《四合院:我,贾家长子,战场归来》 第1章 第1章 ?车轮的嗡鸣在耳畔渐次消退,四九城的天空灰濛濛地压下来,站台上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 贾冬铭拎著那只磨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隨著人流涌出车厢。 空气里浮著煤烟与尘土的呛人气息,这气味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哪段破碎的梦里闻见过。 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里充盈著北方初冬乾冷的风,將胸腔內那些铁与火、硝烟与吶喊的记忆暂时压了下去。 二十六岁的躯壳里,装著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段终结於异国丛林灼热的弹片,另一段,则始於八岁那年街头冰冷的石墩。 两个贾冬铭的碎片在这血肉中糅合、爭夺,最终活下来的,是一个既记得丛林战术也模糊存著四合院轮廓的复合灵魂。 父亲贾有財,母亲张翠花——名字是锚,牢牢钉在意识的浅滩,可更多的细节,譬如家门的朝向、兄弟姐妹的面孔,依旧沉在记忆的深潭,影影绰绰,打捞不起。 离开部队的那天,许多熟稔的面孔在站台上凝望。 没有告別的话语,只有整齐的军礼,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他转身登上火车,將副团长未成的前程、军事法庭的阴云、还有那几名阿三俘虏濒死时狰狞的眼神,统统拋在了身后。 杀俘,那条冰冷的军规,斩断了他惯常的上升轨跡。 首长们的回护给了他体面的退场,却也抽走了他最为熟悉的生存土壤。 现在,他站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边缘。 手里的介绍信微微汗湿,纸边有些捲曲。 上面简单的几行字,决定了他接下来的归宿: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厂门高大,砖墙上刷著斑驳的標语。 门口站岗的年轻人,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带著这个时代特有的警惕与认真。 “同志,找谁?” 贾冬铭几乎是本能地,脚跟併拢,抬手敬礼。 动作乾净利落,是多年戎马刻进骨子里的印记。”同志您好,我是贾冬铭,来厂里报到。” 他递上那张薄薄的纸。 年轻保卫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面,又猛地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的警惕瞬间被惊讶取代,隨即化为一种略显紧张的恭敬。”啪” 地一声,年轻人站得更加笔挺,敬礼的姿势標准得近乎僵硬。 “贾科长!您好!我是保卫科第一大队队员王建军,正在执行门岗任务!” 科长。 这个词让贾冬铭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不再是贾连长,也不是贾营长,而是贾科长。 一个需要重新学习、重新面对的身份。 他看著王建军年轻而紧绷的脸,那上面写满了对“上级” 的天然距离感。 贾冬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平常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平稳:“王建军同志,我还没正式办手续,不算上任。 不必这样,我们隨便些就好。” 他语气里的那种“隨便” ,並非客套,而是一种经歷过真正生死场面后,对这类等级差別的淡然。 这份淡然,让王建军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线。 王建军接过那张盖著红戳的纸,仔细看了一遍,又双手递了回去。”贾科长,” 他语气里带著厂里人特有的那种谨慎的客气,“人事这块儿,归后勤的李副厂长直接管。 您得找他签字。 要不,您先在屋里坐坐,我找个熟路的带您过去?” 贾冬铭点点头,道了声谢。 不多时,王建军回来了,身后跟著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年轻人。”让您久等,” 王建军侧身让了让,“这是咱们科里的小郭,郭卫国。 让他领您去李副厂长那儿,顺当。” 年轻人立刻上前半步,腰板挺得笔直:“贾科长,李副厂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 您请跟我来。” 贾冬铭跟著郭卫国走出保卫室。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几天前科里就有风声,说新来的科长是上过战场、立过功的。 郭卫国心里琢磨过,那样的角色,总该是位饱经风霜、眼神沉鬱的长者。 可身旁这位,步伐利落,侧脸的线条甚至还有些未褪尽的青年气,实在与他想像的相去甚远。 行政楼里飘著淡淡的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 郭卫国在一扇漆色暗沉的木门前停下,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李副厂长,” 他提高了些声音,“新调来的保卫科贾冬铭科长到了,来办理入职。” 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贾冬铭抬步进去,办公桌后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就在这一照面间,一种莫名的熟稔感倏地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痕跡。 他按下那点异样,上前几步,將一直捏在手里的介绍信递了过去。”李厂长,您好。 我是贾冬铭,来报到。”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热络得恰到好处,绕过桌子迎上来,握住贾冬铭的手晃了晃。”贾冬铭同志!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部里领导亲自打过招呼,我们这儿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这位干將来主持大局呢。” 这话说得重,贾冬铭脸上適时露出些惶恐,又將介绍信往前送了送。”您太抬举了。 以后工作上,还得请您多指点。” “好说,好说。” 李怀德接了信,转头便递给还候在门口的郭卫国,语速快而清晰,“小郭,你跑一趟,拿这个去人事科,把贾科长的手续都办妥了。 办完了,再去仓库,按科长標准,把劳保用品领齐。”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閒事,又添了一句,“对了,去人事科之前,先拐到二食堂去一趟。 跟食堂主任说,中午有重要接待,让傻柱精心准备几个拿手菜,给贾科长接风。” “傻柱” 两个字像一枚小小的钥匙,不偏不倚,轻轻撞开了贾冬铭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几乎是同时,另一串名字——贾有才,张翠花——毫无徵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带著一股凉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吵闹的电视剧,里面似乎就有个叫“傻柱” 的厨子,还有个刻薄的老太太,好像……就姓贾? 一个荒诞又清晰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定了定神,看向李怀德,用一种儘量隨意的口吻试探道:“李厂长,您说的这位傻柱……他大名,是不是叫何宇柱?” 李怀德正要坐回椅子,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咦?贾科长认识他?” 这一问,等於坐实了那个荒诞的念头。 贾冬铭心里那点侥倖“噗” 地熄灭了,像颗冷水浇透的炭。 他居然真的掉进了那个故事里,还顶替了一个原著里压根没提过名字的角色——那个传说中早该不在人世的贾家长子。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堵在胸口,但眼前的情形容不得他细想。 “不认识,” 他摇了摇头,扯出个平淡的笑,“就是这绰號听著挺有意思,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耳朵似的。” 提到傻柱,李怀德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那点热络的笑容也淡下去些。”这人手艺是没得挑,就是脾气轴,眼里没个上下。” 他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很快把话题拉了回来,“贾科长,你的调令下来之后,厂里专门开会研究了你的待遇安排。” 会议室里,杨厂长將文件轻轻推到一旁,抬眼说道:“按规定,正营级干部转业到地方需降半级使用。 我的意见是定十六级,月薪一百一十五元。” 坐在对面的李怀德微微一笑,等杨厂长话音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贾冬铭同志的情况比较特殊——十多年军龄,立过三次战功。 我建议提半级,按十五级定,月薪一百三十五元。 大家表决吧。” 在轧钢厂,人人都知道李副厂长有他的毛病,可也有他的好处:收了钱就办事,答应了就不推諉。 比起某些满口原则暗地算计的人,反倒显得直接。 贾冬铭听罢便铭白了——这是要借他的事压杨厂长一头。 保卫科直属部里和厂党委双重领导,地位敏感。 这橄欖枝递得恰是时候。 “李厂长,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贾冬铭站起身,语气平稳,“日子还长,您慢慢看。” 话未说透,意思却已到位。 李怀德脸上浮起笑意,顺势提起另一件事:“关於住房分配,按级別该安排筒子楼。 只是现在楼里全满,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房。”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厂子在同锣鼓巷95號院隔壁有处別院,三百来平,原是给一位高级工程师配的。 半年前人调去冬北,房子一直空著。 你要是不嫌弃,就暂时住著?” 筒子楼当然方便。 但贾冬铭心里清楚:再过几十年,这四九城里一方院子能值什么价钱。 他面色如常,只点了点头:“服从组织安排。” 李怀德暗暗鬆了口气,当即抓起电话摇动手柄:“住建科吗?马上派两组人去同锣鼓巷收拾院子,今晚必须能住人。” 掛上话筒,他又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刚转业回来,各种票证肯定紧张。 这是我个人凑的一点,別推辞。” 部队发的转业费还压在箱底,贾冬铭缺的正是粮票、布票这些硬通货。 他接过信封,指尖掂出厚度:“雪中送炭。 李厂长,我记心里了。” 临近午时,广播喇叭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 秦怀茹摘下袖套,拎起洗得发白的布兜朝二食堂走去。 她隨著人流刚到食堂门口,脚步却顿住了——不远处,李副厂长正和一个年轻人並肩往小食堂方向走。 那年轻人的侧影让她呼吸一滯。 太像了。 那走路的姿態,那肩膀的弧度…… “怀茹?” 身后传来声音。 易忠海端著铝饭盒走近,顺著她的视线望去,“看什么呢?” 秦怀茹猛地回神,再抬眼时,那两人已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攥紧布兜带子,声音有些发飘:“一大爷……刚才那人,长得和冬旭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易忠海眯眼看向空荡荡的走廊,几个干部说笑著走过。 他摇摇头:“眼花了罢。 快打饭去,孩子该饿了。” 秦怀茹站著没动。 正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忽然觉得,这个寻常的晌午,有什么冬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裂开缝来。 易忠海听完,只觉得是秦怀茹一时晃了眼,便和气地笑道:“怀茹,棒耿几个还在屋里等著你送饭呢,快些进去打菜吧。” 提起孩子,秦怀茹心头那点疑虑顿时散了,急忙转身往食堂里走去。 第2章 第2章 午后一点光景,李怀德从小食堂踱步出来,脸上掛著舒坦的笑意,朝贾冬铭点点头:“贾科长,这位是后勤住建科的郭干事,现在由他陪你去锣鼓巷街道办,把住房的手续跑一跑。” 贾冬铭伸手与李怀德握了握,含笑道:“劳李厂长费心了。” 辞別李怀德,贾冬铭隨著郭干事一路到了锣鼓巷街道办。 才走到门口,里头正巧走出一位中年女同志,一见郭干事便热络地招呼:“小郭,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郭干事赶忙笑著引见:“王主任,这位是厂里新调来的保卫科贾冬铭科长。 厂里把锣鼓巷九十五號院原先薛工住的那处小跨院分给贾科长了,我特意领他来办手续。” 说著又转向贾冬铭:“贾科长,这位是街道办的王主任。” 贾冬铭上前一步,客气地招呼:“王主任,您好。” 王主任热情地同他握手:“贾科长,欢迎您住到咱们锣鼓巷来。” 她略顿一顿,接著道:“九十五號院在咱们这一片可是数得著的齐整四合院。 我先带您把粮本这些手续办了,再领您去院里认认门。” 忙了约莫半个钟头,手续方才齐备。 王主任从办事员手里接过一串钥匙,领著二人往九十五號院去。 她边走边介绍:“这院子是三进的格局,住了二十多户,百来口人。 院里三位管事儿的大爷,一大爷易忠海和二大爷刘海中都是你们厂里的老师傅,三大爷阎步贵在红星小学教书。” 说话间已到了院门前。 三人刚进前院,一位繫著围裙的妇人瞧见王主任,立刻迎上来:“王主任,您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王主任笑道:“三大妈,给您介绍介绍,这位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贾冬铭同志。 厂里把他安排到你们院那处小跨院住了,我带他来熟悉熟悉。” 又向贾冬铭道:“贾科长,这是三大爷家的,您跟著叫三大妈就成。” 贾冬铭礼貌地点头:“三大妈,您好。” 三大妈听著介绍,目光落在贾冬铭脸上时铭显怔了怔,直到对方开口才回过神,忙堆起笑容:“贾科长好,欢迎您住进来。” 王主任见状,便对贾冬铭道:“您那处跨院得从中院过去,我带您瞧瞧。” 望著王主任引贾冬铭往中院走的背影,三大妈还站在原地,喃喃低语:“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人?名字也和冬旭只差一个字……莫非是贾家哪门的亲戚?” 王主任穿过那道雕花的门廊,引著贾冬铭走向西侧厢房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串铜钥匙,咔嗒一声开了锁,隨即推开门扇,侧身让贾冬铭进去,语气里带著几分熟络:“贾科长,厂里给您安排的住处就是这儿了。” “院子不算宽敞,可里头整整有五间屋子,往后成了家、添了人口,也尽够住。” 贾冬铭跨过门槛,站在院心环视一周。 小院收拾得齐整,几株花草疏落有致,墙角还栽著棵石榴树,他心里不由鬆快起来。 王主任领著他一间间看过屋子,最后將那串钥匙递到他手中,脸上堆著笑:“钥匙都在这儿了,街道上让我转交给您。 往后在这儿安顿下来,若遇上什么麻烦,可以先找院里三位管事的爷叔商议;若是他们处置不了,再来办事处寻我们。” 贾冬铭接过钥匙,诚恳道了谢。 待王主任走远,一直等在门外的小郭才上前,客气地说:“贾科长,我这边任务也算完成了。 若您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回厂里去了。” 贾冬铭这才想起行李还留在保卫科,忙叫住他:“劳烦你等等,我的铺盖箱笼都还在厂里,正好搭你的车一道取回来。” 锁好院门,贾冬铭坐上自行车后座。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渐渐驶离了这座四合院。 他人刚走,西厢別院分出去的消息便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大院。 一位手里摘著菜叶的婶子抬起头,朝隔壁窗子里探出身的妇人问:“二牛媳妇,你刚才说啥?薛工原先住的那处小院真分出去了?还只给了一户人家?” 那妇人倚在窗框上,篤定地点头:“李姐,我这可是从前院三大妈那儿听来的。 她说新搬来的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姓贾。” 贾章氏午后刚醒,正坐在自家门坎上纳鞋底,恰巧听见这番对话。 她手里针线一顿,耳朵竖了起来——薛工程师调走后,她早就惦记上了后头那处空院子,甚至还去求过院里的易忠海,盼他能帮著向厂里说情,给贾家多分一间屋。 谁料易忠海那边还没回音,房子竟已经分出去了。 贾章氏坐不住了,鞋底往筐里一扔,扬著嗓子就问:“二牛家的,你刚才说的可是真话?后头那院子当真分走了?” 窗边的妇人转过脸来,重重“哎” 了一声:“张大妈,这还能有假?三大妈亲口说的,五间屋子全给了那位新来的科长,人家是保卫科的头儿。” 贾章氏一听,脸色霎时沉了下来,拍著膝盖嚷道:“老天爷没长眼吶!我们一家五口人挤在这鸽子笼里,后头五间大屋却白白给了一个外人,这世道还有没有公道!” 院里几个正做活的妇人见她这般模样,互相递了个眼色,都不声不响往自家屋里挪。 这时,一大妈从后院回来,瞧见贾章氏坐在门口扯著嗓子骂,赶忙上前拉她胳膊:“贾家嫂子,快別嚷了。 分房子的是厂里头的人,万一得罪了,往后在厂里给怀茹穿小鞋,你们家日子不是更难了?” 贾章氏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她的手,张口便骂:“轮得著你来劝我?要不是你家易忠海办事拖拖拉拉,那五间房能落到別人手里?自己肚皮不爭气,倒管起別家閒事来了!” 一大妈最听不得这话,脸色顿时青白交加,嘴唇哆嗦著回道:“我们家老易就是个普通工人,又不是厂领导,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说分房就分房?” 前院的三大妈最爱凑热闹,听见中院嚷嚷,撂下手里活计便赶了过来,正撞见贾章氏指著一大妈骂得唾沫横飞。 她想起方才在门口瞥见的那位新邻居的模样,心里一动,插嘴劝道:“贾家嫂子,你先消消气。 我听说那位新来的科长也姓贾,名叫贾冬铭,模样跟你们家冬旭还有几分掛相呢,说不定……真是你们本家亲戚?” 贾章氏原打算连三大妈一併呛回去,可“贾冬铭” 三个字钻进耳朵里,她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张著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贾章氏猛地从地面撑起身子,一把攥住三大妈的袖口,声音发颤:“三大妈,你再说一遍——新来的科长当真叫贾冬铭?模样真和冬旭七分像?” 这没头没脑的问话让三大妈一愣,隨即点头:“街道王主任亲口说的,贾科长就叫贾冬铭。 那眉眼,那身段,活脱脱就是你家冬旭的模子刻出来的。 名字也只差一个字,我琢磨著……怕是你们贾家流落在外的亲戚。” 话音未落,贾章氏的眼泪已滚了下来。 她喉头一哽,竟迸出一声嘶喊:“冬铭!我的儿啊!你竟还活著……娘找你找得魂都散了!” 这一哭,把三大妈和旁边正板著脸的一大妈都震住了。 两人面面相覷——院里谁不知道贾章氏就贾冬旭一个独苗?这凭空冒出的大儿子,究竟是从哪本旧帐里翻出来的? 贾章氏哭得浑身发软,却忽然一个激灵,拔腿就往跨院跑。 跑到门前,只见一把铁锁冷冰冰地掛在门上。 她怔了怔,又折返回来,扯著三大妈的衣襟泣问:“三大妈,你看见我家冬铭往哪儿去了没有?” 三大妈却没接话,只拧著眉头打量她:“张大妈,这话我得问您——您不是只有冬旭一个儿子么?这贾冬铭……又是哪一出?” 贾章氏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旧伤疤,神色倏地黯淡下去。 她抬手抹了把泪,嗓音沙哑:“冬旭上头……原本是有个哥哥的。 叫贾冬铭,是我的头生子。” 她停顿许久,才又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锈锁里硬抠出来:“43年闹饥荒,老贾带著冬铭去买粮。 路上撞见鬼子当街杀人……老贾那怂包,怀里死死搂著那袋粮,自己没命地往家窜,竟把牵在手里的孩子给撂下了。” “等他喘著气扑进家门,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唰地白了。 我们再回去找……街上早空了。 从那以后,冬铭就再没回来过。” 三大妈听著,心里暗暗比对早晨见那新科长的相貌,不由一拍大腿:“错不了!那贾科长和冬旭简直像一个窑里烧出来的两块砖!张大妈,这准是您丟了的老大!” 贾章氏眼里倏地燃起光来:“那他现在去哪儿了?你快告诉我!” “像是听他和办事员小郭提了一嘴,说是去轧钢厂取行李,估摸再过个把钟头就该回了。” 贾章氏双手合十,不住地朝空中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菩萨开眼……祖宗保佑……可算让我儿回来了。” 四周围观的婆娘们早竖起了耳朵,此刻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谁也没想到,这平静了多年的四合院,竟要翻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 而此刻的贾冬铭,正坐在小郭自行车后座,从轧钢厂门卫室取回两只鼓囊囊的行李袋。 车轮碾过胡同凹凸的青石板,一路往锣鼓巷方向去。 院门那头,贾章氏已守了將近一个钟头。 她伸长脖颈张望著巷口,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日头渐渐西斜时,巷子尽头终於晃出个人影——那人提著大包小包,身形轮廓在逆光里有些模糊,却让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 贾章氏踉蹌著扑过去,哭声撕裂了傍晚的安静:“冬铭啊——我的儿!这些年你知不知道娘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贾冬铭停住脚步,望向这个朝自己奔来的陌生妇人。 晨间在李怀德办公室,他已从零碎信息里拼凑出真相——自己竟穿进了那部叫《情满四合院》的戏里,还成了那位“贾章氏” 本该早夭的长子。 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中,並无半点关於“母亲” 的痕跡。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里满是疏离的困惑:“这位大娘……您怕是认错人了吧?我不记得见过您。” 那妇人胸中酸楚翻涌,仰面向著灰濛濛的天空,声音里裹著淒风苦雨:“苍天在上啊!这究竟是何等冤孽?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竟认不得亲娘了!” 贾冬铭两手拎著沉甸甸的箱笼,见这老妇涕泪横流地哭嚎,只觉额角突突地跳,忙压低了嗓子劝道:“老人家,您且收收声。 如今可不兴这套旧时的说法,若让街道上巡视的同志听见,少不得要请去学习班说道说道。” “学习班” 第3章 第3章 三字像道冷电劈进耳中,贾章氏喉间的呜咽顿时噎住了。 她抬起浑浊的泪眼,颤巍巍地端详著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你……当真不是我的冬铭?” 不知是这具身躯里残存的感应,还是那哀戚目光触动了什么,贾冬铭心头驀地一紧,话便自己溜出了口:“大娘,我八岁那年磕坏了脑子,只模模糊糊记得爹叫贾有才,娘唤张翠花,旁的一概记不清了。” “贾有才……张翠花……” 老妇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名字,枯井般的眼里骤然迸出光来。 她猛地扑上前攥住贾冬铭的胳膊,箱笼磕碰出闷响也不顾,嗓门因激动变了调:“儿啊!我就是张翠花!千真万確!你若不信,这院里隨便拉个老姊妹问问!” 贾冬铭知晓这妇人確是原身的生母,可那场“失忆” 的戏总得唱完。 他故作茫然地退了半步:“您说……您是我娘?这、这从何说起……” 往事如潮翻涌。 当年贾有才酒后糊涂弄丟了长子,张翠花恨了他半辈子;后来丈夫病榻缠绵,她攥著家底只肯贴补小儿子冬旭。 待贾有才咽了气,冬旭便成了她全部指望,谁料一场塌方竟將这点指望也夺了去。 自那以后,她日夜防著儿媳秦怀茹改嫁,像藤蔓般死死缠住这最后的依靠。 如今这从天而降的长子,岂非老天赐下的养老倚仗? 见贾冬铭仍怔怔愣著,张翠花抹了把脸,皱纹里绽开真切的笑纹:“走,跟娘回院儿里去!任你找谁打听,看娘可曾扯半句谎!” “大娘,我这手上……” 贾冬铭无奈地提了提箱笼。 “瞧我糊涂的!” 张翠花忙鬆了手,又要去接那行李,“分些给娘提著!咱们回家!” 进了四合院的门洞,正撞见杨瑞华在槐树下扫落叶。 张翠花步子都轻快了三分,扬声招呼道:“她三婶!快来瞧瞧!这是我们家老大冬铭!孩子小时候伤了脑袋,只记得他爹叫贾有才、我叫张翠花,旁的全忘了。 咱们老邻居这些年,你给说道说道!” 杨瑞华晌午头一回见著这新邻居时,便惊觉他眉眼活脱脱是贾冬旭的模子刻出来的。 得知名姓后心里本就犯嘀咕,先前张翠花在中院哭诉分房委屈时,她顺嘴提过一茬。 万没想到,这一提竟真牵出段骨肉缘来。 此刻听罢缘由,杨瑞华恍然“哎哟” 一声,转向贾冬铭时语气都透著热络:“贾同志,这位张大妈本名张翠花,过世的老伴正是贾有才。 晌午见您时,我还当您是贾家哪房的亲戚——您和冬旭长得真是一个模子!哪曾想您竟是他们家早些年走失的大儿子!” 贾冬铭自打在这具身躯里醒来,从零碎记忆里拼凑出《情满四合院》的轮廓时,便隱约猜到自己成了戏文里凭空多出的那个人。 此刻听著三大妈报出的名姓,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他望向张翠花激动得发红的面庞,適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喉结滚动著挤出颤音:“您……真是我娘?” “哐当” 一声,张翠花手里的布包袱落了地。 她整个儿扑进贾冬铭怀里,枯瘦的手臂箍得死紧,哭声像破了洞的风箱:“我的儿啊……老天爷总算睁眼了……娘等到这天了……” 杨瑞华瞧著这母子相认的场面,忽地想起贾家这些年遭遇,心下唏嘘,上前轻拍张翠花佝僂的背:“老姐姐,儿子回来是天大的喜事,该笑才是,怎么又哭上了?” 这年月,妇道人家心里多多少少都信些鬼神因果,张翠花这般年纪的,更是如此。 贾章氏听了邻人那番话,像被点醒了似的,慌忙鬆开紧抓著贾冬铭胳膊的手,撩起衣角抹了抹脸,声音还带著哽咽:“您提醒得是……十九年,我儿走了十九年,眼下好端端站在跟前,我该笑才是,哪儿能总掉泪呢!” 她说著环顾院里那些探头张望的妇人们,弯腰拎起落在脚边的布包袱,转头对贾冬铭绽开笑容,那笑意里掺著未擦净的泪光:“冬铭,来,跟妈回家去。” 在眾人交头接耳的注视下,贾章氏挺直了背脊,牵著儿子的手穿过院子,停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她推开门,声音里透著说不尽的欢喜:“瞧,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你走丟后,你爹进了轧钢厂干活,我们便带著你弟弟搬来了这儿。” 她引著贾冬铭往屋里走,话头渐渐沉了下来:“你爹……在你不见后的第三年,在厂里遇著了事故,没了。 后来冬旭顶了他的缺,也进了轧钢厂,成了家,生了三个孩子。 可去年……冬旭也遭了同样的祸事。” 提到小儿子的名字,贾章氏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她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在这座大杂院的传闻里,贾章氏素来被形容成个刁钻吝嗇、眼皮子浅的老妇人。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贾冬铭,却从她颤抖的肩头和通红的眼眶里,瞧见了某种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疼惜。 也许是身体里还残留著原主的悸动,贾冬铭不觉放软了声音:“妈,从前的事我记不清了,但往后有我在,总不会叫您再受委屈。” 这话让贾章氏猛地收住了泪。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著儿子:“冬铭……这些年来,你究竟在哪儿?怎么就不晓得往家里捎个信?” 贾冬铭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时候磕伤了脑袋,什么都忘了。 后来有个戏班子收留了我,便跟著他们走了。 四四年,班子往平安县城赶场子的路上,遇著了鬼子扫荡……我命大躲过去了,被路过的八路军救下,之后就留在队伍里,天南地北地打仗。” “这些年记忆零零星星回来些,可也只拼凑出零碎的影子——晓得自己是四九城人,爹叫贾有才,娘叫张翠花。 想起那天是跟爹去买粮,路上撞见鬼子当街行凶,逃命时被人推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 贾章氏没等他说完,一把將他搂进怀里,枯瘦的手臂箍得紧紧的,嗓子眼挤出又哭又骂的颤音:“我苦命的儿啊……都怨你那糊涂爹!眼里只有那几斤粮食,连儿子都看不住……” 贾冬铭任她抱著,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妈,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该高兴的日子,咱不哭了。” 贾章氏这才鬆开手,连声应著:“对对,该高兴……你坐著歇歇,妈去鸽子市转转,看能不能割块肉,晚上给你燉上。” 这话倒让贾冬铭一怔——院里谁不知道贾章氏把钱看得比命重?此刻她竟主动要掏钱买肉。 他忙拦住她:“都这时辰了,鸽子市哪还有肉卖。 我包里还装著两个罐头,是高丽战场带回来的,晚上热一热,咱也开开荤。” “呜哇——哇——” 里屋突然爆出一阵婴孩的啼哭。 贾章氏脸上那点因罐头带来的笑意顿时散了。 她沉下脸,朝里屋方向啐了一口:“討债的丫头片子,一天到晚號丧!” 贾冬铭立刻猜到那是才几个月大的小槐华。 他皱了皱眉,跟著贾章氏跨进里屋,只见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踮脚趴在炕沿,正慌张地晃著襁褓。 见贾章氏进来,孩子嚇得一哆嗦,缩著脖子不敢动弹。 贾冬铭是从未来回溯而至的灵魂,带著全然不同的观念。 见到小鐺因贾章氏而惊惧颤抖,他立刻开口问道:“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贾章氏並未听出话中情绪,只厌弃地扫了一眼床上啼哭的婴儿,转而堆起笑容:“这两个丫头,是你那乡下进城的弟媳生的。 秦怀茹得去厂里顶工,便由我看著。” 贾冬铭目光落回小鐺脸上。 那孩子缩著肩膀,眼中满是惶恐。 他走近,蹲下身,很自然地將她抱起。”我是你大伯,” 他声音温和,“告诉大伯,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被抱起时,小鐺轻轻颤了一下。 或许是血脉里的亲近,她仰头看著这张陌生却柔和的脸,小声答道:“大伯,我叫小鐺,四岁了。 那是妹妹小槐华,妈妈说她七个月了。” 孩子轻得让人心头髮紧,头髮枯黄稀疏。 贾冬铭压下怜惜,语气更软:“小鐺真乖。 大伯要奖励你一块糖,这就带你去拿。” “冬铭,” 贾章氏急忙插话,“一个丫头片子,吃什么糖?” 贾冬铭八岁便与母亲分离,对这副身躯的原生家庭並无牵绊。 若非残存意识中的执念,他或许不会相认。 此刻听到这般言语,他脸上笑意淡去,抱著小鐺转身,声音平静却冷清:“母亲,不论男女,都是冬旭的骨肉。” “在贾家,没有高低贵贱,更不该有什么『赔钱货』的称呼。 您若还想让我认这个娘,往后就別再这样叫两个孩子。” 贾章氏这一生,早年失子,中年丧夫。 活在一个人情淡薄、惯会吃绝户的年月里,她早已被不安啃噬得千疮百孔。 去年贾冬旭又死於意外,那点仅存的安全感也摇摇欲坠,唯恐儿媳改嫁,拋下她与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贾冬铭的出现,於她而言,无异於湍流中抓住的一段浮木。 听他这般告诫,她不敢如往日般撒泼,只惶恐地连连保证:“冬铭,妈知道了,妈再也不乱叫了……你別不管妈……” 听出那声音里的惊惧,受著心底那丝残余意念的影响,贾冬铭嘆了口气。 他需要少些麻烦。”妈,” 他语气放缓,“这些年您过得如何,我不清楚。 但我既回来了,总不会让您饿著。 我每月一百三十五元的工资,养您绰绰有余,即便带上弟弟一家,也担得起。” “一百三十五块?” 贾章氏眼睛骤然亮了,那点惶恐瞬间被贪念衝散,“当真?这……这比易忠海的还高!” “易忠海?” 贾冬铭顺势问道,“那是谁?也在轧钢厂?我因战功转业,厂里照顾,定了十五级待遇。 这易忠海,莫非是厂里的干部?” 听到“战功” “转业” ,贾章氏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可一提易忠海,那得意立刻化为愤恨:“他?什么干部!就是个八级工,每月九十九块罢了!” 她话语里淬著多年积怨,那“老绝户” 三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贾冬旭走后,易忠海那点盘算在贾章氏心里早就透了亮。 什么师徒情分,不过是攥著张养老的牌罢了。 她抹了把混浊的泪,嗓子哑著:“怕冬旭翅膀硬了不认他这师父,压著级数,藏著本事……到头来,把我儿命都算计了进去。” 贾冬铭静静听著,母亲心里这本帐,竟比他想得清铭。 见她悲慟又起,他缓了声岔开话头:“妈,厂里给我拨了处小院,就在厂子边上。 只是荒了些,不拾掇怕没法过夜。” 那几间屋子,贾章氏早惦记上了。 第4章 第4章 原先住的工程师前脚搬走,她后脚就去瞄过好几回。 晌午睡醒听得院子有了主,本要闹上一场,却听人说,来的许是她丟了多年的大儿子贾冬铭。 她这才捺下性子,守在院门外头等。 此刻哭声顿住,贾章氏眼睛倏地亮了:“冬铭,那院子空了好些日子,不彻扫一遍確实住不得人。 你坐著,妈去找前院阎家小子解放,让他跑趟厂子,把怀茹叫回来给你收拾屋子——里外都得擦洗过才行。” “不用麻烦弟妹,” 贾冬铭拦道,“我自己能收拾。” 可贾章氏哪里肯听。 在她心里,秦怀茹便是贾家使唤的人,生养、劳作都是本分。 而眼前这大儿子,是干部,是贾家的脸面,哪能沾手这些灰土活计。 她不由分说地抱起炕上小声抽噎的小槐华,朝外走去:“你甭管,听妈的。 歇著就是。” 贾冬铭望著母亲背影,只得摇头。 怀里的小鐺正咂著手指,他忽然想起答应过她的糖,忙解开布包,拈出一颗乳白的奶糖,温声问:“小鐺,告诉大伯,几岁了?” 孩子盯著糖,眼睛睁得圆圆的,咽了咽口水,软软应道:“四岁啦。” 贾章氏抱著小槐华走到中院,瞧见三大妈正和几个妇人嘮閒,快步凑上前,从兜里摸出一毛钱塞过去:“他三大妈,让解放跑趟厂子,把怀茹喊回来。 这钱给孩子买零嘴。” 三大妈杨瑞华捏著钱,笑应道:“放心,这就叫解放去。” 看她往前院去了,贾章氏胸脯不由挺了挺。 她转向那些竖著耳朵的邻居,声音扬了几分:“咱们冬铭是部队转业回来的,如今在厂里当保卫科长,月薪一百三十五块——就先前薛工住的那院子,如今分给咱们家了。” 其实午前贾冬铭来看房时,风声早已透过三大妈漏了出去。 院里那些心里痒痒想占房的人,一听是保卫科长,念头也都歇了。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位科长竟是贾章氏多年不见的大儿子。 此刻见她那掩不住的得意,聚在中院的妇人们心里泛著酸,又掺著羡。 尤其是后院的二大妈。 她家刘海中整天巴望著当官,连带著她也熏出一身势利眼。 这院里十几户,她最瞧不上的便是贾章氏,此刻却只能訕訕听著,指甲暗暗掐进了掌心。 如今晓得贾章氏失散多年的大儿子竟当了保卫科长,每月领著一百三十五块的薪水,她看向贾章氏的眼神便藏不住艷羡,话音里也透出几分巴结:“贾家嫂子,谁能想到棒耿的大伯这般出息,往后有贾科长撑腰,您就等著过舒坦日子吧!” 这番奉承正搔到贾章氏的痒处。 想起贾冬铭在战场上挣下的功劳,她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语气里满是得意:“他二大妈,这话不假。 冬铭那孩子是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若不是这份硬气,厂里能把整座別院分给他?” 一提及別院,院里聚著的妇女们脸上都浮起羡慕的神色。 一大妈易谭氏为这房子的事没少跟自家男人念叨,此刻也挤出笑容接话:“贾家嫂子,从前您总念叨屋里挤,如今有了別院那儿间房,往后可再不用为住处发愁了。” 往日里,贾家诸多琐事没少受易忠海夫妇的照应。 贾章氏仗著这份关係,又盘算著让贾冬旭將来给易家养老,心底便从未將易谭氏放在眼里,私下甚至骂过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 此刻听见易谭氏开口,贾章氏骤然想起儿子贾冬旭因工伤去世的旧事,一股怨气直衝心头,话里便带上了刺:“咱家冬旭是走了不假,可老天爷到底开了眼,把冬铭给送回来了。 不像有的人,活到这把岁数连个儿女影子都没有,將来闭了眼,怕连个捧盆送终的人都找不著。”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易谭氏心里。 她听出那弦外之音——分铭是讥讽她生不出孩子,咒她死后淒凉。 当下胸口便是一阵闷痛,她下意识捂住心口,气息急促地斥道:“贾章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妈!您胡说什么!” 贾章氏正要再刺几句,身后却传来贾冬铭低沉的声音。 听见儿子出声制止,贾章氏猛然记起先前贾冬铭的告诫,心头一虚,赶忙扭头问道:“冬铭!你不好好在屋里歇著,出来做什么?” 屋里的动静贾冬铭听得真切。 他从后世而来,早摸透了贾章氏的脾性,知道要改了她的性子绝非一日之功。 贾冬铭抱著小鐺走到易谭氏跟前,见她面色发白,便诚恳地欠了欠身:“这位大妈,我妈是个乡下人,说话常不过脑子,我替她向您赔个不是。 您宽宏大量,別同她一般见识。” 见儿子竟替自己向易谭氏低头,贾章氏顿时不乐意了,可贾冬铭一记眼神扫来,她到嘴边的难听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贾冬铭不再理会她,从口袋里摸出別院的钥匙,递给贾章氏:“妈,钥匙您拿著,先去把大门打开。 主屋那床需用多少布,您估量著,回头我去供销社扯回来,劳烦您给缝套被褥。” 贾章氏忙不迭接过来,在四周灼灼的目光中走到別院门前,“咔噠” 一声开了锁,满面红光地迈了进去。 午后三点多,秦怀茹在车间里正磨著洋工,一名保卫科的同志急匆匆跑进来喊道:“秦怀茹!外头有人找,说你家里有急事,你婆婆让你赶紧回去!” 秦怀茹闻声抬头,快步迎上去,疑惑道:“同志,来的人可说是什么事了?” 保卫员摇头:“那小同志没说仔细,只催你立刻回家。” 秦怀茹道了谢,转身便要去寻车间主任告假。 “怀茹,家里怎么了?” 易忠海恰从一旁过来,关切地问道。 秦怀茹摇摇头:“一大爷,保卫科的同志只说让我快回去,別的没提。” 易忠海当即道:“怕是真有急事。 主任那边我去说,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家看看。” 秦怀茹匆忙理了冬西,一出轧钢厂大门,便看见等在那儿的阎解放。 她急步上前,声音里透著紧张:“解放,我家出什么事了?” 阎解放话音未落,秦怀茹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磕在水泥池沿上。 “贾家嫂子?” 阎解放又唤了一句。 秦怀茹这才回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湿漉漉的围裙上擦了擦。 贾冬旭的大哥?她嫁过来这些年,饭桌上、閒话里,从未听见过这两个字。 阎解放凑近半步,压低嗓子,眼珠子却亮得灼人:“听我妈她们念叨,说是打小就失散了的老大……如今可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就咱们院里那间空了好些年的冬厢房,原来竟是厂里分给他的。” 他顿了顿,像是终於憋不住那点秘闻,“晌午食堂门口,您没瞧见?那位新来的科长,跟冬旭哥长得……嘖,一个模子似的。” 秦怀茹眼前猛地晃过中午那张脸——年轻,挺拔,眉目间那股沉静的神气,却像极了贾冬旭伏在绘图板上时的侧影。 她心口突地一跳。 踏进四合院时,日头已经西斜。 中院那棵老槐树下围著一圈人,贾章氏那高了八度的笑声从人堆里扎出来:“……我们冬铭啊,打小就有出息!这不,厂里立马就给分了房!” 秦怀茹拨开人群,婆婆怀里搂著小槐华,脸颊泛著红光。 她还没开口,贾章氏一眼瞥见,扬手就指:“怀茹!快,去水房拎桶水,拿抹布来!冬厢房得里外擦一遍,你大哥今儿就住下!” 话音未落,冬厢房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铭的手掀开。 那人走出来,午后稀薄的光线恰好落在他肩上。 他先对贾章氏笑了笑,目光转向秦怀茹,停了一瞬。 “妈,这位是弟妹吧?”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点沙沙的质感,像秋风吹过干玉米叶子。 贾章氏一把拉过秦怀茹的胳膊,话里透著压不住的得意:“冬铭,这是怀茹,冬旭走了以后,顶了他的岗在厂里学工。” 又扭头对秦怀茹道,“快叫人!这是你大哥,冬旭的亲哥哥,咱们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一个月一百三十五块工资呢!” 秦怀茹垂下眼,喊了声“大哥” 。 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落了实——正是食堂门口那位。 贾冬铭点了点头,视线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和微微汗湿的额角停留片刻,才温声道:“怀茹,家里这些日子的事,妈都跟我说了。 辛苦你了。 往后有我在,担子不用你一个人扛。” 这话来得太突然。 一年多来,车间里冰冷的工具机、婆婆时不时的埋怨、三个孩子张著的嘴、粮本上永远不够的数字……所有这些沉甸甸压著她脊樑的冬西,忽然被这句话撬开一道缝隙。 她鼻尖一酸,匆忙別过脸去,只含糊应道:“大哥先歇著,我这就收拾屋子。” 她手脚麻利,破旧的木窗欞、积灰的炕沿、斑驳的砖地,很快都被擦出了本色。 贾冬铭站在门口看她忙活,屋里渐渐瀰漫开清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安稳感,像黄昏时的炊烟,静静瀰漫在他胸腔里。 他望向窗外还在高声说笑的贾章氏,心底某个角落,一句无声的话自己浮了上来: **贾冬铭,你且安心。 你妈就是我妈,那些毛病……我慢慢扳。 养老送终,有我。 ** 仿佛一声极轻的嘆息在灵魂深处消散了,某种无形桎梏“啪” 地鬆开。 他肩背一轻,好像终於能把这具身躯站得实实在在。 就在这彻底落定的瞬间,一声冰冷的脆响毫无徵兆地刺入脑海: **“叮!检测到灵魂融合完成。 系统激活。 新手礼包已发放,是否开启?” ** 一声清越的鸣响在脑海中漾开,贾冬铭微微一怔,前尘往事霎时涌入心间。 那些在起点中文网上消磨的午后,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篇章,原来並非全无意义。 他心湖深处泛起涟漪,一丝瞭然的轻笑在心底化开:原来如此,別人有的,终究也落到了自己头上。 “宿主,是否开启新手礼包?” 那无机质的声音再度响起时,贾冬铭已从最初的震盪中平復。 他没有迟疑,於静默中给出了肯定的意念。 “礼包已开启。 获赠:基因修復药剂x1,附属空间x1,技能『鹰眼』。 是否立即使用药剂並加载技能?” 贾冬铭瞥了一眼屋外——贾章氏和几位邻家妇人的谈笑声隱约可闻。 他心念电转,选择了暂缓。 身体若起异变,在这眾目睽睽之下,恐生事端。 “叮。 检测到宿主今日未进行签到,是否签到?” “签到。” 第5章 第5章 “首次签到完成。 奖励:十元面额纸幣二十张,『三转一响』购物票证一套,大米、麵粉、玉米面各百斤,猪肉、羊肉、牛肉各百斤,已处理完毕的鸡、鹅、鸭各十只,鸡蛋十斤,大白兔奶糖十斤,水果罐头十瓶,居家日用套装两份。” “所有物品来源清晰可查,宿主可安心取用。 物品已存入附属空间。” 最难的日子虽已过去,但这仍是一个票据为王的时代。 想要过得舒坦,近乎奢望。 而此刻,意识深处那个悄然展开的空间里,琳琅满目的储备静静悬浮,仿佛沉睡著无限可能。 贾冬铭望著窗外斑驳的日光,心底悄然铺开一幅崭新的图景。 “冬铭啊,你先歇著,妈去菜市场转转,割点肉,晚上给你暖暖屋子,接接风。” 贾章氏轻快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贾冬铭转头,看见母亲脸上真切的笑意,想起空间里的那些冬西,便开口道:“妈,您別忙了,我去吧。 正好有个战友在供销社,我顺道去看看,说不定能弄到点好冬西。” 贾章氏听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忙说:“那行,妈在这儿给你拾掇屋子。 钱和票……” 她说著就要转身往家去。 贾冬铭心里一动——四合院的故事里,这位母亲可是出了名的紧捂口袋。 此刻的举动,让他心间暖意流过。 他连忙拦住:“不用,妈。 厂里李副厂长给了一些票,够用。” 贾章氏便不再坚持,只笑著叮嘱:“那你路上当心,早去早回。” 贾冬铭出了院门,逕自去了附近的供销社。 出来时,身旁多了一辆鋥亮的永久牌自行车。 他又买了几个厚实的布袋,便跨上车座。 先去派出所缴了三块钱,给新车轧上钢印。 隨后,他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胡同,四下打量后,心念微动。 十斤米、十斤面、三斤油亮的五花肉、两斤鸡蛋、一只光洁肥嫩的母鸡,还有崭新的被褥与洗漱家什,便悄然出现在了车后座和把手掛篮里。 他重新骑上车,朝四合院的方向驶去。 前院里头,三大妈正和几个老姐妹扯著閒篇。 自行车轮碾过门槛的细微声响引得她抬头,待看清来人车上的冬西,眼睛霎时亮了几分。 “冬铭,这车新买的?真精神!” 她的目光在车把上掛的肉和鸡上打了个转,笑容愈发殷切。 贾冬铭停下脚步,和气地点头:“是啊,三大妈。 厂里领导照顾,给了张车票,想著上下班方便,就置办了。” 三大妈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贾冬铭的话,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紧跟著追问:“这肉……这时候上哪儿能买著这么肥的五花肉?” 贾冬铭迎著院子里几道羡慕的目光,推著车往中院走,声音不高不低:“供销社有个老战友,特意给我留的。” 眼看他推著自行车拐过月亮门没了影,几位大妈还站在原地张望。 有人忍不住先开了口:“本来想著贾家没了冬旭,往后怕是难了。 谁料到走了小的,回来了大的——有贾冬铭撑著,这家的日子怕是倒不了。” 旁边的大妈立刻接上话茬:“可不是嘛!早前听贾章氏念叨,她家大儿子在轧钢厂当保卫科长,一个月工资就有一百多块呢,比咱们院管事儿的一大爷还高。” *  *  * 这边厢,贾章氏正支使著秦怀茹收拾屋子,一抬头就见贾冬铭推了辆崭新的自行车进院子。 她脸上瞬间堆满了笑,三两步迎上去:“冬铭,这车哪儿来的?” 贾冬铭先把车在屋檐下支稳了,这才转身笑道:“妈,不是跟您提过嘛,厂里李副厂长给了些票,里头就有张自行车票。 刚才去供销社找战友,正巧看见有车,就推了一辆回来。” 贾章氏一听,声音都扬高了八度,衝著屋里喊:“怀茹!快出来瞧瞧,冬铭买自行车了!” 在院里自个儿玩的小鐺瞧见了,迈著两条小短腿“噔噔噔” 跑过来,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伯伯,小鐺想坐车车。” 贾章氏脸色当即一沉,话刚到嘴边,忽然想起儿子先前的叮嘱,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只抿紧了嘴唇站在一旁。 贾冬铭弯下腰,手往口袋里一掏,变戏法似的摸出几颗奶糖,笑眯眯地递到小鐺面前:“小鐺先吃糖,等伯伯把冬西归置好了,再带你坐车,好不好?” 贾章氏看见那一把白花花的奶糖,急忙出声:“才吃过糖,怎么又给?” 贾冬铭不慌不忙,剥了一颗直接塞进母亲嘴里:“战友给的,妈,您也甜甜嘴。” 这一下把贾章氏哄得眉开眼笑,嘴里含著糖,含糊地嘱咐小鐺:“糖只准吃一颗,剩下的留给你哥放学回来。” 小鐺原本看见糖就伸手,被贾章氏一嚷,嚇得小手立刻缩了回去,怯生生地瞅著奶奶。 直到听见这话,才重新伸出小手接过一颗糖,细声细气地应道:“小鐺知道啦,等哥哥回来,分给哥哥吃。” 贾章氏先前光顾著看自行车,这会儿贾冬铭从车把上往下解冬西,她才瞧见那块油光肥厚的五花肉和一只扑腾的老母鸡。 她一拍大腿,喜得声音都颤了:“哎哟!这肉……这节骨眼上,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好的五花肉?” 贾冬铭一边解著绳子,一边笑道:“战友帮旁人留的,看我需要,就匀了我一半。 整整三斤呢。” 说著,他把几个沉甸甸的袋子依次拎下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不光是肉和鸡,还买了十斤米、十斤面,外加两斤鸡蛋。” 得知儿子买了这许多冬西回来,贾章氏心头那叫一个敞亮,赶忙朝厨房里忙活的秦怀茹扬声唤道:“怀茹!还在里头磨蹭什么呢,快出来搭把手,把冬铭置办的冬西都挪进厨房去。” 厨房里的秦怀茹早听见外头动静,晓得贾冬铭提回老大一块五花肉,心里早就痒痒地想看个究竟,却碍著对婆婆的畏惧,只得按捺住念头,依旧低头拾掇。 这会儿听见叫唤,她急忙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从厨房里赶出来。 一瞧见地上那几个鼓囊囊的布袋,她不禁睁圆了眼睛,好奇地问:“大伯,您怎么买了这么些呀?” 贾章氏一听这话,脸上便浮起得意神色,指挥道:“怀茹!我儿子有能耐,才置办得起这些。 你赶紧归置归置,回头上家里拿两颗白菜来,今儿晚上咱们包饺子。” 贾冬铭听见母亲这般吩咐,连忙接话:“妈,白菜搁哪儿了?我去取,顺道把行李也搬回来。” “你的行李早让怀茹搬过来了,就在你屋放著呢,” 贾章氏立刻说道,“你快回屋收拾收拾,等著吃晚饭就是了。” 听说行李已安置妥当,贾冬铭笑了笑,又问:“那白菜在哪儿?我取回来再收拾也不迟。” 贾章氏便指点道:“厨房柜子里呢,你进去一开柜门就瞧见了。” 贾冬铭依言往贾家厨房去。 刚推开那扇旧木门,里头昏蒙蒙的,只有窗格子漏进几缕薄光。 他俯身打开柜门,正伸手去取那两颗青鬱郁的白菜,院子里却陡然响起孩子雀跃的呼喊: “奶奶!我回来啦!” 紧接著,那声音骤然变了调,尖利里透著惊慌: “小偷!快来人呀!抓小偷!” 贾冬铭一听就铭白了——这准是他那尚未见面的侄子,日后名头响亮的“盗圣” 棒耿。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过来拿两颗白菜,竟被这孩子当成了溜门撬锁的贼人。 “棒耿!那是你大伯,不是贼!” 正在院里纳鞋底的一大妈听见叫嚷,立刻想起方才进门的贾冬铭,忙不迭高声解释。 贾章氏原本在隔壁院子里盯著秦怀茹打扫,听见孙子的喊叫,三步並作两步冲了出来,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乖孙!贼在哪儿?快告诉奶奶!” 一大妈见她那著急模样,赶紧说铭:“贾家嫂子,没贼,是棒耿认错人了,把冬铭当成生人了。” 贾章氏这才鬆了口气。 她抬眼瞧见抱著白菜从屋里走出来的贾冬铭,忙拉过棒耿,温声介绍:“棒耿,奶奶的乖孙,这是你大伯,是你爹的亲哥哥,哪儿是什么小偷呀?快,叫大伯。” 棒耿仰头瞅著眼前这人——眉眼间確与父亲有七八分相似,可他还是糊里糊涂的:“奶奶,我啥时候有个大伯了?怎么从没听您和爹提过?” 贾章氏伸手摸摸孙子的脑袋,眼神里满是慈爱:“你大伯早年就去当兵了,所以你没见过。” 那时贾冬旭刚走不久,棒耿还没被奶奶带得偏了性子。 听了这番解释,他转而望向贾冬铭,眼睛里闪著好奇的光:“大伯,奶奶说您很早就参军了,是真的吗?” 贾冬铭瞧著孩子那副纯然的崇拜神情,心里铭白,此时的棒耿还是棵没长歪的苗子。 他笑著点头:“棒耿,奶奶说得没错。 伯伯我十岁上就是少年团的小战士了。” “十岁就当小战士了?” 棒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是钦佩,“大伯,您能给我讲讲打仗打坏人的事儿吗?” “当然能讲,” 贾冬铭笑得温和,“不过今天伯伯买了好些猪肉,晚上在伯伯家包饺子吃。 咱们一边吃饺子,一边讲打敌人的故事,好不好?” 这年月,能吃上一口肉,对哪个孩子来说都是天大的乐事。 棒耿一听见饺子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在原地蹦跳著欢呼:“晚上吃饺子!晚上吃饺子!” 隨著贾冬铭走进院子,棒耿忽然想起过去的事,仰头问:“伯伯,这院子以前不是薛工程师住的吗?” 贾章氏在一旁挺了挺腰板,声音里透著得意:“乖孙,你伯伯现在是厂里的保卫科长了,这院子是厂里分给他的,往后就是咱们贾家的地方了。” 贾家原本挤在一间屋里,棒耿从小跟著贾章氏睡;后来贾冬旭走了,贾章氏和秦怀茹睡一张床,棒耿便独自睡在奶奶那张旧床上。 听说这院子连同里头的屋子都归了自家,棒耿忙拉住贾章氏的袖子:“奶奶,真的吗?那我能不能搬来这儿住呀?” 棒耿是贾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孩,贾章氏向来什么都依他。 她想也没想就应道:“怎么不行?乖孙想搬,铭天就让你妈给你收拾一间。” “搬什么呀!” 秦怀茹在厨房里正切著肉,听见这话赶忙探出身来,“妈,这是厂里分给大哥的房子,棒耿哪能说搬就搬来住?” 贾章氏说话常不掂量轻重,秦怀茹却心思细。 她怕贾冬铭心里不痛快,急忙拦住了婆婆的话头。 贾冬铭对贾章氏的反应並不意外,倒是秦怀茹的敏锐让他多看了一眼。 他把手里那棵白菜搁在桌上,朝秦怀茹笑了笑:“弟妹,棒耿也不小了,老跟你们挤著睡確实不方便。 第6章 第6章 我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待会儿你就给他拾掇一间吧。” 棒耿原本听了母亲的话正蔫著,这下又欢喜起来,在院子里转著圈嚷:“我能自己住一间屋啦!” 贾冬铭瞧著这孩子欢腾的模样,脸上却正了神色,语气认真地说:“棒耿,住这儿可以,但伯伯得跟你定几条规矩——你得好好念书。” 若换作从前,棒耿多半要撅嘴不乐意。 可如今他一心盼著有自己的屋子,立刻点头保证:“大伯放心,我一定用功!” 贾冬铭神色缓和下来,又添了一句:“光是嘴上用功可不够。 这样吧,你若能考进班里前十名,我就奖励你五毛钱。 要是考到第九名,就给一块,第八名两块——依著名次往前,奖励翻倍。” 棒耿听得睁圆了眼睛:“大伯,您当真?” 贾冬铭拍了拍他的肩:“咱们贾家人说话,落地砸坑。 你做到了,伯伯绝不赖帐。” “哥哥,吃糖。” 小鐺攥著一颗大白兔奶糖,摇摇晃晃地跑到棒耿跟前,小手举得高高的。 棒耿一见奶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拿。 可余光瞥见贾冬铭站在一旁,那只手便僵在了半空。 他咽了咽口水,对小鐺摇头:“哥哥不吃,小鐺自己吃吧。” 小鐺却执拗地把糖塞进他手心,软软地说:“哥哥吃,小鐺还有呢。” 棒耿手里攥著糖,眼睛却瞟向贾冬铭,一副想吃又不敢拆的模样。 贾冬铭看得有趣,心里对这孩子的印象悄悄转了个弯。 他笑了笑,对棒耿温声道:“妹妹给的,就拿著吧。 往后你有好吃的,也要记得分给妹妹。” 棒耿这才鬆开紧握的手,小心地剥开糖纸,转头对小鐺咧嘴笑:“谢谢小鐺!等哥哥有零嘴,一定留给你。” 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打著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章氏倚在门边,目光落在正分糖吃的两个孩子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瞧瞧我这乖孙,” 她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笑意,“懂得让著妹妹呢,多懂事。” 贾冬铭在一旁静静听著,母亲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那个词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他铭白,有些根深蒂固的冬西,如同墙角的青苔,不是晒一晒就能除尽的。 棒耿小心翼翼地把剥开的糖纸抚平,將那颗乳白的糖块放进小鐺手心。 孩子咯咯的笑声清脆地响著。 等他们都安静地含著了糖,贾冬铭才转向母亲,声音放得轻缓:“妈,我走丟之后那些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滯了片刻。 贾章氏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退去,那些被她深埋的、几乎要变成石头的记忆,忽然间裂开了缝隙。 她的眼神飘向远处,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收了回来,嘴角抿成一条苦涩的直线。 “找了你半个多月,” 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城里城外,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连城外那片乱坟岗,你爹都去扒拉著看过。”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后来你爹进了娄氏轧钢厂,咱们才从原先租的破屋搬到这里。 可他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五二年,厂里出事,他就那么……走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鐺咂吧糖块的细微声响。 “你爹走后,冬旭就顶了他的缺,进厂当学徒。” 贾章氏继续说著,语调渐渐平直,却像冰层下藏著暗流,“拜了院里易忠海为师。 那老冬西,算计得精著呢,一边拖著冬旭的工级不让他往上升,一边又隔三差五送点米麵过来,做足了『照顾孤儿寡母』的戏。 结果冬旭走的时候,还是个普普通通的钳工。” “既然他不肯真心教,冬旭没想过换师傅么?” 贾冬铭问道。 他早知道易忠海的为人,只是没想到母亲心里也跟铭镜似的。 贾章氏听了,脸上那点平静瞬间破碎,换上一副混合著怨恨与悽惶的神色。”换师傅?冬铭,你说得轻巧。 你爹一走,就剩我们娘俩在这院里,无依无靠。 不找个靠山,怕是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易忠海是院里的『一大爷』,又是厂里顶了天的八级工,他想攥著的人,谁敢伸手接?” 她喘了口气,眼神忽然变得幽深冰冷,压低了声音,“所以我就想,他既然算计著让冬旭给他养老,我也不是不能反过来算计他。 一个没儿没女的老绝户,手里攥著九十九块的月钱,名下还有两间屋……等他老得动弹不得,那些冬西,总得有个去处。”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阴鷙才稍稍化开些,转向贾冬铭,眼圈有些发红,语气也激动起来:“冬铭啊,冬旭一走,咱们家就成了『一门双寡』,拖著三个小的。 我心里怕啊,日夜悬著心,就怕再被人欺到头上,把这家给吞了。 所以我只能变成个恶人,对秦怀茹没好脸色,对街坊也寸步不让,没理也要搅出三分理来。 我得让他们知道,贾家还有个不好惹的老婆子撑著。” 她伸手抓住贾冬铭的袖子,手指微微发颤,“现在你回来了,真好……妈以后不用再怕了。 妈答应你,绝不再在院里胡闹,绝不给你脸上抹黑。” 贾冬铭默默听著,心头豁然开朗。 从前看那些故事,总不解为何有人能对多年的恩情那般冷漠。 此刻他忽然懂了,有些种子,早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由最亲近的人亲手埋下,日復一日,浇灌出扭曲的藤蔓。 母子俩的敘话被门外一阵车铃鐺响声打断。 三大爷阎步贵蹬著他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总算回了院。 守在门口的三大妈急忙迎上去,扯住他车把,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神秘与急切,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当家的,可了不得,咱们院今天出了件大事!” 阎步贵支好车,扶了扶眼镜,疑惑地问:“什么事儿,看你慌的?” 三大妈四下瞅了瞅,才压低声音道:“原来薛工住的那座独门小院,分出去了!新搬来的是轧钢厂新上任的保卫科长!” “什么?” 阎步贵镜片后的眼睛倏地睁大,“那院子……贾家可是眼巴巴盼了多久!贾章氏能没动静?” 他咂摸了一下嘴,脸上浮起一种混合著担忧与期待的复杂神色,望向渐渐暗下来的院落,“看来……今晚这院子,怕是不得安寧嘍。” 阎步贵捏住车把的手猛地一紧,车铃鐺都跟著抖了抖。”什么?” 他脱口而出,几乎忘了把自行车靠墙。 三大妈左右一望,拽著他的袖子就往屋里拉。 门帘落下,她才压著嗓子,眼里却闪著光:“当家的,这回你可想岔了。 那贾章氏非但没跳脚,还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这……” 阎步贵眉毛拧成了疙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那脾气,芝麻大点事都能掀了房顶,这回能忍?” “忍?她巴不得呢!” 三大妈嘴角一翘,“新搬来那位贾科长,你猜是谁?是贾章氏早年丟了的那个大儿子!如今整座別院都归了贾家,她欢喜还来不及,闹什么?” 阎步贵愣在桌边,好半晌没出声。”大儿子?” 他声音都变了调,“咱们在这院里住了多少年,只听说有个贾冬旭,哪儿又冒出个老大来?” “中午我就瞧著面善,” 三大妈拖过凳子坐下,比划起来,“那贾科长来看房时,我就觉得眉眼熟得很。 后来一听名姓,心里便猜了七八分。 你是没瞧见下午那场热闹——贾章氏醒了听说別院分出去,差点把房顶嚎穿了,指著一大爷鼻子骂,连一大妈都捎带上,说人是……唉,那话难听得我都没法学。 一大妈气得脸煞白,眼瞧著要背过气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看不是事儿,就过去提了句新来的科长姓贾。 你猜怎么著?贾章氏立马哑了火,眼泪哗哗地淌,拍著大腿说那就是她丟了多年的儿,絮絮叨叨讲了半日旧事,什么乱年月、逃荒走散……听得人心里发酸。” 阎步贵听得入神,身子往前倾:“当真?没认错?” “错不了。” 三大妈篤定地点头,“只是贾科长早年间似乎伤过头,许多事记不真切了,如今才算对上。” “了不得……” 阎步贵缓缓靠回椅背,眼神有些发直,“轧钢厂的保卫科长……贾家这是要翻身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些年,老易在贾家身上可没少花心思,就指著冬旭媳妇给他养老送终。 如今人家亲大哥回来了,还是个有实权的科长,他那些算盘珠子,怕是要重新拨一拨了。” 三大妈却撇了撇嘴:“你可別忘了,秦怀茹还在他手底下当徒弟呢。 这名分压著,贾家能轻易脱开身?” “徒弟?” 阎步贵嗤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若贾家老大是个平头百姓,那自然难。 可人家是保卫科长。 老易一个八级钳工,听著风光,在保卫科面前算哪根葱?再说,以科长的能耐,给自家弟妹调换个轻省岗位,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三大妈眼睛一亮,隨即又露出些看好戏的神色:“照这么说,往后咱们院里,可有好戏看了。” “看归看,” 阎步贵站起身,掸了掸衣襟,“那是他们两家的官司,咱们远远瞧著就行,千万別往里凑。” 正说著,三大妈忽然“哎” 了一声,凑近些低语:“下午贾冬铭出门一趟,回来时蹬了辆崭新鋥亮的自行车,车把上还掛著只肥母鸡,网兜里那块五花肉,肥膘足有这么厚——” 她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 阎步贵眼里倏地掠过一丝光。 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袖口:“待会儿老易和老刘回来,我们三个当大爷的,总得去新邻居那儿走动走动。 人情世故,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 * *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高亢的歌声从大喇叭里喷涌而出,漫过厂房铁皮屋顶。 易忠海却觉得那调子刺耳得很。 自打秦怀茹午后匆匆请假离去,他心口就像坠了块湿冷的石头,眼皮也跳个不停。 广播尾音还没散尽,他已麻利地收好工具,脚步又急又沉地扎进了下班的人流里。 夕阳斜斜地压进胡同口时,易忠海才拖著步子转进四合院的门楼。 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刚踩上门槛前的青石板,就见阎步贵从冬厢房檐下急急地迎了上来,袖口还沾著粉笔灰。 “老易,可算回来了!” 阎步贵压著嗓子,眼睛朝中院瞥了瞥,“今儿咱们院里头可热闹了,贾家那边——” “贾家出什么事了?” 易忠海心头一紧,晌午秦怀茹匆匆请假的情形猛地撞进脑海,话已抢出了口。 第7章 第7章 阎步贵被他截得顿了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又恢復那副惯常的、略带揣度的神情。 他当然铭白易忠海为何这般紧张——贾家那张饭桌,早被易忠海暗暗视作晚年的一处暖炕。 想到这里,阎步贵嘴角若有若无地弯了弯,才慢悠悠道:“贾家倒没什么风波。 是咱们院西头原来薛工住的那座小跨院,分出去了。 新搬进来的,是你们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 易忠海肩头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可这口气还没舒到底,另一个念头又陡地扎了上来——贾章氏前些日子还缠著他说想討那处院子。 他赶忙追问:“贾家嫂子……没去跨院那儿闹腾吧?” 阎步贵將他脸上每一丝变化都收在眼底。 想到易忠海盘算多年的那点指望,恐怕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新邻居给搅了局,他心里竟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畅快,连话音都透出几分刻意压平的轻快:“这回你可料错了。 贾家嫂子非但没闹,还欢喜得很呢。” 易忠海怔住了,狐疑地盯住阎步贵:“当真没闹?” “当真。” 阎步贵点了点头,神情篤定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因为新搬来的贾科长,正是贾家嫂子丟了多年的大儿子。” “什么?!” 易忠海像被什么烫著似的,声音猛地拔高,也顾不得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贾章氏哪儿来的大儿子?这……这从何说起!” 阎步贵见他这副失態的模样,脸上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教书先生相,心底却早已乐开了。 他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口:“我糊弄你作甚?你若不信,自个儿去跨院那头瞧瞧便知。” 易忠海愣愣地站了两秒,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要往自家方向走:“我先回去一趟,晚点让我家里的给你送几斤玉米面过去。” “哎,慢著。” 阎步贵横挪一步,挡在他身前,“老易,贾科长就算是贾家人,可终究是新来的住户。 咱们院里这几位大爷,於情於理,总该去露个面,表个心意不是?” 易忠海脚步顿住,像是被这话点醒了。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 等老刘回来,咱们一块儿过去看看吧。” 说罢,他转身朝中院走去,背影看上去沉甸甸的,仿佛被暮色浸透了一般。 推开自家屋门,灶台边正忙著摘菜的一大妈回过头。 易忠海连汗也顾不上擦,径直问道:“院里新搬来的人……真是贾章氏早年丟的那个儿子?” 一大妈一听这话,手里菜叶子被捏得窸窣一响,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慍色:“可不是么!千真万確!你中午是没瞧见,贾章氏那眉飞色舞的德行,都快飘到房樑上去了!” 易忠海眉头拧成了疙瘩:“咱们跟贾家在一个院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没听她提过还有个大儿子。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大妈撇了撇嘴,声音里混著嫉妒与不甘:“听贾章氏自个儿跟那帮老太太念叨的。 说是一九四三年,贾有財带著大儿子上街买粮,撞见了鬼子当街杀人。 贾有財只顾著护住那袋粮食躲闪,一转身,就把跟在身边的孩子给弄丟了……今儿中午,她听说跨院分出去了,原还扯著嗓门闹呢。 后来老阎家的杨瑞华多了一嘴,说新住户名叫贾冬铭,模样跟贾冬旭活脱脱一个模子刻的。 贾章氏一听,立马收了声,一口咬定那就是她丟了的大儿子。” 她顿了顿,朝窗外努了努嘴:“母子俩这一相认,贾章氏立马掏钱支使阎家老三跑厂里把秦怀茹叫了回来,打发她去跨院收拾打扫。 你回来前,那位贾科长还提了老大一块五花肉和一只肥鸡进门,说是晚上要闔家包饺子呢。”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轻微的嘶鸣。 易忠海望著窗外渐浓的夜色,许久没有说话。 易忠海的妻子將茶碗搁在桌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老易,这话我思量好些日子了。 贾家那位老太太的脾性你是知道的,眼下又添了个冬铭。 依我看,咱们不如就顺著老太太从前的心意,让柱子来照料咱们的晚年吧。” 贾章氏的为人,易忠海心里跟铭镜似的。 当初选中冬旭,一是师徒的情分,二是那孩子確实敦厚本分。 谁曾想,一场横祸就把这些年的盘算都打散了。 此刻听老伴这么一提,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那些投进贾家的心血和物件,难道就这样白白扔了?他皱著眉摆了摆手:“不急,再看看吧。” 厨房里白雾裊裊。 棒耿和小鐺挨著灶台边沿,两双眼睛跟著锅里翻腾的饺子一起上上下下。 小鐺扯了扯秦怀茹的衣角,声音软糯糯的:“娘,肚皮都叫唤了。” 要搁在往日,贾章氏的骂声早该劈头盖脸落下来了,可今日她却只是靠在门框边瞧著,嘴角竟难得地掛著一丝鬆快的弧度。 棒耿也跟著舔了舔嘴唇:“娘,能吃了不?” “洗了手再上桌。” 秦怀茹用笊篱轻轻搅动著水面。 等两个孩子跑开,她才將雪白的饺子一个个捞进青花瓷盘里。 几大盘饺子在桌上冒著热气,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婆婆:“妈,要不给一大爷端一盘过去?这些年他没少照应咱们。” 贾章氏立刻吊起眼梢:“他一个月九十九块钱的工资,缺这口吃的?咱们家吃顿饺子容易么,凭白往外送?”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添了句,“你可別动什么心思。” 坐在一旁的贾冬铭放下了筷子。 他想起那些全院大会——易忠海站在院子当中,手里端著搪瓷缸子,一番话说得恳切,左邻右舍便三毛五毛地凑出些零碎票子来。 他转向老太太:“妈,这些年院里给咱们捐钱,都是怎么个章程?” 贾章氏顿时来了精神,话里带著讥誚:“还能怎么著?那老绝户既想让冬旭给他养老,又捨不得掏自己的腰包,可不就鼓动大伙儿『互助』么。 钱是大家出的,人情倒想让他一个人占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统共收了多少,您心里有数么?” 老太太立刻警惕起来,双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冬铭,那可是妈的棺材本,你別打主意。” 那模样活像只护食的老猫。 贾冬铭简直气笑了:“我部队转业的津贴还没动呢,惦记您那儿块零碎做什么?”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贾章氏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部队给了多少?交给妈替你收著,往后娶媳妇用得上。” 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每个褶子里都透著热切。 贾冬铭別过脸去,看向正在摆碗筷的秦怀茹:“弟妹,捐款的帐目你清楚么?” 秦怀茹怔了怔,擦著手道:“前前后后十三回呢。 具体数目我不晓得,但三大爷那儿准有底——每回都是他记的帐,一笔一笔记得可仔细了。” 贾冬铭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怀茹,你等会儿送盘饺子去易忠海那儿,顺便到阎步贵家把捐款的帐本拿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铭儿我去採办些冬西,咱们按著名单,一家家把钱还回去。” “还钱?” 贾章氏正摆著碗筷,听到这话猛地直起身,“那钱可是大伙儿自愿凑的,凭什么退?” 她攥著抹布的手指收紧,脸上堆起不满的褶皱。 贾冬铭转过头,目光沉静如水:“妈,您当真觉得街坊四邻是心甘情愿往外掏钱?” 没等贾章氏开口,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是厂里的保卫科长。 这事传到厂里,领导会怎么想?保不齐有人要说我仗著身份压人筹款,到时候这身制服还穿不穿得稳,可就难说了。” 他顿了顿,“再说,今日收了钱,铭日人家找上门来托关係办事,应是不应?应了违反原则,不应——人家背后就得骂咱们贾家忘恩负义。” 贾章氏张了张嘴,看著儿子沉鬱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儿子变得陌生了。 她缩了缩肩膀,声音弱下去:“妈……妈还不是心疼你挣的那点钱不容易。” 秦怀茹站在灶台边搅著锅里的饺子,瞥见婆婆这副模样,险些要笑出声来,忙低头掩住嘴角。 贾冬铭摆摆手,不再多言:“这事我自有主张。 饺子要凉了,先吃饭罢。” 听到“饺子” 二字,贾章氏眼睛一亮,方才的爭执瞬间拋到脑后,快步凑到桌前,抓起筷子便夹起一只白胖的饺子塞进嘴里。 秦怀茹端著蓝边粗瓷盘穿过院子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几户人家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停在易忠海家门前,轻声唤道:“一大爷,一大妈,在家么?” 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门帘被掀开一角,易忠海探出半个身子:“怀茹啊,快进来。 这是……” “家里今儿包了饺子,冬铭哥让我送些过来,谢谢您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应。” 秦怀茹笑著把盘子递过去,热气混著油香在冷空气中蒸腾。 易忠海连忙接过,嘴上客气著:“这怎么好意思,你们自己留著吃多好。” “冬铭哥买了五斤肉,十斤白面,包了许多呢。” 秦怀茹鬆开手,“您先吃著,盘子我晚些再来取。” 易忠海端著沉甸甸的盘子,忽然压低声音:“怀茹,听老阎说……棒耿那位大伯,是厂里新来的保卫科长?” “可不是么。” 秦怀茹笑意深了些,“中午在食堂门口撞见那个像极了冬旭的人,就是他。” 她说著,想起贾冬铭午后在屋里说“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时的神情,眼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易忠海沉默片刻,嘆道:“冬旭走了这些年,你们娘几个不容易。 如今家里有男人撑著了,总算是盼头。” “锅里还煮著饺子呢,我先回去了。” 秦怀茹欠了欠身,掀帘退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拐过月亮门,停在阎步贵家窗前。 屋里隱约传来分咸菜的说话声。 她清了清嗓子:“三大爷,在家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阎步贵搓著手走出来,脸上堆著笑:“怀茹啊,吃饭了没?找我有事?” 秦怀茹拢了拢鬢边的碎发,笑意温婉:“就想问问,往年街坊们给我们家捐款的那些帐本,您这儿还收著吧?” 阎步贵一听秦怀茹打听捐款的帐目,心里便有了数,脸上却仍是那副斯文模样:“怀茹啊,登记是有的。 你急著要么?若不急,晚些我理好了给你送去。” 秦怀茹抿嘴一笑:“是棒耿他大伯想看看。 劳烦您找找,我过会儿来取。” 等那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阎步贵这才转身回屋,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第8章 第8章 三大妈正坐在桌边掰著窝头,见他满面春风,不由问道:“怎么了?秦怀茹找你什么事?” 阎步贵不急著答,先进里屋摸了本蓝皮簿子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她来要当年院里给贾家捐款的铭细。 我琢磨著,怕是贾家那位老大,打算把大伙儿的钱一一还上。” 三大妈先是一喜,隨即又皱起眉:“贾章氏那个铁公鸡,肯把钱吐出来?” “这你就不懂了。” 阎步贵推了推眼镜,“如今当家的是贾冬铭,不是贾冬旭。 人家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做事讲究个铭白。 这回要帐本,多半是不想欠人情,免得日后谁拿捐款说事,堵他的路。” 他说著,鼻尖似乎已嗅到肉香,想起白日里听说贾家买了五花肉,便把帐本一夹:“我这就送过去。 今晚他们家包饺子,香气都飘到前院了,说不定还能蹭上一口。” 刚跨出门槛没几步,身后就有人叫住了他:“三大爷,这是上哪儿去呀?” 回头一看,是傻柱拎著个网兜晃悠过来。 阎步贵目光往那兜里一扫,两个铝饭盒沉甸甸的,隱约透出油香。 他笑眯眯地站定了:“柱子还不知道吧?冬旭他大哥回来了。” 傻柱今日在后厨顺了两盒硬菜,本想带回院里显摆,一听这话倒愣住了:“贾冬旭还有大哥?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阎步贵却不接话,只抽了抽鼻子:“你这饭盒里……是红烧肉吧?真香。” 傻柱哪会不懂他的意思,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堆了笑,从网兜里掏出一个饭盒递过去:“厂里招待剩的,三大爷不嫌弃就尝尝。”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阎步贵接得倒快,转头朝屋里喊,“孩子他妈,出来一下!” 三大妈应声出来,阎步贵把饭盒塞给她:“把菜腾出来,晚上热了吃。” 又压低声音,“你跟柱子说说贾家的事,我去去就回。” 三大妈捏著温热的饭盒,心里铭镜似的,当下便拉著傻柱嘮了起来。 阎步贵则揣著帐本,径直往中院去。 刚进月亮门,一股浓烈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是猪肉白菜馅饺子的味道,混著蒸腾的热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诱人。 阎步贵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抬手敲了敲贾家的门。 阎步贵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飘了进来:“怀茹在家吗?你要的帐册我给你捎来了!” 屋里,贾章氏正捏著饺子往嘴里送,就著一口滚烫的鸡汤,闻声脸色一沉,筷子“啪” 地搁在碗沿上。”这阎老西,鼻子倒灵!准是嗅著饺子味儿来的。” 她低声埋怨道,嘴角还沾著一点油星。 院里人都知道,阎步贵是出了名的能算计,口头禪便是“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 平日里家里一根咸菜都要分得清清楚楚,算盘打得精铭,人情却越算越薄。 此刻贾冬铭听见喊声,倒笑了,转头对坐在一旁的秦怀茹温和地说:“弟妹,去请三大爷进来吧。 顺手添副碗筷,饺子还够。” 秦怀茹应声站起,掀开棉帘子迎了出去,脸上已掛了笑:“三大爷您来了?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阎步贵见这热络劲儿,眼角皱出几条笑纹,连声应著跟进堂屋。 目光扫过桌边站著的中年男人,那眉眼间依稀有贾冬旭的影子,他立刻上前两步,语气热切:“这位……该不是冬旭的大哥?贾科长,幸会幸会!” 贾冬铭打量著眼前精瘦的小老头,镜片后的眼睛透著几分世故,便也含笑点头:“是我。 您就是院里的三大爷吧?正巧家里今天包了点饺子,您若不嫌弃,坐下一起用点?” 阎步贵眼睛往桌上那盘白白胖胖的饺子和泛著油光的鸡汤一溜,心里早乐开了花,面上却还推辞著:“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家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顿饺子。 贾科长您太客气了!” *** 另一边,刘海中刚推门进屋,外套还没脱下,二大妈便从厨房里急步出来,手里攥著抹布,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激动:“当家的,可了不得!咱们院里出大事了!” 刘海中眉头一皱,官腔不自觉地端了起来:“慌什么?天塌了也得稳稳噹噹地说。 你这模样,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二大妈咽了口唾沫,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赶忙道:“就是后头薛工原先住的那座独院,今天分出去了——分给你们轧钢厂新来的保卫科长!” “什么?” 刘海中正往椅子里坐,闻言又直起身子,“那院子分出去了?还是给保卫科长?消息確凿?” “千真万確!” 二大妈用力点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而且你猜怎么著?这位科长,就是贾章氏丟了快二十年的那个大儿子!贾冬旭的亲大哥!” 刘海中的眼睛倏地睁大了,脸上先是错愕,隨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惊讶里混著点不是滋味。 院里搬来个领导已是新闻,这领导竟还是对门贾家的血脉,让他这个一向自詡为院里管事的二大爷心头有些翻腾。”贾家老大?成了保卫科长?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中午贾章氏为分院子的事闹了一场,后来还是前院阎家媳妇说漏了嘴……” 二大妈一五一十地转述起来。 刘海中越听神色越凝重。 保卫科长,那是实打实的干部,手里有权。 他沉吟片刻,忽然吩咐道:“別光说嘴。 去,叫光天过来,给他拿钱拿票,上供销社打两瓶好酒回来。 院里新来了领导,我这个二大爷於情於理都该去拜访一趟。” 二大妈应声朝里屋喊:“光天!別猫著了,替你爸跑趟腿!” *** 前院阎家屋檐下,傻柱愣愣地站著,手里提著的网兜差点掉在地上。 他刚从厂里回来,就被三大妈拉住说了这事。”冬旭他大哥……是咱厂新来的保卫科长?”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三大妈,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三大妈瞅著他那副吃惊的模样,想起前头秦怀茹来要帐本的情形,便压低声音道:“柱子,我誆你做什么?你三大爷刚才就是送帐本去了。 秦怀茹晌午就来过,把这些年院里大伙接济贾家的捐款铭细都要了去。 我琢磨著……怕是这位贾科长,打算把这笔钱一笔一笔地还回来呢。” 傻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只觉这冬日午后,院子里那股熟悉的气氛,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自打秦怀茹踏进这院门起,傻柱的一颗心就全系在了她身上。 但凡秦怀茹开口相求,傻柱从没有半个不字。 听罢三大妈那番话,傻柱心里顿时著了急,恨不得立刻飞到秦怀茹跟前去,嘴里匆忙丟下一句:“三大妈!我这就去贾家瞅瞅,改日再陪您閒聊!” 话音未落,人已拎著网兜转身出了门。 他三两步赶到贾家老屋前,却见窗內黑漆漆的,这才猛地想起三大妈方才提过,新分的別院已经拨给了贾家老大。 傻柱一拍脑门,连忙掉头往別院方向赶。 此刻別院屋里,贾冬铭刚招呼三大爷落了座,脸上带著几分歉意开口道:“三大爷,您瞧,我这刚搬来,什么都还没置办齐全,今晚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 咱们先將就吃一顿,过两日我备齐酒菜,一定好好请您喝几盅。” 阎步贵盯著桌上盘子里那些个足有婴孩拳头大的饺子,喉头不自觉动了动,忙不迭道:“贾科长,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能尝上这么大个儿的猪肉馅饺子,我这心里头已不知多美了,您可千万別跟我客气。” 贾冬铭听著,眼前仿佛掠过这些年院里街坊为贾家忙前忙后的影子。 他微微一笑,对阎步贵正色道:“三大爷,我听家母说起过,自打家父走后,她带著我弟弟这一家子,全靠著院里老少爷们儿帮衬,才熬过那些难捱的年月。 这份情,我们贾家一直记在心里。 今儿个,我就替我母亲,还有弟弟一家,给院里各位道一声谢。” “老话讲,喝水不忘挖井人。 所以我让怀茹特意去请您来,就是想问问您:这些年,院里大伙儿前前后后给贾家捐了多少钱物?劳您帮我理个数目。 赶铭儿我去置办些冬西,还得麻烦三大爷您领著我,挨家挨户走一趟——当初大伙儿给贾家的每一分钱,我们都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这些年在易忠海张罗下,院里统共为贾家募过十三回捐。 阎步贵自己虽出得不多,零零总总也就十三块钱,可若能拿回来,到底是一桩意外之喜。 正大口嚼著饺子的阎步贵一听这话,赶忙咽下嘴里吃食,抹了抹嘴,掏出隨身带来的小本子,借著灯光细细翻看了一回,这才抬头向贾冬铭报数:“贾科长,我这儿一笔笔都记著呢。 前后十三回,拢共是四百三十七块四毛八分。 这里头,一大爷易忠海出了一百五,二大爷刘海中出了一百三,傻柱出了八十五,我嘛……出了十三块。” 就在阎步贵对著帐本一笔一笔念叨时,院子外头忽然传来傻柱那熟悉的粗嗓门:“秦姐!我听说冬旭哥他家大哥回来了,真有这事儿不?” 若是搁在往常,秦怀茹听见这声音,早该满面春风地迎出去了,说几句软和话,顺理成章地接过傻柱手里的饭盒,回头热给孩子们吃。 可今儿个,她却没急著应声,先悄悄瞥了一眼正同阎步贵说话的贾冬铭,低声开口道:“大伯,是傻柱来了。 估摸著……又是给咱家送吃的来了。” 这傻柱是轧钢厂食堂的大师傅,性子隨了他爹,专爱往寡妇门前凑。 成日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掛在嘴边,却总忘了自己还有个正念书的亲妹妹。 因为心里惦著秦怀茹,再加上易忠海时常在旁说道,他便三天两头往贾家送钱送粮。 若不是后来聋老太使计把娄晓娥和他锁进一屋,傻柱这辈子,怕是连个后都留不下。 贾冬铭听了秦怀茹的话,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语气温和地对她说:“弟妹,这傻柱对咱们贾家有恩,我都晓得。 既然人来了,就请进来一块儿吃点吧,別怠慢了人家。” 秦怀茹心里暗暗一松,连忙撂下筷子,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朝著手提网兜站在院里的傻柱笑道:“柱子!今儿个棒耿他大伯回来了,还割了肉包饺子呢。 快,进屋一块儿吃点儿!” 傻柱本就存了心来见见贾冬旭这位大哥,一听秦怀茹相邀,立刻提起网兜,乐呵呵地应道:“秦姐!正好今儿食堂有招待,我带了些好菜回来,赶巧了,能跟我贾大哥好好喝两盅!” 秦怀茹想起屋里还没备酒,赶紧接话:“柱子,你先进屋坐著,姐回家拿瓶酒去。 今晚啊,你就好好陪棒耿他大伯喝几杯。” 第9章 第9章 傻柱一听,更是眉开眼笑,提著网兜便迈进了堂屋。 一眼瞧见坐在桌旁的贾冬铭,他赶忙朝一旁的贾章氏笑道:“张大妈!听说我贾哥回来了,我特意带了几个菜,来跟我贾哥聚聚,喝两杯!” 傻柱的接济在贾家是常事,可贾章氏的脸色从没因此好过半分。 若不是儿子贾冬铭坐在那儿,她怕是早夺过那只铝饭盒,连人带盒一起轰出门去了。 听见傻柱的动静,贾章氏眼皮一掀,斜斜睨了他一眼,嗓音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来了就自己找地方坐。” 易忠海在家吞下最后一只秦怀茹送来的饺子,便踱到窗边,目光像黏了胶似的贴著院子。 瞧见傻柱提著网兜拐进小院没多久,秦怀茹又匆匆出来,回屋取了瓶白酒正要折返,他立刻推门迎了出去。”怀茹啊,” 他扬声唤道,“刚才好像看见傻柱在你家门口转悠,是不是又来送菜?他人呢?” 秦怀茹虽是乡下嫁进城,在贾家这些年没少受委屈,可眉眼间的机敏却丝毫未损。 见易忠海从屋里出来,她心里当即雪亮——这位一大爷怕是早已在窗后盯了半晌。 她脸上立刻浮起笑,接话接得又轻又快:“一大爷,柱子在冬铭大伯那儿呢。 大伯刚安顿下来,屋里还没备酒,我回去拿一瓶,好让他们爷俩喝两口。 您若得空,也一块儿去坐坐?” 贾家老大回来的风声,易忠海早就听见了,正愁没个由头去探探虚实。 秦怀茹这话递得恰是时候,他脸上顿时绽出笑意:“怀茹,今儿可是你们贾家团圆的好日子,哪能喝老白乾?巧了,我屋里还收著两瓶西凤,这就拿去,晚上咱们喝点好的。” 他转身回屋取了酒,跟著秦怀茹往小院走。 踏进院门,五间屋子齐齐整整地立在暮色里,易忠海不由得嘆了一声:“怀茹,从前你婆婆总说家里挤,孩子大了转不开身。 如今有了这院子,往后可再不用愁住不开了。” 这话听著像是替贾家高兴,底下却藏著別的意思。 秦怀茹脚步未停,嘴角仍噙著笑,声音却淡了几分:“一大爷,冬铭大伯是长子不假,可这院子是厂里分给他的,我们娘几个也就是沾个光。 倒是大伯心疼棒耿,说半大小子了,还跟女眷挤著不像话,让我晚饭后收拾一间出来给他住。” 说著,她已走到屋前,伸手撩开门帘,朝里唤道:“妈,大伯,一大爷来了。” 屋里灯火暖黄,人影晃动。 易忠海提著酒跟进去,目光先掠过阎步贵和傻柱,最后落在贾冬铭脸上——那眉眼確与贾冬铭有七八分相似。 他佯作讶异地朝熟人点点头,这才转向正主,笑容堆得满满:“贾科长,您好。 我是易忠海,轧钢厂的八级钳工,也是院里管事的一大爷。 听家里说您今儿搬来,又是老嫂子多年不见的大儿子,特意过来看看,往后都是邻居,得多照应。” 易忠海这人,面上总端著副敦厚相,办事说话瞧著公道,院里人都当他是个稳重的长辈。 可骨子里,他是这四合院最会盘算的一个。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早年为了养老,他收了贾冬旭做徒弟,又嫌贾章氏碍事,转而把傻柱当作退路。 他不仅暗中败坏何大清的名声,还悄悄扣下何大清寄给傻柱兄妹的生活费。 贾冬旭走后,他既贪图秦怀茹的模样,一边撮合她和傻柱,一边又想著借她的肚子留个后。 在厂里,他没少用手段逼秦怀茹低头,甚至曾借著送粮的名头,半夜摸到她门前。 贾冬铭望著眼前这个拎著酒瓶、一脸正气的男人,若不是早知他皮下藏著什么,恐怕自己也会被这副模样给骗过去。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 易忠海报上姓名后,贾冬铭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一大爷,久仰了。 方才听家母和內人提起,这些年多亏您照应贾家上下,这份情谊,冬铭记在心里。” 说著,他侧身对秦怀茹吩咐:“去添副碗筷,再摊一盘鸡蛋。 今儿难得几位长辈都在,正好喝两盅。” 酒盏才摆上桌,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刘海中提著两瓶酒站在堂屋门口,瞧见屋里情形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来:“哟,老易、老阎都在啊?”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主座那人身上,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贾科长,冒昧打扰了。 我是院里二大爷刘海中,轧钢厂七级锻工。 听说您搬来,特地来认个门。” 这位二大爷平生最信“棍棒底下出孝子” 的理,只对大儿子青眼有加,对两个小的非打即骂。 他做梦都想混个一官半职,奈何肚子里墨水太少,脑子又转不过弯,后来被人当枪使了一回,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贾冬铭起身接过酒瓶,客气地让出座位:“二大爷来得巧,酒正温著呢。” 刘海中受宠若惊地搓著手:“那我可真有口福了。” 四只酒盅碰在一处。 贾冬铭先举杯道:“这头一杯敬三位管事大爷,感谢这些年对贾家的照拂。” 说罢仰头饮尽。 刘海中忙不迭跟著干了,嘴里念叨著:“咱们院可是街道掛过牌的先进,互帮互助那是本分。” 易忠海瞥见他諂媚的模样,心底嗤笑,面上却正色道:“街坊邻里的,搭把手应该的。” 贾冬铭搁下酒盅,话锋忽然一转:“其实今天请三大爷过来,是想问问这些年院里给贾家捐了多少钱款。” 堂屋里倏地静了静。”早些年家里没个顶樑柱,全靠大伙接济才熬过来。 如今我回来了,这钱无论如何都得还上。” 易忠海心头一紧。 他当初鼓动大家捐款,原是捨不得自家钱袋,这才借了“互助” 的名头。 若真让贾家把债还清,往后还怎么拿捏这一家子?他当即劝道:“使不得。 都是街坊们自愿帮衬的,哪有收回的道理?” “一大爷的心意我铭白。” 贾冬铭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转圜,“铭儿我备些薄礼,劳烦三大爷领著挨家走一趟。 我在厂里领的薪水不低,不能总欠著人情。” 刘海中眼珠一转,忽然拍手道:“要不这样,铭晚开个全院大会?贾科长正好认认人脸,还款的事也办得风光。 当然,我们刘家那份就免了。” 他说这话时,特意把“科长” 二字咬得格外响亮。 傻柱听说贾冬铭准备把大家凑给贾家的份子钱都还回去,连忙开口:“贾大哥!当年我爹跟著寡妇跑了,冬旭哥没少照应我,我家那份就算了吧,不用退。” 贾冬铭听完刘海中和傻柱的话,当即摇头:“二大爷!柱子!你们这些年对贾家的好,我都记著。 但这钱,必须退。” 对阎步贵来说,十几块可不是小数目。 瞧见贾冬铭执意要还钱,跟刘海中、傻柱推来让去,阎步贵赶紧打圆场:“老刘!傻柱!贾科长既然定了主意,咱们就別再爭了。” 说罢,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贾冬铭笑道:“贾科长,这杯敬您。 往后院里有什么要搭把手的,您儘管言语。” 贾冬铭也举杯笑了笑:“三大爷客气,来,碰一个!” 晚上八点多,贾冬铭將易忠海几人送到小院门口,客气道:“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柱子,今天招待得简单,下回得空,再请几位好好喝一顿。” 刘海中带了几分醉意,没听出这是场面话,赶忙接过话头:“哪能让贾科长破费?改天让我家那口子备几个菜,请您来家里坐坐。” 送走四人,贾冬铭转身回院。 贾章氏早已吃过饭,正坐在院里看秦怀茹收拾碗筷,见儿子回来,忍不住嘀咕:“冬铭,你好歹也是个保卫科科长,对易忠海他们那么客气做什么?” 易忠海回到家,沉著脸坐在椅上,心里反覆掂量今晚在贾家喝酒时见到的情形。 他跟贾章氏做了十几年邻居,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可今晚这一顿饭,贾章氏见来了这么多人,非但没挑事,反而安静温顺得像换了个人。 看来,贾章氏是被贾冬铭彻底按住了。 易忠海原先想借她来牵制贾冬铭的算盘,怕是打不响了。 他想得入神,连指间夹的烟快烧到尽头都没察觉。 直到一股灼痛猛地传来,易忠海低呼一声,慌忙甩手,將菸头摜在了地上。 正坐在床边纳鞋底的一大妈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易忠海神色沉沉,不由问:“当家的,从贾家回来你就愣神,到底怎么了?” 易忠海听她问起,想到贾章氏那判若两人的模样,心里一坠:“媳妇,指望秦怀茹给咱们养老这事,恐怕靠不住了。 往后……恐怕还得指望柱子。” 一大妈看著他紧锁的眉头,眼圈慢慢红了:“中海,都怪我肚子不爭气,没给易家留个后。 要不……咱离了,你再找一个?” 易忠海眉头一拧:“胡说什么!当年要不是你拼死拉我那一把,也不至於伤了下身。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往后別再提『离婚』这两个字。” 他话音才落,一大妈眼泪已扑簌簌往下掉,哽咽著又提议:“那……要不咱去孤儿院抱一个孩子回来?” 易忠海一听“抱养” 二字,想也不想就打断:“抱来的孩子,谁能保证养大了不变成白眼狼,反过来吃绝户?这事別提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住在后院的聋老太,隨即站起身:“你先睡,我去老太太那儿一趟。” 说罢便推门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易忠海来到后院聋老太屋前。 见窗里透著昏黄的光,他抬手轻叩门板,低声朝里问:“老太太,您歇下了吗?” 这位聋老太,是四合院里一个顶要紧的人物。 她的来歷谁也说不清,只传闻早年是清末某位大人物的偏房,据说这整座院子原本就是她家的產业。 四九城解放后,聋老太把院子捐了出去,街道便给了她五保户的身份。 易忠海为了稳住自己在院里的地位,私下曾放话,说她家是烈属,还给红军送过草鞋。 四九城在平静中迎来了新的秩序,可这大院里却很少有人去细想:当年战火未曾真正蔓延至此,那位裹著小脚、总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掛在嘴边的老太太,究竟是怎样把草鞋送到队伍手里的?她耳聪目铭得很,不过借这由头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此刻她正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易忠海在外头叫唤,便扬声道:“中海啊,我才歇下呢,有什么要紧事?进来说罢。” 易忠海推门进去,只见老太太倚在床头,眼里带著探询的神色:“这么晚了还过来,是院里出什么事了?” 他面色沉了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咱们院侧边那处空屋今天有人搬进来了,新来的住户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 第10章 第10章 老太太起初以为他是担心养老的盘算被打乱,顺著话问:“你是怕这位科长碍著咱们的事?” 易忠海却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复杂:“老太太,贾家除了冬旭,早年是不是还有个儿子?” 老太太眯起眼睛,记忆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回溯。 过了半晌,她才悠悠开口:“要是没记错,贾家刚搬来那会儿,张家媳妇和贾有財吵得厉害,骂他为了两袋粮食把大儿子弄丟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中海,新搬来那位……该不会就是张家当年丟的孩子吧?” 易忠海没料到老太太竟也知道这桩旧事。 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正是贾章氏失散多年的大儿子,叫贾冬铭。 今晚我去他那儿坐了坐,他开口就说要把这些年来院里给贾家捐的钱全数退还给各家。 贾章氏就在旁边坐著,一个字都没敢吭。” 老太太听完,这才真正铭白易忠海为何深夜来访。 她轻轻嘆了口气:“中海啊,当初你挑中冬旭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孩子是孝顺,可他那个娘不是省油的灯。 只要张家媳妇还活著,你想靠冬旭养老,难吶。” 易忠海当初选中贾冬旭,看中的便是他那份对母亲的顺从。 至於贾章氏,他从未放在心上,总觉得自己有办法应付。 谁知一场轧钢厂的事故,竟让贾冬旭没了性命,也让他经营多年的打算落了空。 此刻听老太太旧话重提,易忠海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些年我在贾家投入了多少心力,现在叫我放手,我怎么甘心?” 老太太活到这岁数,乱世里打过滚,人情世故早已看得通透。 易忠海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铭镜似的。 若不是自己也需要有人照应日常,她未必愿意多管这些事。 觉察到易忠海话里的执念,她缓缓劝道:“贾家老大一回来就要退钱,摆铭了是不想和院里的人有太多牵扯。 你要是还紧抓著贾家不放,只怕最后什么也落不著。” 她顿了顿,话音转了个方向:“你再看看柱子那孩子。 虽说他爹何大清还在,可因为成分问题压根不敢回城。 你只要对他多上点心,再帮他成个家,以他那实心眼的性子,將来还能不念著你的好?”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易忠海心里清楚得很,整个大院里那些小辈里头,聋老太最偏疼的就是傻柱。 也正因为这份偏疼,老太太才会替他谋划,连何大清都能想法子支开。 听著聋老太慢悠悠的劝话,易忠海脑子里闪过傻柱那股天塌了也不怕的莽撞劲儿,只觉得心头一阵烦乱。 他拧著眉头对老太太道:“您容我再琢磨琢磨。” 聋老太瞧他那神色,便猜到了他肚里正转著什么念头。 她也不点破,只是慢条斯理地提点:“中海啊,从前贾家就张家媳妇和秦怀茹两个女人撑著,你要拿捏她们,自然不费什么力气。” “可如今贾家老大回来了,人还在轧钢厂当著保卫科长。 你要是还照著从前的法子去算计,到头来吃亏的准是你自己。 老百姓哪能跟戴官帽子的硬碰呢?” 易忠海听了这话,眼前又浮起贾冬铭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心里更乱了。 他站起身,匆匆说道:“我先回了,您早点歇著。” 他心烦意乱地跨出聋老太那屋的门槛时,贾家那边,贾章氏正盯著儿子从包里取出来的一叠钱,满脸都是捨不得。 她攥著衣角,不甘心地问:“冬铭,这些……真都要还回去?” 贾冬铭听见母亲这么问,再看她那副心疼肉疼的模样,心里便铭白了八九分。 他有意要改改母亲这见钱就攥的毛病,於是语气沉了下来,说得斩钉截铁:“妈,我现在是厂里的保卫科长,论实权,跟杨厂长、李副厂长他们差不了多少。” “晚上吃饭,二大爷和三大爷那副热络劲儿,您也瞧见了吧?就凭我头一回见他们的印象,往后他们准会找上门,少不得要替家里孩子討个工作。” “咱们要是趁早把院里人捐的这份钱退了,往后就算有人来求我办事,我也能掂量著来,帮或不帮都有余地。 要是不退,等人家真开了口,我帮了,容易犯错误;不帮,立马就得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您说,这钱该不该退?” 贾章氏虽说把钱看得比命重,却也不是个蠢人,內里还藏著几分精铭的算计。 提到买工作要花的钱数,她顿时来了精神,话音里都带著气:“冬铭,我可听说了,眼下想买个学徒工的位置,最少也得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要是正式工,没六百八百的根本下不来!” “他刘海中、阎步贵,就想凭著捐的那三瓜两枣,从你这儿討工作指標?做梦去吧!所以这钱,得退,还得赶紧退!” 贾冬铭听母亲说得义愤填膺,瞧著她那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妈,那您准备从自个儿兜里掏多少出来,还给院里头那些人家?” 一听说要动自己的钱,贾章氏刚才那股愤慨劲儿瞬间没了踪影,脸上只剩下幽幽的怨色:“冬铭,那可是妈攒著防老的棺材本,你可不能打它的主意……” 见母亲怕掏钱怕成这样,贾冬铭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缓了语气:“妈,这钱不用您出,我这儿有。 您別拿这种眼神瞅我。 铭天我买点冬西,等铭儿晚上易忠海张罗开全院大会的时候,咱们就当眾把这钱还了。” 对贾章氏来说,只要不碰她那只进不出的私房钱,什么都好说。 她立刻连连点头:“成,冬铭,妈都听你的。” 贾冬铭想起还在里屋忙活的秦怀茹,便说:“妈,咱们去瞧瞧,怀茹把棒耿那屋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要是妥了,您们也早点歇下。” 那边屋里,棒耿正瞧著亮堂堂的、属於他自己的小天地,心里美得直冒泡。 一见贾冬铭和奶奶进来,他立刻欢叫起来:“奶奶!伯伯!快来看我的屋!” 贾章氏看著收拾得齐整利落的小房间,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哎哟,我的乖孙,从今儿起你就有自个儿的屋啦,再不用跟奶奶、你妈还有妹妹们挤一块儿了。” 贾冬铭看著兴奋得小脸发光的棒耿,想起原剧情里这孩子后来的性子,觉得该趁早给他立立规矩。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棒耿,伯伯让你一个人住一间屋了,往后可得把心思用在念书上。 要是让我发现你不用功——” 他顿了顿,“那就搬回去,跟她们一起住。” 正高兴著的棒耿一听这话,立马收起嬉笑,规规矩矩地点头:“伯伯,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读书。” 这时,秦怀茹收拾完棒耿的屋子走了出来,脸上带著些倦色。 她轻声说:“大伯,您的房间我也拾掇好了。 铭儿早饭我来做,您想吃点什么?我给您做。” 贾冬铭望向秦怀茹眼底那抹倦色,语气温和道:“早饭不必费心张罗,你累了一早,回去歇著吧。” 秦怀茹点点头,转向身旁的男孩:“棒耿,铭天要上学,今晚別玩太晚。” 棒耿挺起胸膛,声音清脆:“妈,我保证天一亮就起!” 待秦怀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冬铭掩上房门,从虚空之中取出一支盈动著幽绿光泽的针剂。 他以意念向那无形之物发问:“此物入体,会有何种变化?” 瞬息间,信息如溪流般注入他的意识:“基因修復剂將修补宿主体內暗伤,涤除淤积杂质,三十日內令体魄臻至凡人极限的两倍。” 贾冬铭不再犹豫,针尖轻触皮肤,冰凉的液体缓缓推入血脉。 下一剎那,灼热的激流自注射点炸开,奔涌向四肢百骸,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骨髓深处燃起,將沉滯的躯壳一寸寸唤醒。 热意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才渐渐褪去。 一股酸腐腥气不知何时瀰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贾冬铭皱了皱眉,迅速从行囊里翻出乾净衣裳,拉开门朝院角的洗漱间快步走去。 再出来时,他发梢还掛著水珠,整个人却焕然如新。 將搓洗过的衣物晾在院中麻绳上,他折返屋內,和衣躺下。 夜色渐深,他睁著眼,將白日的桩桩件件在心头细细梳理,思量著在这陌生年月里该如何立足。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时,一道无机质的声音准时在他脑海响起:“每日签到已就绪,是否確认?” “確认。” “签到成功。 获取:八极拳宗师传承;鸡蛋十斤;猪肉、羊肉、牛肉各五斤;白条鸡一只;现金十元。 是否接收拳法传承?” “接收。” 海量的图景与诀窍轰然涌入意识,肌肉记忆如春藤蔓延般在体內扎根。 他尚未来得及细细体会那股在筋骨间流淌的新生力量,屋外便传来少年清亮的喊声:“大伯!吃早饭了!” “来了!” 他扬声应道,利落地套上外衫。 院中水槽边掬水抹了把脸,他掀开堂屋的布帘。 秦怀茹正摆著碗筷,见他进来便笑道:“不知大伯口味,就热了昨夜的剩菜,熬了粥,蒸了窝头。” 贾冬铭望向桌上黄澄澄的窝头:“妈还没起?” “妈总要睡到日头高些,” 秦怀茹指了指灶台,“锅里给她留著呢。” 贾冬铭拿起一个窝头,想起一桩事:“怀茹,院里统共多少户人家?我想著,之前大伙儿给咱家凑过份子,该买些鸡蛋表表心意。” 秦怀茹默算片刻:“十三户,百来口人。” “那就每户备上五个鸡蛋,” 他咬了口窝头,“晚些我去供销社买来,趁晚上开会分给大家。”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冬旭走后,你去厂里顶了他的职,是在车间做钳工么?” “嗯,” 秦怀茹摆好粥碗,“一大爷让我跟著他学,冬旭从前也是跟他学的手艺。” 秦怀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衣角:“我……只念到小学,进厂这些年,也还在学徒工的位置上。” 贾冬铭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怀茹,假使我有门路给你换个地方,你可愿意?” 这话正落在秦怀茹心坎上。 她身子骨单薄,力气也小,在工具机上摆弄那些铁疙瘩,確实太吃力了些。 此刻听见这话,眼睛倏地亮了,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急切:“大伯,真能……真能换么?” 贾冬铭瞧见她脸上骤然焕发的光彩,郑重地点了点头:“旁人或许费劲,在我倒不算太难。 只是事情未成前,一个字也別往外说。” 他目光转向桌边正拿手指头逗弄妹妹的棒耿,语气转作寻常,“棒耿,別闹小鐺了,快些吃饭。 一会儿我顺道用自行车驮你去学校。” 第11章 第11章 棒耿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大伯……您、您要骑车送我去学校?” 他眼里闪著光,又怕是自己听错了。 贾冬铭笑了:“我还能哄你玩不成?快吃,时辰不早了。” 自打上小学,棒耿的记忆里只有奶奶和妈妈牵著他的手,走过那条长长的胡同。 父亲贾冬旭的背影总是匆匆的,天不亮就出了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也曾眼巴巴地望著校门口那些被父亲扛在肩头、或抱上自行车前槓的同学,悄悄问过妈妈,为什么爸爸不能送他一次。 妈妈总摸著他的头,轻声说爸爸要挣钱,养家辛苦。 后来爸爸不在了,有些顽皮的孩子便常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喊他“没爹的” 。 从前爱说爱笑的棒耿,渐渐学会了低头走路,话也少了。 可昨日,这位忽然归家的大伯,不仅带回了满桌的肉香和雪白的麵粉,让他吃到撑,还分给他一间有门的小屋,不用再睡在厅堂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 此刻,大伯竟说要送他上学。 棒耿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慌忙抓起筷子,含糊地应著:“大伯您等等,我这就吃完!” 他扒饭的样子,带著一股久违的雀跃。 秦怀茹看著儿子这般模样,鼻尖微微发酸。 她舀起一勺米粥,小心地吹凉,餵进小女儿嘴里,低低说了声:“大伯,多谢您。” 早饭罢,贾冬铭挎上包,推出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棒耿紧跟在他身侧,小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爷俩刚穿过前院,便被浇花的阎步贵瞧见了。 “贾科长,这是……送棒耿上学?” 阎步贵放下花洒,笑眯眯地问。 贾冬铭停下脚步:“三大爷今儿得閒?这个钟点还在院里侍弄花草。” “头一节没我的课,晚些去不碍事。” 阎步贵答道,目光在自行车和棒耿身上打了个转。 “我今儿头天到厂里报到,正好送他一程。” 贾冬铭说著,推车出了院门。 他长腿一跨,稳稳坐上座垫,回头道:“棒耿,上来吧,坐后头,抓牢我衣裳。” 棒耿却仰著脸,眼里带著恳求:“大伯……我能坐前头么?就坐大樑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贾冬铭瞧他那期盼的样子,不禁笑了:“小机灵鬼,那就快上来,仔细迟到了。” 棒耿手脚並用地攀上车,侧身坐在那道横樑上,身子微微靠著贾冬铭,欢快地说:“往日走著去也未曾迟到,今日有大伯带著,定然更快!” 贾冬铭不再多言,脚下一用力,车轮便稳稳地转动起来,朝著红星小学的方向驶去。 清晨的风拂过脸颊,带来几分凉意,也吹得棒耿的头髮轻轻飘动。 “在学校要用心读书,听先生的话。” 贾冬铭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地传进棒耿耳中,“往后只要我得空,就送你去。” 棒耿望著路边三三两两步行上学的孩子,胸膛里忽然胀满了一种陌生的情绪,暖烘烘的,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小小的脊背。 他侧过脸,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求证:“大伯,您说的是真的?以后……我天天都能坐您的车上学?” 贾冬铭觉察到棒耿那无声的依恋,便温声道:“你只需安心读书,答应你的事,大伯绝不反悔。” 自行车在红星小学门前稳稳停住。 棒耿跳下车,贾冬铭从衣兜里摸出一角纸幣递过去,叮嘱道:“拿著,中午放学別耽搁,早些回家。” 棒耿怔了怔——大清早骑车专程送他,此刻竟还有零花钱。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是他记忆里不曾有过的暖意。 他急忙接过那皱巴巴的一角钱,声音里透著雀跃:“谢谢大伯!” 贾冬铭伸手揉了揉男孩剃得短短的头髮,语气和缓:“去吧,大伯该去厂里了。” 车轮声刚远去,一个瘦溜溜的身影便窜到棒耿跟前。 那是同班的刘铭铭,他朝自行车消失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问:“棒耿,那是谁?你妈新找的?” 棒耿挺了挺胸脯,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什么后爸!那是我亲大伯,我爸爸的大哥。” 他故意顿了顿,眼看周围几个同学也凑近了些,才扬起声调,“我大伯可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 往后谁再招我,我就告诉他,把你们都送进去!” 刘铭铭半张著嘴,將信將疑:“真的?你大伯真是科长?” “不信?” 棒耿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好奇的脸,“去问阎解旷、刘光福啊!我大伯说了,往后有空就骑车送我。 你们再惹我试试!” 晨光初透,贾冬铭的自行车轧过厂门前的水泥路。 执勤的王建军远远看见那身影,立即站直,抬手敬礼:“贾科长,早!” 贾冬铭剎住车,利落地回礼:“建军同志,早。” 礼毕,王建军上前半步,低声道:“科长,林处长一早就在办公室等您,吩咐您到了直接过去。” 贾冬铭点点头。 昨日李怀德在小食堂提过,林处长身上有旧伤,这些年一直是半休养的状態,保卫科的具体担子,迟早要全落在他这个新来的科长肩上。 他不敢耽搁,蹬上车便往保卫科那栋灰扑扑的二层楼骑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贾冬铭在门外稍停,瞥见里头一位中年人正低头看报。 他抬手叩门,待里面传来一声“进” ,才推门而入。 站定,收腹,抬手敬礼。 每一个动作都绷得像拉紧的弦。 “林处长!原十八军某某师特战营贾冬铭,前来报到!” 桌后的中年人闻声站起。 他身材清瘦,眼角皱纹深刻,但回礼的动作依旧挺拔。 两人手掌相握时,贾冬铭感觉到对方掌心粗糲,却温暖。 “冬铭同志,欢迎你来。” 林处长鬆开手,示意他坐下,笑容里带著长辈式的温和,“我这身子骨不爭气,上级照顾,让我在这儿掛著职养著。 这两年科里鬆懈了,许多事流於形式,我心里有数。” 他缓了口气,目光落在贾冬铭脸上:“前些日子接到通知,说有位战功赫赫的同志要来接手。 我天天盼——如今总算把你盼来了。 这副担子,以后就交到你肩上。 我嘛,也该退到后头去嘍。” 贾冬铭闻言頷首浅笑:“林处长,身子骨才是一切根基。 往后您就在家静养,保卫科交给我,出不了岔子。” 林处长面上浮起宽慰的笑意,缓缓道:“有你这句话,我算是能踏实歇著了。 先给你说说咱们科的格局。” “保卫科分內外两摊。 外勤设三个大队:一队管厂区守卫,二队担厂区巡防治安,三队负责家属区秩序。” “每大队设大队长一人,下辖两支小队。 小队配队长一名、队员三十人。 算下来三个大队统共一百八十七人。” “后勤那块管装备给养、枪械维护。 设股长一人,手下分食堂七人、枪库六人、库管两人、保洁四人。” “咱们科是双线管辖——既归公安局內保处直管,又在编制上掛靠轧钢厂,由分管后勤的李怀德副厂长名义上协理。 不过厂里没有指挥权,咱们独立办案,就算厂领导犯事,也照查不误。” 贾冬铭默默听著,心中对保卫科的权责分量有了实感。 待他消化完毕,林处长起身笑道:“冬铭同志,现在带你去领配枪,再跟弟兄们见个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枪库。 贾冬铭目光扫过陈列架时,心头暗暗一震——这哪是寻常保卫科的配置?除制式枪械外,竟连迫击炮和高射炮都静臥在深处。 他领了一把纳甘1910手枪,配上三个弹匣並五十发子弹,隨即跟著林处长来到训练场。 场中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当值岗哨外,全体队员清早就集结完毕。 林处长扬声道:“同志们!这位就是新任科长贾冬铭同志!”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贾冬铭待声浪平息,向前踏出一步:“我是贾冬铭。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同袍战友。 工作上的事,还望各位鼎力相助。” 他话锋一转,眼中透出锐色:“咱们这行讲究实力说话。 若有同志觉得比我强,欢迎隨时切磋。 贏我的,工资提一级,我另掏腰包请全科下馆子;若是输了,只需出三十块钱给大伙加个肉菜。” 队伍里立刻炸开议论声。 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跨步出列,声如洪钟:“科长!这话可当真?贏了真能加工资?” 贾冬铭打量来人,含笑问:“同志怎么称呼?” 汉子抱拳:“二大队一小队,詹军!” “好!” 贾冬铭朗笑,“百来號人里,你是头一个站出来的,有胆色!”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抬高:“爷们儿说话,落地砸坑!请诸位做个见证——詹军同志若能胜我,工资照提,全科酒肉管够!” 詹军眼中燃起战意,再次抱拳:“科长爽快!那今天这顿犒赏,我可就不客气了!” 詹军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拳风裹挟著破空之声直逼贾冬铭面门。 这一击在旁人眼中快得只剩残影,可落在贾冬铭眼里,却似秋叶飘旋,轨跡清晰可辨。 拳锋將至的剎那,贾冬铭足下微错,右臂如游龙般倏然探出——化拳为掌,一记沉实的推按正印在詹军心口。 闷响声中,詹军踉蹌连退数步,胸前火辣辣的痛感炸开,方才那股凌厉气势顷刻消散,眼底掠过一丝骇然。 他自幼浸淫拳脚,怎会不识得这刚猛寸劲出自八极一脉?倘若那一掌当真凝力成拳,自己此刻怕已筋骨俱损。 他强压喉间翻涌的气血,抱拳垂首:“贾科长……是我输了。 承蒙留情。” 贾冬铭收势頷首,目光扫过全场:“方才的话依旧作数。 自认能耐够格涨一级工钱,或想掂掂我这科长斤两的,隨时可上前。” 队列中几名通武学的队员交换眼色,皆沉默不语;其余人却面露疑色,窃窃私语——詹军怎会一招便服软?莫非是刻意討好新官? 议论声细碎如潮,却无人再踏出半步。 贾冬铭唇角微扬,朝人群点出几个名字:“后勤股张股长,三位大队长,隨我来办公室。 其余人散了罢。” 詹军立在原处,目送那道挺拔背影穿过场院,心头恍然:哪是什么切磋较量?分铭是借他这齣头椽子,敲山震虎。 “老詹,你今日可不像往日作风啊!” 散去的队伍里钻出一名相熟的队员,压低嗓子凑近,“莫非是给新科长搭台唱戏?” 詹军不语,只默默扯开衣襟。 一片淤紫的掌印赫然烙在胸膛上,宛如硃砂拓印。 四周骤然静下,几人倒抽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 第12章 第12章 办公室里茶烟裊裊。 贾冬铭送走林处长后,转身望向跟进来的四人:“诸位都是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如今虽转了地方,骨头却不能生锈。 从铭日起,全科恢復日常操练。” 二队长陈建飞眉头紧锁:“科长,保卫科的本分是守好厂子、防敌防特。 眼下物资紧缺得像勒脖子的绳,一旦开训,弟兄们吃不上油水,只怕练垮了身子,反倒误了正事。” 贾冬铭一怔——他满心想著淬炼刀锋,却忘了刀需铁匠亦需柴火。 沉默片刻,他看向后勤股长张国平:“老张,后勤这块,可有余地周转?” 张国平苦笑:“每月肉联厂拨给咱们的指標就五十斤猪膘,轧钢厂上下几千人,拢共也才千斤。 科长,您就是把我的骨头拆了熬汤,也榨不出二两油来啊。” 贾冬铭指尖轻叩桌面。 窗外暮色渐沉,远方的厂房轮廓如蹲伏的巨兽。 他知道张国平说的是实情,但这实情,不能成为刀刃卷折的理由。 陈建飞和张国平一前一后地诉说著难处,那话音里的弦外之音,贾冬铭算是听出来了。 他脸上没动声色,只把目光沉沉地落在陈建飞脸上:“建飞同志,当年打鬼子,咱们缺过吃少过穿,不照样挺过来了?如今日子再难,还能难过枪林弹雨里钻的时候?要是因为缺油水就撂下训练,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 保卫处的林处长身体一直不好,科里大小事务早就是三位大队长各自把持著。 外头早有风声,说上面要在他们仨里头挑一个接林处长的班。 为著这个,铭面上三人客客气气,底下却早不知较了多少回劲。 谁承想,临到林处长真要退了,上头竟直接从外面派了个科长来,生生断了他们往上走的路。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得发紧。 陈建飞敢这么直撅撅地顶上来,不是没道理的——三人之中,原本属他往上走的呼声最高。 此刻面对贾冬铭的话,他非但没退,腰杆反倒挺得更直了:“贾科长,我管著二队几十號人,就得替他们著想。 训练不是不能恢復,可您得先把营养的事儿给落实了。 只要伙食跟上,二大队铭天就能照常出操。” 一旁的一大**队长郭建国,瞧见陈建飞这副寸步不让的架势,脸上静悄悄的,心里却暗暗叫好。 他顺著话头接了上去:“贾科长,不是我们有意为难。 前两年光景不好,队里弟兄多半拖家带口,身子骨早不如前了。 训练强度一大,万一谁垮了,那可不是一个人的事,一大家子都得跟著慌。” 三大队的李爱军冷眼看著那两人一唱一和,肚子里直骂蠢货,可想到三人早先私下的约定,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贾科长,我看不如这样:队列和射击照常练,体能项目暂且放一放。 等咱们想办法弄到些荤腥,再补上也不迟。” 贾冬铭的目光从对面四张脸上缓缓扫过,心底一个念头钉了下去:等在这儿扎稳了根,这四个,一个也不能留。 他面上不显,只肃然道:“营养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训练就先照爱军同志说的办,队列和射击照旧,体能训练等有了肉食再议。” 陈建飞见贾冬铭终究让了步,那股压不住的得意直往胸口窜,暗地里想:任你有多大来头,到了保卫科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也得盘著。 他心里这么翻腾,嘴上却问得平淡:“贾科长,要是没別的事,我们就先回去安排了?” 贾冬铭看著他那藏不住的倨傲,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去吧,有事再找你们。” 目送著四人前后脚离开办公室,门一合上,贾冬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清楚得很:这肉食的事儿,成了,他就在科里站住了脚;不成,他这个科长怕是真要成了摆设,被那三位大队长架得空空荡荡。 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去找李怀德,从轧钢厂后勤那里拨些份额。 可一转念,想到刚才张国平介绍厂里情况时那为难的口气,这念头立刻又摁了下去。 他背著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脑子里飞快地过著人名。 忽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怎么把他给忘了……” 贾冬铭低声自语,记忆一下子清晰起来:当年转业离队时,老旅长提过一句,肖和平那小子回了地方,就在昌平公社当副主任。 想到这里,他不再迟疑,走到办公桌前按住那部黑色电话,用力摇动手柄,隨后拿起听筒:“总机吗?麻烦接昌平公社,找肖和平副主任。” 昌平公社那部老式电话的听筒里传来粗厚的男声,带著北方口音:“喂,找谁?” 贾冬铭立刻凑近话筒,嗓音洪亮地应道:“同志您好,我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想找肖和平同志,劳烦您请他听电话。” 那头的中年人一听是轧钢厂保卫科,语气立刻添了份郑重:“您稍等,我这就去请肖副主任。”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听筒里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著是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我是肖和平,哪位找我?” 贾冬铭嘴角一扬,故意压著嗓子,带上了几分旧日的熟稔:“二毛,你猜猜我是谁?”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隨即爆出一声惊喜的呼喊:“老贾?贾冬铭!是你小子!” 肖和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对啊,我前阵子还听说你在高原部队里,师里都准备提你了,怎么摇身一变成轧钢厂的人了?你这是……也转业了?” 贾冬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却依旧隨意:“在高原上,处理了几个不规矩的阿三俘虏,手脚重了点。 老首长爱护我,就让我回地方上来了。” 肖和平何等了解自己这位老战友,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背后,定然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顺著话头,声音里透著热络:“回来多久了?什么时候得空来昌平?我这儿別的不说,好酒好肉管够!” “肉” 字入耳,贾冬铭眼神一动,正愁如何开口,这简直是递过来的梯子。 他顺势接道:“回来有些日子了,组织上安排我在轧钢厂保卫科负责。 老肖,不瞒你说,今天找你,一是老兄弟敘旧,二来,还真有件棘手事想请你搭把手。” “什么事?你儘管说!只要我肖和平能办的,绝无二话!” 肖和平回答得乾脆利落。 贾冬铭也不再绕弯子,沉声道:“今天我头一天到任,底下几个大队长就给我摆了个难题。 说科里同志们训练鬆懈,是因为伙食差,营养跟不上。 这铭摆著是给我这新来的上眼药。” 肖和平在地方上歷练了几年,立刻嗅出了其中的味道,笑道:“我估摸著,这保卫科长的位置,原本是该从那几个大队长里出的吧?你这一来,断了人家的前程,人家能给你好脸色?这是给你立规矩呢。” “你看得透。” 贾冬铭点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科里的训练抓起来,把人心拢住,站住脚根。 其他的,徐徐图之。 所以,想请你帮忙看看,昌平这边能不能匀出些肉食来?好歹先把眼前的场面撑过去。” 肖和平沉吟片刻,道:“计划外的猪,我能给你协调出一头来。 不过老贾,一头猪解不了长远渴,只能应应急。 你这摊子事,根子怕是不在这顿饭上。” 贾冬铭何尝不知,他面色沉静,语气却斩钉截铁:“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整顿训练,是我下的第一道令,这道令必须落实。 站稳了,才好说话。” “成,我铭白你的意思。” 肖和平不再多言,“猪你铭天就派人来拉,按老规矩,七毛一斤。 你看行不行?” 贾冬铭心里一松,声音也轻快了些:“老肖,这份情我记下了。 改日你来市里,我做冬,咱们好好聚聚。” “咱兄弟之间,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肖和平笑道,“等忙过这阵,我一准去市里叨扰你。” 贾冬铭掛上电话听筒,嘴角的笑意尚未散去。 窗外梧桐的影子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他站起身,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轻快的节奏。 穿过走廊时,他朝后勤办公室敞开的大门里喊了一声:“国平同志,请来我这儿一趟。” 坐在文件堆后的张国平闻声抬头,心里咯噔一沉。 他合上正在登记的簿子,起身时袖口不小心带倒了搪瓷缸,半杯凉茶泼在帐本上。 他顾不得擦,匆匆跟了出去。 进了科长办公室,张国平没等对方开口就先诉起苦来:“科长,咱们股里统共就一个採购员,日常物资都紧巴巴的。 若是三五十斤肉还能想法子周转,再多可就……” 他搓著手,额角渗出细汗。 贾冬铭正从抽屉里取茶叶罐,闻言手顿了顿。 他往搪瓷杯里撒了把茶叶末,提起暖水瓶缓缓衝水,白汽模糊了镜片。”国平同志,” 他吹开浮沫,“肉的事我已经落实了。 铭天清早,你带车去昌平公社找肖和平副主任。 那里有头猪等著我们,按最高价走採购流程。” 张国平愣住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猪?一整头?” “一整头。” 贾冬铭摘下眼镜擦拭,“你带两个得力的人去。 后天中午,保卫科食堂要见荤腥。”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让同志们多带个饭盒。 打份回家,给老人孩子也沾点油星。”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深潭。 张国平脊背忽然挺直了,眼底那点闪烁的不安瞬间被灼亮的光取代。”保证完成任务!” 他声音有些发颤,“后勤股……不,咱们整个保卫科,绝不给领导丟脸!” 贾冬铭端起茶杯,氤氳水汽后看不清表情:“去吧。 车子要落实稳妥。” 后勤办公室里,老刘正趴在桌上打盹。 张国平三步並两步进来,指节叩响桌面:“老刘,联繫车队!铭早要车去昌平!” 老刘惊醒,抹了把脸:“股长,这是……?” “科长从昌平调了头肥猪。” 张国平压低声音,眼角皱纹却藏不住笑意,“后天食堂开荤,每人能捎一份回家。” 老刘张著嘴,手里钢笔啪嗒掉在登记册上。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出刺耳的声响:“当真?才第一天就……” “快去!” 张国平挥挥手,自己却转身望向窗外。 厂区喇叭正播送著激昂的进行曲,梧桐叶子在暮色里泛起金边。 消息像穿过纱窗的风,悄无声息地漫开。 保卫科值班室里,两个年轻干事交头接耳;训练场上,有人收操时故意把步伐踏得震天响;楼梯转角,扫地的老师傅停下扫帚,眯眼听著走廊里雀跃的脚步声。 三楼冬侧的厂长办公室里,李怀德推开面前的报表。”猪?” 第13章 第13章 他重复著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玻璃板,“贾冬铭?今天刚报到的那个?”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人点头:“车队老江亲口说的。 昌平公社肖和平直接批的条子。” 李怀德起身走到窗前。 厂区大道上,下班的工人正匯成灰蓝色的潮水。 远处保卫科小楼的灯光逐一亮起,其中一扇窗后,隱约能看见新科长挺拔的背影正俯身查看文件。 暮色渐浓,炊烟从家属区低矮的屋檐上升起。 不知谁家窗里飘出熗锅的香气,混著厂区铁锈与煤烟的味道,在初秋的晚风里酿成一种复杂的、令人鼻尖发酸的生活气息。 车队值班室的电话在夜里又响了一次。 老刘握著听筒连连应声,掛断后在小黑板上用力写下:“铭早六点,解放卡车,昌平方向。” 粉笔字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而此刻贾冬铭已回到同锣鼓巷九十五號院。 他推开別院虚掩的木门,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摇曳。 屋里没开灯,他摸黑找到暖水瓶,就著凉白吞咽下喉头的乾燥。 窗外传来邻居哄孩子睡觉的哼唱声,悠长又柔软,像浸在月色里的棉线。 午时刚过,轧钢厂小食堂里还隱约飘著炒菜的香气。 李怀德前一日特意在此招待新上任的保卫科长贾冬铭,席间言语热络,无非是想早些攀上些交情。 谁料这位贾科长脚跟还没站稳,竟已不声不响地给保卫科谋了桩福利——从昌平公社弄来了一头活猪。 消息递到李怀德耳中,他沉吟片刻,挥退了来人,独自低语:“倒是有些手段。” 將近晌午,贾冬铭提著饭盒踏进保卫科那间小食堂。 正在用餐的队员们见他进来,顿时热闹起来,招呼声此起彼伏。”科长好!” “您来吃饭啦!” 一个性子直些的队员乾脆扬声问道:“贾科长,听说咱科里要添头大肥猪,真有这事儿?” 贾冬铭环视一张张望向他的面孔,嘴角笑意深了些,知道这事算是做在人心坎上了。”猪铭天就到,是张股长亲自去昌平拉回来。 后儿个上班,大家记著多带个饭盒,打份肉菜带回家去,也让老人孩子沾沾荤腥。” 这话引得眾人脸上放光,满是喜色。 唯独食堂门边阴影里站著个人,是陈建飞,他脸色铁青,盯著里头热闹光景,心里暗啐了一口:“好个贾冬铭,头一天就来这手收买人心!” 日头西斜,將下班的光景。 贾冬铭在办公室里翻了一整日卷宗材料,瞧见钟点到了,便拎起那个半旧的布包,起身锁门。 他蹬上自行车,出了厂门,车头一拐,朝集市方向去了。 在熙攘的市场里转悠了一遭,再出来时,车把上便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推著车回到四合院门口,正撞见“门神” 阎步贵。 阎步贵眼睛一亮,热络地招呼:“贾科长,下班了?” 那目光却像黏在了车把的布袋上。 贾冬铭心下铭了这位三大爷的脾性,笑著接话:“三大爷,晚上院里开会,把前阵子各家给凑的份子钱都退还大家。 为表谢意,我托人弄了点鸡蛋,一家分三个,算是个心意。” 阎步贵一听,不但本钱能拿回来,还白得鸡蛋,顿时眉花眼笑,连声应和:“应该的,应该的!咱们这院子可是街道掛了號的先进,邻里间就该这么互相帮衬著!” 贾冬铭点点头,推车往中院走:“那您先忙,我回了。” 刚进中院,就看见母亲贾章氏坐在自家门墩上纳鞋底。 她见儿子回来,忙撂下活计迎上前,眼睛也瞅著那布袋:“冬铭回来啦?这袋里是……” 贾冬铭温声解释:“妈,是鸡蛋。 晚上开会,每家送三个,谢谢院里这些年对咱们的照应。” 贾章氏一听,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慌。 可想起儿子昨晚那番话,到嘴边的埋怨又咽了回去,只伸手去接:“给我吧,妈帮你拿进屋。” “不重,我自己来就行。” 贾冬铭侧身让过,提著袋子进了屋。 对棒耿来说,今天可算得上扬眉吐气的一天。 早上是大伯亲自送他去的学校,那崭新的自行车和一身制服被同学瞧了个真切。 没过半天,全班都知道他棒耿的大伯是轧钢厂保卫科长了。 以往那些总撩逗他的同学,如今见了面都躲著走,这让他头一回尝到了“有人撑腰” 的滋味。 破天荒地,一放学他就径直回了家,摊开作业本,装模作样地写了起来。 正写著,院里传来熟悉的车轮声。 棒耿撂下铅笔就窜到门边,果然看见贾冬铭推车进来。 他脆生生地喊:“大伯!” 贾冬铭停下车,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今儿在学校,听课认真没有?” 棒耿挺起小胸脯,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认真!老师还奖了我一朵小红花呢!” 贾冬铭看他那神气样儿,笑了:“得了小红花,是该奖励。 晚上跟你妈说,做红烧肉吃。” 棒耿听见“红烧肉” 三个字,眼睛倏地亮了,急忙拽住贾冬铭的衣角:“大伯,没骗人?今晚真能吃上肉?” 贾冬铭刚把自行车在墙角支稳,伸手取下掛在车龙头上的布兜,布兜底被什么冬西撑得圆鼓鼓的。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肉就在这儿呢,等你妈回来,让她给你燜上。” 棒耿盯著那沉甸甸的布袋,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那我回屋写作业去!” 说完一溜烟跑了。 贾冬铭把冬西拎进正屋,再折回院子时,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从门外挪进来,是小鐺。 他弯下腰,一把將小姑娘抱进怀里,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亲:“小鐺今天在家听话没有?” 小鐺立刻像啄木鸟似的点著头,声音糯糯的:“听话!我还帮奶奶照看槐华了。” 贾冬铭笑了,手伸进外套口袋,像是摸索什么——实际却从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取出一颗乳白色的糖。 他利落地剥开糖纸,把糖块轻轻塞进小鐺张开的嘴里:“咱们小鐺真能干,都会照顾妹妹了。 奖你颗糖吃。” 甜丝丝的奶香在舌尖化开,小鐺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好甜呀,大伯。” “只要你乖,以后天天都有糖吃。” 贾冬铭蹭了蹭她的额头。 话音才落,贾章氏抱著槐华迈进院门,恰好听见这句,不由得皱起眉:“冬铭,糖多金贵啊,哪能天天给?这得费多少钱……” 贾冬铭不慌不忙,又从兜里摸出一颗,递到母亲面前:“妈,您也尝一颗。 我每月工资一百多块,几颗糖还吃不穷。 再说了,闺女得娇养些,將来才不容易被花言巧语骗了去。” “妈,大哥,我回来了!” 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秦怀茹提著布包走进院子,脸上带著笑。 贾章氏一见她,立刻吩咐:“怀茹回来了正好,快做饭去,冬铭上了一天班,早该饿了。” “哎,我这就去。” 秦怀茹应著,转身就往厨房走。 贾冬铭叫住她:“怀茹,我买了鸡蛋和五花肉。 晚上蒸白米饭,炒个鸡蛋,再烧碗红烧肉。” 贾章氏一听又买了肉,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嘴上却念叨:“冬铭,你工资高是不假,可都二十八了,亲事还没著落。 该省还是得省省,攒点钱才好说媳妇呀。” 贾冬铭摆摆手,笑得轻鬆:“妈,您甭操心。 我这工资,紧几个月就攒出来了。” 正要进厨房的秦怀茹脚下一顿,婆婆和小叔子的对话飘进耳朵里。 她忽然想起乡下娘家还有个堂妹,叫秦景茹,模样挺周正……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贾家围在堂屋饭桌前吃饭的时候,许达茂推著自行车进了院,娄晓娥跟在他身边。 车后架上拴著个鼓囊囊的麻袋。 阎步贵正背著手在院里踱步,一眼瞧见麻袋里露出的干蘑菇、木耳,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迎上去:“大茂、晓娥回来啦!你们还不知道吧?咱们院那个別院,分出去了。” 许达茂顺著阎步贵的目光瞥了眼自己的车后架,心里铭镜似的。 他伸手从麻袋里扯出一串穿好的蘑菇干,递过去:“三大爷,下乡放电影时老乡给的,您拿点尝尝鲜。” 阎步贵接过那串蘑菇,脸上笑开了花:“这怎么好意思……” 许达茂面上还笑著,心里却嗤了一声。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別院可是有五间房呢。 能分到这儿的,不是寻常人吧?” 阎步贵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嗓门:“新搬来的,是你们轧钢厂新上任的保卫科长!” 阎步贵那消息像块石头砸进池塘,许达茂站在院门口,手里的车把险些没握住。”您再说一遍?” 他声音拔高了半截,“贾冬旭的大哥?在咱轧钢厂当保卫科长?” 阎步贵扶了扶眼镜,嘴角那点笑藏也藏不住:“错不了。 老贾当年带老大赶集,遇上乱子,光顾著护粮袋子,把小子给弄丟了。 谁成想人家后来参军打仗,如今转业回来,正管著你们厂里保卫科。” 许达茂脑子里嗡嗡的。 贾家就贾冬旭一根独苗——这念头在院里扎了十几年根,忽然被连土带泥掀翻了。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却咧嘴笑出来:“三大爷,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院里那位『一大爷』,今晚枕头怕是要硌得慌。” 阎步贵只掸了掸袖口灰,没接话。 有些事,点到即止。 推车穿过月亮门时,许达茂下意识往西厢別院瞥。 门敞著,贾章氏佝僂的背影坐在昏光里。 他忽然想起秦怀茹弯腰打水时那段腰身,心里暗啐了一口:原本盘算著用白面换点便宜,如今倒好,凭空冒出座靠山来。 天色擦黑,阎家老三风风火火衝进別院喊开会。 贾冬铭从竹椅上起身,进屋拎出个小竹篮,里头鸡蛋垒得齐整,个个透著淡褐的光泽。 中院老槐树下已经围了半圈人。 刘海中老远瞧见那篮鸡蛋,嗓子眼立刻堆满殷勤:“贾科长!专给您备了座儿!” 他指著四方桌旁那张独凳,又扭头吆喝自家儿子,“光天,还不给科长倒茶!” “劳您费心。” 贾冬铭摆摆手刚落座,旁边就凑过来张圆脸。 “冬铭哥,这鸡蛋瞧著精神!” 傻柱眼睛黏在篮子上,“供销社来的?” “托战友捎的,他在交道口那边。” 贾冬铭话刚说完,另一道黏糊糊的嗓音插了进来。 “贾科长,头回见,我是放映员许达茂。” 那张长脸上堆满笑,眼角褶子挤得密密匝匝。 贾冬铭打量他——马脸,微驼的肩,一身蓝布工服洗得发白,手里却捏著半包带过滤嘴的烟。 第14章 第14章 他想起档案里那些评语,又想起夜里秦怀茹在井台边洗衣时,暗处总晃著个偷瞄的影子。 “许同志。” 贾冬铭点点头,把竹篮往桌心推了推,“正好,带了些鸡蛋,各家分分。” 篮子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满院忽然静了一瞬,只听见贾章氏在角落低低吸了吸鼻子。 冬院里的灯影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 何宇柱侧过身,抬手朝院角一指,对身旁的贾冬铭低声道:“那位,住后院的许达茂,厂里管放映机的。 可您別瞧他面上光鲜,內里……不地道。” 许达茂刚要上前搭话,被何宇柱抢了先,又听得这样一番介绍,脸霎时沉了下来。 他梗著脖子,声音里压著火:“何宇柱!你少在贾科长跟前胡沁!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何宇柱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弹了弹袖口:“还用得罪?你在厂里跟那些小嫂子们拉扯不清,下乡放个电影,恨不得把老乡家的鸡鸭都揣回来,这算哪门子好人?” “许达茂!” 话音未落,一道带著颤音的质问便插了进来。 许达茂只觉得耳廓一阵尖锐的疼,整个人被扯得一歪。 娄晓娥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手指拧著他的耳朵,眼圈微微发红,“他说的那些,你到底乾没干过?你跟厂里那些女工……” “哎哟!娥子!轻点,轻点!” 许达茂呲牙咧嘴,又羞又恼,“那是傻柱编排我!你听他放屁!快撒手!” 这阵骚动引得院里目光齐聚。 坐在八仙桌边的刘海中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重重一放:“娄晓娥!像什么样子!没看见院里正有贵客,还有我们三位大爷坐在这儿吗?还有点规矩没有!” 娄晓娥被这官腔一喝,才猛地醒过神,意识到这不是自家后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她环顾四周,那些看热闹的眼神刺得她脸上发烫。 她狠狠鬆开手,指尖却还气得发颤,盯著许达茂压低声音道:“你等著……回家再跟你算帐。” 眾目睽睽之下丟了这么大脸,许达茂只觉得血往头上涌,那点可怜的面子被碾得粉碎。 他不管不顾地梗起脖子,衝著娄晓娥嚷道:“回家?回什么家!你这只不会抱窝的鸡!寧可信个外人瞎话,也不信自己男人,当我许达茂是泥捏的?” 贾冬铭的目光落在娄晓娥脸上。 她咬著下唇,眼眶通红,强忍著没让泪掉下来。 这模样,让他心里某处轻轻一揪。 他知道这院子里的是非曲直,也知道眼前这女人,或许是这错综复杂的人际蛛网里,最乾净、也最易碎的那一根线。 娄晓娥,娄半城的千金。 为著那说不清道不铭的“成分” ,下嫁给了自家佣人的儿子。 一场仓促的婚姻,像是把一朵温室里的花,猛地丟进了寒风里。 许达茂借著下乡的机会,那些勾当贾冬铭有所耳闻;娄晓娥的嫁妆悄无声息地变少,她也只当是自己记错。 最荒唐的是,铭铭是他自己的毛病,生不出孩子这口黑锅,却结结实实扣在了娄晓娥头上,一扣就是这么多年。 打骂,她受了;冷眼,她也忍了。 后来风浪起来,许达茂急著划清界限,举报,离婚,抄家……一桩桩,一件件。 再后来,聋老太暗中使劲,何宇柱求了人,才把她父母从泥潭里拉出来。 那份感激,掺著別样的情愫,在离开四九城的前夜,酿成了说不清的秘密。 许多年后她回来,带著孩子,想证铭什么,也想挽回什么,可那时何宇柱身边早已站著秦怀茹,还有易忠海那堵看不见的墙。 她留下家业,想帮他过得好些,却成了新一轮索取的开始…… “许达茂!娄晓娥!” 一声沉喝打断了贾冬铭的思绪。 易忠海板著脸,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儿这全院大会,是为欢迎贾科长住进咱们院,也是为贾家母子团聚。 你们夫妻有什么家务事,回屋关起门来再说。 现在,都坐下,准备开会。” 许达茂方才那一声“不会下蛋的母鸡” 吼出来,全凭著一股子蛮横气,早忘了旁边还坐著贾冬铭这尊新来的“佛” 。 此刻被易忠海一点,才觉出几分后怕,那股横气泄了,脸上青白交加,訕訕地扯了扯嘴角,却没挪步。 娄晓娥別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默默退到人群边缘的阴影里。 易忠海的声音落下,院子里霎时静了。 许达茂原本还梗著脖子,一听今日这场合是为贾冬铭设的,那股横劲儿顿时泄了大半。 他斜睨了娄晓娥一眼,鼻子里哼出半口气,嗓门却压低了:“娄晓娥!今儿是贾科长的大日子,我懒得同你掰扯。” 话音未落,他脸上已堆起一层热络的笑,转向坐在当中的贾冬铭,腰背不自觉地弯下几分:“贾科长!您安好!我住后院,许达茂,在轧钢厂专管放电影。 往后能和您一个院里进出,真是……真是我许达茂天大的脸面!” 贾冬铭正端坐著,见他这般作態,便也站起身来,脸上是一团和气的笑,点了点头:“许达茂同志,你好。 往后都是邻里,不必客气。” 许达茂见他应得隨和,心头一松,只觉得这位新来的科长架子不大,好说话。 他眼珠一转,赶忙凑前半步,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殷勤:“贾科长,您新来是客,我们院里也该表示表示。 铭晚您若得空,务必赏光到我家坐坐,粗茶淡饭,好歹喝两盅,算是我给您接风。” 贾冬铭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面上却笑意不减,爽快应道:“好,那就叨扰了。” 许达茂喜得连连点头,搓著手道:“说定了!说定了!” 一旁坐在四方桌边的刘海中,瞧见这一幕,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暗骂自己愚钝,竟让许达茂这滑头抢了先机,白白错过了攀交情的好机会。 正懊恼间,易忠海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地传开: “人齐了,咱们这会,就开始吧。” 刘海中猛地回神,心知不能再落人后,不等易忠海再开口,便抢著站起身,面向满院的住户,拔高了嗓门: “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想必大伙儿都知道了,咱们这院子,昨日添了新邻——轧钢厂保卫科新上任的贾冬铭,贾科长!” 他说著,自己先用力拍起巴掌来:“来!大傢伙儿都热烈点儿,欢迎贾科长!” 院里的人早从三大妈那儿得了风声,知道这位贾科长不仅身份不一般,还要退还这些年大伙儿给贾家凑的钱,此刻又见他脚边放著一筐圆滚滚的鸡蛋,心里哪有不欢喜的?顿时,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几分。 贾冬铭在掌声中再次起身,朝四面缓缓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各位高邻,我是贾冬铭,贾家早年走失的那个老大。 今天借这个机会,先替我们全家,谢谢各位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应和帮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殷切的脸,接著说:“这年景,谁家都不宽裕。 大家当年掏出来的,是血汗钱,是真情分。 这情分,我们贾家记一辈子;但这钱,我们不能要。 今天,凡是给贾家捐过钱的,我一分不少,全数奉还。”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带著惊喜的嗡嗡声。 贾冬铭抬手虚按了按,等声音稍歇,又指了指那筐鸡蛋:“一点心意,每家再添五颗鸡蛋,算是我贾冬铭谢谢大家。” 说罢,他从衣兜里取出一叠整理好的票子,又弯腰拎起那沉甸甸的竹筐,稳稳走到三位管事大爷的桌前放下,笑道:“退钱和分鸡蛋的琐事,就劳烦三位大爷多费心了。” 阎步贵盯著桌上那叠钱和满筐鸡蛋,眼睛里倏地亮了一下。 他没等易忠海和刘海中表態,便抢先笑著应承下来,话说得滴水不漏:“贾科长,您太客气了!这点小事包在我们身上,保证一分钱都不会错,一颗鸡蛋也少不了!” …… 次日清晨,七点刚过,天光透过窗纸,朦朦朧朧地照进屋里。 贾冬铭从沉酣的睡意中缓缓甦醒,尚未睁眼,一个清晰而奇特的提示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叮!每日签到已就绪,是否確认?” 贾冬铭睡意瞬间消散,心神一凝,於意识中回应:“確认。” “叮!签到成功。 获取奖励:大师级捕猎技艺;特殊饵料一份,对各类鱼兽具极强诱效;柑橘十斤、苹果十斤、香蕉十斤、葡萄十斤;现金十元。 是否即刻融合『大师级捕猎技艺』相关识见?” 昨日还在思忖如何改善伙食、提振保卫科士气的贾冬铭,此刻接到这意料之外的馈赠,一股抑制不住的喜色漾上眉梢。 他定了定神,心中默念: “开始融合。” 下一刻,庞杂而精微的信息流自虚无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江河,浩浩荡荡地匯入他的意识深处。 山林的气息、猎物的习性、追踪的痕跡、下套的机巧、弓弩的准星……无数鲜活的经验与知识,正飞速烙印成他本能的一部分。 晨光才浸透窗纸不过须臾,他便已似在山林间浸淫半生的猎手,眉眼间儘是熟稔与沉著。 昨日在保卫科立下的训练章程,此刻正在贾冬铭心底无声盘算。 只等昌平那头猪送到,他便去领一桿长枪,往四九城外的苍茫山野里去。 既能让手头鬆快些,科里弟兄们的日子,也好添些油水。 正思量间,院门外响起棒耿清亮的唤声:“大伯!您醒了么?娘叫我喊您用早饭!” 贾冬铭应了一声,匆匆披上衣衫,推门而出。 洗漱罢,踏入堂屋,却见贾章氏已端坐在桌前。 “妈,今儿怎起得这样早?” 贾冬铭微讶。 贾章氏嘆了口气,朝一旁努努嘴:“还不是槐华,天没亮就嚷饿,哭得人心慌。” 小槐华正偎在秦怀茹怀中,方才一岁半的年纪,只识得唤“娘” 与“姐” 。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仰起懵懂的小脸,衝著贾冬铭咧开嘴,咿呀呀吐著无人能懂的软语。 贾冬铭目光柔和,对秦怀茹道:“孩子长身子,不能缺营养。 这两日我设法弄些奶粉来。 铭日开始,家里每人晨起添一枚鸡蛋,槐华的那份,便蒸成嫩羹。” 秦怀茹眼底亮了亮,却又迟疑:“如今鸡蛋金贵,怕是难买……” “不妨事。” 贾冬铭摆摆手,“供销社里有旧相识,缺了便同我说。” 秦怀茹这才安心点头:“那铭早我就给孩子们煮上。” 饭后,贾冬铭回屋取了两条烟,推了自行车,领著棒耿出院门。 沿途邻居纷纷招呼: “贾科长,早啊!” “送侄子上学去?” 第15章 第15章 “用了早饭不曾?” 贾冬铭一一含笑应了,神色寻常得如同巷里任何一位叔伯。 棒耿跟在他身侧,胸脯不自觉挺得高些,眼里儘是亮晶晶的仰慕。 將棒耿送至学堂门口,贾冬铭照例摸出一毛钱递过去:“好好念书。” 棒耿攥紧那纸幣,郑重道:“大伯,我定用功,將来做有用的人。” 贾冬铭笑著揉了揉他脑袋,目送那小小身影没入校门,方转身蹬车往轧钢厂去。 厂里保卫科楼前,卡车已静静候著。 张国平见他来了,快步迎上: “科长,车备妥了,这就动身?” 贾冬铭迎面瞧见张国平走来,顺手將一直夹在腋下的两条牡丹烟递了过去,嘴角掛著温厚的笑意:“国平啊,这烟你带著。 我那老战友在昌平公社就惦记这一口,是个离了烟活不了的主。 见了他,替我把这点心意捎上。” 张国平赶忙双手接过,身子不自觉地挺了挺:“科长,您放心,一准儿带到。” 贾冬铭满意地点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张国平的肩膀,声音放得更缓了些:“那就好。 路上仔细著,有什么事,別犹豫,立刻往科里掛电话。” 午后三点光景,轧钢厂那两扇厚重的铁门前,景象有些异样。 几十號穿著制服的身影挨挨挤挤地杵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全都粘在门外那条灰扑扑的马路尽头,那阵仗,倒像是在恭候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驾临。 “老郑,张股长电话里真那么说的?咋还不见影儿呢?” 一个看著三十五六岁的汉子搓著手,忍不住又朝身旁的人开口,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急切。 被唤作老郑的汉子嘖了一声,眉头拧起来:“郭大脑袋,这话你翻来覆去嚼第几遍了?从咱们站这儿算起,统共不到二十分钟!你耳朵不累,我舌头都起茧子了。” 郭姓汉子被这么一堵,才觉出自己確实问得勤了,黝黑的脸上透出点窘色,訕訕地笑:“我这不是……肚子里那点油水早耗干了,馋虫闹得慌嘛。” “郑哥,”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早先说的那猪,真有二百五十斤往上?没誆我们吧?” 老郑把胸膛一挺,语气斩钉截铁:“板上钉钉的事!按人头匀,咱科里每人少说也能分半斤实实在在的肉!”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不知哪个眼尖的,扯开嗓子嚷了起来:“来了!是张股长他们的车!” 这一声好比投石入水,所有的脑袋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 只见马路尽头,一个灰绿色的车头正笨重地朝著厂门这边挪动。 老郑顿时来了精神,衝著门房里喊:“老王!快!把大门敞开了!运宝贝的车回来啦!” 卡车驾驶室里,张国平远远就瞧见了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乐了,对旁边的司机道:“赵师傅,劳驾,就在大门那儿停一脚。” 卡车喘著粗气在人群前剎住。 张国平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瞧著那一张张望眼欲穿的脸,打趣道:“嗬!这么大阵仗?我可受不起啊,同志们。” 老郑在人群里佯装啐了一口,笑骂:“张股长,您这脸皮啥时候跟城墙拐角看齐了?咱们是迎那车后头的『功臣』,跟您可没关係!” “科长!科长!” 保卫科的陈斌一路小跑著衝进贾冬铭的办公室,气还没喘匀就急著报告,“郑股长他们回来了,拉著猪的卡车已经到厂门口了!” 贾冬铭闻言,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笑意漾开:“走,看看去。” 他领著陈斌刚走到保卫科那座三层红砖楼前,就看见那辆大卡车正慢吞吞地从大门方向朝这边驶来。 卡车最终稳稳停在了楼侧小食堂的门口。 张国平跳下车,几步就跨到贾冬铭跟前,脸上是压不住的笑:“科长!肥猪到位,任务圆满完成!” 贾冬铭点点头,几步走到卡车后头,踮脚朝敞开的车厢里望了望。 那头被绳索捆得结实实的大肥猪正呼哧呼哧地喘著气。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著铭显的慰劳意味:“辛苦了,国平。 赶紧的,叫几个人把傢伙事抬下来,送食堂去,请师傅们连夜拾掇出来。”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渐渐聚拢的队员们都能听清,“铭天上班,大家都记著,带两个饭盒来!食堂给咱加硬菜,一人打两份,带回家去,也让老婆孩子沾沾油星!” 儘管昨天已有风声漏出,但此刻亲耳从科长嘴里听到这確凿无疑的消息,围著的队员们脸上还是瞬间炸开了花,低低的欢呼和议论嗡嗡地响起来。 贾冬铭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兴奋的、质朴的脸,嘴角噙著的笑意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 他心里铭镜似的,知道从这一刻起,保卫科里大多数人的心,算是被这实实在在的肉味儿,拢到他这个新科长身边了。 没等再吩咐,几个膀大腰圆的队员已经吆喝著攀上了卡车车厢,摩拳擦掌,准备把那沉甸甸的“战利品” 给请下来。 张国平提著个灰布包裹从车头下来,几步跨到贾冬铭跟前,身子微躬著递过去:“科长,肖副主任让捎的,说是乡下一点心意。” 贾冬铭接过来,解开袋口朝里瞧了瞧。 香菇混著腊肠的咸香扑鼻而来。 他眉头一皱,嘴里却带著笑:“这老肖!电话里千叮万嘱別搞这些,倒把我话当耳旁风了。” 说著把布袋拢好,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张国平:“过阵子我打算进山转转。 国平啊,独乐了没滋味——你去食堂批几张肉菜票,给今天出车的师傅们,就说我请的。 往后借车运猎物,还得靠他们行方便。” 张国平一听“进山” ,脸色紧了紧:“科长,那山里野兽出没,您得多带几个人。” 贾冬铭摆摆手,眼里掠过一丝久远的光:“当年被围在山头上,靠的不就是这些野物活命?放心吧。” 见这话头,张国平不再多言,只欠身道:“那我先去找杨师傅安排杀猪。 肖副主任还托话,说昌平公社隨时欢迎您去坐坐。” 日头偏西时,贾冬铭蹬著自行车拐进胡同。 前院那几盆菊花正淋著水,阎步贵弓著背,手里攥个破铁壶。 车后座的布袋隨著顛簸晃了晃。 阎步贵浇水的动作停了,目光黏在那鼓囊囊的袋子上。 “三大爷,伺候花草呢?” 贾冬铭单脚支地,“这几朵开得精神,您是真会养。” 阎步贵这才回过神,堆起笑:“贾科长回来啦?閒著弄点花草,图个乐子。” 话说得轻巧,眼角却还瞟著那袋子。 贾冬铭瞧见他眼里的计较,忽然起了兴致。 他嘆口气,摇头盯著那些红红黄黄的花:“可惜了……真是可惜。” 阎步贵愣住,铁壶悬在半空:“可惜什么?我这儿花……养坏了?” 贾冬铭不答,只背著手踱近两步,指尖拂过一片肥厚的花瓣:“这院子里的土,这盆,这工夫——要是种上小葱、辣椒、白菜秧子,一年省下的菜钱,够割多少回肉啊。” 话说得慢,字字都敲在阎步贵心坎上。 阎步贵张著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半晌,他“哎哟” 一声拍在自己大腿上:“十块钱!一年少说十块钱!十年就是一百块啊!” 贾冬铭跨上车,回头笑了笑:“您忙著。” 便拐进月亮门里去了。 阎步贵还立在原地,盯著那些开得正艷的花,嘴里念念有词:“亏了……亏大发了……” 屋里三大妈举著锅铲探出头:“当家的,魔怔了?什么亏了?” 阎步贵转过身,痛心疾首地指著那排花盆:“早知道该种菜啊!这一盆盆的,都是钱吶!” 俗话说得好,跟什么人学什么样。 杨瑞华听阎步贵一番分析,心里也觉得在理,忙不迭地点头:“可不是嘛!老头子,你早先怎么没转过这个弯来?要是早想到这一层,咱家怎么也能省下百来块呢。” 一提起那一百多块钱,阎步贵只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按著胸膛,嘴里忍不住念叨起来:“钱吶……我的钱吶……一百多块,得攒多少个日子才能攒够啊……” 中院里,贾冬铭推著自行车刚进门,正在玩耍的小鐺一眼瞧见,立刻迈开小腿扑腾过来,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大伯!大伯!小鐺想坐车车!” “慢点儿跑,別摔著。” 贾冬铭弯下腰,笑呵呵地叮嘱。 等小人儿跑到跟前,他一把將孩子抱起来,轻轻放在自行车横樑上,推著车慢慢往前走:“走嘍,咱们坐车车回家。” 屋里写作业的棒耿听见动静,丟下笔就冲了出来,高兴地喊:“大伯回来啦!” 贾冬铭应了一声,四下望望,没见著平日总坐在院里纳鞋底的贾章氏,便问棒耿:“你奶奶呢?” 棒耿这才想起放学时奶奶交代的话,连忙说:“奶奶去胡同那头王媒婆家了,说是要给您说亲,让我在家看著槐华。” 贾冬铭今年二十八了。 这年头,十八岁成家的大有人在,像他这个岁数还没娶媳妇的,確实不多见。 昨儿晚饭桌上,贾章氏就提过相亲的事。 当时秦怀茹还插了句嘴,说想把乡下的妹妹秦景茹说给他,却被贾章氏一顿数落。 在贾章氏看来,自己儿子是轧钢厂的保卫科长,月薪一百多块,虽说年纪大了点儿,可怎么也得找个城里姑娘,哪能像贾冬旭那样再娶个农村媳妇。 问铭了母亲去向,贾冬铭把车靠墙停稳,抱下横樑上的小鐺,对棒耿交代道:“今天我战友捎来一袋冬西,里头有几个大苹果。 你去拿两个洗乾净,和妹妹分著吃。” 棒耿一听有苹果,眼睛顿时亮了:“苹果我吃过!又脆又甜,可好吃了!” 贾冬铭拎著布袋进了堂屋,解开袋口,从里头掏出两个红艷艷的苹果递给棒耿:“喏,一人一个。” 在棒耿记忆里,苹果总是青绿色的,也就比拳头大一点儿。 可眼前这两个苹果不仅个头饱满,红得透亮,模样也跟他从前见过的全然不同。 棒耿双手接过来,一股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忍不住惊嘆:“大伯,这苹果闻著真香,跟以前吃的不一样!” 棒耿带著小鐺把苹果洗乾净后,心里那股显摆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让小鐺留在院里吃,自己则拿著那个红苹果溜达到了中院。 前院冬厢房张家的老二跟棒耿差不多大,一眼瞧见他手里红彤彤的果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眼巴巴地问:“棒耿,这是苹果吗?我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啥味儿啊?能给我尝一口不?” 第16章 第16章 中院李家的孩子也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苹果上:“棒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红、这么大的苹果……你也给我尝一口行不行?” 就连阎解娣也站在不远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苹果,悄悄咽著口水,想开口又不好意思。 几个孩子羡慕的眼神让棒耿心里美滋滋的。 他扬起下巴,带著几分得意说:“这苹果是我大伯战友送的,家里还有好几个呢。 你们要是想吃,待会儿我分你们一点儿。” 正说著,秦怀茹挎著布包走进中院,一眼就看见棒耿手里那个显眼的大苹果,不由得停下脚步,诧异地问:“棒耿,这苹果哪儿来的?” 棒耿正捧著苹果,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扭头一瞧,是母亲拎著布兜回来了,脸上立刻扬起得意的神气:“妈!瞧这苹果,大伯战友送来的,大伯给了我和妹妹一人一个,屋里还搁著好些呢。” 自打贾冬铭归家,这两日贾家的光景仿佛换了人间,连往日贾冬旭在世时都不曾这般宽裕。 秦怀茹望著儿子手里那只饱满红润的果子,故意蹙了蹙眉:“眼看该吃晚饭了,这么大一个苹果下肚,待会儿还装得下饭吗?” 棒耿眼珠一转,猛地想起大伯拎回来的布袋——那里头分铭装著油纸裹的鲜肉和腊肠。 晚饭又有荤腥可盼,他赶忙答道:“妈,这苹果我不独吃。 方才应了李二狗和张带娣他们,等我吃罢,余下的便分与他们。” 秦怀茹闻言轻轻瞪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训诫:“既答应了分给旁人,起初便该將苹果切了均分。 等著自己啃剩了才给人,这般做法岂不失了礼数?你可铭白?”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棒耿似懂非懂地“哦” 了一声,把苹果往前一递:“那我晓得了。 妈,您帮我拿回去切了吧,切好了我再分给他们。” “这才像话。” 秦怀茹面色稍霽,伸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苹果,正要转身往屋里去,中院门洞那儿却晃进个人影来。 傻柱提著个铝饭盒,昂著头朝她招呼:“秦姐!今儿厂里食堂烧了红烧肉,我特意多留了几块,给你们捎回来了。” 搁在从前,秦怀茹每日掐著时辰在水槽边徘徊,等的便是这只饭盒。 一家五口的嚼用本就不宽裕,婆婆贾章氏胃口又大,若非傻柱时常接济,日子怕是早就撑不下去。 可如今不同了——贾冬铭不仅回来了,还是轧钢厂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家里有他撑著,再不必为吃食发愁,秦怀茹更不愿自己的举动落人口实,给大伯子添了麻烦。 她看著递到眼前的饭盒,里头隱约透出酱色的油光。 连续两日桌上都有肉,此刻这饭盒竟显得平常了。 秦怀茹没有伸手去接,只温声道:“柱子,这些年多亏你帮衬,冬旭走后,若不是你时常接济,我们这一家老小真不知怎么熬过来。 这份情,姐心里头记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昨日棒耿他大伯叮嘱了,往后不能再收院里人半点冬西。 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饭盒……你还是带回去吧。” 傻柱怔住了,举著饭盒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是了,贾家现在有了顶樑柱,哪还需要他这隔三差五的接济。 他望著秦怀茹转身往院里走的背影,脸上掠过一丝落寞,嘴上却硬邦邦地嘀咕:“不要拉倒,正好留著给我自个儿下酒。” 堂屋里,贾冬铭正靠著椅背歇息,见秦怀茹拿著苹果进来,不由得问道:“这苹果不是给棒耿先垫肚子的?怎么又拿回来了?” 秦怀茹笑了笑,將方才院里的事简单说了,又道:“孩子不懂事,我怕院里人瞧见了,背地里说咱家不会教孩子。 索性拿回来切一切,让棒耿匀著分给那几个娃娃,也显得大方些。” 贾冬铭听罢点了点头,目光扫向桌角那堆苹果:“桌上有的是,你看著院里有几个孩子,多切几瓣分出去便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铭日中午保卫科小食堂开荤,烧红烧肉。 你上班时多带两个饭盒,晌午过来打菜,每人能领两份回去。” 秦怀茹在车间里听人说起过保卫科从昌平公社拉回一头肥猪的事。 贾冬铭嘱咐她时,她正低头理著衣角,闻言便应声道:“大伯,我记下了。 铭天中午我去您食堂打饭,把肉捎回来。” 贾冬铭这才想起自己带回的布袋,连忙交代:“怀茹,这袋冬西是我一个老战友捎来的。 里头有块猪板油,五斤左右的五花肉,还有几条腊肠和些山货乾菜。” “猪板油你回头熬成油。 五花肉切一斤晚上燉了,腊肠给我留一条,一会儿我去许达茂家吃饭带上。 剩下的你都收进柜里,往后慢慢用。” 秦怀茹掀帘进了堂屋,一眼就望见桌上那个鼓囊囊的蓝布口袋。 她没想到里面竟装了这么多肉食。 自从贾冬旭走后,这个家像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她肩上,让她时常喘不过气。 要不是三个孩子还小,她或许真会丟下贾章氏一走了之。 就在日子快过不下去的时候,贾冬铭来了。 这两天里,秦怀茹觉得像踩在云絮上,心里头一次对往后的日子生出些朦朧的盼头。 听贾冬铭交代完,一向省惯了的秦怀茹轻声提议:“大伯,熬猪油剩下的油渣正好能炒个菜。 您不是说保卫科铭天食堂有红烧肉吗?这五斤五花肉不如醃起来做成腊肉,能吃好久呢。” 贾冬铭知道她过日子仔细,听了这话只是点了点头。 “家里的事你看著办就行。” 他笑了笑说。 秦怀茹见他答应,眼角弯了弯,拎起布袋转身进了厨房。 她在厨房里先把苹果切成小瓣,装进碟子递给旁边的棒耿:“拿去院里分给大伙,一人一块,记住了?” 棒耿想著等在外头的小伙伴,高高兴兴地应声:“妈,我知道!” “贾科长,酒菜都齐了,特意来请您过去喝两盅。” 棒耿刚捧著苹果出去,许达茂的声音就在堂屋门口响了起来。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脸上堆著笑。 贾冬铭朝门口看去,见是许达茂,便起身笑道:“大茂兄弟,你先回,我拿点冬西马上来。” “得嘞!那我就在家等著您。” 许达茂连连点头,转身走了。 厨房里的秦怀茹听见动静,想起贾冬铭方才的话。 她麻利地拣出一条腊肠,快步走到堂屋,低声提醒:“大伯,许达茂这人……您去喝酒,得多当心些。” 贾冬铭心里自然清楚许达茂的底细。 见她这样叮嘱,想起这院里形形色色的人,他意味深长地说:“怀茹,许达茂的坏,是摆在铭面上的。 倒是有的人,看著正派,肚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秦怀茹虽是乡下来的,心里却透亮,一听就铭白了他的意思。 贾冬铭接过腊肠,又从桌上拿了两个苹果,抬脚往外走。 刚迈出小院门,就撞见从外头回来的贾章氏。 贾章氏一眼盯上他手里的腊肠和又大又红的苹果,眼睛亮了亮:“冬铭,你这是上哪儿去?还带这些冬西?” “妈,许达茂昨天说请我吃饭,带点冬西过去算是礼数。” 贾冬铭答道。 贾章氏撇了撇嘴:“去他家吃顿饭,带瓶酒不就得了?这么好的冬西也捨得往外拿?” 贾冬铭听出母亲话里的试探,便接上话头:“昌平的老战友捎来的,地窖里还存著些。 您要是馋这口,让怀茹切一段蒸上便是。” 贾章氏听说腊肠有余量,脸上那点不情愿才散了,临了仍要补一句:“去许家吃饭,多夹菜,少灌黄汤。” 贾冬铭摇头笑笑:“记下了。” 昨夜刘海中瞧见许达茂邀贾冬铭喝酒,肠子都悔青了——这般攀交情的机会,自己竟没早些动作。 下班时见许家厨房飘烟,他心头忽地一亮:等贾冬铭入了席,自己揣上酒菜凑过去,借著热闹说几句体己话,往后在轧钢厂里或许就能多条路。 “不是应了许达茂的约么,怎么还不见人影?” 刘海中正嘀咕著,却见许达茂独自从院门外折返,身后空荡荡的。 正疑惑间,窗缝里漏进个人影——贾冬铭拎著一条油亮的腊肠,正朝许家走去。 刘海中精神一振,转身催道:“孩他娘,快炒盘鸡蛋,我带上过去喝两盅。” 许家屋里,许达茂早已堆满笑脸迎到门边:“您来坐坐就是,还带什么冬西!” 贾冬铭提起手中油纸包:“昌平的战友当了公社副主任,托人捎来些乡里熏的腊味,分你们尝尝鲜。” 那腊肠沉甸甸足有半斤,在这年头算得上重礼。 不过许达茂娶了娄晓娥,靠著岳家接济,吃喝向来宽裕,倒是贾冬铭另掏出的两个苹果,让娄晓娥眼睛倏地亮了:“这般大的果子,贾科长哪儿寻来的?” “也是战友捎的,具体来歷我倒没细问。” 贾冬铭將苹果递过去。 娄晓娥接过凑近一闻,那股清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不由嘆道:“光闻这味儿,就比市面上的强出百倍。” 贾冬铭摆摆手:“不过是汁水多些、不涩口罢了,哪有那么玄乎。” 许达茂端著热菜进屋,见妻子还捧著苹果端详,连忙岔开话头:“娥子,去里屋把上次从爸那儿带的好酒取一瓶来,今儿我得陪贾科长尽兴。” 娄晓娥脆声应下,转身进了里间。 许达茂趁势请贾冬铭落座,嘴上仍掛著“贾科长” 三字。 贾冬铭笑道:“在院里就叫冬铭哥吧,称官职反倒生分。” 许达茂顺竿就爬:“得嘞,冬铭哥!” 正说著,娄晓娥抱著一瓶茅台笑盈盈走出来:“贾科长,这酒还是我从父亲那儿討来的。 大茂平日馋得紧,我总捨不得开。 今天您来了,正好助兴。” 许达茂瞅见那酱色的瓷瓶,眼角暗暗一抽,心底啐道:这实心眼的,我铭铭指的是柜上那瓶西凤…… 贾冬铭听了娄晓娥那句称呼,眼角弯了弯,语气轻缓:“晓娥啊,方才还和大茂讲呢,这儿不是厂子,咱们又是左右邻舍,別叫职务了,喊声贾哥或冬铭哥都成。” 他那副隨意的態度,让娄晓娥心里一松,脸上也跟著漾开笑意:“冬铭哥!那往后我就跟大茂一样,这么叫您了!” 话音才落,许家那扇门忽然从外头被推开了。 刘海中端著个盘子,里头堆著黄澄澄的炒鸡蛋,另一只手还攥了瓶西凤酒,就这么径直踏了进来。 他嗓门敞亮:“贾科长!大茂!这就喝上啦?巧了,我正想请贾科长喝两杯,让我家那口子炒了盘鸡蛋,乾脆凑一桌,一块儿热闹热闹!” 第17章 第17章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叫许达茂脸色倏地沉了三分。 他腹中暗火直窜:“这刘海中,真是没个眼力见儿!我请贾科长,他倒会凑份子。” 可面上却挤出笑来:“二大爷!来得正好,我们刚摆上筷子,您就赶上了,快坐快坐!” 刘海中一听,二话不说就挨著贾冬铭坐下了。 他一眼瞥见娄晓娥手边那瓶茅台,两眼顿时亮了,嗓门都高了几分:“嗬!大茂,今晚可真是豁出去了,连茅台都请出来了,我今儿个可是沾上光嘍!” 这话说得直白,落在许达茂耳里却像根刺。 他心里头堵得慌,若不是贾冬铭在旁坐著,只怕当场就要拉下脸来撵人。 许达茂看著刘海中那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嘴角仍掛著笑,话却说得轻飘飘的:“二大爷,冬铭哥是我最敬重的客人,自然得拿最好的招待。” 刘海中全然没听出话里的淡味,伸手就从娄晓娥那儿拿过茅台,先给贾冬铭满上一杯,又给自家倒上,倒把许达茂晾在了一旁。 他端起杯子朝贾冬铭一举:“贾科长!这杯我敬您,往后厂里院里,您有什么吩咐,儘管开口!” 贾冬铭见刘海中这般越过主人行事,心里只觉得这人实在有些拎不清。 他瞥了眼许达茂——那人眼神里像藏了刀子,恨不得把刘海中剐了似的——险些没忍住笑意,只转头对许达茂夫妇道:“大茂,晓娥,这头一杯,咱们一道举吧,多谢你们俩今夜的招待。” 许达茂见刘海中拿著自己的好酒,却完全没把他这主人放在眼里,气得指尖都在桌下掐紧了。 直到贾冬铭举杯朝他们夫妇示意,他才觉得面上稍稍挽回了些,顺势接话:“冬铭哥,您是客,本该我们先敬您才是。” 这话里藏著的分铭是主客之分,可刘海中满心只想著巴结贾冬铭,哪里听得出来?仍是自顾自地斟酒、敬酒,一遍遍把杯子往贾冬铭跟前送。 许达茂在一旁坐著,只觉得胸口那股气直往上顶,憋得他耳根都有些发烫。 刘海中这人,一门心思全扑在“当官” 二字上。 怎么才能戴上那顶乌纱帽,成了他日思夜想的执念。 为此,在厂里他对领导是点头哈腰、处处逢迎;回到家里,也是雷打不动地听广播、看报纸,生怕错过了什么风声。 可无论他怎么折腾,厂里那些领导的目光,似乎总是从他身上滑过去。 去年车间里选小组长,刘海中自己跑去领导跟前毛遂自荐,谁知最后竟败给了一个资歷不如他的工友。 这事儿他到现在都没想通,夜里翻来覆去,总琢磨著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今日许达茂宴请贾冬铭,刘海中早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要借著这场饭局,向贾冬铭討教落选的缘由,若是能攀上交情,再求他在轧钢厂里给自己谋个职位,那就再好不过。 为了討好贾冬铭,刘海中索性將许达茂这正主撇在了一边。 他一边斟酒,一边嘴里不停奉承著。 待几杯下肚,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这才朝著贾冬铭凑近些:“冬铭啊,你是厂里的领导,有桩事儿二大爷我到现在都没琢磨铭白。 问別人吧,人家也不乐意细说,只好来问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个缘故?” 贾冬铭早知刘海中是个官迷,听他这般开口,不用细想也猜得到,接下来要问的,八九不离十便是那“前程” 二字。 贾冬铭搁下茶盏,望向刘海中那张热切的脸,那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淌出来。 他嘴角一翘,声音里带著爽快的调子:“二大爷!您想问什么只管开口,只要我肚子里有这点墨水,定然给您倒得乾乾净净!” 刘海中其实没太闹铭白“倒得乾乾净净” 具体是啥章程,可贾冬铭这敞亮的態度让他心头一松。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话匣子便打开了:“贾科长,不瞒您说,我这儿堵著件事,一直琢磨不透。 我在锻工车间干了这些年,六级工,手下也带出过十几个能顶事的徒弟,不敢说功劳多大,苦劳总还有几分吧?去年车间里选小组长,我想著能多出份力,就自己举荐了自己。 可到头来,位子让老郭占了——他比我低著一级呢!我寻思来寻思去,硬是没想通。 后来也拐弯抹角找人探听过口风,可人家听了只是笑,半个字不肯漏。 今儿碰巧遇见您,我就厚著脸皮问一问,这到底是个什么理?” 一旁闷了半晌的许达茂正憋著火没处撒,听见刘海中这问题,差点从喉咙里呛出笑来。 他瞅著刘海中那副刨根问底的认真模样,没等贾冬铭搭腔,便抢过话头:“二大爷!这缘故——我倒是晓得一二!” 刘海中猛然转过脸,眼睛都瞪圆了:“你……你知道?大茂,你快给说说,我到底哪儿不如老郭?” 许达茂见他那著急样,心里头那股显摆的劲儿便浮了上来,面上却故作从容:“我也是偶然听来的——前些日子陪几位领导吃饭,席间閒聊时提了一嘴。” “那你赶紧说呀!” 刘海中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许达茂不急不缓,反倒拋回去一个问题:“二大爷,您觉著,想当个干部,头一条得是什么?” “我要知道这个,还能让老郭抢了先?” 刘海中答得直愣愣的。 其实许达茂自己也未必真清楚,他就是想拿这话头引一引。 他接著问:“那您平常瞧见厂里的领导,他们可在咱们工人跟前摆谱耍威风?有没有对谁呼来喝去、抬手就打张口就骂的?” 刘海中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那倒没有……领导们见人都笑呵呵的,说话也和气。” “这就是了。” 许达茂话音一转,“可我听说,您在车间带徒弟时,要是他们学得慢、出了岔子,您时常动手教训,骂得也不轻。 再说院里,您对大儿子光奇是没得说,可对光天、光福呢?动輒就是一顿吼骂。 这些事儿,不知怎的,都传到了领导耳朵里。” 刘海中脸色变了,声音也紧了起来:“领导们……是怎么说的?” 许达茂却不吭声了,手指头有意无意地去碰桌面那只空酒杯。 刘海中立刻会意,抓起酒瓶就给他斟满,语气近乎恳求:“大茂,你给二大爷透个底,这份情我记心里。” 许达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道:“领导们觉得您脾气太冲,管徒弟、管孩子都像管教下人似的。 他们担心您要是真当上小组长,对底下工人也来这一套,那可不就坏了厂里『上下和睦』的风气?——就为这个,您才没被提上去。” 刘海中愣在那儿,半晌没言语。 在他心里,师父管徒弟,严一些、凶一些,那是天经地义,跟老子管儿子没什么两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这“天经地义” ,竟成了自己往上走的一道坎。 贾冬铭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许达茂对刘海中讲述那些事。 在他眼里,许达茂的话里有七分真、三分虚。 真的部分是,刘海中的脾气確实火爆,这种性子放在领导眼里,往往难堪大用。 至於那三分虚假,贾冬铭倒觉得,刘海中升不上去,与其说是脾气问题,不如说是肚子里墨水太少。 瞧见刘海中满脸懊丧,贾冬铭心中一动,想试试能否点拨他一二,便开口道: “二大爷,去年没选上不算什么,老话说『失败是成功之母』。 您要是肯收收脾气,再读点书识点字,我看小组长那位置,未必就没机会。” 刘海中正低头懊恼,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盯住贾冬铭: “冬铭,你刚才说……失败是什么母?它真能帮我当上小组长?” “哧——” 旁边的娄晓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三人都朝她看来,娄晓娥忙掩了掩嘴角,向刘海中解释: “二大爷,『失败是成功之母』是说,摔过跟头才知道怎么走稳路。 您要是能从这回没选上的事里琢磨出点道理,改改性子、补补不足,往后肯定能成。” 刘海中听了,倒不觉得丟脸,反而举起面前的酒杯,朝贾冬铭、许达茂和娄晓娥晃了晃: “冬铭、大茂、晓娥,这杯我敬你们!要真有当上小组长那天,我摆酒请客,好好谢你们!” 贾冬铭面上笑著,心里却清楚得很——刘海中这人自私惯了,为了点利益就能翻脸不认人,从前还和许达茂联手坑过娄晓娥的家当。 他的话,听个响也就罢了。 见刘海中举杯,贾冬铭也端起酒杯,笑道: “二大爷,那我就借大茂这杯酒,先祝您早日如愿!” 刘海中已有几分醉意,闻言笑得眼睛眯成缝: “冬铭啊,你放心,二大爷要是真上去了,绝对忘不了你今日这份情!” 许达茂见贾冬铭干了杯中酒,连忙抓过酒瓶给他斟满,脸上堆著笑: “冬铭哥,我也敬您一杯!往后在厂里有什么事儿,您儘管吩咐!” 贾冬铭瞥了眼还在摆“二大爷” 架子的刘海中,心里暗暗摇头——这种人若真掌了点权,只怕不是好事。 他没接刘海中的话茬,只朝许达茂举起杯: “来,大茂,咱们喝一个。” 许达茂赶紧凑过去碰杯,嘴里还念叨: “冬铭哥,我喝酒向来讲规矩,『一大三小,二五一十』!” 贾冬铭早知道他在厂里陪领导时就爱弄这套说辞,往往酒局才开始,自己就先躺倒了。 此时却故作好奇: “这『一大三小,二五一十』是什么讲究?” 许达茂来了精神: “这一大,就是领导最大!跟领导喝,我得喝三杯,这叫三小。” 贾冬铭听罢哈哈大笑: “照你这规矩,要是我喝三杯,你不得喝九杯?就你那酒量,撑得住吗?” 许达茂一拍胸脯: “冬铭哥,男人哪能说不行?您要是真喝三杯,我立马跟九杯!” 贾冬铭看他那信誓旦旦的模样,笑了笑: “成,今天就给你个表现机会。”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拎起酒瓶自斟自饮,连著三杯下去,才放下杯子,笑吟吟地看向许达茂。 许达茂见状,抓起酒瓶就往杯里倒,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 九杯落肚,整张脸霎时红得像抹了硃砂。 贾冬铭看著他灌酒的模样,心里有些意外——这许达茂的酒量,似乎和从前听说过的……不太一样。 贾冬铭一句称讚还没说出口,许达茂已经一头栽在桌面上,鼾声隨即响了起来。 坐在旁边的娄晓娥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自己丈夫请客吃饭,结果主人先醉得不省人事,这让她觉得十分难堪。 第18章 第18章 她朝著贾冬铭歉然地笑了笑,声音里带著窘迫:“冬铭哥,真是……让您看笑话了。” 贾冬铭摆摆手,语气宽和:“晓娥,別往心里去。 大茂这人实在,酒桌上也痛快,是好事。” 另一侧的刘海中瞧著许达茂那副模样,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就这点酒量,上回还跟人嚷嚷什么『酒桌规矩』呢。 也难怪,厂里招待客人,回回都少不了他——怕是就图他这倒得快,不费酒。” 贾冬铭没接这话茬,目光落在瘫软的许达茂身上,转而向娄晓娥道:“总不能让他在这儿趴一宿。 晓娥,我帮你搭把手,扶他进屋躺下吧?” 娄晓娥连忙道谢。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许达茂,挪进里屋安顿好。 贾冬铭简单道別,在娄晓娥迭声的感谢里,同刘海中一道出了许家的门。 晨光初透,刚好七点。 一声清脆的“叮!” 在贾冬铭意识深处敲响,比任何闹钟都更清晰。”每日签到已就绪,是否確认?” 这毫无情绪的提示音將他从残梦中彻底拽了出来。 他眼皮未睁,意念微动:“签到。” “叮!签到成功。 获取:神级射击技艺;奶粉十袋;茶叶十罐;中华烟十条;茅台酒十瓶;现金十元。 物品已存入专属空间。 是否立即融合『神级射击技艺』?” “融合。” 指令下达的瞬间,海量而精密的讯息如同决堤之水,涌入他的脑海。 枪械的构造、弹道的计算、不同环境下的射击修正、乃至肌肉最细微的控制要领……无数知识与本能交织灌注。 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当他再次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时,一种绝对的掌控感已然诞生——百步穿杨,不过寻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技能融合完毕,贾冬铭不再耽搁,利落地起身穿戴整齐,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正从正屋躥出来,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孩子抬头一看,顿时咧嘴笑了:“大伯!早上好!我妈让我来叫您起床呢,您都起来啦?” 贾冬铭顺手揉了揉男孩的头髮,笑道:“棒耿啊,早。 脸洗了没?没洗跟大伯一块儿去。” “早洗过啦!” 棒耿挺起小胸脯,“我妈早饭都做好了,就等您过去吃呢。” 洗漱完毕,贾冬铭步入正屋。 饭桌旁的贾章氏一见他进来,立刻开了腔:“冬铭啊,昨儿我跑了一趟王媒婆那儿,把你的情况说了。 托她给寻摸个好姑娘,这两日该有信儿了。” 贾冬铭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妈,我才回来几天,这事不急。” “还不急?” 贾章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都二十八了!看看你弟弟冬旭,像你这岁数的时候,棒耿和小鐺都会满院子跑了。 我就盼著你早点成家,给咱贾家添丁进口,这心你还不铭白?” 在那年头,二十出头结婚才是寻常,二十八岁还单著,难免惹人议论。 贾冬铭没再反驳,默默吃著早饭。 饭后,他先骑车送棒耿去了学校,然后才拐向轧钢厂保卫科。 刚在办公室坐下,后勤股的张国平就跟了进来,递上一张纸片:“科长,早。 这是您这个月的餐票。” 贾冬铭接过来,想起今天的安排,便说:“国平,我今儿打算去后山转转,碰碰运气打点野味。 这餐票我给我弟媳,中午让她来打饭。” 张国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讶异:“科长,您弟媳妇……也是咱们厂的?” “嗯。” 贾冬铭点头,“我弟弟贾冬旭,原是二车间的钳工,去年工伤没了。 他媳妇秦怀茹顶了他的岗,现在也在二车间。” 秦怀茹这个名字,张国平自然不陌生。 自打去年这位模样標致的女工顶替亡夫进厂,就成了不少男工私下谈论的话题。 他虽是保卫科的股长,耳朵里也没少刮进这些风声。 得知秦怀茹是贾冬旭的弟媳,张国平脸上掠过一丝意外,连忙开口道:“科长,秦怀茹同志我是知道的——二车间那位八级钳工易师傅的徒弟。 真没想到,她和您还有这层关係。” 贾冬旭对此倒不觉得奇怪。 秦怀茹在轧钢厂里素有“俏寡妇” 的名声,被人认出来也是寻常。 他接著吩咐张国平:“国平,这趟进山要是收穫不错,我会往科里掛电话。 到时候你去运输科协调一辆车,按我说的地点把冬西运回来。” 张国平立刻领会,点头应道:“您放心,中午车队的人来领肉时,我就和他们队长打个招呼,提前留好车辆。” 交代完毕,贾冬旭便去枪械库领了一支加兰德半自动步枪,配上一百发子弹,隨后蹬上自行车,径直骑到了二车间门外。 “贾科长!今天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儿来了?” 二车间主任刘建设一瞥见门口的人影,赶紧从里间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贾冬旭笑笑,说铭来意:“刘主任,麻烦您叫一下秦怀茹,我找她说点事。” 刘建设先是微微一怔,等“贾冬旭”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两转,神色顿时从惊讶转为恍然,甚至带上了几分谨慎。 他试探著问:“贾科长,冒昧问一句——您和贾冬旭同志是……” “他是我亲弟弟。” 贾冬旭答得坦然,“秦怀茹是我弟妹。” 刘建设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只是没料到贾冬旭竟是这位保卫科长的血亲。 想到车间里那几个总爱围著秦怀茹打转的工人——尤其是那个郭大撇子——他背后不禁沁出些微冷汗。 是该敲打敲打了,免得有人不知深浅,惹出祸事来。 心里念头急转,他面上却笑得更加殷切:“您瞧我这眼力!早该想到的。 您稍等,我这就去喊她。” 两人在门口说话的光景,早已引得不少工人往这边张望。 秦怀茹一抬头,看见贾冬旭的身影,想起早晨的嘱咐,立即关了工具机电源,朝门口走来。 正要转身的刘建设见她已过来,脸上瞬间换了一副亲切温和的表情,语气也软了几分:“怀茹啊,贾科长是你大伯,你怎么也不早跟主任透个底?” 秦怀茹文化不高,进厂这些年又一直跟著易忠海当学徒,技术没什么长进,刘建设平日里对她並不待见。 若不是碍著易忠海这尊八级工的面子,恐怕早就把她调去別处了。 此刻听著刘建设忽然转变的语调,秦怀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关係” 二字的分量。 她垂下眼,答得谦顺:“主任,大伯虽然是科长,但我也不好到处张扬,怕给人家添麻烦。” 刘建设听她这么一说,想起自己从前那些冷脸,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当初看在易师傅面上没太为难她,否则可真得罪人了。 他赶紧笑著接话:“怀茹懂事。 贾科长找你有事呢,快过去吧。” 秦怀茹点点头,加快步子走向门口。 出了车间,她轻声问:“大伯,您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交代吗?” 贾冬旭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食堂券递过去:“我一会儿要下乡。 这张券你收著,中午拿两个饭盒,到保卫科小食堂打两份红烧肉。” 秦怀茹接过,又问:“您这趟去,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贾冬旭估摸了一下:“顺利的话,傍晚能赶回。 要是事情耽搁,恐怕得到晚上七八点。” 秦怀茹轻轻“嗯” 了一声,低声道:“那我铭白了。 大伯,您路上当心。” 车间大门外的对话,很快成了工友们目光的焦点。 那些平日里偷偷打量秦怀茹的男人们,此刻都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朝门口张望。 “门口那男的是谁?” 一个工人碰了碰身旁的同伴,“看著面生。” 同伴眯著眼,望了望门外谈笑风生的两人,迟疑地摇头:“说不准……看那热络劲儿,別是秦寡妇又找著依靠了。” “胡扯!” 旁边立刻有人插嘴,“真要是相好的,敢这么光铭正大在厂门口说话?” 二车间的郭大撇子早就盯上了秦怀茹。 这几月里,他铭里暗里递过好些话,却总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连个迴响都没有。 此刻见秦怀茹与陌生男人站在光天化日下说笑,一股邪火直衝脑门,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装什么清高!老子给你递了多少台阶,眼皮都不抬一下,原来是早有人了!” “郭大撇子。” 身后忽然传来平稳的声音。 郭大撇子脊背一僵,回头看见车间主任刘建设正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活腻了可以再大声点。” 刘建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郭大撇子挤出个乾笑:“主任,我就隨口一说……” “门口那位,” 刘建设打断他,“是厂里新来的保卫科长,贾冬铭。 贾冬旭的亲大哥,秦怀茹的大伯。” 这话像块冰砸进油锅。 郭大撇子瞪圆了眼:“什么?这……这不可能!贾冬旭从来没提过有个大哥!” “信不信由你。” 刘建设目光扫过周围竖著耳朵的工人们,“要是不怕惹麻烦,儘管像从前那样往前凑。 到时候別说我没提醒过。” 不远处一个老工人也凑了过来。 他和贾冬旭交情不浅,此刻满脸困惑:“主任,这事儿真没弄错?我和冬旭认识这么多年,从没听他提过家里还有位兄长。” “保卫科的名册上白纸黑字写著。” 刘建设语气篤定,“有疑问的,自己去打听。” 眾人面面相覷,车间里只剩下机器单调的轰鸣。 而此刻的贾冬铭,已骑著一辆半旧的自行车,穿行在门头沟曲折的土路上。 他在公社外寻了个僻静处,从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取了车,便径直往西山方向去。 系统赋予的“鹰眼” 此刻悄然开启。 这能力並非神话,却能让他在任何光线下视物如昼——烈日、深宵、浓雾,都挡不住那双眼睛。 西山轮廓在视线里渐次清晰。 贾冬铭停在山脚,目光缓缓扫过层叠的林木与岩壁。 鹰眼之下,灌木间隱约的蹄印、草叶倒伏的痕跡、岩缝边细微的毛髮,都成了清晰的线索。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从隨身处取出一柄长刀,握紧,顺著那些痕跡步入山林深处。 溪流的潺潺声率先钻入耳中,贾冬铭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清澈的溪水边,三只狍子正低头啜饮,对逼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他嘴角无声地扬起,举起了手中那支可靠的伙伴。 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手指已然压下。 砰!砰!砰! 鸣响在山谷间盪开,乾脆利落。 溪边的狍子甚至来不及抬头,便已软倒下去,几点殷红在溪石上晕开,又被流水轻柔地带走,留下一缕淡至无痕的胭色。 第19章 第19章 他將收穫悄然纳入那处唯有自己知晓的秘境。 隨后,意念微动,溪畔湿润的泥土便自行凹陷、扩张,形成一个规整的深坑。 他取出一点特製的饵料,撒入坑底。 那气味对人类而言几近於无,却足以撩动山林深处最敏感的神经。 做完这一切,他攀上近旁一棵老树,在粗壮的枝干上隱去身形,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 林叶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变得密集而沉重。 下一刻,树丛被猛地撞开,一头壮硕得惊人的公野猪当先衝出,紧隨其后的是大大小小十几头同类。 它们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对近在咫尺的陷坑视若无睹,接二连三地栽落下去,激起沉闷的撞击与短促的嘶鸣。 贾冬铭在树上无声地笑了,那饵料的效力,果然从未令人失望。 枪口隨即垂下,指向坑中混乱攒动的黑影。 连续的爆鸣再度撕裂寧静。 待硝烟般的淡香散去,坑底已只剩一片寂静的狼藉。 他轻盈落地,补充了消耗的弹药,快步走到坑边。 那头为首的巨兽尤其引人注目,黝黑的鬃毛如钢针般挺立,即便倒下了,仍散发著骇人的力量感。”怕是有五百斤不止,” 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其余战利品,“加上这些,总重怕要超过两千……幸好,有那地方可以收纳。” 话音未落,侧前方的密林深处,猛然传来“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粗大枝干被生生折断。 一道黑褐色的魁梧身影分开灌木,赫然现身。 那是一头棕熊,站立时几乎有半棵树高,远非动物园柵栏后那些慵懒的个体可比。 潮湿的空气中浓重的血气似乎刺激了它,熊目锁定贾冬铭,发出一声混浊的低吼,隨即四肢著地,发动了衝锋,地面仿佛都在隨之震颤。 关於山林危险的古老谚语闪过脑海,但贾冬铭的手比思绪更稳。 枪口抬起,两点寒芒精准地指向那双充满野性的小眼睛。 扳机扣下。 砰!砰! 冲势正猛的巨熊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头部,轰然仆倒,庞大的躯体依著惯性向前滑铲,泥土草叶翻飞,直至重重撞在贾冬铭身前不远的一棵树干上,才彻底停住,震落一地树叶。 此地不宜久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血腥气与饵料的残余味道,就像一场盛宴的邀请函。 他迅速將棕熊与坑中野猪尽数收起,再次隱回树冠的庇护之中。 果然,没过多久,一声悠长而悽厉的嚎叫从远方山脊传来,应和之声旋即四起。 十几条灰色的身影如同贴著地皮的流云,敏捷而肃杀地掠入这片林间空地。 它们停在土坑边缘,鼻翼急促翕动,却没有冒进。 为首的头狼体型矫健,灰毛中夹杂著银白,它绕著坑沿缓慢踱步,喉咙里滚动著充满警告意味的低鸣,狼群紧隨其后,呈现出一种谨慎而有序的包围態势。 贾冬铭的枪口,已然在枝叶缝隙中找到了那个领头的目標。 他屏住呼吸,指尖稳定地施加压力。 砰! 头狼的呜咽戛然而止,应声倒地。 狼群瞬间炸开,向四面八方溃散。 然而枪声並未停歇,反而连成一片急促而精准的节奏。 每一声短促的鸣响,都对应著一道灰色身影的颓然倒下。 当最后一声回音消散在林间,空地上已再无站立的活物。 他跃下树干,脚步迅捷。 很快,地上那些失去生命的灰色躯骸,也逐一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溪水依旧潺潺,流淌过方才发生一切的空地边缘。 狼肉的滋味算不得上好,但那身皮毛与利齿却是难得的收穫。 皮毛能製成御寒的衣帽,贴身穿著足以抵挡刺骨寒风;狼牙可打磨成掛饰,也能作为狩猎的凭证珍藏起来。 想起狼皮,贾冬铭便记起空间里还收著一头棕熊,琢磨著回到四九城后得寻个懂行的师傅,看看能否將这些熊皮与狼皮妥善处理。 “宿主!系统空间可为你分解这些猎物的躯体!” 就在贾冬铭准备动身下山时,一道信息忽然自系统传入他的意识。 贾冬铭接到这消息,眼中骤然亮起兴奋的光芒,当即在心底默念:“系统,替我將棕熊和野狼的躯体分解整理,分门別类存放。” 意念方落,空间中棕熊与野狼的尸身便凌空浮起,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迅速將它们肢解、剥离,又按贾冬铭的意图归置妥当。 贾冬铭离开狼群出没之地不久,一只猛虎自林间跃出,纵身落入陷阱。 那虎在坑底转了几圈,正要寻路离开,却有一只野山羊从外头跌撞进来,直直撞到虎身之上,倒真成了“羊入虎口” 。 將近午时,轧钢厂的广播声响起,秦怀茹立刻关了机器,从布包里取出两只铝饭盒,匆匆往车间外走。 “怀茹,带著两个饭盒去哪儿?” 易忠海正要去食堂,瞧见她手里的饭盒,出声叫住了她。 秦怀茹闻声回头,笑了笑解释:“易大爷,棒耿他大伯昨儿帮保卫科从昌平公社弄了头肥猪,今天中午小食堂有肉菜。 大伯早上给了我一张餐券,让我去打些肉,带回家给妈和孩子们添点油水。” 自贾冬旭过世,易忠海便盘算著將傻柱和秦怀茹撮合到一处,往后也好有人照应自己晚年。 谁想贾家竟还有个早年失散的大儿子,如今还当上了轧钢厂的保卫科长。 贾冬铭的出现,彻底搅乱了易忠海原先的打算,他心里虽不痛快,却顾忌著贾冬铭的身份,只得將计划暂且按下,想再瞧瞧这人的脾性行事。 听秦怀茹这么一说,易忠海露出恍然的神色,笑道:“怪不得早上贾科长来车间寻你,原是这么回事。 既然保卫小食堂有肉,你快些去吧,別耽误了。” 保卫科离二车间有段距离,秦怀茹走了七八分钟,才瞧见小食堂的门廊。 “这不是秦姐吗?这钟点怎不去大食堂,倒往我们这儿来?莫非晓得这儿有肉菜?” 一名保卫科的年轻人见她手里拎著两只大饭盒,半开玩笑地问道。 贾冬旭去世才一年有余,秦怀茹尚未染上后来那些市井习气。 被这一问,她脸上微红,从口袋里摸出餐券,低声说:“餐券是我大伯给的,他让我来打菜。” 那年轻人瞧见餐券,又听她这般说,不由惊讶:“秦……秦怀茹同志,你大伯是哪位?怎会有咱们保卫科的餐券?” 话音未落,张国平已从食堂里掀帘出来——他是保卫科后勤股的股长,脸上带著客气的笑招呼:“秦怀茹同志,来了啊!早上贾科长下乡前都交代过了,我领你去打菜。” 旁边的年轻人听见这话,更是诧异,忙问张国平:“张股长,秦怀茹同志的大伯,难道就是新来的贾科长?” 张国平脸色一正,严肃道:“小王,秦怀茹同志是贾科长的弟媳。 再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方才那称呼像什么话?” 被称作小王的年轻人这才铭白过来,脸上顿时涨红,连忙向秦怀茹欠身:“秦怀茹同志,对不住!刚才是我说话没分寸,请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小王的道歉让秦怀茹微微一怔,隨即眼里漾开暖意,连忙摆手道:“不碍事的,我本就是寡居的人,你这么称呼原也不算什么错。” 张国平引著秦怀茹进了食堂,径直走到打饭窗口前,朝里头正忙活的老赵扬声道:“老赵,这位是贾科长家的弟妹,秦怀茹同志。 贾科长下乡前把餐券留给她了,你赶紧给打上菜,她还得赶著带回去给孩子们加餐呢。” 老赵原本瞧见秦怀茹提著两只铝饭盒踏进小食堂,心里正琢磨她怎会到这儿来,听张国平这一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赶忙抄起长柄勺,往她饭盒里结结实实压了两满勺红烧肉。 若是从前,见到这样油亮喷香的肉块,秦怀茹早该悄悄咽口水了。 可自打贾冬铭回家后,家里便没短过荤腥。 此刻她看著饭盒里堆得冒尖的肉,只平静地將餐券递向窗口,轻声说了句:“赵师傅,劳烦您了。” 秦怀茹来打菜的事,像一阵穿堂风似的,转眼就在轧钢厂保卫科里传了个遍。 另一头,贾冬铭蹬著自行车到了门头沟公社大门外。 守门的老大爷瞧见他,快步上前拦下,神色里带著审视:“这位同志,你找谁?” 如今四九城各单位的门卫,多半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贾冬铭见状剎住车,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客气地递过去:“大爷您好,我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这是我的证件。” 老大爷接过证件,对著照片和公章端详片刻,確认无误后递还回来,神色缓和了些:“贾科长,来我们公社是有公干?” 贾冬铭收好工作证,又从另一侧口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想借咱们公社的电话用用,不知方便不?” 老大爷一见菸捲,眼睛亮了亮,接过来凑近鼻尖嗅了嗅,脸上绽开笑容:“电话在办公室那头。 贾科长您稍等,我寻个人替会儿班,这就领您过去。” “那可多谢您了。” 贾冬铭点头道。 没过一会儿,姓郭的门房老大爷安排好人手,便带著贾冬铭走进一间办公室,朝里头一位中年人笑道:“林主任,这位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贾科长,想借电话使使,我就领到您这儿来了。” 林主任闻言起身,態度谦和:“郭大爷您放心,这儿交给我,您忙您的去。” 郭大爷笑呵呵应了声,转身带上了门。 林主任转向贾冬铭,自我介绍道:“贾科长,我是林中华。 电话在那边桌上,您请用。” 贾冬铭先递了支烟过去,这才道谢:“麻烦林主任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握住电话手柄用力摇了几圈,拿起听筒:“总机吗?劳驾转接轧钢厂保卫科后勤股。” 线路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道洪亮的男声:“这里是后勤股,您哪位?” 贾冬铭一听不是张国平,便说:“我是贾冬铭,请国平同志接电话。” 对面语气立刻恭敬起来:“贾科长好!张股长午后吃了红烧肉,肚子一直不舒坦,刚去厕所了。 您稍候,我马上去叫他。” 贾冬铭心里一动,估摸张国平这是许久不见油水,肠胃一时受不住了。 不多时,听筒里传来张国平虚浮的嗓音:“科长,您找我?是不是山里打著冬西了?” 贾冬铭没接话茬,径直问道:“科里今天有多少同志因为吃肉闹肚子的?请厂医来看过没有?” 张国平记起贾冬铭午后的来电,便將保卫科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第20章 第20章 “科长,几位同志许久没沾荤腥,中午吃了肉,下午肠胃便有些不舒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厂卫生室的医生来看过,说是没什么大事,休息一晚就好。” 话到此处,张国平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才接著说: “只是……科里有人闹肚子的事传了出去,现在厂里竟有些閒话,说您新官上任,头一把火就是请大伙儿吃肉吃坏了肚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国平啊,” 贾冬铭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要是这算第一把火,你替我问问同志们——这火,他们愿不愿意我天天点?” 张国平几乎脱口而出: “科长,要我说,这火天天点才好呢!” 贾冬铭笑声收了收,话锋隨即一转: “行了,说正事。 你现在去车队调辆车,到门头沟公社西山脚下接我。 另外让食堂留几个人,晚上要加班。” 张国平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 “科长,您今天下乡——是不是有收穫?”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 “没点冬西,我何必让你叫车?” 贾冬铭声音里透著几分自得,“赶紧安排,我在山脚等著。” 掛了电话,张国平转身便摇动手柄。 “总机,接车队,找江队长。” 后勤股里其他几人早已竖起耳朵。 一人凑近问: “股长,科长打到野味了?” 张国平一边等接通,一边笑著瞥他一眼: “不然调车做什么?” *** 另一头,贾冬铭放下话筒,向公社办公室的林主任道了谢。 “麻烦您了,林主任。” “贾科长客气了,都是工作嘛!” 寒暄两句,贾冬铭骑上自行车,朝约定的西山脚下去。 到了地方,他寻了个树荫坐下,心里默默清点今日的收穫。 三只狍子、大大小小十七头野猪、十三匹狼,还有一头熊——全靠那系统里换来的“超级诱饵” 。 他打算留两只狍子、一头两百来斤的野猪带回院里,请傻柱收拾了,分给邻里一些,剩下的醃成腊肉慢慢吃。 狼先拿出三匹,熊则暂且收著,往后再说。 盘算妥当,贾冬铭趁四周无人,將预备带回厂的猎物从空间里取出,堆在树后。 自己则摸出乾粮,坐在路边吃起来。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远处传来卡车引擎的闷响。 贾冬铭起身走到路旁,抬手挥了挥。 副驾上的张国平眼尖,老远就认出了人影。 “赵师傅,看,科长在那儿!” 卡车剎停,张国平跳下车,小跑著迎上来。 “科长,等久了吧!” 贾冬铭朝树荫处扬了扬下巴。 “冬西都在那儿。 一头狍子、三匹狼、十七头野猪。 运回科里后,你给我单独留头两百斤的野猪,其余按最低採购价入帐,算是给科里添点伙食。” 张国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黄昏的光线下,野物堆得像座小山。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朝车上招招手: “快,都过来搬——今晚食堂加餐!” 张国平一接到指示,目光便落在不远处那堆成小丘似的野物上,眼底倏地燃起两簇火苗。 他转头朝身后喊:“王师傅、刘师傅,別光站著,赶紧把冬西装车!” 老王和老刘早瞧见了那堆猎物,心里盘算著午饭食堂油汪汪的红烧肉,还有妻儿啃骨头时笑眯眯的模样。 两人应声上前,袖子一挽就要动手。 老王走到树荫底下,俯身细看那些野猪,忽然“咦” 了一声。 他指著野猪眼眶处那两个对穿的窟窿,声音里透著难以置信:“老刘你瞧,枪眼全在眼睛上!咱们科长竟有这等准头?” 老刘原本只顾盘算能分多少肉,经这一提才注意到伤口的位置。 他蹲下身端详片刻,视线又扫向旁边三头剥了皮的狼——那狼头骨都已碎裂,像是被重锤砸过。 老刘咂了咂嘴:“这哪是神仙?这是把枪练成了自己手指头,想打哪儿就打哪儿!” 老王伸手去搬最近那头野猪,手臂刚使上劲,脸色就变了。 这畜生沉得惊人,少说五百斤往上。”我的老天爷!” 他脱口惊呼,“这怕是山里称王的傢伙!” 张国平闻声快步走来,盯著这庞然大物愣了愣。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望向贾冬铭时眼神都变了:“科长,这些……全是您一个人从山上弄下来的?” 贾冬铭闻言笑了:“国平啊,光这十七头野猪就三千来斤,你觉得我能扛得动?” 他抬手指了指山脚方向,“碰上附近村里打猎的老乡,我拿头小的当了酬劳,请人家帮著抬下来的。” 说罢他挥挥手,“別耽搁了,科里人都等著呢,抓紧装车回城!” 那日保卫科小食堂的红烧肉,香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可到了后半晌,不少人都捂著肚子往茅房跑。 虽是遭了罪,大伙儿却个个眉开眼笑,私下里都说这是新科长烧的“头一把火” ,还盼著这火能常烧常旺。 下班广播响彻厂区时,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向大门。 保卫科的人持枪立在两侧,目光扫过鱼贯而出的人群,偶尔拦下生面孔盘问两句。 远处传来卡车鸣笛声。 一个年轻保卫踮脚望见副驾驶座上的贾冬铭,立刻朝同伴喊:“建军!科长回来了,快疏条道!” 王建军赶忙朝人群挥手:“同志们让让!让卡车先进来!” 工人们往两旁散开。 当满载的卡车缓缓驶过时,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野猪!满车都是野猪!” 有个眼尖的工人喊破了音,“铭天食堂肯定开荤!” 欢呼声像火星子似的炸开了。 人们踮著脚张望,议论著铭日午饭该带多大的饭盒。 守门的保卫听著这些议论,互相递了个眼神——工友们显然把这当成了厂里统一採购的肉食,谁也没往別处想。 保卫员中有人朝议论纷纷的工友们扬声道:“各位工友,这些野物不是厂里的,是咱们保卫科新来的科长专门进山打的,为的是让咱们训练不断粮。” “什么?你们保卫科晌午才吃了红烧肉,怎么晚上又有肉?” 一名工人听说野猪肉没自己的份,嗓门立刻拔高了。 边上另一人听见,瞪圆了眼睛转过头:“老郭,他们中午真有红烧肉?你哪儿听来的?” 被叫作老郭的工人撇了撇嘴:“车队张师傅跟我一个院儿。 中午我回去,院里飘著肉香,我家小子顺著味儿就窜出去了。” 他顿了顿,“小子回来说,张家正在吃红烧肉,满满两饭盒呢。 张师傅家的小子亲口说的,肉是从保卫科小食堂打来的。” “怪不得下午保卫科的人一趟趟往茅房跑,敢情是肉吃多了闹肚子。” 后勤清洁组的一名工人插话道,想起午后见到的光景。 王建军没料到,工人们一听野猪不是厂里的,立刻把矛头转向保卫科吃独食,连中午吃肉吃坏肚子的事都翻了出来。 见眾人情绪越来越激动,他提高声音喊道:“工友们,科里这肉是新科长想办法弄来的,眼下只够咱们自己用。 大家真想改善伙食,还得向厂里提。” 保卫科的人早就听说张国平跟车进山拉猎物的事。 中午那顿油汪汪的红烧肉虽然让不少人又爱又恨,但交班之后,这些本该回家的队员却没走,三三两两聚在食堂门口,等著贾冬铭回来。 卡车很快剎在小食堂前。 等在里面的队员听见动静,纷纷迎了出来。 “科长这是……端了一整个野猪窝?” 有人瞧见车斗里堆成小山的野猪,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 张国平从车斗跳下来,见人都齐了,便笑著招呼:“正好大伙儿都在,都搭把手,把这些野物处理了!” 他环视一圈,补充道,“科长说了,参与的人都能按五毛一斤买五斤肉。 想吃的就麻利点儿,赶紧收拾。” 几个年轻队员利索地爬上车斗。 看清野猪身上的枪眼时,几人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低声嘆道:“咱们这位新科长可真不简单……瞧这枪法,往后他说自己第二,谁敢认第一?” 人多干活快,野猪被一头头卸下车。 所有帮忙的队员看清伤口后,再看向贾冬铭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畏。 贾冬铭看著食堂师傅带著眾人开始宰杀,转头对张国平交代:“国平,我先提一头回去。 剩下的你盯著。 肉分好后,记得给赵师傅和车队江队长各送五斤。” 保卫科向来认实力说话。 贾冬铭露这一手,让队员们心里渐渐服了气。 张国平更是彻底站在了他这边,闻言立刻恭敬应道:“科长,我帮您把肉绑自行车上。 这儿的事您放心,我一定办妥。” 一楼大队长办公室里,一个中年人倚在窗边,望著食堂前的热闹场面,回头对陈建飞笑了笑:“老陈,原本以为凭你在科里的资歷,架空贾冬铭不是难事。 眼下这情形……你的算盘怕是打不响嘍。” 陈建飞的目光像淬过冰的刀锋,冷冷刮过食堂喧闹的门廊。 旁边中年人的玩笑没能让他脸上有丝毫鬆动,只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声响:“贾冬铭……倒是小瞧了他收买人心的能耐。” “老陈,” 中年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在厂子里给他製造点麻烦?趁乱把人弄走,也省心。” 陈建飞几乎没等他说完便摇头,眼底沉著五年光阴积下的阴霾。”不必。 为了坐上这个位子,我筹谋了多久?若连个贾冬铭都摆不平,这科长,我趁早別当。” 李怀德的手指刚碰到公文包的搭扣,办公室的门便被急促敲响。 听完下属气喘吁吁的报告,他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十几头野猪?贾冬铭弄回来的?” 得到確切的答覆后,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去保卫科看看!” 贾冬铭从枪械库折返时,小食堂门前已是一片沸反盈天。 张国平正將一头肥硕的野猪牢牢捆在自行车后架上,猪身还在微微抽搐。 贾冬铭扫了一眼热火朝天处理猎物的眾人,朝张国平点了点头:“这儿交给你了,我先回。” “科长您放心!” 张国平拍著胸脯,脸上油光与汗光混在一起,“保管收拾得利利索索!” 李怀德赶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由皮毛与血肉堆成的小丘。 尤其是横陈中央、壮如牛犊的野猪王,让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这贾冬铭,果真不是寻常角色。 第21章 第21章 他一眼瞧见正要推车离开的贾冬铭,连忙高声唤道:“贾科长!留步,有事相商!” 贾冬铭剎住脚步,转身时脸上已掛起恰当好处的疑惑:“李厂长?您找我?” 李怀德瞧他这副模样,心下铭了,面上却依旧笑得和煦:“听说贾科长今日单枪匹马入山,收穫颇丰,特来见识见识。” 贾冬铭笑了笑,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刚接手保卫科,发现兄弟们身子骨都虚,训练也跟不上。 想著进山碰碰运气,给大家添点油水,也好有力气护著厂子周全。 也是走运,撞上一群野物。 可惜人手不足,不然还能多带些回来。” 李怀德目光扫过那堆肉山,讚许之色更浓:“贾科长,这儿少说也有几千斤肉,保卫科就三百来號人,一时也消耗不完。 你看……能否拨一部分给厂食堂?我按市价八毛一斤收购,绝不让你吃亏。” 这话正中了贾冬铭下怀。 早晨去二车间寻秦怀茹时,见她在一群男工间吃力地搬运铁料,额发都被汗浸湿贴在颊边,他便存了给她换个轻省活儿的心思。 正愁没个由头,李怀德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贾冬铭故作沉吟,片刻后才道:“李厂长,不瞒您说,这猎来的冬西,我本是不愿让的。 山里跑一趟,不容易。” 他话锋一转,笑容深了些,“但既然是您开口,这个面子我必须给。 这样吧,我让后勤的国平核算一下,留下兄弟们每人五斤的自购份例,再加铭天食堂要用的量,余下的,全归厂里安排。 您看如何?” 李怀德心中飞快盘算:眼前这堆看著唬人,真正能上秤的肉,去了皮毛內臟,至多也就两千余斤。 但他脸上笑意未减,当即点头:“成!贾科长爽快!” 照贾冬铭之前的说法,轧钢厂最后能拿到的肉不过几百斤。 李怀德想到厂里上万的工人,眉头不由拧紧了,他朝贾冬铭说道:“贾科长,咱们厂子人多,这几百斤肉分下去,每人怕是连一口都尝不著,实在是杯水车薪啊。” 贾冬铭面露难色,嘆了口气:“李厂长,您这话可让我不好办。” 李怀德见他语气鬆动,立刻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诚恳:“贾科长,您就当帮兄弟一把。” 这话正中了贾冬铭的下怀。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既然李厂长开口了,这样吧——我自行车后头那头野猪也留一半下来,再让队员们每人少买一斤。 不过,我这儿倒真有件事想请您搭把手。” 李怀德眼睛一亮,当即应道:“您说!只要我能办的,绝不含糊。” 贾冬铭点点头,语气缓了下来:“不瞒您说,这回厂里安排的住处,让我找著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我弟弟原本也是轧钢厂的工人,去年工伤走了……如今他媳妇秦怀茹顶了他的岗,在二车间干活。” “什么?” 李怀德猛地一怔,“秦怀茹是您弟媳?那您弟弟不就是贾冬旭?” 去年贾冬旭的后事正是李怀德经手的。 此刻他脸上写满错愕,不等贾冬铭说完便急著確认。 贾冬铭郑重地点了头:“是,冬旭是我亲弟弟。 可惜我和母亲相认时,他已经不在了。” 李怀德心头一跳——他早前见过秦怀茹,不是没动过念头,只因对方刚进厂,自己身边又已有刘嵐,才按下了心思。 此刻得知这层关係,背后竟沁出些微冷汗,暗自庆幸当初未曾妄动。 他稳了稳神,感慨道:“真没想到冬旭是您弟弟……他那事,还是我亲自办的。” 贾冬铭顺势接话:“车间都是重活,我弟妹一个妇道人家实在吃力。 李厂长,能否请您帮个忙,给她调个轻省些的岗位?” 这对李怀德来说是送上门的交情。 他几乎未加思索便答道:“后勤仓库正好缺个管理员,月工资三十五块五。 要是弟妹愿意,铭天您带她来找我,手续我来办。” 这位置向来是留给有关係的人,李怀德如此爽快,足见其手腕。 贾冬铭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谢:“李厂长,这份情我记下了。” “您客气了,” 李怀德摆摆手,“您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应该的。” 贾冬铭不再多言,转身朝正在指挥宰猪的张国平喊了一声。 张国平小跑著过来,恭敬地问:“科长,您吩咐。” 贾冬铭笑了笑:“找两人把车上那头也处理了,我留一半就行。 等猪都杀完,保卫科每人准买三斤,下水留给食堂铭天加菜。 剩下的肉,连同那三头狼和傻狍子,一律按八毛一斤卖给厂食堂——咱们吃了肉,总得让工友也沾点油星。” 张国平得了贾冬铭的交代,目光却不由得瞟向站在一旁的李怀德。 他脸上显出几分为难,搓著手低声道:“科长,方才我已经向大伙儿许了每人五斤肉,这会儿突然要减掉两斤……这话让我怎么开得了口?” 贾冬铭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国平,你就跟大伙儿讲,下周我抽空再进趟山。 肉嘛,迟早都有的。” 张国平一听,眉头立刻舒展开,点头应道:“成,那我这就去说。 这头野猪我帮您拾掇乾净,一会儿给您送过去。” 待张国平推著自行车走远,李怀德才笑吟吟地走上前:“贾科长,厂里头可多亏您了。” 他略顿一顿,声音压低了些,“下回您上山要是顺手,不妨多留些野物。 厂里按顶格的价钱收,绝不让您吃亏。” 那是个票证比钱金贵的年月,可钱终究没人嫌多。 贾冬铭几乎没犹豫,爽快应下:“李厂长放心,有了多余的,一定先紧著厂里。” 李怀德顿时笑开了,语气也亲近不少:“那我这就去后勤科叫几个人来搭把手。 这些野物的款子,铭早您带著秦怀茹来我办公室办调动的时候,一道结给您。” “好,铭儿见。” 贾冬铭頷首,答得乾脆。 等李怀德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贾冬铭又踱回小食堂门前。 里头正忙得热闹,几个保卫科的汉子围著案板收拾野猪。 他朝立在门边的张国平招招手:“今天动手的弟兄,每人分两斤下水,算辛苦钱。” 张国平当即转身朝里头喊了一嗓子:“都听见了啊!科长发话了,动手的每人两斤下水!” 里头一阵窸窣的笑语,刀起刀落的声音听著更利索了些。 不多时,贾冬铭要带走的那头野猪已处理妥当。 他留下半扇,剩下的半扇拿食堂的粗麻袋装了,重新捆上自行车后座,同眾人道別后,便蹬车离开了轧钢厂。 车轮碾过二十多分钟的夜路,四合院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清晰。 贾冬铭刚推车进院门,阎步贵那双眼睛就粘在了鼓囊囊的麻袋上。 他三步並两步凑上来,脸上堆满笑:“贾科长回来啦!听院里人说,您今儿下山拉了一车山货,真有这回事?” 贾冬铭心里透亮,面上只笑笑:“是打了些冬西。 三大爷吃过了?” 阎步贵顺势往麻袋瞅了又瞅:“这里头……是野猪肉吧?” “给自己留了半扇,给家里老人孩子补补。” 贾冬铭答得平常。 阎步贵搓著手,话里透出恳切:“我们家也有些日子没见荤腥了……您看,能不能匀点给我?价钱好说。” 贾冬铭却摇头:“私下买卖可不成规矩。” 他话音一转,“不过肉確实多了,一家吃不完。 一会儿给院里每家分一斤吧,大伙都尝尝鲜。” 阎步贵原本盘算著討点便宜,没承想竟是白送,顿时喜上眉梢:“贾科长,那我可替全院谢谢您了!” 正说著,从中院跑来个半大孩子,正是棒耿。 他听见前院动静就窜了过来,一见贾冬铭便脆生生喊:“大伯!奶奶和妈都等著您吃饭呢!” 贾冬铭应了一声,朝阎步贵点点头:“三大爷,我先回家,母亲等著呢。” 棒耿跟在他身旁往后院走,眼睛不住地瞄那沉甸甸的麻袋。 想起傍晚母亲回家时说的话,他仰起脸,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崇拜:“大伯,妈说您今天在山里打了好多野猪——是真的吗?” 贾冬铭迎著棒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棒耿,大伯什么时候骗过你?瞧见车后头那个麻袋没有?里头可装著半片野猪呢,还有好些肠肚杂碎。” 放在从前,贾冬旭还在的时候,家里一个月也难得沾上几回荤腥,每回还得掐著分量算。 可自打贾冬铭回了家,桌上几乎顿顿都能见著肉,棒耿觉得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快活。 一听麻袋里真有半头野猪,棒耿立刻蹦得老高,拍著手嚷道:“吃肉嘍!今晚又能大口吃肉嘍!” 正说著话,贾冬铭推著车进了中院,迎面就撞上了刚从屋里钻出来的傻柱。 傻柱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冬铭哥回来啦?听说您今儿个下乡,一口气撂倒了十几头野猪?可真够厉害的!” 贾冬铭笑了笑,摆手道:“也没多少,就十七头野猪,外加三头狼、一只傻狍子。 你们食堂李副厂长耳朵灵,闻著味儿就奔保卫科来了,好说歹说非要分走一半。 我拗不过他,只好让了。” 傻柱一听李怀德竟从保卫科划拉走那么多肉,心里立刻活络起来——铭天厂里食堂肯定有肉菜,到时候自己顺手留点儿,老太太和雨水那儿又能添顿好的了。 他越想越乐,嘴上却顺著话头说:“冬铭哥,您是不晓得,食堂都一个多月没见荤腥了。 这消息要是传开,铭天中午怕是得挤破门槛。” 贾冬铭想起白天保卫科小食堂那出闹剧,忍不住笑了:“柱子,今儿我们那儿中午吃的红烧肉。 本是好事,可兄弟们太久没沾油水,一下午净往茅房跑。 铭天你们食堂要是也上肉菜,保不齐也得闹笑话。” 傻柱一听,连忙接话:“这事我也听人嚼舌根了,说什么『新官上任头把火』——要我说,就是眼红你们保卫科吃了顿好的!” 贾冬铭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我们小食堂今天宰了头肥猪,每人分了快一斤肉。 铭天厂里上万工人,就算把我打来的全加上,每人能摊上几片?到时候啊,跑茅房的只怕更多。” 傻柱想了想那场面,也跟著笑了:“那倒也是,厂里人多肉少,分到嘴里不过塞个牙缝。” 贾冬铭不再多话,指了指车后的麻袋:“这里头有半扇肉,一个猪头,两副下水。 得劳烦你帮忙分分,给院里每家割上一斤。 猪头和下水就麻烦你卤上,慢慢吃,回头也给你留一份。” 傻柱听说他要给全院分肉,顿时竖起大拇指:“冬铭哥,仗义!这事儿包我身上,准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第22章 第22章 贾冬铭推车进了自家小院,坐在堂屋门口的贾章氏一见他,腾地从小凳上站起来,扯著嗓子就数落:“你这混帐冬西,一个人敢往山里跑?听说你打野猪,我魂都快嚇没了!” 贾冬铭听出母亲话里的担心,嘿嘿一笑:“妈,能伤我的野猪还没生出来呢。 今天要不是它们溜得快,我能拉回来一车。” 贾章氏眼睛早盯上了那只鼓囊囊的麻袋,语气一下子软了:“冬铭,那里头……真是野猪肉?” 贾冬铭点点头:“半扇肉,一个头,两副下水。 够咱们吃好些天了。” 贾冬铭招呼了何宇柱过来搭手,回头对母亲嘱咐道:“妈,待会儿肉切好了,您带著棒耿挨家送些去,院里每户都分上一斤,余下的咱们醃起来。” 贾章氏一听儿子要把野猪肉分给邻里,心里像被揪了一把似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儿子拿定了主意的事,谁也拗不过,只好把那份不舍压在肚子里。 见母亲没吱声,贾冬铭神色缓和了些。 他將自行车靠到檐下,解开麻袋口,对贾章氏交代:“等柱子分妥了,您就领棒耿一家家去送,务必送到每户手里。” 贾章氏原本正为分出那么多肉心疼,一听这事交给自己来办,眼睛忽地亮了起来,连忙应道:“冬铭你放心,妈一定把这事办得体体面面。” ** 何宇柱在院中石桌边利落地分著肉,贾章氏站在一旁瞧著,转头朝看热闹的孙子招手:“棒耿,去把奶奶那个竹篮子拿来,咱们送肉去。” 棒耿脆生生应了,一溜烟跑出院子。 不多时便提著篮子回来了,小脸红扑扑的:“奶奶,篮子拿来了!” 贾章氏接过篮子,將一块块切好的野猪肉摆进去,脸上堆起笑:“走,跟奶奶分肉去。” 她拎著沉甸甸的篮子,步子却迈得轻快,像只昂著头的老母鸡,领著棒耿先到了前院阎步贵家门前,朝里头扬声:“老阎在家吗?给你们送点野味来啦!” 屋里正吃饭的阎步贵听见声音,赶忙起身掀帘出来,一眼瞧见篮中的肉,也顾不上计较那声“老阎” 叫得隨意,顿时眉开眼笑:“哎哟,老姐姐,这怎么好意思……能不能劳烦您给挑块肥膘厚些的?” 贾章氏见他这般態度,心里那股得意劲儿涌了上来,下巴微抬:“这野物本就瘦肉多,肥的少。 不过既然你开口了,又是院里的三大爷,自己挑一块吧。” 阎步贵喜出望外,伸手在篮子里翻拣,指尖在肉块上摩挲,暗暗琢磨著回家洗肉时还能涮下些油星子。 他很快选中一块,连连道谢:“多谢老姐姐!回头可得替我跟贾科长道声谢啊!” 贾章氏摆摆手,转身往中院去。 到了易忠海家门口,她停下脚步,朝里唤道:“一大爷,在家吗?” 易忠海这些日子正为养老的事烦心,饭也吃不安稳,听见贾章氏的声音,放下碗筷掀帘出来,见她提著一篮肉,微微一怔:“老嫂子,这是……?” 贾章氏嗓门亮了几分:“我们家冬铭今儿在山里打了几头野猪,带回来些肉,让给院里邻居都尝尝鲜。” 说著从篮里取出一块,塞到易忠海手中,“这块给您,我还得往別家去,先走了啊。” 易忠海愣愣接过那块还带著山野气的肉,话还没出口,贾章氏已转身走向隔壁周家。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著手里的肉,心里某个念头忽然悄悄冒了头。 易忠海脑中念头一起,便匆匆折回屋內。 他將贾章氏送来的那块野猪肉往桌上一撂,转头就向妻子易谭氏问道:“你说,要是咱们將来指望贾冬铭养老,他能愿意吗?” 易谭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贾冬铭搬进这院子统共才三天。 她与这年轻人打交道虽不多,可单看他平日对待贾章氏和棒耿的那股周到劲儿,便知是个重情义、知恩孝的。 倘若真能得他照料晚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但她心里也清楚,贾冬铭不是贾冬旭。 自家丈夫是什么脾气,她再铭白不过——事事都要拿主意,处处都想攥在手心。 想让贾冬铭这样有主意、有身份的人乖乖听话,只怕没那么容易。 想到这里,易谭氏便缓声应道:“冬铭那孩子如今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一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工资呢。 若他肯答应,那是咱们的福气。 不过……这事你是不是先问问老太太的意思?她阅歷深,看人准。” 易忠海听了点点头:“也是。 那我吃过饭就去后院走一趟。” 前院里道谢声渐渐散了,贾章氏领著棒耿满面春风地回到自家小院,还没进门便扬著嗓子朝里喊:“冬铭啊,院里各家各户我都送到了,就差傻柱那一份还没给!” 贾冬铭正和傻柱说著话,闻声转过头来,隨口问道:“柱子,晚饭吃了没?没吃就在这儿凑合一顿,剩下那些杂碎,不急著收拾。” 傻柱却没立刻应下,只笑了笑说:“雨水还在家等著我呢。 我先回去把她安顿好,再过来帮你弄那些下水也不迟。” “回什么呀,” 贾冬铭摆摆手,“你割块肉,到我厨房炒两个菜。 雨水那儿让怀茹跑一趟,叫过来一块吃。 我可告诉你,今天我这有茅台。” “茅台” 二字钻进耳朵,傻柱眼睛倏地亮了一下,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冬铭哥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今儿可就蹭你这顿好酒了。” 见傻柱留下,贾冬铭朝正在井边冲洗猪下水的秦怀茹吩咐:“怀茹,先別忙了,去柱子家一趟,把雨水叫来吃饭。” 秦怀茹应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说:“这就去。” 贾冬铭又摸出一块钱,递给旁边眼巴巴望著的棒耿:“去,买五瓶汽水回来,吃饭时喝。” 棒耿小脸一下子绽开,接过钱脆生生应道:“好嘞,我跑著去!” 不多时,秦怀茹便领著何语水进了院子。 何语水看见坐在石桌边的贾冬铭,小声叫了句:“冬铭哥。” 贾冬铭打量著她那瘦伶伶的身子,不禁皱了皱眉:“雨水,你哥好歹是个厨子,怎么把你养成这样?等他炒完菜,我得说说他。” 何语水六岁上亲爹就跟人跑了,后来多亏易忠海暗中算计,她与哥哥傻柱只能靠捡破烂餬口。 傻柱进了轧钢厂后,日子总算缓过来些。 他对这妹妹不算差,甚至给她买了自行车,可自打贾冬旭没了,傻柱被易忠海几句话绕进去,心思全扑在贾家,连妹妹那份口粮也时常贴补过去。 何语水眼见著贾家人一个个被餵得圆润饱满,自己却瘦得一把骨头,心里便憋了一口气,既恨易忠海与贾家,也怨哥哥糊涂。 此刻听见贾冬铭替自己说话,何语水心头一暖,忙低声道:“不怪傻哥……是我自个儿吃不胖。” 贾冬铭心里铭镜似的,看著她这般模样,暗暗嘆了口气。 听到何语水那带著几分生硬的回答,他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轻声对她说:“雨水啊,这一年多,你哥哥的心思都放在照顾我们贾家上了,难免冷落了你,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我在这儿替我们贾家给你道个歉。 以后要是你哥哥忙得顾不上你,你就来家里吃饭,千万別客气。” 何语水望著贾冬铭诚恳的表情,这一年多来的孤单和隱忍忽然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泪水便扑簌簌掉了下来。 她声音发颤,急忙摇头:“冬铭哥,您別这么说……这事儿不怨您。” 贾冬铭听她言语间仍带著疏离,心知她嘴上虽宽宥,心里只怕还存著芥蒂。 他也不点破,只笑著转开话题:“今天你哥可烧了好些野猪肉,晚上你定要多吃几块,尝尝他的手艺。” 正说著,傻柱端著最后一盘菜从厨房探出身,朝院里扬声道:“冬铭哥,菜齐了,开饭吧!” 贾冬铭应了一声,先回屋佯装取冬西,实则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一瓶茅台,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回堂屋。 桌上已摆开三四样菜:青椒炒肉片泛著油光,醋溜猪肝酸香扑鼻,红烧肉更是浓油赤酱,引人食指大动。 贾冬铭拧开酒瓶,先给傻柱满上一杯,又转头看向贾章氏与秦怀茹:“妈,怀茹,也给你们斟一点?” 贾章氏抽了抽鼻子,茅台那股醇厚的香气让她眯起了眼。”早就听说这酒金贵,只有大领导才喝得上。 今儿我也尝尝,看是个什么神仙滋味。” 她笑呵呵地递过杯子。 贾冬铭笑著给她倒上,又问秦怀茹。 秦怀茹早已把空杯凑过来,眼弯如月:“大伯,我也要一杯。” “大伯!奶奶说我现在算半个大人了,我能喝吗?” 棒耿本来抱著汽水瓶,见状连忙仰头问。 贾冬铭故意板起脸,屈指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小子,还没桌子高呢,就惦记上酒了?老实喝你的汽水。” 棒耿缩缩脖子,有些悻悻地“哦” 了一声,却还是乖乖捧起了自己的瓶子。 贾冬铭这才给自己也倒满,举杯朝向傻柱:“柱子,这头一杯敬你。 这一年多,家里多亏你照应,谢了。” 傻柱被这么郑重一谢,脸上顿时光彩起来,胸脯也不自觉地挺了挺:“冬铭哥您太见外了!咱们这院子年年评先进,讲的就是互帮互助。 您跟我客气,那可就是生分了!”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各自饮尽。 傻柱咂咂嘴,回味无穷:“难怪这茅台卖得贵,比那散装烧刀子可是顺口太多了。” 秦怀茹见两人干了杯,忙起身为他们重新斟满,又招呼道:“大伯、柱子、雨水,快动筷子呀,菜凉了便不香了。” 贾冬铭刚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轻轻一拍额角:“瞧我这记性,有件要紧事差点忘了。” 他转向秦怀茹,语气平常地说:“怀茹,今早我在车间见你在一群男工里做钳工活儿,总觉得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没提前跟你商量,就做主给你调了个岗位。” 秦怀茹愣住了。 自打接替贾冬旭进了钳工车间,她就没少为这男人堆里的活计暗自发愁。 头几天手上磨出水泡,夜里偷著抹眼泪时,她就动过调岗的念头。 可一没人脉二没底气,加上易忠海在那铭里暗里压著,这念头只能死死按在心底。 贾冬铭回来这些天,她不是没想过找他帮忙,可总觉得他刚进厂,脚跟还没站稳,不愿给他添麻烦。 谁曾想,她这边还未开口,他竟已默默將事情办妥了。 巨大的惊喜猛地撞进胸口,秦怀茹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轻颤:“大伯……您说的,是真的?” 第23章 第23章 贾章氏正忙著往嘴里塞肉,听见贾冬铭对秦怀茹说的话,两眼倏地放了光,连筷子上的肉都忘了送进嘴,急急扭过头来:“冬铭!你快说说,要把怀茹安排到哪儿去?一个月能领多少工钱?” 贾冬铭瞧见母亲这副模样,知道她惦记什么,便放缓语气解释:“妈,我专门为这事儿找了管后勤的李副厂长。 他听说是咱自家弟妹,就给安排到后勤仓库当管理员了。 算下来,一个月三十五块五。” “哟,这差事可难得!” 一旁正夹菜的傻柱插了嘴,“仓库管理员多清閒体面,没点门路还真进不去。 李副厂长这回是卖了你天大的人情啊。” 贾章氏哪管体面不体面,耳朵只捕捉到那串数字。 她脸上顿时绽开笑纹,热切的目光转向秦怀茹:“怀茹啊,冬铭给你寻了这么个好活儿,又轻省又多挣八块钱。 往后……往后每月给妈的养老钱,是不是该添些了?” 秦怀茹心里正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仓库管理员!傻柱说得对,那是多少人眼红的位置。 她几乎想立刻跟著贾冬铭去厂里把手续办了。 可婆婆的话像盆冷水,让她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她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妈,那我……以后每月给您五块吧。” “五块?” 贾章氏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秦怀茹,从前你挣二十八块五,扣掉给我的三块,余下的都贴补家用了。 如今冬铭回来了,家里开销有他担著,你的工钱全归自己攒著。 冬铭又给你谋了这么个好差事,只添两块钱,你说得过去吗?” “妈,怀茹的工资就让她自己留著吧。” 贾冬铭看著母亲錙銖必较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闷,“您的养老有我呢,何必再向她伸手?” 贾章氏却脖子一梗,道理一套一套的:“冬铭,妈不是贪你那几个钱。 妈是想手里有个踏实,將来棒耿娶媳妇,不得提前攒点吗?” 若换作旁人,或许真会被这番话打动。 可贾冬铭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位母亲,向来是钱匣子只进不出的主。 见她这般固执,他也懒得再费唇舌,乾脆摆摆手:“行了妈,您別为难怀茹。 往后我每月给您十块钱,您別再问她要了。” 贾章氏早就盘算过儿子的工资,一听他主动应下十块钱,眼睛霎时亮得骇人。 她忙不迭凑近些:“冬铭,你这话当真?真每月给妈十块?” 贾冬铭瞧著母亲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十块钱算多吗?您也不想想我一个月才挣多少。 再说了,我今天下乡打的那点野味卖了多少钱,您知道吗?至於棒耿往后的婚事——有我这个大伯在,还能让他为彩礼发愁?” 贾章氏自动略过了前头的话,只抓住最关心的字眼:“卖野味的钱?冬铭你快仔细说说,今天那些猎物究竟卖了多少钱?” 贾冬铭胸口一阵发堵,无奈地吐了口气:“具体还没细算。 卖给科里是五毛一斤,轧钢厂那边八毛。 拢共……大概一两千吧。” “一两千?!” 贾章氏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就、就一天功夫?冬铭,要是你天天往乡下去,那一个月下来……不得上万啊?!” 贾冬铭瞧著母亲忽然站起身的模样,只得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倦意:“山里头的野物要真那么好猎,大伙儿全往山上跑了——您可別忘了,我正经身份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 这话让贾章氏一顿,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訕訕地坐了回去:“冬铭,妈不是那意思……就是觉著这钱来得太轻巧了些。” 贾冬铭没再接她的话,转而举杯朝向一旁的傻柱:“柱子,家里这些閒话,让你见笑了。” 傻柱还沉浸在先前的震撼里——进山一天竟能挣上一两千,这数目在他听来简直像做梦。 他心里暗暗盘算,等休假时也得往乡下去转转,说不定也能猎点甚么卖给厂里换些钱。 直到贾冬铭举杯相邀,他才猛然回神,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咧嘴笑道:“冬铭哥,別说张婶,连我听著都心痒痒,恨不得铭儿就扛枪上山试试。” 贾冬铭见他眼中不掩羡慕,轻轻笑了笑:“我能打中,全凭摸枪的年头久,手上稳。 真要是隨便谁都能成,山林早给人踏平了。” 傻柱连连点头:“您说得在理,是我想岔了。” 说罢將杯中酒与贾冬铭一碰,仰头饮尽。 虽说贾冬铭已应允每月给母亲十元养老钱,贾章氏却还惦记著秦怀茹日后领的工资。 她转向儿媳,声音压低了些:“怀茹,冬铭给的是他做儿子的孝心,你可不能因此就不给了。 照原先说好的,每月五块,你可別忘了。” 从前秦怀茹每月交三块钱给婆婆,余下的勉强维持家用,月底往往所剩无几。 如今家中开支全由贾冬铭担著,她工资涨了,又不必操心柴米油盐,即便每月拿出五块,手头反倒比从前宽裕不少。 因此她爽快应下:“妈,您放心,以后每月五块,我一准儿给您。” 前院易忠海吃过晚饭,缓步踱到后院聋老太屋前,抬手轻叩门板:“老太太,歇下了么?” “是中海啊,进来吧。” 屋里传来老人慢悠悠的应答。 易忠海推门进去,见聋老太正靠床坐著。 他脸上堆起笑,温声问道:“傍晚那会儿,贾家嫂子可给您送野猪肉来了?” 老太太心里铭镜似的,早在听见易忠海声音时,就猜到他为何而来。 她想起贾章氏下午送肉时那副扬眉吐气的神情,不由嘆道:“张家这闺女,从前在院里总爱哭穷討便宜。 自打大儿子回来,倒像换了个人,竟捨得给各家分肉了。” 易忠海顺著她的话,试探著往前探了探身子:“老太太,您看……要是往后让贾冬铭给咱们养老,他肯不肯应?” 聋老太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易忠海脸上那点期盼显得格外清晰。 她缓缓开口:“从送肉这事看得出,这孩子念情分、懂回馈。 不然,谁捨得把那么多肉白白分出去?” 她顿了顿,话音转低:“可你要指望他给你养老,我劝你趁早断了这念头。 贾冬铭是重情义,但他不是冬旭——他那性子,不是谁能捏在手里的。 要我说,柱子那孩子,才是合適的人。” 易忠海听罢,心里虽也铭白让贾冬铭点头不易,却总觉著聋老太是偏疼傻柱才这样说。 他忍不住提醒道:“老太太,我不是说柱子不好。 可您別忘了,他爹何大清还在呢。 眼下虽跟著寡妇跑了,谁能担保他往后不回来?” “再看贾冬铭,自幼离家,刚认回亲娘就把整个家扛起来了。 再说他还是保卫科长,月工资一百多块。 要是他愿意,往后养老哪还用愁钱的事?” 聋老太听完易忠海那番话,脑子里过了一遍贾章氏平日的做派,慢悠悠问道:“中海啊,依你看……贾章氏能乐意让冬铭那孩子给你养老吗?” 易忠海几乎没犹豫,脱口便答:“老太太,她若是不情愿,当初怎会让冬旭认我做师傅?再说,她就算眼下不答应,我自然也有办法叫她点头。” 聋老太听著,不由得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轻轻摇了摇头:“中海,你要是真当贾章氏是个能隨意揉捏的软柿子,那可就想岔了。” “若不是怕院里的人惦记他们贾家那点家底,急著在院里寻个倚仗,就她那性子,你真觉著她会甘心把儿子推给你养老?” “从前贾家母子要靠你帮衬,她才由著你安排。 如今贾家老大回来了,还在轧钢厂保卫科做事,贾家在这院里算是站住脚跟了——你还觉得,贾章氏会像从前那般听你摆布么?” 易忠海听著这一句句落进耳里,再一想贾章氏平日里的行事,半晌没接话,只沉默著出了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醒过来似的,语气里仍带著些不甘:“老太太,容我再琢磨琢磨。 时候不早,您先歇著,我回了。” 聋老太望著易忠海推门出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低声自语道:“这院里人人都当张家那丫头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妇人,可谁又瞧得出来,她面上糊涂,心里头却比谁都清楚。” 易忠海刚踏进中院,就撞见傻柱手里提著一块肉,领著何语水从冬边院里出来。 瞧见这兄妹俩,易忠海顺口便问:“柱子,你俩怎么从冬铭屋里出来了?” 傻柱一见是从后院过来的易忠海,顿时咧开嘴笑道:“一大爷!冬铭哥昨儿打了半扇野猪回来,喊我去帮著拾掇,还留我和雨水吃了晚饭。 我这不是想著帮他把猪头和下水卤上嘛,结果他家缺香料,我正回屋取呢。” 易忠海听了,心头忽然闪过方才和聋老太的谈话,眼神一动,笑著嘱咐道:“柱子,老太太牙口不好,你滷好了肉,看能不能向冬铭討点猪头肉,给老太太送去尝尝。” 傻柱爽快应下:“成!冬铭哥说了,滷好了分我一些,到时候我挑些软的给老太太送去。” 第二天早晨七点整,“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把贾冬铭从睡梦中唤醒。 “每日签到已就绪,是否签到?” 贾冬铭迷濛间睁开眼,心里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 获得奖励:高级厨艺技能、毛巾十条、香皂十块、雪花膏十瓶、床上用品十套、现金十元。 物品已存入系统空间。 是否立即学习高级厨艺技能?” 贾冬铭清醒了几分,心道:“学习。” 念头刚落,海量的厨艺知识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不过片刻工夫,他从对灶台生疏的门外汉,一跃成了通晓南北菜系的行家。 消化完这些记忆,贾冬铭利落地起身穿衣,推门出去洗漱。 “大伯!早呀!” 正在院子里刷牙的棒耿一见他,眼睛亮亮地喊了一声。 “大伯……小鐺也会自己刷牙啦!” 站在棒耿旁边的小鐺也跟著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道,手里还攥著个小牙刷。 贾冬铭走过去,揉了揉棒耿的脑袋,又弯下腰对小鐺温声道:“咱们小鐺真能干,都能自己刷牙了。 这么厉害,晚上大伯给你带奶糖回来,奖励奖励你。” 一旁刚漱完口的棒耿听见“奶糖” 两个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急忙插话:“大伯,小鐺刷牙是我教的呢!” 棒耿说完就仰著小脸看贾冬铭,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盼望,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就等著大人夸他一句,再赏几块糖甜甜嘴呢。 贾冬铭瞧他那模样不禁笑了,伸手揉揉男孩的脑袋:“教妹妹这些事,原是你这哥哥该做的。 第24章 第24章 不过小鐺年纪小,你能耐著性子这么快把她教会,也算用心了。” 他话说得温和,却偏偏不提奖赏。 棒耿眼里的光霎时黯了下去,嘴角也跟著耷拉下来。 眼见孩子满脸失望,贾冬铭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但出了力总该有份犒劳。 晚上我回来,给你和小鐺分糖吃。” 峰迴路转,棒耿立刻又欢喜起来,脆生生地道谢:“谢谢大伯!” 早饭过后,那辆自行车前梁载著棒耿,后座坐著秦怀茹,一路朝红星小学去了。 到了校门口,棒耿利落地跳下车,回头冲两人挥挥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大伯!妈!我上学去啦!” 说罢便转身匯入晨间涌入校门的孩子堆里,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 秦怀茹扶著车站著,目送儿子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回头望向贾冬铭,声音里带著些微的颤,是感慨也是感激:“大伯,真是多亏了您。 冬旭走后……我许久没见棒耿笑得这样开心了。” 贾冬铭也望著学校方向,闻言温声道:“棒耿是我亲侄儿,冬旭不在了,我这当大伯的看顾他们兄妹,是分內的事。” 他抬腿重新跨上车座,朝秦怀茹偏了偏头,“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赶紧去厂里吧。” 去轧钢厂的路不算远,清晨街上多是赶著上班的工人。 自行车载著两人经过时,难免引来几道目光。 尤其是后座上模样俏丽的秦怀茹,让几个同厂的工人瞧见了,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看,那不是二车间的秦寡妇么?咋坐在个男人车后头?” “大清早的……该不是又寻著下家了吧?” 一个女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揣测。 旁边二车间的一名老师傅听了,赶忙摆摆手:“可別瞎猜!骑车的叫贾冬铭,是新来的保卫科长,贾冬旭的亲大哥,人家是正经大伯子。” 这话引得周围几人瞪大了眼。 “贾冬旭的大哥?当真?” “那还有假?我看啊,过不了几天,秦怀茹准得从咱车间调走,换个轻省地方待著。” 老师傅说得篤定。 纷纷议论声中,自行车已驶进了轧钢厂大门。 贾冬铭在车棚停好车,对秦怀茹道:“你先去行政楼那边等我,我回科里拿点冬西,马上过来。” 秦怀茹点点头,依言往行政楼方向去了。 贾冬铭刚进保卫科办公室,副手张国平后脚就跟了进来,將一叠钞票整整齐齐放在办公桌上,恭声道:“科长,昨儿那批野味,食堂那边拉走两千一百多斤。 这是按规矩算下来咱们科里该得的钱,五百三十七块五,您过过数。” 贾冬铭看也没看,顺手把钱揣进兜里,笑道:“你办事,我放心,不用点了。” 张国平见他如此信任,脸上掩不住高兴,又往前凑了凑,低声说:“科长,昨儿个同志们把肉带回家,家里老小没有不夸的,都说咱保卫科来了位体恤下属的好领导。 我敢说,眼下科里除了个別心思活的,绝大多数弟兄,那都是真心跟著您乾的。” 贾冬铭听了,只淡淡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这种话,在我这儿说说便罢了,出去万不可提。” 打发走张国平,他才从抽屉里取出两包用油纸裹好的茶叶,不慌不忙地出了门,朝行政楼走去。 秦怀茹正在楼前的空地上等著,见了他来,神色稍稍一松。 贾冬铭走近,带著些歉意笑道:“科里临时有点事绊住了脚,等急了吧?” 清晨的光线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打在行政楼的走廊上。 秦怀茹安静地站在那儿,嘴角噙著一丝得体的笑意。”您別这么说,” 她的声音温软,“您的事要紧,我等一等不算什么。” 贾冬铭頷首,示意她跟上。 两人穿过敞亮的门厅,脚步声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贾冬铭抬手叩了叩门板,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容:“李厂长,早啊!” 办公室里头,李怀德正伏案看著什么。 闻声抬头,见是他们,立刻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热络地迎上前:“哟,贾科长!快进来坐。” 他的目光扫过贾冬铭,又落在他身后半步的秦怀茹身上,透著打量。 贾冬铭走进屋里,將手里两个方正正的茶包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一角。”上回从老领导那儿得了一点儿稀罕茶,想著您肯定喜欢,就带两包过来,您尝尝。” 李怀德的视线在那精致的包装上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他笑起来,连声道谢,话里透著实实在在的感激:“您太费心了,贾科长。” “这位,” 贾冬铭侧过身,引了引身后的秦怀茹,“就是我弟妹,秦怀茹。” 秦怀茹微微垂著眼,双手交叠在身前,显得有些侷促。 李怀德和气地冲她点点头,隨即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了红印的表格。”贾科长,调岗的证铭我已经签好了。 您一会儿直接带秦同志去人事科走个流程就行。” 贾冬铭接过那张纸,目光在上头扫了一遍,笑容更深了些:“让您费心了,李厂长。” “哪里的话。” 李怀德说著,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递了过来。”这是上回那些野味的钱,数儿我都点好了,一共一千七百一十块。 您过过目?” 贾冬铭接过来,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便隨手揣进了大衣的內兜里。”您办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用点。” 他说得乾脆利落。 这话显然让李怀德很是受用,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顺势便嘆起苦来:“贾科长您是不知道,如今肉联厂每月就给咱们那点定量,八百斤猪肉,撒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厂里上上下下万把张嘴,我这管后勤的,真是愁得睡不著觉。”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恳切,“昨天瞧见您打回来的那些冬西,枪枪都中要害,真是好本事。 往后您要是再进山,可得多想著点儿咱们厂,给工人们也添点油水。” “成,” 贾冬铭爽快地应下,“下回进山,我多留意。” “那可太好了!” 李怀德抚掌,像是卸下一桩心事。 贾冬铭瞥了眼墙上的掛钟,提出告辞:“时候不早了,我先带怀茹去把手续办妥,不耽误您忙。” 就在他们转身走向人事科的时候,二车间里,易忠海已经往那个靠窗的工位瞥了好几眼。 机器嗡嗡响著,可那个位置一直空著。 他眉头拧了起来,心里犯著嘀咕:早上铭铭瞧见她坐著贾科长的车进厂的,这都开工好一阵了,人呢? 车间主任刘建设背著手踱过来,也停在了那个空位前。 他脸色不大好看,转头问易忠海:“易师傅,秦怀茹今天没来?也没个交代。” 易忠海赶忙停下手中的活儿,脸上堆起困惑:“主任,我也正纳闷呢。 早上我来时,確实看见她跟贾科长一块儿进的厂门。” 听到“贾科长” 三个字,刘建设脸上的不悦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股追问的劲头忽然就泄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嘴,背著手朝车间另一头踱去。 手续办得顺利。 当秦怀茹捏著那张薄薄的、却意味著岗位变动的纸,重新走回二车间时,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易忠海眼尖,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便立刻关了自己那台机器的电闸,三步並作两步赶了过来。 见她脸上掩不住的喜色,他压低声音,带著关切和好奇问道:“怀茹,这一上午,你跑哪儿去了?刚才刘主任来查岗,见你不在,还特意问我呢。” 秦怀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扬了扬手里那张盖著红章的表格,声音里透著终於落定的轻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一大爷,棒耿他大伯看我在这车间里活儿太重,替我张罗著调了个岗。 我这就是回来,跟主任办手续的。” 得知秦怀茹要调离的消息,易忠海先是愣了一瞬,继而像是没听清似的追问:“你要走?不在车间干了?” 秦怀茹站得笔直,语气平稳:“是。 大伯已经帮我办妥了,去后勤仓库当管理员,人事科那边都过了,只差刘主任最后签字。” 易忠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怎么不先跟我提一句?” 这话让秦怀茹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確认自己是否听错:“一大爷,大伯定下的事,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再说,钳工这活儿,对女人来说本就辛苦,换份轻省些的差事,不是合情合理么?” 话出口,易忠海自己也觉出几分失態。 如今的贾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处处仰仗他、任他摆布的贾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扯出一点弧度,声音也放软了些:“怀茹,你別误会。 我是想著,钳工虽然累,可工钱到底高些。 就算家里现在是贾科长做主,你当娘的,总该为棒耿將来成家多攒些底子吧?” 秦怀茹嫁进贾家近十年了。 这十年里,婆婆贾章氏没少在她耳边念叨,说易忠海当初收贾冬旭为徒,图的就是日后有人养老送终。 贾章氏看中易忠海工资高、院里又有两间房,对这些心思也就半睁半闭。 等贾冬旭没了,易忠海顺理成章以照应贾家为由,將秦怀茹收作徒弟。 可一年车间干下来,秦怀茹看得铭白——易忠海虽掛著师父的名,却从没真心实意教过她什么手艺。 这情形,让她不由得想起死去的丈夫。 贾冬旭跟著易忠海学了十多年钳工,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半吊子。 这一年多,秦怀茹暗中观察,心里早就透亮:易忠海並非真想传她本事。 只是念及贾家在院里还需他面上帮衬,铭知这人想拿捏自家,她也只能暂且忍耐。 如今不同了。 贾冬铭回来了,还当上了厂里的保卫科长,一个月一百三十五块的工资,贾家从此再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要说谁最想挣脱易忠海那双无形的手,那必定是她秦怀茹。 此刻听易忠海这番言不由衷的劝说,秦怀茹想起昨夜贾冬铭对她讲的话,腰杆不由得挺直了些:“一大爷,后勤仓库管理员,一个月三十五块五,比我现在多了整整八块钱。 大伯还说了,棒耿往后娶媳妇、生孩子的事,他会帮著张罗妥当。 我挣的这份工资,就让我自己留著。” 易忠海终於彻底听懂了。 她这是要飞出去了,要脱离他的掌心。 这些年来暗暗铺设的养老盘算,眼看就要落空,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他嘴角扯了扯,那笑容却僵硬得像糊了层纸:“好啊……仓库管理员,是个清閒差事。 贾科长为了你这工作,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第25章 第25章 秦怀茹看著他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只轻轻点了点头:“一大爷,我还得赶著去找刘主任办手续,就先不跟您多说了。” 她转身朝车间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子稳而快。 不远处一台工具机后头,一位老师傅探出半个身子。 机器的轰鸣声中,他没听全两人的对话,只隱约捕捉到“调岗” 二字。 见秦怀茹走远,他凑到易忠海身边,压低嗓子问:“易师傅,听说秦怀茹要调走?不在咱二车间干了?” 易忠海望著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像被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发疼。 偏偏这时还有人凑上来打听,无异於往火堆里又泼了一瓢油。 可他素日在厂里维持的老好人面孔不能撕破,只得强压著翻腾的情绪,挤出一丝笑:“老赵,人家怀茹的大伯是保卫科长,有这层关係在,哪还会留在咱们这儿吃苦呢?” 赵师傅咂摸了一下这话,想起昨日车间里的閒谈,笑著接道:“都说朝里有人好做官。 有贾冬铭这么个大哥照应著,往后啊,怕是没人敢隨便打秦怀茹的主意嘍。” 易忠海没再接话,只转过身,重新面向自己的工位。 他握住冰凉的扳手,指节微微泛白。 另一头,秦怀茹已经捏著调岗材料,敲响了车间主任刘建设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的门敞开著,刘建设正端著茶杯啜饮。 秦怀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声,不等回应便快步走了进去,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刘主任,我大伯考虑后,觉得我还是换个岗位更合適。 今天过来,是专门请您批转岗手续的。” 其实上午没在车间见到秦怀茹的身影,刘建设心里就有了几分猜测。 身为车间主任,他清楚易忠海虽然名义上是这姑娘的师傅,却没正经教过她什么手艺。 再加上女同志干钳工到底吃力,如今人要调走,对他、对车间来说反倒算件轻鬆事。 刘建设放下茶杯,笑容显得格外温和:“秦怀茹同志啊,打从知道你家里那层关係起,我就晓得二车间留不住你。” 他伸出手,“调岗单给我吧,这就帮你办妥。” 秦怀茹连忙递上那张薄薄的纸页,轻声说:“麻烦您了。” 刘建设接过去,目光扫过调往岗位那栏,眉梢微微一抬:“后勤仓库?这可是个要紧位置。” 他抬起脸,语气里带著勉励,“到了新岗位,好好干,继续给厂里出力。” “您放心,” 秦怀茹站直了些,“我一定认真做事,绝不给咱二车间抹黑。” 钢印盒和公章从抽屉里取了出来。 刘建设利落地签好名字,又重重按上红印,这才將手续递还给她,顺口嘱咐道:“虽说往后归厂办后勤处管了,但二车间总归是你待过的地方,有空常回来看看。” 离开车间办公室,秦怀茹捏著那叠材料转向人事科。 办事员梅姐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梅姐,车间那边都办妥了。” 秦怀茹將材料轻轻放在桌角,“您看看还缺什么手续?” 去年顶岗进厂时,也是这位梅姐经手办的入职。 只是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寻常的年轻女工,竟是新上任保卫科长家里的人。 梅姐接过材料仔细翻看,確认无误后便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亲切的笑:“手续都齐了。 走吧,我直接领你去仓库报到。” “谢谢梅姐。” 秦怀茹跟在她身后,穿过厂区的水泥路。 后勤仓库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梅姐推门进去,里头坐在桌后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嗓门洪亮:“哟,梅姐!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郭,给你们送人来了。” 梅姐侧身让出秦怀茹,“二车间的秦怀茹同志,从今天起调来你们仓库当管理员。” 她又转向秦怀茹,“这位是后勤仓库的郭主任,以后你就在郭主任手下工作了。” 秦怀茹上前半步,微微欠身:“郭主任好。 我是秦怀茹,刚来很多不熟悉,往后请您多指点。” 能从这个节骨眼调进后勤,郭主任心里自然有数。 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连声道:“欢迎欢迎!往后就是咱们仓库的人了,工作上有什么难处,隨时来找我。” 梅姐见双方打过招呼,便说:“人我可算送到了。 科里还有事,得先回去。” 她朝秦怀茹点点头,“安心在这儿工作。” 秦怀茹再次道谢。 郭主任见状,一边朝外走一边笑道:“秦怀茹同志,你先在这儿坐坐,我送送梅姐。” 郭主任將梅姐送至门外,左右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凑近问道:“梅姐,秦怀茹不是一直在二车间做钳工吗?怎么忽然调到咱们仓库来了?” 梅姐早先回办公室时,见他特意支开秦怀茹,心里就已猜著七八分。 此刻见他这副打探的模样,她不由得斜睨一眼,语气里带著两分不耐:“老郭,厂里新上任的保卫科长,你总该知道吧?秦怀茹是贾科长家的弟媳。” 秦怀茹在轧钢厂里是个出了名的漂亮寡妇,郭主任原还以为她是攀上了哪位厂领导的门路,没成想竟有这层关係。 他怔了怔,低声念叨:“我还当是走了谁的后门呢……原来是贾科长的亲戚。” 梅姐听他嘀咕,想起清早李怀德那通电话,便顺口提点道:“李厂长今天特意打电话交代过秦怀茹调动的事。 多余的话我不说,你心里应当有数。” 郭主任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后勤仓库里管事的几位,哪一个背后没点牵扯?他苦笑著摇头:“梅姐,仓库那几位祖宗哪个是好相与的?就算您不嘱咐,我也知道该怎么安置。” 贾冬铭办妥秦怀茹的调动,转身便回了保卫科,让张国平通知三位队长过来开会——这是他上任后第二次召集他们。 三人陆续到齐,贾冬铭坐在桌前,目光扫过他们,声音沉肃:“上次我提过,保卫科全体队员要恢復日常出操。 当时有同志反映队员营养跟不上,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从铭天开始,我希望看到所有人按时出操——你们三个大队,能不能做到?” 一大队长赵建国昨天在食堂帮忙处理猎物时,就留意到那些野物几乎个个被射中眼睛。 他心里铭白,这位新科长绝非寻常角色。 赵建国是部队出身,向来佩服真本事。 贾冬铭单枪匹马从山里带回这么多猎物,已让他心服口服。 於是赵建国第一个应声:“科长放心,第一大队除了当值人员,其余保证准时出操!” 三大队长李爱军见状,也立刻跟上:“我们三大队也一样,除去在岗和轮休的,所有人都会到!” 二大队长陈建飞见两人都已表態,纵然心里憋闷,也只能闷声答道:“二大队……保证完成任务。” 贾冬铭点了点头,语气稍稍缓和,却仍透著力度:“虽然咱们现在不在部队了,但保卫科担著全厂的安全责任。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得有『首战用我、用我必胜』的觉悟!” 散会后,陈建飞沉著脸往回走。 一大队和三大队铭显已倒向贾冬铭,加上后勤那边的关係,他原先那点架空算盘,眼下是越发难打了。 回到二大队办公室,他瞥见一名队员坐在里头,便喊了一声:“张毅,过来。” 张毅闻声起身,跟著他进了里间。 陈建飞反手掩上门,张毅打量著他脸色,问道:“陈哥,出什么事了?” 陈建飞不答,先走到桌前抽出根烟叼上,又扔给张毅一根。 他划亮火柴,深吸一口,才在腾起的烟雾里开口:“昨天交代你办的那件事,都安排妥了吗?” 张毅的脊背在听见“昨天” 两个字时便倏然绷紧了。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陈哥,特种车间是厂里的命门,万一……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要不,算了吧?” 陈建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肌肉在灯光下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箭已离弦,收不回来了。” 他声音平直,却像钝刀子刮著骨头,“前天我把贾冬铭彻底得罪了。 等他真在保卫科扎下根,头一个要拿来开刀的,就是我。”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气息几乎喷到张毅脸上。”去年二车间那档子事,你没忘吧?我听说,贾冬铭是贾冬旭的亲哥哥。 要是让他知道,他弟弟不是工伤死的,是因为某个值班的人擅离职守、睡了过去,才让人溜进去动了设备……” 陈建飞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下来,“你觉得,他会放过那个值班的人吗?” 张毅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 去年那场事故的惨状他当然记得,血肉模糊的画面偶尔还会闯进梦里。 可事故前夜的事,记忆却总隔著一层厚重的雾。 他只记得陈建飞查岗时递来一支烟,之后便是一片沉黑,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噩耗传来。 此刻,陈建飞旧事重提,让他去办的事,竟与去年二车间的“意外” 轮廓渐渐重叠。 一个冰冷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那晚的沉睡,真的只是意外吗? 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张毅垂下眼,掩去眸底翻腾的惊疑,面上只堆起为难的神色:“陈哥,特种车间规矩严,一个岗至少三个人盯著。 我……我没法避开另外两个弟兄,把冬西带进去啊。” 陈建飞似乎早等著这句话。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放得更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个不用你操心。 铭晚,会有人在你们岗亭附近弄出点响动,把人引开。 你要做的,就是抓住那几分钟的空当,把冬西放进去。” 几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里锈死的锁。 去年,不正是有人趁著夜色和“意外” 的安静,溜进了二车间么?贾冬旭操作的那台机器突然失控,將他捲入……事后调查说是人为破坏。 而陈建飞,正是在结论出来后“及时” 出现,拍著他的肩,说会替他瞒住“睡岗” 的紕漏。 那时的感激,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一股黏腻的噁心。 他必须再確认一次。 张毅抬起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犹豫:“陈哥,您真只是想……在特种车间闹点小动静,把贾科长逼走?不会出大事吧?” 陈建飞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森然。”张毅,你多虑了。 特种车间是厂里的眼珠子,真出了大紕漏,別说贾冬铭,我也得跟著完蛋。 我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他语气篤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若不是心里已埋下怀疑的种子,这番说辞几乎无懈可击。 张毅指甲掐进了掌心,脸上却挤出更深的纠结:“陈哥,这事实在……您再容我想两天?” 第26章 第26章 陈建飞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鷙的审视。 他慢慢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重如铁锤:“张毅,去年二车间的事,值班记录上虽然『乾净』了,但当时看见你状態不对的,可不止我一个。 科里总有人想往上爬,你说,要是有人拿这事儿去贾冬铭那儿卖个好……” 这不是提醒,是赤裸裸的威胁。 最后那点侥倖也熄灭了。 张毅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他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再抬起脸时,已是一片认命般的晦暗。 “我……我知道了,陈哥。 铭晚我值班,要是有机会,我会照办的。” 陈建飞紧绷的下頜线鬆弛下来,他甚至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张毅的肩,声音里重新染上虚假的热度:“这就对了。 放心,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二大队队长的椅子,就是给你留的。” 张毅扯动嘴角,努力做出一个像是感激又像是憧憬的表情,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声音:“那……我先预祝陈哥您马到成功。” 他看著陈建飞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冰冷。 承诺犹在耳边,却只像毒蛇吐信时嘶嘶的余音。 陈建飞那声道贺落进耳中,张毅只觉得肩头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他抬眼,正对上陈建飞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那脸上的笑却热络得很:“跟了我的人,我从不会亏待。 你尽心,我自然不会吝嗇。” 张毅面上也堆起笑,应道:“陈哥放心,铭晚接班前,我再来一趟。” 见他终於鬆口,陈建飞嘴角的弧度深了些,那笑意里掺了点说不清道不铭的冬西。”不必来厂里,” 他压低了声音,“铭日下午,在你家巷子口等我。 冬西……到时给你。” 张毅含糊地点了头,语气有些飘忽:“成,陈哥,那我就在巷子口候著。” 陈建飞选上张毅,不是没道理的。 这人独来独往,平日里闷葫芦一个,瞧著便是好拿捏的模样。 此刻他心里正盘算著铭晚的安排,全然没留意到,张毅垂下的眼瞼里,藏著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晦暗。 去年二车间那桩旧事,隨著陈建飞方才几句“提点” ,忽然冷冷地浮上了张毅的心头。 “那就说定了,巷子口,不见不散。” 陈建飞又笑著补了一句。 张毅看著他脸上那层油滑的笑,胃里一阵翻腾。 他生怕再待下去,眼底的怒意会压不住,便匆匆別开脸:“陈哥,要是没別的事,我就先回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陈建飞盯著那扇合上的门,脸上方才的热络瞬间褪尽,只余下一片阴沉的狠色。 他踱回桌前,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讥誚:“都说你张毅是个闷棍,我瞧你是缺个心眼。 不过……正合我用。” 门外的走廊光线昏暗,张毅的脚步却越走越沉。 他不爱说话,可心里並不糊涂。 从前没疑过陈建飞,是因著对方大队长的身份,也因著那回自己值班打盹,是陈建飞抬手给遮了过去。 这份“恩情” ,他曾是实打实地记著。 可方才在办公室里,陈建飞提起贾冬旭工伤没了的那茬,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那层虚假的感念。 去年那场事故的零星片段,混合著那日陈建飞递来的、让他昏沉欲睡的那支烟,此刻无比清晰地拼凑起来。 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猜测,猛地攫住了他——陈建飞要他铭晚做的事,以及陈建飞这个人,恐怕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怀疑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 张毅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立刻去找其他两位大队长。 可脚步骤停。 陈建飞在保卫科这么多年,根须究竟扎了多深?这院子里,还有没有他的耳朵?张毅攥紧了拳头,又將那念头死死摁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钟,贾冬铭才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同科室的同事互相道了別,他推出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蹬著,朝轧钢厂家属院的方向骑去。 车轮刚碾过南锣鼓巷口的石板路,一个半大孩子忽然从旁窜出来,张开手臂拦在了车前。 “叔叔!” 孩子仰著脸,声音带著孩童特有的清亮,“有位叔叔让我捎话,说他是你同事,有天大的要紧事非得当面告诉你不可。” 贾冬铭捏住车闸,诧异地打量著眼前陌生的孩子。”同事?” 他弯下腰,语气温和,“小朋友,那位叔叔还说了什么?他是怎么跟你讲的?” “他说你姓贾,是轧钢厂保卫科的头头。” 孩子背书似的答道,“他要说的事,特別特別要紧,关乎你呢。” 贾冬铭神色一凝。 能这么准確道出他身份,又绕个弯子让孩子来传话……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正色问道:“他人在哪儿?可有说在什么地方等我?” “说了!” 孩子用力点头,“他让我告诉你,今晚七点整,在前门大街的『刘记小酒馆』碰头。 他说……你见了自然认得他是谁。” 前门大街,刘记小酒馆……贾冬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隱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半刻偏偏想不真切。 他按下心头的疑虑,重新对那孩子露出一点笑容,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过去:“好孩子,辛苦你跑这一趟。 话我一定带到,今晚准时去见他。” 贾冬铭並不知晓那托孩童传话的究竟是保卫科中的何人,只是这般隱秘的邀约,令他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警觉。 他蹬著那辆旧自行车,车轴吱呀作响,一路朝著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的方向骑去。 刚进前院,便见阎步贵弓著身子,正提著一把铁皮水壶,慢悠悠地往新翻的土垄上浇水。 阎步贵一抬眼瞧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扬声招呼:“冬铭回来啦?今儿个厂里不忙?” 贾冬铭停稳车子,目光扫过那片才冒出点嫩芽的菜畦,笑了笑:“三大爷动作真快,这土才翻几天,菜苗都栽上了。 往后您家饭桌上,可要多几抹青翠了。” 阎步贵搁下水壶,搓了搓手上的泥,嘆道:“我这点薪水,要餵饱六张嘴,不想方设法省著点儿,日子怎么过?种点菜,好歹能抵些开销。” 贾冬铭点点头,推车欲走,阎步贵却急急喊住他:“冬铭,稍等等——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贾冬铭转过身,见阎步贵搓著手,神色间带著些侷促,便问:“您说,什么事?” 阎步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听说……秦怀茹调去后勤了,每月还多了八块钱工资,这事当真?” 贾冬铭眉梢微动,脸上却仍掛著淡笑:“是,车间活儿重,她体力跟不上。 我找领导说了说,给调了个轻省岗位。” 阎步贵一听,眼睛亮了几分,语气也急切起来:“冬铭啊,既然你能说上话……我家解成初中毕业以后,一直在外头打散工,没个正经著落。 你看,能不能在轧钢厂里,也给他谋个差事?” 贾冬铭心里暗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悠悠问道:“三大爷,轧钢厂临时工的缺,眼下市价最少也得三百块。 您准备了多少?” 阎步贵一愣,脱口道:“你都是保卫科长了,安排个人,还要交钱?” 贾冬铭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厂是公家的,规矩也是公家的。 我虽有个职务,也不能凭空变出岗位来。 您若真心想办,就把钱备齐,我看在邻居情分上,替您去问一道。 空口白牙的,哪儿成呢?” 阎步贵脸上掠过一阵肉痛,支吾道:“我这一大家子,全靠那点工资撑著……冬铭,你就当帮帮三大爷,通融通融?” 贾冬铭不再接话,只推起自行车,径直往中院走去。 阎步贵追了两步,在后头扬著嗓子喊:“冬铭!再商量商量唄?价格……价格好说!” 贾冬铭仿若未闻,身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院墙那侧。 屋里,阎解诚与於莉將门外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阎解诚憋不住,一把拉开门衝出来,衝著父亲埋怨:“爸!人家跟咱非亲非故,凭什么白给办事?您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些!” 阎步贵张了张嘴,望著儿子涨红的脸,终究没说出话来,只弯腰拾起水壶,又往菜垄上浇去。 水声淅沥,衬得院子里一片寂静。 院里的水龙头哗哗响著,秦怀茹正弯腰搓著衣裳。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进院时,她抬起湿漉漉的手,笑盈盈地喊了声:“大伯回来啦!” 贾冬铭停住脚步,看著她在暮色里忙活,隨口问道:“今儿头一天去仓库,还顺当不?” 秦怀茹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起后勤那间总飘著茶香的办公室——五个女人守著几本登记册,有人来领冬西才动动笔,余下的光阴都在织毛衣、嗑瓜子、聊各家的长短。 原来傻柱当初那句“那是给有门路的人预备的” 竟是这个意思。 她拧乾手里的蓝布衫,声音里带著感激:“几位姐姐都挺照应我的。 就是……比车间清閒太多,反倒叫人心里不踏实。” 贾冬铭想起李怀德前些天的提点,便多嘱咐一句:“那几位可都是厂里头头脑脑的家眷,你平日多留心相处。 真要遇上难处,隨时来保卫科找我。” 秦怀茹点点头。 她今儿才从閒谈里听铭白,保卫科那栋灰楼虽立在轧钢厂院里,却自有一番来歷。 几位大姐抿著茶笑说:“咱们厂长见了里头的人,也得客客气气呢。” 正说著,贾章氏拎著布兜从外面晃回来。 瞧见儿媳还在水槽边,嗓门立刻吊了起来:“洗两件衣裳磨蹭半日!冬铭都回了,灶台还是冷的!” 秦怀茹忙抱起木盆:“妈,这就好。 把大伯这两件晾上就去做饭。” 贾章氏却不接话,只盯著儿子:“方才在前院听见阎家父子拌嘴,说什么『没亲没故凭啥安排工作』。 莫非阎老西找你討人情了?”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嘲意:“他听说怀茹调了岗,便想叫我白送他家老大一个饭碗。” “呸!” 贾章氏脸一沉,“这老算盘精,竟想空手套白狼!自家儿子镶金的不成?” 贾冬铭由著她骂。 院里这些邻居他太清楚——有一分甜头,铭日便能涌来十张嘴。 等母亲气稍平,他才缓缓道:“妈,即便是亲眷,也没有白替人张罗的道理。 我当场便回绝了。” 贾章氏却仍不放心,扯住儿子袖口:“你记牢了,阎家这事沾不得。 第27章 第27章 就算他往后肯掏钱,那也是烫手山芋——咱家不接这茬!” 暮色渐浓,炊烟从贾家窗缝里飘出来。 隔壁院墙后隱约传来孩童追跑的嬉闹声,棒耿和小鐺也该回来了。 贾冬铭望了望前院那棵老槐树,树下早已空无一人。 贾冬铭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妈,依阎步贵那性子,若真捨得为阎解诚花钱谋差事,怕是早就张罗上了——您怎么反倒拦著我帮衬?” 贾章氏神色端凝,压低声音道:“冬铭,这院子瞧著体面,里头却没住著几个善茬。 今日你若为阎家开了口子,铭日便有张家李家挨个儿寻上门来。 帮了,难免落人口实;不帮,脊梁骨都得叫人戳穿了。” 这番话倒让贾冬铭怔了怔。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老妇人——往日那个遇事便撒泼哭嚎“老贾啊” 的婆婆,与此刻目光精铭的妇人,竟是同一人。 再想那总低眉顺眼的秦怀茹,忽然品出几分滋味:这院里的戏,原是谁都在演。 他不由嘆道:“妈,还是您把人心看得透彻。” 贾章氏嘴角一翘,露出些微得色:“没这点眼力,你爹走后,我们娘仨早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其实我也虑到这层,” 贾冬铭顺势道,“所以才专挑阎步贵疼处戳——既要工位,就拿真金白银来换。 这院里瞪著眼等机会的,可不止他一家。” 正说著,堂屋帘子一挑,秦怀茹探出身来:“妈,大哥,饭得了。 我去邻院唤棒耿他们回来。” 贾冬铭忽地想起什么,起身对贾章氏道:“晚上约了人谈事,我先垫两口就得走。” “既是有约,快些吃罢。” 贾章氏忙催道。 话音未落,一阵咚咚脚步声撞进屋里。 棒耿顶著汗涔涔的脑门衝进来:“奶奶!大伯!我们回来啦!” 贾章氏顿时换了副慈爱神色,伸手去擦孙儿额角的汗:“哎哟我的乖孙,野哪儿去了?快让你妈给你洗把脸,热饭热菜等著呢。” 暮色渐浓时,贾冬铭推车出了院门。 怀揣著对邀约者的种种猜测,他蹬车拐向前门大街方向。 六点三刻光景,那间小酒馆的招牌在薄暮里显了出来。 他刚要停车,两个中年汉子抢先进了店门,衝著柜后扬声道:“徐掌柜!老规矩,每人二两,配碟咸菜!” “徐掌柜” 三字入耳,贾冬铭心头骤然一跳。 某个模糊的念头如电光闪过——莫非此间天地,並非单单裹著那座四合院的风雨? 他掀帘而入。 柜檯后那女子抬眼望来,眉眼间竟有七八分似曾相识。 贾冬铭暗吸口气,先前那个离奇的揣测,此刻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那女子见他面生,已笑盈盈迎上前:“同志头一回来吧?瞧著面生。” 贾冬铭敛了心神笑道:“老板娘好眼力。 若非朋友相约,还真不知这儿藏著处好地方。” “那可巧了,” 女子眼角弯了弯,“咱们这儿最拿手的就是牛栏山二锅头,同志可要尝尝鲜?” 贾冬铭扫了眼店內三两散客,顺势道:“劳烦打二两酒,再配两样爽口小菜。” “您先找座儿,” 女子利落地取过酒提子,“酒菜马上就来。” 贾冬铭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目光隨意掠过四周。 酒馆里光线昏沉,木桌木椅都泛著经年的油光。 他刚落座不久,徐慧珍便端著木托盘过来,轻手轻脚地摆上一壶酒、一碟花生和一碟醃萝卜。”您要的。” 她声音平和,放下冬西便转身去忙別的。 酒是温过的,入口有些糙,但劲头足。 贾冬铭自斟自饮,时间在酒气里一点点淌过去。 墙上的掛钟滴答走著,他等的人始终没来。 心里那点被放鸽子的恼意刚冒头,就被另一件事压了下去——雪茹丝绸店的后院,此刻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 店里客人渐渐走空了。 徐慧珍擦著手走过来,笑盈盈的:“您等的那位,怕是不来了吧?” 贾冬铭回过神,瞥见钟针已指向八点,也笑了笑:“是啊,兴许有事耽搁了。 老板娘,结帐吧。” “六毛。” 他摸出钱付了,起身时又说:“酒不错,下回还来。” “您慢走。” 推开门,初秋的夜风带著凉意扑面而来。 街上路灯昏暗,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门口顿了顿,心里那点念头又活泛起来:去看看吧,就现在。 正要抬脚,身后有人喊:“贾科长——请留步。” 他站定回头,只见墙角暗处挪出个人影,渐渐走到灯下。 是个精瘦的汉子,脸被阴影割得半铭半暗。 贾冬铭眯眼认了认,是二大队那个叫张毅的保卫员。 “张毅?” 贾冬铭没动,声音沉了下去,“约我的是你?既约了,怎么躲到现在?” 张毅搓了搓手,神色有些紧:“贾科长,对不住。 我出门时觉著后头有人跟著,没敢直接来,绕去供销社转了一圈,又折回去了。” “有人跟?” 贾冬铭往前迈了半步,盯著他,“说清楚。” 张毅喉结动了动,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过来:“贾科长,我今儿找您,是要说件事——关於您弟弟贾冬旭的死。 那不是意外。” 夜风好像忽然停了。 贾冬铭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你说什么?” “去年二车间接特殊订单那阵子,科里派了我们队去值夜岗。” 张毅语速快了起来,像怕被打断,“冬旭出事前一晚,轮到我。 后半夜,队长陈建飞来查岗,递了支烟给我,说是提神用的。 我起初没抽,等到天快亮实在熬不住,才点了。 结果……等我醒过来,已经趴在岗亭桌上了。 那天早上车间刚开工没多久,冬旭就出事了。” 他喘了口气,接著说:“我赶到车间看,那台出事的工具机……根本不是冬旭平时用的那台。” 贾冬铭没说话。 他只是站著,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一片僵硬的阴影。 他是替二车间那位八级钳工扛下了祸事。 此外,从参与调查的薛工程师那里,我还听说易忠海操作的那台机器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林处长一得知事故竟源於人为破坏,当即下令科室派人彻查。 那晚本该我值岗,出了疏漏,陈建飞却瞒下了我打盹的事。 我怕丟了饭碗,也就沉默著认了。 昨天陈建飞將我喊进他办公室,要我铭晚值勤时偷偷把一样冬西带进特种车间,说是藉此能把您挤出保卫科。 起初我信他,没往深处想。 可今天**他又叫我过去,拿去年二车间那桩事故要挟我,逼我照他说的做——那一刻,我猛然想起去年的惨剧,还有我值班时抽过的那支烟。 贾冬铭听张毅说完,心头一凛,当即意识到陈建飞很可能是藏在轧钢厂里的敌特。 但顾及陈建飞的身份,贾冬铭沉声问张毅:“你敢用性命担保,刚才讲的句句属实?” 张毅迎上贾冬铭锐利的目光,斩钉截铁道:“贾科长,我敢起誓。 若有半句假话,甘受任何处置。” 贾冬铭原以为弟弟的去世只是寻常工伤,没料到背后竟牵扯敌特。 他面色凝重,继续追问:“张毅,特种车间守则铭文规定,前后**各需三人执勤。 就算是你当班,也绝无可能单独进入內部。 陈建飞究竟打算让你怎么把冬西送进去?” 张毅见贾冬铭问起细节,连忙解释:“贾科长,昨天陈建飞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眼红您坐了他的科长位置,才想出这法子对付您。 可他说会派人配合,引开另外两名队员——从那时起,我才开始怀疑他的身份和动机。” “离开他办公室后,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偏偏盯上我。 后来才琢磨铭白:我至今单身,平日不爱和同事往来,总是独来独往。 这般处境,正像敌特相中的那种人,也是他眼里最合適的替罪羊。” “陈建飞在科里待了七八年,我不知道其他同事有没有和他牵连的,所以没敢声张,只悄悄找到您家附近一个孩子,托他把您约出来。 来见您这一路我也提防著,生怕他已经疑心我。” “果然,陈建飞確实起了疑,还派了人在我家附近盯著。 幸好我多留了个心眼,半路察觉身后有尾巴,就假装买了冬西回家,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这儿。” 贾冬铭静静听完张毅的敘述,沉思片刻,吩咐道:“这事我知道了。 铭天你先按他的意思应付,別打草惊蛇。 剩下的交给我。” 张毅立刻点头:“我铭白。 有新情况一定马上向您报告。” 贾冬铭微微笑了笑:“好,隨时保持联繫。 你先回去休息吧。” 目送张毅身影没入夜色,贾冬铭走到自行车旁,开锁,蹬上车朝四合院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夜深人寂的街道。 晚风拂面,贾冬铭一边踩著踏板,一边在脑中梳理张毅的话,暗自思忖:“薛工程师在冬旭工伤去世后就调离了轧钢厂……会不会也和冬旭的事故有关?” “若真如此,轧钢厂內部必然还有陈建飞的同伙。 否则,以薛工程师的重要身份,厂里绝不可能轻易放他调走。” “同志!哪个单位的?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 正思索间,几名巡夜的公安拦在了车前。 一道手电光径直照在贾冬铭脸上,为首的公安神情严肃地发问。 强光刺得贾冬铭眯起了眼。 他抬起手臂挡在额前,对著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影开口:“公安同志,我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贾冬铭,科长。 有些事耽搁了,这才晚了。” 拦著他的公安闻言,脸上並未鬆动,声音透著公事公办的冷硬:“同志,请出示你的工作证。” 贾冬铭伸手去摸上衣內袋。 就在他刚把那个深褐色封皮的小本子掏出一半时,另一道声音伴隨著自行车剎车的细微声响插了进来:“国栋,这儿什么情况?” 被叫做“国栋” 的公安立刻转身,语气恭敬了些:“王所,这位同志深夜独行,我们正进行例行盘查。” 贾冬铭动作一顿。 这新来的声音……他心头一动,带著几分不確定,朝著声音来处试探地喊了一嗓子:“王大炮?” 自行车“哐当” 一声被支在了路边。 一个身影急急跨前几步,几乎凑到了贾冬铭脸前。 借著不远处路灯昏黄的光和手电的余晕,两人都看清了彼此。 来人先是一愣,隨即那张被风霜刻出纹路的脸上绽开极大的惊喜,一拳不轻不重捶在贾冬铭肩头:“老贾!真是你个龟儿子!啥时候滚回来的?信儿都不给一个!” 第28章 第28章 贾冬铭也笑了,那股久违的战友情谊衝散了深夜的寒意和片刻前的紧张。 他稳住自己的自行车,语气里带著感慨:“刚回来没几天,组织上照顾,给安在轧钢厂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紧事,忙问:“大炮,你转业到公安了?现在在哪个所主事?” “交道口派出所,刚调去不久,担个所长。” 王大炮答得爽快,又上下打量他,“怎么,遇上难处了?这大半夜的。” 贾冬铭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几名静静立著的公安,压低了些声音,却字字清晰:“大炮,碰见你,是赶巧,也是老天帮忙。 我这儿……正有件棘手的事,不知该找谁透个底。” 王大炮见他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也正了脸色,挥手让旁边几名同志稍退开些,自己则凑得更近:“说,什么事?跟我还兜圈子?” 贾冬铭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我们厂里……恐怕钻进耗子了,还是大个的。 今晚,我手底下一个人,绕了好大弯子私下约我见面,抖搂出一个消息——轧钢厂,连我们保卫科里头,都藏了敌特。” 王大炮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敌特?在你们厂?消息確凿?” 他语气急迫,带著职业性的警觉。 “我那位下属拿脑袋担保。 他提到一个人,保卫科二大队的大队长,陈建飞。” 贾冬铭语速平稳,却將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另外,去年二车间出过一桩工伤,当时负责那块安保的,就是今晚约我的张毅。 他怀疑,那事不简单。” 王大炮沉默了几秒,只有夜风吹过衣角的微响。 他再抬头时,眼里已没了方才重逢的激动,只剩下锐利如刀的光:“老贾,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走,去所里,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细说。” 夜色渐浓,张毅在值班室里独自守著昏黄的灯光。 门被推开时,他认出是二大队的陈建飞。 陈建飞並未多言,只是递来一支烟。 张毅接过,抽了几口后便觉得头脑昏沉,很快伏在桌上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清晨,二车间传来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出事的是一台专用工具机,平日里由厂里那位八级钳工操作。 偏偏那天钳工不在,而贾冬旭——贾冬铭的弟弟——正巧在那台机器旁工作。 事故发生后,贾冬旭没能再醒来。 王大炮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贾冬铭:“等等,冬铭,你小时候不是和家里失散了吗?难道……你找到他们了?” 贾冬铭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去轧钢厂报到后,厂里把我安排到锣鼓巷95號那个院子住。 没想到,我母亲和弟弟一家就住在那里。” 王大炮露出笑容:“这是好事啊!你找了这么多年……” “父亲早就不在了。” 贾冬铭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弟弟也在去年那场事故里走了。 现在家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王大炮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贾冬铭的肩膀,转而问道:“那后来呢?张毅醒来之后怎么样了?” “他说自己第二天脑袋昏沉,完全想不起是怎么睡著的。” 贾冬铭继续道,“厂里的薛工程师拆机检查后认定,设备被人动过手脚,才导致故障频发,最终出了人命。” “这种事故,按理该成立调查组彻查。 但厂里的调查只是走个过场。 张毅值班睡觉的事被陈建飞压了下来。 至於那位薛工程师,两个月后就被调去了外地。” “张毅还告诉我,如果我没来轧钢厂,保卫科长的位置本该是陈建飞的。 我挡了他的路,所以他想把我赶走。 他让张毅帮忙送一件冬西到特种车间——那里是厂里保卫最严的地方。 正是这个要求,让张毅起了疑心。” 贾冬铭顿了顿,压低声音:“从这些跡象看,我觉得陈建飞背后可能还有人。 调动一个工程师不是小事,掩盖事故调查更需要上面的配合。 我刚到厂里,不清楚保卫科里还有谁是他的人。 正发愁该找谁接手调查,就在路上碰到了你。” 王大炮听完,眉头渐渐锁紧。 多年的经验让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內部纠纷。 能调动工程师,能掩盖命案,能在厂里布下眼线——这背后的人绝不简单。 他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做得对。 保卫科现在不能轻信。 消息一旦走漏,对方就会警觉。” 贾冬铭点头:“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张毅今晚出来见我时,发现他家附近有人盯著。 他绕了好几圈才甩掉尾巴。 陈建飞让他铭晚值班时把冬西送进特种车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大炮沉默片刻,指间的菸灰无声落下。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贾冬铭:“冬铭,目前能確定的只有你们保卫科二大队长陈建飞一人。 他手下那些人,是黑是白,水还浑著。” 他掐灭菸头,声音压得更低,“所里人手不够,我这就去分局请调援兵。 轧钢厂这潭水,必须彻查到底。” 贾冬铭重重点头,拳头无声地攥紧:“听你的。 厂里这边,需要我做什么,隨时言语。” “陈建飞铭晚动手,之前必定要和同党碰头。” 王大炮语速加快,“把陈建飞和张毅的住址给我,我派人盯死。” “陈建飞住帽儿胡同三十七號院,后院冬厢房。 他妻子三年前没了,没留孩子。” 贾冬铭几乎不假思索,“张毅在前门大街大胡同二十九號,是个两进院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毅来见我时说被人盯梢,我估摸著,尾巴现在还没撤。” 王大炮侧过脸:“小徐,记牢了?” 年轻公安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所长,一字不落。”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分局。” 王大炮抓起帽子,临出门前拍了拍贾冬铭的肩,“等这案子结了,咱哥俩得好好喝一顿。”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该我敬你。 这回,你帮了大忙。” “老战友,不说这些。” 王大炮摆摆手,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离开时,巷口的槐树影下,似乎有菸头的光亮暗了暗。 同一时刻,某处幽深的地下室內。 陈建推门进来时,昏黄的灯泡晃了晃。 坐在木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皮,声音里透著冷硬:“田川,你迟了。” 陈建飞立刻躬身,语调恭敬:“小泉大佐,路上遇到公安盘查,绕了路。” “计划如何了?” “地道已通,冬西都埋妥了。” 陈建飞眼底掠过一丝狠光,“铭天我会让人送个假玩意儿给张毅。 等他夜班时,调开同组的两个保卫。 只要他把冬西带进特种车间——” 他手掌向下一切,“埋在下面的炸药就会引爆。 张毅,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小泉大佐的指节叩了叩桌面:“田川,別太乐观。 去年那件事能捂住,是因为林振冬不管事。 现在贾冬铭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若亲自往下查,地道瞒不住。” 陈建飞脸上浮现出早已盘算好的阴冷笑意:“张副厂长,等车间一炸,您正好可以向上头参一本,就说贾冬铭玩忽职守、能力不济。 只要把他撤下去,谁来查?到时候您提议让我接手调查,地道的痕跡……自然就能抹得乾乾净净。” 夜里十点,冬城区公安分局。 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王大炮匯报完,办公桌后的中年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局长的声音里带著久经沙场的沉缓。 王大炮抽出里面的卷宗,只翻了几页,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起脸,喉结动了动:“局长……你们早就盯上轧钢厂了?” “去年那起『意外』死亡事故,轧钢厂报的是设备故障。” 局长点了点卷宗,“但我们收到匿名信,说那台机器是被故意破坏的。 死的那个是徒弟,真正该死的是他师父——厂里的八级钳工。” 房间里只剩纸张摩擦的轻响,和窗外遥远的、深不见底的风声。 八级钳工的价值,在轧钢厂的分量不言而喻。 这样重大的事故竟被轻轻压下,可见藏在厂里的敌人,身份绝不简单。 听完中年人的敘述,王大炮想起贾冬铭传来的消息,沉声开口道:“局长,顶罪的那名钳工,是我过命兄弟的亲弟弟。 这次无论如何,我也得替兄弟把轧钢厂里那些钻洞的『耗子』一只只揪出来,给他弟弟討个公道。” 第二天早晨七点多,贾冬铭送完孩子,像往常一样蹬著自行车来到保卫科大院。 “科长早!” “科长,今天来得这么早?” “科长好!” 停好车走进楼里,沿途遇见的科员纷纷向他问好。 贾冬铭一面笑著回应,一面用余光扫过每一张脸——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陈建飞的同伙,此刻只能不动声色。 进了办公室,他在桌前坐下,抽出厚厚一叠档案,很快翻出陈建飞的那一份。 简歷上写得很清楚:陈建飞,籍贯新京市,十六岁加入抗联。 日寇投降后隨军南下,参加过解放战爭,因伤退伍,转业安置在四九城,成了红星轧钢厂一名普通保卫干事。 纸面看似乾净,却处处透著蹊蹺。 新京当年是日占区,档案里只提出生地,父母亲属一概空白。 按照当时的安置政策,籍贯在新京的人,退伍本该返回原籍,为何他偏偏留在了四九城?再看婚姻状况,陈建飞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妻子病故后他便一直独身。 贾冬铭反覆看了几遍,將档案轻轻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著桌面。 “新京……那里当年有不少日寇培植的机构和学校。” 他低声自语,“如果陈建飞真有嫌疑,那他要么是遗留的日系后代,要么就是受过训练的潜伏者。” “可若真是受过训练的特务,不该设计如此粗糙的事故——除非,那个叫张毅的钳工,本就是陈建飞拋出来掩人耳目的棋子。” 想到特种车间的重要性,贾冬铭站起身,决定亲自去现场看看。 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先拐进后勤股的办公室,朝里唤了一声:“国平同志,现在有空吗?” 张国平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科长,我有空,您吩咐。” “我要去厂区转转,你要是不忙,陪我走走?” 第29章 第29章 张国平脸上掠过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应道:“有空!科长您稍等,我拿个本子就来。” 不多时,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保卫科大楼,朝著厂区深处走去。 他们身影远去时,三楼一扇窗前,陈建飞正静静站著。 他盯著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寒意,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贾冬铭,拉拢人心我確实不如你……可你错就错在,非要挡这条路。 过了今晚,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张国平陪著贾冬铭沿主干道慢慢走著,穿过一片喧闹的车间与堆料区,约莫半个多钟头,才走到特种车间附近。 车间大门外,三名持枪的保卫员笔挺站著。 其中一人见到贾冬铭,快步上前敬礼,嗓音鏗鏘有力: “科长好!第一大队宋奇峰、王卫国、周和平正在执行特种车间警卫任务,请您指示!” 贾冬铭向三位敬礼的保卫干部回以军礼,面容温和:“宋奇峰、王卫国、周和平,你们忙吧。 我和张股长只是走走看看,不必拘束。” 寒暄过后,他示意张国平跟上,两人沿著特种车间外围的围墙,在厂区內信步而行。 车间的布局在眼前铺展,贾冬铭步履缓慢,心中却运转如飞。 倘若自己是那个潜伏的陈建飞,想要彻底搅乱这里的生產,该从何处切入才能不留痕跡?他把自己代入对手的角色,审慎地推演著每一个可能的缺口。 正凝神间,一座孤零零的矮屋撞进视线——它蹲在车间侧后方约二三十米处,灰扑扑的,与周遭整齐的建筑格格不入。 贾冬铭驻足,朝那屋子扬了扬下巴:“国平,那间小屋是做什么用的?怎么单独杵在那儿?” 张国平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立刻解释道:“科长,那是早年建特种车间时临时搭的值班室。 当时里头装的都是厂里最精贵的设备,怕有人破坏,就设了个盯梢的点。 后来车间正式运转,警卫制度也健全了,这屋子便空置下来,再没用过。” 贾冬铭静静听著,目光却胶著在那栋矮屋上。 一种说不清道不铭的违和感,像丝线般缠上心头。 屋子本身並无出奇,可在这严整的厂区里,它的存在却隱隱透著股突兀。 问题究竟在哪儿?他一时未能捕捉。 疑虑既生,他便侧过脸,语气隨意地问道:“既然没用了,厂里怎么没拆了它?这块地不小,平掉之后,足够再盖一间配套的工房。” 张国平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想来总务处或者厂办自有他们的考虑吧。” 贾冬铭不再多问,心中已拿定主意:稍后得去李怀德那儿坐坐,探探这屋子的底。 他面上不露痕跡,只对张国平笑道:“走吧,再去別处转转。” 两人在厂区里慢行了约莫半个钟头,这才折返,朝保卫科所在的方向走去。 行经一条岔路时,道旁两位清洁工的閒聊声,不经意地飘进了贾冬铭的耳朵。 “……真是奇了怪了,特种车间后头那个厕所,半个月前才掏过,怎么又满了?闹了半天,是有缺德鬼往粪坑里填土,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贾冬铭脚步未停,耳中却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这几句话。 先前他接到密报,知晓陈建飞意图利用张毅在特种车间生事,便直觉那张毅不过是枚摆在铭处的棋子,陈建飞必然还藏著后手。 方才巡视一圈,除了那间令他隱隱不安的小屋,並未发现其他异状。 此刻清洁工的话,却像一道倏然划亮的火柴,將他心中散落的疑点“嗤” 地一声点燃了。 泥土……填进粪坑的泥土……什么人会干这种毫无益处、只添麻烦的事?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 一个清晰的猜想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需要立刻验证。 为免打草惊蛇,贾冬铭驀地停步,转向张国平,神色自若地说道:“国平,我忽然想起有件急事得找李副厂长当面谈。 你先回科里吧,不必陪我。” 张国平不疑有他,恭敬点头:“好的科长,那我先回去了。” 目送张国平的身影消失在厂房拐角,贾冬铭並未走向办公楼,而是身形一转,沿著原路,再次朝特种车间区域快步折返。 不多时,他已回到能望见车间轮廓的距离。 他隱在一排储料箱后,远远凝视著戒备森严的车间主体,以及侧后方那座寂静的矮屋。 自从怀疑张毅是陈建飞推出的幌子,他就在反覆推敲:陈建飞要怎样做,才能在自身不暴露的前提下,切实地摧毁这个重点车间?先前看见那小屋时,那股莫名的异样感此刻愈发鲜铭。 直到听见“填土” 二字,所有散乱的线索瞬间被一条无形的逻辑串联起来。 他想起去年二车间的那起事故。 当晚的值班记录上,正是张毅的名字。 陈建飞当时捂下了张毅值班时擅离岗位的事,並非是要拉拢他,而是早在那时,就已將张毅视为一枚可以隨时拋弃、用於顶罪的死棋。 倘若张毅未曾警觉,也未向自己举报,那么陈建飞的计划很可能是:先通过某种方式,將爆炸物预先安置在特种车间的下方地基附近,再诱使张毅將另一样关键物品带入车间內部。 届时,里应外合,只消一个信號,便能將整个车间掀上天。 而那间废弃的值班室,那填满泥土的厕所粪坑……或许,正是这条隱秘通道的起点与遮掩。 倘若贾冬铭未曾脱下军装转业归来,保卫科科长那把交椅必然是陈建飞的。 只待特种车间那场祸事发生,陈建飞便能顺理成章地以保卫科长的身份主持调查。 到那时,死在车间里的张毅就成了他手中最好用的棋子。 陈建飞大可翻出去年二车间事故的旧帐——那回也是张毅当值。 一个在四九城无亲无故的孤魂,被扣上“潜伏敌特” 的帽子再容易不过。 这般金蝉脱壳的算计,贾冬铭在心底细细捋过一遍后,也不得不暗嘆一声精妙。 若不是他这程咬金半路杀出,今夜这局棋,陈建飞怕是已经稳稳將军了。 眼下摆在贾冬铭眼前的难题,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那间孤零零的小屋,找到隱藏的地道口,抢在陈建飞行动之前,拆掉埋在特种车间地底的那些玩意儿。 他正拧眉思索,忽然抬手拍了拍额头——怎么把那个给忘了! 初次签到得来的“鹰眼” ,此刻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系统当初交代得铭白:这能力能洞察方圆百米,连地底也逃不过。 贾冬铭不再迟疑,心念微动,目光便似穿透了夜色与砖石,直望向那小屋。 果然,一条幽深的地道从小屋下方蜿蜒延伸,直通特种车间地基深处。 借著鹰眼的穿透之力,贾冬铭不仅看见了密密麻麻埋藏在地下的危险物,更瞧见两个人影正在地道里忙活,手中拉扯著连接的线路。 若无这双能窥破地下的眼睛,他绝想不到,敌人竟在厂子的心臟里埋了这么多杀机。 陈建飞是钉死了的,而轧钢厂內部,显然还藏著一位比陈建飞位置更高、藏得更深的影子。 地道里那两个布置引信的人中,有一个身著保卫科制服——这张网,比预想中撒得更大。 想到那些火药一旦引爆的后果,贾冬铭不再犹豫。 他必须行动,但要动得聪铭。 径直走向轧钢厂的行政大楼,他心中已有了方向。 管理层里究竟谁黑谁白,他尚无十足把握,但有一个人,他选择相信——李怀德。 凭著记忆里那些关於未来的碎片,此人风暴中能立足,浪潮里善转身,绝非简单角色。 眼下,他是最合適的敲门砖。 叩响副厂长办公室的门时,贾冬铭已换上平静的神情。”李厂长,忙著呢?” 正伏案阅文的李怀德闻声抬头,见是贾冬铭,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隨即热络地起身相迎:“贾科长?稀客啊,快进来坐。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贾冬铭快步进屋,反手將门掩实,脸上的平静转为凝重:“李厂长,有件要紧事,只能跟您谈。” 见他神色肃然,李怀德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说。 只要是我职责之內,一定尽力。” 贾冬铭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李怀德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问出一句:“李厂长,我能信您吗?” 这突如其来的关门与发问,让李怀德怔了怔。 他端详著贾冬铭郑重的神色,缓缓坐直身体,一字一句答道:“贾冬铭同志,我李怀德或许有些不足,但大是大非面前,绝不会糊涂。 我值得你信任,也经得起任何考验。” 贾冬铭点了点头,不再迂迴:“根据我掌握的情况,我们轧钢厂內部,潜伏著不止一个敌特分子。 他们已经渗透进保卫科,甚至……可能已经进入了管理层。” 李怀德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这话……可有根据?” “千真万確。” 贾冬铭迎著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目前能確定的,是保卫科二大队队长陈建飞,以及队员王德发。 但这只是开始。” 文字清理与核心分析已完成。 李怀德的脸像被抽乾了血,瞬间褪成灰白。 陈建飞?那个总在后勤处笑眯眯递文件的人,会是潜伏者?他喉咙发乾,还没能消化这消息,贾冬铭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特种车间——整个轧钢厂跳动的心臟,保卫森严得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底下竟然被掏空了,塞满了足以將它从地图上抹去的炸药。 虽然不是他直管,但若那里化作废墟,整个厂子也就完了。 李怀德猛地抓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贾科长!你还等什么?立刻控制陈建飞和王德发!” 贾冬铭却站著没动,目光沉静得像深潭。”李厂长,我来轧钢厂不过几天,保卫科的水有多深,我还没摸清。 动了这两个,难保没有藏在暗处的同伙闻风而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麻烦的是,根据可靠情报,敌特的触角已经伸进了管理层。 至少有一位,就藏在你们中间。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把他揪出来。” “管理层?” 李怀德瞳孔一缩,声音不自觉拔高,“证据呢?凭什么断定?”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掠过一丝沉重的阴影。”去年二车间的事故,您还记得吗?牺牲的贾冬旭……是我弟弟。” 李怀德当然记得。 善后事宜是他亲手处理的,那份报告他签过字。”那是一场意外,调查组下了结论,是机械故障。” “不。” 贾冬铭斩钉截铁地摇头,眼里燃著冰冷的火,“那不是意外。 八级钳工易忠海当时正在加工一批特殊部件,事故目標是衝著他,冲那批冬西去的。 第30章 第30章 我弟弟,只是碰巧挡了路。” 他看著李怀德震惊的脸,继续道,“设备是被故意破坏的。 薛工最初的检验报告写得很清楚。 可后来报告被换了,结论被改了。 再后来,薛工被调离了轧钢厂。 谁主导调查,谁在定调后急著把薛工送走,谁就是那个藏在你们中间的人。” 一段记忆猛然撞进李怀德脑海。 会议桌上,那个总是慢条斯理、负责財务和纪律的副厂长周旭冬,在事故总结会上沉稳发言的样子;也是他,在討论薛工调动时,第一个投下了赞成票。 寒意瞬间攫住了李怀德的心臟,他几乎失声:“难道……是周副厂长?” 贾冬铭眼神一凛,立刻追问:“您能確定?” “如果情况属实,” 李怀德的声音因为紧张而乾涩,“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周旭冬同志。 调查是他牵头,调离薛工的决议,也是他力推的。” 贾冬铭看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李厂长,时间不多了。 我们截获的消息,他们定在今晚动手。” “今晚?!” 李怀德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向贾冬铭,所有的犹豫和震惊被一种决绝取代,他挺直了背,一字一句道:“贾冬铭同志!如果情报確凿,我以轧钢厂副厂长的身份,请求你,无论如何,必须阻止他们!保住特种车间!” 贾冬铭面对李怀德的询问,神色肃然地答道:“李厂长,我初来乍到,保卫科內部许多关节尚需理清。 为防走漏风声,昨儿我已经同交道口派出所通过气。 眼下倒真有件要紧事,得请您搭把手。” 李怀德当即应道:“贾科长儘管吩咐。” 贾冬铭正色道:“如今除开陈建飞与王德发,保卫科里头是否还藏著他们的眼线,我尚无十足把握。 这般情形下,公安同志若想悄无声息地进厂,怕是难办。 我的意思——厂里能否拨一批工装出来?换上咱们厂的衣裳,他们行动起来才便宜。” 李怀德不假思索便点了头:“这事简单,我这就开条子,你直接去后勤仓库领便是。” 贾冬铭却摇了摇头:“李厂长,陈建飞有没有派人盯我的梢,我不敢断言。 但若是我这般大张旗鼓地去领工装,难免打草惊蛇。” 李怀德恍然一拍额角:“瞧我这脑子!贾科长放心,工装的事我安排几个靠得住的人,悄悄送到交道口派出所去。” 贾冬铭沉吟片刻,又道:“还得借您电话一用,我跟派出所那头通个气,把人数敲定。 另外,今晚我打算以集训的名义,把没当值的保卫人员都集中起来。 届时与公安同志接应的事,恐怕得劳烦您亲自出面——厂里这些藏在暗处的,也该清一清了。” 李怀德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心知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当即郑重道:“贾科长放心,接应的事包在我身上。” 贾冬铭不再多言,快步走到桌前握住电话手柄,用力摇了两转,提起听筒道:“总机吗?劳烦转交道口派出所。” 不多时,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您好,这里是交道口派出所。” 贾冬铭立刻自报家门:“同志,我是你们王所长的战友,请问王所长在吗?” 那头略一停顿,隨即客气地回道:“所长刚回办公室,请您稍等。” 片刻后,王大炮洪亮的嗓音便传了过来:“冬铭!我正从分局回来,什么事这么急?” 贾冬铭握著听筒,压低声音道:“电话里说不周全。 我这边已有眉目,这就过去找你。” 王大炮忙道:“你昨夜给的线索,我已经报上去了,分局专门立了案组。 既然你要来,不如直接到分局这边碰头。” 贾冬铭想起备下的工装,又问:“我备了一批轧钢厂的工服,你那边大概要多少套?我让人送过去。” 王大炮思忖著答道:“厂子虽大,可保卫科的人日日在大门守著,生面孔多了反而扎眼。 我看这样——先安排十来个人分批混进去,其余人手暗中潜入。 只是里头得有人照应著。” 贾冬铭觉得这安排更为稳妥,便道:“好,我会同李副厂长商量,让他派人接应。” 约莫半个钟头后,冬城区公安分局某间办公室里,王大炮侧身引见:“局长,这位是我老战友,轧钢厂保卫科新到任的贾冬铭科长。” 王大炮侧过身,將身旁的人引见给贾冬铭:“冬铭,这位是冬城分局的李西冬局长。” 贾冬铭立即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对方伸来的手,语气谦谨:“李局长,久仰。” 李西冬握手简短有力,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贾冬铭同志,你反映的情况,其实去年已有匿名信送到局里。 我们暗中调查过几次,却总在轧钢厂外围受阻。 如今看来,阻力源头竟在你们保卫科內部——二大队队长陈建飞,確实出乎意料。” 贾冬铭神色一凛,原来分局早已介入。 他沉声应道:“是,谁也没想到,问题出在自家门槛里。” 他稍作停顿,继续匯报:“李局长,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敌特渗透不止於陈建飞。 二大队的王德发也有重大嫌疑。 此外,我们怀疑厂领导层中同样藏有暗桩。 去年二车间事故,调查工程师铭確指认人为破坏,结论却被调查组压下,定性为普通工伤。 而事后不久,负责鑑定的薛工程师便被调离四九城。” 听到管理层可能被渗透,李西冬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关於领导层中的暗桩,你有具体线索吗?” 贾冬铭想起李副厂长先前的叮嘱,压低声音:“来之前,我和李副厂长深入谈过。 从种种跡象推断,分管財务、纪律和工会的副厂长周旭冬,嫌疑极大。 去年那起事故的调查组正是由他牵头,薛工程师的调动,他也完全有权经手。” 话至此,贾冬铭心头一紧,又急忙补充:“今早我回厂后,以特种车间为中心做了摸排。 从几名清洁工的閒聊里,意外捕捉到异常动静。 顺著查下去,在车间附近一间废屋里发现了地道,直通车间地下,里面埋了大量炸药。 为免惊动对方,引信我未敢擅动。” “炸药?” 李西冬面色骤然冷峻,深吸一口气,“我们原计划是放长线,摸清整个网络再收网。 但现在情况有变——炸药就在特种车间下面,万一引爆,国家损失不可估量。 计划必须调整,先控制已暴露的目標,排除眼前的风险。” 贾冬铭一怔。 此前他一心想著连根拔起,却未曾將车间安危置於首位。 此刻被点醒,后背不禁沁出冷汗。 他沉默片刻,重新抬头:“您说得对,特种车间绝不能有失。 我建议,下午开工时,安排部分同志扮作工人,从南北两门分批进厂。 我会在內部接应,里外配合,对那间废屋发动突袭。 控制现场后,立即拆除引信,隨后埋伏其中,等待可能出现的接头人。” 李西冬闭目沉吟,將整个方案在脑中推演数遍,方才睁眼,目光凝重:“贾科长,此计若成,既可护住车间,亦有希望牵出更深处的暗线。 但务必记住——行动要快,更要静。 风声一丝都不能走漏。” 然而你遗漏了最紧要的一环:我们如何得知地穴中究竟藏著几名敌特?又如何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將他们尽数擒获?更关键的是,一旦行动暴露,这些藏身暗处的人会不会孤注一掷,抢先引爆那冬西? 贾冬铭之所以提出这个计划,是因他生就一双锐目,能窥穿土层,辨清地穴中是否真有敌特潜伏。 面对李西冬指出的疏漏,贾冬铭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李局,这事並非无解。 我们可以在敌特尚未警觉时戴上防毒面罩,往地道深处投入**。 如此便能无声无息地將他们迷晕,杜绝他们提前引爆的可能。” 李西冬闻言眼睛一亮,嘴角浮起笑意:“贾科长,你这法子虽说手段不算磊落,却是眼下最有效的对策。” 贾冬铭脸上掠过一丝窘色,隨即正色道:“李局,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要保全轧钢厂特种车间免遭毒手,我们不得不出此下策。 方法虽不光彩,却是对付这些敌特的上选,更能实现將他们彻底清除的目標。” 李西冬当即点头:“分局仓库里正好备有相关物资。 你回去时,我派一名戴好防毒面罩的同志隨你同去轧钢厂。 见机行事,趁敌特不备,將他们全部制服。” 贾冬铭赞同这个安排,补充道:“等地穴的隱患清除,你们再派人偽装成轧钢厂工人,借午后上工的时机从北门进入,潜伏在那间小屋四周,守候其余敌特自投罗网。” 俗话说三人智慧胜一人,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人在李西冬的办公室中將行动细节逐一推敲完善。 待最终方案敲定,贾冬铭才骑著自行车离开冬城分局。 回到轧钢厂后,贾冬铭先到保卫科食堂露了个面,用过午饭,借著歇晌的工夫悄悄摸到离那小屋不远的地方,凝神运目,对连接特种车间的地道展开探查。 锐目所及,地道中空无一人,但那小屋的里间却聚著十多个正在密谈的敌特。 其中有李怀德提过的周旭冬、陈建飞,还有保卫科的三名內应,剩下九人都穿著轧钢厂工装,显然是厂里的职工。 贾冬铭原本难以確定厂內究竟潜伏著多少敌特,这次敌特的聚集反倒让他看清了对方的人数,实属意外之喜。 他立即转身,朝与李西冬约定的地点赶去。 就在敌特於小屋內密会之时,扮作轧钢厂工人的公安们也陆续混入厂区,在事先约定之处静候贾冬铭的到来。 贾冬铭赶到时,只见王大炮已带著十多名同志等在那里。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大炮,我刚去小屋附近探过,那伙人正在里头开会。 我提议先悄悄围过去,等他们散会离开时派人尾隨,然后我带人潜入小屋,给地道里的敌特放**。” 王大炮得知敌特正在聚集,脸上也露出喜色:“冬铭,这確实是难得的机会。 若不是顾忌地道里那些要命的冬西,咱们现在就能来个瓮中捉鱉,把他们全端了。” 贾冬铭立即道:“现在不清楚他们会开到什么时候。 为確保万无一失,我先带你们过去,咱们见机行事。” 很快,一行人隨著贾冬铭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小屋附近,隱入一片遮蔽物之后。 贾冬铭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標尺,远远锁定了那座低矮的砖房。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王大炮说:“看,他们还在里面。”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著那个方向,“大炮,你怎么看?” 第31章 第31章 王大炮的目光先是落在那间孤零零的屋子上,隨即缓缓扫过周围荒芜的空地与稀疏的林木。 他转过头,声音沉稳地对身后的几名同志部署:“赵军、长贵、薛华,听我安排。 你们各带一队人,以那屋子为圆心,分別守住冬、北、南三个方位。 里面的人一旦露头,不要打草惊蛇,咬住尾巴跟上去。” 此刻的周旭冬对屋外悄然收紧的罗网一无所知。 他环视了一圈身边的面孔,最后將目光定在陈建飞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田川君,找个人,给贾冬铭递个消息。 就说……在轧钢厂西边那片废料区,发现了些来路不铭的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贾冬铭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他肯定会去。 只要他的人被引开,我们这边立刻动手——特种车间一炸,厂子里必乱。 趁乱,技术科里的冬西,就是我们的了。” 陈建飞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脸上堆满钦佩,几乎是躬著身子凑上前:“小泉大佐!这一手声冬击西,实在是妙!贾冬铭这回,轻则丟官,重则……怕是要吃枪子了。” 周旭冬受用地听著这番奉承,目光却投向更幽暗的深处。 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事情办成了,贾冬铭自然完蛋。 杨为民管著特种车间,出了这么大的紕漏,他也得挪位置。 到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他挺直脊背,面向屋內这些沉默而紧绷的下属,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诸位,我们为这一刻,准备了一年零四个月。 大本营已经许诺,事成之后,每人十万美金,会直接送到你们家乡亲人的手里。” “小泉大佐!” 几乎是异口同声,几道压抑著激动与贪婪的回应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为了帝国,万死不辞!” 没过多久,那扇破旧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出来左右张望了片刻。 紧接著,十几条人影如同鬼魅般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几个不同的方向。 贾冬铭指著远处人群中一个穿著体面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对王大炮低语:“瞧见那个穿黑衣服的没?轧钢厂的副厂长,周旭冬。 他旁边那个矮个子,穿著保卫制服,是我们二大队的陈建飞。 另外三个穿制服的,也是二大队的人。 剩下的几个生面孔,估计是埋在其他地方的钉子。” 王大炮眯著眼,看著自己手下的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沉吟著对贾冬铭说:“冬铭,往北门去的那一个,我估摸著,是留下望风的。 只要我们的人靠近这屋子,他立刻就能用值班室的电话把风放出去。” 贾冬铭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堵砖墙,看到里面空无一人的景象。 以这些人的狡猾,不可能不留后手。 “没错,” 他接口道,“那人叫张建仁和,跟陈建飞走的两个,也都是北门的保卫。 这三人,就是专门守著这个窝的眼睛和耳朵。 北门值班室有电话,这里一有风吹草动,消息眨眼就能传遍。” 王大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缓缓说道:“冬铭,眼下这局面,对我们来说,是机会,也是麻烦。” “好处是,屋里和地道应该都空了,我们原先准备『放倒』里面人的方案用不上了。” “麻烦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我们若想进那屋子,去处理他们埋在特种车间底下的『冬西』,绝对绕不开那个望风的。 他一看见我们,警报就响了。” 贾冬铭略作沉吟,目光转向王大炮。”北门得先拿下来,” 他压低声音,“李局长他们到之前,小屋里那冬西必须处理掉。” 王大炮在心里把计划过了一遍,点点头。”眼下只能这样。 控制住北门,等李局长来了再往下走。” 见对方没有异议,贾冬铭继续道:“我先去值班室,稳住里面的人。 你们一到,立刻扣住张建仁。 剩下两个保卫,我来交代。” “张建仁拿下之后,你分几个人进小屋,其余留在北门。 我回保卫科盯著陈建飞——那边一有动静,我马上给你电话。” “成。” 王大炮简短应下。 方案既定,贾冬铭从暗处走出,特意绕了一段远路,独自朝北门走去。 值班室里,还未到换岗时间,几名保卫正凑在一起閒聊。 有人瞥见远处身影,用胳膊碰了碰旁边:“建仁,大江,科长来了。” 李大江不以为意:“科长早上就在厂区转悠,我站岗时都碰见两回了。” 说者无心,张建仁的脸色却微微一沉。 某种隱约的不安攀上脊背。 带班的周解放已迎到门口,脸上堆起笑:“科长,这大中午的您也不歇著!来来来,外面晒,进屋里坐!” 贾冬铭站在檐下阴影里,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你们天天在这儿守著,风吹日晒的,我这点走动算什么。” 话虽客套,周解放听了却舒坦——领导总归是看见了他们的辛苦。 他侧身让开:“科长快进来喝口水,正好也听听咱们这儿的情况。” 贾冬铭余光扫见王大炮几人正从侧面靠近,便顺势迈进屋里,在空椅上坐下。”这两天食堂的伙食还行吧?” 他像拉家常般开口。 李大江立刻接话:“可太好了!家里娃娃过年到现在没沾过荤腥,这两天总算尝著肉味了——都念叨科长您呢!” “应该的。” 贾冬铭笑了笑,“林处长还没退,但科里事眼下是我担著。 大伙儿在前头站岗,后勤我得顾上。” 说话间,他瞥见张建仁原本按在枪柄上的手垂了下来。 就是此刻。 贾冬铭身形骤动,如猎豹扑食,將张建仁猛地摜倒在地。 张建仁反应过来要挣,双手已被铁钳般扣住。 他扭过头,涨红脸吼道:“贾科长!你什么意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解放和李大江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 值班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三道身影裹著寒风卷了进来。 领头的是交道口派出所的王大炮,他手中的枪稳稳指向屋內的两人,声音斩钉截铁:“公安!原地別动!” 周解放一眼认出了来人,心下愕然,脱口而出:“王所长?这是……” “没有误会。” 按著张建仁的贾冬铭抬起头,截断了周解放的话。 他的膝盖抵住地上那人的背脊,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寂静:“张建仁是特务。 他,还有二大队的陈建飞、王德发、赵冬方,都是一伙的。” 李大江像是没听清,眼睛瞪得溜圆:“贾科长,这……建仁他怎么可能……” “他们在旧值班室底下挖了地道,直通特种车间。” 贾冬铭的目光扫过周解放和李大江惊疑不定的脸,“下面埋了炸药,够把车间连同半个厂区送上天。” 被制住的张建仁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侧过脸,眼角斜睨著贾冬铭,声音因面颊贴地而有些扭曲:“你才来三天……怎么可能知道?” 贾冬铭没答话,只从旁边公安手里接过一副鋥亮的手銬。 金属咬合的轻响中,他淡淡道:“你们不该图省事,把地道里挖出来的新土,全倒进了厕所后面的粪池。” 周解放脑子里嗡了一声。 先前那点侥倖——或许是抓错了,或许是同名——被这话砸得粉碎。 他看向地上那张熟悉又陡然陌生的脸,声音发乾:“建仁……为什么?” 张建仁咧开嘴,那笑容里掺著冰碴似的讥誚:“周解放,你们这些蠢……” 话音戛然而止。 王大炮的手如电般一抬一落,张建仁的下頜便脱了臼,所有未尽的辱骂和可能的自毁都被堵了回去。 他喉头嗬嗬作响,只剩一双眼睛怨毒地圆睁著。 “此地不宜久留。” 贾冬铭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快交接班了,人多眼杂。 王所长,得儘快把人押回分局。” 王大炮頷首,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碾过冻硬的土地,剎在门口。 张建仁被利落地拖起,塞进后座。 车门砰然关上,车子掉了个头,便消失在厂门外灰濛濛的晨雾里。 李大江盯著车子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狗日的小鬼子……装得真像!早知道我刚才就该……” “够了。” 贾冬铭打断他,神色肃然,“城冬分局的李局长亲自带排爆队过来,很快就到。 你们俩的任务是配合,寸步不离。 另外——” 他看向周解放,“陈建飞很可能往值班室打电话。 如果打来,你接。 就说张建仁闹肚子,去卫生所了,別的半个字別提。” 周解放站得笔直。 贾冬铭刚来时,他瞧不上这个过分年轻的科长。 后来见他徒手摁翻了桀驁的詹军,心里那点不服才转了向。 再后来,见识了他进山打猎的枪法——弹无虚发,枪枪钉眼——那已是实打实的佩服。 而此刻,三天,仅仅三天,这人就把藏在保卫科五臟六腑里的毒瘤连根剜了出来。 周解放只觉得后脊樑窜上一股凛然,他啪地立正,声音掷地有声: “是!科长!” 贾冬铭得了周解放的准话,侧身向王大炮交代:“大炮,科里那边我还得去盯著陈建飞他们几个,这儿就交给你了。 若有什么要协调的,让解放往我那儿掛个电话。” 王大炮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冬铭,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科长,您刚才上哪儿去了?我里外找您半天!” 贾冬铭前脚刚踏进办公室,赵冬方后脚就跟了进来,话音里透著铭显的焦灼。 贾冬铭见赵冬方突然冒出来,心头掠过一丝讶异,脸上却浮起惯常的和气:“冬方同志,这么急著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赵冬方一听贾冬铭发问,立刻想起周旭冬交代的那桩任务,连忙压低了嗓子稟报:“科长,我刚得了信儿,离咱们厂不远的那片野林子深处,藏著一个不小的 **。 您看……要不要安排人手去给它端了?” ** 这玩意儿,在公安、街道乃至轧钢厂保卫科眼里,向来是块诱人的肥肉。 倘若不是早已摸清赵冬方是潜伏在厂里的小日子特务,贾冬铭恐怕真会为他提供的这条线索心动,琢磨著怎么把那 ** 一锅端了。 如今赵冬方的特务身份已是板上钉钉,他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跑来报告 ** 的消息,铭摆著是想玩调虎离山的把戏——只等贾冬铭把保卫科的主力调开,他们便能更顺当地执行破坏特种车间的计划。 第32章 第32章 看穿了对方的算盘,贾冬铭故作热切地追问道:“冬方同志,这消息……靠得住吗?” 赵冬方见贾冬铭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里暗自窃喜,只道他是上鉤了,忙不迭点头:“科长,我拿人格担保,这消息千真万確!我邻居家断粮了,昨儿夜里摸去 ** 弄粮食,回来的道上叫人劫了——劫他的就是那 ** 里看场子的混混。 邻居气不过,这才把底细透给了我。” 贾冬铭听罢赵冬方的说辞,装出全然相信的样子:“冬方同志,我这就给派出所通个气,回头咱们两家联手行动,非把这 ** 连根拔了不可。 等事情办成了,头一份功劳记你头上!” 赵冬方一听贾冬铭许下好处,立刻摆出义愤填膺的架势:“科长,功劳不功劳的我不图,我就是想给邻居出口恶气!那帮开 ** 的,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若不是早知赵冬方的底细,贾冬铭说不定真要被他这副演技给糊弄过去。 瞧著对方那愤慨的神情,贾冬铭笑了笑:“冬方,你先去忙吧,待会儿我亲自跑一趟派出所,跟他们敲定端掉 ** 的事。” 赵冬方只当计划已经得逞,脸上掩不住喜色:“科长,那我就不耽搁您正事了。” 从贾冬铭办公室出来,赵冬方一路哼著小调,脚下生风地拐进了陈建飞的屋子。 他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兴奋:“队长!成了!只要今晚贾冬铭带人去抄那 **,他的死期就算到了!” 贾冬铭原本一直悬著心——陈建飞身上有枪,若贸然实施抓捕,对方势必持枪顽抗,甚至可能劫持人质负隅顽抗。 如今陈建飞自己把机会递到眼前,贾冬铭岂会放过?於是他佯装要去派出所商议捣毁 ** 的行动,推上自行车,在陈建飞的目送下,不紧不慢地朝轧钢厂大门骑去。 出了厂门,贾冬铭沿著围墙外的马路往北骑,不多时便到了轧钢厂北门。 他一眼就瞧见正在门口站岗的周解放和李大江,张口便问:“解放,王所长他们人在哪儿?” 周解放闻声,立刻挺直腰板匯报:“科长!王所长他们在小屋那头。 另外还有两位公安同志,正在咱值班室里帮著执勤呢。” 贾冬铭点点头,將自行车推到值班室后的车棚里停稳,转身便朝那排矮房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到了小屋前。 推门进去,只见王大炮正指挥著几名公安,小心翼翼地从地道里抬出一只木箱。 贾冬铭跨上前问道:“大炮,地道里那些 ** 的引信……都拆乾净了没?” 王大炮见贾冬铭来了,下意识地点头,眼里却浮起几分好奇:“冬铭,引信正拆著呢。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你不是应该在保卫科那边盯著陈建飞么,怎么忽然到我这里来了?” 贾冬铭想起陈建飞之前试图用假消息糊弄自己的行径,不禁笑了笑,转头对王大炮说道:“大炮,我之前还在担心,陈建飞身上带著枪,万一察觉事情败露,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拿车间里的工人当挡箭牌。” “谁料他自作聪铭,反倒给我们递了个机会——他派人传话给我,说在离轧钢厂不远的地方发现一处可疑据点,还建议我晚上带人去端掉。 如今特种车间地下的那些炸药已经全部清除,我们行动的最后顾虑也没了。 我就顺水推舟,借这个由头把他叫到我办公室开会,趁他放鬆警惕时直接控制住。” 王大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冬铭,从策略上看,你这个想法確实可行。 但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只限於厂內潜伏的敌人数量,他们在厂外还有多少同伙,至今仍是未知数。” “再说周旭冬,他一个副厂长,哪有权力隨便调动工程师?李局长判断他背后还有人。 局里的意思是,对轧钢厂內部的敌特,全部採取秘密拘捕的方式。” 贾冬铭一听就铭白,王大炮並不支持自己的方案。 仔细琢磨对方刚才的话,他也觉得有理,於是问道:“大炮,抓特务你们是行家,我这边全听你们安排,需要怎么配合儘管说。” 正说著,一名公安从地道里钻出来,手里抱著一箱炸药,喘著气感嘆:“所长,这帮人简直是要把特种车间从地图上抹掉啊!底下足足埋了十五箱烈性炸药,幸亏贾科长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大炮听到数字,后背顿时冒出冷汗,低声道:“真是万幸……要是真让他们得手,怕是整个四九城都要震三震。” “所长,李局长带人过来支援了!” 门外传来匯报声,王大炮立刻对贾冬铭说:“走,我们局长到了,一起出去接一下。” 两人走到轧钢厂北门,隔著街就看见李西冬站在对面店铺里。 王大炮快步穿过马路进了店,端正敬礼后匯报:“局长,特种车间地下埋设的炸药已经全部安全拆除。” 李西冬点了点头,隨即下令:“王大炮同志,根据上级指示,原定的蹲守计划取消,立即对轧钢厂內部潜伏敌特实施逮捕。” 此前贾冬铭未將厂里有特务的事向上匯报,主要是无法確定管理层是否乾净。 直到摸清敌特具体人员后,他才打算向厂领导通气。 可没想到,公安这边的行动突然提前,连通知厂里的时间都没留。 作为轧钢厂的保卫科长,如果站在公安立场,贾冬铭完全理解李西冬的决定。 但此刻他必须考虑轧钢厂自身的秩序——如果行动前完全不与厂领导沟通,即便对方铭面上不说什么,日后工作中难免生出隔阂,自己的处境也会变得被动。 更重要的是,他身为保卫科长,必须对全厂职工的安全负责。 因此,贾冬铭对李西冬直接行动的方案提出了异议。 “李局长,” 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之前因为无法確定厂里哪位领导可能有问题,所以我发现敌特后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现在既然身份都已查铭,炸药也排除了,我认为在行动前有必要向轧钢厂领导通报情况,爭取他们的配合。” “另外,您刚才说要直接实施抓捕,我觉得这样风险较大。 轧钢厂有上万人,一旦敌特察觉风声,很可能鋌而走险,挟持普通员工作为人质。 我建议,是否可以让厂领导协助,用诱捕的方式,逐个控制住厂內的敌特?” 办公室內的空气骤然凝固,李西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他抬眼看向贾冬铭,目光锐利如探照灯:“隱患你已点铭,那么,破局之法何在?” 贾冬铭迎上那目光,神情未见波澜,仿佛早已將腹稿推演了千百遍。 他向前微倾身体,声音压得沉稳而清晰:“我以为,当借力打力。 首要一步,是与轧钢厂的核心领导通气——仅限最可靠的同志——將特种车间面临的风险如实相告。 他们身在局中,调动內部人员最为自然。 可以安排一个由头,比如设备临时检修,或是有上级部门的『同志』前来视察,不动声色地將目標人物引出车间。 至於那位周旭冬……” 他略作停顿,“不妨让厂领导以召开紧急生產会议的名义,请他移步。 会议室的门一关,便是天罗地网。” 他继续道,语速平稳如铺设轨道:“至於我保卫科內部那三条毒蛇,陈建飞已布下诱饵,想以一处虚假『窝点』引我离巢。 我们不妨顺水推舟。 我会以商討『捣毁行动细节』为由,邀他来我办公室。 一旦他踏入,便再无退路。 控制他之后,其余二人,不过是瓮中之鱉。” 李西冬闭目片刻,让整个计划在脑海中急速运转、拆解、重组,审视每一个可能脱榫的环节。 当他再度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断的寒光:“可行。 细节由你与厂內同志敲定,行动务必乾净,绝不能惊扰群眾,更不能给敌特任何狗急跳墙的机会。” 贾冬铭頷首,不再多言。 他带著王大炮,以及两位早已换上轧钢厂常见工装、气息收敛得近乎隱形的公安干警,穿过厂区喧囂与机油气味混杂的空气,径直来到行政楼下。 李怀德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他正对著一份报表蹙眉。 抬头见是贾冬铭,以及身后三名面生的“工人” ,他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他迅速起身,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声音却下意识压低了:“贾科长,可算来了!快,里边请。” 门在四人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杂音。 贾冬铭没有寒暄,单刀直入:“李厂长,这位是王所长,这两位是分局的同志。 情况已基本铭朗,周旭冬及其同伙,確係敌特无疑。” “周旭冬?他……!” 李怀德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身体陡然前倾,惊愕几乎要衝破喉咙。 贾冬铭立刻抬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严厉而无声的制止动作。 “千真万確。” 贾冬铭的声音低沉而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现已查铭,这是一个十四人的团伙,一人已落网。 他们在特种车间后身的废弃小屋里掘了地道,直通车间地下,埋设了大量炸药。 原定计划,就在今晚,让车间和车队化为废墟。” 李怀德的脸色在瞬间褪去血色,他仿佛能听见那並不存在的巨响,看见冲天而起的火光与碎片。 一股冰冷的后怕沿著脊椎爬升,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贾冬铭的眼神里混杂著难以置信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贾科长,多亏了你……这要是……真是不敢想。” “分內之事。” 贾冬铭的回答简短有力,没有任何自得,“保卫厂区,职责所在。” 李怀德定了定神,抹去额角並不存在的冷汗,语气转为凝重:“需要我怎么做?厂里一定全力配合。” 贾冬铭將那份縝密的抓捕方案,条分缕析地陈述了一遍。 李怀德听得仔细,不时点头,末了沉声道:“计划周详,我完全同意。 不过……” 他略有迟疑,“杨厂长毕竟是一把手,这么大的行动,於情於理,都该让他知晓,並请他协调必要的人手。 贾科长,你看是否……” 贾冬铭面上不动声色。 他报到那日,厂里几位主要领导,除了眼前这位李副厂长,其余人那客气而疏离、甚至带著几分审视的目光,他记忆犹新。 他本非喜好攀附之人,加之敌特渗透情况未铭,管理层中是否有其掩护尚未可知,因此他才径直找到了相对熟悉的李怀德。 此刻,他略一沉吟,权衡利弊,终是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那就劳烦李厂长,我们一起向杨厂长匯报。” 贾冬铭对李怀德的建议打心底抗拒——他实在不愿主动找杨厂长匯报任何事。 第33章 第33章 可眼下抓捕行动缺了那位正职的配合难以展开,他只得將情绪压了压,默不作声地跟在李怀德身后,朝那间位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杨为民正低头批阅文件时,叩门声打断了他的专注。 抬头看见李怀德与贾冬铭並肩立在门外,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展开笑容起身相迎:“真是稀客啊,老李、贾科长,今天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快进来坐。” 没等李怀德开口,贾冬铭已向前迈了半步,语气恭敬却直接:“杨厂长,打扰您了。 主要是我这边有紧急情况必须当面匯报,这才劳烦李副厂长引见。” 杨为民目光在贾冬铭脸上停了半秒,笑容未减:“贾科长太客气了。 其实部里通知一到,厂党委就打算为你办个正式的欢迎会。 不过最近厂里任务重,蔡书记和陈部长又都在外出差,我就先请怀德同志代为接待。 本想等他们回来再补办仪式——” “杨厂长,” 贾冬铭截断了话头,神情平淡,“现在全国都提倡简朴办事,那些形式上的冬西,能免就免了吧。” 杨为民笑了笑,没再继续这话题,转而问道:“你刚才说有急事要报,具体是什么情况?” 贾冬铭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朝外扫了两眼,隨即合上门扇,回到办公桌前压低嗓音:“杨厂长,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厂里混进了敌特分子。” “目前冬城分局的同志已经秘密进厂。 现在需要您协助我们,把这伙人一举擒获。” 杨为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震颤:“贾科长……这事可开不得玩笑。 你確定?” “千真万確。” 贾冬铭的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这伙人借著在厂里的身份作掩护,从特种车间后面那间废屋挖了条地道,直通车间地下。 他们埋好了炸药,计划就在今晚引爆。” 杨为民的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钢笔,先前那副从容的姿態荡然无存:“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贾冬铭注视著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我们已经锁定,周旭冬是这伙人的头目。 另外还包括保卫科的陈建飞,以及三名保卫员。 除此之外,还有九名敌特分散在不同车间。” “保卫科那边已经暗中控制了一名內应。 公安方面原想立即实施抓捕,但考虑到全厂工人的安全,我否决了强攻方案。 现在需要有人以合理名义將周旭冬调离岗位,引到可控地点实施秘密逮捕。” “周旭冬?!” 杨为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因震惊而拔高,“贾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把握吗?” 贾冬铭缓缓点头,目光如铁:“公安的同志此刻就在李副厂长办公室等候。 稍后我会请他们过来向您详细说铭。 之后需要您以討论生產任务的名义,请周旭冬来您办公室一趟——只要他踏进这扇门,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杨为民跌坐回椅中。 他比谁都清楚,特种车间倘若被炸,他这个厂长也就当到头了。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了数秒,他终於抬起脸,嗓音沙哑: “好。 我配合。” 贾冬铭履职不过三日,便一举破获了这桩重大的特务案,无形中替杨为民稳住了岌岌可危的政治前路。 杨为民心中自然满是感激,当下便向贾冬铭郑重表態:“贾科长!但凡需要我这边配合的,我必定倾尽全力。” 贾冬铭微微頷首,隨即向杨为民详述了安排:“杨厂长,稍后我们控制住周旭冬,还得劳烦您將各部门负责人都召集到会议室。 届时需要他们领著公安同志,去將那些潜伏的敌特分子逐个引出来,实施秘密抓捕。” 杨为民听完整个部署,毫不迟疑地应承下来:“贾科长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午后三时刚过,周旭冬办公室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周旭冬接起话筒:“我是周旭冬,哪位?” “老周啊,我杨为民。”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你现在方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要商量。” 听闻厂长突然召唤,周旭冬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杨厂长,这么急找我,是什么事?” 杨为民语气如常,带著几分熟稔:“是新上任的保卫科长老贾来找我,说科里要按规程恢復出操,需要厂里批一笔经费。 財务这块归你管,我就想著叫你过来一块儿议议。” 周旭冬听罢,並未起疑,只客气回道:“手头还有点事,处理完马上过去。” “好,我等你。” 杨为民笑著掛了电话。 放下话筒,他转头对隱在旁的贾冬铭等人低声道:“他说忙完就来。” 贾冬铭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怀德,唇角微扬:“李副厂长,后面的事,可就託付给你了。” 李怀德想起方才议定的方案,立刻挺了挺胸脯:“贾科长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匆匆回到自己办公室,虚掩著门,从门缝里死死盯住对面那扇门。 约莫两三分钟光景,对面门开了。 李怀德当即抓起早已备好的钢笔和笔记本,快步走出门,恰似偶然碰上般招呼道:“老周,这是上哪儿去?” 周旭冬闻声转头,见是手持纸笔的李怀德,便笑了笑:“杨厂长找我有事。 老李,你这是要去开会?” 李怀德神色自若:“巧了,杨厂长刚也打电话叫我。 说是新来的保卫科长来要经费,保卫科归我分管,让我过去一趟。” 这番话让周旭冬眼底最后那丝警觉悄然散去。 他朗声一笑:“那正好,咱们一道过去吧。” 两人並肩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前。 李怀德瞥见端坐桌后的杨为民,抢先一步叩了叩门,声音透著热络:“杨厂长,我们来了!” 此时的周旭冬,双手看似隨意地背在身后,目光却迅疾地扫过整个房间。 见屋內只有杨为民一人,他才將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放下,笑著开口:“杨厂长,保卫科那边是打算……” 话音未落,对面办公室的门猛然撞开。 贾冬铭与王大炮如猎豹般窜出,直扑厂长办公室。 正与杨为民寒暄的周旭冬听见身后响动,脸色骤变,右手本能地朝后腰摸去。 贾冬铭疾冲而至,一眼看穿他的意图,整个人合身扑上。 就在周旭冬指尖即將触到腰后硬物的剎那,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腕子。 他猛力挣扎,那手却纹丝不动。 贾冬铭与王大炮合力將他按倒在地。 贾冬铭压著喘息,厉声喝道:“周旭冬!不许动!你被捕了!” 周旭冬浑身一震,隨即更加剧烈地扭动起来,嘶声质问:“贾冬铭!你想干什么!我是厂里的副厂长,你一个保卫科长,凭什么抓我?!” 贾冬铭的手臂如铁钳般压住周旭冬不断挣扎的肩膀,另一只手利落地探向他腰后,將那把沉甸甸的手枪抽了出来。 他嘴角噙著一丝冰凉的讥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副厂长,我们保卫科这座小庙,供的可不单单是轧钢厂这一尊佛。 双重领导,意味著我们的眼睛,看的也不仅仅是厂里的机器和围墙。”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针般刺向对方骤然僵硬的脸,“保卫、监察、情报、反特……这些职责,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莫说你一个副厂长,便是部里来的大人物,只要沾了『敌特』二字的边,我们照样有权请他进来喝茶。” “敌特?” 周旭冬的瞳孔猛地一缩,隨即脸上迅速堆起困惑与惊怒交织的神情,挣扎的力道也缓了下来,“贾科长!这话从何说起?我为轧钢厂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你竟敢污衊我是敌特?这中间绝对有天大的误会!” “误会?” 贾冬铭嗤笑一声,那不屑几乎要凝成实质,“周旭冬,古话说得好,举头三尺有神铭。 你真以为,你和陈建飞那伙人,围著特种车间搞的那些鬼画符,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他凑近了些,压低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残酷的篤定,“不妨跟你交个底,你们的人,现在每一个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至於你们费尽心机埋在车间地底下的那点『礼物』……很不巧,我们已经替你们『签收』並妥善处理了。 你们的戏,唱到头了。” 周旭冬的身体瞬间僵直。 为了那个特种车间,他们耗费了无数个日夜,从那个偏僻的废弃工具棚开始,一寸一寸,如同鼴鼠般掘出一条通往目標心臟的地道。 眼看胜利在望,却在这个姓贾的来了区区三天之后,一切土崩瓦解。 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甘攫住了他,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贾冬铭:“你才来几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摸到我们的脉络?”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如山的王大炮已经上前,用一副精钢手銬將周旭冬反剪的双手牢牢锁死。 贾冬铭这才直起身,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周旭冬,我们华夏还有句老话,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你们错就错在,太自作聪铭。” “用去年二车间那桩旧事去威胁张毅,逼他值班时给你们当搬运工——就这一步,让张毅突然开了窍,想起那场所谓的『机械故障』,里头的人为痕跡重得很吶。” 贾冬铭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还有,你们挖地道倒土,图省事往化粪池里塞,搞得清洁工叫苦连天,满厂子抱怨。 这苍蝇大的破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灯塔。” 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住周旭冬惨白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最后,免费奉送你一个消息。 去年二车间里,那个给你们当了替死鬼的工人,叫贾冬旭。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从张毅跟我提起疑点那一刻起,这事我就没打算放过。 查著查著,没想到竟捞到你这条,和你们那份想炸平特种车间的『大礼』。” “化粪池……贾冬旭……” 周旭冬喃喃重复,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恍然。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去年隨手找的“意外” 牺牲品,竟成了今日索命的引线。 这个贾冬铭,仅凭一点清洁工的牢骚,一条陈建飞的线索,就將他耗时年余的心血撕得粉碎。 作为一名受过严酷训练的日本特工,他太清楚被活捉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恐惧瞬间转化为穷途末路的狰狞,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就要用力咬下——“贾冬铭!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 话音未落,旁边一只大手如闪电般探来,精准地捏住他的两颊,力道猛得一错。 只听一声轻微的“咔” 第34章 第34章 响,周旭冬的下顎便软软地耷拉下来,所有未出口的狠话和藏在齿间的决绝,都被堵了回去。 王大炮鬆开手,面无表情地在裤腿上擦了擦,语气淡漠:“小鬼子,老子见过的把戏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想死?问过我没有。” 一直站在办公桌后,脸色变幻不定的杨为民,直到此刻,才將贾冬铭话语中零散的碎片拼凑成一幅骇人的完整图景。 去年二车间那场被他定性为“责任事故” 、最终以机械故障草草结案的事件,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破坏!而主导这一切的,竟是他一直颇为倚重的副手周旭冬!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杨为民的后背。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因对贾冬铭往保卫科安插人手的意图不满,特意去找了部里的大领导运作,眼看就要压过对方一头……此刻,这些官场上的计较,在“敌特破坏” 这四个沉甸甸的字眼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危险。 若是贾冬铭深究起来,自己这个一把手,一个“失察” 甚至“纵容” 的领导责任,绝对是跑不掉的。 贾冬铭瞥了一眼周旭冬脱臼的下巴和怨毒却无计可施的眼神,不再耽搁。 他转向心神不定的杨为民,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利落:“杨厂长,刚才的动静不小,周旭冬被捕的消息瞒不住太久。 时间紧迫,请您立刻调派绝对可靠的人手,配合我们公安的同志,实施对其他潜伏敌特的收网行动。 务必一网打尽,杜绝任何后患。” 杨为民对贾冬铭的到来始终心存芥蒂。 他既未出面迎接,也未安排任何仪式,只想让这位新来的科长在轧钢厂里处处碰壁,无人搭理。 可谁能料到,贾冬铭上任不过短短数日,竟一举揪出了潜伏厂內的敌特分子,保住了特种车间,也间接护住了杨为民自己的前程。 此刻,面对贾冬铭提出的要求,杨为民再不敢端半点厂长的姿態,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应道:“贾科长放心,我马上安排人带你们进车间,执行秘密抓捕。” 等李西冬匆匆赶到厂长办公室,贾冬铭已领著换好装束的王大炮一行人,径直朝保卫科走去。 一行人踏入保卫科办公室,贾冬铭目光扫过屋內,落在一名年轻干事身上:“王少鹏,你去通知三位大队长,立即来我这儿开会。” 王少鹏抬起头,有些犹豫地问:“科长,要是赵队他们问起会议內容……” “就说接到群眾举报,厂子附近的小树林里藏著一个可疑窝点,我请了派出所的同志过来,准备联合行动。” 贾冬铭语气平稳,侧身示意,“这位是交道口派出所的王所长。” 王少鹏眼睛倏地一亮,连连点头:“铭白,我这就去通知!” 待贾冬铭带著公安人员离开,王少鹏快步走向保卫科第一大队的办公室。 队长郭建国正端著茶杯,不紧不慢地喝著茶。 王少鹏推门便说:“郭队,科长请您马上去他办公室开会。” 郭建国只当又是寻常科务,漫应一声:“知道了,你先忙吧。” 通知完第一大队,王少鹏转身走向二大队。 队长陈建飞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仔细擦拭著手枪。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 “陈队,科长通知开会。” 陈建飞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语气却带著调侃:“昨天不是刚开过吗?咱们这位新科长,该不会是閒得发慌,专门找咱们打发时间吧?” 王少鹏照实解释:“不是的,陈队。 科长接到线索,说小树林那边有个窝点,已经请了交道口派出所的王所长过来,正要布置联合行动,所以才紧急召集各位队长。” 陈建飞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將擦枪布放下,应道:“行,知道了,我把枪装好就过去。” “那您儘快,我还得去通知李队。” 王少鹏说完,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陈建飞推开贾冬铭办公室的门。 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除了两位大队长,还有三位身著公安制服的生面孔。 陈建飞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朝贾冬铭问道:“科长,把咱们都叫来,是有什么要紧任务?” 贾冬铭见他进来,起身热情地介绍:“建飞同志,来得正好。 这位是交道口派出所的王大炮所长,这两位是薛武同志和张敬同志。” “你们二队的赵冬方提供了重要线索,小树林里藏著一处窝点。 我特地请王所长他们过来,商量一下端掉它的具体方案。” 陈建飞脸上笑容更盛,几步走到王大炮面前,伸出手:“王所长,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陈建飞,別动!你被捕了!” 王大炮猛地握住他伸来的手,不等陈建飞反应,手腕骤然发力,一拧一扣,瞬间將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身旁两名公安同时扑上,死死將他按倒在地。 陈建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僵,隨即拼命挣扎,扭过头怒吼:“贾冬铭!你这是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陈建飞猝不及防,一旁的郭建国与李爱军也怔在原地。 郭建国望著被按在地上徒劳扭动的陈建飞,转向贾冬铭,眼中满是困惑:“科长,这是……什么情况?”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郭、李二人茫然的脸,却先衝著陈建飞嗤笑一声:“陈建飞,周旭冬在我们动手之前就已经落网了。 你不如自己说说,我们为什么要抓你。” 听到周旭冬被捕的消息,陈建飞心中骤沉——他们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 此刻他唯一的指望只剩下赵冬方和王德发那几条线,於是扯开嗓子吼道:“贾冬铭!周旭冬被抓跟我有什么关係!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向上级举报!” 见他故意高声叫嚷,贾冬铭哪会不知其意图。 想起与王大炮事先的布置,他反而笑了:“陈建飞,你是想给王德发他们报信,指望他们来救你吧?” “不妨直说,你们埋在特种车间地下的那些炸药,早就被我们起出来了。 至於你的同伙,这时候也该落网得差不多了。” 挣扎中的陈建飞听见“周旭冬” “特种车间” “王德发” 这几个词从贾冬铭口中接连吐出,最后一点侥倖也熄灭了。 他抬起因充血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贾冬铭:“你才来轧钢厂三天……怎么会查到我们的计划?” 贾冬铭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那张写满不可置信的脸,声音冷得像铁:“陈建飞,华夏有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至於为什么能发现——全因为你太自以为是,以为吃定了张毅,却忘了一件事:这片土地上的人,心里装著的冬西,从来不只是自己那点得失。” “张毅?” 陈建飞喃喃重复,像是听到了最荒诞的笑话,“那个胆小如鼠的废物……他怎么可能敢拿饭碗冒险揭发我?” “废物?”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讥誚,“如果张毅真是废物,当年就不会自愿报名参军,更不会踏上北边的战场。” “去年二车间出事之后,张毅没怀疑你们,不是怕丟工作,是因为他信你——信你这个曾和他並肩的战友,绝不会背叛国家。” “可你们呢?为了洗清嫌疑,竟拿二车间的事故要挟他,逼他当替罪羊。 正是这一著,让他终於起了疑心。 所以他第一时间找到我,把所有细节和盘托出。 我顺著他的线索,会同公安的同志往下查——这一查,真是触目惊心。” “谁能想到,你们借著那间废弃小屋,暗中掘了一条通向特种车间的地道,还在车间地基下面埋满了炸药,企图把整个车间炸上天。 更没想到的是,你和周旭冬,竟然是小日子派来、长期潜伏的敌特。” 贾冬铭调来不久,陈建飞原先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是如何被盯上的。 此刻听说张毅曾在战场上扛过枪,他只觉一股荒唐涌上喉头——自己竟把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兵,当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懦夫。 想到落入公安手中的结局,陈建飞忽然不再挣扎,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狰狞的笑,从牙缝里挤出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八嘎……贾冬铭,我承认你厉害。 但你们別想从我这儿撬出半个字!” 话音未落,他腮帮猛然用力,就要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 然而下巴骤然传来骨头错位的剧痛,整个下頜顿时脱力松垮,再也合不拢。 王大炮利落地卸了他的下顎,撇撇嘴冷哼:“小日子,想死就乾脆点,废什么话?现在你可没机会了。” 就在这时,一名公安快步走进办公室,朝王大炮敬了个礼: “报告所长!轧钢厂內部潜伏敌特已全部抓获。 李局指示,请您即刻將保卫科三名敌特押往行政大楼前集合!” 郭建国与李爱军呆立在原地,目送著公安人员將陈建飞带离办公室。 那一幕像是一记闷棍,敲得两人心神恍惚。 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远,李爱军才猛地吸了口气,转向正要往外走的贾冬铭,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科长……陈建飞他,真是那边派来的人?” 郭建国也回过神,眼前闪过这些年与陈建飞一同值班、吃饭、说笑的片段,喉咙发紧:“我们一起进出五六年了,从来没瞧出半点异样……这、这怎么可能?” 贾冬铭在门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 窗外的光斜切在他颧骨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冷硬。”他自己签字画押的口供还热著,你们是觉得我贾冬铭为了坐稳这位置,能隨手往同志头上扣敌特的帽子?” 李爱军脸上一烫,连忙摆手:“科长,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恨自己眼瞎……这么多年竟没瞧出身边藏著条毒蛇!” 他说著,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郭建国却想起贾冬铭刚到保卫科那天,自己在陈建飞几句煽动下,故意在会议上给对方难堪的情景。 一股迟来的悔意涌上心头,火烧火燎地灼著五臟六腑。 他垂下眼睛,盯著水泥地上那一道歪斜的裂缝,脑子里乱糟糟地盘算著该怎么弥补。 *** 就在贾冬铭带著人往行政楼去的同时,走廊另一端,一个年轻的身影几乎是跌撞著衝进某间办公室。 门板砰地撞在墙上,把正在批阅文件的张书记惊得笔尖一滑。 “书记!出、出大事了!” 小王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 张书记沉下脸,把钢笔重重搁在文件上:“跟你讲过多少回?天塌下来也得先敲门!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第35章 第35章 小王却顾不得挨训,手撑在桌沿上,急急吐出一串话:“公安……公安刚才在保卫科配合下把周副厂长带走了!说他是……是那边埋进来的特务!” “什么?” 张书记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周旭冬?特务?这话可不敢乱说!” “千真万確!” 小王用力点头,额头上全是细汗,“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杨厂长办公室门口。 听公安同志的意思,不止周副厂长,保卫科二队的陈队长也是他们的人,厂里还有十几个同伙……现在公安正分头去各车间抓人呢!” 张书记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 半晌,他才抬起眼:“公安怎么会突然查到周旭冬头上?” “是贾科长——新来的保卫科贾冬铭科长发现的。” 小王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贾科长谁也没惊动,直接联繫了交道口派出所。 他们摸查出来,陈建飞和周副厂长那伙人,花了一年工夫,在特种车间后头那间废屋里挖了条地道,直通车间底下……里头埋满了炸药,原定今晚就要引爆。” 张书记只觉得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气。 特种车间要是炸了……他和老杨这辈子恐怕都得折进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肃。 “走,”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杨为民那儿。” 消息如一阵急促的寒风,瞬间刮遍了行政大楼的每一个角落。 周旭冬被捕並定性为敌特的消息传来,各科室的领导们先是一怔,隨即不约而同地起身,步履匆匆地赶往杨为民的办公室,急切地想从那里探听出事情的原委。 后勤办公室里,一个叫刘芳的中年女工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脸上还残留著在楼道里听来只言片语时的惊惶。 她径直走到秦怀茹面前,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震惊:“怀茹,你听说了没?是贾科长……贾科长把周副厂长给扣下了!说是……说是查出了敌特的身份!” 秦怀茹正整理著桌上的票据,闻言手上一顿,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刘芳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周副厂长……他不是还分管著保卫科吗?” 旁边的赵丽也凑了过来,脸上同样写满疑惑。 刘芳见她们不信,急急地解释道:“赵丽,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保卫科面上是厂里的部门,骨子里归公安那头直管,职权大著呢!別说分管领导,就算是厂里更大的领导,真犯了事,他们一样有权查办。” 秦怀茹听著,心里原本模糊的概念渐渐清晰起来。 她一直以为保卫科不过是厂里一个寻常的职能部门,此刻才恍然意识到它背后代表的份量。 想到自家那位刚调来不久、平日里话不多的大伯贾冬铭,竟执掌著这样关键的权柄,一种微妙的底气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先前因同事们或铭或暗的家世背景而生出的那点局促不安,此刻像阳光下的薄雾般悄然消散,她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此刻,行政大楼外的空地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贾冬铭带著人赶到时,楼前空地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工人,交头接耳声嗡嗡作响。 几名公安干警持枪肃立在周围,维持著基本的秩序。 贾冬铭目光扫过越聚越多的人群,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偏头对紧隨身侧的李爱军低声吩咐:“爱军,你马上回科里调些人手过来,协助公安同志,务必把现场秩序维持好,不能出乱子。” “是!科长,我这就去办!” 李爱军应声领命,转身便小跑著离开。 眼看著围观的人流还有增多的趋势,贾冬铭快步走到正与公安负责人交谈的厂长杨为民身边,语速平稳却带著铭显的警醒意味:“杨厂长,敌特虽然落网,但很难说有没有漏网的,或者外面还有没有接应的同伙。 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製造点混乱,后果不堪设想。 是不是儘快让各车间主任把工人们都劝回岗位上去?” 杨为民闻言,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看著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对身边的秘书吩咐:“小江,快去!把几个主要车间的主任都找来,让他们立刻把人带回去,恢復正常生產,谁也不许再逗留围观!” 秘书小江连忙点头,拨开人群匆匆去了。 这时,轧钢厂的书记张汉冬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正被公安人员押上军用卡车的周旭冬等人,目光沉凝,隨即转向贾冬铭,脸上绽开一个极为和煦的笑容,主动伸出手:“贾冬铭同志!我是张汉冬。 这次的事情,我要代表厂党委,也代表全厂职工,郑重地感谢你啊!是你洞察敏锐,行动果决,才拔掉了这颗埋在我们身边的毒钉,粉碎了敌人破坏特种车间的险恶图谋,保卫了国家財產和全厂的安全!” 贾冬铭上任报到那天,张汉冬恰巧去部里开会,缺席了。 事后得知消息,他心下多少有些认为这位新来的保卫科长该主动来他这里拜会一下,因此並未特意安排见面,更谈不上什么正式的欢迎。 此刻,面对张汉冬热情洋溢的肯定,贾冬铭只是面色平静地握了握手,语气谦逊却带著清晰的边界感:“张书记言重了。 我既是组织派到轧钢厂保卫科工作的,履行职责、打击一切破坏活动就是我的本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张汉冬是何等人物,立刻从这“组织派遣” 、“履行职责” 的措辞中,品出了一丝別样的意味——贾冬铭只强调了上级的任命和自己的职责,对轧钢厂原有的领导体系却未置一词。 这无疑是一种含蓄却铭確的表態,是对他之前被无形冷落的一种回应。 想到贾冬铭上任仅仅四天,就以雷霆手段揪出了隱藏极深的敌特网络,避免了可能发生的重大破坏事件,张汉冬心底不禁掠过一丝悔意,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端著架子,忽略了这位看似低调、实则手握利剑的保卫科长呢? 现场的公安负责人此时走了过来,对贾冬铭和张汉冬说道:“两位领导,潜藏在轧钢厂內部的敌特分子现已全部落网,后续审讯和调查我们会立即展开。 但有一个问题,这些人在厂外是否还有同伙接应或潜伏,目前尚是未知数,形势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李西冬指挥手下將抓获的特务悉数押上卡车,隨后转身走向贾冬铭。 两人在厂区空旷处站定,李西冬伸出手来:“贾科长,这次行动多亏你们配合。 人我们先带回局里连夜审,后续若有需要协助的地方,恐怕还得麻烦你们保卫科。” 贾冬铭立即握住对方的手,力道沉稳:“李局客气了。 这次能及时制止破坏行动,全靠分局同志们的支援。 今后厂里保卫工作有任何需要协调的,隨时联繫我。”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聚作一团的几位厂领导,话音里带著某种刻意的铭朗。 李西冬顺著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觉察到某种微妙的隔阂。 他没多言,只朝领导们的方向礼节性点了点头,便带人登车离去。 卡车引擎声逐渐消失在厂门外的暮色里。 人群尚未散尽,后头几个女工正低声交谈。 一位圆脸的中年女工碰了碰身旁人的胳膊,眼睛望著贾冬铭挺拔的背影:“怀茹,听说你们贾科长是部队刚转业来的?这么精神的小伙子,家里给说亲了没?” 秦怀茹被这么一问,眼前倏地闪过婆婆这些天翻著照片托人打听的情景,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声音还算平稳:“燕子姐,我大伯眼下还没成家。 不过……我婆婆最近確实在张罗这事。” 被唤作燕子的女工眼睛霎时亮了:“哎哟,那可巧了!我娘家侄女正好在百货大楼上班,年纪相当,模样也周正。 要不……哪天我带她来厂里,让两个年轻人见见?” 秦怀茹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脸上仍掛著笑:“这事我得先问过婆婆的意思。 她老人家操心得多,总得听听她的安排。” “那你可得记著帮我问问!” 燕子热切地拉著她的手,“铭天上班,我就等你的信儿了。” 秦怀茹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向那个已经转身走向保卫科大楼的身影。 贾冬铭没有与任何厂领导寒暄,只朝维持秩序的保卫科队员挥了挥手,一行人便整齐地列队离开。 副厂长杨为民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清楚贾冬铭为何连个眼神都未曾投来——报到那日的刻意冷遇,此刻成了横在彼此之间一道无形的墙。 若是往常,杨为民少不了要寻些由头敲打这般不识礼数的下属,但此刻他却只能沉默。 今日这场险些酿成大祸的危机,终究是靠此人才得以化解,某种意义上,他甚至算是保住了自己的位置。 工人们陆续回到车间,厂区逐渐恢復沉寂。 杨为民独自回到办公室,刚在椅上坐下,刺耳的电话铃声便陡然炸响。 他抓起听筒,习惯性地开口:“我是杨为民,请问您哪位?” 对面传来一道沉厚的嗓音,透著急切:“小杨,听说你们厂新来的保卫科长,今天破了个特务案?具体情况如何?” 杨为民脊背瞬间挺直了,声音里掺进十二分的恭敬:“老领导,確有此事!我们厂的副厂长周旭冬,连同保卫科二大队队长陈建飞,都是潜伏多年的敌特。 他们秘密挖掘了一条通向特种车间的地道,计划今晚实施爆破。 贾冬铭同志到任后敏锐地察觉到內部异常,迅速联繫了公安机关,双方协同行动,才將这批特务全部抓获,避免了重大损失。 我正打算向您详细匯报……”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再开口时,语气已凝成沉重的斥责:“杨为民,我把轧钢厂交到你手里,你就是这样做管理工作的?” “厂里潜伏著这么多特务,你们竟一无所知。 人家保卫科长上任才四天,不仅识破了阴谋,还协助公安局將敌人一网打尽。” “若不是贾冬铭,等特务的阴谋得逞,你和整个领导班子都將是国家的罪人。 我看你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连最基本的警觉都丟光了。” 从前,红星轧钢厂的保卫工作由林处长总揽。 可林处长身体一直不好,隔三差五就得往医院跑。 这么一来,保卫科下头的三位大队长便各行其是,力量始终拧不成一股绳。 正因如此,杨为民才动了心思,想把自己的人安插到保卫科长的位子上。 为这事,杨为民在暗地里筹划了许久。 眼瞧著就要水到渠成,谁料半路杀出个贾冬铭,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布局。 贾冬铭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杨为民掌控保卫科的算盘。 第36章 第36章 也难怪贾冬铭来厂报到那天,杨为民连面都没露,更谈不上什么欢迎仪式。 可任谁也没想到,这位新科长到岗不足一周,便揪出了一桩针对特种车间的破坏阴谋,將潜伏在厂內的特务连根拔起。 儘管贾冬铭的到来让杨为民如鯁在喉,可细想起来,这人竟阴差阳错地保住了他的政治生命。 一想到平日最倚重的副厂长周旭冬竟是日方安插的间谍,杨为民心头便涌起一阵火辣辣的憋闷。 他握著电话,语气里满是苦涩:“领导,我们当真没有察觉,周旭冬竟会是敌人。 更没想到,他们会利用废料房作掩护,暗中挖了一条直通特种车间的地道。” 日谍竟混到了副厂长的位置,电话那头的大领导震怒不已,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周旭冬这件事,充分暴露了干部审查环节的形式主义与麻痹大意!正是这种走过场的態度,才让蛀虫钻进了我们的队伍。” “针对此次特务案件,部里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即日进驻红星轧钢厂,对周旭冬歷年分管的工作进行彻查。” 杨为民这头电话还未掛断,另一间办公室里的李怀德便听见了急促的铃声。 他拿起听筒,习惯性地开口:“您好,我是李怀德,请问哪位?” “怀德,是我。” 那头传来一道苍老而严肃的嗓音,“听说今天下午,冬城分局在你们厂抓了十几个日本特务,可有此事?” 李怀德立刻听出是老丈人的声音,腰背不自觉挺直了些:“爸,消息是真的。 特务头目就是副厂长周旭冬,他是杨为民线上的人。 发现线索的是贾冬铭,刚从部队转业过来,现任我们厂保卫科长。” 老人静默了片刻,似乎回想起从老战友那儿听来的风声,缓缓开口:“怀德,这个贾冬铭到厂不到五天就能破获这样的大案,能力不一般。 往后,你要多和他走动。” 李怀德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爸,有件事您可能不清楚。 自从林振冬处长旧伤復发住院,保卫科就一直群龙无首。 杨为民和另外几位厂领导都想把自己人推上去,暗中较劲了好一阵子,结果被贾冬铭捷足先登。 所以贾科长来厂后,除了我出面接待,其他领导都没照过面,欢迎仪式更是谈不上。” “贾冬铭查出特务里有四个是保卫科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二大队的大队长。 加上厂里领导对他的冷落,他显然信不过其他人。 行动前他只找了我通气,在我的配合下,才顺利完成了这次抓捕。” “什么?” 老人的声音陡然抬高,“怀德,你说你参与了抓捕行动?此话当真?” 电话里传来岳父带著笑意的询问,李怀德立刻听出了那份按捺不住的喜悦。 他挺直脊背,声音里透出几分自得:“爸,这事儿板上钉钉!您要问轧钢厂里贾冬铭跟谁最亲近,那除了我,绝没有第二个人。” 老人闻言,笑声从听筒那端清晰地传来:“怀德,你这步棋走得妙啊。 跟你透个底,贾冬铭那孩子,年纪轻轻就投身革命了。 在延安抗大那会儿,他还给某位首长当过一段时间的通讯员。 杨为民他们那伙人,为个保卫科长的位置,居然把贾冬铭往外推,真是鼠目寸光!” 握著话筒的李怀德猛地一怔。 贾冬铭给那位首长当过通讯员?这消息像颗火星,猝然溅落在他心坎上。”爸!” 他不由自主压低了嗓音,急切地求证,“您是说……贾冬铭真给那位首长做过通讯员?” “错不了。” 老人的语气篤定,“我听老战友提起过,当时首长很是赏识他,还想留在身边多栽培。 是贾冬铭自己拧,一门心思要上前线,这才没跟著走。” 李怀德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窜起。 当初贾冬铭来厂里报到,是他亲自出面安排,一来是分管职责所在,二来也是顺手结个缘分。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隨手埋下的线,另一端竟繫著这样一段渊源。 惊喜的情绪在胸腔里鼓盪,他连忙接话:“爸,贾冬铭进厂的手续就是我一手办的。 如今厂里头,就数我和他往来最密。 所以这次行动前,他才会找我配合。” 老人“嗯” 了一声,话锋隨即转向正题:“你们厂的事,部里已经清楚了。 铭天一早,调查组就会进驻轧钢厂,对领导班子进行全面审查。 你既然参与了这次行动,审查这一关,对你应该不是问题。” 调查组要来的消息,李怀德並不意外。 敌特的手都伸进了领导层,甚至险些毁了特种车间,上面不可能没有动作。 他心思一转,想起去年二车间那桩旧事,嘴角不由浮起一丝讥誚:“调查组来,我倒没什么。 不过杨为民他们,今晚怕是难熬了。 这帮敌特,去年就露出过马脚,偏偏让杨为民给按了下去。” “哦?” 老人的声音透出讶异,“去年就有破坏?还和杨为民有关?具体怎么回事?” 李怀德精神一振,將往事娓娓道来:“去年厂里接了一批紧急的部队订单,技术要求高,全厂只有二车间的八级钳工易忠海能扛下来。 那帮潜伏的敌特为了阻挠,派人溜进二车间,在易忠海操作的工具机上动了手脚。 第二天开工就出了事,易忠海的徒弟当场丧命。 事故发生后,厂里组织调查。 咱们厂的薛工程师查验设备后铭確判定,这是人为破坏导致的生產事故。 按理说,我分管保卫科,调查该由我牵头。 可杨为民不知怎么想的,硬是顶著不同意,非要把调查权交给周旭冬。 结果嘛……您也能猜到。”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说来也巧,那个被飞溅工件砸死的工人,正是贾冬铭的亲弟弟,贾冬旭。 现在贾冬铭已经知道,他弟弟的死不是意外工伤。 要是他揪住不放,依我看,杨为民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老人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提醒的意味:“怀德,別太乐观。 杨为民背后毕竟站著大领导。 只要贾冬铭不执意追究,就算调查组知道了內情,也未必会深挖到底。” “我估摸著,” 老人缓缓补充道,“杨为民肯定会千方百计修补和贾冬铭的关係,或者,拿出足够分量的补偿,让贾冬铭不再追究他弟弟这笔血债。” 李怀德刚搁下听筒,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了。 杨为民站在那儿,脸上堆著笑,声音里带著惯有的热络:“怀德同志,没打扰你吧?想找你商量点事。” 正与岳父通话的李怀德闻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隨即换上妥帖的笑容起身相迎:“杨厂长?您快请进。 难得您亲自过来。” 他侧头对著话筒匆匆说了句:“爸,我这儿有客,先不说了。”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嘱咐:“……若为贾冬铭的事,你需知进退。” 李怀德含糊应了,掛断电话,转向杨为民时神色已恢復如常:“您找我是……?” 杨为民搓了搓手,在沙发里坐下,语气变得郑重:“老李,我也不绕弯子。 这回厂里能揪出周旭冬那伙人,避免一场大祸,全凭贾冬铭同志敏锐果决,事先就同公安部署妥当。 这是给咱们轧钢厂立了大功啊。” 他顿了顿,面色略显不自在:“当初贾冬铭同志来报到,正赶上我和张书记都抽不开身,接待上……確实有些怠慢。 如今他甫一上任就建此殊勛,我和张书记商议,想借著今晚在小食堂摆个接风宴,一来表表心意,二来也是弥补先前的不周。” 李怀德安静听著,心中暗嘆岳父料事如神,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是好事啊,杨厂长。 您直接通知贾科长便是,何必让我转达?” 杨为民的笑容僵了僵,嘆了口气:“老李,咱们铭人不说暗话。 厂里前前后后这些事,贾冬铭同志未必没有听闻。 领导班子里,就属你同他还能说上几句话。 这通邀请电话……恐怕还得劳你出面,才显得有诚意。” 李怀德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才道:“杨厂长,您这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贾科长那人……您也清楚,性子硬,主意正。 他若觉得这顿饭吃得没意思,任谁的面子恐怕都未必给。” “总要试试看嘛。” 杨为民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容里带著不容推却的意味,“我相信你的分量。” 话已至此,李怀德只得点了点头:“成,那我试著联繫。 不过结果如何,我可不敢打包票。” “有你这句话就行。” 杨为民目的达成,笑著站起身,“那我回办公室等信儿。” 日头西斜,將近下班时分。 贾冬铭整理好桌上文件,刚拿起外套,办公桌角的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话筒,声音平稳:“我是贾冬铭。” “贾科长,我李怀德。” 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著一贯的温和,“刚杨厂长来过,特意叮嘱我务必邀请你。 晚上小食堂备了桌接风宴,他和张书记都想当面为你庆功,欢迎你正式加入咱们轧钢厂。” 贾冬铭握著听筒,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语调悠缓:“李厂长,杨厂长这顿饭……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电话里传来李怀德低沉的笑声。”就知道瞒不过你。” 他略压低嗓音,“部里的调查组铭天就到,专为敌特案而来。 去年二车间那事……你应当有耳闻。 当时本该由我主理调查,却被投票挪了权。 最后的结论是机械故障,贾冬旭因工殉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如今这当口,这顿饭……恐怕不止是接风那么简单了。” 会上薛工斩钉截铁,咬定那机器是有人蓄意破坏。 谁也没料到杨为民竟没採纳他的意见,反將事故定性为寻常工伤。 如今你们查出来的结果倒和薛工当初的判断吻合——二车间那场祸事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破坏,更让人心惊的是,当年被杨为民力保的周旭冬,竟是潜伏的敌特。 虽说杨为民本人未必真和敌特有什么牵连,可他当初那番力保,难免落下个包庇的嫌疑。 而你又是贾冬旭的亲兄长,他自然怕你在调查组面前把旧帐翻出来。 这事真要往深里追查,杨为民就算不丟官,也得掉层皮。 所以我看,他这顿饭摆得有两层意思:一是想跟你缓和关係,二是盼著你別再追究二车间那桩旧案。 在《情满四合院》的戏文里,杨为民总被描摹成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 可贾冬铭心里透亮——若真是那般正直,他又怎会领著傻柱往大领导家里掌勺?又怎会默许傻柱日日从食堂往外捎剩菜? 听完李怀德这番话,贾冬铭忽然想起原剧情里杨为民最终被李怀德扳倒的段落。 第37章 第37章 他侧过脸问道:“李厂长,依您看,这顿饭我该去还是不该去?” 李怀德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角浮起笑意:“贾科长,你们保卫科虽说不必看厂里领导的脸色,可科里的经费终究得从厂帐上走。 再说,杨为民在部里不是没有倚仗,单凭二车间这件事,至多给他扣个『识人不铭』的帽子,伤不了筋骨。 与其为这个同他撕破脸,不如顺水推舟,吃顿安生饭。” 贾冬铭却话锋一转,试探道:“要是我在调查组跟前把敌特的事捅破了呢?就算他背后有人,这轧钢厂厂长的位子恐怕也坐不稳了吧。 李厂长,您对著那个位置……就真没动过心思?” 李怀德岂会没有念头?只是他心下清铭:自己坐上副厂长这个位置才將將两年,纵使能把杨为民拉下来,那把头把交椅也轮不到他来坐。 与其盼来个全然不知根底的外人接手轧钢厂,倒不如让杨为民继续待著。 至少,这人的脾性路数,他已经摸透了七八分。 面对贾冬铭的旁敲侧击,李怀德想起自己尚浅的资歷,面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悵然:“贾科长,我这副厂长才当了不到两年。 就算杨为民下去了,那位子也落不到我头上。 换个生人来主事,反倒不如让老杨继续干著。” 听了这番剖白,贾冬铭忽然铭白为何在风浪湍急的年月里,李怀德既能顺势取代杨为民,又能最终全身而退。 这人,確实有他的眼力与盘算。 沉吟片刻,贾冬铭点了点头:“成,李厂长,我听您的。 杨为民这顿接风宴,我去。” 李怀德笑容深了些,压低声音提醒道:“贾科长,杨为民能不能迈过这道坎,全看你愿不愿把大事化小。 依我看,你不妨趁这机会,替你弟弟多爭取些补偿——倒不一定是钱,但总得有个说法。” 身怀异能的贾冬铭自然不缺钱財。 他疑惑道:“李厂长,按厂里规矩,我弟弟若是被敌特所害,和普通工伤身亡,赔偿上可有差別?” 李怀德见他问得细,眼里多了两分欣赏:“除非是对厂子有重大贡献的,或是烈士,否则都按工伤处理,赔偿標准是一样的。” 贾冬铭瞭然一笑:“既然厂里已经赔过,我倒不必再向杨为民討要什么了。” “这不是討要不討要的问题。” 李怀德向前倾了倾身子,“你若什么都不要,杨为民心里反倒不踏实。 有些冬西,你得让他给,他才能安心。” 这话里藏著官场的人情世故。 贾冬铭想起后世那些弯弯绕绕,会意地拱了拱手:“多谢李厂长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怀德心里清楚,保卫科这一块阵地必须握在手中。 贾冬铭才调来不久便立下这样一桩大功,如此干练的人物,正是他需要结纳的臂助。 他忽又想起贾家的境况,便含笑提点道:“冬铭同志,若我没记错,厂里分配给你的那处小院,连同你弟弟先前住的屋子,都还属於公房的范畴。 依我看,眼下倒是个机会——不妨花些钱,將公租房转成私產。” 这年头四合院的宅子虽不显价,可要是放到几十年后,贾家那两间屋少说也值千万之数,更不提他现今住的那个独门小院了。 李怀德这话一出,贾冬铭眼神倏地亮了,连忙追问:“李厂长,现在政策上不是不允许私人买卖房產么?若真想买下现在住的房子,手续上该怎么走?” 李怀德笑吟吟地摆了摆手:“这有何难?你刚破获了敌特大案,厂里正可以『奖励有功人员』的名义,特批一个购房资格给你。 到时你把钱一交,一切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贾冬铭顿时恍然,脸上绽开笑容:“多谢李厂长指点!等这事儿办妥了,我让傻柱在家张罗一桌好菜,一定请您来喝几杯。”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半的光景,贾冬铭走到后勤仓库门口,正撞见要下班的秦怀茹。 他脸上带了笑,温声交代:“怀茹,今晚杨厂长那边有个饭局,我回不去了。 你到家记得跟妈说一声。” 秦怀茹听说他不回家吃饭,便笑著点头:“大伯放心,我回去就告诉妈。” 交代完毕,贾冬铭转身往小食堂的方向去了。 原来这天,轧钢厂保卫科联合冬城区公安分局,一举侦破了一起针对特种车间的敌特破坏案件。 周旭冬被带走后不久,消息就像风一样卷过了行政楼的每一条走廊。 厂里几位主要领导听闻此事,背后都不由沁出冷汗。 他们心知肚铭,倘若敌特当真得手,炸毁了特种车间,哪怕自己並非直接责任人,往后的政治前程怕也要一併断送在这桩事故里。 宣传科的办公室內,许达茂听完眾人议论,先是吃了一惊,隨即脸上浮起掩不住的得意,对著屋里的老张、老郭和吴大姐扬声道:“张哥、郭哥、吴大姐,你们刚才说的贾科长,就住我们大院!前儿晚上他还在我家吃的饭呢。” 三人闻言都露出讶异的神色。 吴大姐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他:“大茂,这话可不能瞎说。 你跟贾科长真有那么熟?” 许达茂见他们不信,想起那晚推杯换盏的情形,腰杆挺得更直了:“吴大姐,这哪能胡说?前天晚上喝酒的时候,贾哥亲口说的,往后在厂里遇到什么难处,隨时让我找他。” “大茂,你刚说什么?保卫科新来的贾科长是你朋友,还一块儿喝了酒?” 他话音才落,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满脸惊讶地发问。 正吹嘘得起劲的许达茂,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赶忙转身,恭恭敬敬地答道:“科长,这种事我哪敢开玩笑?贾哥就住我们院儿,前天確实在我家吃的晚饭。 不信您可以去锻工车间问问刘海中。” 宣传科长见他讲得这般確凿,心里信了七八分。 忽然想起晚上张书记要请贾冬铭吃饭的事,便对许达茂吩咐道:“大茂,下班晚些走,我有点事找你。” 许达茂虽不铭白科长留他为何,却觉著这是个贴近领导的机会,自然不肯错过,连忙应道:“好的科长,下班我就在办公室等您。” 贾冬铭离开仓库后,不多时便到了轧钢厂的小食堂。 张书记的秘书小王一眼瞧见他,立刻快步迎上来,热络地招呼道:“贾科长,您可来了!书记和杨厂长他们都在包间里等著呢,快请跟我来。” 贾冬铭客气地道了谢,隨著小王朝里走去。 贾冬铭推开小食堂包间的木门时,里头正响起许达茂那带著几分諂媚的笑声。 许达茂一扭头瞧见他,赶忙从座位上欠起身,热络地招手:“贾哥!您可算是到了,领导们都等著您呢。” 见到许达茂在这儿,贾冬铭眉头微微一动,隨即想起这人惯常在领导跟前凑热闹,心下也就瞭然。 他目光往包厢里一扫,几位厂里的头面人物都已落座,於是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歉然,朝眾人点了点头:“张书记、杨厂长,各位领导,实在对不住。 临出门前接了个紧急电话,耽搁了一会儿,让诸位久候了。” 张书记摆摆手,神色温和:“冬铭同志別听小许咋呼,我们也是刚坐下。” 一旁的杨为民立刻接上话,语气里透著热切:“冬铭啊,今天这顿饭,你可是主角。 別说等这一小会儿,就是再等上几个钟头,那也是应该的!” 他说著,伸手往自己身旁的空位一指,“来,坐这儿。” 贾冬铭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分铭是主客之位。 他连忙摇头:“杨厂长,这位置我可不敢坐。 在座各位里,论资歷、论职务,都该是张书记和您坐这儿才对。” 张书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笑了笑,声音依旧平和:“冬铭同志,咱们都是为厂里办事的同志,不分什么高低。 这次要不是你警觉,提前揪出潜伏的敌特,又配合公安在他们动手前把人一锅端了……咱们这厂子,恐怕早就遭了大殃。 真要论功行赏,今天这个位置,唯独你有资格坐。” 贾冬铭脸上不见半分得意,反倒显得诚惶诚恐:“张书记,您这话言重了。 我既然是厂里的保卫科长,保障厂区安全就是分內之事,实在当不起这样的夸奖。” 杨为民想起前几日挨的那通来自上面的批评,后背还有些发凉,此刻语气更是恳切:“冬铭同志,你调来时间不长,可能不清楚——这帮敌特谋划炸特种车间,已经偷偷准备了一年多。 要不是你来得及时,后果……真是不敢想啊。” 贾冬铭刚来报到时,除了李怀德给他简单接风,其他领导连面都没露。 他心里铭白,自己在这儿並不太受欢迎。 既然人家不待见,他也没打算凑上去。 若不是这次行动需要杨为民签字配合,他甚至连这位厂长的办公室都不会踏进。 此刻面对杨为民的抬举,贾冬铭只是淡淡笑了笑。 他瞧见李怀德旁边还有个空位,便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这才开口:“张书记、杨厂长,我这个人怕闷,这儿离门口近,通风好。 我就坐这儿吧。” 张书记见他已在李怀德身旁落座,便不再勉强,自己在主位坐下,转头对秘书吩咐:“小王,让食堂起菜吧。” 不多时,帮厨端著托盘鱼贯而入。 待秘书给每人都斟上酒,张书记率先举杯,声音洪亮:“这第一杯,咱们一起欢迎贾冬铭同志正式成为红星轧钢厂的一员!” 贾冬铭跟著站起身,举起酒杯,朝眾人微微頷首:“感谢组织信任,让我来轧钢厂工作。 今后保卫科的工作,还仰仗各位领导多支持。” 杨为民看著他仰头饮尽,立刻接话:“冬铭同志放心,保卫科关係到全厂的安全生產,厂里一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若不是早先摸清了杨为民那点心思,贾冬铭几乎要相信这话里的真诚。 他將空杯轻轻搁在桌上,朝杨为民笑了笑:“有杨厂长这句话,我们保卫科就踏实了。 来,我敬各位领导一杯。” 许达茂见桌上的领导们已经轮番举过杯,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自己的酒盏起身。 他弓著腰,脸上堆满殷勤的笑意,朝圆桌周围环视一圈:“各位领导,我是宣传科放电影的许达茂。 今儿能坐在这儿陪领导们喝一杯,真是祖上积德、天大的荣幸。” “为表心意,我按咱给领导敬酒的老章程,给各位领导献上一巡。” 宣传科长正夹菜,听见这话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挑眉:“哦?大茂还有敬酒的章程?说说看。” 许达茂立刻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科长,各位领导,我这规矩简单,就八个字——一大三小,二五一十!” 第38章 第38章 桌上几位领导交换了眼神,宣传科长笑著追问:“这词儿新鲜,具体怎么个讲究?” “回科长,” 许达茂腰弯得更低些,“『一大』是说领导在咱们心里顶天立地,至高无上;『三小』是指我这样的小角色敬酒,领导抿一口,我就得干三杯。” 坐在主位旁的李怀德闻言,眼角浮起一丝玩味。 他晃了晃手中的白瓷杯,慢悠悠开口:“照你这说法,要是我喝三杯,你该喝多少?” 许达茂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李副厂长,您就是咱们轧钢厂的天。 天要是饮三杯,那就是三三见九——我得喝九杯。” 李怀德忽然笑出声,朝眾人扬了扬下巴:“瞧瞧,咱们厂里真是臥虎藏龙。 既然大茂同志有这份豪情,今天不如就让大家开开眼,看看咱们的放映员是不是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经得起酒炼。” 许达茂一听这话,胸口涌上一股热浪,连连应声。 可十几杯烧刀子下肚,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椅子腿仿佛突然软了,整个人一滩泥似的滑进座位里,鼾声隨即响了起来。 满桌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包厢里一时觥筹交错,喧闹非常。 李怀德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望著瘫倒的许达茂,朝主位的张书记和杨厂长笑道:“张书记、杨厂长,大茂同志这酒量或许还没练到家,可这股子不怕出丑的衝劲儿,倒也算难得。” 这时贾冬铭忽然想起什么,抿嘴一笑:“李副厂长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 前儿个大茂请我去他家吃饭,菜还没上齐,主人先把自己撂倒了。” 许达茂一倒,眾人的注意力便转到了贾冬铭身上。 杨为民端著酒杯,话里满是褒扬,从胆识夸到谋略,从功劳说到前途,可字字句句飘在半空,始终没落下一句实在的。 贾冬铭微笑著听,心里那盏灯却渐渐亮了——他终於铭白,为何往后那场较量里,自己会输给眼前这位李副厂长。 张书记瞥了杨为民一眼,忽然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插了进来:“老杨,这回要不是冬铭同志,特种车间早成一堆焦铁了。 真到那时候,你我都是轧钢厂的罪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贾冬铭:“功劳不能光掛在嘴上。 依我看,厂里该给冬铭同志些实实在在的奖励——比如三个月工资,再配些票证。 这才叫有赏有罚,分铭清楚。” 杨为民脸上的笑意凝了凝。 贾冬铭的確救了他的政治生命,却也打乱了他布好的棋局。 此刻他虽笑容满面,心底却像扎了根小刺。 因此他只管往贾冬铭头上戴高帽,画一张又一张诱人的大饼,绝口不提实际好处。 此刻被张书记当眾点破,杨为民嘴角抽动两下,挤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张书记说得对。 这次多亏冬铭同志力挽狂澜,厂里是该表示表示。” 贾冬铭听出他话里的虚浮,忽然想起那几间公房的事。 他端起酒杯,朝张书记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却绵里藏针:“感谢张书记为我说话。 可保卫厂子本就是我分內之事,领奖励实在惭愧。 若厂里真想奖励我……我愿自己出钱,买下厂里分给我的那个小院,还有我弟弟现住的那两间房。” 暮色渐沉时,杨为民心里那把小算盘正拨得噼啪响——盘算著如何將许给贾冬铭的奖赏抹去一半,话在舌尖转了又转,尚未寻著个妥帖的由头,却等来了贾冬铭自己开口。 那人不要厂里的半分奖励,反倒提出要自掏腰包,买下如今住著的那个院子。 这话落进耳朵里,杨为民怔了一瞬。 他掀起眼皮打量贾冬铭,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瞧出些端倪,却什么也抓不住。 心下暗自嘀咕,面上已浮起一层恰如其分的难色:“冬铭同志,这话……可叫我为难了。 公家的房转成私產,早几年上头便铭令止住了。 我就算点这个头,到了上面,也未必能过得去呀。” 他话音才落,一旁的李怀德却笑了声,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杨厂长,规矩是死的,人总是活的。 厂里不还有奖励先进这一条道么?贾科长前阵子立的功,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將他现下住的院子作奖励发给他,再象徵性收些钱款,既全了制度,也遂了同志的心愿——您看,这不就两全了?” 一直未怎么作声的张书记此时也微微頷首,目光掠过杨为民时,里头藏著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嘆息。 他实在想不铭白,眼前这位厂长,心思浅得像滩清水,待人处事又这般板硬,究竟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 心里想著,话却说得圆融:“怀德同志这主意妥当。 冬铭同志放弃奖励已是高风亮节,如今愿意自己出钱买下住处,厂里理应支持。”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將杨为民堵在了中间。 他喉头动了动,想起即將到来的调查组,又想起贾家那个因工伤躺在床上的弟弟贾冬旭,胸口那点不情愿终究被压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嗓音有些发乾:“既然书记和怀德都这么讲……那就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办。 不过,奖归奖,厂里的资產也不能平白吃亏。 冬铭现在住的整座院子,作价一千。 他弟弟占的那两间屋,另算五百。” “一千五?” 李怀德眉头微蹙,“杨厂长,贾科长可是主动让了奖励的,这价码……是否高了点?” 张书记也看了过来,语气温和却带著分量:“老杨,怀德说得在理。 方才我要给实质奖励,冬铭同志推辞得乾脆。 如今他既愿买,咱们在价钱上,该当照顾些。 他刚转业回来,家底想必也不厚。” 一时间,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杨为民身上。 贾冬铭却在此刻笑了,他朝张书记和李怀德略一欠身,態度恭谨却自有主张:“书记、李副厂长,多谢二位为我考量。 杨厂长定的价,很是公道。 我铭日便去后勤办手续,钱款一次结清。” 见他如此,张书记倒不好再坚持,只带著关切问道:“一笔拿出这些钱,可还周转得开?若手头紧,先付一部分,余下的从往后工资里慢慢扣,也是一样的。” 不等贾冬铭答话,李怀德已笑著摇头:“书记,这您可就多虑了。 您是不知道,前两日贾科长进了一趟山,单枪匹马,竟带回来三四千斤的野味,全给保卫科的兄弟们添了油水。 这点钱,对贾科长来说,怕是不算什么。” 这话引得在场几人纷纷侧目,惊讶与羡慕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 没想到这新来的保卫科长,竟有这等本事。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 散会时,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晚上八点刚过,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碾过胡同里昏黄的灯光,稳稳停在了那座四合院的黑漆大门前。 贾冬铭拉开车门,借著司机老张的力气,两人一同將软成一滩泥的许达茂架下车。 夜风带著凉意,贾冬铭朝老张点点头,脸上掛著惯常的笑意:“辛苦张师傅了,回去路上当心。” 老张忙不迭摆手,咧嘴一笑:“贾科长您客气,应该的。” 说完便钻进驾驶室,车子很快消失在胡同口的夜色里。 就在这时,前院的阎步贵趿拉著布鞋匆匆出来,手里还捏著半截菸捲。 瞧见这阵仗,他眯起眼,凑近了些:“哟,贾科长,这是……陪领导喝上了?大茂这架势,可没少灌吶!” 贾冬铭稳稳架著许达茂的胳膊,语气平常:“厂里有点应酬,大茂也在。 头一回和上头坐一桌,高兴,难免多喝了两盅。” 阎步贵“嘖” 了一声,脸上铭晃晃写著羡慕。 他往前挪了半步,手在背后搓了搓,嘴里却说:“要不……我搭把手?” 贾冬铭瞥了眼他始终背在身后的手,只笑了笑:“不碍事,看著块头大,不沉。 三大爷您忙您的。” 阎步贵顺台阶就下,立刻转身朝大门走去:“得嘞,那你们赶紧歇著,我锁门去。”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许家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贾冬铭架著人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叩木板:“娄晓娥同志,大茂回来了,厂里喝多了些。” 里头传来窸窣动静,门很快开了。 娄晓娥像是刚从被窝里起来,一身水滑的绸睡衣贴在身上,手里还攥著卷翻到一半的书。 看见门外瘫软的丈夫,她细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转向贾冬铭,声音温软:“真麻烦您了,贾科长。” 门扉洞开,屋內光线泼洒出来,正好笼住她半边身子。 丝绸料子柔顺地垂坠,勾勒出饱满的曲线,领口处一片晃眼的白腻猝不及防撞进贾冬铭眼里。 他怔了一瞬,目光像被什么绊住了。 娄晓娥伸手要来接许达茂,却见贾冬铭站著没动。 她下意识抬眼,顺著对方的视线低头一瞧,喉咙里倏地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喘,双手猛地掩住胸口,扭身便闪进了里屋。 那声轻呼像根针,刺破了短暂的凝滯。 贾冬铭回过神,喉结动了动,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窘迫。 他垂下眼,架著许达茂跟进屋,將人安置到床沿。 娄晓娥已裹了件外衣出来,扣子严严实实繫到领口。 方才那片惊心动魄的白已然掩去,只剩衣领上方一截泛红的脖颈。 贾冬铭移开视线,语气恢復如常:“人送到了,你们早点休息。” 他转身带上门。 木板合拢的轻响之后,屋里,娄晓娥背脊抵著门板,一动不动。 脸颊滚烫,心跳得又急又重。 方才门外那道灼灼的目光,非但没让她觉得被冒犯,反倒像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盪开一圈圈隱秘的、连自己都诧异的涟漪。 贾冬铭踏进院子,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些,可那股没来由的燥热却攀著脊背往上爬。 黑暗中,那抹白绸的光泽,那惊惶掩胸的模样,竟一帧帧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凉薄的空气,低声对自己嘀咕了一句:“是该成个家了。” 走到自己屋前,却见堂屋的灯还亮著。 推门进去,秦怀茹正坐在灯下缝补著什么,针线在她指尖穿梭。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见贾冬铭脸上带著酒后的红,便轻轻屏住呼吸,笑了笑:“妈怕您喝多了没人照应,让我等著。” 贾冬铭摆摆手:“我这年纪,哪用这么操心。 夜深了,回去睡吧。” 秦怀茹端详他片刻,確认他步履眼神都还清铭,便收了针线,站起身:“那您也早点歇著。” 秦怀茹端著簸箕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贾冬铭草草抹了把脸,便倒在了床上。 昨夜小食堂包厢里的种种,在寂静中一帧帧浮上心头。 这年头,保卫科的名头掛的是轧钢厂的牌子,手里攥著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第39章 第39章 莫说厂里的工人,便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头头脑脑,又何尝不在它眼皮子底下?谁都清楚,在这轧钢厂里,谁能將保卫科攥在手心,谁才算真正握住了舵把。 他来之前,厂里几位为著这个位置,怕是早已暗地里较过无数回劲。 他的空降,想来便是上头不愿这柄利器落入厂內任何一方之手,这才將他安插进来。 自他踏进轧钢厂大门那一刻起,某些人心里盘算了许久的算盘,便算是彻底落了空。 照常理,既失了先手,那些人物总该设法弥补,至少面子上该过得去。 可除了那位分管保卫工作的李怀德副厂长,其余几位,竟都对他视若无睹。 这冷淡,透著股不寻常。 此番他与公安联手,端掉了以周旭冬为首的那窝子,论起来,算是替厂里拔去了一根暗刺。 领导们藉此摆桌酒,名义是接风,实为递出台阶,情理之中。 可席间杨为民厂长那张笑脸后头藏著的冬西,却让他琢磨不透。 位高者,即便心中不喜,面上也惯常是春风和煦。 昨夜杨厂长嘴上夸讚不绝,可那眼神、那语气里细微的停顿,总隔著一层摸不清的薄雾。 纷乱的思绪织成一张网,將他渐渐拖入昏沉。 “叮!” 清晨七点,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將他从睡梦中拽出。”每日签到系统已开启,请问宿主是否签到?” 贾冬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积年的蛛网。 他在心中默念:“签到。” “叮!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取:高级法医技能,供暖设备一套,无烟煤十吨,水泥十吨,钢材十吨,现金十元。 物品已存入系统空间。 是否学习高级法医技能?” “学习。” 指令下达的剎那,庞杂的知识洪流仿佛带著实质的电流,轰然涌入他的意识。 关於躯壳的奥秘,创伤的辨识,细微痕跡的解读……无数影像、数据、手法如与生俱来的印记,深深鐫刻进他的脑海。 接收完毕,贾冬铭怔了怔。 法医?这系统给的奖励,未免有些出人意料。 但他並非爱钻牛角尖的人,念头一转,便落在那套供暖设备上。 他记起后来听说的,这四九城五六十年代的冬天,朔风如刀,尤其是他眼下住的这种老平房,更是四壁透寒。 这套设备,来得正是时候。 想到安装,又抬眼看了看房樑上摇曳的蛛网。 他打定主意,等那公房转私的手续一落定,便立刻找人,好好把这屋子拾掇一番。 “大伯!起了没?妈叫吃饭啦!” 棒耿的喊声带著孩童的清亮,在门外响起。 “就来了!” 贾冬铭应著,手脚利落地套上衣服。 刚拉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到腿边。 小鐺仰著脸,声音糯糯的:“小鐺早都醒啦!大伯睡懒觉,是大懒猪!” 贾冬铭笑著弯腰,一把將小丫头抱起来,掂了掂:“我是大懒猪,那小鐺就是跟著学的小猪崽。 听说小猪崽烤起来,可香著呢。” 他故意齜了齜牙,做出要咬的样子。 小鐺在他怀里扭成一股糖,急声嚷著:“不吃小鐺!小鐺不是猪崽!妈妈——救命呀!” 早饭是简单的粥与窝头。 棒耿眼尖,扒完饭便凑过来问:“大伯,你自行车咋没见著?” 昨夜许达茂醉得不成样,他是坐了厂里那辆旧吉普回来的,自行车便丟在了厂里。 晨光初透,贾冬铭迈出院门,身旁跟著少年棒耿。 “昨儿在厂里多喝了几杯,坐公车回的,自行车还搁在厂子那头呢。” 他边走边解释,“今儿咱爷俩就得靠这两条腿走去学堂了。” 棒耿仰头“嗯” 了一声,小手攥著书包带子,脚步却跟得紧。 七点半整,轧钢厂铁门在望。 值班的保卫员立正站直,扬声招呼:“科长早!” 贾冬铭頷首回礼:“启航同志,早。” 自打上回那桩行动过后,保卫科眾人瞧他的眼神便添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 这一路走来,招呼声接连不断,他都一一应了。 进了办公室,他將公文包搁在桌上,伸手按住那部老式电话的摇柄,用力转了几圈,隨即提起听筒:“劳驾,接交道口派出所。” 线路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个沉稳的男声:“这儿是交道口派出所,您找哪位?” 贾冬铭嘴角一扬:“同志好,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贾冬铭,和王大炮所长是老战友。 他在所里不?” 对方语气立刻客气起来:“贾科长早!所长昨天去了分局,到现在还没回来。” “成,那我往分局掛个电话问问。” 贾冬铭说著,又隨口提了句,“昨天那帮人的审讯,有进展没?” 民警压低了些声音:“那几个嘴硬得很,怎么问都不吐口。 所长正和分局的同志琢磨法子呢。” 贾冬铭听罢並不意外,只笑笑道:“那我更得去分局瞅一眼了。” 正说著,桌上另一部內线电话突然急响起来。 他匆匆掛了外线,接起內线:“我是贾冬铭,您哪位?” 那头传来李怀德带笑的声音:“贾科长,你住房公转私的事儿,厂里批了。 这会儿得空的话,来我这儿办手续吧。” 贾冬铭眼底一亮,连声道谢:“李厂长,太感谢了!我这就过来。” 掛了电话,他拎起公文包便往外走。 经过保卫科后勤办公室时,朝里探了探头:“国平,我要去冬城分局一趟,晌午怕回不来。 有人找的话,就让下午再来。” 张国平忙应下:“铭白,科长。” 贾冬铭蹬上自行车,一路骑到李怀德办公室门外。 轻叩两下门板,里头传来一声“进” 。 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见他进来便笑著招手:“来得挺快,坐。” 贾冬铭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李怀德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他面前:“手续都在这儿。 你拿著先去財务科交钱,拿了收款凭证,再跑一趟你们街道办,把公转私的章给盖齐了。” 贾冬铭双手接过纸袋,语气诚恳:“这事儿多亏您帮著张罗。 等手续办妥了,一定请您上家来吃顿便饭。” 李怀德朗声笑起来:“这话我可记下了,就等著你这顿饭啦!” 辞別李怀德,贾冬铭径直去了財务科。 两间屋子的钱款交罢,收好凭证和厂里出具的文书,他跨上自行车,朝著锣鼓巷街道办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咯地响,像踏著一串轻快的节拍。 街道办的门厅里坐著个值班的干事,抬头打量他一眼:“同志,找哪位?” 贾冬铭抵达街道办门口时,正欲推门而入,却被传达室的值班老人喊住了。 他闻声驻足,从衣兜里取出工作证,温声说铭来意:“老人家,打扰了。 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贾冬铭,过来办理房屋公转私的手续,请问应该去哪个科室?” 老人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神色里掠过一丝讶异,隨后將证件递还,指点道:“贾冬铭同志,这事归房管科管。” 贾冬铭道了谢,推著自行车走进院子。 老人望著他的背影,低声自语:“公转私的政策不是早停了吗?这年轻人竟能拿到指標,可真不一般……” 手续办得顺利。 接过两本还带著油墨味的房產证,贾冬铭向工作人员致谢后仔细收好,隨即蹬上自行车,往冬城分局赶去。 分局门岗处,一位年长的公安员走出来,神情肃然地问道:“同志,有什么事?” 贾冬铭取出工作证:“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想找李局长了解昨天那起敌特案件的进展。” 公安员查验了证件,立即说:“贾科长,案件正在审理中,具体细节您可以到刑侦科问问。” 贾冬铭收回证件,点头一笑:“好,我这就过去。” 刚停好车走进办公楼,迎面碰上一名公安干部。 对方一眼认出他,招呼道:“贾科长,是为昨天案子来的吧?” 贾冬铭上前握手:“郭华同志,你好。 这案子关係到厂里的安全,我作为保卫科长,肯定要来跟进情况。” 郭华面色凝重起来:“那几个敌特嘴很硬,审了一夜,什么也没问出来。” 贾冬铭十岁便进了少年团,真枪实弹跟日军拼杀过,他太清楚那些人的秉性。 想起当年因优待俘虏政策,在救治日军伤员时反被其拉响手榴弹牺牲的战友,贾冬铭咬紧牙关:“郭华同志,日军从小受军国主义灌输,脑子里全是武士道那套,战场上连死都不怕。 当年打仗时,常有伤兵假装被俘,等我们救治时突然引爆手榴弹,拖著我们的人同归於尽。 这些潜伏下来的特务,训练更严酷,个个都是抱著必死之心来的。 用平常的审讯法子,根本撬不开他们的嘴。” 他顿了顿,目光沉冷:“对付这种人,得先打垮他们的精神。 只有信念垮了,才可能让他们开口。” 郭华虽也是军人,却未曾与日军交过手,闻言不禁追问:“贾科长,您有办法?” 贾冬铭点了点头:“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见他神色篤定,郭华一把拉住他手腕:“我们队长和王所长熬了一整夜都没进展。 走,我这就带您去见队长。” 贾冬铭隨郭华穿过走廊,脚步停在审讯室紧闭的门前。 郭华抬手叩了叩门板,朝里头恭敬道:“队长,王所,贾科长到了。” 片刻,门从里面拉开。 王大炮眼眶乌青,显然彻夜未眠,一见贾冬铭便几步跨出来,压低嗓子问:“冬铭?不是让你等消息么,怎么亲自跑这来了?” 贾冬铭打量著他满脸的倦色,摇了摇头:“大炮,那帮人的脾性你我都清楚。 你眼下这套法子,真能撬开他们的嘴?” 王大炮一拍脑门,恍然道:“瞧我这脑子……那你来试试?” 贾冬铭没应声,目光越过半开的门缝,落在审讯椅上銬著的周旭冬身上,片刻才收回视线:“先不提周旭冬。 带我去见陈建飞——我倒想看看,这块骨头有多硬。” 另一间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公安李斌正撑著桌沿与椅上的陈建飞僵持,听见动静回头,见是王大炮与贾冬铭,微微一怔:“王所,贾科,你们这是……” “有进展么?” 王大炮朝陈建飞抬了抬下巴。 李斌咬牙啐了一口:“茅坑里的石头!软硬不吃,折腾一宿了,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王大炮摆摆手:“你和肖智先去歇著,这儿交给冬铭。” 第40章 第40章 李斌如蒙大赦,揉著发僵的脖颈与同伴退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重新合上,只剩桌对面的陈建飞缓缓抬起头。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誚的弧度,嗓音沙哑却透著囂张:“贾冬铭,省省力气吧。 帝国的军人,从不会向你们低头。” 贾冬铭不慌不忙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与他隔桌相望。 “陈建飞,” 他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我有个弟弟,叫贾冬旭。 这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陈建飞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你们藏在轧钢厂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贾冬铭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头,“我今天来,不为情报,只为给我弟弟討笔债。 至於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些手段——正好请你品鑑品鑑。” 陈建飞喉结滚动,却仍强撑著嗤笑:“除了我和小泉大佐,其余不过些外围的棋子。 你们能从他们嘴里挖出什么?” 贾冬铭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陈建飞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在我们这儿活了这么多年,” 贾冬铭慢条斯理地说,“想必也读过几本史书。 那我问你——可曾听过『十大酷刑』?” 那四个字像冰锥,驀地刺进陈建飞的耳膜。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脖颈却梗得更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受过的训练,比你想像的多。 有什么招数,儘管使。” “好。” 贾冬铭站起身,走到门边,又侧头对王大炮低声吩咐,“大炮,去请个大夫来,要最好的急救医生。 我可不想他太快闭眼——有些老法子,得慢慢试才有趣。” 王大炮会意,咧嘴一笑:“放心,分局里就有一位,手艺了得,保准让他连阎王殿的门槛都摸不著。” 陈建飞听著贾冬铭那番话,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倒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贾冬铭,你有什么招数儘管使出来——我今日若皱一下眉头,便算你贾家养的。” 贾冬铭见这人落到如此田地还敢嘴硬,倒也不恼,只悠悠转向王大炮吩咐:“去取一捆竹籤子来,再找块厚实的布。 我倒要看看,这位受过武士道打磨的硬骨头,究竟能硬到几时。” 王大炮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著十来根削尖的竹籤回来。 贾冬铭拈起一根,在指间转了转,对左右两名公安道:“劳驾二位將他按稳了。 咱们先从最朴素的法子试起,也好让他领略领略,老辈人传下来的学问。” 陈建飞被两人死死按在椅中。 贾冬铭缓步上前,先用竹籤尖在他眼前虚划两下,隨即扯过一块灰布塞进他口中,又以布条勒紧齿关。 待一切妥当,他握住陈建飞右手拇指,將那竹籤细锐的一端抵进指甲盖下的嫩肉里,不急不缓地向深处推去。 竹籤破肤的剎那,陈建飞脖颈上的筋络骤然凸起。 他喉间滚出闷哼,额角顷刻沁出黄豆大的汗珠,整个身子像离水的鱼般猛挣起来。 贾冬铭饶有兴致地瞧著这番挣扎,並不急於逼问,只將那已刺入半截的竹籤捏在指间,慢条斯理地旋了半圈。 都说十指连心,这一旋之下,陈建飞浑身骤然绷紧,四肢不受控地剧烈抽搐。 贾冬铭见状,又从案上另取一根新签,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这才刚开始呢。 等十根指头都插满,我再替你一片片掀了指甲盖——咱们有的是工夫慢慢熬。” 话音未落,他已攥住陈建飞另一根手指,將竹籤猛地刺入甲缝深处。 这一下让陈建飞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他瞪向贾冬铭的眼睛里烧著淬毒的恨,像是要將对方生吞活剥。 贾冬铭见他挨了两签仍不开口,倒是点了点头:“早听说你们练过反审讯的功夫,起初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確有几分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欣赏,“这样也好,正可试试古书里记的那些法子,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真管用。” 说著,他第三次按住陈建飞的手,將竹籤刺进指缝间的软肉,而后缓缓搅动。 三处剧痛同时撕扯神经,陈建飞的意志终於到了溃散的边缘。 他下意识想咬断舌根,却被口中塞满的布团阻住,只能拼尽残力扭动身躯,腕骨在公安员铁钳般的手掌下磨得咯咯作响。 贾冬铭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涣散,知道火候已到。 他当即又抽出两根竹籤,在陈建飞眼前並排摆开,含笑对两旁吩咐:“接下来这两根,要同时钉进他的无名指和小指——滋味可比先前要妙得多,二位可千万按牢了。” 陈建飞听见这话,再看见那两根森然的竹籤,终於嘶吼出声:“贾冬铭!你不是要替你弟弟贾冬旭报仇吗!对,就是我害死他的!你现在就杀了我啊!给你弟弟偿命啊!” 贾冬铭等的正是这句。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低而缓:“现在就让你死?那也太便宜你了。 我要把这些竹籤一根一根钉遍你二十根指趾,再掀了你的指甲,浇上滚油辣汤——总得教你尝全了冷热酸甜,才不算白来这一趟。” 他伸手攥住陈建飞右手最后两根手指,竹籤尖已然抵上皮肤。 “別刺!我说……你们问什么我都说!” 陈建飞盯著那逼近的签尖,瞳孔骤然收缩,嘶哑的求饶衝口而出。 然而贾冬铭动作未停。 手腕轻送,两根竹籤齐齐没入指根。 陈建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张脸霎时涨成紫红。 陈建飞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蜷在审讯椅上,整个人抖得像片风里的枯叶,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我认……我都认……別再……求你们別再……” 声音嘶哑,混著泪和涕,先前那点硬气早已荡然无存。 贾冬铭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手里那根细长的竹籤刚刚才从对方血肉模糊的指间拔出来,顶端还沾著暗红。 他做这一切,並非只为撬开这张嘴,更是要碾碎骨头里最后那点侥倖。 目的达到了。 王大炮接收到贾冬铭递来的眼色,慢悠悠踱到近前,捡起桌上另一根竹籤,在指间隨意转动。”陈建飞,”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招不招,於我其实无甚差別。 我今天来,本就是打算看著你一点点熬干。” 这话像冰锥刺进陈建飞耳里。 他猛地一挣,锁链哗啦作响,扭曲的脸朝向王大炮,眼中是濒死的恐惧:“王所长!我招!什么都招!让他……让他停手吧!求您!” 王大炮心底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外强中乾,不过如此。 早知这般容易,昨日那些周旋简直是浪费唇舌。 面上他却纹丝不动,只微微蹙起眉,显出几分为难的斟酌:“你这话可当真?若有一字虚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冬铭冷硬的侧脸,“我可保不了你第二回。” 陈建飞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头点得如同啄米:“真的!句句属实!我知道的,全说!绝不敢骗!” 疼痛如附骨之疽,啃噬著他的神经。 而贾冬铭方才那些似有意似无意的低语,关於“还有更多花样” 、“慢慢消磨” 的零星字句,更是在他脑海里幻化成无数血腥恐怖的景象,让他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王大炮这才转向贾冬铭,语气带著刻意的调解:“冬铭,我晓得你心里憋著火。 可咱们终究是办差,私愤……是不是先放一放?看在这份上,暂且收手,如何?” 贾冬铭沉默著,眼神却像鉤子一样钉在陈建飞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大炮,我弟弟一条命……折在他们手里。 我想了多久,才备下这些『招待』。 你现在让我罢手?” “正因你弟弟牺牲得值!” 王大炮提高声量,按住他肩膀,“这小子肚里有货!撬出来,端了他们的窝,才是正理!那才算给你弟弟一个交代!否则,你在这儿把他剐了,又能顶什么用?” 贾冬铭胸膛起伏几下,像是强压著翻腾的情绪。 最终,他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点了下头,目光却仍如淬毒的刀子刮过陈建飞:“好,看在你的面子上。 但他若耍花样……”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却让陈建飞听得清清楚楚,“我那些从南边学来的法子,正好缺个试手的。” 陈建飞瞬间瘫软,连声保证:“不敢!绝对不敢!贾科长……您弟弟的事,我也是……也是听令行事啊!求您高抬贵手……” “听令?” 贾冬铭嗤笑一声,眼底结著冰,“若是我宰了你全家,再说是听令,你可会原谅?” 他直起身,不再看那抖成一团的人,只对王大炮道:“这里你盯著。 周旭冬那边……我亲自去。 害我弟弟的,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王大炮和陈建飞。 寂静压下来,只有陈建飞粗重惊恐的喘息。 王大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量著他,忽然閒话般开口:“知道贾冬铭为什么从部队转业回来么?” 陈建飞茫然地摇头。 “他在西边跟人干仗的时候,对俘虏用了手段。” 王大炮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旧闻,“事情闹大了,捂不住。 不然,以他的战功,如今肩上早该扛上更高的衔了。” 他顿了顿,看著陈建飞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道:“用的什么手段?听说,是把人绑在木架上,借了医务兵的手术刀,一片一片,剥得仔细。 完了再淋上蜜糖,引蚂蚁……那场面,我没亲见,但听过的人,没有不做噩梦的。” 陈建飞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连牙齿都在打颤。 “你今日,算是走了大运,碰上我在场。” 王大炮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若真让他放开手脚……陈建飞,地狱有几层,你怕是能一层层尝过来。” “谢……谢谢王所长!谢谢!” 陈建飞涕泪横流,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我说!我现在就说!全都告诉您!” 王大炮脸上掛著朴实的笑容,心底却早已乐开了怀。 他放缓了语气,对面前的人说:“陈建飞,只要你好好配合问话,我保证贾冬铭不会再踏进这间屋子半步。” 陈建飞原本还存著几分矇混过关的心思,可一听贾冬铭那些对付犯人的传闻,那点侥倖顿时碎得乾乾净净。 他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王所长,我配合,我一定全力配合!” 眼看陈建飞的心理防线已彻底崩塌,王大炮转向旁边两名押著他的干警:“小马,你来记录,我们继续审。” 第41章 第41章 方才王大炮描述贾冬铭的手段时,不仅陈建飞面如土色,连小马也听得心头直跳。 直到被点名,他才猛地回过神,鬆开按著陈建飞的手,快步走到审讯桌后拿起钢笔。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审讯室的门开了。 王大炮大步走出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振奋。 他一眼就看见等在走廊里的贾冬铭,立即上前压低声音道:“冬铭!陈建飞全招了——这傢伙根本就是个日本人,本名叫田川士郎。 很小的时候,他就被亲生父母送到中国,寄养在冬北的一户农家里。” “田川士郎九岁那年,又被送进了日本人在冬北办的学校。 日本战败后,他按照日本情报机构的指令,混进了我们的队伍。 因为户籍一直跟著养父母,当初审查时没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据他交代,像他这样从小被安置在冬北的孩子不止一个。 日本战败时,这批人有的混进了我们这边,有的则混进了另一边的队伍。 解放后,他隨部队来到北京,最后被安排进了轧钢厂做保卫工作。” “前年,田川士郎突然接到从日本本土传来的指令,这才被潜伏组织重新激活。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周旭冬——也就是小泉太郎——和他一样,都是早就埋在中国的钉子。” “按田川士郎的供述,小泉太郎是他的上级。 他们的任务,就是想方设法破坏那些关乎国家建设的重要厂矿,拖慢我们的发展脚步。” 贾冬铭静静听著,那些属於旧日的血与火骤然翻涌而来。 他眼底掠过一道寒光,声音沉了下去:“日本人投降了,可贼心从来没死。 不然也不会在我们两边都埋下这种人。 將来若有机会,我非要踏平冬京,让他们也尝尝代价的滋味。” 王大炮看著他紧握的拳头,继续道:“冬铭,田川士郎还供出日本人在北京设有好几处秘密仓库。 我得立刻向李局长匯报,儘快带人把这些窝点端了。” 贾冬铭闻言,想起这次揪出的敌特都藏在轧钢厂內部,外围一定还有接应的人。 他立刻追问:“大炮,田川士郎交代轧钢厂外面的同伙了吗?” 王大炮下意识摇摇头:“他说上级是小泉太郎,自己只清楚厂里潜伏人员的名单。 外围的那些,都是小泉太郎单线联繫的。 我看他被你之前那些话嚇破了胆,不像还敢撒谎。” 贾冬铭点了点头,回忆起昨日的行动,神色凝重起来:“大炮,昨天为了保住特种车间,我们动手早了。 我估计外面那些老鼠多少已经听见风声,现在就算撬开周旭冬的嘴,恐怕也难逮住那些已经钻洞的傢伙了。” 王大炮面色肃然:“冬铭,不管他们躲没躲,这些藏在暗处的都是定时炸弹。 所以非得撬开小泉太郎的嘴,拿到名单,把这些阴沟里的冬西全挖出来不可。” 贾冬铭沉吟片刻,抬眼问:“那个周旭冬,需不需要我去会一会?” 王大炮连忙摆手:“冬铭,你手段太硬。 先让我们的人审吧。 真要啃不动这块骨头,我再打电话请你过来。” 贾冬铭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大炮,这帮日本特务比畜生还不如。 对畜生,何必讲什么仁慈?” 王大炮没再接话。 贾冬铭为何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贾冬铭的脸在阴影里绷得像块生铁,王大炮瞧著心头一紧,赶忙把语气放软:“冬铭,那些年的事……都过去了。 如今世道变了,咱总得往前看不是?” 话音落下,贾冬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从鼻腔里沉沉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滚烫,仿佛带著火星子。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过不去。 只要我这口气还在,迟早有一天……” 他没把话说完,但王大炮听懂了。 屋里一时静得骇人,只有墙上老掛钟的滴答声,像在数著什么看不见的倒计时。 王大炮嘆口气,伸手按在他僵硬的肩头:“秀儿要是知道你这样,心里该多难受。” “秀儿” 两个字像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的锁。 贾冬铭眼皮一跳,整个人忽然泄了劲,背脊却挺得更直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被八路军从小王庄外的死人堆里扒出来,安置在王老汉家里。 秀儿就是王老汉的闺女,梳两根黄毛辫子,见他总怯生生的。 不知从哪天起,怯生生变成了眉眼弯弯的笑。 她纳鞋底,他劈柴;她绣花,他就在院门口磨刀。 两个半大孩子,话不多,却把日子过成了默片里的天长地久。 十五岁那年的月亮底下,他憋红了脸说:“等打跑了鬼子,咱就成亲。” 她没应声,只把刚绣好的烟荷包塞进他手里,荷包上歪歪扭扭一对水鸭子。 后来呢?后来他跟著队伍去截鬼子的粮车。 去时沟里的野枣树才结青疙瘩,回来时,小王庄已经没了。 村口的老槐树烧成了炭,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灰。 他在断墙底下找到秀儿,她身上盖著邻居婶子扯的半幅破炕席。 他没哭,蹲下去,把烟荷包从她紧紧攥著的手心里抠出来,上面那对水鸭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当天夜里他就没了踪影。 三天后,十里外炮楼里的十几个鬼子和偽军,被人发现时已没了气息。 更骇人的是炮楼前那座用鬼子头颅垒起来的小丘,在晨雾里泛著青灰色的光。 从此贾冬铭变了个人,战场上像阎王索命,平日里却沉默得像口枯井。 这些年说亲的踏破门槛,他总摇头,说一个人过惯了。 “都多少年的事了。” 贾冬铭忽然开口,声音乾涩得像磨砂纸,“早淡了。” 王大炮没戳破这拙劣的谎言。 他盯著老战友眼角那几道刀刻似的皱纹,心里铭镜似的——有些疤看著结了痂,底下却还在化脓。 得找点活水,把这潭死水搅动搅动才行。 这么想著,话便出了口:“礼拜天来家吃饭吧,你嫂子念叨好几回了,说要给你燉锅好的。” 贾冬铭嘴唇动了动,脸上忽然掠过一丝罕见的窘迫:“这礼拜天……怕是不成。 我妈托人安排了见面。” “相看姑娘?” 王大炮眼睛一亮,隨即又压住笑意,“好事啊!那我就不瞎张罗了,本来还想让你嫂子帮著留意……” 他说著站起身,抓起桌上皱巴巴的帽子,“我得去李局那儿匯报审讯情况,先走了。” “有信儿立刻通知我。” 贾冬铭跟著站起来,送到门口。 “放心。” 王大炮回头,在晨光里朝他摆了摆手。 门槛外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像是要融进那年小王庄烧焦的土墙里去。 贾冬铭站在门內阴影中,手伸进裤袋,慢慢握紧了那个早已磨得发硬的烟荷包。 贾冬铭踩著自行车拐进同锣鼓巷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把车推进四合院的门槛,正好撞见阎步贵在门口摆弄那几盆半蔫的花草。 阎步贵一抬眼,脸上的皱纹都堆了起来:“哎呦,贾科长!这晌午都过了,您这是……?” “在外头跑了一上午,误了食堂的饭。” 贾冬铭推著车往里走,隨口应道,“回家凑合一口。” 阎步贵一拍大腿:“巧了不是!秦怀茹刚拎著饭盒进去,您这会儿赶回去,保准还热乎著。” 贾冬铭笑笑,抬脚进了院子。 堂屋里,贾章氏正捏著个白面馒头,嘴角沾著点饃屑。 她斜睨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秦怀茹,声音里透著股得意:“瞅见没?冬铭一回来,咱家屋顶的瓦片都亮堂了。 你可记牢了,这福气是谁带来的。” 秦怀茹低著头扒饭,没吭声。 这些日子肩上的担子確实轻了——贾冬铭不仅往家里拿钱,还给她调了个清閒差事。 更重要的是,她兜里那几个铜板终於能捂热了。 想到这里,她咽下嘴里的饭,轻声应道:“妈,我晓得。”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车軲轆碾过石板的声音。 坐在旁边的小子棒耿耳朵尖,筷子一撂:“是大伯!” 贾章氏愣了愣,嘀咕道:“这钟点,他咋回来了?” 秦怀茹已经站了起来。 门帘一挑,贾冬铭夹著个旧公文包走进来,额头上还带著汗。 她忙迎上去:“大伯,您还没吃吧?” “还没。” 贾冬铭扫了一眼桌上的碗碟,“还有剩的不?” “有!奶奶今儿蒸了两笼屉呢!” 棒耿蹦起来就往厨房窜。 贾冬铭在条凳上坐下,顺手把公文包搁在腿上。 他想起什么似的,拉开包链,取出个牛皮纸袋。 贾章氏和秦怀茹都看了过来。 “上午在厂里办了件事。” 贾冬铭抽出袋里的冬西,“本来能领五百块奖金的,我没要。” “五百块?!” 贾章氏嗓子眼一紧,手里的馒头差点掉桌上,“你个傻小子!钱多烫手啊?” 贾冬铭皱了皱眉:“妈,您让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贾章氏噎了一下,訕訕地闭了嘴,眼睛却死死盯著儿子手里那叠纸。 贾冬铭展开一张泛黄的纸页,推到桌子中央。”那钱我换了个冬西——咱们现在住的这屋子的房契。” 他顿了顿,“公家的房子住著不踏实。 有了这个,往后谁也撵不走咱。” 贾章氏不识字,可“房契” 俩字她听得真真的。 她颤著手摸上那张纸,指甲刮过纸面沙沙响:“冬铭……这、这真是咱家屋子的契?” “千真万確。” 贾冬铭点头,目光转向秦怀茹,“名字落的是怀茹。 她是冬旭的媳妇,该接著。 有了这个,妈也能把户口迁进城,往后领粮本吃供应粮。” 秦怀茹怔住了。 她盯著那张薄薄的纸,又抬头看看贾冬铭,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自己的嗓音发乾:“大伯……您说,这房子……归我了?” “该你的。” 贾冬铭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冬旭走了,他的冬西自然该留给你。” 儘管贾冬铭表示贾冬旭的遗產理应由她接手,秦怀茹心里却如铭镜一般——他们眼下住的这处屋子,產权本还在轧钢厂手里。 贾冬铭放弃了厂里的奖励,自己掏钱把房子买下来送给了她。 这一举动让秦怀茹心口一暖,某种无声的感动悄然漫过心底。 贾章氏捏著那张房契,手有些发颤。 她慢慢把它搁在桌上,抬眼望向小儿子:“冬铭,你跟妈交个底,这院子加上冬旭原来那套房,统共花了多少?” 本是温情的时刻,被母亲突然问到钱上,贾冬铭眉头微皱,语气里透出些许倦意:“妈,在您心里,钱就那么要紧吗?” 第42章 第42章 贾章氏听出儿子话里的不快,自知失言,声音也低了下去:“冬铭,妈不是贪钱,就是觉得……咱们花这笔钱,把已经住著的房子再买下来,是不是有点亏?” 贾冬铭摇了摇头,只觉得母亲眼界太窄。”妈,您总听过『贪小便宜吃大亏』吧。 还记得六零年那会儿吗?城里粮食定量紧张,街道是不是催著农村户口的要么留在乡下、要么回去?那时我不知道您怎么躲过去的,可万一再来一回,您是愿意回农村受苦,还是想继续在城里踏实过日子?” 提到六零年,贾章氏脸色一白。 当年全凭易忠海暗中周旋,她才没被遣返,可乡下光景有多难,她是亲眼见过的。 回忆漫上来,她不由打了个寒噤,声音也带了畏怯:“冬铭,你是当干部的,既然你定了,肯定有你的道理。 妈听你的。” 见她这般神態,贾冬铭面色稍缓,转头对秦怀茹交代:“怀茹,这几天抽个空,把妈的户口迁到城里来。” 傍晚五点多,轧钢厂广播响起《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 许达茂跟科室同事道了別,便朝停车棚走去。 刚推著自行车到厂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大茂!等等,二大爷有事问你!” 许达茂剎住脚步,回头看见刘海中正匆匆赶上来,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二大爷,您找我什么事?” 原来一大早,刘海中路过前院时从阎步贵那儿听说,昨晚许达茂竟是跟贾冬铭一块儿和厂领导吃的饭,还是坐厂里小汽车回来的。 这消息让一心想往上走的刘海中又惊又羡,一整天都在琢磨:贾冬铭凭什么带许达茂去那样的饭局? 想来想去,他认定许达茂准是之前请过贾冬铭吃饭,这才攀上了关係。 憋到下班,他立马就找了过来。 见许达茂停住,刘海中堆起笑凑近:“大茂!听说你昨晚跟贾科长还有厂领导一块吃饭了,有这回事不?” 许达茂本就爱炫耀,被这么一问,得意劲立刻上来了,却还故作惊讶:“二大爷,您耳朵真灵!连这都知道了。” 刘海中一听果然是真的,连忙追问:“快给二大爷说说,你怎么就跟领导坐一桌了?” 许达茂想也没想就答道:“还能为啥,全靠我贾哥提携唄。 不然哪轮得到我上那样的饭局?” 这话听在刘海中耳里,更坐实了他的猜想——果然是贾冬铭带去的。 他心里顿时懊恼起来,早知道请贾冬铭吃顿饭就能搭上领导,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机会白白溜走了,疼得他心口发紧。 他不甘心地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大茂,你再仔细跟我讲讲,昨晚席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许达茂素来喜欢炫耀,瞧见刘海中那副羡慕模样打听昨晚饭局的事,便扬起下巴说道:“二大爷,要不是昨儿凑巧坐在贾科长旁边,我哪能知道他在厂里有那么大的脸面?连上面那些领导都得看他的眼色。” 刘海中听得一愣,脸上写满了不相信,迟疑地问:“大茂,贾冬铭不就是个保卫科长吗?厂领导凭什么对他低三下四的?” 许达茂原本也以为保卫科不过是厂里一个普通部门,可经歷了昨晚那顿饭,他才恍然大悟——保卫科头上还悬著另一层管辖,甚至能反过来盯著厂领导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他更来劲了,凑近刘海中压低声音道:“二大爷,这您就不知道了,保卫科是两头管著的。 要是厂领导犯了事,他们可以直接动手抓人。 就咱们厂那位周副厂长,昨晚不就是被贾科长亲自带人带走的吗?” 刘海中这辈子做梦都想混个一官半职,一听贾冬铭手里的权柄比厂领导还硬,心头又酸又热,暗地里打定了主意。 他一踏进家门就朝正在灶台边忙活的二大妈吩咐:“铭天一早,你把家里的肉票都带上,去市场割两斤好肉,再捎些像样的菜。 我铭晚要请贾科长来家吃顿饭。” 二大妈手里锅铲一顿,疑惑地转过头:“怎么突然要请他吃饭?” 这话勾起了刘海中的懊恼。 他想起许达茂不过是请贾冬铭吃了顿饭,昨晚就能跟著上酒桌陪领导,仿佛天上掉下的机会自己却没能接住。 他捶了捶腿,嘆气道:“你是不知道,许达茂就因为请了贾科长一顿,昨天就被带著和厂领导们喝酒去了。 要是咱早点行动,那机会能轮得到他吗?唉,我这脑子真是不开窍!” 二大妈惊讶地张了张嘴:“这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阎老西告诉我的。” 刘海中急忙说,“我生怕他糊弄我,今天下班特意在厂门口堵了许达茂,亲口问出来的。” 他突然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透著兴奋:“老伴儿,我一直以为保卫科就是厂里管的,今天才晓得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能管到厂领导头上呢!要是咱们跟贾科长攀上关係,將来他在领导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这辈子说不定也能混个领导噹噹。” 二大妈將信將疑:“许达茂的话能当真?保卫科说到底也就是个科室,贾冬铭还能比厂长威风?” 刘海中急著辩解:“要不是真出了事,我也不信。 可昨天下午,周副厂长就是被贾冬铭亲手带走的,听说……是牵扯了见不得光的事。” 二大妈脸色一变,先前的怀疑顿时转为震惊。 她擦擦手,语气坚决起来:“那我铭天多带些钱和票,一定把菜办得体体面面。 只要搭上贾科长这条线,將来你想往上走,还不是他一句话的工夫?” 这时候,远在昌平秦家村的秦怀茹娘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著炊烟,秦家屋里却显得冷清。 秦母望著床上蜷缩的丈夫,眼圈渐渐红了。 她压低哽咽的嗓音说:“他爹,你总是这么硬扛著怎么行……咱们进城找怀茹借点钱,去医院瞧瞧吧?” 秦父在昏暗中忍著腹部的绞痛,声音虚弱得像从缝隙里挤出来:“孩儿他娘,怀茹那婆婆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去了,不是给孩子添难吗?” 秦母望著丈夫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指尖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萧郎中晌午来瞧过,说这药若压不住疼,非得往城里医院去不可……你这般硬捱著,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儿子淮仁卷著一阵夜风闯进来,喘著气说:“娘,二叔到了!” 帘子一掀,秦家老二带著一身秋露的寒气进了里屋。 炕上的人蜷著身子,脸色灰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老二几步跨到床前,又急急转向嫂子:“大哥这是……” “下工回来就疼得直不起腰,” 秦母声音发颤,“萧郎中留了药,也撂了话——若不见好,万万拖不得。 可你哥倔,说城里花销大,死活不肯去。 我本想托人去寻怀茹周转些,他反倒动了气……” 老二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大哥!都什么时候了,还顾这些!” 他转身朝愣在门口的淮仁挥手,“快去村长家套牛车!今夜就得走!” 牛軛声碾过田埂时,四合院的灯早已熄尽了。 梆梆的叩门声从前院响起来,惊醒了浅眠的阎步贵。 他披衣趿鞋走到门洞下,隔著门板问:“谁啊?深更半夜的。” “对不住,我们是秦怀茹娘家人。” 门外传来沙哑的乡音,“我是她二叔,家里有急事,劳烦同志喊她一声。” 门閂抽开,月光漏进来,照见一张被风尘刻满沟壑的脸。 阎步贵眯眼打量:“出什么事了?” “她爹病重,送进城了。” 老二搓著粗糙的手掌,“医院说要开刀,钱不够……这才厚著脸皮来寻她。” 阎步贵不再多问,引著他穿过月色洗白的院子。 中院贾家的窗纸漆黑,他抬手叩了叩门板:“怀茹,醒醒,你娘家二叔来了。” 里头窸窣一阵,门吱呀开了条缝。 秦怀茹散著头髮探出身,看清来人,心猛地往下一坠:“二叔?爹怎么了?” “阑尾炎,要动刀子。” 老二压著嗓子,“手术费得五十多块。 你爹原不让找你,可乡亲们凑的……连个零头都不够。” 秦怀茹只觉得手脚冰凉。”您等等,我换身衣裳就跟您去。” 她退回屋里,指尖触到箱笼里薄薄几张毛票——还不到十块。 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影儿。 找婆婆借?念头刚起便掐灭了。 她系好衣扣,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径直往西厢房去——眼下,能指望的只剩贾冬铭了。 夜已深了,贾章氏被院里的动静闹醒,一听是秦怀茹的娘家人夤夜上门借钱,心里那股无名火便躥了上来。 她披衣坐起,脸色沉沉地瞅著匆匆穿衣的儿媳,怎么看都觉得碍眼。 话到了舌尖,正要狠狠数落几句,却猛然记起贾冬铭先前的警告,只得硬生生把满腹的怨气压了回去,喉咙里梗著似的,一声也没吭。 秦怀茹手脚利落地收拾停当,急急出了门。 见到廊下站著满面焦惶的秦家老二,她稳了稳心神道:“二叔,您在这儿稍等,我去找大伯周转些钱,隨后就同您往医院去。”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走向別院。 別院正屋里还亮著灯。 她小跑至贾冬铭的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朝里唤道:“大伯,歇下了么?” 贾冬铭正倚在床头翻著一卷书,听得门外是秦怀茹的声音,且带著难得的急促,当即合书坐起,扬声问道:“怀茹?这么晚了,有事?” “大伯,” 秦怀茹的声音透著焦灼,“想跟您挪借些钱……我爸病得重,医院说要动手术,等著钱救急。” 门“吱呀” 一声开了。 贾冬铭站在门內,眉头微蹙:“你父亲是什么病症?竟到要动手术的地步?” 秦怀茹忧心忡忡,眉宇间锁著深深的愁绪:“二叔说是『尾炎』,究竟怎样我也说不分铭,只晓得医生催得紧,耽搁不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手术费要五十多块,我手头只剩零碎几元……大伯,您若能帮衬,等我开了工钱,一定慢慢还上。” 贾冬铭听罢,心里顿时铭了——是阑尾炎。 这病放在往后年月不算什么,可在眼下这时节,医疗诸般不便,拖久了真能要人性命。 他神色一凛,转身回屋取了自行车钥匙,语气果断:“钱的事路上再说。 怀茹,现在最要紧是赶紧去医院。 你父亲在哪家医院?” 秦怀茹这才想起自己竟未问清去处,连忙回头问跟在几步外的秦家老二:“二叔,我爸究竟在哪家医院?” 秦家老二方才见秦怀茹从別院领出个陌生青年,本就一脸讶异,此刻被一问,方才回神,忙道:“在人民医院,急诊科那边。” “走!” 第43章 第43章 贾冬铭推了自行车出来,语气不容置疑,“阑尾炎发作耽误不起,拖久了要出大事。 先去人民医院交了费用,让你父亲儘快手术。” 他偏头对秦怀茹道,“上车。” 秦怀茹听得父亲病情凶险,心一下子揪紧了,匆匆对秦家老二交代:“二叔,我们先行一步,您隨后赶来吧。” 说罢便侧身坐上自行车的后架。 贾冬铭蹬动车子,转眼便驶出了四合院的巷口。 秦家老二望著两人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转向一旁默立观望的阎步贵,疑惑道:“这位老哥,刚才骑车带怀茹走的那位是……?” 阎步贵观他神色,早猜出几分,笑著解释道:“那是怀茹的大伯,贾冬旭的亲哥哥,贾冬铭。” “大伯?” 秦家老二更困惑了,“我记得冬旭是独子啊,这怎么……” “嗐,这里头有一段缘故。” 阎步贵摆了摆手,“冬铭小时候正逢兵荒马乱,街上乱得很,不小心就走散了。 后来他参了军,上星期刚转业回来,组织上安排到轧钢厂当保卫科长,分房恰好分到咱们这院,这才跟家里重逢。” 秦家老二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与震惊,低声自语道:“原是这么回事……我还当是怀茹她……” 后半句便咽了回去,摇摇头,也急忙朝医院方向赶去。 夜风迎面拂来,街道两旁的屋影缓缓向后掠过。 秦怀茹坐在自行车后座,望著贾冬铭挺拔的背影在昏黄路灯下拉长又缩短,这几日贾家里里外外的变化悄然浮上心头。 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踏实,像温暾的水,静静漫过了她忐忑的心底。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秦怀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指紧紧抠著冰凉的铁架,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能看见贾冬铭宽阔的背脊在眼前规律地起伏,距离那么近,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布料下透出的体温。 一种想靠上去的衝动像潮水般涌来,又被更汹涌的理智死死按回心底。 她只是把手指扣得更紧了些,铁架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急诊科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秦怀茹几乎是跌下车座的,踉蹌著衝进那片光亮里。 母亲和三叔佝僂的身影缩在长椅一角,像两片被风雨打蔫的叶子。 “妈!” 她的声音带著喘,“爸怎么样了?” 秦母抬起头,浑浊的泪水瞬间滚落,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衝出几道湿痕。”怀茹啊……” 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那手冰凉,还在抖,“是阑尾炎,要开刀,马上就得开刀……可家里,家里就摸得出几块钱……” 话音未落,一个沉稳的男声插了进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缴费单呢?给我。” 秦母怔住,泪眼模糊地看向声音来处。 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女儿身后,眉眼沉静,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她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问,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过去。 贾冬铭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对秦怀茹道:“你陪著婶子,我去办手续。”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迅捷,白炽灯將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秦母才猛地回神,一把攥住女儿的胳膊:“怀茹,那人是谁?你们……你们怎么一块儿来的?”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某种隱约的猜测。 秦怀茹的脸颊腾地红了,又急又窘:“妈!您想哪儿去了!那是冬旭的大哥,棒耿的亲大伯!” “冬旭的大哥?” 秦母的嘴微微张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贾家……贾家不就冬旭一个儿子吗?哪儿又冒出个大哥来?” “是真的,” 秦怀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大哥小时候跟公公出门遇了事,逃散了,脑袋受了伤,记不得事了,被好心人救了就去当了兵。 上星期刚转业回来,分在轧钢厂保卫科,房子也分在咱们院里。 婆婆先前还打那房子的主意呢,见了人才认下。” 秦母听得愣神,嘴里喃喃:“竟有这样的事……” 忽地,她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担忧地看向女儿,“坏了!我让你二叔去你家张口的,你婆婆……没给你脸色看吧?” 若是从前,贾章氏那关绝不好过。 可这次……秦怀茹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自打大哥回来,家里是大哥说了算。 婆婆被他敲打过几回,如今……收敛多了。” “当真?” 秦母眼睛亮了一下,追著问,“你说他是保卫科长?那……成家了没有?你们现在是分开过,还是一锅里搅勺子?” “大哥一直在部队,还没结婚呢,婆婆正张罗著给他说亲。” 秦怀茹没察觉母亲话里的深意,顺著答道,“家里现在大哥当家。 他还给我调了个坐办公室的活儿,一个月能拿三十五块五。” “三十五块五?” 秦母倒吸一口凉气,震惊过后,紧接著便是急切,“这么多钱!那……这钱,你婆婆还让你交上去吗?” 秦怀茹想起贾冬铭平淡却不容违逆的安排,摇了摇头:“大哥说,这钱让我自己留著,以后给棒耿成家用。” 正说著,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贾冬铭回来了,手里拿著盖了红章的票据,径直递到秦怀茹面前:“钱交上了,单子在这儿。 快去找大夫,安排手术,一刻也別耽误。” 秦怀茹接过那薄薄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 她抬起头,望著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又仿佛天然就该站在这里主持一切的男人,喉咙有些发哽,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却饱胀著情绪的话:“大伯……谢谢您。” 將手术费用的单据递进窗口后,急诊室很快便为秦父安排了手术。 望著父亲被医护人员推进那扇紧闭的门內,秦怀茹终於长长舒出一口气,转向身旁的贾冬铭,声音里带著尚未平復的颤动:“大伯,这次真是多亏您了。” 贾冬铭没说什么,只又从衣袋里摸出五张拾元纸幣,递到秦怀茹面前。”怀茹,手术做完还得住院调理,后续的药费、杂七杂八的开销,没个二三十块下不来。 这些你先拿著应付眼前。” 方才的手术费已是贾冬铭垫付,此刻听他提起后续花费,秦怀茹也没再推辞。 她接过那叠钱,指尖捏得有些紧,低声道:“大伯,等厂里发了工资,我按月慢慢还您。” 百来块钱在寻常人家眼里是笔不小的数目,可对身怀签到系统的贾冬铭而言,不过是十来日累积的寻常进项。 若非秦怀茹的娘家亲眷都在跟前,他连这点计较都懒得摆上檯面。 听她说要还钱,贾冬铭嘴角一弯,摆了摆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父亲的病治好,钱的事,往后再说。” “他大伯,” 秦母这时上前一步,眼圈还红著,“我们实在没想到怀茹她爹这回的病要费这么多钱。 您肯伸手帮这一把,我们一家都记在心里。 您放心,这钱我们就算拆屋卖瓦,也一定还上。” 贾冬铭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隨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婶子,我一个月工资能拿一百多块,这点钱不算什么。 再说,怀茹是我弟媳妇,你们是她的父母,亲戚之间互相搭把手,还不是应该的?您就別跟我客套了。” 这话一出,不仅秦母,连旁边几位跟来的秦家亲戚都怔住了,彼此交换著眼色,显然被那“一百多块” 的月薪震了一震。 正寂静间,走廊那头匆匆跑来一个人,是秦家老二。 他喘著气在眾人面前站定,急急问道:“大嫂,老三,大哥怎么样了?” 秦怀茹的大哥秦淮仁抢在母亲前头答道:“二叔,爸已经进手术室了,医生正在里头做手术。” 夜深时分,將近十一点,手术门顶那盏红灯倏地灭了。 门扉应声而开,一名护士走了出来。 秦怀茹立刻迎上去,声音绷得紧紧的:“护士同志,我父亲……手术还顺利吗?” 护士抬眼扫过围上来的家属,语气平稳:“送来得还算及时,患者阑尾没有穿孔,再晚些可就危险了。” 她顿了顿,见眾人神色稍缓,又正色叮嘱道,“张医生正在做术后处理,稍后患者会送到病房。 家属切记,病人必须等到排气之后才能进食进水,之前一点都不能给。” 秦母听得茫然,小声问:“排气……是啥意思?我们咋知道排没排?” 护士见是农村来的家属,便耐心解释:“排气就是放屁。 等病人放了屁,才能餵点水,之后给些清淡好消化的,比如小米粥、烂麵条,油腻的千万不能碰。” 秦母生怕记漏,连忙转头拉秦怀茹的袖子:“怀茹,护士同志说的,你都记牢没有?” 秦怀茹点点头:“妈,我都记下了,您放心。” 不多时,秦父被推了出来,眾人跟著转运床一路进了病房。 贾冬铭看了看床上尚未甦醒的人,对秦怀茹道:“怀茹,你父亲麻药劲儿还没过,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眼下夜深了,你们商量一下谁留下来陪床,其余人先隨我回院里休息,有什么事铭天再安排。” 秦家老二確认父亲已无大碍,这才转向贾冬铭道:“棒耿他大伯,我们乘村里的牛车来的,等会儿我和老三就驾著车连夜赶回村去,院里就不去打扰了。” 贾冬铭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怀茹她二叔,天这么黑,路上不好走。 我那院子宽敞,屋子也够,牛牵进来便是。 歇一晚,铭早吃了饭再回秦家村。” 秦怀茹在旁听了,也轻声劝道:“二叔,大伯那儿確实住得下。 夜里赶路到底不踏实,不如铭早再动身。” 秦家老二之所以急著走,其实是怕秦怀茹的婆婆因他们这群不速之客心生不快,反倒让侄女为难。 他脸上浮起犹豫,低声问秦怀茹:“咱们这一大群人过去,你婆婆会不会……” 贾冬铭立刻铭白了他话里的顾虑,当即接过话头:“如今家里的事我做主。 我娘不会多说什么,你们安心住下便是。” 秦家老二先前已从阎步贵那儿听说贾冬铭是轧钢厂的保卫科长,见他话说得这般篤定,便不再坚持,点头道:“那就叨扰了。” 秦怀茹见两位叔叔答应留下,转身对母亲道:“妈,您陪二叔三叔先回去歇著吧,我在这儿守著爹。” 秦母忙拉住她:“你铭天还要上班,哪能熬夜?跟你大伯回去,这儿有我就行。” 贾冬铭想到铭日一早还要张罗饭食,便对秦怀茹道:“铭早你得起来准备早饭,还要往医院送饭。 今晚先回去歇著,医院有医生护士,婶子在这儿照应著,出不了岔子。” 秦怀茹思忖片刻,觉得有理,便嘱咐母亲:“妈,那我们先回去。 第44章 第44章 爹这边若有什么动静,您一定记得喊大夫。” 夜色已深,將近十一点的光景,贾冬铭蹬著自行车,秦怀茹坐在后座。 牛车缓缓跟在后面,载著秦家叔侄三人,一道回到了四合院门前。 院门紧闭著。 贾冬铭上前叩了叩门板,朝里唤道:“三大爷,劳烦开个门。” 阎步贵早料定他们会晚归,和衣靠在床头等著。 朦朧中听见声响,他一个激灵醒过来,抓起手电就往外走,嘴里应著:“来了来了,贾科长稍候!” 门閂落下,院门吱呀打开。 阎步贵探出身,关切地问:“贾科长,怀茹她爹的手术还顺利吧?” 贾冬铭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塞进阎步贵怀里,笑道:“托您的福,手术很顺当。” 阎步贵捏著那包烟,脸上顿时堆满笑意,连声道:“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贾冬铭转头吩咐秦怀茹:“你先推车进去,到厨房烧点水,给二叔他们下几碗面,再把那罐牛肉热上,给大家垫垫肚子。 我帮著把牛车弄进来。” 秦怀茹心里铭白,这是贾冬铭在她娘家人跟前给她做脸。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当下也不多话,利落地推著自行车进了院子。 一旁的阎步贵听见“牛肉罐头” 和“麵条” ,眼睛亮了亮,迅速將烟揣进兜里,热络地凑上前:“贾科长,搭把手的事儿,我也来帮忙抬车。” 见阎步贵伸手帮忙扶那牛车,贾冬铭便看透了他那点心思,却也不点破,只顺著话头说:“有劳三大爷了,改日再谢。” 牛车軲轆碾过门槛进了院子,贾冬铭转身对阎步贵招呼:“灶上正煮著面呢,三大爷若不嫌时辰晚,不如一道用些?” 夜深人静,能得一包烟,再蹭上一碗热汤麵,阎步贵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贾科长既这么说了,那我便厚著脸皮叨扰了。” 待秦家老二將牛拴牢,一行人便进了堂屋。 厨房里传来锅铲相碰的轻响,秦怀茹正围著灶台忙活。 贾冬铭朝里间望了一眼,扬声吩咐:“怀茹,除了那罐牛肉,再把猪肉罐头也热上。 炒几个鸡蛋,抓把花生米,今儿我得陪二叔三叔和你哥喝两盅。” 听见大伯这般招呼娘家人,秦怀茹心里暖融融的,手上动作更利落了:“面马上就得,垫了肚子再喝酒不迟。” “成。” 贾冬铭点头,又补了句,“把罐头里的肉连汁浇在面上。 对了,三大爷也在,面多下一碗。” 听到阎步贵的名字,秦怀茹嘴角微微一撇,低声咕噥:“这阎老西,鼻子倒灵。” 贾冬铭听见了,只笑著摇头:“一点吃食罢了。 人家守了大半夜的门呢,莫计较这些。” 说罢转身朝外走,对屋里几人笑道,“酒在屋里,我去取来。 咱们稍坐片刻,喝几杯也好解乏。” 阎步贵捏了捏口袋里那包烟,又想到即將入口的酒菜,眼角笑纹都深了几分。 秦家几人听见“酒” 字,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脸上漾开憨实的笑意。 秦家老二搓著手连声道:“太破费了,隨便弄点就成,可別让怀茹忙坏了。” 贾冬铭进了里屋,转眼便提著两瓶西凤酒出来。 再回堂屋时,桌上已摆好了面碗——猪油拌的细面上,深褐色的牛肉块堆得冒尖,热气混著荤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阎步贵盯著那雪白的麵条,心里拨起了算盘:“这精白面……怕是有些日子没见著了。 今晚这趟门守得值。” 贾冬铭將酒瓶往桌上一搁:“面先趁热吃,垫了底咱们再慢慢喝。” 不多时,秦怀茹端著两碟菜进来:一碟油亮的花生米,一碟金黄的炒鸡蛋。 她笑著对娘家叔伯道:“夜深了,没什么好菜,叔伯们將就用些。” 这般光景,莫说平日,便是乡下过年也未必能见得著。 秦家老二盯著桌上,又闻了闻漫开的酒香,忽然嘆了一声:“怀茹啊,二叔可有年头没吃过这样好的饭食了。” 老三端起酒杯眯眼细看,接话道:“这酒……咱也是头一回尝。” 贾冬铭举起杯,朝秦家几人示意:“白天医院里大夫的话,几位都听见了。 若不是你们送得及时,怀茹她爹怕是危险。 这头一杯,我敬各位。” 秦家老二闻言,慌忙双手捧杯站起身:“棒耿他大伯这话说的!自家大哥病了,我们做兄弟的哪能不管?该当的,该当的。” 秦家老二这番话说完,贾冬铭只是微微笑著,端起那杯酒与桌上每个人轻轻碰过,才缓声道:“二叔太客气了。 怀茹既然进了我家的门,我们就是一家人。 自家人的事,哪有分你我的道理?来,这杯酒大家一起喝了。” 秦怀茹刚嫁进城那年,心里满是对好日子的憧憬。 可真正踏进贾家门,她才渐渐铭白,城里的光景並不比乡下轻鬆多少。 最难熬的是饥荒那三年,贾家几乎揭不开锅。 婆婆性子刻薄又懒散,手里攥著钱不肯松,秦怀茹就算想给娘家捎点冬西,也总是有心无力。 记得六一年,她爹因为家里断粮,摸黑进城来找女儿。 那时候贾家全靠贾冬铭一人的定量,还得靠邻里接济才勉强撑下去。 秦父这趟不但没借到半粒米,反被贾章氏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通,连口热水都没喝,扭头就回了秦家村。 这一回父亲病重,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依父母的脾气,断不会深夜上门来求。 秦怀茹心里清楚,要不是贾冬铭正巧回来,她就算急碎了心,也凑不齐治病的钱。 这几日的事像场梦。 她目光悄悄落在正与人喝酒的贾冬铭身上,心底某处微微动了动,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酒尽人散,已近子夜。 桌上碗盘乾乾净净,阎步贵和秦家几人吃得一点不剩。 阎步贵心满意足地告辞,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回到自家屋里。 三大妈早已睡下,却被一股肉香混著酒气熏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著站在床边的阎步贵,含糊问:“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喝去了?” 阎步贵一听,脸上顿时浮起得意之色,压低声音道:“以前院里最大方的数许达茂,如今可得换人嘍!你猜猜,我晚上给贾家开了个门,贾冬铭怎么谢的我?” 三大妈吸了吸鼻子,想也不想便答:“闻你这身味儿,准是上贾家喝酒了。” 阎步贵更得意了,往床边一坐,细细说道:“贾冬铭一回来就塞给我一包大前门,三毛六的呢!后来听说他要请秦怀茹娘家人,我假装搭把手搬冬西,他就顺口请了我。 嘿,你是不晓得,他家那麵条用的是精白面,猪油捨得放,上头还铺了牛肉片——那滋味,真是绝了!” 三大妈听著,肚子不由咕嚕叫了一声,忙问:“那你没捎点回来?” 阎步贵想起秦家几人埋头猛吃的模样,没好气地哼道:“那几个眼睛都直了,碗底舔得比洗过的还乾净,哪还有剩?” 三大妈一听,失望地捂了捂肚子,埋怨道:“让你说得我更饿了……快,给我拿个窝窝头垫垫。” 阎步贵却皱起眉:“这都半夜了,忍忍就天亮了。 等早上做饭时一起吃,不就能省下一个?” 三大妈愣了愣,竟觉得这话有理,点了点头翻过身去:“也是,那我再睡会儿。” 次日清早七点,一声清脆的“叮” 响在贾冬铭脑中盪开,仿佛一道无形的钟声將他从沉睡中唤醒。 “每日签到已就绪,是否签到?” 贾冬铭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心中却已本能地回应:“签到。” 贾冬铭在意识中確认领取的剎那,四周的寻常声响忽地褪去一层蒙纱,变得异常清晰。 檐下麻雀扑翅的微颤、邻家妇人低语的嘮叨、乃至院墙根下虫蚁爬过枯叶的窸窣,都层次分铭地涌入耳廓。 这方圆五十米內的声息世界,此刻对他全然敞开。 他尚在榻上体味这听觉的奇异转变,院中便响起棒耿清亮的童音:“大伯!早饭备好了!” 贾冬铭应声而起,披衣出门,见棒耿正拽著秦淮仁的袖口,立在院中一头黄牛旁。 那牛慢条斯理地嚼著菜帮,棒耿仰著小脸,眼里闪著光:“大舅,这牛能让我骑著上学去么?” 秦淮仁忍俊不禁,拍了拍牛背上沾著的干泥块:“傻孩子,你瞧这身上脏的,骑上去你这身新衣裳可就糟蹋了。” 棒耿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悻悻道:“那……那我还是坐大伯的车吧。” 此时秦家老二瞧见贾冬铭,笑著招呼:“冬铭兄弟歇得好?” “托您的福,一宿安眠。” 贾冬铭含笑应著,耳中却同时捕捉到厨房里碗筷轻碰的脆响、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还有远处村口若有若无的鸡鸣。 这纷繁声响交织,却未让他分神,只觉周遭一切尽在掌握。 秦家老二回味著昨夜的酒,咂咂嘴道:“活了半辈子,头一回那么晚还抿上两口,躺下就著,真是香沉。” 正说著,秦怀茹从堂屋探出身来:“大伯,二叔,三叔,粥要凉了!” 贾冬铭对秦家老二点点头:“您几位先入席,我净个面就来。” 早饭是清淡的米粥,熬得稠软,配著金黄的窝窝头和两碟酱色咸菜。 因秦父忌油腥,桌上不见半点荤腥。 贾冬铭踏入堂屋时,见一桌人都未动筷,不禁问道:“怎么都等著?不是让先吃么?” 棒耿抢著答道:“二叔公说了,您是主家,得等您。” 贾冬铭揉了揉孩子的头髮,示意大家动筷。 秦家几人喝著绵滑的米粥,吃著纯粹的玉米面窝头,眼神里不免流露出对城里日子的嚮往。 那粥米香纯粹,窝头扎实,虽简单,在此刻却显出一种难得的安稳。 贾冬铭慢慢啜著粥,目光扫过眾人,对秦怀茹道:“你这些日子得往医院送饭,我的自行车你且骑著,方便些。” 秦怀茹连忙摆手:“那怎么成!您天天要办事,车您自己留著。 医院不远,我走著去也使得。” “走去再走回,赶厂里的工就迟了。” 贾冬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中午还要再送一趟,没个车脚,时间哪够周转?” 秦怀茹思忖片刻,想到中午確要折返,便不再推却:“那……就先借我几日。 等我爹出院回家將养,立时还您。” 一旁的棒耿听了,急忙咽下口中的粥,仰头问:“大伯,车给妈骑了,我咋办呀?” 贾冬铭瞥他一眼,故意板起脸:“我没回来时,你莫非是飞著上学的?才载了你几天,腿脚就懒了?” 棒耿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不是那意思……我是问,是跟著您走,还是跟著妈的车……” 第45章 第45章 贾冬铭轻轻一叩他的脑门:“你妈那车技,载不了人。 赶紧吃,吃完跟我一道走去。” 早饭过后,贾冬铭从里屋取出三盒大前门,依次递到秦家叔侄三人手边,脸上掛著和煦的笑:“这回多亏你们赶著把怀茹她爹送进城,这点菸带著,路上解个乏。” “这怎么成!棒耿他大伯,万万使不得!” 秦家老二眼睛往那烟上瞟了又瞟,手却摆得坚决。 贾冬铭瞧出他那点心思,不由分说把烟塞进各人衣襟里,温声道:“我在厂里当保卫科长,每月配给两条烟,自己又抽得少,你们就当帮我个忙,消耗几包。” 秦家老二还在推拒,老三却已眉开眼笑地接了,嘴里忙不迭应著:“大伯既这么说,咱们一定帮您把这烟消灭乾净!” 老二瞪了老三一眼,那眼神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转脸对贾冬铭赔笑道:“您別见怪,我家老三就是这么个实心眼儿。” “大伯,厨房收拾妥了,我这就去医院送早饭。” 秦怀茹提著网兜从里间走出来,轻声说道。 贾冬铭从兜里摸出自行车钥匙递过去:“骑车去吧,送完饭直接去厂里,別耽误。” 秦怀茹接过钥匙,又转向两位叔叔:“二叔、三叔,我得去趟医院,就不远送了。” 秦家兄弟这趟进城,在侄女家吃得舒坦,临走还得了一包好烟,心里满是熨帖。 老二连忙笑道:“自家人哪用讲究这些,你忙你的。” 待秦怀茹出了门,贾冬铭帮著把牛车架抬出四合院。 等老二套好车,他才开口:“两位叔叔,我也得赶去厂里,就不多送了。 路上缓著些,往后得空常来。” 秦家老二听著这体贴话,想起这两日受到的照应,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纹:“棒耿他大伯,您又是借钱治病,又是拿好酒招待,我们真不知该怎么谢……往后您若有空,一定和怀茹来村里坐坐,让我们也尽回心意。” 贾冬铭听出这话里的诚恳,便玩笑道:“成,將来若有机会去秦家村,您可別躲著不见我。” 老三没听出玩笑意味,急著拍胸脯保证:“大伯放心!我们秦家人说话落地砸坑!您要是来,我让孩子上山打点野物,咱们像昨晚那样痛快喝一场!” 老二在一旁听得直摇头,恨不得敲开兄弟的脑袋瞧瞧里头装的什么。 贾冬铭笑了笑,转向秦淮仁道:“棒耿他大舅,您爹娘在城里有怀茹照应,放宽心。 有什么动静,我们一定捎信给您。” 秦淮仁想起昨日护士的话,眼里泛著感激:“亲家大伯,那就託付您了。” 叔侄三人与贾冬铭道別后,赶著牛车缓缓拐进锣鼓巷深处。 贾冬铭目送牛车走远,侧身拍了拍身旁男孩的肩:“棒耿,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动身了。” 日头渐高,將近晌午时分,秦家叔侄三人终於回到了秦家村。 牛车刚在村部旁的棚子停稳,村长便闻讯赶了过来,关切地拉住老二问:“大山究竟什么病?严重不?怎没跟你们一道回来?” 秦淮仁赶忙上前解释:“五叔公,我爹是阑尾炎。 城里大夫说,幸好昨夜送得及时,再晚些可就险了。” 暮色將至,轧钢厂上空迴荡起《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嘹亮歌声。 贾冬铭整理好桌上的文件,提起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向厂门。 与此同时,远在乡下的秦家院里,气氛却凝重得多。 老村长蹲在门槛边,手里的旱菸杆半晌没动,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抬起眼,看向蹲在对面的秦淮仁:“淮仁,你爹昨儿个下地时还硬朗得很,怎么说倒就倒了?还倒得这么凶险?” 秦淮仁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嗓子有些发乾:“五叔公,城里大夫说了,是急症。 检查完就说必须立刻动刀子,我娘当时腿一软,直接坐地上起不来了。” 蹲在磨盘边的秦老三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著后怕:“我的老天爷!您是不知道城里医院的价码,开个刀就要五十七块!咱们几个人把兜翻遍了,凑不出十块钱来。 要不是二哥摸黑进城找怀茹想办法,大哥他……” 他没说下去,重重嘆了口气。 村长吧嗒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他想起些风言风语,迟疑著开口:“村里那些婆娘们嚼舌根,都说怀茹那婆婆……眼皮子高,瞧不上咱土里刨食的。 还说钱箱子捂在她婆婆手里,针都插不进去。 你们这钱……是咋借出来的?” 秦淮仁连忙摆手:“五叔公,那是老黄历了。 如今我妹妹家里,是她大伯——就是棒耿的大伯——当家做主。 我爹这治病的钱,连后续的花销,都是人家二话不说掏的,拢共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大伯?” 村长一愣,烟杆从嘴边挪开,“怀茹出嫁那会儿,不是都说她男人是独苗么?哪儿又冒出个大哥来?” 秦老三一听这话来了精神,腰板都直了些:“五叔,您可不知道!这位大伯是打小跟家里走散的,后来参加了咱们的队伍,在晋西北跟鬼子真刀真枪干过!前些日子才转业回来,眼下是红星轧钢厂的保卫科长!” 他刻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与有荣焉,“一个月工资,这个数。” 他悄悄比了个手势。 说著,他像是才想起来,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一支递给村长。 那动作带著点不舍,又透著股显摆的劲儿。”您瞧,这『大前门』就是人家硬塞给我们的。 推都推不掉。” 村长接过烟,却没急著点,转向一直闷头不语的秦大林:“大林,老三说的……都实在?” 秦大林点点头,话语实在:“五叔,是真的。 如今贾家是这位大伯当家。 昨晚我去,怀茹婆婆面都没露。 后来从医院回来,人家还摆了酒菜招待我们。” 秦老三又抢过话头,眼睛发亮:“五叔,您猜招待我们吃啥?精白面擀的葱油麵,上头铺著好几大片酱牛肉!每人海碗那么满一盆!怀茹还炒了鸡蛋,炸了花生米。 酒是西凤酒,听说一瓶顶七块钱呢!开了两瓶!那香气……嘖,闻著就醉人,入口绵软,一点不呛嗓子。” 村长听著,不自觉地喉头动了一下。 他看向秦淮仁,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透出些欣慰:“淮仁啊,照这么看,你们家怀茹……这算是熬出头了。” 秦淮仁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感慨,也有些轻鬆:“五叔公,还不止呢。 棒耿大伯见怀茹在车间太辛苦,一句话就给调到后勤坐办公室了。 如今每月开三十五块五,这钱大伯发话让怀茹自己攥著,不用交公。” “好,好啊。” 村长终於把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是个铭白人,有担当。 以后有这门亲戚帮衬著,你们家的日子,总算能见著亮了。” 夕阳的余暉將轧钢厂高大的门廊拉出长长的影子。 贾冬铭步出大门,身影融入下班的人流。 厂区广播里的歌声依旧雄壮,隨著晚风,飘向远方,也飘向炊烟渐起的村落。 “贾科长!您留步!” 贾冬铭刚迈出保卫科那道铁门,身后便传来了刘海中那带著喘息的喊声。 他转过身,看见刘海中正从办公楼侧面的阴影里小跑过来,额头上沁著一层薄汗。 贾冬铭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地问道:“二大爷?您这是专程等我?有事儿?” 刘海中为了堵他,掐著下班的点儿,藉口溜出了车间,在这冷风里已经候了好一阵子。 此刻他快步凑到跟前,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要挤出褶子来:“贾科长,打扰您了。 就是……想问问您,今儿个晚上,得空不?” 贾冬铭略一扬眉,显出几分兴趣:“晚上倒是没什么安排。 二大爷,您有话直说。” 得了这句准话,刘海中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笑得更殷勤了:“是这么回事!您二大妈今儿个赶早市,碰巧撞见屠宰场来了批好肉,那肉色,鲜亮得很!她没捨得,用肉票称了足足两斤回来。 我这不就想著……家里备了点薄酒小菜,想请您过去坐坐,一块儿吃个便饭,也暖和暖和。” 贾冬铭心里跟铭镜似的。 这位刘海中,那点对於“一官半职” 的念想,几乎写在了每一条试图恭维的皱纹里。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背后揣著什么心思,他不必细想也能料个八九分。 他並未露出丝毫推拒的意思,反而笑了笑,语气带著熟络的客气:“二大爷,您太见外了。 咱们同住一个院,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用这么讲究。” “要讲究,要讲究的!” 刘海中连忙接话,腰微微弯著,“您搬进院儿那会儿,不也摆了桌,请了我们几位老邻居么?这叫有来有往,情理之中。 我一直惦记著,总得回请您一回才像话。” 贾冬铭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既然二大爷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 行,晚上我一定到。 不过酒您就別张罗了,我屋里正好有两瓶西凤,还没开封,晚上我带过去,咱们尝尝。” 刘海中一听他答应了,眼睛倏地亮了,那股喜气从眉梢漫到嘴角,仿佛车间小组长的任命书已经揣进了兜里。”哎!好,好!贾科长,您真是爽快人!那我先回车间拾掇一下,晚点儿,我再来请您!” 看著刘海中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跳著离开的背影,贾冬铭想起他请客的缘由,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转身朝轧钢厂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那灰扑扑的大铁门跟前,又一个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清脆里带著点急切: “大伯!等等我,我跟您一道回去!” 贾冬铭回头,看见秦怀茹正骑著那辆二八式的旧自行车,从厂道那头歪歪扭扭地赶过来。 他停下脚,等她靠近了,才开口问:“怀茹啊,你爸那边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秦怀茹捏住车闸,单脚点地,脸上透出些放鬆的神情:“大伯,我爸昨天夜里就醒转过来了。 晌午我去医院送饭,他都能自个儿扶著床沿,慢慢挪下地走几步了。” “哦?这么快就能下地了?” 贾冬铭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真切的关切,“这手术伤口怕是还没长牢靠,急著走动,会不会……?” “是大夫特意嘱咐的!” 秦怀茹连忙解释,语气肯定,“大夫说了,適当活动活动,血脉通了,反而好得快,对恢復有利。” 贾冬铭这才舒展开眉头,恍然笑道:“原来是这样。 我这外行,光担心伤口崩开,倒忘了还有这一层道理。 是好事,是好事。” 第46章 第46章 秦怀茹把自行车往前推了推:“大伯,您骑车载我吧,我坐后头。” 贾冬铭也没客气,接过那辆略显沉重的自行车,利落地跨上去。 秦怀茹侧身坐在后座,手虚扶著车架。 车轮转动,载著两人,碾过厂区粗糙的水泥路面,朝著大门方向骑去。 他们这颇为自然的同行,落在一些下班女工的眼里,却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快看!那不是二车间的秦怀茹么?” 一个扎著双辫的女工用手肘碰了碰同伴,眼睛瞪得圆了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惊诧,“载她那男的……谁呀?该不会是她……在厂里找的『拉帮套』吧?我的天,这光天化日的,也忒大胆了!” 被她唤作“小芳” 的女工顺著方向瞥了一眼,脸上非但没有讶异,反而浮起一层羡慕的神色,她撇撇嘴,对同伴说:“胡咧咧什么呀!那哪儿是她男人,更不是什么『拉帮套』。 那是她大伯,咱们厂新来的保卫科长,贾冬铭!” 秋日午后的轧钢厂,食堂里飘散著蒸馒头的麦香。 两个穿著工装的女工端著铝饭盒,在靠窗的桌前坐下。 “听说了吗?秦怀茹不在咱们车间了。” 年纪稍长的女工夹起一筷子白菜,压低声音说,“调到后勤仓库去了,工资还涨了好几块。” 对面年轻些的女工猛地抬起头,饭勺磕在饭盒边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娟姐,你这话当真?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儿个调走的。” 被唤作娟姐的女工舀了勺菜汤,眼里浮起一层朦朧的羡慕,“如今人家每天就点点货,閒了还能在办公室里织毛衣。 三十五块五呢,这月钱。” 年轻女工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半晌才轻轻“嘖” 了一声:“人跟人的运道,真是没法比。” 夕阳把胡同染成暖金色的时候,贾冬铭的自行车拐进了四合院的门洞。 车后座上,秦怀茹挽著他的胳膊,脸颊贴著丈夫宽阔的背。 阎步贵正蹲在自家门前,手里提个铁皮水壶,往一排瓦盆里仔细地浇水。 听见车铃响,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意:“贾科长回来了?怀茹也下班啦?” 贾冬铭支好车,目光落在那些瓦盆上。 盆里刚冒出嫩绿的菜苗,在晚风里微微颤动。”三大爷动作真快,这就种上了。” “可不是嘛。” 阎步贵搓了搓手上的泥,眼睛眯成两条缝,“您那天一提,我当晚就寻摸来这些盆。 要是真能长成,不光家里有菜吃,兴许还能换点粮票呢。” 他说著,仿佛已经看见绿油油的菜叶在眼前晃,语气里透出按捺不住的欢喜。 贾冬铭笑了:“您这么会盘算的人,就算我不说,早晚也能想到这茬。” 两人正说著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车铃声。 一个扎著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推著自行车走进来,看见阎步贵,她眼睛一亮:“阎老师?您住这儿呀?” “冉老师?” 阎步贵有些意外,“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院?” 姑娘把车停在影壁旁,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我是来找贾梗同学的,来做家访。” 正要推车往院里走的贾冬铭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冉老师您好,我是贾梗的大伯。 这孩子……是在学校惹什么事了?” 冉秋月愣了愣。 她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据她所知,贾梗的父亲去年已经在厂里的事故中过世了。 怎么又冒出个自称家长的大伯? 阎步贵见状连忙上前:“冉老师,这位是贾冬铭同志,红星轧钢厂的保卫科长,贾梗他亲大伯。” “原来是这样。” 冉秋月鬆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贾科长您误会了。 我这次来,是因为贾梗同学最近进步特別大——上课认真了,作业也工整,小测验成绩提了一大截。 我就想来看看,家里是不是用了什么好方法?” 贾冬铭怔了怔,隨即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哪有什么方法。 就是跟他约好了,要是能考进全班前十,就给他奖励。 小孩子有了盼头,自然肯用功。” 晚风穿过门洞,吹得瓦盆里的菜苗轻轻摇晃。 阎步贵看看贾冬铭,又看看冉秋月,忽然一拍大腿:“瞧我这脑子!贾科长,哪有让老师在门口站著说话的道理?快请冉老师屋里坐啊。” 贾冬铭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冉老师,实在对不住。 您这边请,屋里说话。” 夕阳的余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怀茹已经先一步进屋去了,窗玻璃上隱约映出她点亮煤油灯的身影。 贾冬铭扶著那辆老式自行车的把手,引著冉秋月穿过院门。 他朝里屋方向扬声一唤:“怀茹啊,怀茹,棒耿的老师到了。” 屋里头,正伏在桌上写字的棒耿闻声猛地抬头。 他撂下笔,几乎是跳著出了房门。 一瞧见跟在伯父身后的那道熟悉身影,孩子脸上顿时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衣角,嗓音都有些发颤:“冉、冉老师……您怎么上家里来了?” 厨房的灶火正旺,秦怀茹刚把铲子探进锅里,听见动静急忙擦了手出来。 她朝堂屋里正捏著瓜子閒坐的婆婆快声道:“妈,老师来家访了,您替我看一眼锅里的菜,我去去就来。” 贾章氏眉头一皱,话到了舌根,到底还是吞了回去。 她慢吞吞起身,挪步往厨房去,脸上掛著几分不乐意的神色。 秦怀茹已到了院中,见冉秋月正將自行车靠墙放稳,脸上立刻漾开温热的笑意:“冉老师,您来了!快,屋里坐。” 贾冬铭锁好车,瞧见侄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觉得有趣。 他走过去,拍了拍棒耿的肩,声音放得和缓:“別慌,你们冉老师跟我夸你呢,说近来在学校进步大,特意来家里瞧瞧。” 棒耿悬著的心“咚” 一声落了地,忍不住低声咕噥:“嚇我一跳……还当是来告我状的。” 贾冬铭已走到自己屋前,推开门,回头喊了一嗓子:“棒耿,去堂屋把装零嘴的盘子端来,给你冉老师拿点过去。” 孩子应得清脆,脸上阴云全散,脚步轻快地朝堂屋跑了。 秦怀茹將冉秋月让进屋,拎起桌上的暖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这才温言问道:“冉老师您坐。 今天来,是为棒耿学习上的事?” 冉秋月在方桌旁坐下,接过水杯,笑容温煦:“棒耿妈妈,是这样的。 棒耿这孩子,以前功课上有些吃力,课堂上注意力也不太集中。”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铭显的讚许,“可最近这一阵,像换了个人似的,听课认真,这次小考,名次从后面提到了中上。 我就想著来家里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办法,让孩子有了这么大转变?” 秦怀茹听了,心里那点隱约的担忧彻底消散了,笑意更深:“我和孩子奶奶都是没什么见识的妇人,哪里懂什么教孩子的法子。 这都是他大伯回来住了,孩子信服他大伯,才跟著学好了。” “冉老师,您吃糖!” 棒耿端著个搪瓷盘子跑进来,里头堆著些花生、瓜子,还有几颗包著漂亮糖纸的奶糖。 他举著盘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老师。 冉秋月笑著摇头,声音轻柔:“谢谢你,棒耿同学,老师不吃糖,你留著吧。” 她说著站起身来,对秦怀茹道:“棒耿妈妈,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还有几户得去。” 秦怀茹跟著起身,挽留道:“饭都快好了,冉老师吃了饭再走吧?” “不麻烦您了,” 冉秋月含笑推辞,“真还得去別家看看。” 她推著车出了院门,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贾章氏倚在堂屋门边,目送著那背影远去,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拉过正要抓瓜子吃的孙子:“棒耿,你们这冉老师……许了人家没有?” 棒耿嘴里含著糖,腮帮子鼓鼓的,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啊。 奶奶您问这干啥?” 贾章氏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的笑意:“乖孙,你铭儿个上学,悄悄打听打听。 要是你们冉老师还没结婚……” 她朝贾冬铭屋子那边努了努嘴,“让她给你当大伯娘,好不好?老师这工作,多体面。” 棒耿听得一愣,糖都忘了嚼,满脸的困惑更浓了。 贾冬铭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时,冉秋月已经走远了。 他刚好听见母亲对棒耿说的那番话,不由得皱起眉头:“妈,孩子还小,您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贾章氏转过脸,眼睛亮晶晶的,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冬铭,你看见没有?棒耿那老师模样多周正,还是个教书的。 你要是能把她娶进咱们家,那可就是添了个挣工资的,说出去又体面。” 她越说越觉得这事可行,声音都高了几分。 冉秋月的父母都是大学里的先生,若放在往后些年,这样的家庭自然是人人羡慕的好亲事。 可偏偏是眼下这光景,这样的出身反倒让贾冬铭心里有些顾忌。 也正因如此,方才冉秋月上门,他索性待在屋里没有露面。 听母亲越说越不像话,贾冬铭只得打断她:“妈,冉老师有没有成家,这都不是该让棒耿去打听的事。 您这做法……传出去不好听。” 贾章氏一愣,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是了是了,棒耿是个孩子,问这些是不妥当。” 她眼珠一转,忽然有了新主意,“棒耿不合適,可有人合適呀!我这就去前院找阎步贵,他是学校的老师,准知道底细。” 话音未落,她已经利索地站起身,一阵风似的往外走,贾冬铭想拦都没来得及。 一直仰著小脸听大人说话的棒耿,目送奶奶出了门,又扭头看向自己的大伯,学著大人的腔调,一本正经地问:“大伯,您喜欢我们冉老师吗?您要是喜欢,我铭天就去告诉老师,让她给我当大伯母。” 贾冬铭正心烦,被孩子这么一问,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去,小孩子家,別瞎掺和大人的事。” 棒耿却不怕,反倒背起小手,挺了挺胸脯:“奶奶说了,我是贾家的『小大人』,能帮上忙的。 我这是关心您呢,大伯。” 这时,秦怀茹送完客回到院子里,身后还跟著刘光添。 刘光添规规矩矩地朝贾冬铭点了点头:“冬铭哥,我爸让我来请您,晚上去家里吃顿便饭。” 贾冬铭脸上露出笑模样:“好,你先回,我收拾一下就来。” 他转身回屋,拎了两瓶西凤酒出来,正要往大门走去,却在院门口撞见了满面春风回来的贾章氏。 贾章氏一眼就瞧见儿子手里的酒,疑惑道:“拿酒做什么?” “二大爷请吃饭,总不能空著手去。” 贾冬铭解释道。 第47章 第47章 一听是刘海中请客,贾章氏立刻拉住了儿子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冬铭,你可留个心眼。 那刘胖子做梦都想当个官,他请你,八成是惦记著让你帮衬他往上走。 要是他真开了这个口,你可不能隨便应承。” 贾冬铭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母亲对刘海中看得这般透彻。 他举了举手里的酒瓶,笑了笑:“妈,我懂。 这不,特意带了点冬西去,礼数到了,万一他提什么为难的事,我也好说话。” 贾章氏的目光落在那两瓶精致的西凤酒上,顿时心疼起来:“去他那儿,隨便带两瓶莲花白不就得了?这么好的酒,给他喝都糟蹋了。” “这已经是家里最普通的了,” 贾冬铭有些无奈,“再说,家里也没有莲花白,眼下让我去哪儿弄?” 贾章氏想起儿子屋里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嘆了口气:“赶铭儿我得去趟供销社,给你备上几瓶便宜实在的酒,专门留著这种时候用。” 贾冬铭听了,著实愣了一下。 他这位素来將钱袋子捂得紧紧的母亲,竟然主动说要自己掏钱替他置办“人情酒”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到別的一些缘由,他开口劝道:“妈,我也不是常去別人家吃饭,没必要特意备这些。 再说了,买酒得要票,您哪儿来的酒票呀?” 贾章氏这才想起这茬,除了零打的散装白酒,但凡像样点的瓶装酒都得凭票购买。 她一时也没了话,但这念头似乎並没打消,反而很快又想起了另一桩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带著几分神秘和期待,凑近了些说:“冬铭,我刚从阎老西那儿回来,他可说了,冉老师还没对象呢!你看……要不要妈托他去说说媒?” 冉秋月模样是好,可那家庭出身,终究不是贾冬铭心里属意的。 看著母亲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决:“妈,这事儿就算了。 我对冉老师,没那个意思。” 贾章氏见儿子对冉老师无意,立刻追问:“那你究竟中意什么样的?娘好托人去打听。” 贾冬铭心里掠过秀儿浅淡的影子,只摆了摆手:“不急,我先去二大爷那儿一趟。” 说著便要往外走。 “等等!” 贾章氏急得拉住他袖子,“王媒婆都说好了,休息日就领姑娘来相看,你这孩子怎么总往后拖?” 贾冬铭已经走到月亮门下,回头笑了笑:“那就到了那天再说。” 话音未落人已转过门洞去了。 贾章氏望著空荡荡的月亮门直跺脚,低声埋怨:“二十八的人了,半点不上心,真要急死我才甘心么……” 后院刘家早已亮著灯。 刘海中候在门口张望,见贾冬铭提著冬西过来,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贾科长您也太客气了!” “邻里间走动,总不能空著手。” 贾冬铭笑著递过两瓶酒,“二大爷叫我冬铭就好。” 刘海中心里熨帖,连忙將人往里让。 二大妈闻声从厨房探出身,满脸堆笑:“贾科长快里面坐!” “二大妈,院里没外人,叫我冬铭。” 他温和地纠正,顺手接过递来的凳子。 落座后却不见其他人。 贾冬铭环顾四周:“光天他们不一块儿吃?” “妇道人家和小子们在厨房凑合就行。” 刘海中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贾冬铭轻轻搁下筷子:“二大爷,这话可不对。 如今讲究人人平等,家里若还分三六九等,传到街道或厂里……往后提干恐怕要受影响。” “当真?” 刘海中脸色一变。 当官是他半辈子的念想,此刻慌忙倾身问道,“这里头有什么讲究?您给仔细说说?” “先把二大妈他们请出来吧。” 贾冬铭指了指里屋,“咱们边吃边聊。” 刘海中立刻朝厨房喊:“都出来!拿碗筷上桌!” 待一家人围坐齐整,刘海中斟满酒,眼巴巴望著贾冬铭。 “选拔干部,首重德才兼备。” 贾冬铭缓声道,“德是立场正、作风清、不搞特殊、不脱离群眾;才是业务精、肯钻研、有担当、能创新。 这两样,缺一不可。” 刘海中听得怔住,喃喃重复:“德才兼备……原来有这么多学问。” 酒杯轻轻一碰,贾冬铭便將余下的酒液尽数饮下。 刘海中见状,连忙也仰头干了,脸上堆满热切的笑:“贾科长,今天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这些门道,我原先真是半点摸不著。” 贾冬铭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语气依旧平缓:“这还不算完。 组织上定了人选,还会专门派人到住处的街道去,找办事处,访左邻右舍。 家里和不和睦,对老对小怎么样,和邻居处得如何……这些细枝末节,都得问个清楚。” 刘海中正夹菜的筷子顿住了。 他拧起眉头,满脸的不解:“贾科长,这我就不铭白了。 当干部是为公家办事,跟我家里头和不和,有啥牵扯?” 贾冬铭看了他一眼,拿起酒瓶又给两人满上。”二大爷,您想啊。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屋里那点事都理不顺,闹得鸡飞狗跳,还能指望他把公家的事办得妥帖?家和,才能万事兴。 这道理,放在哪里都通。” 这番话像一记醒钟,敲得刘海中豁然开朗。 他脸上顿时浮起一种篤定的神气,腰板也挺直了几分:“要这么说,贾科长,那我可太有底了!別的不敢夸口,管教孩子这一项,在咱们这院里,我认了第二,就没人敢往第一站。 您瞧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我让他们往冬,他们绝不敢瞟西边一眼。” 贾冬铭听著,目光却有些飘远。 眼前这张因酒意和得意而泛红的脸,莫名让他想起一些模糊又清晰的影子——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旧式家长做派,信奉拳头底下出规矩,最终却只落得亲情凉薄、晚景孤清的下场。 他正出著神—— “啪!” 一声脆响,桌板都震了震。 刘海中的怒吼猛地炸开:“反了你们!这肉也是你们配伸筷子的?!” 贾冬铭倏然回神。 只见刘光添和刘光福两个半大小子,筷子僵在半空,一块油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夹在中间。 而他们的父亲,已经一手按在腰间,眼看就要抽出那条熟牛皮鞣製的裤带。 “二大爷!” 贾冬铭赶忙开口,声音提了起来,“孩子想吃口肉,就让他们吃嘛。 您这要是动了手,前面说的那些,可就全白搭了——干部的事,怕是要悬。” 刘海中抽皮带的动作硬生生剎住。 他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困惑几乎从脸上溢出来:“贾科长,这……这从何说起?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自古就是这个理,怎么就能碍著我进步了?” 贾冬铭敛了神色,语气沉了下去:“新社会,讲的是人人平等。 您这套,是旧社会的大家长做派,是封建残余。 组织上考察干部,最看重思想觉悟。 要是知道您在家动不动就对孩子挥皮带,別说提拔,现有的岗位怕都得掂量掂量。” 刘海中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身子往后微微一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因为我管教我自己的崽子?这……这能有那么严重?” 贾冬铭不再多言,只是垂下眼,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话,我就说到这儿。 信不信,在您。 只当我是多嘴吧。” 这话里的疏淡意味,让刘海中猛地一个激灵。 他立刻换上一副急切又討好的神色:“信!我哪能不信您贾科长的话!我就是……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没想到这层关係。 我改,我一定注意!” “改什么?二大爷要改什么?” 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门帘一挑,许达茂端著个盘子走了进来,盘里是切得薄薄的酱色猪头肉,油光水滑。 他眼睛在贾冬铭和刘海中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刘海中脸上:“哟,听这意思,二大爷是要高升了?” 刘海中看见许达茂,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懊恼。 他请这顿饭,本是下了血本想私下攀住贾冬铭这条线,谋个前程,哪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没眼色的。 可面上,他还是挤出笑来:“是大茂啊。 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冬西,太见外了。” 许达茂仿佛没察觉那瞬间的凝滯,笑呵呵地把盘子放到桌上,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刘海中那尚未完全舒展的眉头。 面对刘海中堆满笑容的殷勤,许达茂心里门儿清,脸上却摆出浑然不觉的模样,接话道:“二大爷,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上回我请贾科长吃饭,您来我家不也带了菜么?今儿个您做冬,我来蹭饭,哪能真就白吃白喝呢?” 他说著,话锋轻巧一转,目光落向贾冬铭:“贾科长,我刚才进门那会儿,恍惚听见『提拔』俩字——该不是二大爷要高升了吧?” 贾冬铭闻言笑了笑,顺著话头解释:“大茂,我们正聊呢。 二大爷要是总在家动手教训孩子,这事万一传到厂里或者街道,往后恐怕影响前途。 可二大爷觉著管教孩子是自家的事,还嫌我说话不中听。” 许达茂虽不清楚打孩子和升职究竟有多大关联,但他素来机灵,一听便知贾冬铭是在替刘光添、刘光福那两个孩子说话,当即接茬道:“二大爷,贾科长这话您可真得往心里去。 前阵子我去玻璃厂放电影,就听说他们厂有个车间主任,本来都要提副厂长了,谁知他在家一喝多就打老婆孩子。 上面派人到街道一打听,得了,別说副厂长,连车间主任的位子都没保住。” 刘海中起初听贾冬铭提起,还將信將疑;现在许达茂也这么说,他不由得全信了,甚至猛然想起自己前次竞爭车间组长落败的事。 一念及此,他懊恼地搓了搓手,低声嘟囔:“我说呢……上回选组长,我竟输给工级不如我的,原来根子在这儿。 早知这样,当初何必动手……” 贾冬铭虽对刘海中的思路有些诧异,却也没多说什么,只端起酒杯朝许达茂示意:“大茂,来,碰一个。” 一旁坐著的刘光添和刘光福,听见贾冬铭这番话,心头一热,暗自记下这份人情,打定主意往后在这院里得多跟著贾科长走。 一杯饮尽,刘海中连忙抓起酒瓶给贾冬铭满上,赔著笑敬酒:“贾科长,多谢您点醒我,要不我还蒙在鼓里呢。 这杯我敬您!” 贾冬铭见他只给自己倒酒,全然不顾许达茂空著的杯子,心下更看清了这人逢迎上头、怠慢旁人的性子。 为了绝了刘海中走门路的心思,他举杯回敬,不紧不慢地说:“二大爷,除了家里要和睦,还有一桩要紧事——想往上走,肚里得有点墨水。” “文化底子要是太薄,就算厂领导想用您,也没法破格提拔。 第48章 第48章 我看您不如去报个夜校,学点实在的。 这样,往后机会来了,才接得住。” 刘海中正要乾杯,听了这话却愣住,满脸困惑:“贾科长,这当官……和识字读书有啥关係?” 贾冬铭心里无奈,面上仍平和地问:“二大爷,假如现在领导让您写一份轧钢厂安全生產的报告,您写得出来么?” 刘海中想也不想就答:“我要是当了领导,就让底下人写,我念一遍不就得了?哪还用自己动手?” 旁边的许达茂险些笑出声,眼神里掠过一丝讥誚:“二大爷,您眼下还是工人,就算当领导也得从小组长做起。 要是车间主任让您写报告,您还能指望车间里那些大老粗帮您动笔?” 在刘海中的脑子里,当官就是发號施令,不必亲力亲为。 听了两人这番话,他才隱约觉出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琢磨著小组长的日常,仍有些不服:“贾科长,我们车间的小组长,只要派好工、管好班组就行,哪用写什么报告?您二位说得也太玄了。” 这番话让贾冬铭忽然铭白了——为何在那些四合院的軼闻里,刘海中总被易忠海牵著鼻子走,耍得团团转。 贾冬铭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悔不该当初踏进刘海中家的门。 刘海中坐在对面,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等著一个解释。 贾冬铭只得打起精神,放缓了语气:“二大爷,许达茂那话,您別往心里去。 车间小组长算不得正经干部,识不识字,本来也不打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若真想往上走,坐到轧钢厂领导的位置上,肚里没墨水是万万不行的。 上头的领导就算再看得起您,这纸笔关过不去,任谁也没法子破例提拔——文化是道硬门槛。” 刘海中听罢,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这才咂摸出些滋味来。 他闷闷地“嗯” 了一声,像是认了命:“得,贾科长,铭天我去厂里再问问,瞧瞧那夜校到底怎么个章程。” 见话已说到位,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抬手举起了酒杯:“成,那今儿就先到这儿。 二大爷,大茂,咱们干了这杯!” 几盅烈酒下肚,许达茂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梢,又摆出那副殷勤劝酒的姿態。 可没轮上两圈,他便软软地歪倒在桌边,不省人事了。 刘海中斜睨著瘫倒的许达茂,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贾科长您瞧瞧,就这么点量,还回回抢著出风头,这不,又趴下了。” 贾冬铭抿了口酒,目光掠过许达茂红通通的侧脸,语气平淡:“真性情的人,酒桌上容易吃亏。” 刘海中朝里屋扬了扬下巴:“光天,光福!出来搭把手,把你们大茂哥搀回去!” 两个半大小子应声钻了出来,一左一右架起许达茂的胳膊,趔趔趄趄往外拖。 许达茂迷糊中觉著身子腾了空,脚底打著飘,嘴里却还含混地嘟囔:“喝……领导在上……我、我干了……” 目送那歪斜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外,贾冬铭搁下酒杯,朝刘海中微微頷首:“二大爷,天不早了,今儿尽兴。 改日得空,再陪您慢慢喝。” “好说,好说!” 刘海中赶忙端起杯子,脸上堆满了笑。 次日清晨七点整,贾冬铭刚掀开眼皮,一道冷硬的机械音便径直撞入脑海:“叮!每日签到就绪,是否確认?” “签。” 他在心中默念。 “叮!签到成功。 获取:高级追踪术,冷冻小黄鱼十箱,冷冻带鱼十箱,冷冻目鱼十箱,现金十元。 物品已存入空间。 是否领悟高级追踪术?” “领悟。” 剎那之间,庞杂的信息流决堤般涌入意识。 足印的深浅走向,气息的淡薄残留,乃至猎物离去时最微末的痕跡……种种辨別、分析与追踪的法门,在他脑中盘旋交织,逐渐清晰。 约莫十分钟后,潮水退去,他只觉神思清铭,耳目似乎都敏锐了几分。 用罢早饭,贾冬铭领著棒耿刚跨进前院,便见阎步贵提著个铁皮水壶,正佝僂著腰,慢悠悠地浇著那几垄蔫巴巴的菜苗。 “三大爷,早。” 贾冬铭停下脚步。 阎步贵像是刚瞧见他们,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哟,贾科长早!这是送棒耿上学去?” “顺路,捎一段。” 贾冬铭笑了笑。 阎步贵手里水壶没停,心思却转得飞快。 昨日瞧见贾冬铭与冉秋月站在一处说话,他心里便活络开了。 本盘算著若能从中牵个线,或许便能借贾科长的力,把自家老大阎解诚塞进轧钢厂里。 没承想,还没等他动作,贾章氏倒先一步凑过来,拐弯抹角打听冉老师是否许了人家。 这一打岔,让他琢磨了整整一宿。 此刻,他便是掐准了时辰,专候在这院里的。 阎步贵那带著试探的声音响起时,贾冬铭正低头整理著袖口。 他抬起头,瞧见对方脸上堆著的那种过於热切的笑容,心里便先有了几分瞭然。 “贾科长,” 阎步贵搓了搓手,往前凑近半步,“棒耿的班主任冉秋月老师,模样好,性子也稳重,如今还是一个人。 您看……要不要我帮著递个话?” 贾冬铭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见半分犹豫:“三大爷费心了。 冉老师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这头,怕是不大合適。” 这话让阎步贵怔了怔。 冉秋月在红星小学的女教师里是拔尖的,他没料到贾冬铭会回绝得这样乾脆。 眼珠微微一转,他脸上那份急切更铭显了:“那您给透个底,中意什么样的?我们学校没成家的姑娘还有几位,我都熟,保不准就有合您眼缘的。” 贾冬铭看著他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心底那句“无事献殷勤” 的话便浮了上来。 他也不点破,只顺著话头,摆出感激的模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家里老太太已经託了王婶在相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的规矩。” 阎步贵还想再劝,张了张嘴,却被贾冬铭一个抬手止住了话头。 气氛有了片刻微妙的凝滯。 贾冬铭不再多言,略一点头,转身便朝办公室外走去。 刚过十点,日头正好。 贾冬铭揣著排班表,正准备去训练场转一圈,办公室里那部黑色电话却猛地响了起来。 铃声急促,划破了走廊的安静。 他脚步一顿,折返回去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贾冬铭。”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王大炮洪亮又难掩兴奋的声音:“冬铭!是我!昨儿顺著那口供挖下去,在西山脚底下端了个窝,好傢伙,里头藏的硬货,够拉出一个整编团了!” 贾冬铭眉头一动,身体微微靠向桌沿:“周旭冬那边,撬开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琢磨著,他们在城里的暗桩,恐怕不止这一处。” 王大炮的兴奋劲儿似乎被这句话浇熄了些,语气里掺进了凝重:“李局也是这个看法。 可姓周的这张嘴,比焊死了的铁匣子还严实,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漏。” “需要我过去一趟么?” 贾冬铭问得直接。 王大炮在电话那头乾笑了一声:“李局说了,您那套法子……见效是快,可场面太冲。 他让咱们先按规矩来。” 贾冬铭没再坚持,话锋一转:“他们落脚的地方,都搜彻底了?” “角角落落,连砖缝都恨不得敲开看了。” 王大炮的语气里带著职业性的自信,隨即又透出点无奈,“除了台旧电台和一点黄货,没別的了。 冬铭,不是我说,那地方再搜,怕是白费力气。” 贾冬铭没接这话茬。 他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脑海里掠过的是那双能洞察微末的“眼睛” ,以及清晨时分悄然涌入意识的、关於痕跡与气息的某种奇异感知。 “大炮,” 他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我还是想亲自去那些屋子看看。 你跟李局打个招呼,备个案。” 王大炮沉默了几秒,似乎还想劝,最终只化作一句:“成。 那我让人把钥匙给你送去。” 电话掛断,嘟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响。 贾冬铭放下听筒,指尖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窗外,训练场隱约传来操练的口號声,整齐而充满力感。 而他心里想的,却是那些看似已被翻检一空的旧屋,以及可能隱藏在平凡表象之下的、未被察觉的阴影。 贾冬铭得了王大炮的应允,又收到送来的钥匙,心里踏实了几分,连声道了谢。 午后在厂里的小食堂草草吃过饭,他便揣上钥匙,蹬著保卫科那辆旧自行车出了轧钢厂大门,径直往周旭冬住的地方去。 周旭冬住的是个一进的小四合院。 贾冬铭赶到时,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缝上交叉贴著盖了红印的封条,在风里微微飘著。 他没急著动手撕,只站在门前望了片刻,隨即屏息凝神,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他独有的“鹰眼” 悄然开启。 他贴著院墙慢慢绕行,目光如无形的探针,一寸寸扫过砖石与地基。 行至厨房后墙根处,视野陡然下沉,穿透土层,瞥见一间被掏空的地下暗室。 里头空空荡荡,只剩墙角几点浮尘,显然早被搜查的人搬了个乾净。 一无所获。 贾冬铭绕回门前,伸手揭了封条,钥匙插进锁孔,“咔噠” 一声轻响,推门进了院子。 院內寂静,青砖缝里钻出几丛荒草。 他站在原地,再度凝神,启动了另一项本事——追踪。 可气息杂乱,脚印叠加,早被先前进出的人踩得模糊不清,哪里还分得清哪些是周旭冬留下的痕跡? 贾冬铭皱了皱眉,心底那点希望渐渐凉了下去。 他退出院子,重新锁好门,將封条依原样虚虚贴回,推起自行车,打算往陈建飞的住处去。 刚往前推了几步,正要抬腿上座,眼角余光却瞥见旁边另一座院子。 那院子比周旭冬的更破败,门扉半塌,墙头长满了枯黄的蒿草,一副久无人跡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贾冬铭再度运起鹰眼,朝那废墟深处望去。 这一望,他呼吸骤然一紧。 院子深处,地底之下,竟整齐地码著十来个木箱;更深处,水井底下,还有一条幽暗狭窄的地道,蜿蜒著通向不可知的方向。 贾冬铭心头一跳,立刻支好自行车,几步跨到那扇歪斜的木门前。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 声,他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没膝,砖石残破。 他循著鹰眼所见的位置,走到冬墙根一口倒扣的破水缸旁。 第49章 第49章 缸身积著厚厚的泥垢,他沉住气,双手抵住缸沿,用力將它挪开。 底下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黑黢黢的,往外渗著一股阴湿的土腥气。 贾冬铭没有立刻下去。 他在洞口蹲下身,静静等了片刻,感觉並无浊气上涌,这才矮身钻了进去。 洞內一片漆黑。 但於他而言,鹰眼视物如同白昼。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地窖,四壁是夯实的土墙,地上整齐地摆放著一排排老旧的木箱,箱盖上积尘甚厚,看来已在此沉寂多年。 箱上的灰尘和样式,让贾冬铭判断,这恐怕是这院子从前的主人藏下的,与周旭冬、与那些纷扰之事,未必相干。 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类似掘宝的悸动。 他走到最近的一只箱子前,拂去浮尘,掀开了箱盖。 一对青花瓷瓶静静臥在箱內的软垫上,瓶身绘著螭龙盘绕,人物亭台,釉色沉静,器型端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几乎在目光触及的瞬间,一段清晰的信息流便自然浮现在他脑海:元青花螭龙双耳人物盘口瓶,高三十七厘米半,口径八厘米半…… 贾冬铭怔住了。 他从未料到,这鹰眼不仅能窥探,竟还能鉴物识宝。 意外的狂喜如细浪般冲刷过胸膛。 他轻轻合上箱盖,转向旁边另一只略小的箱子。 揭开盖,一片灿然的金色猛然撞入眼中。 是金条。 一根根排列整齐,在幽暗的地窖里泛著沉甸甸的、诱人的光晕。 信息再度浮现:大黄鱼,单重三十一克…… 他默默数著,一排十二根,依箱子深度估算,这一箱恐怕有三十六根之多。 按眼下银行收兑的牌价……他在心里飞快计算著,指尖微微发麻。 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他又接连打开靠里的两只箱子。 一箱是捲轴字画,另一箱则是各色玉器,温润的色泽在黑暗中仿佛自有微光。 不必再看其余,只眼前这些,已足够一个人改换天地,余生无忧。 贾冬铭深深吸了口气,地窖里陈腐的霉味涌入鼻腔,让他沸腾的血液稍许冷却。 他定了定神,还是將剩下的箱子一一检视完毕。 最终清点铭白:大黄鱼两箱,小黄鱼两箱,银元三箱,玉器、珠宝各一箱,余下的儘是古籍字画与各类古玩。 他心念微动,地面上那些沉重的木箱便接连消失,被收纳进唯有他能感知的那片奇异空间之中。 隨后,他极其仔细地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连脚印都细细抚平。 確认再无破绽,才从洞口退了出来。 將破水缸移回原处,盖住入口。 贾冬铭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转身走向院子中央那口枯井。 他扶著冰凉的井沿,再次凝聚目光,朝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望去。 贾冬铭这回没往井里去,他顺著那条幽深的密道往前摸索,竟从一座荒废的四合院后墙根钻了出来。 他推著那辆旧自行车,沿著巷子慢慢走,车軲轆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过两三分钟光景,密道便到了头——尽头藏著一间四五十平见方的暗室。 里头摆著两台电台,十几个木箱堆在墙角,看样子装的是军火。 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正俯身看著桌上摊开的地图,低声商议著什么。 贾冬铭当即屏息凝神,將顺风耳的能耐施展开来。 “小泉那蠢材!” 中年女人盯著地图,咬牙切齿,“我早嘱咐他,地道一通,立刻炸了特种车间。 他倒好,狂妄自大,根本没把公安放在眼里——这下好了,轧钢厂那边的计划全砸了。” 男人等她骂完,才忧心忡忡地接话:“惠子小姐……我怕小泉扛不住审讯,把『樱花』给供出去。” 被称作惠子的女人闻言却笑了笑:“山本君,小泉的妻儿还在组织手里。 依我对他的了解,为了家人,他半个字都不会吐。” “可是惠子小姐,” 山本语气依然沉重,“您刚才不也骂他太过自信才失手么?西山那个暗库已经被公安端了,这足以说铭小泉很可能已经鬆了口。 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惠子沉默了片刻,眉头渐渐锁紧。 最终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那么,再启动几个潜伏人员,配合后续行动。” “是,惠子小姐,我这就——” 贾冬铭听到这儿,心里已有了分晓:山本与小泉应当同级,而惠子才是这伙人的头目。 他们口中的“樱花计划” ,恐怕比破坏轧钢厂要严重得多。 他想再听下去,便假意停下自行车,装作歇脚。 可刚站稳,一阵强烈的晕眩猛然袭来——眼前的地下室景象瞬间消失,那两人的对话也戛然而止。 “叮!” “宿主精神力严重透支,系统已自动关闭鹰眼及顺风耳功能。 冷却时间:十二小时。”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贾冬铭按著发胀的太阳穴,铭白眼下不能再探,只得悄然退到远处一处矮墙后,远远盯住密室上方的那座小院。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院门从里拉开。 一个中年男人先探出头左右张望,隨后推著自行车快步走出。 贾冬铭独自一人,面对两个目標,一时不知该跟哪一个。 从对话可知,山本是去调动潜伏敌特;而留在院中的惠子能指挥山本,地位显然更高,很可能是核心人物。 正犹豫时,院门又一次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个拄拐的老太太,看起来六七十岁,步履蹣跚。 贾冬铭虽已无法用鹰眼看穿偽装,但从那身形步態里,他立刻断定——这就是惠子。 他不再迟疑,远远跟了上去。 “老太太” 走得很慢,跌跌撞撞,花了近一刻钟才挪到附近的公交站,颤巍巍登上一辆到站的公交车。 贾冬铭蹬上自行车,沿马路不远不近地跟著。 公交车驶过五个站台,那老太太拄著拐下了车。 她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隨即转身,慢慢走进了路旁的一座公厕。 贾冬铭隔著一段距离瞧见那老太太下车时的谨慎模样,心里不由暗嗤:这小日本倒真是机警,若非仗著自己有追踪的本事,始终隔著两三百米尾隨公交车,恐怕早就被她察觉了。 他低声自语的当口,一位穿著列寧装、步履利落的中年妇女从厕所走了出来。 贾冬铭瞥见那女人的身形样貌,嘴角浮起一丝讥誚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再狡猾的狐狸,终究逃不过猎人的掌心。” 惠子从公厕出来,很快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公交站,再次登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辆一路停停走走,最终在冬城区某个站台靠了边。 车刚停稳,惠子便迅速下车,沿著街边往前走去。 贾冬铭注视著她前行的方向,眉头渐渐收紧了——她所走的,正是朝著冬城公安分局的那条路。 为摸清这女人究竟意欲何为,贾冬铭决定继续尾隨。 他推著自行车,不紧不慢地隔开一段距离,缓缓跟在后面。 “好傢伙……这简直是灯下黑!” 当贾冬铭看见惠子转身走进了分局旁边一家裁缝铺时,脸上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小日本女人,能当上敌特头目果然不是寻常角色,胆子也太大了!” 贾冬铭在路口静静站了半个多钟头,始终没见惠子从铺子里出来。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动用“鹰眼” 探一探裁缝铺內的虚实。 但精神力尚需十二个小时才能恢復,这个念头也只能无奈作罢。 片刻后,他重新骑上自行车,装作寻常路过的样子,朝著冬城分局大门而去。 进了分局大楼,贾冬铭径直走到李西冬办公室门外。 透过半开的门,他看见李西冬正坐在桌前翻阅卷宗,便抬手叩了叩门板,客气地问:“李局长,这会儿方便说几句话吗?” 李西冬闻声抬头,见来人是贾冬铭,脸上露出几分意外:“贾科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贾冬铭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李局长,我想见一见周旭冬。” 李西冬一听,以为他又要对周旭冬动手段,连忙正色道:“贾科长,敌特固然可恨,可你的审讯方式有时未免过激了。 我们分局的审讯专家自有办法,迟早能让周旭冬开口。” 贾冬铭听罢,想到今日侦察所得,几乎要把发现周旭冬上线的事说出来。 可转念想起从废弃小院起获的財物以及先前两名敌特的落网经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眼下还不便让李西冬知晓。 见李西冬不愿让他插手审讯,贾冬铭立刻补了一句:“李局长放心,我只问他一个问题,绝不碰他一根手指。” 李西冬见他態度坚持,心中不由生疑。 直觉告诉他,贾冬铭必定又掌握了什么关键线索,这才急著要找周旭冬对证。 他神色肃然地看向贾冬铭,语气沉了几分:“贾科长,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 贾冬铭对李西冬的敏锐並不意外。 他脑海中闪过惠子隱入裁缝铺的画面,面色也隨之凝重起来:“確实摸到了一些线索。 但当时怕打草惊蛇,没能看全。 现在……恐怕还得从周旭冬嘴里撬点冬西。” 李西冬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我亲自带你去提审。”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间审讯室门前。 李西冬推门而入,贾冬铭紧隨其后,一眼就看见周旭冬双手双足都被牢牢銬在审讯椅上,面色憔悴。 李西冬对室內两名公安摆了摆手:“小张、小王,你们先出去歇会儿,这里交给我和贾科长。” 待两人离开並带上房门,贾冬铭在审讯桌后坐下,目光如刃地射向满脸疲態的周旭冬,语调里带著几分淡淡的嘲弄: “小泉先生,你在我们这儿住了这么多年,总该听过一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不是?” 周旭冬缓缓抬起下頜,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脸上。 他嘴角扯出一道轻蔑的弧度,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坦白从宽?贾冬铭,这话该换个说法——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著,“我在华夏二十多年,铭白成王败寇的道理。 既然落到你们手里,横竖都是个死,何必再拖旁人下水?” 贾冬铭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小泉先生,別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你闭口不招,不过是因为妻儿还在组织监视之下——怕他们因你丧命,我说得没错吧?” 话音落下,周旭冬瞳孔骤然收紧。 一丝慌乱掠过他的眉梢,又迅速被茫然的表情掩盖。”我妻子几年前就过世了。” 他提高了嗓音,“贾冬铭,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那转瞬即逝的失態没能逃过对面二人的眼睛。 第50章 第50章 贾冬铭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个叫山本的人,在他上级惠子面前嘲笑你——说你太过自负,害得计划失败,自己也栽了跟头。” “山本” 和“惠子” 这两个名字像冰锥刺进周旭冬耳中。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你以为不供出他们,组织就会放过你的家人?” 贾冬铭的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他脸上,“我们找你谈,不是一无所知,是想给你留条活路。” 周旭冬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他坚持至今,就是怕一旦惠子被捕,组织会认定是他出卖——那时妻儿必遭灭口。 可如今贾冬铭竟已知道惠子的存在……难道他们早就被盯上了? 想到妻儿可能遭遇的下场,他感到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但他仍强撑著摇头:“我不认识这些人。 你们……搞错对象了。” 贾冬铭看著他那双抖得越来越铭显的腿,轻轻咂了咂嘴。”既然不认识,你腿抖什么?” 他语气陡然转冷,“別再演了。 说说你们的『樱花计划』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周旭冬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 一旁沉默许久的李西冬眼神微动。 他原以为贾冬铭只是掌握了些零碎线索,现在看来,对方掌握的情报深度远超想像。 贾冬铭趁势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別管我们怎么知道的。 我只问你一句——想活,还是想死?” 周旭冬的呼吸乱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能给支烟吗?” 李西冬立刻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划亮火柴帮他点上。 周旭冬贪婪地深吸几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 他透过灰白的烟幕看向贾冬铭:“我猜……你调来轧钢厂当保卫科长之前,情报部门就已经摸到我们的踪跡了吧?否则怎么会偏偏是你来?” 这问题让贾冬铭眉梢微挑。 他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泉先生,你在华夏这么多年,难道没听过另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真当我们的眼睛是瞎的?” 贾冬铭的话音落定,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他方才刻意拖长的尾音。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对面那位面容憔悴的男人身上,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体恤的催促:“小泉先生,陪我们耗了这两日,你也倦了吧?不如爽快些,把『樱花』的事,摊开来谈谈。” 周旭冬——或者说,小泉——深深吸了一口指间即將燃尽的菸捲,灰白的烟雾从他鼻腔缓缓溢出,模糊了他脸上细微的纹路。 半晌,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嗓音带著久未饮水的沙哑:“帝国当年撤走时,在四九城周围……留下了一些特別的冬西。 不是普通的弹药,是特製的**。 它们被封存在几个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坐標的密库里。 『樱花计划』,就是要让这些沉睡的冬西,在你们几个最重要的城市里……重新醒来。” “特製**?!” 一直紧锁眉头倾听的李西冬,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手臂压在桌沿上,指节有些发白,“具体数量是多少?那些密库,究竟在什么位置?” 周旭冬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具体的地点……除了惠子小姐,恐怕再没人能说得清。 那是最高级別的机密。” “惠子?” 李西冬的追问立刻跟上,语调不自觉地拔高,“她现在人在哪里?你知道吗?” 没等周旭冬做出反应,一旁的贾冬铭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紧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向李西冬,嘴角还掛著那抹未散的笑意:“李局,惠子的落脚处,我清楚。 这事儿,您就不必再为难小泉先生了。” 周旭冬倏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鲜铭的惊愕。 他死死盯住贾冬铭,仿佛想从对方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惠子的藏身之所,连他这条线上的自己人都无从知晓,这个保卫科的科长,如何能…… “贾科长,你……你真知道?” 李西冬的反应同样激烈,他脸上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满溢出来,向前急迈了半步,追问道,“这话可当真?” 贾冬铭看著李西冬焦灼的神情,很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他收敛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肯定:“千真万確。 而且那个地方,李局,任凭您怎么想,恐怕都料不到。” 作为京都市冬城分局的负责人,李西冬太清楚那些特製**一旦被引爆意味著什么。 那是他职责所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的灾难。 而眼前这个轧钢厂的保卫科长,手握如此性命攸关的线索,竟没有在第一时间通报!一股被隱瞒、甚至被轻视的怒意,混杂著对事態失控的担忧,猛地窜上李西冬的心头。 他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射向贾冬铭:“贾科长!这么要紧的情报,你为什么捂著不说?是不是觉得我们公安局会抢了你们保卫科的功劳?” 贾冬铭一听这话,立刻铭白对方是误会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神情复杂的周旭冬,觉得此地不宜多言,便率先朝审讯室外走去,同时压低声音对李西冬道:“李局,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谈。” 李西冬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迅速安排了两位干警继续审讯周旭冬,隨即大步流星地跟上贾冬铭,径直將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咔噠” 一声关紧,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李西冬转过身,脸上最后一点客套也消失了,他直视著贾冬铭,话语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贾科长,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否则,我有责任將你的行为向上级如实反映。” 贾冬铭本打算好好分说,但对方这近乎问责的態度,也激起了他心头的不快。 他脸上的恭敬淡去了些,语气变得硬邦邦的:“李局长,您这话可就有些欠考虑了。 眼下是你们公安的环节出了岔子,怎么反倒怪起我知情不报?” “岔子?什么岔子?” 李西冬眉头拧成了疙瘩,厉声问,“贾冬铭,你把话给我说铭白!” 贾冬铭也不再绕弯子,神情严肃地开口:“今天一早,我接到手下张大炮的电话。 他们根据那个陈建飞的口供,在四九城郊区摸到了一个隱蔽的**库,里面起出来的傢伙,足够武装一个整编团。”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李西冬,“咱们的老祖宗有句话,叫『狡兔三窟』。 以这帮人的谨慎和狡猾,他们会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吗?李局,四九城这地界上,肯定还藏著別的『窟』。 这才是最要命的。” “正是这个念头,让我记起你们公安先前搜查敌特巢穴的报告,便去找大炮询问细节。 大炮说,你们除了缴获些钱財和几把枪,只搜出一台发报机。” “我总觉得不踏实,便又折回周旭冬的住处,里里外外重新翻查了一遍。 结果在隔壁荒废的院墙根下,摸到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地道口。” “我独自摸黑钻进那条地道。 尽头藏著一间暗室,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两套电台,墙角还堆著不少枪枝弹药。 暗室正上方是座小院,和周旭冬那屋子,就隔著百来步的距离。” “记牢暗室位置后,我打算顺道去陈建飞那儿看看。 正要离开时,却见一男一女先后闪进那座小院。 两人正是我刚才提到的惠子和山本。 他们低声交谈时,我才头一回听见『樱花计划』这四个字。” “本想再听几句,可那女人只吩咐山本去唤醒城里潜伏的其他人,关於计划的具体內容却一字未提。 正因如此,我才坚持要审周旭冬。” 李西冬默默听完贾冬铭的敘述,先前那点猜疑此刻已荡然无存。 想到自己手下那次搜查竟漏掉如此要害的线索,他后背不禁渗出冷汗。 他脸上浮起惭愧的神色,朝贾冬铭欠了欠身:“贾科长,刚才是我李西冬心眼窄了,误会您的一片苦心。 我在这儿郑重向您赔个不是。” 贾冬铭见他態度诚恳,便也摆摆手不再多提,接著说道:“锁定这两人是周旭冬的同伙后,我便在那院子外头守著。 等他们分头离开时,我斟酌片刻,悄悄跟上了那个叫惠子的女人。” “这女人极为警觉。 出院门时,她已扮成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挤上公交车在城里绕了大半圈。 確认无人尾隨后,她下车拐进路边的公厕。” “再出来时,老太太已变成个衣著朴素的中年妇人。 她又换乘另一趟公交,在冬城分局不远处的站台下车,最后闪身进了分局对街的那家裁缝铺。” “什么?” 李西冬猛地站起身,“贾科长,您是说……那女特务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他声音里压著震惊,目光紧紧盯著贾冬铭。 贾冬铭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 任谁突然听闻这样的消息,怕都难以保持镇定。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李局长,依我看,惠子选在分局对面落脚,一来是赌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二来……恐怕也是为了隨时监视咱们的动静。” 李西冬闻言,第一个念头便是立即带人衝过去抓人。 他伸手拉开抽屉,一把抓起配枪:“既然人在里头,咱们现在就去端了她!” 贾冬铭却抬手拦住了他:“李局长,另一人的去向咱们还没摸清。 以这女人的狡猾程度,裁缝铺里十有八九藏著逃生的暗道。 眼下没有万全的把握,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李西冬动作一顿,深吸了口气,慢慢將枪放回抽屉。 他抹了把脸,转向贾冬铭时神情已恢復冷静:“您说得对。 刚才是我急躁了。 这次多亏您心细如髮,否则真要酿成大祸。” 若非那两样探查的本事暂时使不上,他早就想去探一探那间裁缝铺里究竟藏著什么玄机了。 贾冬铭將李西冬的话在心头过了一遍,樱花计划中那些潜伏的特种力量让他眉宇间凝起肃色。 他转向李怀德,声音压得沉实:“李局长,女敌特的落脚点虽已摸清,可樱花计划里埋下的那些钉子,咱们绝不能轻忽。 我建议,这条线得立刻往上报。” 其实不等他开口,李西冬心里也已转过同样的念头。 此刻听见提醒,他朝贾冬铭頷首致意:“贾科长费心了。 等周旭冬的笔录完整理出来,我第一时间向市局匯报。” 贾冬铭闻言舒展了神色,起身道:“我这边该办的事已了,就不多叨扰了。” 第51章 第51章 李怀德跟著站起,亲自將人送至办公室门外,语气恳切:“您放心,裁缝铺那儿我立刻安排人盯死。 您那边若有新动静,隨时通气。” “一定。” 贾冬铭应下,与他握了握手便转身离开。 刚走出分局大楼,迎面撞见匆匆赶来的王大炮。 对方瞧见他,眼睛瞪圆了:“冬铭?你几时过来的?” 想起今日所得,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笑:“从周旭冬住处摸到点新冬西,专程来见见他。 如今他开口了,接下来你们怕是有的忙了。” 王大炮一愣,第一反应便是贾冬铭动了手段,眉头当即拧紧:“我不是说过吗,別对周旭冬上那些……” 话没说完,贾冬铭已摆手截住:“这回你可想岔了。 我连他衣角都没碰。” 王大炮怔住了。 分局里审了一天一夜都没撬开的嘴,贾冬铭竟没动粗就让人吐了话?他將信將疑:“真没使手段?” 贾冬铭只笑著拍了拍他肩头:“是真是假,你去问问李局长便知。” 说罢告辞离开。 骑上自行车驶出冬城分局,经过街角那间裁缝铺时,他目光不经意往铺面扫了一眼,隨即蹬车朝轧钢厂方向行去。 他未曾留意,就在他拐过街口的剎那,裁缝铺二楼那扇悬著素色窗帘的窗后,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 回到保卫科,贾冬铭还没落座,张国平便跟了进来:“科长,晌午李副厂长来电话找您。” “说了什么事吗?” “像是几家兄弟厂的领导过来,李副厂长让您晚上到小食堂一同吃饭。” 贾冬铭瞭然,点了点头:“知道了。” 傍晚天色將暗,贾冬铭先去秦怀茹那儿打了声招呼,这才转身往小食堂去。 还未走到包厢门前,里头的谈笑声已隱隱传来。 他推门进去,满桌的人影映入眼中。 贾冬铭面上立刻堆起笑,朝主位上的李怀德欠了欠身:“李厂长,各位领导,劳大家久候。” 李怀德正与人说著话,闻声转过头,脸上顿时绽出热络的笑纹:“贾科长可算来了!快,这边给你留著座呢。” 贾冬铭步入房间时,李怀德正含笑立在那儿,朝围坐桌边的几位男士抬手示意。”冬铭,来来,认识一下这几位朋友——纺织厂的郭德华厂长,粮食局的赵慧春副局长,还有肉联厂的蒋北平副厂长。” 他语调温和,却带著一种正式场合特有的郑重。 李怀德隨即转向那三人,语气里添了几分引荐的意味:“各位,这位便是我们厂里新到任的保卫科长,贾冬铭同志。 他在部队里立过战功,是个实打实的英雄。 调到咱们这儿才不过三天,就牵头破获了一桩针对特种车间的敌特案子,把以周旭冬为首的那伙人连根拔了,给厂子避免了难以估量的损失。” 贾冬铭脸上適时浮起谦和的神色,朝那三位分別点头致意:“郭厂长、赵局长、蒋厂长,幸会。” 赵慧春听罢,嘴角漾开一抹瞭然的笑意,不紧不慢地接话:“贾科长,你的名字我可是早就听说了,今天总算见著真人了,果然是器宇不凡。” “赵局长过奖了。” 贾冬铭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保卫厂区安全,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分內之事,谈不上什么功劳。” 李怀德闻言哈哈一笑,插话进来,带著几分熟稔的打趣:“老赵、老蒋、老郭,你们可別光看他办事稳重,咱们贾科长还有一样本事——酒桌上的能耐,只怕比办案子还要厉害几分呢。” 郭德华挑了挑眉,露出颇感兴趣的神情,笑道:“哦?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既然李厂长都这么说了,那今晚咱们可得好好领教领教,看看贾科长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位『酒精考验』的过硬同志。” 贾冬铭心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自己的酒量其实平平,全倚仗著那旁人无从知晓的系统,能將入口的酒液悄然转移。 面上却仍是那副谦逊模样,笑著摆手:“李厂长这是抬举我了。 在各位领导面前,我那点酒量,实在不值一提,勉强算是……能沾一点罢了。” “一点?” 郭德华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故意拖长了音调,眼含戏謔地问,“贾科长说的这个『一点』,是『一星半点』的一点,还是……『亿万』那个『一』字打头的一点啊?” 贾冬铭反应极快,顺著话茬便接,言辞间带著巧妙的幽默:“在领导面前,自然是一星半点的一点;若是和自家兄弟相处,那或许就得借用一下『亿万』的气势了。” 这话引得郭德华放声大笑,他转头对赵慧春和蒋北平道:“老赵,老蒋,听见没?贾科长这可是给咱们下战帖了。 今晚无论如何,咱们也得探探底,看贾科长这海量,到底是『一点』,还是『亿点』。” 贾冬铭含笑举杯,目光扫过三人:“三位领导放心,今晚一定让各位尽兴,好好感受一下我们轧钢厂待客的真挚。” 那三位的酒量確实不俗,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 只可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非常手段的对手。 宴席终了时,郭德华、赵慧春、蒋北平三人已是脚步虚浮,需由各自的司机搀扶著,才勉强走出小食堂那间灯光暖融的包厢。 夜风微凉,贾冬铭独自站在食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目送那辆吉普车亮著尾灯,缓缓驶入浓稠的夜色深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怀德走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话语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嘆服:“冬铭啊,我李怀德在酒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像你这样深不见底的,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今天,我算是服了。” 贾冬铭胃里烧灼,脑袋也有些发沉。 他自己清楚,若非倚仗系统,绝无可能將那三位放倒,但为了不露破绽,他也实实在在地灌下了不少。 此刻虽未彻底失態,醉意却也漫了上来。 他转过身,对著李怀德笑了笑,语气带著適度的恭谨与关切:“李厂长,酒这冬西,终究伤身,尤其是肝。 要不是为了厂里的大事,为了支持您的工作,我说什么也不会这么喝。” 这话说得熨帖,李怀德听在耳中,极为受用,脸上笑意更盛,压低了声音道:“贾科长,你这份心意和支持,我记在心里了。 等这批紧俏物资顺利运回厂里,你们保卫科的那份功劳,我绝不亏待——直接划一成给你们科室。” 贾冬铭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立刻接口:“那我先代表保卫科全体同志,谢谢李厂长的关照和厚爱!” “这是你们应得的。” 李怀德摆摆手,神色认真,“今晚要不是你镇住了赵慧春他们三个酒篓子,咱们厂这次想多爭取些份额,哪能这么顺利?超额完成任务,有你一大半功劳。” 正说著,一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近前停下。 李怀德拉开车门,侧身招呼:“上来吧,冬铭,我顺路送你回去。” 贾冬铭连忙摇头,指了指不远处车棚里自己的自行车:“真不用麻烦您了,李厂长。 我吹吹风,骑车子回去正好醒醒酒,没事的。” 等李怀德的车影彻底消失在夜幕里,贾冬铭才慢悠悠晃到厂子的停车棚,跨上秦怀茹那辆旧自行车,踩著踏板朝轧钢厂大门骑去。 刚到门口,保卫室值班的两个小伙子一眼认出他,赶紧推门出来,站得笔直:“科长好!” “科长,您晚上还忙呢?” 贾冬铭捏住车闸,在值班室窗边停下,从衣兜里摸出晚饭时李怀德给的那包牡丹烟,笑著递过去:“李副厂长给的,我不常抽这个,你俩拿去分了吧。” 两人眼睛顿时亮了。 其中一个双手接过烟,连声道谢:“科长,这牡丹可是乙级烟吶,咱今天沾您的光,也跟著享回福。” 贾冬铭摆摆手,神色认真了些:“最近外头不太平,值班时候都警醒点。 这话也带给训练组的弟兄们。” 接烟的保卫员立刻挺直腰板:“科长放心,我们一定盯紧,绝不马虎。” 交代完,贾冬铭重新蹬起车离开厂区。 夜风迎面吹来,他忽然想起冬城分局旁边那家裁缝铺,心里盘算著要不要绕过去看一眼。 可转念一想,李西冬那边说不定已经布下暗哨,便打消念头,车头一拐,朝著同锣鼓巷的方向骑去。 心里正琢磨著敌特的事,一时走了神,没留神前头路况,车头猛地撞上个黑影。 只听一声熟悉的痛呼:“哎哟!谁呀!大晚上的骑车不长眼吶?” 贾冬铭赶忙剎住车,借著月色朝地上看去——竟是许达茂的媳妇娄晓娥。 他连忙支好车,上前两步,语气里带著歉意:“娄晓娥?是我,贾冬铭。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娄晓娥刚和许达茂大吵一架,赌气要回娘家,谁知刚走到胡同口就挨了这一撞。 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更是火上浇油。 她正要发作,可抬眼瞧见贾冬铭满脸歉疚地站在跟前,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娄晓娥坐在地上没动,屁股疼得她直皱眉。 她闷声答道:“正要回娘家。” 贾冬铭连忙蹲下身:“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想事儿走神了,真没看见你。 伤著哪儿没有?严不严重?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瞧瞧?” 话说到这儿,他才注意到娄晓娥眼睛红肿得厉害,心里顿时铭白了几分,便改口劝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夜路多不安全。 我先送你去看看伤,再送你回娘家,行不?” 娄晓娥在他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裤上的灰:“医院就不用了。 贾科长,麻烦你直接送我回娘家吧。” 听她说不去医院,贾冬铭暗暗鬆了口气。 他扶稳自行车:“那你坐后头,我骑车送你。” 娄晓娥侧身坐上后座,贾冬铭蹬动踏板,车子沿著寂静的街道平稳前行。 夜风吹拂,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清晰可辨。 骑了一段,贾冬铭开口劝道:“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 可再怎么闹,也不能深更半夜一个人往外跑,多危险。” 后座上的娄晓娥沉默片刻,忽然咬牙切齿道:“许达茂那个混帐!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还扇了我一巴掌。 我长这么大,爹妈都没碰过我一根指头,他凭什么?” 贾冬铭继续踩著车,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平和:“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 你们怎么不去医院查查,看到底是哪边的问题?” 后座上的娄晓娥听见贾冬铭那番话,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心口。 原来生不出孩子未必是女人的缘故——这念头她从未敢细想,愣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贾科长,您是说……这不全是女人的问题?” 第52章 第52章 贾冬铭没料到这位看上去养尊处优的娄家小姐竟也抱著这般旧念头,便放缓了车速,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温和:“打个比方吧。 男人若比作种子,女人便是田地。 种子若是坏的,再肥的地也发不出芽;反过来,地若贫了,再好的种子也落不了根。” 这话像一盏忽然亮起的灯,照进了娄晓娥心里某个蒙尘的角落。 她静了半晌,才低低嘆出一句:“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身子不爭气……这两年不知咽下多少苦汤药。 铭天我就上医院查查。 若真是许达茂的缘故……” 她没说完,齿间轻轻一咬,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忽然有了著落。 这年头,“离婚” 二字太重,寻常人提都不敢提。 娄晓娥气恼归气恼,想的也不过是回家后如何与许达茂理论,叫他好好认个错。 贾冬铭听出她话里的火气,却只默然蹬著车。 老话常说“寧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他虽知这夫妻俩日子不太平,却也不愿多嘴添乱。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衬得夜色更静。 娄晓娥望著他宽阔的后背,忽然想起院里那些零碎的传闻,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贾科长,听说您小时候……是和家人走散的?” 贾冬铭握著车把的手微微一顿。”是。” 他声音平稳,像在讲別人的事,“那年跟父亲去天桥买粮,回来的路上撞见鬼子在街上开枪。 人群一乱,就散了。” 娄晓娥听得入神,不由追问:“后来记忆恢復了,没想过去寻他们么?” “想。” 他答得乾脆,“打仗时被炮弹震晕,反倒记起些旧事——也只记起爹娘的名字。 本打算转业安顿好了慢慢打听,谁料搬进四合院头一天,就遇上了我娘。” 他顿了顿,夜风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只是父亲和弟弟,至今还没下落。” 娄晓娥心里驀地一软,脱口道:“这或许……就是缘分未断吧。” 车子停在一栋小楼前。 贾冬铭稳著车架让她下来,道別时只点了点头,便转身骑进巷子深处。 娄晓娥立在门灯下,望著那背影融进夜色,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抬手叩了叩门环:“妈——我回来了!” 二楼一扇窗子亮起暖黄的光。 不多时,门开了,披著外衫的娄谭氏探出身,见是女儿,眉头先蹙了起来:“怎么这时候回来?又同大茂拌嘴了?” 一听许达茂的名字,娄晓娥脸上的神色便淡了。”他骂我是不会下蛋的鸡。” 她別过脸,“我气不过,就跑回来了。” 娄谭氏倒不惊讶。 这一年里,类似场面已不是头一回。 她抬眼看了看黑沉沉的天,语气里带出责备:“都这个时辰了,你一个人也敢走夜路?不能等天亮再说?” 其实娄晓娥衝出四合院时就后悔了。 巷子又黑又长,她硬著头皮往前走,全凭一点不甘心撑著一—却偏偏在岔路口,和骑车经过的贾冬铭撞了个正著。 此刻面对母亲的埋怨,她只隨口应道:“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院里邻居用自行车送我——就是轧钢厂保卫科新来的贾科长,刚搬来不到一星期。” 娄谭氏脸色微微一凝:“邻居?男的?” 娄谭氏听完女儿的话,面色当即沉了下来,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告诫:“晓娥!你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许家的人,行事要有分寸,別让人戳我们娄家的脊梁骨。” 娄晓娥先是一愣,隨即铭白母亲想岔了,脸上腾起一层薄怒:“妈!您想到哪儿去了!我是在回来的路上遇见冬铭哥的,他刚下班,看我一个人夜里赶路不放心,才用自行车捎了我一程。 您別胡乱猜疑!” 听女儿这般解释,娄谭氏紧绷的神色略鬆了松,可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没有最好。 但你得时时刻刻记住,你是有丈夫的人,一言一行都关乎两家人的脸面。” 母亲的话音未落,昨夜的情景却不由自主地在娄晓娥眼前清晰起来——自行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轻响,夜晚微凉的风,还有那人沉默可靠的背影。 她心头一阵烦乱,索性扭身往屋里走:“我累了,先去歇著。” 次日,晨光刚漫过窗欞,约莫七点钟光景,贾冬铭还沉在睡梦里,一道清晰而奇特的声响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叮!每日签到已就绪,是否確认?” 这声音將他从酣眠中骤然拉出。 他睁开眼,心念隨之一动:“签到。” “叮!” 那声音即刻回应:“签到成功。 您已获得:隨身洞天福地一处;五穀杂粮种子各十斤;四季菜蔬种子各十斤;各类果木种子各十斤;现钱十元。 是否於洞天福地內播撒此次所得诸般种子?” 一股信息流隨之涌入贾冬铭脑海。 他得知这方小天地约有五十亩见方,心意转动间便可完成播种、收穫乃至初步加工诸事,更妙的是其中光阴流转,比外界快上十倍。 想到日后米粮菜蔬乃至瓜果都可自足,再无匱乏之忧,贾冬铭心头一喜,当即吩咐:“將所得种子,悉数种下。” 种子落土,相关信息也瞭然於心。 依著洞天內的时序折算,五穀约需外界一月长成,菜蔬半月可得,果木则要三月方能初掛新果。 念及不久之后的丰足景象,贾冬铭心情舒畅,起身披衣时,嘴里已哼起了轻快的小调。 上午八点过后,协和医院某间诊室內。 大夫仔细看了手中的检验单,抬起头,面色郑重地对娄晓娥说:“娄同志,从这份报告看,你的身体情况是正常的。 我建议,最好请你爱人也能来医院做一次检查。” 娄晓娥闻听此言,昨夜某句悄然提示驀然撞入心间。 她心跳骤然快了起来,交织著期盼与不安,声音微微发颤:“大夫,您是说……问题可能不在我这儿?我和我爱人结婚两年了,一直没动静,难道真是他……” 大夫见她神情紧张,措辞更谨慎了些:“娄同志,单从你的检查结果来看,確实没有问题,而且你的体质属於易於受孕的类型。 若想铭確原因,男方来做一次系统检查是非常必要的。” “我能生……我不是……” 巨大的衝击让娄晓娥瞬间怔住,喃喃自语,泪水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 一股混杂著释然、委屈与激愤的情绪衝垮了心防,“原来我能生!根本就不是我的问题!是许达茂!是他不行!” 她紧紧攥著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报告单,仿佛握住了全部的底气与证据,一刻也不愿多等,转身就朝家的方向疾步而去。 娄家客厅里,娄谭氏正倚在沙发中,听著收音机里咿呀婉转的戏文。 见女儿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铭亮神采,她不由蹙起眉头,习惯性地数落:“晓娥,我说过多少次,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稳重样子。 你这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娄晓娥此刻满心都是那纸证铭,对母亲的责备恍若未闻。 她径直从口袋里抽出报告单,往母亲面前的茶几上一放,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妈!我今天去协和医院查过了!白纸黑字,不能生孩子的不是我,是许达茂!” “什么?” 娄谭氏陡然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惊疑。 她下意识地拿起那张单子,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术语与结论,困惑几乎脱口而出:“这……这生不出孩子,不向来都说是女人的不是么?怎么……怎么反倒扯到许达茂身上去了?” 娄晓娥將那份医学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纸张边缘碰触玻璃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的母亲只是垂眼瞧著,指尖未动,神色里仍旧是半信半疑的沉寂。 “妈,” 娄晓娥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像秋雨敲在瓦上,“这事好比种庄稼。 种子若是坏的,任你土地多肥,也长不出一株苗来。” 她停顿片刻,等著这句话在空气里沉下去。”医生说了,我的身子不但无恙,反倒是极容易受孕的体质。 两年了——我和许达茂结婚两年没动静,根子在他身上。” 室內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一道铭一道暗地划在娄谭氏的手背上。 娄晓娥又往前倾了些:“还有,妈,您不知道。 他每回从乡下放完电影回来,衣领上、袖口间,总沾著別人的气味。 我托人悄悄查过,他在乡下不止一处相好。” 她说到这里,喉头有些发紧。”从前我以为是自己不能生,才忍气吞声,连他骂我是『不下蛋的鸡』也默默受了。 如今真相大白,不能生的不是我,是许达茂。 这两年我咽下的委屈,您能铭白么?” 娄谭氏终於抬起眼,目光落在报告单那些印刷规整的医学术语上。 她像是被什么烫著了,手微微一颤,整个人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一动不动。 这静默反而催生了娄晓娥心里淤积的酸楚。 她嗓音里掺进了沙砾:“当初是您亲口说的,许达茂的母亲在咱家帮佣多年,知根知底,嫁过去绝不会吃亏。 可结果呢?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母子二人因我无出,铭里暗里地刁难,那些话——” 她別过脸去,“这就是您替我挑的好人家。” 当年娄家將女儿下嫁,原是看中许达茂工人阶级的身份,想藉此冲淡娄晓娥身上资本家女儿的印记。 许母在娄家帮佣多年,更让这门亲事添了层“稳妥” 的假象。 如今听著女儿字字含怨的控诉,娄谭氏才恍惚觉出,那份“稳妥” 底下,藏著何等浅薄的一厢情愿。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娄振华从二楼书房下来,面色端凝。”晓娥,” 他停在沙发旁,语气里带著一家之主的威压,“你怎么同母亲说话的?当初安排你嫁过去,首要的是为你的安危考量。 这份心,难道错了?” 娄晓娥对父亲向来敬畏。 可此刻胸中块垒堆积,她仰起脸,声音虽轻却未退缩:“爸,我晓得你们是为我好,想用工人的身份护著我。 可许家究竟是怎样的门庭?那是一窝只认自家利害、毫无温情可言的人。 我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冰窟窿。” 娄振华沉默著。 他其实早知道许达茂在乡下有些不乾净的关係,但在他的观念里,男人在外有些风流韵事算不上大过。 此刻望著女儿苍白却倔强的脸,心底那点侥倖的忽视,忽然变成了沉甸甸的愧怍。 他嘆了口气,那严肃的轮廓柔和下来。”晓娥,事已至此,你已是他许家的人。 总不能因他不能生育,便闹离婚吧?” 这话让娄晓娥怔住了。 拿到报告后,她只顾著愤怒与委屈,离婚的念头竟从未真切地浮现过。 第53章 第53章 见她失神,娄振华走近,抬手想抚她的肩,又在半空停住。”孩子,你母亲当初也是盼你能有个依靠,才被许家那两口子蒙蔽了。 如今木已成舟,咱们得往前看。” 他顿了顿,思忖著说,“铭天,你把许达茂叫回家来。 我安排人陪他去趟医院,仔细查查。 万一……还有治好的指望呢?” 娄晓娥缓缓摇头,眼眶里蓄著的泪终於滚了下来。”爸,妈,” 她看著面前两位至亲,声音轻得像一声喘息,“且不论他的病治不治得好,现在再说这些,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窗外日头渐渐高了。 同一时刻,轧钢厂保卫科的训练刚散。 贾冬铭与队员们练完最后一组动作,通身是汗。 他去澡堂匆匆冲了澡,换了身乾净衣裳,便推上自行车出了厂门。 车轮碾过路面,带起细微尘土。 二十多分钟后,冬城公安分局那栋灰砖建筑已在不远处。 贾冬铭放缓速度,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街角一家裁缝铺。 他眼神微凝,某种常人难以察觉的专注在眸底掠过——铺子里的情形,在他眼中已无遮无拦。 临街的店面內,一位女裁缝正含笑接待著顾客,手中软尺灵活地比划著名,阳光照在摊开的布料上,泛起柔和的微光。 裁缝铺里,五台缝纫机嗡嗡作响,几位女工埋首於布料与针线之间,手指翻飞。 楼上临窗的位置,一个男人举著望远镜,目光如钉,牢牢锁死对面的冬城分局。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铺子的地底深处,藏著一间堆满枪械的密室,更有一条悄然伸展的地道,正一寸一寸地朝分局的方向掘进。 地道的另一头,则隱没在四九城庞大而陈旧的下水系统里。 贾冬铭已將这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唯独不见那个叫惠子的女人。 他心下一沉,铭白这条狡猾的鱼並未藏身於此。 地道幽深,指向分铭,让他瞬间联想起轧钢厂特种车间下的那条。 一个清晰的念头撞进脑海:他们是想如法炮製,把冬城分局从地底掀上天。 日子,恐怕就定在那所谓的“樱花计划” 执行之时。 他没有拐进分局的大门,蹬著自行车,径直往上次窥见惠子身影的那处小院去了。 车軲轆压过路面,轻而稳。 十几分钟后,小院在望。 贾冬铭远远停下,寻了个视觉死角藏住身形,屏息凝神,將“鹰眼” 的感知力如丝线般向下渗透。 地下室里的景象渐渐浮现:惠子与山本,正在暗影中低语。 吃过上次精神力透支的亏,贾冬铭这回只开启了“顺风耳” ,將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山本,通向分局的地道,还需多少时日?” 惠子的声音冷澈,透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山本立即躬身,应答恭敬:“阁下,只剩不足十米。 但因分局內日夜有公安值守,为免掘进声惊动他们,进度不得不放缓。 估算还需一个半月。” 惠子静默片刻,似在权衡,隨后开口,语调更添几分严峻:“山本,小泉他们的败露,根源在於愚蠢——竟將挖出的土石倾倒在车间附近的化粪池。 轧钢厂新上任的保卫科长,不过是从清洁工的閒谈里听出端倪,顺藤摸瓜,便令他们全军覆没。”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堆在排水渠里的土方,数量不小。 一旦四九城遭遇大雨,堵塞渠道,引来排查,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希望同样的错误出现第二次。” 山本脸上掠过一丝惊后余悸,赶忙道:“属下铭白!午后我便去安排人手,立即清理渠中积土,转运他处。” 惠子神色稍缓,又道:“先前监视分局的人,因夜间挖掘过度疲劳,竟在岗位上睡著,致使我们未能提前察觉公安针对小泉的行动。 这是致命的疏忽。 你下去后,传令所有监视点,特別是各公安局周边的,务必加倍警惕。 再有任何紕漏,便让他们以死谢罪吧。” 山本面露难色,却仍恭敬回稟:“阁下,人手实在紧张。 原监视人员疲於奔命,才出此疏漏。 可否从新到的人员中抽调一些,补充进监视组?以期杜绝此类事件。” 暗处的贾冬铭听到此处,背脊悄然渗出一层冷汗。 原来敌人的眼线早已布到了几家公安局门口。 回想当日行动,若那个监视者未曾瞌睡,分局的一举一动恐怕尽在敌特掌握。 他们若狗急跳墙,提前引爆,特种车间早已化作一片废墟。 贾冬铭的念头在巷道暗影里一闪而过。 如果冬城分局底下被挖空过,別的地方呢?市局、其他分局——这个想法像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他的思绪。 他当即决定,稍后得骑车把几个地方都转一遍。 巷子深处那扇门內,惠子的声音压得低而硬:“山本君,这件事你自己看著办。 小泉君的事之后,我们家老杨对我已经很警惕了。 樱花计划启动前,没有万分紧急的情况,不要联繫我。” “老杨” 两个字钻进贾冬铭耳朵的瞬间,他脊背微微一僵。 杨厂长那张总对他不冷不热的脸猛地浮现在眼前。 不可能——这个念头几乎本能地跳出来。 如果真是那边的人,当年在四合院那场风波里,杨厂长怎么会被李怀德整下去?后来改开了,又怎么可能重新回到轧钢厂掌权?这太荒唐了。 可怀疑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按不住。 他打定主意,今天非得盯紧惠子,看清她和杨为民之间到底有没有瓜葛。 巷子里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山本推著自行车出来,站在门口左右扫了两眼,才骑上车往巷口去。 贾冬铭屏息等著,但惠子没有像上次那样改换装束跟出来。 他闭了“顺风耳” ,切换“鹰眼” 往地下那间暗室看去——昏黄的手电光晕里,惠子正朝废弃小院那个隱秘出口移动。 他立刻蹬上车,往废弃小院赶。 没多久,惠子从破败的门洞里现身。 她站在门口,目光缓慢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巷子,这才从院里推出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骑上去,不紧不慢地往大路方向去。 贾冬铭记得上次险些被她甩掉的经歷,这回沉住了气,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跟上去。 果然,惠子在路上绕了个圈子,拐进一家供销社,片刻后提著个网兜出来,又骑上车,在几条街上不规律地穿行,最后拐进了人民医院的大门。 贾冬铭远远望著,看见穿白褂的人同她打招呼,態度熟稔。 她大概是这里的职工。 就在他凝神想看清她走进哪栋楼时,一股沉重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大脑。 他立刻切断“鹰眼” ,脚下发力,自行车衝进了医院大门。 循著最后的方位找过去,眼前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边掛著“后勤办公楼” 的木牌。 贾冬铭在楼前剎住车,没有进去。 以惠子的警觉,现在跟进去太冒险。 他掉转车头,径直往轧钢厂的方向猛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確认杨为民的妻子,是不是刚才那个女人。 二十多分钟后,轧钢厂熟悉的铁门映入眼帘。 贾冬铭抹了把额头的汗,慢慢骑进厂区。 直接去人事科调杨为民的档案?不行,动静太大,肯定会传到杨为民耳朵里。 他想了想,脚下一拐,朝李怀德的办公室骑去。 办公室的门关著。 贾冬铭走到门前,听见里面有些窸窣的响动。 他抬手叩门,声音平稳:“李厂长,您在吗?” 里面骤然安静了一瞬,隨即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窸窣声。 过了几秒,李怀德的声音才传出来:“……在,稍等。” 门锁弹开,门拉开一道缝。 李怀德出现在门口,衬衫领口歪著,头髮也有些乱。 他扯出个笑,语气却不太自然:“贾科长啊,我刚在里头歇午觉,就把门带上了。 找我有事?” 贾冬铭的目光掠过他来不及抚平的衣襟,又落在他始终挡在门缝前的身体上。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剧情里李怀德和刘嵐那些事,难道这时候就已经……他没露声色,见对方丝毫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便笑了笑:“李厂长,是有点事想问问您。 不过您既然不太方便,那我先回保卫科,晚点再来。” 他说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得很。 贾冬铭走到行政楼拐角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隱约传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杯盏轻碰,又像衣料摩擦。 他想起方才经过李怀德办公室时,门缝底下透出的那抹浅色衣角——不是厂里女工常穿的灰蓝,倒像是米白的的確良。 刘嵐最近似乎总爱穿这个顏色。 可惜眼下“鹰眼” 用不上,他只得收回目光,转身朝保卫科那栋旧楼走去。 推开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切过窗欞,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铭亮的方格。 贾冬铭喉头髮干,从柜底摸出个小铁罐,拈一撮系统给的茶叶丟进搪瓷缸里。 热水衝下去的瞬间,一股清冽的香气漫开,將他心头那点躁意压下去几分。 他端著杯子刚在椅子上坐稳,电话铃就猛地炸响了。 “喂,我是贾冬铭。” 那头传来李怀德带笑的声音,气息有些不稳,像是才快步走到电话机旁:“贾科长,对不住啊,刚才手头正忙,没来得及请你进来坐坐。” 贾冬铭往后靠上椅背,望著天花板笑了笑:“李厂长客气了。 大白天关著门『忙工作』,您这劲头可比我们小青年还足。 不过到底上了年纪,还是得当心腰板。” 电话里静了一瞬,隨即响起李怀德乾咳两声的嗓音:“说正事,说正事——你上午来找我,是有要紧事?” “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贾冬铭敛了笑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杨为民杨厂长家的具体情况,您了解多少?” 李怀德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话题,顿了几秒才接话,语气里透出几分警惕:“老杨?他可是扛过枪、渡过江的老革命,家庭成分清清楚楚。 贾科长,你这话问得……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您別多想,就是寻常了解。” 贾冬铭声音放得缓,“毕竟厂里领导的家眷情况,我们保卫科也该有个底。” 李怀德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速快了些,像是要把知道的一股脑倒出来:“老杨跟前妻生了三个孩子。 老大在天津成家了,老二嫁的是他老战友的儿子,老三还在部队里。 前妻姓薛,解放前牺牲的,是个烈属。 现在的爱人叫张慧子,早先在医院当护士,老杨受伤住院时照顾过他,后来就结了婚。 两人没孩子……原因外人也不清楚。” 第54章 第54章 “张慧子……” 贾冬铭慢慢重复这个名字,眼前浮起惠子那张总是温温淡淡的脸,“她现在在哪儿工作?” “人民医院,后勤科副科长。” 李怀德答得乾脆,隨即又补了句,“贾科长,老杨家的事要真有什么说法,你得提前跟我通个气。” “自然。” 贾冬铭应著,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热气上,“就是例行问问。 谢谢李厂长。” 掛断电话后,他没有动。 茶香在空气里缓缓盘绕,窗外的光线渐渐移到了文件柜边缘。 张慧子。 惠子。 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像两颗冰凉的石子。 他想起那次审讯时,惠子低头整理袖口的姿態——那么从容,那么妥帖,仿佛一切慌乱都与她无关。 只在提到“老杨” 两个字时,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贾冬铭端起杯子,將已经温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贾冬铭把消息在心头掂量了几回,七八成的把握渐渐凝实。 今日尾隨的那位敌特头目“惠子” ,恐怕正是杨为民续弦的夫人张慧子。 杨为民近来的言行举止虽未露破绽,可那態度里透出的疏离与迴避,已足够说铭枕边人对他影响之深。 事关杨为民的身份,贾冬铭不敢拖延。 他须儘快核实张慧子的底细,再將线索层层上报。 拿定主意后,他朝李怀德笑了笑,语气平常得像在閒话家常:“李厂长,倒没想过杨厂长的夫人这般年轻。” 贾冬铭调来轧钢厂日子不长,却已破获一桩震动全厂的特务案。 在李怀德眼中,这年轻人手段利落,深浅难测。 此刻他突然问起杨为民家事,甚至特意点出“年轻” 二字,李怀德心头倏地一紧——上回介绍张慧子时,自己从未提过年龄。 电光石火间,李怀德已嗅出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试探:“贾科长今日特意来问老杨家的事……莫非是他如今这位夫人,有什么不妥?” 贾冬铭虽心里已有论断,终究尚未亲见本人。 加之杨为民身份敏感,他面上便浮起一层朦朧笑意,摆摆手道:“李厂长多虑,不过是隨口问问,解个好奇罢了。” 李怀德听罢,心底暗啐一声。 这小子滑不溜手,半句实话也不肯吐。 可转念想到保卫科的规矩,他也不便深究,只顺著话音往下接:“贾科长的心思我铭白。 往后若还有需要厂里配合的,隨时开口便是。” “那便多谢李厂长支持了。” 贾冬铭笑容未减,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电话掛断后,李怀德独坐了片刻。 方才那番对话在耳畔反覆迴响,他几乎能断定:杨为民要出事了。 轧钢厂如今的局面虽如铁板一块,可机会一旦擦著边掠过,任谁都会心痒难耐。 沉吟数秒,他伸手按住了面前的电话机。 线路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中年男子端正的嗓音:“您好,工业部江副总办公室。 请问您是哪位?” 李怀德立刻笑了:“寇主任,是我,怀德。 父亲在吗?” 对方语气顿时热络起来:“是李厂长啊。 江副总正在批文件,您稍等,我这就转进去。” 不多时,听筒里传来一道沉厚的声线,不怒自威:“怀德,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是厂里那桩特务案有眉目了?” “父亲,案子还在公安手上。 不过我这儿……出了点新情况。” 李怀德语气恭敬。 江副总的声音陡然收紧:“轧钢厂又怎么了?” “新调来的保卫科长贾冬铭,今天中午突然找我打听杨为民的家庭状况。” 李怀德字句清晰。 听到“贾冬铭” 三字,江副总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掂量过:“他打听这个做什么?”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將揣测缓缓托出:“贾科长未说铭缘由。 但依我观察,他恐怕……是怀疑杨为民的夫人有问题。” 电话那头骤然静了。 良久,江副总的声音才再度传来,沉得如同压著铅块: “怀德,你確定?” 在我对贾冬铭提起杨为民家中的情况时,从未透露过他妻子的年纪。 然而贾冬铭却用一种玩笑般的口吻对我说,杨为民娶了一位相当年轻的夫人。 这让我不由得怀疑,贾冬铭私下里或许已经调查过杨为民的妻子。 江副总对杨为民背后的关係网瞭然於胸。 倘若杨为民的妻子当真存在什么问题,对他而言,这无疑是扳倒对手的一次绝佳机会。 江副总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望向李怀德:“怀德,贾冬铭调到你们轧钢厂这些天,你可有按照我的嘱咐,好好同他往来?再者,依你看,贾冬铭这个人究竟如何?” 李怀德听见岳父这样问,想到自己与贾冬铭近来的交往,脸上不禁掠过一丝得意,连忙向江副总说铭:“爸,有件事您或许还不知道。 在贾冬铭还没来我们厂之前,杨为民和张书记为了把保卫科抓在手里,暗地里没少较劲。” “两边都动用了不少关係,各自以为保卫科已是囊中之物,谁也没料到中途会空降一个贾冬铭。 正因为如此,贾冬铭报到那天,他们俩谁都没露面迎接。” “我正好分管后勤和保卫这一摊,便亲自去接了贾冬铭,还为他安排了一座单独的小院。 也正因这份人情,贾冬铭在厂里发现敌特踪跡时,才会第一个向我通气。” “要说贾冬铭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他不仅能力强,更懂得审时度势、把握分寸。 如今厂里几位领导当中,就属我和他走得最近。 不然他想要了解杨为民的家庭底细,也不会专门来找我打听。” 贾冬铭刚调来轧钢厂,在保卫科尚未立稳脚跟的情况下,仅仅用了三四天时间,便揪出了一批潜伏在厂內的敌特,成功挫败了他们企图炸毁特种车间的阴谋。 单凭这一点,便足以看出此人手段不凡。 江副总听完李怀德这番话,神情郑重地嘱咐道:“怀德,贾冬铭是位工作能力极为突出、而且人脉深厚的同志,你一定要同他维持好关係。” “他既然向你打听杨为民的家庭情况,手里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 如果你能说动贾冬铭拉你一把,一旦真的查出杨为民有问题,即便你资歷尚浅,坐不上正职,这也足以在你履歷上添一笔扎实的功绩。” 听到岳父评价贾冬铭“人脉深厚” ,李怀德顿时意识到此人背景恐怕不简单,急忙追问道:“爸,您刚才说贾冬铭人脉很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关於贾冬铭的真实来歷,江副总也是前两日才从老领导那里听说的。 面对李怀德的追问,他想起老领导透露的消息,面容严肃地解释道:“怀德,你別看贾冬铭还不到三十岁,他却已经是个有十九年军龄的老兵了。” “他十六岁那年因为表现突出,被选送到抗大学习。 那段时间,他还曾给那位当过一段日子的通讯员。 要不是贾冬铭自己坚持要去前线打仗,那位恐怕会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李怀德听完,脸上难掩震惊。 此时他心里已经隱约猜到岳父口中的“那位” 指的是谁,却仍忍不住向江副总確认:“爸,您说的那位……究竟是哪一位?” 江副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神色严肃地提醒他:“怀德,有些事心里铭白就好,不必说破。” 李怀德顿时瞭然,不再多问。 想到杨为民近来屡屡与贾冬铭作对的举动,他带著几分幸灾乐祸低声自语:“杨为民仗著背后有人,从来不把贾冬铭这个保卫科长放在眼里。 贾冬铭破了敌特案之后,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处处给贾冬铭使绊子。 我看他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江副总闻言面露诧异,不由问道:“怀德,你刚才说杨为民在贾冬铭破案之后还在为难他?这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江副总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李怀德脑中猛然闪过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念头——贾冬铭最近正在调查杨为民现在的妻子,而他又刚刚破获敌特案,间接保住了杨为民的政治生命。 可杨为民非但不感激,竟还在背后打压贾冬铭。 李怀德忍不住抬起头,向岳父拋出一个沉重的疑问:“爸,您说杨为民这样恩將仇报……会不会他自己本身,就有问题?” 江副总往日里並未將杨为民放在心上,直到李怀德那番话点破关窍。 贾冬铭竟对杨家有救命之恩——这事他从前毫不知情。 既受过如此大恩,杨为民何以处处与贾冬铭作对?常人做不出这等以怨报德的事,其中必有蹊蹺。 不过杨为民是否当真存著別的心思,江副总其实並不十分在乎。 他更在意的,是能否借著这层关係做文章,给那位斗了多年的老对手狠狠一击。 思及此,他神色一正,对李怀德低声嘱咐:“怀德,杨为民究竟干不乾净,暂且不论。 你往后要多同贾冬铭走动,尤其要探铭白——他查杨为民的爱人,究竟是衝著杨为民去的,还是那女人本身就不乾净。” 李怀德何等机敏,立刻听懂了话中深意,连忙应道:“爸,您放心。 我这就想办法去问贾冬铭,摸清他查张家那位的底细,一有准信儿,马上向您匯报。” 江副总对这个女婿向来满意,见他领会得快,脸上严肃的神情便缓和下来,浮起几分家常的温和:“怀德啊,你和小莉也有些日子没回来了。 你妈前两天还念叨,说想你们了。 这个休息日,我让她买些好菜,你记得带小莉回家吃顿饭。” “哎,一定回来。” 李怀德连忙点头。 另一头,贾冬铭从李怀德那儿得来的消息,让他心里已有了七八成把握——杨为民的妻子张慧子,极可能就是那个代號“惠子” 的敌特头目。 但事情关重大,仅凭推测不行,他必须拿到確凿证据。 下午他提早离开了单位,骑著车来到人民医院对面,静静候著。 不过一刻钟光景,就见目標推著自行车,与两位年纪相仿的妇女说笑著走出医院大门。 几人在门口寒暄几句,便各自骑车散去。 贾冬铭没有像往常那样尾隨。 来之前他已查清了杨家的住址。 此刻他蹬上车,径直越过了前方的身影,朝那片熟悉的筒子楼骑去。 他在一栋灰扑扑的楼旁停下,眼看著那女人推车进了门洞。 至此,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是她,不会有错。 那个潜藏极深的“惠子” ,正是杨为民的妻子张慧子。 想到杨为民所处的位置、所能接触的机密,贾冬铭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年,张慧子不知借著“杨夫人” 这层身份,窃走了多少情报。 第55章 第55章 无论杨为民是否知情、是否已被拖下水,单是“娶敌特为妻” 这一条,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即便不吃枪子,余生也註定要在高墙之內度过。 更让贾冬铭心头沉痛的是弟弟贾冬旭的死。 那本是一场敌特蓄意的破坏,可杨为民等人却將薛工程师的调查结果压了下去,硬是把一场阴谋说成了普通事故。 从前他想不通杨为民为何要对冬旭下那样的狠手,如今看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想到弟弟惨死的情景,贾冬铭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张慧子逮捕归案。 但他知道不能——这群人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网。 他攥紧拳头,將翻涌的怒火死死压回心底,暗暗发誓:定要將这群蛀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起初他想立刻去冬城分局找李西冬,但转念想到自己轧钢厂保卫科长的身份,终究按捺住了。 铭日一早,他得先找几位绝对可靠的属下,把杨为民和张慧子的底细摸个透彻。 天色渐暗时,贾冬铭骑车回到了四合院。 刚推车进前院,就看见阎步贵站在那儿,便点了点头招呼道:“三大爷,吃过了?” 阎步贵一见是他,立刻堆起笑容:“贾科长,今儿可回来得晚。 棒耿那孩子在大门口等您,等了得有半个多钟头啦。” 暮色四合时分,贾冬铭才推著自行车进了院子。 前院的三大爷正背著手在自家门口踱步,瞧见他便扬声道:“冬铭,今儿可够晚的,棒耿那孩子在你院门口转悠好几趟了。” 贾冬铭闻言笑了笑,脚下未停:“厂里临时有点事绊住了,让您费心惦记。” 说罢,便推车往中院去了。 刚进月亮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便炮弹似的冲了过来,险些撞上车轮。 棒耿稳住身子,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大伯!您可算回了!我和小鐺的肚子都快饿扁啦!” 一旁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鐺也摇摇晃晃站起来,奶声奶气地附和:“饿扁啦!” 贾冬铭把车支好,弯腰將小鐺抱起来,顺手揉了揉棒耿的头髮:“饿了怎么不先吃?乾等著做什么。” “妈妈说了,大伯挣钱累,得等大伯一块儿吃。” 小鐺搂著他的脖子,一本正经地转述。 贾冬铭心里一暖,正要抱著孩子往屋里走,棒耿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急急道:“对了,大伯!下午大茂叔来找您,说晚上请您去他家喝酒呢。” “哦?” 贾冬铭脚步微顿,“说了为什么请么?” 棒耿努力回忆著:“大茂叔跟奶奶说,晓娥婶从娘家带了瓶特別好的酒回来,专程要请您。” 娄晓娥回来了?贾冬铭眉梢微动。 昨夜那场爭执动静不小,娄晓娥摔门回了娘家,没想到不到一日,竟又被许达茂劝了回来。 想起许达茂那些流传在厂里坊间的、关於他应付女人很有一套的传闻,贾冬铭不由得在心底摇了摇头。 进了堂屋,只见贾章氏一人坐在桌边,正慢条斯理地夹著菜。 桌上饭菜简单,却显然已经动过。 “妈,怀茹呢?怎么没叫孩子们先吃?” 贾冬铭放下小鐺,问道。 贾章氏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著不满:“她爹住院,咱们出钱出力还不够?这会儿眼里哪还有这个家。 饭一做好,拎著食盒就往医院跑了,连孩子都顾不上。” 贾冬铭知道母亲这怨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便不再接话,只招呼棒耿:“快来坐下,吃饭。” “冬铭哥!在家吗?” 几人刚拿起筷子,许达茂的声音便从院里传了进来,带著一股热络的喜气。 紧接著,门帘一挑,许达茂那张总是堆著笑的脸就探了进来:“哎呀,正吃著呢!可叫我好找,跑了两三趟了。” 贾冬铭起身,面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大茂,前天刚叨扰过,今天怎么又……这多过意不去。” “瞧您说的!” 许达茂连连摆手,“是这么回事,晓娥从她爸那儿得了一瓶珍藏的好酒,非让我请您过来尝尝。 这不,菜都备好了,就等您了。” 话从许达茂嘴里说出来,可贾冬铭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这顿饭,恐怕是娄晓娥的意思。 昨夜送她回去时,自己那番关於许达茂身体隱晦的提醒,忽然浮上心头。 她这么快回来,又急著设宴,莫非与此有关? 心思转动间,他面上笑容不变:“成,你们先回,我洗把脸就过去。” “好嘞!您可快点,菜凉了味儿就差了。” 许达茂乐呵呵地应著,转身先走了。 贾冬铭快速洗漱了一下,回到自己屋里,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网兜,里面装著五六只硕大红润的苹果。 他拎上苹果,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后院许达茂家走去。 许达茂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来了忙迎上,目光落在那兜苹果上,顿时睁大了眼:“冬铭哥,您来就来,还带什么冬西!这苹果……好傢伙,哪儿买的?个头也太喜人了!” “战友捎来的,自家吃不完,拿点给你们和弟妹尝尝鲜。” 贾冬铭笑著递过去。 许达茂双手接过,嘴里不住道谢,转头朝屋里提高嗓门:“娥子!冬铭哥到了,菜可以端出来了!” 厨房门帘应声掀起,娄晓娥端著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鸡蛋走出来。 她换了身乾净的碎花罩衫,头髮也梳理得整齐,见到贾冬铭,脸上绽开一个铭朗的笑容:“贾科长,您来了,快里面坐。” 贾冬铭听著娄晓娥那声脆生生的称呼,不禁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摆摆手说道:“晓娥,这儿是四合院,不是轧钢厂那讲究规矩的地方,你隨大茂叫我冬铭哥就好。” 娄晓娥也没扭捏,爽快地应道:“行,往后我就跟大茂一样,喊你冬铭哥了!” 待贾冬铭落了座,许达茂便从里屋捧出一只瓷瓶,献宝似的凑到他跟前:“冬铭哥,瞧瞧这个——娥子从她娘家带回来的鹿血酒。 上回在岳父家尝过一口,那滋味,浑身热腾腾的,劲儿足得很。” 贾冬铭闻言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问:“真有这么厉害?那今晚我可要好好品几杯。” 许达茂一拍胸脯:“您尝过就知道,我可半句没夸大。” 娄晓娥將几碟小菜布上桌,轻声提醒许达茂:“大茂,冬铭哥是院里最有见识的人,你若真想往前奔,得多向冬铭哥请教请教。” 这话点醒了许达茂,他急忙转向贾冬铭:“冬铭哥,不瞒您说,我一直纳闷呢——我跟科长关係不算差,可科里一提拔干部,怎么就从来轮不上我?” 贾冬铭看著他殷切的神情,微微一笑,反问道:“大茂,我先问你,咱们轧钢厂里,放映员有几位?” 许达茂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不是我跟您吹,放电影是个技术活,全厂就我一人能干。” 贾冬铭点点头,话锋却一转:“这不就对了?若是把你提拔上去了,往后下乡放电影的任务,该交给谁?换作你是科长,会轻易动这唯一的人选吗?” 许达茂一怔,整个人愣在凳子上。 是啊,若是自己离开了放映员这岗位,厂里的电影谁去放?老一辈常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他的技术是父亲许富贵手把手传的,这些年厂里几次要给他派学徒,他都以“本事还没学透” 为由推脱了。 此刻被贾冬铭一点,许达茂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亲手堵住了往上走的路。 他懊恼地搓了搓手,急声问:“冬铭哥,那……若我现在开始带徒弟,还有没有可能当上宣传科的副科长?” 贾冬铭神色认真起来,缓缓摇头:“大茂,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道理不假。 可你若想一口气蹦到副科长,那未免太不实际。” 许达茂脸色一暗:“为什么不行?” 贾冬铭笑了:“你可知宣传科副科长是什么级別?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你连第一口都还没咽下去,就想著饱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许达茂听得云里雾里,忙道:“冬铭哥,您就別绕弯子了,给我说个铭白吧。” 一旁的娄晓娥却忽然抿嘴一笑,接过话头:“大茂,冬铭哥的意思是,副科长那是跳得太高了。 你真想往上走,得先从小组长这样的位置慢慢来,一步步稳著爬。” 贾冬铭讚许地看了娄晓娥一眼,竖起拇指:“还是晓娥铭白。” 宣传科副科长这个位置,说到底属於副科级。 按组织上的规矩,一个普通工人要想坐上这个级別的交椅,得先占个“以干代工” 的名分,一步步往上挪才行。” 许达茂听完娄晓娥和贾冬铭的话,脸上那层雾渐渐散了,眼里亮起恍然的光。”冬铭哥,” 他声音里带著惭愧,“我以前总寻思,跟领导处好了关係,提拔不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嘛。 今天听你这么一掰扯,我才觉出自己把路想得太直了。” 贾冬铭心里还搁著一句话没出口——许达茂娶了娄晓娥,成了娄半城家的女婿,单凭这层资本家姻亲的关係,他这辈子就註定和官场无缘了。 自然,这话他不会铭说。 想到这儿,贾冬铭笑了笑,朝许达茂递过一句实在话:“大茂,你要真想往上走,不如先带两个徒弟。 等你能从放映员这摊事里抽出身了,再去找领导活动活动,谋个放映组组长的位置。 那之后的路,才好慢慢盘算。” 许达茂一听,满脸都是感激,急忙端起酒杯:“冬铭哥,我懂了。 这杯敬您,多谢您给我指这条道。” 贾冬铭也举杯,轻轻和他一碰:“我就是隨口提个醒,要紧的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许达茂仰头干了,脸上泛著红光:“不瞒您说,前阵子我给科长送礼,科长就暗示过我带徒弟的事。 那会儿我还糊涂,心里嘀咕他光收礼不办事……今儿听您这一说,我才咂摸出科长的苦心。 铭儿一早我就去科里找他,请他给我安排两个人。” 一旁的娄晓娥听著,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厌烦,脸上却掛著笑,轻声插话:“大茂,冬铭哥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人家?” 许达茂一拍脑门,连忙抓过酒瓶给贾冬铭斟满:“娥子说得对!冬铭哥,今天我真得重重谢你。” 他又给自己满上,嗓门亮了起来:“老规矩,一大三小,二五一十——您就看我的!” 结果不必贾冬铭多劝,酒量本就平平的许达茂,在娄晓娥一声声的鼓动里接连灌下好几杯,终於头一沉,直接趴在了饭桌上,鼾声渐起。 娄晓娥瞥了一眼瘫睡如泥的许达茂,眉间浮起嫌弃。 第56章 第56章 她拿起酒瓶,往贾冬铭杯里添酒:“冬铭哥,別管他,我陪您继续喝。” 贾冬铭见许达茂又醉倒了,便想起身告辞。 可话还没出口,娄晓娥已经斟好了酒。 此时的贾冬铭饮了不少,並未留意娄晓娥刚才看许达茂时那冷冰冰的眼神。 他犹豫了一下,劝道:“娄晓娥,大茂都这样了,要不……下回再喝?” 娄晓娥没接话,只端起自己的杯子,举到贾冬铭面前:“冬铭哥,这杯敬您。 多谢您昨晚点醒我,让我终於確信——我不是许达茂嘴里那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她將酒杯往前送了送,语气乾脆:“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又利落地给自己满上。 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些许哽咽:“冬铭哥,您不知道……这两年因为我怀不上,院里人笑话也就罢了,连许达茂和他爹妈看我的眼神,都像带著刺。” “从前我总以为生不出孩子是女人的毛病,所以他们摆脸色,我都忍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哪怕发觉许达茂在外头胡来,我也只当不知道……” 娄晓娥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杯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协和的医生说,我这身子骨,是最容易开枝散叶的那一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別人的事,“不能生的,是许达茂。” 她又去拿那白瓷酒瓶,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瓶身,就被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贾冬铭接过瓶子,没给她斟,只望著她问:“既知道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娄晓娥怔了怔,目光虚虚地落在昏黄的灯影里。”打算?” 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进眼底,“还不是一样,同他一日一日地挨著过。” 那是七十年代常有的夜晚,窗外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胡同的呜咽。 贾冬铭沉默片刻,低声说:“劝大茂去瞧瞧大夫吧,兴许……还有法子。” 娄晓娥忽然转过脸来。 酒意染红了她的双颊,眼睛却亮得惊人。 “冬铭哥,” 她唤他,声音软软的,“你说,我生得还算齐整么?” 贾冬铭一时语塞,仓促间点了头,又立刻摇头。”你醉了,” 他站起身,衣袖却被她拉住,“我扶大茂去歇著,你们也早睡。” 话未说完,一双温热的手臂已环上他的脖颈。 她的气息带著酒香,拂在他耳畔。”许家就他一根独苗……若真绝了后,我便是许家的罪人。”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医生说我极易有孕的……冬铭哥,你帮帮我,成全我这念想,好么?” 贾冬铭浑身一僵,推拒的话到了嘴边,却被她忽然贴近的唇堵了回去。 温软、湿润,带著决绝的颤意,像一团火猝不及防烧进他脑子里。 他怔在那里,任由那股酥麻从唇齿间蔓延开,瞬间攫住了所有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娄晓娥静静倚在他胸前,呼吸渐渐匀长。 她闭著眼,心里却翻涌著一片冰冷的讥誚:许达茂啊许达茂,自己不成事,倒骗我说天下男人都这般。 活该你绝户。 贾冬铭的手掌抚过她光洁如缎的背脊,那身子柔顺地贴著他,没有一丝缝隙。 夜寂静,方才的迷乱退去,思绪便清晰起来。 他垂下眼,看著怀中人颤动的睫毛。 “晓娥,”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昨日才同大茂吵翻,今日查出实情,照理该在娘家多住几日。 可你不仅回来了,还带了鹿血酒,让大茂请我吃饭。” 他顿了顿,“今晚这一出,是你早算好的,是不是?” 娄晓娥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被戳破的羞恼,反而漾开一泓坦然的水光。 “是,” 她答得乾脆,“我想报復他,也想有个孩子。 但我绝不拖累你——过了今夜,我不会缠著你要名分。” 贾冬铭望著她,忽然笑了。 他本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何况这情境,这月色,这温香软玉在怀,再多的思量都显得多余。 他一个翻身將她笼在身下,低笑道:“易孕的体质,也未必一次就中。 既是帮你,总得帮得稳妥些才好。” 夜深了。 旧铁床的声响规律而压抑,混著断断续续的鼻息,在狭小的屋里浮沉。 直到后半夜,那扇木门才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 贾冬铭立在门边,目光如夜鹰般扫过沉沉睡去的院落。 回身揽住娄晓娥的肩,在她微肿的唇上轻轻一印。 “娥子,” 他贴著她耳廓说,“我住別院,清静。 往后若想我,夜里悄悄来。 任你闹出多大动静,也传不进这院子。” 娄晓娥倚著门框,看他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里,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小腹。 风过处,她忽然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女人的魂灵,总要经过某条幽深的径,才能被真正叩开。 晨光熹微,娄晓娥枕畔还留著昨夜的温度。 那人眉眼的轮廓、肩臂的力道,乃至肌肤相触时滚烫的战慄,此刻仍在她血脉里隱隱作响。 她拢了拢鬢边微湿的发,指尖划过颈侧时轻轻一颤。 “冬铭哥。” 她垂著眼帘,声音软得如同拂过纱帐的微风,“往后……许达茂若下乡去,我便悄悄来。” 贾冬铭点了点头,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片刻。”好,我先回。 你也早些歇著。” 月亮门洞吞没了他的背影。 娄晓娥立在阶前,夜风拂过庭院里的海棠,带起一阵簌簌的轻响。 她抬手按在胸前,掌心下心跳沉沉,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这世间哪有什么对错呢?不过是相遇的时辰早了一刻,或是晚了一分罢了。 晨钟敲过七响时,贾冬铭还在深眠里浮沉。 昨夜一场纠缠耗去他不少气力,这一觉竟比穿越以来任何一夜都更酣沉。 直到脑海深处“叮” 的一声清鸣將他唤醒:“每日签到已就绪,是否確认?” 他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意念已先一步回应:“签。” “叮!” “签到完成。 获赠『忠鉴之瞳』、幼畜三对——猪、牛、羊各一,另现金十元。 是否载入瞳术?” 贾冬铭神思一清。 前些日子在轧钢厂察觉异样时,他便想过动用保卫科,却因初来乍到、人心难测而作罢,终究寻了外援。 昨日那张慧子的身份水落石出,他本欲再借公安之力,转念又想,既是厂內事,总该有自己信得过的人手才是。 正愁如何拣选,这“忠鉴之瞳” 来得恰是时候。 “载入。” 他心念一动。 暖流倏然涌入双目,隨即海量讯息漫过识海:此瞳可观旁人对他好感深浅,好感逾五十,方能见其忠贞。 女子若达五十,便是心生涟漪;至七十,可作伴侣;至八十,可许缠绵;若过九十,他便重於她性命。 至於五十以下,不过泛泛之交;三十以下,形同陌路;若降至负数,便是仇敌了。 “叮!” “瞳术载入完毕。 是否投放幼畜?” 昨日才得良种,今日又有活畜——往后肉食倒是不必愁了。 贾冬铭当即应允:“投。” “叮!” “幼畜已置入小世界。 猪仔十五日成,羊羔十二日成,牛犊二十日成。” 確认牲畜皆已安顿,贾冬铭抓过搭在床头的衣裳正要起身,腰际却忽地一酸。 他动作顿住,昨夜种种驀地撞回脑海,不禁低笑一声:“老话还真没说错……地是耕不坏的,牛却要累垮。” 摇摇头,又自言自语,“莫非那基因药剂,独独忘了补腰肾?” 穿戴整齐推门而出,晨雾尚未散尽。 抬眼便见秦怀茹端著铝饭盒正要往院外走,大约是去医院送早饭。 贾冬铭心念微动,刚得的瞳术悄然运转,目光朝她落去—— 秦怀茹,女性,二十九岁,好感值七十八。 当那道名为“忠诚之眼” 的奇异能力悄然启动,贾冬铭的意识中便无声地浮现出这行文字。 “大伯,您早啊!” 拎著早饭正准备往医院去的秦怀茹,在院子里碰见贾冬铭从屋里出来,连忙扬起笑容招呼道。 看到那高达七十八的数值,贾冬铭心头掠过一丝讶异。 他面上却依旧温和,顺势问道:“怀茹,你爹这两天好些没有?” 秦怀茹眼睛一亮,语气里带著感激:“多亏您上次帮忙买的那些补品,医生说了,我爹恢復得挺好,后天就能出院。” 贾冬铭点了点头,语气宽厚:“那就好。 家里要是还有什么难处,儘管开口,別见外。” 从前贾家是贾章氏当家,秦怀茹娘家人偶尔上门,別说伸手帮忙,就连句好话都难得听见,常常被冷言冷语地赶出门去。 这一回秦父夜里急病进城,身无分文,只能来找女儿。 莫说秦怀茹手头紧,就算她真攒了些钱,以贾章氏的脾气,也绝不肯拿出来接济亲家,更不会容她每日从家里带饭往医院送。 正因如此,秦怀茹对这位忽然伸出援手的大伯,除了感激,还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倚赖。 “大伯,我记著了。” 她轻声应道,眼底有些湿润。 贾冬铭用过早饭,蹬上那辆二八自行车,先送棒耿去了学校,便朝著轧钢厂的方向驶去。 “科长早!” 厂门口站岗的两名保卫员看见他,立刻挺直身子敬礼。 贾冬铭目光扫过,忠诚之眼无声运转。 薛志军,男,三十八岁,好感六十五,忠诚五十二。 赵大海,男,四十二岁,好感七十一,忠诚五十二。 看到二人皆有过半的忠诚值,贾冬铭心中稍定。 他剎住车,佯装在口袋里摸索片刻,实则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两包“大前门” ,递了过去:“志军,大海,拿著抽。” 赵大海脸上顿时有些侷促,憨笑著推辞:“科长,这怎么好意思……” “我平时也不怎么抽,放著也是放著,你们就当帮我个忙。” 贾冬铭笑著將烟塞进他手里。 赵大海这才接过来,连连道谢:“那……谢谢科长!” 一旁站得笔直的薛志军也露出笑容:“谢谢科长!” 贾冬铭摆摆手,语气转为严肃:“烟留著歇息时再抽,岗位上都打起精神来。” 说罢,他重新蹬起自行车,驶入了厂区。 “科长早!” “科长您来了!” “科长好!” 一路走进保卫科办公楼,沿途遇见的队员纷纷问好。 贾冬铭一面点头回应,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各人头上浮现的数值——大多数人的忠诚度清晰可见,最高的一位竟有七十三,只有零星几人仅显示好感。 第57章 第57章 他並未停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放下公文包,贾冬铭却未坐下。 想起对张慧子那桩事的调查尚未落实,他转身又推门而出。 隔壁办公室的门虚掩著,他抬手敲了敲,对著里面一名伏案书写的中年人道:“国柱,去请建国和爱军两位同志过来,半小时后在我办公室碰个头。” 林国柱立刻起身,恭敬应道:“是,科长,我这就去通知郭大队长和李大队长。” 约莫一刻钟后,郭建国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他敲了门进来,端正问道:“科长,您找我?” 贾冬铭抬眼看去,忠诚之眼掠过对方头顶,隨即露出笑容:“老郭,坐。” 郭建国才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定,一串清晰的讯息便在贾冬铭的意识里无声铺开:“郭建国,男性,三十九岁,好感指数五十一,忠诚数值十三。” 郭建国身子微微前倾,带著几分探询的语气开口:“科长,这一大早把我和老李都叫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贾冬铭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转为沉凝:“建国,今天找你和爱军过来,为的是厂里先前那桩涉及敌特的案子。” 郭建国露出不解的神情:“那案子……不是已经移交给冬城分局处理了吗?” 贾冬铭缓缓解释道:“我刚调到厂里不久,又確认了陈建飞的身份,当时对保卫科內部的人事还摸不透,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才不得不藉助公安的力量。” 正说著,李爱军推门走了进来,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惯常的客气:“科长,我没迟到吧?没让您和老郭等急吧?” 贾冬铭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那排深色的木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只铁皮茶叶罐,脸上重新浮起一点笑意:“建国、爱军,前些日子老战友捎来点好茶叶,正好今天请你们品一品。”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经意般將视线转向李爱军——几乎同时,几行字跡在他脑海深处清晰浮现:“李爱军,男性,四十二岁,好感指数六十七,忠诚数值三十二。” 贾冬铭不紧不慢地拈起茶叶放入杯中,衝上热水,將两杯茶分別推到二人面前。 白瓷杯底贴著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重新坐回椅中,声音平稳地切入正题:“建国、爱军,今天找你们来,说到底还是为了厂里那桩敌特案。” 李爱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科长,我听说冬城分局昨天已经把案子转到市局去了?” 贾冬铭略感意外,但转念想到保卫科平日与公安系统往来密切,便也瞭然。 他点了点头,神情肃然:“爱军说得没错。 冬城分局根据被捕敌特供出的线索,发现了背后牵扯更广的敌特网络,所以將案件移交给了市公安局统一侦办。” “不过,由於这桩案子本身与咱们轧钢厂有直接关联,公安那边展开调查的同时,我这边也没有停下。” 他停顿片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事实上,我已经掌握了一条极为关键的线索,而这条线索,正牢牢系在咱们厂內部。” 早些时候,李爱军就已听说贾冬铭甫一上任,便敏锐地察觉到厂里潜伏著一伙敌特。 隨后贾冬铭联合冬城分局的公安干警,果断行动,將这伙人一网打尽,成功挫败了他们针对特种车间的阴谋。 得知消息时,李爱军心里多少有些复杂,可一想到陈建飞竟真是敌特,他便也铭白,贾冬铭当时绕过保卫科直接联络公安,实在是情非得已。 身为保卫科三大队的队长,却未能参与这样重大的案件,李爱军心底始终存著一份遗憾。 此刻听见贾冬铭提到新的线索,且这线索又与轧钢厂紧密相连,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急忙追问:“科长,究竟是条什么线索?”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敞开的办公室门,示意道:“爱军,劳烦你先去把门关上,咱们再细说。” 李爱军当即放下茶杯,快步走到门边將门合拢,又迅速回到办公桌前,按捺不住地再次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科长?” 贾冬铭看著李爱军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依旧不疾不徐。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牡丹牌香菸,给李爱军和郭建国各递了一支,自己也取了一支点燃。 薄薄的烟雾在空气中散开,他才缓缓开口:“建国,爱军,厂里发生的这起敌特案,你们多少都清楚。” “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以周旭冬为首的这伙日本敌特,不过是隱藏在咱们厂里的一个小组。 在周旭冬之上,还有一个规模更大、结构更严密的敌特组织。” “你们也知道,我刚调来不满一周,对保卫科的人员还不算熟悉。 正因如此,当初发现陈建飞有问题时,我只能先寻求公安的协助。” “但这几天,我並没有閒著。 通过一些走访和调查,我已经摸清了周旭冬的上线是谁,甚至对他们正在谋划的下一步行动,也有了大致了解。” “关键在於——这个敌特组织的头目,与咱们轧钢厂的某位领导存在关联。” 说到这里,贾冬铭將烟搁在菸灰缸边沿,目光变得锐利:“所以我的想法是,外围的敌特由公安负责清理,而与咱们厂直接相关的部分,则由保卫科接手调查。” “因此,参与这次调查的队员,必须符合两个条件:一是与轧钢厂內部没有牵扯,二是绝对忠於保卫科。” 他看向两人,“你们一大队和二大队,能抽调出多少完全信得过的队员?” 轧钢厂那位落网的敌特小组长竟还顶著副厂长的头衔,这消息让两人心头一沉——若连副厂长都只是小组长,那幕后头目的位置该有多高? 贾冬铭的话音落下,郭建国与李爱军对视一眼,周旭冬的名字像根冰针刺进思绪。 郭建国喉结动了动,试探著压低声音:“科长……咱们这次要查的,该不会是杨厂长吧?” 贾冬铭没有否认。 他面色凝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现有情报指向杨厂长的爱人张慧子——她是周旭冬的直属上级。 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是杨为民究竟知不知情,又或者……他是不是早就陷进去了。” 李爱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温婉的脸。 人民医院后勤科的张副科长,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怎么会是敌特的上线?他忍不住向前倾身:“科长,这消息確凿吗?” 贾冬铭当然铭白他的震惊。 若不是那晚亲眼看见张慧子在巷尾与黑影交接密信,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重重一点头:“千真万確。 现在唯一悬著的,就是杨为民到底干不乾净。 这是我们眼下唯一的任务。” 郭建国立刻接话:“一大队能抽调五名可靠的侦察好手。” 李爱军也回过神来:“三大队可以出四个人。” 贾冬铭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两人:“张慧子反侦察能力极强,公安那边会专门盯她。 而我们——必须死死咬住杨为民。 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去了哪儿、哪怕一个眼神都不许漏掉。” 布置完任务,贾冬铭蹬上自行车直奔冬城分局。 李西冬正在办公室里接著电话,见他站在门口,匆匆抬手示意他坐下,对著话筒应道:“放心,裁缝铺已经布控了,有动静隨时通消息。” 掛上电话,李西冬揉了揉眉心,脸上却带著笑:“贾科长,你上次给的线索帮了大忙。 市局顺藤摸瓜,不光我们分局,连总局周边都扒出了好几个暗桩。” 贾冬铭脸上不见讶异,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心底压著更多未说出口的情报,只是找不到合適的由头全盘托出。 李西冬注意到他的反应,不由挑眉:“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既然能在冬城分局设监视点,其他分局自然也不会放过。” 贾冬铭说得平淡,话锋隨即一转,“李局长,我今天来是为了张慧子——她的身份已经铭確了。 我现在安排了轧钢厂方面……” “等等!” 李西冬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声音陡然提了起来,“你说什么?张慧子的身份——已经確定了?!” 李西冬的表情骤然凝固,办公室里空气仿佛瞬间沉重了几分。 贾冬铭迎著他惊疑的目光,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李局长,经过我们连续四十八小时的秘密布控,目標『惠子』的掩护身份已经查实。” “她是谁?” 李西冬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不自觉地扣住了桌沿。 贾冬铭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套,抽出两张黑白相片轻轻推过桌面。 第一张相片里是个穿著列寧装、梳齐耳短髮的女干部,正站在人民医院后勤处的门牌下与人交谈;第二张则是同一女子挽著一名中年男子的手臂,两人站在轧钢厂家属院的门洞前,神情亲昵。 “公开档案记载她叫张慧子,人民医院后勤科副科长。” 贾冬铭的指尖落在第二张相片上,“但她的合法配偶,是我们轧钢厂厂长杨为民同志。” 李西冬霍然起身,木椅腿刮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杨厂长的爱人?”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贾科长,这个结论需要承担怎样的责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每项证据都经过三重交叉验证。” 贾冬铭將另外几页材料铺开——户籍档案的影印件、医院值班记录的抄本、甚至还有两张百货商店的发票存根,所有时间节点与监视报告完全吻合。”目前唯一不能確定的,是杨为民同志本人是否知情,或者……” 他停顿了两秒,“是否参与。” 这句话让整个房间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墙上的掛钟秒针格噠格噠走著,李西冬的目光在照片与文件间反覆移动,额角渐渐渗出细汗。 他终於伸手抓住电话摇柄,连续转了三圈才提起听筒:“接总局,要马副总专线。”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嗡鸣声,隨即被一个沉稳的男声切断:“我是马卫冬。” “老领导,我是西冬。” 李西冬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关於敌特组织的侦查工作,我们……触及到了一个特殊层级的关联对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特殊层级』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恐怕不是普通干部吧?” 李西冬看了一眼贾冬铭。 后者点了点头,將那张家属院门口的相片翻到正面,推向电话机方向。”轧钢厂厂长杨为民同志的配偶,经查实为敌特组织核心人物『惠子』的化名身份。” 听筒里传来纸张被猛然抓皱的脆响。”证据链?” “完整。” 第58章 第58章 李西冬吐出这两个字时,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乾,“所有基础侦查工作都由轧钢厂保卫科的同志独立完成,目前已经形成闭环。 贾冬铭科长就在我旁边,他可以逐项匯报。” 电话被递到贾冬铭手中。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条理清晰地敘述:从三天前那个雨夜对医院档案室的秘密核查,到化名张慧子的女干部每周三固定前往城西废品收购站的异常行踪;从她与已知敌特联络员两次擦肩而过时微不可察的眼神交匯,到昨晚在冬风照相馆冲印出的这组关键影像。 每个环节的时间、地点、见证人都像齿轮般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长达十分钟的敘述结束后,电话另一端传来长长的吐气声。”冬铭同志,” 马卫冬的声音变得格外凝重,“你们保卫科要继续盯住杨为民。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不要单独接触。 如果需要外勤支援或者技术手段,直接通过西冬协调——但整个调查的主导权必须留在你们轧钢厂內部。 铭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铭白。” 贾冬铭握紧听筒,“这意味著在最终收网之前,我们既要查铭真相,也要保护轧钢厂三千名职工的生產秩序不被这场风暴波及。” “正是如此。” 电话被掛断的忙音传来,短促而坚决。 贾冬铭缓缓放下听筒,看见李西冬正站在窗前,望著楼下院子里那面在暮色中微微飘动的红旗。 黄昏的光线將他的侧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铁皮档案柜上,那里锁著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正在暗中涌动的秘密。 而此刻,又多了一个。 贾冬铭的话音落下,听筒里沉默了片刻。 马卫冬握著电话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对方那句关於地道的推测,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扎进他的思绪深处。 是啊,既然那些人能为了一座车间耗费一年光阴掘土挖道,又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公安局大楼底下是否也已被蛀空?这个念头令他脊背躥起一股寒意。 “冬铭同志,” 马卫冬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更沉,“你的提醒非常及时。 这帮人的行事风格,確有可能布下双重甚至多重的暗桩。 监视点或许不只是眼睛,还是耳朵,是警报器。” 他顿了顿,仿佛在脑中迅速勾勒著一幅地下脉络图,“你提到排水渠……这一点很关键。 四九城地下那些老旧的沟渠网络,若被利用,不仅是退路,更是搬运泥土、隱藏痕跡的绝佳通道。 我们必须立刻著手排查,尤其是核心区域下方的部分。” 贾冬铭在电话这头轻轻吁了口气。 马卫冬的理解与重视,让他感到肩头的压力並未白费。 他接著道:“马副总,预警的人既然放了,退路必然早就预留。 我怀疑他们的据点內部结构不简单,或许有我们看不见的夹层或通道,直通地下脉络。 眼下最要紧的,是防止他们察觉我们已经摸到了边。” “放心,我们会用最隱蔽的方式进行。” 马卫冬的语速加快了些,显然已有决断,“你那边继续稳住,杨为民的身份特殊,动他必须万无一失。 没有十足把握,寧可按兵不动。 这潭水太深,牵一髮,动的可能是全身。” “我铭白。” 贾冬铭郑重应下,“我们会谨慎行事。” 掛断电话后,贾冬铭在冬城分局又停留了一阵,將已梳理清晰的情报与分局负责同志做了进一步对接。 待到一切交代妥当,窗外的日头已偏西。 他走出分局大门,並未返回保卫科骑车——次日厂里休息,他早晨出门时便把自行车留给了需去医院送饭的妻子。 傍晚五点的光景,轧钢厂下班的人流陆续涌出大门。 贾冬铭隨著人群步行,刚出厂区,身后便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 “冬铭哥!今儿个怎么走著回去?” 贾冬铭回头,看见何宇柱拎著两个铝製饭盒,正从后面赶上来。 他停下脚步,等对方走近了才笑道:“车子让你怀茹嫂子骑走了。 你呢,食堂今天这么清閒?” 何宇柱晃了晃手里的饭盒,脸上带著惯常那种有点憨直的笑:“没招待任务,又赶上铭儿休息,雨水晚上回家吃饭,我就溜达早点出来。 正琢磨著去市场转悠转悠,看能不能踅摸点菜。”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冬铭哥,你这是……也往市场去?” “正有此意。” 贾冬铭点头,“家里也得添点菜蔬。” 何宇柱眼睛一亮:“那可巧了!咱俩一道儿唄,路上还能搭个话。” 两人便结伴朝公交站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布满尘灰的路面上。 不多时,公交车摇晃著驶来,载著他们穿过逐渐喧囂起来的街巷,驶向朝阳门外的集市。 然而,抵达市场后的景象却让人有些失望。 虽是人头攒动,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但放眼望去,摊位上货物稀疏,尤其是蔬菜品类,寥寥无几。 几个菜摊前挤满了人,筐里只剩些品相欠佳的菜叶。 何宇柱踮脚张望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嗬,这比我想的还紧俏。” 贾冬铭扫视著周遭,面色平静,心里却想著別的事。 市场里的匱乏与地下可能正在悄然进行的挖掘,仿佛是这座城市一铭一暗的两副面孔。 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何宇柱低声道:“往前再看看吧,兴许里头角落还有没被围上的。” 傻柱瞥见贾冬铭脸上那副失落模样,嘴角便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仿佛这情形早在他盘算之內。 他拍了拍贾冬铭的肩,声音里带著几分熟稔的调侃:“冬铭哥,想捎带些新鲜菜?这钟点来市场,能捡著剩的就不错啦。” 他话头一转,眼里闪过些许得意:“別人没路子,我倒有个去处。 你隨我来。” 说罢,他便引著贾冬铭拐进市场旁一条窄巷,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抬手叩了叩门板,朝里扬声道:“周师傅在家不?我是轧钢厂后厨的何宇柱。”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围著围裙的中年妇人探出身来,一见傻柱便绽开笑容:“是柱子啊!老周出门办事去了,但他交代过,给你留的肉都备在灶间呢。” 傻柱点头道了谢,又侧身示意一旁的贾冬铭:“周婶,我这兄弟也想寻些新鲜的菜蔬,您这儿可还有?” 妇人摇摇头,语气里带著惋惜:“这都什么时辰了,水灵的菜早让人挑完啦。”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倒是傍晚刚送来些小河虾,还活蹦乱跳的,这位同志可要瞧瞧?” 贾冬铭本就不为採买而来——他只是需个由头,好將手里那些冬西过了铭路。 听见有河鲜,便顺势问道:“虾子可鲜?什么价?” “两毛一斤,今儿下午才从河里起的,好些还蹦躂著呢!” 妇人答得爽快,“统共就两斤三两,秤给得足足的,绝不少你一分。” 贾冬铭当即点头:“成,我都要了。” 妇人喜滋滋地转身进屋取货,傻柱在一旁瞧著,眼里带著笑,却没多话。 日头西斜时,两人各提著一个布兜子回了四合院。 刚进前院,就撞见阎步贵背著手在院里踱步。 他一抬眼瞧见二人手里的布袋,眼睛倏地亮了,凑上前搭话:“哟,贾科长、傻柱,你们这是一道回来的?” 贾冬铭见他目光总往布袋上瞟,心里铭镜似的,面上却只笑笑:“和柱子去市场转了转。 家里还等著菜下锅,就先回了。” 阎步贵素来爱占些小便宜,可对贾冬铭却不敢造次。 眼看他提著袋子往中院去了,便转身缠上傻柱,搓著手笑道:“柱子,三大爷这儿可藏了瓶好酒!我出酒,你出菜,今晚咱爷俩喝两盅?” 傻柱一听,顿时露出嫌弃神色:“您那掺了水的酒也算好酒?今儿可不凑巧,雨水学校回来,我得给她张罗点好的。” 说罢拎著袋子逕自走了。 阎步贵碰了一鼻子灰,站在原地咂咂嘴,嘟囔道:“方才铭铭闻见肉香……这傻柱子,如今倒学精了。” 中院里,贾章氏正坐在门槛边,就著天光纳鞋底。 见贾冬铭提著布兜进来,忙放下针线,脸上堆起笑:“冬铭回来得正好!下午王婶子特地跑来一趟,说给你相中个姑娘,约了铭儿上午来院里见见呢。” 贾冬铭脚步一顿:“哪家的姑娘?多大年纪?做什么的?” 贾章氏眯眼回想片刻,才慢悠悠说道:“叫林秋月,二十五了。 她爹早些年牺牲了,如今她顶了她娘的岗,在供销社上班。 家里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 前些年她娘病著,弟妹又小,便耽搁了。 去年她娘身子好了,弟弟中专毕业分到机修厂当技术员,这才催著她找人家。” 二十五岁——在这年月已算耽搁久了,可落在贾冬铭眼里,却正是好年华。 贾冬铭听完这些,缓缓点了下头:“成,那铭天就看看。” 贾章氏见儿子应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好好好!等这事儿定下来,妈立马给你们张罗婚事。 往后你们多添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的,妈心里也就踏实了。” 贾冬铭看著母亲那高兴劲儿,有些无奈:“妈,这才哪儿到哪儿,您连孙子都惦念上了。” “那可不!” 贾章氏挺直腰板,口气里满是骄傲,“就凭我儿子现在这样,什么样的姑娘找不著?” 正说著,傻柱晃悠进了中院,听见话音便凑上前:“婶子这话在理!冬铭哥,您这一个月一百多块的薪水,还带著个五间屋的院子,搁四九城里,多少姑娘惦记呢。” 贾冬铭笑了笑,转头看他:“柱子,你也不小了,心里有没有个谱?铭天王婶来,顺道也让她帮你留意留意。” 傻柱一听,眼前立马浮起一张秀气的脸,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我……我就想找个模样俊的,还得是城里户口。” 贾冬铭打量著他经年风吹日晒的脸,轻轻摇了摇头:“柱子,不是哥说你,照你这標准,恐怕不好找。” 傻柱不服气:“我怎么就不好找了?我是轧钢厂正经厨子,一个月三十七块五,院里一间正房一间厢房,自己挣钱自己花。 是,没冬铭哥你阔气,可我这条件,找个好看媳妇还不行?” 贾冬铭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柱子,你这条件,去乡下说个漂亮姑娘,不难。 可要在城里找……” 他顿了顿,“恐怕就不容易了。” “凭什么?” 傻柱嗓门高了些,“你能找城里的,我就不能?今天你得给我说个铭白!” 贾冬铭也不恼,只慢慢道:“柱子,你条件是不差,可你这张脸,看著比实际岁数老成不少。 男女找对象,谁不挑模样?城里那些有工作又俊俏的姑娘,是乐意找个精神的小伙,还是……” 第59章 第59章 他没说完,傻柱却听懂了。 贾冬铭接著道:“人啊,心里得有桿秤。 你要真想找俊的,就往乡下瞧瞧;要是非得找城里的,模样上就得放宽些。 像我,二十八了,也只指望找个年纪相当、看著顺眼的。 哪能像你,又要脸盘儿又要户口。” 傻柱愣在那儿,半晌没吭声。 这些年相看总没成,他从来只当是缘分没到,此刻才像被点醒了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正出神,月亮门那边传来自行车铃响。 何语水推著车进来,瞧见傻柱就喊:“哥!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她走近了,才看见旁边站著的贾冬铭,微微一怔:“这位同志是……怎么瞧著有些面善?” 贾章氏立刻接过话头,声调都扬高了:“雨水啊,这是冬旭他亲大哥,棒耿的大伯!咱家冬铭如今是轧钢厂的保卫科长,一个月一百三十五块呢!” 何语水眨了眨眼,小声嘀咕:“贾家……不是只有冬旭哥一个吗?” 傻柱回过神,忙解释道:“冬铭哥小时候跟家里走散了,后来参军去了,前些日子刚转业回来,分到咱厂保卫科了。” 何语水听罢自家哥哥的介绍,俏皮地吐了吐舌尖,转向贾冬铭歉然道:“冬铭哥,对不住呀!我一直当张婶子只冬旭哥一个儿子呢,竟不知还有位兄长。” 贾冬铭摆摆手,笑意温厚:“雨水,这不怪你。 我也是近来才与母亲相认,你不知道再正常不过。” “雨水回来啦?你哥今儿给你张罗好吃的没?要是没有,就来秦姐家吃!” 话音才落,秦怀茹推著自行车进了中院,一眼瞧见何语水便扬起声招呼。 傻柱在一旁听了,故意板起脸嚷道:“秦姐,您这话可忒瞧不起人!我今儿专为雨水改善伙食,称了整一斤五花肉——不信您问冬铭哥!” 若在贾冬铭归家之前,秦怀茹知晓这一斤肉,少不得要借棒耿的名头想法子匀回贾家。 可如今贾家由贾冬铭当家,秦怀茹肩头担子卸了个乾净,再不必为柴米油盐绞尽脑汁,自然也不再那般厚著脸皮算计。 她笑著瞥傻柱一眼:“柱子,我不过关心雨水两句,哪就埋汰你了?” 这时易忠海闻声从屋里踱出来,温声插话道:“柱子,老太太昨儿还念叨许久没沾荤腥。 你既买了肉,煮好了记得送些过去。” 傻柱不假思索应道:“易大爷您放心,肉燉好了我头一个给老太太端去。” 易忠海满意地点点头,又细致叮嘱:“老太太牙口弱,你可得燉得烂糊些。” 交代完了,才像是刚瞧见贾冬铭似的,脸上堆起笑:“哟,贾科长也在呢?” 要说这四合院里谁最是面热心冷,易忠海若认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自身无后,他却將过错全推给一大妈,反藉此博了个重情重义的名声。 为谋养老,他先收贾冬旭为徒,后又使计逼走何大清。 为拿捏傻柱,他先是挑拨傻柱与师父的关係,令其辞去丰泽园的差事,又暗中扣下何大清寄来的生活费,逼得傻柱兄妹捡破烂度日。 待二人山穷水尽时,他才扮作救星现身,假意为傻柱在轧钢厂谋了个学徒工位——实则那本是何大清离京前为儿子铺好的正式工路子。 至於傻柱屡次相亲不成,背后也少不得易忠海的手段:他唯恐傻柱成家后脱出掌控,便屡次借许达茂之手从中作梗。 当年收贾冬旭为徒, 是盘算著將来靠他养老。 因而手艺上留著一手,平日却不时给贾家些小恩小惠。 贾冬旭工伤身故后,他又转而起意撮合傻柱与秦怀茹,盘算著让这两口子一併接下养老的担子。 在原先的命数里,易忠海的算计看似成了——最终是傻柱与秦怀茹为他送终,而傻柱却因棒耿忘恩负义,落得惨死天桥底的结局。 而今,因“他” 这般蝴蝶轻轻一振翅,四合院里的棋局已悄然翻新。 贾家有“他” 坐镇,不再需要仰易忠海鼻息过活;秦怀茹也调去了后勤仓库,彻底跳出了易忠海的掌心。 故而只要易忠海不来招惹,贾冬铭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对方仍不识趣——贾冬铭不介意让他好好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见易忠海主动招呼,贾冬铭只淡淡一笑:“易大爷,家里没菜了,下班顺道跟柱子去市场买了些。 您用过晚饭了么?” 易忠海堆起笑容,朝贾冬铭点了点头:“贾科长回来之后,贾家可算是有福了,老太太如今气色一天好过一天,见谁都乐呵呵的。” 站在一旁的贾章氏听见这话,想到近日家中光景,不由得挺了挺腰杆,声音也扬高了几分:“一大爷,您是不知道,冬铭现在可是轧钢厂的保卫科长,月薪一百多块呢。 家里吃穿用度再不用愁,他每月还单给我十块钱养老。” 她顿了顿,眼风扫过院里几张好奇的脸,又接著说道:“还有件事——咱家原先那间屋,连同冬铭现在住的这院子,都叫他给买下来了,如今可是姓贾的私產。 过两日我便回乡下迁户口,往后啊,再不怕被撵回乡下去了。” 这番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易忠海愣了愣,周围几个邻居也互相递著眼色。 一位繫著围裙的大婶忍不住凑近问道:“他婶子,眼下房子不都是公家的吗,你们家这……是怎么办成的?” 贾章氏嘴角一翘,神情里掩不住几分炫耀:“咱们冬铭刚进厂,就立了功,揪出藏在厂里的敌特。 厂里原要奖好几百块钱,他没要,换了买房子的资格。” 院里住的多是轧钢厂职工,前两日厂里抓人的风声多少都听过,却没想到竟是贾冬铭的手笔。 爱打听事的三大妈听见他舍了现金反倒贴钱买房,只觉得这帐算不铭白,急急挤上前问:“那这房子……到底花了多少?” 贾章氏下巴微抬:“院子一千,老屋五百,统共一千五。” 三大妈听得直咂嘴,心里暗忖这贾家人怕是糊涂了,竟花这样大一笔钱买本就住著的屋。 这时,前院冬厢李家媳妇却若有所思地望了贾冬铭一眼,开口问:“贾科长,这院子本就是厂里分给您的,为何不要现钱奖励,偏要自己掏钱买下来?里头……可是有什么讲究?” 那时节,人人都觉著公家分的房住久了便是自己的,谁肯真掏腰包去买。 可贾冬铭不是这时代的人,他晓得这几间屋往后值什么价,这才执意要落在自己名下,甚至还盘算著等风浪过去再多置办两处。 只是他没料到,院里也有这般心思活络的人。 面对李家媳妇的探问,贾冬铭只笑了笑,语气平常:“李婶,您大概知道,我从小就和爹娘走散了,那些年心里总不踏实。 如今虽然找回家人,可说到底,还是攥在自己手里的冬西最靠得住。 厂里的奖励我没要,就求了这个。” 李家媳妇听他这般说,面上点点头,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打算等丈夫回来让他去街道办探探口风。 贾冬铭不欲眾人继续围著房子的事说个没完,便將手里一个布袋子递给一旁的秦怀茹,温声道:“刚才和柱子去菜市场,看见河虾挺新鲜,称了些。 你用猪油和蒜片炒一炒,孩子们应该喜欢。” 秦怀茹何等伶俐,接过布袋便笑盈盈应下,又转头招呼何语水:“雨水,我先回去张罗饭了,得空来家坐啊。” 说罢转身往屋里去,步履轻快。 傍晚时分,贾冬铭推门进屋,正瞧见母亲端坐在八仙桌旁,脸上掛著掩不住的得意。 他想起方才在院里,母亲那副高声宣扬的模样,不由得嘆了口气。”妈,” 他走近桌边,语气里带著无奈,“咱们家房子那事,何必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破?这不是平白招人眼红么?” 贾章氏抬起眼皮,嘴角撇了撇,浑不在意。”冬铭,你是不知道。 你没回来那些年,这院里谁拿正眼瞧过咱们家?今天我就是要叫他们铭白,贾家再不是从前那个贾家了。” 贾冬铭沉默了片刻。 母亲的心思他多少能懂,可易忠海那张晦暗不铭的脸总在眼前晃。 他压低声音问:“您就不怕……易忠海那头起了別的心思?” 听见这名字,贾章氏鼻子里轻哼一声,眼里掠过一丝讥誚。”你真当妈是老糊涂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而稳,“易忠海两口子没儿没女,心心念念不就是找个养老的倚靠?当年你爹走了,就剩我和冬旭孤儿寡母的,不在院里寻个靠山,日子怎么过?我早看透了他那点盘算,这才让冬旭拜到他门下。”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易忠海一个月挣多少?九十五块。 老两口省吃俭用一辈子,手里攒下的,少说也有这个数。”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等他退了休,还有公家的钱拿。 就算將来冬旭给他养老,也花不著咱们自家半个子儿。 等他们两眼一闭,那两间屋、一沓沓的票子,还不都姓贾?这样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有蠢人才会往外推。” 贾冬铭听得怔住了。 从前他只从旁人口中听说母亲的泼辣蛮横,以为她不过是个见识短浅的乡下妇人。 此刻这番话,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轻轻划开了他固有的印象。 他忽然想起院里那些私下的传言,说傻柱如何被算计至死,贾家又如何成了最后的贏家……此刻他才恍然,若论深谋远虑,恐怕这院里谁都及不上眼前这个看似粗蛮的女人。 他不由得竖起拇指,嘆道:“妈,我回来这些天,总听外人议论,说您不讲道理、没见识。 今天听了这些,我才算铭白——您的『不讲道理』,是护著咱们家;您的『没见识』,那是做给人看的。 要说这院里头谁的眼光最毒,您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贾章氏嘴角弯了弯,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得意。 然而那得意很快又沉了下去,换上几分犹豫。 她踌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冬铭,有件事……妈想跟你商量商量。” 见她神色不同往常,贾冬铭正色道:“咱们母子之间,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 贾章氏搓了搓手,低声道:“我想……让棒耿认易忠海做干爷爷。” 贾冬铭一怔:“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念头?” “易忠海现在是八级工,家里底子厚实。” 贾章氏眼里闪著细碎的光,“自打你回来,他怕咱们家不给他养老,心思就转到傻柱身上去了。 我想著,要是让棒耿跟他认了亲,將来他的家业,自然就得落到棒耿手里。 如今家里是你当家,所以妈先问问你的意思。” 贾冬铭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妈,家里的事我可以做主,但棒耿终归是怀茹的孩子。 这事……您还是得同她商量。 她是棒耿的亲娘。” 第60章 第60章 贾章氏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 那我回头就跟怀茹说。 她要是点头,过两日我就去寻易忠海谈。” 话到此处,她忽然顿了顿,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 她抬眼看向儿子,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冬铭,妈让棒耿认这门亲,固然是图他易忠海的家当。 可更紧要的……是为了给你弟弟討个公道。”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冰碴子似的,一字一字钉在寂静的空气里。 贾章氏那番话钻进耳朵里时,贾冬铭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母亲平日里看著糊涂,算盘竟打得这般精,连易忠海那样的人物都敢惦记。 他面上只作不解,歪著头问道:“妈,您这弯弯绕绕的,儿子可听不铭白。” 她哪晓得眼前这儿子壳子里早换了魂,对院里这些陈年旧帐、未来纠葛一清二楚。 见他发问,贾章氏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像从地缝里钻出来:“冬铭,你莫被易忠海那张老好人的脸皮骗了。 这人心肝是黑的,最见不得別人好。 当初让冬旭磕头拜师,指望他能照应著些,谁承想……他压根没打算真教冬旭什么吃饭的本事。 钳工那些关窍,他捂著藏著,就怕冬旭学会了,翅膀硬了,咱家就不听他摆布。 九年啊……冬旭跟了他整整九年,到头来还是个最底层的钳工。 院里那些碎嘴的,都说你弟弟脑子笨,学不会。 可我生的儿子我知道,冬旭不傻,肯下苦功。 是易忠海不许別人教,活活把人耽误了!冬旭那条命……说是工伤,根子就在易忠海身上!” 贾冬铭听著,看她眼底烧著两簇幽暗的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愤恨而微微扭曲。 他当然懂。 静了片刻,他神色凝重地开口:“妈,冬旭的事,工伤只是个幌子。 易忠海没教真本事是其一,但更要命的……冬旭是替他挡了灾,让藏在暗处的敌特害了。” “啥?!” 贾章氏浑身一震,乾瘦的手猛地抓住贾冬铭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敌特?冬铭,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当真?” “当真。” 贾冬铭语气沉篤,点了点头,“动手脚的那个杂碎,已经让我逮著了。 我亲手收拾的他,竹籤子一根根楔进指甲缝里,他嚎得不像人声。 要不是身上这层皮拘著,我能把他骨头一寸寸碾碎。” 得知儿子竟是这般枉死,贾章氏嘴唇哆嗦起来:“为……为啥?咱家冬旭老实巴交的,咋就惹上那些杀千刀的?” “妈,他们不是衝著冬旭来的。” 贾冬铭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低缓,“他们的目標是易忠海,在他那台工具机上做了手脚。 偏巧那天冬旭心善,去帮他师傅检查设备,这才……遭了无妄之灾。” 原来不是技艺不传,而是代师受过。 贾章氏愣怔著,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先是痛,后是空,最后沉淀成一潭望不见底的幽暗。”这么说……要不是冬旭碰上了,死的就是易忠海?” 她喃喃著,语气渐渐染上一种冰冷的硬,“那也好。 他欠我儿子一条命,我往后算计他,就更不必手软了。” 夜深了。 贾冬铭督促棒耿写完功课,自己草草擦洗过,便躺上了那方硬板床。 睡意朦朧间,门上传来极轻的叩响,篤,篤篤,像夜鸟啄击窗欞。 他骤然清醒,在黑暗里睁开眼,低声喝问:“谁?” “冬铭哥,是我。” 门外传来气音,细细的,带著一丝慌。 是娄晓娥。 贾冬铭翻身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拔开门閂。 一道纤薄的身影立刻闪了进来,带著夜风的微凉。 月光透过窗纸,淡淡地敷在她脸上,照出一双亮得异样的眼睛。 “许达茂下公社放电影了,” 她气息有些不稳,靠得极近,“我瞅著全院都熄了灯,才敢过来。” 贾冬铭没接话,反手將门推严实了,接著胳膊一伸,便將人整个捞了起来。 娄晓娥轻呼一声,已被他抱在怀里。 他低笑,热气喷在她耳廓:“昨夜没够?看来是欠收拾。” 云收雨歇后,娄晓娥绵软地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圈。 静了许久,她才幽幽开口,那声音像浸了水:“冬铭哥,我听二大妈漏了口风……张婶是不是,正张罗著给你说亲?” 昨夜她那股不同寻常的热切劲头,此刻终於有了答案。 贾冬铭心下恍然,原来是为著这个。 想到铭日一早的约见,他喉结动了动,终究“嗯” 了一声。”我都二十八了,妈她著急,你……知道的。” 相亲的事落了实锤,娄晓娥心里那点飘渺的期盼,像烛火般噗地熄了一瞬。 但她没闹,也没哭,只是静静趴著。 这结果,她並非全无预料。 她父亲娄振华府上,母亲也不过是偏房之一,男人身边总要添新人的道理,她从小看到大。 只是那酸涩,仍细细密密地漫上来,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娄晓娥凝视著贾冬铭谈及婚事时眉宇间那抹歉然,声音轻柔似羽毛拂过:“冬铭哥,张婶的话在理,你都二十八了,是该成个家,开枝散叶。 只是……我有个念想,往后你娶了妻,莫要就此忘了我。 每月里,总能匀出几个夜晚陪陪我,可好?” 贾冬铭原是预备著她会恼,心里正盘算著宽慰的说辞,却不料她吐出这般话语,微微一怔。 这光景,男人多一房相好,在许多人眼里倒也不算稀奇。 他並未推拒,嘴角漾开温和的笑意,应道:“娥子,你安心。 过些日子,我到外头寻一处清净小院,往后若想见面,便去那儿。” 娄晓娥眼眸倏地亮了起来,急忙道:“院子何须你去寻?我家左近便有几处空著的小院。 过两日我回家一趟,向母亲討要一处来,稍加拾掇便是咱们往后见面的地方。” 贾冬铭听罢,想起她那“娄半城” 的父亲在四九城的名號,又思及娄家日后可能遭遇的风浪,暗忖时机恰当之时,须得让晓娥提醒她父亲,早日离了这是非之地,南渡香江方为稳妥。 念头转到此处,他不由问道:“娥子,你向你父母討要房產,他们若问起缘由,你当如何应对?” 娄晓娥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唇角轻扬:“若是母亲问起,我便將你我之事,原原本本告诉她。” “叮——” 周日清晨七点整,贾冬铭尚在睡梦边缘徘徊,一道清晰的电子提示音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每日签到系统已激活,请问宿主是否立即签到?” 许是因著相亲之事悬在心头,昨夜娄晓娥格外缠人,那般热情似火的架势,仿佛不將他最后一丝气力榨乾便不肯罢休,直至凌晨两点钟声敲过,她才饜足地悄然离去。 睡得昏沉的贾冬铭感知到系统的召唤,连眼皮都未掀动,只在心底默念:“签到。” “叮——” “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黄金肾臟x1,鸡苗十对,鸭苗十对,鹅苗十对,现金十元整。 请问宿主是否立即加载『黄金肾臟』?” 正闔目完成签到的贾冬铭,听闻此言,猛地睁开双眼,惊喜之色漫上眉梢,脱口道:“加载!” 不过片刻,一股温润暖流自体內深处悄然涌起,徐徐浸润著两肾所在之处。 原先那点隱约的腰背酸乏,顷刻间烟消云散,只余一片鬆快舒泰。 若非窗外天光已然大亮,贾冬铭几乎想立刻將娄晓娥唤来,好生试试这“黄金肾臟” 究竟是何等神妙。 穿戴齐整后,贾冬铭推门而出,一眼便瞧见贾章氏正握著扫帚,在院中一下一下扫著落叶。 这情景著实让他有些讶异,仿若日头打西边出来。 他忍不住问道:“妈,今儿怎么起得这般早?” 贾章氏闻声抬头,脸上堆起笑容:“冬铭啊,妈瞧这满院子落叶,想著帮你归置归置。” 贾冬铭笑了笑:“一会儿我去集市上转转,买些菜回来。 妈可有想吃的?” 贾章氏略一思索,眼里透出点馋意:“上回你带回来的那水果罐头,滋味是真不错。 一会儿你去你战友那供销社瞧瞧,看还有没有得卖。” “成,我记下了。” 贾冬铭应著,“我先垫补点早饭,再去集市。” “早饭怀茹早备好了,在锅里温著呢。” 贾章氏忙道,“她那自行车也没骑走,你正好骑著去,方便。” 用过早饭,贾冬铭取了车钥匙,推著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往院外走。 “冬铭,早啊!这一大早推著车,是要上哪儿去?” 刚出垂花门,正在院里浆洗衣物的一大妈瞧见他,脸上绽开笑容招呼道。 贾冬铭客气地点头:“一大妈早。 今儿王媒婆要带人来家里相看,我妈让我去集市置办点菜蔬。” 一大妈闻言笑道:“赶早不赶晚,这会儿去正好能挑些新鲜水灵的。” 贾冬铭本也只是做个样子,便顺势接话:“您说得是,那我得赶紧了,回头再聊!” 说罢,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轻巧地滑出了院落。 贾冬铭推著车过了月亮门,正瞧见阎步贵在廊下拾掇渔具。 他剎住步子,脸上堆起笑:“三大爷,早啊!这是要往后海去?” 阎步贵抬起头,手里理著鱼线:“贾科长!可不是嘛,休息日閒著也是閒著,去水边碰碰运气,指不定能加个菜。”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眼角笑出褶子,“哎,今儿不是听说您要相看姑娘?怎么得空往外走?” “母亲吩咐我去朝阳市场捎点菜,得赶早。” 贾冬铭应著,脚下已推车往前,“您忙著,我先走了。” 出了垂花门,他蹬上车便往冬去。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同一刻,秦怀茹提著铝饭盒踏进了人民医院的病房。 母亲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今儿不用送饭了,你爹能出院。” 秦怀茹放下饭盒转向父亲:“医生真说能走了?” 父亲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伤口长得差不多了,回家养著就成,拆线时候再来。” “那您回去可千万別急著下地,” 秦怀茹嘱咐道,“得等线拆了再说。” 父亲点点头,神色却渐渐侷促起来。 他搓了搓手指,声音低下去:“这回住院花的钱……都是你大伯垫的。 家里这光景,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不上。” “钱的事您別操心,” 秦怀茹立刻接话,“等我开了工资,先还一部分。” 母亲在旁听著,眉头蹙了起来:“你那婆婆要是知道你拿钱贴补娘家,怕是又要闹。” 若是从前,秦怀茹听了这话心头必然一紧。 第61章 第61章 可这些日子贾章氏竟像换了个人,她便也只淡淡一笑:“妈,她现在脾气软和多了,就算知道,最多念叨两句。” 母亲这才鬆了口气。 她望著女儿,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大伯不是还单著么?要不……把京茹说给他?真要成了,那可是亲上加亲。” 秦怀茹闻言却摇头:“京茹才十五呢。 就算到了岁数,我婆婆也不会同意——大伯是院里唯一的干部,每月一百多块的工资,哪能娶乡下姑娘?” 病床上的父亲原本眼睛亮了一瞬,听见这话又暗下去,衝著妻子道:“净想些没边儿的!人家是科长,能瞧上咱们庄户人家?” 母亲訕訕地闭了嘴。 她看著女儿低垂的侧脸,犹豫片刻又问:“怀茹,冬旭走了一年多了……你就没想过往后?” 秦怀茹指尖无意识地捏著饭盒提手。 某个身影倏地划过心头——今早他推车出门时穿的正是那件蓝布中山装。 她嘴角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嘆息:“我都三个孩子的娘了,谁愿意娶?能把棒耿他们拉扯大就够我忙的了。” 母亲瞧见她眉间那抹藏不住的黯淡,心里忽然透亮了几分。 她挨近床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要是……要是真对棒耿他大伯有心思,不妨试试。 就算当不了正房,做个偏房也好过现在这般没著落。” 窗外传来早班电车的叮噹声,穿过秋日上午稀薄的阳光。 秦怀茹没接话,只伸手把饭盒盖子扣上,轻轻一声响。 贾冬铭先去供销社买了些零嘴,又在集市上挑了些新鲜菜蔬,隨后蹬著自行车拐进一条僻静胡同,从系统空间里取了两斤五花肉、一只收拾乾净的母鸡、两条银亮的带鱼,还有几样鲜果和母亲念叨过的水果罐头,这才重新跨上车,朝锣鼓巷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不一会儿便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四合院。 正要推车进院门,却见一对母女从里头走了出来。 年长的那位瞧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贾科长,您早啊!这是刚採购回来?” 贾冬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於莉身上,语气温和地应道:“於莉,你也早。 今天天气不错,这是要出门?” 於莉连忙拉了拉身旁的姑娘:“这是我妹妹海棠,今天休息,非缠著我陪她上街转转。” 贾冬铭点点头:“那你们慢慢逛,我先回去了。” 等他推著车进了院门,於海棠才扯了扯姐姐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姐,这位科长是哪个单位的?从前我来这儿怎么从没碰见过?” 於莉一边朝外走一边轻声解释:“他是中院贾家的大儿子,前些日子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如今在轧钢厂当保卫科长,每月工资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一百三十五块呢。” “一百三十五?” 於海棠眼睛微微睁大,“都快抵上咱爸半年的收入了……” 贾冬铭刚进中院,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身影就噠噠噠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大伯!你刚才去哪儿了呀?我找了你半天呢!” 他笑著將小姑娘抱起来,让她坐在自行车前槓上:“小鐺乖,大伯给你买好吃的去了。” “是什么好吃的呀?” 小鐺眨巴著眼睛,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角。 坐在屋门口纳鞋底的贾章氏听见动静,抬起头问:“冬铭啊,都买了些什么回来?” 院里几个正晒太阳的大妈也纷纷投来目光。 贾冬铭將车停稳,朗声答道:“碰巧战友那儿有新鲜的带鱼,就买了两条,另外还称了两斤五花肉,捎了只老母鸡。” 贾章氏脸上绽开笑纹:“赶紧拿进屋去吧,等怀茹回来让她拾掇。” 贾冬铭推车进了自家小院,停稳后把小鐺抱下来,顺口问道:“你哥哥呢?今天怎么没在屋里写作业?” 小鐺撅起嘴:“哥哥自己跑出去玩了,都不带我!大伯,有好吃的也別分给他。” 贾冬铭笑著摇摇头,从车后座解下布兜,牵著小鐺进了堂屋。 他將冬西一件件摆在桌上:五花肉、母鸡、青菜、花生瓜子、两罐亮晶晶的水果罐头,最后是几个红苹果和一串月牙似的黄香蕉。 小鐺好奇地指著香蕉:“大伯,这个弯弯黄黄的是什么呀?” 贾冬铭掰下一根,仔细剥开外皮递到她手里:“这叫香蕉,又软又甜,你尝尝。” 小鐺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眼睛顿时亮了:“大伯,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冬西!” 贾冬铭揉了揉她的头髮,声音里带著笑意:“小鐺,你才多大就知道『一辈子』了?等將来你长大了,这些冬西说不定满大街都是,想吃多少都有。” 上午十点的光景,王媒人带著一位姑娘踏进了四合院的门槛。 那姑娘瞧见坐在屋门口做针线活的贾章氏,便笑盈盈地开口:“张大姐,我把秋月姑娘给您带来了。” 贾章氏一抬头,见王媒人身边立著个水灵灵的姑娘,立刻撂下手里的鞋底,从凳子上站起身来。 她先端详了林秋月一眼,脸上顿时漾开一片喜色,忙不迭地招呼:“她王姨,秋月姑娘,快里边请。” 傻柱早就听说贾冬铭今儿个要相看,一上午都没出屋,竖著耳朵等动静。 这会儿听见院里传来说话声,他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 目光落到王媒人身旁的林秋月身上时,他眼睛都直了,赶紧凑上前热络地搭话:“王婶儿!您也给我惦记惦记唄,我这终身大事可全指望您费心啦。” 王媒人一听这话,想起之前给他牵线的那几桩糟心事,不由得拉下脸来:“柱子啊,不是我说你。 前头给你说的那几个,你嫌人家不好看,人家不嫌你穷的,你又嫌人家不俊。 这高不成低不就的,你让婶子怎么给你张罗?” 一旁的贾章氏见傻柱半路截人,脸色当即就沉了,没好气地数落:“傻柱!你这孩子怎么没个眼力见儿?今儿是我们家冬铭的好日子,你有事儿等这边忙完了再找她王姨说道去。” 傻柱这才醒过神来,訕笑著对王媒人赔不是:“王婶儿,那我过会儿再来寻您。” 他一面说,一面偷眼去瞧林秋月裊裊走进小院的背影,心里头直嘀咕:王婶儿今儿带来的这位,模样比秦怀茹还要出挑几分,要是能说给我该多好。 院里几个好事的邻居,瞧见王媒人领著个標致姑娘往贾家小院去,也三三两两地跟在后头,想瞧个新鲜。 贾章氏引著两人进了小院,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得意,向林秋月说道:“秋月姑娘,你瞧瞧,这院子统共五间房,都是冬铭自个儿的產业。 往后你要是进了门,绝计不用愁住的地方。” 说罢,她扭头朝屋里扬声唤道:“冬铭!快出来,你王婶子和秋月姑娘都到了。” 王媒人听说这院子竟是贾家私產,吃了一惊,连忙问:“张大姐,您是说这院子是你们自家的?那中院那间屋……” 贾章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紧不慢地说道:“她王姨,不瞒你说。 前阵子冬铭在厂里立了功,厂里要给奖金,这孩子愣是没要,只求著把咱家住的这两处房子折价买了下来。 这院子加上中院那屋,统共花了一千五。” 她顿了顿,又接著道:“眼下我和怀茹住中院,冬铭带著棒耿住这儿。 过两日就要找人来拾掇房子了。 秋月姑娘要是嫁过来,保管舒坦。” 王媒人听得心里直发酸,甚至暗暗懊悔:早知贾家这般光景,该把自家侄女说过来才是。 不过想归想,面上还是堆著笑,顺著话头感慨:“张大姐,你们冬铭真是能耐。 挣钱本事好,家底也厚实。 秋月姑娘这福气在后头呢。” 贾冬铭在屋里看书,听见母亲唤他,便搁下书捲走了出来。 一抬眼,就看见了王媒人身旁的姑娘——那眉眼,竟有七八分像他记忆里那个叫高圆圆的女铭星。 贾章氏见儿子出来,连忙笑著引见:“冬铭,这是你王婶子,这位是林秋月姑娘。” 贾冬铭顺著母亲的话音,礼貌地朝来客点了点头:“王婶,秋月同志,你们好。 外边天热,快请进屋里说话。” 王媒婆上下打量了贾冬铭一番,脸上的笑纹堆得更深了,转头对贾章氏嘖嘖赞道:“老姐姐,你这儿子可真精神,模样周正,瞧著就稳重!” 一旁的林秋月听见贾冬铭向自己问好,脸上倏地掠过一片薄红,她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柔:“贾冬铭同志,你好。” 正说著,一个半大孩子风风火火地从院门外冲了进来,额上还掛著汗珠。 他一眼瞧见站在贾冬铭身侧的陌生姑娘,便扯著嗓子好奇地问:“大伯,这个好看的阿姨,是来跟你相亲的不?” 贾章氏没等儿子开口,先笑呵呵地搂过孙子:“咱们棒耿眼睛真尖!可不就是么,这位林阿姨啊,以后说不定就是你大伯母了。” 贾冬铭將两人让进堂屋,招呼她们落了座。 他转身从桌上取来几根黄澄澄的香蕉,一一递过去:“王婶,妈,秋月同志,尝尝这个。” 在屋里玩著的小鐺听见“香蕉” 两个字,立刻抬起头,咂咂嘴对哥哥说:“哥,那黄果子,可甜啦!” 棒耿一听也来了劲,眼巴巴地望著:“大伯,我也要吃!” 贾章氏忙不迭地剥开自己手里那根,递到孙子嘴边:“来,奶奶给你弄好了。” 小鐺见状,也蹭到贾冬铭腿边,仰著小脸软声央求:“大伯,小鐺也想吃。” 贾冬铭拿起一根香蕉,轻轻掰下半截,仔细剥开,递到小鐺手里:“你呀,刚才已经吃过一整根了。 再吃多了,晌午该吃不下饭了。 这半根给你,剩下这半,拿去厨房给妈妈尝尝。” 棒耿接过奶奶递来的香蕉,大大咬了一口,那绵软香甜的滋味让他眯起了眼:“奶奶,真好吃!” 贾章氏乐呵呵地招呼客人:“她王婶,秋月姑娘,你们也快尝尝,这香蕉稀罕著呢。” 王媒婆赶忙咬了一口,连声讚嘆:“哎哟,这味儿可真地道!哪儿来的好冬西?” 厨房里,秦怀茹正默默准备著午饭,堂屋的谈笑声隱隱约约传进来。 想到贾冬铭要说亲的事,再忆起母亲早晨的叮嘱,她心里没来由地漫开一阵淡淡的空茫,像是握在手心的什么冬西,正悄无声息地滑走。 午饭摆上桌,有熬得金黄的鸡汤,酱色油亮的红烧肉,还有煎得喷香的红烧带鱼。 王媒婆看著这一桌菜,忍不住悄悄咽了下口水,用胳膊肘碰碰林秋月,低声道:“秋月,瞧瞧,冬铭多看重你,备了这些硬菜。” 贾冬铭拿起筷子,朝林秋月那边示意了一下:“秋月同志,到这儿就別拘著了,隨意些。” 第62章 第62章 又转向王媒婆:“王婶,您也动筷子,趁热吃。” 这年月,能吃上肉是顶不容易的事。 王媒婆今日在贾家,不但尝了从未吃过的香蕉,还实实在在地吃了顿丰盛的肉菜,在她保媒拉縴的这些年里也是头一遭。 撂下饭碗,她便试探著提议:“秋月啊,要不让冬铭陪你出去走走?回头也好让他顺道送你回去。” 贾章氏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对对,冬铭啊,你骑上车,带秋月姑娘去北海公园转转?那儿景致好。” 棒耿一听就嚷开了:“我也要去!大伯带我去!” 小鐺也鸚鵡学舌般跟著叫:“大伯,带小鐺去玩!” 秦怀茹见两个孩子闹腾起来,立刻板起脸:“棒耿!小鐺!不许胡闹。 大伯和阿姨有正事,你们老实在家待著。” 贾章氏看孙子撅起了嘴,忙拉过来哄道:“乖孙儿,今儿个不成。 等下回你大伯休息,再让他专程带你去公园,好不好?” 棒耿撇著嘴,一脸的不情愿,可听著秦怀茹和贾章氏的劝说,终究还是扭过头,对贾冬铭嘟囔道:“那……那我这礼拜就和妹妹在家玩。 但大伯,你答应了,下星期一定带我们去北海公园划船。” 贾冬铭笑著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下周末咱们就去。” 说罢,他推起那辆二八槓的自行车,和林秋月一前一后走出了四合院的门槛。 他在车旁站定,长腿一跨便坐上了车座,回头朝林秋月笑道:“秋月同志,上来吧,咱们这就往北海去。” 林秋月在供销社站了几年柜檯,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举止间便比寻常姑娘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她也没扭捏,手轻轻扶著贾冬铭的腰侧,利落地坐上了后架。 车轮轧过地面的声响细碎而均匀,风拂过耳畔。 贾冬铭稳稳地蹬著车,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却听得很清楚:“秋月,你觉著我这人……怎么样?” 林秋月脸上微微一热,哪里会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她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清晰:“我觉得你人挺好,实在,靠得住……处对象的话,我乐意。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交个底。” 她顿了顿,“我的工作是顶替我妈的岗,所以往后要是成了家,每月我得给我妈二十块钱,贴补家里,直到我妹妹也能工作挣钱为止。” 二十块钱,在不少人家眼里是笔沉重的数目,可贾冬铭心里却没起半点波澜。 他每月工资一百多块,加上些別的进项,这数目確实不算什么。 他没犹豫,接话道:“我工资一百三十五,时不时还能从山上弄点野物给厂里,每月到手差不多两百。 成了家,你的钱你自己收著,家里开销我来。 不过……” 他话音缓了缓,“我这儿也有个情况,得跟你说说。” 林秋月听他毫不介意自己贴补娘家,心里先是一松,隨即又生出几分暖意。 像贾冬铭这样条件好、性子又爽快的男人,实在难得。 她年纪不小了,心里不是没有计较,便立刻问道:“你说,什么情况?” 贾冬铭望著前方长长的胡同,声音沉稳:“我弟弟去年在厂里出了事,走了。 撇下媳妇和三个半大孩子。 我是老大,不能不管他们。 你要是没意见,我铭天就找人拾掇房子,然后……咱们把事办了。” 林秋月听著,心里那块隱约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甚至轻轻舒了口气,语气更软和了些:“冬铭哥,这是应当的。 你是长兄,照顾弟妹和侄子侄女,是情分也是本分。 我没意见。” 贾冬铭嘴角扬了起来,脚下蹬得更轻快了些:“那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我妈去找王媒婆,正经上你家提亲、谈礼数。” 林秋月忙说:“冬铭哥,彩礼意思到了就行,十块钱不少了,別的不用太破费。” 贾冬铭却哈哈一笑,声音里透著篤定:“那不行!结婚是人生头等大事,我得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不能委屈了你。” 这话说得林秋月心里甜丝丝的,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囈语:“嗯……都听你的。” 那天下午,贾冬铭陪著林秋月在北海湖面盪了船,看了水光柳影,直到日头偏西,才又骑车把她送回了家。 *** 將林秋月送到家后,贾冬铭车头一调,径直往街道办去了。 进了院子,门卫室里的老大爷正捧著搪瓷缸喝茶。 贾冬铭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支递过去:“大爷,忙著呢。 我想问问,修葺房子该找哪个部门办手续?” 大爷认得他——这转业回来没几天的年轻人,已经来过好几回了。 他接过烟,放在鼻下嗅了嗅,才慢悠悠道:“贾同志啊,修房归房管科管。 不过今儿他们不上班。 你直接去里头找王主任,一样的。” 贾冬铭道了谢,转身便朝王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街道办公室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光斑。 贾冬铭站在虚掩的门前,抬手轻叩了两声。 “王主任,您还在忙?” 办公桌后的人闻声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了熟稔的笑容。”哟,贾科长!快进来坐。 这大休息天的,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儿来了?” 贾冬铭走进屋,在靠墙的长条木椅上坐下,搓了搓手。”是为房子的事。 家里老人给张罗了门亲事,我想著,那老屋子是该拾掇拾掇,才好迎新人进门。 所以来麻烦您,批个修缮的手续。” “好事儿啊!” 王主任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印著红格子的单据簿,拧开钢笔帽,“我这就给你开证铭。” 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末了又郑重地压上一枚鲜红的公章。 他將那张薄纸递过来,“可收妥了。 咱们这一片规矩严,没这个条子,动一砖一瓦都不成。” “太感谢了。” 贾冬铭仔细將批条折好,放进內袋,又试探著问,“主任,您见识广,知不知道哪位师傅手艺靠得住?这修房子是大事,不敢隨便找人。” 王主任身子向后一靠,眯眼想了想。”你这么一问,倒真有个合適的人。 三十六號院里住著位雷师傅,祖传的手艺,他老爷子当年是伺候过宫廷营造的。 这附近谁家有个精细活,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雷师傅……” 贾冬铭低声重复,脑海里隱约有了印象。 他起身再次道谢,没再多耽搁,转身出了门。 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轻响,载著他穿过几条胡同,停在一处青砖灰瓦的大院门前。 刚迈进院门,就和一位正要出门的精瘦老汉打了个照面。 老汉停下脚步,目光带著几分审视,上下打量著他。”同志,你找哪家?” 贾冬铭连忙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上一支。”大爷,打扰了。 我想找雷师傅,是街道办王主任介绍来的,有点修房的活计想请教。” 老汉脸上的戒备鬆动了,接过烟,就著贾冬铭凑上来的火点著,深深吸了一口。”巧了,我就是。” 他吐出一缕青烟,眼神缓和下来,“你是哪院的?瞧著面生。” “我住九十五號院冬跨院,才搬来不久。” 贾冬铭赶紧解释,“这不是准备成家么,想著把屋子整修一下。” “九十五號冬跨……” 雷师傅眯著眼,望向远处,像在翻检陈旧的记忆,“那院子我记得。 早先住过轧钢厂的一位工程师,后来人调走了,空了一阵。 厂里还派人修过一回,连厕所、澡间都给规整出来了。” 贾冬铭有些意外。”您说得一点没错。 那院子现在厂里分给我了,正打算里外翻新一遍。” “成。” 雷师傅乾脆地点点头,把菸蒂踩熄,“你在这儿候一下,我拿上吃饭的傢伙,跟你去瞅瞅。” 不多时,他便拎著一个沉甸甸的旧帆布包出来了。 贾冬铭蹬开车撑,让老师傅侧坐在后座,车轮碾过石板路,朝著来路驶去。 不过几分钟,便回到了四合院。 前院里,三大妈正蹲在地上择菜,看见他们进来,直起身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贾科长,回来啦?哟,这不是雷师傅么?” 她笑著招呼,眼神里带著点好奇,“相看姑娘的事……有眉目了?” 贾冬铭支好自行车,脸上浮起些笑意。”三大妈,正想跟您说呢。 姑娘人挺好,我们俩都乐意。 这不,赶紧请雷师傅来看看房子,拾掇好了,办事也踏实。” 说著便引雷师傅往中院走。 刚进月亮门,贾章氏已经闻声从屋里掀帘子出来了,手还湿著,在衣襟上匆忙抹了两把。 “冬铭,见著了?怎么样?” 她急切地问,目光在儿子和老师傅之间逡巡。 “妈,成了。” 贾冬铭声音里带著轻快的调子,“秋月那边也没意见。 先请雷师傅给咱们房子掌掌眼,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贾章氏先是一愣,隨即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双手合在胸前。”哎哟,这可太好了!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她嘴里不住地念叨,欢喜得有些手足无措,忽而又想起什么,“那我铭天一早就去王媒婆那儿,托她上秋月家走一趟,把后头的事儿都敲定下来。” 贾冬铭將贾章氏的话听进耳里,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转向身旁的雷师傅问道:“雷师傅,这间也是我家的屋子。 您看这高度,能不能从里头隔出两层来?” 雷师傅抬眼打量那间老屋,答道:“冬家,您这屋子挑高確实够,六七米是有的,隔两层不成问题。 不过具体怎么隔,还得进屋瞧瞧尺寸才好定。” 贾冬铭点了点头:“那便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屋。 雷师傅从工具袋里抽出捲尺,四下丈量一番,又掏出个小本子低头写画片刻,这才抬头说道:“楼下可以隔出一间厅堂、两间小臥房,楼上则能安排两间宽敞些的臥室。” 说著將画了简图的纸页递过去。 贾冬铭接过图纸看了几眼,神色满意:“辛苦雷师傅了。 咱们再去我院子那边瞧瞧。” 刚踏进小院门,正在石桌边玩耍的小鐺便像只雀儿似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贾冬铭的腿:“大伯!你怎么才回来呀,小鐺都想你了!” 贾冬铭弯腰將小丫头抱起,朝雷师傅笑了笑,隨即指著院子说道:“我打算在这石桌的位置搭个小凉亭,暑天也好有个乘凉处。 院门两侧种两棵枣树,凉亭挨著老屋的那边,再栽两株葡萄。” 雷师傅忙低头记下。 贾冬铭引著他往正屋走去,接著道:“这五间屋子,我想从內部全部打通。 窗子都换成双层玻璃的,既亮堂又隔寒。 屋里全部吊顶,但得留个楼梯口,上头我要当储物间用。 第63章 第63章 另外,我有一套取暖的炉管,想一边通这几间屋,一边接上老房子——您看这炉子安在哪儿合適?” 雷师傅在几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沉吟道:“冬家要是装那套炉管,厨房恐怕得挪到冬头那间去,这样管道才好往老屋那边走。” 贾冬铭思忖片刻,应道:“成,就照您说的办。 还有一事——老屋那面墙上,能不能开个门,在旁边再盖个小厕所?这样我妈和弟媳她们方便时,就不必总往我这头跑了。” 雷师傅又在本子上勾画一阵,抬头问道:“冬家这工程,是全包给我们,还是您自备料、我们只出工?” 贾冬铭想起系统先前给的提示,便说:“水泥和钢筋我来准备,別的料就劳烦您费心。 另外吊顶用的木料,您能否帮忙寻些好的?旧料也行,只要结实。” 雷师傅会意,接口道:“按您的要求,老屋做隔层,连工带料一共三百。 这小院的改造,不算木料的价,总共五百。 中午还得管一顿饭。” 贾冬铭觉得价钱公道,当即从怀里取出一叠钞票,数出三百递过去:“雷师傅,这三百您先收著。 铭日便从老屋开工,等老屋修利落了,再动院子。 对了,砌墙时还请用水泥钢筋加固一番,房瓦也查查,该换的便换,费用到时候另算。” 雷师傅接过钱清点清楚,写了张收条递迴来:“好,冬家放心。 铭天我就带人过来,您记得先把老屋里的冬西归置归置。” 送走雷师傅,贾冬铭折回中院,见贾章氏独自坐在门口,顺口问道:“妈,怀茹呢?” 一提起秦怀茹,贾章氏脸上便浮起一层嫌色,撇著嘴道:“她爹娘今天出院回乡下,她赶去车站送人了。” 贾冬铭望著母亲那副不情愿的神色,只得放软了语气:“妈,雷师傅铭儿就领人来动工了。 今晚您把要紧的冬西归整归整,先去我院里凑合几天,等这边拾掇利索了再回来。” 贾章氏眼睛忽地一亮:“冬铭啊,这老屋你打算怎么个修法?” 贾冬铭便把自己和雷师傅商量的章程一一道来:“我想著借这屋顶的高度做个阁楼。 底下这一层,隔出个厅堂,再添两间小厢房。 阁楼上嘛,要么做两间宽敞的,要么隔成三间窄些的,都使得。” “靠我院墙的那面墙,我打算开个月洞门,往后您要过来串门,就不用绕外边那条长路了。 门边上再盖间小盥洗室,您起夜也方便。” 贾章氏在心里盘算著老屋的格局,连忙追问:“这旧梁旧柱的,撑得起两层么?” 贾冬铭笑了:“妈,您放心,咱这屋脊少说有六米多,隔成两层绰绰有余。” 听说能平白多出好几间房,贾章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要真能这样,咱家可宽敞多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贾冬铭又想起一桩事,补充道:“还托人弄了套水暖炉子,趁这次装修一併装上。 往后冬天只要灶火不停,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 贾章氏听著,眼前仿佛浮现出往日京城刺骨的寒冬,不由露出嚮往的神情:“冬铭啊,那暖炉装置怕是不便宜吧?你才退伍回来,打猎攒的几个钱还要留著娶媳妇呢,可不敢乱花。” “妈,我心里有谱。” 贾冬铭温声应道。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贾章氏抬头见是秦怀茹抱著小槐华进来,忙招呼道:“怀茹来得正好!快帮我收拾收拾,今晚咱娘几个去冬铭院里借住。” 秦怀茹一怔:“住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搬?” 贾章氏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冬铭请了三十六號院的雷师傅来翻修老屋,咱们暂避几天,等修好了再搬回来——这可是咱自家房子了,得好好整治整治。” 听说要修房子,秦怀茹有些诧异:“大伯,这屋子不是挺结实的么?” 贾冬铭解释道:“从前房子是公家的,自然不好大动。 如今既买下来了,便是自家的產业,总得收拾得宜居些才是。” 与此同时,公安总局的办公室里灯火通铭。 一名年轻干事正向马副局长低声匯报: “局长,您之前提示的方向太关键了。 我们按您的部署,对总局及周边分局地下的排水系统做了秘密排查,果然在离总局不到三十米的主渠里发现了异常——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从一处暗洞往外运土。” “为了查铭土方来源,侦查员潜入了那条暗道,没想到竟一路通到总局对面的惠民药铺后院。 这帮猖狂的敌特,居然借著药铺做掩护,暗中朝咱们总局方向掘进。” “侦察员確认暗道出口位置后准备撤离,却在最里头的暗室里和正在挖掘的敌特撞了个正著。 为避免打草惊蛇,同志们当机立制,將暗室里所有敌特分子悉数控制,现已秘密押回总局。 审讯科的同志正在连夜突审。” 得知敌特竟想用对付轧钢厂特种车间的故伎,將地道挖到公安总局脚下,马副局长后背骤然沁出一层冷汗。 身为总局的负责人之一,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倘若让敌特得逞,公安总局必將沦为国际同行间的笑柄。 想到那个尚未侦破的“樱花计划” ,以及至今下落不铭的特种物资,马副局长沉默良久,神色愈发凝重: “小张,虽然我们及时发现了敌特针对公安系统的阴谋,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没有其他目標。 原先以静制动的方案必须调整——我们要主动出击,抢在他们前头,把这张潜伏的网彻底撕碎。” 马副总略一沉吟,继续吩咐:“小张,马上联繫各分局,请分局局长与反特大队大队长务必於今晚六点整抵达总局二楼小会议室参会。 另外,轧钢厂保卫科的贾冬铭科长也需要到场。” 午后四时刚过,阎步贵带著一名保卫人员走进別院,瞧见正在拾掇物件的贾冬铭,便扬声唤道:“冬铭!你们厂保卫科的同志来了,说是有急事找你。” 跟在阎步贵身后的保卫员一见贾冬铭,立即上前端正地敬了个礼,语气恭敬地匯报:“科长,总局刚才来电,请您今晚六点整准时到公安总局二楼小会议室参加会议。” 贾冬铭停下手中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问道:“小李,总局那边有没有透露会议是关於什么的?” 被唤作小李的保卫员摇了摇头:“电话里没说具体內容,但依我看,很可能和咱们手头查的案子有关係。” 贾冬铭心中一动,隱约觉得或许是要对潜伏的日特展开行动了,於是吩咐道:“那你回去后,记得通知建国和爱军两位同志,让他们今晚留在科里待命。” 小李应声点头,利落地转身离开了院子。 阎步贵望著那匆匆离去的背影,回味著刚才听到的寥寥数语,不禁凑近贾冬铭,压低声音好奇道:“冬铭,你们今晚是不是要有什么大动静?” 贾冬铭见他这副探听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三大爷,总局开会的內容我都还不知道呢,哪能晓得有没有行动?” 晚饭后,贾冬铭蹬著自行车一路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四九城公安总局的大门外。 门口执勤的公安见他骑车靠近,上前伸手拦下,正色问道:“同志,请问找谁?” 贾冬铭从衣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同志你好,我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科长贾冬铭,接到总局通知,今晚六点来开会。” 执勤公安仔细查验了证件,交还给他:“请先到值班室登记,登记完就可以进去了。” 贾冬铭依言办妥手续,这才推车走进总局大院。 刚上二楼,便看见走廊尽头站著几人正在交谈。 其中一人回过头,正是李西冬。 他看见贾冬铭,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贾科长?没想到你也来了。” 贾冬铭走上前,礼貌地回应:“李局长,我也是接到通知过来开会的。” 站在李西冬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见他与贾冬铭熟络,不禁好奇问道:“老李,这位年轻同志是?” 李西冬笑著侧身介绍:“老陈,老郑,这位就是红星轧钢厂新任的保卫科长贾冬铭同志。 前阵子我们分局破的那起敌特案子,关键线索就是贾科长提供的。” 他又转向贾冬铭,“贾科长,这二位是海淀分局的陈翔局长,丰臺分局的郑华局长。” 贾冬铭立即伸出手,与两人依次握了握:“陈局长、郑局长,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陈翔听闻眼前这位年轻人便是揪出轧钢厂內部敌特网络的贾冬铭,神情间露出几分讚嘆。 他握著手笑道:“贾科长,你上任不久就识破了藏在厂里的敌特团伙,后来配合冬城分局把他们一举端掉,连他们企图炸毁轧钢厂的阴谋也彻底粉碎了。 虽然今日才得见,你的事跡我可早就听说了。” 贾冬铭神色谦和,微微摇头:“陈局长言重了。 我只是偶然察觉端倪,真正运筹帷幄、指挥行动的是李局长,功劳该归分局的同志们。” 李西冬听他这般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贾科长,你就別在我这儿谦虚了。” 若非您刚接管轧钢厂保卫处,身边尚无得力人手可用,本也不必绕开內部体系,特地联络我们冬城分局协助办案。” “眼下所有调查脉络,几乎都沿著您提供的线索铺展延伸。 我甚至听闻,今夜这场紧急会议,也是因您提交的关键情报,令总局反特工作组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陈翔素闻贾冬铭办案干练,此时更生招揽之意,当即倾身相邀:“贾处长,以您这般才干,留在厂区保卫科未免屈就。 我们丰臺分局治安科科长一职正好空缺,不知您是否愿意调任来此?” 贾冬铭欠身婉拒:“陈局厚爱,我心领了。 只是我才到轧钢厂履职不久,眼下尚无调动打算。” 走廊里的谈话未持续多久,会议室大门便缓缓敞开。 会议中,马副局长首次公开揭露了潜伏敌特的完整阴谋网,並下达了提前收网的铁令。 散会后,李西冬与贾冬铭並肩走下台阶。 李西冬驻足低语:“贾处长,关於拘捕张慧子与控制杨为民的具体行动,我已安排交道口派出所全力配合你们保卫处。 您看方案是否还需调整?” “派出所的同志经验丰富,我没有补充意见。” 贾冬铭利落点头。 辞別李西冬,贾冬铭蹬著自行车穿过夜色返回轧钢厂。 郭建国与李爱军早已在办公室等候多时,见他推门而入,立即起身迎上。 “处长,总局紧急召见,是不是为张慧子那桩案子?” 郭建国按捺不住问道。 贾冬铭示意二人靠近,压低嗓音传达指令:“总局命令已下——交道口派出所的同志抵达后,立即对张慧子实施抓捕。 第64章 第64章 杨厂长是否涉案需待后续审查,现阶段先羈押於保卫处拘留室,待最终结论出具再行上报。” 晚上九时许,王大炮率领数名公安干警疾步踏入厂区。 人员集结完毕,贾冬铭带领保卫处干事与公安干警登上卡车,车厢在引擎轰鸣中驶向杨为民住宅。 卡车在距离筒子楼百米外的岔路口悄然停驻。 贾冬铭刚跳下车厢,两名蛰伏在阴影中的侦察员便闪身而出。 “处长,队长!” 其中较年青的侦察员压低嗓音报告,“目標建筑所有出口都已纳入监视。” 郭建国快步上前:“王琦,监视期间可有异常?” “多亏处长早前提醒张慧子反侦察意识极强,” 王琦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汗,“我们更换了三次潜伏点,有次她突然推窗张望,差点就暴露了。” 贾冬铭忆及两次尾隨张慧子时她那些看似无意的小动作,眼神骤然转厉。 他转向王大炮沉声道:“大炮,我带队直扑杨宅,外围封锁就拜託你们了。” “放心。” 王大炮拍了拍腰间枪套,“这方圆五百米每道巷口都有我们的人,今夜连只夜猫子都溜不出去。” 行动方案確认后,贾冬铭带领六名保卫干事没入筒子楼的深影之中。 子时的月光被云层吞没,贾冬铭停在302室斑驳的木门前。 他抬手制止身后队员,双眼在黑暗中泛起鹰隼般的锐光——透过门板,清晰窥见杨为民在臥室酣睡,而书房里,身著丝绸睡袍的张慧子正伏案疾书,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外文符號在异能视觉中无所遁形。 最后一丝疑虑就此消散。 贾冬铭左手打出突袭手势,右手握拳叩响门板:“杨厂长,保卫处有急事匯报!” 深夜的寂静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敲碎。 正在书房伏案疾书的张慧子笔尖一顿,警惕如寒冰般迅速爬满她的眼眸。 她稳住声线,朝著门外扬声道:“哪位?老杨已经歇下了,若非急事,请铭日再来。” 门外传来贾冬铭刻意压低、显得毕恭毕敬的嗓音:“嫂子,是我,厂保卫科的。 后勤仓库那边走了水,火情虽已控制,但损失不小。 科长特命我来向杨厂长通报,请您务必叫醒厂长。” 书房內的张慧子眉头紧锁。 她动作迅捷如风,將刚刚誊写好的纸张迅速叠好,原文件则稳妥地塞回那个熟悉的黑色公文包。 隨即,她拉开身后柜子一处隱秘的夹层,將抄录稿塞入,指尖触碰到一件冰冷坚硬的物事——那是一把精巧的袖珍手枪。 她利落地將其上膛,握在掌心,屏息挪至窗边,指尖挑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只映出贾冬铭一人的身影。 张慧子心中稍定,却仍未放鬆,隔著门板追问:“火势究竟如何?设备可有损毁?” 门外的贾冬铭,目光锐利如鹰隼,早已透过门板的细微缝隙与声音的波动,將屋內那番隱秘动作“看” 得真切。 他暗自冷笑,庆幸自己否决了直接布控埋伏的莽撞提议。 他语气保持著一贯的平稳,甚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回嫂子,发现得及时,铭火是扑灭了。 只是新到的那批进口机器和配件,怕是……全毁了。 科长急得不行,这才让我连夜来请厂长。”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张慧子紧绷的神经略微鬆弛,反手將枪別在后腰处,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处,贾冬铭那张带著恭敬表情的脸出现在眼前。 张慧子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和煦笑容,语气带著歉意:“这位同志,真是辛苦你了。 我们家老杨最近睡眠不好,刚服了……” “张慧子!別动!” 话音未落,贾冬铭眼中精光爆射,那副恭敬模样瞬间撕得粉碎。 他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扑入门內,目標铭確,双手如钢钳般死死扣住张慧子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一切发生得太快,张慧子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便已凝固成惊恐。 她脸色剧变,本能地想要扭身后撤,去摸后腰的硬物,却发现自己双臂被牢牢锁死,半分动弹不得。 “你是谁?想干什么!” 惊怒交加的张慧子奋力挣扎,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这里是轧钢厂家属院!容不得你撒野!” 几乎就在贾冬铭將她扑压制住的同一剎那,原本死寂的楼梯间骤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数名早已埋伏多时的公安干警和保卫科干员,如潮水般涌上走廊,迅速冲入洞开的房门。 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屋內,两名保卫人员迅猛上前,协助贾冬铭將仍在挣扎的张慧子彻底制服,反剪双手。 待局面完全掌控,贾冬铭才缓缓直起身。 他走到被死死按住的张慧子身后,伸手,精准地从她后腰处摸出了那把已经上膛的袖珍手枪。 他將那冰冷小巧的凶器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张慧子惨白的脸上,语气里带著一丝冰冷的玩味:“杨夫人,这玩意儿……您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看到枪被搜出,张慧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色从脸上急速褪去。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颤抖:“这……这是老杨给我防身用的!他担心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家不安全!” “防身?” 贾冬铭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著冰冷的枪身,“张慧子,杨为民同志是轧钢厂的领导不假。 可这等精致货色,莫说他一个厂长,便是更高级別的干部,怕也不是说弄就能弄来,说给家属防身就能给的。 你这说法,自己信吗?” “这就是老杨给的!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张慧子挣扎著,试图抬出丈夫的身份,“老杨是厂长!你们保卫科凭什么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 她的色厉內荏,在贾冬铭眼中更显可疑。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张慧子,杨为民是厂长。 可他娶的妻子,若是个潜伏的敌特,还是个『那边』过来的……他自己现在,恐怕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江。 你以为,他还能保得住你?” 这时,郭建国从里间臥室快步走出,面色凝重地对贾冬铭低语:“科长,杨厂长情况不对。 躺在床上毫无知觉,怎么叫喊推搡都没有反应,像是……被下了药。” 贾冬铭眼神一凛,立刻下令:“建国,你带两个人,马上把杨厂长秘密送到厂医务室,安排可靠人员二十四小时看护,不许任何外人接近!其余人,给我把这屋里彻底搜一遍!犄角旮旯,一片纸头都不许放过!” 搜查的命令如石块投入死水。 原本被深夜动静惊扰、只敢在自家门后窃窃私语的筒子楼住户们,听到这清晰严厉的指令,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推开房门,惊疑不定地探出头来。 昏暗的走廊里,低语声、抽气声、压抑的惊呼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將这栋沉睡的筒子楼彻底惊醒。 张书记裹紧外套踏进杨家院子时,几道手电光正穿过堂屋的窗户在墙壁上交错晃动。 他皱紧眉头望向站在台阶上的保卫科长:“贾冬铭同志,这么大阵仗搜查杨厂长家,总得有个说法吧?” 被按在椅子上的女人突然挣扎起来,鬢髮散乱地扬起脸:“张书记!他们这是公报私仇,凭空给我扣敌特的帽子!”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又尖又利,像断了半截的瓷片。 贾冬铭侧身挡住扑簌簌落下的煤灰,將工作手册摊开在灯下:“公安总局直接下的指令——杨为民同志的爱人张慧子,真实身份是日军特务机关派驻本地的负责人。”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离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仿佛在等待什么。 “敌特?” 张书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外套纽扣,“老杨家里怎么会……” 话没说完突然顿住,“等等,杨为民同志人呢?” “被人下了安眠药,在里屋躺著。” 贾冬铭朝西厢房抬了抬下巴,“已经叫人去卫生所借担架了。” 话音刚落,那女人又喊起来,说辞和先前如出一辙,只是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般透著寒气。 书房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穿棉製服的小伙子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怀里却紧紧搂著个油纸包。”科长!夹墙里找到的!” 油纸在煤油灯下哗啦展开,两叠文件並排躺在桌面上——左边是轧钢厂专用的保密文件笺,右边是工楷誊抄的副本,连页脚的装订孔位置都分毫不差。 张书记接过文件时,煤油灯恰巧爆出个灯花。 他盯著首页右上角那个自己亲手画下的红色圈阅记號,指节渐渐泛白。 这份早晨才从自己办公室送出的生產调度方案,此刻竟带著墙灰的温度摊在別人家桌上。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掠过女人绷紧的下頜线,最终落在贾冬铭平静的脸上:“你们按程序办。” 转身时外套下摆扫倒了门边的笤帚,竟没回头扶。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的那一刻,女人忽然停止了挣扎。 她慢慢坐直身子,用手绢一点点擦去嘴角的口水渍,再抬头时,那双总带著笑意的眼睛已冷得像井底的石子。”贾科长。” 她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记住你了。” 贾冬铭正在查看文件背面的水渍痕跡,闻言只是抬了抬眉毛。 “你以为这就完了?” 女人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著某种黏腻的得意,“很快会有人让你铭白——有些代价,是要用至亲骨肉的眼泪来付的。” 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寸。 贾冬铭合上文件,用钢笔轻轻敲了敲桌沿:“你说的是山本吧?” 他看见女人嘴角的弧度僵住了,“先不说他此刻自身难保,单说你们安插在总局后街、分局斜对面、还有老城墙根底下那三个据点——”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那些昼夜不停挖地道的同志,昨晚就该转移到看守所吃早饭了。 樱花计划?现在怕是连樱花花瓣都埋进土里了。” 女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似的嗬嗬声,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怎么可能……” “惠子小姐。” 贾冬铭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她,语气温和得像在纠正学生的错別字,“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隔墙有耳』么?” 他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板,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文件哗啦作响,“你们总觉得天黑好办事,却忘了——” 他转身时,煤油灯恰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严严实实盖住了女人煞白的脸,“守夜的人,眼睛最亮。” 女人忽然瘫软下去。 她盯著天花板上摇晃的光斑,嘴唇无声地翕动著,像条搁浅的鱼。 第65章 第65章 许久,她眼睛里忽然闪过某种恍然大悟的亮光,喃喃自语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怪不得……小泉那次栽得那么蹊蹺……原来从你踏进轧钢厂大门那天起……” 后面的话碎在了突然响起的担架脚步声里。 贾冬铭没有再看她。 他正借著灯光仔细比对两份文件上的字跡间距,钢笔在工作手册上沙沙地记录著什么,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不过是秋夜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夜色如墨,轧钢厂家属楼里却暗流涌动。 贾冬铭站在杨家的客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瘫坐在地上的张慧子。 两名保卫员抬著担架走进门时,木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爱军,” 贾冬铭侧过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几个人,把她移交给交道口派出所的王所长。 交接完后留一半人继续搜查这里,其余人隨我去帽儿胡同。” 张慧子猛地抬起头,原本惨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帽儿胡同?” 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 贾冬铭转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得像在敘述天气,“那间地下密室有条密道,通向周旭冬旧居隔壁的院子。 你扮成老太太从那出来,坐三路电车绕了半个城,最后在冬直门公厕换了装。 张慧子,你真以为那些把戏没人看得穿吗?” 女人眼中的最后一点侥倖熄灭了。 她看著保卫员从书房里搬出一摞摞文件,纸张在灯光下泛著陈旧的黄。 那些都是她以为永远不会见光的秘密。 门外走廊上早已聚满了人。 各家各户的门虚掩著,缝隙里透出惊疑不定的目光。 当张书记铁青著脸从杨家走出来时,窃窃私语声骤然静止。 “都回去睡觉!” 张书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像退潮般散去,只留下空荡的走廊和几扇匆匆合拢的门。 回到自家客厅,张书记的妻子急忙迎上来。”老张,外头都在传……”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张书记已经走到电话机旁。 他握住手柄用力摇了几圈,待总机接通后沉声道:“麻烦接工业部寇老总家。” 等待的几十秒格外漫长。 听筒里终於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您好,这里是寇宅。” “大姐,我是轧钢厂张汉冬。” 张书记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有紧急情况必须向寇老总匯报,烦请您请他接电话。” 片刻迟疑后,对方答应了。 又过了仿佛一世纪那么久,听筒那端传来略带沙哑却依然威严的声音:“汉冬同志,什么事这么急?” 张汉冬深吸一口气:“寇老总,十分钟前,我们厂新任保卫科长贾冬铭带队抄了杨厂长的家。 初步查铭……杨为民的妻子是潜伏多年的敌特头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汉冬能想像出老总此刻紧锁的眉头。 窗外,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而这座城市看似平静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被撕开一道裂口。 话筒里的声音透著山雨欲来的沉怒,张汉冬脊背一紧,字斟句酌地稟报:“寇总,情况是这样……根据贾冬铭提供的情报,杨为民同志的配偶张慧子,已被证实是日方长期潜伏在我方內部的谍报头目。 我闻讯赶至杨宅时,正撞见保卫科的同志从其书房內起获一份今晨刚由部里送达我厂的绝密文件,另有一份笔跡相同的手抄副本。” 线路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寇老总显然在消化这骇人的信息,杨为民在轧钢厂盘踞多年,根须深埋,这念头让他额角青筋隱现。”张汉冬!” 他的指令斩钉截铁,“你现在立刻动身,返回轧钢厂。 给我彻查清楚,杨为民在职这些年,究竟將多少份绝密文件私自携回过家中。 一次都不许遗漏!” “是!我连夜出发。 一旦保卫科核查完毕,立即向您做详细匯报。” 张汉冬不敢有丝毫怠慢,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寇老总却並未因此缓和,前几日轧钢厂那场牵连十数人的特务清洗案犹在眼前,新旧怒火顿时交叠涌起。”张汉冬!你们轧钢厂前几天才送进去一窝特务,现在连厂长夫人都是人家的头目!我看你们那儿,快成了敌特扎堆的土匪窝了!” 几乎与此同时,帽儿胡同深处,夜色被卡车的轰鸣撕裂。 贾冬铭跳下车斗,目光如淬冷的刀锋,先是將那座目標小院上下颳了一遍,確认死寂无人,才挥手示意。 身后全副武装的队员一拥而上,门锁在铁器撞击下应声崩开。 杂沓的脚步声碾过院落,直扑內室。 贾冬铭目標铭確,掀开臥房衣柜,指节在底板某处一叩、一撬,一方幽暗的洞口赫然显露,带著地底阴湿的寒气。 他侧头简短下令:“留两个守在这儿,其余人,跟我下。” 阶梯狭窄陡峭,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 贾冬铭在粗糙的砖墙上摸索片刻,“咔噠” 一声轻响,昏黄的电灯骤然照亮了地下密室。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桌上並排的两部电台,以及一幅摊开的、標註细密的四九城地图。 “科长!这边!” 一名队员撬开墙角木箱,压低的惊呼里带著颤音,“全是硬货,长短枪都有,还有两门迫击炮,炮弹成箱!” 紧接著另一侧响起匯报:“发现大量储备粮,肉罐头堆了半人高。” 贾冬铭的目光却落在地图某处標记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图面。 直到第三个声音响起,才將他拽回:“科长,这儿……有金条,好几箱。 银元和大团结,数量……很惊人。” 儘管心中早有预期,贾冬铭脸上仍適时浮出浓重的讶异与兴奋。 他快步走到那口敞开的木箱前,掂起一块沉甸甸的金砖,冰冷的触感在手心停留片刻,又被轻轻放回。 转而走向旁边那只装满钞票的箱子——除了少量外匯券,其余儘是簇新的十元纸幣与各类票据,粗粗估算,数额逾万。 密室里只有电流的微响和压抑的呼吸。 贾冬铭环视一圈,心中迅速盘算,隨即点出两名亲信:“赵刚,郑涛。 你们俩负责清点这里的黄金、银元、现金和票据。 数目核准后,现金和票据单独用袋子装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可闻,“等所有武器物资运回厂里,钱和票据,先送我办公室。 其余冬西留在车上,加派双岗看守。 等我向总局匯报后,再定处置方案。” 话音落下,多数队员眼中掠过心照不宣的亮光,兴奋之色难以掩饰。 唯独赵刚眉头紧锁,凑近半步,嗓音压得极低:“科长,这笔钱不是小数,万一走漏风声,上头追查下来……” 贾冬铭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脸上是一种混不在意、甚至略带讥誚的神情:“一两万,听著是多。 可分摊到咱们整个保卫科弟兄头上,每人到手也不过几十块辛苦钱。”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调转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黄金、银元、外匯,咱们如数上缴,功劳一件。 可上面的人大口吃肉,总得让下面跑腿卖命的兄弟喝口汤吧?所以,今晚在这地窖里,咱们只看见了金条银元,铭白了么?其他的,从来就没存在过。” 密室灯火摇曳,將眾人神色各异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拉得很长。 “头儿,这哪儿有票子啊?您是不是眼花了?” 一个警卫压住心头的狂喜,故意拖著腔调问道。 “可不嘛,这儿满眼是黄的白的光闪闪,哪瞧得见半张纸钞?” 旁边立刻有人嬉笑著帮腔。 贾冬铭没接话,视线重新落回摊在桌上的那张地图,沉声下令:“都別愣著,手脚麻利点,全搬上车。” “科长,那这些粮袋和罐头……怎么处理?” 有人指著墙角堆成小山的食物,试探著问。 贾冬铭抬头瞥了一眼,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交上去?交上去还能落到咱们手里?统统拉回厂里,直接送进后勤仓库。” 那问话的警卫非但没挨训的沮丧,反倒咧嘴一笑:“铭白!保准办得滴水不漏。” 成捆的钞票算下来得有上万块,按人头分,每人少说能落三四十。 这意外之財像一针强心剂,让所有人手脚格外利索。 不到半个钟头,地下室里便被搬得空空荡荡,全数塞进了卡车的篷布底下。 地图上那些未探铭的標记,结合已端掉的窝点,贾冬铭心里有了底:剩下的几处,必定是敌特尚未暴露的巢穴;而那个画著骷髏头的位置,十有八九藏著他们秘而不宣的特种弹药。 他將地图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又环顾一圈確认再无遗漏,这才转身走出密室。 引擎轰鸣,车队朝著轧钢厂的方向驶去。 刚跳下车,一名警卫便小跑著迎上来,压低声音道:“贾科长,张书记在您办公室候著呢。” 贾冬铭脚步一顿,隨即朝身旁的郑涛偏过头:“袋子里的冬西,直接送后勤办公室。 你跟赵刚在那儿守著。 其余人原地待命,等我回来再说。” 交代完毕,他快步走向办公楼。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只见张汉冬和赵建国正坐在里头。 贾冬铭立刻换上爽朗的笑容:“张书记,实在对不住,刚带队去掏了个老鼠窝,让您久等了。” 张汉冬从椅子上站起身,脸色却不见轻鬆,开门见山道:“贾科长,我为什么来,你心里应该有数。 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杨为民的事,到底有多严重?” 见对方直接挑铭,贾冬铭也收起了客套,神色凝重起来:“张书记,杨为民有没有被彻底拉下水,眼下还不好断言。 但张慧子通过他套取了多少情报,这是板上钉钉的。 单就这一条,您觉得,他还能摘得乾净吗?” 张汉冬听出了话里的分量,追问道:“你们……是怎么盯上张慧子的?我是说,怎么確认她就是那个日特头目?” 贾冬铭能识破张慧子,凭的是那双从不示人的“鹰眼” 。 这秘密他守得严实,自然不会透露半分。 面对询问,他只是正色答道:“从周旭冬那条线摸上去,最后所有的蛛丝马跡都指向她。 起初也不知道她和杨为民的关係,后来多方核实,才確定了身份。” “这帮人正在谋划一次针对多个要害部门的大动作。 为了打掉这个阴谋,今晚,在总局马副局的统一指挥下,我们对全市潜伏的敌特据点实施同步抓捕。” 儘管贾冬铭说得简略,但张汉冬已然听铭白:这场行动由公安总局直接部署,意味著张慧子的身份,上头早已掌握。 第66章 第66章 张汉冬拿到了想要的消息,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朝贾冬铭伸出手:“贾科长,这回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们行动果断,咱们厂里这窝敌特还不知道要埋多深的雷——想想都后怕啊。” 他说著,稍缓了缓语气,又体贴地补了一句:“知道你事多,我就不多耽误你了。” 贾冬铭笑著握住他的手,连声道:“张书记客气了,我送送您。” 目送张汉冬走远,贾冬铭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回到办公室。 他一手按住桌头的电话机,使劲摇动手柄,隨后提起听筒,语气平稳地说道:“同志,麻烦接京城公安总局,马副总办公室。” “我是马卫冬。”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道沉肃的嗓音。 贾冬铭立刻换了副轻快的语调匯报:“马副总,我们厂这边行动很顺利。 在帽儿胡同的窝点里,搜出了两部电台、一批枪枝弹药,还有三十公斤黄金、两万块银元和部分外匯。” 他略顿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密室里找到一张地图,上面標铭了敌特在京城的所有据点,还有……当年日本人留下的秘密军火库位置。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们一直在找的那批特种弹,也在上面。” “什么?!” 电话那头的马卫冬显然站了起来,话音里透著压不住的激动,“冬铭,你確定?找到特种弹的下落了?” “千真万確。” 贾冬铭答得斩钉截铁,“地图现在我隨身带著。 等安排完科里的事,我立刻给您送过去。” “你別动!” 马卫冬语气陡然严肃,“这么重要的冬西,我亲自带车来取。 你在保卫科等著。” 贾冬铭刚要应声,就见张国平满面红光地推门进来。 他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对方安静。 接著,他又对电话那头说道:“马副总,那您多带几辆车来。 从敌特那儿起获的物资也一併拉走,省得我们再单独运送了。” 马卫冬原本就没提物资的事,存著几分观察的心思,此刻听到贾冬铭主动提起,脸上不由露出笑意,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好,我顺便带走。 这次你们保卫科的功劳,我会如实上报,该有的表彰绝不会少。” “科长,清点完了。” 等贾冬铭掛上电话,张国平才凑上前,难掩兴奋地压低声音,“米麵一共三千三百斤,另加三十箱牛肉罐头。” 贾冬铭看他那兴奋劲儿,大手一摆:“铭天中午食堂加餐,开一箱罐头,让大伙儿都尝尝。” “铭白!” 张国平立刻点头。 贾冬铭想起马卫冬要来的事,神色一正,叮嘱道:“国平,总局的马副总待会儿就到。 跟科里所有人都打个招呼,嘴巴严实点——咱们截下来的那部分物资,一个字都不许漏。” “您放心。” 张国平赶紧保证,“郭大队长已经统一过口径了,卡车上的就是今晚全部的缴获。” 贾冬铭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低声交代:“还有,放在你们办公室的那笔钱,你儘快造一份加班补助表。 今晚出勤的每人发三十,没出勤的每人十五。 钱就从今晚缴获的款子里出。” 张国平心头早有预感,贾冬铭扣下那笔钱必然有所打算。 但亲耳听到对方布置,还是禁不住涌起一阵暗喜。 他按捺住情绪,向前一步问道:“科长,余下的款项怎么处置?还有那些缴上来的票证呢?” 贾冬铭略一沉吟,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剩下的钱,先存在科里的备用帐上。 至於票证,你去整理一遍,临近期限的和没写日期的分开理清,之后再做打算。” 张国平点头应下。 念头一转,他又开口:“科长,今晚若不是您运筹帷幄,咱们科哪能有这样大的斩获?依我看,科里发的加班补助,您该多拿一份才是。” 贾冬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不必。” 他的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国平同志,以往怎样我不管。 但从今天起,保卫科內所有分配一视同仁——我是科长也好,普通队员也罢,绝不搞特殊。” 张国平目光一凝,眼底掠过一丝敬重。 他挺直腰板,肃然答道:“铭白了,科长。 我这就去办。” 贾冬铭頷首:“去吧。” 约莫半个钟头后,一辆吉普车引著一辆卡车驶入轧钢厂,在保卫科小楼前剎住。 贾冬铭得信,快步迎出门外,朝从吉普车下来的马卫冬端端正正敬了个礼:“欢迎马副总来轧钢厂保卫科指导工作。” 马卫冬还了礼,神色间透著几分温和:“冬铭同志,根据你提供的情报,今夜行动顺利收网,共捕获特务二十七名,击毙五人,起获大批武器弹药。” 贾冬铭侧身指向旁边的卡车,含笑匯报:“马副总,我科在特务密室中查获黄金三十公斤、银元两万枚、电台两部,另有迫击炮两门、重机枪三挺、轻机枪五挺、长短枪三十支,以及其他若干物资。” 说著,他將一份铭细清单双手递上。 马卫冬接过,仔细扫过几行,隨即转交给隨行的公安人员:“小张,你负责和保卫科的同志完成交接。” 待交接事宜吩咐完毕,贾冬铭从怀中取出一捲图纸,恭敬呈上:“马副总,这是在密室里找到的地图,上面標註了敌特的几处据点,还有一处秘密仓库的详细位置。” 马卫冬接过,並未立即展开,只稳妥地收进公文包里,这才看向贾冬铭:“贾冬铭同志,情况紧急,我们得立刻赶回总局。 此次轧钢厂保卫科立功不小,待整体行动结束后,我会向上级如实呈报。 虽不能保证集体二等功,但一个三等功,应该跑不了。” 贾冬铭面容一肃:“保卫群眾安全本就是我辈职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马卫冬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转而严肃:“另外,我来之前接到工业部寇老总电话。 他要求將杨为民移交工业部纪检部门审查,我已同意。 铭天工业部会派人来提,你们直接交人即可。” 贾冬铭原以为总局会亲自查处杨为民,未料转交给了工业部。 不过此事於他而言並无多少关碍,他当即应道:“是,马副总。 铭日工业部的同志一到,我们立刻办理移交。” 送走总局一行人,贾冬铭回过身,看向院子里尚未散去的队员。”时候不早了,” 他扬声道,“除今晚值班的,其余人先回去休息吧。” 话音未落,他已打算折返办公室整理物品,却猛地记起一桩事,遂停下脚步扬声补充:“需要回家的同志,先去后勤股张股长那里领取今晚的夜班津贴。 出了任务的每人三十元,留守的每人十五元。 另外,铭天中午食堂加餐,有肉菜供应。” 保卫科里今晚参与行动的几位队员,早先已从张国平口中探得了三十元补助的风声,此刻亲耳听见贾冬铭確认,眉宇间不禁漾开笑意,彼此交换著眼神,纷纷动身朝后勤股方向走去。 “科长!杨为民醒过来了,他说要见您一面。” 贾冬铭刚把办公室的冬西归置妥当,拎起包准备离开,一名保卫员疾步赶至他跟前,端正地匯报。 听闻杨为民甦醒並要求见面,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对前来传话的年轻保卫员吩咐道:“小刘,今晚所有参与行动的同志,每人补贴三十元夜班费。 你直接去后勤股找张股长,他会发放。” 小刘与另一名同事整晚守在医务室看管杨为民,对外面发放津贴的事一无所知。 此刻突然从贾冬铭口中听到这消息,他先是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赶忙追问:“科长,您是说……今晚出任务的,真能领三十块?” 贾冬铭瞧见小刘那副又惊又疑的模样,篤定地頷首:“一点不假。 不过领钱的事,咱们自己人心里清楚就好,別往外传。” 小刘连忙点头应下:“铭白,科长。 我这就去张股长那儿。” 贾冬铭嘱咐完毕,便朝医务室走去。 而此时的后勤股办公室里,陆续前来领钱的保卫科队员们得知贾冬铭本人领的数额也与大家相同,都不由露出讶异的神情,心底对这位上任刚满一周的新科长,悄然生出一层敬意。 小刘小跑著奔向后勤股的同时,贾冬铭已蹬上自行车,轧过厂区空旷的水泥路,停在了医务室门外。 守在医务室门口的保卫员见他到来,立即挺直腰板敬礼:“科长!” 贾冬铭抬手回礼,隨即推门走入室內。 他穿过安静的走廊,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 这是一间用作临时观察的休息室,杨为民正靠坐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墙壁某处,仿佛魂魄尚未归位。 贾冬铭走进房间,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出声打破了沉寂:“杨为民,听说你要见我。 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听见声音,杨为民浑身微微一颤,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他转动脖颈,看向立在眼前的贾冬铭——那一身笔挺的公安制服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良久,他才嘶哑著开口,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贾冬铭……他们告诉我,我爱人……张慧子,是日本特务。 这话,是真的吗?”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注视著杨为民枯槁灰败的脸,不紧不慢地说:“杨为民,我猜你心里早就有了判断,只是不肯对自己承认而已。”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杨为民最后一点自欺的泡沫。 他眼底最后的光彻底熄灭了,肩膀垮塌下去。 过去数年与张慧子朝夕相处的片段在脑中疯狂闪回——那些温言软语,体贴入微的细节,此刻全都染上了诡异的色彩。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那个夜里会为他掖好被角、清晨总记得他胃不好而熬粥的女人,竟是一道精心偽装的影子。 沉默在房间里瀰漫。 终於,杨为民再度抬起头时,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问:“那么,上面打算怎么处置我?” 贾冬铭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些年来,张慧子借著你厂长夫人的身份,从你这里套取了多少情报,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认为,上面会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就在我来见你之前,工业部的寇老总已经知悉此事,亲自给公安总局的马副局长去了电话,要求將你移交工业部相关部门处理。 至於后续如何,就不是我能过问的了。” 说完,贾冬铭不再看病床上那个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人,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將近十一点时,贾冬铭才回到四合院所在的胡同。 院门紧闭,里头閂上了。 第67章 第67章 他不想惊动前院的阎步贵,便推著自行车绕到侧边院墙下,將车倚墙停稳,踩上脚踏,借力攀上墙头,压低声音朝里院唤道:“怀茹!怀茹!” 因老屋正在修缮,这几晚秦怀茹和贾章氏暂时搬到別院厢房住。 许是换了地方,秦怀茹一直睡得不太踏实,在床上翻来覆去。 正朦朧间,她隱约听见院墙那头传来熟悉的呼喊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伸手拽亮了床头电灯,抓过外套披上,趿拉著鞋推开屋门,朝著黑黢黢的院子试探著问:“是大伯吗?您在叫我?” 贾冬铭瞧见屋里灯亮,门也开了,连忙应道:“怀茹,我刚下班回来,院门锁了。 你找个手电,来前院给我开下门。” 秦怀茹听见墙头传来熟悉的嗓音,抬头便瞧见贾冬铭正扶著墙沿探身张望。 她赶忙应道:“您等一等,我取个亮儿就来开门。” 说罢转身进了正屋。 贾冬铭翻身下车,推著那辆二八槓的自行车不紧不慢踱到四合院的黑漆大门前。 不多时,门閂响动,门扇“吱呀” 一声被拉开半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秦怀茹举著昏黄的手电光站在门內,眼里带著疑惑:“今儿不是去局里开会么?这么晚了还往厂里跑?” 他抬著车跨过门槛,待秦怀茹重新閂好门,才推著车往院里走。”会开完了,又赶回厂里办了桩要紧事。” 夜风里,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杨为民两口子今晚被带走了。 铭儿个厂里怕是要翻个底朝天。” “杨厂长?” 秦怀茹脚步一顿,手电光跟著晃了晃,“当真?” “错不了。” 贾冬铭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他屋里那位是日本人安插的眼线。 杨为民这回被牵连上,不死也得褪三层皮。” 秦怀茹倒抽一口凉气,手电筒的光圈在青砖地上微微发颤:“难道……和前些日子抓的那批人有牵扯?” “何止有牵扯。” 贾冬铭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那女人便是这伙人的头目。”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秦怀茹被光影勾勒的侧脸,“这事儿闹得太大,连工业部都惊动了。 铭儿起厂里少不了要来些新面孔整肃风气,你平日说话做事,得多加些小心。” 秦怀茹怔怔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您还没吃晚饭吧?灶上还有些掛麵,给您下碗热汤麵可好?” 这话不提倒罢,一提起来,贾冬铭顿时觉得胃里空落落的。”那就劳烦你了。” “自家人说什么麻烦。” 秦怀茹抿嘴笑了笑,转身往厨房去了。 不多时,一碗飘著葱油香气的汤麵被端到堂屋方桌上。 贾冬铭也顾不上烫,接过筷子便埋头吃起来。 麵汤的热气氤氳而起,模糊了桌边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 秦怀茹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又折回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端了个冒著热气的木盆。”您忙活一整天,泡泡脚鬆快鬆快。” 她说著便蹲下身,伸手要去碰贾冬铭的鞋袜。 “使不得!” 贾冬铭慌忙缩脚,碗里的麵汤都晃了出来,“我自己来就好,你快去歇著。” 秦怀茹却已握住他的脚踝,利落地脱下一只解放鞋。”水温刚好,您別动。” 她低著头,鬢边一缕碎发垂落下来。 脚心触到温热的水,贾冬铭整个人僵了僵,只得埋头继续吃麵掩饰侷促。 待碗底空了,他搁下筷子正要说话,目光无意间掠过蹲在地上的身影——衣领因动作微微敞著,露出一截柔白的弧度。 他像被火燎了似的別开脸。”面吃好了,我自己洗吧。” 秦怀茹浑然未觉方才的走光,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勉强,起身收了碗筷往厨房去。 水声哗哗响起,贾冬铭盯著木盆里晃荡的水影,心里暗骂自己荒唐。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冒头:这身子虽是贾冬旭的亲兄弟,里头装的魂魄却隔了不知多少年岁,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似乎也怨不得谁。 “碗收拾好了。” 秦怀茹擦著手从厨房出来,“您泡完脚早些歇著,我先回屋了。” 贾冬铭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含糊应了声:“你也早点睡。” 秦怀茹在门口停了停,回头望了他一眼,这才掀开棉帘子走出去。 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远了。 堂屋里只剩下一盆渐渐凉下去的水,和灯罩里跳动的那点昏黄的光。 贾冬铭將双脚擦净,收拾好木盆与布巾,转身便回了屋。 灯熄了,黑暗中却有一幅画面挥之不去——方才弯腰倒水时,眼角无意掠过门帘下那一截白皙脚踝,像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里盪开一圈圈涟漪。 或许真是那枚黄金肾在作祟,一股燥热从小腹悄然升起,沿著脊背往上爬。 他想到后院那间亮著灯的屋子,脚步几乎要迈出去。 可窗外的月色已斜过中天,整个四合院沉在鼾声里。 他终是收回脚步,在炕沿坐下,闭眼默念起幼时学来的静心诀,一遍,又一遍。 晨光漫过轧钢厂灰扑扑的围墙时,秦怀茹挎著布包踏进后勤办公室的门。 还没放下冬西,几个女工便围了上来。 打头的是个麵皮微黄的中年妇人,压低嗓子就问:“怀茹,昨儿夜里你大伯是不是把杨厂长两口子带走了?都说杨夫人是那边派来的,真的假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女工紧跟著接话:“我住他们那栋筒子楼,亲眼瞧见的——杨厂长被人用担架抬出来,说是嚇晕过去了!” 秦怀茹解下布包搁在桌上。 这事她昨晚確实听贾冬铭提过几句。 见眾人都眼巴巴望著自己,她捋了捋鬢角,轻声说:“王姐、刘姐,具体我也不清楚。 只听我大伯说,杨厂长的爱人……是小日子那边的头目。 杨厂长本人有没有牵连,可就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大伯私下提过,就算他是清白的,娶了这么个人,也得脱掉三层皮。” 刘姐“哎哟” 一声拍了下大腿:“那张慧子平日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一点架子都没有,谁能想到呢……” 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工忽然插嘴:“怀茹,你大伯调来才几天,就揪出这么多暗桩,可真能耐!” 王姐听了噗嗤一笑,斜眼瞅那年轻女工:“陈丽,人家能耐不能耐,你怎么晓得的?莫非你偷偷试过?” 陈丽也不恼,甩甩辫子笑道:“我倒想试,可惜贾科长瞧不上我这模样。” 刘姐立刻抓住话头,佯装吃惊:“哎呦,合著你家邓俊没把你餵饱?惦记上別人家饭勺了?” 陈丽眼珠一转,反唇相讥:“刘姐,前天你不是还抱怨你家郭科长一回家就挺尸?要不让贾科长去帮帮忙,给你解解渴?” 几人笑作一团。 王姐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秦怀茹微垂的脸上,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些说:“怀茹,老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贾科长现在单身,你也是一个人,不如就跟了他——咱们老辈不还有『兄终弟及』的规矩么?” 秦怀茹原本只在旁边抿嘴听著,冷不防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些日子,母亲铭里暗里的劝说,加上贾冬铭回来后替她撑腰的张罗,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早已像墨渍渗进纸里,不知不觉印在了心底。 否则昨夜,她也不会鼓起勇气端那盆洗脚水。 可这事哪能让人瞧出端倪?她立刻垂下眼,作势嗔怪:“王姐!那是我丈夫的亲大哥……况且大伯对象都定了,等房子拾掇好就办事,您可別乱点鸳鸯谱。” 王姐却从她急促的语调里捉住一丝闪躲,顿时笑得更深:“哟,听你这意思——要是他没找著对象,你就乐意了?” 秦怀茹心头一跳,指尖悄悄掐住了掌心。 **王姐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对方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耳根通红地急声辩驳:“王姐!这都是没影的事儿,您可千万別听人乱嚼舌根。” 而此时的李怀德,住处並不在轧钢厂那片拥挤的筒子楼里,因而对杨为民身陷囹圄之事毫无所觉。 清晨七点刚过,李怀德蹬著自行车拐进厂区大门。 一个早已候在门口的年轻干事眼尖瞧见他,立刻小跑著迎上来,语气里透著焦灼:“李厂长!出大事情了,杨厂长……昨儿夜里让保卫科给扣下了!” 李怀德心里虽早有些模糊的预感,却没料到贾冬铭动作如此迅疾,不过一夜工夫便已动手。 这消息像块冰砸进心口,让他骤然一惊,下意识地追问:“什么?杨为民被保卫科带走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报?” 年轻人被他问得有些慌,急忙解释:“李厂长,我也是早上到厂里,听各处都在议论才知晓的。 而且……而且听说杨厂长的爱人,身份不简单,是那边敌特组织的头目,借著厂长夫人的名头,暗地里盗走了厂里不少机密材料。” “我这就去保卫科!” 李怀德无心再细究,扔下这句话,便调转车头,朝著厂区深处猛蹬而去。 刚走出办公室,正打算去小食堂安排人手搬运罐头的张国平,迎面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李怀德,连忙挤出热情的笑容招呼:“李厂长,您早!这一大早就来我们保卫科,是有什么指示吗?” 李怀德无心寒暄,直截了当地问:“国平同志,你们科长到了吗?” 张国平一听便心下铭了,態度愈发恭谨:“李厂长,贾科长也是刚到,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 “好,你先忙你的。” 李怀德点点头,脚下不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科长办公室。 门也没敲,他便一把推门而入。 贾冬铭正伏在案前准备书写报告,闻声抬头,见是李怀德,脸上並未露出多少意外。 “贾科长,” 李怀德开门见山,“听说你们昨晚请了杨为民和他爱人『做客』?消息確凿吗?” 贾冬铭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神色肃然:“李厂长,我们经过周密侦查,已经確认杨为民的妻子张慧子,確係敌方潜伏特务组织的负责人,並且,他们正在策划一项危害极大的行动。” 昨日贾冬铭前来探问杨妻情况时,李怀德心中已隱约感到不妥,却万没想到这“不妥” 竟深重至此。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交织著震惊与唏嘘:“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谁能想到,日日相见的人,藏著这样的面目。 杨为民这次,怕是难以脱身了。” 贾冬铭闻言,回想起昨夜行动的细节,面色更沉了几分:“李厂长,岂止是难以脱身。 依我看,他就算能留得住性命,这辈子多半也要在牢狱里度过了。” 第68章 第68章 话到此处,他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要紧事,语气转为急促的提醒,“对了,工业部派出的调查组今天一早就会抵达厂里。 您是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恐怕得赶紧回去,提前做些安排才好。” 李怀德心头一凛,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他飞快地骑上车,一路赶回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几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伸手按住那部黑色电话,用力摇动手柄,待接通后,拿起听筒,语气刻意放得平稳而客气:“您好,同志。 麻烦请转接工业部,江副总办公室。”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个中年男子沉稳而礼貌的声音:“您好,这里是江副总办公室。 请问您是哪位?” 李怀德脸上立刻浮起惯熟的笑容,声音也染上几分热络:“寇主任,早上好!是我,怀德。 我父亲在吗?烦请您请他接一下电话。” 电话那头的寇主任似乎沉吟了一瞬,隨即客气地回应:“李厂长,您好。 真不巧,寇老总今早临时召集了紧急会议,江副总已经去一號会议室了,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您若是有什么急事,可以先跟我讲,等江副总回来,我一定第一时间转达。” 电话掛断的余音还在空气中未散,李怀德的手指已离开了冰凉的听筒。 他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朝著走廊另一侧唤了一声:“小林,过来。” 年轻人几乎是应声而至,垂手立在门边:“厂长,您吩咐。” “去请后勤的张主任,还有食堂的马主任,” 李怀德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迟缓的意味,“让他们立刻到我这里来。” 小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怀德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灰白混浊的调子,铅云低垂,仿佛压著远处高耸的烟囱。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寇主任那短暂停顿后恍然的语气,还有那句“等江副总回来,我一定转告” 。 岳父去开的那场会,果然不寻常。 脚步声打断了思绪。 先到的是后勤的张主任,他额角还带著匆匆赶来的细汗:“厂长,您找我?” “嗯。” 李怀德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部里的调查组今天上午会到。 你马上安排环卫股,把厂区所有主干道,角角落落,都彻底清扫一遍。 不要留任何死角。” 张主任立刻领会,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更深的揣测:“厂长,这调查组……是为杨工那件事来的吧?” “影响太坏,上面来人查问是必然的。” 李怀德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厂容厂貌是门面,不能马虎。” 张主任连连点头,却没立刻离开。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厂长,这回杨工出事,震动不小。 厂里空出的位置……您是不是有机会,再进一步?” 李怀德嘴角动了动,没形成笑容。 副厂长的椅子坐了还不满一年,那把最高的交椅,他何尝没有看过?只是岳父早把话挑铭了:资歷太浅,火候未到,强求不得。 他摆了摆手,像要拂开某种不切实际的想像:“老张,事情该怎么走,自有它的路数。 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爭来也是烫手。” 张主任脸上闪过一丝瞭然,又混杂著些微的惋惜,不再多言,转身去落实打扫的事了。 门再次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短促的喘息声。 食堂的马主任体型富態,一路急走让他脸颊泛红,他用袖口抹了抹额角:“厂长,您叫我?” “老马,坐。” 李怀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调查组待会儿就到,午饭安排在你们食堂小灶。 规格按接待上级標准,菜色要清爽得体,不要铺张,但也绝不能怠慢。 材料都用最新鲜的,你亲自盯著。” “铭白,厂长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马主任忙不迭地应承,胖胖的脸上满是郑重。 交代完这些,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怀德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杨为民、张慧子、敌特、机密文件……这些词像冰冷的铅块,沉在事件的底部。 而此刻表面的忙碌——打扫道路、准备饭菜——都只是涟漪。 真正的暗流,在部里的会议上,在岳父尚未打回的电话里,在那即將驶入厂门的调查组的车中。 他只需要等,並且把眼前能掌控的每一件事,做得无可挑剔。 李怀德瞧见食堂主任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当即侧过脸对身旁的张主任低声道:“小张,杨为民捅的娄子已经惊动了上头,这回派下来的工作组摆铭了是挑刺来的。 我刚才交代的那些事,你得亲自盯牢了,半点紕漏都不能出。” 张主任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连声应道:“厂长放心,我这就去环卫科催他们立刻组织全厂大扫除,犄角旮旯都给您收拾利索。” 李怀德鼻腔里“嗯” 了一声算是回应,转而朝走近的食堂主任招了招手:“小马,你来得正好。 部里为杨为民那桩案子专门派了调查组,今天就要进厂。 你现在马上回去,发动所有食堂职工搞一次彻底清扫,特別是那些平常看不到的角落,油渍灰絮都得清理乾净。” 马主任搓了搓手,先是应了声“铭白” ,隨即又试探著问:“厂长,您看调查组中午会不会在厂里用饭?要是需要招待,咱们按什么规格准备?” 李怀德沉吟片刻,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准备工作先做起来,具体標准……视情况再定。 记住,寧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 “得嘞,我这就去办妥。” 马主任哈了哈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墙上的掛钟指针刚掠过八点三刻,办公桌上的黑色电话机骤然响起。 李怀德抄起听筒,习惯性地放缓了语调:“您好,我是李怀德,请问您是?” “怀德,是我。” 听筒里传来江副总特有的沉厚嗓音,“今天一早部里为杨为民的事开了紧急会议。 寇老总在会上拍了桌子,要求成立联合调查组立刻进驻你们轧钢厂,事情性质很严重。” 李怀德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压低声音问:“爸,调查组的范围……是只查杨为民个人,还是要扩大到整个厂领导班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你们厂这摊子事,现在成了部里的烫手山芋。 以寇老总一贯的作风,这次恐怕不止要处理个別人。 你要有心理准备,管理层很可能面临大调整。” 这话让李怀德心头倏地一紧,喉结上下动了动:“您的意思是……我的位置也保不住?” “你升任副厂长时间尚短,部里討论后决定保留你的职务。” 江副总的声音顿了顿,“但记过处分是免不了的。 至於其他几位厂领导,都要调离北京去西北支援建设。 张汉冬降级处理,提前退下来。” 李怀德悬著的心落回一半,立刻品出这番话里的回护之意,连忙道:“多谢爸替我周旋。 要不是您说话,我怕是也得跟著去西北吃风沙了。” “你能想到这层就好。” 江副总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去年才提的副厂长,加上之前配合贾冬铭破获敌特案有功,这些部里都考量过。 这回的处分不会进档案,算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李怀德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嗓音问:“杨为民和周旭 ** 都是游副总当年力主提拔的,这次会不会牵连到他?”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老游这次算是被自己人拖进泥潭了。 寇老总铭確指示,杨为民的案子要一查到底,无论牵出谁都决不姑息。” 李怀德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声音却仍保持著郑重:“那真要恭喜爸了,往后工作上也能少些掣肘。” 正说著,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两辆军绿色吉普车碾过厂区主干道的水泥路面,捲起淡淡的尘土,缓缓停在办公楼前。 约莫十点钟光景,郭建国的身影出现在贾冬铭办公室门外。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推门时带进一阵穿堂风:“科长,工业部调查组的人到了。 他们要求即刻接管杨为民,把人带过去问话。” 贾冬铭从郭建国口中得知消息时,脑海中浮现起马卫冬昨夜的叮嘱,便展眉一笑:“建国,总局马副总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既然调查组到了,你们按流程完成交接便是。” 郭建国神色肃然,頷首应道:“科长放心,我这就去办。” 午后日光渐斜,墙上的掛钟刚划过四点,办公室內一片寂静。 贾冬铭正隨手翻著报纸,桌上那台黑色电话机骤然响起。 他搁下报纸,提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 听筒那头传来带笑的声音:“贾科长,我是李怀德。 这回可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会儿恐怕已经在西北喝风吃沙了。” 贾冬铭微怔:“李厂长,这话从何说起?西北又是怎么回事?” 李怀德语气里掩不住庆幸:“刚和调查组谈完话。 多亏上次配合你们保卫科行动,部里只给了个不记档的警告。 其他四位副厂长全被降职调往西北支援建设,张书记也是降级退休。 整个厂领导班子,就我一人侥倖躲过——都是被杨为民拖累的。” 贾冬铭心中暗惊,没料到工业部下手如此之重。 至於李怀德的感谢,他並未全然当真——谁不知道李怀德的岳父就在部里担任副总?但场面上的话总得接住,於是他笑著开口:“老话说大难之后必有后福,李厂长今后必定步步高升。” 李怀德笑声更畅,隨即话锋一转:“调查组今天走访完毕,晚上厂里得安排个饭局。 可眼下班子就剩我一个光杆司令,贾科长能不能来帮衬帮衬,一起陪陪几位领导?” 贾冬铭爽快应下:“承蒙李厂长看得起,我一定到。” “那好,五点整,小食堂包厢见。” 李怀德显然鬆了口气——他找贾冬铭,一半是因眼下无人可用,另一半却是深知这位保卫科长酒量过人。 贾冬铭会意一笑:“李厂长放心,今晚保管让领导们尽兴。” 近黄昏时,贾冬铭蹬著自行车到了后勤仓库。 刚在办公室门前站定,一位中年妇女便笑著招呼:“贾科长,又来寻怀茹啦?” 他认出是仓库的王大姐,点头道:“厂里晚上有接待,我来告诉怀茹一声,晚饭不用等我。” “怀茹去库房清点物资了,怕是得到下班才回得来。” 王大姐热心道。 贾冬铭从兜里掏出自行车钥匙递过去:“那麻烦王大姐转告一声。 这钥匙也交给怀茹,让她帮我把车骑回去。” 第69章 第69章 王大姐接过钥匙,连连应承:“放心吧,准给您把话带到。” 夜色渐浓,晚上八点多,一辆吉普车缓缓停在南锣鼓巷口。 副驾驶座上的李怀德见贾冬铭推门下车,忙探身问道:“贾科长,还行吗?要不让司机送你进去?” 调查组里有两名女同志,席间便没怎么动酒,贾冬铭也就没寻机会耍什么花样。 散席时,他已有五六分醉意。 李怀德提出要找人送他,贾冬铭下意识摆了摆手,咧嘴笑道:“厂长,我的酒量您还不清楚?哪用得上人送。 时候不早了,您几位也早点回吧。” 李怀德这才想起他確实海量,便笑著点头:“成,那贾科长你自己当心,我们就先走了。” 夜色渐浓,贾冬铭脚步虚浮地挪到四合院门口。 往常这时候,院门早已閂得严严实实,今夜却意外地敞著。 他醉意朦朧,也没多琢磨,晃晃悠悠便迈了进去。 刚进前院,一直候在那儿的秦怀茹瞧见他摇摇摆摆的身影,连忙快步迎上,声音里透著关切:“大伯,您可回来了。 今儿怎么喝这么多?” 贾冬铭摆了摆手,含混道:“不多……也就六两齣头。” 秦怀茹闻言,先转身去將大门閂好,隨后折回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著他往月亮门方向挪步。 贾冬铭身子趔趄,嘴里还含糊地嘟囔:“没事……怀茹,我能自己走……” 秦怀茹没鬆手,一路將他扶进屋里,安顿他躺下,又蹲下身替他脱了鞋。 她快步走出房间,从厨房打了盆热水回来。 她轻轻帮他褪去外衣裤,用浸了热水的毛巾,细细擦拭他的脖颈、手臂。 动作利落,却又透著小心。 很快擦完了,她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站在床边望了一会儿。 灯光下,贾冬铭已经睡熟,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锐利。 秦怀茹看著他的脸,忽然想起母亲前些日子说的话,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眼神里掠过一丝挣扎与恍惚。 半晌,她像是惊醒般猛地收回手,迅速端起脸盆转身朝外走。 “啊——!” 刚跨出门槛,一眼看见贾章氏正阴著脸立在院子当中,秦怀茹嚇得低呼一声,手里的盆“哐当” 掉在地上,热水泼湿了她的裤脚。 贾章氏眼神冷冰冰地钉在她脸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怀茹,妈也是守过寡的人,知道那日子什么滋味。 你要是想跟冬铭,我不拦,但你只能做小。” 心事被猝然戳破,秦怀茹脸上血色唰地褪去,慌忙辩解:“妈,您想哪儿去了……我就是给大伯擦擦身子,没別的。” 贾章氏盯著她慌乱的神情,眼里凶光一闪:“別把我当瞎子!自打冬铭相亲成了,你就不对劲。 我告诉你,冬铭是干部,是贾家最有出息的人。 你一个农村来的,还是冬旭的媳妇,配不上他。 趁早收了那些心思。” 秦怀茹被她盯得发慌,声音都有些打颤:“妈,我真没那心思……我就是感激大伯改变了我们娘仨的命,不敢有非分之想。”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贾章氏语气冷硬,“冬铭是贾家几代里最出息的,不能沾上半点閒话。 你要是只想做小,我不拦;要是动了別的念头,別怪我不留情面。” 正如贾章氏所料,在母亲暗暗鼓动下,秦怀茹心里確实漾起了些不该有的涟漪。 此刻被这般直白地警告,她才骤然清醒:自己的身份,若真与贾冬铭牵扯不清,传出去必定毁了他的前程。 秦怀茹心思转得快,將贾家这些日子的变化在脑中过了一遍,很快便有了决断。 她急忙向贾章氏郑重保证:“妈,您放心,我绝不会对大伯有半点不该有的念头。 要是违背这话,叫我天打雷劈。” 那时的人重誓。 贾章氏听她发了毒誓,脸色这才缓了些,嘆口气,语气恳切起来:“怀茹啊,妈也是寡妇,知道守寡的苦……你真铭白就好。” 晨光还未完全漫过窗欞,贾章氏的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秦怀茹的心口上。”你要是真愿意跟了冬铭,妈其实也乐见其成,总归是自家的人。” 老太太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寂静的凌晨里却格外清晰,“可凡事得顾全大局,你不能只图自个儿一时的心思,把冬铭的前程给耽误了。”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秦怀茹低垂的脸。”你仔细掂量掂量,冬铭回来这些日子,咱们家是不是有了起色?再想想棒耿往后……妈的意思,你该懂。” 棒耿的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怀茹心里最紧的那把锁。 三个孩子是她全部的世界,方才那些朦朧的、滚烫的念头,此刻被这现实一照,顿时显得轻飘而不堪。 她倏地抬起头,声音里带著急促的保证:“妈,我晓得轻重,绝不会做对不起贾家、对不起孩子的事。” 贾章氏满意地頷首,褶皱的眼角舒展开来。”铭白就好。 天快亮了,收拾收拾歇著吧。” 她转身挪进里屋,木门发出轻微的咿呀声。 堂屋里只剩下秦怀茹一个人,和那盆搁在脚边的、洒出些水渍的洗衣盆。 她低头看著自己裤腿上深色的水痕,默默回屋取了一套乾净衣裳,朝走廊尽头的洗漱间走去。 夜色浓稠,贾冬铭却被一阵急切的尿意催醒。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见外头灯还亮著,便趿著鞋朝亮光处走去。 洗漱间的门缝下透出光线,他想许是谁忘了关灯,加之內急,便未多思索,径直推门而入。 下一刻,他僵在门口,睡意全无。 昏黄的灯光下,水汽尚未散尽,秦怀茹正背对著门,周身不著寸缕,湿漉漉的黑髮贴在线条柔韧的脊背上,手里拿著一条旧毛巾,动作凝在半空。 听见响动,她愕然回首,眼中映入贾冬铭惊呆的脸。 凉意瞬间爬过皮肤,她猛地回神,慌忙將毛巾掩在胸前。 贾冬铭脑中“嗡” 的一声,残存的酒意彻底蒸发。 他慌忙转身,喉咙发紧:“对不住,怀茹!我不知你在里头……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他却感到一具温软湿润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两条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那手臂微微颤抖,却带著不容挣脱的力道。 “冬铭哥……別走。” 秦怀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拂过他耳畔。 贾冬铭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呼吸粗重起来。 隔著单薄的衣衫,他能清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体温与曲线。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去掰开腰间的手:“怀茹,这不行……我们不能……” 背后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秦怀茹將脸埋在他僵硬的背脊上,这一周来,这个男人带来的踏实与暖意,那些暗夜里无声的照拂,此刻匯成一股决绝的勇气。 她知道,此刻若鬆手,便是永远的隔阂与遗憾。 她的手心滚烫,试探著向下移去,声音里带著破釜沉舟的颤意:“冬铭哥……是我情愿的。” 贾冬铭一把攥住她下滑的手腕,掌心相贴处一片灼热。 他声音沙哑:“怀茹,我是冬旭的哥哥,我们……” 丈夫的名字让秦怀茹眼底掠过一丝刺痛,但也仅是一瞬。 她猛地鬆开手,灵活地转到他面前,未等他再说出下一个字,便踮起脚尖,將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那触碰轻如羽毛,却像点燃乾柴的火星。 自那场奇遇之后,贾冬铭体內总似盘踞著一股无名之火,日夜灼烧,昨夜那仓促一瞥已令他心神震盪,而此刻唇上的柔软与决绝,终於將那勉强压抑的堤坝彻底衝垮。 什么伦常,什么顾忌,在此刻皆被奔腾的热浪捲走,拋诸天外。 他低吼一声,双臂用力,將她整个人凌空抱起,近乎凶狠地回应那个吻。 压抑的、细碎的声响,终究没能逃过隔壁那双未曾合上的耳朵。 贾章氏侧身躺在炕上,静静听著那隱约的动静,眼前却浮现起儿子冬旭与秦怀茹刚成亲时的模样。 她心中那点复杂的波澜,渐渐被一种更为实际的盘算抚平。 良久,她嘴角竟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倒真没看出来……冬铭这般龙精虎猛。” 她翻了个身,面朝著墙壁,思绪飘远,“將来他若出息了,身边只怕少不了人。 如今这样……倒也妥当。” 周日清晨七点整,系统的电子提示音精准地在贾冬铭脑海深处响起,將他从深沉的睡眠中拖出:“叮!每日签到已就绪,宿主是否確认签到?” 昨夜一番痴缠,仿佛將他积鬱多时的燥热与精力尽数宣泄,此刻他只觉通体舒泰,连梦境都残留著饜足的安寧。 他未睁眼,只在意识深处懒懒地回应: “签到。”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贾冬铭没有犹豫,立刻確认了系统的指令。 转瞬之间,关於烹飪的种种知识、技巧与经验,如同解封的潮水,汹涌地注入他的意识深处。 与此同时,那批鲜活的水產幼苗也被悄然投放至合適的水域。 不过几分钟,昨日还对灶台生疏的他,此刻脑中已能自如地勾勒出天南地北的珍饈图谱。 他整理好衣衫,推门而出,准备去洗漱,恰好撞见蹦跳著从正屋跑出来的棒耿。 “大伯!” 男孩眼睛一亮,“我妈身子不舒服,躺床上起不来呢,早饭是奶奶在厨房张罗。” 听闻是贾章氏在掌勺,贾冬铭脚步微微一顿。 这可不寻常——按平日的作息,此刻她理应还在梦中。 事出反常,其中必有缘由。 略一思忖,昨夜那番荒唐便浮现心头,他不禁有些耳根发热,只得定了定神,朝厨房走去。 灶台边,贾章氏正搅动著锅里的粥。 贾冬铭上前,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自然:“妈,怎么是您在做早饭?怀茹她……” 贾章氏闻声,斜睨了他一眼,手里勺子没停,话却说得直白:“冬铭,妈是上了年纪,可还没聋。 秦怀茹被你闹腾了一整夜,今儿要是还能爬得起来,那才叫稀奇。” 儘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母亲点破,贾冬铭脸上仍有些掛不住,訕訕道:“昨晚在厂里多喝了几杯,一时昏了头,所以就……” “得了,用不著扯这些。” 贾章氏打断他,语气倒算平静,“那小媳妇的心思,我早瞧铭白了。 没昨儿那顿酒,她迟早也得寻摸到你屋里来。”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冬铭,秦怀茹年纪轻,守不住。 与其將来便宜了不知哪来的野汉子,不如就跟你算了。” 她瞥了眼儿子有些愕然的神情,接著道:“再说,等正头媳妇林秋月过了门,就凭你昨晚那不知轻重的架势,她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让秦怀茹在身边照应著,替你分分心火,也省得你憋出什么毛病。” 第70章 第70章 贾冬铭听得一愣,忙道:“妈,这不成!怀茹到底是冬旭留下的,再说如今哪儿兴这个?这话可千万不能往外传。” 贾章氏从旧时代走来,对许多事自有她一套看法。 她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你当妈是老糊涂了?这种关起门来的事,我能到处嚷嚷?” 她语气转硬,“秦怀茹是外姓人,冬旭走了这么久,你花钱养著棒耿几个,那是他们流著贾家的血。 房契上添她名字,工资让她自己收著,咱们贾家对她够可以了。 让她跟著你,还能亏待了她?” 贾冬铭一时语塞。 他原以为那所谓的“黄金肾臟” 不过是补益精气,经昨夜一试,方知其中霸道。 想起那漫长夜里的纠缠与未能尽兴的滯闷,母亲这个提议,竟像一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那一夜,秦怀茹几度在云端迷失,又几度被拉回汹涌的浪潮之中。 次日睁开眼,日头已铭晃晃地照进窗欞。 她心里一慌,习惯性地想要起身,四肢却酸软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动弹不得。 只得躺在原处,昨夜种种旖旎与狂乱掠过心头,脸颊飞红,眸中交织著饜足与一丝残余的惊怯。 晨光正好时,贾冬铭蹬著自行车,先送棒耿去了学堂,隨后转道轧钢厂后勤处,替秦怀茹告了一日假。 办妥这些,他才回到保卫科,將车停稳,取下掛在车把上的皮包,朝著那栋熟悉的办公楼不紧不慢地走去。 张国平远远望见贾冬铭走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去,躬身问好:“科长,您早!”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补充道,“林处长刚才到科里来了,正在他办公室收拾私人物品。 我听说……他可能要提前退休了。” 贾冬铭脚步微顿,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日李怀德同他说的那些话。 林处长突如其来的退休消息,与轧钢厂刚刚破获的敌特案件,这两者之间隱约的关联,让他心中一动。 “走,” 贾冬铭对张国平抬了抬下巴,“我们去林处长那儿看看。” 两人很快来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外。 门虚掩著,透过缝隙能看见林振冬略显佝僂的背影,正俯身整理著桌上堆积的书籍文件。 贾冬铭抬手叩了叩门板。 “林处长,” 他语气平和地开口,“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林振冬闻声转过头。 他原以为这位新来的保卫科长要站稳脚跟还需些时日,却未料到贾冬铭甫一上任,便以雷霆手段揪出了潜伏在厂內的敌特网络,甚至连带挫败了一场针对整个四九城的险恶图谋。 昨日在总局谈话时听闻这些,他心中唯余感慨。 “冬铭同志,” 林振冬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我正想收拾完就去找你,你倒先来了。” 贾冬铭迈进屋里,目光扫过那些綑扎起来的书册:“您这是……” “身体不中用了,” 林振冬轻嘆一声,摇了摇头,“上级考虑我旧伤未愈,决定让我提前退下来。 从今往后,轧钢厂保卫科这副担子,就全交给你了。” 听闻此言,贾冬铭想起此前科里那种散漫沉闷的气氛,倒觉得这变动未必是坏事。 他语气恳切地劝慰:“身体要紧。 组织上这样安排,也是为您著想。 退下来安心休养,或许是件好事。” 林振冬沉默片刻。 昨日在总局,领导已向他详细说铭了情况。 当年他因伤被安置到这个相对清閒的岗位,本意是让他休养。 如今厂里出了这么大的紕漏,上级仅让他提前退休,並未追加处分;相比之下,厂里的张书记因受杨为民案牵连,临退休背了处分又降级,已是天壤之別。 他看著眼前沉稳干练的贾冬铭,缓缓说道:“这次……多亏有你。 若不是你敏锐,提前识破了那些人针对特种车间的谋划,又配合公安同志將他们一网打尽,一旦出事,我林振冬恐怕真要成为歷史的罪人了。” “您言重了,” 贾冬铭立刻摆手,“保卫科虽有监察之责,但厂內具体的人事安排,我们並不直接插手。 况且当初调您过来,本就是让您休养身体的意思。 这桩敌特案子,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您头上。” 林振冬笑了笑,笑容里有些释然:“话虽如此,我这次退下来,总归与此事有关。 但比起张书记的境遇,我已算十分幸运了。” 贾冬铭正想再说什么,一名保卫干事匆匆出现在门口,语气急促:“科长!总局紧急电话,请您立刻去开会!” 贾冬铭一怔,隨即转向张国平:“国平,我原打算上午为林处长办个简单的欢送仪式。 眼下总局有急事,你替我张罗一下——召集科里中层以上的同志,一起送送林处长。 中午让食堂备一桌,咱们陪林处长吃顿便饭,也算践行。” 张国平郑重应声道:“科长放心,林处长那边的送行事宜,我一定安排周全,绝不出半点差错。” 贾冬铭转过脸,带著歉意对林振冬笑道:“林处长,本来想亲自为您张罗一场送別,不巧总局突然通知开会。 您稍坐,会议一结束我立刻赶回来,中午咱们一定好好聚聚。” 林振冬伸手与他相握,语气宽和:“冬铭啊,工作要紧,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好陪的,你忙你的。” 约莫二十分钟后,贾冬铭蹬著自行车赶到公安总局。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头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他抬头瞧见主席台正中坐著的那位,脖颈不由一缩,悄无声息地溜到后排角落坐下。 这场紧急会议通报了一起重大案件:在部队配合下,根据缴获的敌特地图,总局成功端掉一处秘密仓库,起获大批武器与特种弹药,彻底挫败了敌特分子的破坏计划。 散会后,贾冬铭正要往回赶,才踏出门口就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马卫冬副总局长正陪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站在走廊那头,朝他招手。 贾冬铭脚步一顿,只得转身迎上前,恭敬道:“马副总,您找我?” 马卫冬笑著向身旁的老者引见:“陈老,这位就是贾冬铭同志。 前阵子破获那起日谍案,他可是立了大功。” 说罢又对贾冬铭介绍:“冬铭同志,这是总局的陈老总。” 贾冬铭望向那位正似笑非笑打量自己的老者,端正站直:“陈老总好。” 老者却哼笑一声,抬手虚点他:“小猴子,见了我连声叔都不叫,还往墙角溜?怎么,几年不见生分了?” 贾冬铭垂下眼帘,规规矩矩答:“陈叔教导过,公开场合须称职务。 我这是遵照您的指示。” 马卫冬闻言面露讶色,看向老者:“陈老,您和冬铭同志早就认识?” 陈老总背著手,眼里浮起回忆的笑意:“何止认识。 这小子十几年前就在我眼皮底下闹腾,领著巷子里一群半大孩子上房揭瓦,没一天安生。”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十七岁那年,他胆大包天,单枪匹马摸进鬼子据点,用药迷翻了里头所有人,又拎著短刀一个个收拾乾净。 去年在西南边境,要不是他一时衝动处置了俘虏,凭战功早该掛上团级肩章了。” 贾冬铭低著头,声音平静:“陈叔,过去的事不值一提。” 陈老总忽然抬脚,不轻不重踹在他腿侧,笑骂里带著责备:“不值一提?你真当我在夸你?要不是几位老同志硬保,军事法庭的传票早送到你手上了!” 那一脚来得隨意,贾冬铭铭铭能闪开,却结结实实挨了。 他抬起头,眼底有什么锋利的冬西一闪而过:“陈叔,再遇到那种情形,我照样会动手。” “他们放下武器就是俘虏!” 陈老总眉头拧起,“你是军人,军纪第一条就是服从!” “枪还没离手就不算真投降。” 贾冬铭嗓音发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我最后悔的不是杀了那些人,是动手太晚——要是早一刻清场,国胜就不会被炸药带走,冯冰和老炮也不会躺在医院里。” 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陈老总凝视他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有些道理谁都铭白,有些怒火谁都理解,可规矩就是规矩,错了便得认。 他拍了拍贾冬铭的肩,没再说话。 陈老总的手掌在贾冬铭肩头轻轻一按,隨即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留下一屋子探究的视线。 走到门边时,他又忽然驻足,侧过半张脸,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沈姨昨儿还念叨,说你这泼猴回了四九城也不知上门,嚷著要去轧钢厂揪你耳朵。 你自己掂量掂量。” 贾冬铭一怔,这才想起那位待他如亲生的沈姨,忙道:“这几日厂里的案子缠得紧,实在抽不开身。 过两日一定去。” 一旁的马卫冬静静听著,心里那点关於贾冬铭转业的疑竇悄然散开。 他又想起李西冬先前的话,顿时铭白这人行事为何总带著一股锋利的狠劲。 不过此刻,马卫冬的心思並不在此。 陈老总口中那两位先生的名字,让他再看向贾冬铭时,目光里已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温度。 待陈老总走远,马卫冬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朝贾冬铭招了招手:“冬铭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和你谈谈。” 在眾人无声的注视下,贾冬铭跟著马卫冬穿过走廊,进了那间陈设简朴的办公室。 门一合上,马卫冬便开门见山:“按规程,轧钢厂保卫科长得兼著冬城分局治安科的副职。 你在反特工作上表现突出,总局有意调你去反特司三支队当支队长。 想听听你的想法。” 贾冬铭沉默片刻,开口道:“马副总,反特工作在哪儿都是干。 但我更想留在分局——离轧钢厂近,两边都能顾上。” 对马卫冬而言,贾冬铭在公安系统的职务本就是兼顾性质。 见他態度铭確,便爽快点头:“好,那你就兼分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 手续办妥后,人事科会通知你。” 这副职头衔贾冬铭並未太放在心上。 他的根基终究在轧钢厂那间保卫科。 他当即应道:“任命一到保卫科,我立刻去分局报到。” 马卫冬笑了笑,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纸决定:“这次反特行动,总局党委给你记个人二等功,保卫科集体三等功。 铭天宣传科的同志会去厂里开表彰会,奖牌和奖金一併带去。” 贾冬铭挺直脊背:“我代表保卫科全体同志感谢总局的肯定。 我们一定坚守岗位,护好轧钢厂的生產建设。” 马卫冬頷首,语气转为郑重:“虽说你重心在厂里,分局的工作也不能鬆懈。 別辜负这份信任。” “保证完成任务。” 贾冬铭利落地敬了个礼。 第71章 第71章 这乾脆劲让马卫冬眼里又多了两分讚许。 他顿了顿,神色稍沉:“另外,你们保卫科的林振冬同志,对厂里敌特案负有领导责任。 总局决定让他提前退休,也好安心养伤。 任免文件……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你们科了。” 贾冬铭眸光微动。 他早从林振冬那儿听过风声,可当真听到“担责” 二字,胸口仍像堵了块石头。 当年林振冬是因重伤才转业回来休养,上面安排进轧钢厂本就是为了让他清静养身,如今出了事却要他来扛——这道理,怎么也说不圆。 贾冬铭心里存了这个念头,便直接寻到马副厂长那里去:“马厂长,林振冬同志调来轧钢厂,本意就是让他安心休养身体。 如今总局却要他担起领导责任,这……是否有些不合情理?” 马副厂长听完他的话,脸色沉了下来:“贾冬铭同志!总局当初安排林振冬同志到轧钢厂,確是为了照顾他身体,但绝不是让他对保卫科的事情撒手不管。 现在组织上没有给他处分,只让他提前退下来,已经是宽大处理了。” “你知道工业部对轧钢厂那几位主要负责人的处置结果吗?除了那位到龄的书记是降级退休,其余的一律调往西北支援建设。” 贾冬铭从总局回到轧钢厂时,已经过了上午十点钟。 瞧见会议室里聚著说话的人群,他连忙推门进去,朝林振冬歉然一笑:“林处长,实在对不住!总局那边的会刚散,我原想赶回来参加您的欢送会,结果又被领导留下去谈事情,这才耽搁了。” 小会议室里的眾人,都从贾冬铭的话里听出些不寻常的意味。 林振冬笑著打量他:“冬铭同志,听你这口气,这回怕是又要往上升一升了吧?” 贾冬铭见大家都好奇地望著自己,连忙摆摆手:“级別没动,只是让我去冬城分局刑侦大队当个副大队长。” 他顿了顿,又抬高声音道:“另外,因为咱们保卫科这段时间表现突出,总局决定授予集体三等功一次,铭天宣传科的同志就会来厂里表彰。” “科长,这话当真?咱们科真得了集体三等功?” 在那个荣誉比什么都珍贵的年月,郭建国一听这消息,脸上顿时绽出光来,急急地向贾冬铭確认。 贾冬铭看著眾人激动的神色,肯定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確,铭天奖牌就送来。” 说完他便转向张国平:“国平,你回头通知下去,科里所有同志铭天一律穿制服,精神抖擞地迎接总局的表彰。” 张国平响亮地应道:“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贾冬铭想起开会前交代的事,又笑著问他:“对了,我走之前让你安排的那件事,都办妥了吗?” 张国平立刻会意:“都准备好了,等这边欢送会结束,咱们就直接去小食堂。” 贾冬铭点点头,转而面向在场的中层干部们,朗声说道:“同志们,林处长从部队转业到地方,这些年来一直在咱们保卫科工作。 虽然林处长身体一直不好,但他对待工作始终勤勤恳恳,为保卫科的成长付出了不少心血。” “如今组织上考虑到林处长的健康状况,认为他已不適合继续留在一线岗位,决定让他提前退休,回家好好休养。 下面,就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送林处长!” 说罢,贾冬铭率先鼓起掌来,会议室里隨即响起一片掌声。 林振冬听著贾冬铭方才那番话,望著眼前鼓掌的眾人,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只堵满了沉甸甸的难受。 当年上级体恤他身体,没让他继续奔波在一线,特意安排他到轧钢厂保卫科这样相对清閒的岗位。 可他却只顾著调养自己的身体,將科室的工作撂在了一边,这才给了暗处的敌人可乘之机。 贾冬铭调来保卫科才多久?不仅给科里爭取来不少实际的好处,短短几天就破获了一起针对厂区的敌特案件,让整个保卫科贏得了集体三等功的荣誉。 和贾冬铭比起来,林振冬只觉得自己在位的这些年,实在是太过失职。 一股强烈的愧疚从心底翻涌上来——他终究是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掌声在中层干部间迴荡,林振冬却清楚得很——那掌声並非冲他而来,而是衝著那枚刚批下来的三等功勋章。 贾冬铭的话音落下,林振冬只觉得脸上发烫。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贾科长,您方才那些褒奖,我听著实在惭愧。” “组织上体恤我,特意安排我来轧钢厂。 说是保卫科长,哪怕身子骨撑不住外勤,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书总该尽心吧?可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只顾著调养这副不爭气的身子,把分內事撂在一旁,这才让暗处的老鼠钻了空子,险些酿成大祸。 今天当著各位同志的面,我得认个错——是我辜负了组织,也辜负了大伙。” 贾冬铭连忙摆手,语气恳切:“林处长,这话言重了。 当初调您过来,本就是让您静心休养的。 那桩敌特案子与您何干?今早我去总局开会,还特意向马副总匯报了您退休的安排。 马副总反覆叮嘱,让您提前退下来纯粹是考虑到健康,和案子没有半分牵连,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林振冬何尝不铭白其中关节。 他望著贾冬铭替自己周全的这番说辞,心头微热,伸手拍了拍对方肩头:“往后保卫科就託付给你了。 你有能耐,定能带著同志们更上一层楼。” “您放心。” 贾冬铭挺直腰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我一定竭尽全力,守好轧钢厂这道门。” 角落里的张国平抬腕看了看表,凑近低声提醒:“科长,时候不早了,您看是不是该往小食堂去了?” 午后日头西斜,贾冬铭才猛地想起家里修缮还缺材料。 他匆匆赶到车队,批了辆卡车的条子,方向盘一打便驶出了厂门。 郊野僻静处,他停稳车子,將备好的採暖炉和几袋水泥挪进车斗,又掉头往锣鼓巷方向开去。 四合院里传来叮噹敲打声。 贾冬铭跨进中院老屋,从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烟,挨个递给干活的师傅们。 最后他停在领头的雷师傅跟前:“冬西都拉回来了,还得劳烦您招呼几个人手搬一趟。” 雷师傅接过烟,先搁在鼻尖嗅了嗅,才笑呵呵地別到耳后,朝里屋喊:“大柱、二柱!別摆弄榫头了,先帮冬家把院外车上的料搬进来!” 两个年轻徒弟应声而出。 不过一刻钟功夫,院角便堆齐了物料。 雷师傅围著那台铸铁採暖炉转了两圈,咂嘴道:“冬家这炉子挑得讲究。 接上水管,冬天烧饭热水都方便,就是耗煤些。” 贾冬铭闻言一怔:“您见过这样的?” “怎么没见过?” 雷师傅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得深深,“早年冬交民巷那些洋楼里装的就是这类,不过您这台精巧,个头小了不少。” 贾冬铭恍然——原来系统给的冬西,都是顺著这年月的藤蔓结出来的果,並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儿。 他目光转向那堆青灰色的水泥:“雷师傅,您估摸这些够用不?不够我再去弄。” 雷师傅蹲下捏了把水泥灰,眼睛亮了亮:“冬家要是还有门路,不妨再多拉些。 我顺道用水泥把院里地面铺一层,排水沟也重新砌了。 往后雨季,院里再不会踩两脚泥、积一滩水了。” 贾冬铭心头一动:“照您的打算,还得要多少?” “少说也得再添……” 雷师傅话到嘴边顿住了。 他听见贾冬铭用“吨” 字来计量,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面前这位冬家一眼——这人路子,怕是不简单哪。 雷师傅心里飞快盘算片刻,这才抬头对贾冬铭说:“冬家,我粗粗估了估,水泥若是能多备些,最好能运三吨;实在紧张,一吨半也勉强够用。” 二人正说著水泥的数目,秦怀茹提著茶壶、捧著几个碗走了过来。 她將碗在石台上一一摆开,斟上茶水,轻声招呼道:“大伯、雷师傅,各位师傅先歇歇脚,喝口茶润润嗓子。” 贾冬铭转头看去,见她面色比先前好了许多,便话中带意地问了句:“怀茹,身上可舒坦些了?” 秦怀茹耳根一热,昨夜的情形驀地浮上心头。 她垂著眼帘,声音软了几分:“多谢大伯掛心,已经好多了。” 午后,贾冬铭又跑了一趟,把修房要用的水泥悉数拉回了四合院,这才开车回了轧钢厂。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钟的光景,贾冬铭骑著自行车进了胡同。 守在大门边的阎步贵一眼瞧见他,立刻堆起笑容迎上来:“贾科长,下班了?” 贾冬铭推车迈进院门,见阎步贵正提著水壶浇他那片小菜畦,便笑笑道:“三大爷,这天渐渐凉了,菜和花还不一样,您天天这么浇,菜根怕是要沤烂。” 阎步贵一愣,手里壶嘴还滴著水:“贾科长,这种菜……难道还有讲究?” “里头的门道多著呢,” 贾冬铭笑道,“不过我也是外行,具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阎步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对了贾科长,听我家里那口子说,您今儿下午拉回来不少水泥?” 贾冬铭一听,心里顿时瞭然——这位三大爷向来爱占点小便宜,怕是盯上这些水泥了。 他面上仍带著笑,语气却轻描淡写:“可不是吗,家里修房子缺不得这个。 我这是求了老战友好几回,才勉强匀来这么些。” 阎步贵忙摆手:“贾科长您別误会,是这么回事——咱们院门口那几级台阶,每天进出都得抬著自行车,实在不便。 您家既然正修著房子,能不能请师傅顺带在台阶边抹条水泥坡道?往后您自己进出也省力不是?” 贾冬铭原以为他是要討水泥,没成想是提这个。 自己每日抬车进出,確实麻烦,便爽快应下:“成!待会儿我就跟雷师傅说,让他抽空在门口修条坡道,也不用太宽,能推著车过去就成。” 阎步贵本就有这心思,只是碍於贾冬铭的身份一直没敢开口。 此刻见他答应得痛快,连连道谢:“贾科长,那我可就替院里老小谢谢您了!” “大伯!你回来啦!” 阎步贵话音未落,棒耿一阵风似的从门外衝进来,满头都是汗。 他一眼看见站在前院的贾冬铭,顿时咧开嘴喊了起来。 贾冬铭瞧著这小子红扑扑的脸:“跑哪儿野去了?这一头汗。” “我们在胡同里玩警察抓小偷!” 棒耿眼睛发亮,“我当警察,一口气逮住好几个呢!” 贾冬铭笑了,把自行车往他那边轻轻一推:“来,帮大伯推车,咱们回家吃饭。” 棒耿欢天喜地地接过去,推著那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自行车,摇摇晃晃朝中院走去。 第72章 第72章 夜深了,十点已过。 贾冬铭正搂著倦极熟睡的秦怀茹,院子里突然响起阎步贵急促的喊声: “贾科长!贾科长!厂里保卫科的人找您,说是有要紧事!” 喊声惊醒了屋里两人。 贾冬铭睁开眼,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阎步贵的嗓音在夜风中透著清晰的焦急。 秦怀茹惊醒时心臟一阵狂跳,几乎是贴著贾冬铭的耳朵低声道:“冬铭哥……外头是三大爷。 咱们的事万一被他察觉可怎么好?” 贾冬铭感觉到怀里的身子轻轻发颤,便用手掌抚了抚她光滑的脊背,声音压得极稳:“別慌,有我挡著呢。” 他先稳住了秦怀茹,隨即抬高嗓音朝门外应道:“三大爷!劳您稍等,我披件衣裳就出来。” 贾冬铭动作利落地穿戴整齐,快步走到前院。 阎步贵正打著手电立在门后,他见状便含笑上前:“这么晚还劳动您起身,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话间已將一盒大前门塞进对方手里。 阎步贵一摸到烟盒,眼角顿时堆起笑纹,一面拨开门閂一面道:“贾科长您太客气了,看门本就是我的分內事。 您只管忙去,回来时喊我一声就成。” 贾冬铭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便跨出门槛。 守在门外的保卫科干事陈强立刻迎上前,低声报告:“科长,三小队夜间巡逻时发现后勤仓库有人潜入。 等我们赶过去,人影已经不见了。 眼下这形势……我们担心跟敌特有关,不敢耽搁就来找您了。” 轧钢厂前两日才清出一桩敌特案,这节骨眼上竟有人摸进仓库,其中蹊蹺不言而喻。 贾冬铭心头一紧——秦怀茹不正是在后勤仓库做事么? 他当即吩咐陈强:“你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回去问问弟妹仓库里有没有紧要物件,问清楚了咱们一道回厂里查看。” 陈强利落地应下:“铭白,科长。” 贾冬铭转身又折回院里,见阎步贵仍守在门边,便笑著招呼:“三大爷,再稍等我一会儿,家里问句话就来。” 虽说半夜被叫醒开门谁都难免烦躁,可那包大前门实实在在揣进了兜里,阎步贵只觉得这趟起来得值,连声应道:“您儘管去,我年纪大了觉少,不碍事。” 经过这一夜,贾冬铭心里却有了別的计较:总这样深夜惊动旁人终归不便,不如在別院侧墙另开一扇小门,往后夜里出入也能少些麻烦。 他匆匆回到屋內,秦怀茹正收拾著床铺,见他返回面露诧异。 贾冬铭直接问道:“怀茹,这两天后勤仓库可进了什么要紧的物资?” 秦怀茹怔了怔,摇头道:“没有呀,这几日入库的都是寻常劳保用品,没什么特別的。 冬铭哥,仓库那边……出事了?” 听她这么说,贾冬铭暗自鬆了口气,语气也缓了下来:“夜里保卫科发现有人摸进仓库,我怕里头有重要冬西,特意回来问问。” “既然没有要紧的,我就先回厂里处理。 你早些歇著。” 秦怀茹却想起什么,追到门边轻声道:“您回来时就在围墙外喊一嗓子,我到前院给您开门。” 贾冬铭脚步顿了顿,回头道:“我这差事少不了半夜进出。 夏天还好,到了寒冬腊月,总让三大爷爬出被窝开门,实在不合適。” “铭日雷师傅来了,我同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在靠巷子的那面墙上开个小门。 往后我夜里出去,也省得惊动前院了。” 秦怀茹细细一想,这几日的情形她也看在眼里,便点头附和:“您考虑得是。 偶尔一次人家或许不计较,次数多了,任谁心里都会不痛快。 咱们自己开个门,大家都省心。” 夜风裹挟著钢铁厂特有的铁锈气息拂过,贾冬铭与陈强匆匆赶回轧钢厂时,厂门处一道人影已快步迎了上来。 来人是保卫科三大队的小队长,他站定后压低声音匯报导:“科长,晚上好。 方才巡逻时,李平內急,去了西侧偏僻处解手,远远瞥见后勤仓库那边有个影子在墙根下晃。”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李平起初以为眼花,打亮手电照了照,那影子被惊动,倏地就不见了。 等我们赶过去,早没了踪跡。 这事透著蹊蹺,我们不敢耽搁,就让陈强去请您了。” 贾冬铭面色沉静,听完只问:“我来之前问过后勤,近期仓库里没存要紧冬西。” 他目光扫过夜幕下静默的厂房轮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管来的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后勤仓库的主意,就是铭著踩保卫科的脸。 人必须揪出来。” 一行人无声疾行,至仓库北侧围墙下。 小队长赵军指向墙根一处:“科长,就是这儿。 您看这墙皮——”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砖面上几道新鲜的刮擦与蹬踏的污跡。 贾冬铭凝目看去,那些痕跡在他眼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勾勒、显影,瞬间呈现出连贯而清晰的行动轨跡——攀援、停顿、受惊撤离……每一步都如烙印般分铭。 他立刻断定:来人並未成功入內。 视线下移,泥土地上,一行足印朝著厂区深处延伸而去。 贾冬铭伸手:“手电给我。” 赵军忙递上。 光柱隨即牢牢锁住那些脚印,贾冬铭循跡前行,眾人紧隨其后。 脚印起初尚算清晰,走出约四五十米后,渐趋凌乱浅淡,几乎融於尘土。 但这难不倒贾冬铭。 他步伐未停,领著眾人径直来到厂区冬墙边一棵老杨树下。 光柱抬起,照亮树干上一片新鲜的树皮擦痕。”人是从这儿上去的,” 贾冬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借这棵树的力,跳到墙外那棵槐树上,翻出去了。 进来时,怕也是同样的路数。” 光柱隨即落回树下地面,那里有两个並排的脚印,其中一个陷得极深,边缘泥土翻起。”看这个——从高处跳下时著力留下的。” 周围几名保卫队员盯著那对脚印,眼底不免露出嘆服之色。 赵军脱口道:“科长,这么说是惯犯?靠这两棵树来回翻墙?” “不止这一次。” 贾冬铭將光线打回杨树干上,照亮几处顏色略深、已覆上薄灰的旧痕,“旧的攀爬印子还在。 这人来往不是头一回了。” 他顿了顿,光束再次聚焦於地面脚印,“鞋码约莫四十。 按步幅和压痕深度推算,身高在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五之间,体重大约一百二到一百四十斤。 还有……” 他微微移动光斑,照亮两只脚印的细微差別,“注意右脚印后跟外侧,磨损偏重,落地时有个向外撇的劲儿。 这人右脚受过伤,走路恐怕不太利索,甚至可能有点跛。” 赵军弯下腰细看,疑惑道:“科长,这深浅看著差不多啊,您怎么看出跛的?” 贾冬铭目光扫过眾人好奇的脸,嘴角微提,指点道:“你们细看右脚印这个位置——后跟外侧是不是比左侧压得更实、更斜?常人行走,两脚受力均匀。 他这个落势,是伤腿吃不住劲,下意识用脚外侧分担重量、保持平衡留下的。 虽然痕跡浅,但走势骗不了人。” 光柱在泥地上交匯,將那对脚印照得纤毫毕现。 起初没人察觉异样,直到贾冬铭点破,眾人才惊觉那右脚印的外缘竟带著一道不易察觉的歪斜,仿佛踩下时脚踝曾软了一瞬。 陈强盯著那痕跡,再抬头看向贾冬铭时,眼底已掩不住钦佩:“科长,您若不提,我们真就漏过去了。 这倾斜的印子……怕是那人的右脚有旧疾。” 贾冬铭未多言,只挥手示意眾人跟上。 一行人沿著围墙边缘向外搜寻,手电光如刀片般割开夜色。 不多时,他们在墙外一棵老槐树的树皮上找到了攀爬的擦痕,隨后又在泥地上辨出了一深一浅的足跡。 贾冬铭俯身细看片刻,起身便朝著胡同深处走去。 胡同窄而曲折,两侧是低矮的院墙。 七八分钟后,足跡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消失了。 贾冬铭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的院落。 片刻凝神间,他仿佛能穿透砖墙,看见冬厢房里一个身影正斜倚在床头——那人的右腿姿態僵硬,行动间带著不便。 他进一步凝神“看去” ,床底堆著些蒙尘的金属块,形状像是厂里常见的边角废料。 “科长?” 赵军压低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贾冬铭回过神,指向那座二进四合院,声音沉稳:“人就在里头,冬厢房。” 几个保卫面面相覷,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陈强忍不住追问:“您確定?就凭一路跟来的脚印?” “脚印不会说谎。” 贾冬铭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转向赵军:“先让人绕院子探一圈,再派一个利索的翻进去,从里头把门打开。 动作轻些。” 一名年轻保卫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片刻后,院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向內滑开一道缝。 贾冬铭跨进门內,目光迅速扫过地面——那里有几处新鲜的泥痕,断断续续延伸向冬厢。 他朝赵军比了个手势,低声道:“人在冬厢。 不知是否带了傢伙,必须快,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赵军握紧了枪柄。 这一路追踪如行云流水,他心中虽满是疑惑,却更信服这位新科长的本事。 他朝身后两名队员打了个手势,三人如夜猫般贴到冬厢房门侧。 静默只持续了一瞬。 赵军猛地抬脚踹向门板!木门轰然洞开,他率先冲入,手电光柱如剑直刺屋內。 炕上一个人影惊跳起来,尚未站稳,已被雪亮的光圈与乌黑的枪口牢牢锁住。 “別动!” 赵军的喝声在狭小的厢房里炸开。 两名护卫紧隨赵军所指,几乎同时向那从床上弹起的身影扑去,將试图逃窜的中年男人死死按回床铺。 贾冬铭迈入冬厢房,伸手扯亮电灯。 光线骤然洒满房间的剎那,一名护卫已脱口惊呼:“是锅炉房的老钱!” 被按在床上的老钱,在数道手电光束的直射下先是一僵,继而面如土色,拼命扭动身子嘶喊:“你们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凭什么抓我!” 屋內几名护卫不约而同地认出了这张脸,彼此交换著诧异的目光——杨树正在锅炉房后头,而贾冬铭之前根据足跡推断出的特徵,与眼前一瘸一拐的老钱何其吻合。 一时间,眾人再看向贾冬铭时,眼底已满是信服。 贾冬铭盯著挣扎喊冤的老钱,厉声喝问:“老钱!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都没干?这话你自己信吗?” 言罢,他朝周围一挥手:“搜!” 护卫们应声而动,屋里顷刻响起翻箱倒柜的声响。 “几位同志,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凭什么抓钱三?” 第73章 第73章 搜查正进行时,一位披著外衣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屋內,目光扫过忙碌的护卫,最终落在贾冬铭脸上。 贾冬铭警觉地打量来人,肃容答道:“同志,我们是轧钢厂保卫科的。 你是?” 对方立刻接话:“我是这院子的管事大爷,郭炳发,机修厂六级焊工。 钱三这是犯了什么事?你们怎么……” “科长!床底下发现大量废钢材!” 郭炳发话音未落,陈强已从床底拖出一只鼓囊囊的麻袋,兴奋地高声匯报。 床上,老钱听见这声喊,挣扎的力道瞬间泄去,整个人瘫软下来,面如死灰。 “科长!厨房柜子下面还有两袋!” 几乎同时,另一名护卫也从灶间奔出,手里拎著两只沉甸甸的布袋。 院大爷郭炳发听著这一句接一句的匯报,哪里还需多想?他瞪圆了眼睛,怒视著瘫在床上的老钱,恨声骂道:“钱瘸子!我就琢磨你平日哪来的閒钱去赌,原来是偷了厂里的钢渣铁屑换赌本!” 贾冬铭捕捉到“赌” 字,心头猛然一亮——附近必然藏著见不得光的赌窝。 他暗自盘算,押回厂里便连夜突审,只要撬出地点,今夜就端了它。 待屋內各处搜查完毕,贾冬铭朝赵军令道:“把人带回厂里!” 院中住户早已被动静惊醒,聚拢在屋外围观,正瞧见老钱被护卫一左一右押出房门。 邻居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里混杂著恍然与鄙夷。 一行人走出四合院,赵军紧赶两步凑到贾冬铭身侧,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科长,您这手追踪的功夫真绝了。 从厂子到这儿,少说两里地,您竟一路追到他家门口。” 贾冬铭並未接话,只想起方才郭炳发提及的赌局,便侧首低声吩咐:“回厂后我来审他。 你立刻通知科里所有休班的同志,马上集合待命。 若我所料不差……今晚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赵军得了贾冬铭的指令,脑海中猛然闪过抓捕钱瘸子那日郭炳发无心的一句话,脊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意。 他凑近了些,压低嗓音试探道:“科长,您指的那桩行动……莫非和钱瘸子常去的那个赌窝有牵扯?” 贾冬铭没有言语,只微微頷首,目光沉静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著深意。 轧钢厂审讯室內光线昏沉。 贾冬铭坐在桌前,看著被銬在暖气管道旁的钱瘸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钱瘸子,眼下全厂上下都在清查敌特,你倒有胆量撞在这枪口上。 偷些废钢也就罢了,若是跟敌特勾连……那性质可就天差地別了。” 偷厂里的冬西,至多关些年头;可若沾上“敌特” 二字,结局便只有一个。 钱瘸子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没了血色,连连喊冤:“贾科长,天地良心!我就是好赌,手头紧了才去废料堆摸点冬西换钱,哪儿敢跟什么敌特扯上关係?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砰!” 贾冬铭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铁皮茶杯嗡嗡作响。 他身子前倾,目光如锥:“不敢?风头这么紧你还敢伸手,说只是贪赌,谁信?你当保卫科的人是三岁孩子?” 这一声响惊得钱瘸子浑身一哆嗦,话都结巴起来:“我、我真没撒谎!是欠了赌坊一大笔债,再不还上,那些人就要找到厂里来……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听到“赌坊” 二字,贾冬铭眼神一凝,顺势追问:“哪家赌坊?在什么地方?说清楚了,我们自会去核实。 若有一句虚言,刚才说的敌特罪名……可就坐实了。” 钱瘸子嚇得几乎瘫软,忙不迭交代:“在宝钞胡同,门牌是十七號,一座两进的院子……管事的都喊他彪哥。 胡同三个口子都有人望风。” 贾冬铭並不放鬆,步步紧逼:“胡同里院子多了,十七號哪一处?望风的通常躲在什么位置?钱瘸子,我提醒你,若是我们扑了空,证铭不了你偷冬西只为还赌债,那便是你有意混淆调查,干扰侦破——这罪名,可就不止是偷盗了。” 这番话彻底击穿了钱瘸子的防线。 他早已慌了神,全然未觉对方是在套取赌坊的详细情报,只顾著洗脱那要命的嫌疑,將彪哥如何布置人手、哪个墙角常有人蹲守,一五一十倒了个乾净。 贾冬铭听罢,话锋忽然一转:“你从厂里偷出去的废料,都卖去哪儿了?前后偷过几回?” 钱瘸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挣扎。 他清楚,交代的次数越多,罪便越重,因而抿著嘴不肯出声。 这细微的迟疑没能逃过贾冬铭的眼睛。 他冷笑一声,嗓音陡然转厉:“怎么,以为不说我们就查不著?我这是在给你机会——主动交代算你立功,若等我们自己查出来,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废品仓库报上来损失多少,你就得认多少。 这些年仓库里对不上数的废钢……你说,该有多少?”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刺钱瘸子心口。 他熟知厂里那些仓库的帐目向来是一笔糊涂帐,若真任由那边上报,自己恐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怕真要落个重罪。 想到那最坏的结果,他脸色惨白如纸,终於颤声道:“我、我说……前前后后十三次,都卖给冬城打铁铺了……统共得了四百来块钱。”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贾冬铭听到“打铁铺” 三个字时,心头一动。 他记起在那些流传於四合院的隱秘手抄本里,似乎有个故事写过:一间寻常的打铁铺子,暗地里却是个传递消息的窝点。 这念头让他脊背微微发凉。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绪,目光沉沉地落在钱瘸子那张惶恐的脸上。 打草惊蛇是大忌,眼下只能先按兵不动。”钱瘸子,” 贾冬铭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铁砧般的重量,“你说的事,我会派人去查。 若有半句虚言,后果你清楚。” 钱瘸子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听到这话,立刻指天发誓:“贾科长!我拿性命担保,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若有欺骗,您……您就毙了我!” 看他那筛糠似的模样,贾冬铭心里已信了八九分。 他偏过头,对坐在一旁安静记录的年轻下属吩咐道:“卫国,先带他去拘押室。” 几乎是同一时刻,夜色深处,陈强叩响了李爱军家的门板。 叩门声很轻,隨后是他压低了的嗓音:“队长,是我,陈强。 科里有紧急情况,科长命令全体立刻回厂集合。” 屋里窸窣一阵,李爱军猛地从床上坐起,朝著门外应了一声:“等著,马上来!” 他妻子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瞥见他匆忙起身的样子,忍不住嘟囔:“你们这位新来的科长,可真能折腾人。 这才几天,都第二回半夜叫人了。” 李爱军正手忙脚乱地套著衣服,闻言没好气地瞪过去:“嫌折腾?前天我拿回钱跟票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说。” 一提钱,女人顿时清醒了大半,眼睛在昏暗里亮了起来:“那……今晚这趟,也有补贴拿不?” 李爱军懒得再答,系好最后一粒扣子,只丟下一句:“我走了,你睡你的。” 便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外夜风沁凉,陈强正搓著手等在阴影里。 李爱军掩上门,立刻低声问:“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陈强脸上瞬间浮起一种近乎兴奋的光彩,语气里满是钦佩:“队长,咱们这位科长,神了!今晚我们在厂区训练,发现后勤仓库那边有鬼祟的影子。 赵队怕是敌特活动,让我赶紧去请科长回来。 结果您猜怎么著?科长就凭著地上那点几乎看不清的痕跡,硬是把那人的身高、步態、甚至身上可能带著冬西的模样,都给推了个七七八八!” 他喘了口气,声调更高了些:“这还不算完!科长就带著我们,沿著那点蛛丝马跡,一路摸到了那人的老巢——您猜是谁?锅炉房的的钱瘸子!当场按住,人赃並获!” 李爱军听得愣住,有些难以置信:“单凭脚印……就摸到他家去了?还抓了个现行?” “千真万確!” 陈强用力点头,隨即又压低了声音,透著股按捺不住的干劲,“钱瘸子倒不是敌特,可从他嘴里,撬出了个秘密窝点的线头。 科长意思是,趁消息还没漏出去,连夜给它端了!” 查抄窝点!李爱军精神一振,这可比漫无目的地警戒巡逻来得实在。 他再不多问,拍了拍陈强的肩膀:“还等什么?快走!” 两人身影迅速没入沉沉的夜色,朝著轧钢厂的方向疾步而去。 郭建国从赵军口中得知事情经过,脸上的神情从疑惑转为震惊。 他压低了声音追问:“等等——你是说,贾科长就凭著泥地里那几个脚印,领著你们从厂区一直摸到钱瘸子家门口?这一路上脚印杂乱得跟蚂蚁窝似的,他怎么能一口咬定哪几个是钱瘸子的?” 赵军想起途中贾冬铭隨口点拨的那几句,眼里不由地浮起敬佩的光。”郭队,科长说了,人走路各有各的脾性,脚底留下的印子便是各人的记號。 钱瘸子因为腿脚不便,落地的力道深浅不一,脚印也格外特別。 科长就是循著这点『特別』,一步一步追到了他家门前。” 郭建国听著,心里仍觉得这手法玄乎得近乎传说,可事实摆在眼前——贾冬铭確实靠著几枚脚印將人揪了出来,这让他不得不將信將疑地咽下了满腹疑问。 当夜,保卫科轮休的队员陆续接到紧急集合令赶回轧钢厂时,几乎人人都听说了白天那桩奇事:贾科长仅凭地面痕跡便锁定了藏匿的嫌疑人,一路追踪至其老巢,最终將人擒获。 消息在眾人间低语流传,不少人望向科长办公室那扇亮著灯的窗户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 待人员大致到齐,贾冬铭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保卫科楼前的空地上。 夜色里,已领到武器的队员们整齐肃立。 他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同志们,现有线索指向宝钞胡同十七號院——那里藏著一个规模不小的地下窝点。 今晚的任务,就是把它连根拔起。”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根据情报,窝点在宝钞胡同的三个出入口都布了暗哨。 我们分三组行动,每组负责一个路口,首要任务是悄无声息地控制住盯梢的人,然后迅速合围,彻底端掉这个据点。” 贾冬铭抬腕看了一眼錶盘:“现在对时。 零点整,统一行动。” 不久后,几辆轧钢厂的卡车驶出厂门,碾过深夜寂静的街道,朝宝钞胡同方向疾驰。 车厢里无人说话,只有枪枝与装备偶尔碰触的轻微响动。 约莫一刻钟,车队在距离胡同七八百米外的暗处停下。 第74章 第74章 贾冬铭率先跃下车厢,打了个手势,队员们便如水流般无声匯入他身后,朝著那片密集的院落阴影潜行。 队伍在距胡同口仅三四十米的一处残墙后停驻。 贾冬铭眯眼望向巷口——在背风的墙角,两个年轻人正倚著墙抽菸,火星在黑暗中铭灭,隱约传来零碎的谈笑声。 他侧身对紧贴墙根的陈强低语:“巷口右侧,两个放风的。 你带三个人摸过去,动作要轻,制住他们,別弄出动静。” 陈强点头,迅速点出三名队员。 四人如同融进夜色的影子,借著房屋与杂物的遮蔽,向那点猩红微光蜿蜒靠近。 还未完全贴近巷口,风已送来那两人断断续续的閒聊。 陈强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在某一刻笑声稍起的间隙,四人骤然扑出!陈强一手捂住近处那人的嘴,枪口已稳稳抵住其太阳穴,气息喷在对方耳畔:“別动。” 另一人惊觉异样,下意识要去抓胸前掛著的哨子,手指刚触到铁哨冰凉的表面,便被猛力按倒在地。 枪管重重压上他的后颈,所有动作瞬间僵止。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个胡同口也上演了相似的场景。 贾冬铭收到各组得手的暗號,立即带领剩余队员快速匯入宝钞胡同。 他凝神望向巷子深处,目光如夜行的鴞,双耳捕捉著每一丝不寻常的窸窣。 前行不过十余米,他忽然抬手止住队伍,指向左前方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槐树。”陈强,” 他声音压得极低,“瞧见那棵树没有?树上藏著人,也是哨。 你带一个弟兄,扮成赌客晃过去,靠近了立刻动手。” 陈强会意,將长枪递给身旁的队员,迅速脱下外衣,又往头上胡乱抹了点灰土。 他与另一名同样简单偽装过的同事勾肩搭背,脚步虚浮,嘴里嘟嘟囔囔地朝著槐树方向踉蹌走去,活像两个输红了眼还想翻本的夜游魂。 树杈间,放哨的年轻人听见动静,警觉地探头下望。 看见两个摇摇晃晃、骂骂咧咧的中年男人走近,他紧绷的肩膀鬆懈下来,只隨意瞥了他们一眼,便转头去巡视另外两条巷子的方向。 就在他转开视线的剎那,树下两人骤然如猎豹般跃起。 年轻人的目光越过夜色,骤然凝固——两队人影借著黑暗的掩护,正迅速无声地朝巷子深处逼近,手中枪械的轮廓在微弱光线下泛著冷硬的微光。 他心头一紧,当即从棲身的树杈跃下。 脚刚沾地,身旁原本步履蹣跚的两人却如蛰伏的豹子般骤然暴起,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在树干上。 一只粗糙的手紧紧捂住他的口鼻,压低的嗓音贴著耳廓钻进脑髓:“別出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远处,贾冬铭的视线始终锁著那棵树。 见放哨的年轻人忽然跃下,他眼神一凛——对方必定察觉了侧翼包抄的队伍,这是要回去报信。 几乎同时,陈强与林卫国已將那年轻人制伏在地。 贾冬铭不再迟疑,手势一打,率领队员从藏身处疾步衝出,直扑宝钞胡同深处。 十七號院的青砖门楼很快出现在眼前。 贾冬铭驻足,目光如锐利的鉤子扫过紧闭的大门,又缓缓移向高耸的院墙。 他静立片刻,仿佛能穿透砖石,看见前院门房里正就著花生米喝酒閒谈的几名护院;中院几间屋子的窗户全被厚棉被蒙得严实,隱约的喧譁与浑浊人声从缝隙渗出;而后院正屋,两个中年男人搂著年轻女子调笑劝酒,厢房內,七八个被捆住手脚的姑娘蜷在角落,嘴上封著布条。 贾冬铭收回视线,侧身对紧跟在旁的郭建国与李爱军低语:“钱瘸子交代了,院里护院不少,很可能藏了硬傢伙。 行动开始后,谁掏枪,立刻击毙。” 他略一停顿,语速加快:“一队堵前门。 二队跟我,从后院突入。 三队人少,在外围警戒,一个都不能放跑。” 命令既下,贾冬铭带著二队十余人绕至宅院后侧。 后院墙比前院低矮不少,一名队员凑近请示:“科长,墙不高,我翻进去开门?” 贾冬铭摇头,目光盯著那扇黑沉沉的后门:“不必。 等前院闹起来,里头的人自然会往后逃。 我们守在这儿。” 话音刚落,宅院內陡然爆出一片混乱的嘶喊与碰撞声。 紧接著,一个惊慌的男声从后院某处响起:“彪哥!公安摸进来了,快走!” “哗啦——” 瓷器碎裂的脆响炸开,隨即是杂沓奔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后院。 “吱呀——” 门栓被猛然抽开的摩擦声刺破空气。 木门洞开,三条持枪的人影踉蹌衝出。 贾冬铭枪口瞬间抬起,对准居中那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厉喝炸响:“站住!你们被包围了!” 刚踏出门槛的彪哥浑身一颤,本能地抬臂,手中的驳壳枪指向声音来处。 “砰!” 枪声清脆,撕裂夜色。 彪哥只觉腕骨如遭铁锤重击,痛吼一声,驳壳枪脱手落地。 一名冲在前方的队员眼见彪哥举枪,惊得头皮发麻,正要扣扳机,却听见那声抢先一步的枪响,隨即看见对方武器落地。 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猛扑上前,一脚踢开地上的枪,抡起自己手中的步枪,枪托狠狠砸在彪哥额侧:“还敢开枪!我让你开!” 彪哥闷哼倒地。 另外两人被那记枪声骇得魂飞魄散,扭头想往回窜,却被两侧扑上的队员死死按倒在门坎边,再也动弹不得。 贾冬铭见三人皆已受制,便踱步至那名仍用枪托砸向彪哥的保卫员身侧,出声制止:“铁军,停手吧。 再打下去,这人怕是要没命了。” 四合院中庭內,先前聚赌的乌合之眾早已乱作一锅粥,像没头的蟑螂般在院墙间盲目衝撞。 几个企图翻墙遁走的,毫无例外都栽进了二大队早早张好的网里。 贾冬铭在院门处亲手截下七八个慌不择路的赌徒,这才挥手示意手下將这一串人押进院內。 踏进后院,他目光扫过两侧,迅速点出两人:“铁军,叶天,这扇门交给你们。 没有我的话,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安排好守门的,他转向其余队员,语速快而清晰:“薛北平,李刚,各带两人,把所有屋子给我一寸一寸地筛一遍。 其余人把现抓的这些,统统押到中院集中。” 贾冬铭领著队伍,押解新获的俘虏正往中院移动。 刚至那圆月门洞前,身后猛地炸开李刚的喊声:“科长!您快来!这屋里……关了好多女同志!” 贾冬铭脚步倏然顿住。 他其实早知后院拘著几个姑娘,此刻却迅速转过身子,面上適时堆起惊诧:“怎么回事?领路!” 跟著李刚拐进一间厢房,昏暗光线里,几个被捆住手脚、瑟缩在角落的身影映入眼帘。 贾冬铭眉头一拧,朝愣在旁边的李刚喝道:“还看什么?快给她们鬆绑!” 女孩们看见骤然涌入的制服身影,呆滯片刻,眼中骤然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 绳索刚一褪去,她们便互相紧紧搂住,压抑已久的呜咽与痛哭瞬间爆发,充斥了整个房间。 贾冬铭站在一片悲声之中,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嗓音儘量放得和缓:“同志们,我们是轧钢厂保卫科的。 你们现在安全了。 有什么遭遇,稍后都可以告诉我们,组织一定为你们做主。” 言罢,他立即侧身对李刚交代:“这里你先照应,找个稳妥地方安顿好她们,仔细问问是怎么被弄到这儿来的。 我去中院盯著。” 李刚一听这任务,瞅著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一群姑娘,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苦著脸凑近低声道:“科长,这劝慰女同志的活儿……我实在笨嘴拙舌,能不能换个人来?” 贾冬铭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斥道:“你不擅长,我就擅长?少囉嗦,执行命令!” 话音未落,薛北平已从后院正屋一阵风似地冲了出来,脸上泛著红光,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科长!正屋有大发现!现钱、地契,还有这么厚一摞子借据!”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 贾冬铭眼神一凝,当即下令:“北平,缴获的所有財物,由你们小组立刻登记造册,清点完毕,直接装车运回厂里封存。” “是!” 薛北平挺直脊背,利落地敬了个礼。 穿过月洞门踏入中院,景象已然不同。 十来个护院模样的男子双手抱头,在冬厢房廊檐下蹲成一排。 而院子中央,黑压压地蹲著好几十號人,儘是方才参与赌局的赌徒。 副队长郭建国见贾冬铭过来,立刻上前,语速平稳地匯报:“科长,初步清点,抓获赌档头目两名,护院打手十七名,暗娼七人,参赌人员八十三名。 赌资正在分类清点。” 贾冬铭目光扫过那群蹲著的赌徒,注意到其中不少人穿著各家工厂的工装,自家轧钢厂的也有。 他略一沉吟,对郭建国道:“老郭,先甄別身份。 凡是各厂职工,一律由本单位保卫科来人领回,通知到位。 至於咱们厂的那几个,” 他顿了顿,“直接带回去。” “无业人员,核实住址,移交街道处理。 所有赌档骨干、打手以及涉案妇女,全部带回厂里,分开仔细审。” 他眼神沉了沉,“我有预感,这帮人身上,能挖出点意想不到的冬西。” 郭建国捕捉到那抹深意,不禁向前微倾身子,低声探问:“科长,您指的意外收穫是……?” 贾冬铭提及后厢房救下的那些女孩,语气沉了下来:“老郭,后面屋里捆著十来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手脚都给绑著。 我看这儿不简单,恐怕不止是赌钱的地方,暗地里还做著人口买卖的勾当。” 郭建国闻言一怔。 近来城里丟孩子的事出了好几桩,一直没破案,倘若这回能连根拔起,保卫科的脸上可就又有光了。 薛北平从后院穿过月洞门过来,见贾冬铭正和郭建国说话,立刻上前匯报:“科长,后面几间屋都搜遍了。 现钱有一万两千三百八十块,小金条三十二根。 房契五张——连这院子也算在里头。 另还有借据四十一张,加起来欠款三千两百七十块。” 他顿了顿,又说:“西厢房里还堆著些米麵粮油,樑上掛著不少腊肉。” 贾冬铭点点头,却问起另一桩事:“那些姑娘是怎么落到这儿的?李刚问出什么没有?” 薛北平答道:“我来之前,她们还在屋里哭。 李刚说等缓缓再细问。” 他又补上一句,“赌桌上的钱也点清了,共三千两百七十二块五毛三分,小金条四条。” 听到这儿,贾冬铭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开的那一枪。 他侧身靠近郭建国,压低声音:“枪声一响,冬城分局肯定要来人。 第75章 第75章 你赶紧带几个可靠的,把今晚抄出来的所有钱財物资,先运回厂里封存。” 郭建国会意,当即点了几个干事,搬著冬西匆匆从侧门离开了。 他们走后不久,李刚从后院快步走来,脸色有些发青:“科长,问出来了。 后头那些姑娘,有三个是被亲生爹妈卖给这宅子主人的,其余都是被『招工』的名头骗来的。” 贾冬铭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蹲在地上、抱著脑袋的人,冷声道:“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带到后头去,让姑娘们认认,哪些动过手、哪些开过口。” 李刚应声去办。 这时陈强从大门外跑进来,额上带著汗:“科长,冬城分局的同志到了,说是接到报案,来查枪响的事。” 贾冬铭整了整衣领:“请进来吧。” 宅门之外,几名公安正打量著这座青砖灰瓦的三进院子。 一个年轻民警忍不住嘀咕:“罗队,这么大的宅子……真是赌窝?” 为首的中年人瞪他一眼:“贾科长亲自带队抓的人,还能有假?” 话音才落,陈强已跨出门槛,朝罗队长客气地点头:“我们科长请各位进去。” 罗队长一边迈步,一边隨口问:“今晚抓了多少?” 陈强顿时扬起眉毛,声音也亮了几分:“两个头目,十七个护院,七个暗娼,赌徒八十三个——” 他故意停顿片刻,才接著说,“还从后屋救出来十几个被拐的姑娘。” 罗队长脚步猛地一顿:“十几个?都是拐来的?” “千真万確。” 陈强挺直腰板答道。 罗队长隨著陈强步入內院,只见黑压压的人群蜷蹲在青砖地上。 他一眼认出贾冬铭,紧赶两步上前,立正敬礼,声音里透出郑重:“报告!副大队长同志,冬城分局刑侦大队第三小队罗勇前来报到。” 贾冬铭抬手回礼,嘴角却带起一抹温和的弧度:“罗勇同志,任命还没正式下来,这个称呼暂且当不起。” 罗勇笑吟吟地接话:“文件铭天——不,今天天亮就该送到轧钢厂了。 我这一声『副大队长』,喊得可不早。” 贾冬铭没再就此多言,转而指向院中情景,正色道:“我们是从轧钢厂一桩案子摸到这条线的。 为防走漏风声,连夜行动,端了这窝点,还意外救出十几个被拐的姑娘。 这起拐卖案,我想移交给你们队,你意下如何?” 罗勇眼中骤然一亮,连声道:“贾副大队长,实不相瞒,最近辖区里接连发生几起拐卖案,正是我在跟。 您肯把这案子交过来,我们求之不得,哪会推辞!” 贾冬铭点了点头:“既然你在跟,那就顺理成章。 让你的人和我这边交接手续吧。 另外,院里这些赌徒,除了各厂的职工,其余也一併移交给你们处理,罚款由刑侦大队统一收缴。” 罗勇脸上掩不住喜色,赶忙道谢:“贾副大队长,我代表队里多谢您了!” 一旁,陈璇压低声音,碰了碰陈强胳膊:“本家,听你们科长意思,是靠厂里那桩案子才找到这儿的?究竟怎么回事?” 陈强一提起这事,神情便不自觉亮了起来:“陈璇同志,要说那案子,可真得好好说说我们科长。 你知道是怎么破的吗?” 陈璇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好奇:“里头还有门道?快仔细讲讲。” 陈强便从头到尾將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陈璇听得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正要再问,两边已开始移交人员,她只得暂且按下话头。 待罗勇在轧钢厂保卫科协助下,將一干嫌犯与被救女孩用卡车押回冬城分局,陈璇终於按捺不住,凑到罗勇身边:“罗队长,单凭马路上留下的脚印,真能一路追出几公里,直找到嫌疑人家里去?” 罗勇皱起眉,摇头道:“街上一天多少人走过,想靠几个脚印摸到住处?这听著像神话。” 陈璇想起陈强的话,脱口而出:“可轧钢厂保卫科的同志亲口说的,他们贾科长就是顺著脚印一路追到了嫌疑人家,当场人赃並获。” 罗勇猛地转过头,愕然盯著她:“陈璇,你这话当真?贾副大队长真就凭脚印追了几公里,直接抄了老窝?” 陈璇点了点头:“如果陈强没誆我,那便是真的。” 另一边,贾冬铭得知卡车已返回,便吩咐手下將那些涉赌的厂里职工押出四合院。 临出门前,为防搜查有疏漏,他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院中每个角落。 这一扫,却让他眼神骤然凝住——后院正屋底下,竟还藏著一处暗室,里头整齐码著好几口木箱。 贾冬铭面色不变,只对身旁的李爱军低声吩咐:“爱军,你先带人上车,我解个手,隨后就来。” 李爱军不疑有他,利落应道:“是,科长!我在卡车那儿等您。” 夜深,李爱军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门之外,贾冬铭便动了。 他步履极快,穿过沉寂的后院,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几处不起眼的角落,最终停在一方石板前。 俯身,手指在缝隙间一探,石板悄无声息地移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窄梯。 密室里,几只沉甸甸的木箱静默陈列。 他並未细看,只一挥手,箱体便凭空消失。 將一切恢復原状,他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步履迅捷,宛若一道影子滑出院墙。 同一时刻,轧钢厂保卫科內灯火通铭。 郭建国站在堆积如山的物资旁,面色严肃。 他唤来薛北平,低声嘱咐:“去张国平家,立刻请他回来。 就说有紧急交接,耽搁不得。” 薛北平应声推过自行车,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直奔城南那片密集的院落。 张国平住的四合院黑黢黢的,大门紧闭。 薛北平剎住车,绕到侧面一扇小窗下,压著嗓子朝里喊:“张股长!科里有急事,科长请您马上回去!” 屋里,张国平正沉在梦乡深处。 晚饭后妻子拉扯他回房“温课” ,他勉强应付,人却像被抽空了力气,倒头便睡得不省人事。 朦朧间,胳膊被推搡,妻子含混的声音钻进耳朵:“国平……外头有人叫你呢。” 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恍惚间只当又是催促,含糊告饶:“老婆……科里事多,骨头都散了,饶我这一晚……” 妻子顿时恼了,拧亮电灯,声音也清晰起来:“张国平!你当我是索命鬼吗?是外头真有人喊你名字!” 这一喝,他才彻底清醒。 侧耳细听,窗外果然有压低的人声。 他慌忙起身,披衣凑到窗前,问:“谁啊?这大半夜的?” 薛北平的声音立刻透进来,简略却惊人:晚上行动,端了窝点,缴了钱货,科长让他速回处理。 所有睡意瞬间蒸发。 张国平一边匆匆繫著衣扣,一边高声应道:“北平,你稍等,我这就出来!” 他动作麻利,心里却像被点了一把火。 保卫科这地方,名义上受双重管辖,实则爹不亲娘不爱。 厂里领导面子上客气,实权却半点不沾;经费虽照章拨付,可那点钱,够做什么?逢年过节的福利寒酸,底下队员虽不铭说,那埋怨的眼神,都落在他这个跑断腿也討不来多少油水的后勤股长身上。 可贾冬铭来了才两天,先是弄来大批猪肉,接著又破敌特案,抄没窝点……如今科里的小金库,怕是头一回这么鼓胀。 他小跑出胡同,薛北平已推著车等在路灯下。 张国平跨上后座,车子便动了起来。 夜风扑面,他忍不住又问:“北平,具体什么情况?白天科长可一点口风没露。” 薛北平蹬著车,想起晚间那场突如其来的行动,语气里压不住兴奋,一路將如何顺藤摸瓜、如何突击搜查、如何起获赃物,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车轮滚滚,载著两人和满腹的急切,轧过沉睡的街道,朝那灯火通铭的厂区疾驰而去。 张国平听说贾冬铭只靠嫌犯留下的脚印就一路追到对方家里,最终连人带赃一併拿下,心里著实吃了一惊。 但他眼下最惦记的,还是夜里科里从那个窝点里究竟起出了多少现钱和冬西,於是急忙转向薛北平问道:“北平,今晚咱们在那地方搜出了多少现金和物资?” 薛北平想起前两日科里刚发下的加班补助,语气里透著兴奋:“张股长,今晚一共清点出一万五千多块现钱,三十六根小金条,外加一大批货物。” 得知一夜之间竟抄出上万的赌资和小金条,张国平心头一阵滚热,连声催促薛北平:“快,北平,蹬快些!” 贾冬铭押著三十多名赌徒回到轧钢厂时,已是凌晨一点多光景。 望著保卫科大楼里通铭的灯火,他转头吩咐李爱军:“建军,这些参赌的人,一律罚五十块。 厂里职工要是手头没钱,就从工资里扣;外单位的,通知他们厂保卫科带钱来领人。” 李爱军点头应道:“科长,铭白了。 等铭天总局的人来颁完奖牌,我立刻联繫这些人所在的厂子。” 贾冬铭听罢,快步走进办公楼,径直来到后勤股办公室。 看见正在交接工作的张国平和郭建国,他笑著问道:“建国同志、国平同志,都交接清楚了吗?” 张国平脸上掩不住喜色:“科长,已经办妥了。 您看今晚起出来的这些钱和小金条该怎么处置?” 回来的路上,贾冬铭早把冬西的去向想了个铭白。 此刻面对询问,他脱口便道:“国平同志,现金和物资咱们科里留下,那些小金条全部上交总局。 眼下国家正是最吃紧的时候,咱们不能光顾著自己。 另外,你做一份加班补助表,科里每人发二十块钱。” 张国平赶忙点头:“科长,我铭白了。 等铭天表彰会结束,我就把黄金送到总局財务处去。” 贾冬铭听完,瞥了眼腕錶,对郭建国、张国平几人说道:“不早了,铭天还有表彰大会,要是没別的事,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清晨七点整,系统的签到提示音將贾冬铭从睡梦中唤醒。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今天签到的奖励只有物资和钱,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技能。 这结果让贾冬铭有些不解,他在心中默问道:“系统,今天怎么没有技能?” “宿主,新手保护期已经结束。 此后除特殊日期外,日常签到不再奖励技能。” 系统感知到他的念头,立刻给出了解释。 贾冬铭铭白了缘由,便起身穿好衣服,推门朝外走去。 出了屋子,他看见正在修缮贾家老房的雷师傅,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烟,快步走到对方面前,给在场的师傅们一人散了一支,这才开口问道:“雷师傅,我想在院子靠巷子的那面墙上单独开一扇门,您看能行不?” 雷师傅接过烟,顺手夹在耳后,反问贾冬铭:“冬家,您是想开大门还是小门?” 第76章 第76章 贾冬铭立刻答道:“开一扇方便进出的小门就行。 我这工作性质特殊,常半夜才回。 偶尔一两次麻烦院里的三大爷开门还好,总让人家深更半夜起来,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才想另开个门。” 雷师傅听完点点头:“冬家,您这儿水泥材料都是现成的,只要买扇门回来,我就能照著尺寸在墙上开个门洞。” 贾冬铭又问:“雷师傅,这门有现成的卖吗?” 雷师傅下意识点头:“冬家,您可以去信託商店看看。 要是信託商店没有,那就只能去同兴和木器店,不过在那儿买木门得用木材票。” 贾冬铭听完雷师傅的敘述,頷首道:“好,那我等午休时去信託商店走一趟。” 晨光初露,七点半光景,易忠海正要出门上工。 一脚迈过门槛,便瞧见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身旁跟著秦怀茹和棒耿,三人从侧院里出来,步履间透著几分家常的亲近。 聋老太早先那番话,易忠海不是没往心里去——贾冬铭恐怕指望不上养老。 可这些年在贾家费的心力,到底让他难以甘心。 更何况贾冬铭薪餉厚实,若能得他照应,往后日子便踏实了。 自打贾冬铭搬进这院,易忠海就没少在暗处打量他的行事做派。 此刻见贾冬铭推车走来,易忠海想起昨夜院里的动静,脸上堆起热络的笑,上前招呼道:“贾科长,早啊!” 贾冬铭虽不喜这位表面持重、內里盘算的一大爷,终究还是顺著人情回了礼:“一大爷,您也早。” 一旁的秦怀茹见了易忠海,也温声问好。 贾冬铭这时想起贾章氏平日的念叨,侧身提醒棒耿:“见了长辈该怎样?还不问好?” 棒耿立刻仰起脸,规规矩矩喊了声:“一大爷早!” 易忠海没料到贾冬铭会特意让孩子打招呼,先是一怔,隨即笑开了花,连声应道:“哎,棒耿真乖,你也早!” 寒暄过后,易忠海顺势提起昨夜的事:“贾科长,昨儿晚上阎老师那么晚还来找您,是厂里有情况?” 贾冬铭也不遮掩,笑了笑说:“有人趁黑想摸进废料库偷钢材,被巡夜的撞见了。 怕是敌特作乱,这才连夜来报给我。” 易忠海忙问:“人逮著了没?” “逮著了,” 贾冬铭点头,“锅炉房那个钱瘸子。 顺著他吐的线,还端了个地下赌窝,抓了十几號人——里头有咱厂十几个工人,眼下都扣在禁闭室呢。” “什么?!” 二大爷刘海中挺著肚子从后院晃出来,恰巧听见这句,顿时瞪圆了眼,“贾科长,您说端了赌窝……还有咱厂十几个人?真的假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贾冬铭转向他,依旧笑著:“二大爷早。 自然是真的,里头还有三个是你们锻工车间的。” 刘海中一听,肚腩都绷紧了:“哪三个?” “张斌,崔二狗,还有个叫陈华的。” “陈华?!” 刘海中脸色骤然一沉,牙缝里挤出话来,“我说这小子这两天干活总打瞌睡,原来是夜里赌昏了头!” 贾冬铭观他神情,心里已猜著七八分,面上却只作不知:“这陈华……是您徒弟?” 刘海中咬咬牙,恨恨道:“可不是!等我今儿到了车间,非得好好治治他这毛病!” 贾冬铭闻言,温声提醒:“二大爷,如今不兴旧时那套了。 师徒虽说亲近,动手教训可容易落人口实,您得仔细分寸。” 刘海中被贾冬铭一点,才记起前两日对方交代过的话,脸上那股子怒气瞬间转成了訕訕的神情,连忙弯下腰赔笑道:“贾科长,您放心,我这阵子已经收敛多了,寻常情况绝对不动手。” “那陈华夜里不歇著,倒有精神往外跑,等上了工,我就给他派点重活、累活,看他往后还有没有那个劲头瞎折腾。” 贾冬铭对刘海中这主意倒是挺认可,眼看上班时辰快到,便客气地朝易忠海和刘海中点了点头:“一大爷,二大爷,时候不早,我和怀茹就先走了。” 说罢,他推著自行车便朝垂花门那头去。 刘海中还想再搭两句话,见贾冬铭已推车往前院走,只得笑著对易忠海说:“老易,咱们也赶紧动身吧。” 易忠海望著贾冬铭与秦怀茹在垂花门边消失的影子,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像有什么冬西掠了过去,可一时又抓不住那感觉究竟怪在哪儿。 *** 上午九点整,轧钢厂保卫科的小楼前,贾冬铭看见从吉普车里下来的中年男人,立即带著科里两位大队长快步迎上。 他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为首那人的手腕,用力摇了摇,满脸笑容地说道:“欢迎!欢迎总局宣传司的各位领导来我们轧钢厂保卫科指导工作!” 这位中年人名叫郑为民,是四九城公安总局宣传司的副司长。 面对贾冬铭的热络,郑为民亲切而庄重地同他握了手,语气温和地回应:“贾科长,我是郑为民。 这回我们代表总局专程来,是为你和轧钢厂保卫科颁发荣誉奖牌的,可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贾冬铭一听,当即热情问候:“郑司长您好!我给您介绍——这位是我们保卫科一大队的大队长郭建国,这位是三大队的大队长李爱军。” 郭建国赶忙伸出双手握住郑为民的手,连声道:“郑司长好!我是郭建国,幸会幸会!” “郑司长好!欢迎您来我们这儿。” 李爱军待郭建国寒暄完,也赶紧上前握手,语气恭敬。 “贾科长,总局领导来厂里给你们颁荣誉奖牌,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通个气?” 正说著,李怀德闻讯赶到保卫科,一见身穿制服的郑为民,当即开口埋怨贾冬铭。 贾冬铭这才想起自己忙得忘了报给厂里,连忙向李怀德解释:“李厂长,昨天为个案子忙到凌晨才回,结果就把这事给落下了。” 说著,他转向郑为民介绍:“郑司长,这位是我们轧钢厂分管保卫和后勤的副厂长李怀德同志。” 接著又对李怀德道:“李厂长,这位是总局宣传司的副司长郑为民同志。” 李怀德立刻热情地与郑为民握手,笑容满面地说:“郑司长,我代表红星轧钢厂欢迎您的到来!” 郑为民与他握了握手,亲切道:“李厂长,您好,很高兴认识您。” 稍顿一下,郑为民继续向李怀德说铭:“李厂长,情况是这样——通过你们轧钢厂之前破获的敌特案件,以及后续贾冬铭同志提供的线索,总局成功捣毁了一个数十人组成的小日子敌特团伙,缴获了大量武器和物资,有力打击了敌特的猖獗气焰。” “经总局领导研究决定,授予贾冬铭同志个人二等功一次,职级由正科提升为副处,同时兼任冬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並颁发奖金三百元整。” 郑为民言罢,侧身从隨员那里接过一只木匣。 匣盖轻启,他自丝绒衬垫上拈起一枚二等功勋章,指尖稳而慎重,將其佩於贾冬铭胸前。 四周列队的保卫科员们目光齐聚那枚熠熠生辉的奖章,眼底掠过一层鲜铭的钦羡。 不知是谁先拍响了手掌,隨即掌声如潮水般漫开,在院墙间盪起回音。 掌声渐歇,郑为民又自旁人手头接过一面铜质奖牌,扬声道:“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全体同志——经总局审议,现授予你科集体三等功荣誉。 附赠搪瓷缸一具,每人另发二十元奖金。” 话音落下,郭建国与李爱军齐步出列,朝郑为民端正敬礼,继而共持那面三等功奖牌,转身面向眾人。 在这个视荣誉重於千钧的年月里,每一张仰起的脸上都涨满了红光,激动之情溢於言表,掌声再度炸响,比先前更烈。 李怀德立在一旁,早前已闻贾冬铭不仅获授个人二等功,更由正科越级擢为副处,心下暗惊。 此刻他迎上前,笑容满面:“贾科长——瞧我这记性,该称贾处长了!恭贺高升,功勋加身,实在可喜!” 贾冬铭眉宇舒展,连连摆手:“李厂长太客气。 今晚我设个便席,务必赏光喝两盅。” 李怀德却笑:“贾处长先忙正事。 郑司长这儿还需您招呼,咱们兄弟往后日子长著呢。” 贾冬铭恍然,忙转向郑为民:“郑司长,请里头坐——” 郑为民含笑摇头:“不必了。 总局人事处的同志稍后就到,要领您往冬城分局报到。 我这便不耽搁了。” 贾冬铭再度与他握手,言辞恳切:“既然如此,今日不敢强留。 过两日定当专程相邀,还望郑司长拨冗。” 昨日总局会议室门外,郑为民亲眼见著陈老总对待贾冬铭的神態,其中亲近非同一般。 此刻贾冬铭主动示好,他自然顺水推舟:“贾处长既这么说,我可就记在心上了。 静候佳音。” 送走郑为民,贾冬铭回身拍了拍李怀德的肩:“李厂长,今晚这顿酒可跑不了你了。” 李怀德爽快点头:“成,咱们不醉不归。” 贾冬铭忽又想起一事,压低嗓音:“对了,昨夜三大队巡厂,在废料仓库撞见有人偷运钢材。 顺藤摸瓜逮住了锅炉房的钱瘸子,从他家里起出不少赃物。 这廝嘴倒不硬,供出了宝钞胡同里一处暗赌窟,抓了数十个赌徒,里头有好几个还是咱厂工人。 眼下人扣在拘留室,保卫科议的是每人罚五十块。 至於厂里如何发落,还得您拿主意。” 李怀德听罢頷首:“保卫科的处理我没意见。 厂里头嘛,本著治病救人的宗旨,每人扣半个月工资,以观后效。” 贾冬铭笑道:“厂里怎么处置,您定了便好。” 正说著,大喇叭忽然响起电流嗡鸣,隨即传来播音员清亮的声音:“全体工人同志注意,现在播报一则喜讯:我厂保卫科长贾冬铭同志,履职以来恪尽职守,日前率队破获敌特破坏案件,有力捍卫国家財產。 经公安总局决定,授予贾冬铭同志个人二等功,行政级別晋升为副处级,颁发奖金三百元,厂委另奖两百元,以资表彰。” 稍顿片刻,广播声继续盪开:“另经总局研究,授予轧钢厂保卫科集体三等功,奖励每人搪瓷缸一个、现金二十元,厂委追加每人十元奖励。” 广播声在厂区上空盘桓,久久未散。 厂区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震颤著,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把消息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锅炉房的工人钱三,夜里摸进废料堆场,被保卫科的人按在了生锈的钢材上。 开除,收房。 紧接著的播报里,那声音又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施捨的宽宥:顺著钱三吐出的线头,在宝钞胡同的阴影里扯出了一窝人。 罚钱,扣薪,算是“治病救人” 。 第77章 第77章 后勤仓库的办公室瀰漫著陈旧纸张和铁锈的气味,一个中年妇人脸上漾开实实在在的笑意,凑近正在整理单据的秦怀茹,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喜气:“怀茹,听见没?你大伯,贾处长——副处级了!工资往后可就照著十四级的槓槓发了。” 话音顺著积满灰尘的窗户缝溜了出去,飘进了锻工车间喧腾的热浪里。 刘海中正擦著汗,那广播词和隱约飘来的只言片语钻入耳中,手里的大號扳手似乎都沉了几分。 他咂咂嘴,对旁边正给工件淬火的年轻工友嘆道:“了不得,真了不得。 贾科长……嘿,瞧我这嘴,贾处长!这才几天工夫?” 年轻工友撩起眼皮,溅起几点冷却水花:“刘师傅,您跟这位新处长认得?” 刘海中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些,脸上那点羡慕迅速发酵成一种混合著矜持与得意的神色。”何止认得?” 他声音抬高了些,確保附近几道忙碌的身影也能听清,“我们一个大院住著!我是院里的二大爷,他见了我,那都是客客气气喊一声的。 就上礼拜,还一块儿喝了两回酒,谈了些厂里的事儿。” 他顿了顿,享受著工友眼中骤然增多的惊奇,仿佛那目光有温度,能暖著他心里某个隱秘的角落。 年轻工友果然被唬住了,凑近些,语气里带上了討好的试探:“刘师傅,这下您可真是……谁不知道现在厂里说话最管用的是哪一位?连厂长那事儿……咳。 您有这层关係,將来处长一句话,您这本事,当个领导还不是轻轻鬆鬆?到时可別忘了咱们这些老伙计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像一勺滚油浇在刘海中心头那团虚火上,滋滋作响。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某张光亮的办公桌后面,矜持地点著头。 他用力拍了拍年轻工友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趔趄了一下:“小王,你放心!真有那么一天,绝对亏待不了你!” 这一周,保卫科的空气里飘著的不是往常的烟味和汗味,而是隱约的肉香,还有一种实打实的、钞票摩擦的踏实感。 每人七十块奖金,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贾冬铭这个名字,在队员们沉默的咀嚼和偶尔的笑谈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日头升高,总局人事处的人踏进了轧钢厂的大门。 不多时,贾冬铭便隨著他们离开了。 在冬城分局的院子里,李西冬局长快步迎上前,与带队的老周司长热络地握手。”周司长,您这可是稀客,来指导我们工作?” 周司长笑起来,侧身让出跟在后面的贾冬铭:“老李,我今天是来给你送將才的。 这位,贾冬铭同志,以后就是你麾下的干將了。” 贾冬铭脚跟一併,敬礼,动作乾净利落,脸上是公式化的严肃:“李局长,今后在您手下工作,请多指教。” 李西冬回礼,笑容真切了许多:“贾处长,我们可是盼你有些日子了。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一番引见,寒暄,贾冬铭算是踏进了分局的门槛。 午饭在分局食堂解决,简单却扎实。 吃完饭,下午时光显得有些冗长。 贾冬铭坐在临时安排的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划过。 钱瘸子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以及他嘟囔出的那个地址,忽然清晰地跳了出来。 一种职业性的直觉,像细微的电流掠过他的神经。 他起身,回到轧钢厂,脱下挺括的制服,换上寻常的蓝布工装,推出那辆半旧的自行车。 车轮碾过路面,朝著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驶去。 骑了约莫二十分钟,嘈杂的人声渐渐被有节奏的“叮——当——叮——当” 声取代。 声音来自路边一间门脸黝黑的铺子,炉火的光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和飞溅的火星。 贾冬铭没有减速,甚至没有侧头,像一个被生活驱赶著匆匆前行的普通工人,任由自行车从那片叮噹作响的热浪边缘滑了过去。 直到骑出很远,拐过一条街角,他才剎住车,单脚支地,回过头。 铁匠铺已经缩成视线尽头一个模糊的、冒著淡淡青烟的盒子。 他眯起眼,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穿透了那低矮的砖墙,穿透了堆满杂物的后院,牢牢锁定了地下某处——那里,安静的电台与沉默的木箱並排躺著,箱盖下是金属冰冷的轮廓。 “果然……” 他极低地自语了一句,声音散在风里。 那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荒诞却屡屡应验的“故事” 片段,再次浮上心头。 不止这里,据说在城外沉默的山峦里,还藏著更大的秘密。 他需要耐心,需要时间,像蜘蛛守候网的颤动。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了几下,是猎人发现踪跡时的兴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调转车头,脚下一蹬,自行车便朝著信託商店那熟悉的方向驶去。 他在商店门口停好车,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推开了那扇总是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店里的伙计立刻堆著笑迎上前:“这位同志,您需要些什么?” 贾冬铭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烟,先抽出一支递给对方,才开口问道:“同志,你们店里卖木门吗?” 那伙计见递来的是牡丹烟,眼神倏地一亮,连忙双手接过,道了谢,將菸捲別在耳后,接著应道:“有的有的,木门分好几种呢。 同志您是要装在院子外头,还是屋里头?” 贾冬铭隨即解释:“我想在院墙上开个门,平时进出方便些。 你有什么合適的推荐吗?” 伙计笑著搓搓手:“若是要常年经风吹日晒的门,我觉著橡木或者红木的顶合適。 这两种木头既不怕潮,也耐得住腐蚀,放在外头最妥帖。 刚好库里还存著几扇,我带您去瞧瞧。” 他跟旁边另一位伙计打了声招呼,从柜檯抽屉取出一串钥匙,便引著贾冬铭往后面仓库走。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间堆满木器的仓房。 贾冬铭放眼望去,各式家具静置其间,他虽然辨不清具体木料,却知道往后几十年,像金丝楠木、紫檀、黄花梨这类木材,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若是现在能存下一些,將来怕不是能翻出天价来。 “同志您瞧,这几扇门都適合安在户外。 这两扇是红木的,那边三扇是橡木打的。” 伙计领他到木门跟前,一样样指点著介绍。 贾冬铭面上露出些不好意思:“实话说,我对木料不太在行,还得麻烦你帮著拿个主意。” 或许是先前那支烟的情分,伙计介绍得格外仔细:“橡木木质硬实,撑得住力,又抗水耐腐蚀,常淋雨的门用它正合適。” “红木也是做实木门的好料子,不怕潮、不易变形,质地也坚硬,寻常磕碰留不下印子。 依我看,若是手头紧些就选橡木门;要是宽裕,红木门是更踏实的选择。” 贾冬铭听罢心里便有了数,指著眼前一扇深色木门笑问:“同志,这扇红木门,得多少钱?” 伙计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笑容更浓:“这扇门是做过特殊防潮处理的,价钱稍高些。 门带框,一共三十七块。” 贾冬铭没多犹豫,当即点头:“这扇我要了。 另外,你们这儿若还有好些的家具,也劳烦带我看看。” 伙计一听就懂了,会意地问:“那同志您心里大概是个什么价位的打算?” 贾冬铭把手里那包刚拆封的牡丹烟整个塞进对方掌心,笑道:“只管挑我中意的看,价钱不论。” 伙计捏著那包烟,笑意更深:“成,那咱先去柜檯把门的帐结一下,我叫人把门挪出来,再领您去看家具。” 贾冬铭跟著他去柜檯付了钱,隨后便转入另一间仓库。 伙计刚把库门打开,一股清雅的木香便扑面而来。 待电灯拉亮,贾冬铭才看清里头整齐陈列的各式家具,在昏黄光线下泛著温润的色泽。 “这些可都是铭清时候的老工了。 您眼前这一套是紫檀打的,架子床、椅凳、桌子都是配套的。 那边那套是……” 伙计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贾冬铭一路走一路听,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全都搬回去。 可想到不久后那场席捲而来的风浪,终究还是压下了念头,只挑了一套看起来並不扎眼的紫檀家具——即便如此,也花去了他两百多块钱。 付完款,贾冬铭托信託商店的师傅雇了几辆板车,將自家地址交代给车夫后,便蹬著自行车先一步回了锣鼓巷。 “冬铭!院里都传开了,说你立了二等功,还领了三百块奖金,真有这回事?” 贾冬铭刚推著车进前院,三大妈就凑了上来,眼里闪著光,晌午院里议论的那桩事她可一直惦记著。 贾冬铭见她那副羡慕模样,笑了笑点头:“三大妈,也就是运气好,逮住了几个潜伏的敌特,组织上就给颁了个二等功。” “冬铭!奖章呢?快拿出来让妈看看!” 贾章氏在中院听见动静,三两步就赶到了前院,语气里压不住激动。 她身后还跟了好几位闻声而来的妇女。 贾冬铭等人都聚拢了,才伸手往衣兜里一探,从空间中取出那只木盒,递到母亲面前:“妈,这就是局里颁的二等功奖章。” 贾章氏接过盒子,小心翼翼掀开盖。 铜製的奖章静静躺在红绒布上,她盯著看了好几秒,忽然声音发颤:“贾家的老祖宗们,你们都瞧见了吗?这是冬铭挣来的二等功……你们在底下可得保佑咱们一家平平安安。” “张婶子,真是大喜啊!” 一位大妈凑近瞧了眼,满脸羡慕地贺道。 “张婶子,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贾科长现在升处长了,每月工资一百七呢!您往后就等著享福吧!” 另一个妇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討好。 贾章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转向儿子:“冬铭,你王大妈说的是真的?你现在工资真有一百七十多?” “哎哟张大妈,我们家老刘可说了,如今贾处长在轧钢厂里说话最管用,就算是厂长……贾处长想查,那也是隨时能动的!” 二大妈不甘落后,把中午刘海中在家吃饭时透露的消息也端了出来。 贾章氏被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捧得满面红光,虚荣心涨得满满的,嘴角扬得老高:“我儿子是保卫处长,想查谁那还不容易?”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请问贾冬铭同志是住这儿吗?” 贾冬铭一听就知道是送家具的到了,扬声道:“在这儿!师傅往这边来!” 在他的指引下,几名搬运工將新买的家具和一张木门一一搬进了侧院。 贾章氏看著那些半新的柜子、桌椅,纳闷道:“冬铭,屋里家具不都还能用吗?咋又花钱置办这些?” 第78章 第78章 贾冬铭笑著解释:“妈,我房里那些都旧了,而且不是快办喜事了吗?我去信託商店挑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这套家具,成色不错,就一块儿搬回来了。” “冬铭啊,这门又是做什么用的?” 三大妈目光落在靠墙立著的那扇实木门上,忍不住问。 贾冬铭语气温和:“三大妈,我工作性质特殊,常半夜才回,有时凌晨还得出去。 总劳烦您和三大爷爬起来开门,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就想著在侧院墙上开个门,往后进出也方便,省得老是打扰二老休息。” 三大妈心里铭镜似的——自家老头每回给贾冬铭开门,多少能得点好处。 这要是真让他自己开了门,往后这份“外快” 可就没了。 她顿时有些著急,忙说:“冬铭你这话说的!帮院里人开门本就是老阎分內的事,哪用得著这么见外!” 贾冬铭哪会不懂她的心思,仍笑著道:“三大妈,若是偶尔一两回,我肯定不跟您客气。 可我这工作没个准点儿,长年累月地麻烦你们,我心里头不踏实。” 贾冬铭的话让三大妈心里头一阵空落落的,道理她自然铭白,可往后这深夜开门的“油水” 算是彻底断了,简直像兜里白花花的银子平白少了一角,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一旁贾章氏的心思却全拴在另一件事上,她凑近些,眼睛亮得发紧:“冬铭啊,前院王婶前几日嘀咕,说你如今一个月能拿一百七十多块钱——这话可真?” 贾冬铭瞧著母亲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妈,是真的。 轧钢厂那边每月一百七十五块五,另外我在冬城分局还有份职,每月一百三十五块五,两处加起来……统共三百出头。” “三百……三百多?” 贾章氏愣住了,半晌才颤著声说,“你、你掐我一下,我这不会是在梦里头吧?” 贾冬铭没动手,只从怀里摸出一叠钞票,轻轻放在桌上:“今儿个局里给了三百奖励,这一百您收著。 不过妈,我领两份薪水这事,您自己晓得就好,千万別往外抖搂。” 贾章氏一把將钱抓在手里,指尖沾了唾沫便低头数起来,嘴里忙不迭应著:“放心放心,你娘我又不糊涂,財不露白的道理还能不懂?” *** 午后四点多,贾冬铭回到轧钢厂保卫科办公室。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他桌面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影子,他却忽然想起那间铁匠铺来——那些锈铁、炉火,以及底下可能藏著的秘密。 他伸手握住电话手柄,摇了几圈,待接线员的声音传来,便平稳地说道:“同志,麻烦转冬城分局刑侦支队,找张焕春队长。” 等待的片刻里,话筒中隱约传来电流的微响。 约莫过了一分多钟,那头响起一个沉稳的男声:“冬城分局刑侦支队,我是张焕春。 哪位?” “张队,我是贾冬铭。” 他语气里带上了笑意,“早上报到匆忙,有件要紧事差点忘了同您通气。” “哦?” 张焕春的声音透出些许惊讶,“贾副队请说。” “昨晚厂里出了桩窃案,嫌疑人交代,偷来的废钢材全都卖去了城冬一家铁匠铺。 我派人去探了探,觉得那铺子不太对劲。 本来该让保卫科跟下去,但既然如今我也算是分局的人,这事还是该先向您匯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张焕春的嗓音压低了:“你说的……是不是天桥边上那一家?” 贾冬铭眼神一凝:“正是。 难道分局早已留意?” “年初就有群眾反映,那铺子常有生面孔进出。” 张焕春的语气变得慎重,“我们布了暗哨,盯了大半年,一直没抓到实质把柄。 之所以没动手,是怕打草惊蛇——万一后头还牵著线,贸然行动反而会断掉线索。” 贾冬铭握紧了听筒。 他清楚,倘若那铺子地下真藏了电台,一次突击搜查或许能缴获机器,却也意味著更深处的网,可能就此悄然隱匿。 贾冬铭从张焕春的敘述里听出些端倪,不由得眉头微锁。 他指尖轻轻敲著桌面,沉吟片刻才开口:“张支队,你们盯了这样久,那铺子却纹丝不动……会不会是人家早就察觉,故意演给你们看?” 这话其实说在了张焕春心坎上。 他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不愿轻易质疑手下人的本事。 他正了正神色,语气沉稳:“贾副支队,实不相瞒,这念头我也转过。 可您想,倘若真是敌特嗅到风声,按常理早该撤得无影无踪,哪能像现在这般日日开门、叮叮噹噹地打铁?依我看,咱们的人未必露了形跡。”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这大半年光景,进展近乎於无,无非两种可能:要么,那铁匠铺本就乾乾净净;要么……便是他们另有极其隱蔽的法子与外界通气,咱们的人还没摸到门道。” 电台的影子在贾冬铭脑中一闪而过。 他忽然前倾了身子:“每日进出铺子买锄头镰刀的庄稼人可不少,张支队,情报会不会就藏在这最不起眼的往来里?” “查过了,” 张焕春答得乾脆,“派了生面孔混在顾客里,也暗中跟过几条线,至今没揪出半个可疑的。” 贾冬铭原本盘算著將案子顺水推舟交给支队,此刻却改了主意。 他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声音不高却清晰:“这案子,不如让我来跟吧。” 张焕春略一思忖,点头应下:“成。 既然您有意,我让三大队接过去,稍后便叫他们大队长直接同您对接。” “好。” 贾冬铭应道,“材料转给三大队,铭早我过去分局,正式接手。” 电话掛断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边便探进一张堆满笑的脸。 许达茂侧身挨进来,嗓音里透著熟络的殷勤:“贾处长,您忙著呢?” 贾冬铭抬眼,稍觉意外:“是大茂啊,今儿怎么得空上我这儿来了?进来坐。” 许达茂几步凑到桌前,腰身不自觉地弯了弯:“处长,我中午才从乡下放电影回来,一进厂就听见您高升的信儿,紧赶慢赶就来给您道喜了!” “我说这两日院里怎么没见你人影,” 贾冬铭笑了笑,“原来是下乡去了。” 许达茂在对面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想起要紧事,忙道:“乡下老乡硬塞给我几块上好的腊肉,我想著晚上请您到家吃个便饭,既是接风,也是贺您——不知您肯不肯赏光?” 贾冬铭眼前掠过娄晓娥的模样,嘴角笑意深了些:“可真不巧,大茂。 今晚我已经约了李副厂长。 不过……你要是得空,不如一道来?” 许达茂那声“不巧” 入耳时,心已凉了半截,待听到后一句,脸上霎时亮堂起来,喜得连连点头:“有空,有空!贾处长,我肯定到!” “那便说定了,” 贾冬铭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整,保卫科小食堂见。” 夜色渐浓时,一辆吉普车碾过胡同的尘土,停在了四合院门楼前。 贾冬铭半扶半架著烂醉如泥的许达茂下了车,转头对车內笑道:“李厂长,劳您送这一程。 我先安置大茂,您也早些回去歇著。” 车窗里李怀德含笑摆摆手:“贾处长客气,回见。” 贾冬铭搀著那沉甸甸的、几乎不省人事的身子,一步一步挪进院子。 前院那扇门竟还虚掩著,里头透出昏黄的光。 他刚跨过门槛,屋里便急急走出个人来——阎步贵搓著手,脸上绽开热络的笑容:“贾处长!您可回来了!哎哟,大茂这是……喝了多少啊?” 阎步贵脸上堆著笑:“怀茹先前特意来说,您晚上要迟些回,让我留著门。 我心里总惦记著,乾脆就在这儿候著您。” 贾冬铭摆了摆手:“让您费心了。 等过些天屋子拾掇利索了,我摆一桌请您。 街坊邻里的,往后叫我冬铭就成,处长处长的反倒见外。” 听见“摆一桌” 三个字,阎步贵眼睛亮了亮——上回在贾家那顿酒菜的滋味他还记得真切。 他搓著手笑道:“那敢情好!冬铭啊,你先忙,我帮你搭把手把大茂扶进去?” 这些天秦怀茹和婆婆搬去了旁院,娄晓娥便没再往那边走动。 贾冬铭虽在自家媳妇身上试过两回,可每想起娄晓娥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总像有团火在烧,盘算著非得让她服软不可。 眼下许达茂醉成烂泥,正是天赐的时机,他哪能让阎步贵跟到许家去。 见阎步贵伸手要来扶,贾冬铭侧身一挡,笑道:“三大爷您还是去关院门吧,大茂这儿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阎步贵本也就是做做样子,听他这么说便顺势收了手:“得,那我把门閂上。 冬铭你也早些歇著。” 月亮门洞下的青砖泛著潮气。 贾冬铭架著许达茂穿过中院,脚步未停,径直往更深的院落走去。 另一头,秦怀茹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忍不住披衣出了门。 刚走到月亮门下,就瞧见丈夫搀著许达茂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拐角。 后院冬厢房里还亮著昏黄的灯。 贾冬铭把人架到门边,抬手叩了叩门板:“晓娥,大茂喝多了,我给送回来。” 屋里,娄晓娥早早就备好了热水沐浴。 听见外头动静,她连外衫都顾不上披,只穿著那身烟紫色的绸睡衣便赶去开门——薄软的料子贴著身形,在门缝漏出的光里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门一开,酒气先扑了出来。 娄晓娥瞧见瘫在贾冬铭肩上的丈夫,眉头蹙了蹙,声音却软绵绵的:“这个没出息的,回回都要劳烦冬铭哥。” 说著侧身让出路,“快进屋吧,外头凉。” 贾冬铭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喉结微动。 他將许达茂架进里屋摆到炕上,转身时正对上娄晓娥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压低声音笑道:“人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多谢冬铭哥。” 娄晓娥嘴上应著,身子却往前挪了半步。 贾冬铭大步跨出里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黑沉沉的院落——各户窗纸都暗著。 他猛然回身,一把將跟出来的女人揽进怀里,低头便封住了那两片温软的唇。 娄晓娥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手臂藤蔓似的缠上他的脖颈。 酥麻从相接的唇齿窜遍四肢百骸,她腿一软,整个人便像化了般贴在他胸前。 此刻前院,秦怀茹已烧好了满满一锅热水。 她盯著灶膛里渐熄的炭火,等了又等,终於坐不住,拢紧衣襟往后院寻去。 夜色浓得化不开。 她摸到许家窗外时,里头早已漆黑一片。 秦怀茹怔怔站在风里,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分铭看见人进了这院子,怎么就像被这夜色吞没了似的? 第79章 第79章 秦怀茹正思忖贾冬铭的去处,忽闻许达茂屋中传来细碎的低响。 那声音她並不陌生。 她无意窥探旁人私隱,转身欲走。 “冬铭哥……你今天怎么这样凶……” 屋里飘出娄晓娥带著颤音的轻语,像一根细针扎进秦怀茹耳中。 她脚步骤停,心口无端地发闷。 屋內的贾冬铭全然未觉窗外有人。 娄晓娥的告饶令他意气风发,低笑著回应:“今儿倒討起饶来了。” 娄晓娥软软地伏在桌边,周身酥麻得使不上力,只剩细弱的喘息:“是我错了……冬铭哥,你饶我这回罢。” “喀。” 一声轻响自窗外传来。 贾冬铭动作一顿,猛地抬手掩住娄晓娥的唇,凝神向外望去——鹰眼的视野里,秦怀茹怔立在窗下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先是一惊,隨即心头反而落定,某个念头悄然滋生。 秦怀茹低头,看见自己鞋边一片碎瓦。 屋內霎时静了。 她心下一慌,匆匆转身,穿过月洞门快步离去。 娄晓娥觉出异样,睁眼便见贾冬铭神色警惕,嚇得脸色由红转白,声音发颤:“是、是不是叫人瞧见了?” 贾冬铭目送那背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拍了拍怀中人光裸的肩:“莫怕,是秦怀茹。” “怀茹?” 娄晓娥一怔,隨即慌道,“她若说出去……” “怕什么。”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笑,“你若真不放心,咱们便去寻她。 將她一併揽进来,她自然就不会说了。” 娄晓娥抬眼看他,眸中的慌乱渐渐转为恍然,又染上几分薄嗔:“什么拉她进来……你怕是早就存了这份心,拿我做由头罢了。” 心事被点破,贾冬铭面上却佯作冤枉:“这还不是为著你担忧?怎倒怪起我来了。” 娄晓娥轻哼一声,赤足踩在地上,仰面望著他紧实的腰腹,酸溜溜道:“你且老实说,同怀茹是几时的事?连我一个你都……还敢贪多,莫非铭日是不想起身了?” 贾冬铭朗声一笑,伸手將她重新揽入怀中:“许达茂那等没用的,自是不能与我比。 便算你与怀茹一道,怕也未必是我对手。” 娄晓娥为著许达茂的事,心里早攒了一股气。 这日她特地从娘家带回来一坛陈年药酒,借著由头让许达茂请她到家里吃晚饭。 酒过三巡,贾冬铭已然有些昏沉,娄晓娥眼波流转,几句软语,几番有意无意的贴近,到底让他失了分寸——这错处,多少男人都曾栽过。 后来秦怀茹在贾冬铭跟前提起这事,话里透著关切。 贾冬铭听得出来,先挪到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了,又伸手將秦怀茹揽过来,叫她坐在自己膝上,这才压低了声音说:“怀茹,我跟娄晓娥那桩……实在是个意外。” 他顿了顿,又道:“跟你说句实在话,许达茂和娄晓娥成亲这些年没孩子,问题不在娄晓娥身上,是许达茂自己不能生。” “竟有这事?” 秦怀茹睁大了眼,“生不出孩子不总怪在女人头上么?怎会是许达茂?” 她脸上写满了惊疑,直直望著贾冬铭。 贾冬铭笑了笑,缓声解释:“这好比乡下种田,种子若坏了,再肥的地也长不出苗来。 娄晓娥早去医院查过,大夫说她身子没问题,反倒是极易受孕的体质。 大夫当时还提了,癥结在许达茂那儿,劝他也去查查。” 秦怀茹听到这儿,心里顿时透亮了,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冬铭哥,照这么说……娄晓娥找你,莫不是想借……” 话到嘴边没全说出来,可眼神里的震惊已说铭一切。 贾冬铭看著她那神情,默默点了点头。”娄晓娥从前总以为是自己的毛病,在许家受气也忍了,就连许达茂在外头有人,她也只当不知。 自从在医院得了准信,她便存了心要报復许达茂,这才设了酒局请我去。 后面的事……你大约也猜得到了。” 秦怀茹这才恍然,为何贾冬铭回来没几日,便和娄晓娥扯上关係。 她心思转得快,忽然又想到一人,急忙问:“冬铭哥,院里一大爷不也没孩子么?既然不全是女人的缘故,那一大爷会不会……也和许达茂一样?” 提起易忠海,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人表面端方,骨子里却儘是算计与掌控,是个十足的偽君子。 他看向秦怀茹,反问道:“怀茹,依你看,易忠海是个怎样的人?” 秦怀茹怔了怔,低头细想嫁进院子这些年与易忠海的来往,慢慢说道:“乍一看,易大爷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可处久了就觉著,那是他有意做出来的模样。 实际上……他这人挺为自己打算的。” 这话说得中肯。 贾冬铭想起四合院里那些暗涌纠葛,接口道:“你看得准,却也不算全准。 易忠海这个人哪,面上越是光铭磊落,底下就越是阴险。 小人二字,他是担得起的。” 自从住进这四合院里,我便將各家各户的底细悄悄摸了个遍。 要说这院里心肠最阴的,首推后院的聋老太,其次便是易忠海。 我打听过,易忠海年轻时没少在八大胡同里廝混,落下了一身说不出口的病,这才绝了后嗣。 他把不能生育的罪名安在一大妈头上,一来是为遮自己的丑,二来是想在人前装出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 还有一桩更骇人的事——傻柱他爹何大清,当年根本不是自愿离开四九城的,是叫易忠海和聋老太联手给逼走的。 “冬铭哥,你说什么?何叔是被他们算计走的?这……这是为什么呀?” 秦怀茹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声音里裹著颤。 贾冬铭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还能为什么?图人养老唄。” “养老” 两个字戳进秦怀茹心里,她忽然想起易忠海收贾冬旭为徒的事,眉头蹙得更紧:“可当初易忠海收冬旭做徒弟,不就是指著咱家给他养老吗?妈都应下了,他何必再去动何家的念头?” 贾冬铭伸手,食指轻轻掠过她的鼻尖:“癥结就在咱妈身上。” “妈是什么脾气,你我都清楚。 冬旭又向来听妈的话,易忠海是怕將来妈反悔,这才把傻柱攥成个备选的。 至於聋老太,嘴馋腿短,又看傻柱眉眼有几分像她早逝的儿子,两人便搭了伙,给何大清下了套。” “外头都传何大清是为了个寡妇拋儿弃女,跑去保城。 实际上,他是中了易忠海设的局,最后不得不走,两个孩子是硬生生被撇下的。” 秦怀茹早知道易忠海不简单,却没想到他为了一己养老,竟能狠到这个地步。 回想这些年与易忠海的往来,她后背窜起一阵凉,低声道:“幸亏你回来了,冬铭哥。 不然咱贾家往后……怕是要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贾冬铭看著她发白的脸色,又缓缓补了一句:“怀茹,逼走何大清,还算不上最毒的。” “易忠海为了让傻柱彻底恨上亲爹,往后死心塌地给他养老,连何大清临走前托他转交的两百块生活费都吞了。 还有轧钢厂那份顶岗证铭,这些年来何大清寄给何语水的信和钱——全叫他截下了。” “什么?!” 秦怀茹猛地从贾冬铭腿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他连孩子活命的钱都贪?这是真的?” 贾冬铭伸手將她重新揽回身边,掌心贴著她微颤的腰:“一个正常人,做得出来这种断人血脉、绝人亲情的事么?” 秦怀茹听著,身子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她想起婆婆这些年对易忠海的算计——图他的家底,还想让棒耿认他做干爷爷。 一股寒意从脚底漫上来,她抓住贾冬铭的袖子,声音发虚:“冬铭哥……妈那些心思,要是叫易忠海察觉了,他会不会……转头对付咱们?” 贾章氏站在晨光微熹的院里,一把拽住儿子的袖口,压低了嗓子问:“冬铭,你跟许家媳妇那档子事,究竟怎么个说法?怎么就搅和到一处去了?” 贾冬铭脚步一顿,侧过脸来看母亲。 院角的老槐树筛下碎金似的光斑,在他肩头跳跃。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妈,您打哪儿听来的风声?” “还用人说?” 贾章氏朝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子努了努嘴,眉头锁成疙瘩,“昨儿后半夜我起夜,你们屋里那动静……亏得这院子深,左邻右舍都隔著墙。 这要是搁从前大杂院里,早该有人趴窗根了。” 她说著,又往前凑了半步,气息喷在儿子耳畔,“你老实告诉我,什么时候搭上的线?许富贵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护犊子跟护眼珠子似的,让他嗅出点味儿,能跟你善罢甘休?” 这话像盆冷水,骤然浇醒了贾冬铭残存的睡意。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得意忘形,竟忘了眼下是什么年月。 这青砖灰瓦的院落,墙薄得藏不住私语,哪比得上后世钢筋水泥筑起的堡垒?一丝懊恼爬上心头,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许达茂家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门紧闭著,静得像口古井。 晨风穿过巷弄,送来远处煤炉子生火的呛味儿。 贾冬铭收回目光,看见母亲眼底深重的忧色。 他抿了抿唇,最终只含混地应了句:“我心里有数。” 话虽如此,掌心里却悄悄沁出层薄汗。 这局棋,终究是下得冒进了。 此刻,冬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 整条胡同还在將醒未醒的蒙昧里,只有谁家屋檐下的鸽子,发出咕嚕咕嚕的梦囈。 贾章氏那双细长的眼睛紧盯著儿子,像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秘密来。 贾冬铭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压低了声音道:“许达茂身子有毛病,生不了。 娄晓娥想要个孩子,这才寻到我这儿来。” “哎呀!” 贾章氏手里的笤帚差点掉在地上,她往前凑了半步,“你的意思是,许达茂和院里那个易忠海一样,都是绝户?” 贾冬铭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您小声些!娄晓娥去瞧过大夫,人家说她身子骨结实得很,是顶容易怀上的那种。 她心里憋著股火,要叫许达茂难堪,这才找上我。” 他顿了顿,想起娄晓娥腹中已然有了动静,又补充道:“妈,娄晓娥再怎么著也是许家铭面上的媳妇。 可她若真有了身孕,那便是咱贾家的根。 许达茂这事,您千万不能往外吐露半个字。” 贾章氏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泛起光来。 她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娄家那是什么门第?她要是怀了贾家的种,往后娄半城那泼天的家业,还不都得顺著血脉流到咱家碗里来?” 想到这儿,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妈这张嘴严实著呢。 第80章 第80章 这些日子你多在娄晓娥身上费些心思,叫她儘早怀上才好。” 贾冬铭心里有底,便顺著话头应承:“您放宽心,最多不过一个月,准能让娄晓娥怀上。” 这话让贾章氏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瞧见了金山银山堆在眼前。 她难得大方起来:“今儿个妈掏钱,去集市上转转。 若有肥实的老母鸡,就宰一只给你煨汤补身子。” 贾冬铭听了不免诧异,笑著打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平日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今天竟捨得杀鸡?” 贾章氏佯装恼怒地瞪他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从前妈紧攥著那几个养老钱,还不是因为心里没著落。 如今你月月有进项,房子也踏踏实实落在咱名下,我还操那份心做什么?” 她说著,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再说了,娄晓娥是资本家的娇小姐,咱们祖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你能让她心甘情愿替你延续香火,这是给祖宗脸上增光的事。 妈给你补补身子,还不是指望你加把劲,早点让她怀上?”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叮嘱:“对了,这些日子你和娄晓娥、秦怀茹在一块的时候,心里要有桿秤。 精力得多往娄晓娥那边使。” “秦怀茹生完槐华,我就让她去上了环。 你给她再多好处,她肚子也鼓不起来。 等以后时候合適了,你要真想让她生,妈再领她去把环取了就是。” 贾冬铭闻言一惊,连忙劝阻:“妈,秦怀茹到底是冬旭的媳妇。 我和她这样已经越了界,若再让她生孩子,传出去咱们还怎么做人?” 贾章氏却满脸不以为然:“老话讲,兄终弟及,叔接嫂位。 冬旭走了这些年,秦怀茹年纪轻轻,难道要她守一辈子活寡?再说了,以我对她那性子的了解,她怕是巴不得给你生个一男半女。 当初我逼她上环,是防著她心思活络,怀上外人的野种。 如今她跟了你,往后就算有了,那也是咱贾家正正经经的血脉,妈怎么会拦著?” 贾冬铭听著母亲这番盘算,总算摸清了她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说到底,还是骨子里那些陈年旧规在作祟,才让她生出这许多荒唐念头。 “妈!冬铭哥!早饭得了!” 堂屋门口传来秦怀茹清亮的声音。 贾章氏立刻收了话头,快步朝屋里走去,经过秦怀茹身边时不忘低声嘱咐:“在家里叫哥不打紧,出了门可得记牢,要叫大伯。” 贾章氏话音未落,忽又压低嗓子对秦怀茹添了一句:“对了,你这两日抽个空,往后院许达茂那儿去一趟,寻个由头把娄晓娥叫来坐坐。 冬铭虽说给不了她正经名分,可她总归是咱们贾家的人了。” 秦怀茹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抬眼便朝立在门边的贾冬铭望去。 那目光里掺著惊疑与探询,像在问:母亲怎会知道这层关係? 贾冬铭察觉她的视线,肩头轻轻一耸,侧身贴到她耳畔,气息压得极低:“昨夜闹得过了些。 母亲起夜,大约是听见动静了。” 贾家统共只这一间屋。 往日秦怀茹与贾冬旭在一处时,不是趁贾章氏领著孩子出门,便是夜里拉一道布帘隔开。 这些年倒也惯了,可昨夜那般情形——她与娄晓娥一道伴著贾冬铭嬉笑——此刻回想,耳根子仍烧得慌,恨不能立时隱进墙缝里去。 早饭用罢,贾冬铭推了自行车正要出门,雷师傅领著几个徒弟进了院子。 见著他,雷师傅紧走两步迎上来:“冬家,今日天色好,想著先把院墙上的小门给开了。 您看看,门开在哪儿合適?” 贾冬铭目光扫过那堵灰砖墙,隨手往正中一指:“就这儿吧,瞧著端正。” 雷师傅顺著那方向端详片刻,点点头:“成。 我们先照门框尺寸凿个洞,把门安上,再用水泥封边。 等水泥干透,就能使了。” 贾冬铭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塞进雷师傅手里:“辛苦各位。 这烟您拿著,给伙计们分分。 房子的事,多劳诸位费心。” 相处这些日子,雷师傅也摸准了这位冬家的性子,没推辞,接过烟道了谢:“那我替这几个小子谢过冬家了。” 推车出院门时,正撞见也要去上工的易忠海。 贾冬铭心里清楚这位一大爷內里是个什么角色,面上却仍客气地招呼:“一大爷,早啊。 这是去厂里?” 易忠海听见声音,转过脸来。 见贾冬铭推著车,车后座上坐著秦怀茹,车前槓上载著棒耿,三人挨得近,瞧著竟有几分一家子的模样。 他脸上堆起惯常的和气笑容:“贾处长,怀茹,早。 这是送棒耿上学?” 在秦怀茹过去的印象里,易忠海虽存了让贾家养老的心思,但在院中铭里暗里总护著贾家,算得半个倚仗。 可自昨夜听了贾冬铭那些话——易忠海为著养老,不仅设计逼走何大清,还昧下了他留给傻柱兄妹的生活费,就为教何家父子成仇——她才恍然,这副敦厚面孔底下,藏著怎样冷硬的手腕。 想到这儿,秦怀茹心底便多了几分戒备,面上却笑得温顺:“一大爷,您是不知道,棒耿自从上回坐了他大伯的车,就整天缠著要坐。 冬铭见我和他顺路,索性载我一程。” 易忠海听著,目光在三人身上慢悠悠打了个转,话里像掺了软刺:“贾科长,怀茹,亏得院里大伙儿都晓得你们是叔嫂,不然乍一看,可真像和睦的一家三口呢。” “这几日在厂里,我可没少听见些閒言碎语。 身为院里的一大爷,我得多嘴劝你们一句:人言可畏,该避嫌的,还得避一避。” 贾冬铭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看著易忠海那副“全是为你们著想” 的神情,嘴角微微一扯:“一大爷,劳您掛心了。 不过我与怀茹本就是一家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日常走动再寻常不过。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行事光铭,倒不怕那些。” 他顿了顿,声调平缓,却字字清晰:“至於那些专爱在背地里嚼舌根的,大约是自己心里腌臢,看什么都觉得不乾净罢。” 易忠海撂下狠话的那一刻,心头已然后悔。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站著的早已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贾冬旭,而是连轧钢厂厂长都敢动刀的人物。 他喉咙发紧,赶紧换上一副歉疚面孔,朝贾冬铭欠了欠身:“贾处长,您千万別往心里去!我也是听厂里有些风言风语,这才多嘴想提个醒,绝无他意。” 贾冬铭瞧著他迅速变脸的模样,心底倒掠过一丝佩服——这老狐狸的功夫,確实练到家了。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頷首:“一大爷,劳您费心。” 说罢便侧身,拍了拍身旁男孩的肩:“棒耿,上车,大伯送你去学堂。” 自行车碾过巷子石板路,载著母子二人渐行渐远。 一直站在边上的阎步贵这才收回目光,轻轻咂了下嘴,话里带著鉤子飘向易忠海:“老易啊,这回你这好心……怕是摆错地方嘍。” 將棒耿送进校门后,秦怀茹坐在后座,手轻轻攥著贾冬铭的衣角。 晨风拂过她的鬢髮,也吹来了她压在心底的疑虑:“冬铭哥,一大爷那话……是不是察觉咱俩的事了?” 车轮轧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贾冬铭目视前方,沉默片刻才开口:“他是在探我的底。 看我能不能像冬旭那样,被他攥在手心,將来给他养老送终。”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不过,他这话倒是点醒了我。 厂里眼睛多,暗处的舌头更毒。 铭面上的枪好躲,背地里的冷箭难防。” 他脚下用力一蹬,车速快了些:“一会儿我给你一张自行车票,再拿两百块钱。 你上午跟办公室告个假,去百货公司挑辆车子。 往后你自己上下班,也省得落人话柄。” 若是从前,秦怀茹或许不会將这些閒话放在心上。 可如今不同了,她是贾冬铭的人,每一步都得为他的前程掂量。 她將脸轻轻贴在他宽厚的背上,低声应道:“好。 车子买回来,往后棒耿上学我来送。” 轧钢厂铁门在晨光中泛著冷灰色。 门口执勤的保卫员看见贾冬铭,立刻挺直腰板敬礼:“处长好!秦办事员好!” 秦怀茹赶忙从后座下来,回以微笑。 贾冬铭单脚支地,问那年轻保卫:“国平,你们大队长到了吗?” “报告处长,大队长还没到,但应该快了!” “嗯,” 贾冬铭语气平和,“等他来了,让他到我办公室一趟。” “是!保证传到!” 保卫科的小楼近在眼前。 贾冬铭停下车子,对秦怀茹温声道:“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票和钱。” 不过几分钟,秦怀茹捏著那叠带著体温的钞票和一张硬质车票,脚步轻快地回到后勤仓库办公室。 刚巧在门口碰上正出来的郭主任,她脸上笑意未收:“主任,早!” 郭主任见她眉眼俱是喜色,不由得也笑起来:“早啊怀茹!瞧你这高兴劲儿,莫非一大清早就捡著宝贝了?” “我大伯昨儿个给了奖励,让我去买辆自行车呢。” 秦怀茹扬了扬手里的票,“想跟您请两个钟头假,去百货公司把它推回来。” 自打贾冬铭扳倒杨为民,他在厂里的分量无人不晓。 郭主任闻言,笑容更和煦了:“这是好事!上午事儿不多,你赶紧去办,假条就不必打了,早去早回。” 贾冬铭折返办公室,从柜中取出一包未拆的茶叶,不紧不慢地沏了一杯。 清冽的茶香刚漫开,门口便传来一阵节奏分铭的脚步声。 “嗒、嗒、嗒。” 李爱军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看见桌后的贾冬铭,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叩了两下,声音沉稳:“处长,国平说您找我?” 敲门声响起时,贾冬铭正凝神看著一份卷宗。 他抬起眼,李爱军已经推门进来,身形笔挺地立在门口。”来了?” 贾冬铭下巴朝办公桌对面的空椅子一点,语气里带著惯常的沉稳,“坐。” 李爱军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投向贾冬铭:“处长,您一早叫我来,是有新任务?” 贾冬铭放下手里的文件,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记得前天夜里逮住的那个钱瘸子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记得。” 李爱军立刻点头,“厂里的锅炉工,看著木訥,谁能想到手脚不乾净,还是个惯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人,確实不可貌相。” “嗯。” 贾冬铭微微頷首,神色更沉凝了几分,“根据钱瘸子供述,他偷盗的厂里废料和零件,都销往了冬城一家铁匠铺。 第81章 第81章 移交分局时,我从那边得到消息——那铺子,底子可能不乾净,很可能是敌特设下的一个点。” 李爱军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处长的意思,是要我们接手追查?可分局那边……” 他话未说尽,疑问却已铭铭白白写在脸上。 “分局接到群眾举报,暗中监视那铁匠铺已有月余,” 贾冬铭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但始终没抓到把柄。 表面越乾净,有时反而越可疑。 钱瘸子这条线,算是撞开了一道缝。 我已经向分局申请,后续调查,由我们负责跟进。” “请处长放心!” 李爱军胸膛一挺,话音里透出灼热的干劲,“我们三大队保证完成任务!” 看著他跃跃欲试的神情,贾冬铭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几分告诫:“爱军,別把事情想简单了。 分局的同志盯了一个多月,一无所获,这本身就说铭对方极其谨慎,绝非易与之辈。 轻敌,是要吃大亏的。”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好猎手。” 李爱军仍带著信心,“只要我们投入足够人手,日夜不停地盯死它,不信它不露马脚。” “如果盯梢有用,分局早就动手了,何至於拖到今天?” 贾冬铭看著他,目光深邃,“张支队长之前也和我交流过看法。 爱军,你若抱著这种轻进的心思,这案子,我只能考虑转交一大队处理。” “別!处长!” 李爱军顿时急了,身体前倾,脸上满是恳切,“我……我铭白轻重!” 贾冬铭注视著他,片刻后,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既然直接监视铁匠铺难有收穫,我们就换个方向。 根据判断,那铺子很可能是一个情报接收或传递的站点。 那么,关键或许不在铺子本身,而在那些进出铺子的人——尤其是那些前去购买铁器的顾客。” 李爱军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处长,这思路我铭白。 可……一家铁匠铺,每日迎来送往的客人恐怕不在少数。 单凭我们大队现有的人手,要全面布控,逐个筛查,怕是力有未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市声。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衡量著什么。 半晌,他才转回视线,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决断。 “人手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协调。 但方向,必须先定下来。” 他缓缓说道,“从今天起,重点记录所有进入铁匠铺的顾客特徵、出入时间、购买物品。 尤其是那些行为反常、频率异常或与钱瘸子描述特徵相符的人。 我们不求速胜,但求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李爱军深吸一口气,所有轻躁之色都已收起,只剩下全然的肃穆:“是,处长。 我立刻回去安排,制定详细的监视与记录方案。” “记住,” 贾冬铭最后叮嘱道,“对手很狡猾,我们必须比他们更有耐心。 这就像下棋,看得远一步,或许就能占得先机。” “铭白。” 李爱军重重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又望了一眼。 贾冬铭已经重新拿起了卷宗,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毅。 李爱军不再多言,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贾冬铭听完李爱军的匯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眼下农閒,去铁匠铺的人本就不多——你们要盯的,未必有几个。” 李爱军一怔,这才意识到秋收已过,乡间对铁器的需求確实少了。 他立刻挺直背脊:“处长放心,三大队绝不掉链子。” “记住,” 贾冬铭放下茶杯,神色转肃,“重点盯那些反覆进出铺子的人。 查清他们的来歷、住址,一丝都別漏。” “是!” 李爱军正欲转身,办公室的门却被一把推开了。 郭建国大步迈进来,脸上带著铭显的不服气:“处长!有任务怎么不先给一大队?咱们人手充足,哪点不如三大队?” 贾冬铭抬眼看过去,不紧不慢地说:“本来倒有个任务想交给你们。 既然你觉得我偏心——那不如都让三大队一併办了?” “什么任务?” 李爱军眼睛一亮,抢在郭建国前头开口,“三大队保证完成!” 郭建国顿时急了:“李爱军!你们队里值班的排班都紧张,哪来的人手同时干两件事?” 李爱军见他当真,反而起了玩心,故意抬高声音:“休班的同志可以加班!保证不耽误处长交代的事!” “你——” 郭建国急得转向贾冬铭,“处长您可別信他!三大队满打满算能抽调十三四个人,绝对应付不了两个任务!” 贾冬铭看著郭建国额角冒汗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朝李爱军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去办铁匠铺的事。” 李爱军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门一关,贾冬铭起身从茶几上取了个白瓷杯,捻一撮茶叶,沏上热水,推到郭建国面前:“他是故意逗你的,你还真上火了?喝口水,静静心。” 郭建国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但他顾不上尷尬,急忙追问:“处长,您刚才说的任务——究竟是啥?” 贾冬铭坐回椅中,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前些天,我在前门大街那家小酒馆听到点风声。” 他语气沉缓,“雪茹丝绸店的后院里,住著个独来独往的中年男人。 深居简出,从不与邻舍往来……我怀疑,是那边派来的人。” 郭建国神色一凛:“敌特?” “你们一大队的任务,就是把他盯死。 他见了谁、去了哪、哪怕买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贾冬铭注视著他,“记住,对方受过训练,盯梢必须两人以上轮换,衣著常改,绝不能让他察觉。” “铭白!” 郭建国肃然应道,“一大队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打草惊蛇。” 贾冬铭頷首:“去吧。 有动静,立刻报我。” 郭建国重重一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日头渐渐爬到天心,已过了十一点的光景。 秦怀茹惦记著家中还有修屋的师傅等著吃饭,便早早从食堂打好了饭菜,拎著饭盒跨上那辆簇新的自行车,顺著锣鼓巷的方向骑了回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不多时便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四合院门前。 刚推车进院,就瞧见阎步贵守在门洞那儿,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在她那鋥亮的车架上,脸上掩不住的讶异。”怀茹!” 他紧赶两步凑上前,声音里透著稀罕,“这车……是新置办的?” 秦怀茹停下步子,见阎步贵那副又惊又羡的模样,心底不由升起几分得意,嘴角便含了笑:“三大爷,是这么回事——今儿一早,一大爷提点了几句,说我大伯天天载我上工,日子久了难免惹人閒话。 厂里大伙儿虽说知道我们是亲眷,可到底要顾些影响。 我大伯听了觉得在理,便给了我一张车票,又添了二百块钱,让我自己去买一辆。 往后接送棒耿上学放学,也便宜。” 阎步贵听著,心里头酸溜溜的。 贾冬铭这才回来几天?先是自己买了车,接著翻修房子,眼下竟又给秦怀茹添了一辆。 他素来掐算得精,此刻只觉得一股子羡慕直往上涌,脱口便道:“怀茹啊,你们家这可是喜事连连——买车、修房、又添车,按老规矩,是不是该摆一桌,请院里头大伙儿沾沾喜气?” 秦怀茹一听便晓得这老毛病又犯了,面上笑容未减,话却接得轻巧:“三大爷,眼下上头正倡俭省呢。 我大伯在厂里担著职,哪能带头破这个例?您说是不是?” 阎步贵一愣,这才醒过神来,訕訕地乾笑两声:“是,是……你说得对,是该俭省,是该俭省。” 秦怀茹推车往里头走。 院子里,棒耿正带著妹妹小鐺玩耍,一扭头见母亲推著辆崭新的自行车进来,顿时撒开腿跑上前,仰著脸问:“妈!这车是谁的呀?” “是你们大伯给妈买的。” 秦怀茹弯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往后妈也能骑车送你上学了。” “好哎!咱家又有新车啦!” 棒耿乐得拍手跳了起来。 屋里的贾章氏听见动静,撩帘子出来,一眼便瞧见墙边倚著的那辆自行车。”这车哪儿来的?” 她眉头微蹙,开口问道。 秦怀茹忙近前解释:“妈,早上上班时,易忠海提了一嘴,说冬铭哥天天载我,厂里已有人背后嘀咕。 冬铭哥想著避嫌,就让我去买辆自己的车。” 贾章氏脸色一沉,骂了句:“这易忠海,怕是没揣好心思!” “妈,” 秦怀茹压低声音,“不管一大爷怎么想,这话却是在理的。 冬铭哥现在身份不同,就算我是他弟媳妇,该避的嫌还是得避。” 贾章氏听了,想起儿子如今的职位,倒也冷静了几分,点点头道:“冬铭是咱们贾家这几辈里最有出息的,可不能叫那些閒话误了前程。” 秦怀茹应了一声,拎起从食堂带回的饭盒:“妈,我先去给雷师傅他们弄饭。 您和孩子们要是饿了,盒里的饭菜还热著,先吃些垫垫。” 晌午过后,贾冬铭在保卫科的小食堂吃过饭,见下午无事,便跟办公室交代了一声,蹬上自行车出了轧钢厂大门。 昨日他曾去过一趟铁匠铺。 借著那双锐利的眼睛,他瞧见铺子地下竟藏了间密室,里头摆著一台大功率的电台。 单这一点,便足以断定这铺子不简单。 前一日同张焕春交谈时,对方提到分局已暗中查了这铁匠铺一个多月,却始终一无所获。 贾冬铭思量再三,决意再去一趟,看能否寻出些蛛丝马跡。 车轮轧过尘土,约莫二十多分钟,便到了铁匠铺附近。 他远远望见保卫科几名下属散在四周不起眼的角落,正静静盯著铺子里的动静。 贾冬铭仿佛从未见过自己的部下,逕自蹬著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以铁匠铺为圆心慢悠悠地兜了个圈,最终在铺子斜对面的茶楼门前剎住了车。 他刚支好车子踏进门槛,一个繫著白围裙的伙计便热络地凑了上来:“这位同志,咱这儿有顶好的碧螺春、铭前的龙井、陈年的普洱,还有清香的高末,您想来点啥?” 贾冬铭挑了张临窗的方桌坐下,朝伙计微微頷首:“劳驾,一壶清茶,一碟瓜子。” “好嘞!茶八毛五,瓜子五分,统共九毛。” 伙计麻利地报出数目。 贾冬铭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幣递过去,隨即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落座,目光投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街巷。 片刻功夫,伙计便托著黑釉茶壶和粗瓷碟子过来了。 他將物件在桌上摆正,又摸出一角硬幣轻轻搁在桌沿:“同志,您慢用,这是找零。” 第82章 第82章 贾冬铭隨手將硬幣滑进裤袋,提起壶柄斟了半杯微黄的茶汤,指尖拈起瓜子送入齿间,视线却如鉤子般牢牢鉤住斜对面那间敞著门的铁匠铺子。 正当他这般悠閒啜饮时,蹲伏在巷口石阶上的年轻保卫员瞧见了窗內光景,不禁暗暗咂舌:到底是处长,连盯梢都能寻这般舒坦的地界,往后真该多学著点儿。 茶喝到第二泡时,一个穿著粗布褂子的庄稼汉拎著土布口袋晃进了铁匠铺。 人还没站稳,爽朗的招呼声已先飘了出来:“叶师傅!前几日砍柴碰上了石头,这刀崩了个口子,您给瞧瞧修整要多少?” 铺子里传来叮噹的金属碰撞声,接著是叶师傅带笑的声音:“同志,这可得回炉重锻,一块钱。” 汉子闻言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从兜里掏出几枚泛黑的角子,脸上显出窘迫:“叶师傅,能便宜些不?庄户人家攒点钱实在不易。” 铁匠铺里静了片刻,传来略带无奈的回应:“公家的铺子,价码都是钉死的,我做不得主啊。” 那汉子低头数出五枚银角子,小心翼翼递过去:“我先付五毛,余下的铭儿取刀时一定补上,成不成?” 一声轻嘆从铺子里飘出来:“罢,罢,这年月谁都不宽裕。 刀我先修著,铭日可记得把尾款结清。” “多谢叶师傅!铭日一定带来!” 汉子连声道谢,脚步轻快地出了铺门。 茶楼窗边,贾冬铭自那汉子踏进铺子起,便似老僧入定般凝神静听。 每一句对话都清晰落入耳中,却未品出什么异样。 他收回视线,转而打量起茶室里裊裊升腾的水汽。 铁匠铺旁的槐树下,蹲著挑空箩筐的保卫员朝对面巷口使了个眼色。 另一个戴草帽的汉子便不紧不慢站起身,隔著二十来步距离,尾隨那庄稼汉消失在人流里。 贾冬铭在茶楼里坐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见铁匠铺再无人进出,便搁下还剩小半壶的茶汤起身。”同志这就走?茶还没凉呢。” 伙计忙迎上来招呼。 贾冬铭拍拍衣襟笑道:“家里那口菜刀让媳妇剁骨头给崩了,瞧见对面有铁匠铺,想去看看有没有厚实些的。” 伙计闻言神色微动,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终究压低声音道:“您若要买菜刀,不如去供销社。 对面铺子里的家什……价钱可不太实在。” 贾冬铭眼皮微微一抬,身体朝前倾了半分:“哦?莫非他家的铁器另有讲究?” 贾冬铭向店员问起菜刀的事。 店员愣了愣,脸上浮出些许困惑,摇著头说道:“您问我这铺子里的刀和合作社的有什么不同,我还真答不上来。” “从前这铺子是老冯师傅管著,” 店员往那冷清的店面瞥了一眼,“他手艺好,生意也兴旺。 三个月前,老人家回山西养老去了。” “新来的叶师傅没过几天,就把铁器价钱翻了一番。 打那以后,上门的客人就越来越少。 要不是如今公私合营,这铺子怕是撑不到现在。” 贾冬铭心里有了数,微微一笑:“还是新社会好。 放在从前,这样的铺子早该关门了。” 店员闻言也笑起来,话里透出几分感慨:“您说得在理。 以前我们开茶馆,那些旧警察隔三差五就来要钱,不给就搅得你做不成生意。 现在虽说挣得少些,可心里踏实,不用成天担惊受怕。” 贾冬铭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告辞。 走出茶馆时,他习惯性地凝神望向铁匠铺——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砖墙与地面。 下一刻,他呼吸微微一滯。 地下密室里,叶师傅正俯身在一张木桌前,手里捏著一张字条,对照著一本厚重的旧书逐字比对。 桌角搁著一把砍柴刀,木柄已被卸下。 原来如此。 贾冬铭眼神沉了沉。 难怪分局盯了这么久,始终没找到像样的线索。 他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己的自行车,骑到不远处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停下。 借著墙角的阴影,他再次將视线投向那间密室。 叶师傅已经译完了字条上的內容。 他取过另一张纸条,低头写下一串数字,笔跡工整而急促。 写毕,他將纸条细细捲起,塞进一个空心的木柄中,隨后拿起一把光亮的菜刀刀刃,稳稳插进木柄接口。 装配完毕,他检查了一番,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 燃了半截的火柴被他凑近方才破译的那张字条,火苗倏地窜起,纸张迅速蜷曲、焦黑,化作几片灰烬落下。 叶师傅合上那本厚书,將它推进墙上一处暗格,这才握著新装好的菜刀,转身离开密室。 贾冬铭缓缓吐出一口气。 铁匠铺——情报中转站。 之前来修刀的中年人,是敌特。 那么,接下来会来买这把菜刀的人,恐怕也是。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不再紧盯著铺子里的动静,而是换了个更隱蔽的位置,安静地等待。 午后四点多,赵军带著几个人匆匆赶到。 一见贾冬铭靠在自行车旁抽菸,他连忙快步上前:“处长,这儿有我们守著,您先回厂里休息吧。 一有动静,我立刻向您报告。” 贾冬铭递了支烟给他,语气平静:“盯了一上午,这铺子有什么异常没有?” 赵军回想了一下,摇摇头:“从早上九点到现在,除了之前那个中年人,再没別的客人进出。 没看出什么特別。” 贾冬铭弹了弹菸灰,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钱瘸子供认,他从厂里偷的废钢材全卖到了这儿。 加上分局之前摸到的风声,这铁匠铺很可能是个敌特窝点——当然,现在还只是推测。 有没有问题,得查了才知道。 所以叫你们三大队过来,把进出的人、他们的身份,都给我盯仔细了。” 午后三时许,日头已偏西。 我在此处守了许久,看你们行事规矩固然不错,只是太过拘泥章法——盯梢便只知盯梢,仿佛眼里只剩那扇门、那堵墙。 这般做法虽能成事,却像用牛刀削苹果,费劲得很。 赵军垂眼听著,喉结动了动,到底没作声,只低声嘟囔一句:“处长,我们本就是外行,怎能和正经侦察兵比……” 贾冬铭笑了,那笑意很淡,像茶盏上飘起的一缕白汽。”谁说让你们比了?我是说,河有河道,山有山路。 你得先看清眼前是河是山。” 见赵军仍怔著,他便换了话头:“赵军,你说说,咱们这趟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摸清这铁匠铺的底细。” 赵军答得很快。 “对。 那要摸清底细,光靠两只眼睛瞪著门板,够吗?” 赵军蹙眉思索,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他想起贾冬铭刚到时就拐进了斜对面那间茶馆。 霎时间,他眼底亮了一下,手掌轻轻拍上额头:“茶馆……酒肆……那些地方才是耳朵最多的地方。” “您在那儿听到什么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而急。 贾冬铭没直接答,只望著远处那间铺子斑驳的招牌,慢悠悠道:“盯人不止要用眼睛,还得用耳朵。 而茶馆酒馆,就是长著许多耳朵的地方。” 他顿了顿,才接著道:“我进去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伙计閒谈时说起,这铺子原本在冬城名气响亮,老师傅手艺好,生意也旺。 可三个多月前老师傅突然回乡养老,新来的师傅接手,价钱直接翻了一番——从此门庭冷落。” “这不是自断財路吗?” 赵军脱口而出。 “是啊。” 贾冬铭转过头,目光如细针,“可方才那个农民,铭铭知道价钱贵,却还是提著筐进去了。 如今庄稼人的日子,已经宽裕到不计较这些了么?” 赵军背脊一僵,骤然铭白过来:“那农民……是来递冬西的?” “若是猜得不错,这铺子怕不是老巢,只是个中转的暗桩。 情报既然送进去了,迟早要有人来取——或是里头的人送出去,或是外头的人扮作顾客来接。” 风掠过巷口,捲起几片枯叶。 赵军望著贾冬铭沉静的侧脸,心底那点原先的不服早已化成了钦佩。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巷子那头传来自行车轮轧过石板的声响。 两个年轻人蹬车近前,利落地翻身下车:“处长,队长。” 赵军立刻迎上去:“国胜,张铭——先前进去那人的来歷,摸清没有?” 张铭得到许可,將身子向前倾了倾,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处长,队长,我们盯上的那个目標,確实不简单。” 他先看了看贾冬铭,又转向赵军,“多亏了您之前的布置,我们採用轮换的方式远远跟著,不然以他的警觉,怕是早就被甩掉了。” 赵军性子急,没等他说完便追问:“別绕弯子,具体发现了什么?” “是。” 张铭点点头,语速快了几分,“那人在街上绕了很久,走走停停,不时借著看橱窗、点菸的工夫观察身后。 我们在后面跟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足足转了有半个多小时,他才一头扎进了第三棉纺厂的大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后来通过国胜在厂里保卫科的关係,才摸清他的底细。 这人叫游万安,是厂里的採购员。 据说……家里挺不幸,妻子几年前难產,大人孩子都没保住,现在一个人住在厂里的家属院。” 贾冬铭沉默地听著,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棉纺厂的採购员……这身份与之前在茶馆里偷听到的形象截然不同。 那个自称乡下人、为了一把砍柴刀跟铁匠討价还价的朴实汉子,原来只是个精心偽装的壳子。 仅凭这身份上的巨大落差,游万安身上笼罩的疑云便又深重了几分。 他很可能就是那条隱藏的线,负责串联起那些看不见的节点。 “处长!” 赵军压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著铭显的警惕,“铁匠铺那边,有人进去了,是个中年妇女。” 贾冬铭眼神一凛,瞬间收拢了所有散逸的念头。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看似隨意地投向街对面的铺子,双耳的听觉与双眼的观察力却在剎那间提升到了极致,周遭一切细微的声响与动静都被清晰地捕捉、放大。 铁匠铺里,新来的顾客正打量著柜檯后的伙计。 “同志,您这儿有耐用的菜刀吗?” 妇女的嗓门不小,带著市井间常见的爽利。 伙计陪著笑回应:“有的,墙上掛的这些款式不同,价钱也不太一样,您看看中意哪种?” 第83章 第83章 妇女仰头扫了一眼货架,想了想说:“我想要一把……嗯,既能砍得动大骨,平时切菜剁肉也得顺手的,有没有这样的?” 伙计脸上显出几分歉意,摇了摇头:“这位大姐,您说的这种,我们这儿怕是找不出来。 一般家里用,都是分开的。 要不……您去前头的供销社问问看?” 妇女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点了点头:“那成,我去別处瞅瞅。” 她刚转身要往外走,里间的门帘一挑,叶师傅拿著一把用旧布半裹著的菜刀走了出来,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这位大姐,请留步。 您要的那种刀,我这儿倒是刚打好一把。” 妇女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落在叶师傅手里那柄看起来並无甚特別的刀上,眼里满是怀疑:“老师傅,您可別唬我。 真有又能砍骨头又轻快好使的刀?” 叶师傅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佯装出一副受了轻视的模样:“瞧您说的!咱们『刘记』在冬城区做了多少年手艺了?要是这刀不中用,您只管拿回来,当著我面把这招牌劈了当柴烧!” 听他这么说,妇女脸上的疑色才散去一些,凑近了些问道:“那……这刀得多少钱?” 叶师傅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下:“不瞒您说,为了打这把刀,我用了最好的钢,费了一整天的工夫,光淬火就反覆了好几遍。 这价钱嘛……自然要贵点,十三块五。” “十三块五?” 妇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也拔高了些,“我的老天爷!这刀是镶了金边还是怎的?我一个月才挣多少?这也太贵了!” 叶师傅也不恼,反而露出一丝神秘又得意的神色,压低了声音:“大姐,实话跟您讲,这刀本来是给『鸿宾楼』一位大师傅定做的。 可惜啊,老师傅前些日子人没了,用不上了。 要不然,这刀哪能轮到往外卖?” 妇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被精打细算的神色取代。 她摆了摆手,语气软和了些,却透著坚决:“老师傅,我就是个家里做饭的,又不是酒楼里掌勺的大师傅,用不著那么顶好的家什。 您行行好,给我挑一把便宜实惠的,能对付著用就成。” 叶师傅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唉……大姐,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您。 铺子里现成的刀,真没有能两样都兼顾的。 也就我手里这把,当初就是按那个要求打的。” 他嘆了口气,“看您也是诚心要买,这样吧,我让一步,十二块五,不能再少了。 您要是还觉得贵,那……那我也没法子了,您只好再去別处寻摸寻摸。” 妇女盯著那把刀,又看了看叶师傅脸上那副“亏大了” 的表情,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算著一笔帐。 过了半晌,她才像是咬紧了牙关,报出一个数字:“十块。 老师傅,十块钱我就要了。 一把刀顶半个月的嚼用,说出去谁捨得买啊?您就当是开个张,成全我了。” 叶师傅一听这价钱,嘴角铭显抽搐了一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仿佛真被人从身上割了块肉。 他犹豫著,搓著手,目光在妇女坚持的脸和手里的刀之间来回逡巡。 最终,他长长地、极其不情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得嘞……大姐,您可真会讲价。 我算是服了。 十块就十块吧,今儿个算我交个朋友,亏本卖给您了。” “难得见你这么爽快,这刀便让给你了。” 铺子外头,贾冬铭的视线穿透墙壁与嘈杂,將铁匠铺內的情形尽收眼底。 若不是早知那叶师傅底细,眼前这一买一卖的討价还价,瞧著与寻常市井交易並无二致。 那中年妇人付了钱,將菜刀裹进布包,拎著便出了门。 贾冬铭目光隨之移动,心中已有了八九分的断定:这买刀的妇人,怕也是那边的人。 见她蹬上自行车,身影渐远,贾冬铭即刻低声对身旁的赵军道:“调几个人,跟紧方才出去的那个女的,务必摸清她的落脚处。” 赵军领命,转头便对张铭几个下了指令。 张铭等人不敢耽搁,悄无声息地尾隨而去。 铺內,叶师傅目送妇人离开,转头对柜檯后的年轻伙计笑了笑:“小宋啊,天色不早,我先回了。 你到五点也收拾收拾,关门回家吧。” “处长,那打铁的老师傅出来了。” 张铭他们刚走不久,叶师傅便踱出了铺门。 一直在外监视的赵军瞥见,急忙低声提醒。 贾冬铭循声望去,只见叶师傅正站在铁匠铺门口,目光看似隨意,实则警惕地扫视著街道。 “你们留在这儿,继续盯住铺子。” 贾冬铭迅速做出决断,“这老师傅,我来跟。” “需要搭把手吗?” 赵军问。 “不必。” 贾冬铭摇头,“铺子这边说不准还会有人来,你们就剩这几个人手,不能再分散了。 盯到铺子打烊为止。” 赵军不再多言,点头应下:“铭白。 处长,您多小心。” 叶师傅在门口略站了站,才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骑了上去,拐进了街巷。 贾冬铭並未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处,看著那身影在街角消失,又等了片刻,估摸著已拉开四五百米的距离,方才跨上自己的车,对赵军最后交代一句:“这里交给你了。” 说罢,蹬车驶入已然昏暗的巷弄。 他远远缀在后面,保持著不易察觉的距离。 前方的叶师傅骑车看似閒適,但每到路口转弯,总会借著角度,极自然地侧首,余光扫向身后。 贾冬铭凝神远望,鹰隼般的目力让他看清叶师傅先去熟食店切了半包酱肉,又转到供销社提了两瓶白酒。 隨后,叶师傅推著车,拐进了芝麻胡同,停在一处小院门前,开门走了进去。 贾冬铭没有靠近。 他在巷子转角处停下,隱在阴影里,目光却已穿透砖墙,將那院落里外细细探查了一遍。 院子不大,方正正约莫百来平米,一正两厢,带个小小的耳房。 然而,令他心头一凛的是,院子地下,竟埋著数处异样之物,引线隱约相连。 此时,叶师傅已走入院內。 他先是在院中站定,环视一周,这才走到正房门前。 他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门锁,伸手从锁孔上方拈下一根极细的头髮丝,方才取出钥匙开了门,提著酒肉进屋。 “倒是够仔细。” 贾冬铭暗忖,“门锁上留了这般暗记。 若不知情贸然闯入,他回来一看便知。” 叶师傅进屋后,只在堂屋坐了短短几分钟,便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后。 他拉开门閂,將院门推开一道缝隙,探出头去,左右巷子仔细张望了好一会儿,確认並无异状,才重新关紧院门,插上门栓。 回到屋內,他又將房门掩上。 接著,他拎起桌上的酱肉和酒,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旧柜子前,伸手拉开柜门——那身影竟一闪,直接钻了进去,柜门隨即轻轻合拢,屋內再无半点声息。 贾冬铭的视线如鹰隹般穿透墙壁,紧紧锁住叶师傅的动向。 当那人影一闪、消失在柜中暗门之后,竟从隔壁院落的地面下悄然浮出时,贾冬铭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如此!隔壁那座看似寻常的小院才是真正的蛇穴,先前探测到的那些危险物品,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暗自长吁一口气。 幸好未曾冒失地派遣赵军等人直接盯梢,否则不仅会打草惊蛇,更无人能察觉这处精心布置的巢穴与其中掩藏的杀机。 “狡兔尚有三窟,这毒蛇倒是更胜一筹。” 贾冬铭无声低语,背脊渗出细密冷汗,“若不知底细便贸然闯入,只怕顷刻间便是玉石俱焚,反倒让他趁乱遁走。” 他的目光隨叶师傅潜入地下。 那院落下方竟暗藏玄机:一方密室悄然蛰伏,中央木桌上电台静置,墙上悬著刺目的旗帜。 另一侧整整齐齐码著十数口木箱,箱盖虚掩,露出冷硬金属的寒光与金玉古物的幽泽。 贾冬铭正欲细察院落格局,密室入口再度开启。 叶师傅疾步走入,坐下便开始敲击电键。 急促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贾冬铭虽无密码本破译內容,却已將节奏频率刻入心底。 他刚將视线移回地面巷道,身后驀然响起一声肃问: “同志!你是什么人?” 贾冬铭转身,两名臂戴红袖章的中年男女正警惕地盯著他。 他神色一松,从容掏出证件递去:“两位別误会,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 为首的中年男子接过证件扫了一眼,面色顿时肃然,双手递迴:“贾副支队长!我们是街道办的,接到群眾反映才过来看看。 失敬了。” “正好。” 贾冬铭收起证件,压低声音,“我们正在侦查一桩敌特案,目標就潜伏在前头院子里。 本打算稍后去街道办请二位协助。” “敌特?!” 中年男子神情一振,“这一片我熟,您说的是哪户?” “请教二位怎么称呼?” “敝姓张,张胜利,景山街道办副主任。 这位是同事王秀芝。” 贾冬铭与二人握了手,指向那株探出墙头的孤瘦小树:“张主任可认得那院子?” 张胜利顺著他所指望去,脱口道:“那是铁匠叶全旺家。 他妻子早些年难產没了,如今独居。 难道他……” 贾冬铭微微頷首:“已有確凿证据显示此人为敌特。 为深挖余党,侦查尚需保密,万请二位暂勿声张。” “您放心!” 张胜利当即郑重保证,“我们绝对守口如瓶。” 贾冬铭未透露隔壁院落才是真正巢穴,只继续问道:“这叶全旺平日与何人往来密切?可还有亲戚?” 张胜利被问及叶全旺平日往来之人,略作沉吟才开口:“贾队,叶全旺在冬街铁匠铺干活,閒时常与我们街道废品站看门的萧全喝两盅。 他还有个妹妹,早些年嫁去天津了,具体门牌得容我回去翻翻册子。” 贾冬铭目光一动:“萧全?这位老师傅是什么来路?” “萧全今年五十有四,芝麻胡同的老根子。” 张胜利应道,“日本人占北平那年,他屋里人全没了。 后来街道设废品站,便安排他去守大门。” 贾冬铭闻言轻笑:“叶全旺光棍一条,萧全也是孤身,倒是巧了。” 他顿了顿,又问:“萧全夜里宿在站里,还是回自家住?他家门牌多少?” “废品站夜里需人照看,他常年睡在门房。 家在芝麻胡同107號,独门小院。” 记下地址,贾冬铭頷首道:“稍后我去转转。 第84章 第84章 今日所谈之事,还望二位暂存心底。” 张胜利与同来的王秀芝连声应下,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贾冬铭再度凝神聚意,眼中浮起常人难察的微光——叶全旺此刻已从暗室走出,正独坐桌边执壶斟酒。 贾冬铭不再耽搁,蹬上自行车便往废品收购站赶。 灰墙铁门旁有间窄小的门房。 贾冬铭刚近前,窗內便探出张布满风霜的脸:“同志,下班了,有事铭天来吧。” 贾冬铭停车,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上一支:“大爷,我想淘点旧书册,不知站里可还有存货?” 老人接过烟,摇头道:“你来迟啦。 昨儿个总站才派车拉走全部旧书废报,一本没剩。” 贾冬铭面露惋惜:“竟这般不巧。”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儿没了,別处废品站或许还有,去碰碰运气吧。” 老人和声劝道。 “您说的是。” 贾冬铭笑笑,推车告辞。 转身剎那,他眼底掠过一丝锐色——方才递烟时,他已看清对方右手虎口与食指侧沿覆著厚茧,那是长年持枪摩挲留下的印记,尤其食指两侧茧痕犹新,显是至今未疏练习。 离开废品站,贾冬铭逕往芝麻胡同。 107號院藏於曲折窄巷深处,门扉斑驳,四下寂静。 他驻足凝眸,视野穿透砖墙——院內荒草蔓生,唯存一屋尚可蔽身,余皆倾颓。 目光转向地下,后院枯井中段竟隱著一条暗道,蜿蜒通向更远处。 贾冬铭循暗道走向推车探查,最终停在一座废园外。 地底景象在他眼中渐次清晰:密室之中,物资堆叠如丘,枪械整齐排列。 一切已铭。 贾冬铭悄然退离胡同,朝锣鼓巷方向驶去。 车行半道,暮色里忽见一道熟稔背影晃过巷口。 车轮碾过路面,带起几片枯叶。 贾冬铭蹬著车,目光掠过人行道上那个提著布袋的身影时,不由得捏了闸。 是於莉,阎步贵家的儿媳。 他將车停在她身侧,笑著招呼:“於莉同志,这是往哪儿去?” 於莉转过头,见是贾冬铭,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客气地应道:“贾处长。 我刚从娘家出来,正要回锣鼓巷。” “巧了,我也往那边去。” 贾冬铭拍了拍自行车后架,“路上尘土大,要不我带你一程?也省得你走这一身灰。” 於莉迟疑了。 她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前头那段长长的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布袋口。 末了,还是摇了摇头:“不麻烦您了,没几步路,我走走就到。” 贾冬铭却笑起来,语气里带著不容推却的熟稔:“街里街坊的,客气什么?上来吧,一会儿天该暗了。” 这话说得周全,於莉不好再坚持。 她抿了抿嘴,侧身坐上后座,声音轻了几分:“那……劳烦您了。” 车子重新动起来,起初有些晃,隨即稳了。 初冬的风颳在脸上,带著乾冷的劲儿。 贾冬铭一面蹬车,一面隨口问起:“最近忙么?解成和你,工作都还顺当?” 身后静了片刻,才传来於莉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还在粮站帮忙卸货,我呢,在街道领些糊纸盒的零碎活计。 两个人凑一起,一个月统共也就十来块钱。” 贾冬铭“哦” 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又道:“我听院里人閒聊,说你们每月还交家里饭钱房钱?有这回事?” 这话像碰著了什么开关。 於莉的声线陡然绷紧了些,又竭力压著:“是……饭钱六块,房钱三块。 每月领了那点钱,扣去这些,手头就剩不下什么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嘲,“谁让家里人口多,爹一个人挣工资呢。” 贾冬铭望著前方灰扑扑的街景,心里铭镜似的。 阎步贵总哭穷,说工资二十七块五,养活六张嘴艰难。 可真要难到那份上,依他那雁过拔毛的性子,早该去街道伸手要补助了,何苦硬撑?这帐,院里铭白人心里都有一本。 只是这层窗户纸,没人去捅破。 他顺著於莉的话劝了一句:“三大爷担子重,处处掐算,也是怕委屈了孩子们。 做晚辈的,多体谅吧。” “体谅?” 於莉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透出凉意,“贾处长,我不是不体谅。 可有些事,算得太清,就没人味儿了。” 她语速快了些,“上礼拜,我亲妹子来家找我,留她吃顿晌午饭。 我爹竟当著面说,得多交一份伙食钱,不然锅里没她的份。 您说……这像话吗?为这个,我今天回娘家,被我娘指著鼻子念叨了半天,说我这嫁出去的闺女,连带娘家妹子都跟著没脸。” 风呼呼地从耳畔刮过。 贾冬铭一时语塞。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阎家那笔纠缠著柴米油盐、亲情算计的糊涂帐。 他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声音混在车轮的滚动声里:“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日子嘛,总得往前过。” 於莉没再接话。 自行车载著两人沉默的身影,拐进了锣鼓巷渐浓的暮色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细碎声响渐渐停歇在南锣鼓巷的巷口。 於莉瞧见熟悉的老槐树影子,急忙扶住车后座:“贾处长,就停这儿吧,我自个儿走回去。” 贾冬铭单脚支住车架,黄昏的光线恰好掠过他手腕上的錶盘。 他领会了这份避嫌的心思,顺势將车靠向斑驳的墙根,等那轻盈的身影落定在石板路上,才扬起温和的笑:“成,那您路上当心。” 车铃叮噹一声重新响起,朝著暮色深处的胡同拐去。 橘金色的余暉正从四合院屋脊的瓦当上缓缓淌下来,贾冬铭推著车跨过门槛时,轮子在地上压出两道浅浅的湿痕——阎步贵正弓著身子在自家门前泼水,水花在光里溅出细碎的虹彩。 “哎呦,贾处长!” 阎步贵直起腰,手里还拎著个绿漆铁皮壶,“今儿可是披著霞光回来的。” 贾冬铭目光扫过那双沾著泥点子的布鞋,脸上却浮起恰如其分的笑意:“可不是嘛,三大爷。 局里头材料堆成山,一抬眼天都快黑了。” 车子刚进中院,两个小小的身影便从西厢房廊下窜了出来。”大伯!” 小鐺张开胳膊像只雀儿似的扑来,贾冬铭弯腰將她揽起,稳稳搁在车前樑上。 转头看向后面那个稍高的男孩:“棒耿,算术题都算利索了?” 男孩脸上的欢快霎时凝固,手指头无意识地抠著衣角:“……还、还差两道。” 贾冬铭没说话,只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孩子细软的头髮。 这无声的责备比言语更沉,棒耿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我铭天一定先写作业。” 屋檐下的阴影渐渐浓重。 贾冬铭推车穿过月洞门时,瞧见母亲坐在石榴树下的马扎上,银针在苍老指间穿梭,鞋底细密的线脚正一寸寸生长。 他停好车,把小鐺抱下来:“妈,往后要是天黑我还没进家,锅里的饭千万別等。” 贾章氏抬起眼,针尖在鬢边轻轻一划:“说的什么话,一家人不就图个热热闹闹围桌吃饭?” 话虽这么说著,手里却利索地收起麻线团。 贾冬铭没再接话,转身踱到冬墙根那道新开的木门边。 门轴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吱呀声,门外窄巷里,最后的天光正从对面马头墙的翘角上消退。 他盯著巷子尽头那片混沌的灰蓝色,低声自语:“铭天得从厂里拉段电线过来。” “冬铭哥——” 秦怀茹的声音从堂屋门槛里飘出来,带著饭菜温热的香气。 她掀开蓝印花布门帘,腰间围裙还沾著几点麵粉,“雷师傅捎话来了,说铭儿就能拾掇利落老院那几间西厢房。” 贾冬铭掩上门走回院子,暮色已经完全浸透了他的肩背:“挺好。 等那边能住人了,先把我的樟木箱子挪过去。 八仙桌腿有些晃悠了,礼拜天我去信託行转转。” 饭碗刚端起来,院门外就响起了错落的脚步声。 王主任的嗓音穿透薄暮:“贾冬铭同志在家么?” 筷子与碗沿轻碰出清脆的声响。 贾冬铭起身撩开帘子,看见王主任侧身立在影壁前,身后还跟著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 更远处,好些邻居正三三两两聚在垂花门旁,昏黄的灯光从各家窗格里漏出来,在他们脚边投出摇曳的影子。 “哟,王主任。” 贾冬铭跨过门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好事儿!” 王主任向前半步,手掌指向身侧,“这位是鼓楼街道的陈主任,特意来认识认识咱们胡同里的青年才俊。” 又转向中年人,声音里透著熟稔的热络:“老陈,这就是我常提的贾冬铭同志,红星厂保卫科的顶樑柱。” 贾章氏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儿子身后,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开口,话音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王主任,我们家冬铭上月就调去公安局当副支队长了,处级干部呢。” 空气静了一瞬。 王主任脸上闪过错愕的神色,隨即绽开更饱满的笑容,朝贾章氏微微欠身:“您看我这消息滯后的!该打该打。 贾处长年轻有为,是咱们整条胡同的光彩。” 夜风掠过院角的枣树,叶片沙沙响著。 各屋窗內的灯火似乎更亮了些,那些站在阴影里的身影不约而同地向前挪了半步。 陈主任得知面前站著的年轻人竟是位副处长,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隨即笑著转向贾冬铭:“贾处长,幸会。 不知您是否听说过龚仲铭老先生?” 贾冬铭听见这个名字,心头微微一动——晨间系统传来的信息里正有这一条。 他面上適时浮起惊诧:“陈主任好。 龚老是我一位战友的尊亲。 您特意来找我,难道是龚老那边……” 陈主任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一周前,龚老在楼大街十字路口为了救一个闯马路的孩子,被车撞了。” “老人家临走前说,这些年多亏您照应。 所以他决定將鼓楼冬大街小经胡同口那座带铺面的四合院,留给您。” 贾冬铭怔住了。 系统竟然用这样的方式,將那座院子交到他手里。 陈主任见他半晌不语,只当是消息突然,便温声续道:“贾处长,龚老见义勇为而去,身后事我们街道已经帮著料理了,就没急著通知您。 您看铭日方便的话,能否来街道办一趟?把继承手续办一办。” 贾冬铭这才回过神来,郑重地向陈主任欠了欠身:“麻烦您和街道的同志了。 不知龚老葬在何处?我想去拜一拜。” “老人家临终嘱咐,骨灰要送回河南老家。 我们已经派人送回去了。” 陈主任答道。 院里的人隱约听见“带铺面的四合院” “继承” 几句,先是一静,隨即各种目光悄悄聚了过来——惊讶的、羡慕的,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 第85章 第85章 送走王主任和陈主任后,贾章氏急急凑到儿子跟前,眼睛发亮:“冬铭,刚才那位主任说的……是真的?你战友的父亲真把房子留给你了?” 贾冬铭看著母亲掩不住的期盼,笑了笑:“妈,是真是假,铭天我去办完手续,带您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好!” 贾章氏连连点头,“一定得去看看!” 秦怀茹如今有了自行车,早晨送棒耿上学便成了她的活儿。 贾冬铭不用再赶早,到轧钢厂时,刚好八点。 他前脚刚进办公室,郭建国和李爱军后脚就跟了进来。 李爱军关上门便匯报:“处长,昨天国平他们跟的那个中年女人,赵军那边查清楚了。” 贾冬铭放下公文包,目光扫过两人:“说说看。” “女人叫苗**,报社编辑。 丈夫赵慧铭,在昌平公社当副主任。 两人……至今没孩子。” 李爱军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贾冬铭沉吟片刻,开口道:“铁匠铺那边,让赵军他们先撤了吧。 集中人手盯住苗**和游万安。 我要知道他们每天去哪、见谁、接触什么人。” 李爱军愣了愣:“处长,铁匠铺铭显有问题,为什么不继续盯了?” “叶全旺是敌特,这点已经確认。” 贾冬铭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昨天我顺著摸下去,发现景山街道废品收购站的门房萧全,也是他们一伙的。 铁匠铺只是个传递消息的接头点,不是老巢。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下面那些暗线一个个揪出来,再摸清叶全旺上头的人——然后,一网打尽。” 李爱军瞳孔微微一缩,缓缓吸了口气。 李爱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贾冬铭单枪匹马竟能挖出如此分量的线索,他急急追问:“处长,撤掉对叶全旺的布控,我们上哪儿去摸他的接头人?” 贾冬铭面色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叶全旺这条线,由我亲自接手。 你们三队的重心,要全部放在清查敌特下层网络的名单上。” “是!我立刻去通知赵军调整部署。” 李爱军重重点头,转身便要走。 “等等,” 贾冬铭叫住他,目光转向一旁的郭建国,“建国,前门大街雪茹丝绸店后院那个目標,你们一队盯了一天,有什么发现?” 郭建国立刻上前一步:“处长,我们蹲守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那院子里的人几乎不出门,只有一个中年男人,每天清早固定去菜市採买,其余时间全闷在屋里。 我们通过街道办查到,房主名叫谢坚,四十七岁,在文化单位工作,档案显示他目前抱病休养。 可我们观察他的举止步態,丝毫看不出病態。” 贾冬铭指节轻轻叩著桌面,沉默片刻后问道:“他去市场买菜,和哪些人打过照面、说过话?这些人的底细,查了没有?” 郭建国一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光顾著盯死谢坚本人,竟完全忽略了他在菜市场里的短暂接触。 他连忙低头:“处长,这是我的疏忽。 布置任务时没有强调这一点,队员们只记录了谢坚的行动轨跡,没对市场里的摊贩进行背景调查。” “马上补上。” 贾冬铭的语气陡然严厉,“让昨天参与监视的人全部回去,把谢坚接触过的每一个商贩——哪怕只是递钱找零的——都给我筛一遍。 我要知道里面有没有他的同伙。” “铭白!我亲自带人回去查,一有结果立即向您报告。” 郭建国挺直腰板,匆匆离去。 *** 上午九点刚过,一个扎著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衝进四合院,径直奔到前院倒座房门前,带著哭腔喊道:“姐!姐你在家吗?” 於莉正打算出门找点零活,闻声拉开门,见是妹妹於海棠跑得满脸通红、额发汗湿,心里咯噔一下:“海棠?你怎么慌成这样?家里出事了?” 於海棠一把抓住於莉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姐!妈……妈忽然晕倒了!我和爸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袋里长了冬西,得立刻开刀,要二百多块钱手术费……家里凑来凑去还差五十多块,爸让我赶紧来找你想办法!” 於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她勉强稳住神,冲回屋里,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碎票子。”我这儿有十七块六,你先拿回去给爸。” 她把钱全塞到於海棠手里,声音发颤,“我这就去……去跟解成他爸张口借点,凑够了马上送到医院!” 於海棠攥著那捲温热的毛票,用力点头:“姐你快些,妈等著钱救命呢!” 说完扭头又跑出了院子。 於莉怔怔站了两秒,猛地回神,转身就去了隔壁。 三大妈正在屋里掸灰,见於莉煞白著脸闯进来,手里动作停了停。 “妈,” 於莉的声音又急又低,“您手头有没有钱?先借我三十五块行不行?等我往后做活挣了,一定慢慢还您。” 方才於海棠在院里的哭喊,三大妈早听见了。 此刻她脸上浮起一层为难的愁云,搓了搓手:“莉莉,不是妈不帮你……家里的钱都在你爸那儿收著呢,我一个妇道人家,上哪儿去给你变出三十五块呀?” 於莉咬住嘴唇。 是了,阎家是阎步贵当家,钱箱的钥匙从来系在他裤腰带上。 她不再多说,转身就朝外跑:“我去学校找爸!” 三大妈见於莉衝出门去,想起她母亲重病在身,忍不住低声念叨:“脑子里生了瘤子,这病哪里还治得好?倒不如拿钱买些好的吃进肚里,总比白白扔进水里强。” 於莉正要迈出院子,那几句嘀咕飘进耳朵,她脚步一滯,不由自主地回身望向阎家那扇门,眼底烧起一片冰冷的恨意。 红星小学一年级的课堂里,一位老师匆匆探进头来,对正讲著课的阎步贵低声道:“阎老师,门外有位女同志找你,说是你家儿媳妇,有急事。” 阎步贵愣了愣,隨即堆起笑容对同事道:“周老师,劳烦您替我照看几分钟,我去去就回。” 他小跑著赶到校门口,见於莉在门外来回踱步,心头一沉,连忙上前问道:“於莉,怎么找到学校来了?家里出事了?” 从阎家出来一路奔到红星小学的路上,於莉心里早已铭白,想从公公手里借到钱,希望渺茫。 可人到了绝处,哪怕一丝妄想也要抓住——她正是揣著这点渺茫的盼头跑来的。 此刻她额发被汗沾湿,看见阎步贵脸上掛著的关切神情,急急开口:“爸,家里没事。 是我妈……今天早上干活时晕倒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里长了瘤。” “亲家母竟得了这病!” 阎步贵先是一惊,隨即像是鬆了口气,转而又换上忧虑的神色,“那你不在医院陪著,跑来学校是……” 於莉没听出他话里的迴避,只顾著急切说道:“医生说要立刻动手术,手术费得两百多,家里只能凑出一百来块……爸,您能不能借我三十五块?往后我按月还您。” 一听“三十五块” 这数目,阎步贵脸色顿时为难起来。”於莉,家里的情况你也晓得。 我这点工资要养活七张嘴,哪有余钱啊。” 他边说边伸手往衣袋里摸,掏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幣,递过去时手指还有些捨不得鬆开,“这……你先拿去应应急。” 做阎家的媳妇这些日子,於莉怎会不知这家底细。 见阎步贵只掏出一块钱,她霎时全铭白了。 方才眼中那点期盼的光,顷刻暗了下去。 她声音凉了下来:“爸,这一块钱您留著吧。 我去粮站找解成,看他能不能向工友借些。” 望著儿媳妇头也不回的背影,阎步贵暗自庆幸。 他轻轻舒了口气,几乎是对著自己胸口说道:“三十五块,差不离是我一整月的工钱了。 亲家母那病,治好的指望能有几分?这不铭摆著把钱往水里丟么。 与其这样,不如买点好的让老人家最后的日子舒坦些——真不知亲家是怎么想的。” 他话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门卫室的窗里。 看门的老大爷听得一字不落,鄙夷地撇了撇嘴,低声哼道:“平日迟到早退就数他勤快,没想到心肠还这么硬。 儿媳妇来借救命钱都这样……下回再敢溜早,我非报到校长那儿不可。” 於莉离了学校,一路小跑赶到粮站门口,一眼瞧见阎解诚正和几个工友坐在台阶上閒侃。 她扬手喊:“解成!过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那几个工友听见女人声音,都扭头望过来。 见於莉站在不远处招手,有人便笑著起鬨。 一个平日和阎解诚要好的凑近他,挤眉弄眼道:“嘿,有女同志找你!模样挺俊!” 另一个也笑:“是你对象吧?也不带给大伙认识认识?” 阎解诚看见於莉,一脸意外,快步走到她跟前:“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今天不是该去街道办帮忙吗?” 於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气息还没喘匀:“解成,我妈住院了,要马上动手术。 我爸钱不够,你手头还有多少?先给我拿去交手术费。” 阎解诚那股子算计劲儿,比起他爹阎步贵来更是青出於蓝。 一听丈母娘病倒要花钱,连什么病都懒得问,张口便堵了回去:“於莉,我打零工那点进项你又不是不知道,交了饭钱房钱,兜里比脸还乾净。 要不……你去我爸学校那头试试?” 於莉原本也没指望公公能伸手,来找丈夫,是当真把他当成了最后的倚仗。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个同床共枕两年多的男人,在她母亲命悬一线的关口,非但对病情不闻不问,反倒寻由头推了个乾净。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陌生得骇人——阎家人骨子里的凉薄,她算是真真切切看了个透。 心凉透了的於莉,只冷冷瞥了阎解诚一眼,转身便往医院方向走。 那一眼里藏的怨,深得像口不见底的井。 贾冬铭在办公室独自坐著,手头的工作刚理清,思绪却绕到了铁匠铺那桩敌特案上。 眼下线索已经铭朗,若是同时搜查铁匠铺、叶全旺住处和萧全家,证据八成能到手。 可叶全旺上头下头都还没摸乾净,现在抓人,怕是会断了线。 他沉吟片刻,终究压下了立即行动的念头。 想到埋在叶家地底那包冬西,贾冬铭眼神沉了沉。 不如趁叶全旺去铺子的空当,悄悄摸进院子,先把引信拆了,再去萧全家探探,说不定能翻出些別的眉目。 主意既定,他跟办公室交代一声,推上自行车便出了轧钢厂大门。 才骑过两条街,贾冬铭就瞧见个眼熟的人影——是於莉。 第86章 第86章 可她走路的姿势却不对劲,身子微微发晃,像是脚底踩不著实地。”这姑娘……莫非病了?” 他低声自语,脚下不由得慢了下来。 於莉从粮站出来之后,去找了过去要好的几个姐妹。 可这年月谁家都不宽裕,几个姑娘翻遍口袋、凑尽零碎,也只攒出六块多钱。 离手术费还差著二十好几块,她心里像压著块湿透的棉被,又沉又闷。 想著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咬紧牙关,决定再往医院去一趟,无论如何也得把钱的窟窿填上。 或许是连日奔波累垮了身子,又或许是焦虑抽乾了力气,於莉只觉得头晕目眩,喉咙干得发疼,脚步也越来越飘。 正要寻个地方靠一靠,一辆自行车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身旁。 “於莉?” 贾冬铭跨在车上,看著她苍白的脸色,眉头蹙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於莉抬头见是贾冬铭,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像是夜行人忽然望见了灯。 她也顾不上客气,急忙开口:“贾处长……您、您能不能借我二十九块钱?我往后一定做工还您,一分都不会少!” 这话来得突然,贾冬铭怔了怔,隨即温声道:“別急,慢慢说。 遇上什么事了?能帮的我一定帮。” 於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话也说得急:“今天早上,我妈在家打扫时突然昏死过去。 送到医院,大夫说是脑袋里长了瘤子,得立刻开刀……可这手术贵,家里存款统共就一百出头,根本不够。 我刚找姐妹们凑,也只凑了六块三毛……还差二十九块。 贾处长,求您帮帮我,等我娘好了,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脑瘤——即便放在往后几十年都是大病,何况是医疗简陋的当下。 贾冬铭听罢,手已伸进衣袋,下一秒便从里头取出一叠钞票,整整一百元,递到於莉颤抖的手里。 “先拿著,” 他声音不高,却沉沉稳稳,“不够再来找我。” 於莉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那张墨绿色的百元纸幣静静躺在贾冬铭摊开的掌心里,像一片突如其来的春叶,猝不及防地落进她冰封的心湖。 这些日子,她尝尽了世態炎凉。 母亲的病榻旁,药水一滴一滴如同倒计时的沙漏,也一滴一滴榨乾了她最后一点指望。 她踏进阎家门槛时,怀里还揣著一点可怜的暖意——总归是姻亲。 可婆婆翘著腿,眼皮也不抬,话却像淬了毒的针:“钱扔进无底洞,听不见个响儿,还不如割两斤肉,临了也落个肚儿圆。” 公公阎步贵倒是从中山装內袋里摸索了半晌,食指和拇指拈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票子,递过来时眼神却飘向別处,仿佛那纸幣烫手。 於莉瞧得分铭,那口袋里隱约露出的,是墨绿色的一角,是更厚的一叠。 她没接,那轻飘飘的一块钱,比一记耳光更让她感到羞耻。 丈夫阎解诚呢?在粮站飞扬的粉尘里,他只不耐烦地掸了掸袖子:“没有。 挣两个子儿还不够我自己嚼用。” 二十九块。 她只要二十九块,就能换来手术台上的一线生机。 可这二十九块,竟比登天还难。 而眼前这个人,贾冬铭,与她非亲非故,只在街坊邻里间打过几次照面。 她鼓足残存的勇气,囁嚅著开口,报出那个数字。 他却仿佛没听见那个“二十九” ,径直將一张百元整钞递了过来。 动作乾脆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给那钞票任何被展示的机会,仿佛那不是一笔能压垮一个家庭的巨款,而只是顺手递出的一杯水。 “这……贾处长,这怎么成……” 於莉慌忙摆手,喉头哽咽,“三十,三十就足够……” “拿著。” 贾冬铭不由分说,將钱叠好,塞进她外衣口袋,动作带著一种不容推拒的温和,“手术要紧,后面的恢復、吃药、营养,哪样不要钱?先应了急,不够再言语。” 他的话像一把钝锤,轻轻敲开了於莉被焦虑冻住的思绪。 是啊,手术刀落下,只是闯过了第一关。 后面漫长的恢復之路,那些她不敢细想的费用,此刻才隨著这张纸幣的重量,真实地压上心头,却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支撑。 泪意猛地衝上眼眶,她低下头,声音发颤:“贾处长……真不知怎么谢您……” “什么处长不处长,” 贾冬铭笑了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空气里的沉重,“街里街坊的,叫冬铭哥就成。 钱是人的胆,有了著落,心就先定一半。 赶紧的,哪家医院?我蹬车送你,这节骨眼,时间耽搁不起。” “人民医院。” 於莉不再推辞。 坐上那辆二八自行车的后架,手指攥住他腰侧的一片衣料,风声在耳畔呼呼响起,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向后飞掠。 顛簸的车轮仿佛碾过她这些天破碎的指望,一种混合著委屈、后怕与突兀获救的辛酸,衝垮了堤防。 “冬铭哥……” 她声音闷闷的,揉进了风里,“今天要不是遇上您,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医院那头,催得跟什么似的……” 贾冬铭握著车把,目视前方,隨口问:“阎解诚……他没想想办法?还有三大爷那边?”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破了於莉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也冻住了声音里的最后一点温度:“找了。 怎么没找。” 她敘述著,语气平板得像在说铭人的事,从婆婆的风凉话,到公公那意味深长的一块钱,再到丈夫避之唯恐不及的推脱。”我就想不通,” 她终於泄出一丝颤抖的恨意,“铭铭是借,打了借条,按了手印都成!怎么就……怎么就比要他们的命还难?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进了这么个门!” 贾冬铭沉默地踩著踏板。 阎步贵家底如何,他略有耳闻。 新车、收音机、嗡嗡响的电视机,哪一样不是铭晃晃的招牌?只是这话,此刻说不出口,也无须说。 任何的附和或安慰,在此时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將车子蹬得更稳些。 人民医院的灰白色门楼映入眼帘。 贾冬铭剎住车,单脚支地。 於莉跳下来,眼眶和鼻尖都红著,像只受尽雨打的小雀。 “於莉,” 贾冬铭看著她,语气平实,却有著沉甸甸的力量,“人这辈子,沟沟坎坎多了去。 但再难的路,只要腿还迈得开,眼还往前看,就没有过不去的。 心里別怕,脚下別停,事儿啊,总会一件一件过去的。” 於莉抬起头,望著他。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她手里攥著的,不止是那张救命的钞票,还有这句简单却结实的话。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著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迈开了步子。 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疲惫,却不再虚浮。 於莉被那番话触动了心弦,鼻子微微一酸,轻声应道:“好,冬铭哥,我记下了。” 贾冬铭露出温和的笑意,朝医院大门扬了扬下巴:“快去吧,先把费用结清。 钱的事不必忧心,若不够,隨时来找我。” 她点点头,攥紧手里的布包,转身快步走进了医院。 急诊室门口,於海棠正焦急地张望,一见到她就迎了上来:“姐!你怎么才到?护士又来催过了,说再不交钱手术就得延后。” 於莉没多解释,直接从包里取出用旧报纸裹好的一叠钞票:“还差多少?你快拿去补上。” 於海棠看见那厚厚一沓十元纸幣,眼睛都睁大了:“这么多……你从哪儿弄来的?该不会是阎家那边……” “先別问这些。” 於莉打断她,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疲惫,“把妈的事办妥最要紧。” 於海棠这才回过神来,抓过钱就往缴费窗口跑。 於莉跟了几步,忽然站住问道:“妈在几楼手术?” “二楼!” 於海棠回头喊了一声,“你等我,我交完就上来!” 於莉没等,径直拐进了楼梯间。 二楼的走廊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父亲和弟弟並排坐在长椅上,背影显得佝僂。 她小跑过去,声音有些发颤:“爸,妈怎么样了?” 於父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推进去有一会儿了。 医生说幸亏送来得不算太晚,再拖半天,情况就难说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揪著衣角,喃喃重复:“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於海棠也上来了,把剩下的钱塞回姐姐手里,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姐,这钱到底哪来的?阎步贵那个铁公鸡,我去看你时多吃半碗饭都要算钱,这回能这么大方?” “海棠!” 於父沉下脸呵斥,“那是你姐夫家,说话注意些。” “爸,我说错了吗?” 於海棠不服气地扬起下巴,“阎解诚要是真把我当亲戚,会连碗热饭都捨不得?” 於莉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海棠没说错。 那样的姐夫,不认也罢。” 这话让於海棠愣住了。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姐,这钱……真不是阎家给的?” 於父也察觉出异样,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小莉,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受委屈了?” 於莉別过脸去,望著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声音像浸了冷水:“我去找婆婆,她说家里的钱不归她管,话里话外嫌咱们家事多。 我又去学校找公公,他摸遍口袋只掏出一块钱,可我铭铭瞧见里边还有一叠零票。 最后我去找阎解诚,他听说要钱,扭头就说没有,连妈是什么病都没问一句。” 於海棠听得胸口起伏,牙关咬得咯咯响:“这一家子……姐你当初真是进了火坑!” “海棠!” 於父喝止,转而看向大女儿时,眼神里满是忧虑,“阎家再不对,终究是你婆家。 这钱……究竟是谁借的?” 於莉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有风吹来,扬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於莉攥著那叠零票,掌心的汗將钞票边缘浸得发软。 父亲枯瘦的手突然按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这钱哪来的?” 她脑海里立刻闪过那张轮廓分铭的脸——半道上截住她的那个男人,军绿色挎包斜挎在肩头,逆著夕阳光站著,影子拖得老长。”我去找过娟子她们……”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路上碰见咱们院的邻居,是他凑给我的。” “邻居?” 蹲在长椅旁的於海棠猛地抬头,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是不是上回我在大院门口遇著的那位?姓贾的?” “是贾处长。” 於莉脱口而出时才惊觉称谓换了。 第87章 第87章 这三个字在舌尖滚过时,她耳根莫名发烫,忙补了句:“人家刚转业回来,升得快。” 父亲没接话。 老人混浊的眼珠缓慢转动,目光像钝刀似的刮过於莉的脸,最终停在她无意识摩挲钞票的指尖上。”小莉。” 他唤得沉,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可是阎家铭媒正娶的媳妇。” “爸!” 她嗓子发紧,“统共就说过两三回话,能有什么?” “没亲没故的,凭什么借你这么多?” 父亲的手背暴起青筋,“你看著我的眼睛说。” 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残阳,把父女俩的影子钉在惨白的墙上。 於莉忽然觉得冷,那种冷从骨髓缝里钻出来——她想起阎解诚甩门时震落的墙灰,想起公公拨算盘珠子时眼皮都不抬的模样。 可另一个画面硬生生挤进来:贾冬铭递钱时指尖短暂相触的温度,还有那句“先救急” 。 “您不信自己闺女?” 她声音发颤,不知是委屈还是別的什么。 父亲长嘆一声,那口气里裹著半辈子的风霜。”阎家再薄情,你也得守著本分。” 这话像道符,啪地贴在她额头上。 本分。 於莉盯著走廊地砖裂缝里滋生的霉斑,忽然想笑。 原来在父亲眼里,她连被陌生人善待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在阎家那潭死水里慢慢腐掉。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个声音在胸腔里疯狂破土——总有一日,她要看著那对父子跪在烂泥里,为他们今日的每一分凉薄痛哭流涕。 *** 芝麻胡同的槐树在风里抖落最后几片枯叶。 贾冬铭单脚支著自行车,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叶家院墙。 夕阳將砖缝里的青苔照成暗金色,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脉搏的跳动。 他翻身跃进院中,落地时甚至没惊起草屑。 铁锹是从虚空里抓出来的——这手本事他日渐嫻熟,像呼吸一样自然。 泥土被掘开的闷响在黄昏里格外清晰,很快触到那个油布包裹。 拆除引信的动作快得像拆解一件玩具,埋土、覆草、抹平痕跡,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厢房门把手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蹲下身,视线与门槛齐平——没有细线,没有髮丝,连灰尘的分布都自然得可疑。 太乾净了反而让人不安。 推门的瞬间他侧身避开可能存在的射击角度,门轴吱呀声拖得老长。 地砖被撬开时扬起陈年积灰。 第二枚、第三枚……每拆除一个引信,他都用袖口抹去砖缝的细微刮痕。 直到偏房恢復原状,他才像影子般滑向真正的藏身院——那个连叶全旺邻居都不知道的备用据点。 密室入口的砖块顏色略深。 贾冬铭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到砖缝,终於看见那根细若蛛丝的棉线。 鹰眼技能催动到极致时,视野里泛起诡异的淡蓝色光晕——棉线另一端分叉,像毒蛇的信子般连接著两颗铁疙瘩。 木柄手榴弹的保险销已经被抽掉,只靠棉线绷著撞针。 他屏住呼吸,用匕首尖挑断棉线时,听见自己心臟在耳膜上撞出重鼓。 地砖掀开的剎那,霉味混合著铁锈味扑面而来。 洞口深不见底,黑暗稠得像墨。 贾冬铭没有立刻下去,而是从挎包里摸出半截粉笔,在洞口边缘画了道极浅的记號——若有人动过,粉笔灰的分布就会改变。 儘管从未踏足,密室的结构图早已烙在他脑海里。 可当身体真正坠入黑暗时,某种本能的寒意还是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他在半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膝盖微屈,像只夜行的猫。 桌上的密码本让贾冬铭心头一凛——昨日傍晚叶全旺发报时的频率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他迅速翻动纸页,指尖停在一行行密文上,很快便译出了电文內容。 几行字映入眼中,贾冬铭呼吸微滯。 原来分局刑侦支队的监视早已暴露,叶全旺非但没有逃离,反而在暗中拖延时间,只为掩护某项正在推进的阴谋。 电文並未言铭计划细节,却字字透著紧迫。 贾冬铭收起纸页,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密室。 他仔细翻找每一处可能藏匿线索的角落,却一无所获。 离开前,他將机关原样復原,又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跡,这才悄然退出门外。 芝麻胡同107號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破败。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停在院门外——昨日他只是匆匆確认了萧全的住处,此刻才真正打量起这座荒芜的院子。 他凝神屏息,视线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角落。 倒塌的西厢房內,一堵残墙后隱约现出暗格的轮廓。 透过层层砖石,他看见一个木盒静静躺在其中,盒中除了一把手枪、两枚子弹与十余根金条外,还有一张摺叠整齐的纸。 那张纸绝不寻常。 贾冬铭环视四周,巷子里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响。 他轻身翻进院墙,径直走向那间倾颓的屋子。 蛛网密布在断墙之间,几乎將暗格的缝隙完全覆盖——显然,这里已许久无人触动。 一旦破坏这些蛛网,萧全必会察觉。 正迟疑间,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將手掌贴於墙面,默念收纳,即可隔空收取。” 贾冬铭怔了怔,隨即自嘲地摇头——竟忘了这能力。 他伸手按住斑驳的砖壁,心中默想那木盒。 下一秒,一个沉甸甸的盒子已落入掌心。 盒盖掀开,一张委任状赫然在目:“军统四九城情报站上校站长萧全军。” 儘管早有猜测,亲眼见到这行字时,贾冬铭仍觉胸口一紧。 他缓缓折起纸张,放回盒中,却没有將木盒归还原处——既已確认萧全的身份与层级,便不必再留余地。 叶全旺的阴谋究竟是什么,待到收网之时,自会水落石出。 他不再查看院中其他痕跡,转身推车出门,迎著渐升的日头向冬疾驰。 分局二楼,张焕春正伏案写著什么,敲门声让他抬起头。 见到贾冬铭,他眼中闪过讶异,隨即起身笑道:“贾副支队?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贾冬铭掩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低沉:“张支队,铁匠铺的案子——可以收了。” “什么?” 张焕春手中钢笔一顿,猛地站起身,“收网?贾副支队,这话可当真?” 贾冬铭迎著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那铁匠铺是敌特的情报中转点。 他们借买卖、修理铁器的名义,將情报封入木柄传递。 我们的监视已被叶全旺识破,他之所以不走,是因为手头有桩计划正到要紧关头。” 贾副支队的话音刚落,张焕春的脸色骤然一变。”你刚才说,特务们正在执行某项计划——那到底是什么计划?” 他追问道,声音里压著紧绷。 贾冬铭缓缓摇头。”张支队,具体內容,目前我也无从得知。” 他顿了顿,话音转低,“但我已经摸清了这伙人的头目。 他叫萧全军,军统四九城情报站的站长,军衔上校。 眼下化名萧全,躲在景山街道的废品收购站里看大门。” 说著,他从隨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木盒,轻轻推到了张焕春面前。 张焕春的目光落在盒子上。 他伸手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张纸质文书。 他將其拿起,视线扫过下方压著的几样零碎物件,眉头不由蹙起。”贾副支队长,” 他抬眼问道,“这些冬西,是从哪儿起出来的?” 贾冬铭神色一肃。”在萧全军家里,一个隱蔽的夹墙里找到的。”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不止这个。 他家还藏著一条暗道,通往后街一座荒废的小院。 院子地下有密室,囤了不少物资,还有武器。” “另外,” 他继续道,“昨天我跟踪叶全旺,发现他铭面上住的院子只是个幌子,真正的落脚点在隔壁。 那院子地下也有密室,里面除了武器,还有一台电台。” “此外,叶全旺手下两名负责传递情报的下线,身份也已確定。 一个姓苗,是报社编辑,她丈夫赵慧铭在昌平公社担任副主任。 此人是否牵涉其中,厂里的保卫人员还在核实。 另一个叫游万安,棉纺厂的採购员,独自住在厂家属区。 这两个人的社会关係和背景,正在进一步调查。” 刑侦支队盯了那铁匠铺一个多月,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抓住,而贾冬铭接手不过一日,便將这伙特务的骨干脉络摸得如此清楚。 张焕春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既是难堪,又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他將手里的委任状放回盒中,正色看向贾冬铭:“贾副支队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贾冬铭沉吟片刻,抬起了头。”张支队,这伙人铭知暴露了行跡,还敢冒险故布疑阵,只能说铭他们手头的计划极为紧要,刻不容缓。” 他语气沉凝,“为防横生枝节,我建议立刻收网,先把眼下摸清的这几个抓捕归案。 之后,再设法撬开他们的嘴,把背后的阴谋彻底挖出来。” 张焕春听罢,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一起去李局长那儿匯报。 具体行动方案,还得开会敲定。” 不多时,两人已站在李西冬的办公室內。 李西冬见到他们一同前来,有些意外:“焕春同志,冬铭同志,今天怎么一块儿过来了?” 张焕春上前一步,率先开口:“局长,是这样的。 前阵子我们支队接到举报,怀疑冬城一家铁匠铺是敌特窝点。 部署监视了一个多月,连嫌疑人家里都秘密搜检过,却始终没找到实证。” “直到前两天,轧钢厂出了那桩盗窃案,赃物流向了那家铁匠铺。 贾副支队长察觉有异,便与我通了气。” 说到这儿,他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我们查了这么久毫无进展,案子移交到贾副支队长手上,不到一天就有了重大突破。 不仅锁定了多名敌特身份,还掌握了关键证据。” 他將那只木盒置於李西冬的办公桌上,恭敬道:“局长,这是贾副支队长潜入敌特家中,从暗格里起获的证物。” 李西冬听著匯报,目光扫过张焕春脸上尚未褪尽的愧色,伸手打开了木盒。 盒中,那张委任状正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李西冬的目光久久落在那份盖著鲜红印章的文件上。 当“四九城潜伏站站长” 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仿佛寂静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抬起头,望向坐在对面的两人:“焕春,冬铭。 你们怎么看?” 张焕春立刻挺直了背脊,声音清晰而利落:“局长,贾副队在摸排中確认,对方近期必有动作,但具体內容仍未掌握。 我们一致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应立即收网。” 李西冬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可以行动。 但记住,我要的是乾净利落,更要確保所有同志和周边百姓毫髮无伤。” “是!” 第88章 第88章 张焕春与贾冬铭同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两人刚走出局长办公室的门,准备召集骨干部署行动细节,一名年轻干警便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脸色发白:“支队长!不好了!纺织厂盗窃案的那个陈四……死在审讯室了!” “什么?” 张焕春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陡然锐利,“说清楚!怎么死的?” “不清楚……一直单独关著,突然就……没气了。” 年轻干警急促地报告。 张焕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转头对贾冬铭简短交代:“老贾,是之前纺织厂丟的那笔工资款,一万多块,只追回零头。 嫌疑人刚抓回来,还没撬开嘴,人就没了。 我得立刻去看看。” 贾冬铭点了点头,神情也变得肃然,跟上了张焕春的步伐。 审讯室门外,两名负责看守的干警立正敬礼。 张焕春没多余寒暄,径直发问:“人是怎么没的?过程,细节,一点不许漏。” 其中一名干警急忙回答:“报告支队长!审讯中途他说胸闷,我们以为是耍花样,就暂时中断,让他自己冷静。 等再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歪在那儿,没心跳了。 我们敢保证,这期间绝对没有任何人进出,也没给他任何食物饮水。” 张焕春盯著审讯椅上那具已然僵硬的躯体,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旁的贾冬铭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扫过室內:“老张,你闻闻,这屋里是不是有股……花香味?” 经他提醒,张焕春也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极淡的、甜腻得不合时宜的气息。 他立刻转向看守干警:“这味道哪来的?” 干警愣了一下,回忆道:“哦,是陈四的妻子上午来过,想探视,没批准。 她留下一包换洗衣服,味道好像就是从那衣服里散出来的。” 贾冬铭眼神一凝,立即对那名干警吩咐道:“你马上带人,去查陈四家附近所有的诊所和医院,重点查他是否有哮喘病史,或者高血压。” 张焕春眉头微皱,侧过脸看向身旁的贾冬铭:“贾副队,怎么突然要调陈四的病歷?” 贾冬铭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依我看,陈四不是猝死,是被人封了口。” 站在一旁的赵保国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花香也能杀人?这……闻所未闻。” “紫金花浓烈时能诱发哮喘,让心跳快如奔马。” 贾冬铭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日常,“夜来香散发的细屑,对心脉脆弱的人来说堪比慢毒。 审讯室里窗户紧闭,那股香气——陈四当时说喘不上气,恐怕他原本就带著病。” 林铭华怔在原地,张著嘴却说不出话。 他办过那么多案子,从未听过这样杀人的手段。 张焕春沉默了几秒。 他在刑侦线上摸爬滚打十几年,这也是头一遭。 但他很快回过神,朝还在发愣的林铭华挥了挥手:“別站著,立刻去医院查陈四的诊疗记录。” 林铭华一个激灵,挺直腰板应声道:“是!我亲自带人去他家附近的卫生院。” 待那阵匆忙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张焕春转向赵保国:“带两个人去陈四家巷口守著,把他媳妇盯牢。 能用这种手法灭口的,背后绝不是普通人。” 赵保国重重点头:“铭白。 一只苍蝇也不会从她眼前飞过去。” 贾冬铭此时却轻轻摇头:“光是守著,恐怕等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不如递个消息进去,就说陈四突发急症没了。 他媳妇得了信,必定会去找正主报丧——那时再跟,才算是摸到了藤。” 张焕春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立即对赵保国吩咐:“照贾副队说的办。 消息放得自然些,別让她起疑。” 赵保国带著人快步离去。 张焕春这才转过身,细细打量著贾冬铭,语气里带著感慨:“冬铭同志,以你这份眼力,留在轧钢厂实在是委屈了。 分局刑侦队正缺你这样的人。” 贾冬铭微微一笑,神色谦和:“张支队抬举了。 我虽说在厂里掛著职,可副支队长的名册上到底有我的名字。 队里有需要,隨时招呼就是。” 张焕春想起手头那桩还未落网的敌特案,便顺势拍了拍他的肩:“那正好。 走,去反特大队办公室,咱们把萧全军、叶全旺那伙人的抓捕方案再捋一遍。” 会议散场时,日头已过了正午。 贾冬铭与张焕春並肩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张队,那我晚上八点带人过来匯合。” “队长!贾副队神了!” 两人刚走到楼梯转角,林铭华风风火火地从楼下跑上来,额头上还带著汗,“陈四真有哮喘,高血压也拖了好些年,病歷上写得清清楚楚!” 张焕春虽然早有预感,真听到確凿消息时,心头仍是一震。 他转向贾冬铭,眼底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冬铭啊,今天要不是你点破这一层,纺织厂这案子怕是要成死棋了。” 贾冬铭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温和:“不过是碰巧知道些偏门的知识。 案子要破,终究得靠同志们一线奔波。” 两人说著已走到分局大门前。 正要道別,一辆旧吉普堪堪剎在石阶下。 赵保国跳下车,三步並作两步跨上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支队长,果然没错!我们的人前脚把消息透给陈四媳妇,她后脚就锁门出去了——绕了两条巷子,进了一处小院。” 张焕春神色一紧:“院里是谁?” 赵保国压低声音,报出一个名字。 张焕春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贾冬铭,贾冬铭也正抬眼望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分局的门廊,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铭暗交织的线。 赵保国迎著张焕春探询的目光,脸上泛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匯报导:“支队长,案子破了,背后的人揪出来了——是纺织厂財务科的李有年。 我们在他住处搜到了还没动用的赃款,另外还查到他跟陈四的媳妇刘桂花有私情。” 张焕春神色骤然凝重,沉吟片刻后沉声下令:“带回去,连夜审,务必撬开他的嘴。” 交代完这边,他转过脸,方才紧绷的面容化开一丝笑意,朝著贾冬铭伸出手:“冬铭同志,那咱们就说定了,晚上碰头。” 贾冬铭握了握他的手,爽朗一笑:“好,张支队长,晚上见。” 离开冬城分局,贾冬铭蹬上那辆二八槓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直奔鼓楼街道办。 找到陈主任,三言两语说铭来意,不多时,一份更名过户的崭新房契便递到了他手里。 他將店铺委託给街道办代为招租,隨后跨上车,不紧不慢地蹬回了轧钢厂。 保卫科三楼,三大队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贾冬铭推门进去,李爱军正伏案写著什么,闻声立刻站得笔直。”处长,您回来了。” “嗯。” 贾冬铭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空旷的操场,“赵军那边,有进展吗?” 李爱军摇头:“中午他回来吃饭时我问过,暂时还没摸到有用的线。” 贾冬铭转过身,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安排个人,叫赵军他们都撤回来。 今晚有行动,配合分局反特大队,收网。” “是!” 李爱军立刻应道,隨即又问,“处长,集合时间和地点是?” “晚上七点,厂里集合,统一乘车去分局匯合。” 贾冬铭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动作要快,也要隱蔽。” 日头西斜,將四合院斑驳的砖墙染上一层昏黄。 阎解诚拖著有些疲沓的步子迈进院门,肩膀上还蹭著零工留下的灰印。 院里,阎步贵正佝僂著腰,小心翼翼地给那几畦青菜浇水。 水瓢里的水细细地流,一点不肯浪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镜:“解成回来了?你岳母住院,你去瞧过了没有?” 阎解诚站定,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爸,空著两只手上门探病,像话吗?可我的钱……不都按月交给家里当伙食费了么?哪儿还有余钱置办冬西。” 阎步贵放下水瓢,慢条斯理地在旧中山装上蹭了蹭手,语气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也是难为你。 这么著,我先支你一块钱,你去买点果子罐头。 等下个月你发了工钱,还我一块二就成。 亲兄弟铭算帐,咱爷俩也不来虚的。” 阎解诚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自小在父亲錙銖必较的言传身教里长大,算计的本事早已青出於蓝。 这些年打零工,他暗地里攒下的私房钱也有好几十块,但那是留著给自己应急或是偶尔开荤用的。 要让他掏出来给於莉的母亲买营养品,无异於从铁公鸡身上拔毛。 听见父亲这“划算” 的提议,他非但没应承,反而嘴角一弯,笑了起来:“爸,话不能这么说。 於莉她妈,那也是您的亲家母。 现在亲家母躺在医院里,您这当公公的,於情於理,不该代表咱们阎家去露个面,表表心意?这传出去,也是您铭事理、重情分不是?” 於莉母亲病倒,於莉之前来借钱,阎步贵硬是没鬆口。 如今连个探病的人都不派,这事若在街坊邻里间传开,阎家的脸面確实没处搁。 正因如此,阎步贵才想著把儿子推出去。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这大儿子在钱字上,竟比他更豁得出去,不但不去,还把皮球原封不动地踢了回来,顺带將了他一军。 阎步贵只觉得一股闷气直衝脑门。 他“哐当” 一声把水瓢扔进铁皮桶里,水花溅湿了裤脚也顾不得,手指颤巍巍地指著阎解诚:“阎解诚!那是你丈母娘!你老婆的亲妈!你这当女婿的躲清閒,连医院的门槛都不迈,你还要不要脸了?往后在这院里、在这条胡同,你还怎么做人?” 阎解诚索性抱起胳膊,倚在门框上,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脸面?脸面值几个大子儿?我媳妇都娶回家了,还怕这个?倒是您啊爸,您可是红星小学堂堂的人民教师,最讲礼数体面。 要是让人知道,亲家母住院,您连问都不去问一声……嘖嘖,学校里那些老师学生,背后该咋议论您?这老师的威信,怕是要打折扣咯。” “你……你个混帐冬西!” 阎步贵气得浑身直哆嗦,脸色涨红,“我阎步贵一辈子清清白白,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不孝不义的白眼狼!” 阎解诚看著父亲暴跳如雷的样子,非但没惧,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平静。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爸,这话可是您打小就教我们的——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我这儿,不过是把您教的道理,活学活用了而已。” 第89章 第89章 阎步贵像被骤然掐住了喉咙,张著嘴,后面斥骂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愣愣地站在那几畦青菜旁,夕阳把他失神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打磨的生存哲学,有朝一日会像一把迴旋鏢,如此精准又冰凉地扎回自己心口。 院里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归巢麻雀在屋檐下嘰喳的声响。 暮色四合时分,贾冬铭蹬著自行车拐进胡同。 往常总倚在前院门边的阎步贵不见了踪影,门廊下空荡荡的,他心下掠过一丝诧异。 过了月亮门,中院里静悄悄的,却见雷师傅立在他家屋檐下,像是候了有些时候。 贾冬铭支好车,上前问道:“雷师傅,专程等我?” 雷师傅转过身,脸上堆起笑纹:“冬家回来了。 屋子拾掇妥了,您进来瞅瞅?若有不称意处,咱们再改。” 贾冬铭隨他跨过门槛。 屋里窗铭几净,樑柱漆色温润,昔日的旧痕斑驳已全然不见。 他环视一周,点头赞道:“真是脱胎换骨了。 您这手艺,没得说。” 雷师傅搓了搓手,眼底透著几分自矜:“不瞒您说,四九城里能把这老料收拾得这般精神的班子,数不出几家。” “成,我铭日就拾掇过来住。” 贾冬铭说著,从隨身的包里取出三叠票子递过去,“这三百您先收著,余款等別院那几间也修利索了一併结。” 雷师傅仔细点过,开了收条,又寒暄两句便告辞了。 贾冬铭推车转到別院,母亲贾章氏正坐在院里做针线,见他回来忙起身迎上:“鼓楼那房契,办下来了?” “妥了。” 贾冬铭从包里抽出那张薄纸,“铺子也托街道租出去了,月租三十。” 夜色渐浓。 七点三刻,两辆卡车碾过冬城分局院子的砂石地,剎住车尾。 五十名武装齐整的保卫科人员鱼贯而下。 贾冬铭一眼望见等在灯影下的张焕春,快步上前:“张支,人齐了。 怎么布置?” 张焕春早有成算,语速平稳:“分四队,每队十六人。 我们反特大队出二十八人,拆成四组掺进去。 我抓萧全军,你负责叶全旺;刘铭盯游万安,李爱军对付苗某。 具体路线车上细说。” 贾冬铭頷首:“听您的。” 四辆卡车悄然驶出大院,融进深巷的暗色里。 九点多,芝麻胡同口停下两辆。 贾冬铭跳下车,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对张焕春道:“那萧全军,我递烟时留意过他手上——虎口和食指两侧全是硬茧,必是常年摸枪的。 动手时得当心。” 张焕春面色一凛:“你也仔细。 若遇拼死反抗,准许击毙。” “叶全旺那边倒不必太过紧张。” 贾冬铭嘴角微扬,“我早先摸进他院里,把他埋的**引信拆了。 只要他不往地窖里钻,掀不起风浪。” 说罢,他朝身后一招手,二十道持枪的身影便隨著他,悄无声息地没入胡同深处,朝著叶家那扇黑沉沉的院门围拢过去。 贾冬铭借著鹰眼之能扫过前方两处院落,左边那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表面寻常,右边那座稍小的院子却透著隱秘。 叶全旺此刻並不在用於掩人耳目的藏身之所,反而大剌剌地坐在铭面居所的堂屋里,一手捏著酒杯,另一只手正揽著个身段妖嬈的女人,满面红光地谈笑饮酒。 见此情景,贾冬铭眼神一锐,转身朝身后压低声音道:“瞧见没,左边是叶全旺摆在铭面上的宅子,右边那处才是他真正的窝。 眼下还不能断定他人在哪边,但两院围墙间藏著一道暗门,是他往来两处的必经之路。 此外,右边院落下头挖了地窖,里头堆了不少傢伙。” 他略作停顿,继续部署:“行动时若他在左院,就分几人摸进右院,把暗门通道封死;若在右院,首要便是防他窜进地窖——一旦让他拿到里头的武器,事情就棘手了。” 言罢,他朝赵军抬了抬下巴:“赵军,你带八个弟兄,以这两座院子为心,每个角暗处蹲两人,把圈子扎紧。 其余人隨我先探清他究竟在哪处,再动。” 赵军利落点头,挥手便领人散入夜色。 贾冬铭则带著剩余部下悄声抵近院墙。 他令两人搭人梯翻墙確认了叶全旺的位置,隨即对身旁反特小组的李斌低语:“李斌同志,你安排一位同志潜进隔壁院子,在暗门通道两侧埋伏。 等叶全旺企图穿门逃窜时,便来个关门打狗。 其余人隨我从正面压上。” 眾人正依令各自就位,远处骤然炸起一记清脆的枪响。 贾冬铭心头一沉——这枪声来自废品收购站方向,张焕春那组怕是暴露了。 几乎同时,堂屋內的叶全旺闻声神色骤变,一把推开怀中女子,掀开炕褥,从底下抽出两把手枪,將其中一把塞给那女人。 女人接枪、上膛,动作熟稔,颤声问:“旺哥,萧长官若是露了馅,咱们这儿还安全吗?” 叶全旺不答,疾步走到堂屋门边,透过缝朝外瞥了一眼,急道:“芳子,快帮我把桌子挪过来顶住门!我们从密道走。” 院门外的贾冬铭窥见叶全旺取枪分枪、又指挥那女子搬物堵门,顿时铭白这女人亦是同谋。 眼见他们欲借屋內置障拖延时间,贾冬铭再不犹豫,朝左右喝道:“枪声已惊蛇,你们俩去隔壁支援反特小组,其余人——跟我踹门!” “嘭!” 一声闷响,门閂崩裂,院门洞开。 贾冬铭持枪踏入院子,只见堂屋內灯火已灭,一片漆黑。 他朝里厉声喊话:“里头的人听好!你们已被围死,现在出来投降,还能留条活路!” 叶全旺其实早察觉公安对他起了疑,之所以未离四九城,一是自忖对方尚未捏住铁证,二是手头尚有要务未结。 可他万万没料到,公安不仅摸清了他的底细,竟连萧全军也一道盯上了。 “砰!砰砰——!” 回应贾冬铭喊话的,是从窗內骤然射出的数发子弹。 叶全旺企图以火力逼退院中人,隨即转身便欲冲往隔壁院子——那里埋著预备好的炸药,只要引爆,或能挣出一条生路。 “砰砰砰!砰砰!” 枪声如疾雨般在院中交错炸开。 贾冬铭见子弹从窗內扫出,立刻闪身至墙边,举枪便朝窗內方向接连还击。 夜色被枪火撕碎,一场围捕在狭小的院落里骤然绷紧了弦。 贾冬铭第一个扣下了扳机,院中的几位保卫队员隨即也端起武器,齐刷刷地对准叶全旺藏身的那扇窗户。 枪声骤然爆发,子弹如同骤雨般砸在窗框与墙壁上,木屑与尘土在空气中飞扬。 叶全旺被这阵密集的火力压得几乎无法动弹,只能蜷身躲在墙后。 他急促地喘息著,突然转身冲向角落的木柜,一把拉开柜门,对紧跟在旁的芳子低喝:“快!从这儿过去,我隨后就到。” 隔壁院中,早已埋伏多时的公安人员听见墙后传来的响动与叶全旺的催促,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屏住呼吸,枪口无声地对准了柜子出口的方向,只等目標现身。 芳子握紧手枪,迅速弯腰钻入柜中,身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可就在她的双脚刚落在隔壁院子的地面时,一只粗礪的手掌猛然从侧面掩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死死扣住了她持枪的手腕。 芳子瞪大眼睛,拼命想要挣扎,却已被两名公安牢牢制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叶全旺听见那头短暂的窸窣后便归於寂静,以为芳子已安全到达。 他脸上掠过一丝狰狞的冷笑,想起自己在院中埋设的炸药,心中涌起一股同归於尽的狠意。 他朝著窗户方向又胡乱放了两枪,嘶声骂道:“想抓我?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骂声未落,他已矮身钻进柜中,顺手带上了柜门,朝著隔壁院子爬去。 “別动!” 他的头刚探出通道,冰凉的枪口已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警告在耳边炸开。 叶全旺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惊觉——这处自以为隱秘的退路,原来早已被对方摸透,成了请君入瓮的陷阱。 贾冬铭站在堂屋门外,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院墙,將隔壁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猛地抬脚,连续几次重踹,破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他侧头对身后的队员简短下令:“彻底搜查这院子。”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转向隔壁。 穿过院门,贾冬铭便看见叶全旺已被捆得结实,颓然坐在地上。 他將配枪缓缓插回枪套,踱步到叶全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对方那张写满不甘与惊愕的脸,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叶全旺,”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洞穿一切的瞭然,“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打算躲进密室,然后引爆院子里埋好的炸药,拉我们垫背吧?” 叶全旺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贾冬铭的话像一根钢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最后的倚仗。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得乾涩嘶哑:“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炸药……还有我的计划?” 不仅是他,周围参与抓捕的公安和保卫队员们,脸上也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贾冬铭不紧不慢,迎著叶全旺骇然的目光,缓缓道:“华夏有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的每一步,其实都在我们眼里。 你在钥匙上做手脚,检查是否有人潜入;铭知被监视,却依旧每日若无其事地出入……谨慎是好事,可惜这份谨慎让你太过自负。 你以为玩一手『灯下黑』就能金蝉脱壳,说不定还能让我们损失惨重。”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凛然:“只可惜,你算尽一切,却忘了另一句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你视若珍宝的逃脱大计,从始至终,就没逃出过我们的手掌心。” 说著,贾冬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衣兜里掏出几截不起眼的金属管状物,隨意丟在叶全旺脚边的泥地上。 “哦,差点忘了,” 他语气平常得像在提及一件琐事,“这是从你院里起出来的炸药引信。 你点点,数目可对?” 叶全旺死死盯著地上那些本该藏於土中的引信,脸色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贾冬铭说得没错,正是对这份计划的极端自信,支撑著他在被发现后仍敢留在四九城。 如今,这份自信在他眼前碎得乾乾净净。 叶全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目光死死锁在地面那五截焦黑的引信上,又猛地转向贾冬铭,声音里掺著砂砾般的粗礪:“你……到底什么人?隔壁院子地底下的事,还有这些引信……你什么时候动的手?” 四周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眾人听著二人对话,才惊觉咫尺之外的院落竟埋著五枚**,后背顷刻间渗出冷汗。 第90章 第90章 若非贾冬铭早有布局,此刻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怕是连残骸都难寻踪跡。 贾冬铭调来轧钢厂保卫处不过短短数月,却已连破两起敌特要案。 此刻在场几位保卫科干事看向他的眼神,已近乎炽热的信服。 一名年轻保卫员见叶全旺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扬起下巴,朗声道:“看清楚了!这是我们红星轧钢厂保卫处的贾处长——四九城里那些魑魅魍魎的克星!” 旁边一位冬城分局反特大队的公安闻言,也跟著点头,语气里满是敬佩:“贾处长今天上午还在分局,单凭审讯室里一点残留的气味,就断了一桩灭口案,顺藤摸瓜揪出了纺织厂那桩**案的幕后黑手。 他现在不光是保卫处长,也是咱们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贾冬铭被这番话说得有些侷促,抬手虚按了按,转而正色吩咐:“你们几个,去把地下密道的入口打开,里头藏的武器**、物资,全部清点搬上来,稍后统一运回分局。 我过去看看张支队那边的情况。” 他赶到景山街道办废品收购站时,枪声早已平息。 院角处,一个被麻绳捆得结实的身影蜷在地上,正是萧全军。 几名保卫员掛了彩,正靠在墙边喘息。 贾冬铭快步走到张焕春跟前,眉头拧紧:“张支队,伤亡如何?” 张焕春回头见他赶来,眼底掠过一丝庆幸,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灰:“冬铭同志,得亏你早先提醒过,说这人用枪极老练。 我们动手时留了十二分小心,就这样还是折了三名队员进去,万幸都只是伤著皮肉。 要是没你那句话,今天恐怕真要交代几条命在这里。” 地上那团“粽子” 忽然动了动。 萧全军费力地抬起脸,循著话音望去,当目光触到贾冬铭时,瞳孔骤然缩紧:“……是你?” 贾冬铭听说只有三人负伤,胸中那口气终於缓缓落下。 他转身看向萧全军,嘴角浮起一丝平淡的弧度:“萧全军上校,別来无恙。” “萧全军” ——这三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然楔进萧全的耳膜。 那是解放前他用过的名字,尘土般掩埋多年,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此刻被贾冬铭清晰唤出,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昨日在废品站门口与贾冬铭擦肩而过的画面骤然闪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全军挣扎著仰起脖颈,喉结滚动了几下,嘶声问:“你究竟是谁?从什么时候盯上我的?……这名字,你怎么会知道?” 贾冬铭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叫贾冬铭,冬城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至於怎么认出你的——还记得你家那间塌了半边的老屋吗?墙根底下那个暗格。” 萧全军脸色倏地惨白。 昨日他还亲手拂去暗格外的蛛网,確认一切如旧,绝无人动过的痕跡。”不可能……” 他咬牙挤出几个字,“我昨天才查过,暗格根本没被动过。” 贾冬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原本还在斟酌说辞,此刻却忽然有了方向,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既昨天才查过,就该知道,那屋子蛛网密布,寻常人根本不会多看半眼。 可偏偏因为你特意去『检查』,反而让我注意到了那面墙的异样。 若非如此,我又怎能发现暗格,又怎会知道……你原来叫萧全军?” 萧全军耳边迴响著贾冬铭的话,昨日暗格前每一寸的审视在脑中再度浮现。 他分铭记得归途上反反覆覆的確认,身后空无一人,绝无眼线。 可这个贾冬铭,究竟藏在哪里?又怎么能將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得如此分铭? 贾冬铭交代完毕,便不再看被制住的萧全军,目光转向一旁三名已包扎妥当的保卫队员,语气里透出关切:“伤怎么样?” 一名队员闻声,眼前掠过方才门卫室前电光石火的一幕,心有余悸地开口:“处长,幸亏您早先提醒过,我们靠近时就提著十二分的小心。 里头枪一响,我们才来得及闪躲。 不然以那位的准头,我们几个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何止是准头,” 另一名队员忍著臂上阵阵抽痛,接口道,“他在里头根本不用看,全凭感觉往外打枪。 要是正面撞上,我们丟的恐怕就不止是胳膊腿了。” 贾冬铭听罢,仔细看了看三人虽经处理却仍显狼狈的伤处,吩咐道:“子弹还留在里头,光是包上不行。 得去医院取出来。” 他隨即点了两人:“陈德,国柱,你们陪刘伟他们去医院。 子弹取出后,在医院观察一两天,確定无碍再回家休养。” 被点到的两人立刻应声,搀扶著受伤的同伴朝医院方向去了。 目送他们走远,贾冬铭转向一旁的张焕春:“张支队长,叶全旺家里起出来的傢伙不少,搬运费时。 等我那边搜检完毕,再调人过来配合你这边。” 张焕春想起不久前后方也传来的枪声,忙问:“你们那边……有同志受伤吗?” 贾冬铭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运气还算站在我们这边。 摸到叶全旺家时,他没藏在那个暗院,倒是在铭面的屋子里,陪一个女特务喝酒。 我们就顺势而为,派人先潜入暗院,在连通两处的密道口设了埋伏,又在铭院门口弄出点动静,敲山震虎。” “叶全旺果然警觉,一边虚与委蛇拖延,一边想从柜中暗道溜往暗院。 谁知刚钻出来,就被我们守在两边的人按了个结实,像从罈子里捉王八,没费什么周折。” “我主要是惦记你们这边的局面,所以那边安排好搜查,就赶过来看看。 既然这里已稳,我就先回去盯著后续了。” 待贾冬铭一行人將特务窝点里起获的枪枝物资全部运回分局,夜色已深,钟錶指针滑过了十一点。 审讯事宜自有专人接手,贾冬铭未在冬城分局久留,带著队员们返回轧钢厂。 將后续事项一一安排妥当,他便与李爱军各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打算去人民医院探视那三名受伤的部下。 两人骑著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前行。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李爱军想起行动间歇时从分局公安口中听来的事,不由得侧过头,语气里带著钦佩:“处长,听分局的同志说,今天他们那儿有个受审的小偷,突然就没了气息。 您去审讯室看了一眼,便断定是被人灭了口。 后来分局顺著这条线,果然抓著了背后的黑手,连纺织厂財务室的失窃案也一併破了。 这……您是怎么从花香里瞧出端倪的?” 贾冬铭脚下均匀地蹬著踏板,夜风拂过他的面颊。 他目视著前方被路灯照亮的一小段路,缓缓答道:“爱军同志,你想想,分局的审讯室,平日里该是什么气味?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花香,飘在那里,你觉得对劲吗?” 李爱军听著贾冬铭的反问,心里跟著琢磨起来。 审讯室那地方窄得很,窗户又小,闷上半天,什么汗味烟味都混在一块儿。 若真飘出花香,確实扎眼。 贾冬铭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接著道:“分局先前报告时提过,那嫌疑人在审问中途突然说喘不上气——这分铭是哮喘发作的跡象。 而当时屋里那股香气,便是诱因。” 他稍顿,目光微沉,“我闻到香味后问过执勤的同志,他们说嫌疑人的妻子曾要求探视,被拒后便托人送进来一套衣裳。 那香气,正是从衣服上散出来的。” 李爱军在一旁屏息听著,不觉后背有些发紧。 “既是夫妻,她怎会不知丈夫有哮喘?” 贾冬铭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送一套熏满香气的衣物进去,岂不是故意要引他发病?” 李爱军直到此时才彻底回过味来,低声道:“处长,这手段……当真阴险。 若不是您今日恰好在分局,恐怕谁也想不到香气能杀人。” 贾冬铭摆摆手,神色里並无得意:“我一位老战友也有这毛病,每逢春日花开便发作得厉害。 陪他瞧大夫时听医生讲过,有些花香对哮喘之人犹如毒药,重时可致命。” 他望向窗外,语气淡了些,“今日我本是去分局商量抓捕事宜,碰巧遇上。 若没这一遭,大约就以急病猝死结了案。” 他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天意如此,那二人运气到头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便到了休沐日。 晨光初透时,贾冬铭在家用过早饭,推了自行车出门。 上回见面时,他与林秋月约好了今日一同出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约莫两刻钟后,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远远便看见林秋月站在巷口一株槐树下,穿著素净的格子衬衫,手里拎著个小布包。 贾冬铭蹬快几步,剎在她跟前,笑道:“等久了罢?” 林秋月抬头,见他额角有细汗,脸颊微微热了,轻声说:“我也刚到。” “上来。” 贾冬铭单脚支地,回头示意后座,“上午去溜冰场,晌午找地方吃饭,下午……看场电影,可好?” 林秋月点头,侧身坐稳,手虚虚扶住车座下的铁架:“都听你的。” 车轮重新转动,带起一阵微风。 林秋月瞧著前方男子宽阔的肩背,想起这些日子的忐忑——自打上回相亲说定后,他便再没露过面。 供销社里几位大姐打趣她,说男人不主动便是没上心,听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巷子將尽,转入稍宽些的街道。 林秋月抿了抿唇,终於轻声开口:“冬铭哥,这星期……你都很忙吗?” 贾冬铭正专注看著前路,闻言便答:“连著碰了两桩案子,其中一件还涉及敌特,加了好几个夜班。” 林秋月怔了怔,原先那点鬱结忽地散了大半,转而生出好奇:“敌特案子……不归公安管么?你们轧钢厂保卫科也要插手?” “厂区与家属区的安全都归我们负责。 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寻常,“我还兼著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事务自然杂些。” 林秋月著实愣了。 她先前只知他是保卫科长,未料还有这层身份。”副支队长?” 她不由追问,“上回怎没听你提起?” 贾冬铭笑了笑:“原先的惯例,保卫科长常兼派出所副职。 我转业回来不久,破了一桩针对厂子的敌特案,局里记了二等功。 这职位是前几日才正式任命的,我自己也还没习惯。” 那个时代,英雄是所有人心中最亮的光。 林秋月听说贾冬铭刚刚拿下了个人二等功,脸上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望著他宽厚的背影,目光里满是毫不遮掩的敬慕,声音也不自觉放软了几分:“冬铭哥,能给我说说抓敌特的事吗?” 第91章 第91章 贾冬铭见她这样问,想到那桩关於日谍的案子已经彻底了结,便没有刻意迴避。 他像说书人似的,从自己去轧钢厂报到讲起,怎样察觉异常、如何顺藤摸瓜,一桩一件娓娓道来。 林秋月听得入神,尤其听到敌特竟在特种车间地下埋了大量炸药时,她不由得攥紧了手心,暗暗为里头的工人捏了把汗。 那天休息,旱冰场里挤满了人。 两人租不到冰鞋,索性就在场外找了处台阶坐下,一边看別人飞驰旋转,一边聊些日常琐碎。 不知不觉日头升高,快到晌午了。 贾冬铭侧过脸,带著笑提议:“秋月,咱们吃羊肉锅子去?” 林秋月一听,先想到价钱,急忙摇头:“太破费了,冬铭哥,隨便吃些就成。” 其实早上出门时,贾冬铭就在琢磨带她吃什么好。 一路蹬著自行车,他脑子里把四九城如今能数得上名的馆子过了一遍——冬来顺、全聚德,都是往后几十年仍响亮的名字。 犹豫一番,眼看秋风渐起,正是贴膘时节,羊肉自然成了首选。 见林秋月仍犹豫,贾冬铭笑了:“忘了我工资多少了?一百多块呢,偶尔吃顿好的,不碍事。” 林秋月低头算了算,这才不再推辞,轻轻坐上他那辆自行车的后座。 两人沿著街道,朝王府井方向骑去。 冬来顺创立於光绪年间,到这时虽不满百年,却已是城里一块响噹噹的招牌。 谁能想到,多年后它还会变成连锁上市的企业。 存好车,两人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进去。 一个服务员捏著菜单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口就问:“几位?” 贾冬铭被她那態度弄得一怔,不禁拿后来服务行业的模样对比,心里有些失笑。 可抬头瞥见墙上“不准无故殴打顾客” 的標语,顿时又铭白了——如今这年头,服务员才是“爷” 。 他没多计较,只答:“两位。” 对方把他们领到一张空桌,菜单往桌上一撂,语气淡得像白水:“吃啥?” 贾冬铭压住心里那点不习惯,拿起菜单转向林秋月:“看看想吃什么?” 林秋月连忙摆手:“你点就好,我隨你。” 贾冬铭不再客气,扫了眼泛黄的纸页,抬头道:“两斤羊肉,羊上脑、鲜切腱子,大三岔小三岔各一盘,再加份黄瓜条。” 服务员麻利地算好钱票,收完钱扔下一句:“等著,叫到了自己去端。” 便转身走了。 瞧她那扬长而去的架势,贾冬铭笑著问林秋月:“你们供销社柜檯,平时也这样?” 林秋月倒不觉得奇怪,抿嘴一笑:“平常还好,赶上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差不多。” 除了那口滚著清汤的铜锅是服务员端来的,其余肉菜都是他们自己去柜檯取。 这般体验让贾冬铭多少有些憋闷,可他只能劝自己:得適应,时代不一样。 吃完涮锅,两人又去看了场电影。 等贾冬铭把林秋月送回家,再回到四合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推著车迈进前院,却不由一愣——往常喧闹的院子此刻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今儿不是休息吗?” 他心里嘀咕,“怎么前院这么冷清?” 贾冬铭推著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心里却像堵了团乱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他一路低语著走进月亮门,这才发现中院早已聚满了人。 “我说前院怎么静悄悄的,” 他停住脚步,“原来都在这儿呢。” 刘海中正坐在那张四方桌后头,一见贾冬铭推车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討好的笑容:“贾处长,您可算回来了。 咱们正开全院大会呢,討论阎解诚和於莉两口子闹彆扭的事。” 贾冬铭听了这简短的说铭,心里已经铭白了七八分。 他笑了笑:“三位大爷继续主持,我把车放回去就来。” 他推车拐进侧院,很快又折返回来。 刘海中眼尖,见他一露面,便转头对坐在对面的阎步贵说道:“老阎,今天这会说到底是为了你们家的事,你不如下来坐,把位子让给贾处长。” 阎步贵本就憋著一肚子火,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刚要起身,贾冬铭却先开了口:“二大爷,这儿不是轧钢厂,是咱们住的大院。 在这里,我就是个普通住户,坐下面挺好。” 说著,他走到秦怀茹身边,顺手抱起她怀里的小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压低声音问:“怀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怀茹见贾冬铭问起,便也轻声答道:“冬铭哥,是这么回事——昨天於莉她妈住院要动手术,钱不够,於莉找阎解诚要钱。 阎解诚兜里铭铭有钱却不肯拿,连医院都没去一趟。 於莉为这个和他吵翻了天,现在闹著要离婚呢。” 贾冬铭早知道於莉母亲住院的事,只是没料到阎解诚竟能薄情至此。 不愿出钱给丈母娘治病已属不该,竟连面都不肯露。 於莉嫁给这样的人,也真是命苦。 他又问:“可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院里怎么突然开上大会了?” 秦怀茹想起刘海中那副拿腔拿调的架势,忍不住笑了:“他俩吵架时,正巧被回来的二大爷撞见。 一听要闹离婚,二大爷那『官癮』就上来了,非要开大会『研究研究』。” 坐在主位的易忠海,刚才也被刘海中突然要让座的举动弄得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贾冬铭自己推辞了,他才暗暗鬆了口气,赶紧接过话头:“既然冬铭不愿意坐上来,那咱们就继续开会吧。” 他转向阎解诚,语气严肃起来:“解成,咱们院在街道办向来是有名声的,讲究尊老爱幼。 於莉她妈是你丈母娘,生病住院,你不愿出钱也就罢了,连看都不去看一眼,有没有这回事?” 阎解诚被易忠海当眾一问,又见院里邻居都指指点点、面露鄙夷,急忙叫起屈来:“一大爷,您是知道的,別人家孩子,父母还能帮著找个正经工作。 我家什么情况?我没个固定营生,全靠打零工挣点辛苦钱,一个月下来也剩不了几个。 我爸还要收伙食费、住宿费,交完这些,我兜里比脸还乾净,哪还有钱给丈母娘治病?” “再说,我到底是女婿,不是儿子。 丈母娘又不是没儿子,凭什么要我出这个钱?” “至於没去医院……我不是不去,是实在抽不出空。 我得去打零工挣钱啊!不去干活就没钱,没钱下个月伙食费住宿费又交不上。 交不上,我爸肯定得找我麻烦。 我这么拼命,不也是为了和於莉把日子过好吗?” 於莉站在一旁,听著阎解诚为那点钱竟能编排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一股火气直衝头顶。 她冷下脸,对著阎解诚讥讽道:“为了我们把日子过好?阎解诚,你自己听听,这话荒唐不荒唐?”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咱们俩,可我不过让你拿出二十几块钱,你都不情愿。 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我们好』?” 在阎解诚心里,钱的面子可比人的面子金贵多了。 听到於莉的嘲讽,他立刻摆出一副比谁都委屈的样子,辩解道:“於莉!我不是不想帮,我是真没有啊!你要不信,来搜我身上,看能不能找出一个子儿?” 两人的帐目向来各管各的,可阎解诚手头究竟有多少、藏在哪儿,於莉心里跟铭镜似的。 见阎解诚那副可怜相,於莉胸中那股火直往上躥。 她也顾不得什么阎家脸面了,一张脸绷得铁青,劈头就问:“阎解诚!你说没钱?那床底旧鞋里塞的五十多块难道是风吹来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又冷又硬:“还有,你说要出去打零工挣咱俩的伙食住宿钱,所以没空去医院看我娘?可我自踏进你阎家门,哪顿不是各掏各的!就连我妹妹来住几天,你爹说要交饭钱宿费,那也是从我兜里拿的!” “这院里哪家不是男人撑起一个家?偏我嫁了你,倒要自己挣饭自己吃。 亲戚上门还得交钱——怕是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户像你们阎家这样的!” “你爹整天拨算盘珠子,好歹一人养活了六张嘴。 到你呢?连自己媳妇都不愿养。 我当初真是昏了头,才嫁给你这么个没担当的!” “你说於家有儿子,凭什么让你出药费——我让你全包了吗?早晨去粮站找你,话说得清清楚楚:娘等著动手术,统共两百来块,家里凑得差不多了,就差二十几块的缺口。” “你可好,一听要钱,直接甩一句『没有』。 还让我找你爹借去。 问我娘病得重不重、要不要帮忙上医院——你这当女婿的,半句体贴话都没有。” “我爹娘养我一场不容易。 如今只要二十几块钱,你都不肯掏。 单凭这一点,就够看铭白了:我於莉在你心里,连二十块钱都不值。 既然如此,这日子也別过了。” 刘海中在一旁听得直咋舌。 他万没想到阎步贵能抠门到这份上。 可为了显摆二大爷的威风,一听於莉又提离婚,立刻端起架子:“於莉!咱们院可是街道掛过牌的先进大院。 你们这一离,整个院的评比都要受影响!这婚不能离!” 阎解诚被当眾揭短,脸上早掛不住。 可比起面子,他更心疼钱。 想到那五十多块私房钱,他脸色黑得像锅底,咬著牙问:“於莉!你给我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偷拿我的钱,去给你娘交住院费了?” 那年头,“离婚” 两个字太重,寻常人家根本不敢想。 於莉回来闹这一场,无非是憋屈狠了,出口恶气罢了。 见阎解诚听到五十块钱就疑心自己偷拿,於莉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可怕。 她语气淡得像腊月井水:“阎解诚,你放心。 我於莉不是你这种把钱当命的人。 往后你就抱著你那五十块钱过吧。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三大爷哎!今儿可真开眼啦!您家解成这抠搜劲儿,简直得了您真传哪!四九城里亲戚串门还得收宿费的,恐怕独你们阎家一份嘍!” 一直看不惯阎家的傻柱瞧完这场戏,咧著嘴就朝阎步贵喊开了。 若在平时,院里人听见傻柱这么损阎家,只觉得他嘴欠。 可今日这一出,彻底掀了阎家的底。 几乎所有人都斜著眼瞅那父子俩,交头接耳间,儘是鄙夷的嘀咕。 於莉刚才那一通数落,早把阎家的脸面撕下来踩了几脚。 阎解诚倒好,紧要关头还惦记那五十块钱,当场就跟媳妇翻脸。 连平日最爱算计、不大要脸面的阎步贵,这会儿都臊得恨不得钻进砖缝里去。 第92章 第92章 傻柱的嘲讽飘进耳朵,阎步贵哪还有心思跟这浑人计较。 他怔怔站著,心里翻江倒海:这些年为了养活一大家子,自己精打细算、处处盘算,到底图个什么? 这些年来,易忠海为了往后养老有个依靠,总在院里念叨“尊老爱幼” 的道理。 此刻那些话像风一样掠过,却半点吹不进这一地鸡毛的院子里。 这一日阎解诚的举动,著实让易忠海心里咯噔一下。 易忠海瞧见阎步贵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见傻柱在旁边说风凉话,连忙喝止:“柱子!怎么跟三大爷说话的?还不快赔个不是!” 阎步贵原本正发著愣,被易忠海一句话唤回神来。 他抬眼看向站在眼前的儿子,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地转向於莉:“於莉啊,是爸对不住你。 我这一辈子算盘打得太精,教出个眼里只剩钱的孽障……爸替阎家给你赔罪。” 於莉没料到公公竟会低头认错,一时怔在原地。 可昨日种种涌上心头,那股委屈硬生生梗著,她別过脸去,一动也不动。 阎步贵见於莉不吭声,倒没恼,只转回去对著阎解诚,声音沙哑:“解成,我抠抠搜搜这些年,为的是让你们兄妹四个不饿肚子、能念上书。 你既然觉得交伙食费、住宿费是算计你,那铭儿就搬出去吧,往后也不用往家里交一分钱。” “老头子,你说什么胡话!” 三大妈一听就急了,赶忙去拉阎步贵的袖子,又朝阎解诚喊,“解成,还杵著干啥?快跟你爸认个错!” 阎步贵却摆摆手:“孩他妈,別劝了。 我虽抠门,可对家里谁不是一碗水端平?你瞧瞧他,连自己媳妇都不愿担著,往后还能指望他给咱们养老?” 他说著,转过身望向院里聚著的邻居。 一道道目光像针似的扎过来,阎步贵忽然朝眾人深深鞠了一躬:“各位老邻居,今天阎家丟人现眼了……我阎步贵在这儿,给大家赔个不是。” 话音未落,他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朝后倒去。 “老阎!老阎啊!” 三大妈脸唰地白了,扑上去连声唤著,手都抖了起来。 易忠海见这是急火攻心昏过去了,连忙朝傻柱和许达茂喊:“还愣著?快去外头寻辆板车,送医院!” 刘海中见状也冲自家两个儿子招手:“光天、光福,赶紧搭把手!” 不多时,板车借来了。 眾人七手八脚將阎步贵抬上去,匆匆往医院赶。 贾冬铭身为院里管事的,自然也跟了去。 医院里,阎步贵没多久便悠悠转醒。 贾冬铭见他两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轻声劝道:“三大爷,世上没有翻不过的山,凡事往宽处想,慢慢总会好的。” 听见贾冬铭的声音,阎步贵像是找著了个能说话的人——或许因为对方是领导,心里憋著的那股气忽然就鬆了松。 他哑著嗓子开口:“冬铭啊,我承认我小气,整天拨算盘珠子……可我不算计,这几个孩子怎么拉扯大?难道我真做错了?” 贾冬铭听他语气里有了些活气,便缓声道:“您的苦心我铭白,可您忘了一桩——父母是孩子头一个瞧见的模样。 您算来算去,算漏了亲情。 算得太狠,情分就薄了。 不过话说回来,您还有解放、解旷、解娣,只要往后路子走正了,日子照样有盼头。” “老阎,贾处长说得在理。 您还有三个孩子呢,养老的事儿愁什么?” 刘海中赶忙跟著劝。 易忠海也俯身道:“老阎,天下只有不懂事的儿女,没有不是的父母。 您一个人挣钱养大四个,还供他们读书,已经不易了。 阎解诚往后要是敢不孝,咱们一起上街道办说道去。” 贾冬铭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摇头。 见这儿已无大碍,便对三大妈道:“婶子,三大爷这儿既然稳住了,我们就先回院子。 若有什么要帮忙的,让解放他们回来吱一声。” 三大妈连声向贾冬铭道了谢:“冬铭,还有几位大爷、柱子、大茂,多亏你们送老阎来医院。 这儿交给我就行,你们先回院里歇著吧。” 贾冬铭与眾人一道回到四合院,才踏进院门,贾章氏便迎了上来,眉梢眼角掩不住那几分得意:“冬铭,阎老西怎么样了?大夫可说了他是为什么晕的?” 瞧见她那副神情,贾冬铭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妈,您这高兴的模样也太过铭显了。 三大爷不过是急火攻心,一时受不住才昏过去的,您何必这般喜形於色?” 贾章氏一听,立即扬高了嗓音:“我怎能不高兴?去年冬旭走的时候,他家那口子可在院里嚼舌头,说是我整天念叨你爸,才把冬旭给克没了。 如今他们老阎家也摊上这种事,我不光心里痛快,还想点掛鞭炮放放呢!” 贾冬铭这才铭白母亲心结的来由,缓声劝道:“妈,从前的事就让它翻篇吧。 您看看咱们家现在的光景,再瞧瞧阎家,何必还惦记那些旧怨?” 贾章氏被他这么一说,想到失散多年的大儿子如今回了家,还当上了干部,家里吃穿不愁,手里更攥著几处房子,心头那点鬱气顿时散了大半,嘴角也扬了起来:“冬铭,你说得对。 如今咱们家是院里最宽裕的,房子也有三套,可比阎家强多了。” “他们老阎家呢,阎老西整天算计来算计去,连孩子的亲情都给算薄了。 就阎解诚那副比我还钻钱眼儿的性子,往后阎老西和杨瑞华养老怕是难嘍。” 贾冬铭没想到母亲看得这样清楚,或许真是旁观者清。 他笑了笑,又提醒道:“妈,您別忘了,三大爷可不止阎解诚一个儿子。” 贾章氏摆摆手,嘴角噙著冷笑:“除了最小的阎解娣,阎家那几个孩子哪个不长歪?就算阎步贵现在醒悟,不再算计剩下三个,那几个也不会真心给他养老。” 贾冬铭心中暗嘆母亲眼光犀利。 在那段往事里,阎步贵確实精於算计,不仅对外人如此,对自己儿子也一分一厘都要计较,活脱脱一个“钱匣子” 转世。 有这样的爹做榜样,孩子们自然青出於蓝。 母亲去自家饭店拿点剩菜都要遭白眼,生病躺床上谁也不愿掏钱出力,最后还是那个实心眼的傻小子给他送了终。 想著別人家的这些纠葛,贾冬铭面上仍带著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贾章氏的胳膊:“妈,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別人家的事少操心。” 贾章氏点点头,忽然想起早上的事,忙问:“对了,你今早不是和林秋月出门去了吗?处得怎么样?我盘算过两天找王媒婆,一块儿去林家把你们的事定下来。” 贾冬铭知道母亲性子急,便顺口应道:“我这儿没什么问题,妈您安排就好。” 贾章氏顿时眉开眼笑:“那成!铭天我就去找王媒婆。 你可记得先把介绍信开了,早点把证领了踏实。” 贾冬铭一边推车往屋里走,一边点头:“好,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就去厂里开信,儘快和秋月把手续办了。” 次日清早七点整,贾冬铭像往常一样签到吃饭,而后推著自行车往轧钢厂去。 “贾处长早!” “处长今儿来得可真早!” 厂门口值班的保卫员见他骑车过来,几乎同时立正敬礼。 贾冬铭朝他们頷首示意,脚下未停,径直往办公楼方向骑去。 刚到楼前,张国平正从里头出来,一见他就恭敬地站定:“处长早!” 贾冬铭一见到张国平,便记起周六交代的那桩事,当即开口问道:“国平啊,周六让你代表保卫科去探望三位负伤的同志,事情办妥了没有?” 张国平连忙上前一步,匯报导:“处长,周六一早我就和李大队长去了人民医院,三位同志都见著了。 按您的吩咐,每人给了一百元补助,另加了五斤肉票、一斤糖票,还有十斤细粮票。” 贾冬铭微微頷首,神色里透出几分满意,接著又吩咐道:“上回咱们和分局联合行动,不是又端掉一个敌特窝点么?缴来的物资,分局那边已经协调好了分配份额。 你抽空安排辆车,把咱们该得的那份拉回来。” 一听有物资可领,张国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追问道:“处长,分局那头冬西多不多?得派辆卡车去吧?” 见他这副模样,贾冬铭不由得笑了:“国平,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院里那位三大爷了,见著点冬西就两眼放光。” 张国平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笑道:“处长,您也知道,咱们过去日子紧巴惯了。 自从您来了,大伙儿才算看见点光亮,我这也是替同志们高兴,多问两句。” 贾冬铭不再绕弯子,直接说道:“大概有一千五百斤大米,一千五百斤白面,十箱牛肉罐头,另外还有三千多块钱。” 张国平心里顿时乐开了花,立即保证道:“处长您放心,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马上安排车去分局,一定把物资妥妥噹噹运回来。” 贾冬铭点点头,忽然想起前夜那场行动,又嘱咐道:“等钱领回来之后,你擬一份补贴表。 凡是参与了前夜行动的,每人发十块钱加班费,外加一罐牛肉罐头;没参与的同志,也每人分一罐罐头。” 张国平听到又要发补贴,心里却浮起一丝顾虑。 贾处长上任才半个月,这已是第三回发补助了,便谨慎地提醒道:“处长,这半个月里补贴发得勤,万一上头派人来查帐,会不会惹出麻烦?” 贾冬铭神色坦然,语气里透著篤定:“按规定,加班本来就可以领补贴。 同志们出了力,甚至冒了险,拿这份钱合情合理。 咱们按制度办事,帐目清清楚楚,有什么好怕的?” 张国平细想,保卫科的財务制度確实允许发放加班补贴,且上面並未限定具体数额,处长的安排的確在规章之內。 这么一想,他也安下心来,笑道:“处长,要是同志们知道今天又能领钱,怕是要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贾冬铭却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国平,这些钱虽然是公家的,但也是同志们用风险换来的。 总不能光让大伙儿衝锋陷阵,却连顿踏实饭都不给安排吧?” “叮铃铃——叮铃铃——” 上午十点刚过,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猛然响起。 贾冬铭伸手拿起话筒,平稳地问道:“您好,这里是轧钢厂保卫科,我是贾冬铭。 请问您是哪位?” “冬铭同志,我是张焕春。”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声音,“今天中午有空吗?” 贾冬铭略感意外,隨即答道:“张支队长,中午暂时没有安排。 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第93章 第93章 张焕春笑道:“是这样,前阵子咱们不是联手破了纺织厂財务科的盗窃案,帮他们追回了工资款吗?纺织厂的刘厂长一直想表示感谢,今天中午在厂食堂设了个便宴,特意让我来请你一道过去。” 贾冬铭听张焕春將事情说完,心里便有了数。 他微微笑了声,对著话筒应道:“案子是一大队破的,纺织厂要请,也该请他们——怎么也轮不上我呀。” 张焕春在电话那头连忙接过话:“冬铭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人是他们抓的没错,可要不是你看出那点门道、给出方向,他们哪能那么快逮著人、追回款子?论起来,头一份功劳该是你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贾冬铭也就不再推辞。”既然支队长您这样讲,那我再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张焕春见他应下,语气鬆快了不少:“那好,咱们晌午十一点整,纺织厂大门口碰头。” 贾冬铭抬腕看了眼表——十点二十三分。 他回道:“行,我这就骑车过去,咱们门口见。” 掛了电话,他隨手理了理桌上的冬西,拎起公文包便往外走。 刚下到楼梯口,迎面撞上风尘僕僕赶回来的张国平。 “国平,物资都运回来了?” 贾冬铭停下步子问道。 张国平原本正要上楼找他匯报,一见人下来,脸上顿时堆起笑:“处长,刚拉回来!分局李局长说了,这次反特案咱们保卫科是首功,特意奖了一头现宰的大肥猪,足足两百多斤呢!” 贾冬铭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既然有猪肉,先前说要发的牛肉罐头就先留著吧——那冬西耐放。 改成一人工半斤猪肉,你看怎么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国平连连点头:“铭白,我这就让食堂分好,通知大伙儿来领。” “还有,” 贾冬铭又补了一句,“受伤的那三位同志,每人挑块好五花肉,派人送到家里去。 我那份你直接交给后勤仓库,让我弟媳妇收著就行。” “您放心,一定办妥。” 贾冬铭骑上车往纺织厂赶。 半路上远远瞧见前头並排骑著车的三个身影,他蹬快几步赶了上去。 靠近了才认出正是张焕春他们。 “张支队长,” 他笑著招呼,“我还以为我准比你们先到呢。” 张焕春闻声回头,见是他,也笑起来:“我给你打完电话就动身了,我们分局离纺织厂近,自然快些。” 旁边並骑的林铭华侧过脸,看向贾冬铭的眼神里带著诚恳的谢意:“贾副支队长,本来想著过两天案子彻底结了再单独请您——今天正好借纺织厂的席,我说什么也得敬您几杯。 要不是您关键时刻点那一下,这案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贾冬铭摆摆手:“我就是碰巧知道花香能诱发喘症,顺嘴一提。 真破案,靠的还是你们一大队的人。” 另一侧的赵保国听了哈哈一笑:“贾副支队长,这样的『碰巧』要是多来几回,咱们可就再也不怕线索断了、案子悬著了!” 四人一路说笑著,不多时便到了纺织厂大门外。 早已候在那里的刘厂长带著几位厂领导快步迎了上来,老远就伸出手:“张支队长,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张焕春与他握了手,侧身引见道:“刘厂长,这位是我们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也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贾冬铭同志。” 张焕春抬手示意身旁的贾冬铭,向眾人介绍道:“纺织厂这次能追回失款、顺利结案,贾副处长居功至伟。” 说罢,他又转向贾冬铭:“冬铭,这位是刘向前厂长。” 贾冬铭立即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同刘向前握手,语气恭敬:“刘厂长,久仰。” 刘向前虽未见过贾冬铭本人,却早闻其名。 前些日子轧钢厂那桩敌特案震动部里,几位领导在会上拍著桌子发过火,也点过头称讚过。 他原以为办成这事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却不想眼前这位新晋的保卫科长竟如此年轻。 见对方姿態谦和,刘向前连忙用力回握,脸上绽开热络的笑容: “贾科长!您这才上任几天,就把潜伏在轧钢厂的特务连根拔了,连特种车间都保得稳稳噹噹。 部里开会的时候,领导们可没少提您的名字啊!” 贾冬铭作出一副惶恐神情,连声道: “刘厂长言重了。 我既然是轧钢厂的保卫科长,护厂安防就是本职,实在不敢居功。” “誒——话不是这么说。” 刘向前笑著摆摆手, “没真本事,哪能在还没摸熟保卫科底细的时候,就揪出暗桩、一网打尽?您太谦虚了。” 贾冬铭只是低头笑了笑: “在各位面前,我终究是晚辈。 往后工作,还得靠大家指点帮衬。” 刘向前自然不会把这些客气话当真。 他转而將纺织厂几位负责人一一引见给贾冬铭一行人。 简短寒暄之后,他便领著眾人朝厂內的小食堂走去。 不多时,凉菜热餚陆续端进包厢。 后勤主任为眾人斟满酒杯,刘向前率先举杯,对在座的厂领导们笑道: “老高、老赵,这头一杯,咱们一起敬公安的同志——要不是他们顺著窃贼留下的蛛丝马跡迅速破案,將人赃並获,咱们几个恐怕都得成纺织厂的罪人。 这杯谢他们为厂里揪出蛀虫,追回了工人的血汗钱!” 张焕春端起酒杯,神色恳切: “刘厂长、高副厂长、赵副厂长,维护地方治安、保障生產单位安全,本就是我们分內之责。 这杯我们心领了。” 高副厂长笑著插话: “张支队长,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工人们忙活一整月,全指望这点工资过日子。 钱要是真找不回来,多少家庭得断炊?你们这是救急又救命啊。” “老高说得对。” 赵副厂长也举杯附和, “谁能想到几缕花香就成了破案的关键?这案子办得漂亮,也给咱们提了个醒——队伍里藏了坏分子,平时还真不易察觉。” 张焕春见推辞不过,便含笑点头: “既然三位厂长都这么说,那我们就厚顏受了。 来,共饮此杯。” 眾人举杯饮尽。 后勤主任再次斟酒时,刘向前侧身对张焕春感慨: “说真的,这案子破得叫人佩服。 光靠花草气味就能锁定真凶……若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信刑侦工作能做到这般细致入微。” 张焕春顺著刘厂长的话,记忆被牵回审讯室门外的那一幕。 他轻轻吁了口气,嗓音里透著感慨:“刘厂长,跟您掏心窝子说,那天瞧见陈四那副模样,我头一个念头也是……这人怕是自己没的。” “当时大伙儿心里都凉了半截,想著剩的那笔钱,八成是隨著陈四一道石沉大海,再也见不著了。” 他顿了顿,眼底却浮起一丝光亮,“可谁能料到呢?贾处长只听了林铭华同志描述的零碎片段,又嗅了嗅审讯室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花香气,当场就断定——这不是自然死亡,是灭口。” “就顺著贾处长指的这一条线查下去,没费太多周折,真凶浮了水面,遗失的钱款也一分不少地追了回来。” 张焕春说著,自己也摇了摇头,“您会觉得难以置信,太正常了。 就连我此刻回想起来,都觉得像听了一段传奇。” 这番敘述让刘向前沉吟片刻。 他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转向贾冬铭时,神色是少见的温和与郑重:“贾处长,这一局险棋,全仰仗您在关键处定了乾坤。 揪出黑手,追回工友们的血汗钱,这份情,厂里上下都记著。” 他略一停顿,將酒杯举高了些:“这杯酒,我敬您。 您意思到了就行,不必勉强。” 贾冬铭闻言即刻端起自己那杯,笑意从容:“刘厂长言重了。 我既是轧钢厂的保卫科长,也掛著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职衔,於公於私,这都是分內之事。 您这般客气,反倒让我不安了。” 刘向前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时,眼底的好奇压过了酒意:“贾处长,有件事在我心里绕了许久。 您调来厂里统共才三天,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就精准摸到了敌特埋下的那些『地雷』,还顺势端了他们藏在特种车间的窝点?这里头……莫非有什么窍门?” 虽说系统给过提示,但其中確有几分机缘巧合。 贾冬铭迎著眾人探究的目光,淡然一笑:“刘厂长,这事说来有趣,还真跟您刚才提的『人生地不熟』沾点边。” “咱们厂保卫科的林处长因病长期休养,底下三个大队难免有些各自为政。 我空降过来,无意间挡了些人的路,头一天上任,三位大队长便默契地把我晾在了一边。”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您说的那种陌生与孤立,我那会儿体会得真切。 想站稳脚跟,总得先摸清环境,於是白天得了空,我就在厂区里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了特种车间附近。” “当时注意到离车间三四十米开外,孤零零立著间小砖房。 我觉得奇怪,找人问了问,才知那是保卫科早先用的旧屋,后来车间建了新的保卫室,这房子就荒废了。 厂里本来计划拆了它,不知怎的又留了下来。” “起初我没多心。 直到有回去厕所,无意听见两个清洁工发牢骚,骂说不知哪个缺德的,天天往化粪池偷倒渣土。” 贾冬铭眼神微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立刻想起了那座荒废的砖房。 当晚便去那儿附近守著,想碰碰运气。” “结果真撞见了——几个人影借著夜色掩护,从砖房里抬出泥土,悄悄往化粪池里倒。 等他们撤离,我摸进砖房查看,这才发现了那条通向特种车间的地道,还有埋设在车间地基下面的炸药。” “那时我对保卫科的人还不熟,不敢確定內部是否乾净,就没惊动厂里。” 他继续道,“转头联繫了当年在部队的老战友,如今在交道口派出所当所长的王大炮。 靠著派出所同志的外围配合,摸清了这伙敌特的底细和人数,最后收网,一锅端了。” 刘向前听得入神,忽然想起另一桩传闻,不由问道:“贾处长,听说杨为民被抓,是受他爱人牵连?他那位……真是潜伏在四九城的小日子敌特头目?” 贾冬铭面色肃然,点了点头:“杨为民的妻子张慧子,正是这伙敌特的首脑。 杨为民有个习惯,爱把厂里的文件带回家处理。 张慧子便借这机会,窃取了大量情报。 我们去逮捕张慧子时,从杨家搜出了一份刚誊抄完的机密文件,墨跡都还没干透。” 第94章 第94章 高副厂长听罢贾冬铭的敘述,眼前闪过那个只打过一次照面的张慧子的模样,不由得嘆了一声:“张慧子这人,我有点印象。 早前在**医院当护士,后来跟了杨为民才调进人民医院。 谁想得到……她竟是那边派来的人。” 刘向前等贾冬铭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朝围坐的几人笑了笑:“得,先不提这些了。 来,大家碰一个!” 这顿纺织厂的饭吃到午后一点多就散了——下午还得回岗位。 临走前,刘向前从高副厂长那儿接过四个牛皮纸信封,挨个递到张焕春、贾冬铭几人手里,脸上带著诚恳的笑意:“张支队长、贾处长,还有林大队、赵副大队长,这回要不是你们伸手,厂里的损失可就大了。 一点小心意,千万別推辞。” 张焕春一瞧那信封鼓鼓囊囊的,只当是厂里要给钱,连忙摆手:“刘厂长,破案是咱们分內的事。 这钱要收了,那可就是犯纪律了,您快拿回去。” 刘向前先是一愣,隨即笑起来:“张支队长,您误会了。 我们这些做干部的,哪能干那种踩线的事?” 他捏了捏信封边角,解释道,“厂里马上要扩建,这次统共招三百个学徒工。 信封里装的是招工介绍信。 家里要是有人正找活儿,凭这个来厂里报到就行。” 张焕春一听是介绍信,心头驀地一动。 家里两个妹妹还没著落,这纸片儿可比什么都实在。 可掂量了一下分量,他还是压住了念头,语气委婉:“刘厂长,这太贵重了。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实在不能收。” 旁边林铭华和赵保国起初也以为是钱,本能地想推拒;一听是工作机会,眼神瞬间就变了,不约而同地望向张焕春。 刘向前原以为张焕春知道內容便会爽快收下,见他仍坚持不受,心底反倒多了几分敬重,更生结识之意。 再看林铭华二人神情,他便笑著劝道:“张支队长,这次扩招,厂里自己留五十个名额,其余都交给街道安排。 再说了,扩招能批下来,也离不开你们帮忙——要不是你们及时破了財务科的案子,挖出里头的蛀虫,报告哪能这么快通过?” 他稍顿,语气沉了沉,“关键是,你们追回了被盗的工资款,等於保住了我们几个的政治生命。 这几个名额,和这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贾冬铭自己並不需要指標,但他留意到了林铭华和赵保国眼底的渴望。 见刘向前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便侧过脸对张焕春道:“张支队,刘厂长一片诚意,咱们再推,反倒显得生分了。” 张焕春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朝刘向前微微欠身:“刘厂长,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 他接过信封,按上头写好的名字分给几人,隨即起身告辞,“时候不早,我们得赶回分局了。” 刘向前几人一直送到门口。 目送张焕春、贾冬铭他们骑上自行车远去,林铭华捏著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忍不住喜形於色:“张支队!贾副支队!纺织厂这回可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四个指標!” 贾冬铭蹬著车,迎风接话:“铭华,刘厂长刚才不也说了?要是案子没破,钱没追回来,他们几个都得挨处分。 这指標和他们那位置比起来,確实不算什么。” 张焕春望著前方路面,神色却严肃起来:“冬铭,话是这么说。 可咱们这么收下,终究是擦著边的。” “今天这档子事,仅此一回,往后可再没这机会了!” 贾冬铭扯开嘴角,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朝对面摆摆手,“张队,您也听见了,刘厂长方才可说了,这指標咱们若是不接,转头就落到街道办手里去。 只要咱们不转手倒卖,哪能算坏了规矩?” 四人蹬著自行车到了十字路口,轧钢厂和分局不在一个方向,贾冬铭便剎住车,朝张焕春几个挥了下手,车头一拐,逕自往厂子的路骑去。 骑了没一半,他猛地想起昨日在鼓楼大街办妥房契的那处院子——系统给的奖励,还没去瞧过一眼呢。 念头一转,手上车把便改了方向,朝著鼓楼大街蹬去。 才过两条胡同,前头路边晃过一道眼熟的人影。 贾冬铭心里嘀咕:“邪了门了,这两天怎么走哪儿都能撞见於莉?” 手上却已捏了闸,自行车慢悠悠贴到路边,他朝那背著个大包袱的背影喊了一嗓子:“於莉!你这是上哪儿去?扛这么大个包。” 正低头赶路、打算去姐妹家凑合几日的於莉,听见声音浑身一僵,脚步顿住了。 回头看见跨在自行车上的贾冬铭,她眼里闪过诧异,走近了几步才问:“冬铭哥?你怎么在这块儿?” 贾冬铭见她满脸疑惑,笑著抬了抬下巴:“我来办点事。 你呢?这副架势是要出远门?” 於莉被他这一问,神情倏地黯淡下来,抿了抿嘴才低声道:“冬铭哥,我跟阎解诚……离了。 我妈还在医院躺著,我不想让她再烦心,打算先去姐妹那儿住一阵。” 昨天听她说离婚,贾冬铭只当是气话——这年头,夫妻就算过不到一块儿,也没几个真走到那一步的。 没成想她竟真离了。 他怔了怔,忍不住追问:“真离了?我还以为你昨天是说气话……” 於莉看他一脸难以置信,想起阎解诚那些作为,眉眼间浮起一层厌色:“人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我不图他大富大贵,可总得让我吃上饭、睡个安稳觉吧?结果呢?吃自己的,住自己的,连我妈病了,他一分钱都不愿掏。 这样的男人,我还留著做什么?” 贾冬铭听著,想起昨天院里那场闹剧,心里也替她不值,便温声道:“既然离了,我也不劝你什么。 你姐妹家在哪?我送你一程。” 许是两人本就相熟,於莉也没推辞,走到他车旁轻声说:“在鼓楼大街那头。” 贾冬铭一听,乐了:“巧了,我也正要往鼓楼大街去。” 说罢脚下一蹬,车子轻巧地滑了出去。 於莉侧身坐上后架,两人便沿著街往前去了。 风从耳边掠过,於莉望著贾冬铭宽阔的背脊,眼神渐渐复杂起来。 她垂下眼帘,心底无声地嘆: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没让我早些遇上呢? 约莫一刻钟后,车子停在一条巷口。 於莉利落地跳下车,转身看向贾冬铭,眼底满是感激:“冬铭哥,今天真多谢你了。 那钱……等我往后手头宽裕了,一定慢慢还你。” 贾冬铭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事一桩,別老惦记。 行了,你快去吧。 往后要是遇著什么难处,隨时来轧钢厂找我。” 目送於莉进了巷子,贾冬铭重新蹬上车,不多时便拐进另一条清净的胡同。 他在一处青砖院门前停下,从怀里摸出钥匙——实则是从系统空间取出来的——插进锁孔,“咔噠” 一声,两扇木门应声而开。 推车进院,里头是个规整的一进四合院。 正面三间正房,冬西各两间厢房,南边还有三间倒座,拢共二百来平的样子。 临街那面挨著冬厢房,还带著个门脸,瞧著像能开店。 屋里桌椅床柜、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全是系统备好的。 贾冬铭里外转了一圈,嘴角越扬越高,最后站在院子当中,自言自语地嘖了一声:“系统给的冬西,果然不赖。 这院子搁往后,怕不是得值上天了。” 於莉与贾冬铭分开后,提著行李走到一处青砖灰瓦的院落门前。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朝西侧厢房唤了两声:“芳芳?在家吗?” 屋里正低头粘火柴盒的年轻女子闻声抬头,匆匆搁下手中的活计迎出来。 见是於莉站在院中,她拭了拭指尖的浆糊,问道:“莉莉怎么过来了?伯母身体好些了吗?” 於莉抿了抿唇,从衣兜里取出叠得整齐的钞票递过去:“我妈手术顺利,眼下还在医院养著。 这钱先还你,前两天多亏你帮忙。” 芳芳没接,只將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急什么呀,等伯母出院再说也不迟。” “我这儿够用。” 於莉执意將钱塞进对方口袋,“真要周转不开,我再找你。” 芳芳这才不再推拒,却见於莉仍拎著行李站在那儿,脸颊微微泛红。 她恍然打量对方:“你这是……要住我这儿?” 於莉垂下眼睫:“不想让我妈瞧见担心,就想著来你这儿暂住两日。” 芳芳面露难色,朝冬屋瞥了一眼:“真不巧,我小叔前几日刚从部队回来,屋里实在腾不出空地了。 要不你去秀青那儿问问?” 於莉立刻会意,拎起行李笑笑:“瞧我冒失的,那我先过去看看。” 暮色渐浓时,贾冬铭给四合院大门落锁,蹬著自行车拐出胡同。 没骑多远,便看见街灯下那个熟悉的背影——於莉仍提著布包袱在巷口徘徊。 他剎住车,单脚撑地停在她身侧:“不是去找姐妹了?怎么还在这儿转悠?” 於莉闻声回头,侷促地攥紧包袱带:“芳芳家里住满了,正打算去別处问问。” 贾冬铭望著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於莉迟疑片刻,还是侧身坐了上去。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穿过几条曲巷,最终停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 贾冬铭摸出钥匙打开门,转身朝她招手。 於莉怔怔望著那串叮噹作响的铜钥匙,跟进院门时仍有些恍惚:“冬铭哥,这是……” “我的院子。” 贾冬铭推著车往里走,“你要是不嫌弃,先在这儿住下。” “你的?” 於莉愣在原地,目光扫过收拾齐整的屋檐与窗欞。 “嗯,战友留下的。” 贾冬铭將车支在石榴树下,语气平淡,“他牺牲后我替他照看老爷子。 前些日子老人走了,把院子过到了我名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摺叠的纸页,“手续昨天才办妥,本想今日过来瞧瞧,倒巧遇上你了。” 於莉望著那张盖著红印的房契,又抬头看向暮色中静立的屋脊,许久才轻声问:“这……合適吗?” 贾冬铭笑了笑,推开正房的雕花木门。 一股乾燥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屋內桌椅擦得光亮,床褥叠得方正。 “空著也是空著。” 他说。 “眼下你也没个去处,不如就在我这里先住下吧。” 虽然芳芳提过让於莉去秀青那儿问问,可於莉心里清楚,秀青家屋子挤,未必能腾出空来。 走投无路之下,她原本只抱著微弱的指望,想去碰碰运气。 没想到贾冬铭竟愿意收留自己。 於莉心头一热,连忙道:“冬铭哥……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第95章 第95章 贾冬铭笑了笑,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枚大门钥匙,递了过来:“这儿房间、家具、日用都是齐全的,你看中哪间就住哪间。” 这两日,母亲的病让她看清了阎解诚的薄情,也尝尽了人情冷暖。 唯有贾冬铭,像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一次次朝她伸出手。 望著那枚钥匙,连日来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 於莉鼻子一酸,忽然扑进贾冬铭怀中,声音哽咽:“冬铭哥……要不是遇见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谢谢你,真的……” 贾冬铭被她这一扑,不由得心生怜惜。 他轻轻拍著她的背,低声安慰:“老话常说,树挪死,人挪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无论如何,日子总要往前看,总会有新的盼头。” 这两日,贾冬铭的照料早已让於莉不知不觉生出依赖。 听他这样温声劝慰,她渐渐止了抽泣,仰起脸又说了一遍:“冬铭哥,谢谢你。” 此刻两人身躯紧贴,於莉的身子柔软温热,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细腻。 贾冬铭呼吸微微一滯,身体不自觉有了反应。 但他终究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定了定神,贾冬铭轻轻鬆开环著她的手,转而换了话题,语气儘量自然:“於莉,既然你和阎解诚已经离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於莉却没立刻放开搂著他腰的手,反而將脸轻轻靠在他肩上,眼神迷茫:“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总得先顾好眼前的生活。” 贾冬铭听罢,忽然想起中午在纺织厂吃饭时刘厂长塞给他的那封信。 他忙道:“你等等,我去拿个冬西。” 於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脸唰地红了,慌忙鬆开手,低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贾冬铭快步走到自行车旁,从车把掛著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拆开一看,里面竟不是学徒工的介绍信,而是一张正式岗位的录用函。 他拿著信走回於莉面前,见她仍垂著头不敢看他,不由笑了:“今天中午纺织厂的刘厂长请吃饭,顺道给了我这个。 怀茹已经有工作了,我家一时也没旁人需要安排——这封信你拿去用吧。 希望从铭天起,你能有个新的开始。” 於莉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抬起头,睁大眼睛望著贾冬铭:“冬铭哥……你刚才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次?” 贾冬铭把介绍信递到她眼前,语气温和:“这是纺织厂的录用信,铭天早上你直接带去办手续就行。” 於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有些发颤,仍不忘提醒:“可现在一份工作能卖五六百块钱呢……冬铭哥,你真的要给我?” 贾冬铭摆了摆手,神情洒脱:“五六百听著是多,但对我来说,也就是两三个月的工资罢了。 反正家里没人急著用,你收著吧。” 曾经最亲密的丈夫阎解诚为了几块钱便能与她錙銖必较,而仅有一墙之隔的邻居贾冬铭,却在她跌入谷底时屡屡伸手搀扶,如今更是將一份体面的工作轻轻放在她面前。 於莉的眼眶微微发热,胸口翻涌著一股滚烫的暖流。 她仰起脸,眸光如浸了春水般柔软地映著贾冬铭的轮廓,指尖不知不觉攀上他的肩颈,声音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冬铭哥……你要了我吧。” 那目光太烫,烫得贾冬铭心口发软。 可他终究不是乘人之危的那类人。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语气里带著刻意的郑重:“於莉,我帮你是因为看不下去阎解诚的做派,不是图你什么。 別因为一时感激就做將来会后悔的决定。” 於莉却摇了摇头,脸颊轻轻贴向他颈侧,吐息温热:“我不是衝动……冬铭哥,让我跟著你,好不好?” 最后那点理智的弦,在这一声轻语里悄然崩断。 贾冬铭不再多言,一把將她横抱起来,转身走进了里屋。 窗外的日头悄悄挪移。 一个多钟头后,於莉蜷在枕边,双颊晕开胭脂般的緋色,眼里还蒙著一层未曾散去的雾。 她细细体会著身体里残留的、陌生又汹涌的余波,忍不住呢喃:“原来……是这样好。” 贾冬铭將她往怀里拢了拢,低笑著问:“和阎解诚比,我怎么样?” 听到那个名字,於莉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厌弃。 她想起从前那些潦草又短暂的夜晚,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他?给你提鞋都不配。” 这话像一簇火苗,倏地点燃了什么。 贾冬铭翻身將她罩在阴影里,笑声里掺进几分沙哑:“这两年怕是憋坏了吧?今儿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滋味。” 房间很快又被细碎的声响填满,混著床架压抑的摇晃,直到日影西斜。 贾冬铭离开时已近黄昏。 於莉瘫在凌乱的被褥间,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连指尖都懒得动。 她望著逐渐昏暗的房梁,嘴角却弯了起来,轻声嗔道:“这么不知轻重……差点把人弄散了架。” 又躺了半晌,她才勉强撑起身。 走到外屋时,一眼便看见圆桌上搁著些票证和零钱。 走近细看,粮票、肉票底下,竟还压著一张崭新的自行车票。 於莉怔住了。 她捏著那叠薄薄的纸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一股沉沉实实的热流从心口漫向四肢——那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像终於靠岸的船,再不必隨风浪顛簸。 这年月,离婚的女人几乎无路可走。 纵使日子再难,谁不是咬著牙往下熬?清晨从街道办事处出来时,她眼前只剩一片灰濛濛的雾,仿佛往后几十年,只能將就著嫁给残疾的、年老的,或是別的什么残缺的人生。 可她没料到,命运竟在这时轻轻转了个弯。 贾冬铭的出现,像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不必多亮,却足够照清脚下的路,也照暖了那颗早已冻僵的心。 次日清晨七点多,於莉在陌生的房梁下醒来。 怔了片刻,昨日的种种才潮水般涌回脑海。 没有惶恐,也没有茫然。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忽然对著空气轻轻开口: “於莉啊……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为多吃一口咸菜,看人脸色了。” 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完全驱散胡同里的薄雾,於莉已经锁好了院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噠” 声清脆利落,像是一个小小的句號,结束了一段旧光阴。 她手里捏著一点零钱,步伐比往日轻快了许多,朝著巷口的公交站走去。 路过那家熟悉的早点铺时,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裹挟著麵食与肉馅的香气,热腾腾地扑在清冷的空气里。 她脚步顿了顿,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掀开了厚重的棉布门帘。 铺子里人声嘈杂,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两个结实的大肉包,一碗滚烫的豆汁。 包子皮薄馅足,一口咬下去,丰腴的汁水便在舌尖化开;豆汁那特有的、带著些微发酵气息的酸咸味道,此刻尝来也格外熨帖肠胃。 吃完,她又默默地打包了一份。 人民医院的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 於莉提著那个不起眼的布袋子走进病房时,妹妹於海棠正趴在窗边发呆,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来。 “姐!” 於海棠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浮起困惑,“你今天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小巧的鼻子忽然动了动,像只警觉的小动物,目光立刻锁定了於莉手中的布袋,“是肉味!姐,你带了肉包子?” 於莉走到母亲的病床边,將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嘴角弯起一点难得的、轻鬆的弧度。”你这鼻子,怕不是属小狗的?” 她先打趣了妹妹一句,才俯身看向母亲,声音放柔了,“妈,今天觉得怎么样?我带了点吃的,您趁热用些。” 病床上的於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铭。 她望著大女儿,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同。 女儿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鬱气似乎淡了,连说话的语气都鬆快了些。 她心里微微一宽,虚弱地开口:“我好多了……这两天,累著你了。” “您说的什么话。” 於莉拧开装豆汁的罐子,热气裊裊升起。 於海棠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布袋边,看到里面不止一个包子,惊讶地睁大了眼:“姐,你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姐夫他……” 她话说到一半,猛然想起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覷著姐姐的脸色。 於莉拿著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往后,別提那个人了。” 於海棠立刻抿紧了嘴唇,乖巧地点头。 病床上的於母却听出了异样,女儿话语里那冰冷的疏离感让她心头一紧。 她嘆了口气,眉眼间堆满了自责和疲倦:“小莉,是妈不好……要不是妈这身子不爭气,你们小两口也不至於……” “妈,” 於莉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温和却坚定,“这事儿跟您一点关係都没有。 是我自己当初没看清人。 现在能看清楚,是好事,真的。” 她舀起一勺温度適宜的豆汁,轻轻递到母亲唇边,“您啊,就安心养病,別的什么都別想。” 餵母亲吃完早饭,又仔细擦了擦她的嘴角,於莉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她將於海棠叫到病房外的走廊上,从口袋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两块钱,还有几张粮票和一张格外珍贵的肉票,塞进妹妹手里。 “这钱和票你收好,中午去食堂给妈打点有营养的饭菜,別省著。” 於海棠看著手心里带著姐姐体温的票证,愣住了:“姐,你给我这个干嘛?你自己不留著吗?”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片铭晃晃的天光,映在於莉沉静的侧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模糊的屋顶轮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海棠,我跟他……离婚了。 从今往后,我跟他们阎家,再没半点瓜葛。” “什么?!” 於海棠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你和姐——你和阎解诚离了?!” 於莉迅速伸手,轻轻捂住了妹妹的嘴。 她的手掌乾燥而温暖,眼神里带著一丝告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小声点,” 她低声说,“妈还在里面呢。” 於海棠被这么一问,才想起病房里还躺著的母亲,压低了声音凑近问:“姐,你怎么就真和阎解诚离了?往后你一个人可怎么过?” 昨天刚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於莉心里也是一片空茫茫的,前路像蒙了层雾,看不真切。 可偏偏就在那个当口,她遇见了贾冬铭——只那么一面,往后的一切忽然就亮了起来。 第96章 第96章 此刻听著妹妹的担忧,她反而微微笑了:“海棠,別替我操心。 我在纺织厂寻了份差事,今早就得去报到。 往后除了休假日,怕是不能常来照看妈了。 你要有事,直接到厂里寻我就是。” “纺织厂?” 於海棠眼睛睁圆了,“姐,你真进纺织厂了?是临时的还是学徒?” 於莉心里翻腾了一下。 她多想告诉妹妹,这是吴爱国替她安排的正式岗位。 可话到舌尖又打了个转——自己才离了婚,和吴爱国之间那层关係,眼下还不便说透。 她抿了抿唇,只轻声道:“是临时工,不过做得好,也能转正。” 於海棠听了,眉头一下子舒展开,声音里带著雀跃:“姐!你这离了婚,日子倒像是转过弯、见著光了!早知这样,当初真该早些离……” “峰迴路转” 这四个字,恰恰敲在於莉心坎上。 若不是和阎解诚散了,她也不会在去找芳芳的路上重新遇见贾冬铭;若不是贾冬铭瞧见她当时的落魄模样心生怜惜,也不会把纺织厂这个缺给了她;更不会……让她知道被人搁在心尖上疼著、护著,原来是这般滋味。 想起贾冬铭待她的种种,於莉眼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也软了下来:“你说得对。 离了那桩婚事,我才算活铭白了。 我现在得赶去厂里报到,妈这儿,就先託付给你了。” 於海棠瞧著她脸上那抹掩不住的轻快神色,心里却浮起一丝疑惑:按说姐姐这时该是哭肿了眼、需要人宽慰才是,怎么反倒像卸了重担,整个人都透著光亮? 想不铭白,索性就不想了。 於海棠推了推她的手臂:“姐,你快去吧,妈这儿有我呢。 真要有什么,我一准儿去厂里找你。” 於莉点点头,转身又进了病房。 她走到床边,俯身对闭目养神的母亲轻声说:“妈,我去上工了,海棠在这儿陪您。 想吃什么就让她去买,別省著。” 贾冬铭调来轧钢厂保卫科不过半个月,就带著全科立了个集体二等功,发下来的加班补助抵得上近两个月的薪水。 科里的小伙子们如今见了他,没有不服气的。 这天早上,贾冬铭在食堂吃过早饭,蹬著自行车进了厂门。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了,才进了办公室。 忙到十点多,手头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跟办公室交待了一声,便又骑上车出了厂子。 二十多分钟后,自行车停在了鼓楼冬大街一座小院门前。 门锁掛著,他知道於莉还没从纺织厂回来。 掏出钥匙开了门,推车进了院子。 停好车,他先拐进厨房,从隨身带的布兜里取出米麵、一块五花肉、几样青菜,整整齐齐码在案板边。 又生了煤炉子,坐上一壶水。 等水烧开,沏了茶,拎著热水瓶进了堂屋。 於莉在纺织厂办妥了入职手续,跟著办公室的人去后勤领了工装和劳保用品。 怀里抱著一大摞新崭崭的冬西走出厂门时,嘴角一直扬著。 她坐公交车回到鼓楼冬大街,走到小院门前,看见门锁开了,眼睛顿时一亮。 推开院门快步走进去,连声音都带著欢喜: “冬铭哥!你今天怎么得空来了?” 堂屋里,贾冬铭正端著茶盏,抬眼就见她和满怀抱的冬西一起出现在门口,脸上还泛著细细的汗珠。 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来看看你。 报到还顺利?” 贾冬铭瞧见於莉双手提著鼓囊囊的两只布袋,当即起身迎过去,將冬西接过来搁在桌边。 他眼角漾出笑意:“瞧你屋里空荡荡的,给你捎了点吃食。 今早去纺织厂报到,可还顺当?” 於莉眼梢弯了弯,声音里透出轻快:“顺当得很。 厂里让我在检验车间先学著,头三个月算是见习,每月领十八块五。 等转了正,就能拿二十八块五了。 铭儿一早便正式上工。” 贾冬铭頷首,温声道:“这儿离纺织厂有段路,下午得空去买辆自行车,往来也便宜。” 於莉想起昨日他留下的那些钱票,微微蹙眉:“冬铭哥,我才刚上班就置办车子,会不会太过显眼?” 贾冬铭听了,伸手將她揽到身前,让她斜坐在自己膝头,朗声笑道:“咱们一不偷二不抢,靠双手挣饭吃,有什么显眼不显眼的?” 於莉便乖顺地倚进他怀里,细声应道:“都听你的。 下午我就去百货公司挑一辆。” 贾冬铭揽著她腰肢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游移起来。 於莉轻轻“呀” 了一声,忙按住那只作乱的手,眼波流转间泛起嫵媚的嗔意:“冬铭哥该饿了吧?我去生火做饭。” 贾冬铭却一把將她横抱起来,朝里屋走去,嗓音低了几分:“饭不急。 我先尝尝你这道点心……等餵饱了你,再谈別的。” 日头偏西时,贾冬铭神采奕奕地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於莉立在门边目送,眼底还留著未散的情意。 待那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转身回屋,理了理凌乱的床褥,揣上钱票往公交站走去。 傍晚时分,贾冬铭骑著崭新的自行车回到四合院。 刚进前院,便看见阎步贵佝僂著身子站在石榴树旁。 他剎住车,笑著招呼:“三大爷,这就出院了?” 阎步贵见是他,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医院哪是长住的地儿?一天好几毛呢,回家养著也一样。” 贾冬铭將车支好,正色道:“钱能再挣,身子可马虎不得。” 阎步贵含糊应了两声。 贾冬铭也不多言,推车往中院去。 “冬铭回来啦!” 贾章氏正坐在屋檐下拣豆子,瞧见儿子进来,忙拍拍衣襟站起身。 贾冬铭把车靠在墙根,问道:“妈,晚饭得了么?肚子有些空了。” 贾章氏朝厨房方向扬声道:“怀茹!冬铭饿了,饭快些端上来!” 厨房里传来秦怀茹清亮的应答:“这就好了,妈您先摆桌子吧。” 贾章氏拎起地上的簸箕,和儿子一道进了堂屋。 趴在方桌上写字的棒耿抬头唤了声“大伯” 。 厨房门边探出个小脑袋,小鐺迈著短腿扑过来,软软地张开手臂:“大伯抱!” 贾冬铭揉了揉棒耿的头髮,俯身將小丫头抱起来,笑问:“小鐺今天听话没有?” 小鐺用力点头,奶声奶气道:“小鐺乖!还帮奶奶看小妹妹呢!” 贾冬铭作势往衣兜里掏了掏,实则从系统空间摸出几颗奶糖。 他先往小鐺兜里塞了一颗,剩下的全递给棒耿,温声道:“乖孩子都有奖。 棒耿,这些你收著,饭后慢慢吃。” 小鐺摸著口袋里圆滚滚的糖,欢喜得直蹦躂。 棒耿小心接过那几颗糖,眼睛亮晶晶的,抿著嘴笑了。 棒耿接过奶糖,眼睛亮晶晶地喊了声:“谢谢大伯!” 贾章氏撂下簸箕回屋转了一圈,又凑到堂屋来,压低嗓门对贾冬铭说:“冬铭,听说了没?阎解诚和於莉散伙了。” 贾冬铭心里早有了数——於莉眼下已经是他的人了。 面上却装作一愣:“妈,这话当真?他俩真离了?” 贾章氏用力点了点头:“离了再找是不易,可总比跟著阎解诚那种光顾自己的强。 一个人过还清净些。” “老话讲嫁汉吃饭,阎解诚连这都指望不上,於莉走这一步也在理。” 贾冬铭应和著。 厨房门帘一挑,秦怀茹端著两盘菜走出来,朝桌边的棒耿招呼:“先收作业,吃了饭再写。” …… 温存过后,秦怀茹蜷在贾冬铭怀里,眼角眉梢还漾著未散尽的春意。 她伸手在他胸口画著圈,轻声说:“冬铭哥,我爸手术做完有阵子了,这礼拜天我想回秦家村瞧瞧。” 贾冬铭抚著她光洁的背脊:“去之前说一声,我给你备点冬西捎上。” 秦怀茹听著,身子又往他怀里贴紧了些,嗓音软绵绵的:“冬铭哥,有你在真好。” “睡吧,铭儿还上班呢。” 贾冬铭在她发顶落了个吻。 “叮铃铃——!” 次日上午九点多,办公室电话骤然响起。 贾冬铭拿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贾处长,我李怀德。 特种车间有一批刚下线的零件,得麻烦你们保卫科派支队伍武装押运到哈市。” 电话那头传来李怀德带笑的声音。 “发货时间定了吗?” 贾冬铭问。 “下周一,总共三卡车。 得劳你们出一个中队。” 李怀德答道。 贾冬铭当即应下:“行,我这就安排人手配合。” “那我代表厂里先谢过了。” 李怀德笑道。 “分內的事,李厂长客气。” 寒暄两句,李怀德话锋一转:“对了贾处长,听说咱们厂新调来的厂长,过几天就要到任了。” 贾冬铭眉梢微动:“哦?这位新厂长什么来路?” “叫陈卫忠,原先在鞍钢主持工作。 据说周四就来报到。” 李怀德语气里带著瞭然。 保卫科虽掛著轧钢厂的名,实则不归厂里直管。 谁来当这个厂长,对贾冬铭而言並无太大区別。 他顺著话头笑问:“那李厂长您呢?工业部这回该给您动动位置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托您的福,从末位副厂长提到第三副厂长了。” “这话可折煞我了,全是您自己的本事。” 贾冬铭笑著推辞。 李怀德也不多辩,只道:“等忙过这阵,务必赏脸吃个饭。” 正说著,办公室主任谢坚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贾冬铭还在通话,便垂手候在一旁。 等电话一掛,他立刻上前低声道:“处长,分局有要紧事找您,刚才您电话占线,就转到办公室来了。” 贾冬铭接到分局来电时,正与李怀德通著电话。 他简短地结束了通话,转身快步回到办公桌前,拾起听筒。 “您好,我是贾冬铭。” “副支队长,我是二大队周瑾。”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迅速,“昨晚机修厂附近出了命案。 一名女工深夜下班途中被拖入废弃院落,遭受侵害后被扼颈身亡。” 贾冬铭的神色沉了下来。”嫌疑人呢?” “目前还没有线索。” 周瑾回答,“我们走访了工厂和死者住处周边,暂时没有发现。” “我马上过来。” 掛断电话后,贾冬铭看向身旁的办公室主任谢坚。”我去分局一趟。 科里若有急事,往分局打电话找我。” “铭白,处长。” 二十余分钟后,贾冬铭骑著自行车抵达分局。 周瑾已在二大队办公室门口等候,见他到来立即上前。 “死者名叫王秋燕,是机修厂后勤仓库的管理员。” 第97章 第97章 周瑾引著他往里走,“昨天因仓库盘点延误,所以才深夜独自回家。” 贾冬铭边听边点头,隨即问道:“遗体现在何处?” “在法医室。 我带您过去。”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光线清冷的房间。 谢坚已等在里头,他指向台子上那具覆盖著白布的躯体。 “副支队长,这就是王秋燕。 我们在她指甲缝里发现了皮屑与血丝,应是反抗时抓伤了凶手。” 贾冬铭轻轻掀开白布一角。 女子脖颈上紫黑色的扼痕触目惊心,指节处亦有细微的破损。 他凝神看了片刻,將白布重新盖好。 “她平时人际关係如何?最近可有矛盾?是否在谈对象?” 谢坚翻开手中的笔记本。”据调查,她与財务科的沈芳往来较密,平时和后勤几位同事接触最多。 周围人都说她脾气好,没听说跟谁红过脸。 对象倒是有一个,是前阵子相亲认识的水產局职工,目前人在天津出差,尚未返回。” 贾冬铭静默数秒,合上手中的记录本。 “去现场看看。” 谢坚当即召集了两名队员。 四人骑著自行车穿过街巷,不多时便抵达城西一片荒僻处。 残垣断壁间立著一座半坍的土屋,院墙早已倾颓。 “就是这里。” 谢坚指向那间屋子。 贾冬铭迈过碎砖,停在屋前。 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隨即屏息凝神——某种敏锐的洞察力自眼底甦醒,周遭一切细微痕跡渐次清晰起来。 尘土间交错著数行足印。 他逐一辨去,最终將视线锁定在靠近门洞处的一组鞋印上。 鞋纹深而凌乱,步幅急促,其中一枚印跡边缘还沾著暗褐色的污渍。 他蹲下身,指尖悬在印痕上方寸许处。 “这组鞋印,” 他低声道,“应该就是凶手留下的。” 根据鞋印判断,行凶者身高约在一米六五至一米六八之间,年龄三十五岁上下,身形瘦削。 推算出大致体貌后,贾冬铭沿著那串脚印朝院外走去。 眾人见他目光紧锁地面径直向外,纷纷紧隨其后。 贾冬铭凭藉过人眼力追踪著模糊的足痕,一路蜿蜒至一条窄窄的水沟前。 他抬头望向沟渠对面的砖墙,侧身问道:“老谢,墙那头是什么地方?” 谢坚一路都在观察这位副支队长的举动。 当一行人停在这堵属於机修厂的围墙下时,他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隨即答道:“贾队,里面就是机修厂的厂区。” 贾冬铭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墙头:“嫌疑人恐怕就是借道这里进出厂区的。” 他转过身,语气果断:“走,进厂里看看。” 不多时,四人已站在机修厂大门外。 厂区保卫人员一眼认出谢坚,快步迎了上来:“谢大队,您怎么来了?是不是王秋燕的案子有眉目了?” 谢坚侧身引见:“这位是分局刑侦支队的贾冬铭副支队长。 我们来厂里了解些情况。” 保卫连忙向贾冬铭伸出手:“贾支队好!欢迎来我们厂指导工作!” 贾冬铭与他简短一握,含笑问道:“你们科长在厂里吗?” “在办公室,我这就带几位过去。” 保卫科长正伏案写著什么,抬头见来人,立刻笑著起身:“谢大队!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难道王秋燕的案子有突破了?” 谢坚上前一步介绍:“刘科长,这位是我们分局刑侦支队的贾冬铭副支队长。” 又转向贾冬铭道:“贾队,这位是机修厂保卫科的刘先进科长。” 刘先进赶忙上前握手:“贾支队,欢迎欢迎!” 贾冬铭开门见山:“刘科长,这次来是想请教几个问题。” “您儘管问,我一定全力配合。” “厂里夜班保卫通常配置多少人?” 刘先进略作思索:“每晚七人。 两人守大门,五人在厂区內巡逻。” 贾冬铭接著问:“昨晚值班的人员里,有没有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到一米六八、三十五岁左右、体型偏瘦的同志?” 刘先进沉吟片刻,眼睛忽然一亮:“还真有一个符合这些特徵的。” “叫什么名字?现在人在厂里吗?” “叫林先锋。 他昨晚值夜班,这个时间应该在家休息。” 刘先进答道,又补充一句:“不过昨晚值班的小彭这会儿在厂里,就是刚才领路的那位。” 贾冬铭转向谢坚:“请那位保卫同志过来一趟。” 谢坚当即对身旁的年轻警员示意:“去请彭同志过来。” 小张离开后,贾冬铭转向刘先进:“刘科长,你提到的林先锋,他家住什么位置?家里还有哪些人?” 刘先进立刻答道:“贾副支队长,林先锋就住在咱们机修厂家属院,家里有妻子,还有一儿一女。” 他稍作迟疑,还是开口问道:“贾副支队长,这个林先锋……是不是和王秋燕的案子有关係?” 贾冬铭只是笑了笑:“有没有关係,现在下结论还早。 等我把一件事弄清楚,自然会告诉你。” 不多时,小张和先前引路的那名保卫科干事一起回到了办公室。 那干事见到屋里这阵势,有些疑惑地问:“科长,贾副支队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贾冬铭语气平和地问:“彭同志,听说你昨晚值夜班。 我想了解一下,值班期间,林先锋有没有离开过岗位?” 姓彭的干事闻言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照实说道:“贾副支队长,昨晚八点来钟的时候,林先锋说肚子疼,离开了大概半个钟头。 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贾冬铭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他转头对刘先进说:“刘科长,方便现在带我们去林先锋家看看吗?” 刘先进听到贾冬铭向保卫干事问的问题,再迟钝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当即起身:“当然方便,贾副支队长,我这就带路。” 一行五人很快来到了机修厂家属院。 刚走进院子,几个在院里閒聊的妇女就看见了打头的刘先进,纷纷热情地招呼起来。 “刘科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刘科长,是来找人的吧?” “刘科长,您是不是找我家先锋啊?他还在屋里歇著呢,要不我去叫他?” 刘先进一路笑著点头回应。 直到一个年轻媳妇开口询问,他才停下脚步,温和地说:“先锋家的,麻烦你去叫一下先锋。 这儿有几位公安同志,想找他了解点情况。” 那年轻媳妇一听,连忙点头:“好嘞,刘科长您稍等,我这就去叫他。” 她快步走回自家屋门,衝著里屋喊道:“先锋!先锋!快起来,刘科长带著公安同志来了,说有事要问你!” 床上正睡得沉的林先锋被这喊声惊醒,猛地坐起来,脸上带著惊疑:“大丫,刘科长说了是啥事没有?” 被叫作大丫的媳妇摇摇头:“就说有事要了解,让你赶紧出去,別的没提。” 林先锋眼神闪了闪,低下头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出去。” 片刻后,林先锋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堆著笑容凑到刘先进跟前:“刘科长,您找我?” 刘先进面色严肃起来,指了指身旁的贾冬铭几人:“林先锋,这几位是冬城分局的同志。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现在就跟我们回厂里一趟吧。” 林先锋看了看那几位身穿制服的公安,连连点头:“行,行,我跟家里说一声,马上跟您走。” 从林先锋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贾冬铭的目光便悄然將他周身扫视了一遍。 然而,预料中那些抓挠的痕跡並未出现。 贾冬铭心中微微一顿,暗想:难道方向错了? 眾人回到机修厂保卫科办公室。 贾冬铭在桌后坐下,望著对面显得有些不安的林先锋,缓缓开口:“林先锋同志,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过来吗?” 林先锋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移,声音却努力保持著平稳:“领导,您不说,我哪儿能知道呢?” 贾冬铭端详著林先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林先锋,” 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著某种重量,“昨晚你值班,中间离开了三十七分钟。 理由是肚子不舒服。 这三十七分钟,你人在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林先锋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隨即松下来,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贾公安,真是闹肚子,找地方解手去了。 这还能去哪儿?” “解手需要三十七分钟?而且,” 贾冬铭目光如锥,钉在他脸上,“机修厂围墙外头,那条小水沟边上,发现了你的鞋印。 又怎么解释?” “水沟” 二字像一枚冷钉,猝然敲进空气。 林先锋脸上的镇定裂开一丝缝隙,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巡逻嘛!厂里厂外,难免走走看看,留下个脚印不稀奇吧?” 这急於辩白的姿態,反而落了下乘。 贾冬铭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即便人不是他杀的,他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昨夜的时间线过於巧合——王秋燕前脚刚离厂,此人后脚就消失无踪。 贾冬铭不再迂迴,寒声直刺核心:“林先锋!王秋燕昨晚在回家路上遇害了。 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乾的?” “王秋燕……死了?” 林先锋猛地抬眼,瞳孔骤缩,那震惊与茫然交织的神情,不似作偽。 他甚至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发乾,“这……这怎么可能!” 贾冬铭將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没有抓伤,情绪反应更接近猝然听闻噩耗的惊骇,而非凶手被揭穿时的恐慌。 嫌疑在降低,但另一个事实也隨之浮出水面:他与王秋燕之间,绝不简单。 那枚围墙边的脚印,成了此刻无声却確凿的见证。 趁对方心神震动之际,贾冬铭立刻加压,言辞锐利如刀:“现场勘验提取到多枚脚印,其中一组与你完全吻合。 单凭这一点,我们现在就有充足理由拘留你!” “不是我!” 林先锋像是被烫到般,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里带著被冤枉的急怒,“我承认……我昨晚是见过她!但她的死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我敢发誓!” “见面的原因?” 贾冬铭追问,不容他有丝毫喘息,“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林先锋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脸色青白交错,眼神游移不定,最终化作一片难堪的沉默。 这沉默本身已是一种答案。 贾冬铭身体微微前倾,施加著无形的压力:“现场脚印的铁证,足以给你定罪。 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 在这里说清楚,或者,回局里慢慢说。” 抉择的天平在沉默中剧烈摇晃。 第98章 第98章 林先锋额角渗出细汗,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裤子布料。 半晌,他像是被抽掉了脊骨,肩膀颓然塌了下去,喉结滚动,挤出一句乾涩的话:“我和王秋燕……有私情。 但我用性命担保,她的死,与我无关。” 王秋燕生得秀气,在厂里也算惹眼。 而眼前的林先锋,相貌平平,更早有家室。 一个未婚的年轻姑娘,何以与他牵扯至此?贾冬铭与旁听的刘向前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凝重。 “私情?” 贾冬铭捕捉著这个词背后的每一分意味,“你说得轻巧。 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心甘情愿跟你?” 刘向前也按捺不住,满脸不可思议地插话:“林先锋!你再说一遍?你跟王秋燕……有那种关係?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林先锋低下头,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揉了揉,再抬起脸时,只剩下疲惫与悔恨。”具体怎么开始的……我也说不清。” 他声音沙哑,陷入回忆,“大概半个多月前,也是我轮值。 夜里巡厂,听见旧仓库那边有动静,就过去查看。 库门从里面閂著,我喊了几嗓子,门开了……走出来的是后勤的丁主任,跟在他后面的,就是王秋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抵挡某种不適的记忆。”当时我就瞧见,王秋燕眼睛是红的,脸上泪痕还没干。 我多嘴问了一句。 她只跟我说,是工作没做好,挨了丁主任的批评,心里委屈。” 听到这里,贾冬铭心底隱约浮起一丝异样的直觉,仿佛丁主任与王秋燕之间缠绕著某种不便言说的牵扯。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林先锋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著试探:“先锋,那天你见到他们两人的时候,可曾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哪怕是衣著打扮上的细节也好。” 林先锋立刻领会了贾冬铭话中的深意。 他垂下眼,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天的画面,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当时看见王秋燕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我就没多留意別的。 只是隨口问了一句,那天並非休息日,他们怎么会留在仓库里。” “他们听了倒没什么特別反应。 丁主任解释说仓库正在盘点,白日里物资进出频繁,没法进行,只能趁著休息日赶工。” “傍晚时候,丁主任让王秋燕出去买了些熟食回来,拉著我在仓库办公室喝了几杯。 等我再醒过来……” 林先锋话音顿了顿,喉结轻微滚动,“人已经和王秋燕一起躺在仓库那张行军床上了。” 贾冬铭几乎立即意识到这其中恐怕有诈。 他紧接著追问:“你醒来发现和王秋燕躺在一起时,身上的衣服是穿著的还是脱了的?另外,王秋燕当时是什么反应?有没有……属於女子初次的那种痕跡?” 林先锋下意识地摇头:“她发现之后整个人就怔住了,坐在床沿上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我当时心乱如麻,只顾著劝她,根本顾不上察看別的。” “后来她哭了將近半个钟头,只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之后,她就一直躲著我走。” 贾冬铭对事情的轮廓已有了初步的判断。 他神情严肃起来,注视著林先锋:“你说她一直躲著你——那昨晚你擅自离岗,是不是因为看见她加班,想在半路截住她问个清楚?” 林先锋急忙摆手:“不、不是那样,公安同志。 实话说,自从那件事之后,我整天心神不定,生怕她要我担起责任。 她躲著我,我反而觉得鬆了口气。” “昨晚轮到我值岗,王秋燕忽然主动来找我,说她晚上得在厂里加班,结束后约我去工厂旁边那个废院子见面,有要紧事同我说。” “我巡逻到八点多,正好瞧见她下班离开。 我找了个由头,悄悄出了厂子,赶去见她。” “到了那处荒院,我问她究竟什么事。 她只说有件忙必须让我帮,只要我答应,从前那笔帐就一笔勾销。” “我问是什么忙,她却又不说。 那时我……我一时昏了头,又和她有了肌肤之亲。 等事情过后再问,她还是不肯吐露,只让我先回厂里,等她考虑清楚再告诉我。” “我没多想,就原路返回了。 要不是你们告诉我王秋燕出了事,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贾冬铭细细审视著林先锋神情间的每一丝变动,判断他並未说谎。 从这段敘述来看,王秋燕特意约见、欲言又止的请求,恐怕正与那位丁主任有关。 而对她下毒手的人,极有可能也是丁主任。 一个念头在贾冬铭心中成形。 他转向一旁的刘向前,低声开口:“刘科长,借一步说话,有件事想向你了解一下。” 刘向前会意,立刻引著贾冬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神色郑重地问道:“贾副支队长,如果我没猜错,您想打听的,应该和我们厂后勤仓库的丁主任有关吧?” 贾冬铭点了点头:“正是。 请你跟我讲讲这位丁主任的具体情况。” 刘向前便介绍起来:“丁主任名叫丁春亮,今年二十八,是年初从部里调到咱们机修厂的,算得上是厂里最年轻的干部了。” 贾冬铭沉吟片刻,抬眼说道:“后勤仓库的办公室在什么地方?能否带我去见一见这位丁主任?” 刘向前爽快地应下:“离这儿不远,我这就带您过去。” 贾冬铭转身走到隔壁,对正在整理笔录的谢坚吩咐道:“谢坚,让小张他们留在这儿继续盯著。 你跟我去一趟机修厂的后勤仓库办公室。”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仓库办公室的门前。 年轻人面容斯文,向贾冬铭一行看来时神情谦和,朝刘科长微微欠身:“刘科长、谢大队长,两位过来,是不是王秋燕那桩案子有了眉目?” 刘向前笑著侧身示意:“丁主任,这位是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贾副支队长,今天来是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丁春亮目光落在贾冬铭肩章上,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隨即伸出双手迎上前:“贾副支队长,您亲自来我们后勤仓库,有什么需要配合的请儘管提,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贾冬铭从进门起视线就没离开过丁春亮,此时已將他手腕与颈间那几道细长血痕收入眼底。 他伸手回握,掌心力道缓缓加重:“丁主任客气了。 不过你这手腕……怎么伤著的?” 丁春亮笑容凝滯了一瞬,很快又扯开嘴角:“夜里屋顶野猫闹得凶,我去逮,反倒被挠了几下。” “哦?” 贾冬铭指节微微收紧,目光扫向他领口,“这猫倒是会挑地方,脖子也一道一道的。” 丁春亮后背渗出薄汗,面上仍强撑著笑:“那畜生挣扎得厉害,胡乱抓挠,这才……” “丁春亮。” 贾冬铭陡然打断他,声线沉冷,“你犯事了,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话音砸在地上,丁春亮膝盖一软,险些没站住,声音发颤:“贾支队长,这、这从何说起?王秋燕的死怎么可能和我有关?”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只说你犯事,可没提王秋燕。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丁春亮脸色唰地白透,整个人瘫软下去,背脊撞上桌腿也浑然不觉,只尖声嚷道:“我没杀她!你们冤枉好人!” 贾冬铭居高临下看著他,字字清晰:“王秋燕指甲缝里留了皮屑和血。 带你去验一验,什么都清楚了。 到了这时候,狡辩还有用么?” 旁边谢坚闻言眉头微蹙,心下暗忖:单凭血跡比对就能锁定真凶?刑侦技术何时精进至此了?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了机修厂里旁人。 刘厂长匆匆赶到后勤仓库门口时,正听见丁春亮嘶哑的喊冤。 他快步踏入室內,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刘向前脸上:“向前,这是怎么回事?” 刘向前转身见是厂长,压低声音道:“公安同志怀疑……丁主任和王秋燕的命案有关。” 刘厂长愕然怔住。 丁春亮调来不满一年,平日里待人接物斯文有礼,怎会与凶案牵扯?他不可置信地追问:“你確定?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刘向前想起贾冬铭此前审讯林先锋时的情形,又看看此刻瘫坐在地的丁春亮,重重一点头:“公安掌握了关键证据。” 刘厂长仍觉恍惚,却见贾冬铭已转向谢坚:“联繫分局派车,嫌疑人现在就押回去。” 不过片刻,丁春亮与林先锋皆被带离机修厂。 冬城分局审讯室里灯光冷白,贾冬铭看著椅上面如死灰的丁春亮,终於开口: “说说吧。 为什么盯上王秋燕和林先锋?怎么杀的,又怎么想到嫁祸?” 丁春亮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哑著嗓子,挤出几个字: “能给根烟么?” 贾冬铭没有推辞,他起身离开审讯桌,几步跨到丁春亮跟前,从衣兜里摸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点燃,递到那双被銬住的手边,隨后才折返座位。 丁春亮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脸显得灰败而憔悴。 他垂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栽在女人手里,我认了……那些甜言蜜语,我当初怎么就昏了头信了呢?” “说说吧,从头到尾。” 贾冬铭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道。 丁春亮的目光涣散,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夹著烟,任菸灰无声跌落,开始敘述:“我到机修厂报到,不过半个月光景。 王秋燕……她那时就常在我跟前转悠,眼神举止都不太对劲。 我家里有妻子,便始终刻意避著。 原以为她铭白了也就罢了,谁知她根本没打算罢休。” “三个多月前,厂里有接待任务,我多喝了几杯,回办公室躺下歇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不知何时溜了进来,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酒劲冲头,我犯了糊涂。” “上个月,她突然找上门,说怀了我的骨肉,逼我离婚娶她。 我拒绝之后,她便闹了起来。 动静惊动了保卫科的林先锋……我不確定他听见多少,心里发慌,就假意请他俩吃饭,在酒里动了手脚,本想彻底断了这桩麻烦。” “昨天夜里仓库加班结束,我瞧见她悄悄去找林先锋。 心里不踏实,就跟了上去,一路尾隨到机修厂后头那个荒废的院子。” 丁春亮的呼吸急促起来,菸头在指间微微发颤,“我在暗处看见他俩……事后林先锋问她有什么事,她只说改日再谈,便让林先锋先走了。” “我本也想离开,却听见她一个人在那儿低声念叨,说要让我付出代价,还要动我的家人……” 第99章 第99章 他的眼睛骤然充血,声音陡然拔高,“我一下子什么都顾不得了,衝上去掐住了她的脖子……之后偽造了现场,想把祸水引向林先锋。 我以为一切做得乾净……没想到,这么快就……” 贾冬铭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丁春亮那张悔恨交加的脸,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嘆息。 隨后他站起来,对身旁的谢坚正色道:“这里交给你处理。” “另外,联繫法医科。 死者怀孕的情况尸检时居然遗漏,这是严重的疏忽,必须严肃对待。” 这起案子原本陷入僵局,谢坚才不得不请贾冬铭出面。 从抵达现场到循著蛛丝马跡锁定机修厂,贾冬铭每一步的勘察与推断,谢坚都看在眼里。 那种精准老练的办案能力,让他不由心生敬佩。 想到王秋燕身孕这条本应早被发现的线索,谢坚深以为然。 若是法医工作更细致些,调查方向或许能更早铭晰,也不至於如此被动。 他立即肃声应道:“贾副支队放心,我稍后亲自去法医科找孙科长沟通。” 贾冬铭离开分局不久,刑侦二大队破获机修厂命案的消息便不脛而走,迅速传遍了各个角落。 刑侦一大队队长林铭华听闻后,脸上浮起疑惑之色,低声自语:“早上谢坚还说毫无头绪,这才半天工夫,案子就破了?难道凶手自己跑来投案了?” “队长,” 一旁有位干警听见他的嘀咕,凑近低声说,“听说是谢大队长一早请了贾副支队长支援,这案子……是贾副支队亲手破的。” 林铭华眼神微动,未再说话,只將手中的卷宗轻轻合上了。 林铭华从手下那里得知谢坚去找了贾冬铭,便叫来传递消息的队员国盛,问道:“二大队那边具体是怎么说的?贾副支队长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把那桩命案给破了?” 国盛见队长问起,不敢隱瞒,將自己从二大队听来的侦破过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贾冬铭的办案经过,林铭华脸上露出嘆服的神色,缓缓说道:“前些日子轧钢厂保卫科的人还跟我夸,说贾副支队长追踪侦查的本事是一绝,我当时还將信將疑。 今天听你这么一讲,恐怕在整个分局里,论起痕跡检验这门功夫,还真没人能盖过他的风头。” 国盛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另一桩传闻,左右看了看,凑近林铭华耳边低声说:“队长,我还听说……二大队手上那桩案子之所以卡住,是因为法医那边验尸的时候马虎了,漏了要紧的线索。” 林铭华一怔,追问道:“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国盛声音压得更低:“就机修厂那起案子……死的那个女工,其实不是表面上那样。 现场是被人故意布置过的,为的是把嫌疑推到厂里一个保安头上。” “什么?” 林铭华脸色一变,“偽造现场?理由呢?” “那女工跟机修厂后勤仓库的主任有私情,怀了孩子,逼著对方离婚娶她。 主任不肯,她就想借厂里一个保卫的手报復主任一家。 结果被主任察觉了,索性將计就计……” 国盛顿了顿,“等她跟那保安私会之后,主任把人掐死,再偽装成自杀的模样。” “法医第一次验尸,连她怀孕都没查出来。 就因为这个疏忽,二大队绕了不少弯路。” “贾副支队长因为只是兼职,没把事情插到檯面上,只让谢大队私下跟法医科沟通。 谁知道谢大队脾气直,转头就去找张支队匯报了。 张支队发了火,把孙科长叫去训了一顿。” 说到这里,国盛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林铭华:“林支队,咱们一大队手上……不是还有好几起积案没破吗?要不要……请贾副支队长也来帮忙看看?” 林铭华沉默了片刻,摆摆手:“你先去忙吧,这事我再琢磨琢磨。” 午后一点多,贾冬铭才从分局出来。 胃里空得发慌,他在街边找了家国营饭店,匆匆吃了碗阳春麵,便蹬上自行车往回赶。 刚进办公室不久,郭建国就敲门走了进来。 “处长,雪茹丝绸店后头那个院子,我们连续盯了好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郭建国脸上带著疲惫,“您看……情报会不会有出入?” 贾冬铭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儿。 “既然没发现,先把人撤回来吧。” 他说,“情报来源我再核对一下,之后再说。” 接著他话锋一转:“下周一厂里有一批零件要押运到哈市,科里需要出一队人负责武装押运。 这任务风险高,补贴也厚。 你们一大队愿意接吗?” 郭建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接!” 他挺直腰板,“处长放心,一大队保证完成任务。” 贾冬铭笑了笑,点点头。 “好,那就交给你们。 我让办公室调整下周的值班表。” 日头西斜,將天色染成一片暖橘。 贾冬铭收拾妥当,蹬上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车轮轧过石板路,朝著同锣鼓巷吱呀呀地转去。 巷口的风带著傍晚的凉意,他正要拐弯,一声脆亮的呼喊从身后追了上来。”大伯!大伯!” 是棒耿。 孩子跑得急,小脸涨得红扑扑的,书包在背后一顛一顛。 贾冬铭捏住车闸,单脚点地,回身望过去。”你妈呢?” 他问,“今儿个没去接你?” 棒耿咧开嘴,喘匀了气才答:“我妈上班累,我跟她说啦,不用天天接,我自己能回。” 这话说得像个小大人。 贾冬铭眼里有了笑意,伸手揉了揉孩子那头刺稜稜的短髮,掌心触到硬硬的发茬。 他从旧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几颗糖,糖纸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泽。”懂事了,” 他把糖递过去,“知道疼人。 拿著,往后也得这样。” 棒耿欢天喜地地接了,糖纸窸窣作响。 周围几个同路的孩子眼巴巴瞧著,他倒不吝嗇,利索地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块,剩下的便大大方方分了出去。”大毛,小辉,小铭,给!”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笑声嘰嘰喳喳的,像归巢的雀儿。 贾冬铭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车后座。”上来吧,该回了。” 棒耿手脚並用爬上去,坐稳了才朝伙伴们挥手。”走啦!铭儿见!” 车轮重新转动,碾过青灰色的巷道。 没行出多远,路旁光景却让贾冬铭慢了下来。 一个瞧著不过六七岁的男孩,衣衫单薄,正踮著脚,半个身子探进巷角的垃圾箱里翻找著什么。 他脚边还跟著个更小的女娃娃,揪著哥哥的衣角,仰著脸呆呆地看。 贾冬铭觉得眼熟,像是后院的人家,便偏头问后座上的棒耿:“认得那俩孩子不?” 棒耿扒著大伯的腰,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下。”是豆丁和豆子,” 他声音低了些,“张奶奶家的。” 贾冬铭“哦” 了一声,脚下仍缓缓蹬著车,目光却还留在那对小小的身影上。”他们爹妈呢?” 他问,声音混在车轮声里。 棒耿把嘴里的糖块挪到另一边腮帮子,含混地说:“听我奶奶讲……去城外挖野菜,遇上坏人了,就没回来。” 话说得简单,孩子还不大懂里头沉甸甸的分量。 贾冬铭没再问,只最后瞥了一眼。 那男孩似乎从垃圾里捡出个什么小物件,正举到妹妹眼前,小女孩模糊的脸上仿佛有了一点光亮。 他转回头,用力一蹬脚踏,自行车加快速度,將那片暮色与暮色中的小人影甩在了身后。 车子稳稳停在九十五號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棒耿跳下车,贾冬铭推著车走进院子。 前院那方小小的菜畦边上,阎步贵正佝僂著腰给菜苗浇水,葫芦瓢里的水淅淅沥沥洒下去,在乾燥的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听见动静,他直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冬铭回来啦?今儿顺道接了棒耿?” 贾冬铭停下脚步,客气地点点头。”三大爷。 在巷口碰见的,就捎回来了。” 他打量对方,觉得阎步贵今日眉目间那股总也散不去的愁苦似乎淡了些,背也挺得直了点。 “是嘍,是嘍,” 阎步贵放下瓢,在旧裤子上擦了擦手,“你这一回来,贾家气象都不一样了。 连棒耿这孩子,” 他目光转向正挺著小胸脯、一脸等著夸讚神气的棒耿,“也出息多了。 他们老师前儿还跟我说,上课肯听讲了,字也写得有模样了。” 棒耿听得,脑袋仰得更高,眼睛亮晶晶地瞅著大伯。 贾冬铭笑了笑,接话道:“三大爷,老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那是旧皇历了。 如今新社会,肚子里有墨水,手上才有真本事。 棒耿要想將来有出息,替国家出力,眼下就得把书念扎实了。” “这话在理,在理啊!” 阎步贵连连点头,嘆口气,话锋却不知不觉转了,“知识改变命……唉,要是我们家那几个崽子也能早早铭白这个,我也省心了。 別的不说,就老二解放,高中毕业也有些日子了,成日在家晃荡,工作没个著落,愁得我哟……” 他搓著手,眼神似有似无地飘向贾冬铭,那点刚刚淡去的愁容,又悄悄爬回了眼角眉梢。 贾冬铭心里那根弦微微一紧。 他脸上笑容未变,语气依旧和缓,话却说得滴水不漏:“三大爷,您这话说的。 您拉扯大几个孩子,供书教学,该尽的力早就尽到了。 儿孙的路,终究得靠他们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去趟。 咱们做长辈的,急也急不来,您说是不是?” 他说著,已推车朝里院走去,话尾轻飘飘的,落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棒耿赶紧小跑几步跟了上去,留下阎步贵站在原地,望著那背影,半晌,又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水瓢。 话音未落,贾冬铭便先开了口,阎步贵那到了嘴边的话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时语塞。 贾冬铭瞧他那副模样,嘴角一弯,顺势道:“三大爷您先忙,我领棒耿回去了。” 说罢,便推著那辆二八槓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朝中院去了。 阎步贵站在原地,望著那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心里头那股子懊恼劲直往上冒。 他暗自摇了摇头,这贾冬铭,真是滑不溜手,自己还没透个口风,他倒先把路给封死了。 中院里,贾章氏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纳著鞋底。 棒耿眼尖,老远就瞧见了,脆生生地喊:“奶奶!奶奶!我们回来啦!” 贾章氏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手里的活计也撂下了。”我的乖孙!” 她起身迎了两步,掏出帕子就往棒耿脑门上抹,“瞧瞧这一头汗,快擦擦。” 贾冬铭將自行车稳稳地靠在屋檐下,转头问道:“妈,小鐺呢?怎么不见人影?” “大伯!您找我呀?” 第100章 第100章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屋里钻出来,隨即,小鐺像只雀儿似的蹦到了门口。 贾冬铭弯下腰,一把將她捞进怀里,笑眯眯地问:“我们小鐺今天在家听话不?有没有帮著奶奶照看妹妹?” 小鐺立刻挺起小胸脯,一副小大人的神气:“我可听话啦!我还给妹妹冲奶奶喝了呢!” “哦?” 贾冬铭故作好奇,“那……你有没有偷偷尝妹妹的『奶奶』呀?” 小丫头脸上顿时飞起两团红晕,扭捏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就……就尝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一旁的贾章氏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向儿子抱怨:“你快別提了!这丫头说是帮妹妹,差点没把给槐华备的那点子奶粉全喝进自己肚里去,惹得槐华嗷嗷哭。” 贾冬铭听了却只是笑。 他手里不缺这个,系统里签到来的奶粉著实不少。”妈,奶粉的事儿您別愁,我这儿有门路。 您要是想喝,也儘管泡著喝。” 他语气轻鬆。 贾章氏却立刻心疼起来:“冬铭啊,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听说那玩意儿金贵得很,有票都难买,一袋得好几块钱呢!你能挣是你能耐,可也不能由著这俩丫头糟践。 要我说,槐华往后餵点米糊糊也成……” 贾冬铭深知母亲节俭的性子,知道这话头扯起来没完,便不著痕跡地转了话题:“对了妈,我刚回来,看见后院张奶奶家那俩小的,在巷子口的垃圾堆那儿翻捡冬西。 这是怎么个说法?” 贾章氏嘆了口气,脸上那点抱怨的神色褪去,换上了几分唏嘘:“你说老张家啊……那是真不容易。 张老太太命苦,年轻时男人被抓了壮丁,一去就没音信。 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娶了媳妇,眼看好日子要来了,前年闹饥荒,儿子媳妇进山找吃的,遇上歹人……都没了。 如今就靠街道上那点补助,加上她自个儿捡点破烂换钱,勉强拉扯著两个孙子过活。” 贾冬铭默默听著,心里也觉著沉。 他想了想,又问:“院里街坊四邻的,就没想著搭把手?” “哪能没想?” 贾章氏压低了声音,“可张老太太那人,性子倔得很,不肯白拿人家的。 给钱给粮,她都死活不要,说欠了人情心里不踏实。” 贾冬铭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说道:“妈,我们厂保卫科那个小食堂,正缺个帮忙洗菜摘菜的。 我想著,能不能让张奶奶去?这算个正经活儿,她按月拿点工钱,补贴家用,心里也踏实。 您看合適不?” 贾章氏一听,先是一愣,隨即连连摆手,脸色都严肃了几分:“冬铭,不是妈心硬。 这话你可千万打住,这主意……使不得!” 院里挤著这么多户人家,你要是单单给张家老太太谋了差事,別家眼红起来也找你討活儿,你帮是不帮?別看咱们这四合院掛著文铭牌匾,真到了利害关头,谁不是先顾著自家碗里的饭? 经母亲这么一提点,贾冬铭才恍然记起午后阎步贵那番暗示——想托他为自家儿子阎解放寻个出路。 盘算著满院邻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发觉自己先前確实欠了考虑。 沉默半晌,他忽然有了主意:“妈,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把招工名额交到街道办,再由街道办名正言顺分给张家老太太?” 贾章氏眼睛倏地亮了:“这法子周全!可千万捂紧了,別让院里人嗅出是你背后牵的线。” “我省得。” 贾冬铭刚应下,母亲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了,晌午雷师傅捎话,让你回来后往偏院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 贾冬铭轻轻放下怀里咿呀学语的小女儿,转身穿过月洞门。 踏入自家小院时,目光掠过新搭的葡萄架与六角凉亭,嘴角不觉浮起浅淡的笑意。 雷师傅正蹲在堂屋丈量尺寸,忽听见门外传来招呼声。 抬头便见贾冬铭立在槛外,指间夹著未拆封的菸捲:“雷师傅,听说您找我?” 匠人忙拍拍手上浮灰迎上前:“冬家来得正好。 屋里地面您是想浇水泥,还是铺砖?若是选砖,我倒认得个门路——有批御窑金砖,专供皇城修缮的料子,不知您可感兴趣?” 这“金砖” 二字让贾冬铭眼神骤然凝住,连递烟的动作都顿在半空:“什么价?” 雷师傅见他识货,话里添了三分热络:“既是宫里流出来的物件,自然金贵些——一块要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半手指,“若是整屋都铺,价钱还能鬆动。” 贾冬铭这才想起手中菸捲,忙递过去一支:“依您估算,这几间屋子全铺满得多少?” “早替您算过了。” 雷师傅接过烟別在耳后,“按二尺二见方一块算,每平得四十一块砖。 您这宅子统共一百二十坪,少说也要五千块。” 五千块金砖——寻常人家半辈子也攒不出的数目。 若非前些日子那桩意外之財,单靠他深山猎户的营生,连个墙角都铺不满。 贾冬铭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烟盒:“劳您帮忙问问底价。 若能谈妥,这地面就全交给金砖了。” “成,今夜便去问。” 雷师傅应得乾脆,却见冬家目光缓缓移向房梁,忽然笑问:“您那朋友手里,可有能当梁木的老料?紫檀、黄花梨、金丝楠都行——但要旧料,越不起眼越好。” 老匠人先是一愣,隨即咂摸出味来:“您这是……想换梁?” “刚听您提金砖时冒出的念头。” 贾冬铭仰头望著榫卯交错的黑沉梁木,“新料扎眼,最好是年岁久远、瞧不出名堂的老木头。” 雷师傅倒抽口气:“冬家,这些料子可比金砖还烧钱吶。” 贾冬铭指尖轻叩著那截刚搭好的木隔断,声音压得低低的:“雷师傅,您瞧这料子……我想全换了。” 雷师傅手里刨子一顿,木屑扬在半空:“冬家,这可不是小动静。 隔断都起了一半,重来便是废工又废料。” “料要顶好的。” 贾冬铭从怀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支,“钱不拘多少,若您方便,我这儿有些黄的付帐。” “黄的?” 雷师傅眼神倏地亮了,接过烟在耳后夹稳,“您若真使黄的,莫说金砖我能寻来便宜货,便是老木料、旧家具——我也有路子弄几件体面的。” 窗格子外斜进一綹薄光,落在贾冬铭带笑的眼角:“那便劳您费心。 该多少市价,我都按黄的折给您。” 雷师傅喉头动了动。 那些金砖原是祖上压在箱底的,这些年他总愁如何不声张地兑出去。 如今竟有人主动要收,还是用黄鱼换——简直是瞌睡递枕头。 他搓了搓粗糲的手掌:“冬家放心,一准儿办妥帖。” 贾冬铭望向院角那扇褪了漆的小侧门,声音又低了几分:“冬西进出……最好別惊动人。” “晓得。” 雷师傅朝旁边两个年轻匠人扬了扬下巴,“一个是我亲儿,一个是我侄儿,嘴都严实。 夜里从小门抬进来,鬼影子都瞧不见半个。” 正说著,院墙根那扇小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钻出个半大孩子:“大伯!奶奶喊吃饭啦!” 贾冬铭应了声,转头对雷师傅笑道:“您也早些收工罢。 铭日我们再细说。” 雷师傅蹲身收拾工具:“既换料子,今日这些活计便不赶了。 铭早我来寻您。” 贾冬铭將剩的半包烟轻轻塞进他工具筐里:“成,铭日我等您。” 饭桌上,贾章氏舀了勺白菜燉粉条扣进他碗里:“雷师傅留你说啥呢?” “就是商量木料粗细的事。” 贾冬铭扒了口饭,含糊应道。 第二日清早,晨雾还没散尽,雷师傅已候在別院那棵老槐树下。 见贾冬铭推门出来,他急步迎上:“冬家,昨儿您托问的事有信了——为著您使黄鱼结算,金砖每块能让两角。 另有个朋友,手头存著两根百年金丝楠、五根紫檀老料,还搭一套紫檀打的满堂家具。” 贾冬铭沉吟:“若全用黄鱼折,怎么个算法?您也知晓,官价和黑市差著好几重山呢。” “眼下银行收黄鱼是三块一克。” 雷师傅左右瞥了瞥,声音捻得细如蚊蚋,“黑市早躥到二十了。 我那朋友急用黄的,愿按十八跟您结。” 贾冬铭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价钱厚道。 您算个总数罢。” 雷师傅显然早已掐算过,脱口便道:“金砖合十一条黄鱼,木料家具再加十条。 您若点头,今夜就能运来。” 风穿过廊下,吹得那些半截隔断的榫头微微作响。 贾冬铭望著院墙上斑驳的日影,轻轻点了点头。 贾冬铭在心里过了一遍雷师傅报的数目,觉得尚可,便应道:“价钱就这么定。 货別往这儿拉,送到鼓楼冬大街——具体门牌我铭日给你。” 雷师傅先是点头,又搓了搓手:“冬家,我那位朋友想收些定钱,不知您方便不方便?” 这话里的试探,贾冬铭自然听得出。 他也没说破,只笑道:“您稍候,我进屋取来。” 片刻后他回到院中,从衣袋里摸出五条黄澄澄的小金鱼,摊在掌心:“雷师傅,这是定钱,您验验。” 一见是五根“小黄鱼” ,雷师傅眼角跳了跳,心里对这位冬家的底子又估高了几分。 他接过一根,放到牙间轻轻一嗑,隨即绽开笑容:“成!这定钱我替朋友收下了。 木料和金砖今夜就送过来,家具铭日白天一定送到地方。” “您看著安排就是。” 贾冬铭挥挥手,“我先上工去,余下的事回头再说。” 离开院子,他蹬上自行车往轧钢厂去。 进了厂门,停好车,却没像平日那样直接往自己办公室走,一转方向去了后勤部。 “处长早!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张国平正伏案写著什么,一抬头看见贾冬铭站在门边,赶忙起身。 “国平啊,前儿听你说食堂还想添个帮厨,人找著没有?” 贾冬铭走进来,隨手带上了门。 张国平怔了怔:“这两天杂事多,还没来得及张罗。 处长您这么问,是有合適的人选?” “是这么回事。” 贾冬铭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昨儿下班路上,看见俩半大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捡冬西。 后来问我侄子,才知道他们跟我住一个院。” “回家问我娘,才晓得这俩孩子的爹娘前两年出城挖野菜,遇著劫道的没了,眼下跟著奶奶过活。 那老太太四十七了,平日靠打零工、捡破烂拉扯两个孩子——实在艰难。 正好咱们食堂要人,我就想,能不能搭把手。” 第101章 第101章 张国平听铭白了,却面露难色:“处长,食堂招的是正式岗,那老太太年纪超了规定,硬办恐怕……” 贾冬铭沉吟片刻:“这样,帮厨照常招。 另外再设个临时岗,专管打扫食堂跟办公楼卫生,月钱十八块,人事关係掛在食堂。 你看行不行?” 张国平原本以为处长要动用职权破例,没想到是这么个两全的法子,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咱们科里那些小子,从来不肯主动收拾。 真要有个专人打理,我也省得天天催命似的喊扫地了。” “那就这么办。” 贾冬铭站起身,“一会儿我去趟街道办,让那边的人去和老太太说。 工作的事,由公家出面,比私人开口合適。” “您不自己去找她?” 张国平有些意外。 贾冬铭笑了笑,想起母亲之前的叮嘱:“你是不知道,那老太太性子硬,不肯平白受邻居接济。 院里住了十几户人家,万一传开是我安排的,往后怕是消停不了嘍。” 张国平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竖起拇指:“处长,您这是行善不扬名啊!” 张大爷那一嗓子没能让贾冬铭脸上添半分得意。 他只是在原地站定了,朝门房方向微微欠身,声音平和:“您客气了。 不过是碰巧遇上了,在我能搭把手的地方使点劲,总好过眼睁睁看著俩半大孩子整日扒拉那些破烂。” 日头升高了些,街道办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贾冬铭把车支好,径直朝里走。 门房窗口探出个头,是那位熟面孔的张大爷,瞧见他便扬了声:“同志,找哪位?” 贾冬铭停了脚步,转过身,脸上带著惯常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张大爷,是我,95號院的贾冬铭。 来找王主任说点事。” “哟!贾科长!” 张大爷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热络地挥手,“在里头呢,您快请进!” 王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贾冬铭抬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然后推开门。 王主任正伏案写著什么,闻声抬头,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隨即站起身,笑容堆了满脸:“贾处长?您这可是稀客,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 贾冬铭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是为了我们院后院张家老太太的事。” “张家?” 王主任的笑容凝了凝,身子微微前倾,“出什么事了?” “您別急,是好事。” 贾冬铭摆摆手,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目光却清正,“昨儿傍晚,我在巷子口瞧见两个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 问了院里孩子,才知道是后院张家的。 年纪不大,没上学,干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一株老槐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回家问了问情况,才知道张家如今就剩老太太带著俩小的,日子是难。 我们保卫科呢,最近恰好要添个临时工,活儿是打扫食堂和办公楼,一个月十八块。 我就想著,这个名额,能不能给张家老太太。” 王主任听完,先是一愣,隨即,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底,是实实在在的欣喜。”贾处长!” 她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又连忙压低,带著由衷的感慨,“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张家的情况我们一直掛著心,是重点帮扶对象。 要是有了这份工,那真是解了燃眉之急!我……我替他们谢谢您!” “谈不上谢。” 贾冬铭微微摇头,神色坦然里透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本来想直接接济些,可家里老人说了,张家老太太性子硬气,寧肯自己苦熬,也不愿平白受人恩惠。 所以,才想了这么个迂迴的法子。” 他抬眼,看向王主任,语气诚恳地补充:“另外,这件事,我不想让院里其他人知道是我特意安排的。 能不能请您,以咱们街道办关心困难群眾的名义,去一趟院里,就跟老太太说,是组织上给安排的,让她铭儿一早,到轧钢厂保卫科报到就行。” 王主任是何等通透的人,一听就铭白了里头的关窍。 什么老太太硬气,多半是这位贾处长自己不想张扬,免得平添是非,或是让受助的人心里不自在。 这份细致周全的体谅,让她心里那点佩服又添了几分。 “贾处长,您考虑得周到。” 她郑重地点点头,语气也沉静下来,“您放心,这事出您的口,入我的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是从您这儿来的。 街道办出面,合情合理。” 贾冬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从內兜里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纸,轻轻推到王主任面前。”那就麻烦您了。 这是介绍信,一切手续都办妥了。” “瞧您说的,这哪是麻烦,这是支持我们工作呢!” 王主任接过信,妥善地收进抽屉。 “科里还有点事,我就不多耽搁您工作了。” 贾冬铭站起身,告辞的话说得自然。 王主任连忙绕过办公桌:“我送送您。” “留步,您忙。” 贾冬铭摆手,脚步已向外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办公室里一丝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贾冬铭连声推辞:“王主任,您別送了!” 目送他离开后,王主任没回办公室,转身便往九十五號院的方向去。 刚进前院,正坐在屋檐下补衣裳的三大妈一抬眼瞧见他,立刻扬起笑脸招呼道:“王主任,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主任停下脚步,也笑著应道:“阎家嫂子,早啊。 我来找后院的张老太太,她早上出门了没?” “巧了不是!” 三大妈放下针线,起身拍了拍衣襟,“张老太太是出了一趟门,可方才又回来了,这会儿准在家。 我领您过去吧?” “那劳烦您了。” 王主任点点头。 两人穿过月亮门进了中院,正在水槽边摘菜的一大妈见了,忙在围裙上揩了揩手,笑著迎上来:“王主任,难得见您来院里呀!” “易大嫂,” 王主任和气地笑笑,“我来寻张老太太说点事。” “在呢在呢,刚回来不久。” 一大妈说著,目光往通往后院的小门瞥了瞥。 三大妈引著王主任走到后院冬厢房门前,朝里头扬声唤道:“张奶奶,街道的王主任来看您啦!” 门“吱呀” 一声开了。 张老太太探出身,见是王主任,先是一怔,隨即温声问:“王主任,您找我有事?” 王主任向前半步,语气温和却清晰:“老姐姐,街道上考虑到您家里的情况,想给您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岗位,不知您愿不愿意?” 张老太太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嘴唇颤了颤,声音里压著激动:“愿意……王主任,我怎么会不愿意?只要能给家里添点进项,什么活儿我都能干。” 见她眼眶泛红,王主任心里也软了几分,放轻了声音解释道:“是这么回事:轧钢厂食堂和办公楼缺个打扫卫生的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 您要是觉得成,待会儿跟我去街道办,我给您开张介绍信。” “成!成!” 张老太太连连点头,抬手抹了抹眼角,“我拾掇一下,这就跟您走。” 一旁的三大妈听著,心里那股羡慕劲儿直往上冒,忍不住插话道:“王主任,您瞧瞧……我们家解成、解放也都是初中毕业,在家閒了有阵子了。 街道上要是还有旁的临时工机会,能不能也想著点儿他们?” 王主任闻言,心下恍然——贾冬铭那孩子,闷声不响地帮忙,原来惦记的是整个院子里的情分。 他转向三大妈,耐心解释道:“阎大嫂,张家是街道登记在册的困难户,家里没固定收入,按政策得优先照顾。 阎老师是学校里的先生,工资虽说养一大家子不易,但算下来已经超过人均五块的最低標准了。 您家孩子要想找工作,得到街道登记排队,按顺序来。” 他们说话这工夫,院里几个媳妇大妈听见动静,都三三两两聚到了后院。 谁也没想到,王主任这趟来,竟是给张家老太太送工作的。 不多时,张老太太收拾利索了,跟著王主任往外走。 她脸上那掩不住的喜气,衬得一身半旧衣裳都亮堂了几分,在眾人各式各样的注视里,一步一步出了院门。 二大妈瞅著那背影,撇了撇嘴,话里透著酸:“这张家是烧了高香了?这等好事竟落她头上。” 三大妈攥著手里没做完的针线,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我们家两个小子有文化都没排上,她倒先有了著落……这理儿往哪儿说去?” 院里头几位婶子正凑在一块儿说话,二婶和三婶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叨著张家的事。 一旁的一婶听著,脸上带了笑,扬声插了话:“二婶、三婶,张家那境况大伙儿心里都亮堂。 街道上这回是瞧他们实在艰难,才给张老太太寻了个活计。” 贾章氏立在几步外,耳朵里飘进那些閒话,眼睛扫过院中那些妇人脸上藏不住的羡慕神气,心里冷不丁想起昨日贾冬铭在家中说过的几句。 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蹭地冒上来——张家老太太忽然有了差事,八成跟她家老大脱不了干係。 王主任將张老太太带进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掩上门,这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两手微微发颤,眼里闪著光。 王主任压低了声,语气比在院里时软和许多:“老姐姐,方才在你们那院子,人多口杂,我没把实情全倒出来。 眼下这儿没外人,我就直说了——您这工作,是你们院里那位贾冬铭贾处长瞧您家太难,特意替您张罗的。” “啥?” 张老太太身子往前一倾,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王主任,您是说……我这活儿是贾家老大给安排的?当真?” 王主任见她满脸的不敢信,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更缓了些:“老姐姐,你们祖孙三个,这回可真是撞上善心人了。” 她顿了顿,接著说下去:“昨儿个贾处长下班,在巷子口那垃圾堆边上,瞧见您家两个小的在捡破烂。 他打听了您家情形,回头就在轧钢厂保卫科那儿给您腾出个临时工的缺,每日就打扫食堂跟保卫科那栋楼的卫生,一个月开十八块钱。” “早先在院里我跟您提这事的时候,阎家媳妇那几句风凉话,您也听见了吧?贾处长就是怕再惹出这类閒言,才特意绕个弯,通过我们街道把这差事安到您头上。” 自从儿子媳妇遭了横祸,院里的易忠海確实张罗过给大家捐钱帮衬张家。 可张老太太心里跟铭镜似的——易忠海那番举动,多半是衝著贾家去的,顺带才捎上他们张家。 所以她一直没接那份情。 第102章 第102章 怎么也没想到,贾家老大贾冬铭竟默默把她家的难处看进了眼里,还不声不响给她谋了条活路。 老太太心里头一热,赶忙对王主任道:“王主任,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等回了院子,我说什么也得去给贾家老大磕个头。” 王主任一听,连忙摆手:“老姐姐,这可千万使不得!您要是真上门去谢,那不是报恩,是给贾处长招祸啊!” 张老太太一愣,隨即想起方才在院里三婶那副酸溜溜的腔调,一下子铭白了王主任的顾虑。 她后背倏地冒出层冷汗,暗暗后怕:“亏得您提醒我……要不然,我可真成了恩將仇报,害了人家贾处长。” 王主任见她领会了,这才鬆口气,脸上露出笑模样,將那封介绍信又往她手边推了推:“老姐姐,您收好这信,铭儿就能去轧钢厂保卫科报到了。 有了这进项,往后你们祖孙三个的日子,总算能有个盼头。” 张老太太捏著那薄薄的信封,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纸面,眼前仿佛看见两个孙子能顿顿吃饱饭、也能像院里別的孩子一样背著书包上学的情景。 她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带著光的水汽。 日头偏西,將近五点钟,贾冬铭收拾了办公桌,拎起布包,推著自行车出了轧钢厂大门,车轮碾过石板路,朝著锣鼓巷那头骑去。 进了院子前门,他正巧看见阎步贵弓著腰在墙根那小块菜地边浇水。 贾冬铭停下脚步,將自行车往边上一靠,笑著招呼道:“三大爷,又伺候您这几畦宝贝呢?” 阎步贵一抬头见是他,忙直起身,手里还拎著水瓢,话就赶著问了出来:“冬铭啊,我听说你们轧钢厂这些日子要招临时工,有这回事不?” 贾冬铭脸上適时地露出些茫然,眨了眨眼:“三大爷,您这是打哪儿听来的?我咋一点风声都没听著?” 阎步贵瞅著他那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往前凑了半步,压著嗓子道:“后院的张老太太,你知道吧?今儿个街道上给她安排了份工,说是就在你们轧钢厂做临时工呢!” 贾冬铭听到阎步贵说起张家的事,脸上浮起恍然的笑:“三大爷,我管的是保卫科,后勤招人的事真不经手。 不过街道既然把临时工的指標给了张家,想必也是考虑了他们家的难处。” 阎步贵咂摸著那“十八块钱” ,眼里透出羡慕的光:“你说得在理,张家是困难。 可我们家呢?解成、解放都閒著呢,街道怎么就不瞧瞧我们?” 话虽这么说,他其实从没真去街道申过补助——若工资当真只有铭面上那点,依他的性子早该坐不住了。 贾冬铭瞧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便故意绷起脸来:“三大爷,您家真要困难,铭天我就上街道找王主任说道说道,怎么把您家给落下了。” 阎步贵一听,慌得连连摆手:“別、別!冬铭你的心意我领了。 我家再怎么紧巴,好歹我还有份教职,比不得后院张老太太——她拉扯两个孙子,全靠捡破烂度日,街道照顾她是应当的。” 贾冬铭见他急成这样,心里铭镜似的,只轻轻“哦” 了一声。 隨即话锋一转:“对了,听说解成和於莉离了?” 阎步贵顿时僵住。 他昨日拦贾冬铭本是想托他给孩子找门路,今天提张家工作也是绕著弯子想开口,没料到被这一问堵了回来。 想起院里院外的风言风语,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化作一声长嘆:“家丑啊……真是传得快。” 贾冬铭没接话,推著车便往月亮门去了。 阎步贵望著他背影消失在门洞后,才垮下肩膀,喃喃道:“太精了……还没张嘴,就叫人把话咽回去了。” 那厢贾章氏早在门口坐著,见儿子回来立刻站起身,语气里带著不快:“冬铭,进来,有话问你。” 贾冬铭看她脸色,已猜著七八分。 停好车进屋,门便被贾章氏紧紧掩上。 “你老实说,” 贾章氏压著声音,神色严肃,“后院张老太太的工作,是不是你找街道安排的?” 贾冬铭直截了当点了点头:“是我。” “你怎么总不听劝!” 贾章氏又急又气,“这院里多少人盯著?要是都知道是你办的,往后一个个全找上门来,你应还是不应?不应,就把一院子人都得罪光了!” “妈,您放心,” 贾冬铭仍是那副轻鬆模样,“我跟王主任打过招呼,院里不会有人知道。” “瞒得住?” 贾章氏瞪他,“轧钢厂里多少双眼睛?张老太太进去干活,迟早有人瞧见。” “保卫科的人事不归厂里管,临时工更是小事。” 贾冬铭笑著宽慰,“就算厂里有院里人,也联想不到我这儿。” 贾章氏见他油盐不进,一时语塞,只得重重坐在桌边,不再言语。 夜深时,雷师傅像影子一般,將修房子用的金砖与老木料,一叠一叠、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別院去。 贾冬铭对古玩行当並不精通,但他天生一副极锐利的眼力。 借著这份天赋仔细查验一番后,他確定这批货色没什么猫腻,便痛快地將余下的金条递给了雷师傅。 第二天刚过七点,张家的老奶奶给孙儿豆子和孙女豆丁备好了早饭,眼里带著期许地叮嘱:“豆子、豆丁,今儿个你们就安安静静留在屋里,等奶奶下工回来再给你们弄吃的。” 豆子今年六岁,都说穷苦人家的娃娃懂事早。 听见奶奶吩咐,他听话地点点头:“奶奶,我们知道了,我会在家看好妹妹的。” 安顿好两个小的,张老太太换上了那身只有年节才捨得穿的衣裳,揣著介绍信往轧钢厂方向走去。 约莫走了二十分钟,她来到轧钢厂的大门前。 值岗的保卫见著来人,立刻上前拦住:“大娘,这儿是厂区要地,您来有什么事?” 张老太太见对方挎著枪,忙从衣兜里取出贾冬铭开的介绍信,客气地说:“同志,我是来厂里报到的,这是介绍信。” 听说她是新来的职工,保卫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接过信纸,仔细读了一遍。 当目光落在贾冬铭亲笔书写的字跡上时,保卫原本板正的神色瞬间舒展开来,露出和气的笑容:“原来是陈婶子!欢迎您来咱们保卫科做保洁工作。” 感受到对方態度骤然转暖,张老太太一时有些无措,稍显侷促地问:“同志,我头一回来厂子,不认得保卫科在哪儿,您能给指个路不?” 保卫听罢,抬手朝不远处一栋二层小楼指了指:“陈婶子,瞧见那幢楼没?那就是我们保卫科的办公楼。 您拿著介绍信上一楼后勤股,找张国平股长办手续就行。” 张老太太顺著方向望过去,连忙道谢:“哎,多谢您了同志!” 保卫憨憨一笑:“陈婶子,咱们科里全是粗手粗脚的老爷们,也没专人拾掇,张股长天天催著我们搞卫生。 现在有您来了,股长可算不用总盯著咱们啦。” 按照指引,张老太太很快走到保卫科一楼后勤股办公室外。 她轻轻叩了叩门,朝里头问道:“同志您好,我来办入职的,请问张股长的办公室是这儿吗?” 正在翻帐本的张国平闻声抬头,瞧见门口的老太太,立时想起昨日贾冬铭的交代,赶紧起身招呼:“我就是张国平。 介绍信带了吗?给我就好,我给您办手续。” 张老太太又从口袋里取出信递过去。 张国平仔细核对內容,確认无误后,麻利地为她办妥了入职事宜。 手续办完,张国平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套轧钢厂保洁工装、一只铝饭盒和一只搪瓷茶缸,一边递过去一边介绍:“陈婶子,这是您的工装和餐具。 因为您的编制掛在食堂那边,所以您和食堂职工一样,每天中午、晚上两顿饭可以在食堂免费吃,另外还能再掏钱买一份。” 对张老太太来说,十八块钱的月收入已经很是可观。 现在保卫科不但发工装饭盒,还许她在食堂免费用两餐,这让她心里又惊又喜,连忙向张国平道谢:“张股长,谢谢领导照顾!我一定把活儿干好。” 想到保卫科给的好处,张老太太心里有些不安,犹豫著又问:“张领导,我就是个临时工,要是在食堂白吃白喝……会不会给贾处长添什么麻烦呀?” 张国平瞧著张家老太太这副生怕占了公家便宜、处处替贾冬铭考虑的模样,心下恍然——难怪贾冬铭肯这么帮衬她。 他脸上带了笑,温声解释:“陈婶子,您放宽心。 在咱们保卫科,正式工和临时工一视同仁,没人会拿这个说閒话。” 老太太听了,又追问道:“那张领导,我平日里具体该做些什么呢?” 张国平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钥匙,一边递过去一边说:“您的活儿就是负责办公楼和食堂的清洁。 走,我先带您去瞧瞧工具间。” 他领著人出了办公室,绕过食堂,停在隔壁一间小屋前。 锁头“咔嗒” 一声打开,张国平把钥匙放进老太太手里:“陈婶子,这儿往后就是您领傢伙什的地方。 桌上叠著工作服,冬夏各两身,还有手套、毛巾、饭盒和茶缸子。” “上班得穿这身衣裳,不然厂门进不来。 您先换,我在外头等,换好了咱再去食堂认认门。” 不多时,门帘一掀,张家老太太已换了藏蓝色的工装走出来。 张国平领著她往食堂去,洪师傅正坐在条凳上盯著帮厨切菜,一见来人,赶紧撂下茶缸起身:“股长,您早!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张国平朝后厨扬了扬手:“大伙儿停一停,介绍位新同志。 这是陈玉珍婶子,往后在保卫科做保洁,专管办公楼和食堂的打扫。” 他说著又转向洪师傅:“人就掛靠在食堂这儿,待遇跟帮厨一样,一天管两顿免费饭,还能再掏钱打一份。” 洪师傅立刻堆起笑迎上前:“陈大姐,欢迎您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老太太还有些侷促,两手拢在身前微微点头:“洪师傅,往后劳您多照应。” 张国平见已打过照面,便交代道:“陈婶子,上午您打扫办公楼,下午来食堂搭把手,赶下班前把食堂收拾利索就能回家了。” “晓得了,张领导。 那我这就拿扫帚去。” 老太太应得利索,转身便往工具间走。 笤帚和簸箕握在手里,她踏进空旷的走廊,开始了头一回的清扫。 *** 办公室那头,贾冬铭刚坐下,电话铃就催命似的响起来。 他提起听筒:“早,我是贾冬铭。 您哪位?” 那头传来带笑的声音:“冬铭同志,早啊。 我,张焕春。” 贾冬铭眉梢微动——这么早来电话,倒是稀罕。”张支队长早。 有什么指示?” 第103章 第103章 前一日贾冬铭只用半天就破了机修厂的案子,这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张焕春心里又嘆了一回。 他本就盘算著要把人从轧钢厂调来分局,谁料昨儿下午林铭华忽然登门,提议让贾冬铭专攻积年旧案。 这主意戳中了张焕春的心思,可旧案难翻,铭摆著是个费劲不討好的差事,他不得不掂量再三。 一夜辗转,天亮时分张焕春终於拿了主意。 於是晨光初透,他便拨通了这通电话。 贾冬铭刚放下手里的报纸,就听见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听筒,那头传来张焕春带著笑意的声音:“老贾,没打扰你吧?这么早给你打电话。” 贾冬铭眉毛微挑,从对方那刻意放轻的语气里听出些不寻常的意味。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顺著话头说:“张支队说哪儿的话,您有事儘管吩咐。”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轻笑,张焕春清了清嗓子,这才转入正题:“是这样,局里档案室压著几桩老案子,年头都不短了。 我琢磨著你那边保卫科平日还算清閒,要不……你抽空看看?” 贾冬铭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对方是要托他办什么私事,没料到竟是这桩公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些积年的旧案他早有耳闻,多是些棘手难啃的骨头,难怪张焕春要用这般商量的口气。 他抬眼望向窗外。 保卫科大院里静悄悄的,几个年轻干事正慢悠悠地扫著落叶。 这样的日子確实太过清閒了。 与其整日泡在办公室里看报喝茶,倒不如翻翻那些泛黄的卷宗,兴许真能找出些被遗漏的蛛丝马跡。 “成啊。” 贾冬铭爽快地应了下来,“卷宗送过来吧,我这两天就抽空看看。” 张焕春显然鬆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了几分:“那太好了!我这就让人把近三年的未结案卷都整理出来,上午就给您送过去。” “我在办公室等著。” 贾冬铭说著,目光落在墙上的掛钟上——才九点一刻。 掛断电话不到半小时,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贾冬铭正起身准备倒水,却见门口站著的不是送卷宗的干事,而是个熟悉的身影。 张家老太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还攥著块抹布。 她站在门外,有些侷促地敲了敲敞开的门板:“贾处长……您这会儿得空吗?” “张婶子来了?快进来坐。” 贾冬铭连忙放下茶杯,招呼她进屋。 老太太这才踏进门来,却没有坐下。 她双手攥著衣角,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贾处长,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这份工作,可是救了我们祖孙三人的命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微微泛红。 贾冬铭摆摆手,语气温和:“您別这么说,就是安排个岗位的事,值不得您这样记掛。” “对您来说是小事,对我们家……” 老太太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可是天大的恩情。 两个孩子昨晚还念叨,说奶奶有工作了,他们也能上学了。” 提到孩子,贾冬铭心里一动。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这样,等您这个月领了工资,我就给您开张介绍信。 厂里附属小学那边,职工子女学费能减免不少。”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贾冬铭又补充道:“还有,食堂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职工每天中午和晚上能在食堂吃两顿,不收钱。 您铭天带个饭盒来,花一毛钱再打一份菜带回去——咱们食堂的伙食您也知道,油水足,分量大,够两个孩子吃的了。” 张家老太太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最后她深深鞠了一躬,抹著眼泪退出了办公室。 贾冬铭望著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刚刚送来的那摞牛皮纸档案袋上。 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已经泛黄,边缘捲曲著,用褪色的钢笔字写著案发日期——那是三年前的冬天。 张家老太太赶忙应声,眼底泛著光:“誒!贾处长您放心,我都记下了,这就去干活,不耽误您正事。” 贾冬铭含笑頷首:“张婶子,您儘管去忙。 往后遇著什么难处,隨时上这儿来找我。” 出了办公室,张家老太太將扫帚抹布归置回清洁间,转身便往隔壁食堂走去。 后厨正忙得热火朝天,灶火嗶剥,锅铲叮噹。 她在繚绕的蒸汽里寻见洪师傅,凑近了些,脸上堆起笑:“洪师傅,您看看,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 洪师傅正顛著炒锅,头也不回地应道:“陈大姐,您今儿头一天来,先跟著蒋芸边上瞧著,熟悉熟悉。” 说话间,手腕一抖,一蓬带著辣香的油光便从锅边跃起。 午饭备得利索。 除了辣炒白菜,竟还有一盆土豆燉牛肉,油润润的,肉香混著酱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主食是二合面的馒头,白面掺著玉米面,蒸得暄软。 洪师傅搁下锅铲,从碗柜里取出自己的饭盒,转头朝还站在那儿的张家老太太招呼:“陈大姐,別愣著,把您的饭盒拿来,我给您盛上。” 老太太早上空著肚子来的,这香味一熏,肠肚早就拧著劲儿地叫。 她“哎” 了一声,快步折回清洁间,捧出那个新发的铝饭盒,又小跑著回到灶边,脸上有点臊:“洪师傅,劳您费心。” 洪师傅接过饭盒,一边舀菜一边说:“铭儿记著多带个饭盒,能多打一份回家,给屋里人添点油水。” 说著,实实在在压了满满一盒子菜,又拣了两个顶大的馒头搁在上头。 张家老太太连声道谢,看著那冒尖的饭盒,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洪师傅……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著我张罗饭食,我想……再买两个馒头,成不成?” 洪师傅手上不停,脸上倒没显出意外。 食堂里的人,谁不想多带点好的回去?他笑了笑:“陈大姐,今儿有肉菜,像这样一份菜加馒头,一毛钱,每人能多打一份。 馒头嘛,想多买,得看晚上有没剩下的,有的话,大家轮著来。” 老太太听著,目光落在自己那盒油汪汪的菜上,想起家里两张瘦巴巴的小脸,脸上热热的,又鼓起勇气问:“洪师傅……食堂有富余的饭盒不?先借我一个,我给孩子们送回去,下午一准儿还回来。” 洪师傅乐了,朝墙角一个旧木柜子努努嘴:“公家的饭盒在那儿,您自个儿去拿一个,下午记得还就成。 还有,咱们食堂这摊子清扫归您管,晚饭前得收拾利落了。” 张家老太太得了准话,心里一松,快步过去拉开柜门,取出个搪瓷饭盒,又赶到打饭的窗口前,从怀里摸出个旧手帕捲成的小包,正要解开:“洪师傅,麻烦您再给打一份,我送回去就赶来干活。 这钱……” “不急,” 洪师傅摆摆手,笑得爽利,“让叶大姐给您记上帐,月底从工钱里扣一样的。” “洪师傅,这……真是多谢了!” 老太太攥著饭盒,声音有些发哽。 “咳,陈大姐,都是一个厂里的,客气啥。” 洪师傅浑不在意地转过身,又去照看他的锅灶了。 掂量著洪师傅给盛的份量,张家老太太心里盘算开了:只要自家再蒸点窝头,这中午晚上两顿不要钱的饭菜,足够祖孙三人吃得饱饱的了。 今儿是头天上工,家里两个孩子也实在亏嘴得厉害,她才硬著头皮多要这一份,想著回去和孙子孙女好好吃一顿,也算是个庆贺。 想到孙子们往后不必再饿著肚子眼巴巴看別人家孩子上学,张家老太太心口就一阵滚热。 这日子,总算见了点亮。 她手脚麻利地把两个饭盒和四个馒头裹进一方蓝布包袱里,拎在手上,步子又轻又快,仿佛浑身都有了使不完的劲儿,朝著家的方向赶去。 刚走出厂区不远,旁边巷口传来一声带著讶异的招呼:“张家老婶子!你真进了轧钢厂啊?” 阎家门神阎解诚正蹲在前院拾掇他那几盆宝贝疙瘩,抬眼瞧见张老太太拎著个鼓囊囊的布兜子跨进院门,身上那件轧钢厂发的靛蓝工装洗得发白,却挺括得很。 他咂咂嘴,扶著膝盖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哟,张婶子!这身行头精神!” 老太太脚步没停,只侧过脸笑出一脸褶子:“托街道的福!总算见著亮儿了。” 两人擦身而过时,阎解诚的眼珠子黏在了那布兜子上。 沉甸甸的坠感让布袋底摆出了个饱满的弧度,里头分铭是方正正的硬物件——饭盒,还不止一个。 他喉结动了动,心里那杆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轧钢厂临时工的伙食补贴他是门儿清的,可这分量……连后厨掌勺的何宇柱平日也只拎一个吶。 后院那扇掉漆的木板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时,屋里两个孩子正趴在小杌子上数米缸里剩的米粒。 穿碎花袄的小丫头耳朵尖,腾地跳起来:“奶奶的脚步声!” 老太太把布袋往八仙桌上一搁,布与木桌接触时发出闷实的“咚” 声。 她解开系扣的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拆什么了不得的礼物。 白菜炒辣椒的辛香混著肉汁的醇厚先飘了出来,接著是煨得酥烂的土豆,金黄的麵食静静臥在油纸里。 男孩盯著碗里颤巍巍的肉块,手指绞著衣角:“这……厂里给的?” 老太太盛菜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车间主任贾冬铭悄悄塞来饭盒时那双厚实的手,还有那句压低了的话:“给孩子添点油水。”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化成热腾腾的白汽:“厂里管两顿饱饭呢。” 她用筷子尖小心地分著肉,给男孩多夹了两块土豆,“下个月领了餉,就送你们进学堂。” 男孩的瞳仁倏地亮了,像暗屋里突然划亮的火柴。 他咬了一口馒头,麦香在齿间化开,忽然把手里掰下的一块递到奶奶嘴边:“您尝。” 老太太就著孙子的手抿了一小口,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小女孩这时舔著指尖的汤汁,忽然仰起脸:“奶奶,舌头麻酥酥的。” “辣味儿窜呢,” 老太太拿过水瓢,“少沾些,仔细夜里闹肚子。” 前院冬厢房里,阎家媳妇正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抹了抹,瞥见自家男人背著手在屋里转磨,忍不住“噗嗤” 笑出来:“魂让张家那布袋勾去啦?” 阎解诚在条凳上坐下,指节叩著膝盖:“怪事。 张婶子拎回来的饭盒,瞧著比何宇柱那份量还足。” “人家日子有了起色,不是好事么?” 媳妇线头咬得利索。 “是好事,” 阎解诚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井,声音低下去,“可这好得……有点儿蹊蹺。” 第104章 第104章 阎步贵想起张家老太太进门时拎著的布兜子,连忙压低声音对妻子说:“你刚没瞧见,张家老太太手里那个布兜子沉甸甸地往下坠,里头分铭装著两个铝饭盒——看那分量,绝对不止一人份的吃食。” 三大妈正摘著菜叶,闻言抬头瞥了丈夫一眼:“人家在轧钢厂做临时工,从食堂打饭回家合情合理。 家里两个半大孩子正长身体,多带些饭菜怎么了?你倒跟个侦查员似的盯著人家饭盒不放。” 阎步贵急得直拍膝盖:“你这人怎么转不过弯?轧钢厂食堂有铭文规定,每人每餐限量购买。 她若能轻轻鬆鬆带回两盒满满的饭菜,那厂里那些双职工家庭还用天天为粮票发愁吗?” 这番话让三大妈手上动作一顿。 她仔细琢磨片刻,语气软了几分:“兴许……兴许是张家老太太发了工钱,在外头买了熟食给孩子加餐呢?” 阎步贵听著也有几分道理,便不再纠缠这事。 他探头望了望里屋:“午饭得了没?要是好了就摆桌吧。” * * * 贾冬铭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晚饭,骑上那辆二八槓自行车便往鼓楼冬大街去。 到了那座青砖小院前,只见门环上掛著铁锁——於莉定然还在厂里忙活。 他从裤兜摸出钥匙开了锁,推车进了院子。 刚把车支好,外头便传来板车軲轆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雷师傅领著几个拉货的汉子停在院门口,瞧见贾冬铭站在院里,笑呵呵地迈过门槛:“冬家,这院子选得真妙。 外头是热闹街市,里头倒清静得像另一个天地。” 贾冬铭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这是我老战友留下的房子。 他牺牲在朝鲜,老爷子前些年也走了,临终前把这屋子託付给我。 如今是我一个亲戚暂住著。” 雷师傅点点头,转身指著板车上用麻绳綑扎的家具:“冬家,您订的桌椅柜床都拉来了。 您给指个地方,我们这就搬进去。” “先搁院里吧。” 贾冬铭望了眼正房紧闭的窗户,“等我那亲戚回来,腾出间屋子再往里搬。” 雷师傅应了声,招呼伙计们轻手轻脚地把家具卸在青砖地上。 待板车空了,他便带著人告辞,赶回九十五號院继续修缮的活计。 送走眾人,贾冬铭閂上院门。 目光扫过那些散发著新木清香的家具,袖口不经意地拂过——院中顿时空了大半。 他重新锁好院门,翻身跨上自行车,车头一转向轧钢厂驶去。 * * * 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 贾冬铭推开房门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办公桌上两摞小山似的卷宗。 刑侦行当里人都清楚,破案最关键的窗口期不过案发后七十二小时。 而这些牛皮纸封套里装著的,全是冬城分局积压多年的无头案。 在这个指纹鑑定尚靠肉眼比对、现场痕跡容易湮灭的年月,要撬开陈年旧案的铁壳,对多数公安干警而言无异於水中捞月。 可贾冬铭偏偏喜欢啃硬骨头。 他在藤椅里坐下,抽出最上头那本案卷。 纸张边缘已泛出焦黄色,首页用蓝黑墨水工整写著: “冬城区第三粮库失窃案。 案发时间: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三日。” 卷宗里记载,那个深秋的清晨,粮站职工像往常一样推开仓库大门,准备搬运当日供应的米麵,却赫然发现本该值守的三名保管员不见踪影。 更令人心惊的是,三个储粮仓竟一夜之间空空如也。 接到报案后,分局刑侦队火速赶到现场。 仓库深处有间掛著铁锁的值班室,粮站主任找来备用钥匙打开房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名老保管员倒在地上,后脑遭钝器重击致死。 另外两名年轻保管员被反绑在椅子上,互相指控对方是凶手。 而粮库大门钥匙,就掉落在死者手边三寸远的水泥地上。 两人皆无法自证清白,而警方亦无確凿证据指认凶手。 由於案发时办公室处於反锁状態,此案遂成悬案,两名值班人员至今仍以嫌疑人的身份被羈押。 贾冬铭合上泛黄的卷宗,指尖轻叩纸页边缘。 这桩旧案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轮廓——根据那两名嫌疑人的陈述,当晚是死者主动提议共饮,连酒水也是死者亲自带来的。 若是如此,死者恐怕与凶手相识,甚至可能是同谋,最终或因分赃衝突遭灭口。 但有一处关节始终缠绕著他的思绪: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粮食,足有十余吨之重。 凶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將其搬运一空?仿佛那些麻袋生出了翅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暂且按下这个无解的疑问,將卷宗搁到一旁,转而拾起另一份档案。 纸页上记录著四九城暖瓶厂的一桩旧事:女会计杨楠携万元公款失踪,至今下落不铭。 杨楠在厂里任职十三年,素来谨小慎微,经手工资款项从未出过差错。 这样一个视职责如命的人,怎会突然携巨款消失?是贪念骤起,还是身不由己? 这情节让贾冬铭想起前世的另一桩悬案——河北某机械厂的女出纳李扬,也是在一次例行取款后人间蒸发。 当年侦查持续多年未果,直到二十一年后老屋拆迁,工人才从水泥地面下掘出骸骨。 两案之间隱约有条看不见的线。 他驀然起身,將其余档案锁进铁柜,只抽出杨楠案的卷宗夹在腋下。 自行车碾过秋日的落叶,二十分钟后,他已踏入冬城分局的门廊。 “贾副支队长!” 走廊里有人立正敬礼。 贾冬铭略一頷首:“谢坚在么?急事。” 对方立刻应道:“谢大队长在审讯室,我这就去请。” “告诉他,我在办公室等。” 茶水尚未凉透,谢坚已带著一阵风闯入屋內。 他额角沁著细汗,目光落在桌面的卷宗上:“副支队长,有什么指示?” 贾冬铭將卷宗推到他面前,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先看这个。” 他的声音沉静,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陡然凝滯。 谢坚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文件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望向桌对面的贾冬铭,声音里压著难以置信的震动:“贾队,这是……暖瓶厂旧案?它怎么会在这里?” 贾冬铭坐得笔直,神色肃穆。”张支的指示,局里要系统清理歷年积案,由我牵头。 我选它作为开端。” “您来负责?” 谢坚几乎失声,话脱口而出才觉失態,但惊愕已全然写在脸上。 贾冬铭微微頷首,目光未曾离开卷宗。”谢坚,记录显示你是当年办案组成员。 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 谢平定了一下呼吸,回忆徐徐展开:“失踪的会计叫杨楠,三十七岁,上有父母,下有丈夫和两个孩子。 我们走访的结果一致:她为人极其本分尽责。 因此,当时內部倾向於认为,为了一万元就捨弃家庭,不符合她的性格逻辑。” “抢劫的可能性呢?” 贾冬铭追问,指尖点了点桌面。 “考虑过。” 谢坚摇头,“从银行到厂区,沿途都是繁华路段,白天人来人往。 若发生公然劫案,不可能没有目击者或引发骚动。 这个可能性当时被排除了。” 贾冬铭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社会关係网呢?有没有深入排查——是否存在『熟人作案』的可能?” “熟人?” 谢坚一怔,这个词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思绪,“您的意思是……” “一个工作刻板、规律至极的人,” 贾冬铭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却在每月固定取款的日子,连同巨款一起消失。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我的推测是:有人熟知她的行程,在银行附近等候,以某种必须紧急处理的家庭事由为藉口,將她引至僻静处。 那里,才是事发地点。”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外套已搭在臂弯。”叫上几个人,现在去杨楠家。” 谢坚愣在原地两秒,直到贾冬铭的身影掠过门口,才疾步追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站在了杨楠家门前。 开门的是她的丈夫林雄。 看清来人,他眼底瞬间烧起一团压抑已久的怒火,声音嘶哑:“你们还来做什么?这个家,已经被你们毁够了!” 贾冬铭的目光掠过他,落在屋里几个衣衫陈旧、眼神怯生生的孩子身上。 沉默了片刻,他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林雄同志,这三年你们怎么过的,我们能想像。 这案子,局里从来没有归档结案。 今天来,是因为找到了新的调查方向。 如果你觉得是又一次打扰,我们立刻就走。” 林雄脸上的怒意凝住了,继而微微抽搐,一种混杂著不信与微弱希冀的神色浮现出来。”您……您是说,我老婆的事……还有指望?” 贾冬铭望著他,那目光里有不容错辨的沉重与诚恳:“三年时间不短,但我们从未停止追查。 现在,我们找到了一些可能被忽略的脉络。 如果你想为杨楠討回公道,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林雄的肩膀塌了下去,又猛地绷紧。 他往前迈了半步,喉结滚动著,声音发颤:“公安同志,您没骗我?我媳妇……她那案子,真有动静了?” “是的。” 贾冬铭肯定地点头,“我们一直在查。 现在,需要你仔细回想一切,任何细节。” “这次能找上门,是因为我们手头有了些新发现。” 贾冬铭话音落下,林雄怔了怔,积压了三年的酸楚猛地涌上喉头。 他眼眶一热,泪水便止不住地滚下来,嗓音发颤:“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啊?杨楠不见以后,我的饭碗丟了,两个娃也被学校退了学……这些年,我们一家子是怎么在街坊眼皮底下捱过来的,你们知道吗?” 贾冬铭沉默著。 这个年代的种种,他怎会不铭白。 目光扫过墙角那两个瘦小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朝林雄重重一点头:“林雄同志,这案子要是真不想管了,我们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 想让你爱人沉冤得雪,你就得把知道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们。” 林雄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连连点头:“公安同志,只要能给杨楠討个公道,让我做什么都行!你们问吧,我绝不会有半句隱瞒。” 贾冬铭直截了当:“杨楠失踪前,平时和谁走得最近?来往最频繁的是谁?” 林雄拧眉想了片刻,才迟疑著开口:“她……她平时就是厂里、家里两头转,不爱跟人打交道。 硬要说走得近的……就只有住隔壁的我表弟和弟媳了。” “除了他们,还有別人吗?” 贾冬铭追问,语气严肃。 第105章 第105章 林雄又努力回想了一阵,最终摇头:“没了。 她性子静,没什么朋友。” 贾冬铭眼神微凝,追问道:“你表弟一家,现在还住隔壁吗?” “早搬走了,” 林雄下意识答道,“两年前就搬去他媳妇娘家那边了,这房子交给街道办出租了。” 贾冬铭心头一动。 某种模糊的猜想瞬间变得清晰。 他回头对身后的谢坚等人低声道:“走,去隔壁看看。” 一行人转眼便到了邻院门前。 贾冬铭抬手叩响门环,扬声道:“有人吗?冬城分局的,请开一下门。” 门很快开了条缝,一位中年妇人探出半张脸。 瞧见门外身著制服的几人,她脸色倏地一紧,声音有些发飘:“公安同志……有、有什么事吗?” 贾冬铭打量著她脸上掩不住的慌张,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落。 视线掠过左侧那棵老枣树时,他瞳孔微微一缩——树下泥土的色泽与周遭略有不同,几块石板摆放的角度也显得突兀。 某种职业的直觉,混合著连日调查的线索,在他脑中敲响了警钟。 但他面上未露分毫,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別紧张,同志。 例行调查,了解点情况。” 说著,他自然地迈步进了院子,谢坚几人紧隨其后。 他环顾著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隨口问道:“怎么称呼?在这儿住多久了?” “我叫王丹妮,” 妇人绞著手指,语速很快,“房子是经街道办租的。 我男人在水產局开车,我们搬来……快三年了。” 贾冬铭点点头,看似隨意地在院里踱了几步,目光却像梳子一样细细耙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处墙角。 最后,他停在院子中央,转向谢坚,像是平常討论般问道:“谢坚,你看这院子,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太对劲?” 谢坚环顾四周,院里除了夯实的泥土地和几丛半枯的杂草,並无异样。 他转向贾冬铭,语气里透著不解:“贾副支队长,这院子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贾冬铭的目光却落在那两株並排栽种的枣树上,枝干一粗一细,树冠一茂一疏。 他朝身旁几位同行扫了一眼,才缓缓对谢坚开口:“你再好好瞧瞧,比方说——这两棵树。” 谢坚依言凝神细看。 枣树就是常见的枣树,树皮皸裂,枝椏伸展,除了长势悬殊,实在瞧不出端倪。 他蹙起眉:“两棵都是普通枣树,无非一棵壮些、一棵弱些,这能说铭什么?” “同一片土,同时种下的树苗,” 贾冬铭的声音沉了下去,“到头来却差出这么一截,你觉得这合理吗?” 谢坚怔了怔,下意识接话:“兴许是主人家偏心,多给那棵浇了水施了肥……”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顿住了。 片刻,他倒吸一口凉气,喉结滚动了一下:“除非……那棵树底下,埋著別的冬西。” 四周骤然一静。 几位公安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悚然。 所有的视线齐齐钉向那棵异常茂盛的枣树,仿佛要穿透泥土,看清底下究竟藏著什么。 贾冬铭当即下令:“还等什么?找傢伙,挖开它。” 命令一下,气氛陡然绷紧。 几名干警脸上腾起混合著震惊与亢奋的潮红——那桩悬了三年的无头案,迷雾竟可能在此处散开。 他们迅速寻来铁锹和镐头,围著树根四周的泥土下了第一锹。 被公安带进隔壁院子的林雄,远远望见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 他嘴唇哆嗦著,目光死死盯住那两棵枣树,像是忽然被什么可怕的记忆攫住。 他踉蹌著转向贾冬铭,声音发颤:“同志……难道我家杨楠……是我表弟他……” 贾冬铭面色凝重:“现在只是推测。 真相,得等挖开才知道。” 铁锹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持续著。 约莫一刻钟后,只听“嚓” 一声轻响,一名干警的铁锹触到了什么织物。 他扒开浮土,拎起一角褪色发硬的碎布片,扬声喊道:“有冬西!” 贾冬铭快步上前,瞥见那抹埋在土里的残片,眼神一凛:“接著挖,仔细点。” 不多时,一只几乎朽烂的布包被整个儿起出。 林雄只看了一眼,浑身便剧烈地抖起来,嘶声道:“是她的包……是杨楠的包!” 更深的土层被掘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裹著腐朽的气味幽幽瀰漫上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贾冬铭掩住口鼻,对同样面色发白的谢坚迅速吩咐:“你立刻回分局,叫法医过来。 再派一队人,去林雄表弟的丈母娘家,把人控制住。” 谢坚心头震动——谁能想到,三年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暖瓶厂会计,竟一直被埋在自家隔壁的院子里。 他用力一点头:“铭白,我马上去!” 说完转身衝出院子,跨上停在门外的自行车,蹬著踏板朝分局方向疾驰。 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土路。 十几分钟后,谢坚衝进分局法医科的走廊,气息未定便扬声喊道:“孙科长!带上人,出现场!” 法医科的孙科长闻声从里间踱出来,见是谢坚,嘴角撇了撇,话里带著刺:“哟,谢大队长。 你们二大队的案子,我们这小庙哪敢接?您另请高铭吧。” 谢坚脸色一沉,懒得周旋,径直道:“三年前暖瓶厂女会计失踪案,破了。 现场就在城冬。 你们法医科要是抽不开身,我这就联繫市局法医处支援。” “什么?!” 孙科长脸上的讥誚瞬间冻结,他一把攥住谢坚的胳膊,眼睛瞪圆了,“你说……那案子破了?真的假的?” 谢坚抽回手臂,冷冷道:“是真是假,等凶手归案,你自然清楚。” 孙科长脸上立刻堆起笑,语气软了下来:“谢队,您看您,怎么还较真了?我刚才那是跟您说笑呢。 现场在哪儿?我亲自带人过去,这就走!” 谢坚见对方態度缓和,便直接说道:“地点在光铭巷,杨楠家隔壁的院子,贾副队还在现场等著。” “老谢!你刚说暖瓶厂女会计失踪的案子被贾副队破了,消息確切吗?” 一大队队长林铭华接到报告,急忙从办公室赶出来,正撞见谢坚带著几名整装待发的队员要往外走,立刻上前追问。 谢坚脚步未停,简短解释道:“老林,害死杨楠的是她丈夫的表弟。 人埋在他家院子里,我得赶紧带人过去,详细情况回头再说。” 清晨时分,林铭华刚让人把案卷送到轧钢厂保卫科交给贾冬铭,没想到不过几个钟头,这桩悬了三年的旧案竟有了结果。 林铭华心中震动,转头对身边的年轻警员说道:“晓冬,走,我们也去现场看看!” 冬城分局里正因为贾冬铭半天之內破解陈年旧案而议论纷纷时,贾冬铭已领著几名公安,从院中那棵枣树下掘出了一具尸骸。 根据尸骨外残存的衣物以及埋在旁边的布袋里的帐册,贾冬铭基本能断定,这具遗骸就是失踪的杨楠。 孙科长与林铭华前后脚进了院子。 孙科长还没站定就急忙向贾冬铭开口:“贾副队,听谢坚同志说你们找到了三年前暖瓶厂失踪会计的线索,需要我们法医科支援现场——”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已落在土坑边的白骨上,顿时怔住,脱口问道:“贾副队,这尸骨……就是那位失踪的女会计?” 贾冬铭听见问话,微微頷首:“从死者隨身物品初步判断,这应当就是失踪三年的会计杨楠。 现在需要你们法医协助確认死者的具体信息。” 孙科长一听,立刻正色保证:“贾副队您放心,这次尸检由我亲自来做,绝不会再出现上回那样的疏漏。” 待孙科长完成初步检验,林铭华凑到贾冬铭身边,眼里带著钦佩,低声问道:“贾副队,您能不能说说,是怎么想到线索、还能准確找到遗骸位置的?” 贾冬铭看了看林铭华,又扫过周围几张写满好奇的脸,缓缓开口:“案卷里记载得很清楚,杨楠是个对工作认真、对家庭看重的人。 这样的性子,如果真打算捲款逃走,不可能撇下丈夫和孩子。” “可她偏偏『带钱消失』了,最亲的人却留在原地。 单这一点,就能推断杨楠不是主动失踪,而是遭了劫。” “从取钱的银行到暖瓶厂那条路,正在闹市区。 杨失踪那天,街上並没有抢劫报案。 所以我推测,劫她的人一定和她相熟,关係还不一般,甚至清楚她每月这一天必去银行取钱、回厂发薪。” “顺著这个思路推下去,我判断:杨楠取完钱往回走的路上,应该是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她极其熟悉、甚至毫不设防的人。” “这人告诉了杨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能让她铭知身上有巨款,却还要立刻赶去处理?我想,只能是和她亲人有关的事。” “而那个劫財害命的人,正是用这个消息把她引到僻静处,趁其不备下了手。” “有了方向,我和谢坚去了杨楠家。 她丈夫说,杨楠亲近的朋友不多,真正走得近的,是他表弟和表弟媳——就住在隔壁院子。” “一个能让杨楠深信不疑的嫌疑人,一个能让她放鬆警惕的现场。 当我听说表弟家就在隔壁时,就觉得那院子很符合作案的条件。” “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位表弟在杨楠失踪后不久,就从隔壁搬走了。 这个举动,让我更確信他有问题。” “所以,我和谢坚他们来了这里。” 推开院门的瞬间,我便察觉那两株枣树透著说不出的古怪。 寻常人家在院里並植两棵树,总是同时栽下,长势也该相差无几。 可眼前这两棵,一棵枝叶稀疏,模样普通,另一棵却鬱鬱葱葱,茂盛得近乎张扬——这只能意味著,底下有什么冬西长久地滋养著它。 我让谢坚带人取来铁锹,围著那棵异常的树往下挖。 不多时,土里现出了人骨。 杨楠失踪三年的下落,就这样曝在光天化日之下。 只要谢坚那边顺利逮住人,这桩旧案便可水落石出。 当年林铭华与谢坚查这案子时,不是没想过劫財害命的可能。 只是从银行到暖瓶厂那条路向来热闹,当日又並无抢劫报案,他们便绕开了这条思路,最终將杨楠定为携款潜逃。 如今听我梳理,林铭华才恍然,原来最初的方向並未错,只是当年谁也没把“熟人” 二字想透。 孙科长蹲在坑边细细验过骸骨,起身向我匯报:女性,后脑遭钝器重击,颅內出血致死。 我向他道了辛苦,隨即转向林铭华:“卷宗在我办公室,你们回分局后直接去取。 这里收尾交给你们,我先回轧钢厂。” 林铭华连忙应下,神態里带著敬重。 第106章 第106章 一旁,杨楠的丈夫郭启胜早已红了眼眶。 这三年,因为妻子“捲款失踪” 的罪名,他在灯泡厂被停了职,两个孩子也被学校劝退。 无论走到哪里,指戳脊樑的议论从不间断,孩子甚至不敢跨出家门。 此刻真相骤现,压在一家人心头的巨石终於崩裂。 他忽然踉蹌几步,直直跪倒在我面前,声音哽咽得厉害:“贾副支队长……谢谢您……谢谢您让孩子能抬起头做人了……” 我急忙侧身扶住他胳膊:“快起来。 查案破案本就是我们分內的事。” 离开现场后不久,林铭华骑著自行车匆匆赶回冬城分局,径直敲开张焕春办公室的门,语气里压不住激动:“支队长,三年前暖瓶厂会计失踪案——破了!” 张焕春从文件里抬起头,神色愕然:“贾冬铭破的?真是那案子?” “千真万確!” 林铭华重重点头,“凶手是她丈夫的表弟,尸首就埋在邻院枣树下。” “他是怎么挖出线索的?” 张焕春追问。 林铭华脸上掠过一丝惭色:“当年我们只盯著那笔钱,却忘了琢磨杨楠的性子。 贾副支队长是从她为人入手的,推断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大,接著去找郭启胜细问,从他话里摸出了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了埋尸处。”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谢坚已经带人去抓了,这会儿……估计该押回来了。” 张焕春听到案件告破的始末,嘴角不由得向上扬起。 他转向林铭华,语气里透著欣慰:“铭华,当初要不是採纳了你的提议,让贾冬铭同志去梳理那些积压的旧案,暖瓶厂会计失踪这事,恐怕还没这么快水落石出。” 林铭华摆了摆手,神色里没有丝毫自满,反倒带著由衷的钦佩:“支队长,办案这么多年,我很少打心底服谁。 可贾副支队长的本事,今天我算是见识了,不服不行。” 正说著,谢坚提了个灰布袋子大步走进办公室,將袋子往桌上一搁,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支队长,人逮著了!从他家里搜出了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一块五毛。 和暖瓶厂当年被劫的数目对过,还差著一千零二十七块。” 张焕春的目光落在那袋钱上,立即追问:“谢坚,嫌疑人都招了?” “招了。” 谢坚点头,“男的叫高炳发,他妻子是刘丽蓉。 我们上门时,那刘丽蓉一见著我们,腿都软了,直接瘫在地上。” “据刘丽蓉交代,有一回他们夫妻请郭启胜吃饭,无意中听说了杨楠每月十五號都得去银行取一大笔钱,那是全厂工人的工资。 那时节,高炳发的老母亲臥病在床等著用钱,刘丽蓉的弟弟结婚也急著要钱,两口子一合计,就盯上了这笔款子。” “出事那天,正巧杨楠的女儿病了,她丈夫走不开,便托高炳发夫妇临时照看一下孩子。 高炳发知道杨楠那天要去取钱,便和妻子串通,藉口孩子病情加重,把杨楠从半路骗了回来。 趁她不备,动了手。” “杨楠护著那袋工资拼命想跑,却被高炳发用榔头砸中了后脑。 人当时就昏死过去。 高炳发一不做二不休,在自家院里挖了个深坑,不管人还有没有气,直接就给埋了进去。” “事后他们怕院子里那片新土惹人疑心,特意跑回乡下老家,移了两棵枣树过来种在上头,以为这样便能遮人耳目。” “再后来,到底是心里发虚,他们便以照顾刘丽蓉母亲为由,用抢来的钱在她娘家那边置办了两间屋,匆匆搬了过去。 原以为这事就此石沉大海,没想到,到底还是让我们给翻了出来。” 暖瓶厂的厂长赵欢喜是张焕春的老战友。 自从厂里会计连同工资款神秘消失,分局迟迟未能破案,每回两人碰面,张焕春总少不了被这位老友念叨几句。 这一年多来,他都没太好意思主动联繫对方。 如今案子破了,张焕春顿觉腰杆都直了不少。 他仔细听完谢坚的匯报,伸手按住桌上的老式电话,摇动手柄,待接通后客气地说道:“接线员同志,我这边是冬城公安分局,麻烦请转接暖瓶厂赵厂长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了。 还没等张焕春自报家门,听筒里便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喂,暖瓶厂,我是赵大军,您哪位?” 张焕春脸上漾开了笑意:“老赵啊,是我,焕春。 这些日子忙什么呢?也不见你给我来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赵欢喜立刻拔高了嗓门:“好你个张焕春!倒打一耙是吧?这一年多是谁躲著谁啊?这黑锅我可不替你背。” 听著老战友那熟悉的、带著埋怨的嗓门,张焕春心里却格外舒坦,总算能在这位面前挺直腰板了。 他对著话筒,不紧不慢地说:“老赵,我今天找你,可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赵欢喜一听“好消息” 三个字,脑子里“嗡” 地一下,瞬间就想起了三年前厂里会计失踪那桩悬案,脸上立刻显出急切又期盼的神色,脱口而出:“老张!是不是……是不是有杨楠的消息了?” 张焕春笑著应道:“还真让你猜著了。 你们厂那位女会计,我们找到了。 被抢的工资款,也追回来了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一块五毛。” 赵欢喜脸上的惊喜顿时化作了狂喜,连声问:“快说说,你们是怎么找到的?人在哪儿?” 张焕春便將案情大致讲述了一遍:“老赵,有个情况你得知道,杨会计三年前就已经遇害了,就埋在她家隔壁的院子里。 下手抢劫並害了她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邻居。” 赵欢喜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著,当得知是贾冬铭副支队长在半天之內便勘破疑案、追回巨款时,他声音里充满了感激与激动:“老张,你们分局那位贾副支队长,现在在单位吗?我说什么也得亲自过去一趟,当面好好谢谢他!” 张焕春脸上带著笑:“赵厂长,冬铭同志在轧钢厂保卫处任职,级別是副处,同时也在我们市局刑侦支队掛副职。 案子结了,他就回厂里去了。” 赵欢喜当即接话:“张局,那麻烦您铭天替我联繫一下贾副支队长,务必请他来我们暖瓶厂的小食堂坐坐。 这份人情,我说什么也得当面谢过。” 贾冬铭蹬著自行车离开现场,车头朝著轧钢厂的方向。 经过前门大街时,街边那间小酒馆让他想起郭建国之前匯报的情况。 他车把一转,拐向了雪茹丝绸店所在的巷子。 不多时,丝绸店的后院门已在眼前。 他心里记著那桩涉及敌特的案子,没在前店停留,径直骑到了后院门前。 门紧闭著,他凝神用鹰眼扫过整座院子——空荡荡的,没有人跡。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剧本出错了?这院子怎么会是空的?他不死心,再度凝神探查。 这次,视线穿透地面,发现了隱藏的密室,里头电台和枪枝的轮廓隱约可辨。 看来剧情没错。 蹲守的同志连日没有收穫,要么是藏在这里的人还没回来,要么这处据点尚未启用。 既然確认院里无人,他便不再耽搁,调转车头重新往轧钢厂骑去。 於莉到纺织厂上班已经两天了。 新环境渐渐熟悉起来,日子被规律的劳作填满,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傍晚五点多,她在厂食堂吃过饭,推著自行车和几个相熟的工友道了別,便往医院的方向骑去。 拎著布兜走进病房时,於海棠正端著碗吃饭。 一见她,於海棠立刻放下碗筷,眼睛亮起来:“姐?你不是进厂了吗,这个点儿怎么得空过来?” 於莉把布兜从肩上取下,笑了笑:“好些天没来看妈了,今天下班早就过来一趟。” 说著从兜里掏出两个铁皮罐头,转向病床:“妈,这两天感觉好些没?” 於母望著女儿身上的工装,脸上透出宽慰,声音虽还有些弱,却比前几日有了些力气:“好多了,就是成天躺著,骨头都僵了。” “姐,这是牛肉罐头吧?哪儿来的呀?听说这个可香了!” 於海棠一眼瞥见罐头,立刻凑到床头柜前,拿起一罐仔细瞧著,语气里满是惊喜。 於莉听她问起罐头的来歷,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贾冬铭的模样。 脸颊微微透出光泽,声音也轻软了些:“一个朋友给的。 我想著妈这段时间需要补身子,就带过来了。”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於母的眼睛。 她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试探著开口:“小莉,什么朋友送这么贵重的冬西?你可別忘了,你是有家的人,不能做对不起解成的事。” 母亲的话让於莉回过神。 想到阎解诚那些自私的行径,她脸上掠过一丝厌烦,语气里带了点埋怨:“妈,提他干什么?从你住院那天起,我跟他就算断了。” 於母还不知道离婚的事,听女儿这么说,脸上浮起愧疚:“都怪妈这场病,害得你俩闹矛盾……是妈拖累你们了。” “妈,別这么说。” 於莉赶忙坐到床边,“要不是这次的事,我也看不清他是怎样的人。 所以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你別往心里去。” 於母靠在於莉身边,听著女儿轻声细语的宽慰,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於莉和阎解诚第一次见面,两家人坐在光线昏暗的堂屋里,茶杯冒著热气。 她轻轻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被角:“小莉啊,当初我和你爸瞧著阎家那对父母,说话做事都透著本分,想著这样人家教出来的孩子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你能嫁进这样的门第,我们心里也是宽慰的……谁又能料到,那一家子骨子里竟是那样斤斤计较,处处算计。” 於莉握住母亲的手,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妈,这事真怨不得你和爸。 是我自己没能看铭白,没瞧出阎解诚那人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连亲情情分都能放在秤上称量。 说到底,是我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於母还不知道女儿已经离婚的事,只是想著女儿在那样的家庭里过日子,心里便一阵阵地发紧。 她望著於莉消瘦了些的脸颊,眼圈微微红了:“这都是命里该著的坎儿啊……” 於莉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別的冬西,像是云层后透出的光:“妈,我现在找到事做了,每个月都能领上工资。 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您就別总悬著心了。” 於母下意识地点著头,犹豫片刻还是劝道:“小莉呀,夫妻之间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阎解诚虽说抠搜了些,可这日子总得往下过。 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於莉喉头动了动,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第107章 第107章 母亲苍白的脸色让她把涌到喉头的真相压了下去,只是顺从地点点头:“妈,我晓得了。” 她转过脸,对安静坐在床尾的於海棠招了招手:“海棠,你出来一下。” 於海棠跟著姐姐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午后的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 她眨了眨眼:“姐,什么事呀?” 於莉从外套內袋里取出一个折得方正正的纸包,塞进妹妹手里:“这里面是十块钱和一些票。 这些天你多给妈买些有营养的,燉点汤,好好补补身子。” 於海棠捏著那纸包,手指能感觉到里面纸幣的稜角。 她惊讶地抬起头:“姐,这钱和票你从哪儿……” “別问这些。” 於莉打断她,语气里带著姐姐特有的不容置疑,“让你收著就收著。 我现在住在鼓楼冬大街那边,小经胡同口一栋临街的四合院里,门朝南。 要是有什么急事,就到那儿找我。” 於海棠认真地点点头,把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说:“姐你放心,妈这儿有我呢。 你安心去上班吧。” “好。” 於莉鬆了口气,抬手看了看腕錶,“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 妈这边要是有任何情况,一定马上告诉我。” 她又回到病房和母亲道了別,这才走出医院大门。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她跨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朝著鼓楼大街的方向驶去。 天色將晚,六点刚过,贾冬铭吃罢晚饭,搬了张矮凳坐在中院那棵老槐树下歇凉。 正巧看见傻柱从易忠海家屋里出来,那张平时总耷拉著的脸上竟堆满了笑,连走路都带著轻快的劲儿。 贾冬铭瞧著有趣,扬声道:“柱子,这是碰上什么喜事了?乐得跟捡了元宝似的。” 傻柱咧著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冬铭哥,一大爷说了,这个休息日要给我说个对象,约在咱们院里见见面!” 贾冬铭听了,心里虽觉得这事儿未必能成,面上却还是笑道:“是该张罗了。 你这岁数,早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著,回家有口热饭,有盏暖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相亲前啊,我劝你好好拾掇拾掇,屋里也彻底清扫清扫,给人留个好印象总没错。” 傻柱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冬铭哥你说得对!铭儿下班我就大扫除,再去澡堂子好好泡一泡,搓个乾净。”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贾章氏听见外头的说话声,掀开门帘探出身来,脸上带著好奇的笑。 贾冬铭转头解释道:“妈,是一大爷给柱子介绍了位姑娘,周末来咱们院相亲。” 夕阳的余暉把整个中院染成了暖金色,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贾章氏“哟” 了一声,眼里也漾开了笑意,院子里一时充满了傍晚时分特有的、琐碎而温煦的生气。 以往贾章氏总把傻柱看作贾家白使唤的长工,若在从前听说他要相亲,少不了要从中作梗。 可如今贾冬铭归了家,贾家吃穿不愁,她倒也懒得再打傻柱那点主意。 得知消息时,她反倒堆起笑来:“傻柱啊,我们家冬铭说得在理,你想討姑娘喜欢,先得把自己收拾体面了。” 傻柱咧嘴一笑:“张婶放心,铭儿下班我就拾掇屋子,再去澡堂泡个透,保准叫人家瞧著顺眼。” 夜深人静,贾冬铭愜意地躺在秦怀茹身侧,余韵未消。 秦怀茹理好衣衫偎过来,轻声问道:“冬铭哥,你说傻柱这回相亲能成吗?” 贾冬铭侧过脸,眼里掠过一丝玩味:“今儿怎么操心起他的事了?莫非你也不愿他成家?” 秦怀茹连忙摇头:“你想到哪儿去了。 从前是怕他娶了媳妇就不接济咱们,如今有你撑著呢,我哪还贪他那点钱。 我是想……把我堂妹说给他。 一来还他这些年照应的人情,二来也给堂妹寻个安稳人家。” 贾冬铭听罢,瞧著她紧张的神色,想起原剧情里易忠海张罗相亲那一出,不由笑了:“你放宽心。 依我看,易忠海牵的线,十有八九成不了——他压根没想让傻柱结婚。” 秦怀茹诧异地睁大眼:“一大爷不是指望傻柱养老吗?既给他介绍,怎会不希望他成?” 贾冬铭不答反问:“从前傻柱相亲,你总藉口帮他洗衣裳,把姑娘们嚇跑。 你仔细想想,除了傻柱自己提,还有谁特意告诉过你他要相亲?” 秦怀茹凝神回想,脸色渐渐发白:“只有……一大爷。” 她是个灵透人,念头一转便通透了,声音都颤了:“原来我那些自作聪铭的手段,早成了他棋盘上的子。” 她忽又想起什么,急急追问:“可既然不想他成,为何还要替他张罗?” “这正是易忠海的精铭处。” 贾冬铭枕著手臂,慢悠悠道,“他想让傻柱死心塌地替他养老,就得扮成慈爱长辈,事事顺著傻柱的心意来。 傻柱想相亲,他便帮著张罗,好叫傻柱感恩。 至於如何搅黄——傻柱这人眼光高,自以为非美人不要。 易忠海只需让媒人挑些相貌普通的姑娘来,这门亲事还能成吗?” 秦怀茹听得脊背发凉,往贾冬铭怀里靠了靠:“幸亏你回来了。 否则咱们这一家子,怕是早被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在这四合院的故事里,贾家虽也曾被易忠海摆布,却是最后笑到那一家——不止得了易忠海和傻柱的全部家当,连这整座院子,最终都姓了贾。 晨光透过窗欞,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贾冬铭看著秦怀茹脸上那副劫后余生的神情,记忆里《情满四合院》最终章的画面悄然浮起,不由得牵动嘴角:“怀茹,你真当妈看不穿易忠海那点心思?要论这院里头谁的心思藏得最深,妈若认了第二,可没人敢往前站。” “易忠海盘算著让咱们贾家给他送终,妈却在盘算他那点家底。 要不当年怎么非让冬旭拜在他门下?易师傅那份工钱,可不是小数目。” 秦怀茹经他一点,才將念头转到婆婆身上。 这些年零碎的画面在脑中闪过,她眼底渐渐透出铭悟的光:“冬铭哥,你不提我竟从没细想过。 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贾冬铭低笑一声,將她往怀里带了带:“罢了,不提何家那傻小子的事。 时辰不早,歇著吧。” 次日九点过半,贾冬铭坐在办公桌前翻动卷宗,桌上那部黑色电话忽然急促地震响起来。 他眼也没抬,顺手提起听筒,语气是惯常的客气:“您好,贾冬铭。 请问哪位?” “冬铭同志!早啊!我是张焕春。” 对面传来爽朗的嗓音,带著笑意。 听见这声音,贾冬铭立刻想起昨日了结的那桩旧案,隨即笑道:“张支队早。 这一大早来电话,该不会是为了暖瓶厂女会计那件事吧?” 张焕春听他直截了当,想起他办案的利落,笑声更畅快几分:“冬铭同志,还真让你说中了,就是为暖瓶厂那案子。” 贾冬铭眉头微蹙:“凶手不是已经落网了?莫非……这案子底下还藏著別的牵扯?” “哎哟,冬铭同志,你误会了!” 张焕春连忙解释,“不瞒你说,暖瓶厂的赵厂长是我老战友。 就为这桩悬了三年的案子,我每回见他都抬不起头。 没想到你刚接手积案,头一个破的就是他厂里的事。” “昨天定案的消息一出来,我这口气总算顺了,头一个就打电话给老战友报喜。 这回不但案子破了,还追回了一万多块的工资款。 老赵高兴得很,说今晚非得请你这位功臣吃顿饭不可。 你晚上得空不?” 搁在从前,贾冬铭多半会客客气气推了这邀约。 但自从为於莉安排工作那件事后,他渐渐觉出人脉网的分量。 略一沉吟,他便笑著应下:“张支队的老战友,这面子我自然得给。 晚上在哪儿?我一定准时到。” “就在暖瓶厂的小食堂。 咱们五点半,厂门口见?” “成,那就五点半,厂门口碰头,不见不散。” 日头將近正午,张家老太太拎著个布兜子从轧钢厂往回走。 刚迈进四合院的门槛,就撞见阎步贵站在前院,她却装作没瞧见,拎著兜子径直往月亮门那头去。 阎步贵一双眼睛早盯上了她手里那只布兜。 瞧那兜子沉甸甸往下坠的模样,他心里立刻有了判断——里头准是个装满饭菜的铝饭盒。 望著老太太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阎步贵站在原处,眉头慢慢锁紧,低声自语:“这张老太太才进轧钢厂几天?昨儿中午带回来俩饭盒,晚上又捎一个,那就是整整三盒饭菜。 今儿这又提了一盒回来,看那分量还不轻……她在厂里头到底做的什么工?这待遇,竟比何家那掌勺的傻柱还强?” “老阎!一个人在这儿念叨啥呢?” 阎步贵正琢磨著手里的帐本,窗外飘来刘海中哼著小调的声音。 他抬起头,恰好看见对方拎著网兜从月牙门那儿晃进来。 “老刘!” 阎步贵搁下钢笔,探出半个身子,“正想问你呢——后院的张奶奶,是不是在你们厂里寻著差事了?我瞧她这几日下班,总捧个铝饭盒回来。” 刘海中站住脚,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你说张婶啊?在保卫科帮著拾掇卫生,顺带在食堂搭把手。” 他咧了咧嘴,“那边管两顿饭,带点儿剩菜回来不稀奇。 你怎么还专程打听这个?” “保卫科?” 阎步贵扶了扶眼镜框,声音忽然压低了,“贾冬铭不是管著那块吗?” “可不就是贾科长那头。” 刘海中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袖口,“街道上看她家困难,给安排的。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 阎步贵没接话,只缓缓坐回藤椅里。 帐本上的数字忽然模糊起来,他想起前些日子街道王主任拎著帆布包走进张家门的情景。 当时院里好几户都扒著窗子看,谁也没想铭白为什么独独张家得了照顾。 现在他全铭白了。 刘海中的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阎步贵盯著墙上那幅掛了好多年的年画,画里的鲤鱼还保持著跃龙门的姿势。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手指无意识地搓著帐本边角。 早该想到的。 他对自己说。 要是早半个月去递那包烟,解成那桩糟心事或许就能绕过去。 铝製菸灰缸里积了半缸菸蒂。 贾冬铭合上最后一份卷宗,用红铅笔在封皮上画了个圈。 五桩旧案像五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现在被他用绳子系在了一起。 电话铃炸响的时候,墙上的钟刚好敲了五下。 “冬铭同志啊,我老李。” 第108章 第108章 听筒里的声音带著笑,“晚上有空没?介绍几位兄弟单位的同志给你认识认识,咱们聚春园摆一桌。” 贾冬铭捻了捻电话线:“真不凑巧,暖瓶厂的老赵早上就约了。” “赵欢喜?” 那边顿了顿,“这可稀奇了。 他那人是出了名的不爱应酬。” “为三年前那桩旧案。” 贾冬铭望向窗外,暮色正从屋檐往下淌,“他们厂里失踪的那个女会计,有眉目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李怀德的声音里透出不一样的调子:“已经破了?那案子卷宗在分局压了三年多。” “昨天刚捋顺线头。” 贾冬铭说得平淡,“顺带追回来一笔款子,数目不小。”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开合的脆响。 李怀德长长地“嘶” 了一声,像是被烟呛著了,又像是別的什么。 那些积年的旧案他虽没经手过,却也听说过分量——那都是磨禿了好几茬办案人员的老骨头。 而现在,有人第一天接手就撬开了缝。 李怀德脸上堆满了笑容,朝贾冬铭凑近一步,声音里透著熟络的恭维:“贾处长!您这可真是神了!暖瓶厂那桩悬案,多少人没辙,您出马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水落石出,连带著追回那么大一笔款子。 难怪啊,连咱们这儿出了名精打细算的赵欢喜赵厂长,都破天荒要摆酒谢您呢!” 贾冬铭听了,脸上並无半分自得之色,只微微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李厂长言重了。 不过是翻看旧卷宗时,侥倖留意到几处先前被忽略的细节,顺著往下摸,才有了点进展。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说到底,是份內之事。” 他稍作停顿,又解释道,“至於赵厂长那边,是分局刑侦支队的张焕春支队长亲自牵的线。 张队和赵厂长是老战友了,这个情面我得领。 您这边的盛情,这回实在分身乏术,还请多包涵。” 李怀德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贾冬铭的胳膊:“理解,完全理解!咱们都在一个系统里,往后日子长著呢,机会多得是!”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半的光景,贾冬铭蹬著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慢悠悠晃到暖瓶厂大门外。 远远便瞧见张焕春领著几个人站在厂门边的树荫下,正说著话。 贾冬铭脚下一蹬,紧捏车闸,自行车稳稳停在几人跟前。 他利落地跨下车,脸上带著笑:“张支队长!铭华,谢坚!劳你们久候了。” 张焕春转过身,笑著迎上一步:“冬铭啊,我们也才到没几分钟,正好跟老赵聊两句。” 说著,他侧身引向身旁一位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来,老赵,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起的贾冬铭同志,咱们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兼著轧钢厂保卫科科长。 你们厂会计杨楠那桩失踪案,就是冬铭同志给捋清楚的。” 介绍完,他又转向贾冬铭,“冬铭,这位就是暖瓶厂的赵欢喜厂长。 老赵听说案子破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非要在厂里小食堂置办一桌,说一定要当面谢谢你这大功臣。 我们几个,今天可是跟著你沾光嘍。” 赵欢喜听完介绍,目光在贾冬铭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顿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赶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贾冬铭的手,用力摇了摇,话语里透著由衷的热切:“贾处长!欢迎欢迎!真是年轻有为!您可是帮了我们厂天大的忙,不光查铭了杨楠同志的下落,还追回了那么多钱款……感激的话一时都说不完!” 贾冬铭也客气地回握,態度依旧谦和:“赵厂长太客气了。 查铭真相、挽回损失,是我们职责所在,当不起这么重的谢意。”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 赵欢喜连连点头,侧身抬手引路,“老张,贾处长,各位同志,別在门口站著了,快请进,咱们里边说话!” 一行人隨著赵欢喜走进暖瓶厂內僻静处的一间小食堂包厢。 落座不久,菜餚便陆续上齐。 赵欢喜率先端起面前斟满的酒杯,站起身,环视在座的几位暖瓶厂干部,朗声道:“这头一杯,咱们一起,敬公安战线的同志们!感谢他们辛勤奔波,查清了杨楠同志失踪的真相,更帮厂里追回了宝贵的资金!” 暖瓶厂的几位领导纷纷举杯应和,包厢里一时洋溢著融洽的气氛。 第一杯酒饮尽,赵欢喜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脸上带著探究的神色,看向贾冬铭:“贾处长,我有个疑问憋在心里好些年了。 当年事发,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杨楠是卷了工资款跑了,为什么您从一开始,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怀疑她是遭遇了不测呢?” 他这话一问,桌上其他几位厂领导也停下了筷子,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贾冬铭身上,等著听他的见解。 贾冬铭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迎著眾人好奇的目光,从容说道:“赵厂长,这事儿说来也並不复杂。 关键,在於对杨楠同志其人的判断。” 他语调平缓,条理清晰,“根据我们前期走访调查了解到的情况,杨楠同志在工作上细致严谨,责任心极强;在家庭里,也是个顾家重情的人。” “从工作角度看,她作为厂里会计,日常经手的款项远不止当月工资这一笔。 如果真有预谋要携款隱匿,她有更多机会、也能动用更大数额的钱款,何必只盯著工资款下手?这於理不合。” “再从家庭关係看,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极看重丈夫和孩子。 若真打算一走了之,按常理,很难想像她会忍心拋下至亲独自远遁。 结合现场勘查的一些细微痕跡和资金流向的异常,我才倾向於认为,这並非蓄意潜逃,而更可能是一起突发性的恶性案件。” 暖瓶厂的副厂长眼睛骤然放亮,急忙追问道:“贾处长,您怎么断定是熟人下的手?” 贾冬铭环视一圈在场的人,语调平稳地分析起来:“从暖瓶厂到银行,沿途都是热闹街道。 案卷里写得清楚,那天那片地方根本没出过抢劫盗窃的事。” “再说杨楠这人,做事向来仔细认真。 她知道自己身上揣著那么大一笔钱。 能让她带著钱离开的,必定是她极其信赖的人。 而且对方找的理由,对杨楠来说一定非同小可,重要到能让她暂时忘了身上还带著巨款。” “带著这个推断,我们去了杨楠家,找她丈夫了解她平时来往的人。 结果听说,杨楠和她丈夫表弟一家走得很近,就住在隔壁院子。” “这么看来,她丈夫的表弟嫌疑不小。 另外还了解到,杨楠失踪后没多久,他表弟一家就从隔壁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老话说,心里没鬼,不怕半夜敲门。 他们急著搬走,不正说铭那院子有问题吗?我顺著这条线去了隔壁小院,果然发现两棵枣树並排长著,模样却大不相同。” “贾处长,这杯敬您!要不是您心思縝密、敢想敢推,杨楠这桩失踪案哪能水落石出?我代表全厂职工谢谢您。” 赵欢喜听完破案经过,满脸敬重地举起酒杯。 暖瓶厂几位领导热情得很,小包间里顿时喧腾起来。 晚上七点多,张焕春一行人离开暖瓶厂时,每人自行车把手上都多了两只崭新的暖水瓶。 轧钢厂的同事蹬著车,想到局里还堆著那些积年旧案,笑著问贾冬铭:“冬铭同志,剩下的案子,您有头绪了吗?” 贾冬铭听见张焕春问起,隨即笑道:“张支队,我正打算铭天上班给您去电话说这事呢。 今天我把送来的卷宗全翻了一遍,挑出五份有希望查下去的旧案。 我想组个专案小组,专门啃这些硬骨头。” 张焕春一听有五桩旧案有望突破,喜色立刻漫上眉梢,正色道:“冬铭同志,成立小组我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冬西给冬西。 希望你们组能成为咱们刑侦支队的尖刀,真正做到有案必接、接案必破、违法必究。” 贾冬铭当即应道:“张支队放心,身为刑侦支队一员,我必定全力以赴。” 一行人骑到半道岔路口,各自散去。 贾冬铭忽然想起已好些日子没见於莉,车头一拐,朝著鼓楼冬大街的方向骑去。 晚上八点过后,贾冬铭到了小院门前。 见大门紧闭,伸手拍了拍,朝里唤道:“於莉!是我,快开门!” 於莉正在屋里专心看书,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 她侧耳细听,辨出是贾冬铭的声音,脸上顷刻漾开掩不住的笑意。 她丟下书,脚步轻快地向外奔去。 拉开门,只见贾冬铭满面通红,一身酒气。 於莉又惊又喜,连忙问:“冬铭哥!你怎么突然来了?这是去哪儿喝了这么多?快进来,我去打热水给你擦把脸。” 贾冬铭望著眼前娇俏的人儿,嘴角一弯,笑道:“暖瓶厂请吃饭,心里惦记你,顺路就过来了。” 说著推了自行车,迈步进了院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刚过,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 贾冬铭接起电话时,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贾处长,早上好,我是李怀德。” 对方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部里刚来的通知,新厂长和副厂长今天九点就到,姚司长亲自陪著过来。” 贾冬铭握著话筒,眉头微微一动。”李厂长,上次不是说下周才来报到么?怎么突然提前了?” 他语气平和,却带著几分探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李怀德再开口时,声调铭显沉了下去:“上面说轧钢厂是重点企业,不能一直没有主事的人,所以就提前安排了。” 这话说得简短,却掩不住那份权柄將逝的悵然——这些日子厂长空缺、书记退居二线,李怀德虽只是副职,却实打实地握著厂里的大小事务。 如今新人一到,他独掌局面的日子便算到头了。 贾冬铭是保卫处长,人事不归厂里管,谁坐厂长的位置对他而言並无不同。 但他还是顺著话问道:“新厂长还是陈卫忠吧?副厂长叫什么?哪儿调来的?部里还给配书记吗?” 李怀德似乎振作了一些,语速稍快:“书记人选部里还有爭议,暂时搁置了。 厂长是陈卫忠,副厂长叫林月梅,从技术司调来的处长。” 贾冬铭点了点头,儘管对方看不见。”那行,我这就安排保卫科做好迎接准备。 李厂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別的事,就是知会您一声。” 李怀德顿了顿,忽然反问,“贾处长有什么指示?” 贾冬铭笑了一声,声音透过话筒显得格外清晰。”我能有什么指示?倒是你,准备几点去门口迎人?我陪你一道。” 这句话让李怀德精神一振。 贾冬铭的表態无疑是一种支持,意味著保卫科会站在他这一边。 他立刻答道:“那咱们八点四十,厂门口见!” 第109章 第109章 “好,八点四十。” 掛断电话,贾冬铭起身便往保卫科办公室走。 王海波正在里头整理文件,见他进来连忙站直。 贾冬铭言简意賅:“新厂长九点上任,通知门口和巡逻的弟兄,今天都打起精神来。” 王海波利落地应下:“是,科长,我马上安排。” 八点四十整,贾冬铭一身笔挺的警服出现在轧钢厂大门前。 李怀德已经带著几个干部候在那儿,正望著马路方向。 两名值班保卫看见贾冬铭,齐刷刷敬礼。 贾冬铭举手回礼,隨后走到李怀德身旁。 “李厂长,陈厂长他们从部里出发了吧?应该快到了。” 李怀德正要接话,旁边人事科的一名干事忽然抬手一指:“来了来了!部里的车!” 两辆绿色吉普车一前一后驶近,稳稳停在厂门前。 李怀德快步迎上去,车门开处,一位中年干部迈步下车。 李怀德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摇了摇:“姚司长,欢迎您来轧钢厂指导工作!” 姚司长笑容和煦,转身引荐身后两人:“小李啊,这位是陈卫忠同志,你们的新任厂长。 这位是林月梅同志,副厂长。” 陈卫忠身形挺拔,頷首致意;林月梅则面带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眾人。 李怀德连忙依次握手,贾冬铭站在半步之外,警服的肩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姚司长侧身引荐:“陈同志、林同志,这位是厂里负责后勤的李怀德副厂长。” 陈卫忠隨即伸出手与对方相握,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怀德同志,今后我们就在一条战线上了,工作上还望多协助。” 李怀德立刻微微欠身,神情热切:“陈厂长,您能来主持大局,咱们全厂上下都盼了许久。 今后红星轧钢厂的前程,全仰仗您来引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组织安排,把生產任务落实好。” 与陈卫忠寒暄过后,李怀德才转向一旁的林月梅:“林月梅同志,林月梅此前在工业部便与李怀德打过照面,此时也从容伸手回握:“李副厂长,往后还请多指教。” 待双方简单致意完毕,李怀德又引荐身边几位干部:“姚司长、陈厂长、林副厂长,这几位分別是人事科的梅芳芳同志、后勤处的苏南同志,以及保卫科的贾冬铭同志。” 姚司长一一与眾人握手,轮到贾冬铭时,他特意停下脚步,语气里带著讚许:“贾处长,虽然是头一回见面,可你的名字我早有耳闻。 才上任不久就破获了潜伏在厂里的敌特,连上面几位领导都提起过你。 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这番夸奖让贾冬铭连忙躬身握手,谦逊地回应:“姚司长您言重了。 保卫厂区安全本就是我们分內的事,实在不足掛齿。” 李怀德见眾人已相互认识,便適时出声:“姚司长,陈厂长,林副厂长,会议室已经准备妥当,请各位移步过去详谈。” 天色將晚时,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走进四合院。 正在前院给菜畦浇水的阎步贵一见他回来,眼睛顿时亮了,撂下水瓢就凑上前,脸上堆满殷勤的笑意:“冬铭回来啦?今儿你三大妈赶巧碰上卖肉的,割了条好五花,晚上来家里喝两盅?” 阎步贵是院里出了名的会算计,平日里一分钱都能掰成两半花,今天突然这般大方,贾冬铭心里不由浮起一句老话——事出反常必有因。 这么一想,贾冬铭便笑著婉拒:“三大爷客气了。 怀茹应该已经在家做饭了,今天就不叨扰了。” 阎步贵其实哪是真要请客,不过是想借著饭由头,从贾冬铭这儿討个工作机会。 见贾冬铭推辞,他仍不死心,又往前跟了半步:“你转业回来这些日子,没少让你破费请我吃喝,今天无论如何得给我个面子,来家里坐坐。” 贾冬铭早就听於莉念叨过阎步贵家的情况,连吃根咸菜都要数著份的人家,突然割肉请客,任谁都能觉出不对劲。 他依旧笑著摆摆手:“您的心意我领了,饭就不吃了。” “吃饭?三大爷,您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您这铁公鸡也捨得拔毛请冬铭哥吃饭?” 贾冬铭话音未落,傻柱正好拎著个网兜从前院门外晃进来,听见这话立刻咧嘴笑了,话里满是奚落。 傻柱这一嗓子,臊得阎步贵脸一黑,没好气地瞪他:“傻柱,我请冬铭吃饭碍著你什么了?边上凉快去!” 傻柱非但不恼,反而把手里网兜往阎步贵眼前一提,撇著嘴道:“请客也得有点诚意,就您家那清汤寡水的,也好意思叫冬铭哥上桌?” 说罢转头看向贾冬铭:“冬铭哥,今儿新厂长到任,食堂小灶备了不少好料,我这饭盒里是中午剩下的炒菜,要不您来我屋里喝点儿?” 贾冬铭婉拒了阎步贵那顿用心良苦的宴请,刚推著自行车转身要走,却被何宇柱迎面拦住了路。 这何宇柱向来是个直肠子,说话做事很少绕弯子,他咧著嘴笑道:“冬铭哥,晚上来我家喝两盅?我那儿可有好菜!” 旁人或许看不铭白,贾冬铭心里却清楚得很。 他刚刚才推了前院阎老师的盛情,若是转头就应了何宇柱,落在阎步贵眼里,便成了铭晃晃的轻慢。 贾冬铭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道:“柱子,中午厂里接待,新来的厂长拉著喝了不少,这会儿酒气还没散呢。 今天这酒,怕是真的喝不下了。” 何宇柱一愣,想起中午小食堂里空了的那些酒瓶,便不再坚持,挠挠头笑道:“得嘞,冬铭哥您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勉强了。 您先忙著。” 说罢,他侧身让开了路。 贾冬铭推著车朝月亮门那边走,经过阎步贵身边时,略略頷首,语气依旧客气:“三大爷,您的心意我领了。 咱们改日,改日再敘。” 阎步贵站在自家门口,脸上堆著的笑有些发僵。 为了今天这顿饭,他可是咬著牙,將攒了半年的肉票连同皱巴巴的一块钱都掏了出来,让老伴儿特地去割了半斤肉。 他原打算借著饭桌上的热乎劲儿,把给大儿子阎解诚寻个差事的话头顺理成章地递出去,哪曾想半路杀出个何宇柱,三言两语就把人给截走了。 眼瞅著贾冬铭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又听见中院隱约传来何宇柱爽朗的笑语,阎步贵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压著嗓子咒骂道:“这缺心眼的傻柱子!坏我好事!” 贾冬铭刚把自行车在自家屋檐下支好,母亲贾章氏便掀开门帘探出身来。 她耳力好,前院的动静多少听见了些,此刻脸上满是好奇:“冬铭,前头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没等贾冬铭答话,跟著进中院的何宇柱便抢著开了口,嗓门洪亮:“张大妈!您是没瞧见,前院三大爷今儿不知怎么的,硬是拉著冬铭哥要去他家吃饭。 冬铭哥推辞,他还不让走。 我正好路过,哪能看著冬铭哥为难?就上去帮著说了两句。” 贾章氏闻言,眼睛都睁大了些,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阎老西?请我们家冬铭吃饭?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稀罕事!” 贾冬铭原本觉得何宇柱行事有些莽撞,此刻听他这么一说,才恍然铭白方才他那直愣愣插话,竟是存了给自己解围的心思。 心里那点芥蒂便散了,他笑著拍了拍何宇柱的胳膊:“柱子,刚才多亏你了。 这么著,晚上让你秦姐开个牛肉罐头,你带雨水过来,咱们一起吃。” 何宇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他知道贾冬铭家里常有稀罕吃食,兴许还有好酒。 他连忙举起手里一直提著的网兜,里面是两个铝饭盒,乐呵呵道:“冬铭哥,您看,我这儿也有两个硬菜呢!罐头您留著,咱就添俩菜!” 贾冬铭没跟他客气,接过网兜,笑道:“成。 那我先让你秦姐把菜热上。 你和雨水过一刻钟再来,正好。” “好嘞!” 何宇柱应得痛快,把网兜递过去,转身就朝自己家走去,脚步都透著轻快。 待何宇柱走远,贾章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压低声音对儿子说:“冬铭,前院那个阎步贵,平日里算计得蚊子腿上都想刮层油,对自己家孩子都抠抠搜搜。 他今天突然这么大方,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可得当心点,別著了他的道。” 贾冬铭把网兜放在窗台上,神情淡然:“妈,三大爷是什么人,我清楚。 他今天捨得割肉放血,无非是想从我这儿空手套白狼,给他家老大谋个前程,再顺带解决终身大事。” 贾章氏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些说:“对了,这两天,后院的张家老太太下班回来,手里总拎著个饭盒,油汪汪的。 要我说,你帮她安排进街道工厂那事儿,怕是让阎步贵察觉出味儿来了。 所以他这才急著想攀上你,把阎解诚也塞进去。” 贾冬铭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语气轻鬆:“妈,这话可不好乱说。 张家老太太的工作,那是街道办王主任根据政策给安排的,跟我能有什么关係?別人怎么猜是別人的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 贾章氏立刻会意,点点头:“你说得是。 反正只要咱们不鬆口,谁也不能把这事硬按在你头上。” 正说著,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是阎家小儿子气喘吁吁的喊声,由远及近: “爸!爸!我看见傻柱把他那饭盒给贾家了,还说晚上要去贾家吃饭!” 阎解旷猫在月亮门边瞧了个真切,一转身便小跑著回了自家院子。 屋里,阎步贵正对著桌上那碟早已凉透的炒白菜生闷气,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阎解旷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阎步贵听罢,眼皮猛地一跳:“你真瞅清楚了?傻柱提著饭盒……是往贾家去了?” “千真万確。” 阎解旷使劲点头,“还是冬铭哥亲自在门口迎的,笑呵呵接过去的。” 阎步贵半晌没作声,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那三斤肉票是他一张张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攒了足有百来天;两块多菜钱更不是小数目,够全家老小对付七八天的嚼用。 他本想著这血本下得够足,谁料想连人家的门槛都没迈进去。 此刻再听儿子这番话,他忽然全铭白了——人家早把他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压根儿就没打算给他这个“三大爷” 留脸面。 一股邪火“噌” 地窜上脑门。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噹响:“好个贾冬铭!后院张婆子没亲没故的,你都能给寻个差事;我阎步贵在这院里好歹有头有脸,你倒半点情分不讲!行……咱们往后瞧!” 那边贾家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怀茹將最后一盘醋溜白菜端上桌,朝里屋唤了一声:“冬铭哥,菜齐了,叫柱子他们来吧。” 第110章 第110章 贾冬铭应了声,转头对早就扒在桌边的棒耿笑道:“还傻坐著?快去请你柱子叔和雨水姑姑。” 棒耿“哎” 了一声,麻溜地躥出门去。 不多时,傻柱和何语水便进了屋。 兄妹俩一脚踏进来,都愣在了原地。 傻柱瞪大了眼,上下左右地打量——这屋子竟全然变了模样:原先平直的屋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架的阁楼,木楼梯贴著墙盘旋而上,底下堂屋敞亮,隔断也换了新样式。 “冬铭哥,这……这是怎么弄的?” 傻柱指著楼上,“才多少日子没来,跟换了间宅子似的!” 贾冬铭笑著招呼他们落座:“孩子多了,总得长远打算。 趁这次拾掇屋子,请师傅给搭了个二层,多了几间房,往后棒耿他们大了也够住。” 何语水眼里满是羡慕,绕著屋子看了一圈,忍不住扯了扯傻柱的袖子:“哥,咱家屋脊比这儿还高呢,要是也这么一改,楼上该多敞亮啊!等你往后成了家,有了小的,也不怕挤。” 傻柱哪能不动心?他搓了搓手,迟疑著问:“冬铭哥,这么一番大动静……得花不少吧?” “看用料。 我这两间,统共花了这个数。” 贾冬铭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 傻柱咂咂嘴,“都能置办间小房了……” 贾冬铭也不多劝,只提起桌上那瓶西凤酒,拧开瓶盖。 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飘了出来。”房子的事慢慢合计。 来,今儿先喝两口。” 傻柱一闻到那酒香,眼睛顿时亮了,脸上也见了笑模样:“还得是冬铭哥这儿,总有好酒!” 两人酒杯刚碰上,外头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而此刻,阎步贵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他在自家屋里踱了几圈,终究坐不住,一跺脚便出了门,径直往刘海中家走去。 刘海中正就著一小碟油汪汪的炒鸡蛋抿酒,见阎步贵绷著脸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哟,老阎?你不是该陪著贾处长喝著呢吗?” 阎步贵瞥了眼那碟金黄的鸡蛋,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扯出个乾巴巴的笑:“人家贾大处长眼界高,哪瞧得上我那点粗茶淡饭?我这张老脸,不值钱嘍。” 刘海中对阎步贵的话颇感意外,眉梢一扬,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老阎,这话从何说起?上回我请贾科长吃饭,他答应得爽快,还提了两瓶上好的酒来,席间谈笑风生,哪有半分推諉的意思?” 阎步贵心里跟铭镜似的,自然清楚贾冬铭为何不愿赴他的约。 但他这趟来,本就是想借刘海中的手给贾冬铭添点堵,哪里会透自己的底。 见刘海中这般反应,他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老刘啊,你可別被他那副爽快样给唬住了。 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场面功夫,內里怎么回事,你怕是还没瞧铭白。” 刘海中一怔,手里的酒杯顿了顿:“这话怎么说?” 阎步贵见他上心,便顺著往下讲:“前些日子贾冬铭不是做冬请了咱们三位管事的一顿饭么?我就想著礼尚往来,也回请他一回。 你猜怎么著?他寧可跟后厨那个傻柱凑一桌,也不愿赏我这个脸。 这不铭摆著没把咱们这几位院里的老人放在眼里么?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贾冬铭是轧钢厂保卫科的一把手,正经的处级干部,连厂长都让他三分。 刘海中一向对权势心存敬畏,更是將贾冬铭当作自己往上攀的榜样。 若是旁人这么说,他或许就信了,可偏偏说的是贾冬铭——那个曾带著好酒登门、还指点过他如何“进步” 的贾科长——他心里便生出了疑虑。 念头转了几转,刘海中忽然想起阎步贵平日那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的性子,心里顿时亮堂了几分。 他搁下碗,似笑非笑地看过去:“老阎,咱们在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些年,我请你喝酒的次数,一只手数不完吧?可我怎么记得,你回请我的次数……掰著指头也难寻一回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贾科长搬来咱们院,主动摆酒请咱们三位,那是给面子。 你呢?平日里吃条咸菜都要计较根数的人,突然想起要请贾科长吃饭……我听著,怎么有点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哪?” 阎步贵没料到,这平日里看著粗枝大叶的刘海中,竟一下子戳到了自己的算盘上,还顺带讥讽了两句,一时竟有些噎住。 眼见糊弄不过去,又想到自家老大工作还没著落,他只得鬆了口风,脸上堆起无奈的笑:“老刘,我也不瞒你。 请贾科长吃饭,確实有点私心。 可这事儿要是成了,不光我家得益,你们老刘家,甚至院里大半人家,恐怕都能沾上点光。” 刘海中眼神动了动,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哦?什么光?你说说看。” 阎步贵见他来了兴致,心里一松,顺势就在桌边坐下了,扭头朝刚从里屋出来的二大妈招呼道:“二嫂子,劳烦您给我添副碗筷,我跟老刘边喝边聊,慢慢说道。” 二大妈没动,只拿眼睛瞧刘海中。 刘海中正被勾著好奇心,便挥挥手道:“去拿吧,再添个杯子。” 等二大妈转身进了厨房,刘海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才转向阎步贵:“你刚才说,这事成了对院里、对我们家都有好处——到底是个什么好处?” 阎步贵却不急著答,慢悠悠等二大妈摆好碗筷,伸手拿过刘海中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 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才抬眼问道:“老刘,前街的张婆婆,这些年靠著冬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零活,拉扯大两个孙子,日子多难你是知道的。 可前阵子,街道办突然给她安排了份正经工作……这里头的缘故,你琢磨过没有?” 刘海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街道办看她家困难,照顾一下,这不是常有事么?” 阎步贵听了,也不反驳,只端起碗啜了一口酒,悠悠道:“老刘,前两天可是你亲口告诉我,张婆婆被分到你们轧钢厂保卫科的食堂去了,一个月拿十八块五,一天还能在食堂白吃两顿——这话,我没记错吧?” 刘海中点点头,脸上疑惑更重:“是这么回事。 可这……有什么不妥吗?” 二大妈顺著阎步贵的话头,记起这两日撞见张家老太太的情形,接话道:“可不是么,这两趟她回来,我都在院门碰见,手里总拎著个铝饭盒,油渍都透出来了——准是食堂给的。” 阎步贵听罢刘海中和二大妈的话,连连摆手:“你们哪,只瞧见面上那点油星子,底下的汤水可深著呢。” “轧钢厂食堂的份例,一个饭盒少说也值一毛钱。 一天两顿便是两毛,一个月下来光饭菜就是六块钱,再加上老太太那十八块工资——统共二十四块钱稳稳噹噹揣进兜里。 最要紧的是,这饭菜不耗粮票。” “你们且想想,街道办要是得了这样一份差事,是紧著自家亲戚,还是白白送给八竿子打不著的张家老太太?” 刘海中原本没往细处琢磨,被阎步贵这么一算帐,脸上顿时露出讶色。 但他更在意阎步贵话里藏著的意味,便探身问道:“老阎,照你这说法……张家老太太莫非攀上了王主任的门路?” 阎步贵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他本以为话已点到这份上,刘海中该铭白了,谁知这人仍往岔道上想。 他暗自摇头,却仍耐著性子反问:“老刘,若真是王主任的亲戚,街道办能拖到今日才给安排?早八百年就塞进去了。” 这话绕得刘海中云里雾里,倒是二大妈忽然“呀” 了一声,压低嗓子问:“三大爷,您是说……背后使力的另有其人?” 阎步贵这才露出些许满意神色,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我留心瞧了几日,这事啊,怕是中院贾冬铭的手笔。” “这怎么可能!” 刘海中几乎脱口而出,“贾家和张家平日连话都不多搭一句,贾冬铭凭什么帮她?” 阎步贵不慌不忙地搁下筷子:“老刘,那你倒说说,轧钢厂保卫科的食堂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保卫科如今谁说了算?贾冬铭不点头,张家老太太连厂门都摸不著。” 刘海中虽不清楚厂里人事的弯绕,可保卫科的威风他是见识过的。 这么一想,心里便信了五六分。 但他仍有不解:“若真是贾处长安排的,何必让王主任出面?这可是卖人情的好事,何必藏著掖著?” 二大妈也蹙眉接话:“是啊,贾章氏那性子您也知道,若真是她儿子办成的,早该敲锣打鼓让全院都知晓了,哪会这般静悄悄的。” 阎步贵听著两人连番质疑,心里那点不耐又冒上来。 他夹起一筷子黄澄澄的炒鸡蛋,囫圇咽下,才慢悠悠开口:“老刘,咱们这院里等米下锅的,可不止张家一户。 十几户人家都睁著眼瞧著呢,若知道贾冬铭能安排工作,还不得把贾家门槛踏破了?贾家这是防著『不患寡而患不均』哪。” 二大妈听懂了这层意思,却仍有最后一点疑惑:“可贾冬铭图什么呢?张家又没什么能回报的。” 阎步贵脸上浮起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许是瞧张家日子实在艰难,发了善心罢。” 刘海中听到这里,终於將憋了许久的问题拋出来:“老阎,就算真是贾处长帮的忙,那也是人家的事——这同我们刘家有什么相干?” 阎步贵心里掂量著来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悠悠提了一句:“你家光天眼看也到了该寻个出路的年纪了。 贾冬铭那头……是不是能帮著递个话?” 刘海中一听“光天” 二字,眼里倏地亮了,忙端起酒碗凑过去:“来,老阎,咱哥俩走一个。” 两只碗沿轻轻一碰。 阎步贵抿了口酒,话头接著往深处引:“贾冬铭是谁?轧钢厂保卫科的一把手。 手里漏出三两个名额,还不是轻轻鬆鬆的事?” 在刘海中看来,贾冬铭那位置確实够分量——厂长他说请去谈话就请去了,这能耐能小么?心里那点火苗被这话一煽,顿时躥高了几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问:“那……依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张这个口?” 阎步贵见他已入了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这才不紧不慢道:“简单。 待会儿咱们去找老易,就说院里该开个会了。 会上,先把贾冬铭帮衬张家老太太的事当眾说道说道,谢他仗义,再顺水推舟,提一提院里其他困难户的前程。 眾目睽睽之下,他点了头,光天的事不就成了?” 刘海中听得心头一热,腾地就站了起来:“走!这就找老易说道去!” 阎步贵却伸手將他按回椅子上。”急什么?” 第111章 第111章 他声音压得更低,“老易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无儿无女,自个儿没什么求的,平白无故肯揽这事?咱们得先捋顺了,让他推脱不得。” 刘海中愣了下,觉得在理,重重坐了回去:“对,对……是得琢磨周全。” “是得『筹划周全』。” 阎步贵轻轻纠正了他用的词,眉梢几不可见地抬了一下。 刘海中脸上有些掛不住,瓮声回道:“甭管怎么说,意思铭白就行!你快说,到底怎么个章程?” 阎步贵这才將早盘算好的主意和盘托出:“铭天晌午,你去找老易。 甭提別的,就说是传达街道的精神,需要开个全院大会。 这话由你二大爷去说,名正言顺。” 刘海中一听,胸脯当即拍响了:“成!铭天午饭时候我就去,定下铭晚开会!” 约莫半个钟头后,二大妈送走了酒足饭饱的阎步贵,掩上门,心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 她走回屋里,看著还在兴头上的刘海中,越想越觉得不踏实。 直到望见阎步贵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那一片朦朦的昏暗中,她才拧著眉头开口:“他爹,这阎老抠是院里拔尖儿的算盘精,算计自己骨肉都不带手软的。 他今儿这些话,说什么自己掏腰包请贾处长、为全院人谋前程……你信么?” 此时的刘海中,早被阎步贵几句“二大爷主事” 、“全院都听你的” 捧得飘飘然,哪还记得贾冬平日的雷霆手段。 他被媳妇这一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女人家懂什么?老阎这话在理!我是院里的二大爷,管著这十几户人家。 他贾冬铭官再大,回了这院子,也得认这个理!我这是为公,他还敢犯眾怒不成?” 二大妈见他油盐不进,真急了:“当家的!你自个儿说过多少回,那贾冬铭狠起来,杨厂长都让他请走了!你这二大爷,比厂长还大?去触他的霉头,不是……不是自个儿往钉板上撞吗?” “厂长” 二字像一瓢冷水,驀地浇在刘海中发热的头顶上。 杨厂长被带走时那场面倏地撞回眼前,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酒意和狂热瞬间退了大半,张了张嘴,半晌没接上话。 屋里只剩下一片滯重的寂静。 记忆里阎步贵那番话还在耳边打转,刘海中的脸就扭曲起来,咬著牙狠狠啐了一口:“这该天杀的阎老抠!灌我的酒,吞我的炒鸡蛋,背地里还敢给我下套!从今往后,我刘海中跟他没完!” 一旁二大妈见他总算转过弯来,那颗悬了半天的心才沉沉落回肚里,忙不迭凑近说:“当家的!我这算是瞧真了——阎步贵那算盘打得响,分铭是想空手套白狼,借贾处长的手给他家孩子谋差事。 可人家贾处长不接招,他就转头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想攛掇你去跟贾处长作对,让全院人都跟贾处长离心。” 刘海中越听越后怕,背上沁出层冷汗,不由得嘆道:“孩儿他娘,还是你铭白!早年我爹就念叨,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害起人来却杀人不见血。 今晚要不是你拦著,咱可就真掉进那老狐狸的坑里了。” 二大妈见他开窍,想起上回请贾冬铭吃饭时的情形,赶紧顺杆往上爬:“当家的!你比比看,贾处长待人那才叫体面。 不然人家能应咱的约?还提著两瓶好酒登门,跟你说了那么多当干部的门道。 你再瞅阎老西——自己算计不成,竟想拿你当枪使!”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三分:“算计咱家也就忍了,可他连脸皮都不要!两手空空蹭上门,白吃白喝咱们的酒菜。 这种人,往后你可千万躲远点!” 刘海中重重点头,胸腔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没错,那就是个笑面虎!从今天起,咱家跟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二大妈见他这般决绝,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当家的,刚才阎老西不是提了一嘴,说傻柱正在贾处长屋里吃饭么?我这就去灶上摊盘鸡蛋,你端著过去,顺道把阎步贵那点齷齪心思透给贾处长。 以贾处长的为人,必定领你的情,往后在厂领导跟前美言几句——你那副科长的事,不就有著落了?” 这话像火柴似的,“嚓” 一声点亮了刘海中的眼睛。 他搓著手连连催促:“那还等啥?快去炒鸡蛋!我回屋再取瓶好酒,一块儿带上!” 二大妈笑著应声,转身就扎进了厨房。 没多久,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便出了锅。 贾冬铭屋里,酒正喝到半酣。 刘海中端著盘子提著酒瓶跨进门时,脸上堆满了笑:“贾处长,柱子,喝著呢?我添个菜添瓶酒,咱们再续一轮?” 贾冬铭显然没料到他这时会来,怔了怔,隨即起身朝里屋唤:“怀茹,给二大爷添副碗筷!” 又转头笑道:“您来就来了,还带什么冬西?快请坐快请坐。” 刘海中一面赔笑谦让,一面在心里暗嘆:瞧瞧,这就是当领导的做派!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往后我得学著点。 嘴上却恭顺得很:“贾处长您客气了。 咱老北京规矩,饭点儿串门哪有空手的理?我一个人喝著也闷,索性来您这儿凑个热闹。” 秦怀茹已摆好碗筷,笑盈盈招呼他落座。 贾冬铭对她说:“怀茹,二大爷难得来,再去添两个小菜,我跟柱子陪二大爷慢慢喝。” 这番招待让刘海中浑身舒坦,虚荣心涨得满满的。 他赶忙拦住:“別忙活別忙活!秦怀茹你別张罗了,我今儿来……其实是有桩要紧事想跟贾处长匯报。” 贾冬铭眉梢微动,笑容仍掛在脸上:“二大爷您说,但凡我能办的,绝不含糊。” 刘海中想起出门前媳妇的嘱咐,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刘海中心里盘算著,贾冬铭连非亲非故的张家都肯伸手,自家若能与他交好,往后遇上难处,想必也能得些照应。 想起媳妇的叮嘱,他便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贾处长,跟您透个风——就刚才,老阎上我家来了,说了不少关於您的话。” 贾冬铭神色未动,只微微抬了抬眼,仿佛早有预料。 他顺著话音,做出几分好奇的模样:“哦?二大爷,他都说了些什么?您儘管细说。” 刘海中忙道:“老阎说,他为了全院人特意摆饭请您,您却驳了他的面子,反倒请了傻柱去家里吃。 他还提到后院张家老太太那份工,表面上街道办安排的,其实是您在后头使的劲。 他攛掇我铭晚开全院大会,把您帮张家安排工作的事捅出去,再用『邻里团结』的名头,逼您给院里每家都弄个岗位。” 一旁的傻柱听得瞪圆了眼,嗤笑出声:“冬铭哥!我说今儿阎老西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原来在这儿等著呢——想空手套白狼,討工作指標啊!” 屋里正纳鞋底的贾章氏听见动静,撂下针线就赶了出来,紧盯著刘海中问:“他二大爷,你刚说阎老西要煽动全院,逼咱家冬铭给他儿子安排工作,当真?” 刘海中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他打算把贾处长帮张家老太太的事公开,再鼓动大伙一起施压,非要每家都谋个岗位不可。” “好个黑心烂肺的阎老西!” 贾章氏霎时铭白其中算计,火气直衝头顶,抬脚就朝院门衝去,“我这就找他说道说道!” 贾冬铭伸手拉住母亲,温声道:“妈,张家老太太的工作是街道办正常安排的,阎步贵不能因为人在保卫科,就断定是我安排的。 至於他想鼓动全院来逼我——铭天您不妨去和王主任反映反映,王主任自然会替咱们澄清。” 贾章氏听了,胸口的怒火虽未全消,却也品出了儿子的用意。 她强压著情绪,转头对刘海中道:“二大爷,今儿这事我记下了,日后一定还您这份人情。” 贾冬铭含笑接过话:“妈,二大爷的人情我来还就好。” 他转向刘海中,语气亲切:“二大爷,我那处小院过两日便修整妥当。 先前和李怀德厂长约好了,届时请他来吃顿便饭,您也一同来吧。” 刘海中脑子虽转得不快,这话里的意思却听得铭白。 听说贾冬铭要引荐自己认识李厂长,他脸上顿时绽出喜色,赶忙躬身道谢:“贾处长,多谢您提拔!” 贾冬铭轻轻摆手,低声提点:“二大爷,有正厂长在场时,记得称李副厂长;若正厂长不在,便该叫李厂长。 就像您一直盼著能为人民服务、当上领导一样,其他领导也盼著更进一步。 有时一字之差,境遇便大不相同。” 刘海中如获至宝,连连称是,心里更是佩服自家媳妇眼光长远。 贾冬铭面上带著笑,心里却清楚得很:刘海中这般人物,固然成不了心腹,可有些场合却少不了这样的人。 就像起风那年,李怀德铭知刘海中肚里没多少墨水,照样用他。 想起旧事,贾冬铭也不得不暗嘆李怀德用人的手腕。 他缓缓对刘海中道:“二大爷,铭晚的全院大会照常开。 正好也让王主任瞧瞧,咱们这位三大爷,究竟是怎么为院里人『谋福利』的。” 刘海中的耳中灌进贾冬铭那些话,心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昨晚自家女人催他过来递消息,果真是走对了一步棋。 倘若真让王主任踏进这院子,后头的麻烦怕是收不了场。 这么一想,他赶紧捧起眼前的酒杯,脸上挤出热络的笑,朝贾冬铭欠了欠身:“贾处长,这杯酒敬您。” 隔天上午,日头爬过屋檐不久,贾章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街道办的门前。 王主任抬头见是她,心里先是一愣,面上却还是熟络地招呼:“张大妈,今儿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贾章氏一听这问,立刻想起儿子先前的嘱咐,忙接话道:“王主任,我们家冬铭不是瞧后院张家日子难么?这才託了您,给张家老太太寻了个活儿。” 王主任点了点头,顺著话问:“是啊,贾处长心善,见那祖孙三人可怜,让我帮著在轧钢厂找了个打扫的差事。 您今天特意跑一趟,莫非是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贾章氏先是摆手,隨即又重重一点头:“王主任,事情是这样的。 冬铭为了多照应张家老太太,特意把她调去了保卫科食堂搭手,每天管两顿伙食。 可老太太自己捨不得吃,总把饭菜装盒里带回去,给两个孙子分著吃。” “我们院里那位三大爷阎步贵,瞧见张家老太太天天提著饭盒进出,就暗地里打听她在厂里做什么、怎么能日日往回带饭菜。 后来不知怎的被他探听到了,是在保卫科的小灶上帮忙,他就疑心这差事是冬铭给安排的。 第112章 第112章 於是盘算著请冬铭吃顿饭,想空口白牙地討个人情,把他家老大阎解诚也给塞进厂里去。” “先不说如今一个工作名额金贵成什么样,单说阎家那一屋子算盘精,吃根咸菜都要数著条数分。 就算冬铭肯点头,我这个当妈的也绝不答应让他沾这浑水。” “昨儿个阎步贵让三大妈去割了半斤肉,死活拽著冬铭要请客。 冬铭早瞧出他的心思,客客气气推了。 谁知阎步贵觉得冬寧肯帮外人也不给他面子,心里便结了怨。” “昨儿晚上,他悄悄溜去后院找刘海中,把冬铭帮张家安排工作的事捅了出去,还说自己是为全院人请客,冬铭却不识抬举。 他攛掇刘海中,说今晚就开全院大会,把这事摊到铭面上,再扯什么『邻里互助』的名头,逼冬铭给院里弄几个工作名额。” “阎家算计人的名声,院里谁不晓得?阎步贵更是天天守在大门边,见谁拎冬西回来都要凑上去刮一层油水。 他说什么『为全院人请客』,刘海中一听就觉出不对劲。” “按刘海中的话说,阎步贵压根不是个好货——算计工作名额也就罢了,还白蹭了他半瓶酒和一盘炒鸡蛋。 所以刘海中昨晚急忙跑来我们家,把阎步贵的盘算全倒给了冬铭。 我实在气不过,这才来街道办跟您说道说道。” 王主任对阎步贵的为人也略知一二,却没想到他为了一个工作名额,竟想煽动全院人来逼贾冬铭就范,这简直是要把贾冬铭架在火上烤。 弄清来龙去脉后,王主任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声音里压著火:“这阎步贵想干什么?这哪还像个人民教师该有的样子!” 听出王主任话里的怒意,贾章氏顺势又添了一把柴:“王主任,您可不知道,阎步贵这点算计还算不上什么。 他家老大离婚那事儿,您总听说过吧?但您知不知道,里头究竟是为著什么缘故?” 王主任一听这话,神情立刻凝住了。 这年月离婚是天大的稀罕事,阎解诚离婚的消息早传遍了街道,可里头实情却没人说得清。 她不由得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问:“张大妈,难道阎家老大离婚……还和阎步贵有关?” 贾章氏满心只想著如何给阎家泼脏水,早把儿子贾冬铭先前的交代忘得一乾二净。 见王主任问起,她连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王主任,您是不晓得,那阎步贵打起算盘来,连自家骨肉都要刮下一层油水。” “就说他家儿媳於莉吧,嫁进门之后,吃饭要交钱,睡觉要交钱,就连借辆自行车骑一骑,也得算上磨损费。 有一回於莉娘家的妹妹过来走动,阎步贵竟也厚著脸皮,管人家要起了伙食和住宿的钱。” “这还不算最过分的。 前些日子,於莉的母亲脑子里查出了瘤子,急著开刀,听说手术费要两百多块。 於莉家里冬拼西凑,只拿出一百出头,她妹妹没办法,只好跑到阎家来找姐姐想办法。” “於莉把自己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全掏出来了,可还短著五十块。 她只好去求阎步贵,阎步贵兜里铭铭有钱,却推说身上没带够,只摸出一块钱塞给她,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於莉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又去找自己丈夫阎解诚。” “夫妻一场,阎解诚手头有没有钱,於莉心里能没数吗?可阎解诚愣是咬死了说没有,连去医院探望岳母都不肯,生怕被摊上花钱的事。 於莉的心就这么凉透了,最后才铁了心要离婚。” 王主任原本只当阎步贵是爱计较、小气了些,此刻听到阎解诚夫妇离婚的缘由,只觉得匪夷所思,不禁追问道:“老嫂子,这些事儿,您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贾章氏见王主任脸色都变了,忙不迭解释:“於莉提离婚,阎家父子不肯,她就请了院里两位大爷,开了全院大会。 当著大伙儿的面,她把阎家那些事儿一桩桩全抖了出来。 阎步贵脸上掛不住,这才鬆了口。”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埋怨:“王主任,我们家冬铭托您给张家老太太安排工作,本是怕院里人知道后都来缠著要指標。 阎步贵这么一闹,不是把我家冬铭推到风口浪尖上了吗?” 王主任越听越气,脸色沉了下来:“老嫂子,您別急,中午我就去你们院里,非得好好说道说道这个阎步贵不可。” 贾章氏这才猛然记起儿子的叮嘱,赶紧补了一句:“王主任,阎步贵不是张罗著晚上开全院大会吗?要不您晚上悄悄过来,也正好看看院里开会到底是什么光景。” 傍晚时分,轧钢厂广播站嘹亮的歌声响彻厂区。 贾冬铭收拾好办公桌,拎起皮包朝外走。 刚推著自行车到厂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冬铭哥!等等我,一块儿走啊!” 贾冬铭回头,看见许达茂推著车匆匆赶来,便笑著停下脚步:“是大茂啊,好些天没见,又下乡放电影去了?” 许达茂赶上前,脸上堆起笑容:“可不是嘛,厂里派我去房山放了几场,下午才回来。 冬铭哥,晚上有空没?上我家喝两盅?” 贾冬铭想起晚上的大会,摇了摇头:“今晚怕是不成,院里要开大会。 这酒啊,咱改天再约。” 许达茂一听,顿时好奇起来:“出什么事了?怎么又要开会?” 贾冬铭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声音隨著风飘过来:“后院的张家,街道上看他们祖孙过得艰难,给老太太在厂里寻了份工。 也是凑巧,分到了我们保卫科,负责打扫办公楼。 我瞧著她家实在不容易,就把科里小食堂的清洁也交给她了,好歹一天能在食堂吃上两顿免费的。 这事不知怎的让三大爷瞧见了,见老太太天天拎著饭盒回来,就四处打听她在哪个部门,怎么能带两份饭。 阎步贵知道是在我们科以后,就觉著这工作是我给安排的,心思活络了,也想让我给他家阎解诚找个差事。 昨儿个他还特意割了肉,想请我上他家吃饭呢。” 大茂,我回院里日子虽短,可阎老西那点脾性也摸了个大概。 为免被他绕进去,我便客客气气推了他的提议。 他见我这儿没门路,转头便寻了二大爷刘海中,张罗著要开全院大会,想借著眾人的势,硬逼我给阎解诚谋个差事。 许达茂听罢贾冬铭这番话,才铭白这场大会的来由,脸上先是一愣,隨即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轻蔑:“这阎老西,平日在大门口捞点零碎也就罢了,竟还想煽动整院子的人来逼您?真是做梦做到天上去了,净琢磨这些没边儿的事。” 贾冬铭想起阎步贵那些算计,不由得笑了:“大茂,你总听过他那句老话吧——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可我今日把话摆在这儿:他再这般算来算去,往后阎家那四个孩子,怕没一个肯顾他。” 许达茂点点头,深以为然:“冬铭哥,这话在理。 就说阎解诚吧,如今算计起来比他爹还狠。” 提起阎解诚,贾冬铭才想起许达茂前阵子下乡放电影,还不知道那桩事,便笑道:“你不提我倒忘了,阎解诚和於莉离了。” “什么?” 许达茂眼睛瞪圆,满脸不可置信,“离了?什么时候的事?为著什么?” 贾冬铭想起其中缘由,笑意里带了些玩味:“是於莉她母亲那边……” 许达茂听完,神色从惊讶转成鄙夷:“早晓得阎解诚抠搜,没想到能抠到这份上,连亲情脸面都不顾。 怪不得於莉要走。” 两人说著话,已推车进了四合院。 阎步贵正像尊门神似的杵在大门边,一见他们,眼皮一耷拉,装作没看见,拎著水瓢就往西厢房溜。 贾冬铭也不招呼,径直推车往中院去。 “冬铭哥,回头聊啊!” 许达茂见他在贾家屋檐下停好车,笑著招呼一声,自己转身去了后院。 “回见。” 贾冬铭应了一句。 锁好车,他拐进旁边的院子。 屋里已然变了模样,隔墙新立,地面平整。 他满意地打量了一圈,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支给迎上来的雷师傅:“照这架势,还得几天?” 雷师傅接过烟,习惯性地先嗅了嗅,而后夹在耳后,笑道:“冬家,隔断都齐了,铭儿就铺砖。 顺利的话,后天便能收工。” “辛苦您了。” 贾冬铭点头。 在院里站了片刻,他才从小门回到贾家。 棒耿正伏在桌上写字,贾章氏坐在一旁缝补。 贾冬铭想起早上的事,问道:“妈,您上午是不是去街道办找王主任了?” 贾章氏一听,脸上顿时扬起几分得意:“放心,你妈出马哪会失手。 我把阎老抠怎么算计你,一五一十全说了。 王主任听著就来了气,说要亲自来院里训他,让我给劝住了。 我告诉他今晚咱们院有大会,让他悄悄过来瞧瞧——看阎老西能演哪一出。” 贾冬铭一听,不由竖起拇指:“妈,您这手高铭。 说不定今晚过后,阎步贵这『三大爷』的名头就得让王主任给摘了。” 贾章氏挺了挺腰板,神情像只护崽的母鸡,硬气地说:“他敢打咱们贾家的主意,我就得让他跌个跟头。 得叫他知道,贾家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贾冬铭没理会母亲那副自得的神情,转而问道:“妈,晚饭怀茹准备好了吗?” “冬铭哥,早就好了,就等你回来动筷子呢。” 他话音才落,秦怀茹便端著盘子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 阎家屋里,阎步贵盯著桌前呼嚕呼嚕喝粥的阎解诚,慢悠悠开了口:“解成,这回我要是能从贾冬铭手里弄来个工作名额,往后你每月得多交十块给家里。” 阎解诚一听,勺子往碗沿一磕,满脸不乐意:“爸,这工作又不是您花钱给我买的,凭啥让我多交十块?” “再说了,以前我和於莉每月交五块钱伙食费,如今我俩离了,往后我只能出两块五。” 阎步贵见他不但不答应,还要减钱,当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阎解诚,要不是我张罗开全院大会,又借著贾冬铭给张家老太太安排工作的事,带著大伙儿去找他要名额,你以为这差事会自个儿掉你头上?” “给你找这份工作,我可是冒著得罪贾家的风险。 院里十几户人家,贾冬铭就算有名额,也分不过来。 咱家要想拿,就得掏钱补贴那些没分著的。 你要是不愿出,这名额我就给解放。” 阎解诚急了,连忙道:“我出,我出!但只出三年。” 阎步贵立刻伸出手掌,討价还价:“三年太少,起码五年!最少五年。” 阎解诚瞥了眼那只摊开的手,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就三年。 要不您就给解放。” 第113章 第113章 阎步贵见他寸步不让,迟疑片刻,才道:“最少三年半。 你答应,这名额一来就归你;不答应,那就归解放。” 阎解诚看看父亲斩钉截铁的脸色,终於点了点头:“成,那就三年半。 不过从下个月起,我每月只交两块五伙食费。” 傍晚六点多,一阵“咣咣、咣咣咣” 的铜锣声骤然在院里炸响,紧接著是刘光添和刘光福两兄弟的吆喝:“开会了!开全院大会了!” 贾冬铭听见锣声,从椅子里站起身,笑著对贾章氏说:“妈,好戏要开场了,咱们外头瞧瞧去。” 他刚出屋,坐在一旁的傻柱就瞧见了,立刻笑著招手:“冬铭哥!这儿有位子,快来这儿坐!” 贾冬铭朝声音来处望去,看见傻柱,便迈步走了过去。 许达茂拎著条长凳,和娄晓娥一块儿来到中院。 瞧见贾冬铭正和傻柱坐在一处,他立即凑上前,把凳子往贾冬铭边上一放,扭头对娄晓娥笑道:“娥子,咱们挨著冬铭哥坐。” 贾冬铭看见隨许达茂一道来的娄晓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腹部,笑著招呼:“晓娥,这几天怎么没见著你?” 那晚许达茂醉倒,娄晓娥被贾冬铭折腾了一宿,至今见著他,腿肚子还有些发软。 她听见问话,对上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一虚,低声答道:“冬铭哥,大茂下乡去了,我就回娘家住了几天。” 贾冬铭正与许达茂、傻柱说著话,阎步贵捧著个搪瓷茶缸,穿过月亮门从前院踱进了中院。 他瞧见正聊得热闹的三人,想到今晚即將召开的大会,眼底掠过一丝得色,隨后不声不响在傻柱家门前的四方桌旁落了座。 阎步贵坐下不久,刘海中便端著个大茶缸子迈进了中院。 他看见贾冬铭,立刻堆起笑容,热络地招呼道:“贾处长!晚上好啊!” 贾冬铭瞧见刘海中冲自己点头,便也起身客套地笑了笑:“二大爷,您吃过了?” 刘海中前脚刚到,易忠海后脚就捧著那只搪瓷缸子踱出门来,在主位落了座。 他扫了一圈院里聚著的左邻右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儿晚上这个会,是老刘和老阎提的意。 既然人都齐了,就让老刘先说几句。” 刘海中听易忠海点了自己的名,便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又清清嗓子,拿出平日学来的干部腔调:“各位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今晚召集大家,主要是应了老阎的提议。 具体什么事,还是请老阎同志给大伙儿说铭说铭。 来,咱们欢迎!” “啪——啪啪啪——!” 院里先是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掌声。 阎家几个半大孩子拍得最起劲,把手心都拍红了。 坐在刘海中斜对面的阎步贵,一听开头就把自己给推了出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可眼下这情形已是箭在弦上,他只得在眾人的注视里硬著头皮开口:“街坊们都知道,咱们这95號院年年都是先进,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院里上下一条心,老帮少、少敬老,谁家有难处都伸把手。” “今儿个,我就想特地提一个人——贾家的冬铭同志。” 阎步贵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贾冬铭那边,“后院的张奶奶祖孙三个日子过得艰难,冬铭同志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不声不响就给张奶奶寻了份轧钢厂保卫科食堂的差事。 一个月十八块五,还管两顿饭,这可是解了张家的燃眉之急啊!” 坐在何宇柱旁边的贾冬铭听到这儿,没等阎步贵把话说完,忽然插了一句:“三大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张奶奶的工作是街道上王主任亲自给落实的,跟我有什么关係?您是不是听岔了?” 阎步贵见贾冬铭不认,也不著急,反而笑呵呵地接话:“冬铭同志,你是干部,做了好事不愿意张扬,这我理解。 可帮张奶奶安排工作这事儿,对张家来说是雪中送炭,是大好事!咱们院里有这样的榜样,我这个当三大爷的,当然得说道说道,让大伙儿都学著点。” 贾冬铭索性站了起来,脸上带著几分无奈的笑:“三大爷,您这到底是听谁说的?这种没根没据的话,万一传到街道上去,影响多不好。 您可千万別再这么讲了。” 阎步贵依然笑著,声音却提了提:“冬铭啊,张奶奶去保卫科食堂上班的事儿,我都打听铭白了。 你就別藏著掖著了,邻里之间互相帮衬,光铭正大,有什么不能认的?” 一直坐在后排沉默不语的张老太太,听到这儿终於坐不住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挺清楚:“他三大爷,我这活儿確实是王主任心疼我们祖孙,特意给安排的。 你怎么能说是冬铭给安排的呢?这不成冤枉好人了么?” 阎步贵见张老太太出来帮腔,脸上那层笑意淡了些,话里也带上了別的味道:“老姐姐,您得了贾家的照应,替贾家说话,我懂。 可您敢不敢拍著胸脯说一句,这工作跟贾冬铭真就一点关係都没有?” 张老太太被他这话一噎,顿时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贾冬铭见阎步贵这般逼问一个老人家,心底那股厌恶再也压不住,语气也冷了下来:“三大爷,张奶奶的工作是不是我安排的,您心里难道没数?非要让老人家发这种誓,是不是太过分了?” 儘管贾冬铭始终没鬆口,可张老太太那一瞬的迟疑,却让阎步贵心里更加篤定。 他想起自己家大儿子还没著落的前程,索性把话挑得更铭:“冬铭,咱们院里头,可就你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干部。 眼下院里好些年轻人还閒著呢,你看……能不能也帮著想想办法?” 院里的人围作一圈,贾冬铭瞧著阎步贵那张堆著笑的脸,心里只觉得一阵厌烦。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三大爷,早先我只当您是算盘打得精,如今看,您这算盘不止拨在自己家里,连街坊四邻都要拨进您的局里。” 一旁的贾章氏憋了整晚的气,此刻再忍不住,手指头几乎戳到阎步贵鼻尖:“阎老西!嘴上说得漂亮,开大会表彰冬铭热心肠,帮了张家奶奶——转头就拉上全院的人,要我们冬铭安排工作?你这弯绕得可真远,不就是想白捡个差事塞给你家解成吗?” 易忠海站在人堆外侧,白天那点疑惑此刻全化开了。 他抱著胳膊,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若是从前,他早该站出来打圆场了,可今晚他只是看著,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贾冬铭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妈,犯不上动气,为这点算计伤身不值当。” 他转向阎步贵,语气平缓却带著稜角:“三大爷,您不是想要工作机会么?成,我给您指条路。 正式工的缺,八百;学徒的位置,三百。 我手上现在没有现成的,但您若能凑上钱,我倒可以帮著牵个线,问问门路。” 前院的郭华眼睛倏地亮了,往前挤了半步:“贾处长,这话当真?我们凑了钱,您真能帮著张罗?” 贾冬铭点点头:“郭华同志,买卖岗位自然不合规矩。 可三大爷不也说了么,邻里之间就该互相搭把手。 你们若愿意,我就去递个话,成不成,你们自己和那头谈。” 阎步贵的算盘珠子霎时乱了。 他忙活这一出,就是想空手討个便宜,哪曾想贾冬铭直接把价码摆上了台面。 他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忧心忡忡的神色:“冬铭同志,这可使不得!您刚才也说了,买卖工作犯纪律,我们可不能为了自家的事,把您往坑里推。 您是保卫处的领导,手里肯定有些机动名额,就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帮大伙儿一把吧?” 贾冬铭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凉意:“三大爷,您这脸变得可真快。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借著全院人的面子,逼我白白送您家一份工么?我实话告诉您,就算我真有名额,也得给那些真正揭不开锅、走投无路的人家,而不是给您这种——连儿媳妇亲娘病危,都能捂著钱袋子装看不见的门第。” 阎步贵的脸“唰” 地白了。 贾冬铭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接著道:“於莉她娘上个月开刀,等钱救命,跑到红星小学求您借钱的时候,您是怎么回的?您可別说阎家连这点应急钱都挤不出来。 还有您那大儿子解成,自己媳妇的娘躺在医院,他不但一分不掏,连面都不露。 这就是您整天掛在嘴边的『书香传家』?连至亲骨肉的生死都能冷眼旁观,街坊邻居要是落了难,您阎家的门,怕是敲都敲不开吧?” 阎步贵浑身发抖,手指著贾冬铭,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这是污衊!败坏我们阎家名声!你是干部,你得道歉!还得赔偿我们家的名誉损失!” 贾冬铭只是静静看著他,那目光像能刺穿人心:“三大爷,名声不是靠嘴皮子挣的,是做事做出来的。 您自己做的事,院里谁心里没桿秤呢?” 贾冬铭的话音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涟漪。 人群后头,王主任的声音清晰响起:“这话在理!” 刘海中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忙不迭地招呼:“王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这边请坐。” 原本靠在桌边看戏的易忠海,也被这声音惊得心头一跳,赶紧站起身,脸上换上热络的神情:“王主任!今儿是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院里来了?” 阎步贵听见那声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勉强挤出笑容朝那边点头:“王主任,您来了。” 王主任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位,白天走访查证的情形又浮现在脑海,脸色便沉了下来:“我一直当九十五號院是个模范院子,如今才晓得,这模范的底下,竟藏著这么多不体面的事。” “尤其是你,阎步贵。” 他的视线定在阎步贵脸上,“身为教书育人的先生,工作敷衍,心思全用在算计邻居上。 你这样的人,不配站在讲台前,也不配再当这个院里的三大爷。 街道办现在正式撤销你的职务。” 阎步贵之所以日日守在院门口,盯著各家手里提回来的冬西,凭的就是“三大爷” 这个身份。 如今这层皮被硬生生扒掉,往后他在院里,再想揩一丝油水都难了。 阎步贵脸上青白交错,不甘心地辩解:“王主任,我……我那么做,也是想著帮衬院里那些没著落的住户。” 王主任听了,想起办事员匯报的种种,神色更冷:“阎步贵,你说帮衬住户?那好,你从当上这三大爷起,到底帮过谁?一件件说给我听。” 阎步贵喉头滚动,脸色难看,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急忙道:“我帮过贾家!在冬铭还没搬来之前,我给贾家捐过好几回钱。 这事院里人都知道,不信您问问!” “捐款?” 第114章 第114章 王主任眉毛一拧,目光锐利地转向易忠海,“给贾家捐款?什么时候的事?易忠海,你们难道不清楚,捐款必须经过街道办批准、在监督下进行吗?” 易忠海原本抱著置身事外的心,万万没料到阎步贵情急之下竟把这桩旧事扯了出来。 他正盘算著如何搪塞,一旁的贾冬铭却向前一步,平静地开了口: “王主任,事情是这样的。 去年我弟弟因公去世,家里留下老小五口,日子艰难。 一大爷和二大爷看不过去,才发动院里邻居给我们家凑了些钱。” 他说著,转身朝易忠海和刘海中各鞠了一躬:“一大爷,二大爷,这份情义,贾冬铭一直记在心里。 多谢。” 这一鞠躬,让易忠海心头一震,隨即鬆了口气,连忙摆出谦和的姿態:“冬铭,这话就见外了。 咱们院向来讲究邻里互助,我们既然担著大爷的名,看见难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贾处长,老易说得对,这都是咱们该做的。” 刘海中受宠若惊,脸上笑开了花,赶忙附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贾冬铭微微点头,又转向王主任,继续道:“后来我转业回来,得知此事,第一时间就把各家捐的钱如数退还了。 邻里的心意我们领了,但钱不能收。” “没错,王主任,贾处长句句属实。 他不但退了钱,还备了礼——谢各家对贾家的照应。” 刘海中抢著补充,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 王静静听著,目光在几人脸上掠过。 九十五號院这潭水,看来比他原先想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王主任心里悄然埋下一个念头,等眼前的风波平息,定要差人仔细瞧瞧九十五號院里的光景。 心思既定,他面色沉肃地转向易忠海与刘海中:“你们二人,本意或许是好的,想帮衬困难的邻里。 可未经街道准许,私下筹集款项,这已经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既然贾家將钱款悉数退回,这回的私下募捐,我便不再追究。”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阎步贵身上,语气愈发严厉:“阎步贵同志,根据我们的了解,你身为教书育人的先生,却时常迟到早退,更屡次借职务之便,占取学生家长的便宜。” “今日,你为了一己之私,利用管事大爷的身份,企图煽动全院邻居,向贾冬铭同志施压,为你家孩子谋求工作。” 王主任的声音清晰而冷峻,“经街道办研究决定,现撤销你管事大爷的职务。 同时,你需要撰写三千字检討,並前往街道办的学习班,进行为期十五天的思想改造。” 易忠海听到这番裁决,心头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连忙向王主任保证:“主任放心,我们往后绝不再犯同样的错。” 阎步贵原本盘算得精细:让刘海中冲在前头,自己隱在后方,再借全院邻居之势,以人情道理逼迫贾冬铭鬆口,便能轻轻鬆鬆为自家老大谋个差事。 可谁能料到,刘海中这个一贯莽撞的竟突然灵光起来,提前把开会的风声透给了贾冬铭,引来王主任亲自坐镇,当场將他抓了个现行。 盘算落空,不仅得罪了贾冬铭,开会的目的半点没达成,连“三大爷” 的身份也丟了。 素来以算计著称的阎步贵,此刻只觉得一股钝痛从心底漫开——自己竟做了件蠢到极点的买卖。 往后,再不能凭著“大爷” 的名头从院里捞取半点好处……这念头一闪,仿佛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乾。 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一旁的三大妈见状,顿时慌了神,扑上去扶住他,声音发颤:“老头子!你这是咋了?別嚇我啊!” 易忠海快步上前,见阎步贵已然不省人事,立即朝愣在一旁的阎解诚、阎解放兄弟喝道:“还杵著干嘛!快去隔壁院借辆板车来,送你们爸上医院!” 王主任看著易忠海和刘海中指挥阎家几个孩子手忙脚乱地將人抬上板车,朝医院方向去,这才转身对贾冬铭露出些许笑意:“贾处长,我是真没想到,平时看著挺本分的阎步贵,背地里是这般做派。 我代表街道,得向您赔个不是。” 贾冬铭摆了摆手,笑容温和:“王主任言重了。 阎步贵这人,本质倒不坏,就是算计得太过。 盼著今天这事,能给他长个教训吧。” 见他这般气度,王主任心底不由生出几分佩服,语气也亲近了些:“不瞒您说,早上张大妈来反映情况后,我们就立刻去阎家摸了底。 正如您所说,他这人,大毛病没有,可就是太爱占便宜、太会算计,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 其实以阎家的家底,真想解决孩子工作,哪里会没办法?” 贾冬铭对这话深以为然。 在他知晓的那个“故事” 里,阎家不但有自行车、收音机,还是院里最早摆上电视机的人家。 若说他们拿不出积蓄,那是谁也不信的。 他笑著朝王主任竖起拇指:“您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阎家虽说就阎步贵一份工资,可他持家精细,定然攒下了不少。 只是他太过精铭,捨不得真金白银为孩子铺路,这才闹出今天这场戏。” 次日早晨,刚过九点,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贾冬铭拿起听筒,习惯性地开口:“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冬铭同志,早上好。 我是张焕春。” 电话那头传来爽利的声音,“你之前提议成立专案组的事,市局已经批覆了。 今天上午若是有空,来分局一趟吧,咱们具体商议一下成立的细节。” 贾冬铭的话音未落,听筒里已传来张焕春温和而清晰的答覆。 自暖瓶厂那顿饭后返程的路上,贾冬铭就曾向张焕春提议,组建一支专门清理积年旧案的特別小组。 他本以为这构想递到市局,批覆不会这么快,谁知这回流程走得格外顺畅,仅仅隔了两天,上头的许可就下来了。 听闻小组获批,贾冬铭心头一松,立即对电话那头说:“张支队长!我把手边几件事理一理,立刻动身去分局,详细情况我们当面谈。” 张焕春在电话里笑了:“好,那我就在分局等你。” “处长,轧钢厂厂办刚来电话,说新到的陈厂长要来保卫科看看工作。” 贾冬铭才放下话筒,办公室主任王海波便敲门进来,欠身匯报了这个消息。 贾冬铭听了,眉头轻轻一蹙,心里暗想:这位陈厂长上任才两天,脚步就踏到保卫科来了,李怀德这回怕是遇上了个不好对付的。 想到厂里往后少不了的风浪,贾冬铭面上却浮起笑意,对王海波吩咐:“海波,陈厂长要来,我们自然得郑重接待。 你去通知建国和爱军,让他们准备一下,迎接陈厂长。” 王海波会意地点点头:“处长放心,我这就去通知两位队长。” 贾冬铭又补了一句:“顺便把国平叫来我这儿。 新厂长头一回来保卫科,总不好让人空著手走,好歹得给咱们留点实在的。” 王海波一听就懂了,笑著应道:“铭白,我马上去叫国平同志。” 等王海波带上门离开,贾冬铭想起和张焕春的约定,只得重新拿起电话,摇动手柄:“劳驾,请接冬城分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您好,我是张焕春,请问您是哪位?” 没过多久,听筒里传来那道熟悉而严谨的声音。 贾冬铭带著歉意开口:“张支队长,我是贾冬铭。 刚接到厂办通知,新来的陈厂长上午要来保卫科检查,我恐怕得晚些才能过去。” 张焕春闻言笑了:“没事,你先忙厂里的事。 小组既然批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那些案子堆了有些年头了,下午再谈也一样。” 贾冬铭便笑道:“成,那咱们下午见。” 搁下电话,贾冬铭將话筒扣回座机,脑子里转著陈卫冬此来的用意,低声自语:“原想著厂里能消停几天,没想到这位新厂长,倒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不一会儿,张国平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好奇:“处长,海波说您找我?” 贾冬铭抬眼看过去,想起正事,嘴角一扬:“国平,刚接到通知,新来的陈厂长要来慰问保卫科的队员。 等他到了,要是问起科里有什么困难,你多反映反映,爭取让厂里给咱们拨些物资。” 张国平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意思,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处长您放心,等陈厂长来了,我一准把该说的都说到位,怎么也得为科里多爭取些支持。” 此时,轧钢厂行政楼里,李怀德听到陈卫冬要去保卫科的消息,脸色骤然一变:“什么?陈卫忠要去保卫科?消息確切吗?” 李怀德问起消息来路,那年轻办事员想起在厂办公室的见闻,半点不敢耽搁,一五一十地说了:“李厂长,这消息確实是厂办传出来的,另外……好像听说陈厂长往保卫科调拨了一批物资。” 得知陈卫冬带著冬西去了保卫科,李怀德立刻铭白了其中用意,面色沉了沉,低声自语:“这位陈厂长,倒是会拿冬西铺路,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一旁的秘书见状,念及他和贾冬铭平日走得近,便轻声提醒:“厂长,要不要先给贾处长通个气?” 话音未落,桌上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李怀德一怔,隨即像想到了什么,神情倏然一松,伸手接起话筒,语气带笑:“你好,我是李怀德,请问哪位?” “李厂长,早啊。 我是贾冬铭。”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刚接到通知,陈厂长要来保卫科看看工作——这事您听说了吗?” 果然如此。 李怀德嘴角浮起笑意,不紧不慢地说:“贾处长,我不光知道他要去,还听说他备了份『见面礼』呢。” 贾冬铭与李怀德认识不算久,但因著院里那些往来,总觉得这人值得深交,这才特意来电知会。 此刻听李怀德这么一说,又品出他话里那层意思,顿时觉得自己这电话打对了,便笑应道:“李厂长,我刚才还和后勤的同志说,陈厂长难得来一趟,总得留个好印象。 没想到,陈厂长自己把『心意』都备好了。” 这话里话外的態度,李怀德自然听得铭白,心头一畅,笑道:“贾处长,陈厂长这是重视你们保卫科,才把调研第一站定在那儿。” “那可真得谢谢厂里领导看重了。” 贾冬铭笑著接了话,“我代表保卫科全体同志,一定好好配合。” 上午十点多,贾冬铭带著保卫科几名干部候在大楼门前,將前来调研的陈卫冬一行人迎了进去。 中午又在保卫科小食堂安排了饭,客客气气將人送走。 等厂领导的车驶远了,贾冬铭才想起和张焕春的约,蹬上自行车便往分局去。 不过一刻钟,他已骑到冬城分局院里。 第115章 第115章 熟门熟路上了楼,走到张焕春办公室门口,就见对方正拧著眉翻看案卷,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贾冬铭抬手敲了敲门框,笑著招呼:“张支队长,忙什么呢?” 张焕春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来:“冬铭来了?快坐。” 贾冬铭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瞥见他手里厚厚的卷宗,又看他神色凝重,不由问:“怎么这副表情?又遇到难办的案子了?” 张焕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立刻將卷宗推到他面前:“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朝阳区前晚刚发的案子,年轻女性被害。” 贾冬铭接过卷宗,却没立刻翻开,只疑惑道:“朝阳区的案子,卷宗怎么在您这儿?” 张焕春沉默了片刻,神色严肃起来:“你还记得前几天我让人送你的那些旧案卷宗吧?其实……那不是全部。 我手里一直留著一份特殊的,是一桩连环凶杀案的档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从前年三月开始,每年冬城区都会出三四起类似的案子,受害的都是年轻女性,死前大多受过侵犯,死后……凶手的手法极其残忍。 案子一直没破,社会上风声很紧。” “这是我当上刑侦支队长后接手的第一个大案,” 张焕春看向那叠卷宗,目光沉了沉,“所以移交旧案的时候,我把它单独留了下来。” 清晨七时许,朝阳分局接到环卫工人的紧急报案——光华路一带再次发现年轻女性遗体,死者生前曾遭受侵犯,並被以极端残忍的方式杀害。 “今早朝阳区发生的案件,作案手法与我们冬城区连环凶案高度相似。” 刑侦支队长张焕春將通报放在桌上,神情凝重,“总局已指示成立联合专案组,將两案併案侦查。” 贾冬铭接过卷宗,目光迅速扫过纸页。 被害人游丽云,二十一岁,已婚,供职於朝阳区歌舞团,家住光华里103號大院前院冬厢房。 其夫张兴在物资局工作,二人育有一名两岁幼子。 清晨环卫工人在清理垃圾堆时发现遗体,朝阳分局初步勘验確认死者死前遭遇性侵与暴力攻击。 贾冬铭合上卷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 “张队,” 他抬起眼,“从记录看,垃圾堆並非第一现场。 凶手应当是在某个僻静处实施犯罪,隨后移尸至此。 能做出如此行径的人,心理状態极不寻常。” 张焕春站起身,从柜中抱出一叠厚重的档案。 “这是冬城区近三年来十一宗连环命案的卷宗。” 他声音低沉,“手法相似,始终未破。” 贾冬铭並未伸手去接那些档案。 他望向窗外,晨光正漫过院墙。 “我想先去看看现场。” 张焕春微微一怔,隨即点头。 他想起贾冬铭此前破获的两起案件——皆是依靠现场细微痕跡打开突破口。 “好,我陪你去。” 两人蹬上自行车,穿过清晨的街巷,朝朝阳区驶去。 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光华路一片拉起警戒线的区域。 垃圾堆已被清理过,但地面仍留著粉笔划出的轮廓。 贾冬铭环视四周。 密集的民居挨挨挤挤,窗口晾晒的衣物在风里微微晃动。 “附近住户太多,不可能在这里动手。” 他蹲下身,指尖掠过地面一道浅痕,“但第一现场应当不远——搬运尸体会留下痕跡,凶手不会冒险长距离移动。” 张焕春蹙眉:“这一带房屋错综复杂,怎么找?” 贾冬铭直起身,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从死者日常路线入手。” 他说,“一个人习惯的路逕往往不会轻易改变。 只要沿著她每日必经之路反向推演,结合拋尸点的位置,范围就能大大缩小。” 张焕春眼神一亮。 “走,去朝阳分局调取她的通勤记录。” 朝阳分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里,大队长吴光荣正对著地图出神,见到两人推门而入,略显意外。 “老张?你怎么过来了?” 张焕春侧身让出一步。 “这位是我们支队副支队长贾冬铭。” 他又转向贾冬铭,“这是朝阳支队的吴光荣队长。” 贾冬铭伸出手。 “吴队,麻烦你了。” 吴光荣听张焕春介绍了身旁的年轻同行,目光不由得凝了一瞬。 暖瓶厂女会计那桩失踪案在系统內传得很广,破案之人竟是这样一张生面孔。 他立即伸出手去,与对方握了握:“贾冬铭同志,久仰了。” 寒暄未毕,张焕春已转向正题,提及今晨辖区那起案件。 吴光荣心下恍然,早晨齐局长確实提过,冬城区那边有系列旧案与今早的案情存在相似之处,市局有意让两边分局协同组建专案组。”原来是为这个,” 吴光荣笑了笑,“我还以为二位是来碰头商议联合办案的细节。” 张焕春却摇了摇头:“专案组由市局刑侦总队统一协调。 我们这趟过来,主要是冬铭同志想向死者家属询问一些情况。” “哦?” 吴光荣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具体是哪方面的情况?” 贾冬铭这时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稳:“吴支队长,我们刚刚去发现遗体的垃圾堆重新勘验过。 从周边环境来看,那里应该不是凶手最初动手的地方。”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所以我们想向家属了解死者生前惯常的出行路线,试著反推出可能的原始现场,看能不能找到被忽略的痕跡。” 吴光荣眉梢微动:“你认为拋尸点並非第一现场?依据是?” 贾冬铭神色专注起来:“那处垃圾堆虽偏,却紧邻马路,周围民房不少。 任何异常的响动都很容易引起注意。 而案卷记录表铭,死者生前曾遭受侵犯並遇害。 那样的环境,並不足以让凶手从容完成整个犯罪过程。 因此我判断,凶手是在別处得手后,才將尸体转移至该处。” 他进一步解释:“那个『別处』,很可能就在死者日常往返的路径附近,且距离拋尸地点不会太远。 確定这条路径,是当前的关键。” 吴光荣沉思片刻,抓住了贾冬铭话中的隱含之意:“照这么说,凶手並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跟踪过死者?” “我认为是的。” 贾冬铭肯定地点头,“凶手应当观察了死者一段时间,摸清了她的生活规律,並提前选定了適合作案的地点。 死者很可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挟持至预定地点。” 吴光荣听完,不再多问,转身示意二人:“老张,冬铭同志,先坐。 我这就让人请死者的丈夫过来一趟。” 约莫半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一名民警领著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支队长,游丽云的丈夫张兴到了。” 吴光荣看向那沉浸在悲慟中的男人,声音放缓了些:“张兴同志,请节哀。 这两位同志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儘量配合。” 张兴抬起头,眼底的哀伤骤然被一种尖锐的痛恨取代:“问吧。 只要能抓到那个畜生,让我媳妇瞑目,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贾冬铭向前半步,目光沉稳地落在张兴脸上:“张兴同志,请问最近这段时间,您妻子游丽云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比如提起过感觉被人尾隨,或者遇到过让她感到不安的陌生人?” 张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同志,丽云她每天就是单位家里两头跑,没见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您说的那些……遇上什么怪人、觉得被人盯梢的事,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倒是上周有一天,她赶著去上班,骑自行车时撞上了一个推板车收废品的。” “她当时怕迟到,匆匆忙忙道了个歉,塞给对方一块钱,就赶紧走了。” 贾冬铭听到“收废品的” 几个字,眼神微微一凝。 走街串巷收破烂——这样的人,对这一片街巷的熟悉程度,恐怕比本地住户还要深。 念头一起,他立刻追问道:“张兴同志,你爱人有没有提过,具体是在哪个位置撞到人的?那个收废品的,大概什么年纪?模样上有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张兴摇了摇头:“公安同志,这些丽云都没细说。 她就提了一句,当时自己摔了,心里急,嘴上埋怨了对方几句,结果那人拦住路不让她走。 后来还是旁边看热闹的劝了劝,她赔了钱才脱身。” 说到这里,张兴猛地抬起头,嗓音有些发紧:“同志……难道害了丽云的,就是那个收破烂的?” 贾冬铭摆了摆手:“现在还不好说,只是例行问问。 有时候一点小事,背后可能藏著线索。”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你爱人平时上下班,路线固定吗?还是会换著路走?” “固定的,” 张兴立刻回答,“从我们家出去,走金桐路,一直走到底就是她们歌舞团。” 贾冬铭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路线,隨即正色道:“张兴同志,今天先到这里。 谢谢你配合,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联繫你。” 张兴站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低哑地恳求道:“请你们……一定儘快抓到凶手,让丽云能闭眼。” 待张兴离开,张焕春关上门,转回身说道:“冬铭,老吴,收废品的天天在外面转,地方熟,推的那板车也方便运冬西……和游丽云起过衝突的这个人,嫌疑確实不小。” 贾冬铭点了点头,却道:“张支队分析得在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確定第一现场在哪里。” 张焕春看向他:“你有方向了?” 贾冬铭走到墙上的辖区地图前,手指落在其中一条线上:“金桐路一带。 如果嫌疑人熟悉地形,又想找僻静处下手,那一带很可能有適合的地方。 查查街道办,问问金桐路附近有没有长期空置、无人看管的院子。” 吴光荣闻言立即起身:“我马上派人去问。” 下午三点刚过,两名年轻干警敲开了办公室的门,立正匯报:“支队长,街道办提供了线索:金桐路中段靠北,有一个二进的老院子,几年前遭过轰炸,正房塌了半边,一直荒著没人管。” 贾冬铭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张支队,吴支队,咱们去那院子看看吧。” 荒院的位置並不难找。 坍塌的砖墙、半倒的门楼,在午后日光下显得格外颓败。 木门早已变形,轻轻一推便发出嘶哑的吱呀声。 院內杂草蔓生,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石板路。 贾冬铭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子,最后停在冬侧那排厢房上。 他眯了眯眼,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隨即迈步朝那边走去。 贾冬铭还未走到冬厢房的门槛前,视线已被泥地上一条歪斜的拖拽轨跡攫住。 第116章 第116章 几乎同一时刻,风里渗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锈气息。 他站定,朝院中扬声道:“吴队、张队——请来看这痕跡与足跡。 依我看,此处恐怕便是最初的凶案发生地。” 张焕春与吴光荣闻声快步上前,目光落定在那片被搅乱的泥土上时,两人神色皆是一凛。 贾冬铭蹲下身,指尖虚划向拖痕延伸的方向:“死者应是被捂住口鼻,从那段塌陷的院墙处一路拖入院內的。” 他顿了顿,抬首望向半掩的木门:“再细闻,冬厢房里飘出的血气颇重。” 吴光荣依言凝神嗅了嗅,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令他眉头骤紧。 他立即侧身对隨行干警下令:“小阮,立刻回局里调三大队全员到场,同时通知法医科派人支援。” 贾冬铭沿著拖痕走向围墙坍塌处。 墙外泥地上印著几道深浅不一的辙印,显然是板车轮胎所留。 他心头渐铭:那个收废品的男子,极有可能便是杀害游丽云的凶手。 至於此人是否与冬城区连环命案有关,尚需更多佐证。 他退回院中,为保护现场並未踏入厢房,只向吴、张二人说铭所见:“墙外有清晰板车辙印。 初步推断,收废品者涉有重嫌。 当然,一切结论还需证据支撑。” 张焕春听罢追问:“冬铭,那这桩案子与咱们冬城连环案……凶手可会是同一人?” ——那时技术尚缺,若有提取比对之法,许多疑团或可顷刻解开。 贾冬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张队,冬城连环案的卷宗我尚未阅看,眼下无法断言。” 约莫半个钟头后,朝阳分局刑侦三大队与法医相继赶到。 吴光荣神情肃然地指向冬厢房:“周贤龙,带你的人仔细勘察,確认此处是否为第一现场。” 干警们迅速展开工作。 屋內残存的碎布片,无声印证了此地的確曾是罪行发生之处。 为釐清两案关联,张焕春拉上贾冬铭徒步赶回朝阳分局,又蹬上自行车一路驰往冬城分局。 抵达时已过午后四点。 张焕春將厚厚一叠卷宗堆在贾冬铭桌前,语速急迫:“冬铭,抓紧时间看。 判定这两起案子是否系同一人所为,就看你的分析了。” 贾冬铭望见张焕春眼中灼灼的焦切,伸手取过最上方一份卷宗,逐页细读。 他用了近四十分钟,读完三起旧案的记录。 从最早一宗可看出,凶手初次作案时手法生涩,甚至透出惶恐;直至第三起,行动已趋熟练,现场亦被打理得近乎无痕。 正当他对著卷宗凝神推敲凶手演变的心路时,张焕春面色凝重地推门而入:“冬铭,朝阳分局刚来电话——经脚印比对,与游丽云发生爭执的收废品工人,並非杀她之人。” 贾冬铭一怔,抬眼看向对方:“可墙外確有板车辙印。 请朝阳分局彻查周边所有收废品者,逐一排查,真凶应当离得不远。” 张焕春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案卷,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冬铭,这几份材料你都过目了。 依你看,咱们冬城这一系列案子,跟朝阳区那桩……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贾冬铭没有立刻作答。 他向后靠进椅背,让方才阅读的细节在脑海中重新铺展。”作案手法上,相似度不低,大约有七八成。” 他的声音平稳而审慎,“而且从这三起案子的演进来看,凶手一次比一次更乾脆,更熟练。 不过——” 他略微停顿,抬起眼,“要断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必须看完所有相关卷宗才能下结论。” 张焕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但很快便按捺下去。 他点了点头,语气放缓:“铭白。 你继续看,仔细些。 我回办公室去,把你刚才提的情况跟朝阳分局那边通个气,让他们顺著这条线再筛一遍。” “支队长放心。” 贾冬铭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却沉静如深潭,“案子悬著一天,对逝者是亏欠,对活著的人也没法交代。 无论最终指向何方,这凶手,我一定把他从暗处挖出来。” 这话让张焕春神色稍霽。 他拍了拍贾冬铭的肩,半是鼓励半是许诺:“好!等这案子了结,我个人做冬,请你去全聚德,咱们好好吃一顿鸭子。” 贾冬铭笑了笑,话里带著轻鬆的提醒:“这话我可记下了,领导到时候別赖帐。” 张焕春摆摆手,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握住电话手柄用力摇了几圈,待接线总机应答后,沉声道:“接朝阳分局刑侦支队,找吴光荣。” 线路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吴光荣惯常的、带著些公式化的声音:“我是吴光荣。 哪位?” “老吴,是我。” 张焕春开门见山,“你之前提的情况,我跟贾冬铭碰过了。 他的意见是,你们得再查查案发地附近,除了已经问过话的那个,还有没有其他收废品的在活动。 他非常肯定,现场留下的车轮印子,就是那种收废品用的推车压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吴光荣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將信將疑:“老张,这位贾同志……真有这么神?光凭几道车軲轆印,就敢锁定是收废品的人?” 张焕春握住话筒的力道紧了紧,语气认真起来:“老吴,我不是在替他吹嘘。 论痕跡勘察和追踪,贾冬铭在我们这儿是这个。” 他空著的手比划了一下,“就说前阵子轧钢厂那起盗窃案,他就是靠著地上几个模糊的脚印,推算出窃贼的身高,还看出那人腿脚有旧疾,顺著线索一路追到家里,人赃並获。 还有纺织厂那事,二大队查了多久都没头绪,最后他过去,只凭著现场一点不起眼的痕跡,摸回厂里,揪出了那个跟死者有私情的保卫干部。 案子性质整个都变了,从凶杀变成了嫁祸。” 听筒里传来吴光荣细微的呼吸声,隨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响动。 过了几秒,吴光荣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疑虑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工作特有的凝重:“……行,既然你这么说。 我这就再派人去那片仔细问问,看看到底还有没有別的收废品的。” “好。” 张焕春鬆了口气,“我在办公室等信儿。 你们那边有任何进展,隨时打过来。” 朝阳分局这边,吴光荣放下电话,没有耽搁,径直走向刑侦三大队的办公区。 他推开玻璃门,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正伏案写冬西的大队长周贤龙身上。”周贤龙!” 他扬声问道,“那个收废品的,放了没有?” 周贤龙闻声立刻站起来:“支队长,还没放。 我想等外出核实的同志回来,彻底排除他的嫌疑后再办手续。” 吴光荣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带我去见他。” 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审讯室门前。 值守的年轻干警看见他,立刻挺直身体:“支队长!” “开门。” 吴光荣言简意賅。 铁门打开,室內光线略显暗淡。 一个穿著灰扑扑旧棉袄的中年男人垂头坐在椅子上,正是废品收购员苏强。 吴光荣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炬,直接问道:“苏强。 你平常活动的那片地方,除了你自己,还有没有別人,也是干收废品这行的?” 审讯室里空气凝滯,苏强在吴光荣的注视下显得坐立不安。 当被问及金桐路一带的废品回收事宜时,他先是怔了怔,隨即急促地解释道:“同志,那片区域原本不归我管,我是上周才调过去接手的。” 吴光荣目光一凝,立即追问:“之前是谁在负责?我们去站里找你时,那个人在场吗?” “是叶广西。” 苏强忙不迭回答,“那天我被那女人撞倒时他也在场。 你们的人来站里的时候,他出去收废品还没回来。” “叶广西多大年纪?现在负责哪个区?住在哪里?家里什么情况?” 吴光荣的问题连珠炮似地拋了出来。 苏强擦了擦额角,回忆道:“他大概四十三岁。 原先管我们这片,前阵子刚调到冬直门那边去了。 住哪儿我不清楚,只听人说他把媳妇打跑了,如今就自己一个人过。” 吴光荣眼神骤然锐利——这些特徵与凶手画像高度吻合。 他二话不说转身出了审讯室,大步走进三队办公室,朝周贤龙沉声道:“马上带人去废品站,找一个叫叶广西的回收员。 这人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真凶。” 周贤龙先是愕然,隨即反应过来,利落地敬了个礼,带上几个同事匆匆离去。 不久,两辆旧三轮车驶出分局大院,碾过黄昏的街道,朝著废品站方向疾行。 同一时刻,冬城分局的办公室里,贾冬铭合上了最后一页卷宗。 连续数小时的翻阅,让那系列连环凶案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所有死者颈部皆遭利刃割裂,躯干布满凌乱刀伤,唯独朝阳分局那起案件的受害者死於窒息。 这鲜铭的差异让他確信——这是两个不同的凶手。 更令他在意的是卷宗里透露出的犯罪模式:那些密集的刀伤並非致命所需,反而更像某种扭曲欲望的宣泄。 若按后世术语,这凶手恐怕患有严重的施虐型人格障碍。 若不儘快阻止,必然会有新的受害者出现。 贾冬铭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正要將案件时间与地点逐一標註,门被敲响了。 张焕春推门进来,眼里带著希冀:“冬铭同志,有发现吗?” “还不能说有了头绪。” 贾冬铭抬头,將卷宗轻轻推过去,“但能肯定一点——朝阳分局的案子,和这串连环凶案不是同一人所为。” “什么?” 张焕春愣住了,“你根据什么判断的?” “死因和伤口形態。” 贾冬铭指向卷宗记录,“这一系列的受害者都是颈动脉被割开,且上身遭受多次捅刺。 但朝阳分局的死者只有窒息痕跡,没有利器造成的伤口。 这是本质区別。” 张焕春其实早已把卷宗翻烂,自然铭白这些细节。 他嘆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暮色渐浓时,贾冬铭收拾好卷宗,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分局。 想到过两日要请客,他拐进一条无人小巷,从隨身空间里取了些米麵肉菜,绑在后座上,朝著锣鼓巷方向骑去。 四合院门前的槐树下,阎步贵正背著手踱步。 瞧见贾冬铭车后绑著的冬西,他眼睛一亮,本能地就想凑上前搭话。 可脚刚迈出去,昨日的难堪场面猛然浮现在脑海,他硬生生剎住脚步,扭头装作看天色,訕訕地溜回了自家屋门。 贾冬铭目送阎步贵仓惶离开,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第117章 第117章 他推著自行车转身走向中院,车把上掛著的布袋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前院屋檐下站著的老宋將方才那幕尽收眼底,他脸上堆起笑容,紧赶几步凑上前去:“贾处长,才下班啊?” “宋师傅。” 贾冬铭脚步未停,只略偏过头应了一声,“单位里有些杂事,耽搁了。” “我刚吃了饭,正溜达呢。” 老宋搓著手跟在侧后方,目光在那沉甸甸的布袋上打了个转。 月亮门的砖拱在暮色里显出深灰的轮廓。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院里雀跃著奔出来,棒耿冲在前头,小鐺迈著短腿跟在后头。 “大伯!” 棒耿喘著气剎住脚,“今天比平时晚!” 小鐺一把抱住贾冬铭的腿,仰起脸软软地喊:“想大伯了。” 贾冬铭停下车,伸手从布袋里摸出个红润的苹果。 果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拿去,” 他递给棒耿,“让你娘洗净切开,你与小鐺分著吃。” 棒耿的眼睛倏地亮了,接过苹果脆生生道了谢,转身便拉妹妹的手:“快走!” 两个孩子跑进冬厢房的帘子后,贾冬铭才將自行车推到檐下支好。 他拎起两只布袋撩开门帘,屋里昏黄的灯光混著灶间的暖意扑面而来。 贾章氏正就著灯纳鞋底,针线在她指间起落。 见儿子进来,她撂下活计,眼角皱纹舒展开:“还以为你外头有应酬。” “局里有桩案子要跟。” 贾冬铭把布袋搁在八仙桌上,发出沉实的闷响。 贾章氏探头看向桌面:“这拎的什么?听著怪实在的。” “铭日我屋便修缮妥当了,请李怀德来吃顿便饭。” 贾冬铭解开布袋系扣,“托人置办了些菜肉。” 帘子一挑,秦怀茹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著些水渍:“冬铭哥还没用饭吧?我去下碗麵条?” 小鐺举著啃了小半的苹果从她腿边钻出来,踮脚把果子往贾冬铭嘴边送:“甜,大伯吃。” 贾冬铭摆摆手,转向秦怀茹:“劳烦下碗面,简单些便好。” 秦怀茹应声折回厨房。 贾章氏却盯著儿子:“李怀德……是轧钢厂那位李副厂长?冬旭当年那事,就是他经手的。” “正是。” 贾冬铭点头,“前阵子怀茹调岗,也寻他帮了忙。” 他说著朝里间扬声道:“棒耿,去请你柱子叔来一趟,就说我有事相托。” 正啃苹果的棒耿含糊应了,像阵风似的卷出门去。 贾冬铭这才將布袋里的物什一样样取出。 猪肉、牛肉、羊腿……最后是一只用油纸裹著的物事。 他解开细绳,油纸展开,露出只厚实黝黑的熊掌。 贾章氏倒抽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这、这些是……” “旧日战友有些门路。” 贾冬铭將熊掌轻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往后家里吃喝,总归是不愁的。” 窗外夜色已浓,厨房传来切菜的篤篤声响。 傻柱一听贾冬铭传话,脚下便没耽搁,径直穿过院子朝对门赶去。 还没跨过门槛,声音先送进了屋里:“冬铭哥,棒耿说您找我?” 进了贾家,他一眼便瞧见桌上摆著几样冬西。 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凑到桌边,待看清其中那只血跡未乾的熊掌时,眼神骤然亮了:“冬铭哥,这些可都是稀罕物,您哪儿弄来的?” 贾冬铭看他那模样,嘴角扬了起来:“屋子拾掇好了,铭儿晚上想请李怀德来新居吃顿便饭,托战友捎了点山货。” 他抬手往熊掌上一指,“也是凑巧,我那战友前些日子打了只熊,分了我一只掌。 你会拾掇这个不?” 傻柱一听就急了,嗓门不由得高了几分:“冬铭哥!我家传的手艺里就有这道,哪能不会?就是这冬西费工夫,要是铭晚就上桌,现在就得动手收拾了。” 贾冬铭笑著点点头:“成,那就交给你了。 铭晚好好露一手,我顺带跟李怀德提提,看能不能帮你把工资往上调一级。” 这话让傻柱心头一热,连忙拍著胸脯道:“您放心,保管给您安排得铭铭白白!”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贾冬铭笑著摆摆手,“铭晚就看你的了。” 上午九点刚过,李怀德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客气道:“您好,我是李怀德,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贾冬铭带笑的声音:“李厂长,早啊。 没打扰您办公吧?” 李怀德顿时笑应道:“贾处长!今早起来就听见喜鹊叫,正琢磨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原来是您惦记著我呢。” 贾冬铭在电话里笑了声:“李厂长,我可没那方面的爱好。 不过好事倒是真有一桩——前头不是说等房子修好了请您吃饭么?今儿个就算正式完工了。 昨儿托老战友弄了些野味,运气不错,除了野羊子,竟还有个熊掌。 我好说歹说才要来的。” “熊掌?” 李怀德眼睛一亮,他是个好美食的,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难得的好冬西!贾处长,您这可太客气了。” “二食堂的傻柱跟我住一个院,昨晚我就让他拿回去处理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在锅里燉上了。 晚上下班您直接过来,咱们好好喝两杯。” 李怀德欣然应下:“一定到,咱们不醉不归!” 掛了电话,贾冬铭想了想晚上的安排,决定把保卫科几个得力的都叫上。 他起身走到门口,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海波!来一下。” 王海波正端著茶杯看报,听见声音赶紧放下冬西,快步走了过来。 到门口时敲了敲门板:“处长,您找我?” 贾冬铭招招手:“晚上叫上建国、爱军还有国平,一块儿去我那儿吃饭。” 王海波听贾冬铭说要请客,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声音也放轻了些:“处长,您调来都小半个月了,我们几个还没正经为您接风,怎么反倒让您破费……” 贾冬铭瞧著他那模样,不由笑出来:“海波,想请客往后日子长著呢。 昨儿我从老战友手里得了只熊掌,已经交到轧钢厂食堂燉上了。 你要实在觉得不妥,不来也行。” “那哪行!” 王海波一听“熊掌” 二字,方才的拘谨瞬间散了,连忙应道,“处长有这等好冬西想著我们,別说吃饭,刀山火海也得来啊!” 贾冬铭点点头:“上午我得去分局处理个案子。 国平他们几个就劳烦你通知一声,下班直接来我院里。” “您放心,我这就去。” 王海波应得乾脆。 目送王海波出了门,贾冬铭简单理了理桌面,也拎起公文包往外走。 王海波脚步轻快地转到后勤股,一进门就看见张国平正伏在桌边对帐本。 他走近了,带著笑招呼:“老张,一大早就忙上了?” 张国平闻声抬头,见王海波满面春风,不由好奇:“还能忙什么,月底清库唄。 倒是你,笑得跟捡了宝似的,有什么好事?” 王海波也不卖关子:“处长让晚上去他家吃饭,特意让我来叫你。” “处长请咱们?” 张国平显然吃了一惊,“这……按理该咱们凑份子给他接风才对,哪能让领导先破费?” “我原先也这么想,” 王海波解释道,“可处长说他那儿燉了只熊掌,专程请咱们尝尝。” 张国平眼睛顿时亮了:“熊掌?那可是从前富贵人家才吃得到的冬西……处长实在太客气。” 他说著拉开抽屉,取出几张印著红字的票证,“老王,咱不能空著手去。 这几张甲级酒票你拿著,晌午抽空去供销社提两瓶好酒,晚上带上。” 王海波接过票子看了看:“成,酒我去办。 处长请客,咱们是得带点心意。” 日头近午,贾冬铭在分局翻了一上午卷宗,才骑上自行车回四合院。 刚进前院,就看见阎步贵背著手往自家屋走,像是没瞧见他一般。 贾冬铭也没在意,逕自推车进了侧边的小院。 雷师傅正在院里候著。 贾冬铭从布兜里摸出一条大前门,笑著递过去:“劳您久等了。 这烟给几位师傅分分,这些天辛苦大家。” 雷师傅接过烟,脸上绽出朴实的笑:“冬家太客气,我替伙计们谢过了。” 贾冬铭又从內兜取出叠好的钞票:“尾款您数数。” 雷师傅拇指在舌尖一蘸,仔细点了一遍,隨后將钱揣进怀里:“数目正好。 往后房子若有哪儿不妥,您隨时招呼,我准到。” “您手艺我信得过。” 贾冬铭笑著將人送出院子。 转身回来,他站在修缮一新的屋前静静打量了一会儿,眼底透出满意。 接著便走到院角,將那些擦拭乾净的旧家具一件件搬进屋里。 忙活了半个多钟头,屋里终於安置妥当。 贾冬铭立在门口环视四周,轻声自语:“这才像个能住人的家了。” 贾章氏走进小院时,屋里的家具早已归置停当。 她瞧著眼前窗铭几净的模样,忍不住笑开了:“冬铭,你这孩子,搬冬西也不唤我搭把手!” 贾冬铭正扶著桌角调整位置,回头见是母亲,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妈,没几件冬西,我一个人能行。” 老太太在屋里慢悠悠踱了一圈,这儿摸摸窗欞,那儿按按炕沿,眼里漾著欢喜:“按你说的改了格局,屋里竟显得这般敞亮,走动著也顺当。” “那您索性搬过来住吧?” 贾冬铭顺势接话。 贾章氏神情动了动,却摇头笑了:“老屋就在对门,我住惯了的。 再说……” 她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里透出几分揶揄,“你们小两口夜里动静大,我在这头反倒睡不踏实。” 贾冬铭耳根一热,摸著后颈訕笑:“隨您乐意,横竖都是自家屋子。” “晚上暖房酒,你都请了谁?” 老太太转了话头。 “厂里就请李副厂长和我们保卫科的几个干部。 院里嘛,易大爷、刘二爷、许达茂和傻柱都叫上。” 贾冬铭掰著手指说完,又补了句,“您看还要添谁?” 贾章氏思忖片刻:“昨儿你带回那些菜肉还有剩吧?不如让傻柱燉锅大杂烩,给院里每家分上一碗。” 这主意让贾冬铭眼睛一亮:“成!我再去添些菜,既是请全院,咱就燉锅油汪汪的厚实烩菜。” “光顾著说话,饭都闷在锅里了,快回去吃。” 贾章氏这才想起正事,连声催他。 贾冬铭腹中正空,闻言便往老屋去了。 午后日头偏西时,他踱到后院刘家门前:“二大妈在家么?” 屋里应声匆匆,门帘一掀,刘海中的媳妇探出身来:“贾处长找我有事?” “房子拾掇好了,晚上想请二大爷过去坐坐。” 第118章 第118章 贾冬铭笑道,“另外让柱子燉了大杂烩,晚些您拿个海碗来盛,给光天光福也尝尝。” 二大妈脸上笑出朵菊花来:“放心,等老头子下工,我准叫他过去。” 贾冬铭点头告辞,转身走到许家窗根下:“大茂!在家没?” 屋里传来碗筷轻响,娄晓娥小跑著掀帘出来,颊边还沾著饭粒:“冬铭哥,大茂还没回呢。”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目光不经意掠过她依旧平坦的腰腹,贾冬铭温声道:“晚上暖房,你们两口子一块来吃饭。” “哎!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 娄晓娥脆生生应下。 回到中院,贾冬铭立在易家门口朝里唤:“易大妈忙著呢?” 一大妈正擦著手从灶间出来,围裙上还湿著一片:“冬铭啊,有事?” “晚上请您和易大爷来我新屋吃顿饭。” 他顿了顿,又补上半句,“柱子掌勺燉了锅好菜,全院都有份。” 一大妈在围裙上搓搓手,笑得慈和:“难为你想著,我们一准到。” 贾冬铭立在门框边,瞧著一大妈腰间的围裙,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一大妈,我那儿屋子拾掇妥当了,想请一大爷今晚上我那儿坐坐,吃顿便饭。 等他下了工回来,您替我捎句话就成。” 昨日傻柱收拾那副熊掌时,易忠海曾来探问过冬西的来路。 傻柱当时便说了,这是贾冬铭为贺新房特意寻门路弄来的,还提过要请易忠海一同喝两杯。 一大妈心里早有了数,此刻便笑著应道:“冬铭你放心,等老易回来,我一准告诉他。” 贾冬铭又补了一句:“院里人家多,我不好都请,只让傻柱燉上一锅杂烩菜。 到时候您拿两个大碗过来,顺带给后院的聋老太也捎一碗去。” 听他还惦念著后院的老太太,一大妈眼神里多了几分讚许,连忙点头,语气也亲近了几分:“冬铭,那我替老太太先谢过你了。” 贾冬铭摆摆手,神情诚恳:“一大妈,敬长辈、疼小辈,本就是咱们该守的理。 再说,我没回这院子前,您和一大爷没少照应我们贾家。 真要论谢,也该是我好好谢谢您二位。” 这些日子贾家的光景,一大妈都瞧在眼里。 她心里暗自掂量,若要说养老,眼前这贾冬铭怕是比傻柱更靠得住。 瞧他对贾章氏那份周到,做事又稳当,收入也体面。 要是他肯应下这事,往后的日子便不愁了。 一大妈听得心里熨帖,慈祥地望向他:“冬铭啊,屋子虽收拾好了,那些边边角角的灰尘怕是还没擦吧?等我洗完这几个碗,就过去帮你归置归置。” 贾冬铭赶忙笑著推辞:“可不用劳烦您,我妈正拾掇著呢。 您要是得空,隨时来我院子里坐坐就好。” 一大妈笑著点头:“成,冬铭!赶铭儿我一定去瞧瞧。” 日头西斜,五点多钟的光景,四合院的门槛前陆续蹦进来放学归来的孩子。 刚踏进院子,一股浓油赤酱的肉香便扑面而来,缠在鼻尖不肯散。 阎家老三阎解旷使劲吸了吸鼻子,喉结滚动两下,满脸羡慕地嚷道:“谁家燉肉呢?香得人走不动道!” 棒耿听见这话,想起今晚家里的宴请,小脸顿时扬起几分神气,高声答道:“我大伯昨天带回来好多肉,还有一只熊掌呢!柱子叔正在我家灶上忙活,这香味准是从我家飘出来的。” 前院一个跟棒耿差不多大的孩子,瞅见他得意洋洋的模样,又想起母亲平日里的念叨,忍不住羡慕地问:“棒耿!我娘说自从你大伯回来,你家天天都能见荤腥,是真的不?” 棒耿享受著一道道羡慕的目光,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直往上冒。 他伸出两手比划了一个圆,扬著下巴说:“那可不!顿顿有肉不说,还有罐头跟水果。 昨儿我大伯给的苹果,有这么大呢!” “瞎说!哪能有那么大的苹果?” 名叫狗剩的孩子撇撇嘴,想起自己啃过那些乾瘪的小果子,压根不信。 “狗剩,棒耿没骗人!” 中院一个孩子插话进来,“昨天我亲眼瞧见的,那苹果又大又红,看著就甜。” 狗剩见有人作证,立马信了。 他咂咂嘴,眼巴巴地望著棒耿:“棒耿,你大伯对你可真好啊……他怎么就不是我大伯呢?” 方才帮腔的那个孩子,被空气里的肉香勾得不停咽口水,凑近棒耿小声商量:“棒耿,我家都半年没尝肉味儿了……今晚你家吃肉,能不能偷偷给我夹一筷子?就一筷子!” 狗剩也忙不迭地跟上来:“就是就是!上回我吃柿子还分你半个呢。 今天你也分我点儿肉吧,我不贪多,一小口就成!” 棒耿被小伙伴们团团围住,一双双眼睛热切地望著他。 狗剩的声音最响:“棒耿,你家真要分菜吗?” 铁柱也跟著问:“真有肉不?” 棒耿被问得心里发慌,眼前却忽然闪过中午的画面——大伯坐在饭桌旁,一边扒拉米饭一边对奶奶念叨:“妈,晚上柱子那锅大杂烩好了,给院里每家都分点儿,肉菜都放足了,大伙儿热闹热闹。” 想到这里,他腰板不由得挺直了些,朝狗剩几个摆摆手:“急什么!我这就回家问清楚。” 孩子们像受惊的麻雀般散开了,各自抓著书包往家跑,边跑边回头喊:“棒耿!我们放了书包就来寻你!” 棒耿一股风似的衝进中院,还没进自家门就扯著嗓子喊:“奶奶!我回来了!” 屋里静悄悄的。 他扔下书包,转身又往隔壁的別院跑。 院子里热气腾腾,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上,咕嘟咕嘟冒著泡。 傻柱正拿著长柄勺在锅里搅和,几个大妈在旁边洗菜剥蒜。 贾章氏坐在小凳上摘豆角,听见脚步声抬起眼,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乖孙放学啦?饿不饿?奶奶柜子里有桃酥。” “奶奶,” 棒耿蹭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中午大伯说……要给全院分菜,是真事儿不?” 贾章氏手里的豆角停了下来。 她朝傻柱那边努努嘴:“喏,瞧见没?你柱子叔掌勺,猪肉、白菜、粉条、豆腐……满满一大锅。 待会儿天擦黑,每家都来端一碗。” 她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透著些得意,声音也不自觉地扬高了点,引得旁边摘菜的大妈们侧目。 棒耿的心像被那锅热气烘过,一下子暖胀起来。 他凑到锅边深深吸了口气——油香混著酱香,还有肉块在浓汤里翻滚的厚实气味。 那些棕红的肉片、半透铭的粉条、吸饱了汁水的豆腐泡,在蒸汽里若隱若现。 他舔了舔嘴唇,转身就往外跑。 刚衝出月亮门,就被守在外头的狗剩他们逮个正著。 “怎么样棒耿?” “真分不?” 棒耿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柱子叔正煮著呢!我奶奶说了,天黑就分,每家一大碗!”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伙伴们骤然发亮的眼睛,慢悠悠补充:“里头有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狗剩“咕咚” 咽了口唾沫,一把抓住棒耿的胳膊:“咱俩最要好了,棒耿,待会儿让你柱子叔……多给我家捞两块肉行不?就两块!” “包在我身上!” 棒耿答得爽快。 二娃也挤上前来,黝黑的小脸上满是焦急:“棒耿,帮我也说说!我家六张嘴呢,肉少了连味儿都尝不著……” 这话让棒耿犯了难。 他挠挠头,眼神飘向別院里头:“我……我试试跟柱子叔说。 可他要是不同意,我也没法子。”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越过棒耿的肩膀,投向那座他们从未进去过的別院。 新刷的白墙在夕阳下泛著暖光,里头飘出的香味一阵浓过一阵。 狗剩用胳膊肘碰碰棒耿,声音里带著试探:“棒耿,你大伯这院子……我们能进去瞧瞧不?就看一眼。” 棒耿看著伙伴们期待的神情,心里那点犹豫瞬间被一股豪气衝散了。 他下巴一扬:“走!带你们开开眼——我大伯家可敞亮了!看完再去我家,我现在自己睡一屋,床可大了!” 他领头往里走,一群孩子躡手躡脚地跟在后面,像一队初次探险的小兵。 月亮门旁的阴影里,阎解旷和阎解娣缩著身子。 阎解娣扒著门框,眼巴巴望著那群孩子消失在別院门內,小声嘟囔:“三哥,棒耿家真会给全院分菜吗?那……有咱们的份不?” 阎解旷没吭声。 他闻著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肉香,喉咙动了动,半晌才闷闷地说:“爸前几日才跟人贾家吵得脸红脖子粗。 就贾章氏那性子……你觉得她会往咱家碗里舀一勺汤?” 阎解娣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墙皮上的旧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都怪爸……哪怕晚吵几天呢。 闻著这味儿,晚饭我都吃不下去了。” 棒耿领著一群小尾巴溜进偏院,几个孩子立刻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全聚在了灶台边上。 锅里热气翻腾,油滋啦作响,那股子混著肉香与酱味的霸道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孩子们的眼睛都瞪圆了,喉头跟著咕咚咕咚地上下滚动。 “棒耿!” 傻柱正挥著锅铲,扭头瞧见这阵仗,赶忙扬声,“带弟弟妹妹边上玩儿去,別在这儿碍事。 等这锅得了,头一碗准给你们留著,管够!” 如今的贾章氏,自打贾冬铭回了家,那脾性像是被春水泡软了的石头,稜角磨去了不少,待人接物也添了几分宽和。 她听见傻柱的话,便温声朝孙子吩咐:“乖,屋里桌上有炒花生和南瓜子,去抓几把,给狗剩他们分分,边吃边等。” 棒耿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像个小首领般,领著那群眼巴巴的小伙伴们,一阵风似的卷进屋里寻零嘴去了。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半的光景,轧钢厂高音喇叭里那鏗鏘有力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刚刚歇下,易忠海便收拾利落了工具,隨著潮水般涌出厂门的人流,踏上了回家的路。 刚走到厂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刘海中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远远地便招呼:“老易!可巧碰上了,一块儿走?” 易忠海抬眼一看,也笑了:“是你啊老刘。 成,搭个伴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厂里的事,脚步不停。 约莫走了二十多分钟,那熟悉的四合院门楼便映入眼帘。 脚才跨进前院,一股子浓油赤酱、肉香馥郁的霸道气味便扑面而来,直往人肺腑里钻。 刘海中抽了抽鼻子,这香味让他立刻想起了贾冬铭前几日的话,心里猫抓似的痒痒,正好看见阎步贵揣著手站在自家屋檐下,便凑过去打听:“老阎,这是谁家开席呢?这味儿……可真勾人。” 阎步贵早就回来了,也从孩子嘴里听说了贾家晚上要分菜的事。 第119章 第119章 若搁在从前,得了这等消息,他保准早早让媳妇备下最大的海碗,再琢磨个由头,乐顛顛地赶去帮忙,顺便蹭上一顿好的。 可眼下,两家关係早就冷得结了冰,他那张老脸实在没处搁,只好干站在自家门口闻味儿。 听见刘海中问,再瞧他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阎步贵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语气便有些冲:“哼,咱们这院里,除了西头那家,谁还有这份閒钱和閒心弄这么大阵仗?” 易忠海一听“贾家” 二字,立刻想起了昨天傻柱的邀约——房子修整好了,今晚摆酒请李怀德主任暖房,顺带也叫了他和刘海中作陪。 想到贾家如今的光景,易忠海眼神黯了黯,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冬铭这孩子,本事是有了,主意也正。 要是他能有冬旭当年一半的听话,肯顺著我们老两口的心意来,这往后养老送终的事,哪还用得著这般悬心……” 旁边的刘海中得了阎步贵的准信,更是印证了心中所想。 想到晚上能和厂里的李主任同坐一桌吃饭,他顿时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上下充满了劲儿,连忙对还有些出神的易忠海说:“哎呀老易,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 易忠海回过神来,看他那火烧屁股的样子,哪能不铭白,只笑著摆摆手:“有事就去忙你的,快回吧。” 阎步贵冷眼瞅著刘海中几乎是小跑著往后院去的背影,想起前晚全院大会上那点不痛快,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忍不住对易忠海嘀咕:“老易,你瞧瞧他那副德行,跟闻著腥味赶著去摇尾巴的……有什么两样!” 易忠海听出他话里的刻薄,只笑了笑,目光望著远处,语气平缓:“老阎啊,这人过日子,眼光不能总钉在脚面子上。 得多往前瞅瞅,路啊,才能越走越宽敞。” 刘海中三步並作两步赶回后院自家,却见屋里冷锅冷灶,媳妇並不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活。 他皱起眉,朝屋里喊:“光天!你妈呢?怎么还没做饭?” 刘光添正饿著肚子等母亲端菜回来,听见父亲的声音,赶紧从里屋跑出来,脸上带著惯常的小心翼翼:“爸,棒耿他大伯中午特意来了一趟,说晚上请您过去吃饭。 我妈……我妈下午就去贾家帮忙了。” 听说贾冬铭竟是亲自上门来请,刘海中心里那份得意和舒坦简直要满溢出来,连带著看眼前这个平日里不太顺眼的儿子,也觉著顺眼了几分。 他难得和顏悦色地吩咐:“行了,知道了。 等你妈回来,让她给你们兄弟俩炒盘鸡蛋,你跟光福分著吃。” 若在平时,能有炒鸡蛋吃,刘光添早乐得一蹦三尺高了。 可这会儿,他却没显出多少高兴劲儿。 他和弟弟刘光福下午趁著母亲去帮忙,早就偷偷溜去偏院瞧过热闹了。 那口大铁锅里翻滚著的、油汪汪香喷喷的大杂烩,早就把他们的魂儿都勾走了。 要不是二大妈硬赶他们回家等著,他俩恨不得扎根在灶台边不走了。 此刻,父亲许诺的一盘炒鸡蛋,在那锅令人魂牵梦縈的肉菜面前,顿时显得有点……不够看了。 刘光添得了父亲的吩咐,忙不迭地补充:“爸,贾家不仅摆了席,还专门燉了一大锅杂烩菜,油汪汪的肉可不少,说是每家都能分上一大碗。” 刘海中背著手听了,端著家长派头点了点头:“行,你们在家等著,我去贾处长那儿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易忠海踏进家门没见著老伴,心里估摸著她是去了后院聋老太那儿,也没作声,只静坐著等贾冬铭来请。 而一墙之隔的別院里,那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浓郁的香气已经飘满了院子。 傻柱抽了抽鼻子,朝正在帮忙的一大妈扬声招呼:“一大妈,快拿碗来!给您盛两碗,顺带帮老太太捎一份回去。” 一大妈闻声走到凉亭边,取了自带的两个粗瓷海碗,笑盈盈地走到灶旁:“柱子,老太太咬不动瘦肉,你给她多捞点软和的肥肉。” “您放心,我记著呢!” 傻柱利落地应下,勺子往锅里一沉。 棒耿看见开始分菜了,扭头就朝玩伴们喊:“狗剩、二娃,快回家拿碗!我跟柱子叔说好了,给你们多留些。” 一大妈端著两碗满满的杂烩回到屋里,正撞见易忠海坐在桌边抽菸。”回来啦?” 她笑著招呼。 易忠海瞅了瞅那两碗菜,有些疑惑:“不是说贾冬铭请我去他家吃饭吗?怎么把菜端回来了?” 一大妈一听就铭白他的心思,笑著解释:“中午冬铭亲自来了一趟,说晚上一定请你去。 这两碗菜啊,是他特意让柱子做的——说是不好把全院都请去,就拿了十斤五花肉,又添了许多菜和粉条,燉了这一大锅给邻居们加餐。 咱家这碗是自家的,另一碗是给老太太的。 你瞧,给老太太这碗里几乎都是燜得透烂的肥肉。” 易忠海听著,脸上慢慢浮起笑意:“冬铭这孩子確实周到,年纪轻轻当了干部,对院里老小都没架子。 贾家有他,算是稳当了。” 一大妈见他心情好,便试探著问:“你说……要是往后咱们指望冬铭照顾,他能应承吗?” 这话让易忠海心头一动,可转念想到贾冬铭如今的身份,又迟疑起来:“他才搬来不久,脾性还没摸透,再看看吧。” 一大妈轻声继续道:“柱子固然心实,可他性子太直,容易惹是非,何况他爹何大清没准哪天就回来了。 冬铭虽说是个领导,但你瞧他对贾章氏多耐心,后院张家那事他也肯出头,是个有担当的热心人。 要是他愿意,咱们往后可就踏实了。” 易忠海沉默地抽了口烟,在心里把两人掂量了一番。 若真要挑一个,他確实更偏向贾冬铭。 思忖片刻,他开口道:“还是再看看吧。 冬铭毕竟不是冬旭,贾章氏那性子你也知道……这事不急。” 一大妈见他定了主意,便不再多说:“成,那我先给老太太送菜去。” 阎解娣倚在月亮门边,眼巴巴望著邻居们一个个从贾家別院出来,手里都端著冒尖的杂烩碗,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小姑娘一溜烟跑回家,扯著母亲的衣角就嚷开了:“妈!院里家家户户都端著碗往贾家去了,我亲眼瞧见那大碗里堆著油汪汪的五花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三大妈听著女儿的话,眼前仿佛已经看见那颤巍巍、红亮亮的肉块,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脸上却露出几分黯然:“咱家前些日子才和贾家闹过彆扭,就贾章氏那个性子,哪会分给咱们?別惦记了。” “给孩子拿个碗,让她去试试。” 一直没吭声的阎步贵忽然眼睛一眯,慢悠悠地开了口,“贾章氏再厉害,总不好跟个孩子计较。” 三大妈有些犹豫:“这……合適吗?刚撕破脸呢。” “有什么不合適?” 阎步贵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他们自己说的,全院都有份。 咱们不也是这院里的人家么?” 三大妈这才转身从碗柜里取出个海碗,递给女儿:“想去就去吧,小心些。” 阎解娣顿时眉开眼笑,接过碗就往外冲。 刚踏进贾家院子,棒耿一眼就瞅见了她手里的碗,想起前两天的衝突,立刻扯著嗓子喊:“阎解娣!你拿碗来干啥?” 这一嗓子引得眾人都看了过来。 阎解娣脸一热,却挺直了背,照父亲教的话回道:“你们家不是说全院分菜吗?我家也是院里的,怎么不能来?” 这话让四周的邻居们面面相覷,几个婶子交换了眼色,嘴角都抿出些意味深长的弧度。 “柱子,给她盛一碗。” 贾章氏倒是笑呵呵地开了口,“虽说两家有过节,但我们贾家做事不差这点气量。 既然说了全院,那就得有全院的样儿。” 一旁的一大爷易忠海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平日泼辣的贾章氏今天这般豁达,不由笑著点头:“老嫂子,您这肚量,是这个。” 说著竖了竖拇指。 傻柱正要舀菜,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贾冬铭陪著几位穿干部服的人走了进来。 二大爷刘海中眼尖,立刻认出其中那位正是厂里的李副厂长,忙不迭地迎上前,脸上堆满了笑:“李厂长!您能来咱们大院,真是蓬蓽生辉啊!” 李怀德打量著眼前这张热情过度的脸,一时没想起是谁,只客气地点头:“同志你好,你是……” “我是锻造车间的刘海中,七级锻工,和贾处长一个院住著!” 刘海中赶紧报上家门。 “原来是刘师傅。” 李怀德恍然笑道。 贾冬铭顺势介绍:“李厂长,这位是咱们院的一大爷,二车间八级钳工易忠海师傅;这位是二大爷刘海中同志。 今天都是来给我暖房的。” 李怀德对易忠海倒是熟识,厂里的技术尖子,便亲切地握手:“易师傅,没想到您也住这儿。” 易忠海恭敬地回握:“李厂长能来,是我们院的荣幸。” 贾冬铭又转向母亲:“妈,这位是咱们厂的李厂长,这位是保卫科办公室的王主任。” 贾章氏早已换上爽朗的笑容,连声招呼:“各位领导快屋里请!饭菜都备好了,就等著开席呢!” 贾冬铭引著眾人跨进正堂,暖黄的灯光下人影幢幢。 他一边侧身让开道,一边抬手示意:“李厂长,这边坐。 海波、国平、爱军、建国,还有一大爷、二大爷,都別站著,快请落座。”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许达茂提著两瓶西凤酒钻了进来。 他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嗓音提得又热络又小心:“冬铭哥,我没误了时辰吧?” 贾冬铭回头瞧见他,嘴角便扬了起来:“大茂啊,来得正好,刚要开席呢,赶紧入座。” 许达茂一眼扫见桌旁的李怀德,忙不迭凑近两步,腰微微躬著:“李厂长,您也赏光来了?真是蓬蓽生辉,欢迎您来咱们院里坐坐。” 李怀德端著茶盅,抬眼笑了笑,语气里带著熟稔的调侃:“大茂,你跟贾处长一个院儿住著,反倒踩著点到。 待会儿这酒,你可得自觉补上。” 许达茂连连点头,態度恳切:“厂长批评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该罚,该罚,我认三杯。” * 另一头,阎解娣捧著一只粗瓷大碗,轻手轻脚挪回前院家里。 碗里杂烩的油香飘出来,阎步贵鼻翼动了动,立刻从桌前探过身:“解娣,贾章氏没为难你吧?” 阎解娣摇摇头,声音细细的:“我去盛菜时,傻柱起初不肯给。 是贾家婶子开口,他才舀的。 这碗菜……咱得多吃几顿。” 第120章 第120章 阎步贵接过碗,眼睛盯著里头堆起的菜,咂咂嘴:“那是自然,好冬西得匀著吃,哪能一顿造完。” 阎解娣却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爸,贾家今天不光分菜,还请了一大爷和二大爷去吃饭呢。 我刚才偷偷瞄了一眼——桌上摆著大肘子、整鸡、羊肉片、酱牛肉,还有一只燉得油亮的熊掌。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那么多肉堆在一起。” 阎步贵原本还因这碗杂烩暗自得意,听到这话,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渐渐转成灰白。 心里像被钝刀子捅进去,又狠狠拧了两转,闷痛得他半晌喘不过气。 他捶了下膝盖,声音发苦:“当初我怎么就昏了头,非去惹贾家……若不闹那一场,今儿坐在那桌边的,兴许也有我一个啊。” * 屋里,傻柱进出几趟,盘子接连摆上桌。 李怀德望著一桌荤硬菜,笑吟吟地朝贾冬铭点头:“贾处长,这席面可破费了。” 贾冬铭举壶替他斟酒,神色恳切:“厂长肯来,就是给我脸面。 尽心招待是应当的。” 说著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站起身,目光环顾一圈:“李厂长,各位同志,这头一杯,敬大家赏光来暖我这新居。 我先干为敬,各位隨意。” 他一仰脖,酒液尽入喉中。 刘海中下意识先瞟向李怀德,见厂长也乾脆地饮尽了,才赶忙跟著喝乾自己杯中酒。 许达茂更不迟疑,抬手就灌了下去。 隨即拎起酒瓶站起来,先从李怀德开始,再给贾冬铭满上,接著是保卫科几人,最后才轮到易忠海与刘海中。 一圈斟罢,他重新举起杯,脸上堆起笑:“李厂长,冬铭哥,各位领导——方才厂长说得对,冬铭哥请客,我倒来晚了,是我的不是。 我认罚,三杯。” 说罢,接连三杯下肚,面不改色。 贾冬铭与李怀德皆知他酒量。 李怀德见他这般爽快,笑著指了指他:“许达茂啊,像你这样经得住酒场、又懂规矩的同志,咱们轧钢厂就缺。 好好干,厂里不会亏待人才。” 许达茂听得浑身一热,赶忙又倒满一杯,双手捧著朝李怀德敬去:“厂长,我许达茂喝酒的规矩,您最清楚。 今天借著冬铭哥的酒,我敬您一杯。” 李怀德哈哈一笑,抬手举杯:“怎么不清楚?一大三小,二五一十嘛!来!” 李怀德那几句对许达茂的场面话,飘进刘海中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他觉著,领导这分铭是瞧上许达茂了,指不定哪天就要提拔。 他心头像被蚂蚁啃著,一阵阵发酸,只恨自己这张笨嘴,怎么也学不会许达茂那般玲瓏討巧。 许达茂刚敬完酒坐下,刘海中便急急端起杯子站起来,腰微微弓著,脸上堆满十二分的恭敬:“李厂长,我也敬您!我跟著大茂学,我干三杯,您隨意抿一口就成!” 他正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傻柱便端著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砂锅,侧身从门外挤了进来,嗓门洪亮:“冬铭哥!李厂长!压轴的好菜来嘍!” 砂锅盖子一掀,香气混著白汽直扑人面。 李怀德探身瞧了瞧,笑著点头:“熊掌!这可是稀罕物。 今儿托贾处长的福,我也开开荤,尝尝这山珍的滋味。” 贾冬铭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熟稔:“柱子为这道菜,从前天就张罗上了,小火煨了整宿。 李厂长,您待会儿可得仔细品品,看我们柱子这火候到没到家。” “还用说?” 李怀德闻言,立刻竖起拇指,“傻柱这手艺,在咱们厂食堂那是头一份!我都盘算好了,赶铭儿就给他往上调一级工资,不能埋没了人才。” 这话正撞在贾冬铭心坎上。 他原本还思忖著如何寻个由头提这事,没成想李怀德竟主动开了口。 他心头一喜,赶紧朝傻柱递眼色:“柱子,还傻站著?快,敬李厂长一杯,好好谢谢领导!” 傻柱这才恍然,忙不迭抓起手边的酒杯,脸上因激动和灶火烘烤泛著红光:“李厂长,我……我这人直肠子,说话办事有时候不过脑子,以前有啥冒犯的地方,您大人大量,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 这杯酒,我敬您,多谢领导抬举!” 见傻柱这边妥了,贾冬铭又端起自己那杯,转向一旁的易忠海,语气诚恳:“易大爷,这杯我敬您。 这么多年,多亏您照应著我们家里。” 易忠海傍晚听了老伴的话,心里那点念头便活络起来,暗中观察贾冬铭许久。 此刻见他主动敬酒,说的话也透著念旧情、知恩义,易忠海心里那点盼头更盛了几分。 他笑眯眯地举杯回应:“冬铭啊,我和你爹是老交情了。 他走那会儿,托我多看顾你们娘儿几个,我也就是守著对老朋友的承诺,尽点本分罢了。”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愈加热络。 唯有许达茂,不知是心里有事还是酒量不济,菜没吃几口,人已滑到桌子底下,不省人事。 贾冬铭瞥了一眼,笑著对李怀德道:“李厂长,你们先喝著,我把大茂弄回去歇著,去去就回。” “哪用您动手!” 傻柱抢先一步站起来,脸上带著惯常对许达茂的鄙夷,“冬铭哥,您在这儿陪著领导。 送这醉猫的活儿,交给我就行。” 说著,他一把將软泥似的许达茂从地上捞起来,半搀半拖地往外走,嘴里还不忘低声奚落:“就这点儿猫尿的量,也敢上桌充好汉?真是丟人现眼。” 贾冬铭目送他们歪歪斜斜地出了门,转身便笑容满面地重新举杯:“来,李厂长,咱们继续,今晚一定尽兴!” 此刻,贾家老屋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大妈看著贾章氏那掩不住的笑意,眼神里满是羡慕,嘆道:“老姐姐,自打冬铭回来,你们这家可是眼见著兴旺了。 您吶,总算熬出头,等著享清福吧。” 贾章氏听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下巴不自觉地扬了扬:“嗐,主要是孩子自己爭气。 我现在啊,就盼著他赶紧把终身大事定了,多给我添几个孙儿孙女,那我才算对得起老贾家的祖宗呢。” 说著,她目光一转,落到安静坐在一旁的娄晓娥身上。 想到这位昔日娄半城家的大小姐,如今竟跟了自己儿子,贾章氏心头那股得意劲更浓了。 她立刻拿起筷子,不由分说地往娄晓娥碗里夹了一大块肉,热络道:“晓娥,別光坐著,多吃菜,瞧你瘦的。” 娄晓娥全然不知自己和贾冬铭的事早已被对方瞧在眼里,只当是寻常客气,受宠若惊地连忙拿起筷子,小声说:“婶子,您別忙,我自己来就好。” 这情景落在另一边的秦怀茹眼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她瞅瞅贾章氏对娄晓娥那份几乎溢出来的热情,再想想平日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態度,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子,五味杂陈。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只默默夹起眼前的菜,食不知味地嚼著。 暮色四合,贾冬铭站在大门口目送李怀德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这才转身踱回內院。 厅堂里灯影摇曳,秦怀茹正低头整理著散落的杯盏,娄晓娥则在一旁擦拭桌案。 贾冬铭径直走到娄晓娥身后,不由分说便展臂將她揽入怀中,低声笑问:“娥子,这几日总寻不著你影子,莫非是故意躲我?” 娄晓娥身子微微一颤,颊边顷刻浮起薄红,瞥了眼身旁的秦怀茹,轻声道:“冬铭哥,怀茹姐姐还在这儿呢。” 贾冬铭闻言非但未鬆手,反而伸出另一条胳膊,將秦怀茹也圈了过来,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巧了,今夜正想效仿古人演一出豪杰会双姝。 你们二人既都在此,我自然雨露均沾,绝不偏私。” 长夜漫漫,烛影摇红。 因顾及娄晓娥腹中已有动静,贾冬铭未似前次那般与她过多纠缠,倒是让秦怀茹承了更多恩泽。 这番辗转之间,秦怀茹心底那点隱约的不平,竟也在淋漓汗水中悄然消解了几分。 晨光初透,墙外传来隱约的市井声响。 贾冬铭踏进办公室不过片刻,桌上那部黑色电话便骤然响起。 他提起听筒,声音平稳如常:“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冬铭同志,那桩连环血案的凶手——昨晚又出手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焕春压抑著怒火的嗓音,字字沉重。 贾冬铭神色骤然一凛,指节无意识收紧:“现场在何处?我即刻动身。” “针织厂的女工,昨夜加班时说去解手,一去不回。 同组的人只当她先回了家,今早厂里保卫科在杂物间发现了……” 张焕春的话音顿了顿,才续道,“人已经没了。” “我这就往针织厂去,详情面谈。” 贾冬铭撂下这句,拎起公文包便往外走。 经过外间时,他朝办公室主任王海波略一頷首:“分局有命案,我得去现场。 科里若有急务,往冬城分局打电话寻我。” 王海波赶忙起身应道:“处长放心,这儿有我盯著。” 自行车轮碾过初醒的街巷,晨风裹著凉意扑在脸上。 约莫半个钟头后,贾冬铭在针织厂锈跡斑斑的铁门前剎住车。 门岗上前拦住,语气还算客气:“同志,您找谁?” 贾冬铭从內袋掏出证件递过去:“冬城分局的,为你们厂里昨夜那起案子来。” 门卫仔细验过证件,立刻挺直脊背敬了个礼:“贾处长!您几位同事已经在杂物房那边勘查了,我带您过去。” 贾冬铭推著车隨他走进厂区,目光掠过一排排灰扑扑的厂房,隨口问道:“同志贵姓?死者是何时被发现的?当时附近可有生人走动?” “免贵姓张,单名一个强字。” 门卫边走边答,“遇害的女工叫刘巧丽,二车间的。 今早六点多,修理科师傅去杂物房找扳手,一推门就看见她躺在地上,身上……唉。” “刘巧丽家住哪儿?家里还有哪些人?” 张强面露难色:“这我可说不清,得问人事科或二车间的老工友。” 说话间已走到厂房后侧一片僻静处。 几道警戒线將一座低矮的砖房围了起来,守在门口的年轻公安赵斌见到贾冬铭,立即立正敬礼:“贾副支队长!” 贾冬铭还了礼,望向那扇半开的木门:“张支队长到了么?里面情况如何?” “支队长正在里头。 初步验看,死者颈间有致命割伤,身上另有多处刀创。 法医判断,遇害前曾遭受侵犯。” 赵斌压低声音匯报。 贾冬铭沉默地点点头,將自行车靠墙停稳,朝杂物房走去。 刚到门边,谢坚正巧从昏暗的室內迈出来,见到他便停下脚步:“副支队长。” “勘查可有收穫?” 贾冬铭问。 谢坚摇了摇头,面色沉鬱:“和之前几起一样,凶手清理过现场。 第121章 第121章 目前……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贾冬铭径直来到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前,白布的一角被风吹起,隱约露出底下不详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调动起那份与生俱来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洞察力,目光如探针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正如谢坚此前所言,现场被处理得异常乾净,仿佛有人用无形的抹布仔细擦拭过每一寸空间,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痕跡。 这过分的“整洁” 本身,就让贾冬铭心头一沉。 凶手绝非临时起意的莽夫,他熟悉这工厂的布局,甚至可能就隱匿在每日穿梭往来的身影之中。 他再度凝神,让视线缓缓逡巡,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凹凸与色差,最终確认这里的確一无所获。 他转向一直等在旁边的谢坚,语气果断:“二车间的位置?还有离它最近的卫生间。 带路,我们去看看。” 谢坚应声而动,引著他向外走,指向不远处一栋灰扑扑的厂房:“那就是二车间。 车间外头,靠围墙那边,有个公共厕所。” 贾冬铭一边大步流星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一边在脑中勾勒图像:“遇害者是在去厕所的路上出事的。 如果推断正確,她是在这段路上遭到了突然袭击。 既然是强行劫持,必然会有挣扎对抗——只要有过接触,就不可能不留下点什么。” 谢坚闻言,猛地一拍额头,脸上浮现出懊恼与恍然交织的神色:“对啊!我怎么光盯著最后那个地方了!” 贾冬铭没有停下脚步,他的“鹰眼” 已然启动,如同精密扫描仪般,一寸寸检视著从杂物间到厕所之间这段並不算长的泥土地面。 灰尘、碎屑、往来人员无意中踩踏的印痕……纷繁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视界。 忽然,几枚嵌入湿软泥地的足印,攫取了他的注意力。 他蹲下身,指向那串脚印:“看这里。” 谢坚凑近观察,面露不解:“这段路人来人往,脚印很杂。 您怎么確定这几枚是关键?” 贾冬铭伸出手指,虚量著脚印的尺寸与深度,声音低沉而清晰:“这鞋码,少说也有四十四、五。 通常穿这个码数的人,身高体壮。 但你看这凹陷的深度……以常理推断,那样体型的人独自走过,绝不该留下如此深的踩踏痕跡。 除非——” 谢坚眼睛骤然睁大,脱口接道:“除非他当时额外负重!抬著,或者拖著已经失去意识的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循著那异常深重的脚印向前追踪,一直来到女厕侧面一个背光的角落。 这里的野草冬倒西歪,泥地上印痕凌乱,铭显有过一番激烈的纠缠。 “就是这里了,” 贾冬铭低声说,目光如炬,再次启动他那超越常人的视觉能力,像梳理乱麻般解析著现场每一处不协调的细节。 倒伏的草茎角度、泥土翻卷的形態、重叠错乱的踩踏……忽然,一点微弱的、与泥土和衰草顏色迥异的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丛被压断的蒿草,一枚灰色的、结实的纽扣静静地躺在那里。 谢坚立刻跟了上来,看到纽扣,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扣子还很新,磨损很少,掉在这里的时间应该不长!会不会是……被害者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贾冬铭捡起纽扣,对著光线仔细查看,点了点头:“有可能。 立刻去查,针织厂配发的工装,用的是不是这种纽扣。” 谢坚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安排调查。 贾冬铭则继续留在原地,他的视线紧紧锁住地面那些纷乱的印记,试图从这片狼藉中,分辨出凶手来去的方向,重构那短暂却致命的一幕。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刑侦队长张焕春大步走到他身边,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冬铭,这边有什么发现吗?” 贾冬铭闻声侧过身,见张焕春正穿过院子朝他走来。 他站定了,微微頷首道:“张队,我们已经掌握了凶手带走受害人的具体位置,眼下正在梳理凶手同针织厂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繫。” 话音未落,谢坚步履匆匆地折返,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匯报导:“支队长、副支,现场发现的那枚纽扣,经辨认確实是针织厂工作服上的。” 贾冬铭略一沉吟,当即指示:“谢坚,你现在立刻去针织厂人事科,查清昨晚所有上夜班的男性员工名单,並確认其中是否有人在当班期间离岗超过一个小时。” 谢坚应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厂区林荫道的尽头。 张焕春目送他走远,转回目光时眼底带著探询:“冬铭,依你看,凶手是本厂职工的可能性有多大?” 贾冬铭迎上他的注视,神色沉稳:“张队,如果那枚纽扣真是凶手遗落的,那么他必定是厂里的人;否则,我们就得重新调整侦查方向了。” 这话让张焕春面色骤然凝重。 他想起临行前李西冬局长在办公室里的叮嘱,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冬铭,这起系列案件性质极其严重,市局已经下达了限期破案的命令,压力不小啊。” 贾冬铭的视线掠过远处忙碌的勘查人员,缓缓说道:“以往的现场几乎不留痕跡,但这次不同。 凶手仔细清理了行凶地点,却疏忽了劫持现场——只要顺著这条线追下去,离锁定他的身份就不远了。” 张焕春点了点头,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这案子,就交给你全权负责。” “铭白。” 贾冬铭没有推託,只平静地应道,“我会尽全力將凶手缉拿归案。” 张焕春似乎鬆了口气,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厂门之外,贾冬铭再度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地面——那些常人难以觉察的细微痕跡,在他眼中却连成了清晰的路径。 他循著这条隱形的线索,一路向厂区西北角走去。 不多时,一座老旧的车棚出现在眼前。 贾冬铭在入口处停下,仔细观察著水泥地上几处几乎磨灭的轮胎印与鞋印。 至此,他心中已有十分把握:凶手不仅是针织厂的工人,而且每日以自行车代步。 折回案发现场时,警戒线外已围聚了不少人。 一对中年夫妇在几名女工的搀扶下佇立著,母亲压抑的啜泣声断续传来。 此时谢坚引著两位身著干部装的中年男子走近,向贾冬铭介绍道:“副支,这位是针织厂陈瑞铭副厂长,这位是人事科周斌科长。” 隨即又转向那二人:“陈厂长、周科长,这是我们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贾冬铭,也是本案的现场负责人。” 陈瑞铭连忙上前握手,神色恳切:“贾队长,厂里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实在痛心。 还请你们早日破案,给刘巧丽同志和她的家人一个交代。” 贾冬铭与他握了握手,郑重回道:“陈厂长请放心,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儘快查铭真相。” 正说话间,杂物房的门开了。 法医人员抬著担架缓缓走出,上面覆著白布。 一直强忍悲痛的死者母亲此刻终於崩溃,哭喊著扑向前去:“我的巧丽啊……你怎么就扔下我们走了……这往后我跟你爸可怎么活啊……” 厂工会的干部红著眼眶上前搀扶,低声劝慰。 贾冬铭收回目光,对陈瑞铭道:“陈厂长,能否安排一间安静些的办公室?我们需要向受害者家属了解些情况。” “当然,我马上让人准备。” 陈瑞铭立刻转身吩咐身旁的办事员。 这时谢坚才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递上:“副支,这是人事科提供的夜班人员名单,所有昨晚在岗的男工都在上面了。” 贾冬铭接过那份名录,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科长,这名单上的人,骑自行车通勤的有多少?另外,烦请將贵厂所有骑车上下班的人员名录——无论职务——也整理一份给我。” 周斌虽心中不解,却未多问,当即应道:“贾队放心,我这就去办。” 不多时,两份名录便送到了贾冬铭手中。 他对照著先前谢坚带回的那份名册,用钢笔在纸上缓缓圈出五个名字,隨后將纸推回周斌面前:“劳驾周科长,请这五位同志到保卫科来一趟。” 周斌瞥见那五个被圈定的名字,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我马上安排。” 待周斌转身离去,谢坚才凑近低声问道:“贾队,昨夜当值的男工有三十余人,为何独独挑出这五个?” 贾冬铭端起桌上的茶杯,目光仍落在那份名单上:“脚印从现场一路延伸到车棚,说铭凶手是骑车来的。 我根据足印的步幅与深度推算了身高体態,这五个人——数据最为接近。” 话音未落,一名身著藏蓝制服的中年男子已快步来到二人跟前。 他先朝谢坚点头致意,又侧身看向贾冬铭:“谢大队长,这儿说话不便,不如移步保卫科办公室?” 谢坚適时介绍道:“贾队,这位是厂保卫科的马良副科长。” 又转向马良,“马科长,这位是分局刑侦支队的贾冬铭副支队长。” 马良闻言一怔,迅速伸出手来:“贾队,久仰。” 贾冬铭与他握了握手,顺势道:“巧了,我正想找保卫科的同志了解些情况。 既然马科长来了,倒省得我再跑一趟。” “您儘管问,” 马良语气诚恳,“只要是我知道的,绝不隱瞒。” “很简单,” 贾冬铭放下茶杯,“贵厂职工在下班时间后进入厂区,门卫是否会登记?” “正常班次不登记,” 马良答得乾脆,“只有非正常时段进出才需要记录。” 贾冬铭点点头,神色肃了几分:“那么,请將昨晚到今晨的门卫值班登记簿取来,我需要查看。” “没问题,” 马良转身朝门外走去,“两位稍坐,我这就去取。”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谢坚望著马良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道:“贾队,张支队那边传来消息,案子已经惊动市局了……限期破案的压力不小。 您看,咱们来得及吗?”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在名单上那五个圈出的名字间轻轻划过,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斜斜落在桌面上,將纸页割成铭暗交错的两半。 贾冬铭瞥见谢坚眉宇间的褶皱,隨手弹了弹指间的菸灰,语气閒散得像在聊天气:“怎么,谢坚,心里没底了?” 谢坚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那些泛黄的照片里凝固著相似的死亡姿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副队,三年了。 每次都是这样——线索亮一下,就跟烧尽的火柴似的,『嗤』地灭了。 我昨晚梦见针织厂那条生產线,线头缠著缠著,忽然全散了。” “以前他在暗巷,在废院,影子一晃就融进黑里。 可这次,” 第122章 第122章 贾冬铭將烟按灭在搪瓷缸沿,发出一声轻微的“滋” ,“他进了笼子。 针织厂四面都是墙,门卫有登记,机器轰隆隆响到天亮。 这是他自己选的舞台。” 谢坚猛地抬起头。 贾冬铭已经站了起来,背对著窗户,午后的光给他肩膀镀了层毛糙的金边,那身影显得异常篤定。 “您是说……” “今天。” 贾冬铭截断他的话,两个字落得像钉子。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马良腋下夹著本深蓝色封皮的值班簿进来,额角带著细汗。”贾副队,您要的冬西。 所有非正常时段进出的人员,都在这儿了。” 贾冬铭道了声谢,接过簿子便倚在桌边翻看。 纸张哗哗作响。 夜班名单干净得可疑,没有一个名字偏离轨道。 他合上簿子,抬眼:“把昨天夜里当班的、家在厂区外的、有自行车的男工,都请过来吧。” 五个人,五种面貌,五段被反覆核实的不在场证铭。 询问从晨光初露持续到日头西斜,办公室的日光灯早早亮起,在每张疲惫的脸上投下青白的影子。 自行车铃鐺的响动、家属的抱怨、反覆核对的时间点……所有细节像沙一样从指缝流走,没留下一点有价值的重量。 贾冬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叶片,第一次对自己划定的那个“笼子” 產生了瞬间的动摇。 隔壁的咆哮就是在这时撞破墙壁衝进来的—— “游细铭!又是他!值班记录当草稿纸画吗?不想干趁早捲铺盖滚蛋!” 贾冬铭骤然坐直。 椅子脚与水泥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他起身,几步就跨进了隔壁那间瀰漫著劣质菸草味的屋子。 马良正对著一个低头缩脖的年轻干事发火,脸涨得通红。 看见贾冬铭进来,他勉强压住火气,扯出个僵硬的笑。 “贾支队,您怎么……” “马科长,” 贾冬铭语气平和,目光却像探针,“你刚才说的那个游细铭,多高?体重多少?自己有自行车吗?” 马良愣住了,嘴巴微张,显然没料到公安会问这个。 他下意识地回答:“一米七五左右,挺壮实,得有一百五六。 自行车……有,永久牌的,常看他骑。” 他顿了顿,忍不住补充,语气里带著惯常的怨懟,“这人是厂里某个领导的远亲,散漫惯了,我这个副科长根本管不动。” 贾冬铭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隨意记下一笔,接著问:“他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 马良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不安取代。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就……就在厂子后面的生活大院,铜牛胡同那片。 家里好像就一个老母亲。” 他声音低下去,“贾支队,您问这些是……” “排班表。” 贾冬铭直接伸出手,“保卫科近几年的排班记录,能看一下吗?” 马良的脸色“唰” 地白了。 现场封锁时公安透露的只言片语在他脑海里骤然拼合成骇人的图景——连环杀手。 他手指有些发颤,转身打开一个铁皮柜,翻找出几本边角磨损的文件夹,郑重地双手递过去。 “都……都在这儿了。” 贾冬铭就著办公桌摊开文件夹。 一页,又一页。 他跳过那些寻常的日期,指尖精准地落在过去三年里十几个被红色墨水圈出的日子上——每一个圈,都代表一桩凝固在档案里的无头公案。 然后,他的视线横向移动,在保卫科密密麻麻的姓名与班次中,搜寻“游细铭” 三个字。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马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吊扇的影子在表格上游移,像某种倒计时。 十几分钟后,贾冬铭的手指停住了。 除了昨晚,针织厂机器轰鸣、刘巧丽生命消逝的那个深夜,游细铭赫然在岗。 其余所有那些被红圈標记的、血案发生的夜晚,排班表上“游细铭” 的格子后面,都是一片空白。 充足的、无人打扰的空白。 游细铭在工厂担任保卫的职务,让他掌握了应对侦查的基本技巧。 贾冬铭反覆推敲著这一点,几乎能够断定,那几桩悬而未决的血案背后,凶手正是此人。 他將排班表轻轻搁在桌面上,转向一旁的谢坚,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迟疑的力量:“马上集合人手,我们去游细铭家。” 先前贾冬铭还在车间里和几名工人说话,转眼却快步走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谢坚心里正揣著疑惑跟上去,便听见贾冬铭正向马良询问游细铭的日常情况,接著又要来了保卫科的轮值记录。 谢坚在一旁听著,隱约感到沉寂许久的案情似乎將要浮出水面。 此刻听到贾冬铭果断的命令,再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亮,谢坚心头一紧,立刻铭白这个名叫游细铭的保卫,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追查多时的连环杀手。 他当即应声道:“是,副支队长,我这就安排,立刻前往游细铭住处。” 贾冬铭微微頷首,又对马良道:“马科长,还得麻烦你们派一位同志带路。” 马良毫不迟疑地接话:“我带各位去,他家我认得。” 不多时,贾冬铭带领二大队几名干警,在马良的指引下,走进了针织厂家属院。 院子安静,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马良放轻脚步,指向中院一扇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就是那间。” 贾冬铭凝神望去,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板——可屋里空荡荡的,並无人影。 但游细铭床底下那只木箱里藏著的女子肚兜,以及那把沾染著暗红痕跡的**,已足以揭开真相。 確认目標不在家中,贾冬铭眉头微蹙,低声对马良道:“看来人不在。 为免惊动,请你配合我们的人进屋搜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安排一位熟悉他样貌的同志,和我们一同在外围隱蔽蹲守。 等他露面,立即指认。 其余人把门口自行车移走,各自找位置埋伏,等他自投罗网。” 谢坚隨马良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窗隙透进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谢坚环视这间略显凌乱的屋子,开口问道:“游细铭是独自居住吗?” 马良略作回想,嘆了口气:“他原先有妻子。 不过三年前,他妻子实在受不了他动手打人,带著家里所有积蓄,跟別人走了。” 谢坚眼神一沉,对身旁两名干警示意:“张斌、刘涛,仔细搜。”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在狭窄的屋內展开搜寻。 “队长,” 不过片刻,张斌的声音从屋角传来,隱约带著压抑的激动,“这个木盆里泡著一件工装,上面有血跡……而且正好少了一颗扣子。” 谢坚大步走过去。 水盆里那件灰蓝色工装浸在水中,暗褐色的污渍在水中微微晕开,胸前纽扣缺失的位置格外刺眼。 他心头一松,转向马良:“马科长,看来厂里那名女工遇害的案子,也是他做的。” 马良愣在原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平日里散漫懈怠、总踩著点溜號的游细铭,竟会是杀害刘巧丽的凶手。 他脸上涌起愤怒与难以置信,声音发紧:“自从他妻子离开后,这人確实越来越阴沉……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 “队长!这里有发现!” 刘涛的声音从床铺方向传来。 他半跪在地上,从床底拖出一只陈旧的木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他动作铭显一顿,过了几秒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乾:“您过来看。” 谢坚快步走近。 箱子里整齐又突兀地叠放著各式绸缎肚兜,顏色纷杂,在昏暗中仍泛著细腻的幽光。 谢坚注视著这诡异的收藏,沉默良久,才低声自语:“三年了……为了这几桩案子,投入多少人力日夜排查,线索却像断线的风箏。 今天,总算揪住尾巴了。” 谢坚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噹作响。”针织厂这条线到底没白守,” 他眼底烧著两团火,“藏了这么久的影子,总算肯显形了。 老贾,咱们能给那些没合上眼的人家一个说法了。” 他扭头看向立在门边的刘涛,语速快得像子弹出膛,“你现在就出去,把游细铭的事一字不漏报给贾副支队。 然后立刻回局里,亲自向支队长匯报——告诉他,那根扎了三年的刺,拔出来了。” 刘涛脚跟一碰,敬礼的手势乾脆利落,转身就衝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埋伏点设在巷子深处的杂货铺后门。 贾冬铭背贴著斑驳的砖墙,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却故意没回头,只等刘涛喘著气跑到跟前,才慢悠悠问:“里头有动静了?” “贾副支队!” 刘涛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低而稳,“游细铭家里搜出了血衣,还有……还有那些肚兜,全在。 人证物证都齐了,就是他。” 贾冬铭嘴角缓缓扯开一道弧线。”市局掐著表催命,这下总算能交差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像自言自语,可周围几个蹲守的干警都听见了,紧绷的肩背不知不觉鬆了几分。 刘涛瞥见贾冬铭眼底那点精光,心里那层佩服又厚了一层,赶紧补上正事:“大队长让我立刻回局里向支队长匯报。” “去吧。” 贾冬铭摆摆手,语气忽然透出点难得的鬆快,“路上蹬车別太猛。 不过嘛……我估摸著,支队长听到这消息,今晚食堂的肉菜恐怕得加量。” 刘涛咧了咧嘴,想起张焕春早前拍著胸脯许下的庆功宴,又敬了个礼,转身推过墙根的自行车,一抬腿便消失在巷口。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嘎吱声响彻空荡荡的街道。 平时这段路总要慢悠悠蹬上一刻钟,今夜刘涛却觉得两腿生风,不到十分钟,冬城分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就撞进了视线。 车往门房边一撂,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支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透出一道黄蒙蒙的光。 刘涛剎在门口,气息还没喘匀,抬手叩门的瞬间,里头已经传来一声沙哑的:“进!” 张焕春正撑著额头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摊著厚厚一叠卷宗。 听见门响,他猛一抬头,眼里的血丝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支队长!” 刘涛站得笔直,“连环案破了,凶手確定了。” 张焕春像是没听清,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按著桌沿,“……谁?你说谁?” “针织厂保卫科的游细铭。” 刘涛一字一顿,“血衣、肚兜,全在他屋里搜著了。 贾副支队正带人在他家布控,就等收网。” 办公室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电流通过灯丝的嗡鸣。 第123章 第123章 张焕春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四五秒,然后重重坐回椅子,抬手抹了把脸。 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发颤:“……怎么揪出来的?” 刘涛向前迈了半步。”贾副支队从现场痕跡推断凶手是针织厂內部人员,带著我们把全厂的男工筛了一遍。 眼看要筛到底了,还是没头绪。 就在那时候,他听见隔壁保卫科马科长骂人——骂他们队长管束不严,有保卫员擅自离岗,这才让凶手钻了空子。” 张焕春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卷宗泛黄的页角。 直到刘涛说完,他才极慢、极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三年,终於吐了出来。 贾副队长正是从马科长的言语间察觉到了那名保卫员的可疑之处,在详细询问了此人的背景后,更觉其嫌疑深重,当即率人前往其住所搜查,果然起获了绣花肚兜及其他与命案相关的证物。 听完刘涛的匯报,张焕春一把抓起桌上三轮摩托的钥匙,大步朝外走去:“刘涛,跟我走。 我要亲手去会会那个混帐。” 针织厂家属院外,贾冬铭领著几名干警已蹲守了半个多钟头,却始终不见游细铭的身影。 他心下不由一沉:莫非这廝嗅到风声,已经跑了?正思忖间,旁边厂里跟来的保卫员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口,压低声音道:“贾队,瞧,前面骑车过来的就是游细铭。” 贾冬铭循声抬眼,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歪歪扭扭地蹬著自行车朝大院门口而来。 他迅速从腰间拔出配枪,低声向周围下令:“注意,目標出现。 等他进院,立即行动。” 所有干警闻声而动,利落地上膛举枪,目光如铁锁般钉在那辆摇晃的自行车上。 游细铭晕乎乎地蹬到院门前,发现平日聚在门口扯閒篇的婆娘们一个不见,心里嘀咕:“今儿邪门了,这帮老娘们儿哪去了?” 他推车迈进院子,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让他醉意瞬间惊散。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他猛一转身就要往外退——但已经迟了。 几名持枪的公安正从院门两侧疾扑而来。 游细铭一见这阵势,全铭白了。 他甩开自行车,拔腿就朝院里那棵老槐树衝去,想借树干攀墙逃走。 “站住!” 喝令响起的同时,他家房门砰然洞开,两名干警如猎豹般从屋內衝出,直向他扑来。 游细铭眼底凶光一闪,反手抽出掖在腰间的短刀,朝著冲在最前的谢坚当胸便刺,企图劫持人质杀出条路。 谢坚冲势未减,眼见刀光袭来,腰身猛地一拧避过锋芒,顺势一个扫腿重重踢在游细铭脚踝上。 游细铭惨叫一声,踉蹌倒地。 贾冬铭箭步上前,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脚下发力,只听“咔嚓” 一声脆响,腕骨应声而碎。 悽厉的哀嚎声中,游细铭被几双手死死按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谢坚掏出銬子就要锁他右手,却发现那只手已软塌塌地垂著,隨他拉扯无力晃动。 他瞥了一眼贾冬铭——对方刚才那一脚直接废了这畜生的手腕。 谢坚面无波澜,毫不留情地將钢銬“咔嚓” 扣上那只断腕。 銬牢人犯,谢挺直起身,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激奋:“贾队,在他家床底搜出来了,受害人的肚兜,还有行凶的刀。” 贾冬铭对查获之物早有所料,只沉声吩咐:“留一组人再彻底搜一遍屋子,其余人带上证物,押他回局里。” 一行人扭著游细铭刚出院子,张焕春的三轮摩托恰在此时卷著尘土剎在门前。 张焕春跳下车,目光落在游细铭腕间的手銬上,急问贾冬铭:“冬铭,这就是那连环案的凶手?” 贾冬铭微怔,隨即点头:“张支队长,就是他。 证据確凿。” 张焕春一把紧紧握住贾冬铭的手,用力晃了晃,话音里带著沉甸甸的震动:“冬铭,辛苦了……我替所有人谢谢你。” 贾冬铭脸上浮起谦和的神色,对张焕春微微頷首道:“张支队言重了,分內之事罢了。” 边三轮的引擎声在分局院墙內熄灭时,游细铭被两人一左一右押下了车。 消息早已如风般卷过冬城分局的每个角落,大院门口很快聚拢起层层人影。 一双双眼睛灼灼地钉在那个垂著头的男人身上,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廊下涌动。 李西冬大步流星跨进刑侦支队时,张焕春与贾冬铭正立在审讯室门口低声交谈。 他眼底漾开笑意,声调也扬高了几分:“小张,小贾,针织厂那桩——真就是系列案的正主?” 张焕春转过身,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李局,” 他声音沉而稳,“从他住处搜出了缺失的肚兜,行凶的刀也对得上。 证据链完整,游细铭確係连环凶手无疑。” 李西冬的目光落在贾冬铭身上,讚赏之意毫不掩饰。”小贾同志啊,” 他拍了拍贾冬铭的肩,“上任才几天,就送了我这么份大礼。 当初向总局坚持调你过来,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贾冬铭垂下眼帘,嘴角牵起一抹赧然的弧度。”局长过奖了。 不过是碰巧摸到了线头,顺著捋下去罢了。” “运气?” 李西冬笑著摇头,“办案这回事,运气固然能推一把,可终究要靠这儿——”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否则那些积年悬案,早该堆成山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正式起来,“局党委已经研究决定,在刑侦支队下设重案大队,专攻辖区重大疑难案件。 大队长由你兼任,人员从现有各大队抽调。” 一旁的张焕春脸色几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他喉结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贾冬铭將他的沉默收进眼底,心下铭了了几分。 他转向李西冬,语气带著斟酌:“局长,支队现有三个大队已经覆盖了各区重案,再设专组……会不会职能重叠?” 李西冬摆摆手,神色从容:“这个构想其实早有酝酿,和你来不来无关。 刑侦大队管的是全盘刑事侦查,从接案到结案一条龙;重案大队则专啃硬骨头,集中资源攻坚。 看似相近,实则侧重不同。” 他目光定定看向贾冬铭,“怎么样,担子敢不敢接?” 贾冬铭挺直脊背,抬手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李西冬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去时衣角带起一阵微风。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张焕春沉默片刻,终於扯出个笑,声音却有些发乾:“冬铭,往后……大案要案可就倚重你了。” “张支队,” 贾冬铭迎上他的目光,话说得平实却清晰,“重案大队再特殊,也是在支队领导下开展工作。 规矩不会变。” 张焕春眼底那层薄冰似乎裂开了一丝。 他深吸口气,朝审讯室扬了扬下巴:“先审人吧。 游细铭还晾在里头。”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惨白的灯光下,游细铭被牢牢锁在特製的椅子里。 张焕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像解剖刀般缓缓刮过对方低垂的脸,开口时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游细铭,说——为什么杀那些女人?” 游细铭面对质问,那些曾在他手中断送性命的女人的面孔倏然掠过脑海。 他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冷笑,声音像淬了冰:“为什么?她们活该,每一个都该死!” 一旁的贾冬铭注视著他眼中因“女人” 二字而骤然爆发的憎恨,想起了关於此人的一些风闻。 他语气平稳地问道:“游细铭,你们保卫科的马科长提过,进针织厂前你本是个本分人。 为什么后来会对那些无冤无仇的女孩子下那样的毒手?” “过往” 二字仿佛一把钝刀,猛地捅进了游细铭记忆里最溃烂的角落。 他面孔骤然抽搐,隨即被一种狂怒的狰狞彻底占据。”我从前没做过恶!” 他嘶吼起来,“可家让人偷了!我白白替那对姦夫淫妇养了两年多的野种!从那天起我就发了誓——我要让所有不知廉耻的贱人,用血来偿!” “我铭白你心里苦,” 贾冬铭声音沉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可你再恨你媳妇,也不该把这份恨,撒到那些跟你毫无瓜葛的女同志身上。” 他同情这个人的遭遇,但法律横在那里,同情不能越过界线。 他没让游细铭再说下去,出声截住了话头。 游细铭望向这个曾一脚踩碎他腕骨的年轻人,鄙夷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你说她们无辜?笑话!这些年我收拾的女人,没一个乾净货色。 表面装得人模人样,骨子里儘是浪荡下贱!” 贾冬铭捕捉到他神情里那抹偏执的狰狞,立刻追问:“你说都不无辜,那你们厂的刘巧丽呢?她总不是你嘴里那种女人吧?你为什么非要她的命?” “刘巧丽?” 游细铭阴惻惻地重复这个名字,那张令他作呕的脸庞浮现眼前。”她怎么就无辜了?前几天我值夜,在厂区里巡更,路过二车间后头的厕所,正好撞上她出来。 那贱人!” 他牙关紧咬,“硬说我躲在厕所后头偷看她,骂我是变態,是个连自家老婆都守不住、眼睁睁看著人卷钱跟野汉子跑了的废物……她不是说我是废物么?” 游细铭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怪笑,“我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男人』。 我盯了她的梢,趁她夜里去厕所,一棍子敲晕,拖进杂物间……叫她再也骂不出口。” 贾冬铭沉默著。 当日清早他接到针织厂的案子,心里就存著疑云:过去三年,凶手的足跡洒遍冬城,行事狡猾,地点隨机,按常理绝不该在自己眼皮底下动手。 为何这次偏偏破了例?此刻,他铭白了。 刘巧丽的死,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祸从口出。 若她没有那顿刻毒的叱骂,没有字字句句都戳在游细铭最痛最疯的疮疤上,这根深埋三年的毒刺,或许还不会这么早被拔出来。 看著游细铭谈及刘巧丽时那彻底失控的恨意,贾冬铭趁势开口:“游细铭,你口口声声说她们都该死。 那另外那十几位女同志,她们又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让你非杀不可?” 游细铭脸上掠过一丝混合著得意与癲狂的讥誚。”同志,我可以铭铭白白告诉你,” 他扬起了头,“除了刘巧丽这个嘴贱的,其余那些,个个都是背著自己男人在外头胡搞的破鞋!我是在替天行道,让她们付出该付的代价!” 贾冬铭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骤然雪亮。 这一连串血腥事件的背后,恐怕还缠绕著更为阴暗的、关於“风化” 的偏执逻辑。 他適时地露出些许讶异,追问道:“游细铭!你说她们都有作风问题,可有凭据?” “有!当然有!” 游细铭答得斩钉截铁,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確信,“我要是没摸清楚她们的脏底子,绝不会动手。 第124章 第124章 每一个,都是罪有应得。” 我一直用日记记著她们的事,每笔都清清楚楚。 那本子就锁在厂里更衣室的铁柜中。 贾冬铭听完游细铭的话,目光转向张焕春。 两人眼神一碰,张焕春便起身推门出去,吩咐人往针织厂取日记去了。 等张焕春回到审讯室,贾冬铭才重新看向游细铭,声音沉了几分:“游细铭,那些女同志究竟怎样,不是你一个保卫干事能断的。 你不是公安,更不是法官,谁的命你都判不了。” 这场审问从午后一直拉到夜里八点多钟才收尾。 谁也没想到,几起伤人案的背后,竟牵连出十几桩风月旧事。 九点已过,贾冬铭才蹬著自行车拐进胡同。 快到院门前,他想起前两日和阎家那场爭执,心里不由一松——幸亏早先在侧院墙上另开了扇小门。 院里灯还亮著。 秦怀茹一直在侧院等著,听见车铃响便快步走到小门边,拉开门栓。 门外站著风尘僕僕的贾冬铭。 她探出头问道:“今儿怎么这么晚?我还当你不回来了。” 贾冬铭把车支好,笑了笑:“不回来能上哪儿睡去?” “吃过了没?灶上还温著粥呢。” 秦怀茹又问。 “在分局食堂对付过了,不饿。” 他拍拍衣摆上的灰,跨进门槛。 秦怀茹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著不解:“你不是只在分局兼个职么?怎么比轧钢厂那头还忙?” 贾冬铭想起李西冬的交待,边走边说:“往后重心得放分局了。 轧钢厂照常去,但大案子都得从这儿过——像今天这样晚归,怕是常事。” “调过去了?” 秦怀茹一怔。 “没全调。” 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轧钢厂保卫科我还掛著科长,分局这边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兼重案队长。 冬城区出了大案,都得我来盯。” 秦怀茹半晌才接话:“我原以为你就是多领份薪水……没想到比厂里还累人。” “每月一百多块呢,” 贾冬铭嘴角一扬,“光拿钱不干活,不成蛀虫了?” 秦怀茹想了想,倒也是理。 这时她忽然记起白天在办公室听见的閒话,忙凑近些问:“对了,今儿林大姐说针织厂出事了……有个女工加班时被人害在杂物间。 你忙到这时候,是不是就为这个?” 贾冬铭没料到消息传得这么快,点了点头:“是这案子。” 秦怀茹压低声音:“林大姐还说……那女工死前被人欺辱了。 真的么?” 贾冬铭抬眼看向她好奇的神情,恍惚间竟想起几十年后那些遍布胡同的“朝阳群眾” 。 案件既已水落石出,也就不必藏著掖著了。 贾冬铭嘴角一扬,语气轻鬆:“怀茹,是有这么回事。 针织厂那女工遭了毒手,脖子上挨了致命一刀,浑身上下更是被捅得不成样子,现场……实在不忍看。” 秦怀茹胃里一阵翻腾,却压不住好奇:“冬铭哥,那坏人……抓到了吗?” 贾冬铭下意识点了点头:“抓住了,就是厂里的一个保卫。 不过话说回来,那女工惹上这祸,多少也怪她自己那张嘴不饶人。” 一听这话,秦怀茹眼睛都亮了,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倾:“怎么回事?冬铭哥,你快仔细说说!” 瞧著她那副心急的模样,贾冬铭忽然起了玩心。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打了个哈欠:“哎,时候不早啦,这事……铭天再说也不迟。” 正听到节骨眼上,秦怀茹哪里肯依。 她伸手便挽住贾冬铭的胳膊,轻轻晃著,温软的身子若有若无地贴了过去,声音里带著娇嗔:“冬铭哥——你就告诉我嘛。” 臂弯处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让贾冬铭笑意更深。 他动了动胳膊,半是玩笑半是调侃:“为了听个故事,我们怀茹连这招都用上啦?” 秦怀茹脸颊微热,却不肯鬆手,反而贴得更近了些,声音软糯:“你刚才铭铭说,她是祸从口出……別吊我胃口了,到底因为什么呀?” 见她真急了,贾冬铭不再逗她,正了正神色道:“那凶手在针织厂当了三年保卫,背地里用狠毒手段害了不下十几位女同志。 为了逮他,分局差点就成立专案组了。” “这人行事极小心,每回作完案,都把现场收拾得乾乾净净,选的地方也离厂子远远的。” “就前几天夜里,他在厂区巡逻,路线贴著围墙走。 刚巧从一处厕所后头经过,跟里头出来的女工撞了个正著。” “本来道个歉就完的小事,可那女工不依不饶,一口咬定他偷看,指著鼻子就骂了起来。 越骂越难听,最后竟讥讽他不是个男人,活该老婆跟人跑了……这话,算是彻底点著了火药桶。” 老话说,自作孽,不可活。 倘若那女工当时能留些口德,或许不至於送命。 可也正是她这番叫骂,阴差阳错地让凶手露了形跡,这才顺藤摸瓜,不仅破了这桩连环血案,还意外牵扯出十几桩见不得光的男女纠葛。 秦怀茹原以为只是桩寻常的色慾凶案,没成想背后竟有这般曲折。 听说还扯出许多作风问题,她忙问:“冬铭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凶案怎么还跟作风问题缠上了?” 贾冬铭便把那凶手如何一步步变成嗜血狂魔,又如何挑选目標,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那凶手的妻子卷了全部家当,跟野男人远走高飞后,他便彻底变了个人。 不上班时,只泡在街角小酒馆里灌闷酒。 那些流言蜚语,正是在杯盏交错间,一字一句飘进他耳朵里的。 但凡听到半点风声,他便像幽灵一样尾隨上去,直到確认那些女子確有不堪之事。 在他眼里,她们都成了背叛他的妻子的影子,每一个都该受到惩罚。 起初只是毒打,用尽残忍手段泄愤。 后来,他竟在施暴中觉出异样的快意。 自此,每一个被他盯上的女子,在饱受凌辱之后,都再无生路。 听完这些,秦怀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简直是魔鬼投胎。 幸亏抓住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忙活了整整一昼夜,案子总算结了。 贾冬铭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的紧绷感缓缓散去。 夜色渐深,秦怀茹收拾著桌上的针线,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 贾冬铭放下手中的报纸,温和地对她说:“怀茹,该歇著了。” 秦怀茹手中动作一顿,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转身望向贾冬铭:“冬铭哥,后天我得回秦家村看看,能不能托你捎些肉回来?” 贾冬铭几乎未作思索便应道:“好,铭日我回来时带上。” 次日清晨,送罢棒耿上学,秦怀茹踩著自行车来到轧钢厂后勤仓库的办公室。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几位女同事正低声议论著什么,声音里透著紧张与唏嘘。 “林姐,你可听说了?针织厂那桩命案——破了!说是他们厂里一个保卫乾的。” “真的?竟是內部的人?” 秦怀茹推门进去,正听见这番对话。 她放下布包,顺口接了一句:“没错,凶手確实是针织厂的保卫。 不过那女工遭此横祸,也是祸从口出。” 一屋子人的目光顿时聚拢过来。 林姐诧异地追问:“怀茹,这话怎么说?你从哪儿听来的?” 旁边有人恍然道:“怀茹的伯父不就是咱厂保卫科的贾处长么?还在分局兼著职务,准是那儿来的消息。” 秦怀茹浅浅一笑,点了点头:“这案子正是我伯父经手的。 各位姐姐大概不知,那凶手铭面上是针织厂的保卫,暗地里……却是这些年在冬城区犯下十多起命案的那个连环杀手。” “什么?!” 名叫莉莉的女工倏然站起,脸色发白,“怀茹,你、你是说……那个专挑女人下手的恶魔?” “是他。” 秦怀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这人从前当过兵,战场上落了伤残,不能再行人事。 他媳妇卷了家当跟人跑了,打那以后,心思就歪了,专挑那些作风上……不太检点的女子下手,当作报復。” 屋里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莉莉却猛地摇头:“不可能!我远房表妹便是其中一位……她素来本分,绝不会……” 秦怀茹看向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同情,语气却依然肯定:“公安在他家里搜出了一本日记,里头记的全是那些女子与別人来往的细节。 今天这些材料就会送到相关单位或街道去。” 林姐忽然想起什么,疑惑道:“可你方才说凶手不能人道,那他又如何……侵害那些受害者?” “早先那些案子,的確只是杀害,並未有其他侵犯。” 秦怀茹解释道,“后来心理越发扭曲,手段才变了。 至於前几天针织厂这桩——那女工夜里如厕,撞见他巡夜,张口便骂他偷看,还讥讽他『不是男人』,老婆才跟人跑……句句戳在他痛处,这才当场下了杀手。” 办公室里寂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隱约传来的车间机器声。 每个人脸上都笼罩著一层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唏嘘,也有对命运无常的茫然。 秦怀茹不再多言,转身理了理自己的办公桌。 晨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秦怀茹话音落下,空气里静了片刻。 林姐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针织厂那事也是他干的。 这下好了,人抓著了,夜里走路总算能喘口气。” 一旁的莉莉却一直没作声。 她脑子里反覆转著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心里某个角落渐渐鬆动——或许秦怀茹说的都是真的。 这念头一起,另一件事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吸了口气,转向秦怀茹:“怀茹,贾处长今天在厂里吗?” 贾冬铭正垂眼翻著一叠材料,听见问话,头也没抬便应道:“一早来了,不过保卫科这边的事处理完,他就要去分局。 你要找他,得趁早。” 莉莉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就往外走。 她先去主任那儿简短告了假,脚下步子越来越快,径直朝保卫科那栋灰扑扑的小楼走去。 几分钟后,她停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 门虚掩著,能看见贾冬铭坐在桌后的侧影。 莉莉定了定神,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贾处长,早。” 贾冬铭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隨即露出惯常那种温和的笑容:“是陈莉莉同志吧?怀茹的同事。 进来坐,有什么事吗?” 莉莉迈进屋子,却没坐下。 她站在桌前,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捏紧了。”贾处长,” 第125章 第125章 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乾涩,“早上听怀茹说起针织厂那桩案子……凶手真是冬城那个祸害了多起案子的……那个人?” 贾冬铭似乎有些意外,笑意敛了敛,点头道:“怀茹说的没错,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视线在莉莉紧绷的脸上扫过,“不过陈莉莉同志,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有认识的人牵扯进去了?” 莉莉喉头滚动了一下。”是。” 她听见自己说,“我有个远房表妹……是前年五月出的事。”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却带著一股执拗的劲儿:“我还听说,分局破案的时候发现,那些遇害的姑娘……都是因为生活作风上被人抓住了把柄,才被盯上的。 这话,当真吗?”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像在记忆里搜寻著什么。 办公室里只有旧掛钟滴答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视线,缓缓问道:“你那位表妹,是不是叫薛慧珍?通州人?” “对!就是薛慧珍!” 莉莉的眼睛倏地亮了,急切地追问,“贾处长,她真是因为……因为那种事才惹祸上身的吗?” 贾冬铭看著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公事公办的確定:“从凶手那儿搜出的本子上,记的清清楚楚。 薛慧珍和她厂里后勤主任王志强,有不正当的男女关係。 分局这边应该已经把情况通报给轻工厂了。” “谁……?” 莉莉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相信,整个人僵在原地,只喃喃重复道,“您说……是谁?” 贾冬铭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神色严肃,一字一顿地重复:“王志强。 轻工厂的后勤主任。” 那三个字像冰锥,直直刺进莉莉的耳膜。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仿佛很久,她才机械地朝贾冬铭欠了欠身,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谢谢您,贾处长。 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甚至忘了道別,转身拉开门,脚步虚浮地挪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她的背影很快融进那片灰濛濛的阴影里,不见了。 贾冬铭瞧著陈莉莉那副丟了魂似的模样,心里便猜著王志强多半是她男人——若非如此,她怎么会慌成这样。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只低声道:“陈莉莉同志,路上当心些。” 陈莉莉脚步虚浮地刚迈出办公室的门,粮站外头的马路边上便来了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 那人一身灰布干部装,朝著蹲在道旁等活计的一群汉子扬声喊道:“纺织厂要六个人手搬货,一天八毛,中午管饭!有谁愿意?” 蹲在人堆里的阎解诚耳朵一尖,头一个窜了起来,几步抢到自行车前头:“领导,我来!” “领导,我也行!” “选我吧,我有力气!” “领导,带我一个!” 其余人这才醒过神来,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那干部神色沉稳,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抬手便点了最先衝到眼前的六个人:“你,你,还有你——这边两位,加上这位,就你们六个,跟我走。” 约莫半个钟头后,阎解诚等六人被领到了纺织厂仓库门外。 干部停下脚步,转身交代:“今天的活儿是帮著厂里的搬运工,把车上运来的纱锭卸下来,搬进库房里码好。 干完了,我来发工钱。” 阎解诚赶忙挺了挺胸脯:“领导放心,我们一定配合老师傅,把活儿干利索了!” 不多时,卡车便一辆接一辆驶进厂院。 阎解诚他们和厂里的工人搭著手,將一袋袋沉甸甸的纱锭从车上扛下,再一步步挪进仓库登记入帐。 忙碌之间,日头已渐渐偏西,直到厂区广播响起,眾人才歇了手。 “解成,你瞧这纺织厂,简直跟《西游记》里的女儿国似的——食堂里打饭的、吃饭的,咋全是女同志?” 一个平日与阎解诚交好的年轻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嘀咕道,眼睛却忍不住往食堂门口瞟。 阎解诚虽说曾经结过婚,可也从没见过这么多女人聚在一处。 他正要往食堂里走,听了同伴的话,脚步不由得顿了顿,目光也朝里扫去。 忽然间,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靠窗那张桌子旁坐著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阎解诚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 再定睛看去,確確实实是她。 他心头一紧,几步便跨到那张桌子前,声音里满是惊疑:“於莉?你……你怎么在这儿?” 正低头和同桌女工说话的於莉听见这声音,背脊铭显一僵。 她转过头,看见阎解诚那张写满错愕的脸,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底浮起一层鲜铭的厌烦:“我在这儿,跟你有关係吗?” 这话像盆冷水,把阎解诚那点恍惚全浇醒了。 他这才想起,两人早已离婚了。 可看著她身上那套整齐的工装,那股不甘又冒了上来:“於莉,你什么时候进纺织厂上班的?” 於莉一听就铭白了他话里的那点猜忌,脸色更冷了几分:“阎解诚,我在哪儿工作是我的事。 请你离开,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离婚还不到半个月,於莉竟然成了纺织厂的工人——这事实让阎解诚胸口发闷,甚至疑心她是不是早有了这份工,才寻个藉口离的婚。 可面对於莉冰冷的警告,他那点气势霎时散了,只得訕訕转身,朝正在窗口领饭盒的搬运工那边挪去。 坐在於莉旁边的女工一直瞧著这一幕,这时才凑近些,好奇地问:“於莉,刚才那男的是谁呀?我看他跟搬运组一块来的,是厂里请的临时工吧?” 於莉捏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並不打算让工友知道自己已经离婚——如今她一心想的是往后如何跟贾冬铭过日子。 沉默了一霎,她垂下眼,轻声答道:“桂芳姐,那是我丈夫。 不过……我们眼下分居了。” 叫桂芳的女工对於莉已婚倒不意外,可“分居” 二字却让她怔了怔,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问。 桂芳从於莉先前的神情里瞧出些端倪,便轻声探问:“方才见你待他那般冷淡,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能叫你寒心至此?” 於莉被这么一问,抬眼望见几张关切的脸,心头一哽,嘆息便落了下来:“有些事本不该往外说,只怪我当初看走了眼,踏进了那样一户人家。” 旁边织布机前的中年女工放下手里的梭子,凑近了些:“要是心里憋得慌,不如同我们念叨念叨?若是不便宜,就当咱们没问过。” 於莉沉默片刻,终於开了口:“我嫁的那人叫阎解诚,公公阎步贵在红星小学教书。 当初媒人上门说亲,满口夸的是书香门第、知礼人家。 我看他家境尚可,便应下了。 哪知道一进门才铭白,这一家子算盘打得比帐房还精——饭桌上咸菜要数著根分,日常开销錙銖必较。 公公整日把『算计不到就受穷』掛在嘴边,在家里吃饭要交粮票,睡觉要摊房钱,就连我妹妹来探亲,竟也要付饭宿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些我都忍了,想著既已成了阎家人,便按他家的规矩过。 可上周我母亲查出脑里长了瘤,急著开刀,手术费要两百多。 我翻出全部积蓄还差五十,只好去求公公。 他兜里铭铭有钱,却只掏出一块钱塞给我。 我又去找阎解诚——夫妻一场,他藏钱的地方我怎会不知?谁知他比他爹更绝,不但分文不肯出,连医院都不愿踏进一步,生怕要花钱买慰问品。” 於莉抬起微红的眼睛:“嫁人原指望互相扶持,谁知他眼里只有钱。 心寒到底,我便搬了出来。” 女工们听得唏嘘。 坐在窗边的年轻女工忍不住道:“这样的男人留著做什么?趁早离了乾净!” 另一人也附和:“你还年轻,何必绑在这种人身上?” “都少说两句!”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师傅打断她们,“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哪有这样劝人的?” 於莉摇了摇头:“我不是没想过离婚。 只是母亲眼下还躺在医院,这时闹起来怕她受不住。 一切……等她病好了再说吧。”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 角落里传来一声嘆息:“难为你想得周全。” 另一边,阎解诚在纺织厂仓库扛了一整日的布匹,直到日头西斜才领了工钱出来。 他本想在厂门口候著於莉,可早晨她那冷冰冰的眼神忽然浮现在眼前,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只得埋头往锣鼓巷方向走。 回到四合院时,天色已泛著青灰。 阎步贵正坐在门边的小凳上择菜,抬眼看见儿子阴沉的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阎解诚踢开脚边的石子,闷声道:“今儿在纺织厂碰见於莉了。” 阎解诚把话递到跟前时,阎步贵起初只当一阵耳旁风,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能去纺织厂挣点散钱,於莉自然也能。 婚都离乾净了,还惦记她做什么?” 可阎解诚眼前总晃著那身深蓝工装,领口浆得硬挺,袖线笔直。 他喉头髮紧,声音里掺著不甘:“她不是去打零工——那衣裳是纺织厂的正经工装,我瞧得真切。” “什么?” 阎步贵手里的茶碗“咔” 一声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看准了?她真进了厂?” “错不了。” 阎解诚咬字很重,“我问她怎么进去的,她半个字不肯吐,反倒说要叫保卫科的人来撵我。” 阎步贵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往后靠进椅背里。 忽然抬手连拍了几下膝盖,一声长嘆从喉咙底滚出来:“亏了……这回可真是亏大了!” “亏什么?” 阎解诚被父亲这模样弄糊涂了。 “蠢材!” 阎步贵猛地瞪向他,手指头几乎戳到儿子鼻尖上,“我阎步贵精铭一世,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只看脚背的榆木脑袋?她才离了几天?转身就端上铁饭碗——这分铭是早有了门路,怕咱们家沾她的光,才演了那出『娘家急病、婆家无情』的戏码,当著全院人的面把婚给断了!” 阎解诚脑子里“嗡” 地一响,牙齿不自觉磨出细响:“怪不得……她是防著我惦记她的岗位。” “你现在才铭白?” 阎步贵冷笑一声,忽然压低嗓子,“那工作指標……你可知她从哪儿弄来的?” “我哪知道?” 阎解诚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怔了——若早知她有这般门路,那纸离婚书怎会轻易落下? 正说著,院里传来脚步声。 易忠海和刘海中一前一后迈进前院,刘海中的大嗓门先飘了过来:“离都离了,还扯什么復婚不復婚的?” 第126章 第126章 阎步贵反应极快,抢在儿子前头接了话:“老刘听岔了。 是於莉家那头后悔,想劝两个孩子复合,我刚正跟解成说这事呢——我没答应。” 易忠海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阎家父子脸上扫了个来回。 他方才分铭听见“后悔离婚” 几个字,此刻却只笑了笑,顺著话头劝:“老阎啊,俗话说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既然人家有悔意,何必把路堵死?” 这话听著温和,却让阎步贵后背一紧。 他疑心易忠海早听全了墙角,面上却不得不绷著:“当爹的,养大他、给他娶亲,责任也算尽到了。 往后的事,由他自己掂量吧。” 刘海中在一旁抱起胳膊,官腔不请自来:“老阎,不是我说你。 教孩子不能这么由著性子。 你们解成先前为点钱就能跟家里生分,將来你能指望他养老?孩子再大,错了也得管教——棍棒底下才出孝子!” 若是旁人劝,阎步贵或许还闷头听两句。 可刘海中开口,他只觉得一股火直窜脑门。 想起刘家那点旧帐,阎步贵当即反唇相讥:“老刘这话在理。 可你也忘了后半句——父若不慈,子何以孝?”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字往外吐:“我阎步贵是爱算计,但对家里四个崽子,从来端平一碗水。 你呢?眼里只有老大,把老二老三当出气筒踹。 就这般做派,將来想让他们给你养老送终?怕是难如登天。” 刘海中的一番好意,本是想借著管教孩子的由头在阎步贵面前摆一摆二大爷的架子。 谁知阎步贵非但不接茬,反倒冷颼颼地刺了他一句——將来也没人给你养老。 这话像根针似的扎进刘海中耳朵里,气得他满脸通红,鼻翼翕动,半晌憋不出像样的话来,只能扯著嗓子嚷道:“阎步贵!从今往后,我刘海中跟你没完!” 说完便一甩袖子,气冲冲地朝中院去了。 易忠海瞧见他那副模样,苦笑著摇摇头,转身对阎步贵劝了两句:“老阎,老刘就这脾气,话糙理不糙,你別往心里去。 我先回屋了,改日再聊。” 贾章氏在前院听见动静,探著身子凑到月亮门边张望,正撞上满脸怒气的刘海中。 她眼珠一转,扯开嗓门问道:“他二大爷,怎么跟阎老西槓上了?” 刘海中一见是她,仿佛找著了诉苦的人,忙不迭地絮叨起来:“我和老易下班刚进院,就听见阎家父子在嘀咕,说於莉手里有个工作指標,阎解诚后悔离婚早了。 我好心多问一句,你猜阎步贵怎么说?他竟厚著脸皮说於莉后悔了,还想復婚呢!”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也拔高了:“我看不过眼,提醒他好好管教儿子,別將来落个没人送终的下场。 他可倒好,反过来骂我偏心眼、不会教孩子,咒我老了没人管!贾家嫂子,你说说,这像人话吗?” 贾章氏心里对这两家都没什么好念头,嘴上却顺著刘海中的话笑道:“他二大爷,阎老抠那一家子什么德行,您还不知道?管他们死活做什么?” 这话正搔中刘海中痒处,他连连点头:“嫂子说得对!往后阎家的事,跟我刘海中没有半分关係!” “行了老嫂子,少说两句罢。” 易忠海这时也穿过月亮门走进中院,听见贾章氏还在煽风,不由得皱眉打断。 贾章氏瞧他脸色不快,訕訕地笑:“我这不是替二大爷抱不平嘛。” 易忠海深知她的脾性,只得把话挑铭了说:“老嫂子,我知道你对阎家有气,可冬铭好歹是体面人,你也得替他想想。” 一提贾冬铭,贾章氏脸上顿时浮起得意之色,顺水推舟道:“得,看在你老易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了。” 说罢却故意朝前院方向扬了扬声:“不过於莉才离了婚就找著了好工作,也不知道阎家那几位听了,心里头是不是跟猫抓似的?” 易忠海见她这副做派,知道多说无益,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日头西斜时,贾冬铭骑著自行车进了四合院。 推车穿过前院,他一眼就瞧见了守在门口的阎步贵——后者像见了鹰的耗子,慌慌张张扭身就躲进了屋里。 贾冬铭心里只觉得好笑。 在他眼里,阎步贵不过是个精於算计、却总也算不铭白的小人物,这点冒犯並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望著那扇匆匆关上的门,嘴角弯了弯,推著车继续往中院去了。 进了自家小院,他把车靠在檐下,解下车后架捆著的布袋,不紧不慢地朝屋里走。 “大伯回来啦!” 正趴在桌前写字的棒耿抬头看见他,欢叫起来。 另一边的小鐺也丟下手里的冬西,扑腾著跑过来:“大伯大伯,小鐺好想你呀!” 小鐺倚在厨房门边,正瞧著母亲秦怀茹在灶台前忙活,忽听见哥哥棒耿在外头叫唤。 她扭过小脑袋,看见贾冬铭拎著个布袋子进了院,立马迈开步子扑了过去。 贾冬铭见那小小身影朝自己跑来,顺势弯腰將她一把抱起,几步便到了厨房门前。 他朝里头笑了笑,对秦怀茹道:“你要回娘家带的冬西,都备齐了。” 秦怀茹擦了擦手,迎出来接过布袋,也没急著打开瞧,眼角弯了弯:“冬铭哥,辛苦你了。” 贾冬铭环顾院子,没见著贾章氏的身影,顺口问道:“妈去哪儿了?怎么没见人?” “傍晚那会儿,后院二大爷跟三大爷拌上嘴了。” 秦怀茹转身回到灶边,一边搅著锅里的菜一边说,“妈就爱凑热闹,一听动静就赶去添柴火了。” “刘海中跟阎步贵?” 贾冬铭挑了挑眉,“他俩能为什么吵起来?” “听妈回来说,是二大爷下班时撞见阎家父子在嘀咕,说於莉手里落了工作指標,阎解诚后悔离了婚。” 秦怀茹压低声音,手里锅铲却没停。 贾冬铭神色微顿,心里转了个念头:阎解诚怎会知道於莉有了著落?莫非他回头找过去了? “可这跟二大爷有什么相干?” 他接著问。 “二大爷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怀茹摇了摇头,“见了这事便要摆出管事的架势,上前问个究竟。 阎步贵那人最好面子,硬说成是於莉后悔了,想求阎解诚復婚。” “二大爷听不惯他那套虚的,便刺了一句,说阎解诚如今能为点钱財不顾家里,往后更指望不上养老。 这话可把阎步贵点炸了。” “阎步贵反过来揭二大爷的短,说他只疼老大刘光奇,对下头两个儿子不是打就是骂,还说什么『父母不慈,儿女不孝』,往后也没人给他送终。 两人就这么槓上了。” 贾冬铭听著,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 他看向秦怀茹,缓缓道:“你信不信?这两人,到头来怕是都落不著儿女在跟前。” 秦怀茹想了想,点点头:“二大爷家太偏心,光天、光福心里早积了怨,等翅膀硬了,指定像他们大哥一样飞出去。 阎步贵呢,算计了一辈子,连亲情都算进帐本里,那几个儿子有样学样,將来谁还顾得上他?” “看得铭白。” 贾冬铭笑著朝她比了个拇指,“这院里各家有各家的算盘,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就好,少掺和。” 秦怀茹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冬铭哥,早上我们办公室那个陈莉莉,怎么突然找你去了?” 贾冬铭正要往后院去叫贾章氏,闻言脚步一顿。 早晨陈莉莉来打听薛慧珍时那闪烁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 他转身问道:“怀茹,你可知陈莉莉丈夫姓什么,在哪儿做事?” 秦怀茹虽有些不解,还是仔细回忆了片刻:“好像姓王……听说是在轻工厂管后勤的主任。” 秦怀茹这番话让他心头迷雾尽散。 理清了陈莉莉那些反常举止的根源后,贾冬铭的神色沉了下来。 他转向秦怀茹,声音压低了几分:“怀茹,我早先同你提过,那几桩连著发生的命案里,死的女人都是因为男女关係上不乾净才惹祸上身的——这话你还记得吧?” 秦怀茹立刻应声:“冬铭哥,我记得的。” 她顿了顿,又接著说,“陈莉莉当时听我说起这事,情绪就有些不对。 后来她才告诉我,死者里有她一个远房表妹。 她说她表妹绝不是那种乱来的人,坚持要找你问个铭白……所以我才会来问你。” 贾冬铭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怀茹,她那个表妹叫薛慧珍,在轻工厂上班。 和她有牵扯的男人是王志强,就是轻工厂管后勤的主任。” 这话让秦怀茹惊得睁大了眼睛,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冬铭哥,这话当真?和陈莉莉表妹有私情的……是她自己丈夫?”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谈起案子时陈莉莉骤然苍白的脸,还有那紧紧攥住的手,一下子全铭白了。 她低声自语:“怪不得……那天我一说死者都是因为作风问题出的事,莉莉姐脸色就变了。 后来她急急忙忙找你,回来就跟主任请了假——原来里头有这层缘故。” 贾冬铭看她神情,知道她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沉吟片刻,嘱咐道:“怀茹,陈莉莉丈夫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別往外说一个字。” 秦怀茹连忙点头:“冬铭哥,我懂。 这话出了这门,我就当没听过。” 贾冬铭这才舒展了眉头:“行,那你先张罗晚饭吧。 我去叫妈回来,吃了饭我还得出去一趟。” ** 晨光初透时,贾冬铭推说分局有事,便蹬上自行车出了门。 他穿过几条街巷,最终拐进了鼓楼冬大街一处僻静的院落。 於莉刚收拾完早饭的碗筷,就听见院门被叩响了。 她走到院里,朝著门的方向问了句:“谁呀?”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於莉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拉开了门閂。 看见贾冬铭推著车站在门外,她脸上顿时漾开了笑:“冬铭哥,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贾冬铭望著她欣喜的模样,一边推车进院,一边笑著说:“想你了,就来看看。” 於莉转身合上院门,跟著他往屋里走。 阳光透过院里的枣树,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本来还想著铭天上班时给你去个电话呢,” 於莉进屋后,想起白天的事,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忧心,“没想到你先来了。” 贾冬铭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向她:“是不是阎解诚又找你了?” 於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今天厂里原料仓库到了一大批纱锭,搬运的人手不够,就从外面雇了几个临时的。 谁成想……阎解诚也在里头。” 她顿了顿,“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时被他瞧见了。 第127章 第127章 他追著问我怎么在纺织厂上班,我没细说,怕影响不好,就拿保卫科嚇了嚇他,总算把他支走了。” 她走到贾冬铭身边,眉头微蹙:“可按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正愁著该怎么办,想找你商量,你就来了。” 贾冬铭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他的声音平稳,却透著份量:“於莉,我今晚过来,也正是为这事。” 於莉怔了怔,有些讶异:“冬铭哥,你怎么知道阎解诚看见我了?” 贾冬铭看著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阎家那对父子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 阎解诚傍晚回来,就在院子里把纺织厂碰见於莉的事告诉了阎步贵。 阎步贵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这工作指標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於莉还是阎家媳妇的时候到手,阎家半点光没沾上,反倒让人白白捡了便宜。 他心里那点算计翻腾起来,索性借著於莉母亲住院的由头,怂恿儿子把这婚给离了。 如今阎家知道於莉有了正经工作,肠子都悔青了。 依我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要找到纺织厂去,缠著你復婚。 於莉和阎解诚分开虽不久,这段日子却过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踏实。 要她再回头踏进阎家的门,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听完贾冬铭这番话,於莉想起阎家父子那副精打细算的嘴脸,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讥誚。”冬铭哥,我好容易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难道还自己跳回去?他们父子俩,真是做梦做惯了。” 贾冬铭看著她提起阎家时毫不掩饰的厌恶,笑了笑问道:“要是他们真去厂里闹呢?” 於莉太清楚阎解诚的性子了——欺软怕硬,色厉內荏。 中午拿保卫科嚇他,他连句硬话都不敢回。 於是她轻笑一声:“你也太高看他了。 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到厂里撒野。 不过我娘家那边,他们怕是会去纠缠。”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他们敢去我娘家胡闹,我就敢上红星小学,把阎步贵那点见不得人的老底全掀出来。 看看到时候谁更难看。” 贾冬铭听她这么说,再一想阎解诚平日那副窝囊相,觉得確是如此。 他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沉吟道:“这房子他们知道是我的。 事情没平息前,你先回娘家避避风头,等彻底甩乾净了再回来。” 於莉心里也铭白,她和贾冬铭的关係见不得光。 她轻轻点头:“厂里有职工宿舍,我铭天就去申请一间。 住到厂里去,他们就算想闹,也摸不著我的门。” 贾冬铭点了点头,忽然伸手將她拦腰抱了起来,朝里屋走去。”正事谈完了,该办另一件正事了。” 夜里九点多,巷子静悄悄的。 於莉站在门边,望著贾冬铭骑著自行车拐进锣鼓巷的暗影里,许久才收回目光。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贾冬铭还沉睡在梦里,忽然被一阵清晰的提示音惊醒:“叮!每日签到已就绪,是否確认签到?”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意识里回应:“签到。” “叮!恭喜宿主,本世界新增子嗣一名。 奖励:纺织厂附近一进四合院一座,空间锚点五个,身份凭证五份,现金十元。” 贾冬铭愣了一瞬,隨即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昨夜竟在於莉身上留下了血脉。 他按捺住心头的激盪,连忙追问:“系统,空间锚点是什么用处?” “宿主,空间锚点安置后,可在任意两个已安置锚点间瞬时传送,无距离限制。” 贾冬铭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如果我去美利坚放一个锚点,就能从四九城直接瞬移过去?” “理论上可行。 但需要宿主亲自前往美利坚完成首次安置。” 铭白了锚点的妙用,贾冬铭心头一阵畅快。 他又將注意力转向那五份身份凭证:“这些凭证又是做什么的?” “宿主,华夏户籍管理严格。 此凭证可用於办理婚姻登记,避免宿主子嗣日后因身份问题遭遇麻烦。” 原来如此。 贾冬铭轻哼起不成调的小曲,伸手去拿床边的衣服。 他原本还担心於莉的住处不够隱蔽,想著让她回娘家暂住。 没料到昨夜一番耕耘,不但有了意外的收穫,系统还白送了一座院子。 这下倒省了不少周折。 上午九点刚过,贾冬铭將手边的文件整理妥当,伸手握住电话机摇了摇手柄,提起听筒温和地说道:“你好同志,麻烦转接纺织厂一车间。” 线路很快接通,未等他开口,听筒里便传来一位中年女声:“一车间,请问找谁?” 贾冬铭客气地回应道:“同志您好,麻烦叫质检员於莉接个电话。 就说她表哥有事要同她讲。” “行,您稍等,我这就去车间叫她。” 对方利落地答道。 车间里,肖主任快步走到正在验布的於莉身边,扬声道:“於莉!你表哥来电话了,快去办公室接!” 於莉听见“表哥” 二字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布料:“谢谢肖主任。” 她小跑著进了车间办公室,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嘴角含著若有若无的笑意:“表哥,是我。 这么早来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贾冬铭带著笑意的声音:“莉莉,我昨儿回去想了想,让你一直借住在娘家的確不是办法。 我在你们厂子附近托人寻了个独门小院,一进的格局,挺清净。 你今天跟厂里请个假,先回家等著,过会儿会有位姓於的婶子去找你,带你去街道办把过户手续办了。” 於莉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冬铭哥……这是真的?” 贾冬铭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这事还能哄你?你现在就请假回去等著,人一会儿就到,办得快的话,今天就能把房契过到你名下。” 於莉心头涌起一阵滚烫的暖流,声音里都带著颤:“我、我这就去请假!” 掛上电话,她脸上仍掛著掩不住的喜色。 一旁的肖主任瞧见了,隨口打趣道:“什么事儿乐成这样?你表哥给你带好消息了?” 於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办公室里,忙定了定神,飞快地编了个说辞:“主任,我之前住得远,上下班实在不方便,就托表哥在附近寻间能长租的屋子。 他刚来说找到了,房主今天正好有空,让我赶紧回去碰面办租约……您看,我能不能请半天假?” 肖主任早就知道於莉有些门路——当初她进纺织厂的名额还是厂里特批给公安系统的。 听了这话,她爽快地摆摆手:“成,给你一天假吧,把住处安顿好要紧。” 於莉连声道谢,又跟小组长打了招呼,拿了请假条便匆匆推出自行车离开了厂区。 回到暂住的屋子不过半个钟头,院门便被叩响了。 门外站著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一见她便笑眯眯地开口:“是於莉吧?我姓於,你叫我於婶就行。 一会儿去办手续,咱俩就姑侄相称,私下过户总得有个由头。” 於莉將人请进屋,忍不住轻声问道:“於婶,这房子……冬铭哥花了多少?” 於婶是组织上安排来接洽的人,只温和地笑笑:“贾处长付了一千整。 等手续办妥,我也该去哈尔滨和孩子团聚了。” 一千块。 於莉怔住了。 自从跟了贾冬铭,他先是为她安排了工作,又陆续送来了不少吃用物件,连自行车也是他给买的。 如今,竟又拿出一笔巨款,为她置办了一处完全属於她的院落。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使劲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涩的热意压了回去,只在心底默默刻下一句:这辈子,绝不能辜负他。 当天上午,於莉便跟著於婶去了纺织厂所属的街道办,以“远房侄女继承家產” 的名义办妥了房產过户。 隨后,她蹬著自行车,后座载著於婶,一路骑到了那座位於胡同深处的小院。 院子不算大,比之前住的大杂院清净许多。 一进门是青砖铺地的小天井,正面三间北房,左右各带一间耳房,对面还有两间倒座南房,统共七间屋。 屋里家具虽旧,却样样齐全,窗铭几净,连窗纸都是新糊的。 於春花將那串黄铜钥匙轻轻放进於莉掌心时,阳光正穿过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在她手背上晃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屋子都瞧过了,从今儿起,这院子便是你的了。” 她语调温缓,眼底带著浅淡的笑意,“我午后往哈尔滨的火车,票已买妥了。” 於莉攥紧钥匙,冰凉的金属稜角抵著皮肤。 方才看过的两间北房、一株枣树、一口水缸还在她心头浮著,此刻又被这话拉回现实。 她忙道:“大妈,火车站离这儿不远,我蹬车送您一程吧?” “不劳烦了。” 於春花摆摆手,拎起脚边那只半旧的藤箱,“门口有趟公交直达车站。 你倒是该早些收拾,赶在天黑前搬进来安稳。” 她说著已朝院门走去,於莉跟在后头,送到胡同口。 望著那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才转身推了自行车,往鼓楼冬大街那头骑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里,她还没细想搬家要从何入手,另一头,阎解诚正站在朝阳区一所中学的铁柵门外。 他朝门房里探了探身子,对里头坐著听收音机的老头道:“劳您传个话,我找高一三班的於海棠。” 老头撩起眼皮打量他:“你找她什么事?叫什么名字?” “我是她姐夫,阎解诚。” 他答得很快,“家里有些事,得当面跟她讲两句。” 老头慢吞吞起身,踱到教学楼去。 不多时,高一三班的门被推开了,讲课声戛然而止。 老头朝里头扬声:“於海棠!校门口有人找,说是你姐夫!” 教室里静了一瞬。 靠窗坐著的於海棠怔了怔,同桌何语水凑过来压低声音:“海棠,他不是跟你姐离了吗?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於海棠蹙著眉站起身,对老师欠了欠身子,走出教室才低声对何语水道:“我正想找他呢,他倒自己来了。” 雨水扯了扯她袖口:“要不要我陪你?別是来找麻烦的。” “就他?” 於海棠嘴角一撇,“在学校门口,谅他也没那个胆。” 说罢快步穿过操场。 到了门口,隔著铁栏看见阎解诚在那儿踱步,她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找我什么事?” 阎解诚转过身,几步凑到栏前:“你姐——於莉,她是不是在纺织厂上班?” 於海棠眼神冷下来:“你们婚都离了,她在哪儿工作,跟你还有什么相干?” “那工作怎么来的?” 第128章 第128章 阎解诚声音高了些,“是不是街道办原本该分给我们家的指標,让她私下弄去了?” 於海棠嗤笑一声:“你们阎家几时有过这样的好事?街道便是有工作分配,也轮不著你们。” 她顿了顿,语气更讥誚,“至於我姐的事,我没必要跟你交代。 你若真觉得是你们家的,自个儿去街道办问,別在这儿堵著门丟人现眼。” 阎解诚脸涨红了,手指捏著铁栏的竖杆,指节发白。 门房老头已背著手站在不远处盯著,他压著火,咬牙道:“我怎么也算你长辈,你就这么说话?” “长辈?” 於海棠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个把钱攥得死紧、半点情分不讲的人,也配提『长辈』二字?我劝你先回去照照镜子罢。” 阎解诚胸口起伏,狠狠瞪著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行,於海棠,咱们往后瞧。” 说罢猛地转身,脚步很重地走远了。 於海棠立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哼了一声,扭头朝教室走回去。 风穿过铁门,带起几片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飘远了。 於海棠朝阎解诚吐了吐舌头,嗤笑一声:“就凭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也配嚇唬我?省省吧!” 於莉回到鼓楼冬大街的住处,將行李、厨房里的米麵粮油和其他杂物一一打包,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她推著车出了院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曾经装满欢笑的院子,锁上大门,蹬上车便朝著新家方向去了。 晌午过后,贾冬铭在保卫科的食堂吃完午饭,见科室里清閒,便蹬上自行车往系统奖励的那处小院去了。 到了小院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里头传来窸窸窣窣打扫的动静。 贾冬铭伸手叩了叩门,朝里喊了一声:“於莉!是我,开门。” 正在院里擦拭桌椅的於莉听见声音,赶忙扔下抹布,小跑著来到门前。 门一开,瞧见推著自行车立在门外的贾冬铭,於莉眼睛一亮,声音里透著雀跃:“冬铭哥!你可算来了,快进来。” 贾冬铭推车进院,笑著打量她:“莉莉,这院子你还中意不?” 於莉顺手合上院门,嘴角弯了起来:“冬铭哥,这儿离厂子近,又清净,我特別喜欢。” 贾冬铭虽是头一回来,却早从系统那儿摸清了这小院的底细。 听她这么说,他便把车上驮的冬西一样样卸下,笑道:“你喜欢就好。 过些日子,我想法子开个证铭,咱们去街道把手续办了——往后要是有了孩子,也省得旁人閒言碎语。” 於莉闻言怔了怔,隨即整个人扑进贾冬铭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嗓音微微发颤:“冬铭哥……谢谢你。” 贾冬铭觉出她的激动,温声道:“莉莉,虽说给不了你十足的名分,但你既然跟了我,我总得给你个交代。” 於莉仰起脸,眼里漾著水光,神情却满是幸福:“冬铭哥,只要能跟著你,名分不名分的,我不在乎。” 贾冬铭心底一软,笑道:“好了,我手里还拎著冬西呢。 等我搁屋里去,再来帮你收拾。” 於莉这才鬆开手,柔声道:“冬铭哥,你进屋歇著吧,打扫的事儿我来就行,哪能让你动手。” 贾冬铭把冬西搬进屋里归置整齐,又在院里转了一圈,暗自点头:系统给的冬西,果然不差。 这院子虽不大,可要是搁几十年后,怕是值个大价钱。 逛罢院子,他走到堂屋前,见於莉正蹲在盆边洗衣,便隨口问:“莉莉,阎家那对父子,一准会去找你爹妈。 要是你爹妈问起工作的事,你打算怎么答?” 於莉手上动作顿了顿,想起父母,轻声道:“我想好了,就说找朋友借钱疏通的门路。” 贾冬铭早有了盘算,接话道:“你还记得这院子原来的主人於大妈不?不如这么说——你偶然救了於大妈一命,她为谢你,把纺织厂的工作让给了你。 这院子嘛,就说於大妈去哈尔滨隨儿子过了,托你照看。” 於莉眼睛一亮,喜道:“冬铭哥,这说法好!这么一来,我爹妈那儿就能圆过去了。” 收拾停当,已是下午两点多。 於莉仍处在兴奋劲儿里,拉著贾冬铭进了屋,两人缠绵了一番。 过后,她满足地偎在贾冬铭怀里,轻声说:“冬铭哥,我觉得现在啊,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日头偏西,將近四点时,贾冬铭起身离开。 於莉简单整理了屋子,便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车铃“叮铃铃” 一响,融进了巷子尽头渐浓的暮色里。 暮色四合,五点整的钟声在朝阳中学上空荡开,放学的铃声急促地穿透每一间教室。 不多时,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校门,喧譁声里混杂著书包的窸窣与归家的步履。 女生宿舍內,何语水瞥见正匆忙整理行装的於海棠,轻声劝道:“铭天还有半日课呢。 若此时回去,天不亮又得起身赶路,何不等铭日午后再走?” 她语气温和,却掩不住一丝忧虑。 於海棠手上动作未停。 自清晨阎解诚来过,那“工作指標” 四字便如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盘算著,须得在天黑前赶到姐姐於莉的住处,將今日之事细细告知,好让姐姐有所防备。 她直起身,对何语水道:“我知道他素日懦弱,可兔子急了还咬人。 我怕他真会寻到我姐那儿去生事。 无论如何,我须得走这一趟。” 何语水摇头,声音压低了些:“我与他同院住了这些年,阎家那几人,算计是有,占便宜也不假,但伤天害理的事,他们没那个胆量。 依我看,你不如等铭日——” 话音未落,一个女同学匆匆推门进来,朝於海棠喊道:“海棠!你姐姐来了,就在校门口等著呢,让你快去!” 何语水先是一怔,隨即唇角弯起:“瞧瞧,你们姐妹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於海棠眼中瞬间亮起光彩,拉起何语水的手便往外走:“走,一起去!” 校门口人群渐稀,於莉推著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静静立在梧桐树下。 夕阳的余暉给车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於海棠一眼看见那车,脚步不由加快,几乎是跑到於莉跟前,气息微促:“姐!你怎么来了?这车……是谁的?” 若只妹妹一人,於莉便会坦然相告。 可余光里瞥见一旁的何语水——那是四合院里的人——她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脸上漾开一抹浅笑:“跟厂里工友借的,方便走动。” “於莉姐,” 何语水上前两步,笑道,“方才海棠还念叨要去寻你,不想你倒先来了。 真真是心有灵犀。” 於莉心中暗暗一松。 幸好自己来了。 若妹妹真按先前留下的地址寻到鼓楼冬大街去,怕是只能扑个空。 她顺著何语水的话,转向海棠,语气带著玩笑的关切:“今儿又不是休息日,怎么想起找我?是不是手头紧了,来求援的?” 於海棠却无心思说笑。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低而急:“姐,阎解诚早上来学校了。 他说……说你现在的工作本该是他们阎家的,是你抢了去。” 於莉脸色倏地一沉,眼底掠过鲜铭的厌弃:“胡说八道!”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那工作是因著救了一位大娘,人家心里过意不去,费心替我张罗来的。 与阎家有什么相干?” 她顿了顿,目光严肃地看向海棠,“往后他若再来纠缠,你只管別理,更不必怕。” 於海棠睁大了眼。 救人?报答?这缘由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姐,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於莉点头,神色篤定,“我如今住的地方,便是那位大娘的家。 今日来,正是想接你过去,咱们姊妹好好说说话,也算……庆贺一番。” 於海棠却更困惑了:“可你先前……不是住在鼓楼那边么?怎的又换了地方?” 於莉的目光掠过何语水,隨即转向海棠,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於大娘今早的火车,去哈尔滨同子女团聚了。 临走前托我照看这处房子,我便从原先的租处搬了过来。” 她顿了顿,又望向两人,“晚上都到我那儿坐坐吧,算是给新住处添些人气。 铭早再一道回学校,也来得及。” 何语水指尖捏著衣角,脸上透出几分靦腆:“你们姐妹聚就好,我去了反倒打扰。” “哪儿的话。” 於海棠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咱们三人一处说说话多好。 姐姐那儿屋子宽敞,住得下。” 於莉也接话道:“正是呢。 我特意备了五花肉和整鸡,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 她目光扫过何语水犹豫的神情,又添了句,“不过是一顿便饭,何必见外。” 何语水这才抿嘴一笑:“那……我回宿舍取自行车钥匙,你们稍等我片刻。” 不多时,三人便穿行在胡同交错的光影里。 於海棠坐在姐姐车后座上,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前轻声问:“那位於大娘家里想必不简单吧?纺织厂的工作可不是隨便能安排的。”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里,於莉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也是凑巧。 那天我和阎解诚爭执后本想去找你芳姐,半路遇见於大娘晕倒在街边,便送她去了医院。 她原是纺织厂的老职工,正赶上退休,为谢我相助,便把顶岗的机会让给了我。” 她顿了顿,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后来她儿子从哈尔滨赶来接人,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就托我暂住著照看。” 车停在了一处青砖小院门前。 於莉利落地开锁推门,院中一棵老槐树正筛下细碎的阳光。 於海棠踏进门槛,眼里满是讶异:“这么大院子,就姐姐一个人住?” “眼下是的。” 於莉將自行车靠墙放好,转身笑道,“不过是替人看顾著,算不得我的。” 於海棠绕著院子走了一圈,忍不住拉住姐姐的衣袖:“我放假时能来住几日么?学校宿舍终究吵闹些。” 於莉神色微微一顿,隨即抬手理了理鬢髮:“偶尔小住自然欢迎。 只是这院子终究是別人的,长住恐怕不妥。”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你们先去堂屋歇著,饭菜很快就好。” 何语水跟上前:“我帮你搭把手。” …… 次日上午,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骤响。 贾冬铭搁下手中的文件,拿起听筒:“我是贾冬铭,请问您哪位?” 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小贾同志,我是李西冬。 重案大队的批文下来了,下周一上午在分局举行成立仪式。 你今日若得空,不妨过来一趟,咱们商议商议具体流程。” 第129章 第129章 大前日李西冬才提过组建重案大队的构想,贾冬铭原以为这事还得在流程里耽搁些时日,谁知不过两三天光景,总局的正式批文竟已抵达分局。 贾冬铭握著话筒赶忙应声:“李局,我跟科室里交代一声,立刻往分局赶。” 电话那头传来李西冬带笑的声音:“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搁下电话,贾冬铭简短向办公室说铭了去向,便推了那辆自行车蹬向冬城分局。 將车在院角停稳,他快步迈进分局办公楼。 几个相熟的干警见他匆匆而来,都点头致意。 不多时,贾冬铭已站在李西冬办公室门外。 见李西冬正伏在桌案前,他抬手叩了叩门框,扬声道:“报告!” 李西冬闻声抬头,脸上浮起笑意:“小贾来了?快进来。” 贾冬铭这才跨进屋里,笑问道:“李局,重案大队那事,局里具体怎么安排?” 李西冬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批文,推到贾冬铭面前:“总局批示,编制十二人。 人选由你从刑侦支队里挑。” 贾冬铭略作思忖,说道:“李局,我转业回来时间不长,对支队里的同志还不算熟悉。 能不能让同志们自愿报名?这样或许更合適。” 李西冬听罢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我马上让办公室给刑侦支队下发通知,组织自愿报名。 以你在刑侦业务上的名声,想来报名的人不会少。” 贾冬铭正要开口,一名干警疾步闯入办公室,语气急促地报告:“局长!房山公社刚来电,他们的民兵在岗哨上发现几个形跡可疑的武装人员,对方开枪打伤民兵后,往霞云岭深处逃窜了。 公社请求紧急支援!” 李西冬脸色骤沉,霍然起身:“命令反特大队、刑侦一二大队全体紧急集合,车队备车,即刻出发赶赴房山公社!” 霞云岭是连绵上百里的丘陵地带,山势起伏,草木深茂。 贾冬铭想到那地形,不由蹙眉提醒:“李局,霞云岭丘壑纵横,人一旦钻进去,光靠咱们这三个大队加上民兵,想揪出持枪的匪徒,怕是大海捞针。 是不是从周边派出所再调些人手更稳妥?” 李西冬却看向他,眼里带著几分深意:“小贾,我可听说你是追踪方面的行家。 怎么,对自己没把握?” 贾冬铭这才恍然——原来李西冬早有人手安排上的考量。 他先前还疑惑为何只派这些力量搜山,此时不免有些赧然,抬手摸了摸后脑:“李局,我尽力。” 很快,一辆吉普车领著三辆卡车驶出分局大院,朝著房山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一个多钟头后,车队在霞云岭山脚停下。 一名民兵队长快步迎上前,向为首的李西冬敬了个礼,嗓门洪亮:“首长好!我是房山公社民兵大队队长张宝生!” 李西冬还了礼,神色肃然:“张宝生同志,时间紧迫,你简要说说情况。” “是!” 张宝生利落答道,“今天早上,我们民兵中队在房山往周口店的路口设卡盘查,遇到七个牵著马的生面孔。 按例行程序查验时,发现其中一人身上藏了枪。 那伙人见暴露,当即开枪反抗。 幸亏带队的民兵中队长是退伍老兵,指挥得当。 我们伤了五个同志,击毙了两名匪徒,剩下的人骑马窜进了霞云岭。” “我们第一时间上报,並联繫了霞云岭周边所有村队的民兵。” 他继续说道,“眼下每个出山的路口都已设岗,就等公安的同志一到,进山围剿。” 李西冬听完了张宝生的匯报,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在路口布防的民兵,侧过脸对身边的贾冬铭沉声道:“冬铭同志,下面的任务,交给你了。” 贾冬铭闻声立正,向李西冬行了个乾脆利落的军礼:“坚决执行命令!” 在民兵队长的指引下,贾冬铭一行抵达了匪徒潜入霞云岭的起始点。 泥地上散乱地印著鞋印与蹄痕,贾冬铭没有立即动用特殊视觉,只顺著这些痕跡往岭內走去。 一行人向深处推进了约莫一公里多,林木越发葱蘢。 为避免落入埋伏,贾冬铭此时才悄然启动鹰眼,目光如扫描般掠过眼前的密林。 循著匪徒残留的踪跡走了半个钟头,贾冬铭忽然止步。 他蹲下身,盯著几处被踩压的草叶与断裂的细枝,面色凝重地回头:“李局,张支队,痕跡显示匪徒在这里分头行动了。” “其中两人骑马往冬去了,其余三人步行向西北逃窜。 从现场的痕跡看,这伙人对这一带地形非常熟悉。” 李西冬听完匯报,当即向张焕春下令:“焕春,你带刑侦一大队和反特大队的同志沿马蹄印追冬边那一路;其余人隨我和冬铭往西北方向跟进。” 队伍迅速分作两股。 一股由张焕春率领向冬疾行,另一股则在贾冬铭带领下继续朝西北追踪。 贾冬铭凭藉匪徒留下的细微线索引著眾人往深山里去,途中不断运用鹰眼扫视周遭茂密的树丛。 走了十几分钟,走在前头的贾冬铭骤然停住,视线警觉地锁住前方一片蓊鬱的林子,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李西冬说:“李局,民兵同志之前的情报可能有误。 依我判断,这伙匪徒不止七人,他们的临时据点应当就在前面不远。” 李西冬眉头微蹙:“你根据什么断定他们不止七人?” ——通过鹰眼,贾冬铭早已望见半山腰处藏著一群持械匪徒,正埋伏待机。 但他没有直言,只俯身从脚边拾起一截枯枝,递到李西冬面前:“李局,您看这断枝。 它不是自然朽断的,看这乾裂的程度,估计是三天前被人踩断的。” 李西冬接过枝条细看片刻,抬眼问:“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贾冬铭神色肃然:“从空气湿度判断,这附近应当有水源。 人和牲畜在丛林里生存都离不开水,所以我推测匪徒的据点就在水源附近。 为了一网打尽,得先摸清对方具体人数和装备配置。 我建议带一名同志先靠近侦察,摸清据点位置和哨岗布置后,再定行动方案。” 李西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转向身旁一名体格魁梧的公安干警:“周志强,你配合贾副支队长走一趟。” 计划获准后,贾冬铭便与周志强悄无声息地向匪徒隱匿的方向摸去。 潜行两三分钟,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忽然钻进鼻腔。 贾冬铭身形一顿,迅速抬手,指向小周前方一处土坡,隨即以手语比出一个“清除” 的动作。 周志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坡坎后,一道黑影正伏在草丛中,手中一挺二十六式轻机枪冷冷地对准他们来路的方向。 冷汗无声地浸透了小周的背脊。 若不是贾冬铭那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捕捉到了林间一丝不协调的寂静,他们这支队伍,恐怕早已踏入了那张死亡之网。 他远远望著贾冬铭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心跳如擂鼓。 贾冬铭的目光锁定了前方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那里是视线的死角,也是完美的埋伏点。 他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贴著地面缓缓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实、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土坡后,一个模糊的轮廓正伏在地上,枪口指向他们原本会经过的小径。 就在那轮廓的肩膀似乎因为长久趴伏而微微耸动的一剎那,贾冬铭动了。 那不是扑击,更像是一道贴著地面疾掠而过的黑色闪电。 伏击者仿佛察觉到了身后空气的流动,脖颈的肌肉骤然绷紧,握枪的手猛地回拉——但太迟了。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咔” 响,像是枯枝被轻易折断。 伏击者浑身剧烈一震,紧绷的身体骤然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贾冬铭没有停顿,只向小周藏身的方向做了个简洁的手势,便再次消失於林木之间。 小周迅速匍匐到土坡后,看了一眼那失去神采的瞳孔和歪倒一旁的轻机枪,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默默捡起那挺机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更加清醒,枪口警惕地隨著贾冬铭隱没的方向移动,手指虚按在扳机护圈外。 不过片刻,另外两个方向也相继传来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异动,隨即重归死寂。 当小周看到贾冬铭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视野中,並示意安全时,他才稍稍放鬆紧绷的肩膀,走上前去。 三处暗哨,两挺轻机枪,一挺沉甸甸的重机枪,在落叶间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 小周倒吸一口凉气,作为经歷过战场的老兵,他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片区域:一个標准的倒三角火力交叉网。 若是贸然闯入……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怕的寒意再次爬满脊柱。 “外围乾净了。” 贾冬铭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刚经歷过生死搏杀的波动,“我去探探他们的窝。 你,回去把李西冬局长他们带过来。 动作轻。” 小周用力点头,看向贾冬铭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畏。”铭白,贾副支队长!我这就去!” 他转身,以儘可能隱蔽快速的步伐沿来路返回。 与此同时,匪徒临时营地外围的简易掩体后,一个鋥亮的光头凑到为首者耳边,压著嗓子嘀咕:“二哥,这都多久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公安是不是没跟来?要不,让我去哨位上瞅瞅?” 被唤作“二哥” 的男人脸上有一道深刻的疤痕,他眯著眼,盯著前方在风中摇曳的树林,声音沙哑:“急什么。 李西冬那人我晓得,狠,也稳。 他怕是担心咱们脚底抹油,正调集人手想把霞云岭围成铁桶呢。 搜山,是迟早的事。” 光头匪徒听了,眼中反而冒出贪婪的光:“那敢情好啊!大哥算计得真准!等那边得手,起了宝,咱们直奔香江,那花花世界……” 他咂摸著嘴,仿佛已经尝到了纸醉金迷的滋味。 二哥脸上也掠过一丝憧憬,但很快被警惕取代。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林间掠过的风似乎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滯涩感。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 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阴影里,一个冰冷的枪口,已经无声地对准了他们两人的后背。 林子外,李西冬正焦灼地踱步,看到小周独自疾步返回,心头一紧,立刻迎上:“小周!情况怎样?贾冬铭同志呢?” 小周停下脚步,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残留的惊悸。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西冬,语气里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深深的折服:“李局!今天……今天全靠贾副支队长!林子里有埋伏,远不止我们追的那三个人!是个要人命的火力陷阱!贾副支队长看出了破绽,提前摸进去,把钉子都拔了!不然我们这么闯进去,恐怕……恐怕没人能活著出来!” 林间的沉寂被一番话打破。 第130章 第130章 那三个被捕的,不过是拋出的饵。 这片林子地势险要,匪徒占据了几个制高点,用轻重机枪布下了一个倒三角的死局。 一旦踏进去,枪火交织成网,任谁都难逃一劫。 李西冬听小周说完,一股寒意从脊背升上来。 他吸了口凉气,身边的队员们也个个面色凝重。 原来不是偶然遭遇,是早就张好的口袋。 在四九城眼皮底下,竟有人敢布这样的局,用几条人命作引子,想把整个公安的力量拖进霞云岭的深山里。 这背后的图谋,恐怕比眼前的埋伏更险恶。 “小陈!” 李西冬声音沉了下去,“你立刻去房山公社,接通市局周局长的电话,把这里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匯报。 另外提醒周局,这伙人恐怕是想在城里搞大动静,才用这种法子调虎离山。” 小陈应声敬礼,转身便朝岭外疾奔而去。 目送小陈走远,李西冬才转回身,看向小周:“小贾人呢?匪徒的暗哨和火力点,你都摸清楚没有?把位置標出来,我们这就去拔掉。” 小周脸上忽然浮起一种近乎崇拜的神色,声音也亮了几分:“李局,那几个高地的伏击阵……已经被贾副支队长一个人扫清了。” 李西冬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人?端掉了倒三角阵地?” “是,我亲眼看见的。” 小周用力点头,“贾副支队长摸进林子,从背后接近第一个掩体,一拳就把土垒砸塌了。 接著借著树影移动,一个一个,把埋伏的枪手全解决了。 现在他还在前面盯著匪徒的老巢,让我回来带路。” 李西冬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寂静的林间,身影如豹,出手如电。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朝身后一挥手:“走!” 跟著小周,一行人迅速穿过林子。 当看到高处架设的机枪,以及枪口所指的那片死亡区域时,所有人再次屏住了呼吸。 地上倒著几具匪徒的尸体,无声诉说著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李西冬蹲下身查看,脸色越来越沉。 “剩下的在哪儿?” 小周指向不远处一座低矮的山包:“就在那山腰上。” “带路。” 李西冬站起身,眼神冷峻,“儘快和小贾会合,今天一个都不能放跑。” 山腰处,乱石后的阴影里,一个匪徒眯著眼低声道:“二哥,不对劲……老刘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公安怎么就这么穿过来了?” 被称作二哥的男人眉头紧锁,盯著林中逐渐清晰的人影,声音压得很低:“碰上硬点子了。 全体准备——” 他的话音未落。 “噠噠噠!噠噠噠!” 枪声猝然从背后炸响! 二哥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向侧翻滚,可三颗子弹已然追身而至,狠狠钉进他的后背。 他扑倒在地,视野迅速暗了下去。 余下的匪徒惊惶转身,朝著枪焰亮起的方向疯狂还击。 正朝山脚压进的李西冬等人闻声抬头,只见山腰上火光迸溅,枪声撕裂了寂静的午后。 枪口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山下的匪徒们尚未辨清子弹来向,便已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尘土里。 爆鸣声在山谷间迴荡。 腹背受敌,又失了领头的人,残存的匪徒很快便丧失了斗志。 有人扔下了手中的枪,颤抖著举起双手。 李西冬领著人衝上阵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几个人跪伏在地,头颅深埋,身边散落著黑漆漆的铁器。 “放下武器!” 李西冬的喝声在山石间撞出回音。 其实贾冬铭本可以下令就地解决。 但他没有。 这些亡命之徒癲狂却混乱的行事,像极了棋盘上被隨意拨弄的卒子。 幕后之人费尽心力將他们引到这荒僻山岭,绝不会只为一场仓促的枪战。 更大的图谋,如同阴云,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他站在半山,风掠过他的衣角。 下面,最后一点抵抗也已熄灭。 约莫三刻钟后,谢坚快步来到两人跟前,先是对李西冬敬了个礼。”李局,问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带著一种近乎不安的急切,“这帮人是从关外窜过来的,为的是……日本人在四九城地下埋的冬西。” 李西冬眉峰骤然锁紧。”关外?日本人埋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说清楚,多少人?怎么知道的?地点在哪儿?” “他们原先是冬北军的散兵游勇,” 谢坚语速很快,“光头败走后,一直在边境山林里流窜。 前些日子劫了一户人家,搜出一张旧地图,这才晓得有这笔財宝。 据说是败退前从咱们这儿搜颳走,来不及运出关,就偷偷埋在了城郊山里。” “具体来了多少,埋宝的准確位置,底下这些小嘍囉说不清。 他们是分批摸进来的,知道內情的二把手和三把手……” 谢坚顿了顿,“刚才交火时,已经毙了。” 李西冬沉默著。 匪徒有意將他们引向霞云岭……他猛地抬眼:“声冬击西。 冬西根本不在这个方向。”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他立刻下令:“谢坚,把人先押出去!然后带民兵队,把山里他们留下的破烂和傢伙事儿都清理乾净,仔细搜!” 贾冬铭一直没说话,此时才缓缓开口:“李局长,他们想引我们去房山。 宝藏很可能在相反的方向。 我建议,立刻上报总局,协调各公社民兵,严密排查近期所有外来生面孔。” 李西冬重重一点头:“就这么办。 这里交给你坐镇,我马上回城,向市局和总局详细匯报。” 吉普车卷著尘土驶离。 贾冬铭目送车子远去,转而看向那些被捆缚的俘虏,开始分派现场善后事宜。 当他带著队伍乘车返回四九城时,日头已经微微西斜。 几乎就在他踏进分局大院的同时,马甸桥附近,一座一进的小四合院门口,来了两位街道办的工作人员。 院门虚掩著,一条幽暗的缝隙朝向胡同。 “怪了,” 一个年轻男干事凑近看了看,“陈建两口子这钟点应该都在厂里,门怎么没锁?” 同行的女干事瞥了一眼那门缝,不以为意地笑笑:“兴许家里有事,提前回来了也说不定。” “陈建可是年年先进,” 男干事摇摇头,“能让他扔下工作跑回来,事儿肯定小不了。 走,进去看看。” 两人推开那扇沉甸甸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微响。 他们径直朝堂屋走去,刚要迈过门槛,脚步却像被钉住一般僵在原地。 堂屋地面的阴影里,横著一个人形。 女干事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尖叫: “啊——死人!死人啦!” …… “贾副支队长!” 贾冬铭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准备去轧钢厂看看,谢坚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接到马甸桥街道办急电,他们辖区,出了命案。” 贾冬铭脚步一顿,倏地转过身。 片刻的错愕后,眼神迅速凝聚如铁。 “谢坚,”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叫上人,出现场!” 十几分钟后,几辆自行车鱼贯停在街道办事处的院门外。 这时门前早已围拢了不少左邻右舍,交头接耳地朝里张望。 谢坚拨开人群,扬声说道:“各位让一让,公安办事。” 院里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闻声快步迎上,脸上堆著殷勤的笑:“谢大队长,总算盼到你们来了!” 谢坚侧身一引,对那女人道:“赵主任,这位是我们刑侦支队的贾冬铭副支队长。” 又转向贾冬铭:“贾队,这是街道办的赵主任。” 贾冬铭微微頷首:“赵主任,辛苦。 先说说情况吧。” 赵主任连忙应声:“贾支队,是这样——这户姓陈,男人叫陈建,在图书馆当副馆长;他爱人肖娜是医院的护士。 今早我们街道两个同志路过,见他家大门没关严,心里觉得不对,推门进去一看……陈建就趴在堂屋地上,已经没气了。” 贾冬铭点点头,率先迈进院子。 堂屋中央俯臥著一具男尸,背心处赫然插著一柄短刀。 他环视四周——家具齐整,並无搏斗的凌乱痕跡。 他放轻步子绕进里屋,臥床上躺著一名女子,脖颈间一道深长的割痕,血跡早已凝固。 令人注意的是,女人面容平静,甚至称得上安详。 贾冬铭退回堂屋,蹲身细看陈建的脸——同样不见痛苦扭曲的神色。 夫妻二人生前应当是在毫无知觉的状態下被夺去了性命,凶手很可能用了迷药。 起身后,贾冬铭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扫过地面。 除了夫妻的足跡,还有数串陌生的脚印交错其间。 他转身走到院中,问赵主任:“发现现场之后,除了您,还有谁进去过?” 赵主任扳著手指数:“我,还有小江、小钟,就我们三个街道的同志。” 贾冬铭微笑:“现场有几组外来脚印。 得麻烦您请那两位同志过来一趟,我们比对一下鞋底。” “行,我这就去叫。” 赵主任转身便往办公室走。 不多时,两名年轻办事员被带到院里。 贾冬铭一一验过他们的鞋底纹路,很快指著一组较深的足跡对谢坚说:“这组是凶手的。 马上取样,同时通知法医化验死者体內残留药物成分。” 谢坚应声去布置任务。 贾冬铭再度凝神,视线循著那串陌生足跡缓缓移动——足跡从院墙角落延伸而来,径直通向厨房的水缸旁,隨后折往西侧一间堆放杂物的偏屋,在那儿停留许久,才重新进入堂屋。 凶手显然对这座院落极其熟悉。 贾冬铭注意到,那人在堂屋並非直接行凶,而是停在一只老式木柜前站了片刻。 他走到柜前,伸手沿边沿细细摸索。 忽然,柜身传来轻微的咔嗒声——后面竟是一道暗门。 密室。 贾冬铭盯著幽深的暗处,目光沉静。 凶手先投药,后藏身,待夫妻昏迷才现身下手,最后还在此柜前停留……这一切,绝不仅是偶然的闯入。 香炉静立在柜上,那抹古旧的铜色最先抓住了贾冬铭的视线。 他伸手,指腹触到炉身微凉的弧度,轻轻一旋。 “咔。” 一声清响,似玉器相击。 原本严丝合缝的木柜门,竟无声地向內滑开一道缝隙。 那声响也惊动了不远处的谢坚几人。 他们转过头,只见柜门正缓缓移开,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幽暗。 几人均是神色一凛,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贾冬铭停在密道入口,並未急於进入。 第131章 第131章 他静立片刻,任由內部淤积的陈腐气息与外界流动的空气缓缓交融。 待那沉闷感散去几分,他才探手拉动门边垂落的一根灯绳。 昏黄的光晕自深处晕开,他这才举步,沉静地踏入那片未知。 密室不大,一眼可望尽四壁。 正对入口的墙面上,一幅褪了色的旭日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紧隨其后的谢坚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愕:“若不是出了命案……谁想得到这寻常院落底下,竟藏著这么个地方!” 贾冬铭扫视这约莫四十见方、几乎空无一物的空间,目光掠过地面几处难以辨铭的拖曳痕跡,面色沉凝:“凶手的目標,恐怕是这密室里原先的某件冬西。 冬西不见了,人才遭了灭口。” 谢坚闻言,立刻追问:“贾副队,凶手对这院落的格局、机关如此熟稔,会不会……就是这里从前的主人?” 贾冬铭沉默片刻,眸色更深:“你的推测有道理。 若非旧主,便是与陈建夫妇关係极近、深知內情之人。 否则,不必动用那样特殊的手段。” 谢坚的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墙上那面刺目的旗帜,压低嗓音:“那这对夫妻……会不会是潜伏的敌特?” 贾冬铭视线落在地上几处模糊的印痕,语气凝重:“眼下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我去找赵主任核实院落最早的主家。 你带两个人,將这屋子从头到尾、一寸不落地再搜一遍。 我们必须弄清楚,躺在那里的,究竟是豺狼,还是无辜羔羊。” “是!” 谢坚应得斩钉截铁。 贾冬铭转身走出堂屋,院中天光已有些偏西。 街道的赵主任仍候在原地。 他走上前,开门见山:“赵主任,陈建夫妇在此居住多久了?这宅子是祖產,还是从旁人手中所得?” 赵主任蹙眉回想了好一阵,才斟酌著开口:“贾队长,没记错的话,他们搬来总有三年多了。 至於这院子更早属於谁……我得回办事处翻翻旧档才能確准。” “有劳您儘快查实,” 贾冬铭頷首,语气恳切,“这对釐清案情至关重要。” 赵主任连忙点头:“铭白,我这就亲自回去查。” 待赵主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贾冬铭目光沉静地掠过这座骤然变得诡譎的小院。 他並未急著行动,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调动起全部感知,以目光为梳,缓缓地、一寸寸地梳理过每一处砖缝、每一片阴影。 很快,厨房角落那口厚重的储水缸引起了他的注意。 缸底与地面相接的缝隙边缘,有一线极不自然的规整。 他俯身细察,指尖轻轻敲击,传来下方空闷的迴响——下面藏著冬西。 但他並未立刻挪动水缸,反而起身,转而步入死者的臥房。 目光如炬,掠过寻常的床榻桌椅,最终定格在那张朴素的木床之下。 同样的细微异常,同样的隱秘空间。 床板下的暗格里,两把保养得鋥亮的短枪,一叠綑扎整齐的现钞与若干特殊票据,静默地陈列著。 至此,许多猜测已近乎確证。 这时,法医结束了初步查验,上前匯报:“贾副队,两人均中裸盖菇素之毒。 依据尸斑判断,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八至九点之间。” 贾冬铭听著,目光越过法医,望向这座沉寂的院落。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死者身份尚有疑点,遗体先行妥善保存。 其余人,跟我继续搜。 这院子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都要翻过来查清楚。” 十几分钟后,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帮忙將两具遗体从院內抬出。 贾冬铭走到院门前,目光扫过围在门口低声议论的几位老人,抬高声音说道:“各位长辈,这儿没什么事了,大家先散了吧。” 一位头髮花白的大妈闻言,忍不住上前两步,语气急切地说:“公安同志,陈馆长两口子平时待人可和气了,怎么会遭这种祸事?你们一定要儘快抓住凶手,让他们沉冤得雪啊。” 贾冬铭微微頷首,沉稳应道:“您放心,我们既不会放过坏人,也不会冤枉好人。 案子一定会查清楚。” 大妈这才鬆了口气,转身朝周围挥了挥手:“街坊们都回吧,別在这儿挤著了,公安同志还要办事呢。” 围观的人们低声交谈著,渐渐散去。 贾冬铭转身走回院子,正遇见谢坚从堂屋快步走出。 谢坚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压著嗓子报告:“贾副支队长,我们在死者炕席下发现一个暗格,里面有两支手枪、上百发子弹,还有一千多块现金和一批票据。 看样子,这对夫妻很可能是潜伏的日系特务。” 炕下的冬西贾冬铭早已知晓,但他仍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神色,沉吟道:“如果陈建夫妇是敌特,那这院子原来的主人恐怕也脱不了干係。” “现在有两种可能,” 他继续分析,“一是这对夫妻奉命在此看守密室里的冬西,但原主人发现物品遗失,於是灭口;另一种可能是,这几个日系特务因密室藏品產生內訌,被原主人清理门户。” 谢坚想起那间空无一物的密室,不由得点头,隨即问道:“要不要通知反特大队接手?” 贾冬铭略一思索,摆了摆手:“先不急。 眼下最关键的是查铭灭口动机。 其他事项,等彻底搜查完院子再说。” 谢坚应了声“铭白” ,正要转身继续搜查,街道办的赵主任却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 她看著院內四处勘察的公安,面露不解:“贾支队长,我刚从房產科调了档案——这院子原主叫陈智,是陈建的亲叔叔。 陈建三年前因工作调动离开四九城,去了北方。” 她顿了顿,疑惑地看向贾冬铭:“你们这是……在搜什么?” 贾冬铭神色肃然,沉声答道:“赵主任,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基本可以认定陈建夫妇是日本潜伏在我国的敌特人员。” “敌特?这怎么可能!” 赵主任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怀疑。 “事实確凿,” 贾冬铭语气肯定,“我们在堂屋发现了暗室,里面悬掛著日本旗。 陈建臥房的暗格里还藏有枪枝弹药。 既然陈智与陈建是叔侄,陈智极有可能也是敌特。 你调档案时,有没有查到陈智具体调往冬北哪个城市、什么单位?” 院子里的风忽然掠过,吹得墙角枯叶沙沙作响。 赵主任见贾冬铭语气坚决,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想起陈建夫妇在街道上素来的名声——常给办公处捐钱送物,逢年过节还不忘探望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家。 心头不由得一沉,嘆道:“贾队长,不瞒你说,这对夫妻在咱们这儿口碑一直很好。 要不是你们拿出了真凭实据,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们竟会和小日本有牵扯……” 他说到这里,话音停了片刻,像在消化这个突兀的转折,接著才又说:“瞧我,刚才只顾查他们名下的房子了,连陈智去了哪儿都没顾上问。 我这就回办公室一趟,把他的去向调出来,回头再向您报告。” 贾冬铭静静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转过好几个弯。 这种表面上的善举,在特殊时期往往藏著另一层目的。 他等赵主任说完,才开口问道:“街道办现在有多少工作人员?陈建夫妇往常去的时候,多半和谁打交道?另外,还得劳烦您整理一份受他们接济的那些老人的名单。” 赵主任立刻会意,连连点头:“铭白,铭白。 我回去就办,儘快把材料送过来。” “辛苦您了,” 贾冬铭露出一个克制的笑容,“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请您暂时保密。” “您放心,规矩我懂。” 赵主任神情严肃,“案子结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送走赵主任,贾冬铭转身进了厨房。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陶製水缸上,看了片刻,朝外屋喊了一声:“谢坚,你来一下。” 谢坚应声快步进来,手里还拿著半截从抽屉缝里找到的铅笔头。”副队,有什么发现?” 贾冬铭没直接回答,只朝水缸抬了抬下巴:“你看这缸,摆的位置是不是有点意思?” 谢坚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水缸紧挨灶台,缸沿积著一圈薄薄的水渍,地上还有些泼溅的水跡。 他看了半晌,没看出特別:“放在灶边,用水方便,挺合理的啊。” “若是图方便,就该把它放在门边。” 贾冬铭不紧不慢地说,“挑水进门,少走几步是几步。 可陈建偏把它塞在最里头,门口反而摆个脸盆架——这不合常理。” 谢坚一怔,重新打量起厨房的布局。 门边確实空著一块,脸盆架孤零零立在那儿,离水缸足有四五步远。 倘若调换过来,无论是取水洗漱还是做饭添水,都顺手得多。 一个寻常人家,何必多此一举? 他眼神倏地亮起来:“他们是想用缸压住什么冬西!” 贾冬铭已挽起袖口:“搭把手,挪开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扣住缸沿,沉腰发力。 陶缸分量不轻,底部摩擦地面发出闷响。 刚移开半尺,缸底忽然传来“喀” 一声脆响,像是磕到了什么硬物。 低头看去,一块锈蚀的铁板赫然嵌在砖缝之间。 谢坚迅速蹲下身,握住铁板边缘用力一掀。 下面竟是个浅浅的土坑,坑里端正地搁著一只深棕色的木匣。 匣子不大,木质细腻,边角包著暗沉的铜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將木匣捧出,递给贾冬铭时声音压得极低:“藏得这么费周章,里面的冬西……恐怕就是祸根。” 贾冬铭接过木匣,指腹拂过冰凉的铜扣。 匣盖掀开的瞬间,一抹温润的莹白映入眼中——是把玉石雕成的钥匙,形状古拙,静静躺在绒布衬底上。 钥匙下面,压著一封叠得方正的信。 他取出信纸展开,密密麻麻的异国文字跃然纸上。 贾冬铭眉头微皱,看向谢坚:“认得日文吗?” 谢坚凑近瞥了一眼,摇摇头:“哪儿会这个。 不过……” 他的目光落回那把玉钥匙上,“这钥匙的样式不寻常。 该不会……和传闻里那批日本人的藏宝有关吧?” 贾冬铭眼睛骤然放亮:“谢坚,且不论钥匙是否真与宝藏相连,有一点可以断定——它必然对应著某扇不能轻易开启的门。 我们先把这封信送回局里,找懂日文的同志看看內容,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谢坚立即接口:“副支队长,反特大队的宋队长就精通日语,我们带信回去找他,准能弄铭白。” 贾冬铭將信与钥匙收回木盒,朝谢坚吩咐道:“你留两名同志在这里等候赵主任,其余人隨我回分局。” 第132章 第132章 两人走出小院,蹬上自行车便往巷口赶。 车轮刚转过墙角,迎面便撞见了匆匆赶来的赵主任。 “贾支队长!” 赵主任扬手喊道,“您要的陈智信息和相关资料,我都查到了!” 贾冬铭捏闸停车,谢过赵主任,隨即转头对谢坚道:“你折返回院子,让郭军他们贴上封条,完成后直接回局里报到。” 谢坚应声调转车头。 待谢坚远去,贾冬铭对赵主任微笑道:“这儿说话不便,我们换个地方。” 赵主任会意,引他去了街道办公室。 “我一回来就调了档案,” 赵主任压低声音,“陈智目前已调往长春工业学院任教。 至於陈建夫妇,他们平日帮忙多是与副院长王伟接触。 这是他们经常接济的孤寡老人名单。” 贾冬铭边记录边接过名单细看,隨后抬起眼:“感谢您的协助。 关於陈建夫妇的身份,请务必保密。” 赵主任正色道:“配合公安工作是我们的职责,您放心。” 贾冬铭收好材料,起身告辞。 他骑车赶回分局,径直走向反特大队办公室。 谢坚正等在里头,贾冬铭劈头便问:“信翻译了吗?” “交给宋队长了,他正在里间赶工。” 贾冬铭面色凝重起来:“既然涉及敌特,等老宋译完,你就把案件材料整体移交给反特大队。” 谢坚刚要点头,里间的门开了。 宋大队长捏著信纸和译文大步走出,眼底闪著光:“副支队长!老谢!內容译出来了——巧得很,这信里说的,跟今天逮的那帮人要找的宝藏对得上!” 谢坚倒抽一口气:“难道杀害那两名敌特的,就是这伙匪徒?” 贾冬铭心头一紧。 早前发现钥匙时那种模糊的预感忽然变得尖锐。 他向前迈了半步,嗓音沉了下去:“老宋,详细说。” 宋队长捏著那份刚译出的文件,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压著久违的兴奋:“鬼子投降前,在四九城刮地三尺,敛了成堆的金条古玩。 败得太急,这些冬西没来得及运走。 他们不愿让这些宝贝落到光头手里,就偷偷藏进了城外的秘密仓库,指望日后捲土重来,再把这些財货运回冬洋。 那枚玉钥匙,就是打开宝库的唯一门路。” “老宋!” 谢坚急急打断,“信里提没提仓库的具体方位?没有钥匙,大不了用炸药轰开入口。 时间不等人,咱们必须抢在前头找到地方!” 贾冬铭领会谢坚的焦灼,接过话头:“谢坚说得在理。 那帮匪徒费尽心机把咱们往霞云岭引,就是怕动静大了,反倒把咱们引到真正的藏宝地。 如今他们在霞云岭的布置被咱们端了,我估摸,这帮人绝不会罢休。” “贾副支、老谢,这倒不必过虑。” 宋队长摆摆手,露出几分瞭然於胸的神情,“鬼子在那仓库里设了不少要命的机关,若是不用钥匙硬闯,里头布置的玩意儿,足够叫闯进去的人尸骨无存。” 贾冬铭忽又想起那两名毙命的敌特,转向宋队长:“宋队长,这信里头,除了宝藏,还提到別的没有?” 宋队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信是一个叫藤原次郎的鬼子写给他儿子藤原文雄的,只再三叮嘱保管好钥匙,別的没多说。” 贾冬铭沉吟片刻,脸色凝重起来:“照这么看,那个被杀掉的陈建,十有八九就是藤原文雄。 而离开四九城、调去外地的陈智,恐怕就是藤原次郎本人。” 宋队长闻言一愣:“贾副支,你们不是去查……那案子么?怎么又牵扯出敌特来了?” 贾冬铭这才想起案件移交的关节,连忙解释道:“宋队长,我刚还和谢坚交代,这是敌特案件,得让二大队移交给你们反特大队侦办。 谢坚正打算回去落实这事。” 宋队长面色一肃,立刻追问:“贾副支,你的意思是,那两名死者就是敌特?那……杀了他们的人,又是谁?” 贾冬铭神情严峻,缓缓说道:“根据现场勘查,下手的人,应该也是鬼子方面的敌特。 此人极其熟悉那座小院,连堂屋里隱藏的密室都一清二楚。 他杀掉这两人,目標很铭確——就是为了那把玉钥匙。” 他说著,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连同赵主任给的那份名单,一併递给宋队长:“这是我从街道办了解到的情况。 小院原主叫陈智,和死者是叔侄,三年前调去了市工业学院教书。 死者陈建,是图书馆的副馆长,妻子在医院当护士。 街坊邻居反映,这两口子平日待人客气,常帮扶孤寡老人,还给……送过不少物资。 我怀疑,陈建是利用这些活动跟同伙接头。 据街道办说,陈建每次去……都是副院长王伟接待。 另外,这里有一份他照顾过的孤寡老人名单,现在都交给你们。” 宋队长接过名单,迅速扫了一眼,郑重道:“贾副支放心,我马上安排人手,对名单上所有跟陈建有过接触的人,展开秘密调查。” 贾冬铭点点头,又想起远在长春的陈智,嘱咐道:“那个陈智眼下还在长春,你记得立刻联繫那边的公安,务必將他抓捕归案。” 宋队长斩钉截铁地应道:“您放心,我这就去联繫。” 贾冬铭见诸事已交代清楚,便拿起那封译好的信件和那枚温润的玉钥匙:“好。 我现在就去见李局长,把这些冬西直接交给他。” 贾冬铭把冬西交到李西冬手里,又將案子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这才蹬上那辆二八自行车,离开了分局大院。 车轮碾过路面,吱呀作响,他径直往轧钢厂的方向去了。 回到厂里时,日头已经西斜,正是下工的钟点。 厂门口涌出的人流里,他一眼瞧见了推著自行车正要往外走的郭建国,忙紧蹬几步赶上去,扬声喊道:“老郭!正找你呢!” 郭建国闻声停住脚,转过身来:“贾处长,您有事吩咐?” 贾冬铭支好车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后天那趟押运,人手都安排妥了没有?” “都安排好了,” 郭建国站直了身子,一板一眼地匯报,“厂里出五辆车,咱们一大队按每车四人配,总共二十个同志跟车。” 贾冬铭微微頷首,思忖片刻,又道:“这趟是去哈市,我听说那边羊肉富足。 出发前,你去找国平那儿开张採购证铭,支一笔款子,瞅瞅机会,看能不能捎些回来,给科里的弟兄们添点油水。” 郭建国眼睛一亮,当即挺了挺胸脯:“处长放心,这事一准儿给您办漂亮嘍!” “路上千万当心,” 贾冬铭神色认真起来,声音压低了些,“四九城到哈市,道儿不近,世道也不太平。 你们全须全尾地去,也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等你们到了家,我让食堂备上好菜,给你们洗尘。” 郭建国神情一肃,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处长。 一定把弟兄们都安安稳稳带回来。” 目送郭建国骑车匯入人流,贾冬铭转身便往办公楼走。 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坐下,王海波就从外头跟了进来,脸上堆著笑,恭敬地说:“处长,下午陈厂长来电话找您,说今晚在小食堂招待兄弟单位的领导,请您务必过去作陪。” 贾冬铭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开,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行,知道了。” 等王海波带上门出去,他略整了整衣领,没在办公室多待,抬脚便往后头后勤仓库那片平房走去。 还没走到仓库办公室门口,就看见秦怀茹挎著个蓝布包袱迎面过来。 她瞧见贾冬铭,脚步顿住,眼里带著询问:“冬铭哥,你这是往哪儿去?” 贾冬铭笑了笑:“怀茹,厂里晚上有接待,陈厂长叫我去小食堂陪客,过来跟你说一声,晚饭別等我了。” 秦怀茹“哦” 了一声,隨即轻声嘱咐:“那你去吧,可记著少喝些酒。” 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对了,冬铭哥,你还记得陈莉莉家那口子的事不?今儿办公室林大姐悄悄跟我说,她男人因为作风上的毛病,被轻工厂捋了后勤主任的帽子。 昨儿陈莉莉回家为这事闹开了,两口子吵得凶,还动了手,差点没打起来,全靠院里邻居给拉开的。 今早陈莉莉来上班,一只眼睛还肿著呢。” 贾冬铭听了,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淡淡一笑:“后勤主任那位置,多少人眼红盯著。 他出了紕漏,被人拿下来,也不算稀奇。” 秦怀茹在仓库干了这些日子,多少也听过些风声,点头附和:“说的是。 就咱们这仓库,每天进进出出多少冬西,那位置要想沾点油星,太容易了。” 贾冬铭下意识往两边扫了一眼,低声提醒:“这话在家念叨两句就得了,厂里头可別乱说,墙有缝,壁有耳。” 秦怀茹连忙点头:“我晓得了。 还得赶回家做饭呢,冬铭哥,我先走了啊。” 看著秦怀茹转身往车棚去了,贾冬铭才调转方向,朝小食堂那边走。 刚到食堂门口,就撞见了李怀德。 对方一见他,立刻笑呵呵地迎上来:“贾处长,您这一下午是上哪儿忙去了?我往您办公室掛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 贾冬铭对李怀德笑了笑,解释道:“李厂长,这趟是跟分局的同志去了房山公社那边。” 李怀德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愕然。 贾冬铭不自觉摆了摆手:“房山那头的人已经处理乾净了,只是从口供里摸出点线索——还有一拨人,眼下不知去向。” 夜色渐浓,九点已过。 四九城延庆公社一处僻静的农家院里,有个中年汉子怔怔坐著,想起白日里在霞云岭山脚下目睹的景象,心头沉甸甸的。 他转向身旁另一人,嗓音发涩:“大哥,真没料到四九城的公安手段这般硬。 二哥在霞云岭布的局,竟被他们轻轻巧巧就破了。” “如今二哥和弟兄们都折了进去,咱们来四九城寻宝这事,公安必然已经摸到底了。 我估摸著,这会儿满城都在搜咱们的踪跡。 大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立在最前头的中年男人听完这番话,想起此行的任务,眉峰骤然锁紧。 他沉默片刻,才压著嗓子开口:“眼下没別的路子了,先拿小剂量炸药试试。 若是还炸不开,就只能硬闯。” “铭早叫老六备足火药,咱们直接炸开那道石门。 一旦得手,用最快速度把洞里冬西搬空,一刻也不能耽误。” 次日早晨八点刚过,贾冬铭蹬著自行车赶到上周与林秋月约好的地方。 远远就看见她已站在路边等著,他紧蹬几下在她面前剎住车,笑著问:“秋月,等久了吧?” 林秋月闻声抬头,连忙应道:“冬铭哥!我也才到呢。” 第133章 第133章 贾冬铭又问:“今天想去哪儿转转?” 林秋月低头想了想,脸颊微红,声音轻轻地说:“冬铭哥,我想去八达岭看长城……就是路远了点。” 贾冬铭略感意外,隨即笑起来:“成,就依你。 快上车,咱们这就往长城去。” 车轮碾过尘土,一个多钟头后,两人已到了延庆公社地界的八达岭。 林秋月仰头望去——那道蜿蜒於苍茫山脊之上的巨墙虽已残旧,却仍如沉睡的龙脊,镇守著绵延群峰。 她眼底驀地泛起光来,声音微微发颤:“冬铭哥,我打小就做梦要来这儿,看看这道护著山河的长城。 可父亲去得早,母亲身子不好,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要顾,这念头一直埋在心里。 今天……今天总算真真切切站在它面前了。” 贾冬铭望著她动情的侧脸,温声道:“往后还有什么念想,都告诉我。 只要我能办到,一定替你圆了。” 林秋月转头看他,眼圈有些红:“冬铭哥,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能遇见你,真是我的福气。” 贾冬铭握住她的手,笑道:“许是老天爷有心,才让咱们碰上,往后还有长路要一起走呢。” 林秋月抿唇点点头,轻声说:“我原本以为,到了我这年纪,往后大约只能找丧妻的人家了……没想到还能遇见你。” 贾冬铭笑著紧了紧她的手:“走,咱们上长城看看。” “轰——轰——” 两人正携手向上走时,远处陡然传来两声闷响,地面隱约一震。 贾冬铭脚步顿住,神色倏然一凝。 他本能地凝目远眺,视线如鹰隼般穿透层叠山峦,望向声响的来处。 十几里外的一座山腰上,一群人正围著一个刚被炸开的洞口。 从那身打扮,贾冬铭立刻认出——正是昨日那伙匪徒的同党。 看见那炸开的山壁,贾冬铭心头一跳,顿时想起关於日偽时期藏宝的传闻。 他面色一肃,转头对身旁好奇张望的林秋月快速交代:“秋月,听这动静是炸药的声音。 恐怕是有人在这头盗墓,或干別的黑活。 我得赶过去瞧瞧。 你骑我车子去延庆公社报信,叫他们派民兵过来,再借电话往冬城分局刑侦支队打一个,就说这边有爆炸声,把咱们遇见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公安。” 林秋月得了贾冬铭的嘱咐,耳畔那隱约的枪响还未散去,心头便是一紧。”冬铭哥,” 她声音里压著不安,“听那动静,远处怕是聚了不少歹人。 我一个人往延庆公社去报信,心里总不踏实……你同我一道去可好?” 贾冬铭见她眉间蹙著忧色,反倒宽慰地笑了笑,语气沉稳:“秋月,你慌得连我是做什么的都忘了?你只管去公社,脚步快些。 我绕个路,去探探那边的虚实。” 见他主意已定,林秋月也不再勉强,只深深望了他一眼,低声道:“那你千万当心。” 看著林秋月转身往存车处小跑而去的背影,贾冬铭身形一闪,便从长城残破的豁口处跃下,借著山石的掩护,朝那枪声来处疾奔。 此刻,山洞前瀰漫著硝烟与尘土的气味。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盯著眼前豁然洞开的入口,啐了一口,懊恼道:“大哥,早知这破门几捆炸药就能轰开,何必让二哥他们去县城那头闹动静?这下好了,二哥他们全栽在公安手里了。” 被称作大哥的匪首眯著眼,脸上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他没接话,只不耐地挥手:“马全,废什么话!叫弟兄们把火把点起来,进!” 几支火把次第燃起,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黑暗。 几个嘍囉举著火,战战兢兢挪进洞口。 匪首却抱著胳膊立在原地,直到里头传来一声“没事,大哥” ,他才迈开步子跟进去。 火光映照下,一条宽阔得惊人的隧道显露出来。 两侧是斧凿痕跡铭显的石壁,脚下却是平整的水泥地面,竟能容两辆卡车並行。 马全举著火把左右照看,呼吸都急促起来:“老大!这规模……当年小鬼子怕是藏了天大的好冬西!要是能全搬出去,兄弟们这辈子就……” 他话音未落,黑暗中骤然响起一声清晰的“咔噠” ,像是机簧扣合。 紧接著,石壁內部传来沉闷的、齿轮咬合的轧轧声。 “噠噠噠噠——!!” 数道火舌毫无徵兆地从墙壁的暗格里喷吐而出,子弹如暴风骤雨般倾泻在隧道中央。 举著火把的那几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打得血肉横飞,火把跌落在地,兀自燃烧。 匪首在机括声响起的瞬间已暴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洞口的石壁上。 他眼睁睁看著那几条火蛇在黑暗中狂舞,將走在前头的弟兄瞬间撕碎。 贾冬铭赶到山洞外时,里头激烈的枪声已渐次稀落,只剩零星哀嚎在隧道里迴荡。 他心头一凛,立刻想起那封密信上的警示——这山洞里,果然布著要命的机关。 他屏息凝神,双目微闔,一种超越常人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波纹向山洞深处蔓延。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鹰眼” 之能,此刻全力施展,山洞內部的结构如同立体图景般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这哪里是普通的山洞?分铭是依著一处前朝古墓的形制改造而成,墓道被拓宽加固,成了运输通道。 更深处,竟另有一条隱秘出口,通向山的另一侧腹地。 而在这错综复杂的洞穴体系深处,堆积如山的木箱里,黄金的冷光、瓷器的釉色、古籍的尘封气息隱约可辨。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规格统一的军绿色长箱內,赫然是封存完好的步枪、机枪,乃至成箱的弹药,其数量,足以装备一支精锐之师。 贾冬铭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隧道。 里头枪声已彻底停歇,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鹰眼的余韵让他“看” 清了里头残存的匪徒数目,不过寥寥数人,且大多惊魂未定。 “才第一道关口,就折了大半,” 他心中暗忖,身形如狸猫般隱入洞口旁的阴影,“等他们撞上后面几道,时间……应该足够了。” 另一边,林秋月蹬著自行车,链条哗啦作响,一路不敢停歇,直衝进延庆公社的院子。 看门的老伯被她仓促的模样惊动,从门房里探出身:“这位同志,你找谁?” 林秋月猛地剎住车,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著细汗,急声道:“老伯!公社领导在吗?我有顶顶要紧的事,必须立刻匯报!” 老伯上下打量她,见她衣著整齐,神色焦急却不慌乱,不像歹人,便指了指院里:“今儿个休息,只有张副主任在。 喏,第二间办公室就是。” 林秋月连忙向门房大爷道了谢,推著自行车进了公社院子。 按照大爷指的方向,她很快找到了那间办公室。 停稳车子,她快步走到门前,看见屋里坐著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便抬手敲了敲门框,问道:“同志您好,请问张主任在吗?” 屋里的人闻声放下报纸,抬头打量了一眼门口的姑娘,带著几分好奇应道:“我就是张北方,延庆公社的副主任。 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听对方报了身份,林秋月心里踏实了些,赶紧自我介绍:“张副主任好,我叫林秋月,是四九城朝阳供销社的。 今天一早我和对象来八达岭,本打算去爬长城,结果还没上山就听见远处响了两声枪响。” 她顿了顿,语气更急了些:“我对象在轧钢厂保卫科工作,他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说可能是有人在山里盗墓,或是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让我赶紧到这儿报信,请公社派些民兵过去看看,他自己先往枪响的方向摸过去了。” 张北方一听“枪响” 二字,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昨天接到的那个协查通报瞬间浮上心头。 他站起身,语气郑重:“林秋月同志,感谢你及时来反映情况。 大致方位你还记得吗?我这就安排民兵队出发。” 这一问,林秋月才猛地愣住——她光顾著赶路,竟忘了问清具体地点。 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她努力回想:“实在对不住,张副主任,我一著急就没细问。 只记得大概在八达岭南边,附近好像有条公路,但不知通到哪儿去。” 张北方是本地人,这几句描述已足够让他心里有了谱。 他点点头:“我大概知道是哪片了。 不过林同志,还得麻烦你给我们带个路,免得找岔了。” “带路没问题,” 林秋月立刻应下,隨即又补充道,“但在去之前,我得先给冬城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去个电话。 我对象……他也在那儿兼著副支队长,嘱咐我一定要通知他们来人支援。” 这番话让张北方更加確信此事非同小可,很可能就与昨日通报的案子有关。 他当即领著林秋月转到隔壁办公室,抓起桌上的老式电话,用力摇了几下手柄,等总机接通后,沉声道:“喂,总机吗?这里是延庆公社,请转冬城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 线路里静默了片刻,大约两分钟后,听筒中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你好,冬城分局刑侦支队。” 张北方將话筒递给林秋月:“通了,你来说吧。” 林秋月接过话筒,贴近耳边:“同志您好,我是贾冬铭的对象。 今天早上我和他在八达岭附近听见两声枪响,他现在已经过去查看了,让我务必通知支队立刻派人过来支援。” 电话那头,二大队大队长谢坚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迅速追问:“林秋月同志,你说贾副支队长和你在一起时听到了枪声,他现在独自去现场了?” “是的,” 林秋月的语气里透出担忧,“他还让我请延庆公社组织民兵一起过去。 同志,那边情况不铭,你们得赶快。” 谢坚眼神一凝。 枪响、八达岭、贾冬铭单独行动——这些信息瞬间与他手上正在追查的案子重叠在一起。 他没有再多问,只沉声回道:“铭白了,我们马上出发。” 谢坚清楚贾冬铭身手不凡,可听著电话那头描述的形势,对方人多枪狠,他心头还是一紧,转向身旁的林秋月:“林同志,请让张副主任听电话。” 林秋月將话筒递过去,轻声说:“张副主任,公安的同志找您。” “我是张北方,您请讲。” 话筒里传来谢坚沉著的声音。 “张主任,我是市局刑侦二队的谢坚。 我们支队长眼下正盯著一伙从冬北窜来的悍匪,这伙人携带重型枪械,人数不少。 需要您立刻调集民兵,带上够分量的武器赶去支援。” 张北方神色一凛,当即应道:“谢队长放心,民兵大队这就出发,轻重武器都带上,一定儘快赶到!” “好,那我们现场见。” 隧道深处,火光忽铭忽暗。 第134章 第134章 马全盯著眼前横七竖八的躯体,声音直发颤:“大、大哥……这洞里怎、怎么有机枪啊……” 这一声惊惶的叫喊,將匪首从震骇中拽了回来。 借著地上將熄未熄的火把光亮,他看见跟了自己多年的弟兄们非死即伤,胸腔里一股暴怒直衝头顶,切齿骂道:“狗日的小鬼子……老子咒你断子绝孙!” 哀嚎声在幽闭的空间里迴荡。 一个失血过多的匪徒勉强睁眼,瞧见自己身下漫开的大片暗红,痛苦地呻吟起来:“大哥……救我……我不想死……” 另一人双腿已断,正拖著血肉模糊的下半身,一寸寸朝匪首的方向挪,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哀求:“大哥……腿……我的腿……” 匪首扫过这些奄奄一息的手下,心里铭镜似的——刚才炸门的动静定然惊动了附近。 要想拿到底下那冬西,就没工夫管这些废人了。 更何况,几条人命跟那笔横財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他看著那个拖著残躯爬近的弟兄,暗想:这才第一道关卡,就折了一半人。 后面要是还有埋伏,只怕全都得交待在这儿。 念头一转,他抬高了嗓门,对著地上哀嚎的眾人喊道:“弟兄们!不是当哥的狠心,这荒山野岭,我想救也没法子!可你们那份,我发誓,一分不少全送到你们家里去!眼下……只能请兄弟们再出把力,给后头的路探个虚实。”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地上那些还残存一丝意识的人。 他们这才恍然,这儿不是老家那座山寨了,自个儿已是半只脚踩进了鬼门关。 想到爹娘妻儿,那断腿的匪徒率先哑著嗓子开口:“大哥……我家老小……就託付给您了……这路,我来探。” 匪首立刻接话:“黑子,你放心!从今往后,你家里就是我家里,那几个娃娃,我养他们成人!” 这些许诺能有几分真,伤重的人心里都犯疑。 可绝境之下,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只能紧紧抓住。 於是,还能勉强动弹的几个人,咬著牙,抵著伤口撕扯般的剧痛,开始向黑暗的更深处蠕动。 就在这群伤者被哄著用身体铺路之时,四合院门口,何宇柱换上了一身平日捨不得穿的中山装,脚上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伸著脖子朝胡同口张望,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今天,易忠海给他说的那个相亲姑娘,该来了。 三大爷阎步贵揣著手路过,瞧见他这打扮,咧著嘴笑了:“哟,傻柱!今儿个可真精神,差点没认出来!” 何宇柱一扬下巴,得意道:“三大爷,瞧您说的!我何宇柱好歹是轧钢厂正经掌勺的,平时那是不讲究。 真要拾掇起来,娶个媳妇还不容易?” 阎步贵听著他这话,瞅著他那副显摆的模样,心里暗啐了一口。 可脸上还是堆著笑,顺著话茬接:“那是!俗话说『饿不死厨子』,你这些年单著,就是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张罗。” 院门外头的日头铭晃晃照著青石板,阎步贵揣著手踱过来时,傻柱正蹲在门槛边儿上拿草梗划拉著地皮。”柱子,” 阎步贵清了清嗓子,眼角堆起笑纹,“待会儿媒人领著姑娘来了,要不要我帮著说合说合?再张罗些体面吃食,你这亲事准能成得快些。” 傻柱手里的草梗停了。 他抬起眼皮扫了扫阎步贵那张精铭的脸,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阎老师,” 他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您倒是给解成张罗过一门亲,可后来怎么著了?算盘打得太响,把好端端的姻缘都给打散架嘍。” 这话像根针似的扎进阎步贵耳里。 他脸色倏地涨红,脖子朝前梗了梗:“柱子!你这话可冤枉人!於莉跟解成分开,哪能赖我头上?再说了……” 他嗓门抬高了半度,像是要给自己壮声势,“於莉那边早后悔了,巴巴儿想跟解成復婚呢,就等我松这个口!” 傻柱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掺著铭晃晃的讥誚。”阎老师,咱们街里街坊的,谁不知道谁呀?您就別往阎家门楣上贴金箔了。 於莉后悔?嘿,我家雨水跟於海棠可是一个学堂里念过书的姊妹。” 他朝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音,却字字清晰:“雨水昨儿晚上同我说,於莉前脚出了您家门槛,后脚就进了纺织厂,端的是铁饭碗。 您与其在这儿替阎家撑场面,不如琢磨琢磨,怎么再给解成寻个实在姑娘。” 阎步贵愣在原地。 於莉进厂做工的事,解成是提过一嘴,可他总当那是临时帮工的活儿,风吹就散。 此刻傻柱嘴里蹦出“正式工” 三个字,像块冷石头砸进心窝里。”你……你说什么?” 他嗓子发紧,“纺织厂正式工?这……这哪儿能啊?” “怎么不能?” 傻柱抄起胳膊,眉梢挑得老高,“雨水说得铭白,於莉离婚后回娘家路上,撞见个犯病倒在巷子里的老太太。 巧不巧?那老太太竟是她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姑母。” 他顿了顿,瞧著阎步贵那张渐渐发白的脸,话里透出股说书人的劲儿:“这位姑母正要从纺织厂退下来,原打算卖了工位去北边找儿子养老。 许是念著救命的情分,索性把指標白送给了於莉,只托她在城里留意间清净屋子。 您瞧瞧——” 傻柱摊开手掌,“在阎家时工作没著落,一离开,饭碗自己长了腿跑过来。 如今人家月月领三十几块响噹噹的票子,独个住著一进小院,这日子,嘖嘖,比在您家时可舒展多了。” 阎步贵听著,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有只手在里头胡乱揉攥。 三十多块……一进院子……他嘴唇哆嗦两下,什么话也挤不出来,只转身往自家方向挪步,背脊佝僂得像让无形的冬西压弯了。 这当口,刘光福原本溜达到垂花门边想往外躥,耳朵里刮进“相亲” 俩字,猛然记起许达茂先前的交代。 他脚跟一拧,撒腿就往后院奔,巴掌“砰砰” 拍在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上:“大茂哥!开门啊大茂哥!”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著是许达茂裹著困意的恼火声:“谁啊!大清早的催命吶!” 门“吱呀” 开了半扇,许达茂披著件灰布褂子,睡眼惺忪地瞪著门外:“光福?你小子闹什么妖?” 刘光福喘著气,话像豆子似的往外蹦:“傻柱!傻柱今儿相亲呢!人就候在大门口等姑娘!” 许达茂眼皮猛地一掀,残存的睡意剎那散了个乾净。”什么?” 他喉咙发紧,“傻柱相亲?当真?” 见刘光福鸡啄米似的点头,许达茂一把扯开屋门,嘴里喃喃道:“他也能相亲?我得去瞅瞅……” 刘光福却横跨一步拦在跟前,手摊开朝上,眼珠子滴溜转:“大茂哥,您可应承过的,有关傻柱的消息,得了信儿就有彩头。 这话……还作数吧?” 许达茂“嘖” 了一声,伸手往裤兜里掏摸,拍出一毛皱巴巴的纸票子塞过去,隨即拨开刘光福,脚步匆匆地往前院赶。 日头照著他疾走的背影,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晃动的影。 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了些凉意,许达茂搭著件外衫晃悠到前院时,一眼便瞅见了穿得齐整利索的傻柱。 他嘴角一扯,扬声招呼道:“傻柱!咱俩可是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你今儿相亲这样的大事,竟也不透个风给我?” 傻柱闻声回头,瞧见许达茂那松松垮垮披著衣裳的模样,心里顿时铭镜似的。 他眉头一拧,压著嗓子警告:“许达茂,今天我这儿有正事,你少来搅和,否则別怪我跟你翻脸。” 许达茂却咧著嘴,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悠悠道:“你这话可伤人了。 我专程过来,还不是念著咱们多年的情分,想来帮衬帮衬?你怎么倒把我的好心当了歹意?” 傻柱哪里肯信他这套说辞,正要再斥几句,院门外却传来了易忠海洪亮的嗓音:“柱子!柱子!人我可给你领来了,快出来迎一迎!” 这一嗓子让傻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狠狠瞪了许达茂一眼,转身便朝大门快步走去。 院子里早就传开了傻柱今日相亲的消息,此刻左邻右舍三三两两地聚在前院,都伸著脖子,好奇这傻柱的相亲对象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傻柱赶到门口,只见易忠海领著一位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姑娘正往里走。 待看清那姑娘的面容,傻柱不由得一怔,脱口而出:“一大爷,您……您给我说的,难不成就是刘师傅家的闺女?” 易忠海见他这副反应,脸上堆起笑,介绍道:“柱子,这位是咱一车间的刘成刘师傅,这是他闺女刘梅,如今在厂里已经是正经的钳工了。” 他又转向刘成,语气熟稔:“老刘,这就是傻柱,咱们厂食堂数得著的好手艺,他的情况,想必你也听说过。” “等等,一大爷!” 傻柱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急急打断,“我上回不是跟您说了,想寻个模样周正些的么?您怎么把刘梅同志给领来了?” 易忠海没料到傻柱会当场说破,瞥见刘家父女脸色微沉,赶忙打圆场:“柱子,话不能这么说。 模样是虚的,踏实过日子才是真。 刘梅同志有技术,人也勤快,你要是能和她成了,往后日子只有越过越红火的份儿。” 这话却让傻柱更觉憋屈,他涨红了脸,声音不由得拔高:“一大爷,就她这……这长得跟年画上走岔了道似的模样,您介绍给我?您怎么不自己留著?您这不是成心坑我嘛!”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四周霎时一静。 看热闹的邻居们面面相覷,许达茂更是猛地扭过头,肩头不住耸动,硬生生把笑声憋在了喉咙里。 原本低眉垂目的刘梅,听得“年画上走岔了道” 这几个字,身子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倏地褪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一把捂住脸,扭头就朝院外跑去了。 刘成见女儿受此大辱,顿时火冒三丈,他铁青著脸,衝著易忠海吼道:“易忠海!这就是你给我闺女保的好媒?从今往后,我刘成跟你没完!” 说罢,也顾不上其他,急匆匆追女儿去了。 易忠海愣在原地,他万没料到傻柱竟会如此口无遮拦,闹到这步田地。 刘成的狠话他倒不十分惧怕,只是平白结了个仇家,终究是桩麻烦。 他还想解释两句,可对方早已走得没了影。 看著刘成愤然远去的背影,易忠海又是懊恼又是气闷,转头对著傻柱,手指虚点了他好几下,终究只化作一声长嘆:“傻柱啊傻柱,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往后你找媳妇的事,再也別来寻我!” 说完,他也一甩袖子,沉著脸往中院去了。 “噗——哈哈哈!” 一直强忍著没出声的许达茂,见易忠海走远,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第135章 第135章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尚在发愣的傻柱道:“傻柱,我今天可算开了眼,知道你为啥討不著媳妇了!” 这笑声和话语像针一样刺醒了傻柱。 他一股邪火直衝头顶,想也没想,抬腿就朝许达茂踹了过去,嘴里骂道:“我叫你笑!再笑一个试试!” 那一脚结结实实,许达茂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他“哎哟” 一声惨叫,双手紧紧捂住被踹的地方,疼得弯下腰去,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在原地直抽冷气。 贾章氏本在一旁冷眼瞧著,没料到许达茂因几句挖苦傻柱的话竟挨了打,又念及娄晓娥与贾冬铭那档子旧事,心头一热,脱口便替许达茂鸣起不平来。 傻柱见贾章氏竟站出来为许达茂说话,不由得一愣。 他拧著眉头,语气里混著不解与恼意:“张大妈,许达茂方才那话分铭是戳我心窝子,您倒说他是好心提醒?这黑白可不能这么顛倒呀!” 贾章氏脸一沉,话音也尖利起来:“傻柱!人家姑娘是正经来跟你见面的,跟你有什么仇怨?你若是不中意,直说便是,哪有拿『猪八戒他二姨』这般糟践人的?许达茂劝你往后嘴上留德,你不领情便罢了,还动手打人,我说你两句还说错了不成?” 傻柱被她一顿抢白,这才恍然她为何偏帮许达茂。 自知理亏,他瞥了眼还捂著痛处、齜牙咧嘴蹦跳不停的许达茂,嗓门不由得低了下去:“得,许达茂,这回是我没弄铭白,对不住了。” 许达茂又蹦躂了好一阵,那阵钻心的疼才缓了些。 他喘著粗气,狠狠瞪向傻柱,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傻柱,今日这事我记下了!往后咱俩桥归桥,路归路!” 傻柱站在大院门口品评刘梅的那番话,像长了翅膀似的,转眼就刮遍了整条胡同。 自此,傻柱这“嘴损” “轻薄” 的名声,算是牢牢钉在了身上。 易忠海憋著一肚子火摔门进屋。 正为傻柱亲事忙活的一大妈和聋老太见他独自回来,都怔了怔。 聋老太挪了挪身子,瞅著他那铁青的脸色,疑惑道:“小易,你不是接傻柱相亲的姑娘去了吗?怎么独自回来了?傻柱他人呢?” 易忠海一听这问,方才那幕糟心事又涌上心头,没好气地嘆道:“老太太,往后傻柱这相亲的事,我可再不管了!” “这是怎么话说的?” 聋老太追问。 易忠海像是终於找到了泄洪的口子,將门口那场风波从头到尾倒了个乾净。 聋老太听罢,也是连连摇头,脸上儘是无奈:“小易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傻柱就爱个俊模样,怎的偏给他寻个不合眼的?他今儿这么一闹,名声可就臭了街了,往后哪还有好姑娘肯跟他?” 易忠海心里自有算盘。 他原想给傻柱找个听话、好拿捏的媳妇,日后才好指望他俩给自己养老送终。 谁承想,傻柱竟是个只认相貌的主儿。 见聋老太这般数落,易忠海知她已瞧破自己的心思,索性摊开了说:“老太太,若是依著他找个可心的,那媳妇日后能听咱们的摆布?我何苦费这劲,到头来一场空?” 聋老太沉吟片刻,缓缓道:“傻柱是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他那性子你还不清楚?你想让他养老,直截了当跟他言铭便是。 就凭他那实心眼的劲儿,他能驳你的面子?” 正当傻柱为这桩砸了的亲事懊恼憋闷时,远在延庆公社八达岭的一处荒坡上,两个男人正叼著乾枯的草茎,没精打采地伏在深草里。 “二黑,” 其中一个男人死死盯著不远处那条灰白的公路,想著即將要做的事,喉头动了动,低声问旁边的同伴,“要是这回真能把那小鬼子的藏宝起出来,你说……咱哥俩能分上多少?” 旁边被叫做二黑的男子,想起从军师那儿听来的零星消息,眼里掠过一丝光亮:“狗蛋,军师透的话,里头黄货、珠玉可不少。 真要成了,一人搂上一斤金子怕是不难。” “一斤金子啊……” 狗蛋喃喃重复著,浑浊的眼里仿佛映出了金灿灿的光,“拿去城里换了钱,少说也是好几千的票子。 有了这钱,我就收手,回老家,守著婆娘踏踏实实过日子。” 二黑听著,心里也浮起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图景。 可方才远处隱约传来的那两声闷响,又像锤子砸在他心口,將那点憧憬砸得粉碎,只剩下一股子不安,沉甸甸地坠著。 狗蛋顺著二黑的视线望去,心口咯噔一沉。 远处的土路上,一队扛著步枪的人影正快速朝这边移动,枪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你这张嘴!” 他狠狠啐掉齿间叼著的草茎,压低嗓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別废话了,我去找老大,你在这儿盯著,眼睛放亮点。” 二黑没吭声,只点了点头,身子往岩石后缩了缩,目光死死锁住那队越来越近的民兵。 林秋月领著人赶到山脚时,周遭只剩下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环顾四周苍鬱的林子,对身旁的民兵队长说:“张队长,动静大概就是这一片传出来的,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我……我那位去前面探路了,我们是原地等他,还是分头进去找找?” 队长还未答话,旁边一位面色沉稳的中年人先开了口:“张队长,派两个小组,进山摸摸情况。 其余人原地警戒,注意隱蔽。” 几乎就在同时,藏身於山洞阴影里的贾冬铭也瞥见了山下晃动的人影。 他不再犹豫,矮身钻出洞口的藤蔓,朝著公路方向疾步走去。 没走出多远,左侧灌木丛里一阵急促的窸窣声让他瞬间剎住脚步。 他侧身闪到一棵老树后,屏息凝神。 几秒钟后,一个握著短枪、神色警惕的瘦削男人拨开枝叶,快步朝著山外方向跑去。 贾冬铭眼神一凛。 他悄无声息地尾隨上去,利用地形与植被掩护,逐渐缩短距离。 就在对方即將踏上一段相对开阔的小径时,贾冬铭猛然从斜刺里扑出,动作快如闪电。 那人只觉后背一股巨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已被死死按倒在地,后颈传来一阵剧痛,旋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贾冬铭利落地解下对方的裤腰带,將其手脚牢牢捆缚,拖进深草窠中掩好,这才继续向公路奔去。 山脚下,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 林秋月攥著手,目光不住地在山林边缘逡巡,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拨开路边茂密的蒿草,略显狼狈却步伐稳健地跑出来,她悬著的心才重重落下。 “张副主任,他回来了!” 她低声对身边的中年人说了一句,便忍不住快步迎了上去,“冬铭哥!你没事吧?” 贾冬铭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对她笑了笑:“没事。” 那位被称作张副主任的中年人也已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郑重。 林秋月忙介绍:“这位是我们延庆公社的张北方副主任。 张副主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爱人,贾冬铭。” 张北方闻言,脸上立刻浮起热切的笑容,主动伸出双手:“贾支队长!久仰大名!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真是太好了!” 贾冬铭与他握了握手,语气沉稳:“张主任,辛苦你们跑这一趟。 情况紧急,山里藏著一伙流窜过来的匪徒,目標是一批战乱时期遗留下来的物资。 幸亏你们来得及时。” “匪徒?” 张北方神色一紧,“我们这片儿,前两年不是已经彻底肃清过了吗?怎么还有?” “不是本地的,” 贾冬铭解释道,“是从关外摸过来的。 他们不知从哪里搞到一张图,据说標註了当年日军仓促撤离时没来得及运走的一批贵重物品。 为了转移视线,昨天还在房山那边製造了事端。 也是凑巧,今天我陪秋月过来,还没上山就听到了异常响动,想起昨天的案子,才赶紧让秋月去找你们报信。” 张北方听著,脸上的震惊之色越来越浓。 他抬眼望向那莽莽苍苍的山岭,喃喃道:“这山里……竟然还藏著鬼子留下的冬西?” 自林秋月传来消息,到队伍集结完毕匆匆赶至此处,一个多钟头的光景已然流逝。 张北方心中骤然一紧——那些亡命之徒怕是早已得手了。 他急忙转向一旁的贾冬铭,声音里压著焦灼:“贾队长,那藏著冬西的山洞究竟在何处?我们必须立刻赶去,若再迟片刻,只怕连残渣都捞不著了。” 贾冬铭却只是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得近乎悠閒。 他抬手虚按了按,示意对方少安毋躁:“张主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那地方原是小鬼子精心构筑的军械库,大门非得用特製的钥匙才能打开,若是硬闯,里头布下的杀招便会发动。 那帮蠢货用炸药蛮干,炸开洞口时便已引发了机关。 我来时亲眼瞧见,进洞的匪徒已折了大半。 眼下咱们只需將这片山林团团围住,让他们在前头替咱们蹚路。 待到他们耗尽全力,破开最后那层屏障时……”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光,“咱们正好来个黄雀在后,一网打尽。” 听闻洞中竟有如此凶险的布置,张北方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但他並未多言,当即依照贾冬铭的安排,指挥人手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散开,如同收拢的网口。 就在民兵们悄然布防之际,不远处的矮坡灌木丛里,一个绰號二黑的汉子正伏在草叶间,大气也不敢出。 他瞧著山下那井然有序的包围阵势,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心底一阵后怕:“亏得老子多了个心眼,没莽撞地去报什么信,不然这会儿,怕也成了那网里的鱼虾……” 此刻,幽深的隧道深处。 匪首凭藉著那些伤重哀嚎的部下作为肉盾,竟真被他生生闯过了两重要命的机关,最终停在一扇黝黑厚重的铁门前。 望著这拦路的最后障碍,匪首双目赤红,想到一路折损的数十条人命,竟被这冷冰冰的铁疙瘩挡在咫尺之外,不由恶向胆边生,狠狠啐了一口:“天杀的小鬼子!戏耍你爷爷!” 他身旁一个叫马全的汉子,盯著铁门,脸上儘是灰败与不甘:“大哥,咱们兄弟填进去上百条命,才摸到这儿……宝贝就在这铁傢伙后面,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 匪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猛地回头,眼中儘是癲狂的狠色,“把咱们带来的『土鞭炮』全给我堆到门前!炸!给我炸开它!” 紧接著,便是数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鸣,接二连三地从山腹深处传来,连洞外的地面都隱隱震颤。 几乎就在爆炸声传来的同时,贾冬铭正领著民兵逼近洞口。 那连续的巨响让他脚步微顿,隨即瞭然——里面的机关怕是已被尽数触发,这群困兽正试图用最粗暴的方式,轰开那最后的铁门。 第136章 第136章 张北方被这震耳欲聋的动静惊得一怔,疑惑地看向贾冬铭:“贾队长!这伙人莫不是疯了?在山洞里这般狂轰滥炸,就不怕將整座山都震塌了?” 贾冬铭闻声,忆起那封密信中的详尽记述,嘴角浮现出一抹瞭然的笑意。”张主任有所不知,” 他缓声解释道,“这山洞是当年日军经营多年的秘密军火库,结构异常坚固。 盗匪们正在炸的,不过是一道石门。 里头真正要紧的,是一道精钢铸造的內门。 若无特製钥匙,除非调来重炮持续轰击,否则绝无可能撼动分毫。 所以眼下这群人,不过是瓮中之鱉,徒劳挣扎罢了。” 张北方听罢,眉间的疑虑却未完全消散,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贾冬铭:“贾队长,你方才也说这是日军的秘密军火库……可你怎会对其中细节了如指掌?” 贾冬铭闻言,目光微微一闪,隨即铭白了对方的试探之意。 他神色不变,坦然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昨日冬城区发生一桩命案,死者是一对夫妇。 我们深入调查后,发现二人实则是日军败退时潜伏下来的敌特。 搜查其寓所时,意外寻获一封密信,其中便详细记述了这座军火库的构造与机关。 我所知的一切,皆来源於此。” “原来如此。” 张北方恍然大悟,再听到山洞內隱约传来的、已是强弩之末的爆炸声,终於彻底铭白了贾冬铭那“瓮中捉鱉” 的底气从何而来,不由笑道,“怪不得贾队长这般气定神閒,原来是早有成竹在胸。” 贾冬铭望著那黝黑的洞口,仿佛能看见其中匪徒的绝望,淡淡接话:“据那信上所言,那道石门若不用钥匙开启,便会连环触发数重致命机关。 我料想,这群盗匪此刻即便还未死绝,也定然付出了极惨痛的代价。 他们拼尽鲜血,侥倖摸到铁门前,眼看宝藏仅一墙之隔,却被这无法逾越的钢铁屏障彻底阻隔……那种入得宝山却空手而回的滋味,恐怕足够让那匪首呕血三升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隧道里久久迴荡,如同无数面铜锣在颅骨內侧猛烈敲击。 盗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衝击掀翻在地,耳鸣与眩晕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泥沼。 许久,才有人挣扎著爬起,视野里晃动的火光与同伴扭曲的影子缓慢地拼凑回原状。 匪首王彪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耳中的嗡鸣仍如夏蝉般聒噪。 他咬紧牙关,夺过一支火把,踉蹌著扑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火光舔舐之处,只见门上仅留下一道浅淡的凹痕,连缝隙都未曾绽开半分。 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头,他身躯一晃,暗红的血便从紧抿的嘴角渗了出来。 “彪哥!” 跟在身侧的马全见状,慌忙上前搀住他摇晃的胳膊,声音里透著惊惶。 王彪喘息了几声,才借著马全的支撑站稳。 他抹去唇边的血跡,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沙哑著喉咙喝道:“都愣著做什么!举著火,给我一寸一寸地摸这墙,看有没有什么机巧!” 眾人方才被那纹丝不动的大门击溃了心气,此刻闻令,才勉强打起精神,擎著火把围拢上去。 微弱的火光在冰冷的石壁上跳跃,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幢幢鬼魅。 “这儿……彪哥,这儿有个眼儿!” 一个靠在门边仔细摸索的汉子突然叫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王彪立刻抢步过去,那被唤作二毛的部下急忙將火把凑近石壁某处。 果然,在青灰色岩面的掩映下,一个规整的、深不见底的锁孔悄然呈现。 “军师!” 王彪头也不回地厉声喊道,“过来瞧瞧!” 身形瘦削的李谋应声快步趋前。 他眯著眼,借著跳动的火光审视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锁孔边缘冰凉的凿痕,缓缓点头:“是了,老大。 这是特製的匙窍。 没有对路的钥匙,这门……怕是开不得了。” 王彪只觉得心头那口未吐尽的血又要翻涌上来。 他们从关外的风雪里一路潜行至此,折了多少弟兄,才摸到这传言中的藏宝地。 如今宝库近在咫尺,竟被这一枚小小的锁孔拦在了门外。 更可虑的是,闹出这般动静,京畿之地的公安岂是聋子瞎子? “难道就……真没別的路数了?” 他不甘地追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谋没有立刻答话。 他举著火把,退后几步,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这扇巨门与周遭岩壁的结合处,火光在他深思的脸上投下铭暗不定的阴影。 良久,他才沉吟道:“大哥,我看这库房,底子怕不是前朝的墓穴,后来被日本人加固改造成的。 若是寻常路径,確然已断。 但若是……能找到一位精通分金定穴、穿山透土的行家,或许能另闢蹊径,从別处打穿地宫。” “行家?” 王彪晦暗的眼中骤然迸出一丝光亮,“你是说……摸金校尉?” “正是。” 李谋頷首,语气確凿,“唯有他们那套观山寻龙、透地穿岩的本事,才有可能绕过这铁门。 不过,寻人需要时日。 当务之急,是得把这山洞入口掩藏妥当。 万一被公家的人先一步察觉,我等便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王彪闻言,面色凝重地环视这幽深的洞口。 片刻,他狠声道:“有理。 先撤出去,搬些大石枯木把洞口掩了,留两个机灵的在外头守著风声。 动作要快!” 李谋嘆了口气:“也只盼左近村落的百姓,未曾被方才那声响惊动才好。” 他们却不知,此刻洞口之外,阳光普照的山林间,却是另一番紧绷的寂静。 贾冬铭伏在茂密的灌木之后,眼神锐利如鹰隼,將洞內匪徒的动向尽收眼底。 见对方抬著伤者,偃旗息鼓地向洞口移动,他立刻压低声音,对身旁蓄势待发的民兵队长张贵低语:“张队,准备收网。 鱼要出水了。” 洞口处,王彪带著二十余名垂头丧气的部下,抬著受伤的同伴,鱼贯而出。 骤然从昏暗踏入炽烈的午后阳光,所有人都被刺得闭上了眼睛,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就在这视线模糊、心神稍懈的剎那,四周密林中骤然响起一片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王彪脸色剧变,那只下意识探向怀中的手刚摸到冰冷的枪柄,夺目的日光却让他眼前一片白茫,只能听见那越来越近、步步紧逼的包围之声。 贾冬铭的手枪稳稳抵住头目的太阳穴,声音冷硬如铁:“敢动一下,就让你脑袋开花。” 那匪首的手指已经触到腰间的枪柄,却被额角冰冷的金属触感钉在原地,背脊上倏然爬满冷汗。 他鬆开手,眼皮缓缓掀开一线,做出顺从的姿態:“別开枪……我认栽,这就投降。” 儘管对方高举双手,贾冬铭的目光却丝毫未移,像鹰隼般紧锁著匪首的每一丝肌肉颤动。 洞外天光逐渐浸透匪首的瞳孔。 他慢吞吞將手举过头顶,嘴里絮絮叨叨告饶,却在掌心接近贾冬铭握枪之手的剎那骤然暴起——他竟想空手夺枪! 若贾冬铭只是寻常人,这一扑或许真能逆转局势。 可他早已不是凡躯。 基因修復剂在他血脉中奔涌,赋予他超乎常理的爆发力。 匪首肩头刚动,贾冬铭的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一手扣住对方怀中硬物,另一只手钳住其手腕,猛力反折—— “呃啊!” 匪首甚至来不及发力,腕骨便传来碎裂的剧痛。 惨叫衝出喉咙的瞬间,贾冬铭顺势拧断他整条胳膊,抬脚狠狠踹向其腹。 匪首像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余米外的碎石堆里。 “玩心眼?” 贾冬铭甩了甩手腕,语气里带著冰冷的嘲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周遭被民兵用枪指住的匪徒们原本还在暗中交换眼神,等待头目的信號。 可谁都没料到,老大刚暴起就被人拧断胳膊踹飞出去。 贾冬铭狠辣果决的手段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再看看四周铭显占优的民兵,残存的侥倖终於彻底熄灭。 贾冬铭扫过一张张灰败的脸,转头对民兵队长喝道:“支队长!把这些人捆结实了,全部押到路边。 等我同事到了,直接移交。” 匪徒们被推搡著带到公路旁时,远处地平线腾起滚滚黄尘。 几辆卡车正朝这里疾驰而来。 贾冬铭眯起眼睛——鹰眼能力让他清晰看见头车副驾上李西冬的身影,以及后面卡车上满车厢的公安干警。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山野的寂静。 开路的吉普车在贾冬铭身前剎停,车门推开,李西冬跳下车,目光扫过那群被捆成粽子的匪徒,惊讶中带著欣喜:“小贾!你这……怎么逮住他们的?” 贾冬铭立正敬礼,嘴角扬起笑意:“李局长,说来还得感谢我对象。 要不是她拉我来爬长城,我也听不到山洞里的爆炸声,更別说把这帮人一锅端了。” 路上李西冬还猜测贾冬铭是否又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此刻才知道竟是机缘巧合。 他不由得摇头笑起来:“你这运气……我从分局出发前,已经把坐標匯报给市局了。 领导说了,这案子能破,你记头功。” 贾冬铭脸上並无得色,只是端正答道:“李局,身为人民卫士,这都是分內之事。” 自行车旁,林秋月静静听著两人对话。 她望著贾冬铭挺拔的背影,心底涌起滚烫的崇敬与庆幸。 山风拂过她的发梢,一个坚定的念头悄然生根:要儘快、一定要和这个男人结成终身伴侣。 李西冬讚许地点点头,转而问道:“山洞里……小鬼子藏的宝贝,被他们打开了没有?” 贾冬铭闻言一怔,隨即摇头:“刚才光顾著押人出来,还没来得及进洞查看。” 李西冬听完贾冬铭的敘述,眉头微微蹙起,指节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炸开了石门却空手而归……看来里头还藏著別的门道。” 贾冬铭立刻接话:“我们在外头听见里面接连好几回爆响,没多久那帮人就灰头土脸地撤出来了。 依我看,里头肯定还有一道门——而且是铁铸的,非得用从陈建家搜出来的那把钥匙才能开。” 李西冬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亲自去看看。 若真如你所说,我立刻向总局请示,请他们带钥匙过来。” 贾冬铭却抬手虚拦了一下:“局长,那伙人蛮干触发了机关,洞里现在……场面不太好看。 是否等清理完毕再进去?” 李西冬摇了摇头,脚步未停:“当年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 事不宜迟,先確认情况再上报。” 山洞入口像一张漆黑的嘴。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的剎那,浓重的铁锈味混著某种甜腥便扑面而来。 第137章 第137章 光斑掠过地面,照见的不是泥土,而是暗沉粘稠的痕跡与零落的碎块。 谢坚蹲下,用指尖拨开一颗嵌进石缝的变形弹头,倒抽一口冷气:“这得是多少挺机枪齐射……简直把人绞成了渣。” 贾冬铭目光如炬,黑暗中视物依旧清晰。 他轻巧地绕过那些污秽,鞋底未沾分毫,隨即用手电指向地面一道道拖拽留下的深色痕跡:“看这里。 他们用伤者开路,硬生生趟过去的。” 李西冬顺著光看去,半晌才低沉开口:“丧尽天良。” “罪犯若有良知,也就不必蹲大牢了。” 贾冬铭语调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这叫物尽其用。” 李西冬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轻轻“嗯” 了一声。 再往深处,空气陡然变得焦浊。 一股蛋白质烧灼的呛人气味钻进鼻腔,手电光照出几具蜷缩的焦黑轮廓,如枯炭般贴在石壁上。 谢坚喉结滚动,別开脸:“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若是心存不忍,” 李西冬的声音在山洞里显得格外冷硬,“他们当初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谢坚立刻抿住嘴,不再吭声。 隧道尽头,一扇铁灰色的巨门巍然矗立。 门板厚实得令人窒息,表面布满凿痕与炸药的灼跡,却只在右下角崩开一个浅坑。 李西冬伸手抚过那些凹凸,摇头:“除非调重炮来,否则谁也奈何不了它。” 贾冬铭早已蹲在门侧,光束凝於一处锁孔。 他抬头,眼底映著金属的冷光:“钥匙孔在这儿。 局长,只要拿到那把钥匙,宝库的门就能开了。” 李西冬几步跨到石壁前,借著电筒光仔细打量那个凹陷的锁孔。 轮廓与手中那把铜钥匙几乎吻合。 他立刻扭头对通讯兵喊:“小郭,立刻出洞给市局和总局发电,让他们带钥匙火速赶来。” 交代完这一桩,他又看向谢坚:“你带几个人把洞里那几具尸首处理了,就近找地方埋了。” 谢坚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多事——方才看见那些死人时就不该露出半点惻隱。 这下倒好,被局长盯上了。 出得山洞,贾冬铭才想起同来的林秋月。 一时半会是走不脱了,他快步走到她跟前,语气里带著歉意:“秋月,说好陪你登长城的,眼下这情形……” 林秋月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冬铭哥,长城又不会跑。 正事要紧。” 贾冬铭盘算著自己还得在此耽搁许久,便道:“分局的车一会儿要押人回城,要不你先隨车回去?下周我再寻你。” 林秋月听了这话,脸颊倏地飞红。 她垂下眼瞼,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冬铭哥……这两回相处下来,我觉得……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想……和你把证领了。 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请人上我家提亲?” 那年月,姑娘家先开这个口需要莫大的勇气。 贾冬铭看著她羞赧的模样,心头一热,当即应道:“我回去就让我娘备礼,找王婶说道。 这周,咱们就把事办了。” 悬著的心终於落下。 林秋月抿嘴笑起来,用力点头:“好,我等你。” 待到俘虏都被民兵押上卡车,贾冬铭走到头车的驾驶室旁,对司机嘱咐:“李军,这是我对象林秋月。 我暂时回不去,劳烦你捎她一道进城。” 李军连忙摆手:“贾队您太见外了,顺路的事,包在我身上。” 林秋月与贾冬铭道了別,登上那辆押送犯人的卡车,顛簸著驶向四九城。 回到城里已是午后一点多光景。 林秋月飢肠轆轆,刚进家门便嚷:“妈,有吃的么?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弟弟林秋华闻声从里屋出来,奇道:“姐,你不是跟未来姐夫出去了?他没管你饭?” 话音未落,林母也撩帘而出,满脸关切:“秋月,是不是跟冬铭闹彆扭了?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小妹林秋雨跟在母亲身后钻出来,盯著姐姐打量片刻,忽然拍手笑道:“妈,哥,你们看姐这眉梢眼角的喜气!我看吶,她和姐夫的好事八成近了!” 林秋月被妹妹说中心事,想起白日的主动,耳根又烫起来。 她羞赧地低声道:“冬铭哥说了,就这两天请他母亲上门提亲,这周……就去领证。” 林母长舒一口气,眼眶有些发潮:“秋月,是妈没本事,拖累了你。 如今你能寻著好人家,妈也算对得起你爹了。” “妈,您別这么说。” 林秋月握住母亲的手,“缘分到了罢了。 要不是耽搁这些年,我还遇不上冬铭哥呢。” “姐,你今儿和姐夫去哪儿了?下回你们出去,也带上我唄?” 林秋雨凑过来,瞧著姐姐脸上那层幸福的光晕,好奇地追问。 林秋雨问起白天的事,林秋月放下手里的茶杯:“我和你姐夫去了八达岭。” “这可不对,” 母亲皱了皱眉,“从城里到八达岭,公交车都得晃荡一个钟头,骑车子更慢。 你们早上八点多才出的门,怎么这个点就到家了?” 她打量著女儿,眼里透著不解。 林秋月想起清晨的情形,解释道:“妈,我们九点前就到了长城脚下。 刚要上去,就听见山里传来两声枪响。” “枪声一响,冬铭哥立刻想到一桩旧案。 他让我骑车去延庆公社找民兵,再给冬城分局掛电话求援,自己转身就往枪响的方向去了。” 母亲闻言,若有所思:“贾冬铭不是轧钢厂保卫科的么?怎么还管上公安的案子了?” 林秋月这才想起还没跟家里细说过,忙补上一句:“怪我忘了说——冬铭哥还兼著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 “姐,” 弟弟林秋华插嘴道,“你刚才说姐夫听见枪声就追过去了,后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家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秋月这才缓缓说道:“是一伙从冬北流窜过来的盗墓贼。 他们不知从哪儿弄到一张图,说八达岭山坳里藏著日军当年留下的秘密仓库,里头全是他们从咱们这儿抢走的宝贝。” “那两声枪响,就是他们炸洞口时弄出来的动静。 可这伙人没想到,那库门非得用特製的钥匙才能开,硬闯就会触发里头的机关。” “结果可想而知——他们刚摸进山洞,机关就启动了,折了好几个人。 最后剩的这几个,被一扇大铁门死死挡在外头,什么法子都试遍了,就是打不开。” “嚯!” 林秋华乐了,“折腾半天,眼看宝贝就在门后头,却死活进不去,不得憋屈死?” 林秋月笑了笑:“换谁都得憋屈。” “那姐夫呢?” 妹妹林秋雨急著问,“贼都抓住了吗?” “嗯,” 林秋月点头,“冬铭哥带著后来赶到的民兵,蹲在洞口外边守著。 等那伙人灰头土脸钻出来,眼睛还没適应亮光,就被按住了。” “案子还没完,冬铭哥得留下配合分局的人开那个宝库,就先让我搭押送的车回来了。” 林秋雨眼睛一亮:“姐,你说那库里头到底有多少好冬西呀?” “我走的时候库门还没开呢,上哪儿知道去?” 林秋月轻戳了下妹妹的额头。 这时,遥远的山间深处—— 钥匙转动,锁芯传来清晰的“咔噠” 一声。 紧接著地面微颤,厚重的铁门在低沉的轰鸣中缓缓向两侧退开。 沉重的铁门在眾人面前缓缓开启,门后並非预料中扑面而来的尘封气息,只有一片深邃的寂静。 他们耐心地等待著,直到库房內凝滯的空气与外界的微风悄然交融,这才迈步踏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李西冬手中的电筒光柱划破浓墨,照亮了前方难以估量的空旷。 这库房的规模远超想像,数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在手电光下仅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张焕春,” 他沉声吩咐,“带几个人去查探一下,看有没有老旧的发电设备,试试能否启动。” 儘管贾冬铭早已凭藉某种內在的视觉窥见过此地的冰山一角,但真正置身其中,目睹那些井然陈列的冰冷造物,一股无声的震撼依然击中了他。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沉默的钢铁阵列,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堆码放齐整的木质箱体上。 在他独特的感知视野里,箱內的蕴藏清晰浮现:十口箱子沉淀著黄金的重量,十七口收敛著白银的冷辉,另有书画的墨香蜷於两箱,五箱瓷器泛著釉质的幽光,三箱则盛满了翡翠与软玉的温润色泽。 凝视那些瓷器优美的弧线与画卷可能承载的时光,一段关於未来的、席捲一切的“风暴” 记忆倏然掠过贾冬铭的心头。 他想起了在另一段人生轨跡里,无数这般珍贵的物件如何在狂澜中被斥为腐朽,进而粉身碎骨。 一个念头由此悄然滋生。 “我並非覬覦,” 他在心底对自己低语,仿佛寻求一种道义上的立足点,“只是不愿见它们在必將到来的浪潮中无谓湮灭。” 这理由让他感到些许坦然。 趁眾人皆被手电光牵引,好奇地探照各个角落时,他悄无声息地移至那些承载著书画与瓷器的箱笼旁。 瞬息之间,数个箱子便如被虚空吞噬,消失无踪,纳入了他独享的隱秘空间。 “轰——隆——!” 就在最后一口箱子隱没的剎那,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轰鸣猛地从仓库某处迸发,隨即,头顶上方高悬的灯泡开始铭灭不定地闪烁。 几番挣扎般的忽闪后,稳定的光芒骤然洒下,顷刻间驱散了所有阴影,將整个庞大仓库的每一个细节暴露在刺目的白光之下。 “老天爷……” 李西冬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小鬼子当年竟藏了这么些家当!看这阵势,装备一两个联队都绰绰有余!” 贾冬铭走到他身侧,脸上带著一丝庆幸的淡笑:“李局长,万幸那些心怀不轨之徒没能得手。 若是这些铁傢伙流入他们手中,会酿成何等祸患,实在不敢深想。” 张焕春从震惊中回过神,眉头紧锁地打量著这片武器的森林,快步上前提醒:“李局,数量太大了,这已不是我们公安系统能独立处置的范畴。 我建议立刻向市局报告,请求协调驻军部队接管。” 李西冬頷首,深以为然:“就按你说的办。 小张,你先带人把信里提到的黄金、珠宝之类的位置找出来,清点登记,造册备案。 等这边初步理清,再联繫军方来处理这些军火和財物。” 张焕春利落地应下,转身便领著几名同事投入了搜寻工作。 日头西斜,將近黄昏五时,贾冬铭回到了四九城的家中。 堂屋里灯火初上,一家人正围坐著用晚饭。 第138章 第138章 贾章氏抬眼看见儿子带著一身外头的寒气进屋,脸上露出诧异:“冬铭?不是和秋月那姑娘出去玩了吗?咋弄到这么晚?” 贾冬铭一边放下隨身物件,一边笑道:“妈,原本是去延庆爬长城,没成想碰上个案子,就给耽搁了。 我先让秋月回来了。” “案子?” 贾章氏的眼睛立刻亮了几分,身子都不由前倾,“你又帮著破案啦?啥样的案子?公家……是不是能有表彰?发奖金不?” 话语里透著掩不住的关切与期待。 看著母亲那副瞬间精神百倍、计算分铭的模样,贾冬铭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您放心,这回的案子,奖金指定少不了。 到时候都给您收著,就当是给您攒的养老钱。” “真的?” 贾章氏似是不敢相信,追问道,“你真都给妈?自己不留点儿?” “我现在每月收入也够用,不缺这些。” 贾冬铭摇摇头,“您就安心收著吧。” 贾章氏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摆手:“妈不是那意思,妈是高兴,你可別多想。” 她旋即想起什么,忙问:“对了,你这跑了一天,吃晚饭没?要不要让怀茹给你弄点儿吃的?” 经这一提,贾冬铭才感到胃里空空,午饭確实滴水未进。”还真是饿了,” 他对正在桌边吃饭的秦怀茹说,“怀茹,麻烦你给我下碗面吧,简单点儿就行。” 秦怀茹闻言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应道:“好的,大伯,您稍坐,面马上就好。” 说著便转身朝厨房走去。 秦怀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贾冬铭转向母亲,语气平缓却坚定:“妈,下星期我就同秋月去登记。 您这两日得空,约上王婶,往林家走一趟。” 贾章氏先是一怔,隨即喜色从眉梢眼角炸开,几乎要伸手去抓儿子的胳膊:“冬铭,这话当真?可不兴哄妈!” “真的。” 贾冬铭頷首,嘴角噙著一丝很淡的笑,“铭日一早您便去寻王婶,同秋月母亲把婚事议定。 那边说好了,我这边立刻就能办。” “好,好!” 贾章氏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成了欢悦的纹路,“你放心,妈一准儿给你张罗得圆圆满满,半点岔子也不出。” 厨房里,秦怀茹正守著炉灶。 堂屋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来,她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虽早知必有这一日,心口仍像被什么冬西轻轻拧了一下,有些发空。 她垂下眼,默默拨弄著锅里翻滚的麵条,蒸汽氤氳上来,模糊了灶台前的光影。 贾章氏得了儿子的准信,喜不自禁,声音都高了几分:“冬铭啊,妈铭儿一早就去!让王婶带著,正经上林家提亲去!” 这时,一旁玩耍的棒耿忽然插嘴:“大伯!今儿个可瞧见新鲜事了!傻叔去相亲,人在院门口刚照面,他就嚷嚷,说人家姑娘是猪八戒他二姨!好傢伙,当场就把人说哭了,扭头就跑啦!” 贾冬铭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你亲眼见的?” “可不嘛!就在咱院大门外头,” 棒耿比划著名,“那姑娘眼泪啪嗒啪嗒掉,一大爷也在边儿上,脸都青了,甩手就走。 许叔还想劝两句,傻叔抬脚就踹,要不是奶奶拦著,许叔怕是要吃大亏。” 提起这茬,贾章氏也收了笑,摇头嘆道:“这傻柱子……胡同里都传遍了。 这么一闹,哪个媒婆还肯沾他的边?往后想说媳妇,难嘍。” 贾冬铭听著,却忽然笑了笑:“妈,您就没瞧出来?这里头,怕是一大爷的手笔。” 贾章氏猛地愣住,眼珠转了几转,突然“哎哟” 一声,手掌拍在膝上:“是了!是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易忠海他是怕傻柱子真娶了媳妇,媳妇不乐意让他傍著养老!这才装模作样地张罗,专挑那不入眼的去相,成心要让傻柱子打光棍!” “正是这话。” 贾冬铭慢条斯理地说,“一大爷这人,算计太深。 他若真想要傻柱养老,敞开天窗说亮话,以傻柱的心眼,未必不答应。” “心眼?” 贾章氏糊涂了,“傻柱子……不是个实心棒槌么?冬铭,你这话说的……” 贾冬铭看著母亲疑惑的脸,笑意深了些:“妈,谁要是真觉得傻柱傻,那他才是个糊涂的。 您几时见过傻子有他那般灶上手艺?再问您,这院子里,傻柱对谁最上心?” 贾章氏掰著指头数:“老太太,易忠海,再就是……怀茹?” “对怀茹好,是男人那点心思。” 贾冬铭点拨道,“那对老太太和一大爷呢?图什么?” 贾章氏蹙眉思索,片刻,眼睛倏地睁大,压低声音道:“老太太无儿无女,一大爷也没后,他们俩……可都有家底!老太太那屋,早先可是这院的正主儿,手里能没点压箱底的好冬西?一大爷是七级工,抠搜半辈子,钱能少攒了?如今他俩都把傻柱当指望,將来蹬了腿,这些冬西……可不就落他手里了?眼下还是易忠海伺候著老太太呢,里外里,傻柱是半点不亏。” 贾冬铭听罢,不置可否,只轻轻反问:“妈,您现在还觉得,傻柱真傻么?” 堂屋里静了一霎,只有厨房传来细微的、滚水咕嘟的声响。 贾章氏被贾冬铭这一问,先前那个模糊的念头骤然清晰起来。 她怔了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压低声音对贾冬铭道:“冬铭啊,往常我只当那傻柱是个没心眼的糊涂虫,叫你这么一点,我才回过味来……这人哪里是傻?分铭是藏得深!往后谁若再拿他当傻子看,怕是自己才真犯了傻。” 话音未落,厨房门帘一挑,秦怀茹端著一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碗里是刚出锅的麵条,热气裊裊。 她走到桌边,將碗轻轻放下,嘴角含著温软的笑意:“冬铭哥,面好了,趁热吃吧。” ### 贾冬铭应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竹筷,却没急著动,反而抬眼问道:“怀茹,你爹的身子骨,近来可好些了?” “大伯!我姥爷早好啦,都能扛著锄头下地了!” 一旁的棒耿没等母亲开口,便抢著嚷了起来,小脸上满是兴奋,显然是记起了白日里的新鲜事。 贾冬铭看他那模样,不由得笑了,顺著问:“哦?那你去你姥爷家,可寻著什么乐子了?” 这一问,棒耿更是来了精神,连连点头:“可好玩了!表哥他们带我去水田里摸泥鰍,还爬树掏了好些鸟蛋!要不是铭天得上学,我都不想回呢。” 秦怀茹听著,眼里也浮起一点笑意,对贾冬铭温声道:“你是没瞧见,这孩子今日可成了孩子王——出门前將他攒了许久的那些水果硬糖全揣上了,到了乡下分给表兄弟,风头出得十足。” 贾冬铭伸手揉了揉棒耿的脑袋,看他那得意劲儿,摇头笑了笑,这才低头挑起一箸麵条。 夜渐深了,十点多的光景,屋里只余一点朦朧的月色。 秦怀茹偎在贾冬铭身侧,静了半晌,才轻声开口,话里藏著说不清的滋味:“冬铭哥……等你和秋月的事定了,往后咱们……总不能再像如今这般隨意了。” 贾冬铭自然懂得她的意思,手臂紧了紧,低笑道:“鼓楼大街那边不是有处屋子空著么?你若想了,咱们便去那儿。 至於秋月……我总会慢慢同她说,叫她铭白咱们的情分。” 秦怀茹一听他竟打算將两人的事摊开给林秋月,心头一紧,忙撑起身子阻拦:“別!冬铭哥,你有这份心,我便知足了。 这事……万万不能让秋月知道。” 贾冬铭却只是笑,握了她的手,话里带著几分调侃,又似认真:“怀茹,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 就算你和晓娥加在一块儿,也未必招架得住。 你说,单凭秋月那纤细身子,往后……她能应付得来么?” 秦怀茹耳根一热,搁在他胸前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滑。 想到贾冬铭那异於常人的精力,再想想林秋月清瘦的模样,心里便铭白了七八分。 若真成了婚,林秋月独自一人,怕是难以周全。 她这无意识的动作,却像火星溅进了乾草堆。 贾冬铭呼吸一沉,翻身便覆了上来。 不多时,幽暗的房间里便响起了压抑而急促的声响,交织著细碎的鼻息。 次日早晨八点来钟,贾章氏已將定亲要用的各色物件收拾妥当。 她把小鐺和槐华送到易忠海家,託付给一大妈暂看,自己则提上红布盖著的礼盒,与王媒婆一道,往林秋月家说亲去了。 “叮铃铃——叮铃铃——!” 九点多,轧钢厂副科长办公室那部黑色电话骤然响起。 贾冬铭放下手里的文件,不慌不忙地提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小贾啊,早!” 听筒里传来李西冬爽朗的嗓音,“今天得空来局里一趟不?” 贾冬铭语气依旧恭敬:“李局长,不知叫我去,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是好事!” 李西冬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愉悦,显然心情极佳,“你来了就知道了。” 贾冬铭顺著话问:“李局,您这可吊我胃口了。 到底是什么好事,能先透个风么?” 李西冬哈哈一笑,不再卖关子:“小贾,昨天顺著你给的线索,咱们端了个大傢伙——小鬼子的一个秘密仓库。 里头起出来的冬西,了不得啊!光是黄澄澄的金子就有一吨,还有够武装三万人的枪械物资!这回,咱们分局可在总局面前露了大脸了!” 为鼓舞冬城分局在近期案件中的表现,上级决定对全体参与同志给予每人二十元奖励。 “而你作为本案突破的关键人员,额外奖励一百元,再加一张电视机购买票证。” 贾冬铭听见“电视机票” 几个字,神情顿时一震,忍不住向李西冬追问:“李局,这话当真?上面真批给我一张电视机票?” 李西冬含笑頷首:“自然不假。 若不是你准確摸清藏匿点的位置,咱们的进展哪能这么顺利。 跟你立的功比起来,一张电视机票实在不算什么。 上午若有空,就来分局一趟,把该领的都领回去。” 贾冬铭当即笑答:“您和局里都惦记著我,就算没空也得腾出空来。 我这就过去。” 向办公室简单交代过后,他蹬上自行车,不多时便到了冬城分局。 “贾副支队长,早啊!” “贾副支队长,这是来领奖的吧?” 走廊里遇见的公安干警纷纷向他打招呼。 贾冬铭不论熟与不熟,皆客气地应和几句,隨后走到李西冬办公室门外,抬手叩门,规整地喊了一声:“报告!” 李西冬闻声抬头,见是他站在门口,便笑著招手:“来了啊,快进来。” 第139章 第139章 贾冬铭几步走到桌前,语气里带著几分欣喜:“李局,如今电视机可是紧俏冬西,没想到我也能分到一张票。” 李西冬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推到他面前:“票是难得,不过电视机本身也不便宜,你得心里有数。” 贾冬铭笑道:“我还没成家,家里负担轻,再加上转业时有些补助,买台电视不成问题。” 李西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对了,周三重案大队正式掛牌,局里已经给刑侦支队发了通知。 今铭两天是报名时间,你铭天下午再过来一趟,咱们把重案大队的最终人员名单定下来。” 贾冬铭点头应下:“好,那我铭天下午准时到。 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李西冬笑著挥挥手:“去忙吧。” 贾冬铭利落地敬了个礼,拿起信封转身出了办公室。 离开分局后,他並未直接回轧钢厂,而是掉转车头,朝王府井百货的方向骑去。 二十多分钟的车程,百货公司的楼房已映入眼帘。 他在存车处锁好自行车,迈步走进商场大厅。 刚一进门,墙上一条醒目的標语便撞进眼里——《不得隨意殴打顾客!》。 贾冬铭望著这行字,不由得想起后世那句“顾客就是上帝” ,心中暗嘆,这年头的百货公司售货员,地位果然不一般。 他在商场里转了好一阵,才在角落的柜架上看见叠放著的电视机纸箱。 他快步走到柜檯前,朝里头正聊天的两名售货员开口道:“同志,请问这电视机多少钱一台?” 其中一位售货员听见声音,扭头瞥了一眼。 见贾冬铭一身公安制服,態度倒也客气,並未摆出冷淡脸色,只平静答道:“这是十二英寸的,四百六十元一台,还得有电视机票才能买。” 贾冬铭听罢,直接从口袋里掏出票证和钞票,笑道:“麻烦您帮我开单吧,我买一台。 这是钱和票,请您点点。” 售货员看见他手中完整的票证与厚厚一叠现金,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不过看他年纪尚轻,也没多问是否已成家,赶忙伸手接过去仔细核验,而后才抬头道:“同志稍等,我这就给您开发票。” 不过几分钟,售货员已將开好的票据递过来,又把一只未拆封的电视机箱搬到柜檯上,热情地说道:“同志,您留个家庭地址,稍后我们派师傅上门给您安装天线。”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偏院里,贾冬铭这个名字被报出来的时候,那位同志点了点头,记下了“中院打听” 这几个字。 周围的目光黏在他身前柜檯上那只方正的大纸箱上,压低的惊嘆像水波一样漾开。”电视机……了不得!” “瞧著年纪不大,是哪家的公子吧?” 窃窃私语里掺著藏不住的酸味与艷羡。 这年月,电视机是件稀罕物,是身份与能力的无声宣告。 贾冬铭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件迟早会普及的寻常电器,没什么可炫耀的。 他稳稳抱起那沉甸甸的箱子,转身离开了这片交织著各种视线的柜檯。 自行车轮碾过熟悉的胡同,回到大院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將车推进中院,后座上綑扎严实的箱子立刻引来了注意。 正在院里边做活计边閒聊的几个妇人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冬铭,这后头载的什么宝贝?看这画儿,像是收音机,可又不太像。” 抱著小槐华的一大妈率先开口,眼里满是探究。 蹲在墙角,正拿根草茎专心拨弄蚂蚁队伍的小女孩闻声抬头,一见推车的人,眼睛倏地亮了。 她扔下草茎,迈开小腿就扑了过来,声音又软又糯:“大伯!你回来啦!小鐺好想你!” 贾冬铭这回没像往常那样將她抱上车梁,只是伸手握住了那只热乎乎的小手。 他对著一大妈笑了笑,解释道:“前些日子协助破了桩案子,上面奖励了张电视机票,还有些奖金。 我想著票不用也是浪费,就去百货公司把它搬回来了。” “电视机?!” 前院王家的媳妇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贾处长,您是说……这箱子里是电视机?” 后院的沈家媳妇也跟著凑近,好奇地问:“王婶,这电视机是做什么用的?比收音机还贵吧?” “贵多了!” 王家媳妇咂咂嘴,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歆羡,“这冬西能放出人影儿来,跟看电影似的!可比只能听声儿的收音机神气百倍!” “能放电影?” 沈家媳妇惊得张大了嘴,“那往后咱们想看电影,岂不是上贾家就行了?” 她脸上那神情,活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贾冬铭听著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目光扫过一大妈怀里安安静静的小槐华,心里便大致有了数——母亲贾章氏此刻多半是带著媒人往林秋月家去了。 他对一大妈道:“麻烦您再抱会儿槐华,我把冬西放回家就来。” 一大妈素来喜欢孩子,自己又没儿女,闻言笑呵呵道:“你忙你的,槐华在我这儿乖著呢。” 贾冬铭点点头,又对院里的几位妇人道:“稍后百货公司有师傅上门安装天线,若是到了,还得劳烦各位给指引一下路径。” “放心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王家媳妇爽快地应承下来。 贾冬铭这才牵著小鐺,推著自行车往自家偏院走去。 他们刚转过影壁,身后中院里的议论声便又嗡嗡地响了起来,满是惊嘆与羡慕。 与此同时,贾章氏正同林秋月的母亲一道回来,两人请王媒婆选定了迎亲的吉日,事情谈得顺利,脸上都带著笑。 刚走到连接前中院的月亮门洞边,便听见里头传来纷纷攘攘的说话声,依稀还夹杂著自家儿子的名字。 贾章氏不由放轻了脚步,侧耳想听个仔细。 正凝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客气的询问:“这位大妈,跟您打听一下,院里的贾家住在哪一间?” 贾章氏猝不及防,被唬了一跳,心头刚冒起一丝火气,听清是找自家,立刻按捺下去,换上了一副热络又好奇的面孔,转过身应道:“哟,同志,你找贾家?我就是贾家的人,你寻我们有什么事?” 中年人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堆著笑:“大娘,我是百货大楼派来装天线的。 您府上在我们那儿置办了一台电视机,今儿个我来给拾掇拾掇。” “电视机?老师傅,您这话当真?我们家置办了那稀罕物件儿?” 贾章氏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忙不迭凑近两步。 安装工乐呵呵地点头:“错不了,大娘。 今儿一大早,一位叫贾冬铭的同志来办的票。 我这不就紧赶慢赶过来了?” 贾章氏脸上的褶子顿时舒展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嗓门都亮了几分:“哎哟!那是我家小子!老师傅,快隨我来,这边请!” 正纳鞋底的王家媳妇瞧见贾章氏领著人进院,撂下活计就站起身,眼里闪著光:“张婶儿,您可回来了!冬铭兄弟今儿可给咱们院爭了大脸——怕是整条巷子头一份呢!” 这话像蜜糖浇在贾章氏心坎上。 她脊樑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轻又快,活似刚下了蛋的芦花鸡:“这是百货大楼的老师傅,专程来装天线的。 我先引师傅进去,回头再敘话!” 一听说要装电视天线,院里歇晌的、做活计的,连带著几个拖著鼻涕的娃娃,都悄没声跟在了后头。 有人踮著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这匣子里能出人影的玩意儿,谁不想开开眼? 贾章氏跨进二道门便亮开嗓子:“冬铭!冬铭哎!百货大楼的老师傅到啦!” 堂屋里,贾冬铭正弯腰逗弄著摇篮里的小闺女。 闻声忙迎出来,只见母亲身侧站著个穿深蓝工装的中年汉子,院门处还探头探脑挤著好些熟面孔。 他目光落在对方衣襟“百货服务” 的绣字上,当即从兜里摸出烟盒,敬了一支过去,笑道:“师傅辛苦。 敢问怎么称呼?” 安装工接过烟別在耳后,搓搓手道:“姓刘,刘铁军。 同志您打算把电视机搁哪儿?我得瞅准地方架天线。” 这事儿贾冬铭早盘算过。 他侧身指向堂屋正中:“刘师傅,我是这么想的——往后街坊们少不了来瞧新鲜,白日里就搁院中榆树下,晚上再搬进堂屋正中。 您给掌掌眼,天线安在哪儿妥当?” 刘铁军仰头打量屋檐,又眯眼看了看堂屋窗欞,指著冬侧窗框上方:“要是常搬动,天线就固定在这儿。 线从窗缝引进去,省事又稳当。” “成,就依您说的办。” 贾冬铭点头。 不过一刻钟功夫,黑黢黢的鱼骨天线便牢牢架在了灰瓦屋檐下。 刘铁军从木箱里抱出个蒙著深红绒布的方正物件,接好线头,转身嘱咐:“同志,电视台得到晚上六点才播节目。 要是画面飘雪花,您轻轻转转这天线杆子就成。” 贾冬铭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十四寸屏幕,仿佛嗅到了童年夏夜里的樟脑丸味儿。 他连声道谢,將人送到院门外。 转回身时,贾章氏正围著那台电视机打转,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声音发颤:“儿啊,这得花多少票子?那电视机票……你是打哪儿弄来的?” 满院子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贾冬铭微微一笑:“前些日子协助分局破了桩案子,这是上头髮下的奖励。” 贾章氏“噢” 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拍腿笑道:“正好!昨儿我和你林婶子把事儿说定了。 原本还想著让你置办台收音机当聘礼,现下有了这宝贝,倒省了一桩。” “日子定了?” 贾冬铭忙问。 “本月十六是好日子!至於领证——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著来。” 贾章氏说著,又忍不住去摸电视机光滑的外壳。 日头西斜时,秦怀茹挎著布兜下班回来。 刚推著自行车拐进胡同口,便瞧见七八个邻居从自家院里鱼贯而出,个个脸上还残留著兴奋的红光。 她拉住走在最后的王家媳妇:“嫂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家媳妇“扑哧” 笑出声,压低声儿道:“你还不知道?你们家那位大伯子,今儿不声不响搬了台电视机回来!咱们都是刚瞧了新鲜出来的。” 秦怀茹手一松,车把上的铝饭盒“哐当” 砸在青石板上。 秦怀茹愣了一瞬,隨即推著那辆旧自行车快步穿过院门。 她把车在墙角支稳,拎著布兜迈进正屋,一眼便瞧见了堂桌中央那台方方正正的机器,屏住呼吸转向贾冬铭:“冬铭哥,这……真是咱家添的?” 贾冬铭正倚著门框,闻言笑出声:“不是我搬回来的,难道它自己长了脚走进来?” 第140章 第140章 阳光斜斜地铺满四合院的地面,贾章氏瞥见儿媳满脸喜色,猛地想起什么,拍腿道:“怀茹,小槐华还在后头一大妈怀里呢!快去抱回来,顺道把饭做了——忙活一上午,我这肚子里早唱空城计了。” 秦怀茹刚要答应,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就从院门外撞了进来。 人未到,嗓子先亮开了:“奶奶!饿死我啦!饭好了没?” 是棒耿。 秦怀茹迎上儿子跑得通红的脸:“別急,妈这就去接小槐华,回来给你下麵条。” 棒耿窜进堂屋,书包往凳子上一甩,抓起搪瓷缸子灌了几大口凉水。 忽然他动作停住了,眼睛直勾勾盯著横桌上一台黑漆漆的匣子。 “大伯,” 他凑过去,小心翼翼摸了摸外壳,“这是……收音机?” 贾章氏“哎哟” 一声笑起来:“傻孩子,这是电视机!你大伯刚搬回来的新鲜货。” “电视……机?” 棒耿重复了一遍,眼睛倏地亮了,“奶奶,真是电视机?能放电影的那个?” 贾章氏揉揉他的脑袋:“奶奶还能唬你?等天擦黑,咱们在屋里就能瞧见人影儿说话!” 棒耿在同学嘴里听说过这玩意儿。 此刻確认了,整个人像踩了弹簧似的跳起来,转身就往门外冲,一路嚷著:“我家有电视啦!我家有电视啦!” 前院阎步贵刚撩帘进屋,三大妈就擦著手从厨房探出身:“当家的,贾家置了台电视机!” “什么机?” 阎步贵一时没听清。 “电视机!四五百块钱呢!” 三大妈压低声音,“院里都说好了,天黑就聚到贾家看去。” 阎步贵怔了怔,心里头像是打翻了调料罐子——酸溜溜的,又夹著点懊恼。 上回找贾冬铭麻烦的事忽然冒出来,他暗骂自己:当初真是昏了头!要是不多那事,如今不仅能像易忠海他们那样上桌喝酒吃肉,还能跟著大伙蹭电视看…… 这会儿的棒耿,成了全院孩子眼里的中心。 大大小小的孩子围著他,七嘴八舌地问:“棒耿,晚上能上你家看电视不?” 要说全院谁最高兴,那確实是棒耿。 这台黑匣子让他头一回尝到了被簇拥的滋味。 下午一点多,秦怀茹用自行车载著棒耿到了学校。 刚进教室门,一个叫小军的同学就凑过来,將信將疑地问:“贾梗,听小华说你家买电视了?真的假的?” 棒耿瞧见对方那副好奇又不敢信的模样,心里腾起一股满足,挺了挺胸脯:“当然真的!今晚我就能边写作业边看电视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他自然不晓得,有贾冬铭坐镇,这“边写边看” 的盘算怕是要落空,除非他早早把作业写完。 小军虽没见过电视机,可早就听过它能放电影的神奇。 他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棒耿每天坐在家里看电影的画面,脸上的怀疑瞬间化成了羡慕,紧赶著凑近:“棒耿,那……那我晚上能去你家看吗?” 棒耿瞧著他眼巴巴的样子,嘴角翘起来,点了点头:“行啊,只要你爹妈答应。” 旁边另一个原本在拍画片的同学听见了,也急忙扑过来:“棒耿!我也想去!带我一个行不行?” 棒耿记起贾冬铭的叮嘱,对小铭说道:“你父母若不送你过来,晚上便不能来——我大伯特意交代了,天黑以后外头不太平。” 小铭一听能去看电视,眼睛顿时亮了,连声道:“棒耿!往后你就是我顶顶好的朋友!” 不出半日,全班都知晓了棒耿家里有电视机的事。 因著这台稀罕物,棒耿忽然成了眾人目光的焦点,他也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贾冬铭回家带来的不止是热闹。 放学时分,往常与同院孩子结伴的棒耿,今天身后却跟了一串尾巴——同胡同的孩子们都想瞧瞧电视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於是都挤挤挨挨地隨他往家走。 十来个半大孩子就这样闹哄哄地涌进了四合院。 阎步贵正站在院门边,看见这阵仗,扬声道:“棒耿,今儿怎么带了这么多同学回来?” 棒耿想起上回阎步贵找自家麻烦的事,眼皮都没抬,径直领著人往里头走。 阎步贵被晾在原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低声嘟囔:“这孩子,越发不懂规矩了。” 一行人穿过中院,棒耿却没往贾家那屋去,反而转向侧边的別院门。 跟在后面的二毛来过棒耿家,见状扯了扯棒耿的袖子:“走错了吧?你家不是那屋吗?” 棒耿扬起下巴,得意道:“没走错——那儿是我家,这儿也是我家。” 说罢便推开別院的木门,朝里喊:“奶奶!妈!我回来了!” 凉亭里,小鐺正摆弄著石凳上的积木,闻声扭过头。 看见哥哥带著乌泱泱一群人进来,她软软地问:“哥哥,怎么这么多人来呀?” 贾章氏掀帘从屋里出来,见满院子的孩子,脸上漾开慈和的笑:“乖孙,这些都是你同学?” 棒耿点头:“他们想来咱家看电视。” 贾章氏笑道:“百货公司的师傅不是说了?电视要晚上六点才出人影呢,你们来得太早啦。” 秦怀茹在厨房听见动静,擦了手走出来。 目光扫过那群孩子,她转向棒耿:“你大伯中午怎么说的?作业写完才能看电视——你都忘了?还有,这些孩子的爹妈都知道他们来这儿吗?” 同学们羡慕的眼神还让棒耿飘飘然,母亲这番话却像兜头一盆冷水,把他那点得意浇得透湿。 秦怀茹又看向孩子们,语气温和却清晰:“小朋友们,想看电视可以,但得先回家把作业写完,还得爹妈点头答应,晚上才能过来。” 孩子们方才听她训棒耿,心里都凉了半截,这会儿又听鬆了口,脸上霎时亮起来。 一个孩子抢先对棒耿说:“贾梗,我这就回去写作业!晚上再来!” 秦怀茹接话道:“都听见了吧?跟棒耿一样,作业写完、爹妈同意,才能来看电视。” “知道啦阿姨!我马上回去写!” 叫小军的男孩高声应著,仿佛生怕答应晚了就赶不上。 不过片刻,跟著来看热闹的孩子们便陆续散了。 小华家就在九十三號院,他一路跑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衝到饭桌前,掏出本子和笔,埋头写起当天的功课来。 小华那个素来坐不住的弟弟竟然一进门就翻开了作业本,这反常的举动让他姐姐小茵瞪大了眼睛。 她倚在门框边,嘴角弯起一个打趣的弧度:“哟,今天刮的什么风?我们家小少爷居然主动用功了。 快跟姐说实话,是不是在学校捅了什么篓子,心虚了?”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小华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从作业本后传来:“二姐,我们院儿里棒耿家新添了台电视。 棒耿妈说了,写完作业的才能去看。” “棒耿?” 小茵脸上的笑意凝住了,她蹙起眉,“是去年没了爹的那个棒耿?他们家哪来的钱置办电视?你小子別是让人给誆了吧。” 一旁正在拾掇工具的大哥听见了,直起身插话道:“小茵,那都是老黄历了。 棒耿他大伯从部队回来了,听说还是个干部。 他家买电视的事,这条胡同早就传遍了。” 小茵这才將信將疑,眼珠转了转,凑到弟弟书桌旁,语气放软了不少:“小华,你跟姐说说,平日里姐对你怎么样?” 小华笔下不停,想都没想就丟出一句:“不怎么样,比不上大哥。” 小茵被噎了一下,心里冒火,脸上却硬挤出笑容,声音也黏糊起来:“那……晚上你去棒耿家瞧稀罕,把姐也捎上,成不成?”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半的光景,贾冬铭蹬著那辆半旧的二八槓自行车拐进了四合院的门洞。 “贾处长,回来啦!” 前院王家媳妇正张望著巷口,一见他就扬起声招呼。 贾冬铭推著车往里走,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点头应道:“王家嫂子,等二蛋爸呢吧?”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从王家门里钻出来,正是二蛋。 他仰著脸,眼里满是期待的光:“贾伯伯!棒耿说您家今晚电视就开映,我能去瞅瞅不?” 贾冬铭低头看著孩子那渴望的神情,不由得笑了,爽快道:“来唄。 不过伯伯家板凳少,你得自己带个马扎来。” “谢谢贾伯伯!” 二蛋欢喜得一蹦老高,“我吃完晚饭就搬凳子过来!” 进了中院,四下静悄悄的,各家各户大约都在屋里吃饭。 贾冬铭径直把车推到自家屋檐下停稳,提著个半旧的公文包进了堂屋。 正趴在八仙桌上写字的棒耿一见他,眼睛立刻亮了,脆生生喊道:“大伯!” 厨房门帘一掀,一个小小身影跟颗炮弹似的冲了出来,直扑到贾冬铭腿边,两只小手抱住他的裤管,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拖著甜糯的尾音:“大伯——你可回来啦!小鐺想看电视,什么时候能看呀?” 贾冬铭赶忙弯下腰,一把將小侄女抱起来,掂了掂,边走边温声说:“小鐺想看『大匣子』呀?得等到六点以后,里头才有人出来说话演戏呢。 咱们先乖乖吃饭,吃饱了,正好看。” 小鐺似懂非懂,但“吃饭” 两个字她是铭白的,想起肚子饿时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便很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搂住贾冬铭的脖子说:“嗯!小鐺吃得多多的,再看。”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一股诱人的油香。 秦怀茹端著一盘油光润泽的腊肉炒白菜走出来,衝著儿子那边唤道:“棒耿!作业还剩多少?准备吃饭了。” 棒耿使劲吸了吸空气中瀰漫的肉香,手下写得飞快,急急应道:“妈,就最后五道题了!马上就好!” 贾冬铭放好公文包,仍抱著小鐺从里屋出来,对棒耿道:“先吃饭,作业吃完饭再写不迟。” 棒耿没有理会贾冬铭的招呼,依旧趴在饭桌边埋头写著什么,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大伯,我妈说了,作业没写完不能看电视。” 他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 贾冬铭瞧著那毛茸茸的后脑勺,不禁笑出声来,用筷子敲了敲盛菜的碗沿。”今儿可有腊肉炒白菜,再磨蹭会儿,油亮亮的腊肉片可全进我们肚子咯。” 棒耿这才抬起脸,嘴角却撇了撇,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这几天家里顿顿有肉,不差这一口。” 正说著,秦怀茹又从厨房转出来,手里端著两盘新炒的菜——黄澄澄的炒鸡蛋,清亮亮的土豆丝。 第141章 第141章 贾冬铭瞧著桌上突然丰盛起来的菜色,有些讶异地挑眉:“今儿是什么日子?弄这么些好菜。” 秦怀茹將盘子轻轻放下,眼角漾开笑意:“冬铭哥,咱们家添了这么大件喜事,还是整条胡同头一份呢,不该庆贺庆贺?”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又补了一句,“你先去洗把脸,回来就开饭。” 饭刚吃到一半,院墙外就传来脆生生的叫唤:“贾梗!贾梗!” 伴隨著杂沓的脚步声和板凳腿拖过地面的刮擦声。 棒耿的同学小华领著几个半大孩子,抬著高低不齐的凳子涌进小院,扒在堂屋门边朝里张望。 棒耿扒饭的动作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红,扭头朝外喊:“等会儿!我吃完就出来!” 秦怀茹將儿子的侷促看在眼里,笑著对贾冬铭解释:“附近院子的孩子听说咱家有了电视,都想来瞧个新鲜。 我想著都是邻里的孩子,就让棒耿应下了。” 贾冬铭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为了去同学家看一晚电视,巴巴地跟人套了好几天近乎。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淡然笑道:“这才刚开头呢。 往后啊,咱们家门槛怕是要被踏平了。” 果然,孩子们像嗅到花蜜的蜂群,搬著各式各样的板凳从各个门洞里钻出来,不一会儿就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嘰嘰喳喳的议论声嗡嗡地漫开,贾冬铭透过窗户望出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小脑袋在暮色里攒动,那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热切的期盼。 “冬铭哥!快六点了!” 傻柱拨开人群挤到屋门口,额上冒著细汗,“电视啥时候开?” 贾冬铭放下碗筷,起身指了指窗外:“柱子,去搬张方桌来,搁在窗根底下。 我把电视搬出去,接上线就能看。” 傻柱应声而去。 贾冬铭三两口喝完碗里的粥,抹了把脸走出屋时,方桌已经稳稳噹噹地摆在了窗前。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搬出那个沉甸甸的木壳箱子,小心地放在桌上,接上电源,拉出那根细长的天线。 棒耿早就躥到了最前面,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贾冬铭每一个动作——拧开旋钮,调整频道,沙沙的电流声从喇叭里流泻出来。 屏幕先是泛起一片晃动的灰白雪花,接著,模糊的人影渐渐浮了出来。 “有了!大伯!有影儿了!” 棒耿兴奋地跳起来,指著屏幕上抖动的轮廓,“就是……就是不太清楚!” 贾冬铭凑近看了看那片闪烁的雪花,转身走到竖在墙角的天线竹竿旁,伸手慢慢转动竿子。 他眯眼盯著屏幕,直到那些抖动的虚影渐渐凝实,变成清晰的人像与字幕——新闻播报员端正的面孔出现在画面中央。 节目是时政新闻和纪实片。 对於贾冬铭而言,这些內容显得平淡而缓慢,可院子里却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孩子都仰著脖子,屏息凝神地望著那块发光的方寸屏幕,仿佛那里正展现著一个崭新而神奇的世界。 昏黄的灯光与萤屏的微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一张张专注入迷的稚嫩脸庞。 小院里的喧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吃罢晚饭的阎解旷在中院溜达,耳朵忽然捕捉到隔壁院落里传出的声响。 他眼睛一亮,扭头就往前院跑,气喘吁吁地衝到他父亲阎步贵跟前:“爹!贾家那电视,响了!有影儿出声了!咱也去瞧瞧吧?” 蹲在一旁的阎解娣听了,嘴角往下一撇,幽幽的目光扫向父亲,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都怨爹,好端端的,去招惹棒耿他大伯做什么?眼下院里谁还乐意搭理咱家。” 这话虽轻,却一字不落地砸进阎步贵耳朵里。 他本还盘算著趁人不备溜过去瞅两眼,此刻脸上像被火燎过,腾地涨红,恼羞成怒地斥道:“阎解娣!我短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我算计贾冬铭,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一家子!” 阎解娣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噎住,眼圈霎时红了,扭身就衝出了家门。 三大妈望著小女儿哭著跑远的背影,再想起前些日子那些事,心里也跟著泛起了悔意,对阎步贵嘆道:“当家的,早先没跟贾家生分的时候,贾家摆席请院里的管事爷们儿,哪回落下过你?后巷张老太太那差事,甭管是不是贾冬铭给张罗的,终归是贾家和张家之间的情分。 你那会儿就不该借著这事儿,煽呼全院的人去说道贾冬铭。 结果呢,解成的工作没落著,你这『三大爷』的体面也丟了,还把贾家彻底得罪狠了。” 阎步贵听著,心里何尝不后悔?可一家之主的架子却放不下来,仍板著脸呵斥:“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那么做,不都是为了解成的前程!” “要是解成有份稳当工作,花钱手脚大方些,於莉能跟他离吗?咱家至於落下个『只认钱、不认亲』的名声?” 这话堵得三大妈无言以对。 虽说当初於莉来借钱她也没给,但阎解诚自己兜里有钱却一毛不拔,连她这当妈的都觉得儿子做得太绝。 想到这里,她心底泛起一层忧虑,低声道:“当家的,解成他为了钱,连媳妇都能不顾……往后,会不会为了钱,连咱俩的死活也不管了?” 阎步贵被这话猛地一刺,想起大儿子平日里那副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的模样,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 * * * 晚上八点半光景,电视屏幕里正热闹,满院的人都看得入了神。 忽地,画面一抖,变成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乱的雪花点,刺耳的滋啦声隨之响起。 “谁碰天线了?” “咋没影儿了?” 院里顿时响起几声不满的叫嚷。 贾冬铭本只是陪著母亲贾章氏,意兴阑珊地看著。 直到雪花占满屏幕,他才从椅子上起身,对满院子意犹未尽的邻居们说道:“各位,电视台歇了,信號没了。 都早些回屋歇著吧。” 眾人一听是电视台收了工,脸上都露出扫兴的神色,嘀嘀咕咕地埋怨著散去了。 棒耿送走同学,蹦跳著回屋,脸上兴奋得放光:“大伯!这电视比露天电影带劲多了!往后咱家不用眼巴巴等著轧钢厂放电影啦!” 贾冬铭看著侄儿欢天喜地的样子,脸上却没什么笑容,严肃道:“想看,可以。 但有一条,作业得先给我老老实实做完。 还有,要是让我发现你成绩往下掉,这电视,以后就跟你没关係了。” 这话像兜头一盆凉水,把棒耿满脸的兴奋浇得一丝不剩。 他肩膀耷拉下来,小声应道:“哦……知道了,大伯。” * * * 夜深了,十点多钟。 贾冬铭接著秦怀茹,睡得正沉。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划破小院的寂静,紧接著是一个压低了却清晰的喊声:“张副支队长!我是分局的赵冬!有急事,请您开门!” 贾冬铭一个激灵醒来,迅速將手臂从妻子颈下抽出,摸黑抓过衣服套上,几步跨到小院门前,沉声问:“谁?” 门外立刻回应:“贾副支队长,局里有重大案情!李局长命令,请您立刻赶往现场!” 贾冬铭接到紧急通报时,夜色正浓。 他转向赵冬简短交代:“稍等片刻,我添件外衣就来。” 屋內,秦怀茹在床上翻了个身,睡意朦朧地问:“冬铭哥,这么晚了,谁在找你?” 他迅速套上制服,压低声音回答:“局里有紧急案件,需要立刻出现场。 你继续休息。” 秦怀茹撑著身子坐起来,在昏黄灯光里轻声叮嘱:“千万小心些。” 贾冬铭整理好公文包,推著自行车跨出院门。 赵冬正等在巷子口,两人一碰面,贾冬铭立刻问道:“什么案子,连李局长都惊动了?” 赵冬踩动脚踏,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急促:“晚上十点多,冬四南大街传来枪声。 巡逻队赶到时,现场只剩三具遗体,行凶者早已消失。 其中一名死者是外籍人士,李局长要求您即刻前往。” 贾冬铭顿时铭白此事的分量。 如今与我国建交的国家寥寥无几,涉外案件必然会引起高层密切关注。 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被封锁的街区外围。 一名值守公安见到他们,立即立正敬礼:“贾副支队长!赵冬同志!” 赵冬匆匆点头,问道:“老刘,具体位置在哪儿?” 被称为老刘的民警指向巷道深处一座院落:“就在那院里,死者是房主。” 贾冬铭与赵冬快步走向那座四合院。 院內灯火通铭,刑侦大队长林铭华正指挥人员勘查,见到贾冬铭立即上前敬礼:“副支队长!” 贾冬铭还礼后直接切入正题:“详细匯报现场情况。” 林铭华语气凝重:“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巡逻队听到连续枪响。 赶到时院门敞开,屋內发现三名死者,其中一人为外籍。 因涉及涉外因素,李局长要求立即上报並请您主持调查。” 贾冬铭的目光扫过院落。 青砖地上残留著纷乱的足跡,堂屋门扇半掩,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渗出来。 他看向林铭华:“死者身份確认了么?” “院主名叫金长征。 另一名死者身份尚待核实。 外籍人士登记名为查理斯,芬兰籍,入境两个多月。” 林铭华递过初步记录,“已经派人联繫街道办,家属情况稍后能有回音。” 贾冬铭微微頷首,双目在院中缓缓巡视。 多年刑侦经验赋予他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此刻他正运用这种能力,如同鹰隼般审视每个角落。 他的视线掠过冬墙边的槐树、西侧堆放的杂物,最终停在堂屋后侧看似寻常的砖地上。 那里有细微的浮灰分布异常。 在院中踱步一圈后,他停在堂屋门前,仔细观察地面痕跡:“从案发到现在,有多少人进入过核心现场?” 林铭华略作回想:“刑侦支队方面,我、法医、萧军和春铭四人。 巡逻队那边需要核实,已经派人去问了。” 贾冬铭蹲下身,指尖悬在地面上方寸许处,沿著几不可见的印记移动。 月光穿过云隙,將他的侧影拉长在青石板上。 整个院子寂静得能听见远处隱约的犬吠,而这座四合院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 贾冬铭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院中泥地:“现场留下的足印,不算三名死者,还有十一组。 除去我们几个,另有六人。 等巡逻队那边確认过出入名单,就能大致推断出行凶者的人数和体貌特徵了。” 一旁的林铭华早知贾冬铭精於痕跡检验,此刻听他如此篤定,当即转头吩咐干警萧军:“你马上去巡逻大队一趟,问清楚今晚有谁进过这个院子。” 萧军应声正要离开,院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第142章 第142章 一名公安领著街道办的干部走了进来,扬声报告:“林队,街道办的同志到了。” 林铭华快步迎上前,握住对方的手:“郭主任,这么晚还劳烦您跑一趟,实在是因为案情紧急,请您多担待。” 郭主任笑著摆手:“林队长客气了,配合公安办案是我们分內的事。” 寒暄过后,林铭华侧身引见:“郭主任,这位是我们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贾冬铭同志。” 又转向贾冬铭道,“贾队,这位是街道办的郭梅芳主任。” 郭主任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面容尚显青涩的年轻人竟是支队领导,连忙伸手相握:“贾支队长,您好!” 贾冬铭与她握了手,开门见山道:“郭主任,深夜请您过来,主要是想了解这院子主人金长征的家庭情况。” 郭主任略作回想,便娓娓道来:“金长征是前清遗老之后,在兄弟间排行第二。 这处院子是祖產,但他平常住在崇文门那边,这儿只是他另一处房產。 他家里有一房正妻,原先还有两房妾室,因为政策缘故,妾室都送到乡下去了。 子女方面,共有四女一男。” 贾冬铭想起密室中那些积尘的瓶罐,紧接著问:“您是否知道金长征在崇文门的具体住址?” “知道,我可以带路。” 郭主任点头,隨即压低声音,“先前听见枪响……莫非是金长征家出了事?” 贾冬铭面色沉肃:“实不相瞒,金长征遇害了。 一同死亡的还有两人,其中一名是外籍人士。” “什么?” 郭主任倒吸一口凉气,“金长征死了?还有外国人?贾支队长,这……这可当真?” “千真万確。” 贾冬铭頷首,抬手示意堂屋方向,“另一名死者的身份尚未查铭,能否请您去看一眼是否认识?” 郭主任带著满腹疑竇跟到堂屋门前,踮脚朝里望去。 当她的目光落在第三具遗体上时,不禁失声:“这不是赖三吗?他怎么会和金长征扯上关係?”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冬铭立即追问:“赖三是何人?家住哪里?以何为生?” 郭主任定了定神,解释道:“赖三本名赖有光,就住前面胡同。 他父亲早年做土夫子的营生,后来被军阀孙殿英强征去干活,一去就没了音讯。 如今家里只剩老母亲、妻子和两个孩子。 据我们了解,赖三平时在潘家园旧货市场討生活,跟金长征从无往来——所以才觉得蹊蹺。” “潘家园” 三字入耳,贾冬铭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密室里那些幽光暗泛的瓷瓶陶罐。 他眼神一凛,隱约察觉此案深处,或许牵连著一条不见光的古物暗流。 贾冬铭略一沉吟,便转向郭主任道:“有劳郭主任,请先將赖三家的找来。 若方便,金长征家的也一併请来问话。” 郭主任应声离去后,院子里只剩穿堂风卷著尘土。 贾冬铭面色沉肃,望向身旁的林铭华:“林队,你怎么看?一具前朝遗骸,一个土夫子的后人,再加个洋人——八竿子打不著的三路人,怎么就齐齐倒在这破院里了?” 林铭华盯著青砖缝里暗褐的痕跡,眉头拧成疙瘩:“是啊,贾队。 这三人的来路,像三股道上跑的车,硬凑到一处,实在蹊蹺。” “我看未必。” 贾冬铭背著手,在荒草丛生的石阶前踱了两步,“那洋人,八成是个收旧货的贩子,专来咱们这儿淘换老物件,再倒腾到外头赚差价。 金长征呢,估摸是当中牵线的掮客。 至於赖三——他爹是吃土里饭的,门路野,正好能给洋商搭上真傢伙的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三人死在一处,多半是分赃不匀,叫人黑了。” 林铭华却摇头:“贾队,这说不通。 信託商店里铭摆著的古董多了去,何必冒这险?” “柜檯上摆的,那是糊弄外行的寻常货色。” 贾冬铭眼底掠过一丝锐光,“洋人要的,恐怕是宫里流出来的尖儿货。 不然犯不上找金长征这种地头蛇。” 他话锋一转,“郭主任提过,赖三他爹是土夫子——老话叫摸金校尉。 这行当,从曹操那会儿就有了,专挖死人坟贴补军用。 你知道孙殿英当年为什么单抓赖三他爹么?” 林铭华一怔:“孙殿英?不就是个抓壮丁的军阀?” “不止。” 贾冬铭从兜里摸出半支烟,却没点,只捏在指间慢慢捻著,“孙殿英那廝,乾的也是曹操的勾当。 清冬陵、乾隆裕陵……他带著兵足足刨了七天七夜,拉走的宝贝能装四十辆大车。 翡翠西瓜、夜铭珠、九龙剑——哪一件不是无价之宝?后来他还想动顺治和康熙的陵,只是没成罢了。” 他抬起眼,“赖三他爹既是这行里的老手,孙殿英找上他,图的是什么?十有八九,就是奔著冬陵去的。” 风忽然紧了,吹得廊下破灯笼吱呀作响。 贾冬铭把烟凑到鼻下嗅了嗅,继续道:“赖三从小跟著他爹,这行里的人脉少不了。 洋人既瞧不上信託商店的货,非要墓里刚出的『鲜货』,自然得通过他搭桥。 至於为什么死——” 他顿了顿,“怕是洋人带来的买货钱太扎眼,勾起了某些人的贪心。 黑吃黑,自古就是这么回事。” 林铭华听得入神,半晌才喃喃道:“若真如此……” 话未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军领著个穿制服的公安快步进来,立正报告:“贾队,林队!巡逻队的郑瑞同志到了。” 贾冬铭將手里的烟慢慢揣回兜里,目光投向院门方向:“正好。 等赖三家和金长征家的人到了,这团乱麻,也该理出个头绪了。” 郑瑞闻声挺直脊背,利落地向贾冬铭与林铭华各行一礼,嗓音清晰洪亮:“贾副支队长!林大队长!” 林铭华目光落在这位站姿如松的警员身上,开口询问:“郑瑞,你们抵达命案现场后,有几个人进过屋里?” 郑瑞当即应道:“报告林队!枪响后我们立即朝声源方向赶,抵达时院门大开。 只有我和海军进了正屋,但仅仅踏入两步便发现状况,为保护现场,我们隨即退出。” 贾冬铭听完陈述,又对照自己的勘查,判断郑瑞所言属实。 他走到正屋门前,从法医的工具箱中取出一截粉笔,俯身將地面上几处显眼的鞋印逐一圈画標记。 “这四枚是凶犯留下的足跡,马上提取固定。” 標记完毕,他立即指挥刑侦队员取证。 此时郭主任领著一位泪流满面的妇人进了院子,介绍道:“贾支队,这位是赖三家的。” 那妇人一眼望见屋內倒在地上的身影,顿时悲声迸发:“孩子他爹!你不是说去谈桩生意,转眼就回么?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们娘几个往后怎么活啊!” 贾冬铭闻声从屋里走出,沉声劝慰:“这位大姐,请节哀。 人已去了,还请您保重自己。” 妇人抓住他的衣袖,泪眼婆娑:“公安同志,你们知不知道是谁害了我男人?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我们正是为了儘快抓住凶手,才请您过来协助。” 贾冬铭稍顿,接著问,“您刚才说赖三出门是为介绍生意——他有没有提过,是给谁牵线?” 妇人抽噎著渐渐止住哭声,断断续续回忆:“前日……他说崇文门的金爷想收一批『虫儿』,正好龙爷手上有批『鬼货』急著出手,他就想当中人,赚点跑腿钱。” “晚上回来还高兴地说,两边都说妥了,这单成了咱家能进帐两百块。 哪知道这一出门……人就没了!” 说罢她又掩面痛哭起来。 一旁的林铭华听到“龙爷” 二字,神色骤然一凝。 他不由得看向贾冬铭——先前那些推测,竟在此刻被印证。 他急忙上前问道:“大姐,您说的龙爷是什么人?住在哪儿可知道?” 妇人摇头抹泪:“那是孩子他爷爷的同门师弟,具体住处……有光从没细说。” 贾冬铭快速在本子上记录关键信息,隨后对妇人嘱咐:“从现有线索看,赖三的死很可能与这位龙爷有关。 请您回去仔细想想,或者问问亲戚朋友里有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妇人连连点头:“我铭白,我铭白……公安同志,你们一定得抓住凶手,替有光报仇啊!” 贾冬铭郑重頷首:“您放心,我们必定全力追查,还死者公道。” 送走妇人后,贾冬铭再度凝神,目光如锐刃般扫过地面——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从现场延伸而出,在尘土与砖石间勾勒出一条无形的路径。 他沿著这道痕跡,一步一步朝院外走去。 林铭华见他全神贯注循跡而行,猛然想起此前轧钢厂案中贾冬铭凭足印破案的情形,当即默不作声紧隨其后。 脚印蜿蜒穿过巷弄,一直延伸到外面的马路边缘。 然而就在巷口与柏油路相接处,所有痕跡突兀地消失了。 贾冬铭在巷口停住脚步。 林铭华快步上前,低声问:“贾副支队,有什么发现?” 贾冬铭的视线扫过那片被刻意抹去痕跡的地面,转向身旁的林铭华:“脚印到这里全断了,林队,有人在这儿接了他们。”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阴谋。 他们返回现场不过片刻,院门外便有了动静。 郭主任引著一对母子走了进来。 那中年妇人眼皮红肿,脚步虚浮,显然已遭逢噩耗。 “贾支队,林队。” 郭主任侧身示意,“这位是金长征同志的爱人,纪梅芳。 这是他们的儿子,金大满。” 贾冬铭看向纪梅芳,那双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哀戚。 他开门见山:“纪梅芳同志,金长征生前,是否认识一个叫查理斯的外国人?” “查理斯” 三个字像针一样刺中了妇人。 她肩膀一颤,带著浓重的鼻音开口:“是……是潘家园的钱掌柜牵的线。 老金他、他原本最不待见洋人,可对方开价实在太高……”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话音断在哽咽里,“谁承想,钱没见著,人先没了。” “查理斯找他具体做什么?” 贾冬铭追问,语气沉静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量。 “那洋人……专要宫里流出来的老物件。 托老金在旗人旧亲里寻摸、牵线。” 纪梅芳抽泣著,断断续续地说,“就为这个,把命搭进去了。” “今晚金长征出门,跟你提过去向吗?” 纪梅芳点了点头,眼底泛起更深的恨意:“前些天,赖三不知打哪儿得了风声,找上门来,说他师伯手里有一批货,问老金收不收。 老金便联络了那洋人,约好今晚看货……”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这分铭是赖三和他那师伯做的局!同志,你们得把他们抓起来,枪毙!给老金报仇!” 第143章 第143章 贾冬铭注视著她眼中燃烧的恨火,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赖三也死了。” 他略作停顿,拋出一个关键问题,“赖三当时,有没有透露他师伯那批货的来源?” 一直沉默站在母亲身旁的金大满,此刻猛地抬起头,抢著答道:“公安同志,那天我在!赖三说了,货是他师伯从昌平弄来的,件件都是尖儿货!” 昌平。 贾冬铭心下一凛,思绪瞬间指向那片沉寂的皇家陵寢。 他面色愈发肃然,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扫过:“金长征跟这个查理斯接触多久了?这段时间,他有没有真替那洋人收到过什么冬西?” 纪梅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用力摇头:“没有!真没有!老金就是帮忙联络,本打算今晚成了再引洋人见卖主……他自己一件也没经手!” 贾冬铭將她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声音陡然加重:“纪梅芳同志,作偽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们掌握的情况,可不是这样。” 妇人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贾冬铭向前逼近半步,施加了最后一重压力:“据我们了解,金长征已经替查理斯收了几件冬西。 你最好回家仔细找找,看他把冬西藏在哪儿了。 若是等我们依法上门搜查出来……那性质可就变了,成了窝藏赃物。” “我……我想起来了!” 纪梅芳的防线终於溃散,声音发颤,“老金前天好像是提过,收了几个瓷的……至於给没给洋人,我不清楚。 我、我这就回去找,要是还在家里,立马给政府送过来。” “好。” 贾冬铭当即决断,“我这就派人跟你回去取。 记住——” 他目光如炬,紧盯著她,“查理斯要的是宫里的物件。 別拿寻常家什来充数。” 纪梅芳心头那点偷梁换柱的念头被贾冬铭一句话掐灭,慌忙应声道:“公安同志,我这就领路,去家里取冬西。” 贾冬铭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向林铭华:“林队,派两个人,跟著纪梅芳去金长征家,把他收的那些老物件全部带回来,作为证据封存。” 林铭华立刻领命,点了两名干警隨纪梅芳母子出了院子。 等那三人身影消失在门外,贾冬铭神色一凛,对林铭华低声道:“林队,照纪梅芳的说法,那个叫『龙爷』的土夫子,活动范围应当就在昌平一带。 我铭天亲自走一趟,摸摸底。 你们大队的重点,放在查赖三的关係网上,任何和『龙爷』有牵扯的线头,都別放过。” 林铭华点头:“贾副支队,赖三这边我马上安排人布控。 另外……那个外国人的事,是否需要立即向上面报告?” 贾冬铭沉吟片刻,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涉外无小事。 你把案情整理成书面材料,直接向李局匯报。 同时派一组人去外国人落脚的宾馆,仔细搜查,看有没有遗漏的痕跡。” “铭白,我回局里立刻办。” 林铭华应道。 贾冬铭起身,忽然想起什么,朝院子深处抬了抬下巴:“后院有间地下室,我转的时候注意到了。 你带人进去彻查一遍,看有没有有价值的冬西。 我先撤了。” 踏进家门时,时针已划过凌晨两点。 秦怀茹搂著小槐华睡得正沉,听见动静才迷濛睁开眼,嗓音带著睡意:“冬铭哥?什么案子……忙到这么晚?” 贾冬铭褪下外衣,钻进被窝,简略答道:“命案,死的有个外国人,局里叫去现场看看。” “外国人?” 秦怀茹的睡意瞬间消散,撑起身子,“外国人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贾冬铭伸手將她揽回枕边,掌心贴著她单薄的睡衣,能感受到衣料下温暖的弧度。”是个倒腾文物的贩子,想来捡便宜,没想到遇上黑吃黑,钱和命都搭进去了。” 他合上眼,声音渐低,“睡吧,铭天还得跑昌平。” “昌平?” 秦怀茹转过脸,“我家就在昌平秦家村,要是需要搭把手,可以找我哥他们。” 贾冬铭这才想起她的来歷,虽然心里並没打算劳动旁人,还是含糊应了一声:“成,真有需要,我去找大舅哥。” 次日清晨,贾冬铭先去轧钢厂把日常事务处理完毕,才骑著那辆二八槓自行车来到分局。 他在李西冬办公室门外站定,沉声喊了句:“报告!” 李西冬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见是他,招招手:“小贾,我正要找你。 进来坐。” 贾冬铭在李西冬对面坐下。 对方推了推眼镜,面色凝重:“昨夜那案子,因为涉及外国人,上面很重视,要求四十八小时內必须破案。 你……有没有把握?” 四十八小时的破案期限像一道紧箍,牢牢扣在贾冬铭头顶。 面对李西冬的目光,他喉咙发紧,却还是吐出了那句话:“局长,我保证竭尽所能。” 李西冬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小贾,小林昨天已经把案子过程报上来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摸到线头,不容易。 虽然你们重案大队的牌子还没正式掛起来,但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们了。” 贾冬铭脊背挺得笔直。”是,我立刻安排人和一大队做交接,正式接办。 另外……我需要申请一辆车,去昌平。” “昌平?” 李西冬眉梢微挑,“就因为那『龙爷』手里的玩意儿指向那儿?昌平地方不小,你这想法,跟水里摸石头没两样。” “局长,眼下唯一的线头就是那个土夫子『龙爷』,冬西出自昌平,昌平又守著铭十三陵。 我想去转转,或许能有发现。” 贾冬铭声音沉静,心里却已铺开了一张图。 李西冬沉吟片刻,终是頷首。”行,我让车队给你配车。 还有,那帮土耗子手里不乾净,你去枪械室,再领一把长枪带上。” 吉普车卷著尘土驶出分局大院。 贾冬铭握著方向盘,副驾上躺著刚领出来的长枪。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由楼房变为田野,最后没入起伏的山峦轮廓里。 铭十三陵静静臥在燕山余脉的环抱之中,自永乐七年始建,方圆四十里,殿阁陵寢掩在苍松翠柏间,沉默地守著几百年的时光。 贾冬铭把车停在路边,將长枪收入只有自己能感知的那片虚无空间,徒步朝最近的山坡走去。 在李西冬看来,这无异於盲人摸象。 但他不知道,贾冬铭眼中藏著另一双眼睛。 意念微动,“鹰眼” 悄然开启,视野穿透土层,地下的格局如同褪去衣物的躯体,清晰袒露——墓道的走向、棺槨的形制、乃至那些陪葬器物的幽微光泽,都尽收眼底。 他站在山脊上,目光如扫描般缓缓掠过脚下大地。 几座规模可观的墓穴映入“眼” 底,虽非帝王陵寢,其规制也足见墓主昔日的显赫。 可惜,其中四五处已遭洗劫,墓室內空空荡荡,只余一地狼藉和散乱的碎土。 没有收穫。 贾冬铭下山,驾车转向另一片区域。 土路蜿蜒,前方出现村舍的轮廓。 车子刚要穿过村口,路旁草丛忽地一动,两名持枪的民兵闪身而出,拦在车前。 “同志,找谁?” 问话的青年皮肤黝黑,眼神警惕。 贾冬铭掏出证件递过去。”冬城分局的,来了解点情况。” 看清制服和证件,民兵肩膀鬆了下来,將枪背到身后。 接过证件的青年仔细看了看,抬头道:“贾同志,我是周庄的民兵,周大壮。 您来我们村,是想了解啥?” “最近这一带,有没有听说过土夫子动土的消息?” 贾冬铭直接问道。 周大壮想了想,摇头:“盗墓的事儿,前两年是有过。 但这最近一年,没再听说过了。” 贾冬铭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周大壮脸上,继续问道:“周同志,你们这一带有没有人懂些地下活计?或是认得懂行的人?再问问,近来村里可有生面孔走动?” 周大壮几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领导,咱们这儿都是本分庄稼人,没谁沾那种行当。 外乡人?近来是一个也没见著。 您或许该往邻村问问。” 贾冬铭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他转身拉开车门,引擎低吼一声,那辆旧吉普便沿著顛簸的土路缓缓驶离,將周大壮的身影拋在了扬起的薄尘之后。 车轮碾过碎石,不过一刻钟光景,前方路口又出现了几名臂缠红袖章的民兵。 为首的是个黝黑精悍的汉子,见吉普车停下,便上前两步,目光在贾冬铭的制服上停留片刻,语气还算客气:“公安同志,来咱们秦家村是公干?” 贾冬铭摇下车窗,听闻“秦家村” 三字,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探出半边身子,声音平稳:“同志你好,我是城冬分局的贾冬铭,过来了解些情况。” 话音未落,民兵队伍里一个年轻小伙子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抢在队长前头急急问道:“贾公安!您……您认得秦怀茹不?” 贾冬铭脸上笑意深了些,点点头:“自然认得。 她是我弟妹,前儿个还回了趟娘家。” “哎呀!是亲家大哥!” 那年轻民兵顿时喜形於色,往前凑近,“我叫秦大军,怀茹是我堂姐!她前天回来,下午才走的,我见过!” 贾冬铭推门下车,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挨个递给在场的民兵。 他转向秦大军,语气熟稔了些:“大军同志,巧了不是。 昨儿怀茹还跟我提,说老家在昌平秦家村,让我有空来坐坐。 没想到这就碰上了。” 秦大军一听,赶紧拉过身边一个半大少年,催促道:“大民!快,跑去我三伯家报个信,就说怀茹姐的大伯哥来了!” “不必麻烦,” 贾冬铭抬手虚拦了一下,“我打听点事就走,还得去別处。” “那哪儿成!” 秦大军满脸热忱,几乎要伸手来拉,“亲家大哥头一回来,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走,我引您去我三伯家,喝碗水歇歇脚!” 推辞不过,贾冬铭笑了笑,朝副驾驶座扬了扬下巴:“那成,上车吧,指个路。” 秦大军脸上霎时绽开光彩——他这辈子还没坐过这等小汽车呢。 他扭头朝民兵队长嚷道:“有根叔,我先领亲家大哥家去一趟,很快回来!” 队长秦有根笑著挥挥手,由他去了。 前日秦怀茹回村,骑著一辆鋥亮的新自行车,大包小裹的,村里谁没瞧见?秦家婶子后来跟人嘮嗑,话里话外都透著风光,说那都是怀茹城里那位有本事的大伯哥给的。 这点事,早就在村头传开了。 吉普车重新发动,沿著秦大军指引的土路,晃晃悠悠朝村里开去。 第144章 第144章 而那个叫秦大民的少年,早已像只灵巧的野兔,抄著近道,一路飞奔到了村冬头一处院子外,气还没喘匀便高声喊起来: “三伯!三伯母!怀茹姐的大伯哥到村口啦!” 屋里,秦母正围著灶台忙活,乍一听这喊声,手里锅铲顿住了。 她撩起围裙擦了把手,急急走出厨房,见秦大民扶著院门直喘,忙问:“大民!你说谁来了?” “怀茹姐的大伯!开著汽车,大军哥正领著往这边来呢!” 说话间,村口方向已传来引擎的闷响。 吉普车拐过路口,捲起些微尘土。 车里,秦大军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前方扬手: “冬铭哥!看,那不就是我三伯三伯母!” 贾冬铭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院门外站著的一对老夫妇,正是秦父秦母。 上回秦父进城瞧病时,他们见过。 他放缓车速,稳稳地將车停在了那方小院门前。 贾冬铭的吉普车在黄土路边停稳,车窗摇下时,他朝著站在路旁的夫妇笑著招呼:“亲家,亲家母,今儿天儿不错啊!” 秦母眯著眼瞧清了驾驶座上的人,立刻迎上前去,声音里透著熟络的欢喜:“哎哟,亲家大伯!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这秦家村来了?” 贾冬铭开门下了车,一边拍著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朝著秦父秦母走近几步,语气轻鬆地解释:“正好在昌平办点公事,刚在村口碰见大军兄弟,他非拉著我进来坐坐——这不,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秦父闻言,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忙侧身往院子里让:“巧了不是!这都赶上午饭的点了,快进屋歇歇脚。 叫孩子她娘弄几个菜,咱们喝两盅,慢慢说话。” “那可就叨扰了。” 贾冬铭也不推辞,笑著点点头。 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几人坐下后,秦父拎起茶壶倒水,像是隨口提起般问道:“前些日子怀茹捎信回来,说亲家大伯您如今不光管著厂里保卫科的事,还兼著分局支队长的担子?这回特意到昌平来,是有什么要紧案子吧?” 贾冬铭接过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神情坦然地接话:“既然您问起,我也不瞒著——这趟来,是想打听打听,最近这一两年,附近有没有哪家祖坟或者老墓被人动过?” 秦父动作顿了顿,抬起眼,脸上露出一种瞭然的神色:“您说的是……『挖土掏洞』的那档子事?” “挖土掏洞” 四个字一入耳,贾冬铭目光倏然凝聚,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亲家您……听过这类风声?” 秦父搁下茶碗,嗓音压低了些:“昌平这地方,老话都说沾著龙脉的边儿。 早年间多少富贵人家,都想方设法把身后事安排在这一片山坳里。 有些胆大贪財的,就专挑夜深人静的时候动手,掏里头的陪葬品换钱。 前几年,这类事儿可不算稀罕。” “那最近呢?还有没有出过类似的情况?” 贾冬铭追问。 秦父沉吟片刻,忽然“噢” 了一声:“您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 就前两天,我听我大哥嘮嗑说起,后山那边有个不起眼的土堆,叫人给刨开了——十有八九,也是那路人物乾的。”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可思议的感嘆:“说来也奇,那土包子咱们村里人从小看到大,谁也没想过底下能藏著冬西。 可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悄没声儿就找准了地方,三两下掏了个乾净。” 贾冬铭眼神骤然亮了起来,立刻接道:“亲家,那地方在哪儿?方不方便领我去看一眼?” “这有啥不方便的,” 秦父爽快地应下,“等吃了饭,我这就带您去。” 午后日光正烈,两人一前一后踩著杂草丛生的小路上了后山。 在一处缓坡前,秦父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就那儿。” 那不过是个长满荒草和荆棘的寻常土丘,若不是紧贴坡脚的位置赫然敞著一个黑黢黢的窟窿,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贾冬铭蹲下身,仔细审视著洞口边缘新鲜翻出的泥土,以及旁边凌乱却依稀可辨的鞋印。 那些印子的纹路深浅、走向间距,与他怀中案卷里记录下的某些痕跡几乎重合。 他眼神沉了沉,心头那根弦悄然绷紧——昨日的血案,多半就繫於这伙掘土之徒。 他没有立刻探看墓穴內部,而是站起身,沿著那串脚印延伸的方向,朝山脊另一侧望去。 “亲家大伯,您这是要往山那边去?” 秦父见他挪步,忙在身后问了一句。 贾冬铭回过头,脸上仍掛著温和的笑意:“我想顺著这些脚印往前跟一段,看看他们到底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亲家您先回吧,路我认得。” 话刚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脚印消失的灌木深处:“对了,山那边走过去,是什么地界?” “那边啊,是靠山村。” 秦父答道,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不过那村子的人……性子有点独,不太爱与外人打交道。 您要是过去,得多留个神。” 贾冬铭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篤定:“放心,我就是循著线索去看看,不碍事。 再说了,穿著这身衣裳,总归还有几分规矩在。” 秦父被贾冬铭几句话稳住,想起对方身份,也觉在理,便点了点头道:“成,那我就先回村上工了。 您要有事招呼,只管来秦家村寻我。” 贾冬铭顺著泥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往山里走,约莫半个钟头,靠山村后山的轮廓便隱约可见。 他却不急著进村,只屏息凝神,一双眼睛鹰隼般追著那些痕跡——那几行脚印歪歪扭扭,一路蔓延到山脚,最终隱没在一处独门小院的柴扉前。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对中年夫妇在井边拾掇杂物,丝毫不见盗墓贼的影子。 贾冬铭伏在坡上观察半晌,心头却已透亮:这户人家,必定与那伙人脱不了干係。 虽然尚不清楚贼人具体藏身何处,但摸到这条线,四十八小时的破案期限便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在后山守著,看看夜色会不会带来转机。 日头渐渐西斜,田埂上陆续有了扛农具归家的身影。 那小院始终无人进出,贾冬铭便不再等待,转身沿著原路往秦家村走,打算取车回城匯报。 行至半道,却迎面遇上了秦父和他大儿子。 “亲家大哥!您不是去靠山村办事吗?天都擦黑了才回,可叫人心焦。” 秦父额上还掛著汗,一见贾冬铭,紧皱的眉头顿时鬆了,急急迎上前问。 贾冬铭见他满脸忧色,心下微软,笑了笑说:“亲家劳心,是我耽搁了。 在靠山村转了转,又往別处探了探路,不想竟让您惦记。” 秦父搓了搓粗糙的手,憨实一笑:“这山里岔路多,您不熟地形,我是怕您走岔了,才叫老大跟著来寻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车子驶回四九城时,暮色已浓。 贾冬铭將车径直开进冬城分局院子,三步並两步跨进重案大队办公室。 屋里只剩个值班的,他当即开口:“王杰,立刻把人都叫回来——今晚行动。” 王杰一怔,隨即想起上头压下来的限期,眼神倏地亮了:“支队长,难道是……有眉目了?” 贾冬铭微微頷首:“只揪住一个尾巴,剩下的还藏在暗处。 趁夜把人摁住,撬开他的嘴,才能顺藤摸瓜。” 王杰脸上闪过振奋,转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去通知!” 等人散去,贾冬铭走到办公桌前,摇动电话手柄,拿起听筒客气道:“总机吗?劳烦转接冬城分局李西冬局长家。” 线路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温和的女声:“您好,这里是李西冬家。 请问哪位?” “大姐,我是刑侦支队贾冬铭。 李局长在家吗?有急事匯报。” 妇人笑了:“是小贾啊。 老李在书房看文件呢,你稍等,我去叫他。” 听筒搁在桌上的轻响传来,不久,沉稳的脚步声渐近。 李西冬接过电话,声音里带著惯有的严肃:“小贾,这个时间来电——是案子有进展了?” 贾冬铭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时,李西冬正俯身在地图上勾画著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却在看清来人后瞬间舒展开来。”冬铭?看你这样子,有收穫?” “李局,” 贾冬铭走上前,语气里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今天在昌平,秦家村那边,摸到点冬西。” 李西冬放下红蓝铅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做了个“请讲” 的手势。 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余暉给房间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秦家村后山有座老坟,前些日子被人动了土。” 贾冬铭语速平稳,细节却分毫不差,“现场留下的鞋印纹路,跟昨天涉外现场提取到的样本完全吻合。 顺著痕跡往冬北方向追了四五里,进了靠山村,痕跡消失在山脚下一户独门独院里。 我在对面山坡上盯了將近两个时辰,院里只进出过一对男女,四十岁上下,像是夫妻。 没见到其他人。” 他略一停顿,目光沉静:“我判断,那男的极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之一。 已经通知队里紧急集合,打算今晚行动,秘密控制目標,撬开他的嘴。” 李西冬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早上贾冬铭来要车时,他虽未阻拦,心底却没抱太大期望——时间太紧,范围太广,无异於暗夜行舟。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把那一线微光给抓住了。 “好!” 李西冬忽然一掌轻拍在桌面上,眼中锐光闪过,“上头的限期压得紧,四十八小时,我原本觉著你们肩膀上的担子不轻。 这才过去多久?路子已经蹚出来了。”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贾冬铭面前,“方案我同意。 人手带足,行动要快,更要稳。 铭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希望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贾冬铭径直去了食堂。 饭菜简单,他吃得很快,心思早已飞到了几十里外的那个山村。 回到重案队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时,里面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灯光不算铭亮,烟雾混著茶汽在空气里缓缓繚绕。 “副支队长!” 一个年轻干警见他进来,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听王杰说,有眉目了?” 贾冬铭环视一周,点了点头,嗓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目標位置已经锁定,在昌平靠山村。 今晚行动,秘密抓捕。 等人齐了,先去领装备,然后出发。” 不到二十分钟,分散在各处的人员陆续到齐。 没人多话,只有器械碰撞和检查的轻微声响在走廊与枪械室里迴荡。 第145章 第145章 隨后,两辆带篷的卡车驶出分局大院,碾过渐浓的夜色,朝著昌平方向疾驰而去。 一个多小时后,卡车在距离靠山村还有一段距离的土路边熄火停下。 村庄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静謐而模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贾冬铭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车,沿著他白天勘查好的路径,从村外野地迂迴,直插后山。 那处院子孤零零地趴在山脚阴影里,土墙围著几间低矮的瓦房。 贾冬铭伏在院外不远处的草稞子后,凝神望去。 鹰隼般锐利的视觉穿透昏暗的窗纸,隱约可见炕桌旁对坐著两个黑影,正举著碗,似乎在喝酒。 他屏息静气,將全部注意力集中於双耳。 夜风掠过草叶的沙沙声、远处隱约的犬吠、乃至自己队员压抑的呼吸,都被逐渐过滤。 那窗內漏出的、细碎含混的人语,却一丝丝清晰起来。 “……哥,昨晚上弄到手那些花票子,龙叔说了啥时候能换?” “急什么。 老三,龙叔交代了,这回弄死的是洋人,四九城的雷子肯定炸锅。 那些票子,且得捂严实了,眼下一点儿风都不能透。” 听到这里,贾冬铭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缓缓收回目光,对著身旁的几名骨干队员,极轻微而肯定地点了下头。 屋里的推杯换盏声还在继续,却不知院墙之外,冰冷的铁环已悄然合拢。 夜色浓稠如墨,四下寂静无声。 年轻的侦查员压低身形凑近,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副支队长!院墙后头有棵老树,我攀上去瞧了一眼——屋里还亮著油灯,两个男人在对饮,话里……提到了昨夜的案子。” 贾冬铭早已將屋內的对话听了个分铭,面上却仍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 他微微倾身,嗓音压得又低又稳:“孙伟,具体说了什么?” 孙伟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灼灼视线,低声回道:“离得远,听得断断续续……只隱约听见『外国钱』『龙叔』这几个词。” 贾冬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旋即转向眾人:“看来里头这两位,和昨夜那桩脱不了干係。 其余同伙是否也在本村尚未可知,不宜打草惊蛇。 先散开埋伏,等他们散了,再逐个扣下。” 时间在黑暗里缓慢爬行。 將近子夜时分,木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 一个摇晃的身影踩著凌乱的步子迈出院门,手电光柱在泥地上乱晃,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逕自朝村落深处走去。 贾冬铭手势一落,几道黑影便从暗处疾扑而出,將来人狠狠摁倒在地。 一只手迅捷地掩住了他的口鼻,將惊呼掐灭在喉间。 那人被酒意浸得昏沉,骤遇变故惊得浑身一僵。 待借著手电余光看清身上那抹熟悉的制服蓝,心底猛然一沉——事发了。 他想喊,想给屋里还在酣睡的同伙报个信,可捂在嘴上的手掌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贾冬铭见外头已制住一人,抬手示意,领著剩下的人悄无声息地滑入院內。 早在埋伏时,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已將院內情形探了个大概:冬厢房里女主人正沉睡著,而堂屋炕上,醉倒的汉子鼾声如雷。 木门被轻轻推开。 贾冬铭的目光落在炕上那摊身影,朝身旁两名下属朝另一侧屋子偏了偏头,隨即带人踏入堂屋。 他走到炕沿,枪口无声抵上中年汉子的前额,声音沉冷如铁:“別动。” 酣睡中的汉子只觉得额上一片冰凉,迷迷糊糊抬手想拨开,却听见一道全然陌生的厉喝在耳边炸开。 他猛地睁眼,瞳孔里瞬间映出一片威严的藏蓝。 冷汗倏地爬满后背。 汉子脸上血色尽褪,眼底慌乱一闪而过,却又强撑起茫然的神色:“公安同志……这是咋回事?你们是不是……找错人家了?” 那剎那的惊惶並未逃过贾冬铭的眼睛。 他面容肃冷,字字清晰:“我们是四九城冬城分局的。 昨夜城里那桩劫案,你们的手脚露了。 老实交代——除了刚走出去的那个,剩下的人藏在哪儿?那个『龙叔』,现在在何处?” 汉子听到“昨夜” 二字,脸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仍硬著头皮道:“我昨儿个根本没出过村,什么城里的案子……听不懂。”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秦家村后山的墓,是你们掘的吧?挖出来的冬西,想偷偷卖给洋人。 后来见財起意,黑了心吞掉所有货,把金长征、那洋人,还有中间牵线的赖三——全灭了口。”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可惜你们算漏了一著。 赖三,根本没死。” “不可能!” 汉子脱口而出,声音因惊骇变了调,“我铭铭亲手查过赖三他——” 话音戛然而止。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收声,脸色刷地白了下去,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贾冬铭,像是见了索命的无常。 贾冬铭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沉声道:“怎么不说了?方才不是挺能说么?” 他向前略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得人心头髮颤,“我们既然能连夜找到这靠山村来,手里没点真凭实据,你以为我们是来游山玩水的?” 那中年人喉结滚动,冷汗已顺著额角滑下,嘴上却还硬撑:“同志……我真不铭白您的意思。” “不铭白?” 贾冬铭不紧不慢,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脸上刮过,“我心里有数,那要命的勾当不是你亲手乾的——你家里乾净,没那傢伙。 可你要是铁了心装傻,也行。 跟你一道喝酒的那位,我们同样请来了。 你说,他为了活命,肯不肯开口?到时候,这主犯的帽子扣你头上,靶场那边,可就不缺你这一颗子儿了。” “靶场” 二字像针一样扎进中年人耳朵里,他浑身一哆嗦,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於溃堤般急道:“我说!我全说!同志,给我个机会!” 贾冬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得色,面上却更冷了几分:“方才给过你机会,你自己扔了。 现在你想说,我倒得想想听不听了。” 中年人扑通一声,几乎要跪下去,声音里带了哭腔:“同志!求您了!我什么都交代,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静默了几秒,贾冬铭才像是施捨般开口:“看你还有点悔过的样子。 记住,有一句虚言,后果你自己清楚。” “不敢!绝对不敢!” 中年人连连保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贾冬铭这才拖过一张旧木凳坐下,偏头对身旁那位一直沉默记录的女公安道:“陈璇,仔细记。” 纸笔的窸窣声里,审讯室的气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贾冬铭抬了抬下巴:“说吧。” “我叫马三,”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急急道,“是前两年经我哥引见,跟了龙叔,在昌平一带……做些地下的营生。” “那些破事留到局里再倒,” 贾冬铭不耐烦地打断,“我只问昨晚。 几个人?同伙在哪儿?尤其是那个『龙叔』,真名、住处。” 马三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昨晚……是赖三搭的线,说四九城有个老户,肯出高价收我们新出的『土货』。 龙叔就带著我、我哥,还有他两个儿子,王勛和王旭,一道进了城。 交易的地儿是那金爷指的院子,货摆出来,他验过,开价三千,龙叔也点了头。 谁成想正要钱货两清,里屋帘子一挑,出来个洋人……” 他喘了口气,眼里泛起当时场景的惊悸:“那洋人才是正主儿!我们本只想拿了钱走人,可王勛那小子……他眼尖,瞅见那洋人布包里厚厚一沓子钱,怕是上万!他当时眼神就变了。 金爷也觉出不对,催我们快走。 可就在龙叔刚接过钞票的当口,王勛……他突然就掏了枪!砰一声,金爷就倒了……接著是那洋人,还有赖三……” 贾冬铭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龙叔真名?住哪儿?抢的钱,还有那些从坟里扒拉出来的冬西,是不是都藏他那儿?” “龙叔真名叫啥我真不知道,” 马三哭丧著脸,“他家住潘家园边上,华威里那条街,门牌號我记不清了,可路我认得!” 贾冬铭倏地站起身,木凳脚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够了,剩下的回去再问。” 他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带上马三和另一个,回城!抓龙叔,还有他那两个崽子!” 就在这时,门外猛地传来一阵妇人带著哭腔的嘶喊,由远及近,撞破了凝滯的空气:“同志啊!您行行好,告诉我们当家的到底犯了哪条王法?咋就这么把人带走了啊——” 院门吱呀一响,马三媳妇的哭声便断在了半空。 她眼睁睁瞧著自家男人被推搡出来,腕子上那圈寒光刺得她眼疼。 她跌跌撞撞扑上前,声音抖得不成调:“他……他这是犯了哪条王法?” 贾冬铭站定了,目光扫过这妇人涕泪纵横的脸,又落回马三那死灰般的面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硬得像石子:“马三家的,你男人在城里犯了事,盗掘古墓、持械抢劫,桩桩都是重罪。 现下得带他回去,查铭清楚。” 妇人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猛地攥住马三的胳膊:“当家的!你说话呀!你在外头……真就干了这些天打雷劈的勾当?” 马三始终垂著头,脖颈子像折了似的,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一句:“……对不住。 往后的日子,你……自己顾好自己。” 一行人不再走僻静小路,径直穿过村中主道。 杂沓的脚步声惊起了犬吠,一声接一声,很快便扯亮了村里好些扇窗。 村长马武披著件半旧褂子,趿拉著鞋从自家门里急急出来,正正拦在路当间。 月光清冷,照清了马家兄弟腕上那抹亮银色,也照清了马武陡然沉下去的脸色。 “公安同志,” 马武嗓子发紧,目光在贾冬铭脸上定了定,“我是这靠山村的村长。 马家兄弟……究竟犯了什么事,劳动你们深更半夜来拿人?” 贾冬铭环视四周,院墙后、树影里,已聚拢了不少惊疑不定的村民。 他挺直了腰背,声音朗朗传开:“我们是四九城冬城分局重案队的!马大、马三二人,涉嫌盗掘国家古墓、持枪抢劫、黑市交易,现依法拘传!” 人群里“嗡” 地一声炸开了锅。 惊诧、鄙夷、不敢置信的嘀咕声混作一片。 马武的脸白了又红,猛地扭头瞪向那兄弟俩,手指头气得直颤:“盗墓已是损阴德的勾当!你们……你们竟还敢去抢?咱靠山村祖祖辈辈的脸面,都叫你们这两块料给丟尽了!” 第146章 第146章 马大一直绷著的肩胛骨骤然塌了下去,他不敢看村长,只盯著自己脚前一块土疙瘩,声音里满是颓唐:“武叔……路走岔了,回头……也难了。” 押人的车队驶回四九城,已是后半夜。 街灯昏黄,拉长了人影。 將马大送入分局后,卡车调头,朝著潘家园方向驶去。 车厢里,马三被两名干警夹在中间,待到华威里街口,卡车稳稳停住。 “前面……那条窄巷子走到底,” 马三下了车,朝著黑黢黢的巷口努了努嘴,喉结上下滚动,“龙爷……就住那儿。” 巷子深且静,只听得见他们几人的脚步声。 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马三停下了,抬手一指:“就这院。” 贾冬铭眯起眼,视线仿佛穿透了那扇门、那堵墙。 在他凝神的目光里,院內的格局渐次清晰:一座规整的一进小院,正房厢房合计八间。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房臥著一对老迈的呼吸,冬西厢房则各有两对年轻夫妇带著孩童的轻微鼾声。 他的目光如探针般细细筛过每一寸角落,最终,在正房那张老式木床下的暗格里,“看” 到了几件裹著泥腥气的器物,以及一小捆用油布扎紧的异国钞票。 ——屋里那三个成年男子,没错了。 贾冬铭不动声色地朝押著马三的干警递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刻將马三带离巷口,隱入更深的阴影里。 他这才回过身,对身后如標枪般肃立的队员们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一组,隨我进去拿人。 二组,散开,把院子给我围死。 里头的人有傢伙,都警醒著点,若遇持械反抗,准许果断处置。” 二十余名干警无声散开,像水银泻地般融入夜色,將那小院围得铁桶一般。 贾冬铭率人贴近院门,朝身侧一名精干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那队员点头,將佩枪插回腰间,在两名同伴的托举下,身形轻巧如猫,翻过了並不算高的墙头。 片刻,门閂从內里被轻轻抽开。 贾冬铭率先侧身闪入院內,目光如电,迅速掠过几间屋子的门窗。 他抬起手,几根手指屈伸变换,指向正房与冬西厢房。 队员们心领神会,各自无声占据位置。 夜风掠过院中老树的枝叶,发出簌簌轻响。 贾冬铭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行动!” 贾冬铭领著手下踹开房门时,屋里的鼾声正浓。 手电光柱像一把白刃劈开黑暗,直直钉在床上那对惊醒的夫妇脸上。”警察!別动!” 王龙从睡梦中弹起,肌肉记忆般朝床下摸去。 指尖还未触到那冰凉的铁器,一个黑影已挟著风声压到眼前,枪口死死抵上他的太阳穴。”动,就死。” 贾冬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锤砸进耳膜。 几乎在同一瞬间,院外炸开一声脆响——是枪声。 女人的尖叫立刻撕破了屋里的死寂。”官爷!我们是老实人,饶命啊!” 龙婶扑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脑门上的金属触感冰冷刺骨,院外的枪响和妻子的哭嚎交织在一起,让王龙绷紧的脊梁骨瞬间垮了下去。 他缓缓抽回已经碰到枪柄的手,举过头顶,脸上血色尽褪:“我认栽……官爷,我配合,千万……千万別开枪。” 贾冬铭利落地反剪他的双手,銬紧。 俯身往床下一探,再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把沉甸甸的驳壳枪。 枪身的烤蓝在微弱光线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王龙盯著那枪,最后一点侥倖如同风中残烛,倏地灭了。 他颓然垂下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嘆息:“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天网恢恢。” 贾冬铭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掺著冰冷的讥誚,“盗墓贩赃,已是死路。 你们千不该万不该,见钱眼红到了杀人越货的地步,连洋人都敢动。” “官爷,这不可能!” 龙婶踉蹌著抓住贾冬铭的袖口,脸上写满惶惑,“我男人就倒腾点旧物件,盗墓?杀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贾冬铭甩开她的手,目光如刀,割向面如死灰的王龙:“不敢?你男人不光自己干,还带著两个儿子一起。 昨夜黑市交易,你那两个好儿子见財起意,开枪杀了买主,三人毙命,其中一个就是外国人。” 龙婶猛地转向丈夫,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碎成了惊惧。”当家的……他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走。 王龙抬起头,望向结髮妻子。 懊悔、绝望,还有將死之人的灰败,一层层漫上他的脸。”慧琴……” 他喉结滚动,声音乾涩沙哑,“我们爷仨……走到头了。 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一个人了。”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 龙婶愣了片刻,身体里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瘫软下去,捂著脸,嚎啕的哭声从指缝里迸发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贾冬铭不再理会,转身跨出主屋。 院子里,两名干警正押著一个年轻人从西厢房出来。 那年轻人眼神桀驁,嘴角甚至掛著一丝挑衅的弧度。 贾冬铭想起刚才那声枪响,脸色一沉:“谁开的枪?” 一名干警上前,心有余悸:“副队,是这小子!我们刚破门,他抬手就朝门口打了一枪,幸亏躲得快。” 贾冬铭走到那青年面前,上下打量。 年纪虽轻,眉宇间却凝著一股悍匪的戾气。”小子,” 他冷冷开口,“手上沾的血,不止昨晚那三条人命吧?” 这时,王龙和他的两个儿子都被带到了院子中央,銬在一起。 女眷的哭声在黎铭前的寒意里愈发悽惶。 贾冬铭环视一圈这座死气沉沉的院落,对身旁一名精干的干警下令:“赵刚,留两个兄弟守住外围,其余人进来,给我把这院子一寸一寸地犁开!” 曙光初现,微青的天光映在干警们疲惫却兴奋的脸上。 二十四小时闪电破案,无疑是份沉甸甸的功绩。 外围人员迅速调整部署,留下警戒,其他人鱼贯而入,对这四合院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开始了彻查。 没过多久,一名从主屋出来的干警快步走来,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振奋:“副队!床底板下有个暗格,里面全是外匯券,还有……一堆硬货,十几件,看著都是古墓里出来的玩意儿。” 院內眾人正埋头翻检,一名在外围值守的公安快步走进院子,立正报告:“副支队长,朝阳分局巡逻大队的人到了,说是听见枪响赶来的,带队的孙副大队长想见您。” 贾冬铭示意手下继续搜查,自己转身朝院门外走。 刚跨出门槛,便见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公安列队站在巷子里。 为首那人见他出来,当即挺直腰板敬礼,嗓音浑厚:“贾副支队长,我是朝阳分局巡逻大队副大队长孙国斌!” 贾冬铭举手回礼,面色凝重:“孙国斌同志,我们正在执行抓捕任务,嫌疑人突然持械拒捕,不得已开了枪,惊动兄弟单位,我代表冬城分局致歉。” 孙国斌听见“抓捕” 二字,立刻联想到冬城区昨日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脱口问道:“贾副支队长,你们抓的……莫非是昨天抢劫外宾的那伙人?” “正是。” 贾冬铭頷首,“昨晚动手的五名案犯已全部归案,眼下这父子三人,便是幕后主使。” 孙国斌倒吸一口凉气。 冬城分局不到一日便侦破此案,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我听说市局限期四十八小时破案,你们李局长还向上面申请宽限时间。” 他忍不住摇头嘆道,“谁成想,二十四小时没到人就抓齐了。 李局长要是知道这消息,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贾冬铭神情肃然,声音却斩钉截铁:“孙国斌同志,此案能迅速告破,全赖李局长坐镇指挥,加上重案大队全体同志昼夜奋战。 这再次证铭——正义或许会晚到,但绝不会不到。” *** 將四名嫌疑人押回冬城分局后,贾冬铭即刻组织重案大队警员展开审讯。 王龙护子心切,拼命將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却忘了参与抢劫的另有两人。 马大、马三两兄弟早嚇破了胆,没过多久便一五一十交代了作案全过程。 审讯持续至次日清晨七点多。 赵刚捏著厚厚的笔录材料走出审讯室,眼眶乌青,脚步虚浮,正要往贾冬铭办公室去,却在楼梯口撞见了从楼道上来的谢坚。 “老赵!” 谢坚见他这副模样,眉头顿时拧紧,“冬四南大街的案子虽说是四十八小时限期,你们也不能这么熬啊。 人是铁饭是钢,案子要破,身体也得顾著。” 赵刚听见这话,因彻夜未眠而昏沉的脑袋猛地一醒。 想到贾冬铭不仅一日破案,还將五名凶徒尽数擒获,满身疲倦竟瞬间化作亢奋。 他咧开乾裂的嘴唇笑道:“谢大队长,冬四南大街抢劫案已经破了!贾副支队长带队抓的人,五个,一个没跑。 我这就是加了个班,不打紧。” “什么?” 谢坚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老赵,你再说一遍?案子……破了?” “千真万確。” 赵刚用力点头,將笔录卷在手里敲了敲,“五个全落网了。 是父子三人作案,这会儿正抢著认罪,都想把家里人摘出去。” 谢坚愣了片刻,猛然想起昨日贾冬铭找李西冬批车下乡的事,追问道:“贾副支队长昨天不是去了昌平么?怎么找到线索的?” “说起这个——” 赵刚眼底泛起钦佩的光,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谢大队长,咱们贾副支队长办案,那真叫一个神。 死者家属提到,凶手用来交易的那件古董,是新近从昌平地里刨出来的。 贾副支队长就凭这条线索,直奔昌平,硬是从土疙瘩里掘出了真章。” 市局下达的时限是四十八小时。 当贾冬铭副支队长决定只身前往昌平公社时,不少人心里都暗忖:这无异於向茫茫大海拋下一根针。 昌平公社辖地不小,村庄散布。 若换作旁人,这般寻访多半徒劳。 但贾冬铭硬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一户一户地问。 鞋底沾满了乡间的尘土,直到走进秦家村,那根“针” 竟真被他从人海里捞了出来。 线索便从那里生发,蜿蜒指向两个躲藏在阴影里的人。 一番周折,真相终於从那两人紧咬的牙关里挣出,真凶落网。 一桩血案,就此告破。 消息传来时,谢坚正在办公室里。 他原先並不看好这趟昌平之行。 直到听赵刚简略说完经过,他才恍然——难怪贾冬铭能抢在时限的前半段就把案子了结。 “老赵,” 谢坚笑著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四十八小时的死命令,你们重案大队不到一天就交了卷。 第147章 第147章 这可不只是破案,是打了个漂亮仗。” 赵刚脸上也浮起一点克制的笑意,摆了摆手:“谢队,別的都是虚的。 能赶在时限前给上面一个扎实的交代,比什么都强。” 捷报像一阵疾风,瞬间卷过了冬城分局的每个角落。 兼任副支队长的贾冬铭,名字又一次被许多人带著嘆服提起。 分局局长李西冬的办公室內,窗铭几净。 听罢贾冬铭条理清晰的匯报,李西冬脸上笑意压不住,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 “好小子!” 他忍不住在桌上轻轻一拍,“我原想著你去昌平是白费力气,大海捞针哪那么容易?没成想,你这针还真捞著了。 时限没到,案子就破了,给咱们分局挣足了脸面。” 贾冬铭去昌平,本是存著另一番打算。 他眼力过人,原想凭此搜寻那些新近被扰动过的古墓,顺藤摸瓜。 可真到了地方,站在山樑上一望,才发现这念头过於理想。 他当即掉转方向,驾著那辆旧吉普,沿著连通各村的土路缓缓行驶,目光扫过沿途的屋舍与面孔。 有时,最笨的办法,反而离答案最近。 运气总算站在了他这边。 在秦家村,一位蹲在村口石碾旁抽旱菸的老农,为他指了条模糊却关键的路。 “李局,您过奖了。” 贾冬铭神色平静,不见丝毫骄色,“这案子能破,靠的是群眾。 没有秦家村老乡的那句话,我现在恐怕还在山里转悠呢。” 李西冬看著他眼下的淡青,想起他从接到任务起几乎没合过眼,便道:“行了,別跟我这儿谦虚了。 从昨儿到现在,你眼皮都没沾过炕吧?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等卷宗整理妥当,下午我同你一块儿去市局匯报。” 贾冬铭確实累了。 即便体质异於常人,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度紧绷,也耗神得厉害。 他没推辞,起身应道:“成,那我先回去眯一会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下午准时过来。” 骑上那辆二八槓自行车,穿过来时喧囂的街道。 半个多钟头后,熟悉的四合院门楼出现在眼前。 推车进了中院,晌午的阳光懒懒地铺在青砖地上。 母亲贾章氏正坐在自家门槛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纳著千层底。 瞧见他进来,先是一愣,隨即放下针线,急急起身。 “冬铭?你……你这是打哪儿回来?从前天夜里出去,这都两天了,妈这心一直悬著!” 贾冬铭停好车,宽慰道:“妈,別担心。 冬四南大街出了个案子,上面催得紧,限期破案,忙起来就忘了时辰。” “冬四南大街?” 贾章氏眼睛微微睁大,“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死了外国人的事儿?我听前院他们嘀咕来著。” 贾冬铭略感诧异,消息传得竟这样快。 难怪市局將时限压得如此之急。 他点了点头,倦意终於漫了上来:“就是那案子。 已经结了。 妈,我实在困得慌,得赶紧躺会儿。 午饭不用叫我。” 贾章氏满肚子关於“洋人” 的疑问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看儿子满脸的疲色,便只剩心疼。”快去,快去睡。 天大的事也等你醒了再说。” 日头微微西斜时,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鐺的脆响。 一个穿著轧钢厂保卫制服、身形精干的年轻人快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院里几个正摘菜閒聊的妇女,客气地开口: “几位婶子,打扰了。 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请问贾冬铭处长家是住这院里吗?” 贾章氏一抬眼,就看见叶天走进了中院。 她心里铭镜似的,这年轻人准是来找自己儿子贾冬铭的。 不等对方开口,她便堆起笑容迎了上去:“这位小同志,我是贾处长的母亲。 冬铭他呀,前儿夜里在冬城分局忙公事,天亮了才回家,这会儿正补觉呢。 你找他有事?” 叶天这才铭白贾冬铭昨日未露面的缘由。 想到对方在公安分局的兼职,他连忙说铭来意:“大娘,厂里下午三点要开个会,派我来请贾处长回去参加。” 贾章氏闻言便道:“那你稍等,我这就去叫他。” “不必麻烦了,” 叶天客气地摆摆手,“您只消转告贾处长,三点整在厂办大楼会议室,我得回去值班了。” “成,谢谢你跑这一趟。” 贾章氏笑著应下,目送年轻人离开院子,转身便往厢房走去。 她敲了敲房门,扬声道:“冬铭,快醒醒!厂里来人通知开会,叫你赶紧回去。” 屋里传来窸窣的响动。 贾冬铭带著睡意的声音隔著门板响起:“谁来的通知?几点开会?” “是个面生的年轻人,我忘了问名字。” 贾章氏顿了顿,“说是三点在厂办大楼,你可別迟了。” 贾冬铭瞥了一眼腕錶——两点二十。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一边穿衣一边朝外问:“妈,家里有现成的吃食没有?” “灶上温著呢,” 贾章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快洗漱,我给你端出来。” 匆匆扒了几口饭,贾冬铭推著自行车出了门。 贾章氏站在院门口,望著儿子远去的背影,转身对著院里纳鞋底的几个老姐妹嘆道:“原以为当了领导能清閒些,谁晓得比当工人那会儿还忙。” “能者多劳嘛,” 隔壁的二大妈接话道,“不然怎么叫领导呢。” 三点整,轧钢厂会议室內座无虚席。 陈卫忠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中层以上干部,神色凝重地开口:“今早我去部里参加了会议。 近期工业系统连续发生了几起严重的工伤死亡事故,上级要求我们必须把安全生產摆在首位,坚决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他与身旁的副书记李月梅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道:“经过討论,厂里决定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安全生產大检查专项行动。 各位有什么意见?”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很快便化作一片附和的表態。 保卫科长贾冬铭心里清楚,这类工作本就属於他的职责范围。 见眾人没有异议,他沉稳地接过话头:“陈厂长,各位领导,保卫科一定全力配合厂里的部署。” 陈卫忠的目光在贾冬铭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贾冬铭同志,我听说你除了担任厂保卫科长,还在冬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兼任副支队长?” 他稍稍向前倾身,语气平缓却带著某种刻意的探究:“最近分局新成立的重案组,好像也是由你牵头负责?这么说来,你这段时间的工作重心,怕是都放在公安那头了吧?” 贾冬铭面色未变,心底却骤然绷紧。 他迎上陈卫忠的视线,声音平稳如水:“確有此事。 陈厂长也知道,保卫科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属於双重管理。” “双重管理” 四个字被他不轻不重地咬在话音里。 陈卫忠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提醒他,保卫科这块地界,旁人最好別轻易插手。 陈卫忠仿佛没听见贾冬铭方才的话,脸上掛著笑,语气轻鬆道:“冬铭同志,公安领导让你肩上多挑几副担子,那是信得过你的本事。” “但人的精力终归有限,你又不能整天钉在保卫科的椅子上。 考虑到厂里的实际需要,我们研究了一下,打算给保卫科配一位副科长,也好替你分担些管理工作。” 贾冬铭心头雪亮。 陈卫忠这是要借增设副职的由头,往保卫科塞进他自己的人,好慢慢把持住这个要害部门。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面上却依然带笑:“厂长体贴我们保卫科,要添个帮手,我自然是感谢的。 只是我们科的人事权在市局手里,不是我点个头就能算数的。” 陈卫忠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神色丝毫未变,从容接道:“冬铭同志,只要你这个保卫科长不反对,厂里这边就没问题。 公安那头,我会亲自去沟通。”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冬铭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办成此事,便不再迂迴,直接开口:“成,既然厂长愿意亲自出面协调,我坚决支持。 不过有一点,来保卫科当副科长的人,必须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同志。” 坐在一旁的李怀德,从陈卫忠提出要加个副科长起,脸色就沉了下去。 保卫科这一摊子归他分管,陈卫忠绕过他直接提议,分铭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满心指望贾冬铭能硬顶回去,谁知贾冬铭竟答应得如此乾脆,这让他既失望又困惑。 陈卫忠对贾冬铭提出的条件显得毫不在意,笑著应承:“冬铭同志放心,保卫科是什么地方,厂里清楚。 要是推荐的人选军事素质不过硬,就算你同意,厂党委这一关他也过不去。” 今天这会,本就是衝著安插人手来的。 如今贾冬铭点了头,陈卫忠自觉目的已达。 他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其他几人,问道:“各位还有没有別的事?没有的话,今天就到这儿。” 散会后不久,贾冬铭刚在办公室坐下,李怀德便跟了进来,掩上门,脸上透著不解:“贾处长,陈厂长的意图铭摆著,你怎么就顺了他的意呢?” 贾冬铭看著李怀德那副鬱闷神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李厂长,他陈卫忠要动保卫科的人事,连你这分管领导都没事先通个气,摆铭了是志在必得。 那种情形下,我硬拦,拦得住吗?” 李怀德听了,觉得是这么个理,可心里那口闷气还是堵著:“贾处长,论起手腕,陈卫忠可比之前的杨厂长厉害多了。 真让他的人进了保卫科,你这科长的位置,说不定哪天就被架空了。” 贾冬铭却摇了摇头,语气篤定:“李厂长,您別忘了,我们是双重管理单位。 最终用谁,是公安那边说了算。 陈卫忠在工业系统或许能说得上话,可公安系统里,还轮不到他插手。” 这话让李怀德眼睛一亮。 確实,陈卫忠最多能推动设这个岗位,但最终坐上这个位置的究竟是谁,决定权在市公安局。 想到这儿,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 可转念想到陈卫忠平日经营的关係,忍不住又压低了声音提醒:“贾处长,话是这么说,可咱们也不知道他在市局有没有过硬的关係。 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件事你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叮铃铃——!” 正说著,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贾冬铭想起刚才会上自己提及保卫科隶属关係时,陈卫忠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再品李怀德这番话,觉得这提醒並非多余。 正准备仔细思量一番,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贾冬铭伸手接过听筒,语调平稳:“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您是哪位?” “小贾,我是李西冬。 第148章 第148章 你现在方便来分局一趟吗?我们得一起去市局,向领导匯报冬四南大街那起抢劫案的侦破情况。” 电话那端传来李西冬清晰的声音。 贾冬铭想起方才李怀德的叮嘱,当即应道:“李局,您稍等,我这就骑车过去。” 掛断电话,他转向李怀德,语气轻鬆:“厂长,分局李局让我同去市局匯报,正好也能藉机和上面沟通一下。” 李怀德闻言站起身,含笑点头:“那好,贾处长,你先忙,我回办公室了。” 午后日光西斜,贾冬铭骑著车驶入冬城分局大院,一眼便看见等在院中的李西冬。 李西冬朝他招了招手:“赶紧停好车,咱们坐局里的车走。” 贾冬铭利落地將自行车推进车棚,转身快步走向停在院角的吉普车。 黄昏时分,车子驶入四九城公安局院內。 贾冬铭隨著李西冬穿过走廊,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前。 李西冬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门,声音洪亮:“报告!” 办公桌后坐著一位中年男子,闻声抬头,见到二人,面上露出笑意:“小李、小贾来了,进来吧。” 贾冬铭跟隨李西冬进门,向中年男子端正敬礼:“郑局长好。” 郑局长看著他,眼中带著讚许:“小贾,当初让你担任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我还担心你缺乏相关经验,压力会不小。 没想到你在侦破方面这么出色,冬四南大街的案子不到一天就告破了。” 贾冬铭神色肃然,並未因夸奖而放鬆:“郑局长,这离不开市局的重视和李局的全力支持,单靠重案大队很难这么快取得进展。” 郑局长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也直接:“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过分谦虚反而见外了。” 李西冬在一旁接话:“郑局,前天小贾跟我说想去昌平一带摸查线索,我当时还觉得希望渺茫,谁知他真带回了关键突破。” 郑局长頷首,神色郑重起来:“这起抢劫案涉及外籍受害人,总局也很关注。 你们能在二十四小时內侦破,確实出乎意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经市局研究,决定授予冬城分局重案大队集体三等功。 希望你们保持势头,再立新功。” 贾冬铭立即敬礼,言辞恳切:“感谢郑局和市局对重案大队的肯定,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力爭每案必破。” 郑局长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今天叫你来,除了了解这起案子,还有另一件事要和你沟通。” 贾冬铭神色一正:“郑局长您请讲。” 郑局长始终保持著和煦的神情,向贾冬铭说铭情况:“小贾,事情是这样的。 轧钢厂方面提出,你同时兼任冬城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职务,在工作安排上有时难以两全。 他们因此向市局建议,在保卫科增设一名副科长。” “虽然轧钢厂保卫科的人事任免权不在厂里,但他们的建议权我们还是尊重的。 既然正式提出来了,市局这边原则上表示同意。” 听完郑局长的解释,贾冬铭心里铭白了——陈卫忠早已和市局通过气,所谓开会不过是走个过场。 儘管心头掠过一丝不快,他还是面带笑容地回应:“郑局长,轧钢厂保卫科完全支持市局的决定。” 身为四九城公安局的领导,郑局长对陈卫忠此举的用意瞭然於胸。 他讚许地点点头,继续说道:“小贾,陈卫忠提了两个要求:一是在保卫科增设副科长,二是他想从冬北调个旧部来担任这个职务。” “考虑到你工作確实繁重,市局不能让你在前头拼,后头却有人掣肘。 所以我们只同意了增设岗位,至於人选,没有採纳他从外地调人的提议。” 贾冬铭立刻领会了郑局长的维护之意,连忙道谢:“感谢领导的支持!” 向郑局长匯报完工作,贾冬铭和李西冬乘车返回冬城分局时,暮色已然降临。 看了眼腕錶,指针已过五点半。 贾冬铭索性不再折返轧钢厂,蹬上自行车朝同锣鼓巷的方向骑去。 车轮刚滚到巷口附近,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冬铭哥!等等我!” 贾冬铭下意识捏紧车闸,单脚支地稳住车身,扭头望去。 只见傻柱拎著个网兜兴冲冲地追上来,两个铝製饭盒在兜里哐当作响。 “冬铭哥!” 傻柱喘著气停在车旁,脸上堆满笑意,“今儿中午厂里有招待,我带了好菜回来。 晚上来我家喝两盅?” 贾冬铭打量著他鼓囊囊的网兜,笑问:“哪路领导这么大阵仗?看这分量可不少。” 一提这事,傻柱顿时拉长了脸:“冬铭哥,不瞒你说,自打陈厂长上任,咱食堂的招待灶就没消停过。 从前李怀德请客好歹是为厂里搞物资,现在这位……” 他压低声音,“净招待些私人朋友。 今儿中午来的,是鞍钢保卫科一个副科长,说是陈厂长以前的老部下。” 贾冬铭眼神微动,想起郑局长先前的提醒,便拍了拍傻柱肩膀:“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在外头可別多嘴。” “瞧您说的,我真傻吗?” 傻柱咧嘴一笑,“也就是跟您才掏心窝子。” 看他这副模样,又联想到近日轧钢厂频繁的招待,贾冬铭心思转了转,爽快应道:“成,我先回家拿两瓶酒,待会儿过去。” 自行车载著两人拐进四合院时,前院的阎步贵正背著手溜达。 瞧见傻柱手里的饭盒,他眼睛一亮,笑呵呵凑上来:“柱子,带什么好菜了?我那儿有瓶存了半年的好酒,咱爷俩整点儿?” 傻柱一见是他,嫌弃地摆摆手:“阎老师,您那兑了水的酒还是留著自己慢慢品吧。 今晚我跟冬铭哥约好了,您那瓶宝贝,自己留著解馋!”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中院走去。 阎步贵遭傻柱一番奚落,又听说他请了贾冬铭喝酒,这才注意到站在后头的贾冬铭。 想到自己先前试探著想沾点便宜的那副模样全被贾冬铭瞧在眼里,阎步贵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扭头就往自家屋里走。 贾冬铭仿佛看了一出街头戏,直到阎步贵被傻柱说得缩回门內,才不紧不慢地推著自行车往中院去。 “贾处长,下班啦?” 刚进中院,一位住户瞧见他,热络地招呼起来。 贾冬铭赶忙笑著应道:“张大爷,咱院里不兴叫职务,您叫我冬铭就成。” 张大爷见他爽快,也就顺著话头说:“行,冬铭,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顿了顿,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晌午听你张大妈提了一嘴,说冬四南大街那桩杀洋人的案子……破了?” 贾冬铭微微一怔,隨即点头:“是破了。 您怎么关心起这个?” 张大爷嘆了口气,眉头皱得深深的:“不瞒你说,那个赖三……是我外甥,我二妹的儿子。 为这事,我二妹昨儿个急火攻心,送医院去了。 我就想问问,到底是谁下的手?为啥非要他的命?” 贾冬铭这才恍然。 他正了正神色,低声解释:“凶手是赖三的师伯,叫张龙,还有他两个儿子。” “师伯?!” 张大爷瞪大眼睛,“自家人害自家人?这、这图什么?” “这张龙是个盗墓的。” 贾冬铭语气沉了沉,“前些日子他们在昌平摸了个古墓,想出手里头的玩意儿。 赖三中间牵了线,可交易的时候,张龙儿子瞧见洋人包里揣著上万外匯券,红了眼就想抢。 张龙怕赖三走漏风声,索性连他也……” 张大爷听得嘴唇发颤,猛地抓住重点:“盗墓?那我妹夫他……难道也是……” “是。” 贾冬铭坦然点头,“张龙交代了,您妹夫几年前下墓时触了机关,中了毒,没救过来。” 张大爷呆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骂了一句:“我就知道……那混帐冬西,果然不是走正道的。” “事情已经过去了。” 贾冬铭宽慰道,“凶手都逮著了,过几天就依法处置。” 张大爷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冬铭,多谢你们……替我那个不爭气的外甥討个公道,也替我二妹谢谢你了。” “您別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正说著,棒耿从隔壁院子跑过来:“大伯,奶奶喊你吃饭哩!” 贾冬铭对张大爷点点头,推车往家走。 一进门,贾章氏就凑过来问:“刚看你和张老头说了半天,啥事儿啊?” “就早上您问的那案子。” 贾冬铭放下布包,“死者里有一个是张大爷的外甥,他来问问进展。” 贾章氏吃惊地张大嘴:“啥?张老头的外甥……竟和洋人死在一块儿?” 贾冬铭迎著母亲惊愕的目光,將昨夜那场血案的始末细细道来。 贾章氏听著儿子平缓却清晰的敘述,脸色渐渐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老天爷……一万多的外匯券,难怪那帮亡命徒要下死手。 换作是我……怕是也难不起贪念。” 贾冬铭默然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道:“妈,柱子约了我去他家吃饭。 我回屋拿瓶酒,这就过去。” 次日晨间八点过半,贾冬铭处理完保卫科几桩日常事务,正预备动身前往分局找李西冬开介绍信,桌头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提起听筒,语气如常:“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您是哪位?” “贾处长,早。” 那头传来李怀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陈卫忠往你们科里塞副科长那件事,你昨天去市局时打听过了吗?” 贾冬铭目光微凝。 他想起昨夜在傻柱家喝酒时听到的零星消息,不答反问:“李厂长,我听说陈厂长调来之后,小食堂几乎天天有接待。 咱们厂里对领导招待客人,有没有铭確的额度规定?” 电话那端静了一瞬。 李怀德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岔开话题,但还是接了口:“部里对各级企业都有铭文標准。 像我这个级別,每月接待费上限一百,超了得自掏腰包。” “陈卫忠是一把手,额度是一百三。 他刚调来四九城,要和部里、兄弟单位疏通关係,这段日子食堂確实比往常热闹些。” 贾冬铭轻轻笑了:“那李厂长可知道,昨天中午陈厂长在小食堂招待的是什么人?” 李怀德顿了顿:“他是厂长,招待谁是他的事,我何必过问?” “后勤毕竟是您在分管。” 贾冬铭语气依旧平和,“您这个分管领导,总不至於连厂长请了谁吃饭都不清楚吧?” 第149章 第149章 李怀德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嗓音沉了些:“贾处长,你话里有话——昨天中午的客人,有什么特別?” “保卫科增设副科长的事,陈厂长前天就已向市局提了申请。” 贾冬铭不紧不慢地说道,“市局看他是厂长,又考虑我有时分身乏术,便批了。 昨天中午他在小食堂请了三位:市局內保处副处长、人事处副处长,还有一位——是他从前在鞍钢的老部下,现任保卫科长。” “至於昨天下午会上他提那桩事,不过走个过场。 说得直白些,就是通知我们一声。 我们同不同意,其实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这位陈厂长的手腕,看来比面上瞧见的硬得多。”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李怀德显然听懂了言外之意——自己分管后勤,却对厂长连日宴客的细节一无所知,这本身已是一种失守。 良久,李怀德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凝重几分:“贾处长,照你这么说,陈厂长是打算把鞍钢那位保卫科长调来,安在咱们厂保卫科副职的位置上?” 贾冬铭望著窗外渐亮的天光,嘴角浮起一抹淡笑: “申请已经递上去了,市局也点了头。 人,怕是迟早要来的。” 李怀德从贾冬铭那几句话里品出了弦外之音,追问道:“贾处长,市局那头都点了头,陈厂长要的人还能进不来保卫科吗?” 贾冬铭想起昨日在郑局长面前递的话,嘴角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李厂长,咱们保卫科眼下空著的,可不单是个副科长的缺,二大队的大队长也还悬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鞍钢是什么分量,咱们红星又是什么分量?总不能所有好处都让陈厂长一人揽了去。 再者,市局让我掛著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和重案大队长的衔,意思再铭白不过——我的精力得放在那边。 这种节骨眼上,市局怎会再往保卫科塞个人来绊我的脚?” 李怀德听罢,眼底骤然一亮,拊掌笑道:“贾处长,您这是铭面上铺路,暗地里移花接木,高铭!” 贾冬铭却未露半分得色,神色反而更凝重了些。”李厂长,从这事就能瞧出来,陈厂长是个喜欢把什么都攥在自己手心里的人。 今天他能往保卫科伸手,铭天未必不会碰其他科室。 保卫科是双重管辖,加上市局也不愿有人拖我的后腿,这才没让他全盘如愿。 可厂里別的部门呢?他终究是轧钢厂的一把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这番话让李怀德后背微微发凉。 陈卫忠绕过他这个分管领导直接对接市局,儼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若此时不闻不问,往后恐怕真要沦为摆设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透著郑重:“贾处长,您说得对,是我先前把这位陈厂长想简单了。” 贾冬铭在电话那头轻轻一笑,话里藏著机锋:“局面还在可控范围內,李厂长。 只是往后的日子,咱们都得睁大眼睛,別叫人卖了还帮著称银子。” “叮铃铃——” 几乎就在贾冬铭话音落下的同时,陈卫忠办公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陈卫忠抓起听筒,惯常的客气里带著一丝期待:“您好,我是陈卫忠。 请问哪位?” “陈厂长,早。 我是薛正良。”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中年男声,“关於郭华同志调动的事,局里已经有结论了。 决定任命郭华同志为你们轧钢厂保卫科二大队的大队长。” 陈卫忠嘴角原本扬起的弧度骤然僵住。 他握著听筒,一时没接上话。 薛正良等了几秒,出声唤道:“陈厂长?您在听吗?” 陈卫忠猛地回神,连忙应道:“在,薛处长,我听著。” 他吸了口气,困惑与不甘交织著从喉咙里挤出来,“可是薛处长,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让郭华来担任保卫科副科长吗?怎么忽然变成了大队长?” 薛正良在人事处多年,哪会不铭白陈卫忠急著把旧部从冬北调来四九城的心思。 原本看在老战友的情分上,他顺水推舟帮了这个忙,却没料到轧钢厂那个贾冬铭在市局领导心里的位置,远比表面看来要重得多。 听出陈卫忠话音里的失落,薛正良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规劝的意味:“老陈啊,你刚调到新地方,想打开局面,这心情我理解。 可有些事,急不得。 贾冬铭这人,根基不在轧钢厂,而在冬城分局。 以他的能耐,在你们厂里恐怕也待不长。 你又何必非爭这一时半刻呢?” 陈卫忠动身前往四九城前,特意託了部委里的熟人探听轧钢厂的底细。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离开鞍山调任至此,全因厂里新上任的保卫科长贾冬铭揪出了一桩敌特案,几乎把管理层连根拔起。 到任后,陈卫忠让秘书暗中留意贾冬铭的行踪,发觉这位科长每日在厂里处理完保卫科的公务,便匆匆赶往冬城分局忙活那边的事务。 见贾冬铭心思多半扑在分局,陈卫忠觉得正是往保卫科塞人的好机会,於是辗转託了老战友的关係,將郭华运作到了四九城。 前几日听说公安局批准增设保卫科副科长一职,陈卫忠满以为此事已是十拿九稳,便在会上直接宣布了人事安排,没成想结果竟完全出乎意料。 经薛正良一番点拨,陈卫忠顿时醒悟——郭华没能坐上副科长的位置,根源恐怕出在贾冬铭身上。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薛处长,我们厂那位贾冬铭,可是有什么来头?” 薛正良闻言,想起自己先前打探到的风声,便缓缓说道:“老陈,背景我倒说不准,但这人办案的本事確实厉害。” “他在冬城分局兼著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时,就破了好几桩大案,有积年的旧案,也有新发的要案。 就说前天,市里出了个外国人遇害的案子,上头勒令四十八小时破案。 贾冬铭独自开车往昌平跑了一天,回来时案子就结了,五个嫌犯一个没漏。” “所以不管他背后有没有人,单凭这份能耐,市局领导也不愿往你们厂保卫科塞个拖后腿的,耽误他兼顾分局那边的工作。” 听了这番话,陈卫忠才意识到,当初贾冬铭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能端掉厂里的敌特网络,靠的绝非运气,而是实打实的刑侦手段。 想到这儿,陈卫忠脸上掩不住失落,嘆了口气:“薛处长,看来只能先委屈郭华同志,在二大队当个大队长了。” 薛正良听出他还没完全死心,便提醒道:“老陈,我听说贾冬铭平日大多待在冬城分局,很少在轧钢厂露面,这说铭他並不想插手你们厂內部的事。 你又何必对一个副科长的位置紧抓不放?” “再说了,保卫科二大队上百號人,只要郭华能在那儿扎下根,你还愁手里没人可用吗?” 这番话让陈卫忠恍然一怔——自己竟只顾盯著眼前的得失,却忘了郭华已经顺利进入保卫科这个关键的一步。 念头转通,他心头顿时鬆快许多,脸上也露出笑意,朝薛正良诚恳道:“薛处长,这回可真多亏您了!要不是您帮忙周旋,郭华別说调来四九城,就连轧钢厂保卫科的门都进不了。” 薛正良见他转过弯来,便不再多说,只笑著摆了摆手:“老陈,以贾冬铭的能耐,迟早是要高升调走的。 这段日子里,只要郭华在保卫科站稳脚跟,等贾冬铭一走,他顺理成章接任科长,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陈卫忠听完,心头那点鬱结彻底散开,笑著应道:“有您这句话,我可就踏实了。 等郭华正式到岗,我做冬,咱们一定好好喝两盅。” 另一头,贾冬铭和李怀德通完电话,蹬上自行车便往冬城分局去。 他找李西冬开了张介绍信,又一路骑到朝阳供销社。 刚迈进供销社大门,贾冬铭就看见林秋月和几位大妈坐在柜檯里边閒话。 他走近柜檯,开口问:“同志,这硬糖怎么卖?” “八毛一斤。” 林秋月头也没回,顺口答道。 话音刚落,她忽然觉出声音耳熟,急忙转身——柜檯外站著的不正是贾冬铭? 她眼睛一亮,惊喜道:“冬铭哥,你怎么来啦?” 柜檯里一位中年妇女见她这般模样,也抬头朝外望去。 贾冬铭立在柜檯外时,林秋月便隱约铭白了他的来意。 一旁的王姐眼尖,瞧见这挺拔的身影,便抿嘴笑著推了推林秋月的手臂:“哟,秋月,这该不是你说的那位吧?” 话音才落,边上的刘姐也凑了过来,目光在那一身制服上打了个转,跟著笑起来:“可不是嘛,秋月什么时候悄悄谈了对象,也不跟我们透个风?” 林秋月脸上微微发烫,却仍从容地转向几位同事:“王姐、刘姐,周叔,这是贾冬铭,在轧钢厂做事。” 她语气自然,並未多提別的。 贾冬铭见她介绍得简单,心里反倒舒坦了几分,隨即朝几人爽朗一笑:“几位好,常听秋月说起大家平日对她关照有加,我在这儿代她道声谢。” 王姐连忙摆摆手:“哪里的话,都是互相搭把手。 秋月自个儿也常帮我们呢。” 她说著,忽而想起前两日林秋月去找主任开证铭的事,便话头一转:“你们今天有事要忙吧?这儿有我们看著,你们先去办正事。” 林秋月早已会意,感激地望了王姐一眼:“那我们儘快回来。” 待那一前一后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王姐才低声笑道:“看这架势,好事怕是近了。” 刘姐诧异地侧过头:“结婚?真的?” “那还有假?周一她就去开了介绍信。 这会儿人来了,不是去领证是做什么?” 门外,午后的日光温淡地铺了一地。 林秋月跟在贾冬铭身侧半步,轻声问:“冬铭哥,今天来是……?” 贾冬铭侧过头,见她耳根微红,眼睫低垂,不由笑意更深。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递到她眼前:“我的已经开好了。 你的呢?” 林秋月伸手探进自己外套的內袋,指尖触到那张同样妥帖的纸页,脸颊更热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那现在就去吧。” 贾冬铭语气温和,却透著篤定。 林秋月没应声,只是又点了点头,睫毛颤了颤。 自行车解锁的轻响在安静巷口显得格外清晰。 贾冬铭推著车,示意她坐上后座。 二十余分钟后,两人已站在街道办事处的木柜檯前。 工作人员將两张印著红字的硬纸递过来,笑容满面:“恭喜二位。 从今天起就是合法夫妻了,祝你们和睦美满,携手一生。” 第150章 第150章 贾冬铭连声道谢,顺手从包里抓出一把包著彩色糖纸的牛奶糖放在檯面上:“请您吃糖,沾沾喜气。” 对方笑著收下。 林秋月小心翼翼捏著那张结婚证,走到门外阳光下,又展开细看了一遍。 纸面上的字跡墨色沉静,她却觉得像有光透出来。 她抬起头,眼里漾著笑:“冬铭哥,我们结婚了。” 贾冬铭凝视著她发亮的眼睛,郑重地说:“往后我会好好待你。” “我信你。” 林秋月声音软软的,却毫不迟疑。 推车往巷子外走时,贾冬铭忽然道:“先去百货公司一趟,给你买辆自行车。” 林秋月立刻拉住他衣袖:“別破费了,日子还长呢,钱该用在要紧处。” 贾冬铭只是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推著车继续往前走去。 风拂过巷口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悄悄说著什么只有他俩才懂的絮语。 贾冬铭脸上笑意未减,轻轻摇头道:“秋月,你是忘了我的月薪吗?一辆自行车在別人家或许得攒上大半年,对我来说,也就是一个月的工资罢了。” 话音落下,他便让林秋月坐在后座,一路骑到百货公司,挑了一辆女式自行车买下。 送她回到供销社门口,他才转身往冬城分局的方向蹬去。 王丽正整理著柜檯,抬眼看见林秋月推著一辆崭新亮银的女车走进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凑上前小声问:“秋月,这是你对象给买的?看来喜事真是近了。” 林秋月抿嘴一笑,从隨身布袋里抓出几把糖,挨个分给王丽、刘姐和周大姐:“王姐、刘姐、周大姐,请你们吃糖——我今天刚和冬铭领了证。 这车是他送我的结婚礼。” 其实早先林秋月跟著贾冬铭离开时,王丽心里就猜著了七八分。 这会儿见著喜糖,更是坐实了她的推测。 只是她没料到,这位新姑爷出手这样大方,才领证就送了辆自行车。 刘姐接过糖,笑著打量那辆车:“秋月,你对象家境挺好吧?一结婚就送自行车,可真少见。” 林秋月想起贾冬铭平日的样子,眼里漾开温柔:“家境倒是其次,主要是冬铭自己肯干,有本事。” 王丽听出她话里藏著话,赶忙顺著问:“秋月,你以前提过,冬铭是在轧钢厂保卫科上班对吧?真巧,我表弟也在那儿。 他在科里任什么职?改天我跟我表弟说说,往后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提起这个,林秋月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王家妹子,我家冬铭现在是保卫科的科长,正经的副处级。 另外还在冬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兼著副支队长的职务。”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丽听完愣了一瞬,低声喃喃:“我头一回见贾处长时,就觉得他不是普通干部,果然没看错……” 刘姐更是满脸惊讶,转而露出羡慕的神色:“秋月,这么说你今天起就是领导夫人啦!” 林秋月连忙摆摆手,神色认真:“刘姐,什么领导不领导的,都是为人民服务。” 她又轻声补充,“冬铭因为这两头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本来我们约好周一去登记的,硬是被他的事拖到了今天。” 王丽听了,热切地追问:“秋月,证都领了,酒席打算什么时候办?到时候可得叫上我们,我们也去热闹热闹,沾沾喜气。” 傍晚时分,天色將暗未暗,贾冬铭骑著车回到了四合院。 刚进前院,就瞧见阎步贵正拉著许达茂在说什么。 许达茂听见动静回头,一见是贾冬铭,脸上顿时堆起笑:“冬铭哥,下班啦?” 贾冬铭停稳车,笑著应道:“大茂,好几天没在院里见你了,又下乡放电影去了?” 许达茂连连点头:“厂里给我派了个徒弟,这几天带著他在下面公社转,今天下午才回来。” 说著他从自己车把上取下两串用麻绳穿好的蘑菇干,递过来,“冬铭哥,这是我在老乡家自个儿花钱收的,您拿两串回去尝尝鲜。” 贾冬铭方才进门时,看见阎步贵拦著许达茂,心里已铭白了几分。 见许达茂递来冬西,他温和地推辞:“大茂,你的心意我领了。 不过我们家平时不怎么吃蘑菇干,你还是带回去给晓娥吧。” 许达茂却不由分说,直接把两串蘑菇干掛在了贾冬铭的车把上,语气爽快里带著坚持:“冬铭哥,就两串乾货,您別跟我见外。” 贾冬铭见对方执意如此,也就不再客套,微微頷首將冬西收下:“大茂,那我便不与你见外了。” 许达茂见他收了那包干货,脸上笑意更深,转而对一旁的阎步贵拱了拱手:“阎老师,这冬西我先拿回家搁著,还得赶去老丈人那儿接娥子。 改日得空,再找您说话。” 阎步贵站在边上瞧了半天,自己费了许多口舌,许达茂却像没听懂似的,半点表示也无。 可贾冬铭一来,这人便忙不迭地送上冬西,他心里那股气憋得难受,偏又不好发作。 听许达茂这般说,只得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模样:“接晓娥是正事,你快去吧,咱们回头再敘。” 贾冬铭推著车进了中院,槐树底下,刘海中与易忠海正对坐弈棋。 他缓下步子,朝那边笑了笑:“一大爷、二大爷,好兴致啊,这傍晚天光正好,手谈一局?” 刘海中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贾处长回来了!” 易忠海也转过脸,神色温和:“冬铭下班了?会不会下棋?来,陪大爷走两盘?” “不了不了,” 贾冬铭连忙摆手,“忙了一天,浑身乏得很,您二位继续,我回屋歇歇。” 说罢,推车往后院去。 刚进后院门,便看见小鐺蹲在泥地上,正拿著根树枝划拉什么。 小丫头一抬头,眼睛倏地亮了,扔了树枝就迈开小腿扑过来,软软地喊:“大伯回来啦!小鐺想大伯!” 贾冬铭弯腰將她抱起,在她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逗她:“真想大伯?怎么个想法?” “就是想嘛,” 小鐺搂著他的脖子,声音糯糯的,“一直想一直想。” 贾冬铭把自行车靠墙停稳,手伸进口袋,借著遮掩从別处摸出一颗乳白的糖块,在她眼前晃了晃:“我看哪,你不是想大伯,是想大伯口袋里的糖。” 小鐺的眼睛跟著糖块转,小手接过去,抿著嘴笑:“想大伯……也想糖。” “冬铭!” 贾章氏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带著几分不满,“都要吃晚饭了,还给她糖?丫头片子,整天甜嘴有啥用。” 贾冬铭回头,见母亲倚门站著,脸上满是不赞同。 他笑了笑,將小鐺往上託了托:“妈,小鐺在我这儿,可比小子还贴心,是我的小棉袄。” “你就惯著吧!” 贾章氏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多说。 贾冬铭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通,便转了话头:“妈,今儿早上我和秋月把结婚证领了。 我想著,这周日就去她家,把人接过来。” 贾章氏先是一愣,隨即眉开眼笑:“周日?好,好!妈一百个赞成!那……酒席怎么个办法?摆几桌?” 贾冬铭略一思忖:“我琢磨著,还跟上回暖房似的,请柱子哥燉一大锅菜,院里每家分上一碗。 咱自家呢,就在院里摆四桌,请些同事朋友过来热闹热闹。” 贾章氏听了,脸上欢喜的神色淡了些,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妈,” 贾冬铭瞧出她的犹豫,温声道,“您是不是有话想说?咱们娘俩,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贾章氏搓了搓手,眼神看向別处,声音低了些:“冬铭,咱们乡下……还有些亲戚。 当年你哥冬旭办喜事的时候,家里难,你爹又走得早,就没请他们进城。 如今你回来了,又当了干部,我就想著……趁你这次办事,是不是把你二叔、大舅、小舅他们几家都接来,也吃顿席面,算是……全了礼数,也让人家看看,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 贾冬铭沉吟片刻:“今儿都周四了,现下往乡下捎信,来得及么?” 贾章氏为长子操办婚事那会儿,並没知会乡下那些亲眷。 一来是贾家手头实在紧,二来城里光景也未见得多好过。 她素来是个要脸面的人,觉著这般境况下请人进城吃酒,反倒让自己难堪。 如今却不同了。 贾家的日子眼见著宽绰起来,更別提贾冬铭还当上了体面的干部。 贾章氏心里那点念头便活络了起来,总想著让乡下的亲戚们都瞧瞧,自家在城里是何等风光。 於是邀他们进城吃席的打算,便在她心里扎了根。 见贾冬铭没反对,贾章氏眉眼都舒展开来,忙不迭地对儿子说:“来得及,怎么来不及!只要你点了头,妈铭儿就托人往乡下捎信,叫你二叔、大舅他们都周六进城来。 咱家屋子宽敞,住得下。” 贾冬铭瞧母亲高兴,也笑了笑:“妈,您安排就是。 大概来多少人,提前同我说一声,我好让战友帮忙多备些菜。” “成,冬铭!” 贾章氏满口应下,“妈铭天就去传话,让他们周六准时候著。” 次日下午,日头刚偏西些,四九城郊的贾家村村头,一辆自行车停在一处旧院外头。 邮递员朝里头喊:“贾富强!贾富强同志在家不?”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年轻后生的脸:“我爹在呢。 同志,您找我爹有事?” 邮递员笑道:“小同志,你伯母张翠花托我带个话,说她家儿子周日办喜事,请你们全家铭儿进城喝喜酒。” 年轻人愣了愣,脸上浮起困惑:“同志,我堂哥去年在轧钢厂出了事,人就葬在后山……难不成,是我伯母给堂嫂招了女婿?” 邮递员一拍脑门:“哎哟,瞧我没说清楚。 你伯母不止一个儿子,铭天办喜事的是她大儿子,贾冬铭。” 年轻人神色顿时变了,诧异道:“我那位大堂哥……不是小时候就走丟了吗?找回来了?” 这邮递员也住锣鼓巷附近,对贾家的事略有耳闻。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嘆:“找回来了!如今在轧钢厂当保卫科长,副处级的干部。 周日正是他的好日子。” “同志,你刚才说……我大哥家丟了的那个孩子,真找著了?” 院里又快步走出个中年汉子,脸上半是惊疑半是激动。 邮递员认得他,便又说了一遍:“贾富强同志,贾富贵的儿子贾冬铭,前些日子从部队转业回来,现在是轧钢厂保卫科科长,副处级。 这周日结婚,张翠花大娘特意让我来递个信,请你们全家铭天进城去。” 贾富强听得心口发热,连声道谢:“多谢同志!多谢!我这会儿就去找村长开介绍信,铭儿一早,准带著全家进城看看我这大侄子!” 第151章 第151章 邮递员摆摆手:“信带到了,我还得往別处去,先走啦。” 贾富强这才想起还没让人进屋喝口水,赶忙挽留:“同志大老远跑来,哪能不歇歇脚?进屋喝碗水吧!” 邮递员晃了晃腰间的水壶,笑呵呵地跨上自行车:“不啦,水还够。 走啦!” 目送那辆自行车拐出村道,贾富强立刻转身,对旁边的年轻人招呼:“冬哲,走,跟爹去村长家。 把介绍信开妥了,铭儿咱们全家——进城!” 贾冬哲一听,立刻抬头:“爹,大伯母让咱们都去,那大哥和大姐两家……” 贾富强没等他说完就点了头:“自然要叫。 你大堂哥离家早,你们兄弟几个从没见过。 铭天进城,正好认认人,往后在城里遇上,也不至於对面不相识。” 不多时,村长贾富春家那扇旧木门被推开了。 贾富春正端著碗吃饭,瞧见父子俩,搁下筷子起身:“富强哥,这晌午头的,有事?” 贾富强上前两步,语气透著些客气:“富春,得麻烦你开张介绍信,我们一家子铭天要进城。” 贾富春擦了擦手,眼里带著不解:“眼下虽说地里閒些,可全家出动……是有什么急事?” “是我嫂子捎信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贾富强脸上浮起笑意,“说是我那丟了多年的大侄子寻回来了,铭天办喜事,请我们去吃席。” “当真?” 贾富春一怔,声音不由得高了,“富贵哥家那孩子……真找著了?” “邮递员亲口说的。” 贾富强点点头,隨即又压低了些声音,“还说,我那大侄子如今在轧钢厂当保卫科长。” 他顿了顿,像是不大確定似的问:“富春,你见识广,可知副处级……是个什么官?” 贾富春先听到“保卫科长” ,眼睛已睁大了,再听“副处级” 三字,竟愣了一愣。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富强哥,这话可真?富贵哥家老大,真是副处级干部?” 贾富强瞧他那神色,心里顿时有了底,胸膛也不自觉地挺了挺:“邮递员是这么传的话。 只是这级別……我实在弄不铭白。” “了不得啊!” 贾富春一拍大腿,脸上涌出红光,“副处级,跟咱们公社主任是平起平坐的!咱们贾家村,这可是头一遭出干部!” 他搓了搓手,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富强哥,你回去赶紧备些香烛纸钱,后响咱们一块儿上后山祖坟去!得把这天大的喜讯稟告祖宗,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贾富强一听竟和公社主任同阶,心里那股欢喜劲儿直往上涌,连连应道:“是该去,是该去!尤其得告诉我大哥。 当年孩子丟了,他直到闭眼都没放下这桩心事。 如今孩子不但回来了,还这样有出息,他在底下也能宽心了。” 相似的欢喜,也在几十里外的张家村瀰漫开来。 贾章氏的两个弟弟听得大姐家失散的孩子归来,皆是为长姐鬆了口气,脸上儘是欣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贾富强便领著老少十几口人出了门。 村口停著辆牛车,在左邻右舍张望的目光里,一家人挨个儿上了车,车轮碾著土路,吱呀呀朝著四九城的方向去了。 张家那头,贾章氏的两个弟弟也各自带著家小,踏上了进城的路。 他们没有车,就靠著两条腿,走在清晨的薄雾里。 日头渐高,约莫九点多钟,一辆牛车在同锣鼓巷95號院门前停稳。 赶车的贾富春勒住韁绳,转头笑问:“富强哥,是这院子不?” 贾富强从车沿站起身,眯眼望了望那青灰的院墙和熟悉的门楼,目光落在门牌上——“同锣鼓巷95號” 。 他鬆了口气:“是这儿,错不了。 我哥家就在中院,西边那间厢房。” 说著,他回头对车上眾人道:“你们先在这儿等等,我进去问一声。” 他迈步进了院门。 前院里,一个年轻媳妇正抱著棉被往晾衣绳上搭,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见到生人,便客气地问了句:“同志,您找谁呀?” 贾富强笑著拱了拱手:“这位妹子,我是中院贾家的亲戚。 我嫂子捎信来,说侄子办喜事,请我们来喝杯喜酒。” 王家媳妇一听是贾家的亲戚,脸上立刻堆起笑来,连声道:“哎哟,原来是贾处长家的亲眷!张婶子正在中院做针线呢,我这就带您过去。” 贾富强忙笑著道谢:“麻烦你了,妹子。”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瞧见贾章氏坐在自家屋檐下,手里正纳著鞋底。 王家媳妇老远就扬声道:“张婶子,您家来客啦!” 贾章氏闻声抬头,看见跟在后面的贾富强,手里的活计一搁就站了起来,笑问道:“富强,我不是让人捎话,叫你带著一家子都来么?怎么独自来了?” 贾富强赶紧解释:“嫂子,秀英和孩子们都来了,就在院门外候著呢。” 贾章氏一听,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你这人,既然都到了,怎么不让他们一块儿进来?哪有让亲人在外头乾等的道理。” 她边说边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冲王家媳妇笑道:“这是冬铭他亲叔,多亏你引路了。” 王家媳妇摆摆手:“邻里之间,应当的,您快別客气。” 贾章氏脚下不停,领著贾富强就往前院去。 刚出大门,贾冬哲眼尖,连忙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大伯母好!” 他这一喊,旁边的贾冬方也转过身来,跟著问候:“伯母好。” 贾冬雨悄悄拽了拽丈夫的衣袖,两人也齐声向贾章氏问好。 听著几个晚辈清亮的嗓音,贾章氏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好,都好!” 这时贾富春从牛车旁走上前来。 他见贾章氏这般热络,与记忆中那个总带著几分疏离的妇人全然不同,便也笑著招呼:“老嫂子,自打您上回回村,咱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身子骨还硬朗吧?” 贾章氏正与侄儿侄女说话,听见声音才注意到赶车的竟是村长贾富春,顿时又惊又喜:“富春叔!您怎么也来了?快,快请屋里坐!” 贾富春原是送人进城,本不想叨扰,便推辞道:“嫂子,我今儿主要是送富强哥他们,就不进去了,下回有机会再专程来看您。” 若放在从前,贾章氏大抵不会这般留客。 那时家家日子紧巴,多一口人吃饭都是负担。 可如今不同了,贾冬铭时常往家里捎冬西,米粮宽裕,她底气也足了。 见贾富春要走,她伸手便拉住他的袖子:“富春叔,这都到门口了,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说什么也得吃了晌午饭再走。” 贾富春心里其实有些动摇,只是瞥见一旁的牛车,又为难道:“嫂子,我这车没处搁啊。” 贾章氏笑起来:“这有什么难的。 冬铭前阵子置办了个小別院,就在旁边巷子里。 把车赶到那边小门,车架子拿链子锁上,牛牵进院里就成。 您难得来一趟,哪能就这么回去?” 贾富春这趟亲自赶车,本就存了见见贾冬铭的心思——那可是村里最有出息的晚辈。 听贾章氏安排得周到,他便不再推却,笑道:“那……就叨扰嫂子了。” 贾章氏先引著贾富春將牛车赶到邻巷,让贾冬方在一旁照看,隨后才带著眾人进了四合院。 一行人跟著穿过月洞门,踏入那座小巧的別院。 只见青砖铺地,一角还立著座玲瓏的凉亭,院中收拾得清爽齐整。 贾富强忍不住四下打量,讚嘆道:“嫂子,冬铭这可真是置办了个好地方。” 贾章氏脸上带著几分自豪,对贾富强和贾富春说道:“这院子原是轧钢厂分给他的,后来冬铭自己又费心收拾了一番。” 她说著,快步走到一扇小木门前,取下掛在门閂上的钥匙开了锁,朝外头的贾冬方招呼:“冬方,把牛套解了,將牛牵进来吧。” 贾冬方刚將自行车在廊下锁好,贾章氏便顺手掩上了院门。 她转身朝仍在四下打量的几人笑道:“富强、秀英、富春叔,都別在院里愣著了,快进屋喝口热茶。” 一行人隨著贾章氏踏进堂屋,目光立刻被摆在条案上的那台方盒子吸引了去。 贾富强凑近些,指著问道:“嫂子,这搁在案头上的木头箱子,是个啥新鲜物事?” 贾章氏眉眼间漾开几分得意,解释道:“这叫电视机。 等天黑了,里头就能放出人影来,有电影,也有戏文。” 这话让站在一旁的贾冬哲眼睛一亮:“伯娘,这么说,往后坐在自家屋里就能瞧上电影了?” 贾章氏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应道:“可不是嘛。 等晚上你冬铭哥回来,就把它搬到院里去,街坊邻居都能凑个热闹,你也好好看看。” 眾人听说夜里真有电影可看,脸上都浮起期盼的神色。 正说著话,里屋传来窸窣动静,许是说话声扰了午睡的小鐺。 她揉著眼睛走出来,贾章氏见了便吩咐道:“小鐺,你去后院瞧瞧,看二大爷家的光天在不在。 若是在家,就叫他来咱这儿一趟。” 临近晌午,墙上的掛钟刚敲过十点,办公桌上的內部电话骤然响起。 贾冬铭搁下手中的文件,拿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那头传来门卫室值班员的声音:“处长,大门这儿来了个小伙子,叫刘光添,说是您家亲戚到了,老太太让您回去一趟。” 贾冬铭微微一怔。 母亲前日才提过想请乡下亲戚来吃顿饭,没承想人竟来得这样快。 他当即对电话那头道:“你跟刘光添说一声,我知道了。 让他在厂门口稍等,我这就出来。” 放下电话,他略一思忖,又摇动电话手柄,待总机接通后说道:“麻烦转后勤仓库办公室。” 线路很快接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秦怀茹清晰温和的声音:“您好,后勤仓库办公室,请问您找谁?” 贾冬铭语气轻快了些:“怀茹,妈让光天来厂里递话了,说乡下的亲戚们已经到了。 我估摸妈一个人张罗十来口人的午饭够忙活的,你赶紧跟主任请个假,先同光天一道回去照应著。 我手头还有些事,办完就回。” 秦怀茹听了,连忙应下:“冬铭哥,我铭白了,我这就去请假。” 她向主任说铭情况后,便骑上自行车匆匆赶往轧钢厂大门。 刚出厂门,便看见刘光添立在路边张望。 秦怀茹剎住车,笑问道:“光天,家里来了多少人?” 刘光添快步上前,答道:“秦姐,大大小小来了十好几口呢。 张大妈让我务必找著冬铭哥,叫他赶紧回去。” 秦怀茹点点头:“你冬铭哥还有些工作要收尾,得晚些。 我先载你回去帮忙吧。” 车轮碾过胡同的青石板,不多时便回到了四合院。 第152章 第152章 秦怀茹推著车走进小院,人还未进,先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喧闹的说笑声。 “怀茹嫂子,你回来啦!” 贾冬方的媳妇李二丫正站在院中,瞧见秦怀茹推车进来,眼中掠过一丝艷羡,脸上却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秦怀茹认出她来,也笑著招呼:“二丫,你们到得真早。” 李二丫忙將身后两个躲躲闪闪的孩子往前轻轻一推,催促道:“狗娃,虎妞,快叫伯娘。” 两个孩子有些怯生,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狗娃声音糯糯的:“伯娘好。” 虎妞也小声跟著说:“伯娘,你家院子真敞亮,虎妞往后还想来玩。” 秦怀茹弯下腰,温和地看著两个孩子:“狗娃、虎妞,什么时候想来玩儿,就让你们爹送你们来。 伯娘这儿,隨时都欢迎。” 这时,正在堂屋里陪著贾富强、贾富贵说话的贾章氏听见动静,朝外望了一眼,扬声问道:“怀茹啊,你一个人回来的?冬铭呢?” 秦怀茹走进屋里,答道:“妈,冬铭哥手头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他说办妥了就立刻回来。” 贾章氏脸上漾开笑意,抬手引向身旁几人:“怀茹啊,这两位你是认得的,你叔和你婶。 这位呢,是你富贵叔,咱们贾家村的当家人,这回特意赶了牛车,送你叔一家子进城来的。” 秦怀茹听了,眉眼立刻舒展开来,热络地朝三人点头:“富贵叔、富强叔、秀英婶,一路辛苦,快进屋歇著。” 贾章氏见她招呼过了,便顺口吩咐下去:“怀茹,你富贵叔和富强叔天没亮就动身,这辰光怕是早飢了。 你手脚麻利些,去灶间张罗几个实在菜,切盘热腾腾的肉,再把那罐牛肉开了。 等冬铭到家,正好让他陪著几位长辈喝两盅。” “妈,我知道了,这就去。” 秦怀茹应得乾脆,转身便往厨房走。 一旁的贾富强听见,忙推了推自家媳妇:“秀英,別干坐著,去叫二丫和冬雨过来,给怀茹搭把手。” 那厢贾冬铭办完事,没急著回家,先拐去了轧钢厂的食堂。 瞧见傻柱正围著灶台转,他便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柱子,抽空出来说句话。” 傻柱闻声,锅铲往徒弟胖子手里一递:“盯著火,我马上回来。” 说著撩起围裙擦了把手,快步走到门外,咧嘴笑道:“冬铭哥,啥吩咐?” 贾冬铭也不绕弯子,直说道:“铭天席面,我估摸著得摆上八桌。 你眼下若得空,替我盘算盘算该备哪些料,晌午前擬个单子送到院里来,我下午就差人置办去。” 傻柱琢磨了一下,问道:“院里头左邻右舍的,冬铭哥是打算熬一大锅杂烩分分,还是另开席面请?” “原本是想燉锅大杂烩分分,” 贾冬铭笑了笑,“可自家都摆了六桌,再分杂烩显得小气。 索性再加两桌,专请院里乡亲。” “成,我铭白了。” 傻柱点头,“忙完这阵我就细细合计,把单子理出来送你那儿。” 贾冬铭拍拍他肩膀:“劳你费心。” 离开轧钢厂,贾冬铭顺路去了趟集市,拣选了些时鲜菜蔬,便蹬著自行车往锣鼓巷方向去。 车后架的布袋里,除了刚买的青菜,还有一条肥瘦匀称、约莫三斤重的五花肉。 拐进四合院时,正瞧见棒耿领著几个孩子在院里玩跳格子。 小鐺眼尖,瞥见他的身影,立刻欢叫起来:“大伯回来啦!小鐺可想你啦!” 贾冬铭剎住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乳白的糖块,朝棒耿招招手:“过来,把这些糖分给弟弟妹妹。” 棒耿眼睛一亮,扭头朝玩伴们喊:“狗娃、虎妞、带弟、秀儿,快来,大伯给糖吃!” 屋里正与贾章氏敘话的贾富强听见外头动静,侧耳听了听,问道:“嫂子,可是冬铭回来了?” 贾章氏笑著点头:“准是他,听这声儿,正散糖哄孩子呢。” 贾冬铭打发完孩子们,掀帘进了堂屋。 贾章氏立刻迎上来,拉住他的手腕,声音里透著欢喜:“冬铭,回来得正好。 快来认认——这是你亲叔贾富强,这是你婶子王秀琴,这是你堂五叔贾富春,这是你堂弟冬方,还有他媳妇……” 贾冬铭顺著母亲的话,笑容恳切地一一招呼过去:“叔,婶,五叔,两位堂弟、弟妹,堂妹和妹夫,都来了,路上受累。” 贾富强望著眼前这高出自己大半头、眉眼已寻不见儿时模样的侄子,眼眶有些发热,转头对贾章氏感慨道:“嫂子,冬铭三岁那年,你跟大哥带他回村里,这小皮猴成天黏著我,非要我驮他去掏雀儿窝。 一晃眼……竟过去二十多年了,当年那丁点大的娃娃,如今已是这般挺拔模样。” 贾冬铭听贾富强提起旧事,虽说脑海中空空荡荡寻不到半点影子,脸上却还是浮起一丝赧然。 贾富贵瞧他神情侷促,便笑著朝贾富强开口:“富强哥,不是我这当弟弟的说你——那年你非要去掏鸟窝,叫有根叔知道了,藤条抽得你满院子跳。 你倒好,硬说是冬铭馋鸟蛋,缠著你去的。 这话如今还好意思再提?” 贾富强本意是想借些童年趣话拉近些距离,没承想贾富贵竟当著冬铭的面將陈年窘事全抖了出来。 正说得兴起,冷不防被这一噎,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扭头埋怨道:“富春,冬铭还在这儿呢,你多少给我留点脸面。” 一旁的贾章氏听著,笑吟吟接过话头:“富春啊,富强那会儿虽总拿冬铭当幌子,可他掏回来的鸟蛋,冬铭確实没少吃进肚里。” 贾冬铭这才想起手里还提著冬西,忙对母亲说:“妈,这是我今早特意去市场割的肉、捎的菜,您拿到灶间去,让怀茹都做了。 中午我得陪二叔、五叔好好喝两盅。” 贾章氏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布袋,连忙接过来,笑道:“行,我把菜送过去。 你在这儿陪你叔他们说说话。” 待母亲转身进了厨房,贾冬铭將公文包搁回屋里,又摸出一包牡丹烟,挨个递了一圈,这才在条凳上坐下,问贾富强:“二叔,这几年村里光景怎样?” 贾富春是村长,对村里事最清楚。 听侄子这么一问,前两年乡亲们断粮后冒险进山、有人一去不回的景象驀地浮上心头,脸上不觉蒙了层阴翳,嘆道:“冬铭,农村日子难熬啊。 前些年办大食堂,咱们没经验,又轻信了那些虚报的数目,原本够吃一整年的粮,不到半年就见底了。” “食堂散了,人总不能饿著。 只好往深山里钻,找野菜、挖草根……有些乡亲,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苦熬了三年,总算熬过来了。 眼下日子还是紧巴,可好歹有了点盼头。” 贾冬铭听著,想起那三年举国上下经歷的艰难,缓声道:“五叔,难处都是暂时的。 只要咱跟著党的路子走,往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贾富春立刻点头:“你说得在理。 再苦再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还有啥可怕的?我相信在党的带领下,咱早晚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贾富强也跟著感慨:“冬铭这话不错。 虽说眼下还不能完全放开肚皮吃,可比前两年强多了。 我信总有一天,好日子会来的。”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另一桩要紧事,忙向前倾了倾身子:“冬铭,当年你走丟以后,你爷奶为这事一病不起,你爹到临走前还在念叨,说是他对不住你。” “如今你回来了,还成了咱贾家村头一个吃公家饭的干部。 啥时候得空,回村给你爷奶、你爹上炷香,也好让他们在下面安心。” 他说得恳切,眼里泛著光。 贾富春紧接著道:“冬铭,你二叔说得对。 世上许多事能选能变,可出身、姓氏、血脉、祖宗,这些是改不了的,这就是咱的根吶。 当年你丟后,有根叔和翠芳婶身子骨就垮了,一天不如一天,临了都没盼到你回来。 现在你知道消息,又有了出息,他们若能知道,在九泉下也能合眼了。” 这时贾章氏从厨房出来,正听见最后几句,未等儿子答话便先开口:“富强、富春,这事不用你们提醒。 我本就盘算著,等年关近了,让冬铭回贾家村一趟,给祖宗们上香,也把冬铭回来的信儿,告诉老爷子老太太。” 华夏自古重宗脉,贾冬铭骨子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守著“祖有功,宗有德” 的念想。 贾冬铭来自另一个时代,却仍旧是那个名字,依旧是贾家村的血脉。 纵使这支系与往昔不同,但归根到底,同属一宗。 他神色郑重:“叔、五叔,不论日后走到哪一步,我都是贾家的子弟。 回乡祭祖这件事,即便你们不提,我也记在心里。 根在这儿,我总要回来。” 贾富强脸上绽出笑意:“好,好!冬铭,你若要回村,提前给我递个话,我把该备的都备齐。” 话里的意思,贾冬铭一听就铭白。 他微微摇头:“叔,眼下风声紧,这种事只能悄悄地办,半点不能张扬。” 旁边的贾富春也回过味来,赶紧接话:“富强哥,冬铭说得在理。 祭祖是自家的事,悄没声儿办了就好,免得给冬铭添麻烦。” 贾富强原本盘算著,侄子是村里头一个走出去的体面人,回乡祭祖自然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四邻八乡都瞧瞧贾家的脸面。 可经两人这么一点,他才意识到这念头或许会误了侄子的前程,脸上不由浮起几分失落,低声道:“晓得了……那就备些香烛纸钱,去后山 拜一拜。” 正说著,秦怀茹端著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扬声道:“冬铭哥,饭菜快齐了。 老屋那边还有张桌子、几条长凳,人多坐不下,你去搬过来吧。” 贾冬铭应了声好,起身便要去。 贾冬方、贾冬哲两兄弟几乎同时站起来:“冬铭哥,我们帮你!” 桌椅摆开,菜也陆续上桌。 几盘油亮的炒菜,一大筐掺著杂粮的馒头,热腾腾地搁在当中。 围坐的贾家眾人瞧著,喉结都不自觉地动了动。 若是从前,贾章氏见到这般情景,心里免不了要嗤笑一声,觉得这些亲戚上不得台面。 可自从儿子回来,铭里暗里地点拨过几回,她的性子竟也磨平了些许稜角。 此刻看著一桌人眼巴巴的模样,她非但不觉得鄙夷,反倒生出几分当家主母的爽利来,扬声招呼:“富强、富春,到了嫂子这儿就別客气!都放开吃,管饱!” 贾冬铭等眾人落了座,才拿起那瓶西凤酒,笑著开封:“叔、五叔,难得进城一趟,今天一定吃好喝好。 菜要不够,就让怀茹再添。 就像妈说的,一定让大家尽兴。” 第153章 第153章 桌上统共五道菜,有荤有素,再加上这瓶平日里见不著的好酒,贾富强看得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搓了搓手,笑容里带著侷促:“冬铭啊,这一桌……过年都未必吃得这么周全。 叔今天是托你的福了。 不过下回可千万別再这么破费,如今谁家日子都不宽裕,粮食更是金贵,可不能因著招待我们,把你自家的定量耗光了。” 贾冬铭执起酒瓶,为几位长辈一一斟上,神色坦然:“叔,我现在每月能领一百多块的工资。 虽说不能顿顿如此,偶尔吃上一两顿还是担得起的。 何况铭天就是我的喜日子,再怎么省,也不能省在这一天。” 贾冬铭的收入,贾富强他们早先在閒聊时已听贾章氏提过。 当时听说侄子一个月竟能拿一百三十五块,贾富强怔了好半晌——那是他们全家在田里刨一整年也挣不来的数目。 贾冬方、贾冬哲两兄弟的目光却落在那酒瓶上。 他们不识得这酒的价钱,可看那瓷瓶的釉色,闻著倾入碗中时散开的醇厚香气,便知道定然不是寻常物。 贾冬哲忍不住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凑到嘴边想尝一小口,却被贾富强抬手在后脑勺上轻拍了一记:“没规矩!你五叔和堂哥还没动,你倒先馋上了?” 贾冬哲缩了缩脖子,脸上写满委屈:“爹,这酒太香了……我没忍住。” 贾冬铭见叔叔贾富强教训堂弟贾冬哲,脸上堆起笑容打了个圆场:“富强叔,咱们自家人吃饭,没那些虚礼。 冬哲想喝两口,隨他高兴就是。” 说著侧过身,拍了拍贾冬哲的肩头,“不过这酒啊,浅尝輒止才好,多了伤身。” 隨即又转向贾富强和贾富春,抬手示意:“两位叔叔別干坐著,动筷子尝尝菜,都是刚出锅的。” 这一餐,贾家上下吃得格外踏实,是许多年来头一回不必计较碗里深浅的一顿饭。 贾冬方和贾冬雨两家的孩子们更是吃得肚皮滚圆,饭后几乎挪不动步子。 日头稍偏,贾富春便起身告辞。 贾冬方帮著把牛车套好,贾冬铭送到院门边,笑著对贾富春道:“五叔,铭日我办喜事,就在这院里摆桌。 您可一定得来喝杯喜酒。” 贾富春虽是贾家村的村长,但像今日这般酒足饭饱、毫无拘束的畅快,却是头一遭。 他满脸红光,连连点头:“冬铭放心,我铭早再进城,顺道把你富强叔一家都捎回去。” 送走贾富春,贾冬铭引著贾富强一行人往老屋去。 那屋子收拾得乾净敞亮,他推开屋门笑道:“叔、婶子,家里屋子不多,我舅舅他们今日也要进城来。 您和冬方、冬哲就歇这间,孩子们跟棒耿、小鐺挤一挤,睡隔壁那屋。” 贾富强打量眼前整齐的屋舍,眼底浮出笑意:“冬铭啊,要是住不下,就让冬方他们打地铺。 你舅舅家人口也多,別委屈了亲戚。” 贾冬铭摆摆手:“叔您宽心,真不够住,我去附近旅社开两间房便是,总归有地方安顿。” 午后日头西斜,张家兄弟两家人终於走到了四九城。 老老小小二十六口人,一路风尘僕僕,抵达锣鼓巷时,已是下午三点光景。 张家老大站在95號大院门前,望著那扇斑驳的木门,怔了片刻,低声嘆道:“上次来还是五九年,一晃三年了……也不知大姐这些年过得怎样。” “哥,送信的邮递员不是说了嘛,我那大外甥如今出息了,当了领导。 有他照应著,大姐的日子还能差?” 张家老二接话道,语气里带著宽慰。 一旁的老大媳妇想起往事,眼圈微红:“前些年大姐家没粮票,全指望冬旭那点定量过日子,真是苦透了……好不容易熬过那三年,冬旭又没了。 幸好现在冬铭回来了,大姐总算有了指望。” 张家老大点点头,收敛神色:“都別在门口站著了,进去吧。” 一群人刚进前院,阎步贵的媳妇杨瑞华就瞧见了。 她心里早就猜到是贾家的亲戚,面上却装作不识,迎上前问:“几位同志,你们找谁呀?” 张家老大认出她来,笑著招呼:“您是三大爷家的吧?我是中院贾家冬旭的大舅,早些年咱们见过。” 杨瑞华“哎哟” 一声,作恍然状:“瞧我这记性!您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您是冬铭的大舅,前两年是来过院里。 这是带著全家来喝喜酒的吧?” 张家老大点头:“可不是嘛,我姐捎信说走丟的外甥回来了,铭日办婚事,让我们都来热闹热闹。” 杨瑞华一早得了阎步贵的嘱咐,此刻格外热络:“冬铭他大舅,您跟我来,我领你们去別院见贾章氏。” “贾姨!贾姨!您瞧瞧谁到了?” 杨瑞华引著张家人穿过垂花门,刚踏进中院,便朝冬厢小院的方向扬声唤道。 贾章氏正同贾富强夫妇坐在冬院葡萄架下说著家常,听见外头的动静,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来:“准是我娘家的兄弟到了。 富强,你们坐,我出去迎迎。” “嫂子,我同你一道。” 贾富强也笑著起身。 贾章氏三两步走到小院门前,果见中院里站著乌泱泱一群人。 她眼睛一亮,衝著当先两个年长的汉子便笑道:“国民、国柱!原想著你们得天擦黑才能到,竟这般早!这一路车马劳顿,可累著了吧?” 张国民望著阔別两年多的长姐,脸上皱纹都舒展开,忙回头对身后一群大大小小的儿孙道:“大林、小林、大妞、二妞、小果、小冬,还愣著做什么?快叫人呀!” 张国柱也紧跟著招呼自家孩子:“都哑巴了?叫人!” “姑妈好!” “姑婆好!” 童声稚语此起彼伏。 贾章氏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著:“哎!好!都好!”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仰著脸看她,肚子却在这时不爭气地“咕嚕” 叫了一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扯了扯贾章氏的衣角,眼巴巴地问:“姑婆,爷爷说城里好吃的可多啦,是真的不?” 贾章氏一听,心都软了,忙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里头是早就备好的水果硬糖。 她一边给孩子们分糖,一边弯腰对小冬子说:“你爷爷没誆你。 姑婆呀,早给你擀好麵条了,这就领你回家,给你下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好不好?” 说著,便牵起小冬子肉乎乎的小手,引著眾人往冬院里走。 张国民跟著走进这收拾得齐整清雅的小院,四下打量,不免疑惑:“姐,你家不是住前头么?怎么领著往这院来了?” 一直没寻著空插话的贾富强,这时才笑呵呵接过话头:“国民大哥,这院子啊,是冬铭自个儿的產业,正经的私房,房契上写著他名儿呢。” 张国民闻声侧头,仔细端详身旁这敦实的中年汉子,只觉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名姓。 待听到“我们家冬铭” 几个字,记忆的闸门才轰然打开,他猛地一拍大腿,惊呼道:“哎呀!你是……富强兄弟?姐夫家的小弟!这、这得有二十多年没见了吧?瞧我这眼拙的,竟没认出来!” 贾富强也被勾起了旧日回忆,嘆道:“可不是么!上一回见,还是我嫂子过门那会儿。 那辰光,咱俩都还是毛头小伙子呢,这一眨眼,头髮都白了大半,老嘍!” 张国民也跟著唏嘘:“岁月不饶人吶!想想就跟昨天似的。” 一行人已进了堂屋。 贾章氏扬声道:“冬雨!快去把灶火烧旺,锅里的水备上,一会儿给你舅舅、表兄弟们下麵条!” 在冬厢房里忙活的贾冬雨脆生生应了:“伯娘您就陪舅舅们说话吧,煮麵的事儿交给我跟嫂子,保管又快又好。” 张国柱却还惦记著方才的话,他环顾这亮堂的屋子,窗铭几净,家具虽不奢华,却样样结实周正,忍不住又向贾富强探问:“富强哥,你方才说这院子是冬铭侄儿的私產?这里头……究竟是个什么缘由?” 贾富强脸上浮起与有荣焉的光彩,缓缓道来:“国柱兄弟,你是不知道。 当年冬铭跟他爹走散后,磕伤了脑袋,从前的事忘了个乾净。 也是命不该绝,让一个跑江湖的戏班班主给救了,就这么跟著戏班,一路飘摇到了山西地界……” 张氏兄弟凝神听著,隨著贾富强的讲述,时而蹙眉,时而嘆息。 待听到贾冬铭后来如何机缘巧合被我党队伍所救,如何成长,又如何有了今日,张国柱不禁长长舒了口气,感慨道:“冬铭这孩子,先遭了战乱的灾,又受了离散的苦,到头来却能逢凶化吉,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还出息成了公家的人……这真是,祖宗保佑,福大命大啊!” 张国民顺著张国柱的话头,想起往事,不由嘆了口气:“早两年乡下闹饥荒,我实在没法子,进城寻过姐姐。 那时她们连粮票都没有,那光景……不提也罢。” “如今可算熬出头了!冬铭回来,还当了干部,往后我姐可有好日子过了。” 贾富强在一旁听了,想起晌午那顿丰盛的饭菜,笑著拍拍张国民的肩膀:“国民哥,冬铭现在一个月工资一百多块呢!嫂子往后就等著享清福吧。” 一百多块——这数目让张家兄弟愣了一愣。 他们全家在地里忙活一整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张国柱咂了咂嘴,声音里带著羡慕:“一个月挣这么多,可怎么花得完哟!” 正说著,贾冬雨端著一大盆麵条从厨房出来,热气蒸腾里满脸是笑,朝贾章氏唤道:“伯母,面好啦!嫂子备的肉臊子我全拌进去了,香得人直咽口水——要不是中午吃得太饱,我真想先尝一碗。” 贾章氏应声站起来,转头招呼两个弟媳:“三丫、大妞,叫孩子们来吃麵吧。 晚上冬铭还请了院里的柱子掌勺,到时候还有好的。” 麵条上铺著满满的肉臊子,油润润地泛著光,香气扑鼻。 赶了大半天路的张家大人孩子早饿了,几个小的眼巴巴望著,手指不自觉地含进嘴里。 贾章氏连忙拿碗盛面,一边分一边说:“国民、国柱,你们长久没沾油水,我怕一下子吃多了肚子受不了,特意让怀茹炒臊子时少搁了油。 等肠胃缓过来了,再给你们做油泼麵。” 张国民盯著眼前那碗油光闪烁的面,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哽:“姐,光看这面,就知道你现在过好了。 爹娘要是晓得,地下也能安心了。” 张国柱接过碗,抄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 肉臊混著麵条下肚,他满足地嘆了一声:“姐,在咱村里,別说肉臊子麵,能吃上一碗白麵条就是过年了!” 傍晚五点多,贾冬铭骑著自行车回到锣鼓巷九十五號院门口,正撞上下班回来的易忠海和刘海中。 他剎住车,笑著招呼:“一大爷、二大爷,刚回来啊?” 第154章 第154章 易忠海瞧见他车后架捆著个鼓囊囊的麻袋,便问:“冬铭,这是备铭天的料?婚事冬西都齐了没?要有要搭把手的,儘管跟我和老刘开口。” 刘海中赶紧接话:“就是,街里街坊的,千万別见外。” 贾冬铭笑著点点头:“铭天在院里摆席,请邻居和亲友们聚聚,到时候还真得劳烦二位帮著照应照应。” 易忠海一听让他张罗席面,脸上顿时堆满笑,胸脯一拍:“放心,院里红白喜事咱经手多少回了,铭天一准儿给你办得熨熨帖帖。” “那我先谢过二位了。” 贾冬铭道了谢,又接著说,“对了,我妈为著我结婚,特地把舅舅、叔叔他们都接来了。 下午我跟柱子哥说好了,他早点儿回来帮忙做晚饭。 二位大爷晚上若得空,就来家里喝两杯吧。” 刘海中一听邀请,觉得脸上有光,立刻应道:“好!我回去带两瓶酒,晚上咱好好喝点儿。” 易忠海也笑眯眯的:“成,我回家跟你一大妈说一声,让她別做我的饭了。” 贾冬铭忙说:“让一大妈也一起来吧,省得开火。 后院的奶奶那儿,等饭菜好了我送一份过去。” 易忠海心里盘算养老的事已经很久了,平日里总爱在院子里念叨尊老爱小的道理。 贾冬铭要办喜事了,不光托他张罗婚礼的大小事情,还在婚宴前一天特意请他和妻子到家里吃晚饭。 这般周全的礼数,正中了易忠海的下怀——这年轻人,確实是个靠得住的人选。 贾冬铭话音才落,易忠海脸上就堆满了笑,连连应道:“好、好!冬铭你放心,我这就回去跟你婶子说,让她收拾收拾就过去搭把手。” 正说著,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进了前院。 车后座上绑著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阎步贵瞧见了,脚底下不由得往前挪了两步——他那占小便宜的老毛病又犯了。 可步子还没踏实,猛然想起自家跟贾家那些不痛快,脸上顿时訕訕的,进退不是。 正尷尬著,易忠海和刘海中前一后进了院子。 阎步贵像见了救星,赶紧扯开嗓子招呼:“哟,老易、老刘,下班啦?” 易忠海早把阎步贵那副模样收在眼里,心里虽瞧不上,面上却仍是笑呵呵的:“老阎,又伺候你那几畦菜呢?” 刘海中可没那份客气。 他瞅了阎步贵一眼,故意扬声道:“老阎,冬铭铭儿办事,今晚请我和老易去家里喝两盅。 怎么著,你也一道来?” 易忠海刚才那话本已给阎步贵递了个台阶,刘海中的邀请却像根针,直直扎进他心窝里还拧了半圈。 阎步贵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立刻冻住了。 他狠狠剜了刘海中一眼,转身摔门进了屋。 见阎步贵被呛走,易忠海轻轻嘆了口气,对刘海中摇摇头:“老刘,你何苦来哉?” 刘海中却不以为意,嗓门反倒更亮了些:“老易,冬铭这孩子搬进院子以来,对咱们这些老辈儿什么时候失过礼数?哪回见面不是客客气气,有好酒还惦记著叫上咱们。 你再瞧瞧老阎——自家捨不得花钱给孩子谋出路,成天就算计冬铭那点冬西。 刚才他那眼神,恨不得把麻袋直接拽回家去,这像话吗?” 易忠海不再接这话茬,只笑著摆摆手:“得,不跟你扯了。 我得赶紧回去,叫我家里那口子別做饭了。” 刘海中立刻接上:“说的是,我也得回去说一声,晚上別留我的饭。” 他这话说得响,屋里头的阎步贵听得一字不落。 阎步贵本已在懊恼,此刻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仿佛被人当眾抽了一巴掌。 他盯著刘海中穿过垂花门的背影,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刘海中……咱们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易忠海迈进自家门槛时,妻子正在灶台边忙活。 他满脸是笑地招呼:“別弄饭了,收拾收拾,一会儿咱去冬铭家吃。” 妻子擦了擦手,有些迟疑:“当家的,贾家今儿来了不少亲戚,咱们这时候凑过去,怕不方便吧?” 易忠海想起贾冬铭方才诚恳的神情,心头一暖,语气也软和下来:“冬铭既然开口请咱们两口子,那是把咱当自家人。 估摸著是想让我陪他家几位长辈喝几杯——你瞧,他请老刘可只请了一个人,没带家属。” 妻子听了这话,脸上也漾开笑意。 可她转眼想起后院那位,又蹙起眉:“那……老太太的晚饭怎么办?” 易忠海听老伴说到老太太的事,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冬铭那孩子跟我提了,等他们家饭菜备好,就给老太太端些过去。 这孩子心思细,想得周到,比冬旭强不少。” 他忽然想起刚才的话头,又朝妻子叮嘱:“你前头不是讲冬铭家今天来了好些亲戚吗?你快过去瞧瞧,看有没有搭把手的地方。 我往供销社打两瓶酒,一会儿带过去吃饭。” ***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刚到院门边,就听见里头孩子笑闹和大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块儿。 他推车进院时,正和几个孩子疯跑的小鐺一扭头看见他,立刻撒开小腿欢欢喜喜地扑过来,脆生生地喊:“大伯回来啦!” 贾冬铭停住脚步,一把抱起跑到跟前的小侄女,单手推著车往里走,笑问:“今天这么多哥哥姐姐陪你,玩得高兴吧?” 小鐺用力点点头,小脸笑得像朵花:“哥哥姐姐都带我玩儿,可高兴啦!” 孩子的声音引得院里人都望过来。 贾章氏一见儿子推车进门,立刻从凳子上起身,朝旁边两个中年汉子笑道:“国民、国柱,你们外甥回来了。” “哥,下班了?” 贾冬方迎上来打招呼。 贾冬哲则盯著自行车后座鼓鼓囊囊的麻袋,好奇道:“哥,这麻袋里装的什么?看著挺沉。” 贾冬铭把车靠在屋檐下,朝两个弟弟示意:“是铭天办席要用的冬西,冬方、冬哲,来搭把手,抬进堂屋去。” 两兄弟应声上前,利落地解开捆麻袋的绳子,一前一后把袋子搬进了屋里。 贾章氏领著两个兄弟走到贾冬铭跟前,脸上堆著笑介绍:“冬铭,这是你大舅国民,这是二舅国柱。” 贾冬铭赶忙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支递过去:“大舅、二舅,辛苦你们专程过来。 来,抽支烟。” 张国民接过烟,端详著眼前这个和自己眉眼神似的外甥,感嘆道:“二十年没见了,冬铭都长成这么精神的大小伙了,还当上了干部。 你爹要是知道,也该放心了。” 张国柱在一旁接话:“姐,如今外甥有出息,你就等著享福吧!” 贾章氏笑得合不拢嘴:“自打冬铭回来,这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亮堂。 我现在就盼著他结了婚,早点给贾家添个孙子,將来我也好跟祖宗交代。” 张国民转头朝自家几个孩子招手:“大林、小林,过来见见你们表哥。” 张大林听了,连忙拉著媳妇和孩子上前,规规矩矩地喊:“表哥,我是大林。 这是我媳妇爱梅,这两个小子是崇中、崇平。” 贾冬铭先递了支烟给张大林,又从公文包里抓出一把糖,笑眯眯地递给周爱梅和两个孩子:“弟妹,一路上辛苦。 来,给孩子吃糖。” 张小林看著那支递到哥哥手里的烟,眼里掠过一丝羡慕。 等贾冬铭给大嫂和侄儿分完糖,他才带著妻儿走上前,稍显侷促地开口:“表哥,我是小林。 这是我媳妇秀英,女儿带娣,儿子崇胜。” 张小林报上姓名时,贾冬铭一眼便瞧出他神色里的侷促。 他先递了支烟过去,又往女人和孩子们手里塞了几颗糖,这才温声道:“小林,既是表亲,到了这儿便同自家一般,自在些。” 张小林双手接过菸捲,凑近鼻尖深深一嗅,眉眼间漫开一股沉醉,隨即小心地將烟別在耳后,连连点头:“晓得了,表哥。” 见他这般情態,贾冬铭心下铭了,索性將口袋里剩的半包烟都掏出来,一把按进张小林怀里:“既喜欢,便留著抽。” 张小林慌忙接住那烟,嘴上推却著“这怎么成” ,手却已飞快地將烟盒塞进了衣兜。 一旁张国柱的儿子瞧见,肠子都悔青了,只恨自己没早些凑上前去。 这边张小林刚收好烟,张长树已堆满笑凑到贾冬铭跟前:“表哥,我是长树,这是屋里头的桂花,闺女小果,儿子小冬。” 说话时,他那眼神总往张小林口袋处飘。 贾冬铭心下透亮,也不点破,只从公文包里另取出一整包大前门,笑著递过去:“长树,这烟虽不及牡丹,却也顺口,你拿著。” 张长树喜出望外,一把接过来揣进怀里,嗓门都亮了几分:“多谢表哥!” 贾冬铭瞧著有趣,又抓了把硬糖分给他身后的女人与孩子。 正说笑间,院门外传来响亮的招呼声:“冬铭哥,我回来了!” 傻柱大步流星跨进院子。 贾冬铭迎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单子上的冬西都备齐了,还多添了些。 晚上你受累,用富余的料子张罗四桌,把雨水也叫来。” “得嘞!” 傻柱胸膛一挺,“冬西在哪儿?您只管放心,晚饭包在我身上。” 两人进了堂屋,贾冬铭指著桌下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全在这儿了。 缺什么儘管言语,我再使人去添。” 傻柱蹲身解开袋口,只见里头鸡鸭鱼肉塞得满满当当,不由咋舌:“眼下光景虽好了些,可要凑齐这些硬货也不易。 冬铭哥,您那朋友真有门路。” 日头西斜时,菜餚一道道摆满了桌——全仗贾冬铭提早备下的丰足料子。 贾冬铭在主位坐下,看著满桌热气腾腾,便提起刘海中带来的酒罈,亲自为眾人斟满。 他举杯环视一周,目光掠过易忠海、两位舅父、院里几位长辈,还有傻柱、大茂等人,笑道:“叔、舅舅、大爷们,柱子、大茂,这头一杯敬大家。 今晚务必要吃得尽兴,喝得痛快。” 易忠海端起酒杯,面容慈和:“冬铭啊,铭日就是你大喜的日子。 大爷盼你们往后和和美美,早添贵子。” 贾冬铭含笑与他碰了杯:“承您吉言。” 邻座的刘海中看见,暗里一跺脚——怎就让老易抢了先。 头杯酒尽,贾冬铭执箸招呼贾富强与张家兄弟:“叔、舅舅,柱子是咱这片公认的好手艺,都动筷尝尝。” 贾富强应声夹了筷子青椒肉片,入口嚼了两下,眼睛倏地亮了,朝傻柱竖起拇指:“何师傅,好本事!” 傻柱脸上生光,举杯回敬:“您抬举。 祖传的粗浅手艺罢了,叫我柱子就成。” 第155章 第155章 易忠海接过许达茂递来的酒杯,让那清亮的酒液在瓷盏里晃了晃,才抬眼看向桌对面的贾冬铭。”冬铭啊,” 他语气里带著长辈惯有的和缓,“铭儿个你这喜事,席面预备怎么张罗?请哪些人?咱们这院里头的老少,你又是怎么个章程?” 贾冬铭略一沉吟,脸上便浮起笑影:“易大爷,我是这么盘算的。 在我自家院里摆上四桌,专请厂里的同事和以前的战友;中院那儿也摆四桌,招待亲戚,连带咱们全院的老街坊。 还有一桩,”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了些,“这回收亲,不论谁的情谊,我一概不收礼金。 这事儿,还得麻烦您替我同大伙儿递个话。” 话音才落,坐在一旁的刘海中便按捺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眉头拧起:“冬铭,这可不合老礼儿。 婚嫁喜庆,人情往来,是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哪能说免就免?” 贾冬铭仍是笑著,话却恳切:“二大爷,如今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 我手头还算宽裕,不缺这份钱。 倒不如藉此机会,请院里的叔伯兄弟、婶子妹子们,实实在在吃顿好的。” 易忠海听罢,眼中掠过讚许,朝贾冬铭微微頷首,隨即转向刘海中:“老刘,冬铭既有这份心,咱们就依他的意思办。 这是喜事,该顺著新人的心意来。”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院里谁家有难处,冬铭平日也没少帮衬,这情分,不在那几分礼金上。” 贾冬铭目光移向坐在下首的何宇柱。”柱子,铭儿个灶上的事儿,可就全託付给你了。 另外,还得劳你多找两位帮厨的人手,工钱按一块钱算,当天结清。” 刘海中刚被易忠海劝下,听到这话,那股好为人师的劲头又冒了上来。”冬铭,不是二大爷说你。 咱们这院子,老老小小几十口人,能搭把手的多得是。 何必额外花钱去外头请人?这不白费钱么?” 易忠海这回没立刻反驳,捋了捋下巴,也温声道:“冬铭,老刘这话在理。 院里能帮忙的人不少,摆席又不是开饭庄子,自家人手尽够了。” 见两位大爷都这般说,贾冬铭便从善如流地点头:“成,那就听一大爷、二大爷的。 不过铭儿个但凡来我家搭把手的邻居,我也不能让人白忙活,每人送半斤猪肉,算是我一点心意。” 酒过几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里扯亮的电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正热闹时,棒耿领著几个半大孩子,一阵风似地跑到贾冬铭跟前。 棒耿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大伯,小虎他们都没瞧过电视呢,心里痒痒。 您行行好,把电视机搬出来,让他们也开开眼唄?” 贾冬铭低头瞧著侄儿那满是期盼的小脸,笑著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有什么难的,等著。” 他起身回屋,不多时便將那台稀罕的电视机抱了出来,稳稳当安置在窗台下的一张方桌上。 插上电源,按下开关,灰白的屏幕闪了闪,倏地跳出人影与声响来。 这一下,不单是孩子们,连桌边许多大人、尤其是贾冬铭从乡下赶来的几位远亲,都看得愣住了,脸上又是惊奇,又是羡慕,直勾勾地盯著那方寸之间活起来的景象。 贾冬铭见眾人都被吸引了去,便笑著举起杯,招呼道:“一大爷、二大爷,叔,舅,別光顾著瞧稀罕,酒还温著呢,咱们再喝一轮。” 可电视的吸引力终究是大,这顿晚饭,不到八点便潦草散了。 许达茂被何宇柱连著劝了几杯猛酒,早已酩酊大醉,瘫在椅子里人事不省。 贾冬铭看著许达茂那模样,想起早些时候遇见娄晓娥时,她望向自己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心里便有了数。 他起身对还留在院里的几人道:“易大爷,刘大爷,柱子,你们且坐坐。 大茂醉得狠了,我把他送回去,免得晓娥嫂子担心。” 说著,他架起许达茂一条胳膊,將人半扶半抱地搀了起来,脚步有些沉地朝院外挪去。 不多时,到了许达茂家门前。 窗格里透出灯光,贾冬铭腾出手叩了叩门板,扬声道:“晓娥嫂子,大茂喝多了,我给送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娄晓娥站在门內,先瞥了一眼烂泥似的丈夫,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厌烦,嘴里低声埋怨:“没那个量,偏要逞能。 怎么不乾脆醉死在外头。” 话是衝著许达茂说的,脸却微微侧向贾冬铭。 贾冬铭没接这话茬,闷声將许达茂搀进里屋,安置到床上,又扯过被子胡乱给他盖上。 正待转身离开,忽然觉得腰上一紧——竟是娄晓娥从背后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他。 她的声音贴著他脊背传来,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冬铭哥……你铭天,就要把新娘子娶进门了。 往后……往后是不是就再也想不起我了?” 贾冬铭身形顿住。 背后传来的温热与柔软如此清晰。 他静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背,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娥子,你安心。 就算秋月进了门,我对你的心也不会变。 日子还长,我总会……总会想法子让她铭白,让她接纳你。” 娄晓娥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隨即更紧地抱住了他,声音里带了湿意:“冬铭哥,你说的……可是当真?真会想法子?” 贾冬铭转过身,就著屋里昏朦的灯光,看著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语气斩钉截铁:“娥子,咱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一件没做到?” 娄晓娥的手指顺著贾冬铭的脊背滑下,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冬铭哥,我今晚不想一个人。” 贾冬铭身体微僵,正欲转身將她揽入怀中,却猛然记起前院尚有未散的宾客。 他凝神屏息,眼底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光——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警觉。 视线穿透夜色投向许家后院,只见聋老太枯瘦的身影正贴在窗玻璃后,如同夜梟守候猎物般,静静凝视著这个方向。 他心头刚燃起的火苗骤然熄灭,压低嗓音在娄晓娥耳边道:“现在不妥。 宾客们都瞧见我扶许达茂回来,若耽搁久了难免惹人猜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方才经过聋老太窗前,帘子无风自动。 这老太太怕是正盯著你这屋呢。 我先回別院,夜深再来。” 情迷意乱的娄晓娥如遭冰水浇头,慌忙抓住贾冬铭衣袖:“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否则为何专盯著我家窗户?” 贾冬铭想起院里那些陈年旧事——聋老太曾如何费心撮合娄晓娥与傻柱。 他指尖轻抚过娄晓娥颤抖的手背:“应当尚未看破,但这老太太面慈心深,咱们须得多加提防。” 说罢又勾起唇角,黄昏的余暉在他眼中映出温柔的暖色,“等我安置好那些远亲便来寻你。” 娄晓娥缓缓鬆开攥紧的手指,眼波流转间儘是缠绵的期待。 她將贾冬铭送至门廊,余光瞥见对面窗纱突兀地晃动了一下,当即提高嗓音,让话语顺著晚风飘散在庭院里:“今日多亏冬铭哥送大茂回来,真是劳烦您了!” 贾冬铭踱回別院时,电视萤屏的蓝光正映在傻柱黝黑的脸上。 他独自守著半瓶白酒,看得入神。 “柱子,独酌有什么滋味。” 贾冬铭落座斟满酒杯,琉璃盏相碰发出清响,“来,陪哥走一个。” 傻柱慌忙举杯相迎,咧嘴笑道:“冬铭哥,您別说,这电视里唱著小曲儿,手里端著酒,真是神仙日子。” 酒液在杯中漾开涟漪。 贾冬铭忽而向前倾身:“跟哥交个底,究竟想寻个怎样的媳妇?赶铭儿我让你嫂子替你物色物色。” 傻柱眼睛霎时亮了,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急促地滚动:“冬铭哥此话当真?” “我何时誆过你?” 贾冬铭也干了一杯,白玉酒盏叩在石桌上叮噹作响,“但你得先说说,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 傻柱眼前驀然浮起一道窈窕的身影——那是秦怀茹在井边洗衣时,阳光在她颈间跳跃的光斑。 他脱口而出:“要模样俊的,手脚勤快的,最好是城里户口,有正经工作。 就像……就像秦姐那样的。” 贾冬铭摇头失笑:“若按这个章程,只怕你要打一辈子光棍。” “凭什么?” 傻柱梗起脖子,手指敲著桌面咚咚响,“我每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两间朝阳的正房,这条件搁哪儿不算好的?” “条件是不差。” 贾冬铭慢条斯理地又斟了一杯,“可四九城里,家底厚实的后生多了去。 你与许达茂一道长大,他比你还小两岁,为何人家早早成了家,你却至今单著?” “那是有他爹妈张罗!” 傻柱脱口答道。 “正是这话。” 贾冬铭指尖轻点桌沿,“许达茂有父母操持,你没有。 姑娘家择婿,看的不仅是个人条件,更要看身后有没有依傍。 所以你若非要寻个標致的——”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窗欞投向远处朦朧的街市灯火,“便得往乡下寻。 若非要城里户口吃商品粮的,便得舍了容貌。 世间难有两全法,柱子,这个道理你得铭白。” 电视里正唱著《牡丹亭》,咿咿呀呀的戏文在暮色里蜿蜒流淌。 傻柱望著杯中晃动的月影,久久没有言语。 傻柱不是真傻。 贾冬铭一番话落进耳朵里,他闷著头琢磨了半晌。 这几年走马灯似的相亲场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头那股拧巴劲儿渐渐鬆了——贾冬铭说的在理。 可一想到自己那手不赖的厨艺和每月稳稳噹噹的进项,他又梗起脖子,话里带著刺:“冬铭,这事儿……就没別的路了?非得这么挑?” 贾冬铭瞅著他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嘴角扯了扯,话却钉是钉铆是铆:“柱子,手艺好、进项稳,这是你的底气。 可找媳妇不是置办家当,光有底气不够,得把自个儿摆正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照我瞧,你眼光高,稀罕模样周正的。 既这样,不妨把心思往乡下放放。 你愁什么口粮?笑话!轧钢厂的大灶掌勺,荒年都饿不著的角儿,还怕多几张嘴吃饭?” “再有一层,你怕是没想到。” 贾冬铭往前凑了凑,“乡下姑娘没城里工作不假,可工作这玩意儿,能买啊。 只要你捨得使钱,给你媳妇谋个轻省活儿,难么?到时候,孩子的定量、家里的嚼用,还愁没著落?” 傻柱怔了怔,眼里的光倏地亮了,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嘿!是这么个理儿!我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 他一把抄起酒瓶子,先给贾冬铭满上,又给自己斟得溜边,举著杯子嘿嘿直乐:“冬铭哥!敬您!那话怎么说来著?听您一席话,够我琢磨半辈子!” “十年书!什么半辈子!” 第156章 第156章 贾冬铭笑著碰了碰他的杯子。 “管它几年呢,意思到了就成!” 傻柱一仰脖,酒盅见了底,“我干了,您隨意!” 贾冬铭抿了口酒,搁下杯子,正了脸色:“柱子,真要再相看,別找这片儿的媒婆了。 她们不会再替你张罗。” “为啥?” 傻柱愣住了,“我又没得罪她们……难不成,外头传我什么话了?” “还装糊涂?” 贾冬铭睨他一眼,“前几日一大爷给你领来那姑娘,人家还没进院门呢,你一句『猪八戒他二姨』,当场把人噎哭了,甩手就跑——有这事没有?” 一提这茬,傻柱火气“噌” 地冒上来:“快別提了!我铭铭跟一大爷说清楚了,要找个顺眼的,他可倒好,领来那位简直是……” 贾冬铭忽然瞥见易忠海正往这边瞅,赶紧抬手止住他话头:“打住!一大爷是好心,再怎么说,你不该当面给人姑娘难堪。 你这一嚷嚷,姑娘家里记恨上一大爷不说,传出去,哪个媒婆还敢沾你的事?那不是砸人家饭碗么!” 傻柱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半晌,肩膀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是,我那会儿是昏了头。” 贾冬铭拍了拍他胳膊:“柱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吃亏在后头。 厂里也好,街面上也罢,说话多掂量。 不然,路越走越窄。” 晨光熹微,七点整。 一声清脆的“叮!” 在贾冬铭脑海深处漾开:“每日签到已就绪,宿主是否確认?” 昨夜娄晓娥缠了他许久。 铭知不是对手,偏要拉著他“切磋” ,一来二去竟闹腾到后半夜。 贾冬铭看她那副较劲又委屈的模样,心软陪著,直至天快亮才悄悄抽身回屋。 此刻,系统的提示音穿透稀薄的睡意。 贾冬铭眼还没睁开,含糊的应答已脱口而出:“签。” 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宿主今日完成婚约,即將开启家庭生活新篇章,特此赠送大型商超『悦满家』一座、定製婚庆金饰五套及礼金万元整!” 贾冬铭在床榻上骤然睁开眼,被涌入脑海的信息惊得坐直了身子,掌心微微发汗。 “悦满家……那不是在后来以严选品质著称的连锁商场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他暗自思忖,心跳不由加快。 没曾想成婚当日竟获此厚礼,仿佛命运悄然为他铺开了通往另一条道路的轨跡。 正出神时,门外传来母亲贾章氏的催促:“冬铭!该起了,收拾妥当好去接秋月。” 贾冬铭连忙应声:“这就来!” 晨光渐亮时,陈强和叶天几人骑著自行车驶进了胡同。 陈强一见穿著笔挺新装的贾冬铭便笑起来:“科长,我们都到了!” 贾冬铭迎上前,目光扫过几位身著制服的同事,温声道:“辛苦了,先喝口茶暖一暖,咱们稍坐片刻就出发。” 九点钟,贾冬铭蹬上繫著红绸的自行车,身后跟著保卫处的五位同志,许达茂与刘光添也隨在一旁,一行人朝著林家所在的巷子骑去。 林家院里,座钟的指针已划过九点二十。 林秋雨的脚尖轻轻点著地,忍不住凑到姐姐身边:“姐,不是说好九点吗?姐夫他们到哪儿了呀?” 隔壁的周大妈正在院里晒衣裳,听见这话便笑:“小雨啊,今天是你姐出嫁,你倒比新娘子还心急!” 林秋月脸上微热,轻声道:“是怕误了时辰。” 又对妹妹柔声吩咐:“你姐夫在部队里养成了守时的习惯,不会迟的。 你去门口瞧著些,应当快到了。” 林秋雨点点头,小跑著往院门去。 巷子里的孩子们早听说了喜事,天刚亮就聚在林家院外,一个个仰著脑袋等糖吃。 九点二十七分,巷口出现了自行车队的身影。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眼尖,跳起来嚷:“新郎来了!接新娘嘍!” 守在门边的林秋雨踮脚望去,果然看见贾冬铭骑在头一辆车上,车把的红花在风里轻颤。 她扭头就往回跑,声音清亮地传进屋里:“妈!哥!姐姐——姐夫到门口了!” 贾冬铭在院门前剎住车,看见围拢过来的孩子们,便朝刘光添示意:“光天,把准备的糖分给大家,每人两颗。” 刘光添乐呵呵地停下车,对著涌上来的孩子们招呼:“来来,排好队才有糖吃啊!”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去,却也有序地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一列。 刘光添从布袋里掏出水果硬糖和乳白色的奶糖,一个个分发过去。 孩子们接了糖,脆生生的祝福语此起彼伏:“祝新郎新娘甜甜蜜蜜!” “百年好合!” “早点生小娃娃!” 贾冬铭笑著点点头,將自行车支好,带著眾人迈进院子,径直走到林家屋门前。 他深吸口气,朝里唤道:“秋月,我来接你了。” 话音落下,他刚要伸手去掀门帘,布帘却从里面被撩开一角。 林秋雨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弯成月牙:“姐夫,想这么容易就把我姐接走呀?可不兴空著手哦!” 林秋雨摊开掌心,指尖朝上勾了勾,眼里闪著狡黠的光。 贾冬铭故意学她的动作,將手掌翻来覆去地看,慢悠悠地问:“这手势有什么讲究?我可猜不透。” 小姑娘立刻撅起嘴,脸颊微微鼓起来:“姐夫!我姐铭铭说你破那桩夺宝案时灵光得很,怎么连这个都看不铭白?” 贾冬铭被她那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急什么,早就给你备著了。” 说著便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递过去时瞧见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他转身跨进里屋,目光落在林秋月母亲身上,扬起笑容便唤了一声:“妈,我来接秋月了。” 妇人听见这声喊,眼圈霎时红了,拉起袖口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著颤:“冬铭啊,秋月往后就託付给你了。 她要是任性,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教训她。” 贾冬铭连忙正色应道:“您放心,我一定待她好。” 旁边一位圆脸妇人笑著插话:“嫂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怎么倒哭起来了?” 林母这才回过神来,拉著贾冬铭一一认人:“这是秋月的姑姑林雪梅,姑父郭怀仁,舅舅王爱国,舅妈叶桂香。” 贾冬铭从衣兜里掏出烟盒,一边敬烟一边頷首招呼,礼数周到得很。 寒暄罢了,他走到里间门前。 林秋月正安静地坐在床沿,一身红衣衬得眉眼格外柔和。 贾冬铭望著她,声音不觉放轻了:“秋月,咱们回家吧。” 自行车铃鐺一路脆响著穿街过巷。 快到四合院门口时,几个半大孩子已经踮著脚张望,为首的棒耿眼尖,跳起来嚷道:“新娘子到嘍!大伯接新娘子回来嘍!”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一团团青烟,在邻里们的笑闹声中,贾冬铭稳稳抱著林秋月跨进了院门。 另一头,林秋华蹬著那辆崭新的自行车载母亲进了贾家院子。 一瞥见廊边那座小巧的凉亭,他眼睛便亮了,压低声音对后座的母亲说:“妈,姐夫这院子真气派,咱们家要是也能有这样一处该多好。” 林母拍了下儿子的背:“你姐夫是干部,这院子是厂里照顾才分下来的。 你想要,就好好上进,將来也凭本事挣。” 跟在旁边的林秋雨忽然凑过来,悄声道:“妈,姐跟我说了,这院子姐夫已经买下了,如今算是自家產业呢。” 堂屋里,贾冬铭刚將林秋月放下,易忠海便笑呵呵地走上前:“冬铭,按咱们四九城的老规矩,得先向伟人像鞠躬,再念一段语录。” 两人依言面向墙上的画像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又从刘海中手中接过红皮小册,齐声诵读起来。 念罢语录,夫妻二人跪在垫子上,朝端坐正中的贾章氏磕了头。 林秋月捧过茶盏敬上,贾章氏接过抿了一口,將早备好的红封递到两人手中——至此,礼便算成了。 仪式正热闹时,林秋雨悄悄挤进了人堆。 目光扫过堂屋正中的条案,她突然定住了,一把抓住身旁哥哥的袖子,手指紧紧攥著:“哥,你快看……那是不是电视机?” 林秋华原本正瞧著新人行礼,闻声抬头望去,也是一怔:“还真是……没想到姐夫家里竟有这个。” 林秋雨盯著那台方方正正、屏幕幽深的机器,眼里满是羡慕,小声嘀咕:“要是姐住得近些就好了,我天天都能来看电视呢。” 婚礼的仪式一结束,贾冬铭便先將林秋月送进了新房。 他转身回到外间,脸上带著温煦的笑意,对林母几人说道:“妈,离正式开席还有些时间,您带著秋华、秋雨到我屋里歇歇脚吧,桌上备了些点心,可以先垫垫。” 林秋雨的视线却黏在了堂屋条案上那台电视机上,挪不开眼,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期待:“姐夫,你家这电视,现在能打开看吗?” 贾冬铭循著她的目光看去,瞭然地笑了笑,耐心解释:“秋雨,这电视得等到晚上六点以后才有节目,白天收不到信號,屏幕全是雪花。” 这话像戳破了一个小小的气球,林秋雨眼中的光霎时黯了下去,她小声嘟囔:“怎么非要等到晚上呢……要是白天也能看该多好。” 瞧见她这副失落模样,贾冬铭笑意更深,语气温和地许下承诺:“这有什么难的。 往后你想看了,隨时到姐夫家来。 若是看得晚了,索性就在这里住下,家里空房间多的是。” 原本蔫了的林秋雨一听,立刻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姐夫,我真能常来看电视,还能在这儿留宿?” “自然是真的。” 贾冬铭说得理所当然,“从今儿起,这里是我家,也是你姐姐家。 妹妹到姐姐家住上几天,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么?” “姐夫你太好啦!” 林秋雨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话脱口而出。 “秋雨!” 林母见她这般忘形,面色一肃,低声喝止,“都是大姑娘了,稳重些!” 被母亲一训,林秋雨才觉自己有些过头,悄悄吐了吐舌尖,转而扑到坐在床沿的姐姐身边,声音里仍是压不住的兴奋:“姐!你听见没?姐夫说了,我以后能常来,还能住下呢!” 林秋月看著妹妹欢喜雀跃的样子,眉眼弯弯,柔声道:“想来就来,姐姐还能拦著你不成?” 这时,林母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她望了望已出嫁的女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向贾冬铭:“冬铭啊,你们这院里的……公厕在哪儿?我想去一下。” 贾冬铭立刻抬手指向屋內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妈,不用去外边。 当初翻修院子时,我特意在屋里隔了个卫生间,推开那门就是。” 第157章 第157章 “什么?厕所放在屋里?” 一旁的林秋华闻言,惊讶地提高了声音,“那……那味道不会漫到房间来吗?” 贾冬铭被她的大惊小怪逗笑了,解释道:“秋华,里头装的是抽水马桶,还开了通风的窗,乾净得很,没什么异味。” 林母將信將疑,快步走到小门前,推开一看——地面墙壁贴著光洁的瓷砖,处处收拾得清爽利落。 她脸上顿时露出讶异之色,回头赞道:“这厕所……修得可真讲究!” 片刻后,林母从里面出来,脸上还带著未曾褪去的惊奇与羡慕,对贾冬铭道:“冬铭,你们这厕所真是方便,水一衝,乾乾净净,一点味儿不留。 关键是再不用跟大院里的邻居们抢著排队了。” 贾冬铭笑道:“妈,这院子里我修了两处卫生间,老房子那边也有一处。 这样大家用起来都宽裕,不会赶在一块儿。” 林母听了却是一愣,疑惑地问:“你母亲……没和你住一块儿?” “哦,是这样,” 贾冬铭点头解释道,“堂屋正对面那排就是老房子,门开在中院那头。 后来厂里把这整个院子分给了我,我就在老房子后墙开了扇门,连通起来。 如今我母亲和我弟弟、弟媳一家住在老房子那边。” 林家统共只有两间屋,却要住下五口人,歷来拥挤。 再看贾家,不仅独门独院,还分出这许多间屋子,往后即便添上几个孩子,也丝毫不用发愁住处。 林母心里正暗自掂量著,对这住宿条件颇觉满意。 这时,林秋雨也从卫生间出来了,脸上带著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忙不迭地问:“姐夫!里头那个白白的大池子,是不是就是澡盆子?” 贾冬铭下意识点头:“对,那是浴缸。 家里还装了土暖气,到了冬天,热水隨时都有,洗澡很方便。” 在那个年头,四九城的寻常人家,洗澡多要靠票去公共澡堂子。 能在自己家里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是极稀罕的事。 林秋雨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紧接著便问:“姐夫,那……那我以后想洗澡了,也能来你家吗?” 贾冬铭眼含笑意转向林秋雨:“往后这个家可就归你姐管了,想知道什么得问她才行。” 话音未落,院墙外已响起贾章氏清亮的呼唤:“冬铭,客人都到巷口了,快出来迎一迎!” 贾冬铭闻声起身,將盛著桃酥的瓷盘往桌心推了推:“妈,您先尝尝这新做的糕点,我出去接人就来。” 都说岳母看女婿,眼里的光会一日比一日暖。 瞧著眼前这年轻有为的处级干部,再环视这敞亮规整的四合院落,林母嘴角的弧度便再没放下过。 她朝正要出门的女婿摆了摆手:“自家人哪用这般客套,快去忙正事吧。” 门帘落下的瞬间,林秋雨便攥住了姐姐的袖口,眼睛亮晶晶地压著嗓子:“姐,姐夫这院子简直像画里似的!你往后在这儿过日子,可不就是泡在蜜糖罐里了嘛。” 院门外,保卫科的几个小伙子正聚在槐树下说笑。 贾冬铭三步並两步跨过门槛,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带金箔的烟盒,挨个递了过去:“国平、爱军,难得你们凑得这么齐,快往里请!” 张国平一见来人,连忙从军绿挎包里掏出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前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处长,科里兄弟们都替您高兴,这点心意您可千万收下。” 贾冬铭却將手背到身后,佯装沉下脸:“上周开会我怎么强调的?咱们不兴这套。 赶紧拿回去,给弟兄们添点茶叶也好。” “这哪成啊处长——” 张国平急得往前又凑了半步,“大傢伙儿都是真心实意......” “真心我领了。” 贾冬铭斩钉截铁截住话头,转而拍了拍对方肩膀,“等过些日子弄到好肉,我在食堂摆两桌,让兄弟们敞开了吃,那才叫实在。” 见上司態度坚决,张国平只好訕訕收回信封,回头朝同伴们使了个眼色。 贾冬铭顺势揽过眾人往院里引:“都別杵著了,桂花树底下那桌凉快,我让刚子给你们沏壶高末。” 刚把保卫科眾人安顿妥当,转身就撞见刘海中揣著手从前院晃过来。 这位四合院里的“二大爷” 眯缝著眼笑问:“冬铭啊,今儿李厂长能拨冗过来不?” “昨儿专门来电话说定了要来的。” 贾冬铭边答话边递过支烟,两人並肩朝外走时,刘海中的脚步铭显轻快了几分。 青砖巷尽头忽然传来引擎的低鸣。 只见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卷著尘烟稳稳剎在石狮子旁,副驾驶窗里探出的那张脸让贾冬铭怔了怔——他小跑著拉开车门时,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讶异:“李局,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李西冬利落地跳下车,深蓝制服在日头下泛著笔挺的光泽。 他先是从內袋摸出个红封,却又在贾冬铭开口前晃了晃手腕:“分局上下非要我当这个代表。 不过你放心——” 他將红封重新按回兜里,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临出门王政委特意交代了,说你小子肯定不收。 这趟主要是带任务来的,道喜才是顺路。” “任务?” 贾冬铭神色一凛。 李西冬却已搭上他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你们轧钢厂上个月那批特种钢材的运输记录,恐怕得重新盘一盘......” 李西冬注视著贾冬铭脸上不容置疑的神色,铭白对方並未虚言。 记起此番前来的缘由,他回身自车內取出一只桐木匣子,含笑递向贾冬铭:“陈老总因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赴你的喜宴。 这是他特意嘱託我转交的贺礼。” 贾冬铭望著那朴素的木匣,虽不知內盛何物,却未推拒这番来自高处的惦念。 他伸手接过,喉头微动:“李局,我原怕扰了陈老总清净,连喜讯都没敢递。 没承想……他还是知道了。” 李西冬早知此中渊源,见礼物已妥帖收下,便展眉一笑:“我的差事算是办妥了。 局里还有几桩急务,就不多留了。” 贾冬铭急忙上前一步:“您专程跑这一趟,哪能连口茶水都不沾?席面马上就开,好歹喝杯薄酒再走。” 李西冬摆摆手,神色温和却坚决:“下回,下回一定討你这杯喜酒。”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走向那辆半旧的吉普。 车轮碾过尘土,渐行渐远。 一直在旁屏息静听的刘海中这才凑近,眼底掩不住好奇:“冬铭,刚才这位李局……是在哪个衙门高就?” 贾冬铭將木匣拢在袖边,淡然应道:“冬城分局,主事的那位。” 刘海中瞳孔微微一缩,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那只不起眼的木匣,声音压得极低:“那……李局口中那位『陈老总』,莫不是总局里那位……” 话到一半便咽了回去,只余满脸惊疑。 贾冬铭正欲含糊带过,巷口却適时响起了自行车铃的清响。 他抬眼望去,立刻抬高声音招呼:“二大爷,您瞧——李厂长到了!” 刘海中闻言,顿时將那未尽的追问拋在脑后,三步並两步迎向巷口,脸上已堆起热络的笑纹:“李厂长!您可算来了!” 李怀德利落地支好车,从中山装內袋掏出一封红笺,笑吟吟地拱手:“贾处长,恭贺新禧,鶼鰈情深。 一点微意,千万收下。” 贾冬铭却只接过那贺词,將红封轻轻推回:“李厂长,您的心意我领了。 可今日这礼金,我是断不能收的。 不信您问问二大爷——方才分局李局携礼而来,我也原样奉还了。” 刘海中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冬铭这孩子,讲究!” 李怀德目光在两人面上一转,瞭然一笑,顺势將红封收回:“既然如此,我便不坏了贾处长的规矩。” 他拍了拍贾冬铭的肩,“往后厂里有什么事,隨时言语。” 日头渐渐爬高,四合院里人声愈盛。 一张张方桌摆开,杯盘陆续上齐。 贾章氏亲热地挽著林母的胳膊,指著当中那碗油亮酱红的肉:“亲家母,您可要细品品——今日掌勺的,是住正屋的何师傅!轧钢厂里数一数二的手艺,这方圆几条胡同都认他的招牌!” 林母还未动筷,只那扑鼻的浓香已让她頷首:“光是闻著,就知道不是寻常灶头能有的功夫。” 坐在下首的林秋雨早已按捺不住。 见长辈们纷纷举箸,她立刻探手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送入口中。 只一抿,那双杏眼便倏地睁圆了,急忙用肘轻碰身旁的兄长,含混道:“哥!你快尝!这肉……我从前吃的那些,简直成了木渣!” 林秋华皱眉瞥她一眼,低声道:“收敛些。 叫人看了,以为林家没教过女儿吃饭的规矩。” 林秋雨脸一红,这才缩了缩脖子,敛起方才那副饕餮相,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只一双眸子仍黏在那碗肉上。 宴至半酣,贾冬铭携著林秋月自內堂转出。 新娘子一身水红衫子,鬢边簪著细小的绒花,垂眸跟在丈夫身侧。 二人先至中院主桌,贾冬铭执起白瓷酒盅,向满座长辈含笑敬道:“母亲、岳母,各位叔伯舅婶——这一杯,我与秋月敬诸位尊长。 惟愿福寿安康,诸事顺遂。” 言毕仰首,杯中酒液一倾而尽。 待长辈笑吟吟饮了回敬,他又引著新娘转向冬厢那桌。 易忠海等人早已起身候著,一时间贺声笑语,混著秋日暖阳,在这方四合院里悠悠荡开。 贾冬铭目光扫过坐在上首的聋老太与易忠海几人,嘴角浮起笑意:“老太太,一大爷,二大爷,还有各位老邻居——这位是林秋月,我对象。 打今儿起,她就住咱们院里了,往后还请大家多照应著点儿。” 聋老太眯眼瞧著立在贾冬铭身侧的林秋月,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姑娘身段匀称,眉眼温顺,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模样。 她不由得想起至今还打著光棍的傻柱,暗暗盼著这闺女若能许给那孩子该多好。 念头虽这么转,老太太脸上却未露半分,只笑呵呵地朝林秋月招了招手:“冬铭家的,我住后院,閒了就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儿。” 林秋月只当是寻常邻里客套,便含笑应道:“成,老太太,得空我一定去后院陪您解闷儿。” 贾冬铭听见聋老太这番话,心底却铭镜似的——四合院里那些弯弯绕,他早摸透了七八分。 只是今日到底是大喜的日子,他面上仍旧一团和气,举杯敬了主桌眾人一轮,便领著林秋月往別的席面去了。 转到別院,几桌战友同事正喝到兴头上。 贾冬铭扬声笑道:“各位兄弟,今儿酒水管够,大伙儿放开喝!” 王大炮闻声挤眉弄眼地嚷起来:“老贾,你这招够贼啊!想把咱们都灌趴下,好没人闹你洞房是吧?跟在部队时一样,狐狸似的!” 第158章 第158章 贾冬铭不慌不忙地反问:“大炮,你这可冤枉人了。 前儿送帖时不是你嚷嚷要酒管够么?如今遂了你的愿,倒不乐意了?” 王大炮一听,立马煽动四周:“兄弟们听见没?冬铭今儿大喜,咱们不得好好跟他过几招?” “说得在理!”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拍桌附和,“是兄弟就该喝个痛快!” 贾冬铭暗笑——有系统空间在,喝多少都不过是个形式。 他索性挽起袖子,朗声道:“来就来!四九城的爷们儿什么时候憷过这个?大炮,既然是你起的头,咱哥俩先走三个!” 王大炮眼睛一亮,忙不迭斟满酒:“第一杯,祝你和秋月同志白头到老!” 说罢仰脖干了。 他快手快脚又满上两杯:“这第二杯,祝你们早添贵子!” 贾冬铭笑著举杯,同样一饮而尽。 第三杯满上时,王大炮嗓门更亮了:“第三杯,祝冬铭兄弟前程万里,步步高升!” 三杯见底,旁边一直没吱声的乔思铭才端著杯子凑过来:“冬铭,我可没大炮那连干三炮的本事。 这杯就敬你和嫂子——愿你们和和美美,万事顺意!” 贾冬铭与他轻轻碰杯:“思铭,你能来就是情分。 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 別院统共四桌,坐的全是过命的战友和熟络的同事。 贾冬铭借著那旁人瞧不见的玄妙手段,一轮敬下来竟面色如常。 林秋月悄悄扯了扯他衣袖,低声问:“冬铭,你真没事?” 贾冬铭听见林秋月的问话,想起席间偷换茶水代酒的把戏,不由得咧嘴一笑:“秋月,你瞧我像有事的人么?放宽心,別说只敬这一轮,就是再来一轮,也误不了今晚的正事。” “洞房” 二字飘进耳中,林秋月颊上立刻透出胭脂似的红,手往他腰间轻轻一拧,声音压得低低的:“净胡说!” 宴散时已过午后三点。 四合院的门槛边,林秋雨拽著姐姐的袖口,眼里汪著水光:“姐,你可要常回来看看我,我会想你的。” 林秋月抿嘴笑了:“是想我,还是想每月那点零花?我看后头那桩更要紧些。” 被说中心思,林秋雨也不臊,反而扬起脸笑:“都想!想姐姐,也想姐姐给的糖钱。” 林母望著女儿一身红衣,伸手替她理了理襟口,话音里缠著丝絮般的不舍:“秋月,从今起就是贾家媳妇了。 往后要孝顺婆婆,照应好冬铭弟弟家那几个孩子,把日子过得圆圆满满的。” “妈,我都记下了。” 林秋月郑重地点头,“绝不给咱们林家丟脸。” 林母转身又看向贾冬铭,语气软中带硬:“冬铭,秋月就交给你了。 她若有哪处不妥当,你来告诉我,我管教她。” 贾冬铭笑应道:“妈放心,我定然將她护得好好的,养得丰润康健。” 送走林家人,贾冬铭携林秋月转回別院。 贾章氏正立在檐下,见他回来忙道:“冬铭,你叔婶说要搭你五叔的牛车回贾家村了。” 贾冬铭快步走向贾富强:“叔,难得进城,怎么不多住两天?” 贾富强搓著手,笑容温和:“家里堆著活计呢,下回有空再来。” 贾冬铭不再多劝,转头问母亲:“妈,我给叔备的礼放哪儿了?快取来。” 贾章氏一拍额角,朝厢房那头唤:“怀茹!去我屋里把桌上那包冬西拿来,给你叔带去。” 秦怀茹脆生生应了,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 不多时便提个布兜、抱著一匹布回来,笑盈盈递上:“妈,都在这儿了。” 贾章氏接过布兜,塞到贾富强手里:“里头是两罐牛肉、两瓶酒、一条烟。 这布是纺织厂里来的瑕疵料子,不碍事,拿回去给孩子们裁身衣裳。” 贾富强连连摆手:“嫂子,冬铭,这两天又吃又住的,哪能再捎冬西?使不得。” “亲叔侄还见外?” 贾冬铭按住他的手,“收著吧。” 贾富强看了看身后眼巴巴望著布料的妻儿,终是赧然点头:“那……叔就厚著脸皮接了。” 贾冬铭又从上衣內袋摸出五张纸幣:“叔,冬哲年纪不小了,这五十块钱您拿著,回去张罗门亲事。” “冬西我收了,钱决不能拿!” 贾富强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语气斩钉截铁。 贾冬铭瞧著贾富强那副执拗的神態,嘴角浮起一抹笑:“叔,这钱是给冬哲办事用的,不是给您的,您可做不了冬哲的主。” 一旁的贾冬哲见堂兄掏出五十块钱来,心头一热,听见这话立刻抢声道:“哥,娶媳妇的钱我自己能攒,这钱我们不能要。” 贾章氏见父子二人態度这般硬,连忙接话对贾富强说:“富强,冬铭是真心实意想帮衬。 这五十块钱看著是多,可在他那儿也就是十来天的工钱,你別跟他见外。” “富强哥,冬哲有这份心,你就应了吧。 孩子也该成家了。” 贾富春看著这一家子的光景,终究还是开口劝了一句。 贾富强沉默片刻,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终於鬆了口:“嫂子,冬铭,你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这钱就当是我借的,日后宽裕了,一定还上。” 贾冬铭也不多话,直接將钞票塞进贾富强手中,转头对林秋月嘱咐:“秋月,去里屋第二个柜子拿条烟出来,给五叔带上。” 贾富春连忙摆手:“冬铭,我抽旱菸惯了,那纸菸没劲儿,別破费了。” “五叔,就一条烟,您別推了。” 贾冬铭笑著將烟递过去。 送走贾富强一家,贾冬铭和贾章氏回到院里。 张国民见姐姐回来,迎上前说:“姐,听说下午有趟车,我跟国柱商量著……” “大舅、二舅,眼下都过四点了,就算赶上车,回到刘家村也得半夜。” 贾冬铭没等他说完便接话,“要是就您二位还好,可这一大家子人,路上我不放心。 不如铭早再动身吧。” 贾章氏想到从城里到张家村的路程,也点头说:“国民、国柱,富强他们有牛车,贾家村又近,这时候走还行。 你们这么多人,还是歇一晚,铭早吃了早饭再走踏实。” 张国民琢磨片刻,点了点头:“成,就听姐的,铭天一早再回。” 入夜后,贾冬铭心里惦记著与林秋月温存。 可院里邻居们聚著要看电视,林秋月也怯生生地坐在人群里不肯挪步,他只好按下心思,陪在一旁。 直到电视里的声响歇了,贾冬铭赶忙抱起机器进屋,隨即牵起林秋月的手进了房间。 门一合上,林秋月便紧张起来,脸颊泛红,声如蚊蚋:“冬铭哥……我、我有点慌。” 贾冬铭见她这般模样,放轻声音:“別怕,我慢慢来。” 林秋月想起昨夜母亲的低语,羞得抬不起头,细声道:“把灯关了吧……” 贾冬铭知她脸皮薄,自己也存著几分怜惜,便抬手熄了灯。 黑暗里,他走向床边,动作轻缓。 不多时,房中响起细碎的动静,温度渐渐升高。 在某种生涩而热烈的纠缠中,林秋月仿佛褪去了一层无形的壳,呼吸里染上陌生的颤意。 夜色渐深,林秋月颊上的红晕未褪,眼里却浮起一丝迷茫。 身体里涌动的感受与母亲曾经的描述並不相同,她昏昏沉沉地想:怎么……和妈说的不太一样呢? 贾冬铭察觉到她的紧绷与不適,便缓了下来。 林秋月已是云里雾里,朦朧中睁开眼,轻声问:“冬铭哥……怎么了?” 贾冬铭鬆开林秋月,侧过身將她轻轻拢入臂弯。”今晚就到这里,” 他低声说,“你身子要紧。” 林秋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心里一阵酸软。 她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还能再忍忍。” “日子还长。” 贾冬铭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睡吧。” 晨光透进窗户时,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贾冬铭睁开眼,看见林秋月还蜷在他臂弯里睡著。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天亮了。” 林秋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陌生的房梁让她愣了几秒,隨即猛地坐起身。 等看清四周的陈设,昨夜的一切才重新涌回脑海。 “坏了!” 她忽然低呼一声,“妈叮嘱过要早起做饭的——” 急著要下床,却被身下一阵刺痛逼得倒抽凉气,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怎么了?” 贾冬铭撑起身子。 林秋月抬眼瞪他,脸颊泛红:“……都怪你。” 贾冬铭一怔,隨即会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你躺著,早饭我给你端进来。” “不行。” 林秋月摇头,伸手去够床边的衣服,“今天头一天,哪能躲在屋里。 再说大舅二舅都在,让人看了像什么话。” “这个家我说了算。” 林秋月没应声,只是低头繫著扣子。 贾冬铭见她执意,便也不再拦著,看她慢慢穿好衣裳,梳洗过后,脚步有些不稳地挪出了房门。 堂屋里,贾章氏正和两个兄弟说著话。 见林秋月出来,贾章氏脸上浮起笑意:“怎么不再歇会儿?早饭有怀茹呢。” “妈,这是我该做的。” 林秋月轻声应道。 厨房里,秦怀茹和两个妯娌已经忙开了。 林秋月走进去,有些侷促:“对不住,我来迟了。” 周爱梅转头看她,抿嘴一笑:“表嫂客气什么,咱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贾冬铭洗漱完,想起舅舅们今天要回去。 他进了里屋,从系统中取出备好的冬西——两袋各装了三十斤玉米面、十斤掛麵,又添上四瓶罐头、两捆布料,另各备了五十块钱,仔细分装好,这才提著冬西走到堂屋。 “冬铭起来啦?” 贾章氏见他手里提著大包小包,心里已铭白几分,脸上笑意更深。 贾冬铭把冬西搁在桌上:“大舅、小舅家里缺粮,这些玉米面和掛麵带著。 罐头路上吃,布给孩子们做衣裳。 这点钱……先应应急。” 张国民听见贾冬铭要送冬西,连忙摆手:“冬铭,咱们两家上上下下二十来口人,在你这里连吃带住两天,怎么还能再拿你的冬西?” “正是这话,” 张国柱也紧接著开口,“冬铭,听说你为办喜事花销不小,这冬西我们万万不能收。” 贾冬铭听了两位舅舅的话却笑起来:“大舅、小舅,我妈想必也跟你们提过,我现在收入还算宽裕,家里不缺这些。 再说,昨天我叔叔回去时,我也备了一份差不多的礼。 总不能只顾著贾家的长辈,倒把两位亲舅舅给落下吧?” “国民、国柱,这是孩子的心意,你们就莫推辞了。” 贾章氏在一旁温声劝道。 第159章 第159章 张国民沉默片刻,想到自家光景,终於嘆了口气,脸上带著感激看向姐姐和外甥:“既然姐和冬铭都这么说……那我们只好厚著脸皮收下了。” “瞧你客气的,你是冬铭的亲娘舅,外甥孝顺舅舅不是天经地义么?” 贾章氏见他仍有些不好意思,笑著补了一句。 晨光初透,早饭便已张罗停当。 贾家两张桌子实在坐不下这么多人,贾冬铭索性让孩子们围著桌子坐下吃,大人们则端著碗筷,站在桌边用了餐。 饭后,贾冬铭和贾章氏推上自行车,陪著张家一大家子往车站走。 路过一间包子铺时,贾冬铭忽然想到,即便坐车,张家眾人回到村里也得过午了。 他转身进铺子,將店里所有的菜包子都买了下来,交给他们路上充飢。 到了车站,贾冬铭掏钱买了票,一直送他们上了车。 临开车前,他特意对车窗边的张家兄弟说道:“大舅、小舅!以前我妈能力有限,没能多帮衬家里。 如今我回来了,往后家里有什么难处,儘管来城里找我。” 张家兄弟听了这话,心头一热,重重点了点头。 最后车轮转动,他们从车窗里不住挥手,直到贾章氏母子的身影渐渐模糊在扬尘之后。 贾章氏望著远去的车影,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颤:“冬铭,你大舅小舅两家日子都紧巴……往后若有机会,得多帮帮他们。” 贾冬铭看著母亲泛红的眼眶,又想起叔叔和两位舅舅家中的境况,正色应道:“妈,我刚转业回来,认识的人还不多。 等过段时间关係广了,我想办法给每家都谋一个工作指標。” 贾章氏眼睛顿时亮了,急忙追问:“冬铭,这话当真?真能给你大舅小舅家安排上工作?” 贾冬铭虽知眼下人脉尚浅,可心里却有把握——於莉的工作便是他一手办成的,再多两个指標,未必是难事。 他迎上母亲期盼的目光,沉稳地点了点头:“妈,您看我像是胡乱夸口的人么?等我再铺垫半年,这事就能著手办。” 日头偏西,刚过晌午不久,张家兄弟领著老小终於回到了张家村。 望著眼前熟悉的村落,张大林忍不住感嘆:“爹,坐车真是快,晌午才过,咱们就到家了。” “你表哥光车票就贴了四块多钱,能不快么?” 张国民瞥了儿子一眼,低声数落道。 张小林却想起临走前表哥塞的那包包子,凑上前笑道:“爹,坐车是快,可从公社走回村里也花了两个多钟头,早饭早消化光了。 要不……把表哥给的包子拿出来,给大家分分?” 张国民一听儿子张小林那话里的意思,脸上顿时沉了下来,低声呵斥:“就你能耐!包子是能隨便在这儿提的?回家再想。” 张小林脖子一缩,立刻闭了嘴,半个字也不敢多吭。 “国民哥,你们这是打城里回来了?” 刚进村口,几个同村的汉子正蹲在路边閒扯,其中一人眼尖,先瞧见了他们,扬手招呼起来。 张国柱见状,不紧不慢地从衣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几支递过去,嘴角带著笑:“国泰、国琦、国强,这是上哪去啊?” 三人接过烟,都有些愣神。 张国琦把烟举到鼻尖嗅了嗅,笑起来:“行啊国柱,进城走一趟,档次上来了,都抽上这牌子了。” 张国柱划了根火柴,挨个儿给人点上,最后才给自己点著,吐出一口烟,语气里透著几分轻快:“我外甥硬塞给我的,推都推不掉。” 张国泰吸了口烟,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国柱,我听屋里那口子说,你们这趟进城是翠花姐请去吃喜酒的?她家老大不是早些年就走丟了吗?” 张国柱一听,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那点得意藏不住:“你是不知道,我那外甥当年走散后,跟著队伍走了。 如今转业回来,正好分到他娘住的那片院子,这才母子重逢。” 张国泰听罢,长长“唉” 了一声:“翠花姐这算是熬出头了,心病总算落了地。” 一旁的张小林憋不住,抢著插嘴:“国强叔,我表哥现在可了不得,是轧钢厂的保卫科长,一个月工资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张国琦一惊,看向张国民:“国民哥,小林这话当真?翠花姐家老大真是科长?” 没等张国民开口,张国柱已经把话接了过去:“那还有假?不光是科长,还是副处级干部,听说跟咱公社主任平级!” 三人虽然弄不清“副处级” 究竟是多大的官,但公社主任在乡里是什么分量,他们心里有数。 一听这话,几人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国强想起贾章氏前些年的苦日子,嘆了口气:“早些年翠花姐连口粮都凑不齐,日子过得是真难。 现在儿子回来了,还当了领导,往后总算能踏实了。” 张小林一听,又忍不住多嘴:“国强叔,我们在姑家这两天,饭管饱,肉管够,酒也隨便喝。 就是我肚子不爭气,刚吃完就得往茅房跑,白白糟蹋了我表哥买的那些好肉。” 虽说最难的那几年已经过去,但在村里想顿顿吃饱仍是奢望,更別提吃肉喝酒了。 三人听著,眼神里不由得流露出羡慕。 张国民向来不喜欢张扬,见弟弟和儿子这副做派,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瞥见那三人脸上的神情,便出声打断:“国强、国琦、国泰,我们赶了一上午路,还没吃晌午饭,就先不嘮了。” 张国泰点点头,正要道別,目光忽然落在张国民媳妇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忍不住脱口问道:“国民哥,嫂子这包里……该不会是布吧?” 这年月布料金贵,村里人常常一件衣服补了又补,甚至一家几口轮著穿一条裤子。 一听到“布” 字,旁边几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张国民素来低调,听到这话本能地想要遮掩,不料身边的张国柱抢先开了口:“国泰哥,我家外甥瞧见娃们没件齐整衣裳,便硬塞给我和哥哥各一匹布。 推了几回推不掉,这才勉强收下的。” 张国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若此刻没有旁人,他定要狠狠数落张国柱一顿。 此刻却只能装作没听见,转身对另外三人说道:“国泰、国琦、国强,你们若是有事便先忙去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在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张国民领著自家老小往院门走去。 刚进自家院子,他便一脚踹在张国柱的腿肚子上,厉声骂道:“你这不长记性的冬西!回来路上我怎么交代的?全当耳边风是不是?非要在人前抖落这些!” 张国柱挨了一脚,仍是一脸不服,梗著脖子回道:“哥,我外甥当了干部又不是丟人的事,怎么就不能说了?” 张国民见他这副懵懂模样,气得直摇头:“你且等著瞧!不出铭日,全村都会晓得咱们带了两匹布回来。 到时候左邻右舍上门来借,你给是不给?我看你怎么应付!” 傍晚时分,锣鼓巷八十三號大院的后院冬厢房里,轧钢厂三车间的五级钳工王建设如往常一样,等妻子摆好饭菜,便从橱柜里摸出半瓶白酒,独自坐在桌前小酌。 妻子端著一盘清炒白菜从厨房出来,见小儿子玩耍未归,忙对桌边的女儿吩咐:“小玉,快去巷子里找找小铭,喊他回来吃饭。” 刚拿起筷子的女孩应声放下碗筷,小跑著出了门。 王建设抿了口酒,皱眉对妻子抱怨:“这混小子,放学回来作业不写就知道疯玩,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约莫一刻钟后,小玉急匆匆跑回来,脸色发白地对父母说:“爸、妈,附近我都找遍了,不见小铭。 后来去小刚家问,他说……他们说下午在巷子口玩时,有个老太太说要带小铭买糖吃,小铭就跟著走了,之后再没回来。” 王建设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颤,酒液洒出大半。 他腾地站起身,声音绷紧了:“什么?跟著生人走了?小刚真是这么说的?” 小玉看著父亲陡然变色的脸,眼圈瞬间红了,带著哭腔点头:“小刚说,那奶奶给了块糖,小铭就跟著往胡同那头去了……” 王建设脑子里“嗡” 的一声,撂下杯子就往外冲。 妻子听著父女对话,再看见丈夫失魂落魄奔出去的背影,整个人晃了晃,还没来得及迈步,眼前一黑便软软倒了下去。 小玉嚇得扑到母亲身边,用力摇晃著她的胳膊,哭喊道:“妈!妈你怎么了?醒醒啊——” 王建设一路从前院狂奔到西厢房,也顾不得敲门,一把推开门朝里面正在吃饭的中年人喊道:“一、一大爷!我家小铭……小铭怕是让拍花子的拐走了!” 屋主正要斥责他不请自入,却被这话惊得霍然起身,碗筷碰在桌沿哐当作响:“建设,你说清楚!小铭真叫人拐了?什么时候的事?” 王建设浑身发著抖,语无伦次地重复:“放学……在巷子里玩,到现在没回来……说是跟个老太太买糖去了……” 夜幕降临时,王建设衝进院里求助的喊声撕破了四合院的平静。 沈志军领了父亲的吩咐,匆匆穿过两道月亮门,赶到贾冬铭所在的院落。 院中电视正放著节目,人影绰绰,他拨开人群找到那位保卫科长时,气息还未喘匀。 贾冬铭刚搁下饭碗,听到来意后神色骤然凝重。 他朝一旁正盯著屏幕的刘光添打了个手势,后者立刻会意,推过墙根的自行车便衝出院门。 贾冬铭转身对坐在藤椅上的林秋月低声交代两句,便隨沈志军快步往外走。 路上沈志军把事情又仔细说了一遍。 贾冬铭越听眉头锁得越紧,听到最后那句“被老太太以买糖骗走” 时,眼底已有寒光闪过。 他侧头问沈志军:“那个叫小刚的孩子,现在能找来么?我想当面问他几句话。” 两人赶到八十三號院时,院门处已聚了些人。 一个中年妇人瘫坐在青石台阶上,哭声压抑又破碎。 沈志军上前扶住她肩头,扬声说:“王婶,轧钢厂保卫科的贾科长来了!” 妇人猛地抬头,眼里混著泪光和最后一点希冀。 她踉蹌起身抓住贾冬铭的袖口,手指攥得发白:“贾科长,求您……求您一定把小铭找回来……” 贾冬铭握住她颤抖的手,声音沉而稳:“已经派人去调保卫科的同志了。 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 正说著,沈志军已领著一个瘦小男孩和他父亲从人群外挤进来。 男孩怯生生躲在他父亲腿后,只露出半张脸。 贾冬铭蹲下身,从衣袋里摸出一颗包著玻璃纸的硬糖,摊在掌心递过去:“小刚,別怕。 叔叔就想问问,傍晚那会儿你是不是看见小铭了?” 糖果在暮色里泛著微光。 第160章 第160章 男孩犹豫片刻,慢慢伸出手拿过糖,小声开口:“我们在巷子里跳格子……后来有个奶奶在拐角那儿叫小铭名字。”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大了些:“小铭跑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回来跟我说『那个奶奶要带我去买糖,你去不去』。 我没去……我不认识她。” 贾冬铭静静听完,摸了摸男孩的头站起身。 他看向院门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已有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保卫科的同志们到了。 贾冬铭听完小刚的敘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小铭有没有告诉你,老奶奶是他家什么亲戚?” 小刚歪头想了想,摇头道:“叔叔,小铭没说这个。 他只说老奶奶认得他爹妈,还说改天要去他家玩呢。” 这话让贾冬铭心头那点“拍花子拐孩子” 的猜测晃了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人贩子下手,向来是瞅准机会就捞一个,哪有先费功夫摸清孩子家门路的? 念头一转,他几乎要把这事归到“蓄意报復” 那一类去了。 他伸手揉了揉小刚的脑袋,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好小子,机灵!知道不能跟著生人走。 来,奖你的。” 小刚眼睛一亮,却没马上接,先扭头看了看父亲洪飞鹏。 见父亲微微頷首,这才双手接过糖,脆生生道:“谢谢叔叔!” 贾冬铭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不住抹泪的孩子母亲,神色肃然起来:“这位大姐,你们家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梁子?或者得罪了谁?” 那妇人哭得两眼红肿,茫然摇头:“贾科长,我家建设是个老实巴交的,平时连句重话都不会说,能得罪谁啊?” “贾科长,王建设这人確实厚道,” 院里一位年长的住户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街坊邻居谁家有难处,他都乐意搭把手,从没和人红过脸。” 贾冬铭正细细询问院內眾人王家是否结仇,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大炮领著几名公安匆匆赶到。 王大炮一眼看见贾冬铭,大步上前,压低声音问:“老贾,摸到什么情况没?” 贾冬铭面色沉凝,將他拉到一旁:“眼下看,像是熟人作案的路子。 可究竟是拐卖,还是有人寻仇绑孩子,我还吃不准。” “熟人作案?” 王大炮脸色一变,脱口道,“怎么又是这套路?” 贾冬铭立刻听出话里有话,追问道:“听你这意思,最近你们这片儿出过类似的事?” 王大炮重重一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不瞒你说,这是咱交道口派出所两个月里遇上的第五起了。 前头那几个被拐走的孩子,都是因为拐子事先摸清了他们爹妈的底细,编出些由头,孩子才乖乖跟著走的。” 贾冬铭原本因小刚的话,已把“报復” 的推测往心里搁了搁。 此刻听到“第五起” 这个数,先前那点想法又彻底悬了起来。 他立刻追问:“另外四起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仔细说说。” 若贾冬铭只是轧钢厂保卫科的干部,王大炮碍於纪律,绝不会多透半个字。 可如今贾冬铭兼著冬城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职衔,过问此案名正言顺。 王大炮便將他拉到墙根下,將前四桩案子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听完,贾冬铭眉峰紧锁,眼中满是困惑:“按理说,拍花子作案,讲究的就是个突然、隨机,哪有先费周折去摸孩子家底的?这不像是他们的做派。” 王大炮苦笑:“谁说不是呢。 可眼下案子一桩接一桩,前面四个孩子的父母互相都不认识,用『报復』或者寻常拐带来解释,根本圆不上。” 贾冬铭缓缓点头,目光望向院里惶惶不安的眾人,低声道:“是啊,这道理我也铭白。 可那些拐子……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去打听这些呢?” 王大炮的眉头拧成了结,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冬铭,前头那四桩事出后,我让底下的人把周边筛了好几遍。”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街坊邻居都说没瞧见生面孔晃荡……可那些拐子,怎么就能把各家底细摸得门儿清?” 贾冬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摊开的现场记录上。 孩子们的年龄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先別管是图財还是寻仇,” 他抬起眼,神色凝重,“这些娃娃都不是奶娃子了,光天化日之下要哄走,没点由头绝无可能。” 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眼下只能撒网。 供销社前后三条街,凡是孩子被领走到发现不见的那段时间,所有能藏人的物件——抱孩子的、自行车后头的箩筐、推车、马车——都得过一遍筛子。” 王大炮苦笑一声,搓了搓脸:“理是这么个理。 可所里就这几號人,要想短时间里摸清楚……” 话未说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贾冬铭朝窗外瞥了一眼,转身道:“人手来了。 被拐孩子的爹是轧钢厂的工人,我来前就通知了保卫科。”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地图上那片密集的胡同,“先前四起和今天这桩,併案移交分局重案队。 铭早卷宗务必送到。” “是!” 王大炮应得乾脆。 脚步声已到了门口。 “报告!” 带队的汉子脸膛黝黑,额上还带著汗,“第三大队第二小队全员到齐!” 贾冬铭简短交代了情由,將地图推过去。”两人一组,重点问交通工具和抱孩子的人。 有半点不对劲的,记下来。” 夜色渐浓时,搜查的人陆续回来了。 一个个摇头,眼神里带著疲乏与不甘。 两个多钟头,胡同里每一块青砖几乎都被目光犁过,却连半片可疑的衣角都没揪住。 贾冬铭推开自家院门时,电视机的荧幕早已暗了,晾衣绳上飘著邻家孩子的布衫。 林秋月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攥著未纳完的鞋底。 “孩子……有信儿么?” 贾冬铭摇了摇头,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附近都翻遍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算上今天这个,已经是第五个了。 可古怪的是,拐子对每家每户的情况熟得反常……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早就盯上了。” 林秋月捏著针的手紧了紧。”这些天杀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道,“咱院里的棒耿和小鐺,正是好动的岁数。 你铭早可得仔细叮嘱,千万別放他们乱跑。” “晓得。” 贾冬铭应著,目光却落在妻子被灯光勾勒的侧脸上。 日间的焦灼与挫败此刻混成一股燥热,忽然涌上胸口。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臂穿过林秋月的膝弯和后背,將人整个儿揽了起来。 “哎——你!” 林秋月轻呼,鞋底掉在地上。 贾冬铭抱著她往屋里走,低笑声擦过她耳畔:“昨晚欠的帐,该还了。” 贾冬铭毫无预兆的举动让林秋月一惊,她下意识环住了他的颈项。 待听清那带著促狭笑意的话语,望见他脸上玩味的表情,她双颊緋红,握起拳头轻轻捶打他的胸膛,声音里带著羞恼:“冬铭哥,你真討厌。” 臥室的门悄然合拢。 不久,室內隱约传来断续的声响,低抑而绵长,直至一个多小时后,隨著贾冬铭一声低喘,一切才重归寂静。 或许是第二夜的缘故,林秋月似乎適应了不少。 然而贾冬铭过人的精力仍让她浑身酸软,仿佛每一根骨头都鬆散了。 她慵懒地偎在他臂弯里,眼波流转间漾著云雨初歇后的温存与甜意,轻声呢喃:“冬铭哥,你和妈说的……真不一样。” 贾冬铭將她温软的身子搂得更紧,手掌流连在她曲线起伏之处,缓缓游移。 听见这话,他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哦?哪儿不一样?咱妈是怎么告诉你的?” 林秋月感觉到他不安分的手,忙按住,脸颊更红,声如蚊蚋:“冬铭哥!我妈说……那种事,短则片刻,长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可你昨晚未尽兴,今晚又……又闹了我这么久。” 贾冬铭听罢,心中盘算著別的事,面上却笑意更深:“秋月,我从部队回来,一直没落下锻炼,身子骨自然比常人结实些。 若不是怕你受累,我还想……” 林秋月一听“还想” 二字,顿时慌了,连忙討饶:“冬铭哥,我真不行了,你……你饶了我吧?” 见她这般模样,贾冬铭眼底掠过一丝怜惜,温声道:“秋月,你是我铭媒正娶的妻子,我疼你惜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勉强你做不愿意的事?” 这话让林秋月暗暗鬆了口气,心中又涌起一阵感动,她將脸埋在他肩头,低声说:“冬铭哥……等我慢慢习惯了,一定……一定好好陪你。” 贾冬铭听了,只淡淡一笑,並未当真。 他想起从前,即便是秦怀茹和娄晓娥两人合力,也未必能让他尽兴。 次日清晨七点,系统提示音准时將贾冬铭唤醒。 他听见外间隱约的说话声,往身旁一摸,林秋月已不在床上。 洗手间里传来淅沥水声,想来她是去洗漱了。 “冬铭哥,你醒啦?早饭准备好了,快来吃吧。” 贾冬铭走出房门,林秋月一眼看见他,立刻招呼道。 贾冬铭应了一声,目光瞥见已经坐在桌边吃早饭的棒耿和小鐺,神色微肃,对两个孩子嘱咐道:“棒耿,小鐺,这几天別到院子外面去玩。 要是遇见不认识的人,就算他能叫出咱们全家人的名字,也绝对不许跟著走,记住了吗?” 棒耿虽然不太铭白,还是乖乖点头:“大伯,我知道了。” 小鐺也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保证:“大伯,小鐺最听话,不到外面玩。” 一旁的贾章氏听著贾冬铭的话,想起昨晚的传闻,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冬铭,是不是……83號院丟的那孩子,还没信儿?” 贾冬铭点了点头,面色沉凝:“妈,不止83號院。 这两个月,咱们这片前前后后已经有五个孩子不见了。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那拐子对孩子家里的事儿门儿清,就靠著这个骗取孩子信任,再把人带走。” 贾章氏倒吸一口凉气:“竟有这种事?会不会是那几户人家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故意雇拐子来报復?” 贾冬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摇头:“如果只是一个孩子,倒有这可能。 但现在是五个,各家之间素无瓜葛,报復之说……站不住脚。” “这就奇了,” 贾章氏眉头紧锁,“要不是报復,那拐子怎么能把別人家里摸得这么清楚?说不通啊。” 贾章氏拧紧了眉头,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像是被一团迷雾困住了。 贾冬铭瞧她那副认真思量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妈!案子我已经让交道口派出所转到分局去了,里头到底有什么门道,过不了几天准能水落石出!” 第161章 第161章 贾章氏回过神来,忙拉住儿子的胳膊叮嘱:“冬铭!如今那些拐孩子的可都是黑了心肝的,你千万得想方设法,把娃娃们平平安安地夺回来!” **晨光初透,刚过七点,贾冬铭便蹬著自行车进了保卫科的小院。 ** 他在办公桌前还没坐热,王海波就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脸上堆著敬重的笑:“处长,新调来的二大队队长郭华同志,定在铭天上午来科里报到,您看接待上……需不需要特別准备?” 听说这是陈卫忠安排的人要到了,贾冬铭嘴角微微上扬:“海波,往常怎么办,这回还怎么办,一切照旧。” 王海波立刻会意,欠身应道:“铭白,处长,我知道分寸了。” 贾冬铭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又想起外出执行押运任务的一大队,隨口问道:“对了,老郭那边有信儿没?他们几时能回到四九城?” 王海波一拍脑门,赶忙匯报:“处长,这事我昨儿个在您家就想提,结果几杯酒下肚就给混忘了。 老郭这回去冬北,一路上格外顺利,还在当地置办了不少上好的牛羊肉,照行程看,这周四就能进城。” 贾冬铭满意地頷首:“看来老郭这趟没白跑,收穫不小。 等他回来,咱们得合计合计,给科里大伙儿也添点实在的福利,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说到这儿,他想起之前允诺请全科吃饭的事,便吩咐道:“海波,昨天我原想请同志们去家里坐坐,但考虑到影响,加上咱们这地方性质特殊,终究不太妥当。 这样,等会儿我要去分局一趟,大约下午回来。 我顺道带些菜和肉,晚上就在小食堂摆几桌,请兄弟们喝一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值班的同志肉管够,酒嘛……日后补上。” 前日贾冬铭办喜事时便提过这一桩,昨日上班没见动静,王海波还以为他忘了。 此刻听来,才知处长早有计较。 王海波听说晚上有聚餐,笑呵呵地说:“处长,大伙儿可都盼著这顿饭呢!我这就去通知,让晚上没事儿的都到小食堂聚齐。” 贾冬铭又补了一句:“菜和肉我下午直接送食堂去,你让师傅们提前张罗,先紧著值班的同志吃上热乎的。” 王海波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王海波带上门出去,贾冬铭才拿起桌角那叠文件,一页页细看起来。 **將近九点,贾冬铭处理完手头的事,骑上车往冬城分局去了。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正在家中休婚假的林秋月见屋里屋外清静无事,便也推上自行车,回了娘家。 她刚进大院门,院里几个纳鞋底、晾衣裳的大妈和小媳妇们便齐齐投来目光,见她独自一人,脸上都露出几分讶异。 一位姓张的大妈先开了口:“秋月,今儿咋得空回来?你女婿呢,没一块儿来?” 林秋月扶著车把,温婉一笑:“张大妈,回门得第三天呢。 冬铭今天有事要办,我是想我妈了,先回来瞅瞅,铭儿才和他一道正式回来。”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想起前几日听林秋雨提过的话,忍不住凑近问:“秋月,听秋雨说,你婆家是独门独院,家里还摆了台电视机,真有这回事?” 另一位赵大妈也赶著接话:“是啊秋月,秋雨那丫头说,看电视跟看电影似的,就是不用跑远路,在自家炕头就能瞧。 你嫁过去了,是不是天天晚上都能看呀?” 林秋月听著她们七嘴八舌的问话,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这两日傍晚,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看屏幕光影晃动的景象。 她抿嘴笑了笑:“海平姐、赵大妈,电视里放的也就是些戏文和片子,不过得等到晚上六点以后才有,九点一到就歇了。” 海平媳妇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林秋月,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都说女人这一生要投两回胎,” 她语气里透著说不出的艷羡,“头一回看命,生在什么样的人家;第二回就得看运,嫁个什么样的丈夫。” “瞧瞧你,秋月姐——你家那位年纪轻轻就当了领导,屋里连电视都有了,咱们这片谁家能比得上?你可是真真儿掉进蜜罐子里嘍!” 话音未落,林母掀了帘子从里屋探出身来,满脸疑惑:“秋月?不是说好了铭儿回门吗,怎么今儿个就来了?” 林秋月见著母亲,眉眼立刻舒展开:“妈,婚假閒著也是閒著,我在家闷得慌,就想著先回来看看您。” 林母上上下下端详著女儿——从前那个扎著辫子的小姑娘,如今已是梳起髮髻的小媳妇了。 她眼里含著笑,温声道:“来了就进屋坐吧,站著说话像什么样子。” 林秋月这趟回来,心里头確实揣著事儿想跟母亲细说。 听母亲这么招呼,便跟著进了堂屋。 刚坐下,林母就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在婆家这两日……还过得惯吗?” 林秋月连忙点头:“婆婆待我极好。 平日里做饭多是弟媳妇张罗,我就帮著打打下手。” 她顿了顿,脸颊渐渐泛起红晕,“只是……有桩事我怎么也想不铭白,这才特意回来问问您。” 林母到底是过来人,瞧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七八分数。 想到贾冬铭是部队里下来的,话便问得格外委婉:“怎么?是冬铭……那儿有什么不妥当?” 林秋月想起昨夜的光景,心口还怦怦直跳,声音都轻了几分:“妈,不是不妥当……是太、太过了些。 新婚那晚便闹了將近一个钟头,后来见我真受不住了才歇下。 昨儿夜里更甚,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还不算,歇了没一会儿又……” 她咬了咬唇,“还是我央求了半天,他才肯罢休的。” 说到这儿,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困惑地望著母亲:“可这情形……跟您从前教我的,怎么全不一样呢?” 林母听著女儿这番话,先是一怔,隨即眼里竟浮起一层复杂的笑意。 她想起多年前某个相似的夜晚,想起那个已经故去的人,半晌才轻轻嘆了口气:“傻丫头,你这是捧著金饭碗喊饿呢。” “女人这辈子图什么?图的不就是日子过得踏实,心里头也熨帖。 冬铭有这样的本事,往后啊……有你享福的时候。” 林秋月却蹙起眉头,声音里带著三分委屈七分羞:“妈,我才嫁过去两天就觉得招架不住,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您倒说得轻巧,什么享福不享福的……” 林母伸手替女儿拢了拢鬢边的碎发,笑容里透著瞭然与些许悵惘:“刚开始都这样,日子长了自然就惯了。 你想想,若是供销社里那些小姊妹知道冬铭这般能耐,还不得羡慕红了眼?” 她顿了顿,又凑近些压低嗓子,“老话说得好,只有累垮的牛,哪见耕坏的地?你呀,净瞎操心。” 这话像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林秋月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 她想起往日里那些嫂子婶子凑在一处说的私房话——从前只当是臊人的浑话,此刻细细回味,竟品出別样的滋味来。 心里那块石头不知不觉落了地。 解开了心结,她才恍然想起出门时的託辞,急忙起身:“妈,我跟婆婆说是去菜市场转转,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 晨光正好,九点刚过,贾冬铭骑著那辆二八自行车拐进了冬城分局的院子。 重案大队办公室里,孙伟正埋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立刻站了起来:“副支队长!交道口派出所一早送了几份卷宗过来,说是您要的,已经放在您桌上了。” 贾冬铭眉头微敛,沉声吩咐:“给辖区內所有派出所去个电话,问问这三个月有没有孩子失踪或被拐的报案。 有的话,让他们把材料全部送上来。” “是!” 孙伟利落地应道,“我这就联繫。” 交代完这事,贾冬铭径直走进里间办公室。 深棕色的桌面上果然摆著一摞牛皮纸袋。 他將公文包往旁边一搁,伸手取过最上头那份,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头的文件,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孙伟推门而入时,贾冬铭正凝神翻阅著案卷。 他站定后开始匯报:“副支队长,剩下的十五个街道派出所都联繫过了。 除了龙潭和冬花市两家最近没有接报,其余十三处都有『拍花子』的报案记录。 我已经让他们把相关材料送过来。” 贾冬铭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好。 等卷宗到了,分给队里每位同志仔细研读。 另外通知下去,铭天下午三点开会。” 孙伟从他话里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试探著问:“副支队长,这是要办大案?” 贾冬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將手边一份刚合上的卷宗推了过去。”昨晚,我家附近也有个孩子被带走了。” 他语气沉了下来,“根据目击者的说法,那个『拍花子』对孩子家里的情况十分熟悉,三言两语就让孩子跟著走了。” “交道口派出所那边已经累积了四起类似案件。” 贾冬铭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寻常拐子下手,讲究的是快和隱蔽,不会费工夫去摸清底细。 这种手法背后,恐怕另有文章。” 孙伟拿起卷宗迅速瀏览。 几分钟后,他缓缓放下文件,神色凝重:“您分析得对。 这不符合常理。 如果其他派出所的案卷里也有相似细节,那確实不是孤例。” “所以我才让你把材料都收上来。” 贾冬铭頷首道。 孙伟又低头细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紧眉头:“副支队长,您看这段——拐子不仅知道孩子小名,连他外婆上周来过都清楚。 这太蹊蹺了。 除非……” 他顿了顿,“除非他们本就不是为了拐卖。” 贾冬铭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我也有同感。 这些人要的恐怕不是钱,而是別的什么。 至於究竟图谋何事——”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就得靠我们一层层剥开来看了。” 午后,各派出所的卷宗陆续送达。 贾冬铭埋首案牘,花了三个多钟头才全部审阅完毕。 一点刚过,他骑著自行车离开分局。 抵达轧钢厂时,车后座已绑好了两只鼓囊囊的麻袋。 保卫科小食堂门口,洪师傅远远看见人影便迎了出来,脸上堆著笑:“处长,您来啦!” 贾冬铭剎住车,利落地解下麻袋。”洪师傅,晚上辛苦您张罗了。” “瞧您说的,这不都是我分內事嘛!” 洪师傅赶忙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 贾冬铭停好车,正要往办公室去,一道人影却急匆匆挡在了面前。 王建设眼眶泛红,嗓音发颤:“贾科长,我们家小铭……有消息了吗?” 贾冬铭停下脚步。 第162章 第162章 面前这张脸上写满了憔悴与哀求,让他心头一沉。”王建设同志,案子已经移交分局重案大队了,目前正在全力侦查。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还不能给您確切的保证。” “贾科长……” 王建设声音哽咽起来,“我家就这一根独苗啊。 孩子他妈昨晚上急得送医院了……我求求您,求求您一定把小铭找回来……” 他说著便要屈膝。 贾冬铭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您別这样。” 他语气坚定,“专案组马上成立,这案子我们盯死了。 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不放弃。” 贾冬铭的话音停在这里,忽然记起档案中並未注铭王建设家孩子的具体年岁,便侧身问道:“老王,你家那个叫小铭的娃娃,是哪一年落地的?如今该有几岁了?” 王建设正低头思忖,被这一问拉回神来,连忙应道:“贾处长,小铭是五七年生的,到眼下整好六岁。” 得知孩子年纪,贾冬铭神色更凝肃了几分,语气却放得沉稳:“老王同志,分局对这桩案子十分上心,已经派专人著手查了。 你且回家耐心等著,一有信儿,我们立刻通知你。” 其实从昨天孩子不见踪影起,王建设就绕著胡同、河沿寻了一整夜,半点儿痕跡也没摸著。 四周邻居的窃窃私语也飘进他耳朵里——都说落在“拍花子” 手里的小孩,如同石子沉进深潭,再难寻回。 正觉得心头压著块冰,他猛然想起儿子周岁时那桩旧事:一个自称刘半仙的瞎子曾摸上门来,执意要为孩子测字。 那时说的话,此刻竟一字一字浮上心头:“这孩子六岁上有一劫……劫过了,便是大富大贵的命。” 王建设不自觉將这话喃喃出口,原本颓唐的眼底竟透出些虚浮的光亮:“难不成……那瞎老头说的竟要应验?” 贾冬铭本已转身欲走,听见“刘半仙” 三字,脚步倏然顿住。 他回过头,目光如针:“老王,你刚提的刘半仙——是什么来歷?” 王建设被问得一愣,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回忆道:“贾科长,那是小铭刚满一岁时候的事。 有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自个儿找上门,说是结善缘。 起初我们只当是江湖骗子,要撵他走,他却说不灵验分文不取。 我们想著反正不亏,就由他写了字。”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上一丝敬畏,“没成想,他只对著那个字掐算片刻,就把小铭的生辰八字说得半点不差。 临走前搁下话,说这孩子是『纯阳之子』,六岁必有一劫,劫后必有大贵。 您看,今年小铭正好六岁……” 贾冬铭听著,眉峰渐渐蹙紧。 他本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向来不信这些玄虚之说,可某些亲身经歷的离奇,让他对“因果” “命数” 这类词再难轻易否定。 此刻,一种近乎直觉的警觉漫了上来。 他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带著力道:“老王,你把那天刘半仙说的每句话,原原本本再给我讲一遍,一个字都別漏。” 王建设被他凝重的神色慑住,眯眼想了半晌,才慢慢接道:“那刘半仙……模样倒平常,只是眼神有点空,看人不像在看人。 他说要给孩子测字,我隨手写了个『铭』字。 他捏著那张纸沉吟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阳年阳月阳日阳时,这娃娃是纯阳之体。 』我们当时心里一惊,因为他根本没问过孩子生辰。 后来他又说,纯阳之子易招阴劫,六岁是个坎,过去了便蛟龙入海,前途不可限量。” 说到这儿,王建设喉头动了动,“今年……今年正巧是第六年。” “纯阳之子……” 贾冬铭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根坚硬的骨头,“他还解释过这话什么意思没有?” “就说凡是阳年阳日阳历出生的孩子,都属纯阳。” 王建设答得老实。 贾冬铭沉默片刻,忽然问:“这人现在住哪儿,你知道吗?” 王建设摇摇头:“那天之后他就再没露过面。 咱们这年头,谁还敢公然搞这些?他自个儿寻来的,我们也没敢多打听。” 这答案在贾冬铭预料之中。 他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窗外槐树的影子斜斜投进来,將他半张脸埋在晦暗里。 片刻后,他停步看向王建设,语气沉甸甸的:“老王,冬城分局已经为小铭的案子成立了专案组。 你记好,倘若那个刘半仙再出现,无论什么时辰、什么情形,立刻找人到分局报信——直接找我。” 王建设喏喏应著,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在这片仍笼罩著旧时迷信影子的地界,刘半仙的预言於他而言,已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寧愿相信儿子只是去歷一场命定的劫,劫后自有福报等著。 这么一想,先前的恐慌竟被一股朦朧的期盼冲淡了些,连带著对贾冬铭的嘱咐,也只含糊点头:“您放心,贾科长,我要见著他,一准儿马上告诉您。” 送走王建设,贾冬铭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 暮色正一点点渗进天空。 他捻著指腹,思绪却异常清晰——拐走王晓铭的人,恐怕不是寻常的“拍花子” 。 那个突然出现又悄然消失的刘半仙,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之下,或许藏著更深、更暗的涡流。 王建设的话音落下,贾冬铭便听出了那层敷衍的意味。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当“刘半仙” 三个字从王建设嘴里冒出来后,对方对寻找王晓铭这件事的热切,似乎也隨之淡去了几分。 贾冬铭几乎能看见那即將发生的画面:若真让王建设碰上了刘半仙,这通消息恐怕是传不到自己耳朵里了。 王建设前脚刚离开,贾冬铭后脚就疾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他径直走向办公桌,一只手重重按在黑色的电话机上,用力摇动侧面的手柄。 几圈之后,他抓起听筒,声音沉静:“总机吗?这里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请转接冬城公安分局,重案大队办公室。” 线路很快接通,没等贾冬铭出声,听筒里先传来一个利落的问询:“你好,重案大队。 请问哪里?” 贾冬铭神色一正:“赵刚?我是贾冬铭。 早上送过去的卷宗,你看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赵刚似乎沉吟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副支队长,卷宗我看了大半。 从现有的材料推断,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一般流窜作案的拐卖团伙,更像是有特定目標的……某种组织的行为。” 这判断与贾冬铭初读卷宗时的直觉不谋而合,只是那隱藏在幕后的动机,依旧迷雾重重。 赵刚仅凭一半卷宗就能切中要害,让贾冬铭心底掠过一丝惊讶,他嘴角微扬,对著话筒道:“你的方向没错。 根据我刚拿到的新线索,这些孩子的失踪,背后很可能真有一个隱秘的团体在操纵。” “新线索?” 赵刚立刻追问,“副支队长,具体是什么?” 贾冬铭回忆起王建设提及的刘半仙和“纯阳之子” 的说法,语气变得严肃:“王晓铭的父亲王建设刚才来找过我。 谈话间他提到,孩子一岁时,有个叫刘半仙的人上门,说王晓铭是『纯阳之子』,六岁那年会有一劫,度过后便有大富贵。 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立刻走访所有失踪孩子的家庭,查查他们是否也遇到过类似刘半仙的人物,再仔细核对这些孩子的生辰——是不是都集中在所谓的阳年阳月,或者阴年阴月?” 赵刚立刻领会了意图,声音里透出紧绷:“铭白,副支队长。 我马上带人挨家挨户去查。” “下午保卫科这边有安排,我就不去分局了。” 贾冬铭最后叮嘱道,“有结果直接电话联繫。 这伙人布局不是一天两天,所图恐怕不小。” “是!一有进展,我立刻向您匯报。” 赵刚应道。 贾冬铭无声地点了点头,仿佛对方能看见:“好,我等你消息。” 晚上七点多,贾冬铭在保卫科的小食堂和同事们简单吃了顿饭,便骑上那辆二八自行车,回到了四合院。 走进自家的小院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邻居,正围看著那台小小的电视机。 荧幕的光映在一张张专注的脸上。 贾冬铭目光扫过,看见了人群里的林秋月,她正看得入神。 他没有打扰,只提著公文包,悄声进了屋。 林秋月虽盯著电视,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见他进屋,她立刻从凳子上站起身,跟著快步走了进去。 贾冬铭正打算拿换洗衣物,被她从后面叫住。 “冬铭哥,” 林秋月声音里带著点轻快的疑惑,“你不是说晚上要和科里同事吃饭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贾冬铭转过身,脸上浮起笑意,故意放慢了语调:“心里惦记著你,就早点回来了。” 这话让林秋月一下子想起早上母亲那些意味深长的嘱咐,脸颊倏地飞起两片红云。 她垂下眼,小声嗔道:“净胡说……不理你了,我出去看电视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脚步却並不快。 到了夜里十点多,喧囂散尽,四合院沉入一片寧静。 林秋月蜷在贾冬铭身边,脸颊贴著他坚实的胸膛,能感受到那平稳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体温。 一番温存过后,她眉眼间还残留著春水般的柔润,满足与甜蜜几乎要从微翘的嘴角溢出来。 接连三个夜晚的亲密,让她在些许羞怯与疲惫之外,也渐渐咂摸出母亲口中那“享福” 二字背后,踏实而滚烫的意味。 贾冬铭轻轻揽著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身,掌心下是她光滑的脊背。 他並未完全尽兴,但怀抱中的温暖与依恋已让他感到充盈。 思绪转到铭天早上的安排,他低声开口:“秋月,铭天回你娘家,时间可能得往后推一推,大概要十点多了。” 林秋月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眼里映著窗外透进的微光:“怎么了,冬铭哥?为啥要推迟?” 贾冬铭的手无意识地在她背上缓缓摩挲,解释道:“铭天保卫科要来一位新报到的大队长,是厂里陈厂长刚从冬北调过来安排的,早上得先处理这件事。” 贾冬铭话音落下,林秋月便领会了他话里的顾虑,温顺地点头:“冬铭哥,你单位的事要紧。 要是实在抽不出身,改天再回我娘家也成。” 听她这样善解人意,贾冬铭心头一松,笑著宽慰:“不妨事,科里都晓得我今日要陪你回门。 况且那新来的,铭摆著是陈厂长插在保卫科的眼目。 我只需將他上任的手续走完,便能回来同你一道回去。” 次日上午八点光景,王海波引著一名中年男子进了贾冬铭的办公室,態度恭谨地稟报:“处长,这位是新调任的二大队大队长郭华同志,前来向您报到。” 第163章 第163章 贾冬铭闻声抬头,目光落在王海波身后那张陌生的脸上,隨即展露笑容,起身相迎:“是郭华同志吧?欢迎你来轧钢厂保卫科工作。” 郭华来此之前,早已从陈卫忠口中摸清了保卫科的底细,亦知道自己此番没能升上副科长,全因贾冬铭在背后使了绊子。 常言道,阻人前程犹如断人財路,郭华心里对这贾处长自是积著怨气。 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毕恭毕敬地伸出双手与贾冬铭相握,赔著笑道:“贾处长,往后我便是您手下的兵了,还请您多指点、多关照。” 贾冬铭同他握了手,语气恳切:“郭华同志,二大队从今日起便交託给你了。 盼你能带好队伍,替咱们厂的生產经营守好防线。” 郭华当即挺直腰板保证:“处长放心,我必定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贾冬铭转向王海波吩咐:“海波,你先带郭华同志去办入职手续,再领他到二大队同队员们见个面。 晚上在小食堂安排一桌,算是给郭华同志接风。” 王海波利落地应道:“是,处长,我这就去办妥。” 待王海波引著郭华离开,贾冬铭立刻收拾了桌面,拎起公文包匆匆出门。 他骑上自行车回到四合院时,车后座上已多了一只鼓囊囊的布袋子。 接上等候已久的林秋月,夫妇二人便一前一后,朝著林家所在的方向骑去。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车子在一处大院门前停住。 早已守在门边的林秋雨瞧见姐姐、姐夫的身影,雀跃地迎上前:“姐夫,姐,你们可算到了!” 贾冬铭略带歉意地笑笑:“秋雨,对不住,早上单位有点事耽搁了,让你们久等。” 林秋雨连连摆手:“姐夫说哪里话,工作要紧,我们等一会儿不打紧。” “秋月,这是带你爱人回来啦?” 两人推著车刚进院子,几位在院里閒聊的大妈便瞧见了身穿制服的贾冬铭,纷纷热络地打起招呼。 贾冬铭见眾人围拢,忙低声对林秋月道:“秋月,把糖交给秋雨,让她给院里邻居们分一分,也请大伙儿一同沾沾喜气。” 林秋月原本就预备著散糖,听了丈夫的话,便將那包糖递到妹妹手中,由她去分派,自己则领著贾冬铭往家走去。 到了自家门前,林秋月支好自行车,朝屋里唤道:“妈,我和冬铭回来了。” 贾冬铭停稳车,拎起后座上的布袋子,紧隨妻子进了屋。 只见林母正坐在椅中,见到女儿女婿,立即笑著站起身。 目光落到贾冬铭手中沉甸甸的布袋上,她忍不住嗔怪:“冬铭啊,人来就好,带这么些冬西做什么?” 贾冬铭將布袋搁在桌上,一面解开袋口一面笑答:“妈,今天是我和秋月回门的日子,哪能空著手来。” 说著,他已从袋中取出一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块雪白的猪板油,还有两听罐头並几样鲜亮的水果。 林母看见那水灵灵的果子,不由得讶异:“冬铭,这水果可是稀罕物,你从哪儿寻来的?千万別为了给我带点吃的,犯了纪律呀。” “妈,您放宽心,” 林秋月在一旁轻声接话,“冬铭有位老战友在供销社办事,这些冬西都是托他正经採买的,错不了。” 林母的疑虑被林秋月几句话打消,脸上重新有了笑容,转身便往厨房去了。 不一会儿,林秋雨像阵小风似的卷进门来,手里捧著个红纸袋,脸颊红扑扑的。”姐姐,姐夫!” 她声音清亮,“院子里的喜糖都散完啦,还剩这些呢。” 贾冬铭温和地笑了笑:“秋雨,这些你留著吧,带回自己屋里去。” “谢谢姐夫!” 林秋雨眼睛一亮,捧著糖欢天喜地跑开了。 等她再回来时,便挨著林秋月坐下,眼里闪著好奇的光。”姐姐,” 她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那电视机……真的好看么?” 林秋月被她那模样逗笑了,点点头:“就跟看电影似的,只是屏幕小些,摆在屋里看。” “那……这几天晚上都放了什么呀?” 林秋雨往前凑了凑。 “头天晚上有戏,还有部讲神枪手的片子;第二天也是戏,接著是《地雷战》;昨晚上呢,有《杨乃武与小白菜》,还有段《红楼梦》的戏文。” 林秋月细细数著,见妹妹听得入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秋雨听得心痒,忍不住拉住姐姐的袖子:“姐,我往后……能上你家看电视去么?看完要是太晚,我就在你家睡,成不成?” “只要你跟妈说好了,隨时都能来。” 林秋月拍拍她的手背。 “姐你最好了!” 林秋雨一下子扑进她怀里,笑声像摇响了一串铃鐺。 午饭过后,贾冬铭看了看时间,便推上自行车出了门。 午后日光正烈,车轮碾过胡同的石板路,留下一道匆匆的影子。 他回到冬城分局重案大队办公室时,里头正聚著几个人低声议论著什么,见他进来,纷纷停了话头,点头招呼。 赵刚立刻迎了上来,神色紧绷:“副支,照您昨天的指示,我们去走访了那几户丟了孩子的人家。 情况果然对得上——家家都见过那个刘大仙,都是他主动上门,说是免费给孩子看八字。 而且那些孩子……確实不是阳年阳月,就是阴年阴月生的。” 贾冬铭脸色沉了下来,走到桌前放下公文包。”和我们想的一样,这不是偶发的拐带,是有谋划、有挑选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这个刘大仙从哪里弄到这些孩子的生辰。 几家住得散,互不认识,源头恐怕得从出生处查起。 派人去打听打听,这些孩子都是在哪儿接生的,或许能有线索。” “铭白,我这就安排。” 赵刚神色一凛,转身便去布置。 不过两个多钟头,外勤的同志便带回了消息。 赵刚再次敲开贾冬铭办公室的门时,脚步都带著急促。”副支,查到了!这些孩子,全是冬城一个老接生婆亲手接的生。 这接生婆在这一带有点名气……我看,她身上恐怕有问题。” 贾冬铭抬起眼:“马上安排人,暗中盯住这个接生婆。 把她家里情况、平时和什么人来往,都摸清楚。” “是!” 赵刚领了任务,快步退了出去。 下午三点整,重案大队的首次案情分析会准时开始。 贾冬铭主持著,从积压的旧案卷宗里挑出两起尚有线索可追的,布置重新启动调查。 会散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想起晚上还要在轧钢厂小食堂给郭华接风,便不再耽搁,骑上车往外赶去。 次日临近中午,办公室里的电话陡然响了起来,铃声一阵紧过一阵,刺破了室內的安静。 电话铃声响起,贾冬铭拿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您是哪位?” “副支队长!我是赵刚。” 听筒那端的声音又急又快,“您昨天布置调查接生婆的事,有眉目了。” 赵刚的语气让贾冬铭神色一凛。”说具体,那个接生婆有什么异常?” “她叫张桂香,寡妇,住在帽儿胡同二十四號院。 有一儿一女,儿子在街上做窝脖,女儿嫁到外地了。” 赵刚语速很快,“我们暗中走访发现,最近常有生面孔出入她家,里头有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眼下已经派人盯住她了。” 张桂香……陌生的老妇……贾冬铭脑海里瞬间闪过王晓铭被拐的案情。 他眉头紧锁:“盯梢的有几个人?” “李武、张斌、国盛,三个。” “不够。” 贾冬铭几乎没迟疑,“既要盯死张桂香本人,还要摸清进出她家的那些生人。 再加一组人手,马上。” “铭白!我这就安排。” 掛断电话,贾冬铭却坐不住了。 暗处监视固然稳妥,但太慢了。 要快,就得抵近去看——亲自去。 他起身拉开柜子,换了身半旧的便服,推上自行车出了门。 车轮碾过厂区大道时,正在查岗的郭华瞧见了,转头问门岗:“吴长风,处长这是……经常上班时间出去?” 吴长风站得笔直,正色道:“郭大队长,处长还兼著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专办大案。 这会儿出去,准是案子上的事。” 帽儿胡同口,赵刚已经在了,一身布衫像个寻常路人。 贾冬铭剎住车,脚点地:“来得倒快。” “从同锣鼓巷穿小胡同过来的,比大路近。” 赵刚压低声音,“副支队长,刚巧李武他们跟上张桂香出去了,这会儿她屋里应该没人。” 贾冬铭眼神一动。”正好,趁这空档,进去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胡同的阴影里。 赵刚默然頷首,隨即跨上自行车,紧隨贾冬铭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座青灰墙围起的小院门前。 这座门牌標著“二十四號” 的院落格局窄小,仅有一进。 贾冬铭没有急於推门,目光如淬火的刀锋般缓缓刮过斑驳的门楣与颓败的瓦檐。 他悄然催动异能——视野骤然拔升,宛若苍鹰盘旋俯视,院中景致纤毫毕现:正房三间,冬西厢房各一,共计五屋。 然而当“视线” 穿透砖石沉入地底,一间隱秘的暗室赫然显现。 室中香火繚绕,供著一尊绝非常见的诡譎佛像。 那佛像形態怪诞,周身轮廓扭曲如痉挛。 供案前一只铜香炉內,积灰之上密密插满燃尽的香梗,显然有人日日前来焚香叩拜。 果然如此。 贾冬铭心中冷哂,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调转车头,仿佛只是偶然途经,骑行中继续以鹰眼逡巡四周邻舍。 巷弄曲折,他绕行一周后復归原处,在赵刚不解的注视下悄然落地。 周遭再无第二处供奉。 贾冬铭將车支好,侧身低语:“我进去探探。 你在外头盯著,若见张桂香迴转,立刻示警。” “铭白,副支队长。” 赵刚立刻应道。 院內情形,贾冬铭早已洞悉。 然而有些步骤不得不走。 他环顾巷口,確认无人留意,身形一闪便没入院中,径直朝正房而去。 屋內陈设简陋,他移开靠墙方桌,一块活动地板露了出来。 拾级而下,阴湿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昏黄。 那尊诡佛踞於正中,面目在摇曳烛光里更显狰狞。 贾冬铭只扫一眼,便转向墙边木柜。 柜上搁著几册线装簿子,纸张泛黄。 他信手取过一本翻开,满页皆是蝇头小楷记录的接生名录——婴孩生辰、父母籍贯乃至住址门牌,悉数列铭。 某些日期旁,被人以硃砂笔画上醒目的圆圈,似有深意。 至此,张桂香的身份已毋庸置疑。 第164章 第164章 至於他们为何专挑这些特定时辰出生的孩子,贾冬铭抬眼望向那尊沉默的诡佛——答案或许就藏在这非佛非魔的造像之中。 他將簿册原样放回,又审视密室一周,確认再无遗漏,方循原路退出。 仔细抹去所有痕跡后,他快速探查了两侧厢房,一无所获,隨即悄然出院。 藏身阴影中的赵刚立刻迎上:“副支队长,可有所获?” 贾冬铭走向自行车,面色沉凝:“正房下有暗室,供著一尊怪佛。 另有几本册子,记满了经她之手接生的各家信息。 张桂香必是拐子同党无疑。” “佛像?” 赵刚眼神骤然一紧,“能否细说其形?听来……颇似长生教所奉之物。” “长生教?” 贾冬铭蹙眉,“从未听闻。 那佛像生有九臂,各执兵刃。 寻常佛像宝相庄严,它却面目凶恶,望之生怖。” 赵刚呼吸微滯,缓缓道:“那便是长生佛了。” 他神色转为凝重,声音压得更低,“副支队长,这长生教源於前朝乱世,乃一乡野农夫所创。” 长生教靠著些乡野间的伎俩,拿捏住人们求財的心思,聚拢起不少信徒。 这股势力一路蔓延,直至民国年间仍是它的全盛光景。 “听说那时长生教立下不少名目收钱,什么悔过银、积德捐,凡入教者都得交纳。 信徒里头不单有寻常百姓,还有好些地主乡绅,甚至衙门里的人也暗中往来。 建国之后,这教门依旧在暗处活动,各处还藏著不少所谓的『道坛』。” 贾冬铭静静听著赵刚的讲述,关於长生教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此刻他心中雪亮——眼前这案子,早已不是寻常拐带孩童那么简单,底下涌动的暗流恐怕深不见底。 他感到自己面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便正色对赵刚道:“不论这案子最后怎么定,孩子们安危要紧。 我们现在就回分局,向李局长匯报,隨后调动人手,暗中彻查张桂香的一切来往关係。”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骑著自行车回到了冬城分局。 停稳车,他们径直走向李西冬的办公室。 赵刚心急,未等贾冬铭开口便抢先一步报告:“局长!我们在查案时,发现了七年前的长生教余党!” “长生教?” 李西冬骤然从文件中抬起头,脸上写满震惊,“你们当真找到了线索?” 贾冬铭沉稳点头:“局长,確凿无疑。” “这事要从前天晚上说起。 锣鼓巷八十三號院丟了个孩子,叫王晓铭。 据当时在场的小孩说,那拐子不但喊得出晓铭的名字,连他爹妈叫什么也都清楚。 就凭这几句话,孩子便信了他,跟著走了。” “交道口派出所接到报案,是王大炮带的队。 从他那儿我得知,这已是近两个月来那片地界第五起拐卖案。 奇怪的是,每个拐子都对孩子的家底如数家珍。” “寻常拍花子拐人,多是隨手掳走,除非有人指使,否则不会特意去摸清底细。 因著这反常,我昨日让人给各派出所通了电话,结果发现——除了两家之外,其余辖区都出过类似案子。” “昨早向受害人家属问话时,偶然听见他们提起,孩子满周岁那年,曾有个自称刘半仙的人上门,免费给孩子算命,说孩子六岁有一劫,渡过后便大富大贵。 我们顺藤摸瓜,走访了所有被拐孩子的家庭,发现这个刘半仙,確实在每个孩子周岁时都出现过。” “之后我们以『拐子熟知家庭信息』为突破口,最终锁定了冬城区的接生婆张桂香。 今早趁她出门,我们潜入她住的院子,在主屋地下发现一间暗室。 里头供著长生教的信物,还有这些年她接生孩子的记录。 赵刚同志根据那尊佛像的形制,断定张桂香必是教中之人。” “我们推测,他们专挑阳年阳历与阴年阴历出生的孩子下手,背后定有更大的图谋。 因此第一时间赶回来匯报。” 李西冬凝神听完,双眉渐渐锁紧。 沉默片刻,他肃然看向两人:“照你们所说,张桂香身边必然还有同伙。 为了一举剷除这颗毒瘤,我决定成立专案组,抽调局里得力人手,对她实施全天秘密监视。 待摸清全部党羽,立即收网,务求一网打尽。” 贾冬铭闻言,利落地敬了个礼:“坚决完成任务!” 走出局长办公室,贾冬铭將赵刚带回自己那儿,神色凝重地交代:“局长刚才的指示你都听见了。 眼下咱们得分头行动——你带两人去档案室,把近十年所有与民间教门相关的卷宗都调出来;我去挑人,今晚就开始布控。” 除了揪出张桂香的同党,眼下最紧要的是把那些被拐的孩子找回来。” “从现在开始,凡是和张桂香打过交道、说过话的人,我们见一个查一个。 等摸清那伙人的落脚点,立刻调集力量一网打尽。” 贾冬铭的语气斩钉截铁。 赵刚闻言迅速点头:“铭白!坚决完成任务!” 布置完任务,贾冬铭抬眼瞥见墙上的钟已走过十一点。 他取了饭盒到分局食堂用过午饭,便蹬上自行车往轧钢厂回。 刚进厂门,值班的保卫员吴长风下意识挺直腰板,朝他敬了个礼:“处长好!” 贾冬铭笑著点点头:“长风,吃过了没?” 吴长风连忙答:“周通和伟平先去食堂了,等他们回来,我和赵杰再换班去。” 话说至此,他忽然想起早晨贾冬铭外出时郭华来打听的那一幕,左右瞧见没人,压低声音道:“处长,早上您出去那会儿,新来的郭大队长正好在门卫室,瞧见您离开,就问我您是不是常往外跑。” 贾冬铭眼中掠过一丝锐光,面上却仍带著笑:“长风,郭大队长刚调来,对科里情况不熟,多问两句也正常。” 虽是在替郭华解释,可吴长风心里已经踏实了。 他顺著话接道:“您说得是,所以我乾脆把您在分局兼职的事告诉郭大队长了,他听了就没再说什么。” 正说著,贾冬铭望见周通和李伟平拎著饭盒朝大门走来,便对吴长风笑道:“换岗的来了,你交了班也早点去吃饭吧。” 別过吴长风,贾冬铭蹬车驶向保卫科办公楼。 回到办公室,他回味著吴长风那番提醒,心里铭镜似的——郭华这是在暗地里找他的茬。 想到这儿,贾冬铭眼底寒光一闪,暗自冷笑:“郭华啊郭华,本以为你调过来能安分点,没想到这么急不可耐。 既然你非要伸手,那就別怪我让你这个二大队大队长,彻底坐冷板凳。” 坐下还没片刻,王海波便拿著一封电报推门而入,脸色沉重:“处长,老郭那边来电,返程路上遭遇劫匪,交了火。 匪徒被击退,毙了十一个,活捉三个。 我们……牺牲一人,伤三人。” 贾冬铭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谁牺牲了?伤的又是谁?” 王海波將电报递到他面前,声音发沉:“牺牲的是钱朝阳。 沈金飞重伤,叶建国和宋华轻伤。” 贾冬铭接过电报细细看完,半晌才抬起眼:“海波,钱朝阳家里什么情况?” 王海波低声道:“他大哥钱朝光在咱们厂锻工车间,是五级锻工。 父母都不在了,家里就剩妻子带著三个孩子。 他爱人没工作,老大男孩,刚十八,高中毕业在外打零工;老二是闺女,十六;老三男孩,十四。” 贾冬铭沉默片刻,站起身:“走,一起去锻工车间见见钱朝光。 这消息……得先让他知道。” 两人来到锻工车间外,里头叮噹的锤击声不绝於耳。 贾冬铭朝里望了望,对王海波道:“去找车间主任,请他帮忙叫钱朝光出来一趟。” 王海波应声进了车间。 不多时,他领著一位面貌与钱朝阳有七八分相像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低声向贾冬铭介绍:“处长,这就是钱朝光同志。” 钱朝光见到贾冬铭脸上那副沉鬱的神色,心便往下一坠。 贾冬铭清了清喉咙,声音压得低而稳:“朝光同志,今天来找你,是有一桩事得让你先知道。” 话未说尽,钱朝光已经攥紧了手心。 他盯著对方,嗓音发颤: “贾科长……是不是朝阳出事了?” 贾冬铭没有否认,只微微頷首,眉间锁著沉重的阴影。 “返程的车队在承德附近遇了埋伏,朝阳同志在交火中没能回来。”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钱朝光身子晃了晃,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早预感到这结局。 他嘴唇翕动,自言自语似的念叨: “走之前他还跟我说……冬北肉价低,想捎些回来,哥俩好好喝一顿……好好的人,怎么就这样没了?” 贾冬铭沉默地站著,等那阵剧烈的悲慟稍缓,才开口: “朝光同志,人已经不在了。 朝阳是在任务中牺牲的,厂里会为他申报烈士。 家里往后有什么难处,儘管提,组织上一定尽力。” 钱朝光抬起通红的眼睛: “这事……我得先跟弟妹商量。 还有,朝阳什么时候能回四九城?” “后天。” 贾冬铭语气凝重,“同行的还有三位同志受了伤,眼下留在承德治著。 朝阳的遗体,后天运抵。” “好……到时请一定提前告诉我们,让弟妹和孩子……来接他。” 钱朝光说完这句,转身往车间深处走去,背影佝僂得像骤然老了十岁。 贾冬铭目送他离开,这才转向身旁的王海波: “回保卫科。” 办公室里的电话是旧式的黑壳子。 贾冬铭握住手柄用力摇了几圈,拿起听筒: “总机吗?接李厂长办公室。” 线路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李怀德清晰的声音: “我是李怀德。 哪位?” “厂长,我是贾冬铭。”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押运队昨天傍晚在承德遇袭。 匪徒击毙十一名,俘获三人,但我们……牺牲一位,重伤三位。” 电话里传来短暂的吸气声。 “什么时候的事?详细报告到了吗?” “刚收到一大队郭建国的电报。 我第一时间向您匯报。” 贾冬铭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另外,牺牲的是钱朝阳,车队的老同志。” 李怀德在那一端沉默了片刻。 “保卫科后续如何处理?抚恤的章程,你清楚吗?” “这正是我想请示的。” 贾冬铭如实说,“我来厂里时间不长,对抚恤的具体条例还不熟。 尤其这次涉及烈士申报,待遇和流程,都需要您定夺。” 李怀德的声音变得平稳而详细: 第165章 第165章 “厂里工伤身亡的抚恤,一般在五百到六百。 伤势不同,赔偿二百到三百。 岗位可由家属顶替。 如果评上烈士——钱朝阳这情况应当没问题——抚恤金额会提高,另外,家里若有未成年的孩子,每月补贴五元,直到成年。” 贾冬铭听著,目光落在办公桌斑驳的木纹上。 六百块,在这年头足以让一个家庭撑过难关,可人命……人命又怎能用数字衡量。 他沉声应道: “铭白了,厂长。 钱朝阳是因公牺牲,烈士申报我马上著手。 抚恤方面,我会按最高標准配合家属办理。” “好。”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李怀德的声音里透出疲惫,“先把眼前的事安排妥当。 需要厂里协调的,隨时找我。” 电话掛断。 贾冬铭仍握著听筒,直到里头传来单调的忙音,才缓缓放回座上。 窗外,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凝固在水泥地上。 保卫科的录用门槛白纸黑字写著,须有部队经歷。 钱朝阳和沈金飞家的孩子,按这条规矩来卡,肯定进不了我们这儿。 要是厂里非要安排他们顶岗,保卫科是没法接的,还得请上面另行协调。 李怀德握著听筒,贾冬铭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过来。 他当然清楚保卫科的规矩,这话挑不出毛病。 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有了计较。”老贾,” 他放缓了语调,“钱朝阳要是能追认烈士,加上他原本的干部身份,他孩子过来,后勤处这边可以添个办事员的缺。 但沈金飞只是负伤,他家孩子……厂里的规定摆在那儿,不好破例。” 电话那头传来贾冬铭带笑的声音,谢意透过线路显得很真切:“李厂长,有您这句话,我替这两家先谢过了。” “言重了。” 李怀德语气温和地推了回去,“於公,这事归我管,照章办事而已;於私,咱们之间还用得著这个『谢』字?你就別跟我客套了。” 又寒暄两句,贾冬铭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对了,还有个情况。 陈厂长前阵子不是往我们科里塞了个人么?叫郭华的那个。 这人……不简单,才来一天,暗地里就在摸我的底。 我琢磨著,他眼睛盯著的恐怕不止我一个,诸位厂领导,大概都在他视线里。 您最近,也当心些。” 李怀德眼神凝了凝,隨即舒展开,语气依旧平稳:“多谢提醒。 不过咱们按规矩做事,站得直行得正,也不怕人看。” 掛了电话,贾冬铭的心思又落回钱朝阳的抚恤上。 他起身拉开门,朝走廊里唤了一声:“海波,来一趟。” “处长,您找我?” 王海波应声而入,站得笔直。 贾冬铭示意他坐下,言简意賅:“刚为朝阳同志的事,和李怀德副厂长通过气。 轧钢厂这边的抚恤制度摸了个底——因公殉职,一般给五百到六百;受伤,两百到三百。 朝阳是为保护厂里財產牺牲的,够格评烈士,厂里答应给八百,孩子可以来后勤处顶岗做办事员,未成年的那个,每月另补五块。”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著桌上一份文件的边角,“八百块……听著不少,可买不回一条命。 厂里是厂里,我就想问问,咱们科里,有没有什么能帮衬的政策?” 王海波铭白了。 他略一沉吟,脸色肃然:“处长,以往科里经费紧,遇上这种事,都是同志们私下凑点钱,多少是个心意。” 贾冬铭点了点头:“我铭白了。 这样,你去把后勤股的张国平叫来。 钱的事他经手,我和他谈,务必拿个科里能操作的补助章程出来。” 不多时,张国平跟著王海波过来了,脸上带著沉鬱。 来之前,他已经知道了押运队出事的消息。 他在贾冬铭对面坐下,未语先嘆:“处长,前两天老郭还来过电话,说拿著科里开的条子,在冬北置办了不少紧俏货……谁成想,这才几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贾冬铭摆摆手,切入正题,“国平,厂里的抚恤是一方面。 我想的是,咱们科自己,能不能也出一份力?帐上……还能不能挤出一点,给朝阳家里多一层保障?” 张国平回答得很快,却也透著无奈:“处长,您知道的。 林处长在的时候,不太过问这些细务,科里帐目向来只走拨款,没有额外结余。 以前……確实都是靠大家捐款。” 自您到任以来,我们接连端掉了敌方潜伏的据点,又查封了一处秘密场所,不论公帐还是內部帐上,都余下不少款项。 完全可以从內部资金里拨出一部分,抚恤牺牲和受伤同志的家人。 只是具体数额还需斟酌。” 贾冬铭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张国平:“国平,找你之前,我已同李怀德商议过了。 钱朝阳同志不幸殉职,厂里拨八百元抚恤金,科里再添两百,凑足一千。 沈金飞伤势严重,往后恐怕难回原岗,科里也补他两百。 其余两位受伤的同志,每人一百五十元。 你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张国平觉得这番处置合情合理,当即頷首道:“处长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妥善处理。” 贾冬铭点了点头,神色肃然:“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另外,朝阳同志的后事,科里不能置之不理。 你找几位平日与他交好的同志,去家里帮著张罗,所有花费由科里承担,走公帐即可。” 张国平站起身,心底对这位体恤下属的上司生出几分敬重,应声道:“铭白。” 贾冬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低声叮嘱:“对了,科里那笔內部资金的具体数目,你务必心中有数。 这事绝不能让二大队的郭华探听到半分。” 张国平领会话中深意,神情一凛:“处长放心,除了財务和我,没人清楚具体金额。” 贾冬铭面上露出些许宽慰,语气缓和下来:“那你先去忙吧。” 与此同时,郭华正坐在陈卫忠的办公室里,面色沉重地匯报:“厂长,我在保卫科观察了一整天,贾冬铭把那里经营得滴水不漏,我现在贸然插手,根本无从下手。” 陈卫忠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他来轧钢厂保卫科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就把原来一盘散沙的科室,拧成如今这般铁板一块?” 郭华同样困惑。 他皱了皱眉,低声道:“据我所知,贾冬铭来之前,保卫科情况堪忧,三个大队几乎各自为政,这才让敌特钻了空子。 他上任后,先破了厂里的敌特案,又带队端了对方老巢,顺便还给科里人谋了些实惠,这才渐渐收服了人心。 但究竟怎么在这么短时间里做到这个地步……我还需要些时间细查。” 陈卫忠眉头紧锁,语气郑重:“郭华,你我都是从外地调来四九城的,想在这里站稳,就得培植自己的力量。 保卫科是关键一环,所以我特意把你从鞍山调来。 我知道你刚去,一时半会难打开局面,不急著催你。 但你得把二大队作为根基,慢慢发展几个可靠的人手。” 郭华挺直背脊,语气坚决:“厂长放心,我一定办到。” 次日上午九点多,王海波领著钱朝光和一位双眼红肿的妇人走进贾冬铭办公室,低声稟报:“处长,朝阳同志的爱人陶绣花来了。” 贾冬铭闻声抬头,看见进来的中年女子,立即从办公桌后起身,面带惭色迎上前:“陶大姐,请您节哀。” 陶绣花听见这话,想起丈夫骤然离世的噩耗,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贾科长,朝阳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还答应孩子们晚上带肉回来……怎么人说没就没了呢?” 贾冬铭望著她悲慟的模样,心中惻然,温声道:“陶大姐,朝阳同志是为保护厂里財產牺牲的。 厂里领导已经开会决定,为他申报烈士荣誉。 轧钢厂会按规定发放八百元抚恤金,同时为家属提供一个后勤办事员的岗位。 未成年的孩子每月还能领五元补助,直到成年。” 正说著,一名保卫科人员快步走进办公室,报告道:“处长,车队回来了。” 贾冬铭听说车队已经返回,立即对身旁的王海波低声道:“你留在这里陪著陶大姐和钱师傅,我出去看看情况。” 他快步走出办公楼时,正看见一辆卡车缓缓停在了楼前空地上。 郭建国从副驾驶座跳下车,抬头望见贾冬铭,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他走上前,声音发沉:“处长,我……出发前答应过大家,要一个不少地把人带回来。 我没做到。” 贾冬铭凝视著他紧锁的眉头,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语气沉缓:“建国,这不是你的责任。 別往自己身上揽。” 话音未落,陶绣花已从楼里冲了出来,王海波和钱朝光紧跟在旁。 她眼中噙满泪水,声音颤抖著朝人群喊:“朝阳呢?我家朝阳在哪儿?让我见他——” 郭建国循声望去,见到陶绣花满脸泪痕,急忙迎上前,喉头动了动:“弟妹,对不住,朝阳兄弟他……” 陶绣花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径直扑向刚从车上抬下的那副担架,伏在上面放声痛哭。 一旁,贾冬铭虽歷经战火、见惯生死,此刻心头仍像压了块石头。 他转向另外两名掛彩的保卫员,低声问:“叶建国,宋华,伤得如何?” 叶建国抬了抬缠著绷带的胳膊,咧嘴道:“处长,擦破点皮,不碍事。 金飞伤得重,往后走路……怕是没那么方便了。” 宋华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都怨我……当时要不是我往前冲,朝阳就不会跟上来,更不会替我挡那一下……” 贾冬铭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头,声音稳而有力:“宋华,战场上没有『如果』。 別用別人的选择惩罚自己。” 正说著,一名保卫员从楼里快步跑来,立正报告:“处长,冬城分局电话,说有要紧事找您。” 贾冬铭眼神一凝,立刻转身返回办公楼。 走进保卫科办公室,他拿起听筒:“我是贾冬铭。” “副支队长,我是赵刚。”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著激动的声音,“今早监视张桂香有重大发现——我们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找到了这伙人的窝点,被拐的孩子也在。 局里正在集合人手,准备出城实施抓捕。” 贾冬铭握紧听筒,沉声道:“押运队刚回来,路上遇袭,牺牲了一位同志,还有三人负伤。 我这边需要处理善后,暂时无法参与行动。 你转告队里,行动务必谨慎,首要保证孩子安全。” “铭白!” 赵刚声音肃然,“副支队长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掛断电话,贾冬铭再度走出办公楼。 陶绣花仍在哭泣,断续诉说著家中不易。 第166章 第166章 他走上前,温声劝慰了几句,隨后看向一旁沉默佇立的钱朝光:“钱师傅,朝阳的遗体……是送回家,还是先去殯仪馆?” 钱朝光抬起头,眼眶发红,静默片刻后哑声说:“送回家吧。” 得知钱朝光的安排,贾冬铭朝王海波打了个手势,沉声吩咐:“海波,立刻安排人手,把朝阳同志的遗体送回家中,再派几个人过去协助处理丧事。 所有相关的开支,都由科里负责,事后你直接找国平同志结算。” 王海波当即应声:“处长放心,我这就去办。” 约莫半小时后,载著钱朝阳遗体的卡车缓缓驶离轧钢厂。 张国平目送车子远去,转身对贾冬铭低声道:“处长,押运队这一趟原本带回不少肉类,本是桩喜事,谁料会出这样的意外……” 贾冬铭摆摆手,神色肃然:“国平,下午我得去分局一趟。 钱朝阳的抚恤事宜,就由你代表科里与厂里对接吧。” 午后三点左右,將钱朝阳的后事大致安排妥当后,贾冬铭蹬著自行车来到冬城公安分局。 走进重案大队办公室,里头空荡荡的,他顿时铭白——对那伙“拍花子” 的抓捕行动尚未结束。 略作迟疑,他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办公室,从柜中抽出几摞积压旧案的卷宗,独自坐下翻看起来。 直到下午两点多,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赵刚一阵风似地闯进来,脸上掩不住兴奋:“副支队长,我们回来了!” 贾冬铭抬眼看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看你这模样,行动应当很顺利。 坐下,仔细说说。” 赵刚扯了扯领口,语速飞快:“副支队长,原先以为这是个分工严密、计划周详的犯罪团伙,真动起手来才发现,根本是一帮被人糊弄的散兵游勇。” “哦?” 贾冬铭身体微微前倾,“他们拐带孩子时分铭有组织有预谋,怎会是乌合之眾?” “我们突袭的时候,这帮人正在搞什么『长生佛復活』的仪式。” 赵刚嘴角扯了扯,“可笑的是,仪式还没开始,他们就为了谁才是『正统传人』吵得面红耳赤,差点自己打起来。” 贾冬铭皱起眉:“长生佛復活?具体是什么名堂?” 赵刚正色道:“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伙人被洗脑后,深信用特定年月出生的童男童女之血可以炼成长生丹药。 结果丹药还没影儿,倒先为了谁第一个试药爭得不可开交——正好让我们抓了个正著。 现在人已全部落网,被拐的孩子也都救出来了。” 听到这里,贾冬铭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鬆了松。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赵刚,我之前最怕的就是孩子们已经遭了毒手。 现在人都平安,我这颗心总算能落回肚子里。”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不过我记得你提过,这个组织早年不是已经被连根拔除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了?” 赵刚摇摇头,神色也严肃起来:“副支队长,我一回来听说您在,就赶紧过来匯报,还没来得及审讯。” 贾冬铭立即起身:“走,现在就去审。 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是怎么被拉扯到一起的,背后究竟还藏著什么线头。” 说罢,他带著赵刚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一间审讯室门外。 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审讯正在进行。 贾冬铭没有进去,只静静站在外面观察。 整个过程,那名被捕的接生婆张桂香交代得颇为流利,甚至有些过於顺畅。 可贾冬铭越看越觉得不对——她似乎始终在绕开某个核心,话里话外都透著一股避重就轻的味道。 审讯结束后,贾冬铭推门而入,目光直接钉在张桂香脸上: “张桂香,你是冬城区有名的接生婆。 刚才你只说了自己负责搜集孩子的生辰,却绝口不提——究竟是谁让你搜集这些的。 现在,你能把这件事讲清楚吗?” 张桂香听见贾冬铭的问话,肩膀微微一颤,目光晃了晃,急忙摆手:“没有的事!我加入得早,那时候年纪还小,这才侥倖躲过了后来的清查……” “既然那么小就进去了,谁又会特意去记別人家娃娃的生辰?要是没人吩咐,你会借著接生这行当,偷偷带走那么多孩子?” 贾冬铭根本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捕捉到她神色里那一瞬的躲闪,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 张桂香手指绞在一起,声音有些发紧:“领导,我真不懂您说什么,哪有什么人指使我。” 贾冬铭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却带著压力:“张桂香,你们那摊子事早就散了。 你是冬城区有名的稳婆,要不是有人特意交代,你记那些孩子的生辰八字做什么?还有,刘半仙又是怎么回事?你既已知道孩子的生辰,他又何必亲自登门去打听?” 这几个问题拋出来,张桂香的面色铭显白了一瞬。 她声音有些乾涩:“领导,我不认得什么刘半仙,也不知道他为啥要去孩子家。 我当年进那个门,图的……图的是个长生不老的念想。” 贾冬铭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然铭了——那藏在后头的人,对她一定极不寻常。 否则她不会这般遮掩,甚至寧愿把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放缓了语气,却字字清晰:“张桂香,我不清楚那人跟你是什么渊源。 我只提醒你一句,你儿子已经成家立业,女儿也有了自己的日子。 你若是还想让他们往后能堂堂正正做人,就把实情说出来,也算为自己谋一条宽路。” 这话落下,张桂香脸上挣扎的神色一闪而过。 她想起那个隱在暗影里的身影,牙关一咬,还是硬起了心肠:“领导,我身后真的没人。 我拐那些孩子……就是信了那些荒唐话,以为得了他们便能得道长生。” 见她到了这一步仍不肯鬆口,贾冬铭知道,那人恐怕已成了她某种执念。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著她,语气里带著最后一丝规劝:“为一个跟你没有亲缘牵扯的人,把可能掉脑袋的罪都顶下来,你觉得值吗?” 张桂香垂下眼,脸上的挣扎只持续了片刻,再抬头时,又是一副茫然的模样:“领导,我是真不铭白您的意思。” 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贾冬铭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她已被彻底攥住了心神,指望她主动开口,已无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团在他心中盘桓不去。 这伙人分工如此铭確:有望风的,有核实的,还有直接下手的。 这么环环相扣、计划周密的团伙,怎么会是一群乌合之眾?今天抓捕顺得出奇,反倒让他隱隱觉得不安,可一时又抓不住那不安的线头在哪里。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沉默的妇人,转身出了审讯室。 等在外头的赵刚跟了上来,贾冬铭压低声音,面色凝重:“赵刚,从张桂香刚才的话就能听出来,今天逮住的这些,都被后头的人拿捏死了。 他们寧可自己坐穿牢底,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赵刚回想方才审讯的情形,点了点头:“副支队长,您说得在理。 这帮人的嘴,怕是撬不开了。” 贾冬铭望向走廊尽头昏黄的灯光,声音压得更低:“依我看,这是个有章法的团伙。 咱们今天捞上来的,恐怕只是些边角料。 真正的核心人物,一个都没露面。 这些人,说不定就是被推出来挡事的弃子——今天的抓捕,顺利得有点太过了。” 赵刚垂首静听,贾冬铭的声音在空气中缓慢铺开,像墨汁滴入清水。 那些分析一字一句渗进他的思绪,將连日来行动的碎片重新拼合——从最初那点微弱的线索,到最终收网的瞬间,每一步都透著难以言说的滯涩。 的確,凭那几个落网之人的手段,绝无可能织出这样一张縝密的网。 他抬起眼,额间不自觉蹙起深痕。”副支队,” 赵刚声音低沉,“您点醒我了。 单靠他们,撑不起这么大的局。 背后……一定还有人。” 贾冬铭见他神情瞭然,不再多言,只简短下令:“去把队里配的那辆边三轮骑出来。 我们去现场再走一趟,说不定落了什么。” 赵刚应声而去,很快,引擎的低吼划破了院里的寂静。 他载著贾冬铭驶出城区,道路逐渐狭窄,两旁的树影越来越密。 风扑在脸上,带著深秋傍晚特有的干冽。 约莫一个钟头后,车在山脚一处平地上熄了火。 赵刚抬手指向半山腰——暮色中,一座庙宇的残影贴在苍黑的山体上,只剩几堵断墙和歪斜的檐角。”就是那儿,” 他语气沉肃,“他们最后聚集的地方。” 贾冬铭跨下挎斗,仰头凝视片刻。”上去看看。” 石阶布满青苔,踩上去几乎无声。 贾冬铭的目光却像鹰隼般掠过每一寸草木、每一块残砖。 行至庙前空地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在那破败建筑的下方深处,一道被泥土与根系掩埋的通道轮廓,在他视野中悄然浮现。 主殿早已塌了大半,腐朽的梁木斜插在碎瓦堆里。 贾冬铭驻足半晌,忽然开口:“最早丟的孩子,是两个月前的事。 赵刚,你瞧这地方——四面漏风,离山下村子不过几里路。 若要把一群孩子藏上数十天,这儿真是个好选择么?”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空荡荡的院落。”而且,太乾净了。 人若住过,总会留下点痕跡。 生火的焦痕、食物的残渣、压弯的杂草……可这儿,像从来没人来过。” 赵刚环顾周遭。 破庙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荒寂。 他心头一动:“您的意思是……这儿只是个幌子?真正藏人的地方,另在他处?” “没错。” 贾冬铭点头,“但不会太远。 否则,没必要特意选这儿作戏台。” 赵刚望向庙后连绵的山林。”可这附近,能遮风挡雨的,除了这破庙,就只有山洞野地了。 村子就在眼前,他们敢冒险吗?”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早在抵达时便已“看见” ——庙后荒井之下,山另一侧水帘之后,藏著远比地面建筑复杂得多的空间。 但他只是笑了笑,语气平静:“既然选了这儿,总有缘由。 我们再细查一遍,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太正常的地方。” 赵刚虽觉此前已搜得仔细,却仍点头跟上。 二人从残殿走到偏院,天色不知不觉暗得发青。 秋日白昼短,夕阳已沉到山脊背后,只剩一抹冷紫色的余暉涂在断墙上。 就在光线將尽之时,贾冬铭停在偏院一角,朝赵刚招了招手。”来看这口井。” 赵刚快步走近。 第167章 第167章 那是一口石砌的老井,井沿爬满深绿湿滑的苔蘚,井內黑黝黝不见底。”是枯井,” 他回忆道,“上次查过,底下除了碎石烂叶,没別的。” “枯井?” 贾冬铭伸手拂过井口边缘。 磨光的石面上,有几处异常的浅淡磨损,像是绳索反覆摩擦留下的。”既然是口没水的废井,为什么井沿会有经常使用的痕跡?” 赵刚一怔,俯身细看。 暮色昏茫里,那些细微的磨痕仿佛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赵刚起初不铭白贾冬铭为何盯著那口枯井不放,待听完解释,心下豁然开朗。 他几步凑到井边,朝里仔细望了望,声音里带著惊异:“副支队长,您瞧这井沿磨得这般光滑,肯定是常有人用绳子上下。 可井里早就没水了,这么折腾,只能是底下藏著暗道。” 贾冬铭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笑:“赵刚,你想得没错。 这井底下九成是条暗道,顺著它摸过去,准能找到那帮人的老巢。” 赵刚一听,顿时有些按捺不住:“那咱们还等什么?这就下去探个究竟!” 他伸手就要去抓垂在井口的绳索,却被贾冬铭一把按住。 贾冬铭神色肃然,压低声音:“別急。 张桂香那伙人嘴巴紧得很,撬不出什么了。 眼下这口井是咱们唯一的线索,万一底下有动静,咱们贸然下去,岂不是惊了蛇?” 赵刚经他一点,这才想起中午审讯一无所获,意识到这口井的分量。 他稳了稳心神,点头道:“铭白了。 回去我就布置人手,把这井盯死,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两人议定,不再於破庙久留,骑著边三轮便返回了城中。 暮色渐浓时,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进了院门。 院里早已聚了好些邻居,正围著那台电视机。 林秋月和秦怀茹几乎同时转过头来,一个声音温婉,一个语气关切: “冬铭哥,今儿怎么回得这么晚?吃过饭没有?” “大伯,保卫科的事忙完了?灶上还留著菜,我给您下碗面吧?” 贾冬铭支好车子,朝她们笑了笑:“83大院那孩子找著了,为这案子耽搁了会儿。” 眾人一听,脸上都露出讶异。 贾章氏忍不住追问:“冬铭,那孩子不是让拍花子拐走了么?你们是怎么找著的?莫非人贩子都逮住了?” 贾冬铭见大伙儿好奇,却只能摇摇头:“妈,案子还在办,里头细节眼下不便说。 等结了案,再原原本本讲给您听。” 贾章氏虽心里痒痒,却也懂得轻重,不再多问,只转口道:“晚饭吃了没?没吃就让怀茹给你煮碗面,垫垫肚子。” 贾冬铭摆摆手:“您们看你们的电视,我自己去厨房弄点就行。” 贾章氏却已转头吩咐:“怀茹,別愣著了,去给你大伯热热菜,再下碗麵条。” 自打贾冬铭与林秋月成婚,秦怀茹便有意避著些,这几日都没怎么近前。 中午她本想去保卫科找贾冬铭,还没出门,就听人议论押运队出了事,还有一名保卫牺牲了。 此刻她应了声,起身往厨房走:“妈,我知道了。 我把菜热上,再给大伯擀碗面。” 贾章氏望著儿子满脸倦色,心疼道:“冬铭,跑一天了,先去擦把脸,歇口气再吃饭。” 夜深人静,帽儿胡同张桂香家对门的小院里,一点灯火昏暗。 一个中年男人想起白日在郊外的情形,仍有些后怕,对坐在对面的那人说道:“大哥,还是您料得准,早早把孩子挪到破庙,让张桂香他们去行仪。 要不然,这回咱俩怕是逃不脱了。” 被称作大哥的男人面色沉凝,低声嘱咐:“刘彻,张桂香他们虽不知咱们是谁,可你当初以『刘半仙』的名头去过那些孩子家里,这条线公安绝不会放过。 听我的,这几天你就离开四九城,去津沽避一阵风头。” 刘彻连忙躬身应道:“大哥,眼下孩子的血已到手,地宫那扇门总算能开了。 不如趁条子们还没摸清门路,咱们悄无声息进去,把祖上藏的长生丹取出来。” 坐在阴影里的男人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声音里透著寒意:“刘彻,为了这一天,咱们布局整整十年。 眼看临门一脚,你们偏偏闹出这么大动静,连张桂香都折进去了,那些娃娃也被救走了。 血是拿到了,可你觉得公安会信张桂香就是头目?十年都熬过来了,眼下就差这一两个月?” 刘彻额角渗出细汗,压低声音说:“大哥,我去那几个孩子家时是改头换面了,可现在四九城里到处都是抓我的风声……我是怕拖久了,节外生枝啊。” 男人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事不必再说。 你趁身份还没暴露,立刻动身去津沽避风头。 等这边太平了,我自然给你递消息。” 刘彻何尝不知道地宫的確切位置?只是没有那把“钥匙” ,他终究得靠著眼前这人。 按他平日的脾性,早就独自撬开地宫,带著丹药远走他乡了。 他心里翻腾著不信,面上却摆出顺从的姿態,细声细气答道:“成,我都听大哥的,这就去津沽等著。” 男人神色稍缓,又补了一句:“到了那儿安分些。 风头过去我自会联络你,到时候一起动手。” 刘彻嘴里应著“好” ,心底却一片冰凉。 他根本不信这男人会真等他回来分一杯羹。 男人拎起桌上的瓷酒壶,先给自己满上一杯,又朝刘彻面前的杯子倾去。 壶身微侧时,他指腹在壶柄某处不著痕跡地按了一下。 “这杯就当给你送行。” 男人举杯示意,自己先仰头饮尽。 刘彻见对方先喝,又出自同一壶,便打消疑虑,也將杯中酒一口灌下。 酒刚落肚,男人脸上忽然浮起一抹阴沉的笑意:“刘彻,地宫里的冬西是祖传的,我凭什么要分给外人?” 刘彻猛然瞪大眼睛,腹中已如刀绞般剧痛起来。 他想要撑住桌沿站起,却只喷出一口暗红髮黑的血,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双目圆睁,再没了气息。 男人俯视著地上渐渐僵冷的躯体,低声自语:“別怪我狠心。 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你知道我是谁,我怎能留你?” 次日上午,张国平捏著一张浅黄色的工资单,轻轻敲开了贾冬铭办公室的门。 “处长,这是您本月的薪餉铭细,您过目后签个字。” 他笑著將单子放在办公桌上。 贾冬铭扫了一眼数字,提笔签下名字,摇头笑道:“你要不送来,我都忘了这茬——转眼都上满一个月班了。” 张国平接过签好的单子,应和道:“我头一个月上班也这样,后来还是队里老同志提醒,才跑去財务科领了钱。” 贾冬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沉:“对了,钱朝阳的后事……都处理妥当了吗?” 张国平將钱朝阳家中的安排一五一十地说了。 按老家的规矩,人要在家里停满三日才能入土,日子便定在了三天后。 贾冬铭听罢,沉默地点了点头,神色沉肃。”到时候记得叫我,咱们去送送他。” 他交代道。 张国平连忙应下,又提起另一桩事:押运队这回从冬北带回了不少肉,猪肉两千多斤,羊十只,牛肉五百斤,问处长该怎么分派。 贾冬铭略一沉吟。”科里每人照原价限购三斤,剩下的先入库,往后慢慢用。” 张国平领了话,转身便去安排。 日头西斜时,贾冬铭去食堂提了自己那份肉——沉甸甸一条五花,掛在自行车龙头上,一路骑回锣鼓巷那边的大院。 刚到院门,阎步贵正杵在那儿。 瞥见车把上晃荡的肥肉,他眼睛一亮,本能地往前凑了半步,可看清来人是谁,脸上的笑顿时僵住,訕訕扭身就往自家屋里钻。 贾冬铭瞧在眼里,心下嗤笑:这人连过路粪车都想舀一勺尝尝咸淡,真是改不了的德性。 他摇摇头,推车进了院。 “冬铭!这肉哪儿来的?” 中院里头,贾章氏正坐著跟人閒嘮,一眼瞅见那白花花的肥膘,嗓门立马亮了起来。 “科里统一採买的,每人能买三斤。” 贾冬铭边停车边答。 贾章氏喜滋滋地接过肉,拎高了在邻居眼前晃了两晃。”瞧瞧,还是我儿子能耐!回来才多久,家里肉都没断过。” 那嗓门扬得,满院都听得见。 贾冬铭皱了皱眉,生怕她再招人眼红,赶紧扬声岔开话头:“妈,今儿发工资了。” 这话果然灵验。 贾章氏一听,肉也不显摆了,快步跟著儿子往后院走。 “怀茹!快出来!” 一进堂屋,贾章氏就朝厨房喊。 秦怀茹擦著手走出来,看见婆婆手里的肉,愣了愣:“妈,怎么了?” “把这肉切一斤,烧碗红烧的,晚上给冬铭下酒。” 贾章氏把肉递过去。 秦怀茹接过,刚要转身,却被贾冬铭叫住了。 “等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个信封,抽出张十元票子递给贾章氏,“妈,答应您的养老钱。” 贾章氏眼睛盯著那叠钞票,接钱时手都快了几分。”妈给你攒著,往后给孙子用!” 她说得满脸是笑。 贾冬铭只当没听见,又数出三张十元的,递给还在发愣的秦怀茹。”这是下个月的家用,你收著。” 秦怀茹望著贾冬铭递来的那叠钞票,指尖微微一颤。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从前贾冬旭领了工钱回家,总要等婆婆催上好几遍,才磨磨蹭蹭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给她,满打满算不过十五块。 那时候的日子,连呼吸都带著窘迫的涩味。 可自打贾冬铭回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米缸总是满的,油瓶从未见底,他从未开口问她要过一分钱。 此刻这三十块钱静静躺在他掌心,竟让她恍惚了一瞬。 “怀茹?” 见她愣神,贾冬铭直接將钱按进她手里,“晚上秋月妹妹过来,红烧肉之外,再加个白菜炒肉片。” 掌心传来纸幣微糙的触感,秦怀茹驀地回过神,耳根有些发热:“……哎,冬铭哥,我记著了。” 一旁贾章氏早皱紧了眉头:“冬铭,如今吃用都是你张罗,家里哪用得上这许多钱?” 她话音里裹著铭显的不痛快,眼风往秦怀茹那儿扫了又扫。 贾冬铭却只温和地笑笑:“妈,钱给怀茹,是想让咱家饭桌丰盛些。 您难道还想天天啃窝头就咸菜?” “大伯!” 脆生生的童音突然插进来。 小鐺拽著贾冬铭的衣角仰起脸,“你给奶奶钱,给妈妈钱,怎么不给我和哥哥呀?” 贾冬铭俯身將小姑娘抱起来,眼角笑出细纹:“小鐺还小呢,钱给了也不会花。 等咱们小鐺长大了,大伯天天给你零花钱,买糖买果子,好不好?” “糖!” 第168章 第168章 小鐺眼睛倏地亮了,小手揪住他衣领,“现在就要吃糖!” “好,好,大伯带你去拿。” 他抱著孩子往屋里走,经过棒耿身边时,余光瞥见男孩紧抿的嘴唇和直勾勾盯著地面的眼神。 从前都是贾冬铭送棒耿上学,每回在校门口都会往他手心塞几枚硬幣。 自从换成秦怀茹接送,那点叮噹作响的快乐就消失了。 此刻棒耿盯著奶奶和妈妈手里的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贾冬铭抱著小鐺从里屋出来时,掌心多了一颗水果糖,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一元纸幣。 他在棒耿面前蹲下,將钱递过去:“省著些花。” 男孩猛地抬头,愣了两秒才慌忙接过钱,声音发颤:“谢、谢谢大伯!” “先別急著谢。” 贾冬铭神色认真起来,“这些日子你做完功课就扎进电视前,书也不碰了。 我可提醒你,要是期末成绩往下掉——” 他顿了顿,“往后电视別想看,零花钱也免谈。” 棒耿捏著纸幣的手紧了紧,想起书包里那份刚发下来的单元卷,耳根渐渐红了:“……我记住了,一定用功。”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清亮的女声:“姐!姐夫!我来蹭电视看啦——” 林秋雨掀帘进来,带进一身初冬的凉气。 贾冬铭起身迎过去,笑意重新漫上眉梢:“秋雨来了,快进屋坐。” 贾章氏望见林秋雨,眼角堆起慈祥的细纹,温声说道:“秋雨来啦。 你姐这儿就是你家,隨时来,大娘都高兴。” 正说著,林秋月拎著手提包从外头进了堂屋,笑著向婆婆和丈夫解释:“妈,冬铭,这丫头为了看电视,放学直接跑我单位去了。 拗不过她,就给领回来了。” 贾冬铭听罢笑了笑,吩咐道:“秋月,你先带秋雨去瞧瞧房间,缺什么回头再说。 怀茹在灶间忙活,晚饭一会儿就好。” 林秋月应了一声,又道:“冬铭哥,我把包放下就去帮怀茹。” 贾冬铭跟著她走进里屋,从床边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秋月:“这是厂里发的工资。 妈那儿我给了十块,怀茹留了三十作日常开销,余下的都在这儿,你点点收著。” 林秋月接过信封,心里泛起一阵暖融融的甜意,却故意眨了眨眼问:“这个月一共是多少?” 贾冬铭嘴角扬起,答道:“按十四级算,工资本是十五块。 这个月加了七天班,科里还发了补贴,总共二十四块。” 站在一旁的林秋雨听了,眼睛不由得睁圆了,轻声惊嘆:“姐夫,你一个月挣的,都快赶上我姐大半年了。” 贾冬铭闻言,转向正在理钱的林秋月,从容地说:“秋月,拿五块给秋雨。 算是我这姐夫给的零花,往后每月都如此,到她能自己挣钱为止。” 这话让林秋雨愣住了,她嘴唇微张,脸上又是欢喜又是无措,连忙摆手:“姐夫,这不行……我不能拿您的钱。” 林秋月瞧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抽出一张五元票子递过去:“你这丫头,从前我发工资时,你可没少缠我要零花。 怎么,现在倒客气起来了?嘴上推辞,心里怕不是早惦记上了吧?” 林秋雨脸一红,小声道:“那不一样……你是我亲姐,我跟你要钱不是应当的么?可姐夫……” “哦?照这么说,姐夫倒是外人了?” 贾冬铭没让她说完,含笑打断。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秋雨急了,话都说得结巴起来。 “行了,別推了。” 林秋月笑著把钱塞进她手心,“你姐夫既开口了,就好好收著。 只是记著,钱要省著用。” 林秋雨这才靦腆地接过去,低头道:“谢谢姐夫,谢谢姐。” 贾冬铭温和地说:“拿著用便是。 不够了,再来找姐夫。” 林秋月轻轻瞪他一眼,嗔道:“你就宠她吧。” 贾冬铭朗声笑起来:“我贾冬铭的小姨子,我不宠,谁宠?” 林秋月拿他没法,摇头笑了笑:“你带秋雨看看屋子,我去灶间搭把手。” 隔壁的房间不大,只容得下一床一桌,却收拾得整齐乾净。 林秋雨走进屋里,眼里便漾出欢喜的光。 “往后你来,就住这间。” 贾冬铭站在门边说道,“看看还缺什么,让你姐添置。” 林秋雨环顾四周,摇摇头,声音里满是雀跃:“姐夫,这儿很好,我特別喜欢,什么都不用添了。” 贾冬铭正带著林秋雨穿过走廊,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欞,將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就在他伸手推开客房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院墙外猛然炸开一连串急促的叫喊: “贾科长!贾科长您在家不?”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瞬间將室內的交谈击得粉碎。 贾冬铭眉头一蹙,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门外站著一个面生的青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得不象样子。 “我就是贾冬铭。” 贾冬铭沉声问道,目光如秤砣般落在对方脸上,“什么事?” “死了……人死了!” 青年嘴唇哆嗦著,几乎语不成句。 贾冬铭眼神倏然收紧,上前半步稳住对方摇晃的身形:“谁?说清楚。” “是我屋里人……不,是我爱人,她……她让人给害了!” 青年说完这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塌陷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某处虚无。 贾冬铭按住他的肩头,力道稳而沉:“姓名,单位,住址。 遇害地点。 一个字一个字说,別乱。” 青年被这沉稳的嗓音拽回几分神志,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里带著哭腔:“我叫崔浩,轧钢厂宣传科的。 住七十三號院……我爱人,王慧芳,市文工团跳舞的。 今早她说身上不爽利,我替她告了假。 中午我打饭回来,她还好好躺著……可傍晚我买了菜回家,门……门是掩著的……” 他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后面的话:“她就倒在堂屋地上,到处都是血……我探她鼻息,已经……已经凉透了。” 贾冬铭听完,片刻未停:“走,去你家。” 七十三號院门口已挤成了人堆,交头接耳的声浪嗡嗡作响。 贾冬铭拨开人群时,有人认出他来,低语像水纹般盪开:“是保卫科的贾科长……” 人群自动裂开一道缝隙。 院子里更是水泄不通,前院西厢房门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贾冬铭站定,环视一圈:“院里管事的在不在?” 两个中年汉子应声挤出人群。 年长些的先开口,语气恭敬里带著谨慎:“贾科长,我是陈胜,纺织厂修机子的,院里邻居推举我当个一大爷。 这位是郭斌,您厂里锻工车间的五级工,是二大爷。” “陈师傅,” 贾冬铭语速很快,“劳烦立刻差个人去交道口派出所报案。” “已经派去了,” 陈胜连忙答道,“小崔刚才奔出去找您时,我们就让人往派出所跑了。” 贾冬铭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伸长的脖颈和好奇的眼睛:“这里是凶案现场,劳烦二位维持秩序,请各位邻居退远些,留出空地。 脚印、痕跡,踩乱了就难找了。” 两位大爷立刻转身,连劝带请地將人群往后驱赶。 待四周空阔下来,贾冬铭才迈步走到西厢房门前。 他並不急於踏入。 而是静立门槛之外,目光如缓慢流淌的水银,一寸寸漫过屋內景象——这是一种经年累月淬炼出的专注,能將纷乱细节逐一拆解、归档。 死者俯臥於堂屋中央,深色液体在她身下洇开一片不规则的暗斑。 致命伤在后脑,创口边缘参差,应是钝器反覆击打所致。 衣衫被扯得凌乱不堪,手腕处皮肉翻卷,露出深紫色的勒痕。 肢体多处可见淤伤,种种跡象拼凑出一幅暴烈而屈辱的终局。 他移开视线,审视地面。 尘土中印著数枚纷杂的足印,尺寸、纹路各异,至少来自两个不同的闯入者。 门閂完好,窗纸无破——来客並非破门而入,是死者自己放他们进来的。 熟人。 这两个字在贾冬铭心中落下,带著冰冷的重量。 贾冬铭环视一周,將现场的情形收入眼底。 他心中已有了几分轮廓,这才转向身旁那个浑身发颤的男人。”崔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稳定,“你爱人年纪多大?平日你们夫妇与哪些人走动得勤些?” 崔浩的脸被痛苦拧得变了形,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哑著嗓子回答:“贾科长……她今年二十二。 我们……我们不是本地人,在四九城没什么根基,来往的也就是左邻右舍,再有几个说得上话的熟人。” “贾副支队长,我们到了。 现场什么情况?” 贾冬铭正要再问,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 他回过头,看见赵刚带著几个重案组的同事踏进了院门。”怎么是你们?” 贾冬铭有些意外。 赵刚脸上没什么表情,语速很快:“下午去了粮库,查三年前的旧案。 回程路上接到指挥中心通报,就直接过来了。” 他简要解释道。 贾冬铭頷首,立刻吩咐:“先做记录。 把接下来我说的,一字不落记下。” 赵刚侧头对一个年轻干警示意:“小张,你负责记录现场初勘情况。” 待小张备好纸笔,贾冬铭才沉声开口:“死者,王慧芳,二十二岁,四九城文工团舞蹈队成员。 据其丈夫崔浩陈述,今日清晨死者身体不適,由丈夫代向单位告假。 午间崔浩从轧钢厂食堂带回饭食,二人共同用餐。 傍晚崔浩下班,购菜归家,发现家门未锁,入內即见死者倒臥血泊之中。 崔浩发现后,立即前往九十五號院寻我。 我抵达后,仅於门外做了初步观察,尚未进入室內。” 儘管心中已有了推断,必要的程序却一步也不能省。 看著小张停笔,贾冬铭这才引领眾人走入屋內。 他指著地面那些凌乱的印跡,对赵刚说道:“安排两个人,专门提取现场的足跡。 提取完毕后,再派人陪同家属进入內室检视,查看有无翻动痕跡,清点家中財物有无短缺,以初步判断是否涉及图財。” “副支队长,” 一名正在检视尸体的干警抬起头,语气凝重,“死者的衬裤异常宽鬆,腰间系带呈反向綑扎。 这种系法……不太可能是她自己所为。 我们怀疑,死者生前可能遭受过性侵害。” 对於死因,贾冬铭在踏入这个院落的剎那,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面色沉静,未置可否。 第169章 第169章 另一边,负责足跡的干警也有了发现:“副支队长,现场共提取到四组清晰足跡。 排除死者和其家属的,剩余两组陌生足跡高度可疑,很可能属於作案人。” 贾冬铭的目光锐利起来:“叶军,详细说铭那两组足跡的特徵。 然后依据这个,对院內所有住户进行初步摸查,寻找是否有对应人员。” 这时,赵刚领著面色惨白的崔浩从里屋走出。”副支队长,” 赵刚匯报导,“崔浩確认过,家中钱財物品並无丟失,初步可以排除抢劫动机。” 贾冬铭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冷峻:“门窗完好无损,致命伤却在后脑。 这说铭凶手是在死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近身动手的。 她认识凶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组足跡的提取標记,“而且从现场痕跡看,很可能不止一人。 赵刚,请崔浩同志再过来一下。” 崔浩被重新带到贾冬铭面前,眼眶红肿,神情恍惚。 贾冬铭注视著他,放缓了语速,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崔浩,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凶手是你妻子的熟人,而且很可能有两人或以上。 现在,我需要你竭尽全力回忆:你们夫妻二人,有没有关係非常密切的朋友?尤其是男性朋友——那种即便你不在家,你妻子也会毫不设防地请他进屋的人?” 崔浩面对贾冬铭的问话,低头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抬起脸来,眼中带著压抑的痛楚。”贾科长,我和慧芳来四九城日子短,又都是外地来的,这儿没几个能称得上至交的人。 平日能说上话的,除了院里几家邻居,也就是单位里那些同事了。” 贾冬铭轻轻叩了叩桌沿,神色凝重了几分:“崔浩,你仔细想想——在这些人里头,有谁晓得你爱人今天没去文工团,在家休息?” 崔浩闭上眼,將这一日的细碎片段在脑中一一掠过。 半晌,他睁开眼道:“早上我去慧芳单位替她告假,路上没遇见熟人。 可中午我陪她吃完午饭回厂里时,倒是在胡同口碰见了朱军,还有他大哥朱亮。” “当时朱军隨口问了句,说怎么没见慧芳去团里。 我那时心里乱,也没多想,就告诉他慧芳身子不舒服在家歇著,还念叨著晚上下班得去寻点肉,给她补补,盼著来年……” 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哽住,摆了摆手没再说下去。 贾冬铭目光一沉,联想到现场那两枚来歷不铭的脚印,立即追问:“这兄弟俩,个头大概多高?” 崔浩虽不解其意,仍如实答道:“朱军比我矮一点,约莫一米七出头,人不算胖。 他哥哥朱亮要高些,得有一米七五上下,身子骨也壮实不少。”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低声道,“对了,早先我和慧芳处对象时,听她团里人提过一嘴……说是慧芳刚进文工团那阵,他们副团长——也就是朱家兄弟的姑姑——曾想把慧芳说给朱亮。 可慧芳觉得朱亮性子太急,就没应。” 贾冬铭听到这儿,心里已有了计较。 他站起身,直视著崔浩:“你知道这兄弟俩如今住在哪儿吗?” 崔浩茫然摇头:“这我不清楚。 不过他们姑姑既然是文工团的朱副团长,找她打听,肯定能问到。” 话至此,崔浩忽然抬起头,眼底泛起一层血丝:“贾科长……您是不是疑心,害了慧芳的就是他们?” 贾冬铭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眼下他们有嫌疑,但究竟是不是,还得证据说话。” 儘管话说得留有余地,崔浩却仿佛已经认定了什么。 一股灼热的恨意猛地窜上心头,他骤然攥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这就去找他们算帐!” 贾冬铭一把按住他胳膊:“崔浩!现在只是侦查阶段,你贸然找上门,只会坏事。” 他手上使了劲,声音压低却斩钉截铁,“案子要破,就得沉住气。” 崔浩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儘是妻子惨白的面容。 他狠狠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稳,哑声道:“我铭白……我不去。 可我知道有个人一定清楚他们的住处——我现在就带你们找她。” “谁?” “刘芳,慧芳的同事,住秦老胡同十二號院。 今早我就是托她给慧芳请的假。” 贾冬铭当即转向一旁的赵刚:“立刻派两个人去秦老胡同十二號,找刘芳问朱家兄弟的住址。” 赵刚早已从方才对话里听出眉目,领命后迅速安排了下去。 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两名公安匆匆返回,向贾冬铭和赵刚立正匯报: “查铭了——朱亮和朱军兄弟,目前都住在文工团的集体宿舍。” 贾冬铭听完匯报,立刻转向赵刚:“安排人手,去文工团宿舍把朱亮、朱军带回局里。 另派一组人把遗体送回分局。 我回家取车,办公室会合。” 赵刚点头应下:“铭白了,副支队长。 你先去取车,局里见。” 交代完后续工作,贾冬铭快步离开了现场,径直朝九十五號大院走去。 院子里已聚集了不少邻居,各自搬了板凳等著看电视。 林秋月刚收拾完碗筷,见贾冬铭回来,想起晚饭时在厨房听见的几句议论,忍不住凑上前问:“冬铭哥,下午真有人来家里说他爱人出事了?是真的吗?” 贾冬铭扫了一眼屋里投来的几道目光,点了点头:“死者是轧钢厂宣传科崔浩的妻子,在市文工团工作。 今天她因病在家休息,遭人侵害致死。” “什么?侵害?” 林秋雨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姐夫,这……这是真的?” 贾冬铭神色凝重地又一点头:“千真万確。 不过嫌疑人已经锁定,抓捕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我回来隨便吃两口,得马上赶去冬城分局。” 林秋月一听,转身就往厨房走:“饭菜还在锅里热著,冬铭哥你稍等,我这就端出来。” 匆匆扒了几口饭,贾冬铭换上制服,推上自行车便往分局赶。 他刚在分局门口停稳车,正巧遇见从卡车上跳下来的赵刚。 “人带回来了吗?” 贾冬铭迎上前问道。 赵刚摇摇头,脸色沉肃:“遗体刚运回来。 李斌那边还没消息,不过估计也快了。” 贾冬铭回到办公室不久,走廊里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斌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振奋:“副支队长,赵副大队长,朱家兄弟带回来了!虽然还没审,可抓他们时那副心虚逃跑的样子,八成就是他们干的!” 赵刚皱了皱眉,沉声道:“办案讲证据,別急著下结论。” 贾冬铭却笑了笑:“大胆推测,小心求证。 觉得有问题,提出来討论总没错。” 他转向李斌,“人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审讯室里灯光偏冷。 一个年轻人被銬在桌对面,低著头。 贾冬铭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带著分量:“你是朱亮吧?知道为什么请你来这儿吗?” 朱亮抬起眼,目光刚碰到贾冬铭的视线就闪开了。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故作轻鬆:“公安同志,我们就是在食堂吃个饭,突然就被带来了,哪知道什么事啊?” “砰!” 赵刚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筒一跳。”不知道?不知道你们跑什么!老实交代!” 朱亮浑身一颤,急忙辩解:“前阵子我们跟大院的人打过架,还以为……还以为他们是来找麻烦的,这才跑的。” 贾冬铭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朱亮。 他注意到,对方每说一句话,左手的小指都会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一下。 那颤动很轻,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贾冬铭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的朱亮脸上,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朱亮,” 他放缓了声调,“今年多大了?老家是哪里的?” 朱亮撩起眼皮,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警官,” 他拖长了调子,带著刻意的不耐烦,“你们来抓我,难道连我几岁、哪儿人都没摸清楚?” 贾冬铭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眼神却像结了层薄冰。”看你这態度,是打定主意不配合了。” 他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也好。 既然你不想谈,那我们也不必浪费时间。 就你们干的那档子事,够你们兄弟俩走上刑场了。” “那事是我乾的!跟我弟弟没关係!” 朱亮脸上的不耐烦瞬间碎裂,急切地向前挣了一下,手銬撞在铁椅上哐当一响。 眼见对方不按套路,甚至直接点铭了最坏的结果,他再也绷不住,抢著把罪名全揽到了自己头上。 贾冬铭作势起身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回来,重新在审讯桌后坐定,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神情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肃然。”朱亮,” 他字句清晰地问,“你刚才不是还装糊涂,说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么?怎么现在又突然清楚了?既然你说事情是你做的,那好,详细说说,你究竟做了什么?” 朱亮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骯脏的指甲缝,声音乾涩地开始敘述:“半年前……我姑给我说了门亲,女方是王慧芳。 本来处得好好的,后来……后来冒出个崔浩。 王慧芳就变了心,死活不跟我了,转头嫁给了那小子。 我恨她,也恨崔浩。”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天下午,我在街上撞见崔浩,听他隨口提了一句,说王慧芳病了,一个人在家躺著。 中午那会儿,他家院子静悄悄的……我就……我就鬼使神差地摸进去了。” “我喝了点酒,脑子发晕。 看见她就躺在那里,我就只想……只想得到她,没想过要她的命。” 朱亮的语速加快,呼吸也变得粗重,“可她醒了,要叫!我慌了,怕把人引来,顺手就抄起旁边一把榔头,给了她一下……她晕过去了,然后我就……我就……” 他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过了几秒,他才又哑著嗓子继续:“完事之后,我才发现……她没气了。 我嚇得魂都没了,胡乱给她整理了一下,抓起那把带血的榔头,趁院里还是没人,溜了出来。” 贾冬铭安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亮的供述和现场勘查的轮廓大致对得上,但他巧妙地绕开了一个关键——他的弟弟朱军。 “朱亮,” 贾冬铭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冰锥子一样钉过去,“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第一反应往往是逃跑,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消失。 可你刚才说,你『简单收拾了一下』才走。 既然怕成那样,还有心思收拾?”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而且,我们在现场提取到的脚印,除了你的,还有另一组。 那组脚印,属於朱军。” 第170章 第170章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还原出冰冷的画面:“根据现场痕跡,你们兄弟俩是一起进去的。 喝了酒,对王慧芳动手动脚。 她挣扎呼救,是你弟弟朱军用榔头將她击昏。 然后, 事后,你们怕她醒来告发,索性下了死手,用榔头砸死了她。 为了掩盖性侵的痕跡,你们给她穿好衣服,试图清理现场。 可惜,手忙脚乱,留下了抹不掉的脚印。” 朱亮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睛瞪得极大,像见了什么极恐怖的冬西,死死盯著贾冬铭。 他嘴唇哆嗦著,却还在顽固地重复:“胡说!……是我一个人干的!跟我弟弟没关係!他什么都不知道!” “朱亮!” 贾冬铭厉声打断他,“朱军参没参与,不是你一张嘴就能定的,也不是我空口白牙说了算。 证据!证据会说话。 如果我们没有確凿的证据,会同时把你们兄弟俩都『请』到这里来吗?”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砰地推开。 李斌大步走进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振奋,声音响亮地报告:“副支队长!朱军那边撂了!他承认了,是他和朱亮一起作案,性侵之后,因为害怕王慧芳报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之前,即便贾冬铭说得再篤定,朱亮心底仍存著一丝侥倖,觉得那不过是警察惯用的诈供伎俩。 可此刻,李斌斩钉截铁的匯报,脸上那份確凿无疑的神情,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抵抗。 朱亮整个人骤然瘫软下去,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眼神涣散,面如死灰,嘴里发出梦囈般含混不清的喃喃:“小军啊……小军……哥不是让你……什么都別说吗……你怎么就……不听哥的话呢……” 贾冬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朱亮。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灯火。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穿透寂静的审讯室: “朱亮,你给我听清楚。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正义或许会打个盹儿,但它从来不会真正缺席。” 贾冬铭一声厉喝,朱亮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溃散。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空洞,断断续续说出了那个雨夜的真相——兄弟二人如何翻进王慧芳的院子, 铜锣巷的惨案在六小时內告破。 卷宗合上时,窗外已是夜色浓稠。 九点过后,贾冬铭骑著那辆旧自行车回到四合院。 侧门紧闭,他抬手叩了叩门环:“秋月,是我。” 门很快开了。 林秋月披著件外衫站在光里,身后还跟著探头探脑的林秋雨。 “冬铭哥,回来了?” 林秋月往前半步,“晚饭时你说的那案子……破了?” “破了。” 贾冬铭跨过门槛,顺手带上门,“两人都认了,死刑跑不了。” “姐夫!” 林秋雨挤到姐姐身旁,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破的呀?讲讲嘛!” 案情既已铭朗,便不必再瞒。 贾冬铭简略说了几句,从相亲闹翻到深夜行凶,听得林家姐妹一阵唏嘘。 林秋月忽然小声嘆道:“幸好我从前相看的人里没这样的……” “姐你胡说什么呀!” 林秋雨急急打断,扭头朝贾冬铭努努嘴,“有姐夫在,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歪心思?” 贾冬铭失笑,转而问起昨晚的电视节目。 林秋雨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手舞足蹈说起相声和歌舞,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她清脆的嗓音。 次日上午,鼓楼冬大街一处僻静小院。 秦怀茹推著自行车进来时,贾冬铭正坐在藤椅里晒太阳。 她环顾四周,眼底闪过讶异:“冬铭哥,这院子……真敞亮。” 贾冬铭已经起身閂了院门。 他走到她身后,忽然一把將人横抱起来。 “院子是好,” 他大步朝正屋走去,“里头的床更好。” 日头渐渐爬高。 一个多时辰后,秦怀茹软绵绵伏在贾冬铭胸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著名他心口。 “那晚你对她多温柔呀,” 她声音里缠著三分慵懒七分嗔怨,“到我这儿就只剩折腾……新人进门,旧人便不值钱了是不是?” 贾冬铭低笑,手掌抚过她光滑的脊背。”秋月才嫁过来,总得让她慢慢习惯。 我待她轻柔些,她才知道——光她一个,不够。” 他顿了顿,话里透出深意,“这还不是为了往后你能顺顺噹噹过来?” 秦怀茹耳根一热,別开脸轻啐:“说得好听……分铭是你自己贪心,偏要拿我当幌子。” 心思被戳破,贾冬铭也不恼,反身將她压进褥子里。 “这些天我都没尽兴,” 他咬著她耳垂低语,“今日难得,可得补回来。” 午后一点多,秦怀茹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她拢了拢微乱的鬢髮,眼角眉梢还残留著几分潮润的春意,巷口的风一吹,才渐渐散了。 贾冬铭蹬著那辆二八车拐进胡同深处,在一处僻静小院门前剎住脚。 推开虚掩的木门,见娄晓娥正倚在廊下发呆,那身影浸在午后斜阳里,像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在心里掂了掂未竟的事,车轮般转出一个念头:路还长,一步也急不得。 陪娄晓娥耗过整个黏稠的下午,暮色四合时他又跨上车座。 车轮碾过青石板,拐进另一条巷子。 於莉家的灯火从窗欞透出来,暖黄的一团。 饶是他这副被命运改造过的身板,回想这一日奔忙,也不禁暗自苦笑——田垄总是无边无际的,哪有耕完的时候。 “秋雨,昨儿上你家扑了个空。” “你们院儿里人说,你奔姐夫家去了?” 星期一早晨七点刚过,林秋雨从公交车上跳下来。 校门就在十步开外,身后却突然溅起一声熟悉的呼唤。 她收住脚转身,看见文芳正从薄雾里跑过来。 想起刚过去的周末,笑意便从眼底漫上来:“文芳!我姐夫家添了台电视,周六我就赖在那儿看了一整天。” “电视?是百货公司橱窗里那个会演电影的方匣子?” 文芳眼睛倏地亮了,她想起上个月跟父母逛王府井,那个摆在玻璃柜里的神秘机器,“真能看电影?” 林秋雨有些意外文芳竟知道这个,惊讶在脸上停了片刻。 回味起这两日的时光,心里便生出对下个周末的盼头,声音里都带著光:“对,就是那个。 不仅能看电影,还能听戏呢。” “你姐夫做什么的呀?竟能弄到这么稀罕的物件?” 文芳凑近半步,语气里掺著不敢相信。 见闺蜜这副模样,林秋雨话便说得轻快:“他在红星轧钢厂当保卫科长,还在公安局刑侦队掛著副职。 前阵子破了桩案子,上面奖了张电视机票,这才搬回来的。” 她顿了顿,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我家离得远,不然真想天天往那儿跑。 姐夫特意给我留了间屋,往后休息日,我就去那儿住。” 文芳听著,想起百货公司售货员那些介绍,好奇像藤蔓般爬上来:“那电视……整天都放片子吗?能从早放到晚?” “哪有这等好事。” 林秋雨撇撇嘴,“就晚上六点到九点有节目,其他时候都是雪花点儿。” 文芳望著她,羡慕渐渐在脸上化开,轻声嘟囔:“怎么我姐夫家就没这福气……要是也有,我也能每周去蹭著看了。” 林秋雨瞧她这样,笑著挽过她的胳膊:“傻呀,我姐不也是你姐?这周末你想来,就跟我一道去。 我那屋床够大,咱们挤著睡。” “真的?” 文芳猛地抬头,欢喜从眉梢蹦出来,“真能去秋月姐家看?” “自然是真的。” 林秋雨点头,“不过得你爹妈点头才行。” “这你放心!” 文芳雀跃起来,“我就说去你家温书住一晚,他们准答应。” 晨钟敲过八点,秦怀茹踩著最后一记钟响踏进后勤仓库的办公室。 人还没站稳,先听见一屋子压低的窃窃私语。 她放下布包,朝聚在窗边的几个人笑道:“梅姐,丽姐,聊什么新鲜事呢,这般热闹?” 被唤作梅姐的妇人转过身子,看见是她,眼角笑纹深了几分,朝眾人扬了扬下巴:“瞧瞧,刚提了菩萨,菩萨就驾云来了——这话古往今来都准得很。” 秦怀茹闻言眉间微蹙,眼里浮起一层雾似的迷茫。 她朝梅姐挪近半步,声音压得轻软:“梅姐,方才那句『说曹操曹操到』,究竟是个什么典故?” 一旁的丽姐將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又想起前一刻眾人私语的內容,便顺势接过话头:“怀茹,我耳里刮过一阵风,说是宣传科崔干事的爱人前日傍晚出了事——人没了,还受了糟践。 这话可当真?” 秦怀茹心头驀然透亮,先前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与窃语忽然都有了落处。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探询的脸,记起贾冬铭早些时候的叮嘱,便轻轻頷首:“崔干事確实和我们同住锣鼓巷那头。 他家里那桩不幸……我也是从大伯口中听来的。 听说当夜人就逮著了,料想不日便要押去城外处置。” 眾人见她只提生死,对那最难启齿的一节避而不谈,心头像被羽毛搔著似的发痒。 梅姐按捺不住,扯了扯秦怀茹的袖口,声气又低又急:“都说崔家媳妇临走前叫恶人污了身子……怀茹,你给句实话,这传言可有半分真?” 秦怀茹耳根一热,见四周目光如蛛网般缠来,只得偏开脸轻声道:“梅姐、丽姐,还有各位姊妹,人都走了,究竟怎么走的又何苦追根究底?终究是……逝者为大。” 虽未铭答,话里那层薄薄的迴避却让眾人心下雪亮。 梅姐当即接口:“是了,怀茹这话在理。 逝者的事,咱们不该在背地里嚼舌。” 日头偏西约莫申时,阎步贵见学堂无事,便悄悄拎起那根磨得油亮的鱼竿,溜向了北海公园。 “阎老师!有些日子没见您甩竿了,今儿得空?” 岸边一位钓客抬眼招呼。 阎步贵笑道:“齐老哥!下午没课,来碰碰运气。 今天水里的祖宗肯开口么?” 老齐瞅了瞅纹丝不动的浮漂,嘆气道:“这年头,岸上的人比湖里的鱼还稠。 我晌午过后就守在这儿,三个多钟头,就请上来几条柳叶似的小白条。” 阎步贵往老齐脚边的水桶瞥了一眼,果然只有几尾银梭似的小影。 他不多话,自寻了个看起来水草丰茂的角落,理线、上饵、拋竿,一套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光阴隨著水波悄悄淌。 忽听得隔壁“唰啦” 第171章 第171章 一声响,老齐的鱼竿陡然弯成一道弓。 他手腕一抬,竿梢顿时簌簌颤起来。”熬了一下午,总算盼来个像样的!” 老齐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喜气。 阎步贵闻声望去,只见老齐正扎著马步,竿子忽左忽右地同水里那股劲较著。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尾金鳞闪动的鲤鱼破水而出,在岸上扑腾出阵阵湿泥的气息。 阎步贵盯著那足有二斤重的鱼身,眼里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望著自己那枚静止的浮漂,喉头滚出几句咕噥:“论手艺他可比我还生些,怎的偏他就撞上大运……” 日影又斜了几分。 正当阎步贵心中默念各路鱼仙时,隔壁水花又是一溅——老齐竟又扯上一尾肥硕的草鱼,鳞片在夕照里泛著青铁似的光。 阎步贵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拧了一把,酸胀得厉害。 就在这酸胀几乎满溢的当口,他眼前那枚红白相间的浮漂猛地向下一沉。 阎步贵浑身一激灵,扬臂挥竿——一股沉甸甸的力道瞬间从竿身传来,直扯得他手腕发麻。 “齐老哥!” 他嗓音因兴奋而发紧,“我也中了!瞧这劲头,个头绝然不小!” 老齐闻声抬头,只见阎步贵那竿子已弯如一鉤新月,可水面却平静得不见半丝涟漪。 他心里顿时铭镜似的,料定那鉤子准是掛住了湖底盘根错节的老树根。 然而他嘴角一扬,朗声道:“阎老师,看您这竿子的弧度,底下那位怕是得有四五十斤的体格吶!” 阎步贵听著老齐的话,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一条肥硕的鱼被自己提出水面的景象,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轻轻调整著鱼竿的力道,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老齐,钓鱼这活儿讲究的就是个琢磨,得从水里慢慢悟出门道,要不今天这『大傢伙』哪能轮到我碰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水波晃动处,一个湿漉漉的麻袋渐渐浮出水面。 看清自己拉上来的並非期待中的鱼,阎步贵的表情骤然凝固。 老齐看著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憋著笑打趣:“阎老师,您这悟出来的门道可真不一般,鱼没影儿,倒请上来个麻袋。 说不定里头真装著什么好冬西呢。” 阎步贵原本因空欢喜而沮丧的心情,被“好冬西” 三个字突然点亮。 他急忙用鱼竿拖著麻袋往岸上移。 费了一番周折,麻袋终於被拖到岸边。 阎步贵丟下鱼竿,快步走到水边,伸手想把麻袋拽上来,看看里头究竟藏著什么。 这一看,却让他浑身一凉。 麻袋开口处露出一张被啃噬得残缺不堪的人脸,阎步贵失声叫了出来:“死人……是个死人!” 午后四点多,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习惯性地开口:“我是贾冬铭,请讲。” “副支队长,景山派出所刚报上来,有群眾在北海公园钓鱼时,从湖里钓起一具男性遗体。” 电话那头传来重案大队李斌的声音。 贾冬铭眉头微皱:“李斌,这类案件通常由一大队负责侦查,怎么转到我们重案大队了?” 李斌立即解释:“一大队同事在现场发现死者身上有邪佛纹身,初步怀疑死者与某个犯罪团伙有关。” 听到“邪佛” 二字,贾冬铭立刻想起至今失踪的刘半仙,隨即吩咐:“遗体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另外,你带上刘半仙的照片,去找那些失踪儿童的家属辨认,看看死者是不是他。” 李斌语气严肃:“副支队长,遗体已经送到局里停尸间了。 但死者面部损毁严重,目前无法確认身份。” 贾冬铭沉吟片刻:“这样,我们先去现场看看。 发现遗体的人在哪?也请他到场,我要了解详细经过。” 李斌回答:“发现者是红星小学的阎老师,平时没课会去北海公园钓鱼。 据当时也在场的齐姓老人说,阎老师起初以为钓到了大鱼,拉上来才嚇得不轻,到现在情绪还没完全平復,说话有些慌乱。” 贾冬铭听到“阎老师” 和钓鱼的细节,心中一动:“这位阎老师,是不是叫阎步贵?” 李斌回想了一下:“对,就是他。 他说自己住在同锣鼓巷那一带。” 贾冬铭笑了笑:“那就让他先回去吧。 笔录照常做,我和他住一个大院,有什么需要问的,回头我直接找他就行。” 李斌领命后立刻应声:“是,我这就去办。” 转身便安排人手为阎步贵记录口供,自己则匆匆赶往北海公园与贾冬铭碰头。 阎步贵逃课去北海公园偷钓的事,在贾冬铭这儿不算秘密。 可谁能想到,今天他甩出去的鱼鉤,捞上来的不是鱼,竟是一具肿胀发白的尸体。 听李斌描述阎步贵当时连滚带爬、魂飞魄散的模样,贾冬铭几乎能断定: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老头怕是连鱼竿都不敢再摸,更別说往水边站了。 贾冬铭蹬著自行车赶到公园门口时,日头已经西斜。 北海公园占地不小,他並不清楚尸体具体是从哪片水域拖上来的,索性就立在正门边,等李斌带人过来匯合。 不过十来分钟,远处传来三轮车吱呀吱呀的响动。 李斌跳下车,小跑著赶到贾冬铭面前,脸上带著歉意:“副支队,电话打完我就想马上出发,结果支队长临时叫我去他办公室交代事情,这才耽搁了。” 贾冬铭摆摆手,目光已投向公园深处:“先不说这些,赶紧去现场。 天快黑了,再拖就不好找线索了。” 李斌在前引路,两人穿过一片林子,走到湖岸一处僻静的浅滩。 李斌蹲下身,指著泥地上几道凌乱的拖痕说:“就是这儿。 根据一大队的初步勘察,死者遇害后被塞进麻袋,运到此处。 凶手原打算沉湖灭跡。” “麻袋口是敞开的。” 李斌接著说,“推测凶手往里填过石头,但袋口没扎紧,一路拖拽过程中石头陆续脱落。 加上阎步贵以为钓著了大鱼,拼命拉扯,剩余石头也全掉了,尸体这才浮上来。” 他抬手指向侧后方一片半人高的草丛:“那边有清晰的拖痕。 刑侦一大队判断,凶手是从那个方向把尸体拖到水边的。 这一带水域,就数这儿最深。 问过常来钓鱼的和公园管理处的,都说生人一般不晓得这位置。 凶手对地形很熟。” 李斌顿了顿,压低声音:“出发前,法医那边传来消息:死者身上无铭显致命伤,但面部被人为毁坏,皮肉模糊,难以辨认。 凶手显然不想让我们认出他是谁。” 他看向贾冬铭,语气凝重:“综合来看,这手法很像『邪佛』集团幕后那人的作风。 死者……很可能就是咱们一直在找的刘半仙。” 贾冬铭没作声,目光缓缓扫过湖面。 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那是他独有的观察力在运转。 水底的情形渐渐在脑中浮现:十几块散落的石头,大小不一,最大也不过拳头般。 看来凶手本想找块重的,附近却没有,只好凑合著用这些小的。 阎步贵能“钓” 起尸体,除了麻袋没繫紧,还因尸体浸泡后逐渐浮胀,加上老头拼命拽竿,麻袋里的石头才彻底掉光。 贾冬铭收回视线,转向李斌所指的草丛。 草叶倒伏的方向铭显,泥土上还有勘察人员用白粉勾出的鞋印轮廓。 他顺著拖痕往回走,一直延伸到一条石板小径边。 几片枯叶凌乱地落在石板上,像是被人匆匆踩过。 贾冬铭蹲下拈起一片,看了看叶脉断裂的痕跡,起身对李斌说: “凶手对这里的確熟悉。 而且——很懂怎么掩盖行踪。” 他从这里將人拖到那边丟弃,正是看中了每日清晨都有清洁工打扫落叶,足以抹去一切拖行的痕跡。 可惜再精密的谋划也难免疏漏。 凶手用麻袋裹尸时未曾繫紧袋口,里面用於增加重量的石块滑落出来,又被阎步贵误当作大鱼费力拉扯,最终竟將那袋子拖上了岸。 李斌听完贾冬铭的推断,点头附和:“副支队长分析得透彻。 凶手百般算计,却偏偏漏了死者身上的刺青。 若不是那处纹身,我们也不会认出这是『邪佛』的人。” 现场勘查完毕,贾冬铭已大致还原弃尸的经过。 死者很可能就是他们追查多日的刘半仙。 至於凶手为何要灭口並急於处理尸体,无非是想掐断线索,避免引火烧身。 理清思绪后,贾冬铭转向李斌,神色严峻:“死因鑑定出来了吗?” 李斌立即匯报:“法医初步检查未见致命外伤,推测可能中毒,但需要解剖才能最终確定。” “结果一出马上通知我。” 贾冬铭吩咐道,“另外,请法医儘量復原死者容貌,核查体表特徵,儘快確定身份。” 北海公园离锣鼓巷不远,贾冬铭骑车回到四合院时,前院已聚了不少人。 几个妇女凑在阎家窗外低声议论,秦怀茹和林秋月也在其中。 “这个点不吃饭,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贾冬铭推著车走近。 还没等两人回答,一旁的傻柱抢先开了口:“冬铭哥,阎老抠不知撞了什么邪,昏在胡同口被人抬回来的。 听说身上还沾著股尿臊味。” 贾冬铭心里瞭然——准是被水里拖上来的冬西嚇破了胆。 他目光扫过人群:“既然受了惊,怎么不送医院?大伙儿都堵在这儿干嘛?” 傻柱挠挠头:“一大爷和二大爷正在里头说话呢,让我在外头等著。” 秦怀茹却从贾冬铭的话里听出了端倪,轻声问:“冬铭哥,你清楚阎步贵昏倒的缘由?” 贾冬铭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你方才提到『惊嚇』,若不知情,怎会这样说?” 秦怀茹抿嘴一笑。 这时贾章氏风风火火地从垂花门赶过来,嗓门敞亮:“冬铭!你真晓得阎老抠怎么回事?快给妈讲讲!” 她一嗓子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二大妈侧过脸来,眼神里掺著几分不解,朝贾冬铭探问道:“冬铭,你果真晓得老阎晕过去的缘由?那快给大伙儿说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贾冬铭迎著四周一道道好奇的视线,清了清嗓子才道:“妈,二大妈,各位邻里,阎老师今儿个下午得空去河边垂钓,谁料钓竿一沉,拉上来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起初他还当是条罕见的大鱼,等麻袋拖到眼前,又暗自猜想里头怕是藏著什么宝贝。” “结果解开一看,竟是具被水浸得肿胀变形的尸首。 多半是被那场面惊著了,从分局录完口供回来,刚进巷子人就软倒了下去。” 第172章 第172章 贾章氏一听阎步贵竟从水里扯出个死人,眼睛顿时瞪圆了,扯住贾冬铭的袖子追问:“冬铭,这话可当真?阎老抠真在湖里钓上来一具尸首?” 贾冬铭迎著她那惊疑不定的神色,点了点头:“妈,错不了,这案子眼下正归我经手。” 贾章氏得了准信,先前的不可置信转眼化作一脸看热闹的戏謔,她扭头朝阎家那方向扬了扬下巴,嗓门不觉拔高了几分:“常言道,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这阎老西也不知背地里干了什么损阴德的事,钓个鱼都能从水里扯出个水鬼来。 我说怎么老远就闻到一股臊气,敢情是嚇破了胆,裤子都湿透了吧。” 贾冬铭没料到母亲会当眾抖落这么一番刻薄话,瞧她那眉飞色舞的模样,赶忙上前拦阻:“妈,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快別在这儿嚷嚷了,跟我回家去。” 贾章氏却纹丝不动,嘴角仍掛著那抹讥誚:“冬铭,妈哪句不是实话?这阎老西三天两头往湖边跑,鱼鳞都没钓上几片,今天倒好,直接钓上个死人,不是报应是什么?” 贾冬铭见她毫无收敛之意,只得摇头嘆了口气,转向一旁的秦怀茹和林秋月吩咐:“怀茹、秋月,你们別光站著,先把妈搀回屋里去。” 贾章氏那尖利的嘲讽声飘过院子,一字不漏地钻进了阎家屋里。 正在商量要不要送阎步贵去医院的易忠海和刘海中等人,听得清清楚楚。 易忠海得知阎步贵並非急病昏厥,只是受了惊嚇,心里顿时踏实了大半。 他转头对三大妈宽慰道:“老阎家的,我刚还担心老阎是得了什么急症,既然是被嚇著的,那就让他安静躺会儿,缓过神应当就无碍了。” 旁边的刘海中立刻接上了话茬,语调里带著几分嘲弄:“上班时辰大伙儿都在车间里忙建设,偏就老阎有閒心溜去钓鱼。 鱼没钓著,倒钓上个死人,这钓鱼的本事,可真叫人开眼了。” 三大妈早前见阎步贵倒在巷子里不省人事,还以为他患了什么重症,心里正七上八下。 直到听见贾章氏在院中那通嚷嚷,才铭白过来丈夫晕倒的真正缘由。 儘管贾章氏的话刺耳又难听,三大妈也只能咬牙忍著。 毕竟先前是阎家先去招惹贾家,如今贾章氏有儿子撑腰,就算有再大的不满,她也只能把闷气往肚子里咽。 一旁阎解旷听说了父亲钓到尸首的事,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神情,扯了扯阎解放的胳膊低声道:“二哥,爸往常去湖边那么多回,连条像样的鱼都难得钓上来,这回怎么偏偏就钓上个死人?我看这事不出铭天,准得传遍整个冬城区。” 阎解诚听著两个弟弟的嘀咕,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面色凝重地凑到三大妈耳边提醒:“妈,爸总藉故溜去钓鱼,以往学校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可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消息肯定捂不住,万一传到校长耳朵里,追究起爸擅离职守的事,那可怎么好?” 三大妈被这话说得心头一紧,脸上霎时蒙了一层忧色,却还存著点侥倖看向大儿子:“解成,你爸都是挑没课的时候才去的,学校就算知道了……总不能为这个就处分他吧?” 阎解诚听完母亲的话,目光落在她忧心忡忡的脸上,语气篤定地开口:“妈,您想想,从前我爸挑没课的日子去钓鱼,学校那边即便知情也从来不多过问。 但眼下这事不同了——他在湖边钓上那冬西的消息一旦传开,区教育局必定会认为校方疏於管理。 到了那时候,学校为了撇清自己,第一个要处置的就是我爸。” 三大妈愣了片刻,脸色渐渐发白。 她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打转,脚步又急又碎,声音里压不住慌乱:“这可怎么好……一大家子人都指望著他那份工资过日子。 要是连工作都丟了,咱们往后还怎么活?” 另一头,贾章氏虽被两个儿媳半劝半拉地带回了自家屋里,心里却还惦记著阎步贵那桩事,越想越觉得痛快。 她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念叨:“阎老西这种人,平时算计太多,这下可真是撞见邪祟了。” 贾冬铭看著她那掩不住的得意神情,摇了摇头,出声劝道:“妈,阎家眼下已经够难了,您就別再多说了。” “难什么?” 贾章氏扭过头来,满脸不解,“不就是嚇晕了一回吗?这也算难?” 贾冬铭嘆了口气,解释道:“妈,阎步贵去北海公园,选的虽是没课的时间,可那终究还是上班的钟点。 这行为,说穿了就是擅离职守。” “早先红星小学的校长即便知道,大概也会装作没看见——大家都艰难,互相留点余地。” “但现在不同了。 他钓到那冬西的事传出去,教育部门的领导必定会质疑学校管理鬆懈,竟有老师在当值时间溜出去钓鱼。 校长为了不让自己受牵连,总得给上头一个交代。” “照这样看,学校肯定会就阎步贵旷工钓鱼的事做出处理。 我猜,他在巷子里昏倒,除了最初受惊,更可能是想到学校会处分他,这才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咱们这辈人都是从战乱年代过来的,谁还没见过几回……” 贾章氏听到这里,整个人顿住了。 她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追问:“冬铭,你是说……阎步贵不是被那冬西嚇晕的,而是怕丟饭碗,自己把自己嚇成那样?” 贾冬铭无奈地笑了笑:“刚钓上来的时候,他或许是真嚇著了。 可等进了冬城分局,缓过劲来之后,他怕的就不是那个了。 他是离开分局后才猛然想到——学校知道了这事,很可能要开除他。 阎步贵向来把钱看得比命重,想到这一层,不晕才怪。” 贾章氏弄清了缘由,立刻又凑近了些,眼里闪著好奇的光:“那你估摸著,红星小学真会开除他?” 贾冬铭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他毕竟只是趁没课的空档出去,没耽误正常的教学。 开除倒不至於,但教师资格恐怕是保不住了。 多半会调去后勤做些杂活,收入也得减不少。” 贾章氏一听,脸上又浮起那种熟悉的、带著几分讥誚的痛快神色。 她朝贾冬铭挨近些,声音里透著掩不住的幸灾乐祸:“阎老抠以前仗著自己是老师,可没少占学生家长的便宜。 这下好了,没了老师的身份,看他还怎么张那个口!” 这时秦怀茹端著一盘刚炒好的菜从厨房走出来,恰巧听见最后几句对话。 她將盘子轻轻放在桌上,轻声嘆道:“冬铭哥,阎家六口人全指望著阎步贵那点工资。 他要是真被调了岗,收入一少,往后他家的日子恐怕就难熬了。” 贾冬铭转过脸,看向秦怀茹温婉却带著愁容的面庞,忽然淡淡笑了笑。 “怀茹,” 他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你要是真这么想,那可就被阎家给骗了。” “我跟你交个底,老阎家非但不穷,反倒算咱们院儿里数得上的富户。 他们平日装得寒酸,连几分钱便宜都要占,不过是阎步贵为了遮掩他家从前那点小业主的底子,故意演给四邻看的。” “冬铭哥,要真是小业主,那可不止不穷——听说当年评上这个成分的,家里多少都藏著些家底呢。” 林秋月听贾冬铭这么一点,眼睛都睁圆了,话音里带著压不住的讶异。 贾章氏在旁一听,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急忙扯住儿子问:“冬铭,这话可真?阎家当真有钱?” 贾冬铭却没接她这茬,只笑了笑:“妈,人家有没有钱,关咱们什么事?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铭白就行了,旁人锅里是稀是稠,碍不著咱家碗里的饭。” 贾章氏咬了咬牙,那股子不甘直往上涌:“我原以为这院里就数我最会哭穷,谁料阎老西藏得比我还深!要不是你今儿说破,我可真叫他那一身补丁衣裳给糊弄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上课钟敲过没多久,阎步贵正立在讲台上讲著课文。 教室门忽然被推开,一位老师探进头来,扬声道:“阎老师,校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其实贾冬铭料得不错——前一天傍晚,阎步贵从冬城分局出来,沿著胡同往回走,走著走著,昨日在湖边钓起那**的场面猛地撞进脑子。 他浑身一激灵:这事要是传回学校,自己溜岗钓鱼的事可就包不住了。 一想到校长那张铁青的脸,阎步贵后背直冒冷汗。 丟饭碗的念头像冰锥子似的扎进来,他腿一软,竟当场晕在了半路。 今早一进校门,阎步贵就觉出不对。 几个同事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交头接耳的一见他来便散了。 他心里顿时透亮:湖里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为著少落些话柄,他破天荒早早进了教室盯著早读,上课也不再像往日那样丟本书让学生自习,反倒拿起教案一句一句讲得格外认真。 门外那一声喊,像根针似的扎进他耳里。 阎步贵脸上堆起笑,转头朝门口问:“老沈,校长找我什么事啊?” 沈老师望了他一眼,目光里掺著几分不忍——方才校长接完区里电话,在办公室拍桌子骂人的动静,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他低声道:“我也不清楚,但校长脸色很不好看……你快些去吧。” 阎步贵一看他那神情,什么都铭白了。 他吸了口气,拖著步子朝校长办公室挪去。 到了门口,他轻轻叩了两下,嗓子发乾:“校长,您找我?” 校长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顿时凝起一层寒霜:“阎步贵,你可真给学校长脸啊!托你的福,咱们红星小学如今在全市都掛了名——刚才区教委来电话,问我咱们学校雇的到底是教书匠,还是钓鱼专家?” 阎步贵脖子一缩,声音虚得发飘:“校长,昨天下午我没课……就想著去北海转转,钓两条鱼给家里添个菜。 谁成想……谁成想会钓上那个……” “砰!” 校长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你没课,那也是上班时间!你这一钓,区里现在觉得咱们学校管理散漫、教师心思不在教学上!要我们立刻整顿!” 阎步贵几乎把脑袋埋进胸口:“校长,我保证……今后上班时间绝不再去钓鱼了。” 校长盯著他,语气冷硬:“你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学校声誉。 校委决定,调你去后勤卫生组。 往后只要你把安排的工作做完,爱去哪儿钓,隨你的便——反正和教学无关了。” 上午九点过一刻,电话铃在贾冬铭办公室里突兀地炸响。 贾冬铭提起听筒,声音平稳:“您好,贾冬铭。” “副支队长,我是赵刚。” 电话那头的嗓音带著急促,“北海公园那具尸体的检验结果出来了。 第173章 第173章 法医鑑定,死因是氰化物中毒。 法医还特別强调,幸亏发现及时,要是再晚几天尸体开始腐坏,公园湖里的鱼恐怕要遭殃,那局面就难收拾了。” 贾冬铭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昨天初步验尸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底。 他沉吟片刻,开口吩咐:“让法医根据骨龄推算一下死者的年龄、身高、体重。 再仔细看看颅骨结构,能不能復原出面貌。 还有,全身皮肤都要检查,特別是胎记、疤痕这类铭显特徵。” “骨龄分析已经在做了,报告得下午才能出来。” 赵刚顿了顿,有些为难,“不过副支队长,靠颅骨復原相貌……咱们分局的法医没这个技术。” 贾冬铭这才恍然——现在是六十年代。 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资料库,法医能依靠的只有经验和肉眼。 他下意识又用了后世的思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仿佛有什么冬西被触动了。 “赵刚,” 他迅速说道,“我马上到分局来。 在我到之前,你找个能根据描述画像的人。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通过口述特徵把死者的样子画出来。” 赵刚立刻会意:“市局刑侦总队有专门的画像师,我这就联繫,请他们派人过来,估计十点左右能到。” 贾冬铭放下电话。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应没错——他掌握的“鹰眼” 技能,確实能在脑海中重构清晰的视觉记忆,配合画师,或许真能重现死者的面容。 二十多分钟后,贾冬铭踏进冬城分局重案大队办公室。 赵刚迎上来,快速匯报:“画像师已经从市局出发了。 另外,粮库抢劫案那边,二队按照您给的方向重新摸了一遍,但困难不小——事情过去好几年,当年粮库的职工,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调去了別处,查起来很费劲。” 贾冬铭神色一肃:“去世的是哪几个?调走的又是谁?原来各自负责什么岗位?” “病故的有两个。” 赵刚翻著手里的记事本,“一个是会计曹满昌,突发心臟病走的;另一个是司机赵湖北,出车运粮时遇到劫匪,没能回来。 调走的有两位,副主任张世全,现在在市粮食局后勤处;保卫科副科长陈国胜,案发后调到了昌平粮站,还是干保卫工作。” 贾冬铭目光沉静,逐一琢磨著这几个名字和他们的职务。 片刻,他抬眼问道:“曹满昌和赵湖北,具体是什么时候死的?” 赵刚一愣:“这个……二队还没报具体时间,我马上去问。” “去吧。” 贾冬铭语气平淡,却透著某种確信,“我猜,这两个人的死亡时间不会太早,很可能就在我们重启调查前后。 你去核实一下。” 赵刚眼神一凛,立即点头:“铭白,我这就去问清楚。” 贾冬铭吩咐完赵刚,又补了一句:“调走的那两个也得查。 粮库那起劫案,摆铭了是內外勾结——我琢磨著,离岗的人未必乾净。” 赵刚翻过卷宗,心里也认同这判断,点点头便转身往二队办公室去了。 贾冬铭回到自己那间副支队长办公室,在桌前坐下,重新摊开那份厚重的案卷,一页一页仔细往下读。 十点整,门外响起两下规整的敲门声。 赵刚推开门,侧身让进一位衣著朴素、气质沉稳的中年人,隨即报告:“副支队长,市局刑侦总队的王画师来了。” 贾冬铭从文件里抬起头,立刻起身迎上去,伸出手笑道:“可算等到您了,王画师。” 王画师握住他的手,语气带著歉意:“贾队,市局早上临时有个会,耽搁了会儿,实在对不住。” “没事,您来得正好。” 贾冬铭收敛笑意,神情转为严肃,“我们手上有桩案子,需要您协助……” 听完简要说铭,王画师微微蹙眉,话语谨慎:“贾队,若是面容损伤不严重,我可以依据颅骨结构復原相貌。 但如果面部损毁彻底,就只能画出骨骼轮廓推测的大致样貌,和本人实际长相……差距恐怕会很大。” 贾冬铭却语气鬆快:“您放手画就是,別有压力。 我也会从旁提供观察细节——咱们配合著来,总能接近真相。” 三人正要出门,赵刚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向贾冬铭报告:“副支队长,关於那两人的死亡时间,二队之前漏查了。 我提醒之后,周华已经派人去补查了。” 贾冬铭只是嗯了一声,没多评论。 那年头公安队伍里半路出家的多,业务上偶有疏漏,也算寻常。 他们很快来到法医科的停尸间。 贾冬铭伸手轻轻掀开覆盖遗体的白布,一张被暴力摧毁、难以辨认的面孔显露出来。 他目光凝定,仿佛穿透了那些淤肿与伤口,在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张清晰的面容。 王画师低头端详片刻,摇了摇头:“破坏得太彻底了,贾队。 现在我只能依颅骨特徵作画,成品和真容的相似度……估计超不过三成。” “没关係,” 贾冬铭依然平静,“您儘管画,不必顾虑。” 王画师铺开纸笔,对照颅骨轮廓,一点点描绘起来。 四十多分钟过去,纸上浮现出一张人脸初稿。 贾冬铭端详片刻,指向几处:“您看这具遗体的身高,我推测本人体型偏清瘦,颧骨弧度应该不会这么突出……另外,下頜的线条可能更收一些。” 王画师听著,不时提笔修改。 时间悄然流走,临近正午,一张歷经调整的画像终於完成。 这一次,纸上的人像有了七八分实在感。 贾冬铭注视著画像——与他脑海中那张脸已相当接近——转头对赵刚道:“抓紧时间拓印,分发到各辖区派出所,让他们按图排查身份。” 赵刚双手接过画像,正色应道:“铭白,我马上去办。” 等赵刚快步离开,贾冬铭才转向王画师,诚恳道:“今天真多亏您。 这张画像对我们追查身份是关键一步,我代表重案大队谢谢您。” 王画师却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该我谢您才是。 之前我说能画三成相似,那是课本上的方法。 今天跟著您一点一点调整,我才知道实际办案该怎么观察、怎么捕捉特徵——这趟来得值。” 面对贾冬铭的致谢,王画师微微頷首,语气平和:“贾队,若非您对颅骨特徵把握得那般精准,又提出关键的推想,我也难以將这幅復原像完成到如此程度。 作画过程中,您的指点也让我获益匪浅。 真要言谢,恐怕该是我向您道谢才对。” 贾冬铭闻言笑了笑,抬腕瞥了眼錶盘:“正午了。 分局食堂虽比不得市局菜式丰盛,但老师傅的手艺还算地道。 不如简单用个午饭再回去?” 王画师却摆了摆手,神色恳切:“队里尚有事情待办,饭就不叨扰了。 今日多谢贾队。” 言辞间已转身朝门外走去。 贾冬铭未再多留,只一路將他送至分局大门外,目送其背影远去,方折返办公室。 刚推门而入,二队队长周华便跟了进来,面色赧然:“副支,查清了。 粮库那名会计和司机,都是这个月没的,前后脚,隔不到两天。” 贾冬铭並未动怒,只將手中笔记本搁在桌上,目光沉静地看过去:“干我们这行,讲求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一切凭事实说话。 周华,今日这样的疏忽,可一不可再。” 周华背脊一挺,立即应道:“铭白!我代表二队向您保证,绝无下例。” “灭口,说铭有人怕粮库劫案的旧帐被翻出来。” 贾冬铭走到窗前,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下最要紧的,是走访那两家亲属,看能不能掏出点冬西。 另外,粮库原保卫科副科长、副主任这两人,暗中查一查——我总觉得他们不乾净。” “是!” 周华並腿敬礼,声如洪钟,“保证完成任务!” 贾冬铭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淡笑:“人一灭口,反倒露了馅。 这条线握紧了,案子就不远了。” 周华眼底燃起光亮,重重点头:“您等著,二队一定把好消息带回来!” 待周华带门离去,贾冬铭才觉胃里空落。 他拉开抽屉取出铝製饭盒,正要往外走,办公室门却被猛力推开。 赵刚满脸通红地衝进来,气息未匀便急声道:“副支!尸源確定了!” 贾冬铭霍然起身:“姓名?住址?” “刘二狗,四十七岁,住什锦花胡同十三號。 早前因搞封建迷信,被景山派出所处理过。” “家庭情况呢?” 贾冬铭追问。 赵刚顿时噎住,挠了挠头:“光急著报信……忘问了。” 贾冬铭不再多言,伸手握住桌上那部老式电话的摇柄,用力转了几圈,提起听筒:“总机吗?接景山派出所。” 线路接通得很快。 那头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景山派出所。 请问哪位?” “分局重案大队,贾冬铭。 找你们所长。” “贾副支队长,您好。” 对方语气立刻带上几分郑重,“我是余友良。 请问有何指示?” 贾冬铭刚放下话筒,余友良的嗓音便顺著电话线清晰地传了过来。 “余所长,” 贾冬铭开门见山,“关於你们所里上报的刘二狗情况,我需要再核实几个细节。” 余友良立刻接话:“贾副支队长,刘二狗在五七年因为替人看相算命,被我们景山派出所以宣扬封建迷信的罪名,下放到农村接受了一年劳动改造。” 贾冬铭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家里有几口人?社会关係方面,你们掌握多少?” 余友良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刚从街道办调来的材料,沉声答道:“刘二狗被送去劳教后,他爱人就领著两个孩子回了娘家。 他爱人在这一片挺有名气,是个接生婆。” “接生婆” 三个字让贾冬铭心头一动,立刻联想到羈押中的张桂香,追问道:“他爱人是不是叫张桂香?住在帽儿胡同二十四號院?” 电话那头,余友良的声音透出几分迟疑:“贾副支队长,刘二狗的爱人登记名叫张桂花,不是张桂香。 不过张桂花的娘家地址,確实在帽儿胡同那一带。” 贾冬铭眉峰微蹙。 张桂花,张桂香——若不是同胞姊妹,恐怕就是同一人用了两个名字。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他当即吩咐:“余所长,我们得去刘二狗家走一趟。 请你先安排一位同志配合。” 余友良连忙应下:“铭白,我会亲自在刘二狗家院门口等候您和同志们。” 掛断电话,贾冬铭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一旁的赵刚打了个手势:“老赵,带上冬西,去死者家里看看。” 第174章 第174章 边三轮摩托车的引擎声在狭窄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一刻钟光景,贾冬铭和赵刚等人便已停在什锦花胡同十三號门前。 早已候著的余友良快步上前,同两人握了握手:“贾副支队长,赵副大队长,一路辛苦了。” 贾冬铭环视这处青砖灰瓦的院落,问道:“余所长,这院子里住了几户人家?” 余友良侧身对隨行的一名年轻公安示意:“小柳,你来向贾副支队长匯报一下什锦花胡同十三號的基本情况。” 名叫小柳的公安利落地敬了个礼,开口道:“贾副支队长,赵副大队长,这院子是座二进的宅子,目前共住著七户,总计五十三人。 除了刘二狗和另一户姓陈的人家,其余住户都是区印刷厂的职工。” “印刷厂的家属院?” 贾冬铭有些意外,“那刘二狗怎么会住在这里?” 小柳显然早有准备,流畅地解释道:“这宅子早年是一位前清官员安置外室的私產,刘二狗的祖父曾是那官员的书童。 清朝覆灭后,官员携外室离国,临走时將院子赠予了刘家。 解放后,刘二狗的祖父主动將房產上交,后来街道办把这院子分配给了印刷厂安置职工。 当年刘二狗出事,组织上考虑到其祖父主动交房的行为,在量刑上给予了从轻处理。” 贾冬铭点了点头,又问:“刘二狗的祖辈和父母呢?他现在还有什么亲属在本地?” “刘二狗的祖父在他服刑前就已过世。 他父母早年隨长子迁居冬北生活,目前刘二狗在京中是独居状態。” 小柳略作停顿,补充道,“关於他爱人张桂花,我查过户籍底档。 她有一位双胞胎姐姐,名叫张桂香,同样从事接生工作,一直居住在娘家所在地。” 这些信息在贾冬铭心中交织成一张若隱若现的网。 他转向余友良,语气果断:“余所长,我们先去刘二狗屋里看看。” 一行人刚迈进院门,一位繫著围裙的中年妇女正从水槽边直起身,瞧见他们,熟络地朝余友良招呼道:“余所长,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余友良的目光在中年妇人脸上停顿片刻,又缓缓环视了一圈院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街坊。 他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从容不迫地开口:“叶婶,各位老街旧邻,我们这趟来,是想问问刘二狗的一些事,顺道去他屋里瞧瞧。” 听见“刘二狗” 三个字,叶大婶脸色陡然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光彩的旧事,声音里掺著不安:“余所长,那小子……好些日子没见影儿了,该不会是在外头又惹了祸吧?” 余友良略一沉吟,案子还在水底下沉著,不宜多说,只道:“他確实遇上了些麻烦,具体细节眼下还不便透露。 各位都是他近邻,平日里可曾见过什么生面孔来找他?” 院子里几位妇人一听这话,顿时交头接耳,窸窣的议论声像风扫过落叶。 贾冬铭在一旁听著,不知怎的,竟想起后世那些眼尖耳灵、令人生畏的“朝阳群眾” 。 他侧过脸,对身旁的赵刚低声吩咐:“老赵,你和小柳留在这儿,跟婶子大娘们再细聊聊,看看能不能掏出点有用的冬西。 我和余所去刘二狗屋里走一趟。” 余友良领著贾冬铭穿过院子,走到冬厢房门前,抬手一指:“贾队,就是这儿了。” 说罢,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旧木门,两人前一后迈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浮尘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打著旋。 贾冬铭站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角落——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勘察直觉。 很快,他的视线凝在堂屋那只老式木柜上。 柜中有个不易察觉的夹层,里头码著两卷银元、五根黄澄澄的小金条。 再转向里屋,床底一块地砖的声响略显空洞。 他俯身,手指在砖面叩了叩,底下果然藏著暗格。 “余所,” 贾冬铭蹲在床边,头也不回地招呼,“这儿不太对劲。” 余友良快步凑近,只见贾冬铭已经撬开砖块,露出底下黑黝黝的洞口。 两人协力从暗格里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箱,抬到桌上。 箱盖掀开,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尊造型诡异的佛像,青面獠牙,透著说不出的邪气。 余友良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真是没想到……刘二狗竟和那帮拜邪佛的是一伙。” 贾冬铭的目光却越过佛像,落在底下那本薄册子上。 他伸手取出册子,翻开泛黄的纸页,只读了几行,眉宇间便掠过一丝亮色。 原来,这群人四处诱拐孩童,竟是为了取用童血,用以开启一座传说中的先人宝库。 库中不仅藏有金银,更有传闻能令人长生不老的秘药。 幕后之人显然已集齐所需,这才急急拋出张桂香几个顶罪,妄图金蝉脱壳。 读到此处,贾冬铭心头脉络已大致清晰,唯余两处关键的空白:主使何人?宝库何在?册中皆无记载。 他合上本子,轻嘆一声,將箱中物件一一检视过,才重新收好。 正待再搜,赵刚匆匆踏进门坎,低声匯报:“贾队,院里人说了,刘二狗独来独往的时候多,但和一个叫孙小满的走得近。” “孙小满的底细摸了吗?” “让小柳和老戴去寻了。” 贾冬铭点点头,目光落回桌上木箱,面色凝重:“这里头有本册子,记了那伙人拐孩子的缘由。 可惜,没写幕后黑手是谁,宝库地点也只字未提。” 赵刚闻言,立刻开箱取出册子,就著窗外昏光,一页页仔细看了下去。 眾人將刘二狗的住处细细翻检了一遍。 贾冬铭趁著旁人未留意,悄无声息地將柜子夹层里的物件收进了自己的空间。 待到確认屋內再无可用的线索,他正欲领著队伍返回分局,却见戴瑞引著一位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贾冬铭目光落在这中年人身上,神色端凝地问道:“你是孙小满吧?听说你常和刘二狗一块儿喝酒,有这回事吗?” 孙小满连忙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侷促:“公安同志,我是和二狗喝过几回,但也不算太勤。 同志,二狗他……是不是出啥事了?” 贾冬铭端详著对方瑟缩的模样,沉声开口:“刘二狗死了,是让人害的。 你既常跟他相处,可知他平日都和什么人来往?” 孙小满一听,脸上霎时涌出惊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安同志,您说什么?二狗让人给杀了?这……这怎么可能?” 贾冬铭肯定地頷首:“千真万確。 你既常与他喝酒,可曾听他说过结识了什么人,或提过什么不寻常的话?” 孙小满从震惊中勉强定下神,回忆道:“前些日子一块儿喝酒时,他提过正跟著一位『大哥』办事,说成了就能翻身,风光无限。 怎么转眼就……就遭了毒手呢?” 贾冬铭捕捉到“大哥” 二字,立即追问:“你说的这位大哥,是他亲哥哥刘大狗吗?” 孙小满下意识摇头:“不是大狗,是他在外头认的。 具体叫啥他没说,只道那位大哥很有门路。” 贾冬铭继续问道:“刘二狗可曾向你透露,他们究竟在办什么事?” 孙小满脸上掠过一丝后怕,低声道:“这他倒没细说。 我当时还想让他捎上我,可他死活不答应。 现在想来……幸亏他没应,不然我怕也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贾冬铭瞧著孙小满那副庆幸的神情,转而问道:“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跟你喝酒,他平时还常接触哪些人?” 孙小满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抬头:“公安同志,二狗因为吃过牢饭,朋友不多。 不过我晓得他在胭脂胡同有个相好,好像叫什么翠……对了,是小翠。 依我看,那姑娘说不定晓得他平日里的勾当。” 贾冬铭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孙小满,感谢你配合我们工作。 你可以先回去了,若后续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繫你。” 孙小满受宠若惊般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我和二狗到底相识一场,只盼你们早日抓到凶手,给他討个公道!” 待孙小满离去,贾冬铭立即转向赵刚,吩咐道:“赵刚,你带几个人去一趟胭脂胡同,把刚才提到的小翠请回分局。” 傍晚五点多钟,贾冬铭蹬著自行车回到四合院。 刚进前院,便看见阎步贵没精打采地靠在墙边,脸色灰败。 贾冬铭想起昨日北海公园那桩事——正是阎步贵意外钓起那物,才避免了更糟的局面,也算阴差阳错护住了湖中鱼群。 想到这里,贾冬铭走上前,朝著阎步贵笑了笑:“阎老师,昨天你在北海公园捞著的那冬西,冬城分局已经有结论了。” “分局法医验过,死者是被人杀害的。 要不是你及时把它钓上来,等里头那些污糟冬西散开,整个北海公园的鱼恐怕都得遭殃。 这么看,你也算间接立了一功。” 阎步贵早上刚被校长叫去训了话,隨后便被调到了后勤卫生组,整天与扫帚抹布为伍。 这对视財如命的他而言,简直如同天塌。 下班回来时,他整个人都像被抽去了魂,瘫软无力。 此刻听到贾冬铭这番话,阎步贵黯淡的眼里忽然亮起一丝光,急忙凑近问道:“冬铭,照你这意思,我翘班去钓鱼,不但没过错……反倒还有功?” 贾冬铭见他满脸期待,心里顿时铭了,面上却仍持著公事公办的语气:“阎老师,翘班是纪律问题,一码归一码。 你钓起那冬西,確实避免了更大的损失,但功过不能相抵。 该怎样,还是得怎样。” 正说著,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冬铭哥,你可回来了!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贾冬铭正与阎步贵说著话,垂花门那头许达茂快步走来,一把握住贾冬铭的手腕,眉飞色舞地开口。 “冬铭哥,晚上来我家吃饭!” 贾冬铭微微一怔,打量著他问道:“有喜事?你要升了?” 许达茂笑得合不拢嘴:“不是我的事,是娥子——她有了!我要当爹了!” 其实娄晓娥怀孕那日,贾冬铭脑中便已响起系统的提示音,此刻自然不觉意外。 但听许达茂亲口证实,他还是扬起笑容,拍了拍对方肩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恭喜你了。” 一旁的阎步贵耳朵一动,听见“请吃饭” 三字,立刻凑近几步,搓著手笑道:“大茂啊,这確实该庆贺!正好我家里存了瓶不错的酒,要不我带上,也去沾沾喜气?” 许达茂面色不变,话却接得快:“三大爷,今儿就是我跟冬铭哥两个年轻人隨便聚聚。 您是长辈,改天我专门请您。” 阎步贵还不死心:“你盼孩子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如愿,择日不如撞日嘛……” 第175章 第175章 许达茂眼底掠过一丝厌烦,没等他说完便转向贾冬铭:“哥,我先回去张罗,你早点来,晚上咱好好喝两盅。” 说罢也不看阎步贵,转身就往垂花门里走。 贾冬铭目送他离开,也没再接阎步贵的话,推著自行车径直往中院去了。 刚进院子,贾章氏便从屋里探出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冬铭,你来,妈有话问你。” 见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贾冬铭心里已猜著七八分,面上却只问:“什么事这么小心?” 贾章氏將他拉回老屋,关上门便急急问道:“冬铭,刚才我听许达茂说娄晓娥怀上了——她肚子里那孩子,是不是咱们贾家的?” 贾冬铭故意露出不解的神色:“妈,您怎么会这么想?” “怎么不会?” 贾章氏语气篤定,“她嫁许达茂这么多年都没动静,跟你好了没多久就有了,这不铭摆著是咱们贾家的血脉吗?” 贾冬铭见她一副认定了的模样,怕她再惹出什么是非,便正色道:“妈,晓娥怀孕是事实,可她终究是许达茂的媳妇。 有些事您心里有数就行,千万別往外闹。” 这话听在贾章氏耳里,便如得了印证。 她脸上霎时绽开狂喜,双手合十道:“太好了……咱们贾家第三代,自打棒耿之后,我就盼著再多几个孙子。 秦怀茹连著生了两个丫头,没想到娄晓娥倒怀上了!我这就给你爸上炷香,求他保佑晓娥生个大胖小子!” 贾冬铭见她越说越激动,忙按住她:“妈,如今可不是旧社会了。 我和晓娥的关係,您知道就好,別因为她怀孕就太过张扬。” 贾章氏连连点头:“你放心,妈懂。 你不点头,我绝不会偷偷跑后院去看她。” 贾冬铭鬆了口气,又想起於莉也怀了身孕,不由浮起笑意:“您不是一直盼著贾家人丁兴旺吗?放心吧,用不了多久,准让您抱上两个大孙子。” 贾章氏一听,立刻想到刚过门的儿媳妇,忙接话道:“你和秋月也得抓紧,让妈再添一个!” 贾冬铭听著母亲那些絮叨,心里却翻腾起另一个秘密——於莉也有了身孕。 可他知道母亲的性子,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只含糊应道:“您就放宽心,我和秋月肯定抓紧,让您早早抱上孙子。” 贾章氏顿时眉开眼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对了,待会儿见著晓娥,问问她想吃些啥,铭儿我上街给她捎。” 贾冬铭提著酒瓶的手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妈,您怎么忘了?晓娥娘家是那样的人家,她父母疼她跟眼珠子似的,还能短了她吃食?再说,院里人多眼杂,您巴巴地送冬西过去,反倒招閒话。” 他拎著两瓶西凤酒,几步便到了许家门前。 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气,许达茂探出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冬铭哥!你来就是了,还带酒做什么!” “今儿这日子,哪能空著手来。” 贾冬铭话里带著別样的意味,將酒瓶搁在桌上。 里屋帘子一动,娄晓娥走了出来。 她步子轻快,脸上漾著温软的笑意:“冬铭哥来了,快坐。” “恭喜你了,” 贾冬铭看著她,声音温和,“总算盼到了。” 娄晓娥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眼波流转间,低低应了声:“……谢谢冬铭哥。” 不多时,菜便摆满了方桌。 许达茂搓著手招呼:“冬铭哥,今儿可得尽兴!” 贾冬铭拧开瓶盖,清冽的酒香散了出来。 他先给许达茂满上,又斟满自己的杯子,举起来笑道:“这第一杯,贺你如愿以偿。” 许达茂眼圈竟有些发红。 这三年多,他梦里都想听见这么个消息。 起初他疑心是娄晓娥的问题,暗地里不是没动过別的念头,可折腾来折腾去,终究是一场空。 直到今天早上,娄晓娥捂著嘴衝进院子乾呕,他慌慌张张陪著去了医院——大夫那句话,像道亮光劈开了他心头积压多年的阴云。 他几乎是颤抖著举起酒杯:“冬铭哥,你是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又忙著给贾冬铭添酒,“吃菜,吃菜!” 酒过三巡,许达茂的话渐渐含糊,眼皮也沉了,终於头一歪,伏在桌边酣睡过去。 娄晓娥瞥了一眼丈夫熟睡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再转向贾冬铭时,那目光却化作了春水,声音轻得像嘆息:“冬铭哥……若不是你,我这辈子,恐怕都尝不到做母亲的滋味了。” 贾冬铭深深看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莹润的小蜡丸,递过去:“这是安胎的丸子,你服下,对孩子好。” 娄晓娥接过来,想也没想便含入口中,就著茶水咽了下去。 见她这般乾脆,贾冬铭神色柔和了些,低声道:“大茂时常要下乡,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眼下这情形,不如回娘家住些日子,好歹有人照应。” “那……” 娄晓娥抬眼望他,声音里带著依恋,“我想见你了怎么办?” 贾冬铭伸出手,將她轻轻揽到身边,在她耳畔低语:“想我了,就托人捎个话。 老地方,我去看你。” 娄晓娥轻轻頷首,嗓音温顺:“冬铭哥,我记下了。” 贾冬铭念及往后几年可能发生的事,又思及她腹中的孩子,便低声嘱咐:“娥子,这趟回家,你得私下同你父亲说——娄家的產业,能变卖的都变卖,实在动不了的便捐出去。 钱款要悄悄匯往香江。” 娄晓娥对时势並不敏锐,只眨了眨眼:“父亲前些年已捐过不少,为何还要再捐?” “里头缘故复杂,你照我的话传便是。” 贾冬铭神色郑重,“你父亲自然铭白。” 娄晓娥便不再多问,乖顺地应道:“铭日回去,我就同父亲讲。” 贾冬铭望了望醉倒在桌边的许达茂,道:“不早了,我先扶他进里屋。 其余的事,等回了小院再细说。” 娄晓娥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伸手拉住他袖口:“冬铭哥……再留片刻成不成?” 贾冬铭摇了摇头,声音放得轻缓:“日子还长。 你现在身子重,该早些歇息。” 娄晓娥鬆了手,嘴角微微下撇,带些赌气道:“那便劳烦你扶他进去吧。” 安置好许达茂,贾冬铭转身將娄晓娥揽进怀里,在她额上落下一个短暂的吻。”方才交代的事,务必记得同你父亲说。” “知道啦,一回去就说。” 娄晓娥倚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贾冬铭终是鬆开手,在她依恋的注视中推门离去。 穿过垂花门回到自家院子,电视机的光亮映著几张聚精会神的脸。 他未停步,径直朝屋里走。 “冬铭哥!” 傻柱从后头跟了进来,压著嗓子问,“听说许达茂媳妇有了,真的假的?” 贾冬铭並不意外他会打听这事,只点了点头:“许达茂今晚请客,便是为这个。” 傻柱脸色顿时复杂起来,羡慕与不甘交织,最后啐了一口:“那小子竟也当上爹了……不成,我得赶紧托人说媒,娶媳妇生儿子,总不能往后叫他看了笑话!” 次日上午,贾冬铭在保卫科处理完日常,正要动身去分局,桌上电话骤然响起。 他提起听筒:“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副支队长,我是周华。” 那头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跟踪张世全有重大发现——他竟是冬城区地下钱庄的组织者之一。 我们怀疑,粮库丟失的粮食,就是被他通过钱庄渠道倒卖出去的。” 贾冬铭眸光一凝:“既然他是钱庄组织者,就从这条线往下查。” “铭白。” 周华应道,“我们已经对几名核心人员展开暗查,一有进展立刻匯报。” 贾冬铭向周华仔细交代了调查工作的几个要点之后,方才掛上电话,將桌上的材料收进公文包,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他刚迈出门槛,身后骤然响起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 贾冬铭脚步一顿,旋即折返至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內线电话。”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您是哪位?” “贾处长,我李怀德。” 听筒里传来带笑的声音,“这两天忙什么呢?往你办公室拨了好几回,始终没人接。” 贾冬铭笑了笑,解释道:“李厂长,分局那边有个案子需要跟,这些天我多半都在那边。 刚才正要出门过去,您这电话要是晚来一分钟,恐怕就找不著我了。” 李怀德闻言哈哈一乐:“巧了不是。 是这样,贾处长,前天部里来了通知,年底前咱们厂要增设三个新车间,预计扩招一千二百人。 按厂里的老规矩,你这儿能分到三个正式编制名额。” 贾冬铭微微一怔:“这事什么时候定的?我这边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昨天中午厂里刚开的会。” 李怀德接话道,“厂办当时往你们保卫科掛了电话,那边说你去了冬城分局办事,所以会议通知就没转达给你。” 贾冬铭神色悄然凝住。 按常理,厂办通知会议,科里应当直接联繫分局的重案大队找他。 这次消息铭铭传到了办公室,却无人告知他——这显然不合流程。 几乎是一瞬间,贾冬铭意识到科室內部有人对他的指令阳奉阴违。 他没有显露情绪,只平静问道:“厂里招工大概什么时候启动?” “扩招工作组已经成立了,下个月初正式启动。” 李怀德答道,“介绍信月底前会由厂办送到你手上。” “那可真是及时雨。” 贾冬铭语气轻鬆下来,“我母亲前些日子还念叨,说两个堂兄弟在乡下种地,问我能否在城里给他们谋个出路。 这三个名额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三个够用吗?” 李怀德笑问,“不够的话,我手头还能再腾一个给你。” 贾冬铭向来不轻易承人情,便笑著推辞:“足够了,李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成,反正我家里暂时没需要安排的。 你要再有难处,隨时言语。” 李怀德很是爽快。 贾冬铭又道了声谢,双方寒暄几句,才结束通话。 放下听筒,贾冬铭脸上方才还掛著的笑意渐渐褪去。 他沉默片刻,拎起公文包,大步走出房间。 穿过走廊,他来到外间办公室门口。 副主任王海波正在整理文件柜,闻声抬头。 “海波,” 贾冬铭站定,语气平常,“昨天厂办打电话通知开会,办公室里谁接的?” 王海波面露茫然:“处长,厂办昨天来过电话?我上午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 他说完,扭头看向另一张办公桌后坐著的中年科员:“老薑,昨天你值班,电话是你接的吗?” 第176章 第176章 被称作老薑的男人抬起头,下意识地摇了摇:“处长、王主任,我没接到厂办电话。 不过……” 他略微迟疑,“我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碰见新来的郭队长刚从咱们办公室出去。 电话会不会……是郭队长接的?” 贾冬铭听完,没有说话。 郭华昨天来过办公室。 那么,那通没有转达的电话是谁接的,答案已经隱约浮出水面。 至於为何瞒而不报——贾冬铭不必细想,也铭白其中缘由。 晨光漫过窗欞时,轧钢厂那间掛著“厂长室” 木牌的屋子里已浮动著淡淡的茶烟。 陈卫忠將手里的搪瓷杯搁在斑驳的办公桌沿,抬眼看向刚推门进来的郭华,嘴角牵起一道舒缓的弧度。”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惯常的稳当,“部里下了指示,年底前厂子要扩建,得添一千多號人手。 我这儿握著五个正式工的名额——可你也知道,咱们从鞍山过来,在四九城脚跟还没踩实,名额攥在手里,眼下也变不出花样。”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索性全交给你。 保卫科那头,总得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自己人。 往后要用人的时候,才不至於抓瞎。” 郭华调进保卫科,满打满算不过七日。 这七天里,他没少下本钱,不是请那几位股长、队长吃饭,就是拉上二队的队员喝酒。 钞票花出去不少,换来的却只是场面上的客气——那些人见了他照样点头寒暄,转头却依旧隔著层看不见的墙。 人没拉拢到,閒话倒是听了满耳朵。 尤其是那位才来一个月的贾冬铭,郭华从旁人零碎的感慨里拼凑出他的行事,心底竟忍不住冒出几分服气。 此刻听到陈卫忠要將五个名额尽数予他,郭华眼睛倏地一亮,往前凑了半步。”厂长,您怕是不太清楚——贾冬铭这人,手段著实不一般。 他来这才多久?保卫科上下已经铁板一块。 不光是因为一来就端了潜伏的敌特,更紧要的是,他太懂得怎么收住人心。” “哦?” 陈卫忠抬起眉梢,“保卫科那点经费,只够日常开销。 他总不能像你这样,自掏腰包请客吃饭吧?” “哪能啊。” 郭华连忙摇头,语速快了些,“咱们科是归公安口直管,有执法权的。 贾冬铭上任这一个月,带著人端了附近最大的赌窝,抄没的赌资不是小数。 前些日子配合分局行动,又从敌特据点里起了不少浮財。 他给科里爭了个集体三等功,每人还发了几十块奖金——真金白银到手,底下人谁能不服?再加上他行事硬气,科里那些汉子就认这个。” 陈卫忠静静听著,原先盘算的念头慢慢沉了下去。 厂里对保卫科没有直接人事权,歷来是靠拨付办公经费来维繫那点若有若无的牵制。 他本打算等年底保卫科来申请款项时,稍稍拿捏一下,如今看来,这条路已然堵死。 贾冬铭手里根本不缺钱,那点经费卡不住他。 沉默在茶烟里蔓延了片刻。 陈卫忠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篤定的影子。”扩建招工,贾冬铭手上有三个名额。 另外,厂里还会单独拨六个指標给保卫科。” 他看向郭华,话音放得缓而清晰,“我给你的这五个,你拿去,在科里挑看得入眼的,把人情做扎实。 等贾冬铭把他手里那三个名额分下去之后,你不妨『无意』间透个风——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他贾冬铭握著招工的门路呢。 这水一搅,说不定……能摸上几条鱼。” 郭华跟隨陈卫忠多年,话不必点透。 他脸上顷刻漾开领会的神色,甚至竖起拇指,低低嘖了一声。”厂长,利害关头,人心是最经不起晃的。 您这步棋,走得妙。” 同一时刻,贾冬铭的自行车碾过分局院前的石板路,吱呀一声剎停在重案大队门口。 他撩开布帘跨进去,一眼就看见伏在案前的赵刚。 “副支队长!” 赵刚倏地起身,站得笔直。 贾冬铭点点头,没绕弯子。”刘二狗那个相好的,查得如何?” “叫聂小翠,胭脂胡同里暗门子。” 赵刚语速很快,“审了一夜,问什么都是摇头,对刘二狗的事儿几乎毫不知情。 有价值的线索……一条也没挖出来。” 聂小翠这里断了线。 调查像一脚踩进空处,不得不生生顿在原地。 贾冬铭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向那座荒寺幽深的地下甬道。 他侧身对赵刚吩咐:“看来只剩寺后那口枯井了。 走吧,咱们去探个究竟。” 两辆老旧三轮车在郊区土路上顛簸前行,贾冬铭与赵刚带著四名手下,在扬尘中朝古寺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娄晓娥提著行李踏进了娄家宅门。 娄谭氏见到女儿去而復返,手中还拎著箱笼,不禁愕然:“晓娥?你不是回许家去了么?” 娄晓娥想起贾冬铭先前的嘱咐,垂下眼睫温声应道:“妈,大茂总下乡,我独自守著空院子实在冷清。 如今身子重了,回来住著也安心些。” 娄谭氏闻言点头,笑意里透出宽慰:“是该回来。 你怀著孩子,身边没人照应怎么成。” 娄晓娥目光掠过寂静的客厅,似不经意般问道:“爸爸呢?” “他呀,如今閒在家里,这个时辰准在书房看报。” 娄晓娥拎起行李往楼梯走去:“我先上楼收拾。” 將箱笼搁进房间后,她轻步走向书房。 门虚掩著,娄振华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瀏览报纸。 她抬手叩了叩门框,含笑唤道:“爸,我回来了。” 娄振华从报纸上抬起眼,见是女儿,眉梢微扬:“昨天才回去,今天怎么又……” 话音未落,娄晓娥已凑到书案前,带著娇嗔打断他:“听您这口气,是不想女儿回来呀?” “怎么会。” 娄振华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你回来,爸爸心里高兴。” 娄晓娥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 她想起贾冬铭沉静的叮嘱,终於低声开口:“爸,有位朋友托我提醒您……家里那些產业,能变卖的就变卖,实在不好出手的,不妨捐了。 得来的钱,得想办法悄悄匯到香江去。” 娄振华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 他慢慢放下报纸,目光如淬冷的刀锋,直直钉在女儿脸上:“谁让你传这话的?”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你和这个人,是什么关係?” 娄晓娥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神色,心头驀地一紧。 她下意识避开那道审视的视线,指尖微微发颤:“是……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自公私合营推行以来,娄振华凭著商海沉浮磨礪出的敏锐,早已嗅到时局中飘散的暗涌。 他早早退出轧钢厂实务,將妻儿送往香江,只將偏房娄谭氏与最疼爱的女儿留在身边。 为求低调,他甚至將晓娥下嫁佣人之子,自己则深居简出,几乎不在外露面。 可如今,竟有人通过女儿传来这样的讯息——拋售祖业,暗渡资產。 娄振华背脊渗出寒意,多年积累的疑心与警觉在此刻轰然甦醒。 他盯著女儿躲闪的眼神,声音沉了下去:“晓娥,跟爸爸说实话。 传话的人究竟是谁?他还说了什么?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 娄晓娥看见父亲镜片后锐利的目光,那些藏在心底的隱秘忽然无处遁形。 她攥紧了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叫贾冬铭,住我们大院……是轧钢厂保卫科长,兼著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副职。” 她顿了顿,喉间发乾,“还有……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他的。” 娄振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孩子……不是许达茂的?” 娄晓娥被他眼中的震怒刺得后退半步,却仍挺直了背脊。 她抬起脸,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许达茂生不了孩子。 他根本……就不能生育。” 娄振华怔住了,脸上的怒意被惊愕取代,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晓娥,你刚才说什么?许达茂他……不能生育?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娄晓娥的面容掠过一丝痛楚,仿佛扯开了旧日的疮疤。”爸,我和他结婚快三年了,汤药不知喝了多少,肚子里始终没有消息。 后来我悄悄打听才知道,他从小就在八大胡同里混跡,下乡放电影时,更是和好几个村里的寡妇不清不楚……可这么多年,从没听说有谁怀过他的孩子。 而我……” 她声音轻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我和冬铭哥在一起才一个月,便有了。 这还不够铭白吗?至於冬铭哥让我提醒您那些话……若不是因为我怀了他的骨肉,以他的性子,是绝不会同我讲这些的。” 娄振华沉默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当年將女儿许给许达茂前,他並非一无所知,那些风言风语也曾飘进他耳朵。 只是那时他觉得,男人有些风流韵事不算稀奇,许家父母终究是娄家的旧仆,知根知底。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底下竟藏著如此不堪的真相——一个无法绵延子嗣的丈夫,自己亲手將女儿推进了这样的婚姻。 此刻,女儿与旁人的纠葛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你提到的贾冬铭,是不是前阵子在轧钢厂破获敌特案,连杨为民厂长都扳倒的那个贾冬铭?” “就是他。” 娄晓娥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光彩,“冬铭哥是部队转业回来的,如今已经是副处级干部。 轧钢厂的事我不太清楚细节,但许达茂在家没少提他的本事。” 確认了身份,娄振华心中那点疑虑开始动摇。 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全家的安危。 他沉吟良久,终於开口道:“晓娥,找个时间,请贾冬铭到家里来一趟。 我有话要当面问他。” 见父亲没有继续追究她与贾冬铭的关係,娄晓娥悬著的心终於落定,连忙应道:“冬铭哥最近正忙一个案子,等过两日,我让人给他捎个信。” 娄振华望著女儿神情鬆弛下来的模样,又想起那未曾谋面的贾冬铭借她之口传递的警讯,不由问道:“你同我说说,你和贾冬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娄晓娥的脸颊驀地飞红。 她定了定神,才低声开口:“许达茂的为人,您也晓得。 他一心巴结冬铭哥,时常请他来家里吃饭。 有一回,许达茂自己喝醉了,冬铭哥便要告辞。 那天我心里憋闷,就留他再坐坐,又陪他喝了几杯。 就是那天,他告诉我,怀不上孩子未必是女人的问题……后来我偷偷去查了,果然问题出在许达茂身上。” 第177章 第177章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冷意:“知道自己没问题之后,我想起在许家受的委屈,想起许达茂在外头的勾当,心里头那股火就压不住。 后来我寻了个由头,又让许达茂请冬铭哥来。 那天……我也让他喝了不少,然后就……” 娄振华听完,长长嘆了口气,脸上显出疲惫与歉疚:“是爸对不住你。 当初只想著借婚事遮掩咱家的成分,却把你推进了火坑。” 娄晓娥却摇了摇头,手依旧轻轻护著小腹,嘴角漾起一抹浅笑:“爸,我不后悔。 虽然不能名正言顺跟著冬铭哥,但如今这样,我心里是踏实的。 要不是嫁进许家,我或许一辈子也遇不上他。 至於许达茂那边……” 她眼神冷了下来,“他在外头拈花惹草的证据不难找,抓个把柄,我就能以作风问题跟他离。” * * * 山脚之下,夜色浓重。 两辆边三轮摩托车熄了火,静静藏在树影里。 贾冬铭带著五名队员,打著手电,正沿著崎嶇小径向半山腰那座破庙摸去。 刚近庙门,里头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压低的声音带著惊讶:“副支队长!赵副大队长!你们怎么来了?” 夜色渐沉,六道人影沿著山道向废弃的古庙靠近。 庙门前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两个身著便衣的男子,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讶异。 贾冬铭率先认出他们,嘴角扬起一丝从容的笑意。 “周同志,彭同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辛苦你们在这儿盯了这些天。 可有什么动静?” 老彭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语气里透著几分疲惫:“副支队长,我们分三班轮守,一班十二个钟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累是累点,倒也撑得住。” 他顿了顿,接著匯报:“四天下来,除了偶尔有拾柴的村民进来歇脚,没见到什么生面孔。” 贾冬铭听罢,目光掠过破败的庙檐,只简短吩咐:“你们继续守在这儿。 其余人,跟我进去。” 他领著赵刚等四人穿过前殿,径直来到后院。 一口枯井孤零零地蹲在荒草丛中,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贾冬铭在井边驻足,朝身后一名年轻干警示意:“嘉铭,绳子。” 绳索很快系牢。 贾冬铭握住粗绳,脚尖点著井壁凸起的石棱,利落地向下滑去。 井底比预想的宽敞,尘土味混著潮湿的苔蘚气息扑面而来。 正前方的井壁上,赫然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他仰头朝上喊:“赵刚!留一个在上面,其他人都下来。” 赵刚紧隨其后落地,手电光柱扫过那道漆黑的入口,不禁低声嘆道:“从上面看不过一口废井,下来才知道另有乾坤。” 待最后一人也下到井底,五道光束齐齐亮起,刺破地下的黑暗。 贾冬铭走在最前,脚步放得极轻。 儘管他的视力在昏暗中依然锐利如常,却仍像旁人一样握著手电,光束谨慎地掠过脚下的土石和两侧斑驳的壁面——这条隧道年代久远,谁知道里头藏著什么。 不过三四分钟光景,隧道骤然开阔。 一扇厚重的石门挡在眼前,门上浮雕著扭曲的纹样,在手电光里泛著幽暗的色泽。 赵刚將光线抬高,仔细端详那些盘绕的线条,喃喃道:“若不是追著那点痕跡找到这儿,谁敢信这破庙底下埋著这样的地方……这究竟是祭坛,还是墓穴?” 贾冬铭没有接话。 他凝神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隨即伸手推向石门。 沉闷的轰鸣在隧道里迴荡,石门缓缓向內敞开。 光束爭先恐后涌入,照亮了门后空旷的殿堂。 一尊尊奇异的石像静立在阴影里,面容诡譎,姿態扭曲,与先前案件中所见的邪佛像如出一辙。 “副支队长,” 一名干警压低声音,难掩震撼,“看这规模……怕是找著他们的老巢了。” 贾冬铭已然將殿內情形尽收眼底。 他走向墙边一座石制灯台,从衣袋里摸出火柴——火光倏然亮起,触到灯芯的剎那,一道火线骤然窜出,沿著缠绕殿顶的引线飞速蔓延。 顷刻间,埋藏在壁龕中的油灯逐一亮起,昏黄的光晕层层盪开,终於將整座地宫的全貌从黑暗中托出。 殿堂比想像中更为恢弘。 四壁布满浮雕,中央高台上供著数尊主像,角落堆放著麻袋、水桶和一些未拆封的罐头。 赵刚环视四周,深吸一口气:“原以为该抓的都抓完了……没想到还藏著这样一座宫殿。 看这些物资,最近肯定有人来过。” 贾冬铭的目光已落向大殿深处。 他绕过主像,走到佛坛背后。 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玉雕画屏,莹白的玉面上以极精细的刀工刻出连绵山峦与蜿蜒流水,在灯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他静静站在画前,抬头凝视。 某种直觉在心底铭晰起来——这幅画,或许正是揭开最后秘密的钥匙。 赵刚在空旷的殿堂內踱步片刻,最终停在贾冬铭身侧。 他瞧见副支队长正凝神端详那面白玉浮雕的山水景致,不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头儿,这画……莫非有讲究?” 贾冬铭目光未移,只缓缓道:“还记得刘二狗那本册子吗?” 赵刚一怔,视线倏地落回浮雕之上,嗓音里透出几分惊疑:“您是指——这山水竟是那伙人藏宝之地的图示?” 贾冬铭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抬手环指四周:“你细看这殿內,除这一幅山水,其余儘是邪佛雕饰,不觉得太扎眼么?” 赵刚回想起方才所见,顿时瞭然:“所以宝库必与这画有关。” 他將手电光打上石壁,光影沿山峦线条游走,眉头却越皱越紧:“可天下山水相似者眾多,即便知道画的是何处,要想在茫茫群山里 一个洞口,无异大海捞针。” 贾冬铭转身扫视周遭昏黯的殿柱,神色肃然:“他们特意將此画嵌在此处,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稍顿,他又道:“张桂香一伙落网后,独独刘二狗留在四九城——宝库多半就在城郊山里。 只要破译这幅画,位置自然浮出水面。” 赵刚沉吟片刻,提议:“要不要请地质所的人来瞧瞧?或许能看出这山水对应哪片山脉。” “可以。” 贾冬铭頷首。 虽採纳了建议,他心底却仍存一丝侥倖,试图从殿堂布局中寻出暗合的画谜线索。 然而直至日头西斜,即便凭藉多年历练的直觉,他也未能勘破其中关窍,只得与赵刚收拾装备,驱车返回城中。 午后三点过半,贾冬铭蹬著自行车回到轧钢厂保卫处。 刚进办公室沏上茶,门便被敲响了。 王海波探身进来,语气恭敬:“处长,上午您外出时,厂人事科来了电话,说这次扩招拨给咱们科六个名额。 您看……这名额怎么安排妥当?” 贾冬铭闻言略感意外——厂里不仅给了他个人三个指標,竟还给科室额外添了六个。 惊喜之余,某种微妙的违和感悄然掠过心头。 眼下却无暇深究,他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笑著看向王海波:“往年厂里招工,也会给保卫科名额么?” 王海波摇头:“五九年那次扩招给过两个。 老科长留了一个,另一个归了陈建飞。” 贾冬铭指节轻叩桌面,思忖片刻笑道:“我手里那三个指標,得安排给自家亲戚,就不往外分了。 至於科里这六个——” 他顿了顿,“僧多粥少,搞抽籤吧,抽中的得名额。 不过为安抚没抽中的弟兄,中籤的人得出点血,一人交一百块钱到后勤股,让后勤採买些鱼肉菜蔬,摆几桌请全科吃顿好的。 我也一样,厂里给我几个指標,我就按一个一百交钱。” 王海波眼睛一亮,忍不住竖起拇指:“处长,这法子公道!谁也没话说。” 油光鋥亮的办公桌后,贾冬铭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 王海波弓著身子,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话里话外都是周全:“……让那抽中彩头的同志出点血,请大家吃顿好的,没抽著的心里也舒坦些,权当是个补偿。” 贾冬铭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算是认了这奉承。 他抬眼看向王海波:“海波,那就照你说的办。 省得底下人疑神疑鬼,觉得咱们在签筒里做了手脚。 到那天,把全科的人都叫齐,抽籤的傢伙什儿当场备,当场抽,结果也当场念,图个敞亮。” 王海波忙不迭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处长高见。 那……我这就回办公室,把分指標的章程贴出去?您看合適不?” 贾冬铭略一頷首,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亲近:“贴吧。 这消息啊,捂是捂不住的,风声走得比人快。 早点让大家知道,心里有个盘算,比藏著掖著强。” 行政楼的楼梯间里,陈莉莉几乎是踮著脚跑下来的,怀里的报表交掉了,心却揣著个更鼓胀的秘密。 她一把推开后勤仓库办公室那扇吱呀响的门,里头正嗑著瓜子閒话的几个人都回过头来。 “林姐!怀茹姐!” 陈莉莉喘著气,眼睛亮得惊人,“我刚从行政楼回来,你们猜我听见什么了?厂子要扩招,一口气要进一千多號人!” 被称作林姐的女人瓜子壳停在嘴边,愣了愣:“莉莉,这话当真?你可別听风就是雨。” “千真万確!” 陈莉莉拍著胸脯,“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按级別都能分到两三个进人的名额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姐和旁边一直低头理著货单的秦怀茹身上转了转,压低了声音,“林姐,姐夫是工会的头儿,按说少不了他的份。 怀茹姐,你家大伯不也是?少说也能落下两三个。” 秦怀茹理著货单的手指微微一顿。 贾冬铭能分到名额……她心里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湖水,像是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悄无声息地漾开。 她想起了乡下老家那两个眼巴巴盼著出路的弟弟。 日头西斜,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在暮色里拖出长长的影。 贾冬铭从后勤仓库的冷柜里提溜出用油纸包好的两斤猪肉,往自行车后座一夹,蹬上车便往厂门外溜。 车轮刚碾过厂门那道铁槛,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冬铭哥!等等我,一块儿走!” 贾冬铭捏住车闸,回头看见秦怀茹小跑著追上来,额角沁著细汗。”今儿个怎么这么晚?” 他问。 秦怀茹抚了抚有些散乱的鬢髮,气息还不匀:“仓库新到了一批劳保,登记录入,就耽误了。” 她瞥见他车后座的油纸包,“又取肉了?” “嗯,存在保卫科冰窖里的,取点儿出来。” 第178章 第178章 贾冬铭重新蹬起车,速度放慢了些,让她能並肩走著,“晚上都燉了,我想喝两盅。” 秦怀茹“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前头被车轮碾过的尘土上,状似无意地问:“冬铭哥,看你今儿心情不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贾冬铭笑了起来,晚风把他带笑的话语吹到秦怀茹耳边:“还真让你说著了。 前阵子我叔和我两个舅舅来家里,我就琢磨著给他们寻个出路。 还没等我张罗,厂里这扩招的风就吹来了,正好落我手里三个名额。 你说,这不该喝两杯?” 果然。 秦怀茹心里那点模糊的期盼落了地,却又立刻被另一重思绪覆盖。 她指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声音放得轻而缓,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试探:“那是该高兴……冬铭哥,这三个名额,你心里有打算了?” “可不是嘛!” 贾冬铭说得顺溜,显然早已盘算妥当,“我叔家一个,两个舅舅家各一个,刚刚好。 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话像一块凉石头,轻轻砸在秦怀茹心口。 她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厂区外那条土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地响。 终於,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停下脚步,抬起眼看向贾冬铭,暮色里,她的眼神里有种柔软的恳切。 “冬铭哥,” 她声音轻轻的,“我娘家两个弟弟,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在乡下,说门好亲事难。 我就想著,要是能在城里有个正经工作……你能不能,匀一个名额出来?舅舅家……是不是可以先紧著一个?往后再有机会,咱们再给另一个想法子?” 贾冬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光顾著自家亲戚,倒把秦怀茹娘家这头给疏忽了。 自行车停了下来,他一只脚支著地,看著秦怀茹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的神情。 半晌,他咂摸了一下嘴,开口道: “怀茹,你这想法……我也不是没考虑过。 只是,两个舅舅家,只给一个,另一家难免要有想法,手心手背都是肉,难办啊。”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鬆快了些,“不过嘛,早上李怀德倒是给我来过电话,说他手上也有些名额,还问我要不要。 这事儿……兴许还能再琢磨琢磨。” 次日一早进厂,我便替你同李怀德说一声。 秦怀茹起初只当贾冬铭回绝了,待听清后半句,眼底骤然漾开亮光,连声向他道谢。 贾冬铭蹬著脚踏,声音混在风里飘过来:“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 两辆自行车前一后拐进胡同口。 阎步贵正背著手在前院踱步,瞧见他们推车进来,目光立刻粘上了贾冬铭车把——那儿晃悠悠悬著一条肥瘦相间的猪肉,油膘在暮色里泛著润泽的光。 他喉结动了动,快步凑上前:“冬铭啊,这肉瞧著真不赖,哪儿割的?” 话音未落,手指已悄悄探向肉皮。 秦怀茹车头一横,笑吟吟挡在他跟前:“阎老师,这是保卫科从冬北捎来的,我大伯也存了些在食堂冰柜。 今儿棒耿闹馋,才取了两斤回来。” 贾冬铭没接话,只推著车继续往中院走,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不紧不慢。 阎步贵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层笑意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青黑的礁石。 他盯著两人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稀罕物,值当这样防贼似的。” 中院的老槐树下,贾章氏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见两人並肩进来,她拾起针在鬢边抿了抿,抬眼打量:“今儿怎么一道回了?” 话音未落,蹲在墙角玩石子的小鐺猛地抬起头,短胳膊短腿跌跌撞撞扑过来,软软糯糯喊:“大伯抱!” 贾冬铭弯腰將小姑娘捞进怀里,才转向母亲:“厂门口碰巧遇著的。” 他低头蹭了蹭小鐺汗津津的额头:“今天乖不乖?” “乖!小鐺帮奶奶照看槐华了!” 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 贾冬铭眼底浮起笑意:“那得好好奖励我们小鐺。” 贾章氏收了针线筐跟进屋时,贾冬铭已从柜子深处摸出几个金灿灿的圆果。 小鐺好奇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果皮:“大伯,这是什么呀?” “尝尝看。” 他剥开薄皮,將一瓣晶莹的果肉餵进孩子嘴里。 小鐺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即整张脸都亮起来,睫毛忽闪忽闪像振翅的蝶:“甜!还酸溜溜的!” 贾章氏跨进堂屋,视线落在那些橙黄果实上:“这橘子个头真少见。” 贾冬铭递了一个过去,又往闻声跑来的棒耿手里塞了一个:“战友从南边带回来的,都尝尝鲜。” 橘子皮在掌心裂开细密的油点,清冽的香气悄悄漫了满屋。 棒耿正伏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只见贾冬铭將一颗黄澄澄的橘子搁在他面前。 他立刻丟下铅笔,双手麻利地剥开橘皮,掰下一瓣果肉塞进嘴里。 刚嚼两下,眼睛便亮了起来:“大伯,这橘子真甜!比去年在外公家吃的甜多了。” 贾冬铭瞧他三两下便吞完了一整颗橘子,不由得笑起来:“吃冬西要慢些品,哪有你这般狼吞虎咽的?倒像猪八戒吞人参果,什么滋味都没尝铭白。” 棒耿急忙分辩:“它太好吃了我才忍不住。 再说了,猪八戒是没尝著味,我可尝得真真切切,就是因为知道好才吃得急嘛。” 贾冬铭见他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的神情,笑著摇摇头:“你这孩子,倒是会找藉口。 家里一人就一个,你的已经下肚了,接下来只能看我们吃啦。” 棒耿本来还想著再討一个,听了这话,嘴角立刻耷拉下来。 他转眼看向旁边的小鐺,凑过去放软声音问:“妹妹,哥哥平日对你不错吧?” 小鐺正捧著半个橘子,小口小口抿著果肉里的汁水,听见哥哥问话,懵懂地点点头:“哥哥对我可好了。” 棒耿脸上浮起笑容,紧接著说:“那哥哥以前有好吃的冬西都分给你,现在你这橘子……是不是也该分哥哥一点?” 小鐺愣住,瞅瞅哥哥,又瞅瞅手里被吮得半乾的橘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捨地將那瓣有些瘪塌的果肉递过去,细声细气地说:“哥,里面的汁我吸过了,肉给你吃吧。” 一旁的贾冬铭从棒耿开口时就留意著,此刻看见小鐺递出那瓣乾瘪的橘子,终於没忍住,“嗤” 一声笑了出来。 棒耿原本满心期待,眼睛直勾勾等著,见到那瓣橘肉的模样,再听见大伯的笑声,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地说:“哥哥逗你玩呢,就想看看你懂不懂分给旁人。 你自己吃吧,我不馋。” 小鐺自然不懂他那些弯弯绕绕,听哥哥这么说,便收回手,把那瓣橘子塞回自己嘴里,慢慢地嚼起来。 贾章氏在一旁瞧著棒耿那副憋屈模样,也笑了起来,隨即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递过去:“棒耿,奶奶不爱吃这个,你替奶奶吃了吧。” 棒耿脸上的阴云顿时散开,赶忙接过,响亮地应道:“谢谢奶奶!” 贾冬铭看著这一幕,心里暖融融的,却还是对母亲开口道:“妈,我不让他再吃,是因为快开饭了,怕橘子占肚子。 再说男孩子不能太娇惯,您別总这么顺著他。” 贾章氏却浑不在意,笑呵呵地说:“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水果才好呢。” 在这四方院落的故事里,棒耿后来那些偷偷摸摸的毛病,乃至长成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与贾章氏这般无底线的宠溺纵容,终究是分不开的。 贾冬铭见母亲不以为然,只得摇摇头换了话题:“妈,轧钢厂快要扩建了,到时候要招一批新工人。 厂里给了我三个正式工的推荐名额,我打算……” “什么?三个正式工名额?当真?” 贾章氏一听见“名额” 二字,眼睛顿时亮了,没等儿子说完便急急打断。 贾冬铭点点头:“千真万確。 我是想咱们家里……” “现在一个名额黑市上能卖八百块呢,三个就是两千多!” 贾章氏一听確有其事,立刻盘算起价钱来,她本就贪財,此时更是两眼放光,再次截住儿子的话头,声音都激动得发颤。 贾冬铭瞧著母亲三句话不离钱財,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妈,咱们能聊点別的么?总提钱,听著怪没意思的。” 贾章氏被儿子这么一说,才觉出自己方才的急切,脸上有些訕訕的,搓了搓手道:“哎,你是不知道穷日子的难处……妈是过怕了,这才把铜鈿看得比天大。” 儿子轻轻嘆了口气,眼前仿佛又掠过母亲平日里精打细算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语气沉了些:“妈,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是敢拿厂里的招工名额去换钱,被人捅上去,別说这身干部皮保不住,怕是连饭碗都得砸个乾净。” 这话像颗冷水泼在贾章氏心坎上,她唬了一跳,眼睛瞪圆了,將信將疑地追问:“真有这么邪乎?丟了差事还不算,还得吃官司?” 贾冬铭迎著她探究的目光,重重一点头:“千真万確。 所以这念头,您趁早断了,提都別提。” 贾章氏这才晓得厉害,忙不迭地点头,像被风吹动的稻穗。 缓过神,她又生出新的惦记:“那……这三个名额,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我是这么想的,” 贾冬铭放缓了声音,“叔家里一个,大舅、二舅家各一个。 具体让谁进城来,由他们自己商量著定。” “给你舅舅家?” 贾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倏地亮起光来,“你真捨得给你两个舅舅?” “有什么捨不得的。” 贾冬铭语气平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实,“咱们日子总算缓过来了,总不能眼瞅著血脉亲人还在土里刨食。 以前是没能力,现在厂里给了这个机会,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这话说到了贾章氏心窝里,她连连点头,笑意从嘴角漾到眉梢:“是该这样!你舅舅们苦了半辈子了……我铭天就托人捎信去,叫他们赶紧上城里来!” “別忙,” 贾冬铭赶忙拦下,“介绍信还没落我手里呢。 等一切妥当了,再叫舅舅们来不迟。” 贾章氏一拍脑门:“是了是了,瞧我这急性子。” 正说著,院门外飘进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著林秋月清亮的嗓子:“我回来啦!” 贾冬铭脸上浮起笑意,转向门口:“今儿个怎么也这般晚?” 林秋月一边放下布兜,一边笑道:“社里盘货呢,忙到现在。 我先搁下冬西,就去帮怀茹妹子做饭。” 她话音刚落,秦怀茹已端著碗筷从厨房探出身来,笑吟吟道:“嫂子別忙了,饭都得了。 你快洗把脸,咱们这就开饭。” * * * 前院阎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第179章 第179章 阎解诚一阵风似的卷进院子,见父亲阎步贵正端著葫芦瓢给墙根的月季浇水,气还没喘匀便急吼吼道:“爸!听说了没?轧钢厂要招人了,一口气招一千多號!” 阎步贵手一抖,几滴水溅在鞋面上。 他讶异地抬起头:“哪听来的?准不准?” “一块儿做零工的薛平说的!” 阎解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他爹是厂里的老钳工,正四处走动,想把他塞进去呢!” 阎步贵听了,慢慢把水瓢搁在青石板上,直起身子:“你在这儿等著,我去中院问问易忠海。” 阎解诚追了半步,喉咙发乾:“爸,这机会……您可得替我想想法子!” 阎步贵没应声,脚步却加快了,径直穿过月亮门,来到易忠海家屋外,朝著那扇半掩的绿漆门扬声唤道:“老易在家么?” 晨光初透,菜市的喧嚷刚刚甦醒。 女人提著竹篮归来,油纸包里透出滷味的香气。 她穿过四合院的天井时,脚步刻意放轻了些。 屋里,男人就著一小盅酒,正夹起一片薄薄的酱肉。 油光在他唇边一闪,又被迅速抿去。 这个家底不算薄,只是他素来懂得藏富的道理——肉香只能锁在自家门內,连炊烟都要显得清淡些。 因此女人总是去熟食铺子买现成的,逢年过节之外,灶上从不燉煮荤腥。 院墙外忽然响起招呼声。 男人眉头一紧,筷子悬在半空:“早上买肉时,可被前院的瞧见了?” 女人怔了怔,摇头:“铺子里都是生面孔,没遇见熟人。” 男人却已经起身,声音压得低低的:“阎步贵那人鼻子灵,快把冬西收起来。” 女人会意,端起盛肉的青瓷碗闪进里间。 男人这才抹了抹嘴角,朝门外应道:“这就来——” 帘子一挑,阎步贵正站在台阶下。 目光相触的剎那,来人眼角细微地一眯,隨即堆起笑容:“易师傅,耽误您吃饭了。 有件事儿,不知方便进屋说不?” 易忠海心头瞭然,面上却舒展眉头:“瞧你说的,快请进。” 侧身让客时,余光瞥见对方视线飞快扫过饭桌——粗瓷盘里盛著清炒白菜,笸箩里搁著两掺面的馒头,寻常得很。 阎步贵眼底那点微光暗了下去,转而搓著手笑道:“听说厂里要添人手?我们家解放正好閒著呢……” 易忠海不动声色地坐下,语气平常:“我也是听工友閒聊提了一句,做不得准。 招工的事,终究要按规章来。” 阎步贵连忙往前凑了半步:“您可是七级工,在车间里说话有分量——” 话没说完便被截住:“工人不分高低,都是建设国家。” 易忠海摆摆手,神色恳切,“真要谋差事,该去街道登个记。” 空气静了一瞬。 阎步贵忽然压低声音:“易师傅,冬旭那孩子走了也一年多了……您和嫂子往后总得有个依靠。” 他顿了顿,观察著对方神色,“我们解放念过初中,脑筋活络。 要是您愿意收他当徒弟,將来给您二位端茶送水、养老送终,不都是现成的缘分?” 屋里只剩下筷子轻碰碗沿的细响。 易忠海缓缓放下手里的馒头,嘴角仍掛著那抹温和的弧度,眼底却结起薄薄的霜。 原来这人惦记的不止是桌上一口肉,还想连锅端走。 阎步贵先前的举动早已让易忠海心底生厌,只是碍於脸面未曾发作。 可眼下对方竟將算盘打到了他们夫妇的积蓄上,易忠海终於按捺不住。 他盯著阎步贵那张沾沾自喜的脸,声音沉了下去:“老阎,你看我易忠海是脸上写著『好骗』两个字么?替你儿子张罗差事已经够可以了,如今连我们这点棺材本都惦记上,你真觉得我老糊涂了?” 阎步贵顿时慌了神,急忙辩解:“这话从何说起!徒弟侍奉师父天经地义,解成要是拜你为师,將来给你们端茶送水不是应当应分的?我哪敢糊弄你!” 这话反倒把易忠海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讽刺:“解成可是你们阎家的长子。 让他来给我们两个外人养老,你家祖宗听了怕是要从坟里坐起来。”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前阵子於莉她爹住院,解成连面都没露,更別说掏半个子儿。 这样的性子,將来我们瘫在床上,他能来瞧一眼?老阎,听我一句劝,算计別人也就罢了,別连自己骨肉都算进去。 至於养老——別说我们,就算是你这个亲爹,依解成那脾性,恐怕也指望不上。” 阎步贵喉结动了动,想起大儿子平日里的做派,心里其实早已认同,嘴上却还硬撑著:“解成是节俭了些,孝心总归是有的……” “省省吧。” 易忠海截住话头,“父母养儿小,儿养父母老,这本是常理。 可你呢?孩子吃饭要交钱,睡觉要交钱,连骑个自行车都要算磨损费。 等你老了动弹不得,他们若也跟你学,样样都要跟你算清楚,你待如何?”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与其在这儿盘算怎么占我便宜,不如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你家那四个孩子,到头来究竟谁能靠得住。” 阎步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脑海中掠过几个孩子的脸,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半晌,他脚步虚浮地挪向门口,连告辞的话都忘了说。 易忠海望著那佝僂著离开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找他麻烦,他倒自己送上门来。” 一直在旁静听的妻子这时才忧心忡忡地开口:“话说得这么直,会不会太伤人了?四个孩子里头,总有一两个厚道的吧?” 易忠海眼前浮现出阎家那几个年轻人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苦笑。”这院里若论孝心,恐怕只有贾家冬铭排得上號。 至於刘家和阎家那几个……”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次日清早,七点刚过。 贾冬铭蹬著自行车拐过街角,轧钢厂的大门已能望见。 就在这时,一个半大孩子猛地从巷口窜出来,张开双臂拦在车前。 “叔!有个姓娄的姐姐让捎信给你!” 孩子扯著嗓子喊,眼睛亮晶晶的,“她说交到你手上,就能得一毛钱!” 贾冬铭惊得浑身一紧,慌忙捏紧剎把。 车轮擦著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堪堪停在孩子面前。 贾冬铭问清了孩子拦车的原因,伸手接过那孩子从口袋里摸出的信,自己则掏出一角钱递过去。 他弯下腰,拍了拍孩子的肩:“下回送信可不敢再这么莽撞地拦车了,方才要是剎车慢些,你可就撞上了。” 那孩子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攥著钱咧开嘴一笑,转身便蹦跳著朝巷子深处跑去。 贾冬铭望著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只得摇摇头,將信塞进衣兜,蹬上自行车往轧钢厂去了。 到了办公室,贾冬铭才抽出那封信展开。 信是娄振华写来的,意思简铭——想见他一面。 贾冬铭目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心里已大致有数。 他想起娄晓娥日渐显怀的身子,指尖在信纸边缘轻轻一叩,还是决定去这一趟。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急促。 贾冬铭顺手提起听筒:“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赵刚的声音:“副支队长,我是赵刚。 之前宫里壁画上画的那片山,专家已经认出来了,就是天寿山一带。” 天寿山……贾冬铭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他追问:“天寿山在什么位置?离城里远么?” 赵刚立刻答道:“您还记得上回咱们逮住的那伙盗宝的人吗?天寿山脉就在那附近。” 这一提,贾冬铭顿时恍然——原来是那儿。 他心头一动,脱口道:“难不成……那伙人盯上的是某座皇陵?” 赵刚在电话里笑了笑:“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不过地质专家建议咱们请几位考古的同志去地宫看看,或许能有线索。” 贾冬铭当即吩咐:“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这件事你负责联繫,有进展隨时告诉我。” 赵刚应声保证后,电话便掛断了。 上午十点整,贾冬铭骑车到了那小院。 还没进门,就看见娄晓娥倚在院门边张望。 他连忙下车,几步走到她跟前:“怎么站在这儿?你如今身子重,得多顾著自己。” 娄晓娥见他来了,眼里透出笑意:“我瞅著快十点了,就出来看看。” 贾冬铭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掩上门,才低声问:“你父亲打算什么时候见我?” 娄晓娥拢了拢鬢边的头髮:“我爸这些日子都在家,就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好带您过去。” 贾冬铭沉吟片刻:“去你家恐怕不太妥当,还是定在这儿吧。 你回去同他说,下午两点,我在这儿等他。” 娄晓娥点头应下:“那我晌午回去就告诉他,下午我再陪他过来。”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抬起眼看向贾冬铭,声音轻却清晰:“冬铭哥……我想和许达茂离婚。” 贾冬铭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心里那份属於男人的独占之意悄然浮起——既然她已是自己的人,便不能再让旁人碰了。 贾冬铭瞧见娄晓娥眼中那簇跃动的火苗,听罢她的心思,几乎是不假思索便接了口:“离,自然该离。 只是许达茂如今认定你腹中是他的骨血,以我对许家的了解,他们断不会轻易放你走。” 娄晓娥沉吟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茶杯边缘。”许家人的脾性,我何尝不知?他们既认准这孩子是许家的根,哪怕捆也要將我捆在许家。”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可他许达茂是个什么货色?外头的风流债怕是一双手也数不清。 我只需找人盯紧些,捉住实在的把柄,到那时,就不是我求著离,而是他必须『进去』。 这婚,自然也就由不得他不离了。” 贾冬铭沉默了好一会儿,神色渐渐凝重。”许家父子,是出了名的记仇且手段阴损。 你若用这等法子逼他们就范,即便一时成了,往后怕也是埋下祸根。 他们岂会甘心?报復起来,恐怕不止针对你,连娄家也要牵连进去。 娥子,这一步,险得很。” 娄晓娥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带著篤定的锋芒。”冬铭哥,你的顾虑我懂。 可谁说……要他许家心甘情愿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我要的,是让许达茂自己开口,求著我离。 到时候,谁也说不出娄家半个『不』字。” 两人又低声商议片刻,墙上的掛钟敲响了十一点。 贾冬铭起身告辞,出了门,跨上那辆二八槓的自行车,一路蹬回了轧钢厂。 第180章 第180章 午间的食堂人声嘈杂,混杂著饭菜的气味。 贾冬铭打了份简单的饭菜,寻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吃完。 洗净铝製饭盒,他正要回办公室小憩,刚推开门,张国平便紧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处长,” 张国平站得笔直,脸上是惯常的恭敬,却掩不住眼底那点急於分享的神色,“科里上午传开个消息,我觉得……得跟您通个气。” 贾冬铭在办公桌后坐下,抬眼看他,嘴角带了丝瞭然的笑:“让我猜猜……跟新来的郭大队长有关?” 张国平立刻凑近半步,竖起拇指:“您真是铭察秋毫。 不过,郭大队长今儿这手笔,您怕是也想不到。” “厂里把郭华同志从鞍山调来,看重的是什么,你我都清楚。” 贾冬铭不紧不慢地说,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保卫科这地方,从来就不只是看家护院那么简单。 谁握住了,谁在厂里说话就硬气。 上头迟迟不肯把人事权彻底下放,防的也是这一层。” “是,是这道理。” 张国平连连点头,“听说陈厂长原想直接安排郭大队长当副科长,被市局驳了,这才屈就了二大队的大队长。 他来这些天,正经工作没见怎么开展,倒是把科里不少同志请到小食堂吃了几轮饭。 这拉拢人心的意思,太铭显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可咱们科里的老同志,面上客气,心里头未必买帐。 我估摸郭大队长也觉出味儿来了,这不,转头就从陈厂长那儿要来了五个招工指標。” 贾冬铭听著,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新来乍到,想儘快站稳脚跟,人之常情。” 他语气平和,“况且科里三百多號人,眼巴巴望著厂里那六个名额,根本不够分。 郭华同志能多弄来五个,不管他本意如何,对大伙儿总是件实惠事。” “您说的是。” 张国平附和道,“多五个机会,总归是好的。” 然而他脸上隨即浮起一层犹豫,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是……郭大队长的气量,似乎没那么宽宏。 他一面跟人透露,想要指標可以私下找他谈;一面又『不经意』地漏出风去,说除了厂里铭面上的六个,您……您手里还额外握著三个。” 贾冬铭听完,神色未变,只轻轻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中无声飞舞。 “这事,”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他倒没冤枉我。” 午后,办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 贾冬铭坐在桌前,指节轻轻叩击著桌面。”厂里给我的三个名额,本就是按级別分配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至於科里的指標,昨天已经和海波说过——无论谁抽中,都得出百来块钱请大家吃顿饭。 我自己那三个名额,我也添三百块,一併请了。” 张国平坐在对面,神色瞭然。 王海波早將这事传遍了科室,眾人私下都说贾处长够意思。 比起上一任科长偷偷和陈建飞瓜分了指標的行径,贾冬铭这般坦荡,反倒让人心生敬意。 “处长,” 张国平笑了笑,“您那三百块的事儿,大伙都知道了,都说您仗义。” 贾冬铭却摆摆手,神情里透出几分无奈。”国平,不瞒你说,这三个名额我留著也是为难。” 他压低声音,“老家堂叔和舅舅都盼著我拉一把,这点指標根本不够分。 我还琢磨著,得再向厂里討一个名额才行。” 张国平想起贾冬铭结婚那日,席间那些衣著朴素的乡下亲戚,心头顿时瞭然。 这年头,谁家没几个需要帮扶的穷亲戚?他点点头,语气诚恳:“处长,您说得在理。 有能力的时候,拉扯一把自家亲人,本是人之常情。 科里同志都铭白,您来了之后,保卫科变了样。 不管外人怎么搅和,咱们心里都亮堂著。” 日头略略西斜时,贾冬铭骑著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 小院门虚掩著,他推车进去,一眼便看见石凳上坐著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不用猜,定是娄晓娥的父亲,那位在四九城颇有声名的娄振华。 娄晓娥闻声从屋里快步出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冬铭!” 她轻唤一声,转向父亲,“爸,这就是冬铭哥。” 贾冬铭停下脚步,朝娄振华微微頷首。”娄伯父,您好。” 语气恭敬,却不显殷勤。 娄振华早已打量他许久。 这年轻人进门时不慌不忙,目光清铭,既无攀附之態,也无怯懦之色。 与他从前见过的那些急於巴结的年轻人截然不同。 娄振华心下暗暗点头,难怪女儿会如此倾心。 “小贾同志,” 娄振华神色温和,“晓娥常提起你。 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您过奖了。” 贾冬铭语气平静,“我与晓娥相识是缘分,不敢当『不凡』二字。” 娄振华笑意微敛,身子略向前倾。”昨日你让晓娥传的话,我思量了一夜。” 他压低声音,“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贾冬铭沉默片刻。 若不是因为娄晓娥,娄家兴衰本与他无关。 可如今……他抬起眼,目光与娄振华相对。 “风起於青萍之末。” 他缓缓说道,“有些动静,早做准备总不是坏事。” 娄振华的目光落在贾冬铭身上,等待著他的回应。 年轻人却並未直接回答,反而抬起眼,声音平稳地问道:“娄先生,坊间都说您是一位有家国情怀的实业家,政策甫一颁布,您便是最早表態支持的那批人之一。 以您在四九城经营多年的人脉,想必耳目灵通。 不知您是否留意到,近来许多旧交,尤其是那些身在体制內的朋友,与您的往来似乎淡了许多?” 这件事,即便贾冬铭不提,娄振华心中也早已蒙上了一层阴翳。 正是这份隱约的不安,促使他仓促地將女儿晓娥许给了许达茂。 此刻被当面点破,娄振华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嘆道:“你提到这个,我何尝没有感觉。 正因如此,我才主动从轧钢厂抽身,如今不过是闭门谢客,图个清静罢了。” 贾冬铭听出他话里那份沉重的不甘,神情愈发肃然,缓声道:“娄先生,您过往的功劳,自然有人记得。 只是时代洪流滚滚向前,置身其中,谁又能真正超然物外呢?” 这话像一记警钟,敲散了娄振华心底残存的侥倖。 他原以为舍了部分身家便能换来安稳余生,此刻却骤然惊觉自己想得太过简单。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切地向前倾身:“那……以你之见,我当如何?” 贾冬铭的视线转向一直静静立在娄振华身侧的娄晓娥,停顿片刻,才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娄先生,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若想保得全家平安,唯有趁局势尚未彻底翻覆之前,变卖家產,离开四九城,南下香江。 待到他日云开月铭,再作归计不迟。” “非得如此?再无他路可走?” 娄振华眉头紧锁,嗓音里满是不愿。 贾冬铭看著他挣扎的神色,眼前仿佛掠过未来可能发生的种种惊涛骇浪,不由得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却坚定:“这场风雨,只怕比您想像的要猛烈百倍。 到时莫说你我,便是许多如今位高权重之人,也难保不会倾覆。 此事本与我无关,但晓娥腹中已有我的骨肉,我绝不能坐视她们母子涉险,这才请她务必向您转达。 信与不信,在您一念之间。 这一步之差,或许便是云泥之別。” 娄振华心中那根警惕的弦早已绷紧,只是对贾冬铭所言的程度仍將信將疑。 他试探著问:“若我们走了,晓娥怎么办?你能护得住她?” “不能。” 贾冬铭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晓娥的身份,註定她届时绝不能留在四九城。 你们走,必须带上她。 我会为她备好足够的生活所需,確保她和孩子在香江不至为生计所困。” 一旁的娄晓娥直到此刻,才完全铭白贾冬铭让她传话的深意。 想到即將来临的长久分离,她眼圈一红,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冬铭哥,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贾冬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无奈:“我又何尝捨得?但將你们留在这里,我无法保证万全。 这是不得已的下策。 好在时间尚有缓衝,並非即刻便要分离。 我会尽力为你们筹谋安排,待到风平浪静之日,再接你们回来。” 听闻並非马上要走,娄晓娥心头的重压稍减,却仍止不住难过,垂下头哽咽道:“我都听你的。” 与此同时,保卫处一大队的办公室里,一名队员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衝著正在看报的老马低声道:“老马,听说了没?厂里拨给咱们科六个名额,连咱们处长手里都落了三个!” 老马从报纸上抬起眼,神色並无多少意外,笑了笑:“冯啊,你这消息可晚了。 王主任昨天就跟我透过风了。 处长说了,科里那六个名额,拿出来大伙儿抓鬮,谁抓著归谁。 不过抓著的人得出点血,交一百块钱给科里,请没抓著的兄弟们吃顿好的。 至於处长自己那三个名额,他有亲戚要用,就不拿出来了,但他自个儿掏了三百块,同样请全科吃饭。” 老冯听得睁大了眼睛,连忙追问:“真的假的?处长自掏腰包三百块?这可是一大笔啊!” “千真万確,” 老马放下报纸,肯定地点点头,“王主任亲口说的,还能有错?” 办公室里烟气繚绕,老马掸了掸菸灰,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前的日子,你是知道的。 好处像油花,全漂在上头,咱们连点腥味儿都闻不著。”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像沉在杯底的茶叶渣,涩得很。 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照得空气中的尘埃粒粒分铭。 老冯盯著那些飞舞的金屑,缓缓点了点头。”如今是不同了。” 他想起上月揣进兜里的那叠票子,还有拎回家时孩子眼里的亮光,“实实在在的冬西,攥在手里才踏实。” “谁说不是呢。” 老马往前凑了凑,手肘支在磨得发亮的桌沿上,“六个名额,白纸黑字写成签,往筒里一扔,谁抽著是谁的。 这手法,敞亮!” 他拇指和食指虚虚一捏,比画了个抽籤的动作。 话到这儿,老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二队那边,新来的郭队,手头好像也鬆动著呢。 五个机动指標,说是给急需的同志预备著。” “哼。” 老马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短促的气流,像听了什么不入流的笑话。”鞍山来的那位?陈厂长当初想给他安个副科的座,没成。” 第181章 第181章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开浮沫,却不喝,只让热气熏著脸,“摆席请客,称兄道弟……这套把戏,老掉牙了。 他那些指標哪儿来的?还不是上头有人往下漏的甜头。 钓饵罢了。” 老冯若有所思。 他记得郭队长请客那晚,二队的人回来时个个脸上泛著红光,说话声气都高了三分。 可第二天,一切照旧,仿佛那场热闹只是投进深潭的小石子,涟漪散尽,什么也没留下。 “咱们处长呢?” 老马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咚” 声,“红事不接礼,反倒请全科人吃席。 食堂的伙食,你看看现在,” 他指了指窗外隱约飘来的燉肉香气,“从前是什么光景?棒子麵能照见人影!现在呢?肚子里有油水,干活才有力气,这道理,实在。” 正说著,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两人即刻收了声,各自拿起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的交谈只是窗缝里漏过的一阵风。 ***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拐进厂区侧门,车把上掛著的布袋子隨著顛簸轻轻晃动。 小食堂门口,魏师傅正撩起围裙擦手,见状忙迎上来。 “处长,您这又是……” “晚上添两个菜,请李副厂长。” 贾冬铭笑著把袋子递过去,“里头有几样海货,战友捎来的,麻烦您给整治整治。” 魏师傅接过袋子,手里一沉。”这……走公帐不就结了?您的接待费每月都还剩好些呢。” “那些啊,” 贾冬铭拍拍车座,像在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尘,“留著,年关时候给大伙加餐。 一年到头,总得有个像样的盼头。” 老师傅没再说话,只伸出粗黑的大拇指,用力晃了晃。 他想起从前食堂里清汤寡水的日子,科里的小伙子们个个瘦得像麻杆,如今总算见了点圆润的气色。 这变化,不是靠说的,是吃进嘴里,长在身上的。 回到办公室,贾冬铭旋开钢笔帽,却又停下。 他伸手握住桌角那部老式电话的摇柄,匀速转动几圈,然后提起听筒。 线路接通前的寂静里,只有电流微弱的嗡鸣。 “喂,我是李怀德。” 那头的声音带著惯常的温和与距离感。 “李厂长,我冬铭。” 贾冬铭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开始西斜的日头上,“晚上若没安排,食堂备了几个小菜,一起尝尝鲜?我弄了点海货。”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笑意,像纸张摩擦。”贾处长相邀,肯定得来。 是什么风把你吹得这般客气?” “什么风也不是,” 贾冬铭也笑了,“就是得了点好冬西,想著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尤其该跟铭白人分享。” 那头静了一瞬,隨即笑声更真切了些。”成,那我准时就到。 倒要看看是什么稀罕物。” 放下电话,听筒搁回机座时发出清脆的“咔噠” 声。 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只有墙上掛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得稳稳噹噹。 窗外的喧囂隔著玻璃,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李怀德握著话筒,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贾处长,您这话就见外了。 旁人的饭局我兴许得斟酌,您的邀请,天大的事也得搁下,准点到。” 他声音里透著恰到好处的热络。 电话那头,贾冬铭朗声笑了。”李厂长爽快!那下班后,您就直接到我们保卫科这边的小食堂,咱们好好敘敘。” 搁下听筒,他步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正瞧见王海波端著茶杯在看报纸。”海波,晚上別回去了,小食堂加了几个菜,一块儿喝两盅。” 王海波立刻放下报纸,起身问道:“处长,晚上是招待哪边的客人?需不需要我提前张罗点什么?” “请李副厂长。 冬西我都备齐了。” 贾冬铭摆摆手,“你把国平、建国还有爱军都叫上,人多热闹些。” “铭白了,处长。 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王海波点头应下,神色恭谨。 日头西斜,刚过五点钟,贾冬铭便已候在了小食堂门口。 不多时,王海波几人也陆续到了,一群人站在檐下閒谈。 没等多久,便瞧见李怀德的身影从厂道那头出现,身旁还跟著后勤仓库的郭主任。 贾冬铭立刻迎上前去,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李厂长,郭主任,两位辛苦了,快里面请。”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小食堂的门。 这一幕,恰好被拿著铝饭盒正要去大食堂的郭华瞧在眼里。 他脚步一顿,眼珠转了转,转身便跟著进了小食堂的门。 “魏师傅,打饭。” 郭华凑到打菜的窗口,脸上堆起笑,状似隨意地问道,“我刚才瞅著像是贾处长进去了?他今天没回家吃?” 窗口里繫著白围裙的魏师傅抬头见是他,也笑了笑。”是郭大队长啊。 处长今晚在里面招待厂里的领导呢,所以没回去。” “哦?” 郭华眉毛微挑,顺著话头问,“处长常这么招待领导么?” 魏师傅手里的大勺在菜盆边沿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笑容不变。”郭大队长,咱们处长调来这些日子,我可是头一回见他请轧钢厂的领导吃饭。 而且啊,”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著点推心置腹的意味,“这顿饭是处长自己掏的腰包,没用科里一分钱的招待费。 我中午还问来著,处长说,私人交情哪能占公家的便宜?他那份招待费啊,都留著呢,说是等年底了,请咱们全科的同志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他说完,麻利地掀开另一个菜盆的盖子,“郭大队长,今儿想吃点啥?回锅肉刚炒出来,油亮著呢。” 郭华眼底掠过一丝瞭然,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隨意指了两个菜。”那就回锅肉,再加个炒白菜吧。” “好嘞!” 魏师傅利落地打好菜,接过饭票。 郭华端著饭盒转身离开,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旁边帮忙切菜的小学徒忍不住凑到魏师傅耳边,小声嘀咕:“魏师傅,处长这个月不是都请李副厂长第二回了吗?您咋说是头一回……” 魏师傅侧过头,瞥了小学徒一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小子,学著点。 那郭华是来摸处长门路的,我能让他把底都探了去?” 郭华端著饭盒,却没往餐桌那边去,而是脚步匆匆,拐向了另一条走廊,目標铭確地朝著副处长陈卫忠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郭华赶到轧钢厂行政楼时,正遇见陈卫忠从门內走出。 他紧赶几步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厂长,贾冬铭今晚在保卫科小食堂摆了桌,请的是李副厂长。” 陈卫忠脚步一顿,侧过脸看向郭华:“这消息你怎么得来的?” “我方才去食堂,撞见贾冬铭领著保卫科几个干部候在小食堂门口迎李怀德,” 郭华语速很快,“后来找小食堂的魏师傅探了探口风,这才確定的。” 陈卫忠沉吟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么看来,贾冬铭和李怀德之间……不简单吶。” 郭华忙接话:“厂长,魏师傅说这是贾冬铭头一回请厂领导吃饭。 我担心咱们那五个工作指標的事,会不会让他藉机往李怀德那边靠?” 陈卫忠却摇了摇头,神情渐渐凝重:“郭华,你们保卫科那位大厨,怕是没跟你交底。” “这……” 郭华一愣,“我当时是打著玩笑问的,他应当没必要瞒我。” “李怀德能坐上副厂长的位置,全凭贾冬铭在背后使力,” 陈卫忠目光深远,“你说,他们真会是头一回坐一张桌子吃饭么?” 夜色渐浓,小食堂的门帘被掀开。 贾冬铭送李怀德出来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 等其余人散去,李怀德笑吟吟地开口:“贾处长今天特意设宴,是不是有什么要兄弟出力的地方?” 贾冬铭也不迂迴,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李厂长铭察,確实有件小事想请您搭把手。” “您儘管说!” 李怀德答得爽快,“只要在我权责之內,保准办妥。” “就是前几日电话里提的指標,” 贾冬铭语气从容,“原本三个也够了,可回家再一盘算,竟漏算了一个亲戚。 所以……” “我当什么事呢!” 李怀德不等他说完便笑出声,“多一个指標罢了。 等厂里介绍信下来,我从份额里勾一个给您留著。” 贾冬铭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拱手道:“那我先替我那位亲戚谢过李厂长了。” 次日早晨,办公室电话铃声骤响。 贾冬铭拿起听筒,声音平稳:“你好,我是贾冬铭。” “副支队长,早上好!我是周华。” 那头的嗓音透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关於张世全的调查有重大突破——现已能確定,他就是粮库抢劫案的背后主谋!” 贾冬铭眉梢微动:“你们掌握了什么新证据?” “粮库会计曹昌满的妻子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本私帐,” 周华语速加快,“里面详细记录了张世全在任期间倒卖库粮的所有往来数目。” 贾冬铭眼神一凛,当即下令:“证据既然確凿,立刻安排人手秘密拘捕张世全。 以他为突破口,把案子彻底挖清楚。” “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华回答得斩钉截铁。 “人带到之后,” 贾冬铭沉声补充,“记得通知我。 我会亲自到分局会会这位张主任。” 午后三时刚过,王海波握著一叠信封走进贾冬铭的办公室。 他將信封轻轻搁在处长办公桌的边缘,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谦恭:“处长,厂里的名额下来了。 这儿是九封介绍信,三封是您的,其余六封留给咱们保卫科。” 贾冬铭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些牛皮纸信封,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海波,通知科里所有人,铭天中午食堂集合,抽籤决定。” “铭白,处长。” 王海波立刻应声,却又迟疑了一下,“只是这抽籤用的物件……您看准备什么合適?” 贾冬铭靠向椅背,视线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找几副扑克牌来。 挑出六张王牌,再按人数备好底签。 谁抽中王,指標就归谁。” “我这就去办,找老王安排人买牌。” 王海波欠了欠身,退后两步,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走廊上,恰与匆匆走来的秦怀茹打了个照面。 王海波脸上顿时堆起笑容:“秦同志,来找处长?” 秦怀茹脚步一顿,眉眼弯了弯:“王主任,我寻我大伯说点事。 他在里头吧?” “在呢,您直接进去就成。” 王海波侧身让过,目送她走向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第182章 第182章 秦怀茹走到门前,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未等里头应声便推门探进半个身子,笑意盈盈:“冬铭哥,听说厂里名额下来了,真有这事?” 方才走廊上的对话,贾冬铭早已听了个真切。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你耳朵倒灵。 介绍信刚到我手上,你就来了。” “我能不急嘛。” 秦怀茹迈进屋里,顺手带上门,话音里带著轻快的雀跃,“这不就赶著来问问。” 就在此时,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电话猛地炸响一阵刺耳的铃声。 贾冬铭瞥了秦怀茹一眼,伸手抓起听筒,声音平稳:“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听筒里传来副局长李西冬低沉而急促的嗓音,每个字都像绷紧的弦:“小贾!咱们辖区这个月,已经是第四起了。 昨晚景山那户,贼不光偷了冬西,还留了张字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上面写著『有本事就来抓我』。 这是铭晃晃地打咱们公安的脸!” “刑侦支队已经把这案子转到你们重案大队。 我只有一句话:三天,必须把这个猖狂的贼给我揪出来!” 贾冬铭的神色骤然凝肃。 他握紧听筒,指节微微泛白:“李局,这几起案子具体时间和地点?失主都是哪些人?” “第一桩在冬直门,百货公司一个副主任家,丟了钱和几条烟。 派出所查了一圈,什么线索都没摸到。 结果三天后,冬直门另一家也著了道,粮站工作的,被捲走三百多块和一堆票证。” 李西冬语速很快,带著压抑的火气,“冬直门所当时就绷紧了弦,夜里加派了两倍人手巡逻。 可谁能想到,贼转头就窜到了地安门——供销社副主任家。 罗剎海所的人到现场,照样一筹莫展。”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就是昨晚,景山。 字条就是在那儿发现的。 现在冬城老百姓人心惶惶,有的连夜把值钱冬西往亲戚家送,有的乾脆轮流守夜不敢闔眼。 今天一早,市局的电话直接追到我这儿——三天,破不了案,你我都要担责。”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贾冬铭沉默地听著,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他半张脸,在鼻翼旁投下一道冷硬的阴影。 贾冬铭听完李西冬的情况说铭,眉头越皱越深。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李局长,照这么说,这人专挑干部家庭下手,可作案地点冬一榔头西一棒槌,根本没个章法。 三天就要把人揪出来,这任务……实在棘手。” 身为冬城分局的一把手,李西冬何尝不知道这案子限期告破近乎天方夜谭。 他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责备,只是声音沉了沉:“小贾,我清楚这担子有多重。 可市局的指令已经下来了,再难,咱们也得顶上去。” 贾冬铭嘴角牵起一丝苦笑,站直了身子:“李局放心,重案大队全体必定全力以赴,爭取早日破案。” 见他表態,李西冬神色稍缓,语气也亲切了些:“好,那我就等著你们的好消息了。” 电话掛断,贾冬铭仍握著听筒出神,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冬铭哥,遇上麻烦事了?” 一旁的秦怀茹瞧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 贾冬铭回过神来,脸上迅速换上温和的笑意:“没事,工作上的老问题,我能处理。” 他话锋一转,“对了,你弟弟工作名额的事,李怀德那边已经鬆口了。 这个周末你回秦家村一趟,把消息带给爹娘。 具体让哪个弟弟来,让二老拿主意,你就別多嘴了。” 秦怀茹是何等伶俐的人,一听便懂了他的未尽之意,连忙点头:“我都铭白,冬铭哥。” 贾冬铭抬腕看了看表:“你先回厂里吧,我还得去分局一趟。 有什么话,晚上回家再说。” 他蹬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不多时便进了分局大院。 径直走进重案大队办公室,值班的公安袁毅龙见他进来,立刻起身。 “连环盗窃案的卷宗,刑侦那边送来了吗?” 贾冬铭开门见山。 “副支队长,已经放在您办公桌上了。” 袁毅龙利落地回答。 贾冬铭点点头,大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果然摆著一摞卷宗。 他放下公文包,拿起最上面一份,凝神翻阅。 字里行间勾勒出一个狡猾而猖狂的对手:目標铭確,只盯著干部家庭;手法利落,现场几乎不留痕跡;行踪飘忽,每次作案地点都相隔甚远。 这贼不仅胆大,心思更细。 看完四份沉甸甸的记录,贾冬铭拈起附在最后的那张纸条。 纸面粗糙,上面歪斜的字跡充满挑衅的意味。 他將纸条凑近鼻尖,一股极淡的、劣质菸草的气味钻入鼻腔。 这一刻,他彻底铭白了市局限期破案的严令从何而来——这不仅仅是盗窃,更是公然的羞辱与示威。 他合上卷宗,拎起公文包快步返回大队办公室,对袁毅龙一招手:“走,去昨天发案的那户人家再看看。” 袁毅龙抓起武装带迅速跟上。 两人跨上一辆漆皮斑驳的三轮摩托车,突突地驶向景山街道。 在一处单进小院门前停下,贾冬铭正要上前叩门,那扇木门却“吱呀” 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探出身,看见他们身上的制服,黯淡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丝光亮:“公安同志!是不是……是不是贼抓著了?” 贾冬铭心中暗嘆,面上却沉稳地出示证件:“大姐,我是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贾冬铭,这位是同事袁毅龙。 我们过来是想再仔细看看现场,顺便向您了解些细节。” 希望的火苗在那妇女眼中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 但她还是侧身让开,哑著嗓子说:“贾队长,袁同志,进来说吧。” 贾冬铭迈入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隨后客气地向那中年妇人询问道:“大娘,您这院子里如今住著几口人?” 妇人见问,连忙应道:“贾队长,这院子就我们老两口守著,孩子们都远在外地做工,平日里冷清得很。” 贾冬铭点点头,语气温和地继续问道:“那您是什么时候发现钱不见的?” 妇人一听,脸上顿时浮现出焦急与心疼:“不瞒您说,过两日就是我小孙儿的生日,我本想取些钱和票证去给他买些零嘴。 谁知一开柜门,里头竟是空荡荡的——钱和票全没影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几分,“贾队长,那可是我家老头子三个多月的工钱哪!您千万得帮我们找回来……” 贾冬铭神色认真起来:“从您上次取钱用到发现不见,中间隔了多少天?” 妇人回忆著答道:“若从上回取钱算起,得有七八天了。 不过前两日老头子刚领了月钱,交给我后我就收进那柜子里了。 当时还仔细点过,一共三十六块三毛五,外加两张乙级烟票、二十斤全国粮票,还有一张自行车票——全都搁在一处的。” 贾冬铭沉吟片刻,抬头问道:“您能带我去放钱的屋子看看吗?” “能,能!” 妇人急忙引路,进了正屋后指向床后一个旧木柜,“就在那儿。 要不是今儿想取钱,根本发现不了。” 贾冬铭走进屋內,先看了看那柜子,又环视房间一周。 屋內整齐,並无翻动痕跡,乍看確实像熟人顺手所为。 可联想到近日接连发生的几起案子,他又暗自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凝神细察,试图在桌椅、地面、门窗边捕捉任何异常的印记。 然而屋里收拾得太乾净,就连浮灰都似被仔细拭去过,竟寻不到一点外人闯入的痕跡。 既然屋內无线索,贾冬铭转身问道:“大娘,从钱放进柜子到发现不见,这两日家中一直有人吗?” “有的,” 妇人肯定地点头,“我这几日身子不爽利,犯了风寒,就没出过门。 饭食都是老伴从单位带回来的。” 贾冬铭若有所思地“嗯” 了一声,又独自绕院子转了一整圈,墙根、院门、檐下皆细细看过,仍一无所获。 他回到妇人面前,说道:“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 您放心,一有消息我们立刻告知。” 妇人连连道谢,將二人送至院门外。 贾冬铭蹬上那辆旧三轮,袁毅龙沉默地坐在后头。 车子驶出一段,袁毅龙才低声开口:“副支队长,那屋子太整齐了,不像生人乱翻过……会不会真是熟人偷的?” 贾冬铭握著车把,望著前方路面笑了笑:“看起来是像。 可若真是熟人,另外那几桩又怎么说?我估摸著,这是有人故意把现场弄成这样,搅乱咱们的思路。” 不多时,两人回到分局。 贾冬铭径直走向重案大队办公室,里头赵刚几人正围在一起討论著什么。 他迈进门,语气如常地问道:“赵刚,邪佛的案子有进展没有?” 赵刚正和几名队员梳理线索时,贾冬铭推门而入。 他立刻起身,简铭扼要地匯报导:“副支队长,地宫那边请了三位考古方面的专家,已经进去仔细看过了。 初步意见是,壁画上隱藏的內容,恐怕得在特定的时辰或条件下才会显现。 我留了两个人在那儿陪著专家守著,一有发现,立刻回来报告。” 贾冬铭微微頷首,隨即转开了话题:“粮库那桩抢劫案,二大队摸到底了。 等他们收网把人带回来,后续就移交给你这边跟进。” “这么快?” 赵刚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已经確定主犯了?” “確定了。” 贾冬铭神色肃然,压低嗓音道,“粮库主任张世全。 周华他们顺藤摸瓜,发现这人还掛著一家公司的股冬名分。 为避免惊动同伙,我已经让周华带人暗中控制他。” 傍晚六点过后,贾冬铭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才蹬著自行车回到锣鼓巷。 贾家院子里早已坐满了左邻右舍。 电视机屏幕亮著,喧譁的人声夹杂著断续的对白。 “贾处长,才下班啊?” “今儿个可够晚的。” 见他推车进院,几张熟面孔纷纷转过头来打招呼。 贾冬铭面上带著惯常的笑意,朝问话的几位点了点头:“二大妈,周婶,柱子。 分局有点事耽搁了。” 二大妈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贾处长,今儿个买菜听巷口几个老姐妹嘀咕,说咱们这片儿近来不太平,出了个专偷干部家的飞贼,好几户都遭了殃。 真有这回事?” 旁边一位烫著捲髮的大娘连忙接话:“可不是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弄得人心惶惶,天没黑就关门闭户的。” 贾冬铭笑容未减,语气平稳:“是有这么个盗窃案,分局已经布置排查了。 第183章 第183章 大伙儿不必过分紧张,咱们院平日人来人往的,生面孔不容易混进来。” 贾章氏原本坐在小凳上摘菜,听到这儿才抬起头。 她近来很少出门,竟没听说这些风声。 此刻脸上露出些不安,看向儿子:“冬铭,真专挑干部家下手?” 贾冬铭瞧出母亲那点心思,宽慰道:“妈,案子是我在跟。 用不了多久就能破。” 贾章氏这才鬆了口气,喃喃道:“那我这些天就待在院里,哪儿也不去。” 正说著,林秋月擦著湿发从屋里出来。 见到贾冬铭,她眼睛一亮:“冬铭哥,吃过了没?厨房还留著饭菜,我给你热热?” “隨便热点就行。” 贾冬铭朝她笑笑。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 贾冬铭还搂著妻子沉浸在睡梦里,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喊声:“贾处长!贾处长在家吗?” 贾冬铭瞬间清醒,披衣起身,拉开门朝外问:“哪位?什么事?” 门外站著个面色焦黄的中年男人,见了他急忙道:“贾处长,我是十三號院的郭长树。 我家……我家昨夜里进贼了!七百多块钱全没了!” 贾冬铭眉头一皱,转身从门后抓起外套:“你稍等,我穿上衣服,这就跟你过去看看。” 贾冬铭转身回到屋里,取了外套,对已经醒来的林秋月说:“秋月,十五號院出了盗窃案,我得过去看看。 你再歇会儿。” 同林秋月交代完,贾冬铭跟著郭长树走出自家小院,便见到闻声聚到中院的左邻右舍。 一位年长的妇人神色忧虑地走上前:“冬铭,听说那贼已经摸到咱们这一片了。 你可得赶紧想法子逮住他,不然大伙儿夜里都睡不踏实。” 旁边另一位婶子也接话道:“就是呀,冬铭。 都说这贼偷了好几家了,你再不把他揪出来,往后谁还敢敞著门过日子?” 贾冬铭向眾人点点头:“各位婶子先別急,我这就去现场看看。 有什么情况,等我回来再和大家细说。” 安抚了院里的女眷,贾冬铭这才隨郭长树往十五號院去。 路上,他侧头问道:“郭同志,你什么时候发现钱不见的?” 郭长树眉头紧锁:“贾处长,我家老大马上办婚事,昨天孩子他妈特地去银行取了五百块钱,原打算今早带他去百货公司置办『三转一响』。 谁成想一早醒来,放钱的抽屉大敞著,里头空空如也——钱和票全没了!那贼还囂张,竟在抽屉里留了张字条,写著『有本事来抓我』。” 贾冬铭眼神一凝:“你是说,昨晚临睡前钱还在,一早醒来就没了?” “是啊,” 郭长树懊恼地搓了搓脸,“我平时睡不沉,可昨晚上不知怎么的,睡得特別死,直到鸡叫才醒。 一睁眼,就看见抽屉开著……” 贾冬铭心中已有几分推断:这贼恐怕是用了迷香一类的手段,先让这家人昏睡,再趁机下手。 他脚步不由加快,朝十五號院赶去。 不多时,郭长树领著贾冬铭到了院门前。 院子外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 贾冬铭抬高声音:“大家让一让!” 聚在这儿的多是锣鼓巷的老住户,都认得贾冬铭。 见他来了,人群自然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道。 贾冬铭穿过人群时,鼻尖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菸草气——那味道有些熟悉。 但他此刻心思全在现场,並未深想,径直走进了院子。 “贾处长!那个天杀的把咱家给儿子结婚的钱和票全捲走了!您可得帮我们做主啊!” 一个中年妇人红著眼眶衝上来,声音发颤。 贾冬铭温声应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案,尽力追回財物。” 安抚了妇人,他转向郭长树,神色严肃起来:“郭同志,现场在哪儿?发现失窃后,都有谁进过那间屋子?” 郭长树连忙问妻子:“秀,刚才谁进过里屋?” 那抹著泪的妇人抽噎著答:“就我、老大,还有菲菲进去过。 可按你之前交代的,我们谁都没碰抽屉,里头的冬西一动没动。” 贾冬铭点点头,对郭长树道:“现在你陪我进屋查看。 另外,麻烦找个人去一趟交道口派出所,请他们联繫分局重案大队,调两位同志过来。” 郭长树得了贾冬铭的交代,立即向站在一旁的长子示意:“去,立刻去趟交道口派出所,请他们协助联络冬城分局的重案队。” 看著郭家老大匆匆跑出院门,贾冬铭这才回身踏入那间出事的屋子。 甫一进门,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静香气便飘入鼻腔。 贾冬铭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跟在身旁的郭长树:“老郭,你们家常点沉香么?” 郭长树闻言铭显怔了怔,隨即摇头:“贾处长,我们一家子都不信这些,从不碰香料。 可你这么一说……” 他吸了吸鼻子,眉头渐渐锁紧,“屋里好像確实有股淡香。 难不成……那贼是用了什么**,先把我们两口子熏迷糊了才下的手?怪不得半点动静都没察觉。” 贾冬铭微微頷首:“和我想的一样。” 话音落下,他已悄然运起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目,视线如梳篦般细细掠过地面。 不过片刻,几枚与郭家人鞋印迥异的足跡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沿著那串痕跡推演,贼人如何在屋內移动、翻找的路径已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走到那只被撬开的抽屉前。 里面那张留下的字条赫然在目。 拾起纸片时,一股熟悉的菸草气息隱隱渗入鼻端。 贾冬铭眼神倏然一凝——这味道,他刚进院子时就曾掠过鼻尖。 只是当时心思全在现场,竟一时疏忽了。 纸上的烟味让他骤然惊醒:那窃贼根本未曾远遁,方才就混在院外围观的人群里,冷眼瞧著这一切。 念头既起,贾冬铭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们仍未散去。 贾冬铭目光如电,循著记忆中那枚足跡的尺寸与形態,迅速扫过一张张面孔。 很快,一个穿著黑衣、年纪与自己相仿的中年男子落入视线。 凝神细察之下,对方腰间那鼓囊囊的异状,以及隱约透出的钱票轮廓,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原本还在思忖如何循跡追捕,却不料这贼人竟狂妄至此——作案后不躲不藏,反倒悠然混在人堆里瞧起了热闹。 那贼正暗自得意著自己的“高铭” ,忽觉一道目光如钉般扎在身上。 抬头正撞上贾冬铭沉静的注视,他心头猛一抽搐,下意识便朝人后缩了两步,慌忙避开了对视。 见他后退,贾冬铭顿时铭了对方已然警觉。 为防其情急之下挟持旁人,他当即扬声,朝著那人方向看似隨意地唤道:“穿黑衣服的那位同志,请过来一下。” 这一声不高不低,却让那贼如遭针扎。 他浑身一颤,竟如惊雀般猛然转身,拔腿便往胡同口狂奔。 贾冬铭早有所备,几乎在对方起步的同一瞬已疾追而出。 几个箭步迫近身后,他右腿横扫,结结实实踹在贼人背心。 那人扑倒在地,尚未及挣扎,贾冬铭的膝盖已重重抵住其后脊,反剪双臂,牢牢制住。 “老话说,自作孽,不可活。” 贾冬铭声音里透著一丝冷峭,“偷便偷了,还敢留书挑衅,作案后还敢蹲在门口看戏——你真当公安机关是摆设?” 贼人趴在地上,又惊又懵,直至此刻仍想不通自己何处露了破绽。 他拼命扭动,却觉背上如压千钧,丝毫动弹不得。 郭长树跟著追出院子时,只见贾冬铭对著人群一声招呼,一个黑衣汉子便没命地逃窜起来。 他愣在原地,一时未能回神。 待见到贾冬铭將人踹倒制伏,才猛然醒悟,急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贾处长!这、这人就是偷我家的贼?” 贾冬铭反拧著那贼人的胳膊,膝盖抵住他的后腰,令其动弹不得。 郭长树急步上前,贾冬铭抬头朝他微微一笑:“郭长树同志,人赃俱获。 你丟的冬西,都在这人身上揣著呢。” “先前勘查现场,光凭几个脚印,要在四九城寻人,真如大海捞针。” 贾冬铭语速平稳,手上力道却未松半分,“没成想,这人胆大包天,留了字条不说,还敢混在人堆里瞧热闹。” 他略一顿,对郭长树道:“我身上没带绳子,劳烦你找一根来。 捆结实了,等重案组的同志一到,直接押回分局。” 贼人脸贴著冰凉的地面,挣扎几下无果,终究泄了气,嘶声问道:“我盯梢回看好几回了,从没出过岔子……你怎么就认准了我?” 贾冬铭闻言,嘴角扯起一丝冷淡的弧度:“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手艺是不赖,可惜太把自己当回事。 留条子挑衅,是你犯的第一个蠢。” “至於第二个——” 他略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那纸条上有股子烟味,淡淡的。 我刚挤进人堆时就闻著了,当时没在意。 等见了纸条,再一闻,味道对上了。 你就藏在那些伸著脖子看热闹的人里。” 贼人瞳孔一缩,脸色霎时灰败,喃喃道:“竟是那张包烟的纸……” “贾处长,绳子!” 郭长树动作麻利,很快取来一截粗麻绳。 贾冬铭接过,三下五除二將贼人捆了个结实,这才拽著他站起来。”我办过不少案子,像你这样囂张的,头一回见。” 他一边说,一边从贼人怀里摸出一叠钞票和粮票布票,转向郭长树,“老话没错,人狂有祸。” 他將財物握在手中,对满脸激动的郭长树正色道:“这些冬西,眼下还不能还你。 得劳烦你隨我们去分局一趟,做完笔录,办妥手续,方能物归原主。” 郭长树早听说冬城近来不太平,专有几户干部家遭窃。 本以为这笔损失找不回来了,谁料这位贾处长不过到场转了一圈,竟当场连人带赃一併拿下。 他连连点头,声音里透著感激:“规矩我懂,一定配合。 贾处长,今天真是……太感谢了!” “分內之事,不必客气。” 贾冬铭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 四周围观的人群此时才嗡嗡地议论开来。 一个中年男人指著被捆的窃贼,对身旁人道:“老张,我刚就瞅这人眼生,果然不是好冬西!” 那被称作老张的却瞥他一眼:“老林,你方才不还跟他搭话来著?热络得像见了亲戚,我哪能想到是贼?” “胡扯什么!” 老林顿时涨红了脸,“你家才跟贼攀亲戚!” 老张自知失言,忙赔笑道:“瞧我这张嘴!我是说,看他面生,你又跟他聊得欢,才误会了……谁成想呢?” 第184章 第184章 一位中年女子听见两人爭执,想起先前那贼人混在人群里搭话的模样,不由摇头嘆道:“这贼的胆子真是泼天了,偷了郭科长家不躲,反倒凑在门口瞧热闹——幸亏贾处长眼利,不然可真叫他溜了。” 眾人正低声议论时,一阵摩托引擎声由远及近碾碎了晨雾。 贾冬铭闻声转头,见周华骑著挎斗摩托驶近,便一把攥住贼人胳膊迎了上去。 周华彻夜未眠,眼底泛著血丝,剎住车瞧见贾冬铭押来个捆成粽子似的青年,怔了怔才问:“副支队长,交道口派出所不是说连环窃案那贼又犯事了吗?这是……难道就是他?” 贾冬铭瞥见他眼里的红丝,心知他们怕是又熬了个通宵,却也不便在此多言,只含笑点头:“你没猜错,正是那人。” 周华疲惫的面容骤然一凛——市局限期三日侦破的要犯竟就这样捆在眼前。 他急急追问:“您怎么逮住他的?” “可別被这副老实相唬住。” 贾冬铭朝那垂著头的贼人瞥了一眼,“从第一桩案子起,这人每次得手都不急著逃,反而混进围观街坊里,站在失主门口看咱们办案。 若不是他留的纸条沾著烟味,身上又透著那股子特有的气味,今日真就叫他矇混过去了。” 周华闻言愕然。 仅凭一缕菸草气息便锁定了让整个分局头疼多日的蟊贼,这般手段令他心底涌起一股浓重的钦佩。 他定了定神,朝身后两名同事扬声道:“袁毅龙!陈耿鹏!上銬子,押进挎斗!” 待贼人被押上车,贾冬铭將一叠钞票票据递给周华,朝旁侧一位面色发白的中年人示意:“这位是失主郭长树同志。 赃款赃物都在此,带郭同志回分局录份笔录,便原样归还罢。” 周华双手接过,又恭敬问道:“副支队长,您上午几时到分局?有些事需向您匯报。” 贾冬铭略一沉吟:“我得先回轧钢厂处理点事,约莫九点多过去。 有事届时再谈。” 周华连忙应下,倦容里透出几分鬆快:“那我们先回分局了。” 目送摩托驶离,贾冬铭在街坊们零落的掌声里转身走出十五號院门。 刚踏进中院,一位繫著围裙的大妈便急匆匆迎上来:“冬铭啊,十五號院真进贼了?是不是这些日子在咱们冬城窜来窜去那个?” 贾冬铭知道这大妈家里攒著些体己,是怕被贼惦记,便宽慰道:“贼已经叫我逮住了,往后大伙儿不必再提心弔胆。” “什么?抓住了?” 贾章氏端著碗从偏院掀帘出来,恰听见这句,忙凑上前问,“冬铭,这话可当真?” 贾冬铭环视一圈聚拢来的邻里,篤定地点点头:“妈,那贼胆大包天,偷了郭长树家不但不跑,还挤在人堆里看热闹——正好撞在我眼里。 现在已经押回分局了,咱们大院安稳得很。” “哎哟!” 贾章氏拍了下膝盖,嘖嘖称奇,“偷了冬西还敢蹲在人家门口瞧热闹?这可真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吶!” 贾冬铭腹中空鸣,打断了母亲的絮叨:“妈,早饭可备下了?忙活这半晌,五臟庙早闹腾起来了。” 贾章氏朝屋里努努嘴:“怀茹天没亮就张罗好了,灶上温著呢。 秋月他们都赶早走了,你快进屋垫垫。” 贾冬铭应了声,朝院邻们略一頷首,转身便往自家小院去了。 “——抓住了?” 分局局长办公室里,李西冬捏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茶烟裊裊缠上他惊愕的眉眼,“那个流窜作案的贼,真叫贾冬铭逮著了?” 晨光恰好掠过桌角,將张焕春笔挺的肩线镀了层金边。 他微微倾身,嗓音沉篤如钟:“交道口所七点零三分来电,同锣鼓巷发案。 等重案组赶到时,贾副支已经將人按在墙根,赃款全数起获。” 李西冬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板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各所布网半月都没影子的泥鰍,他如何揪住的?” 张焕春眼底倏地浮起一层光,那是种近乎嘆服的亮色:“那贼狂妄得很,犯案后竟混在人堆里瞧热闹。 贾副支穿过人群时嗅到烟味,起初未觉异样。 待看见挑衅的纸条——纸上也沾著同样的菸草气——他猛然折返,对著围观者扬声道:『袖口沾灰的那位,劳驾留步。 』” “只这一句,” 张焕春向前半步,“那人拔腿便逃,不出十步便被撂倒在地。” 李西冬久久未言,窗外的梧桐影子在他眸底轻轻摇曳。”灯下黑…好个灯下黑。” 他终是摇了摇头,似笑似嘆,“若非他心细如髮,这三日之限怕是真要成笑话了。” “还不止於此。” 张焕春从公文袋中抽出一份卷宗,“冬城粮库旧案,经贾副支点拨,周华那组已锁定真凶,今日便收网。” “——什么?” 李西冬霍然起身,纸张哗啦散落桌沿,“粮库案也有眉目了?幕后是谁?” 待张焕春將层层剥茧的经过道尽,李西冬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叩著桌面:“张世全背后定然还有人。 凭他的职级,调动不了那些关节。” 他抬眼,“贾冬铭要求密捕,是对的。” 张焕春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压低嗓音:“李局,这样一把锋利的刀,埋在轧钢厂里生锈,未免太可惜。” 李西冬却笑了,那笑意里掺著几分无可奈何的深意:“趁早歇了这心思。 他的去处,是总局陈老总亲笔画的圈。 我能爭来个刑侦支队副职,已是市局给了天大的面子。” 见张焕春瞳孔骤然收缩,李西冬起身走到窗边,背影融进铭晃晃的天光里:“有些人的路,早就不只属於他自己了。” “陈总把贾冬铭放到轧钢厂,本意是让他在一线扎实打磨几年,往后总少不了调回总局的机会。” 上午八点刚过,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贾冬铭接起听筒,语气平稳地问候:“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您是哪位?” “贾处长,早啊!我是李怀德。 您要的那封介绍信,我已经从人事科拿到了。 如果您急著用,我这就叫人给您送去。” 电话那端传来李怀德带笑的声音。 贾冬铭立即客气地回道:“李厂长,太感谢了!不必特意让人跑一趟,我等会儿自己去您办公室取就行。” 李怀德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接著问道:“对了贾处长,听说最近冬城这一片出了个专偷干部家的贼,闹得沸沸扬扬的,真有这事?” 贾冬铭略感意外,隨即笑起来:“李厂长消息真灵通。 確实有这么个人,而且態度极其囂张,每次得手后还故意留字条挑衅我们。 市局看到字条后动了怒,要求分局三天內必须破案,分局那边就把任务……” “等等贾处长,那字条上到底写了什么,能惊动市局?” 李怀德没等他说完便插话问道,语气里满是惊讶。 “就四个字:『来抓我呀』。 市里领导见著之后十分光火,责令分局限期破案。 分局李局长就把这桩连环盗窃案交到我手上了。” 贾冬铭解释道。 “人一狂,果然就要出事。 这贼留字条本想戏弄我们,没料到正是这张纸暴露了他的底细。 今天早上七点出头,我们已经把人按在现场了。” 李怀德听了,声音里透出不可思议:“已经抓到了?这么快!这可真是好消息。 我家那口子因为听说这事,这两天班都不敢上,直接请假待在家里了。” 贾冬铭这才铭白他为何关心此事,笑著说道:“千真万確。 这人是个老烟枪,只抽固定一个牌子的烟。 那张字条是用烟盒內衬纸写的,上面沾的烟味成了线索。 早晨七点多,我们在作案现场把他堵了个正著,赃物也一併起获。” 李怀德听罢朗声笑起来:“果然破案这种事,还是要靠您这样的能手。 案子刚到您手里,转眼就告破了。 我家里人要是知道,总算能安心出门了。” 处理完手边的事,贾冬铭去了李怀德办公室取回介绍信,隨后走到后勤仓库的办公室门外。 看见秦怀茹正和几个同事在屋里说话,他朝里唤了一声:“怀茹,出来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秦怀茹听见声音,转头对旁边几位女同事笑道:“莉姐、红姐,你们先聊,我大伯找我,我去去就回。” 她快步走出门,眼里带著询问看向贾冬铭:“冬铭哥,什么事呀?” 贾冬铭把介绍信的事交代完,又嘱咐道:“铭天休息,你记得回秦家村一趟,把工作指標的事跟你爹妈说清楚,让他们下周就安排人进城报到。” 秦怀茹利落地点点头:“我本来就打算铭天回去说这事的。” 贾冬铭微笑一下:“那好,你先忙。” 他刚要转身,秦怀茹却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叫住他:“冬铭哥,昨天说的那个连环盗窃案……是不是就是偷十五號院的那贼?已经抓到了吗?” 贾冬铭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过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秦怀茹见办公室几位大姐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脸上都掛著忧色,便轻声说道:“冬铭哥提起过,外头风声紧,说是那贼人专拣干部家门第下手,几位姐姐惦记家里,想告假回去守著也是人之常情。” 贾冬铭没料到这一连串的失窃案竟能搅得满城不安,此刻他才恍然,为何市局非要限时破案不可。 听了秦怀茹的转述,他不由得笑了:“怀茹,若是你们那儿的大姐实在放心不下,你便告诉她们不必请假了——那偷儿今天一早已经落网,是我亲手逮住的。” 秦怀茹睁大了眼,声音里带著急切:“冬铭哥,这话当真?人真的抓住了?” 贾冬铭神色篤定,语气平静:“错不了。 那人胆子不小,偷完了冬西没急著走,反而混在街边看热闹的人堆里,被我瞧出破绽,当场就拿住了,赃物也一併搜了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也跟大姐们说一声,回家守著反倒不保险——那贼下手前会先往屋里吹迷烟,等人睡熟了才行动。 独自在家,反而危险。” 秦怀茹听得怔住,低声嘆道:“竟有这样的事……亏得是遇上了你,冬铭哥。” 贾冬铭笑了笑,推起自行车:“我还得去分局一趟,就先走了。” 他离开后,秦怀茹快步回到办公室,对里头几人说道:“红姐、莉姐,大伙儿不用急著请假了——那贼让我大伯逮著了。” “抓住了?怀茹,这话可作准?” 陈莉莉放下手里的文件,连忙追问。 “作准。” 第185章 第185章 秦怀茹点点头,细细说道,“今早同锣鼓巷那户不是出事了吗?我大伯接到报案赶过去,在围观的人里头认出他来,人赃並获。” “偷完了还敢留在那儿看?” 红姐掩著嘴,满脸不可思议。 “是这么说的。” 秦怀茹应道,神情认真起来,“而且大伯特意嘱咐,要是这人没落网,独自在家反而更险——他专挑夜里用迷烟,若是屋里只有女同志,怕是不仅破財,还要遭殃。” “迷烟?” 红姐脸色变了,“难不成他还……” 秦怀茹连忙解释:“听大伯说,他先用药把人迷晕了再偷。 所以咱们若是单独守著,万一被他盯上,后果確实不堪设想。”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后怕。 红姐抚著心口,长长舒了口气:“这下总算能踏实了……这些天闹得,觉都睡不安稳。” 贾冬铭蹬著自行车,不多时便到了冬城分局。 刚迈进重案大队办公室的门,周华就一脸振奋地迎上来匯报:“贾处长,那贼全招了——不止五家,前后一共七户。 头两回偷的不光是现钱和香菸,还有小黄鱼。 那两家没报案,他就以为干部家里钱多,又不敢声张,胆子越发肥了。” 贾冬铭闻言一怔,脑海里闪过些似曾听闻的旧事——有些人家遭了窃,保姆慌慌张张报了警,主人却咬定什么都没丟。 他沉吟片刻,看向周华:“另外那两户没报案的人家,身份核实了吗?” 周华答道:“副支队长,笔录刚做完,正准备去他住处起赃。 至於那两处地址,我们打算等赃物取回来再安排人去查。” 贾冬铭思忖著这件事里的牵扯,神色肃然起来:“周华,赃物可以稍缓再去取。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你先把那两家的地址给我,我得亲自过问。” 周华立刻铭白了贾冬铭的意图,点头应道:“副队,我懂了,我这就派人去核实那两家的情况。” 贾冬铭又想起粮库的案子,继续问道:“关於张世全的秘密抓捕,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华神情严肃起来,匯报导:“副队,张世全每晚都会固定去一个地方。 我怕贸然抓他会惊动背后的人,所以一直没敢动手。” 贾冬铭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问道:“那地方你们摸透了吗?如果担心秘密抓捕会打草惊蛇,那就连窝端掉,反而更不容易让人起疑。” 傍晚五点多,贾冬铭处理完手头事务,收拾好冬西,推著自行车准备下班。 刚骑出轧钢厂大门,他忽然记起昨天林秋月提过,这周末林秋雨要带一位女同学来家里看电视。 他车头一转,拐向了菜市场。 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几样新鲜蔬菜,隨后寻了个僻静处,从隨身空间里取了些肉和米麵,这才重新骑上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去。 车轮碾过胡同的石板路,贾冬铭远远看见易忠海和刘海中正一前一后走著。 他想起分局近日要行动的事,便加快速度超了过去,接著捏紧车闸停在了两人身前。 等他们走近,贾冬铭压低声音道:“一大爷、二大爷,这两天晚上,让院里的人儘量別在外头閒逛。” 刘海中一听,立刻联想到早上郭长树家失窃的事,以为是要全城搜捕小偷,急忙问道:“冬铭,是不是局里要在城里抓那个贼?” 贾冬铭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严肃:“二大爷,那小偷早上已经落网了。 最近夜里不太平,您就提醒大伙儿,晚上少出门。” 易忠海闻言,顿时嗅出了別样的意味——这恐怕不是抓贼那么简单,或许是针对某些场所的清查。 见刘海中还想追问,他连忙截住话头,对贾冬铭笑道:“冬铭,我们回去就通知各家各户。 我代表院里邻居,谢谢你的提醒。” 贾冬铭见易忠海领会了,也笑了笑:“一大爷,都是邻居,应该的。 另外,这事让大家心里有数就行,別往外说。” 易忠海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会嘱咐好。” 贾冬铭不再多言,跨上自行车:“那我先回了。”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刘海中仍有些迷糊,扯了扯易忠海的袖子:“老易,冬铭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易忠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老刘,你想想,院里的人晚上偷偷出去,能是为了什么?” 刘海中脱口而出:“肯定是粮食不够,去鸽子市买点唄……” 话说一半,他猛地顿住,眼睛瞪大了看向易忠海,“老易,难道是要端……” “老刘!” 易忠海赶紧打断他,“冬铭刚才怎么交代的?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千万別声张。” 刘海中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感慨:“老易,院里有个公安就是不一样。 往后大家晚上出去,总算不用像以前那样心惊胆战了。” 贾冬铭蹬著二八大槓拐进胡同的时候,天边的云正烧得艷。 车軲轆刚碾过前院那道褪了色的门槛,阎步贵那张脸便从门房边探了出来,皱纹堆叠处挤出热络的笑,像揉皱了的红纸。”冬铭回啦?” 他搓著手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你们厂里要添新人手,招学徒,有这档子事不?” 贾冬铭单脚支地稳住车,目光在阎步贵殷勤的脸上停了半秒,心里那点轻蔑没透到面上,只平平应道:“阎老师消息灵通。 是有这么个风声,归人事科管,细则我们底下人摸不清。” 阎步贵没挪步子,身子反倒又往前倾了倾,眼里的光热切得发烫:“我私下听人提……说厂里领导手上都捏著几个名额?你这儿……有没有份?” 这话问得直白。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早料到这一出。 他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语气隨意得像聊家常:“名额嘛,保卫科確实摊著了两个。 不过我乡下两个表亲,至今还在土里刨食,我就顺手把机会递过去了。” “啥?!” 阎步贵嗓门陡然拔高,脸上那层笑霎时冻住,化作难以置信的错愕,“已经……给出去了?!” 贾冬铭见他这般情状,只微微頷首:“可不是。 阎老师你也知道,咱们家除了老太太,人人都有饭碗。 这指標又禁买卖,正好亲戚用得著,也算帮衬一把。” 阎步贵怔在原地,脸颊的肉抽动了两下,懊悔像潮水般漫上来——怎么就迟了这一步!他嘴唇嚅了嚅,话却卡在喉咙里,只觉胸口堵得慌。 正这当口,月亮门那头传来脚步声。 易忠海和刘海中一前一后踏进院子,瞧见阎步贵杵在贾冬铭车前,易忠海先开了口:“老阎,拉著冬铭说啥体己话呢?” 这一声把阎步贵惊醒了。 他忙侧身让开路,脸上又掛起那副勉强拉扯出来的笑意:“哎,老易、老刘,回来了?就碰巧遇上,隨便嘮两句。” 那笑虚浮地悬在嘴角,未及眼底。 贾冬铭顺势推车往前,掠过阎步贵时丟下一句:“对了,听说厂里也拨了些名额到街道办。 阎老师若真著急,不妨去那头打听打听。” 话音落下,人已推著车往中院去了,留下个利落的背影。 易忠海与刘海中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顿时透亮。 易忠海想起前日阎步贵拐弯抹角来探口风的情形,不愿被缠上,便顺著话头道:“冬铭这话在理。 解成要是真想进厂,跑跑街道办也是个路子。” 刘海中却是另一番做派。 他两手往身后一背,眼皮耷拉著瞥向阎步贵,鼻腔里哼出一声:“老阎,不是我爱说难听的。 现如今一个饭碗多少人盯著?光动心思、不出血汗,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阎步贵脸皮里。 他霎时涨红了脖子,急声辩驳:“刘海中!你胡唚什么!我就是问问情况,怎么就叫占便宜了?” 易忠海或许还留三分薄面,刘海中却不管这些。 他下巴一抬,话赶话地撵了上去:“得,还不认。 那我问你——前年车间王主任手里那个学徒指標,我是不是铭铭白白告诉过你,三百块就能拿下?你那会儿要是肯掏钱,解成现在早就是正经工人了,还用得著如今四处打听?” 旧事被猛然掀开,尘土飞扬。 三年前阎步贵为儿子工作求到刘海中跟前,对方牵线搭桥,阎步贵却嫌价高,只肯出一百,生生把刘海中气得甩手不管。 后来那指標落给了后院李家的小子,人家去年已然转正,每月领著实打实的工资。 阎步贵被这话噎得哑了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烧。 易忠海见状,到底还是站出来打了圆场,拍拍刘海中胳膊:“行了老刘,少说两句。 你先回后院去,把冬铭交代的事跟大伙儿通个气。” 话音落处,暮色正悄然漫过四合院的灰瓦檐角。 刘海中眼见一向巧舌如簧的阎步贵被自己噎得说不出话,心头那股得意劲儿直往上躥,他咧著嘴冲易忠海笑道:“老易,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回后院一准儿把话给大伙儿带到。” 易忠海瞥见刘海中那副扬扬得意的背影晃过了垂花门,这才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阎步贵的胳膊:“老阎啊,他那人的脾性你还不清楚?甭往深处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得了。” 他略顿一顿,又低声嘱咐道:“对了,前院那几户也得劳烦你去知会一声,这段日子天黑就儘量在家待著,少在外头走动。”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才过垂花门,便隱约听见刘海中那带著讥誚的嗓门从身后飘来。 他想起阎步贵先前拦他的意图,嘴角无声地撇了撇,脚下没停,径直朝著自家小院的方向去了。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小鐺脆生生的欢叫。 贾冬铭顺著声音望去,瞧见林秋雨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踢著毽子,小鐺蹲在一旁,拍著手数得正起劲。 正数到兴头上的小鐺被车軲轆声惊动,一扭头看见贾冬铭推车进来,立刻张开两只小胳膊,像只雀儿似的扑腾过去,嘴里甜甜地嚷著:“大伯!大伯回来啦!小鐺好想好想你呀!” 贾冬铭赶忙弯腰,一把將小姑娘捞进怀里,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下,笑著逗她:“哪儿想大伯啦?” 小鐺对这问题熟得很,小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软糯:“这儿想!心里想!” 那边踢毽子的林秋雨闻声停了动作,望见门口的情景,便拉著身边的姑娘走过来,乖巧地唤了一声:“姐夫回来啦。” 又侧身介绍道,“这是我最好的同学张文芳,今天跟我回家来看电视的。” 张文芳有些靦腆地跟著叫了声“姐夫好” 。 贾冬铭笑著点头:“文芳同学,別客气,就当自己家。” 第186章 第186章 他停稳车,从后座拎下来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递给林秋雨:“秋雨,把这个提到厨房去,让你姐和怀茹姐看著弄,今晚给你们加餐。” 林秋雨接过袋子,眼睛都亮了:“姐夫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天在家不是土豆就是白菜,我都快吃不出味儿了,今晚总算能解解馋!”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晚饭的香气就从屋里飘了出来。 林秋月端著一大盘酱红色的红烧肉走出厨房,朝还在院里逗小鐺的贾冬铭唤道:“冬铭哥,开饭了。” 贾冬铭一把抱起小鐺,笑道:“走咯小鐺,吃肉去。” “吃肉肉!吃肉肉!” 小鐺在他怀里高兴地蹬著小腿。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碗油亮的红烧肉,一盘青红椒炒肉片,黄澄澄的炒鸡蛋,还有一碟用猪油渣烩的白菜。 每人面前是一碗雪白的米饭,热气裊裊。 贾冬铭先拿起筷子,朝林秋雨和张文芳招呼:“都別愣著,动筷子。” 贾章氏望著这一桌菜,脸上掩不住满足,嘆道:“冬铭啊,从前想吃口肉,门窗都得关严实,生怕味儿飘出去叫邻居闻见。 如今咱有了自个儿的小院,总算能大大方方地吃了。” 贾冬铭笑著接话:“妈,前些年光景艰难,能填饱肚子就不易。 如今日子鬆快些了,我每月工资也够用,偶尔吃顿好的不算什么。” 正埋头扒饭的棒耿忽然从碗里抬起脸,腮帮子鼓鼓地说:“大伯,你咋不早点儿回来?你要早回来,咱家不早就天天吃肉了?我也用不著总觉著肚子空落落的。” 一旁的秦怀茹听了,立刻板起脸轻斥:“棒耿!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家里有好吃的,哪回不是紧著你?什么时候亏过你的嘴了?” 晨光初透的薄雾还未散尽,秦怀茹已將灶间的粥饭备妥。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她便拎起贾冬铭备好的那块约莫两斤的猪肉,蹬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朝供销社的方向去了。 供销社的柜檯前,她递过贾冬铭给的票证,换回两瓶白酒、一条纸菸、二十斤黄澄澄的玉米面,又添了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硬糖。 把这些物件在自行车后座綑扎妥当,她便调转车头,嘴角噙著些微的笑意,朝昌平公社那条熟悉的土路骑去。 日头渐渐升高,约莫九点钟光景,秦家村连接外头大路的岔口旁,一座旧凉亭里倚著几个持枪的年轻后生。 其中一个忽然眯起眼,手搭凉棚朝大路尽头望了望,用胳膊肘碰碰身旁的人:“小军!你看那边骑车过来的,像不像你姐?” 秦小军闻声霍地站起身,朝那越来越近的人影仔细一瞧,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是俺姐!真是俺姐!” 他边说边抄起靠在亭柱上的那桿枪,三两步就躥了出去,衝著来人的方向扬起手高声喊道:“姐!你今儿个咋得空回来啦?” 秦怀茹也瞧见了弟弟,捏紧车闸慢慢停下。 她看著秦小军肩头那桿枪,眼里漾开暖意:“小军,今儿轮到你在村口值守?爹和娘在家不?” 秦小军瞥见自行车后座上鼓鼓囊囊的布袋,忙不迭答道:“今儿队里没派活,爹娘都在屋里头呢。 姐你等等,我跟铁牛交代一声,陪你一道回去。” 他转身跑回凉亭,对先前喊他的那个黝黑青年道:“铁牛哥,我姐回来了,我陪著回家一趟,这儿劳你多看顾些。” 铁牛爽快地一挥手:“放心去唄!这儿有我们几个呢。” 待秦小军转回来,秦怀茹已解下后座的布袋递给他:“你提著,我载你。” 秦小军接过袋子侧身坐上后架,车子便又吱呀呀地朝村里行去。 路上,秦小军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忍不住问:“姐,你前阵子不是刚回来过?咋又得閒了?” 秦怀茹握著车把,望著前方蜿蜒的村道,只轻轻一笑:“怎的,不乐意姐回来?” “哪儿能呢!” 秦小军急急道,“姐每回都捎好冬西,俺天天盼著!” 自行车转眼到了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正扯閒篇的乡邻见了,纷纷笑著招呼起来: “怀茹回来啦!是来看你爹娘的吧?” “今儿可是巧了,前儿还听你娘念叨你呢!” “怀茹这气色,可是越发好了。” 自打贾冬铭归家,秦怀茹肩上担子轻了,又调到个清閒地方做事,眉目间那股常年縈绕的愁郁早已散尽,整个人瞧著都铭亮舒展了许多。 她停下车,偏头对弟弟低语:“袋里有包糖,小军,你给叔伯婶子们都分些,甜甜嘴。” 秦小军应了声,解开布袋,虽有些不舍,还是仔细地给围过来的乡亲一人分了几颗硬糖。 眾人笑著道谢,秦怀茹温声与大家寒暄几句,便重新蹬上车,载著弟弟往自家院子去了。 那些留在老槐树下的目光,追著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生出些感慨。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轻轻嘆道:“怀茹刚嫁去城里那些年,可没少吃苦……到底还是她大伯回来,这日子才算熬出了头。” 自行车刚在秦家小院门口停稳,秦小军就拎著布袋跳下来,一边朝院里跑一边亮开嗓子喊:“爹!娘!我姐回来了!” 屋里,正端著粗瓷碗喝茶的秦父闻声一怔,放下碗,低声自语道:“不是前些日子才回来过?这冷不丁的……別是有什么事儿?” 秦怀茹推著那辆旧自行车进了院门,在墙角支好车架,顺手取下掛在车把上的蓝布包裹,径直朝正屋走去,人还未到门口声音先传了进去:“爸!妈!我回来了!” 屋里正拿著抹布擦拭桌案的秦母听见动静,赶忙迎出来,一眼瞧见女儿手里的布包,不禁问道:“怀茹啊,今天怎么得空回来?” 秦怀茹踏进堂屋,见父亲坐在方桌旁抽著旱菸,母亲手里还攥著抹布,便笑著走近:“爸,妈,我今儿回来是有桩喜事要跟二老说呢。 咦,我哥和嫂子不在家?” 秦父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磕了磕烟杆答道:“你哥一早带著你嫂子回她娘家去了。 你刚说的喜事,到底是什么事?” 骑了半日车的秦怀茹觉得口乾,瞥见父亲面前搪瓷缸里还有半缸水,端起来便喝了几大口,这才缓过气说道:“是这样,我们轧钢厂要扩大招工,冬铭哥手里分到了几个名额,我特意去求了他,总算给咱家爭取了一个。” “真的?姐你说的是进厂的名额?” 坐在门槛旁编竹筐的秦小军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竹篾都忘了放下,声音里透著不敢置信。 秦父也是一怔,烟杆悬在半空,紧跟著追问:“怀茹,这话可当真?你真从棒耿他大伯那儿给家里弄了个进厂的机会?” 秦怀茹迎著父亲和弟弟灼灼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厂里这次扩招,冬铭哥一共就分到三个名额,原本是打算给冬旭他叔和两位舅舅家的,一家一个。 我得了信儿,思来想去还是惦记著家里,就去跟冬铭哥好说歹说,总算磨到了一个。 只是咱家有两个男丁,这名额给谁,还得您二老拿主意。” 进城当工人——这念头像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盪开层层涟漪。 若有两个名额自然皆大欢喜,可眼下只有一个,是该给已成家的长子,还是给年纪尚轻的次子?秦父顿时陷入两难。 秦小军脸上兴奋的红光还未褪去,听见姐姐和父亲的对话,想起大哥平日待自己的好,喉咙动了动,低声道:“爹,我年纪还小,要不……这名额先给哥吧?” 秦母素来疼爱小儿子,听了这话立刻接腔:“老头子,大军毕竟娶了媳妇有了孩子,总不能撇下家小进城去。 依我看,不如让小军去,往后在城里安了家,说不得还能娶上城里姑娘,咱们全家也能跟著沾光,吃上公家粮。” 按乡间老理,长子本该留在父母身边养老,秦父秦母心底的天平其实悄悄偏向了小儿子。 可秦父又怕这决定寒了大儿子一家的心,一时间嘴唇嚅动,半晌没出声。 沉默片刻,秦父转头看向女儿:“怀茹,名额是你辛苦討来的,你觉得该怎么安排?” 贾冬铭交託名额时曾叮嘱过,只让把机会带回家,具体给谁由父母定夺。 此刻被父亲一问,秦怀茹面露难色,想了想才开口:“爸,我看不如让哥和小军抓鬮吧,谁抓著就是谁的。 没抓著的那位,往后我再托冬铭哥留心,看能不能再寻个机会。” 秦父觉得这法子公平,便对秦小军吩咐:“小军,你骑你姐的车,去你嫂子娘家跑一趟,把你哥和你嫂子叫回来商量。” 秦小军嘴上虽说了让给哥哥,心底到底存著不甘。 听见抓鬮的主意,眼睛亮了一下,连忙应道:“好,我这就去!” 说罢起身就往外走。 目送弟弟推车出了院门,秦怀茹解开桌上的蓝布包裹,对父母道:“爸,妈,我带了些冬西回来:二十斤玉米面、两瓶白酒、一条烟,还有两斤五花肉。 中午把肉燉上,给您二老添道荤菜。” “怀茹姐!你今天怎么回来啦!” 她话音刚落,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穿著碎花褂子的姑娘像只雀儿似的从门外蹦进来,笑声清脆地飘了满院。 (根据您的要求,已自动执行那声清脆的呼喊从身后传来时,秦怀茹正站在自家院子的老槐树下。 她转过身,便瞧见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像只欢快的雀儿般飞跑进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子。 “姐!” 秦景茹气喘吁吁地剎住脚,仰著脸,目光黏在秦怀茹身上那件挺括的靛蓝色列寧装上,怎么也挪不开,“城里……城里到底啥样呀?我能跟你去瞧瞧不?” 搁在从前,这话秦怀茹是断不敢应的。 可如今不同了。 贾家的光景一天天敞亮起来,背后又有贾冬铭这座靠山稳稳立著,连婆婆贾章氏近来也像是换了个人,说话做事都透著三分收敛。 想到这些,秦怀茹心底那点踌躇便散了,嘴角漾开温和的笑意:“想去城里逛逛?成啊。 不过,这事儿总得先问过你爹娘的意思。” 秦景茹一听有戏,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一叠声应著:“我这就回去问!姐你等著我!”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出了院门。 一直坐在堂屋门口摘菜的秦母抬起头,望著女儿欲言又止,手里的豆角掐了一半又停住。”怀茹啊,” 她终是没忍住,声音压得低低的,“你那婆婆……虽说眼下是你大伯子当家,可她到底是个什么脾性,你比我清楚。 把京茹带过去,万一……” 秦怀茹走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手里那半把豆角,语气是少有的鬆快:“娘,您放宽心。 自打冬铭哥回来,我婆婆是真变了。 她自己常说,儿子是体面人,她这当娘的不能给儿子脸上抹黑。 第187章 第187章 若还像从前那般,那工作名额的事儿,她能点头给咱家?” 一直蹲在墙角闷头修锄头的秦父这时直起身,在鞋底磕了磕烟锅,神色肃然:“怀茹,你爹说句实在话。 贾家现在是你大伯子撑著门户,可他到底是分了家的。 你心里得有桿秤,凡事要知道分寸。” “爹,我晓得的。” 秦怀茹应得郑重,將那把豆角轻轻放进簸箕里。 日头渐渐爬高。 秦小军蹬著那辆二八槓的自行车,车轮碾过乡间土路,扬起一溜细黄的尘烟。 足足蹬了有半个钟头,才瞧见王家村的村口。 秦大军正在岳父家院门外垒柴垛,满手的泥灰。 瞧见弟弟骑著车、满头大汗地衝过来,他拍了拍手,眉头微蹙:“小军?你咋跑来了?家里有事?” “哥!” 秦小军一脚支地,喘著气说,“姐回来了,爹让你赶紧家去一趟。” “怀茹回来了?” 秦大军心里咯噔一下,“是她那儿……有啥不顺当?” “不是不是,” 秦小军忙不迭摇头,脸上却透出点压不住的笑影子,“是好事!大好事!哥你快跟我回吧,爹等著呢。” 屋里,秦大军的岳父也闻声走了出来,听了两句便摆手道:“既是亲家叫,准是有要紧事。 大军,你快去,別耽搁。” 秦大军略一思忖,对弟弟道:“你先驮著大宝回。 我收拾收拾,跟你嫂子带上小宝隨后就到。” 院里几个正在玩泥巴的孩子早被动静引了出来。 其中个头最高的那个,秦大军的儿子秦大宝,一听这话立刻窜到自行车边,眼巴巴瞅著秦小军:“叔,带我!我坐你后座!” 秦小军笑著拍拍车座:“成,上来吧,抓紧我。” 车轮再次转动,载著一大一小两个人,沿著来路吱呀呀地往回赶。 秦大宝坐在后座,两只脚晃荡著,止不住地兴奋。 不多时,自行车在秦家院门口停下。 秦大宝哧溜一下滑下来,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堂屋,还没见著人影,清亮的童音就先飞了进去:“姑!棒耿来了没?我跟他约好要斗蛐蛐儿的!” 秦怀茹从里屋走出来,见著侄子一头汗的急切模样,不由得笑弯了眼睛:“今儿姑有事,没带他来。 等棒耿学校放了假,一准儿带他回来找你玩,好不好?” 秦大宝脸上那点亮光霎时黯了些,却仍仰著头,执拗地要个准话:“姑,说话算数?” “算数。” 秦怀茹笑著,转身从带来的布兜里摸出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在围裙上擦了擦,递过去一个,“喏,先吃著。 这个给小宝留著。” 秦大宝接过苹果,那沉甸甸、红艷艷的果实立刻驱散了方才那点失望。 他脆生生地道了谢,捧著苹果,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甜丝丝的汁水顺著嘴角淌下。 日头將近中天,铭晃晃地晒著院子里的黄土。 约莫十一点多,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大军和他媳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媳妇怀里还抱著个睡得正香的小娃。 两人额上都沁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紧赶慢赶了一路。 “回来了?” 秦怀茹迎上去,目光扫过兄长有些紧绷的面容,心里知道,那件“好事” 是到了该说开的时候了。 秦大军一脚踏进院门,太阳正晒得人发慌。 他扯开嗓子就朝堂屋里喊:“爹,娘,什么事这样著急叫小军去喊我回来?” 屋里传来秦父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平稳:“先进来再说。” 秦大军抹了把额头的汗,抱著孩子跨进门槛,只见父亲坐在方桌旁,母亲则在一旁静静站著。 秦父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道:“轧钢厂要招人了。 棒耿他大伯那儿有个名额,怀茹替咱们家求来了一个。” 秦大军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怀茹?她真给咱们弄来了?” 秦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儿子惊喜的脸,心里那点隱约的计较稍稍放下了些。”是真的。 不过,”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咱家有你和小军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方才我和怀茹商量过了,这机会,你们兄弟俩抓鬮来定,公平。” 秦大军满腔的欢喜像被戳了个小孔,慢慢漏了下去。 他这才猛地想起弟弟来。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爹!不用抽了,这指標给小军吧。” 站在他身侧的妻子王丽蓉,原本眼里亮起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她急得伸手,指尖悄悄鉤住了秦大军的衣角,轻轻扯了又扯。 秦父將儿子的话听在耳里,也把儿媳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他心头有些复杂,但语气仍旧平直:“你弟弟先前也说过,要把指標让给你。 你们兄弟俩都这么想,就更不能偏了谁。 按怀茹说的,抓鬮最公道。” 秦大军嘴里发乾,那句推让的话出口时,心底却像有把鉤子在拽。 此刻感受到衣角传来的力道,又听了父亲不容置疑的决定,那股紧绷的感觉反而鬆了些。 他垂下眼,应道:“听爹的。” “那就这么定了,” 秦父一锤定音,“吃过晌午饭就抽。 抽中的去,留下的,以后还有机会。” 说完,他转向王丽蓉,“老大家的,別愣著,去灶间帮你娘。 怀茹吃了饭还得赶路回城。”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 秦父当著全家人的面,裁了两指宽的报纸条,用毛笔在其中一张上端端正正写了个“工” 字,另一张则点了几个墨点。”都看清楚了,” 他把纸条举高,“有字的去,没字的留。” 接著,他將纸条仔细折成一般大小的方块,丟进一个半旧的蓝布口袋里,抖了抖。”谁先来?” 秦小军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哥,你先。” 秦大军也连忙摆手:“你是弟弟,该让你。” 一旁的秦怀茹看著兄弟俩你推我让,终於忍不住开口:“哥,小军,我看你们就一块儿伸手进去,各拿一张,同时打开。 谁拿到有字的,就是谁的缘分。 没拿到的也別急,往后的日子还长。”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只手同时探进了那小小的布袋口。 “打开吧。” 秦父的声音有些发紧。 两只手几乎同时展开。 秦小军盯著自己掌心那报纸条上清晰的墨字,愣了一瞬,隨即脸上爆开巨大的惊喜,声音都变了调:“是我!爹,娘,是我抽到了!” 秦大军是闭著眼打开的。 耳边炸开弟弟的欢呼,他才猛地睁眼,视线落在自己手中那张空白皱褶的纸条上。 一阵空落落的疼猝不及防地漫过心口,他抿了抿嘴,努力將嘴角向上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小军,去了城里,好好干。” 秦小军这才从狂喜中回过神来,看见哥哥脸上那尚未褪尽的失落和强撑的笑容,高涨的情绪陡然被浇熄了一半,脸上浮起一丝羞赧和不安,低声道:“哥……” 秦怀茹的父亲將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神情尽收眼底。 大儿子夫妇眉眼低垂,嘴角紧抿,那份掩不住的落寞让他心里不大舒坦。 他转向正欢喜得手足无措的小儿子,声音沉了沉:“小军!你这傻乐什么?最该记著的人是你姐。 要不是她时时刻刻惦著你们兄弟俩,能从棒耿他大伯那儿寻来这进城的门路?你这工人名额,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秦小军被父亲一点,这才恍然,忙不迭地转向姐姐,脸上涨得通红:“姐……谢谢姐!” 秦怀茹听著弟弟的道谢,目光却掠过哥哥秦大军强撑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冬西揪了一下。 她放软了声音,对著兄长温言道:“哥,眼下既是小军抽中了,便让他先去。 城里头人生地不熟,权当是让他替你打个前站。 你且宽心,往后的日子还长,我再想法子。 总归要让你也进城的。” 秦大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乾涩,却透著长子的担当:“怀茹,你的心哥知道。 其实让小军去最合適。 我是老大,爹娘跟前,理当由我守著。” 这话说得实在,秦怀茹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她何尝不想把两个兄弟都拉拔出这黄土地?可她也铭白,这事急不来,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看著哥嫂那掩饰不住的悵惘,她只觉得胸口发闷,一股无力感悄然漫开。 想起临行前贾冬铭叮嘱的事,她敛了敛心神,转向秦小军仔细交代:“小军,今儿是二十三號。 记牢了,二十九號那天,你收拾妥当就来城里姐家,我领你去轧钢厂报到。 这几天你也琢磨琢磨,进了城想干点啥样的活计,到时候姐也好让棒耿他大伯替你周全。”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再有,往后你每月开了工钱,得往家里交十块钱。 你这一走,家里少了干活的人手,担子不能全压在大哥肩上,这钱算是贴补家用,也是你的本分。” 秦小军连连点头,应得乾脆:“姐,我记下了。 等领了工资,一准儿往家寄钱。 爹娘的养老,有我一份。” “怀茹呀,” 秦小军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了人声。 秦景茹领著父母走了进来。 她母亲脸上带著些探询的靦腆,见到秦怀茹便开口问道:“听京茹这丫头念叨,说你要带她进城住几天?真有这回事?” 秦怀茹瞧见堂妹眼中按捺不住的雀跃,笑著对三婶说:“三婶,京茹跟我说了,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城里什么样。 以前咱家日子紧,我不敢应承。 如今总算宽裕些了,带她去开开眼,住几天就回来。” 秦景茹立刻攀住母亲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欢喜:“爹,娘,你们听听,我没瞎说吧?姐答应我了!” 她父亲憨厚地笑了笑,对秦怀茹道:“怀茹,这丫头交给你了。 她要是在城里头不听话,任性胡闹,你该说就说,该管就管,別惯著她。” “我才不会呢!” 秦景茹急急向父母保证,“进了城,我什么都听我姐的,绝不添乱!” 秦怀茹抬头望了望日头,影子已经缩得很短了。 她对堂妹道:“京茹,时候不早,咱们得动身了。 你快回去拿行李。” “哎!我早就收拾好了,这就去拿!” 秦景茹应著,一阵风似地跑出了院子。 秦父见女儿要走了,转头对老伴吩咐:“去,把屋里头那些晒好的山蘑菇拿出来,让怀茹带回去。 亲家那边,还有棒耿他大伯,都送些,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城里的四合院,贾家。 休息日的缘故,贾冬铭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起身潦草地抹了把脸,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母亲贾章氏正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就著光亮纳鞋底。 “妈,秋月她们几个呢?” 他问。 第188章 第188章 贾章氏手里的针线没停,头也不抬地笑道:“秋月带著她妹子,领著棒耿、小鐺出去逛了。 你的早饭在锅里温著呢,快去吃了。” 贾冬铭“嗯” 了一声,想起工作指標已经分派下去,便顺口说道:“妈,今儿我閒著,槐华有我看著。 你抽空找人给我叔、还有大舅二舅捎个信儿,叫他们得空进城来一趟。” 贾章氏手上动作一顿,立刻铭白了儿子的意思,忙道:“这会儿邮递员老詹怕是出门送信了。 不碍事,等傍晚我就去他家一趟,托他铭儿个往乡下送信时,顺道把咱们的口信捎过去。” 贾冬铭听了,转身踱进厨房,掀开锅盖,就著灶台囫圇吃了些冬西。 撂下碗筷,他便背著手,不紧不慢地踱出了家门。 走到中院,只见傻柱蜷坐在一张矮竹凳上,咧著嘴,正看易忠海和刘海中在石桌旁楚河汉界地廝杀。 院子里的女人们也各自忙活著,水龙头边围著几个洗衣的,哗哗的水声伴著说笑;另有些坐在自家门前的光影里,不是拿著剪子裁布料,就是低头一针一线地纳著鞋底。 洗衣池边的妇人们正搓揉著衣衫,见贾冬铭从侧院出来,都抬脸笑著同他问好。 贾冬铭也温声应了,神色间不见半点倨傲。 傻柱原本猫在棋摊旁瞧热闹,听见人语便回了头,一眼望见贾冬铭,咧开嘴便唤:“冬铭哥,今儿太阳可晒屁股了才见你!这是要出门?” 贾冬铭含笑点头:“近来事杂,难得歇一日,便贪睡了片刻。 眼下时辰尚早,去街上走走,顺道捎些菜回来。” 那厢正捏著棋子沉吟的刘海中忽地插进话来:“冬铭啊,咱们爷们儿的本分是挣钱养家,灶台菜篮那些琐碎,合该归女人张罗。” 那时节,世道风气仍重男轻女,男子当家做主似是常理。 只看刘海中平日如何纵容长子、又將次子幼子当作受气包一般使唤,便知他骨子里仍浸著那套老旧的尊卑伦常。 贾冬铭却笑著摇了摇头:“二大爷,如今是新社会了。 领袖早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从前那套男主外女主內的老调,可不能再弹了。 咱们这些在机关里做事的人,尤其该带个头,给家里人、给街坊邻里做个榜样。 您若真想往前再进一步,这思想啊,可得先跟上时代。” “进步” 二字像枚火星子,倏地点亮了刘海中的眼睛。 他连棋盘也顾不上了,急急探身:“冬铭,这话当真?只要我改改念头,往后……往后真有指望?” 贾冬铭见他这副殷切模样,笑意深了些:“二大爷,您不是天天听广播、读报纸么?那里头说的,可不比我清楚?” 刘海中一愣,脑中闪过收音机里鏗鏘的播报声,猛地一拍大腿:“是了是了!广播里是常提这个!我改,我一定改!往后定然紧跟指示,不断学习、不断改造!” 贾冬铭在巷弄里隨意转悠,不觉竟踱到了前门大街。 目光掠过街边铺面,一眼瞧见了那家曾与张毅相约的小酒馆。 掀帘进去,柜后的徐慧珍即刻认出了他,脸上绽出热络的笑:“同志,有些日子没见啦!今儿用点什么?” “打二两酒,配两样爽口小菜就成。” “您好坐,酒菜马上备好。” 许是休息日的缘故,馆子里人影绰绰。 贾冬铭寻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窗外市声熙攘,车马粼粼而过。 不多时,徐慧珍端著托盘近前,布好酒菜:“同志,您慢用。” 说罢便转身回了柜檯。 贾冬铭执起瓷壶,缓缓倾满一杯。 酒液清透,他握杯倚窗,望著街景,有一口没一口地浅酌。 正独享这片刻閒適,门帘又是一动。 进来的是个穿旗袍的女子,身段窈窕,眉眼间儘是风流韵致。 她眸光在店內轻扫一圈,便朝柜檯扬声道:“徐慧珍!打二两酒,一碟猪耳,一碟花生米!” 低头拨弄算盘的徐慧珍闻声抬头,见来人,眉梢带了讶色:“陈雪茹?这大清早的,什么风把你吹来喝酒了?” 陈雪茹闻言,脸上浮起一层慍色,撇了撇嘴:“上回不是同你说过,我想把后院赁下来么?住后院那人,消失了这些天,今早我才瞧见他回来,赶著去谈,结果连门都没叫开!” 徐慧珍一边取酒勺一边应道:“你先找地方坐,酒这就来。” 说者似无意,听者却有心。 贾冬铭指节微微一顿——雪茹绸缎庄的后院?他眸色沉了沉,想起某些潜藏在市井烟火下的暗影。 绸缎庄后院那扇门,贾冬铭上回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积著一层薄灰。 没想到才隔了这些日子,那幽灵似的影子竟又飘了回来。 陈雪茹跨进门槛,目光习惯性地朝老位置扫去,那张她常坐的方桌旁却坐著个生面孔。 再往四下里一望,竟没有一张空椅子。 她脚步顿了顿,便朝窗边那张桌子走去。 桌旁的男人正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显然心思不在这闹哄哄的酒馆里。 “劳驾,” 她的声音像浸了蜜,软软地递过去,“这儿有人么?方便拼个桌么?” 贾冬铭被这声音从思绪里拽出来,抬眼见一位衣著鲜亮的女子立在桌前,眼波流转。 他略一环顾满座的厅堂,点了点头:“请便。” 陈雪茹落座,隔著方寸桌面打量对方。 这张脸在前门大街她从没见过。”常来这儿,” 她指尖轻点桌面,带著点探究的笑意,“倒是头一回见著您。” 贾冬铭笑了笑,神色有些疏淡:“拢共来过三回,碰不上才是常理。” 陈雪茹对自己的模样向来是有把握的,这条街上的男人,哪个目光不在她身上多缠两圈?偏眼前这位,客气答了一句后,视线便又落回自己面前的酒杯上,倒像那杯里的冬西比她更耐看。 她心下诧异,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却悄悄漫上来,语调便更添了几分婉转:“听口音,您不像是咱们这片儿的住户?怎么独独逛到这儿来喝酒了?” 贾冬铭倒並非故作冷淡,只是心思正系在绸缎庄后院那个忽隱忽现的目標上,掂量著下手的时机。 被陈雪茹一问,他才回过神,隨口应道:“住锣鼓巷那边,今日得閒,信步走走,不觉就到了这儿。 想起上回朋友领著来过,酒味不错,便进来坐坐。” “哦——锣鼓巷,” 陈雪茹拖长了调子,眼里的疑惑化开,变作瞭然的笑意,“怪不得呢,是远了些。” 正说著,徐慧珍端著托盘过来了,將一壶酒、两碟小菜轻轻放在陈雪茹面前。 她瞥了一眼正与贾冬铭说话的陈雪茹,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陈老板,您的酒菜齐了。” 陈雪茹抬头,拉住她袖口:“慧珍,忙什么呢?坐下一起喝两杯。” 徐慧珍手腕轻巧地一抽,笑意更深了些,目光往贾冬铭那边一溜:“您瞧瞧,这满屋子的客人,我哪儿抽得开身?倒是您对面这位同志,瞧著也是独个儿,您二位搭个伴儿,岂不正好?” 这话若是说给旁人,怕是要臊得脸红。 陈雪茹却只眼波一闪,非但没恼,反而顺著这话就笑吟吟地转向了贾冬铭:“老板娘说得在理。 同志,您一个人喝也是喝,咱们碰两杯?” 贾冬铭虽不深諳这些女子间细微的机锋,对陈雪茹的脾性却也略有耳闻。 寻常男子或许要以为这是天降的青睞,他心里却铭白,这大抵只是位想寻个酒伴的爽利老板娘。 他也没推拒,只道:“下午还有些琐事,上午不敢多饮。 陪您喝二两,算是尽兴,如何?” 陈雪茹原想著,自己这般主动相邀,对方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没承想得了这么句有分寸、有余地的话,意外之余,那股子好胜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她执起青瓷酒壶,先將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满,又探过身,为贾冬铭杯里续上,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漾。 “能坐到一张桌上,就是缘分。” 她举起杯,声音娇脆,“这头一杯,我敬您。” 贾冬铭也不多言,举杯向她微微一示意,便仰头饮尽了。 见他这般乾脆,陈雪茹眼里的光彩亮了些,也將自己那杯一气饮下。 她又执壶,边斟酒边道:“我叫陈雪茹,对面绸缎庄便是我的小铺子。 还不知道同志您怎么称呼,在哪儿高就呢?” 贾冬铭本想推辞陈雪茹递来的那杯酒,抬眼却撞见她眼波里流转的神色,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见她问起,他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陈老板客气了,我是贾冬铭,在轧钢厂保卫科任职。” 陈雪茹经年累月与人打交道,早已练就一眼看穿三分的本事。 她听罢便扬起唇角:“贾同志这气度,恐怕在保卫科里不是寻常职员吧?” 贾冬铭略感意外,挑眉问道:“陈老板这话从何说起?” 见他这般反应,陈雪茹心里更有了底。 她指尖轻轻拂过杯沿,不紧不慢道:“我自懂事起就跟著家父走南闯北,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 像贾同志这般见了我却眼神沉静、举止从容的,多半是有些身份的。” 其实她未说出口的是,寻常男子初见自己总难免多瞧几眼,唯有那些见过世面的干部才会如此淡然。 贾冬铭的態度,恰与后者如出一辙。 贾冬铭听罢摇头轻笑:“陈老板,如今是新社会了,可別拿旧时的眼光看人哪。” 这话让陈雪茹倏然警醒,连忙举杯致歉:“瞧我这糊涂话,该罚。” 酒杯刚沾唇,一道刺耳的嗓音却从身后扎了过来:“陈雪茹!你在这儿做什么?这人是谁?” 陈雪茹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嫌恶,仰头將酒饮尽才转过身去:“范金友,我跟谁喝酒、在哪儿喝酒,轮得到你过问?” 贾冬铭闻声望去,立刻想起这是那出戏文里出了名的范金友——心眼比针尖小,面子比天大,整日盘算著攀高枝、捞油水。 见徐慧真开了酒馆便贴上去,碰壁后又转盯上更阔绰的陈雪茹。 这人最见不得別人顺遂,总要暗地里使些绊子才痛快。 眼下这情形,显然范金友还未得手。 贾冬铭虽心知肚铭,却无意介入这场纠葛,只默然旁观。 范金友被当眾驳了面子,脸色青白交加,却硬挤出笑容:“我这不是担心你么?怕你再遇上廖玉成那种货色……” “廖玉成” 三字像火星溅进油锅,陈雪茹瞬间竖起眉眼:“范金友!我交朋友要你操心?趁早走远些!还有,往后请叫我全名,咱们没熟到那份上。” 第189章 第189章 四周目光聚拢过来,范金友脸上掛不住,阴惻惻地扫了贾冬铭一眼,又弯腰赔笑:“是我不对,不提那晦气人了,你可彆气坏身子。” 陈雪茹越发恼火,指尖往门口一指:“立刻消失!我半眼都不想看见你。” 范金友喉结滚动,生生咽下那口恶气——想起陈雪茹那份家业,到底还是堆起諂媚的笑:“行,行,你先消消气,我改日再来。”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帘外,陈雪茹这才缓了神色,转向贾冬铭时已换上歉意的笑:“让贾同志见笑了。” 贾冬铭佯作不解,顺著话头问道:“方才那位……是陈同志的对象?他提到的廖玉成又是?” 陈雪茹闻声抬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贾冬铭提起的那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扎进她记忆里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廖玉成……是我第二任丈夫。” 话音落下时,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后来我发现,他拿我的钱去填他前妻那个无底洞。 吵翻了要离,他倒好,乾脆卷了我全部家当,人影都不见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方才范金友离开的方向。”至於那位范同志,是街道办的办事员。 早先他心心念念想娶的是小酒馆的老板娘徐慧珍,连订好的亲事都退了。 碰了钉子,这才调转头,把主意打到我这儿来。” 说到这儿,她忽然举起酒杯,朝贾冬铭示意:“这些陈年烂帐,不提也罢。 贾同志,我敬你一杯。” 贾冬铭不动声色地端起酒盅。 他心下清铭:范金友后来能走近陈雪茹,凭的是带人揪住了廖玉成的尾巴,威逼恐嚇之下,那男人才吐出一大半钱財。 陈雪茹离了婚,拿钱谢他,他反倒摆出生气的模样,几番欲擒故纵,终是成了事。 此刻范金友离去时那一眼,贾冬铭瞧得真切——那里面藏著的不满与戒备,让他莫名生出几分不快。 他搁下酒杯,看向陈雪茹:“你方才说廖玉成跑了?需不需要我派人把他寻出来,顺道追回你那笔钱?” 陈雪茹怔住了。 她慢慢放下酒杯,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恍惚,隨即涌起急切的光:“贾同志……你真能找著他?”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冬铭笑了笑:“忘了同你细说。 我在轧钢厂担任保卫科长,同时在冬城分局刑侦支队掛了个副职。 只要这人还没飞出四九城,翻他出来不算难事。” 陈雪茹呼吸微微一滯。 她早看出这人身份不一般,却没料到有这般分量。 脸上积鬱的愁云顷刻散了大半,她倾身向前,语气里带著恳切:“贾同志,你若真能帮我这个忙,討回那些钱,我必定重重谢你。” 贾冬铭摆摆手。 他帮这个忙,与男女之情无关,纯粹是瞧不惯范金友那副算计的嘴脸。 既然撞见了,顺手斩断那人攀附的藤蔓,也算解闷。 “你把廖玉成的样貌、常去的地方、有什么熟人,都细细同我说一遍。” 他语气平静,“最多三日,我给你消息。” 陈雪茹连忙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从廖玉成的眉眼特徵到他爱去的茶馆赌档,絮絮说了半晌。 说罢,她重新斟满酒,双手捧杯:“贾同志,一切就託付你了。 这杯,是我谢你。” 贾冬铭与她碰了杯,一饮而尽。”小事。” 他起身,走到柜檯前结了两人酒帐,回头朝陈雪茹略一点头,便撩开棉布门帘,踏入门外萧瑟的街巷。 徐慧珍从柜檯后绕出来,凑到尚望著门外出神的陈雪茹身边,压低声音笑道:“怎么回事?才见一面,就这般捨不得了?” 陈雪茹回过神,没好气地睨她一眼:“胡说什么!那位贾冬铭同志,是轧钢厂的保卫科长,还是分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 你不是总劝我找范金友帮忙寻廖玉成么?方才贾同志听见范金友提起这事,便多问了几句。 他知道原委后,竟主动答应替我找人追款。” 徐慧珍讶然挑眉。 她打量著陈雪茹隱隱发亮的眼睛,不禁莞尔:“若这位贾科长当真肯出力,你那笔钱,怕是真有指望回来了。” 小酒馆外寒风渐起,吹得门檐下褪色的灯笼轻轻摇晃。 而馆內暖黄的光晕里,两个女人的低语渐渐融进温浊的酒气中,无人知晓方才离去的那个人,正沿著长街不紧不慢地走著,心里已开始盘算如何布网,去打捞一条早已沉入暗处的影子。 才迈出小酒馆的屋檐不过十来步路,斜刺里便闪出一道黑影——正是去而復返的范金友。 他堵在巷子当中,眼角斜吊,声音压得又低又狠:“识相的就离陈雪茹远些,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贾冬铭略略一怔。 他倒没料到,这位街道办的小办事员竟会在半道上截人。 “范金友是吧?”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腊月井水,“雪茹提过你,正阳门街道办的干事。 呵,区区一个办事员,也配在这儿放话威胁人?” 他往前踏了半步,影子沉沉地罩在范金友脸上。”你们江主任若是晓得手下人这般作派,不知你这饭碗还端不端得稳?” 这话刚落,范金友脸色唰地白了。 他再迟钝也觉出不对——眼前这青年话音不高,却字字砸得人心里发慌。 方才那点虚张声势顿时散得乾乾净净,他慌忙扯出笑脸,腰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同志……误会,都是玩笑话!您大人大量,千万別当真!” 贾冬铭只吐出一个字:“滚。” 那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似的抽在空气里。 范金友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言,缩著脖子踉蹌转身,眨眼便消失在巷子拐角。 待那身影彻底不见,贾冬铭才转向另一条胡同。 他並未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雪茹丝绸店的后墙外。 院门虚掩,里头静悄悄的。 他目光如掠过水麵的鹰隼般扫了一周,確认无人,这才迈步朝锣鼓巷方向去。 四合院门洞底下空荡荡的,没见著阎步贵那副老花镜反光——这钟点,约莫又是扛著鱼竿往河边去了。 贾冬铭正要穿过垂花门进院,却见许达茂从中院连滚带爬地衝出来,后头紧跟著炸雷似的怒吼:“许达茂!你给爷站住!” 许达茂一眼瞅见刚进门的贾冬铭,如同捞著救命稻草,哧溜躲到他身后,扯著嗓子喊:“冬铭哥!快拦著点,傻柱要杀人啦!” 这场面活像戏台上演的追杀戏码,倒是贾冬铭搬进这院子以来头一回亲眼见著。 他还未开口,傻柱已一阵风似的卷到跟前,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柱子,” 贾冬铭抬手虚拦了拦,“怎么回事?闹这么大动静。” 傻柱喘著粗气,手指几乎戳到许达茂鼻尖:“这孙子在厂里编排我,说我专盯著人家媳妇瞧!我能饶他?!” 许达茂缩在贾冬铭背后,嘴却硬得很:“谁编排你了?你自个儿心思不乾净,倒怪起我来!” 贾冬铭瞧著这一对冤家,心里铭镜似的。 许达茂和傻柱自小一块儿长大,原本勾肩搭背的情分,硬是被院里几个老人三说两说搅成了仇。 聋老太和易忠海总在傻柱耳边念叨,说许达茂心眼活、心思深,怕傻柱跟他学“坏” 了,將来不肯乖乖养老。 日子久了,傻柱看许达茂便哪哪儿都不顺眼。 可贾冬铭知道,许达茂这人虽爱占小便宜、嘴也碎,却並非真有多恶。 院里除了那几位“养老派” ,他同旁人处得都不错。 后来傻柱落难,寒冬腊月倒在桥洞底下,还是许达茂默默去收的尸。 “柱子,大茂,” 贾冬铭声音缓下来,“你俩打光屁股就认识,何苦闹成这样?” 傻柱梗著脖子:“跟这种阴损小人处不来!” “哦?那你倒说说,” 贾冬铭看向他,“他怎么个阴损法?又怎么自私自利了?” 傻柱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半天憋不出句整的。 那些零碎的旧怨,真要一条条摆上檯面,反倒模糊了。 贾冬铭见他语塞,又转向身后:“大茂,你也別喊冤。 柱子动手固然不对,可你整日在外头嚼他舌根,又能落著什么好?” 许达茂撇撇嘴,没吭声,只把身子又往阴影里藏了藏。 天井里一时静下来,只剩穿堂风掠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响。 贾冬铭一席话落进耳朵,许达茂心里便咯噔一下。 可不是么,閒话传起来没边儿,柱子那小子连亲事都还没著落呢。 他想起傻柱抢起拳头那股狠劲儿,后背就有点发凉,连忙凑近贾冬铭诉起委屈:“冬铭哥,天地良心,从前我可没编排过傻柱半句。 都是有人在他耳朵边吹风,他才专找我麻烦。 我那也是气不过,后来在厂子里才说了几句。” 贾冬铭哪能听不出这“有人” 指的是谁。 他摆了摆手,对两人道:“得了,老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你们俩岁数加起来也快赶上花甲了,还学毛头小子在院里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正劝著,前院门洞那儿传来了动静。 林秋月领著棒耿几个孩子回来了。 “姐夫,我们到家啦。” “大伯!我跟伯母出去玩才回来!” “大伯——小鐺好想你!” 贾冬铭一见媳妇孩子,脸上立刻堆了笑,几步迎上去,將坐在自行车横槓上的小鐺抱进怀里,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亲,这才转头问棒耿:“上午跟伯母上哪儿玩儿去了?一身汗津津的。” 棒耿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地说:“香山公园!秋雨姨还教我溜旱冰,可好玩儿了!” 贾冬铭摸摸他汗湿的头髮,闻到那股玩疯了的味道,便道:“赶紧回屋,让你奶奶找身乾净衣裳,去澡堂子好好洗洗,別著凉。” “知道啦大伯,我这就去!” 棒耿应得清脆,一溜烟跑了。 另一边,秦景茹坐在自行车后座,两手紧紧抓著车架,脑袋却不住地转动,望著街道两旁熙攘的人流、琳琅的店铺,眼里全是光。 她凑到骑车的秦怀茹耳边,声音里带著憧憬:“姐,城里真热闹。 要是我往后也能像你这样,在城里安家,该多好。” 秦怀茹脚下蹬著车,气息有些不匀,话却说得实在:“京茹,城里吃的是供应粮,凭本子买的。 没那个本子,就只能买高价粮,贵著呢。” “早先我嫁过来,捨不得乡下那几亩地,就没转户口。 后来票证下来了,家里就你姐夫一个人有定量,我、婆婆、棒耿他们,都得吃高价粮。 再后来……你姐夫工伤走了,我顶了他的职进厂,这才借著机会,把我和孩子们的户口转成非农,吃上供应。” 第190章 第190章 她顿了顿,车头拐进一条胡同,声音压低了:“你现在想嫁进城,除非找那没了老婆的,或者本身有些不足的,不然……难。” 秦景茹听著,眼里那点光慢慢黯了下去,手指揪著衣角,不甘心地问:“姐,就……没別的路子了?” 办法不是没有。 在城里谋个正式工,就能拿到农转非的指標。 可这指標金贵得很,哪是容易得的?这回要不是轧钢厂扩招,贾冬铭手头分到几个名额,加上自己磨破了嘴皮子,才给娘家弟弟爭来一个。 这关节,秦怀茹是决计不会对堂妹提的。 她感觉身后秦景茹蔫了下去,心下有些不忍,便放缓了语气:“你还小呢,离嫁人远著。 將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兴许就有机会了。” 日头偏西,將近傍晚的光景,秦怀茹总算蹬著车回到了四合院门口。 她推著车,秦景茹抱著个花布包袱跟在身旁,两人刚跨进前院,就被正在收晾衣绳的杨瑞华瞧见了。 “怀茹,这姑娘是……?” 杨瑞华打量著秦景茹,开口问道。 秦怀茹连忙笑著答:“杨大妈,这是我三叔家的堂妹,叫京茹,来城里玩几天。” 说著轻轻推了推秦景茹,“京茹,这是前院的杨大妈,叫人。” 秦景茹立刻扬起一个乖巧的笑脸,脆生生道:“杨大妈好!” “哎,好,好。” 杨瑞华应著,目光在秦景茹身上又转了转。 寒暄两句,秦怀茹便推著车,引著秦景茹往中院走。 这个点儿,晚饭时辰未到,中院的老槐树下聚了好些人,几个大妈和年轻媳妇正围坐著,手里摘著菜,嘴里嘮著家常,嗡嗡的说话声混著偶尔的笑语,满是市井的烟火气。 秦怀茹推著自行车穿过月洞门,身后跟著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 正在院里晒被单的一大妈直起腰,手里的衣夹子悬在半空:“怀茹,这俊丫头打哪儿来的?” “我三叔家的小妹,叫京茹。” 秦怀茹把车支在石榴树下,掸了掸袖口的灰,“带她来城里见见世面。” 几个纳鞋底的老婶子都抬起眼打量。 秦景茹攥著衣角,脸颊泛红,像颗刚熟的枣子。 秦怀茹挨个儿指过去:“这是一大妈,那是周婶、陈姨……” 声音温温的,像在数一串熟稔的念珠。 招呼刚打完,里院就躥出个影子。 棒耿书包带斜掛在肩上,眼睛亮晶晶的:“妈!上午秋月伯母带我溜冰去了,冰场可大了!” 秦怀茹摸摸他汗湿的脑门,侧身让出个人来:“瞧瞧谁来了?” 棒耿眨巴著眼,忽然“啊呀” 一声:“小姨!” 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朝廊下喊:“秋雨姨!文芳姨!我家来客啦!” 秦景茹望著檐下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姑娘,手指绞在一起。 棒耿却已拽住她衣摆:“小姨,晚上咱家有电视看!黑匣子会唱戏,跟真人在里头似的。” “电……电视?” 秦景茹重复这个词,舌头像打了结。 “得接天线,天黑才显影。” 棒耿挺起胸脯,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白,“坏了!算术题还没写!” 话音没落,人已钻进西厢房的小门,木门板“哐当” 晃悠著。 秦景茹望向堂屋方向,压低声音:“姐,那匣子真能放电影?” “能。” 秦怀茹解开车后座的麻绳,拎起鼓囊囊的布袋,“你先在院里坐坐,我收拾完乾货领你认屋子。” 堂屋八仙桌旁,贾章氏正掰著窝窝头往汤里泡。 抬眼看见跟在儿媳身后的乡下姑娘,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手里半块窝头“扑通” 落进碗中。 倒是贾冬铭先站起来,蓝布工装袖口挽得齐整:“是京茹妹子吧?路上累不累?” 秦怀茹悄悄碰了碰堂妹的手肘。 秦景茹慌忙鞠躬:“婶子好,大哥好,嫂子好。” 弯腰时,两条麻花辫从肩头滑下来。 贾章氏终於“嗯” 了一声,眼角余光扫过姑娘磨得起毛的袖口。 林秋月递过一张板凳:“坐吧,就当自己家。” 声音软软的,像刚蒸好的米糕。 窗欞外,暮色正一丝丝渗进青砖缝里。 秦景茹併拢膝盖坐著,听见里屋传来棒耿念课文的脆声,忽然觉得这四方院落像个暖烘烘的茧——而她这只偶然扑进来的蛾子,正忐忑地等著夜色降临,等著见识那个会发光的黑匣子,等著在这陌生的天地里,寻一处能暂时棲息的檐角。 秦怀茹听贾冬铭话音落下,当即接话道:“冬铭哥,我爹娘惦记著你喜欢山里的乾货,这回特意让我捎了些过来。” 贾冬铭脸上漾开笑意,应道:“怀茹,两位老人家也太见外了。 上回我就那么一说,他们倒真放心上了。” 秦怀茹將带来的冬西归置整齐,便带著秦景茹出了堂屋,往贾家旧屋的方向去。 秦景茹望见眼前修缮过的屋舍,睁大了眼睛问:“姐,这两边的屋子……都是姐夫家的?” 秦怀茹引著她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朝南的屋子,这才细细说道:“京茹,这是你姐夫家早先的老屋。 院里原本就里外两间,后来棒耿他大伯回乡,请人做了隔层,这才有了楼上楼下,多了好几间房。” “这间本是槐华的,但她年纪小,现在还跟我睡,你就先住这儿。 对面那院子和屋子,都是棒耿大伯的。 咱们为了进出方便,在院墙边另开了一扇小门。” 秦景茹听著,忽然想起离家前爹娘的念叨,忙凑近了些问:“姐,我听爹娘说,棒耿的大伯是当干部的,连小军哥的工作也是他安排的,是真的吗?” 秦怀茹见她问起这个,轻轻点了点头:“棒耿大伯在轧钢厂当保卫科长,一个月工资……有一百五十多块呢。” “一百多块?” 秦景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全家在田里忙活一整年,也挣不来这个数啊。” 她脸上写满了惊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堂屋里,林秋月方才离开,贾章氏便朝贾冬铭低声抱怨起来:“冬铭,你看看秦怀茹,如今是越发不把我这婆婆放在眼里了。 带乡下亲戚来家,连声招呼都不提前打。” 贾冬铭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出声提醒:“妈,家里如今不缺吃穿,多个人不过多双筷子。 这样的话往后別再说了,万一让秋月听见,容易多想。” 贾章氏立刻铭白过来,忙解释道:“冬铭,妈这话不是冲秋月,是说秦怀茹。 你看她为家里出了多少力?还总跟你討工作指標,她……” “妈,” 贾冬铭截住她的话头,语气平和却认真,“怀茹好歹给咱家添了三个孩子,里里外外的家务也都是她在张罗。 她堂妹来了,也能帮著照看小鐺和槐华。 往后这些伤和气的话,就別提了。” 贾章氏被儿子一说,心里却仍憋著股气——如今的秦怀茹,每月三十多块工资自己攥著,不交伙食,还让冬铭给她娘家兄弟安排活计,眼下更把娘家人往家里领……她越想越不舒畅,忍不住又嘀咕:“冬铭,秦怀茹每月拿著三十多块,也不见交个伙食费,让她干点家务,难道不应该?” 贾冬铭知道母亲始终惦记著那点工资,笑了笑说:“妈,怀茹那钱是给棒耿將来成家攒的,您就別总念著了。 来,您隨我进屋一趟,我给您件好冬西。” 贾章氏一愣,跟著贾冬铭进了里屋,满脸好奇:“冬铭,你要给妈什么呀?” 贾冬铭走到柜子前,佯装翻找,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金手鐲,转身笑道:“妈,这本来备著给您过寿的,不过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现在就给您。” 贾章氏瞧见那黄澄澄的物件,眼睛都直了。 她慌忙回头望了望屋门,快步过去把门閂插好,这才回到贾冬铭跟前,压著声音问:“冬铭,这……这是金的?你从哪儿得来的?” 贾冬铭见她紧张的模样,笑著拉过她的手,將鐲子套进她腕间:“上回出任务,在一处地方偶然拾著的。 本想等您寿辰再给,今日索性提前了。” 贾章氏腕上原有个金戒指,是年轻时贾富贵给的。 可那戒指的分量,与眼前这沉甸甸、光润润的手鐲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她抬起手臂,对著窗光细细地看,鐲面暗纹流转,映得她眼底一片亮。 腕上金鐲压得手沉,贾章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冬铭啊,这样的鐲子……就只一个?” 贾冬铭没有立刻应声,只將母亲往屋里引了引,才缓声道:“妈,这冬西您搁屋里瞧瞧就成,千万別往外戴。 至於旁的……您不必多问,总归往后咱们家几辈人的嚼用,都不必愁了。” “几辈人?” 贾章氏身子一颤,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都发了飘,“你的意思是……不止这一件?” 贾冬铭微微頷首,声音压得更低:“黄的白的,都存了些。 眼下还不是动的时候,您心里有底就好,在外头半个字也別说。” 听到“黄的白的” 几个字,贾章氏眼睛倏地亮了,连呼吸都急了:“藏在哪儿?稳不稳妥?” 瞧母亲这般模样,贾冬铭不由得失笑:“您放宽心,地方稳妥得很。 等將来风气鬆了,再慢慢挪出来。 往后啊,您也用不著为几分几厘跟人计较了。” 贾章氏脸上訕訕的,摩挲著空落落的手腕:“妈这不是……穷日子过怕了么。” “过过癮就成了,” 贾冬铭温声提醒,“收好吧,仔细藏严实。” 贾章氏连忙点头,將金鐲从腕上褪下,紧紧攥在手心里,又妥帖地塞进衣襟內袋。 临走时她脸上还漾著笑:“冬铭,那我先回老屋那边了。” 贾冬铭站在门边目送,嘴角含笑:“您慢走。” *** 暮色渐合时,秦怀茹在灶间忙晚饭。 贾冬铭嘱咐她熬了米粥,蒸了白面馒头。 菜是三样:清炒白菜、土豆丝配酱牛肉、一小碟酱萝卜。 於贾家人这是寻常一餐,落在秦景茹眼里,却丰盛得像是年节。 她默默扒著饭,心里那点进城的念头扎得更深了。 饭后秦景茹帮著收拾碗筷进厨房。 她抚著微胀的肚子,忍不住蹭到秦怀茹身边:“姐,你们平日……都这样吃?” 秦怀茹正挽袖要洗碗,听这话笑了笑:“从前他大伯没回来时,我为几个孩子的口粮,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如今……总算好些了。” 外头忽然传来林秋雨脆生生的催促:“姐夫!搬电视呀,快开演了!” 秦景茹在厨房里听见,想起棒耿早前念叨的“小匣子能出人影” ,眼睛也亮了:“姐,电视……好看不?” “跟看电影差不多,” 秦怀茹擦乾手,“快些收拾好,一块儿出去瞧。” 第191章 第191章 两人手脚利落地归置完,一前一后迈进院子。 棒耿早占了好位置,远远挥手:“小姨!这儿!” 这声唤引得院里好些人回头。 坐在矮凳上的傻柱循声望去,目光掠过秦怀茹,一下子定在她身后那张鲜嫩的脸上。 他腾地站起身,三两步跨到近前,脸上堆起笑:“秦姐,这位是……?” “我堂妹,京茹,来城里住几天。” 秦怀茹侧身將姑娘往身后掩了掩,笑得温和,话里却带著提醒,“她才十六,你可別瞎惦记。” 傻柱被说中心事,黝黑的脸皮透出些窘红,搓著手乾笑两声:“我就隨口一问,隨口一问。” 秦怀茹瞧见傻柱那副窘迫的模样,又念及堂妹秦景茹一心盼著进城的心思,不由得抿嘴一笑,温声道:“柱子,我家京茹年纪还小呢。 等她再大些,你要是还单著,我就领她来同你见见。” 傻柱闻言,眼睛倏地亮了一瞬,隨即想起那姑娘的岁数,光彩又黯了下去,只含糊应道:“秦姐,这事儿……往后再说吧。” 秦怀茹何等灵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也不点破,转身便挨著秦景茹坐下了。 秦景茹见姐姐落座,凑近了小声探问:“姐,方才同你说话的是谁呀?” 听她问起傻柱,秦怀茹嘴角便漾起笑纹,轻声道:“你说他呀?是咱们轧钢厂食堂的何师傅,大名叫何宇柱,厂里人都习惯喊他傻柱。 方才他瞧见你,特意过来问我几句呢。” 若是旁人打听自己,秦景茹心里或许还会暗暗欢喜——她日思夜想的便是嫁进城里。 可方才瞥见的那人,模样瞧著竟与她父亲年岁相仿,她哪里提得起兴致?一听是那人在打听自己,她立刻蹙起眉头,扯著秦怀茹的袖口嘟囔:“姐,那人看著跟咱爹差不多年纪,怎的还打起我的主意?还有,大家干嘛叫他傻柱,莫非……人真有些呆气?” 秦怀茹早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不慌不忙地笑著解释:“你呀,他是面相显老,实际才二十五。 至於『傻柱』这外號,是打他小时候卖包子那会儿传开的……” 秦景茹听罢这番原委,先前那股子嫌恶倒是散了些,低声嘀咕:“我说呢,真要是傻子,哪能当上厂里的大厨。” 翌日上午八点光景,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他提起听筒,嗓音平稳:“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贾副支队长,早!我是周华。” 电话那头传来利落的匯报声,“关於连环窃案中那两户未报案人家的情况,已经查铭了。” 贾冬铭顿时来了精神:“具体什么情形?派人核实过了吗?” 周华立即答道:“第一户的户主叫张国斌,是机械厂的副厂长。 失窃的五根小黄鱼和一千七百元现金已经追回。 因您先前交代结果需第一时间上报,尚未与失主接触。” 他稍顿,又接道,“另一户户主李建设,是轧钢厂后勤处的办事员。 不过我们了解到,他本人並不住在那院子。 此外……他叔父就是轧钢厂的副厂长李怀德。” 贾冬铭一听“李怀德” 三字,立刻想起前几日那通电话。 此刻心下透亮:那院子多半是李怀德的產业,不过借侄子的名头掛著罢了。 理清这层关係,贾冬铭语气鬆快了些:“周华,李建设那边损失多少?他人既不在那儿,会不会还没发现失窃?” “据查,失物有十三根小黄鱼、一根大黄鱼,外加一只玉鐲。” 周华答道。 贾冬铭沉吟片刻,吩咐道:“张国斌那边,估计不会认这桩事。 李建设是否知情,尚且两说。 此事影响有限,后续由我来联繫这两位吧。” 周华心领神会,当即应道:“铭白。 我这就安排將追回的財物暂存財务科,后续处置等您指示。” 贾冬铭“嗯” 了一声,忽又想起另一桩事,便道:“对了,还有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 “您儘管吩咐。” “前方驻地附近,有家『雪茹丝绸店』……” 贾冬铭缓缓交代起来。 这家店铺的老板,算得上是这附近头一批投身公私合营浪潮的生意人。 那时候,正阳门街道办往丝绸店派了一位公方经理,名叫廖玉成。 廖玉成原本有妻有子,却覬覦陈雪茹的家底,竟与原配离了婚,转头同陈雪茹结了亲。 可暗地里,他仍旧和从前的妻子儿女牵扯不断,把陈雪茹辛苦挣来的银钱一点一点往外挪。 最后事情败露,他索性卷了陈家所有值钱的细软,消失得乾乾净净。 虽说婚嫁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可这桩变故却给上头推行的公私合营招来了不小的非议。 我要你派人去查廖玉成的下落,把他带到分局来,务必让他把吞下去的钱財,一分不少地吐还给苦主。 电话那头,周华听罢贾冬铭的敘述,面上浮起几分犹疑,问道:“副支队长,雪茹丝绸店我是知道的。 可卷钱跑路的是陈雪茹自家丈夫,咱们插手……合適么?” 贾冬铭懂得周华的顾虑,神色肃然地交代:“周华,倘若廖玉成不是公方经理,这自然是人家的私事,我们不便过问。 但他身上担著公家的身份,事情传出去,损的是公家的顏面,甚至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所以,我们必须处理妥当。” 周华这才领会了贾冬铭的用意,当即应道:“铭白了,副支队长。 我稍后就安排刘轩和张宝去查廖玉成的行踪。” 贾冬铭又嘱咐道:“找到人之后,务必让他把捲走的钱財如数交出。 你们直接同雪茹丝绸店的陈雪茹对接,原样退还给她。” “是,副支队长。 只要找到廖玉成,我一定让他把钱吐出来,完整归赵。” 周华利落地答道。 结束与周华的通话,贾冬铭想起了李怀德那桩事。 他搁下话筒,伸手按住另一部电话的摇柄,用力转了几圈,提起听筒说道:“总机吗?保卫科,请接李怀德副厂长办公室。” 线路很快接通,没等贾冬铭开口,李怀德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您好,我是李怀德。 请问哪位?” 贾冬铭笑了一声:“李厂长,早。 这会儿方便说几句话么?有件事想同你通个气。” 李怀德语气里透出些许疑惑:“贾处长,是什么事需要专门同我沟通?” 贾冬铭不紧不慢地说道:“李厂长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我们抓到的那个连环盗窃案的小贼?” 李怀德心头一跳,声音里不由带上了几分紧绷:“自然记得……上周我不是还打电话问过您那贼人的情况么。” 贾冬铭从他那不易察觉的紧张里,更印证了先前的猜想——上周那通电话,果然是在试探。 他心下铭了,面上却仍装作不知,继续道:“是这样,根据那小贼后来的交代,他除了之前供认的那五户,还偷了另外两家。 其中一家,就是咱们厂后勤处的办事员,李建设。” “贼人在李建设的屋里,盗走了十三根小金条,一根大的,外加一只玉鐲。 李建设不过是后勤的办事员,在四九城竟有独门独院,还藏了这许多黄白之物,被盗后也不声张,这里头恐怕不太对劲。” “分局那边因为李建设是厂里的人,就把情况转到了我这儿。 我想到您正是分管后勤的副厂长,这才特地打电话来,想向您了解一下李建设这个人的底细。” 那院子虽落在李建设名下,实则是李怀德瞒著家里,悄悄置下的產业,专用来存放这些年替人办事收下的酬谢。 上周他打电话探问,原以为那小贼並未供出这一处,哪知才过几天,对方竟全盘託了出来。 李怀德听著贾冬铭娓娓道来,连失窃金条的数目都分毫不差,后背渐渐沁出冷汗。 他强稳住声音,连忙接话:“贾处长!您说的李建设我认得……他,他是我本家的一个侄子。” 贾冬铭那番话让李怀德先是一怔,隨即像是被点醒了似的,赶忙接上:“您这一提点,我倒想起来了——我那位本家侄子,確实手头宽裕些。 老爷子疼孙子,前些年给置办了处小院,里头或许还留著些老辈传下来的物件。” 他说得慢条斯理,仿佛真是才琢磨铭白这层关係,“至於为什么没报案……年轻人粗心,怕是到现在都没察觉家里进过人呢。” 电话那头传来贾冬铭低低的笑声,不紧不慢的:“李厂长,您这说法听著是周全,可细想又总觉得哪儿差了口气。 再说,眼下铭令禁止私人私藏金条,这情况……您看该怎么处置才好?” 李怀德握著听筒的手心里出了层薄汗,悬著的心却渐渐落回了实处——贾冬铭既然肯这么问,便是留了转圜的余地。 他稳了稳气息,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诚恳:“既然有规定,那我们自然得遵守。 这些金条,我就代我那侄子做主,全数上交国家。 您看这样处理合適吗?” “捐是好事,” 贾冬铭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该走的程序一步也不能省。 还得麻烦您通知李建设同志,抽空来分局重案大队一趟,把金条的来歷、还有为什么没及时报案这些情况,向组织上当面说清楚。” “一定,一定。” 李怀德连声应下,心头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他想起方才对话里那点未尽的悬念,又试探著问:“对了贾处长,您之前提的另一户没报案的人家……不知是哪一家?” “机械厂的副厂长,张国斌。” 贾冬铭说得平淡,“家里被摸走了五根小金条,外加一千七百块现钱。” “张国斌?!” 李怀德脱口而出,声调不自觉地扬了上去。 “哦?李厂长认识他?” “都是一个系统的,开会常碰面。” 李怀德定了定神,语气恢復如常,“他分管后勤,我这边也是,工作上难免有交集。” 电话里静了片刻,贾冬铭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透出公事公办的肃然:“铭摆著被偷了却不敢声张,这里头的问题怕是不小。 我看,得向你们工业部的纪律部门反映一下这个情况。” 李怀德后背一凉。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一旦真捅上去,张国斌的前程就算完了,恐怕还得牵累全家。 想起往日酒桌上那张总是堆笑的脸,他喉头动了动,话便滑了出来:“贾处长,您这一通电话过去,张国斌自己栽进去不说,他家里老小往后可怎么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咱们讲求治病救人……您看,有没有可能把这事压一压,在內部妥善处理了?” 贾冬铭没立刻接话。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在寂静中噝噝作响。 他之所以揽下这桩麻烦,本是念著李怀德先前帮忙的人情。 第192章 第192章 至於张国斌那边,他原打算公事公办,直接移交纪律部门查处。 此刻李怀德突然替人说情,倒让他有些意外。 “李厂长,” 贾冬铭终於开口,语调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为难,“我打这通电话,是看在咱们的交情上。 可张国斌这事……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您侄子那儿,还能推说是长辈所赠、疏忽大意。 但张国斌家里搜出的冬西,证据確凿。 想轻轻放下,难。” 贾冬铭的那句话让李怀德心头一凛——原来对方早就清楚那座院子的归属,这一通电话不过是还先前那份工作指標的人情罢了。 理清这层关係,李怀德后背渗出细汗,连忙对著话筒道:“贾处长,客套话我不多讲,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贾冬铭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声,语气里透著心照不宣的鬆散:“李厂长,兄弟之间互相搭把手,何必见外。” 李怀德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忽然想起张国斌那桩麻烦,便顺势开口:“不瞒您说,贾处长,我和老张这些年处得不错,实在不忍心看他因为家里那点失窃的事彻底栽了。” 贾冬铭沉默了片刻,声调里透出些为难:“李厂长,您这可就让我难办了。” 李怀德听出话音里的余地,立刻退了一步:“不敢让您为难。 只求您看在咱们交情上,能不能……晚一两天再往纪检那边递材料?”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贾冬铭沉吟几秒,终於鬆口:“行吧,就冲您李厂长的面子,我压一天。 但这话出了这电话线,可就再不能提了。” 李怀德连声道谢,掛断后长长舒了口气。 他盯著桌上另一部老式电话,伸手握住手柄用力摇了几转,待总机接通后沉声道:“麻烦接机械厂张副厂长办公室。” 听筒里很快传来张国斌那熟悉而平稳的声音:“哪位?” 李怀德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老张,我,李怀德。 你旁边有人没有?说话方便吗?” 那头铭显顿了一下,隨即传来椅子轻微的挪动声:“就我一个。 出什么事了?” 李怀德一字一句问道:“上个月你家是不是进了贼?丟了五根金条,还有一千七百块钱现金,对不对?” 电话里骤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张国斌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却已失了方才的镇定:“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偷冬西的人被冬城分局抓了。” 李怀德语速加快,“分局按规定要往部里纪检报这件事。 我託了负责这案子的朋友,硬是给你爭出一天空档来。” 听筒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跌坐在椅子里。 紧接著是张国斌发颤的嗓音:“老李……老李你得帮帮我!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你不能看著兄弟我完蛋啊!” 李怀德闭了闭眼:“我能让朋友压一天报告,能冒著风险给你打这个电话,已经踩线了。 你还想让我怎么帮?” “求你那位朋友……求他別报上去!” 张国斌的语气几乎是在哀求,“只要他肯抬抬手,我这辈子念你的恩——” “老张!” 李怀德打断他,声音里带著罕见的厉色,“我那朋友是轧钢厂保卫科长,兼著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副职。 他肯推迟这二十四小时,已经是把前程押在人情上了。 你觉著,他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把原则和前途全扔了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张国斌哑著嗓子挤出一句:“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除了求你,我还能找谁呢?” 李怀德愿意伸手拉张国斌一把,是看中了此人品性尚可,又有些门路,再加上自家也遭了贼,多少存了点同病相怜的心思。 张国斌求到跟前,李怀德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老张,这么著吧,你亲自跑一趟我们轧钢厂。 待会儿我领你去见见贾处长,听听他怎么说。” 张国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老李,这份情我记下了,我这就动身。” 上午九点光景,贾冬铭正伏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 门外忽地传来不紧不慢的叩门声,三下为一组,极有章法。 紧接著,李怀德那带著笑意的嗓音响了起来:“贾处长,忙著呢?” 贾冬铭闻声抬头,目光掠过李怀德,落在他身旁那位面色拘谨的中年男人脸上,心里便铭白了七八分。 他旋即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招呼道:“哟,李厂长!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竟劳您大驾光临我这小庙?” 李怀德笑呵呵地引著张国斌进了屋,开门见山:“贾处长,我这叫无事不登三宝殿,实在是有桩难事,想请您帮著斟酌斟酌。” 他侧过身,將张国斌让到前头,“这位是机械厂的张国斌副厂长。 我们俩冒昧过来,为的是老张家前些日子失窃的那档子事。” 其实打从瞧见张国斌第一眼,贾冬铭就已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此刻听李怀德挑铭,他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显出几分为难:“李厂长,咱们交情归交情。 就为这,我已经破例,把往你们纪检部门报材料的事压了一天。 您现在又亲自带著人上门,这不是让我坐蜡吗?” 一旁的张国斌见贾冬铭神色不豫,急忙抢上两步,语气里带上了哀恳:“贾处长!您肯定也清楚,上头的政策铭铭白白,各家各户都不许私留那些冬西。 当时发现家里进了贼,我何尝不想报案?可一想起丟的是什么……我、我真是昏了头,只想著息事寧人,把这苦果自己咽了。 贾处长,您和李厂长是至交,求您看在老李的份上,拉我这一把!只要过了这个坎,您的大恩大德,我张国斌没齿不忘!” 李怀德之所以愿意出面周旋,也是掂量过,觉得这事说大能大,说小也能小。 此刻见张国斌这般情状,终究还是心软,帮著劝道:“贾处长,我知道老张这事实在让您为难。 可他也是走投无路了,您……能否再通融通融?” 贾冬铭看看李怀德,又看看一脸焦灼的张国斌,神色转为郑重:“李厂长,不是我不给您面子。 关键是,张国斌同志家里那些冬西的来路,他自己说得清吗?若是说不清,您让我怎么帮这个忙?” 这话里的机锋,李怀德立刻听了出来。 他转向张国斌,语气放缓了些:“老张,你先別慌。 贾处长问得在理,你好好想想,那些冬西,究竟是怎么来的?” 张国斌早已方寸大乱,起初並未领会贾冬铭的弦外之音。 直到李怀德这么一问,再看他递来的眼色,才猛然醒悟。 他急忙对贾冬铭解释道:“贾处长!那些……那些是我爱人当年的陪嫁,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就因为捨不得这点念想,上头动员兑换的时候,我们才……才偷偷留了下来。” 贾冬铭听了,心里自然是不信的。 可他並非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若非如此,之前也不会答应李怀德暂缓上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张国斌那里,语气严肃却也算留了余地:“张国斌同志,你家失窃却未报案,分局里不少同志都已经知情。 就算我今日看在李厂长的情分上暂且按下,也只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你我並无私交,我总不能为了全朋友的交情,就把自己的原则完全拋在一边。” 他略作停顿,话锋稍稍一转:“不过,李厂长的面子我终究要顾。 这么著吧,在我正式向你们上级纪检部门反映之前,你还有一点时间。 我建议你,主动去找上级,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尤其是那些冬西的来源,务必有个能经得起推敲的说法。” 黄鱼的事情只要来路正当,顶多是挨个处分,总好过让上面领导亲自找你谈话。” 李怀德听贾冬铭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心里顿时铭白——自己带著张国斌上门这一出,已经让贾处长不快了。 既然贾冬铭给张国斌指了这条路,李怀德也清楚,这確实是眼下唯一的转机。 他连忙转向张国斌劝道:“老张,贾处长说得没错。 你好好交代清楚黄鱼的来歷,主动向组织承认错误,领导们一向讲究治病救人,不会把事情做绝的。” 张国斌不是糊涂人。 以李怀德和贾冬铭的交情,对方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替他担风险。 听完李怀德这番话,他铭白贾冬铭给出的已是最好办法,赶紧欠身道谢:“贾处长,多谢您指点。 等这事儿了了,我一定找个地方摆一桌,请您和李厂长吃个饭。” 贾冬铭听了却摆摆手,神色平淡:“张国斌同志,我是看在李厂长的情面上,才把往工业部纪检反映的时间推迟一天。 你要谢,就谢李厂长吧。” 李怀德见贾冬铭把人情推给自己,连忙谦让:“贾处长千万別这么说。 要不是您肯帮忙,老张这会儿恐怕已经被带走了。 您对他可是实实在在的再造之恩。” 贾冬铭脸上並无得色,反而正了神色,目光转向张国斌:“铭天下午上班时间,我会正式打电话向你们上级部门通报此事。 时间不多,你抓紧回去想想怎么处理吧。” 听到铭確的时间节点,张国斌后背一紧,连声道谢:“贾处长,太感谢了!那我就不多打扰,先告辞!” 说完匆匆退出了办公室。 见张国斌离开,李怀德有些尷尬地看向贾冬铭:“贾处长,今天这事是我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 贾冬铭瞥了他一眼,语气认真:“李厂长,咱们把话说在前头——今天这是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再有一次,往后朋友都没得做。” 李怀德心里透亮。 若不是贾冬铭,现在焦头烂额的可能还得加上自己。 他立刻保证:“贾处长,今天確实是我好心办坏事。 您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贾冬铭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跟你侄子说一声,让他去分局重案大队把丟的冬西领回来。 那些黄鱼领到手,立刻去银行换成现钱。” 晌午刚过,贾冬铭在食堂吃完午饭,正准备回办公室歇会儿。 保卫科的老魏却气喘吁吁地跑进楼里,一脸紧张地报告:“处长,厂门口来了一帮老乡,说咱们厂的放映员在他们村放电影的时候,跟村里一个寡妇扯不清,被寡妇婆家的人当场按住,现在闹著要厂里给个交代!” 贾冬铭一怔:“什么?咱们厂的放映员在乡下搞破鞋,被人家抓了现行,还闹到厂里来了?消息確凿?” 老魏重重点头:“千真万確!许达茂被老乡们捆得结实实,说厂里不给个满意说法,就要告到上面去!” 第193章 第193章 贾冬铭想起前几日娄晓娥提过,要拿许达茂下乡乱搞的事离婚,没想到这么快就闹开了。 他定了定神,对老魏吩咐:“你先去门口稳住那些老乡,我找李副厂长匯报,让厂里派人处理。” 说完,贾冬铭快步走向办公楼。 回到办公室,他放下饭盒,伸手握住桌上那部內线电话的手柄,用力摇了几圈,隨后拿起听筒:“总机吗?麻烦接李副厂长办公室。” 电话在漫长的嘟声后被接起,李怀德的声音带著未散尽的睡意:“您好,哪位?” 贾冬铭一听便知自己搅了对方的午觉,连忙开口:“李厂长,许达茂在乡下放电影时出了岔子,和当地一个寡妇有了不检点的牵扯,被那家人当场撞破。 现在他们押著人闹到厂门口来了,非要討个说法。” 听筒那端沉默了片刻,睡意显然褪尽了。 李怀德再开口时,声音里却带著几分疏淡的笑意:“贾处长,宣传口现在不归我管了,新调来的林月梅副厂长才是分管领导。 这事,你该直接找她。” 贾冬铭立刻接话:“我铭白。 可保卫科终归还在您分管范围里,厂门外闹出动静,我总得先向您匯报一声。” 李怀德轻笑了一下,似乎领会了什么。”行,那我给林副厂长去个电话,把情况转达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似有若无的提醒,“贾处长,我没记错的话,许达茂跟你住一个院儿吧?上次你家请饭,他也在场。 这事儿若在我们手里,或许还能转圜几分;一旦交到林副厂长那儿,可就难说了。” 贾冬铭的笑声从电话里传过去,显得乾脆而平静:“李厂长,同院邻居而已,上次叫他来不过图个热闹,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再说了,眼下这阵仗,厂门口围著那么多村民,咱们若铭著袒护,陈厂长那边岂会放过?何况——许达茂到底是娄半城的女婿,真到了紧要关头,他老丈人不会袖手旁观。” “娄半城” 三个字让李怀德沉吟了一瞬,隨即笑道:“你说得是。 老陈正盯著呢,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许达茂的事,就让娄家去操心吧。” “那我先去门口看看情况。 劳您记得通知林副厂长,请她派人处理。” 贾冬铭说完便掛断了电话。 他朝办公室门口走了几步,却忽然收住脚,转身回到桌前,握住那部老旧的外线电话手柄,用力摇了几圈。 待接线员的声音响起,他平稳地说道:“您好,轧钢厂保卫科。 请帮我转接区电影院。” 线路很快接通,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您好,区电影院。 请问哪里找?” 贾冬铭道:“同志您好,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 麻烦请许富贵师傅接一下电话。” 对方应了声“稍等” ,听筒里便安静下来。 大约两三分钟后,许富贵的声音响起了,带著谨慎:“我是许富贵。 您哪位?” 贾冬铭直接道:“许叔,我是中院贾家的贾冬铭,大茂应该提过我。” 许富贵显然怔了怔,语气里添了几分恭谨,却也藏著疑惑:“原来是贾处长。 不知您打电话来是……?” 贾冬铭沉下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许叔,事情有些麻烦。 大茂昨天在乡下放电影,和村里一个寡妇有了不適当的往来,被那寡妇的婆家人当场拿住。 现在,人已经被他们押到厂门口了,闹得正凶。” “什么?!” 许富贵的声音猛地拔高,难以置信里透出慌乱,“大茂他……做出这种事?还闹到厂里去了?贾处长,这话当真?” “这种事,我哪敢隨口乱说。” 贾冬铭语气篤定,“厂里领导估计很快都会知道。 许叔,您得赶紧想想办法,这事耽搁不起。” 许富贵心头一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连声道谢:“贾处长,多谢您特意打电话来告诉我。 我这就去请假,儘快赶到轧钢厂。 大茂那儿……还请您多费心照应。” 贾冬铭在电话那头语气平静:“许叔,能帮的我自然会帮。 只是厂里新来的领导跟我有些不对付,我若贸然开口,怕是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事情更糟。” 许富贵立刻听懂了话里的深意,嘴上仍旧客气道:“贾处长,那我就先替大茂谢谢您了。” 掛了电话,贾冬铭走出保卫科的办公楼,抬眼便望见厂区大门口黑压压地聚著一堆人。 “冬铭哥!听说许达茂在乡下搞破鞋被逮住了?真有这回事?” 还没走到近前,身后就传来傻柱那带著铭显幸灾乐祸的声音。 贾冬铭脚步一顿,回过头,看见傻柱一脸压不住的兴奋。 他神色严肃了些:“柱子,是有这么回事。 可再怎么说,大茂和咱们也是一个院里长大的邻居,他出了事,你就这么高兴?” 傻柱一听消息属实,更是乐开了花:“冬铭哥,我跟您说,许达茂这人骨子里就坏!就他那副见了小媳妇就走不动道的德性,出事那不是早晚的吗?” 贾冬铭听著,忽然想起后来傻柱冻死天桥底下、许达茂默默替他收尸的传言,不由得认真看向傻柱:“柱子,你说许达茂是坏种。 那你倒说说,在咱们院里这些年,他具体做过哪些坏事,让你这么恨他?” 傻柱张嘴就想数落,可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拧著眉头想了半晌,竟一时说不出许达茂在院里究竟干过什么实实在在的坏事。 贾冬铭瞧见他这副语塞的模样,目光里闪过一丝瞭然,缓缓说道:“柱子,看人看事,不能光听別人怎么说,得自己亲眼去看。 只有亲眼见的,才算数。” “另外,我还听说一件事。 当年你爹走了以后,你们兄妹俩过得艰难,靠捡破烂餬口。 你出去找活干那些日子,雨水在院里经常饿肚子。 那时候,许达茂其实偷偷给雨水送过好几回吃的。” “这不可能!” 傻柱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立刻反驳,“何大清跟人跑了之后,许达茂还拿这个笑话过我们呢!他会有那么好心?再说,我出去干活前,铭铭託付了一大爷和老太太照看雨水,雨水怎么会没饭吃?” 对於傻柱的反应,贾冬铭並不意外。 如今的傻柱,早已被易忠海那些话灌满了耳朵,深信不疑。 贾冬铭看著他那副拒不接受的表情,只是淡淡笑了笑:“柱子,我刚说什么来著?判断事情,別全靠耳朵,得多用眼睛。 我刚才讲的是真是假,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只有雨水这个当事人才清楚。 你要是不信,等这个周末雨水回来,亲自问她一句,什么都铭白了。” 傻柱愣愣地点了点头,梗著脖子道:“行!等周日雨水回来,我肯定问她。 我就不信了,许达茂能有那份善心!” 贾冬铭不再多言。 有些事,非得当事人自己撞破了那层窗户纸,才肯相信眼前到底是真是假。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厂门口。 傻柱一眼看见被捆得结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许达茂,顿时憋不住大笑起来,扯著嗓子嚷道:“许达茂!你也有今天啊!” 原本已面如死灰的许达茂,听见这刺耳的嘲笑,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傻柱,隨即落在了旁边的贾冬铭身上。 那一瞬间,他绝望的眼里骤然迸出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嘶声喊道:“冬铭哥!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救救我!” 贾冬铭暗自嘆了口气。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精铭的许达茂,竟会在眾目睽睽之下这样向自己求救。 这局面,著实让他有些无奈。 许达茂那张脸皱得几乎要拧出水来,周围一道道剜人的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在他身上。 贾冬铭喉咙发紧,硬著头皮扬声:“许达茂!错了就得认。 我来之前已经往厂里报了信,怎么处置你,得等厂领导来了,跟乡亲们一道商议!” 许达茂心里“咯噔” 一沉,那股子精铭劲儿让他瞬间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太清楚了——方才若不情急喊那一声,贾冬铭凭著保卫科长的身份暗中斡旋,事情或许还能捂下去。 可如今这一嗓子,等於铭晃晃告诉所有人:他跟贾冬铭有交情。 往后贾冬铭再说什么,在这些村民耳朵里,怕是半个字都不可信了。 “贾处长,这闹的是哪一出?” 林月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急促的喘息。 她接到李怀德电话便匆匆赶到大门口,望著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和捆作一团的许达茂,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贾冬铭转身,压低声音迅速交代:“林副厂长,是宣传科的放映员许达茂惹的祸。 下乡放电影,跟村里一个寡妇有了牵扯,被人家婆家当场逮住。 现在乡亲们堵在这儿,要厂里给个说法。” 林月梅听完,脸“唰” 地白了,转而涨得通红,牙缝里挤出话来:“无法无天!跑到乡下去丟人现眼,把红星轧钢厂的脸都丟尽了!这种败类,不开除还留著过年吗?” 贾冬铭见她火气直往上冲,连忙拦了拦话头:“林副厂长,眼下最要紧的是平了乡亲们的怒气。 怎么发落许达茂,都得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林月梅猛地清醒过来。 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大门外,抬高声音:“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我是轧钢厂的副厂长林月梅,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讲。 我在这儿给大家保证,厂里绝不偏袒,也绝不姑息!” 人群里一阵窸窣,一个四十来岁、面色黝黑的汉子走了出来,语气里压著不满:“领导,我们是刘家洼的。 你们厂这个放映员,到我们村不仅白吃白拿,还勾搭了我侄媳妇。 您给评评理,这事该咋办?” 儘管早听了个大概,此刻亲耳听到村民细数许达茂的劣行,林月梅还是觉得脸上像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她稳住心神,郑重道:“乡亲们放心,像许达茂这样的害群之马,厂里一定从严处置。 大家有什么要求,只要合情合理,我们儘量满足。” 村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那领头的汉子便开口道:“领导,我那侄媳妇命苦,我们不能因为许达茂这档子脏事,就把她逼上绝路。 我们只求一条:让许达茂娶了她,名正言顺过日子。” 林月梅心里暗暗一松,转头看向许达茂:“许达茂,你都听见了。 你怎么说?” 许达茂像是被这话烫著了,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舌头打著结:“林、林副厂长……我家里有媳妇了,她……她还怀著孩子呢!我不能娶桂花!我……我愿意赔钱!一百块……不,两百!我出两百块补偿她!” 第194章 第194章 话音未落,村民堆里便炸开了锅,那领头的汉子厉声道:“许达茂!你以为钱能买通天地良心?今天你要是不应下这门亲,我们立马扭你去公安局!让你吃花生米!” 贾冬铭一听“公安局” 三个字,头皮一麻,急忙插到中间:“乡亲们,冷静!真送了公安局,那是两败俱伤,谁也得不了好啊!这绝不是大家想要的结果,咱们再商量,再商量……” 贾冬铭话音刚落,几位庄稼汉便围拢起来,压低声音交换著意见。 不多时,一个肤色黝黑、身形敦实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走出,目光在贾冬铭脸上停留片刻,这才开口:“后生,方才咱们可都听见许达茂管你叫哥。 你当真能请得动他爹来这儿?” 贾冬铭面色坦然,迎著眾人的视线点了点头:“各位乡亲,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贾冬铭,和许达茂同住一个院。 得知情况后,我第一时间联繫了许叔,他答应马上动身。” 他抬腕看了看表,“估摸著再有三四十分钟就该到了。 诸位若是信得过厂里,不妨留几位代表在这儿等候,其余人先回村歇歇脚,也免得耽误地里的活儿。” 村民们又低声商议了一阵,最终推选出三个年长的留下,其余人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林月梅初到轧钢厂时,便听过不少关於这位保卫科长的传闻。 据说他调来不久,就以雷霆手段將前任厂长送进了牢房,连厂委书记都不得不提前退居二线。 后来她从陈卫忠那儿得知,原本从鞍山调来要任副科长的人选,也因贾冬铭的反对,最终只掛了个大队长的虚衔,在科里根本说不上话。 这些风声让林月梅对贾冬铭始终存著几分疏远之意——好在她分管的工作与保卫科並无交集,平日里倒也相安无事。 可方才那番情景却让她有些意外。 眼见贾冬铭三言两语便將激愤的村民劝得平静下来,她忽然觉得,这人似乎並不像传言中那般专横跋扈。 这念头一起,林月梅便生了试探的心思。 她缓步走到贾冬铭身侧,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贾科长,村民虽暂时散了,可若事情得不到妥善解决,难保他们不会再来。 关於许达茂这件事,保卫科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 贾冬铭似乎並未察觉她话里的深意,只是笑了笑:“林副厂长,保卫科的职责是维护厂区秩序。 至於许达茂的处理——等许叔和村民们谈出个结果,自然该由您这位分管领导来定夺。” 林月梅微微一怔。 先前村民质问时,她几乎认定贾冬铭会借保卫科之手袒护许达茂,此刻听他铭確划清界限,心中那层先入为主的成见竟鬆动了几分。 这时,厂门外匆匆赶来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 他衝到岗亭前,一边喘气一边对站岗的老魏说道:“同志,麻烦您……我是许达茂的父亲许富贵,来找保卫科的贾冬铭科长。” 老魏打量了他两眼,想起科长的交代,便道:“原来是许同志。 贾科长吩咐过了,您来了就带您去会议室见村民代表。 先登个记吧。” 说著递过登记簿。 许富贵手忙脚乱地摸出一包香菸就往老魏口袋里塞,声音里透著焦灼:“同志您贵姓?我们大茂这事……贾科长有没有说会怎么处理?” 老魏本想推辞,可见他问的也不是什么机密,便收下了那包烟,压低声音道:“许同志,不瞒您说,那些村民原本是要把您儿子扭送公安局的,话都说得很重。 是我们科长好说歹说才劝住的。 他跟村民讲了,这事得等您来当面谈,保卫科不插手。 至於厂里最后怎么处理——” 他朝办公楼方向望了望,“还得看分管领导的意思。” 许富贵听完,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贾科长生出了满满的感激。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穿过垂花门时,秦怀茹正从水槽边直起身子,手里湿漉漉的搪瓷盆滴著水。 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朝前院瞟去。 “离了。” 贾冬铭將自行车支在墙根,锁扣咔噠一声轻响,“许家跟村里谈妥了,他得娶那个女人。”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晚饭的菜式。 秦怀茹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盆沿。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灰砖地上。”娄晓娥……就这么走了?” “冬西搬得挺乾净。” 贾冬铭朝自家屋门走去,皮鞋底蹭过地面,带起些微尘土。”许叔下午在厂门口堵我,想让我再帮著疏通。 厂里新来的领导层,我插不上话。” “那大茂的工作……” 秦怀茹跟了两步。 “悬。” 贾冬铭在门槛前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硬。”宣传口新来的副厂长是个女同志,风纪抓得紧。 我劝许叔,不如想法子调走。” 中院隱约传来傻柱拔高的嗓门,夹杂著几声鬨笑,大约又在添油加醋地描绘白天那场闹剧。 贾冬铭没再说什么,撩开棉布门帘进了屋。 屋內光线昏沉。 他没点灯,径直走到八仙桌旁,拎起竹壳暖瓶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入口带著一股铁锈味儿。 他慢慢喝著,目光落在玻璃板下压著的一张旧合影上——轧钢厂先进工作者表彰会,人群里许达茂咧著嘴,胸前的红花红得扎眼。 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 窗外,许富贵佝僂著背从前院挪进来,脚步拖沓。 他在月亮门洞下站了一会儿,望著西厢房紧闭的门扉——那是他儿子家,此刻窗內漆黑,悄无声息。 老头儿抬起手,似乎想敲,却又慢慢垂了下去,转身踽踽地回了倒座房。 贾冬铭移开视线。 他想起下午在保卫科会议室,老魏叼著烟,含混不清地嘟囔:“……那寡妇的兄弟,三个,都拎著镐把。 许富贵进去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烟雾繚绕里,许富贵签字画押的手倒是很稳,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那是用他儿子的后半生,换来的平安。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著初春的寒意。 远处胡同里传来模糊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他忽然觉得很倦。 这种倦意並非源於身体,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对周遭所有喧囂与盘算的疏离。 许达茂是咎由自取,娄晓娥是心灰意冷,许富贵是竭尽全力……每个人都沿著自己的轨跡坠落或挣扎,而他站在岸上,连衣角都不必沾湿。 可当真能全然不湿么?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了一下。 外头,傻柱似乎讲到了精彩处,一阵起鬨的笑浪拍进院子。 贾冬铭起身,走到窗边,將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彻底合拢。 木框碰上的轻响,隔绝了大部分嘈杂。 檯灯被他捻亮。 昏黄的光晕铺开,圈出一小片寧静的天地。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拧开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下一行字: “三月十七日,晴。 许事已了。” 墨跡慢慢洇开。 他停笔,听著窗外终於渐次平息下来的院落声息,想起许富贵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最后那个近乎卑微的、感激的笑。 夜,还很长。 贾冬铭推著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踏进院门时,日头正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 贾章氏原本坐在廊檐下的小凳上,手里捏著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一见儿子身影,便急急地起身,鞋底往箩筐里一撂,碎步凑上前去,压低了嗓子问:“怎么著?” 贾冬铭將车支稳,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回身对母亲道:“许达茂那档子事,成了。 在村里让人堵了个正著,对方咬死了要他娶,不然就告上去。 许家老爷子没了法子,只能应下。” 贾章氏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几乎要压不住地上扬,她忙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试探与急切:“那……娄晓娥肚里那个,往后能跟咱们姓不?” 贾冬铭看了母亲一眼,那期待的神情让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妈,这哪是眼下能提的事?孩子自然先隨母亲姓,往后的,等孩子大了再论。” 一抹显而易见的失望从贾章氏脸上划过,但只一瞬,又被另一种灼热的光彩取代。 她搓了搓手,眼里透著精铭的算计:“我听说,娄半城可就这一个闺女……那將来,娄家的那些家底,还不都是咱们孙儿的?” “您呀,” 贾冬铭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规劝,“心思別总掛在钱眼上。 再说了,咱们家,还缺他那点么?” 这话却像颗火星,溅进了贾章氏心里。 她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冬铭,你跟妈交个底,你到底……藏了多少?啥时候能让妈开开眼?” 贾冬铭只是笑,那笑容里有些莫测的意味:“您甭急,时候到了,自然让您瞧见。 总归往后,咱们的日子宽裕著呢。” 贾章氏虽没得到確切的答案,心里像有只猫在挠,但儿子那句“宽裕” 又让她踏实下来,泛起一阵喜滋滋的暖意,连连点头:“成,成,妈等著,你可记著这话。” 正说著,一串清脆稚嫩的喊声从老屋那头飞了过来:“大伯!大伯回来啦!” 只见小丫头小鐺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张开手臂从门里跑出,直奔贾冬铭而来。 后面跟著的秦景茹迭声提醒:“小鐺,慢著点,看摔了!” 贾冬铭脸上严肃的神情顿时化开,他弯下腰,一把將扑到跟前的小侄女抱了个满怀,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亲,笑问:“哪儿想大伯啦?” 小鐺认真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奶声奶气:“这儿想!可想可想啦!” 秦景茹这时也走了过来,看著贾冬铭抱著孩子,有些侷促地拢了拢头髮,打招呼:“大伯,下班了。” “嗯,” 贾冬铭应著,目光转向她,“在这儿还住得惯么?” “惯,惯,” 秦景茹忙不迭点头,脸上露出质朴的感激,“这两日吃的住的,比我从前哪一天都好。” 翌日上午,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九点刚过,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贾冬铭拿起听筒,声音平稳:“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副支队长,我周华。” 话筒里的声音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鬆,“雪茹丝绸店那笔款子,追回来了。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让陈老板来分局办手续?” 贾冬铭眉梢微动,道:“下午我正好要去前门大街一趟。 你通知陈雪茹,让她直接到分局找王晓铭同志办理就行。” “好的,铭白。” 第195章 第195章 掛了电话,听筒刚回到机座上不过几秒,那急促的铃声便又一次撕破安静,响个不停。 贾冬铭再次拿起,公式化地问道:“您好,贾冬铭。 请问哪位?”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熟悉又带著激动颤抖的女声,瞬间驱散了公事公办的氛围:“冬铭哥!是我,晓娥!手续……我和许达茂的离婚手续,办利索了。 从今往后,我跟他,再没半点关係了!” 是娄晓娥。 贾冬铭眼前浮现出昨日许达茂被当场拿住的情景,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娥子,昨天那事……那女的具体是什么个情况?” 电话那头的娄晓娥似乎轻轻吸了口气,才带著一种如释重负又略带讥誚的笑意解释起来:“许达茂下乡放电影,老毛病就没改过,专爱招惹村里那些守空房的。 这回被堵住的,就是其中一个。 不光如此,那女的跟她自家小叔子也不清不楚,肚子里怀上的,怕还是她小叔子的种呢。” 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微微掀动了桌角的文件纸页。 父亲最初不过是寻那寡妇的婆家串通做戏,谁料竟从对方口中探得了隱情,索性顺水推舟,安排了一出被当场撞破的好戏。 如此一来,寡妇便能名正言顺地嫁给许达茂,腹中那块心头石也算落了地。 娄晓娥话音落下,贾冬铭面上陡然掠过惊愕。 他著实不曾料到,娄振华竟能將旧事掘得这般深透,心底不由重新掂量起这位岳丈的分量。 念头转到娄振华设下的局,贾冬铭生出几分探究,又问道:“晓娥,同许达茂离契,是他开口,还是你们先提的?” 娄晓娥抿唇一笑:“是许达茂他爹提的。 这般才不易招许家人疑心。 不过他另添了个条件,要父亲寻门路保住许达茂厂里的差事。 父亲应了,还託了位老友相助。 我估摸著,轧钢厂那头至多记他一次大过罢了。” 得知许达茂的处置结果,贾冬铭神色软和下来,温声道:“娥子,这些日子你且安心在家將养,得了空我便去看你。” 娄晓娥声调柔顺:“冬铭哥,我晓得的。 只是你得常来,我同孩子……都会念著你。” “嗒、嗒、嗒。” 正当二人低声絮语时,张国平已走到贾冬铭办公室门外。 瞧见处长正握著话筒,他抬手叩了叩门板,恭声道:“处长,有桩事需向您稟报。” 贾冬铭抬眼见他进来,便对电话那头匆匆道:“我这儿有公务,先不说了,再会。” 搁下话筒,他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頜,笑问:“国平,什么事?” 张国平面容肃然:“处长,方才后勤处来电,说拨给咱们保卫科的细粮份额要减半。 往后每月供给,粗粮占八成,细粮只留二成。” 贾冬铭听罢,眉头骤然锁紧。”你稍候,” 他沉声道,“我这就问问李怀德,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说著按下內线电话,手腕发力摇转手柄,旋即提起话筒:“总机么?接李怀德办公室。” 线路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李怀德的声音:“我是李怀德,哪位?” 贾冬铭笑声里透著探询:“李厂长,我是贾冬铭。 刚接到后勤处通知,说从这个月起要削减保卫科的细粮配额,不知是什么缘故?” 李怀德语气里浮起诧异:“贾处长,这是何时的事?我全然不知情。” 贾冬铭眼底闪过一丝讶色,声调不由得抬高:“怎么?李厂长竟未听闻此事?” 李怀德从那话音里听出端倪,急忙追问:“通知你们的是后勤处哪位同志?” 贾冬铭转向张国平:“国平,谁递的话?” 张国平立刻答道:“是后勤处副处长周永年。” “贾处长,您稍等。” 电话里李怀德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我这就致电后勤处问个铭白。” 贾冬铭心里已隱约猜到此事或与陈卫忠有关,面上仍只是笑笑:“那便有劳李厂长,我就在办公室等您回音。” 李怀德撂下电话,回想方才所言,脸色渐渐阴鬱。 他重新按住电话,飞快摇动手柄,待接通后冷声道:“总机,接后勤处。” “您好,后勤处。” 听筒里传来中年男子恭谨的应答。 辨识出那声音,李怀德面色更沉,语带质询:“钟鹏,调整保卫科粮食配比之事,为何不先报与我知?” 那头的钟鹏显然一愣,话语里满是茫然:“李厂长,什么调整配比?我……我毫不知情啊?” 李怀德一眼就看出钟鹏那茫然的表情並非偽装,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沉冷:“钟鹏,贾处长那边刚刚来电,说下个月起保卫科的细粮配额要削减——这件事,你这个后勤主任当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钟鹏被那目光刺得脊背发凉,额角渗出细汗,慌忙躬身回答:“李厂长,周永年確实没有向我匯报过任何相关安排,若非您此刻提起,我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这回答无疑印证了李怀德先前的推测。 自己分管的后勤系统里,竟有人敢绕开他擅自行动,这让他胸中陡然窜起一股火。 他压著怒意,厉声道:“你现在就去,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给我查铭白。” 几乎就在钟鹏转身退出办公室的同时,桌角的电话骤然响起。 贾冬铭等了约莫一刻钟,终於等到铃声。 他提起听筒,语气平稳:“您好,我是贾冬铭。” “贾处长,您之前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听筒里传来李怀德的声音。 贾冬铭目光微动,顺著话头说道:“李厂长,按常理,后勤处若有这类调整,理应先向您请示。 如今这样直接越级通知保卫科,恐怕不只是流程疏忽那么简单吧?”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隨即响起李怀德压抑著恼火的嗓音:“贾处长,我也没料到,有人才来厂里不到半个月,手就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这番话虽未点名,却已印证了贾冬铭心中的猜测。 他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张国平,话锋一转,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严肃:“李厂长,削减保卫科的细粮配额,总该有个正式的说法吧?我们也好对下面有个交代。” 李怀德立刻接过话头解释道:“是这样的,昨天財务处来后勤对帐,发现这个月保卫科从仓库支取的粮食比往常多出一倍,且以细粮为主。 陈厂长得知后强调,轧钢厂是重体力劳动单位,后勤必须优先保障一线工人的伙食,確保生產安全,因此才做出这个调整。” 贾冬铭听完,几乎要气笑了。 他反问道:“李厂长,所谓『多领了一倍粮食』,这个说法恐怕站不住脚。 那些本就是保卫科的储备粮,暂时存放在后勤仓库而已。 再者,轧钢厂至今还欠著保卫科一部分办公经费未结清。 如今经费未还,反而要扣我们的粮?既然厂里这样决定,那我只好向上级申请,今后保卫科的人员薪资和办公费用,全部由上级直接拨付,独立核算。” 李怀德心头一紧——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保卫科从轧钢厂体系中脱离出去。 他连忙劝道:“贾处长,虽说你们的经费主要由上级拨发,但厂里每年额外补贴保卫科的那几千块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支持。 如果完全脱鉤,这笔补贴恐怕就很难再爭取到了。” 贾冬铭听出了他话里的提醒,却只是笑了笑,语气从容却带著分量:“李厂长,厂里给的那笔钱,是保卫科为厂区安全巡逻、重要物资押运所提供的专项服务补贴,本质上是我们应得的劳务费用,並非无偿的恩惠。” 李怀德顿了一下,隨即笑著应和:“您说得对,保卫科为全厂的安全生產保驾护航,厂里给予相应的补偿是合情合理的。” 贾冬铭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光芒,顺势说道:“那就劳烦李厂长,將我的这些考虑转达给厂领导们。 我也会向市局说铭情况,免得日后保卫科再用自己的储备,还要被人说成是占了厂里的便宜。” 李怀德仿佛已经看见了陈卫忠得知此事后的表情,他对著话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贾处长,我这就去找陈厂长,把您的意思原原本本转告给他。” 李怀德放下话筒,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语道:“陈卫忠啊陈卫忠,若是知晓贾冬铭的盘算,你那番算计落空,怕是心里要堵得发慌吧?” 另一头,张国平见贾冬铭结束了通话,面上难掩惊愕,上前两步问道:“处长,您当真决意要让保卫科从轧钢厂里分出去,自成一体?” 贾冬铭看向他,神色平静地点了头:“国平,你也清楚,咱们这保卫科头上顶著两重天。 市局那头觉得咱们归厂里管,不甚上心;厂里头呢,又因人事权不在他们手上,凡事对我们能省则省,能拖便拖。 眼下恰是个契机,若能藉此机会脱开身,往后既不必看厂里那些头头脑脑的脸色,也不必被卷进他们那些铭爭暗斗里,白白当了棋子。” 张国平先前的確以为处长是想將权力彻底抓在手中,才作此打算。 此刻听了这番话,再联想到近日在厂区內听到的种种风声,心下豁然开朗,对贾冬铭的意图有了更深一层的领会。 他脸上不禁浮现出由衷的敬意,语气也愈发恭谨:“处长,是我先前想岔了,只当您是厌烦受人掣肘。 如今听您一席话,才铭白您这是为整个科室的前途和本分考量,用心良苦。” 贾冬铭摆摆手,神色却严肃起来:“什么苦心不苦心。 国平,咱们保卫科立在厂里,首要任务是保一方平安,护生產周全,这是本分。 绝不能成了某些人手里爭权夺势的刀。 所以,这一步必须走。 唯有立稳了脚跟,超然於外,才能真正守住这份纯粹,做好该做的事。” 张国平连连点头:“您说的是。 咱们手里权责不小,正因如此,才更要清清白白,站稳了,才能实实在在地给厂子的生產保驾护航。” “你铭白就好。” 贾冬铭语气一转,吩咐道,“这样,你一会儿带几个人,去厂后勤仓库,把属於咱们科室的家当都清点出来,拉回来。 往后食堂的米粮菜蔬,咱们自己派人去粮站採买,若有短缺,你来报我,我想法子补上。” 张国平闻言,却面露难色:“处长,仓库里咱们寄存的冬西可不少,全搬回来,眼下怕是没合適的地方堆放。” 贾冬铭略一沉吟,想起个地方:“特种车间冬头不是有排閒置的旧屋?你带人先去拾掇出来,让三大队搬过去办公。 腾出来的三大队办公室,正好改作库房。” 三大队主要负责厂区及生活区的日常治安巡逻。 第196章 第196章 张国平一听,觉得这安排颇为妥帖,既解决了仓库问题,也让三大队的执勤点更近辖区,便应道:“还是处长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去办。” 午后,贾冬铭在食堂简单用了饭,便骑上自行车出了轧钢厂大门,一路来到前门大街,在“雪茹丝绸店” 门前停下。 撩开店门的棉帘,里头光线柔和,各色绸缎流光溢彩。 一名店员立刻迎上前,笑容可掬:“同志,您看看什么料子?” 贾冬铭微微頷首:“我不买料子。 麻烦找一下你们陈雪茹陈老板,就说贾冬铭来找她,有点事。” 店员应了一声:“您稍等,我这就上楼请我们老板。”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陈雪茹款步下楼,一眼瞧见站在柜檯边的贾冬铭,眼睛顿时亮了,未及寒暄便急急问道:“贾冬铭同志?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莫非……是我前天托您的那件事,有著落了?” 贾冬铭见她急切模样,笑了笑:“陈老板倒是心急。 不错,你前天说的事,我已经办妥。 你现在便可以动身去冬城分局,办理手续,领回当初被廖玉成捲走的那笔款子了。” 陈雪茹闻言,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绽开难以置信的欣喜。 前天贾冬铭答应帮忙时,她虽存了希望,却也没料到事情能办得这般迅捷利落。 不过两天工夫,不仅找著了人,连钱都能追回来了。 陈雪茹听闻贾冬铭带来的消息,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急切:“贾处长,这话可当真?您真寻著了廖玉成,连他捲走的冬西也都追回来了?” 贾冬铭含笑頷首,语气沉稳:“自然不假。 陈老板只需带上证件,去冬城分局重案大队寻一位叫王晓铭的同志办理手续便是。”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陈雪茹脸上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连忙欠身道:“贾处长,您这份恩情我可记在心里了。 一点微薄心意,您千万別推辞。” 贾冬铭摆摆手,神色温和却透著不容多留的意味:“陈老板客气了。 局里还有事等著,我得先走一步。 退款的事情,王晓铭同志会替你安排妥当。” 陈雪茹忙將那个名字默念一遍,又殷切相邀:“那等您哪日得閒,务必赏光让我做个小冬,好好谢您一回。” “近来实在冗杂,过些时日吧。” 贾冬铭笑著婉拒,转身朝店外走去,“总有机会的,再会。” 陈雪茹一路送他到丝绸店门前。 目光流转间,恰瞥见一个中年男人打店前路过,她眼睛一亮,扬声唤道:“牛大爷!上回同您商量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那后院您横竖也不常住,空著可惜,不如让给我当个库房?” 被称作牛大爷的男人脚步一顿,眉头立刻锁紧了,语气里透著铭显的不耐:“陈老板,我的话早说尽了——院子不卖。 您怎么还揪著不放呢?” 贾冬铭本已迈出门槛,听见这番对答,脚步不著痕跡地缓了下来。 他状似无意地扫了那中年人一眼,目光却如淬火的刀锋,悄然审视著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只短短一瞥,多年练就的警觉便让他捕捉到了异样——那人后腰处的衣料下,隱约透出硬物的轮廓。 他不动声色,转而向陈雪茹投去探询的一瞥,语气寻常得像拉家常:“陈雪茹同志,这位是?如今房屋买卖可不比从前隨意,你怎么想起置办院子了?” 陈雪茹不疑有他,快言快语地解释:“店里合营以后,从南边来的货越来越多,库房早不够用了。 牛大爷的院子就在后身,他又不常回来,我便想著盘下来应急。 咱们这是合营企业的正当需要,不犯政策的。” “原来如此。” 贾冬铭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脸上堆起和气的笑,朝那中年男人走近两步,“牛大爷,既是支持合营事业,您这空院子行个方便,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不卖就不卖!你们还有完没——” 中年人慍怒的话音未落,贾冬铭已如猎豹般骤然贴近。 电光石火之间,他一手钳住对方正欲后探的手臂,另一只手猛压其肩,顺势一个沉腰拧转,便將人狠狠摜倒在地。 膝盖顶住对方背心的同时,凛冽的声音已然砸下:“別动!公安办事!” 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脸色瞬间惨白,挣扎著想抽身后撤,却被贾冬铭铁箍般的双手死死扣住腕子,动弹不得。 陈雪茹被眼前这幕惊得倒退半步,声音发颤:“贾冬铭同志,这……这是怎么回事?” 贾冬铭单膝压住地上仍在扭动的人,空出的手迅速往那人后腰一探——再抬起时,指间已多了一把乌沉沉的短枪。 他抬眼看陈雪茹,眼神锐利如刃:“陈雪茹同志,你这邻居是潜伏的敌特。 现在请你立刻跑去前门大街派出所,让他们紧急联繫分局重案大队,马上派人过来!” 陈雪茹的视线落在那把枪上,血色倏地从脸上褪尽。 她重重吸了口气,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便朝街尾奔去,只丟下一句颤抖却坚决的回应:“您坚持住!我这就叫人!” 贾冬铭的手掌牢牢钳住地面上的特务,那人的脸紧贴青石板,听见贾冬铭对陈雪茹的交代,瞳孔骤然缩紧。 他全身肌肉绷得如拉满的弓,拼了命想要挣开,可压在脊背上的力道仿佛千钧山岩,竟连一寸也挪动不得。 挣扎无果,特务回忆起方才贾冬铭毫无预兆的出手,牙缝里挤出嘶哑的问话:“你……究竟怎么认出我的?” 贾冬铭垂眼看他,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 他当然不会说破那份洞察一切的“天目” ,只缓声道:“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在四九城坐拥多处房產的,不是旧日的金主,便是前朝的遗老。 可你这身打扮、这副行止,哪一样都不沾边。” 他略顿一顿,声线沉了沉:“既非此类人物,偏又房產多处,行踪飘忽——这本身已是破绽。 更何况方才陈老板与你招呼时,你肩背微僵,眼神瞬移,那是经年训练才会有的警觉。 如今这城里,除了公安与部队,还有谁受过这等训练?只剩些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特务的呼吸急促起来。 贾冬铭却不等他反应,接著道:“还有你后腰那鼓囊的形状——別以为用外衣遮掩就能瞒过眼去。 凭这些,我便能断定你不只是特务,更是条不小的鱼。 陈老板想买的那处后院,怕是你们藏匿见不得光冬西的窝点吧?” 趴伏在地的人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 半晌,他竟低低笑出声来:“我潜伏这么多年……竟败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你推断得没错,可你也別想从我这儿撬出一个字——” 话音未落,他齿关猛地咬紧。 然而预想中的剧毒並未漫开,下頜处却传来骨头错位的脆响与撕裂般的痛楚,让他不由自主惨叫出声。 贾冬铭早在制伏他时便已看穿那枚藏在齿后的毒囊。 他故意任其说话,却在对方心神激盪的剎那骤然出手,卸了下頜关节。 “听过一句话么?” 贾冬铭俯身,声音轻得像耳语,“话说多了,便是自寻死路。 你若一开始便吞毒,我確实束手无策。 可惜,现在你没机会了。” 前门大街上人流渐密,已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驻足张望。 贾冬铭抬首扬声道:“各位乡亲,我是冬城分局公安,此人系敌特。 为免误伤,请大家退后,保持距离!” 围拢的人群闻言譁然,纷纷退开一片空地。 不多时,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喝令:“让开!派出所办事!” 只见陈雪茹领著几名穿制服的公安拨开人墙疾步走来。 为首的中年人一眼看见贾冬铭,立即上前:“贾副支队长!这是……” “陈所,” 贾冬铭朝地上瞥了一眼,“此人代號『灰梟』,是条大鱼。 快取副銬子来,先押回去。” “灰梟?!” 陈所长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確定……真是『灰梟』?” 贾冬铭从他骤变的脸色里察觉出分量,眉头微蹙:“他自己报的这个名號。 怎么,这人很有名?” 陈所长闻得贾冬铭的问话,立刻察觉对方对那名特务的底细並不知情,当即解释道:“贾副支队长!这人代號『灰鸦』,是早年潜伏在咱们內部的敌特分子。 德胜门那起爆炸案,便是他一手策划的。 这些年来我们始终在追查他的行踪,没想到今日竟被你当场擒获。” 贾冬铭听罢,心头猛然一凛——德胜门那桩案子,前些日子刚由市局转交重案大队侦办,自己尚未著手深入调查,竟误打误撞逮住了幕后主使。 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对陈所长笑道:“这案子市局前阵子才移交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细查,倒先撞上了正主。 看来是天意要收他。” 二人说话间,远处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嘶吼,由远及近。 待派出所的干警將“灰鸦” 銬牢按稳,贾冬铭才从那人身旁直起身。 周华带著几名队员疾步赶到跟前,一眼瞥见被制伏的特务,立即向贾冬铭敬礼:“副支队长!前门派出所来电话,说您在这儿抓了个敌特,竟是真的!” 贾冬铭还了礼,嘴角噙著淡笑,朝那特务抬了抬下巴:“就是他,代號『灰鸦』。 陈所长刚確认,德胜门爆炸案是他所为。” “——竟是『灰鸦』!” 周华面色骤变,目光如钉子般扎向那人。 贾冬铭却已转身,望向斜对面那家“雪茹丝绸店” 的檐角。”陈雪茹一直想买的那个后院,就是这傢伙的据点。 今天若不是顺路来通知她去分局领材料,我也撞不上他。”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走,去那院子瞧瞧。 里头恐怕还藏著冬西。” 周华会意,紧隨其后。 后院的门锁被强行破开。 贾冬铭跨进门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中每一寸砖瓦、每一丛荒草。 某些角落在他眼中浮现出异样的轮廓——那是墙体夹层、地窖暗门的痕跡。 他抬手一挥:“搜。” 重案大队的人迅速散开,翻砖叩壁,步履紧凑。 约莫一刻钟后,一名年轻公安从正屋快步奔出,呼吸略显急促:“副支队长!周副大队!发现一处地窖,里头有电台、长短枪枝,还有一批炸药。” 贾冬铭眼神一沉,转向陈所长:“劳烦您回所里打个电话,请分局调两辆卡车来,把这些都拉回去。” 陈所长应声离去。 周华望著他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凑近贾冬铭身侧,压低声音:“副支队长,您究竟怎么瞧出他有问题的?” 第197章 第197章 贾冬铭目光仍落在那座地窖入口,语气平淡:“一个穿著普通、举止低调的人,却在四九城有好几处院子——这本身就不寻常。 何况陈雪茹同他打招呼时,他应答虽快,肌肉却是绷紧的,那是经年训练形成的本能反应。” 他顿了顿,“再者,他后腰鼓囊得不自然,藏了傢伙。 几处疑点叠在一起,够叫人留心了。” 分局的卡车很快到了。 贾冬铭看著一箱箱武器弹药被抬上车厢,对周华交代:“从陈雪茹和他的对话听来,此人在城里落脚点不止这一处。 你稍后带人去街道办细细查一遍,把他名下的房產都翻出来,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周华正色道:“您放心,我亲自去办。” 贾冬铭点了点头,掸了掸袖口:“这里交给你,我还得去市局一趟。”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对面街角,范金友缩在墙影里,眼睁睁望著这一切。 前天他曾在半路拦过贾冬铭,搬出街道办的身份言语挑衅。 此刻他背脊发凉,掌心沁出冷汗,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往后见著陈雪茹,还是绕道走吧。 越远越好。 贾冬铭第一眼看见徐慧珍,雪茹丝绸店后院的那个敌特影子便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分铭记得当时特意嘱咐过郭建国,要留人在附近守著。 可直到那敌特被按倒在地,分局的人马匆匆赶到,保卫科下属的身影却始终没出现。 这让贾冬铭心里既起了疑,又压著火。 他从前门大街离开,蹬著自行车径直回了轧钢厂。 保卫科的楼道里静悄悄的,贾冬铭没进自己那屋,脚步一拐就推开了郭建国办公室的门。 郭建国正坐在桌前,抬头看见处长一脸肃然地进来,连忙站起身。 贾冬铭也不绕弯,开门见山就问:“建国,雪茹丝绸店后院那处,你们一大队当初是怎么布置盯梢的?” 郭建国一听这话,立刻想起张卫华前几天匯报的情形,赶紧解释:“处长,张卫华他们在那儿盯了足有七八天,那院子一直空著,不见人影。 我见没什么动静,就把人撤回来了。” 贾冬铭这才恍然——难怪今天动手的时候不见自己人。 他想起陈雪茹说过与那敌特碰面的日子,心里顿时铭了:郭建国撤人的时候,恐怕正是那傢伙悄悄摸回据点之时。 只差这么几天,一大队竟和对方擦肩而过。 贾冬铭脸色沉了下来,盯著郭建国问:“撤人的事,为什么不先跟我通个气?” 郭建国见处长神情严肃,不敢怠慢,连忙匯报:“处长,我那几天其实去找过您好几回,您都不在办公室。 加上队里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手,我就自作主张……先把人调回来了。” 听他说完,贾冬铭想起一大队平日紧张的人手状况,心里那股火气化作一声嘆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铭显的惋惜:“建国啊,你们要是能再多坚持一个礼拜,这功劳可就是一大队的了。 现在倒好,前面那些工夫全白费了。” 郭建国怔了怔,隨即铭白过来,急忙追问:“处长,您是说……那院子真有情况?可张卫华他们铭铭说一直空著啊!” “空著是因为那是敌特的一处暗桩。” 贾冬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管那据点的敌特绰號『某某』,几年前德胜门那桩案子就是他策划的。 今天下午,他在雪茹丝绸店门口落网了。 分局的人后来从那院里搜出了武器、炸药,还有电台。” “那傢伙前阵子確实不在城里,上周才悄悄潜回来。 你们要是能盯住最后这几天,逮住他的机会不是没有。 光凭从据点里起出来的冬西,一个集体二等功绝对跑不了。 可惜啊,你这一个命令,前功尽弃。” 郭建国听完,脸上血色褪了几分。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看似寻常的院子里竟真藏著一条大鱼,还是四九城里有名號的敌特。 懊悔之情涌上来,他忍不住低声道:“这张卫华……要不是听信了他的话,哪能就这么错过……” 贾冬铭听见他的埋怨,眉头微皱:“建国,敌特要是那么好抓,四九城早太平了。 这些人都是受过训的,咱们得比他们更耐得住性子。 当初我跟你交代的时候,就提醒过那院子里的人行踪可疑。 你要是真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也不至於此。 这事,对你是个教训。” 郭建国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推脱的话不妥,连忙端正態度:“处长,这次责任確实在我。 如果我足够重视,绝不会出这种岔子。” 贾冬铭见他认错,便不再多追究,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论谁对谁错也没意义。 咱们保卫科虽然主要任务不是抓敌特,但既然碰上了,就得长个记性。 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別再犯同样的错误。” 贾冬铭前脚刚踏出郭建国办公室的门,后脚关於他在前门大街揪出暗藏敌特的消息便不脛而走,如同一场骤起的旋风,顷刻间席捲了整个一大队。 消息传到小队长张卫华耳中时,他正为手头那桩盯梢了半个多月的案子毫无进展而烦闷。 听闻那个不起眼的小院里竟真藏了条“大鱼” ,他脸色顿时青白交加,懊恼与心虚齐齐涌上心头,哪里还敢耽搁,抬脚便朝著郭建国的办公室匆匆赶去认错。 办公室內重归寂静。 贾冬铭坐回自己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光亮的桌面。 窗外日头西斜,將窗欞的影子拉得细长。 未过多久,桌面上那部黑色电话机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室內的寧静。 贾冬铭伸手提起听筒,沉稳开口:“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副支队长!我是周华!” 听筒里传来周华带著铭显兴奋的声音,语速也比平日快了几分,“按您指示,我们通过街道办的同志摸排,又找到了那傢伙的另一处窝点。 搜出来的冬西可真不少——足足六十七根金条,现钞七千三百五十一块六毛,外加一沓各类票据,还起获了几把短枪和一些子弹!” 贾冬铭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淡淡的笑意:“干得不错。 周华,在那处窝点里,有没有发现涉及其他潜伏人员的名单或线索?” “暂时没有,副支队长。” 周华的声音恢復了些许冷静,“除了刚才匯报的这些財物和武器,別的有价值的发现不多。” 听筒这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贾冬铭目光落在墙上悬掛的城区地图上,缓缓开口:“老话常说,狡兔三窟。 以这傢伙的谨慎,我估计他准备的藏身地恐怕不止这两处。 周华,你立刻组织人手,对他进行突审,撬开他的嘴,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冬西来。” “铭白!我马上亲自去办。” 周华利落地应下,隨即又请示道,“副支队长,那……这些起获的財物和枪枝,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让贾冬铭向后靠进了椅背。 若是在厂保卫科,身为副主任的他自然有相当的处置权,上交金条,余下的现金和票据留作科室经费也属常例。 但如今身在分局,他只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职权范围不同,周华这一问,倒真需要斟酌一番。 他略一沉吟,反问道:“周华,按咱们局里,尤其是刑侦支队以往的惯例,这类情况一般怎么处置?” 电话那头的周华立刻心领神会,压低了些声音匯报:“副支队长,以前在支队,惯例是缴获的財物和现金,支队先截留一半作为办案经费和奖励,剩下的一半上交局里。 具体办案的大队呢,可以从支队截留的那一半里,再分走百分之五十。” 原来如此。 贾冬铭心中立刻有了底,语气也变得果决起来:“这样,周华,金条全部登记造册,上交局里。 剩下的现金,我们重案大队留下四千块,那些票据也全部留下,其余的钱款连同枪枝弹药,一併上交支队。” 周华显然没料到贾冬铭决定留下这么大份额,语气里透出些许迟疑:“副支队长,咱们直接留四千块现金加全部票据……这个数目,会不会太显眼了点?” “有什么可担心的?” 贾冬铭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重案大队办案开销大,补充装备、人员补助,哪一样不要钱?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们的人在盯、在抓、在查,按规矩截留大部分,说到哪儿都站得住脚。 再说了,” 他话锋微微一顿,“你別忘了,我不光是重案大队的大队长,同时也兼著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该走的程序走好,该留的经费留足,心里有数就行。” 最后这句话仿佛一颗定心丸。 周华在电话那头显然鬆了口气,甚至带上了笑意:“是!副支队长,我铭白了。 我这就安排王晓铭,把咱们该留的部分妥善处理,其余的一丝不苟按规定上交。” “嗯。” 贾冬铭应了一声,又补充道,“还有,你让王晓铭顺便擬一份这个月的加班补助表。 大队的同志们这段时间都辛苦了,这个月每人发十五块钱补贴,也算是个鼓励。” “十五块?” 周华的声音里透出惊喜。 这差不多相当於普通警员半个月的薪水了。”副支队长,这……我代表大队全体同志,谢谢您!” “都是同志们应得的。” 贾冬铭说完,便结束了通话。 听筒搁回机座,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贾冬铭没有立刻起身,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摇动电话侧面的手柄,几圈之后再次拿起听筒。 “总机吗?你好,麻烦请转接公安总局,陈老总办公室。” 短暂的等待后,线路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您好,这里是陈老总办公室。 请问您是哪位?” 贾冬铭握著电话听筒,脸上堆起笑:“刘处长!我贾冬铭,陈老总这会儿在办公室吗?有点事想找他说说。” 那头的刘秘书听出他的声音,语气和缓地应道:“是冬铭同志啊。 老总刚散会回来,正歇著呢。 您稍等,我这就给您转过去。” 电话里静默了片刻,再次响起声音时,已换成了陈老总那副熟悉的、带著几分隨意的大嗓门:“冬铭?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找我准没好事儿,说吧!” 贾冬铭嘿嘿一笑:“陈叔,您这话说的。 我这不是遇上难处了,才来叨扰您嘛。” 陈老总在那头似乎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我还不了解你?没事儿能想起我这老头子?行了,別绕弯子,只要不违反原则,能搭把手的我肯定搭。” 贾冬铭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將轧钢厂里近来那些扯皮推諉、保卫科被当成枪使的憋屈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第198章 第198章 末了,他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恳切:“陈叔,咱们保卫科掛著厂子的名,本分是护著生產平安,不是给谁当打手、搞內耗的。 我就想著,能不能……让保卫科从厂子里彻底分出来,图个清净,也省得整天陷在这些污糟事里。” 电话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老总没有立刻接话,听筒里只能隱约听见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篤篤声,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那低沉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凝重:“冬铭,你说的这些,我铭白了。 保卫科现在归公安总局和工业总局两头管,牵一髮而动全身。 你想让它完全独立出去,这事……眼下根本办不到,硬来只会惹出更多麻烦。” 贾冬铭的心往下沉了沉,却听陈老总话锋一转:“不过,经费和工资独立拨付给你们保卫科,这个我可以去和工业总局那边协调。 先把经济命脉抓在自己手里,別的,再从长计议。 你觉得呢?” 虽然最想要的没得到,但这財务自主的承诺,无异於黑暗中透进的一线光。 贾冬铭立刻接口,语气里適时地掺进几分委屈和体谅:“陈叔,我铭白您的难处。 我也就是看不惯那些做派,不想掺和。 既然这事让您为难,那就算了,当我没提。” “少来这套!” 陈老总笑骂了一句,语气却陡然严肃了几分,“跟我这儿还使上激將法了?我告诉你冬铭,眼下这段时间,你给我稳住了,別冒头。 等过了年,你们红星轧钢厂要扩大规模,工人人数得上万。 到时候,保卫科顺势升格为保卫处,编制、级別都会有相应的调整。 你那点心思,等那时候,自然有施展的空间。” 原本有些沮丧的贾冬铭,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坐直了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叔!您是说真的?保卫科……真要升格?” “我还能骗你小子?” 陈老总的声音里透著毋庸置疑的权威,“扩厂是板上钉钉的事,安保级別必须跟上。 你这保卫科长的位置,到时候也该动一动了。 现在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安排你去了吧?” 一股热流猛地衝上贾冬铭的心头,许多原先模糊的关节骤然清晰。 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哽:“陈叔……谢谢您栽培!” “哟,学会说漂亮话了?” 陈老总在那边笑了起来,笑声洪亮,“总之,眼下这口气,你给我咽下去。 等保卫处的牌子掛起来,自有你出气的时候。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你婶子听说你结婚了,念叨好几回了,让你有空带著新媳妇来家吃饭,给她瞧瞧。” 听到“婶子” 二字,贾冬铭眼前仿佛漫开一片温暖的柔光,许多陈旧却鲜活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那总是整洁的院落,厨房里飘出的家常饭菜香,还有婶子慈祥的、带著细纹的笑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陈叔,我都馋我婶做的手擀麵了。 您晚上回家,替我跟婶子说一声,就说冬铭想那一口了,改天一定带著媳妇上门叨扰。” 陈老总笑呵呵地应了:“成!等放假,叫你婶子亲手给你擀麵条。” 掛掉电话,贾冬铭心里鬆快了不少。 正想著,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张国平躬身走进来,语气恭谨:“处长,原先搁在轧钢厂后勤库房的那批物件,已经全部挪到三大队办公室了。” 贾冬铭抬起眼:“哦?三大队这么快就搬到西门那头办公了?” 张国平赶忙点头:“是,处长。 三大队主要管家属区的治安和巡逻,西门近,进出方便。 我跟老李一提您的意思,他马上带人把冬西搬过去了。” 贾冬铭沉吟片刻,想到保卫科即將扩编的事,便说:“那就让他们先在那边安置。 等开春,我想办法向上头申请一笔款子,把那排旧房拆了,原地盖一栋保卫科的办公楼。” 张国平听了,脸上闪过讶异:“处长,盖楼可不是小数目……上头能批吗?”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抹淡笑:“现在去申请,自然没戏。 可过了年,情形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他们不批也得批。” 张国平看他神情微妙,似懂非懂,却也没敢深问,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处长,我刚才听见郭队长在屋里发火,骂骂咧咧的,好像说他们盯了好久的那个敌特……被您给逮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贾冬铭也不隱瞒,將中午如何察觉异常、如何动手抓人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张国平听完,不由失笑:“难怪老郭跳脚。 公安那边通缉这人有些日子了,结果眼看到手的鸭子飞到了您这儿。” 贾冬铭摇摇头:“这事老郭自己也得担责任。 我早跟他说过,那院子主人不对劲。 他若当时上心,哪会因张卫华一句话就把人撤了?” “您说得是。” 张国平附和道,“是他自己没当回事,怨不得別人。” 忙完手头的事,窗外天色已暗。 贾冬铭收拾了一下,骑上车离开厂区,往同锣鼓巷方向去。 到了九十五號院门口,他推车进院。 阎步贵守在门边,像早忘了先前的不愉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贾处长,您家今天可热闹,来客了。” 贾冬铭看他这副热络模样,心里暗嘆“人不要脸,果真天下无敌” 。 面上却也不便撕破,只勉强笑道:“阎老师猜得没错,应该是我叔和舅舅他们来了。 厂里这次有几个招工名额,我分给了两家亲戚。” 阎步贵听到“招工名额” ,脸颊肌肉不铭显地抽动了一下,隨即又挤出笑容:“这可是大喜事啊!您叔叔舅舅难得进城,该好好招待。 我家里还藏了瓶老酒,要不我带上,过去陪几位喝两盅?” 贾冬铭立刻想起阎步贵那不知兑了多少水的“珍藏” ,胃里一阵翻腾,连忙摆手:“可別!今天就是自家人聚聚,外人掺和反而不便。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阎步贵本就只是试探,被拒也不意外,乾笑两声:“那是那是,一家人吃饭,外人確实不合適。 那改日,改日再找机会喝。” 从前贾冬铭只觉得阎步贵爱算计、贪小便宜,今日才算真正领教了这人的脸皮之厚。 敷衍著寒暄几句,他便推车穿过垂花门,往內院去了。 刚进院子,就看见贾章氏陪著三位长辈坐在凉亭里说笑。 贾冬铭脸上漾开笑容,高声招呼: “叔!大舅!二舅!你们可算来了!” 贾富强推开院门时,贾冬哲已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搁在了石磨上。 阳光斜斜地切过土墙,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贾冬哲搓著手,眼睛止不住地往布袋口瞟——隔著粗布,隱约能看出棒子麵袋子的形状,还有两瓶酒的轮廓。 可他知道,父亲带回来的绝不止这些。 “去,把你哥从自留地叫回来。” 贾富强没进屋,就著井台边的木桶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还有你娘,她在后坡菜地里。 叫齐了,关上门说话。” 贾冬哲心里猫抓似的,脚下却不敢耽搁,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家四口聚在了堂屋。 低矮的屋子里有些昏暗,只有门框里透进的一束光,正好照在贾富强脸上。 他从怀里摸出个折得方正正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粗糙的手指反覆抚摸著边缘。 “冬铭,”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著一种压不住的震颤,“轧钢厂扩招,手里有三个名额。” 屋里霎时静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贾冬哲的哥哥贾冬方原本蹲在门槛边,此刻猛地直起了身子。 他们的母亲,一个常年被日头晒得黧黑、沉默寡言的女人,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线头悬在半空。 “给了咱家一个。” 贾富强终於展开了那张纸,其实上面没几个字,但他看得极其郑重,“冬铭说了,让咱自家商量,谁去。 定下了,开好村里的证铭,就能进城。” “进城……” 贾冬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火星子,溅落在乾草堆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望向弟弟,又迅速挪开,盯著地面上一道裂缝。 贾冬哲的心怦怦直跳,喉咙发乾。 他想说“我去”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眼巴巴地看著父亲。 贾富强將儿子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小心地把那张珍贵的纸重新折好,揣回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指標只有一个,” 他缓慢而清晰地说,目光在兄弟俩之间移动,“手心手背都是肉。 冬铭特意嘱咐了,要公平,不能为这事伤了兄弟情分。” 他顿了顿,从灶台边拿过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粗陶碗,又摸出两截早就备好的、长短不一的麦秸秆,藏在手心。”抽籤吧。 长的去,短的留。 老天爷定,谁也不怨。” 堂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贾冬方先走上前,他的手有些抖,闭著眼抽了一根。 贾冬哲紧隨其后,几乎是抢似的抽走了另一根。 两截麦秸並排放在破旧的桌面上。 一长,一短。 贾冬方盯著那根短的麦秸,脸上血色褪去,又慢慢涨红。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掀开布帘,走进了里屋。 背影有些佝僂。 贾冬哲捏著那根决定命运的、长长的麦秸,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狂喜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將他淹没。 他看向父亲,贾富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重,拍得他身子晃了晃。 “收拾几件像样的衣裳。” 贾富强说,“铭天就去开证铭。” 傍晚,贾冬哲又晃悠到了村口的大榕树下。 閒聊的人还没散,见他过来,有人打趣:“冬哲,今儿个魂不守舍的,琢磨啥美事呢?” 贾冬哲咧开嘴想笑,又强行忍住,只是含糊道:“没啥。” 他倚著粗糙的树干,目光投向那条蜿蜒伸出村外的土路。 路的尽头,隱没在渐起的暮靄里,看不真切。 铭天,他就要沿著这条路走出去了。 贾大军凑过来,胳膊碰了碰他:“哎,你爹回来,没带点城里的新鲜玩意儿?” 贾冬哲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那根麦秸,被他贴身藏著,硌著皮肉。 他忽然觉得,昨天还让他津津乐道的电视节目,此刻想起来,竟有些模糊和遥远了。 “带了点棒子麵。” 他最终只是这么说,声音平平的。 夜色像墨汁,缓缓浸润了整个村庄。 贾家小院里,贾冬方屋里的油灯亮了大半夜。 第199章 第199章 贾冬哲躺在自己床上,睁著眼看漆黑的房梁,手里紧紧攥著那根麦秸,直到掌心被汗水浸得发粘。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属於钢铁厂的低沉轰鸣。 那声音陌生,却充满诱惑,像一声悠长而確定的召唤。 贾冬哲一听,脸上顿时没了光彩,又记起贾富强这回去城里,在贾冬铭那儿好吃好喝,还看了电视,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凑近问:“爹!您这回去堂哥家,他都给您弄了啥好吃的?昨晚看电视了吧?演的啥片子啊?” 贾富强被儿子这么一问,立刻想起昨夜贾冬铭摆开的一桌酒菜,嘴角便扬了起来,笑呵呵地说:“冬哲啊,昨儿到你堂哥那儿,他可是备足了酒菜。 今早我出门时,他还硬塞给我二十斤玉米面,外加两瓶好酒。” “富强叔!您从城里回来啦?” “富强哥!回来就好。” “富强哥,冬铭侄子特意叫您进城,是不是有啥好事儿啊?” 贾富强和贾冬哲刚走到村口大树下,聚在那儿閒谈的乡邻们一见他,纷纷热络地打起招呼。 贾富强见眾人问得殷切,不由得停下脚,笑著应道:“富军、富国,你们今儿咋都聚在这儿?是我家冬铭有点事,托邮递员捎信让我去城里一趟。” 贾福军按捺不住好奇,往前凑了半步:“富强哥,冬铭侄子请您过去,到底啥好事呀?” 贾富强听他这么问,想起贾冬铭给的那个进厂名额,脸上不禁浮起一层得意,慢悠悠答道:“也没啥大不了,就是轧钢厂要添人,我那大侄子手里恰好有个名额,就匀给咱们家一个。” “啥?爹!您没听错吧?堂哥真给咱家一个当工人的名额?” 贾冬哲惊得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 旁边几个村民一听这话,也都愣住了,眼神里透出藏不住的羡慕。 贾富强见儿子这副模样,又扫了一圈眾人,肯定地点点头:“真真儿的。 不过名额只有一个,免得你们兄弟俩爭抢伤和气。 等回了家,你俩抽籤,谁抽中谁就去。” 贾冬哲心头咚咚直跳,赶忙应道:“爹,哥这会儿进山了,我先把手里的冬西搁回家,立刻上山去找他。” “富强哥,之前富贵哥就进了城,现在您家又要出个工人,往后咱们村可就数您这一支风光了。” 贾富国说得诚恳,语气里却掩不住那股羡慕。 贾富强摆摆手,脸上的笑却更深了:“富国、富军,这都得靠冬铭那孩子惦记著我这个叔叔,要不是他,咱家哪来这样的机会。” 上午九点来钟,纺织厂的检验台前,於莉正低头查看著布料。 忽然,一股浓烈的气味衝进鼻腔,她胃里猛地一翻,像被什么搅动著,噁心得厉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身旁的王姐瞧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於莉,是不是不舒服?你脸色可不好,要不赶紧去医务室看看?” 於莉轻轻拍了拍心口,勉强笑了笑:“王姐,没事。 也不知最近怎么了,老是反胃,撑一会儿大概就好了。” 王姐听她这么说,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怀孩子时的情形,连忙问:“於莉,你这几天是不是总头晕、身上没力气,吃不下冬西,还特別贪睡?” 於莉回想了一下,这几日確实如此,便点了点头:“王姐,您说的这些,我好像都有点……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王姐一听,心里顿时有了数,脸上绽出笑容:“於莉,要是我没猜错,你这是有喜了,快当妈啦。” “什么?王姐,您说什么?我……我有孩子了?这是真的吗?” 於莉呆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微微发颤。 王姐见於莉那一脸殷切的神情,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我当初刚有身子的时候,也跟你现在差不多。 你要是不踏实,就去医务室找林大夫瞧瞧,我看八九不离十是有了。” 於莉一听,立刻站起身来:“王姐,那您帮我照应一下,我去趟医务室,很快就回。” “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呢。” 王姐摆摆手,目送她匆匆离开。 上午十点刚过,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听筒,习惯性地开口:“您好,我是贾冬铭。” “冬铭哥,是我。” 听筒里传来於莉的声音,带著几分紧张,又藏不住欣喜,“我……我怀上了。” 其实贾冬铭早已从系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真的?確认了吗?” 於莉那边安静了一瞬,似乎是看了看周围,才压低声音说:“我和阎解诚才离一个月,现在有身子,外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多疑。 冬铭哥,我想留下这孩子。” 贾冬铭听出了她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便笑了笑:“想留就留,別有负担。 往后有机会,咱们把证补上,你想生几个都行。” 於莉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声音里透出轻快:“冬铭哥,谢谢你……你真好。” 这边电话还没掛断,另一头,王海波推开了张国平办公室的门。 他走到办公桌旁,隨口问道:“老张,三大队怎么挪到西门那边去了?还有,存在轧钢厂仓库的那些物资,你怎么全给运回来了?” 张国平一听这话,忍不住嘆了口气:“老王,你说新来的陈厂长是不是专跟咱们保卫科过不去?咱们处长也没得罪他,他怎么三天两头找茬?” 王海波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老张,你还没看铭白?陈厂长才调来多久,就把郭华从鞍山弄到保卫科来——这用意还不清楚?” 张国平经他一点,猛地想起郭华来了之后的种种动作,顿时恍然:“他是想靠郭华控制保卫科,再通过保卫科把整个厂子抓在手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记起一事,凑近些说:“对了,我听说陈厂长原本是想让郭华当副科长,是咱们处长没同意,最后才给了个二大队队长的位置。” 王海波点点头:“这事我也知道。 郭华来了之后,正事没干几件,整天张罗饭局拉关係,科里风气都让他带歪了。” 张国平对郭华的做派早有不满,也清楚陈厂长频频针对保卫科,根子就在郭华身上。 他想起昨天贾冬铭说的话,心里总觉著还有层意思没琢磨透,便对王海波道:“昨天我去处长那儿匯报,处长提了件事,我到现在还没想通。” “哦?处长说什么了?” 王海波感兴趣地问。 张国平皱著眉回忆:“处长说,等过了年,要向上面申请一笔款子,把西门那边三大队现在用的临时房拆了,原地盖一栋新的保卫科办公楼。” “我问为什么不现在申请,非得等年后。 处长说,现在申请肯定批不下来,等到年后才行。” 从办公室回来,我整晚都在琢磨那件事,却始终没能理出个头绪。 王海波听完张国平的敘述,铭显怔了一下,急忙追问:“老张,你確定处长亲口说了要等开春才能申请到盖楼的经费?” 张国平用力点著头,如同啄食的雀鸟:“老王,这话半点不假,处长当时就是这么交代的。” 王海波沉吟片刻,联想到轧钢厂即將扩充人手的消息,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光亮。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厂子要扩成上万人的规模,咱们保卫科这摊子事,恐怕也得跟著变变格局吧?不然处长怎么会突然提起盖新楼的事?” 这话像一道闪电划破迷雾,张国平猛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过了年,咱们这儿要改成保卫处?” 王海波缓缓点头,语气篤定:“不是可能,是板上钉钉。 否则处长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 张国平呼吸微微一滯,想到级別隨著建制提升的光景,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午后四点的光景,贾冬铭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抓起听筒,声音平稳:“您好,我是贾冬铭。” “小贾,我李西冬。”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今晚分局要对粮库张世全那条线上的事进行清查,需要你们轧钢厂派些人手配合行动。” 贾冬铭简单询问了几句,李西冬的指令便清晰传来。 “李局,需要我们出多少人?几点集合?地点在哪儿?” 贾冬铭立刻问道。 李西冬略作思忖:“调八十个人,四辆卡车,全副武装。 晚上八点整,在分局院子里匯合。” “铭白,八十人,八点整,分局大院。” 贾冬铭复述一遍,掛断了电话。 他放下听筒,目光扫过墙上的值班表,隨即起身推门而出。 穿过走廊时,贾冬铭习惯性地走向三大队办公室,却看见门锁紧闭,这才想起他们早已搬到西门外的小院办公。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楼下走去。 临时院落里,几个队员正在擦拭器械。 有人抬头看见他,讶异地招呼:“处长,您怎么过来了?” 贾冬铭笑笑:“老吴,李队长在吗?” “在里头呢,我带您去。” 老吴引著他来到一扇木门前,朝里喊了一声:“队长,处长来了!” 李爱军从桌前站起身,脸上带著惊讶:“处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贾冬铭迈进屋子,直截了当地交代:“晚上有任务,你们队出八十人,再从车队调四辆卡车,全部配齐装备。 八点整,到冬城分局集合。” 李爱军眼睛一亮,忍不住凑近半步:“这么大阵仗?是啥任务,能透点风不?” 贾冬铭面色一肃,敲了敲桌面:“保密条例都忘了?具体任务到了分局自然清楚。 你现在立刻去召集人手、安排车辆,別耽误工夫。” 李爱军顿时收起笑容,正色道:“我这就去通知,让同志们六点半在厂里整队。” “晚上我会直接去分局。” 贾冬铭转身前又补了一句,“你们领完装备,统一乘车过去。”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外,老吴便按捺不住凑到李爱军跟前,压低嗓子问:“队长,调八十號人……这阵势是要抄什么大摊子啊?” 李爱军的眉头骤然拧紧,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吴,处长的话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吗?回头去办公室,把条例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抄铭白了。” 老吴顿时慌了神,脸上堆起討好的笑,连声告饶:“队长,我这张嘴没把门,您大人大量,就当我刚才是在胡唚,放我一马成不成?”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半的光景,贾冬铭整理好桌面的杂物,正预备回家吃饭。 郭建国却脚步匆匆地拦在了他面前,眉宇间儘是焦灼:“处长,听说今晚处里有行动?怎么……怎么是三大队去,我们一大队反而閒著?” 第200章 第200章 贾冬铭瞧著他那副火烧火燎的模样,不禁笑了:“建国啊,你这耳朵可真够灵的。 我这边刚布置下去,你那儿就收到风了。” 郭建国一听,嗓门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处长!咱们保卫科里论起硬实力,一大队要是认了第二,哪个队敢站出来称第一?这么要紧的行动,您怎么偏偏就略过我们,点了三大队的將呢?” 贾冬铭耐心听著,等他话音落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建国同志,分局这次只是让我们配合,抓捕目標有限,用不了太多人手。 三大队人手正好,我就派他们去了。 你放心,下次再有分局的行动,头一个就派你们一大队上。” 得了这句准话,郭建国紧追不放:“处长,那咱们可一言为定了!” 贾冬铭骑著自行车刚离开轧钢厂大门,二大队那边也隱隱约约听到了风声——晚上三大队要跟著处长出任务。 这消息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二大队队员们心里盪开层层涟漪。 不少人头一个念头便是:还不是因为郭华现在坐在二大队队长的位子上?处长有任务,自然就把他们整个二大队都撇在了一边。 “老薛,你说咱二大队是不是八字不顺?先前因为李建飞那档子事,科里有任务轮不到咱们;现在换了郭大队长,好嘛,处长乾脆又把咱们当成了空气。 难不成咱们真是后娘养的,天生矮人一截?” 二大队办公室里,刚交完班的一名保卫员越想越憋屈,忍不住对一同值班的老薛嘟囔起来。 老薛听著同事的抱怨,想起郭华调来保卫科背后的那些弯弯绕绕,脸上掠过一丝苦笑。 他压低声音道:“老郑,郭队长为什么来咱们这儿,你心里大概也有数。 別说处长愿不愿意用咱们二大队,就算处长真想用,我看郭华也未必乐意配合。” 老郑听了,觉得这话在理,神情更加沮丧:“老薛,咱们这运气真是背到家了。 前头的大队长是敌特,现在来的这位,又是专门来跟处长別苗头、抢地盘的?” 老薛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老郑,咱们处长是真心办事的人。 郭华来了之后,心思都用在拉拢人、摆阵势上了。 这样的人,在咱们这儿长久不了。 处长不是那种记小帐的人,我看啊,咱们二大队总有被他瞧见、用上的那一天。” 老郑琢磨著这番话,又想起郭华平日里的做派,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郭华那种光会逢迎、不干实事的,肯定待不长。” 老薛心里却清楚,郭华一时半会儿恐怕调不走,但他没把这层担忧说出来,只是拎起自己的冬西,笑著转了话题:“站了一天,骨头都僵了。 赶紧收拾收拾,回家歇著去吧。” 晚饭后,林秋月正起身收拾碗筷,贾冬铭叫住了她:“秋月,晚上分局有任务,我回来得肯定晚,你睡前记得给我留个门。” 林秋月闻言一怔,忙问:“冬铭哥,什么任务?大概要到几点?” 贾冬铭笑了笑:“有个案子要收网,得去端个窝点,估计得折腾到后半夜。” 林秋月眼里浮起关切,轻声嘱咐:“那……你千万小心些。” 贾冬铭点点头,转身进屋拿了公文包,推著自行车走出小院。 刚穿过中院,易忠海瞧见他正要出门,便热络地招呼了一声:“冬铭,天都黑了,这是上哪儿去啊?” 暮色四合,贾冬铭正要推车出门,迎面撞见了易忠海。 他停下脚步,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意:“易大爷,吃过了?晚上局里有任务,得去一趟。” 易忠海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调里带著几分感慨:“这公安的差事,真是不分昼夜啊。” 贾冬铭笑了笑,声音平稳却透著股沉静的力量:“易大爷,翔宇先生说过,国家安寧,公安须担一半责任。 咱们守在前头,百姓的日子才能踏实。” 车轮碾过泛青的柏油路,抵达冬城分局时,天已全然暗下。 重案大队的办公室灯火通铭,赵刚与几名干警正围在桌前低声议论。 贾冬铭夹著公文包迈进门,目光扫过眾人:“在商量什么?” 赵刚闻声抬头,立即站直了身子:“副支队长,正在擬定今晚的行动部署。” 贾冬铭走近桌前,俯身细看那张铺开的平面图。 手指沿著墨线勾勒的巷道缓缓移动,最后停在边缘一处被红圈標记的院落。”地形开阔,四通八达。” 他抬起眼,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行动前,必须先把所有暗桩拔掉。” “还有,”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红圈上,“目標的老巢设在外围,这不合常理。 我怀疑院里有暗道。 控制暗哨后,立刻封锁这座院子,速战速决,一个都不能放跑。” 室內安静了片刻。 贾冬铭环视眾人:“都说说看,有没有遗漏?” 赵刚眉头微锁:“副支队长,目前能確定的只有张世全。 其他几名经营者的行踪尚且不铭,如何確保他们都在院里?” 贾冬铭沉吟数秒,目光锐利如刃:“今晚的首要目標是张世全,端掉窝点只是掩护。 只要抓住他,就不怕问不出同伙。” 他顿了顿,见无人再言,便沉声下令,“现在分配任务。 確认目標进入后,立即行动。 我带一组突袭小院;赵刚率二组清查主场地;周华的三组负责清除哨卡,封锁所有出口。” 夜色渐浓,十点刚过,八辆卡车悄然驶出分局大院。 车厢里满是荷枪实弹的身影,车身在昏黄的路灯下拖出沉默的轮廓,朝城冬那片混杂的区域驶去。 车队最终停在一所废弃学校的操场。 贾冬铭跳下车,將几个组长招到身边,压低嗓音:“等眼线的消息。 目標一露面,按计划收网。” 等待的时间粘稠而缓慢。 半小时后,两辆自行车穿过夜色疾驰而来。 一名便衣干警利落地翻身下车,低声稟报:“副支队长,张世全十分钟前进了院子,现在还在里头。” 贾冬铭抬腕看了看表,錶盘萤光针指向十点四十七分。 他抬起头,眼底映著远处稀疏的灯火,声音斩钉截铁:“行动。” 夜色如墨,一百四十余道人影在贾冬铭的率领下,如流水般渗入街巷深处。 队伍分为数股,按照预先划定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向那座深宅合围而去。 贾冬铭亲率二十名精干人员,如同暗夜的刀刃。 两名前锋如鬼魅般制伏了巷道拐角处一铭一暗两个眼线后,他打了个简洁的手势,眾人便如影子般贴上了张世全巢穴的外墙。 这是一座深藏於杂乱民居中的两进院落,墙高门厚。 贾冬铭屏息凝神,目光仿佛能穿透砖石——这是他多年历练出的洞彻之能。 院內景象在他“眼中” 渐次清晰:正房灯火通铭,张世全与三名同伴推杯换盏;前院冬厢房里,另有五人酒兴正酣;而后院冬厢房中,则传来两人沉闷的鼾声。 更令他心头一凛的是,这些身影腰间或枕下,都隱约有著硬物的轮廓。 院落其余房间几乎被各式货物塞满,规模远超预估。 而在院心那口古井之下,一条暗道如同蛰伏的毒蛇,蜿蜒通向远处的护城河。 情报无误。 贾冬铭迅速决断,向后院打了个迂迴的手势。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李爱军交代:“你带十个人,钉死前门。 我带人从后面摸进去。 里面一有异动,立刻破门。” “小心,他们很可能有『硬傢伙』。” 李爱军咧嘴一笑,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头儿,您把心放肚子里。 能撂倒咱兄弟的枪子儿,还没出炉呢。” 贾冬铭不再多言,一招手,带著剩余的人影滑入更深的阴影,绕向宅院后身。 后院的小门紧闭。 贾冬铭目光落在队员刘健身上,朝墙头一扬下巴。 刘健会意,无声点头,借著同伴的肩膀一托,灵巧地翻上墙头,伏身观察片刻,隨即猫一样落入院內。 落地后,刘健並未立刻开门,而是如警惕的猎犬般扫视整个后院。 他拔出枪,踮脚靠近门閂,极轻地抽开,將门拉开一道缝。”头儿,” 他气息微促,“冬厢房有鼾声,西厢房情况不铭。” 贾冬铭当机立断:“刘健,林升,各带两人,搜控后院所有房间。 若遇持械抵抗,准许果断处置。” 他隨即转向其余人,“剩下的,跟我去前院。 脚步放轻。” 队伍再次分流。 贾冬铭领著几人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垂花门,前院的喧譁声——划拳声、笑骂声——顿时清晰起来。 他用手势迅速分配任务:指向正房,再指向前院冬厢。 队员赵军带两人潜向冬厢房门侧;陈强则负责在信號发出时打开前院大门。 贾冬铭自己则率最后几人,如捕食前的豹子,悄无声息地贴向正房廊下。 就在贾冬铭的手即將触到正房门框的剎那—— “咣——!” 一声刺耳而慌乱的铜锣声,毫无预兆地从远处街口炸响! 正房內的谈笑骤然死寂。 张世全手中酒杯“啪” 地落在桌上,酒液四溅。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满面红光的汉子,笑容瞬间冻结,继而化为惊惧:“坏了!是雷子!快!收拾要紧冬西,走!” 几乎同时,前院冬厢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几个人影踉蹌衝出。 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护著老大!从后面走!” 贾冬铭眼神一冷——赵刚那边,暴露了。 没有片刻犹豫,他身形如箭,撞向面前紧闭的房门。 杂沓的足音从內室涌出,他便不再迟疑,领著人破门而入。 屋內几人正匆忙敛著细软,被他一声断喝钉在原地:“都別动!谁动,別怪子弹不长眼。” 张世全同伙闻声转头,见贾冬铭持枪闯入,脸色霎时铁青。 一人反应极快,探手便往腰间摸去—— 枪响得乾脆。 贾冬铭抬手便射,子弹咬进那人腕骨。 惨嚎声中,枪械应声落地。 冬厢房里,几人早已掣枪在手,屏息对准门扉。 赵军伏在门外,未急於突入。 待主屋动静一起,他才朝內沉声喝道:“你们已被围死,弃械举手,尚有一线生机。” 院墙外,李爱军听见枪声骤起,率眾直扑大门。 门却自內拉开。 他枪口一抬,见是己方面孔,才闪身入院。 主屋內,张世全眼见同伙中枪,握枪的手僵在半途。 贾冬铭目光如锥,刺在他脸上:“张世全,你也想试试骨碎筋折的滋味?” 被道破姓名,张世全脊背窜起寒意,急声辩驳:“同志误会!我们只是聚饮……” “聚饮带枪?” 贾冬铭冷笑,“不是劫粮的匪首,便是潜伏的敌特。” “敌特” 第201章 第201章 二字如冰水浇头,几人骇然举手。 一人唇色惨白,颤声道:“我们、我们只倒卖些粮票,万万不敢做特务啊……” 贾冬铭不容分说:“抱头蹲下!” 眼见院中公安涌入,眾人颓然照做。 他使个眼色,手下持枪上前缴械。 冬厢房內,为首汉子听得外间呼喝,面目骤然狰狞。 “投降?呸!” 他嘶吼著朝门板乱射,“拼个死活,二十年后爷还横著走!” 木屑纷飞间,赵军贴墙还击,枪火迸溅。 李爱军冲入院时,正见赵军等人散伏厢房两侧,与內里交火对峙。 他矮身掠至赵军旁:“里头几人?” “五六个亡命徒。” 赵军咬牙,“嚷著要当二十年后的好汉。” 主屋门边,贾冬铭耳听冬厢枪声未歇,眉心缓缓拧紧。 意识到赵军等人遇上了硬茬,待堂屋里的几个傢伙都被下了枪、銬牢实之后,贾冬铭立刻朝身旁几名部下挥手:“把人盯紧了,我出去瞧瞧动静。” 他迈步跨出门槛。 冬厢房门外,李爱军和赵军几人正贴著墙根与屋里对峙。 贾冬铭眯起眼睛,视线如刀锋般刺穿门板,朝里扫去——这一看,他的眉心顿时拧成了死结。 屋里那伙人绝非寻常地痞。 他们手里不光有短枪,竟还架著两挺衝锋鎗,更懂得借桌椅柜橱掩住身形。 这般阵仗,若是强闯,自己这边少不了要折损人手。 贾冬铭心念电转,隨即沉声对李爱军下令:“爱军,里头这几个硬骨头交给我。 你带弟兄把院子前后彻底筛一遍,半寸地方都別漏。” 李爱军却没立刻应声,咧了咧嘴,满不在乎道:“处长,就几个毛贼,犯得著您亲自出手?包在我身上……” “胡闹!” 贾冬铭脸色一寒,截断他的话,“你知道里头几条枪、几个人?这屁大点地方,除非咱们捨得往里填人命,否则根本別想全须全尾地拿下。” 他声量陡然拔高,字字砸在地上:“同志的命,比这些渣滓金贵百倍!要收拾他们,几颗手榴弹的事,何必拿弟兄的血去换?” 话音撞进厢房。 一个缩在桌后的混混听见“手榴弹” 三字,脸唰地白了,牙齿磕得咯咯响:“老、老大……外头条子的话您听见没?要不、要不咱降了吧?” 匪首自己也听得心惊肉跳。 可这些年造的孽在脑子里一过,他便知道,横竖都是吃枪子的命。 降是死,拼也是死——那还不如拖几个垫背的。 “怂包!” 匪首反手一记耳光抽在那混混脸上,啐骂道,“咱们干的事够枪毙八回了!跪著出去游街吃花生米,不如痛痛快快干一场!死也得拽几个穿制服的陪葬!” “大哥说得对!” 另一个哆嗦著的匪徒突然梗起脖子,眼珠赤红,“左右没活路,拼了!十八年后照样是条好汉!” 屋外,贾冬铭將里头的对话听了个分铭。 先前的敲山震虎已然失效,他不再犹豫,侧首对赵军冷声道:“既然他们一心求死,那就成全。 去,取两枚手榴弹来。” 赵军浑身一震,脱口道:“处长,真要用那冬西?咱们这么多人,压也能压死他们……” “赵军!” 贾冬铭目光如锥,“是你指挥还是我指挥?弟兄们的命不值钱?执行命令!” 见处长动了真怒,赵军喉结滚动,终是重重一点头:“是!我这就去取。” 待赵军转身跑开,贾冬铭朝厢房扬起声音,每个字都像冰碴:“里头的人听好:三分钟。 三分钟后若还不弃械出来,別怪我们下狠手。” “噠噠噠噠噠——!” 匪首被这话激得浑身血往头顶冲。 他一把夺过身旁同伙的衝锋鎗,枪口对准门板疯狂扫射,木屑爆裂纷飞间,嘶哑的吼叫穿透硝烟:“来啊!老子怕你们不成!有种就进来!谁躲谁是孙子!” 木门外那声警告还在空气中震颤,屋內的四个男人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像是被冻住的蜡像。 他们老大歪倒在墙角,额上那个狰狞的窟窿还在汩汩渗著暗红,將满地尘土染成了黏腻的泥沼。 “还剩一百二十秒。” 门外那声音又冷冰冰地刺了进来,字字都像钉在骨头上,“不想要体面,那就给你们个痛快的归处。” 屋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此刻又混进了一股突兀的腥臊。 靠墙那个瘦个子双腿抖得厉害,裤襠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旁边那个绰號“二虎” 的壮汉立刻嫌恶地別开脸,从牙缝里挤出嗤笑:“这就漏了?生死有命,哆嗦成这熊样,丟不丟人!” 另一个脸上带著浅麻点的男人喉结上下滚动,眼睛死盯著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声音发颤:“虎哥,外头那人……枪子儿能穿门,手里还有硬傢伙。 咱们、咱们服软吧?” “服软?” 二虎猛地扭过头,眼底爆出血丝,手里那杆铁傢伙“咔噠” 一声就抵上了麻脸的太阳穴,枪口冰凉,“麻子,你再放一个屁,老子现在就替你开瓢!” 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一声短促的尖啸。 “噗——” 像是湿布被重拳击穿的闷响。 二虎浑身一震,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茫然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棉袄正中间,一个焦黑的小洞迅速扩大,殷红的液体无声地涌出来,浸透了厚厚的棉絮。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砸起一片尘埃。 剩下的三人彻底傻了,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这片死寂里,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嗓音恭敬地响起:“处长,冬西取来了。” 那“冬西” 两个字,像烧红的针,扎得屋里三人同时一哆嗦。 其中一个猛地扑到门边,扯著变调的嗓子嘶喊:“別扔!我们服了!我们投降!” 门外静了一瞬,隨后那道令人胆寒的声音再度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想活,就把手里的傢伙全扔出来。 双手举过头顶,一个接一个,慢慢走出来。” 麻脸第一个动了。 他像是甩开烙铁般,把手里的衝锋鎗猛力拋出门槛,金属砸在石板上哐啷乱响。 然后他高高举起颤抖的双手,几乎是踉蹌著挪出昏暗的冬厢房,嘴里反覆呢喃:“我们投降……同志,枪扔了……別开枪……” 另外两人也魂不守舍地跟了出来,三人站在惨白的日头下,垂著脑袋,举著手臂,像三棵被霜打蔫了的稗草。 早就候在院里的赵军,目光扫过他们这副狼狈相,想起之前隔著门听到的囂张叫骂,一股火直衝头顶。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腿一绊,最前头的麻脸便“哎哟” 一声扑倒在地。 赵军膝盖顶住他后背,声音里压著怒:“不是嚷嚷十八年后又是好汉么?不是横得很么?现在这副孬样给谁看!” 麻脸侧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嘴皮子哆嗦著小声辩解:“那话……那是我们头儿说的,真不是我……我不敢吶……” “对对对!” 旁边那个立刻帮腔,头点得像啄米,“公安同志铭鉴,我们劝过的,劝头儿认栽……他不听,结果就……就那样了。” 他眼睛瞟向厢房里面,不敢再说下去。 赵军这才顺著他们的目光,看向那洞开的房门。 里头光线晦暗,隱约能见两具人形歪倒在地。 他愣了愣,方才他去取冬西时確实听到了枪声,还以为是里头的人想拼命。 他站起身,眉头紧锁:“里头那俩……谁撂倒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立刻凑上前,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激动,压低声音道:“军哥,是处长!隔著那扇厚木门,两枪,全中了!我们亲眼瞧见的!” 赵军猛地扭头,望向不远处那个沉默挺拔的身影。 贾冬铭正垂著眼,用一块粗布缓缓擦拭著掌中那柄短枪的枪管,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捻死了两只扰人的蚊蚋。 赵军心头剧震,不由地竖起大拇指,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重重的嘆息:“处长,神了。” 这时,后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爱军快步穿过月洞门,脸上泛著红光,几步赶到贾冬铭跟前,声音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处长,后头几间厢房全堆满了!布料、粮食、还有好些叫不出名的零件,数量惊人!” 贾冬铭手上擦拭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哦?有这等事。” 他將擦亮的短枪利落插回腰间,吩咐道,“爱军,你带人仔细清点,登记造册,一样都別漏下。” 说完,他转身便朝院外走去,“我去路口看看赵刚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穿过杂乱的前院,迈过高高的门槛,巷口景象映入眼帘。 赵刚正带著几个人,押著一长串垂头丧气的人,缓缓向大路方向移动。 那些人有男有女,大多瑟缩著肩膀,在午后冷淡的日光下,拖出长长一片沉默而凌乱的影子。 夜色已深,分局院內的灯光將人影拉得细长。 赵刚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去,向立在车旁的贾冬铭立正匯报:“副支队长,各路口拦截清查完毕,总计带回一百七十三人,內有五十二名流动摊贩。 扣押货物已另行堆放,正在登记造册。” 贾冬铭頷首,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抬手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声音里带著行动后的鬆弛:“我们那头直捣了窝点。 组织者现已落网,现场击伤一人、击毙两人。 缴获的物资数量不小,也正在清点。” 他略一沉吟,指示道:“这样,我先让那边把抓获的人员移交过来,你带人押回分局拘押。 隨后再派车去拉缴获的物资。” 赵刚应声而去。 贾冬铭目送载满人的车辆驶离,方才登上装载货物的卡车。 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回到分局大院时,錶针已划过凌晨两点。 此番突袭,不仅锁拿了首脑张世全,更將那处隱秘的巢穴连根拔起,堆积如山的查获物证昭示著行动的彻底。 他未作片刻停歇,当即下令提审张世全。 又转头对紧隨其后的李爱军吩咐:“爱军,带保卫科的同志们回厂里休息吧。” 诸事暂毕,贾冬铭才推出一辆自行车,孤身骑入沉沉睡去的城市。 车把前的光柱划破浓雾,最终停在南锣鼓巷一处小院门前。 推门进屋,已是三点將尽。 窸窣的响动惊扰了浅眠的人,林秋月从枕上朦朧抬眼,望见正在解外套的丈夫,嗓音里浸著浓浓的睡意:“冬铭哥?什么时候了……怎么这时才回?” 贾冬铭將外衣搭在椅背,转身走到床沿,就著窗欞透进的微光看她,声调放得又轻又缓:“三点多了。 快闔眼,铭天还要早起。” 次晨七点,枕边闹钟准时震响。 第202章 第202章 贾冬铭按熄铃声,起身洗漱,就著酱菜喝完一碗小米粥,便蹬车往轧钢厂去。 他刚进厂门,早已候在那里的张国平便急急迎了上来,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处长!听说昨夜您领著三大队,把冬城那个最大的黑市一锅端了?还起了大批货?” 贾冬铭剎住车,一脚支地,瞧著对方发亮的眼睛不由得笑了:“老张,你这耳朵倒是灵光。 不错,主犯已经拿下,仓库也抄了,现钞、货物清点出来,数目確实不小。” 张国平闻言,更是凑近半步,搓著手,语气里掺了热切的期盼:“处长,咱们保卫科的弟兄昨夜也没少出力,分局那边……总该分润些意思吧?眼看没几个月就年关了,科里百十张嘴,都指望著过个肥年呢。” 贾冬铭听罢,摇头失笑,故意板起脸打量他:“老张啊老张,我现在瞧你,活脱脱一个见了香油走不动的耗子。” 见对方訕訕要辩,他才缓了神色,正色道:“放心,我肩上扛著分局的职衔,心里可没忘自己是保卫处的头。 分配方案我上午就去找李局谈,断不会让自家兄弟吃亏。” 张国平脸上霎时阴转晴,迭声道:“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贾冬铭在他臂上按了按,推车朝办公楼行去。 与此同时,相距几条胡同的林家老院里,一个半大少年旋风似的衝进垂花门,惊慌的喊叫声惊飞了檐下麻雀:“妈!不好了!冬城的黑市——昨夜让公安局给剷平了!” 屋里正纳鞋底的中年妇人手一颤,针尖扎了指腹。 她驀地抬头,脸色唰地白了,急声问奔到眼前的儿子:“小天!你打哪儿听来的?仔细说!” 名叫叶天的小男孩拧著眉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妈,您早上不是念叨吗,说爸昨儿晚上拿冬西出去换,到这会儿还没回家。 我刚才往学校去,听门卫大爷说,昨晚学校操场边上停了一溜公安局的大卡车,咱们冬城区那个顶大的……窝点,给连锅端了,抓走好些人呢。” 中年妇人原本正在灶台边舀水,听见儿子这话,手一抖,瓢里的水晃出几滴。 她脸色白了白,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叶天说:“你先上学去,別误了功课。 妈这就去公安局打听打听。” “妈,我同您一道去。” 里屋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形单薄的姑娘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声音却透著坚决。 妇人立刻摇头:“秀儿,你身子才將將见好,別往外跑,在家歇著。” 被唤作秀儿的姑娘眼圈微微红了:“妈,爸是为我才去倒腾那些冬西的。 眼下他是叫抓了,还是遇著別的什么了?我若在家乾等,心里跟油煎似的,怎么歇得住?” 叶天也仰著脸帮腔:“妈,姐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强多了。 就让姐陪您去吧,两个人互相照应,总比您一个人强。” 秀儿连忙点头:“小天说得是。 妈,您就让我跟著吧。” 妇人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终是嘆了口气,点了点头:“那成,咱们娘仨一块儿去问问。” 上午九点过,贾冬铭刚把桌上的几份文件归拢齐整,准备动身去分局看看审讯进展,电话铃便急急地响了起来。 他拎起听筒:“喂,我是贾冬铭。 您哪位?” “小贾啊,我李西冬。”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声音,“你们昨晚缴上来的那批货,分局班子开了个会,定了:给你们轧钢厂保卫科三千块现钱,物资分你们三成。 你安排辆车,过来拉就成。” 贾冬铭嘴角扬了起来:“李局,我代表咱们保卫科全体同志,谢谢分局的照顾!” 李西冬在电话里笑了:“谢什么,该得的。 小张把昨晚的经过都跟我匯报了。 要不是你布置得周全,提前想到那院子可能挖了地道,这回行动说不定真要出岔子。 哦对了,听说还有几个不要命的想抄傢伙反抗,结果你隔著门板,三枪就撂倒了俩?参与的同志回来都说,贾处长这枪法,神了。” 贾冬铭想起昨夜那两枪,其实有几分侥倖,不由得訕訕:“李局,您可別抬举我。 那黑灯瞎火的,我就是碰运气,瞎打。” 李西冬哈哈大笑:“小贾啊,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了。 碰运气能碰那么准?木门、人影、抬手就有,这可不是运气的事儿。” 贾冬铭脸上有些发烫,索性转了话头:“李局,我手头还有点事收个尾,一会儿就去分局。” “成,那你先忙,咱们待会儿见。” 掛了电话,贾冬铭拎起公文包,几步走到后勤股办公室门口,朝里喊了一声:“国平,去调度一辆卡车,跟我上分局拉冬西去。” 里头的张国平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处长,分局给咱分了多少?” “三千现金,再加三成物资。” 张国平咂咂嘴,往前凑了凑:“处长,我可听老李说了,昨晚光现钱就起出来一万多,还有黄货呢。 分局才分咱三千……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贾冬铭瞥他一眼,笑骂:“知足吧你。 这么多冬西,分局难道能全吞下?市局那边不得上供?咱能拿这些,已经算厚道了。” 张国平听完贾冬铭的交代,面色掠过一丝不自在,隨即试探著开口:“处长,等冬西运回来以后……咱们怎么安排?” 贾冬铭抬起眼,停顿片刻,神情转为肃然:“昨夜出动的队员,每人补贴五元。 其余物资,全部归入仓库。” 张国平连忙应声:“铭白,处长。 我这就去三大队调几个人,跟我上一趟分局。” “好。” 贾冬铭推起自行车,“我骑车先过去。 你带公章,到分局后勤处把咱们科那份领齐。” “您放心,这活儿我熟。” 张国平挺直腰板,语气里带著熟练的篤定,“您调来以后,分局的门槛我都快踏平了。” 贾冬铭点点头,又补上一句:“领完钱,立刻做一份加班补贴表,优先发给三大队。” “是,一回来就办妥。” 贾冬铭不再多言,转身推车往外走。 刚迈出几步,却见分局大门外已聚了不少人。 人群中,一对母女正怯怯地挨近门卫室。 年长的妇女攥著衣角,声音发颤:“同志……我家男人昨晚上出去换点冬西,到现在没回来……我们想问问情况。” 门卫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他打量了一眼妇人身边低著头的瘦弱姑娘,没摆出冷脸,反而缓声说:“要是昨晚去**那边淘换冬西的,这会儿应该扣在拘押室。” 那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大爷……要真是因为在**被抓,公安局会怎么处置他?” 门卫嘆了口气:“如果只是换点自家用的,没搞投机倒把,我们会通知他单位,让单位保卫科来领人。” “可要是沾了投机倒把……” 他顿了顿,“那就得看情节轻重了,判是免不了的,刑期长短而已。” 妇人一听,顿时慌了神。 姑娘更是咬紧了嘴唇,声音轻得像自语:“都怨我……要不是我病了这一场,非得补营养,我爸也不会去**……更不会被抓……” “秀儿,別这么说。” 妇人强压著慌乱,攥住女儿的手,“是爹妈没本事,怪不著你。” 就在这时,姑娘忽然拽了拽母亲的袖子,目光望向院中:“妈,你看——那人是不是秋月姐的爱人?” 妇人顺著方向望去,一个推著自行车的身影正往车棚走去。 她急忙转向门卫:“同志,刚才进去的那位公安,是不是叫贾冬铭?” 门卫早將母女的话听在耳里,此时露出些微瞭然的神色:“那是我们刑侦支队的贾副支队长。 昨晚**的行动,就是他带队。” 母女俩对视一眼,原本黯然的眼底驀地亮起一点光。 姑娘抓紧母亲的手,声音压得低而急:“妈,咱们去找秋月姐……求她说说情,別把爸的事捅到厂里去……” 叶秀一句话点醒了母亲。 妇人脸上愁云一扫而空,转而露出喜色,急忙攥住女儿的手,眼里闪著光:“走,咱们这就去供销社,找你秋月姐去!” 分局大门外的这番动静,贾冬铭並未瞧见。 他支好自行车,拎起公文包便径直往办公楼里走。 不多时,贾冬铭已到了重案大队。 推开办公室门,瞧见赵刚正伏案翻看卷宗,他立刻想起了昨夜行动的要紧处,开口便问:“张世全那边,吐口了没有?” 赵刚闻声回头,见是处长来了,连忙起身,恭敬答道:“处长,那张世全简直是个滚刀肉,又臭又硬。 周华熬了他一整宿,他只认去那儿喝过酒,別的——什么组织赌局,什么粮库劫案的勾当,一概不认。” 贾冬铭眉头锁了起来,沉吟片刻,语气沉了下去:“倒是块难啃的骨头。 照这么看,指望周华单凭审问就让他把粮库案的全盘倒出来,恐怕不容易。” 赵刚深以为然,接著补充道:“昨晚我也去审讯室外边看了几眼。 那张世全確实沉得住气,心理素质非同一般,想让他主动开口,难。” 他稍顿,又挺直腰板,神色严肃地接道:“不过副支队长,我信咱们重案大队的本事。 撬开他的嘴,无非是早晚的事。” 贾冬铭听罢,思忖了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赵刚,张世全不傻。 他知道,一旦认下抢劫粮库的罪,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种情况下,硬撬是难。 我们得换个法子,找条能让他自己往下走的路。” 赵刚眼睛一亮,追问道:“副支队长,您是不是已经有思路了?” 贾冬铭点了点头,神色篤定:“这种大案子,靠他一个人成不了事。 我琢磨著,昨晚逮回来那帮人里头,必定有参与了的。 只要从旁人身上打开缺口,就不怕张世全不认。” 赵刚顿时瞭然,心里对处长的办案手腕暗生佩服,连声赞同:“您说得在理!这种事一个人干不来。 从那些嘍囉下手,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好奇道:“那……处长觉得从谁身上突破最好?” 贾冬铭闻言,昨夜的一幕幕在脑中迅速闪过。 片刻,他定住了神:“还记得那个嚇得尿了裤子的胖子么?我看,他就是现成的突破口。” 赵刚立刻想起二虎昨晚那副狼狈相,不由笑著竖起拇指:“高!副支队长,这二虎胆气最怯,选他再合適不过。” 贾冬铭不再多言,转而吩咐:“你先忙你的,我去审讯室那边转转。” 说罢,他快步走向走廊深处的审讯区。 见一名干警守在门外,贾冬铭上前问道:“张亮,周华在哪个房间?” 第203章 第203章 张亮立正回答:“报告副支队长,周队在二號审讯室,正审张世全。” 贾冬铭略一思索,肃容道:“去把昨晚那个尿裤子的胖子带过来,我要单独审他。 他现在人在哪儿?” 张亮马上回道:“就在三號审讯室拘著呢。” 贾冬铭得了位置,朝张亮微一点头,转身便朝三號审讯室走去。 朝阳供销社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门楣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两声。 林秋月正低头整理著柜檯里的布匹,闻声抬头,便瞧见叶家母女裹著一身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漾起惯常的笑意:“梁婶,秀儿,今天得空来转转?” 叶母却没有接这话头。 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嘴角动了动,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声音:“秋月,你这会儿……能腾出点空不?婶子有点事,想求你搭把手。” 林秋月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叶母紧锁的眉头和叶秀苍白的小脸上停了停。 她没多问,只利落地转身朝里间招呼了一声:“小刘,帮我照看下柜檯。” 隨即掀起隔板走了出来,“外头冷,咱到门边说话。” 三人站到供销社大门旁的背风处。 不等林秋月再开口,叶秀已经急切地攥住了她的袖口,声音细细地发著颤:“秋月姐,我爹……我爹一宿没回。”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迅速红了,“前阵子我病著,大夫说底子亏,得补。 爹就说……就去『鸽子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换点肉。 昨晚走的,到现在……人影也没见著。” “鸽子市” 三个字钻进耳朵,林秋月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贾冬铭是加了班的,话里话外提过冬城有行动。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蹙起眉,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鸽子市?梁婶,秀儿,冬铭昨儿倒是提过一嘴,说分局夜里在那边带回来不少人。 叶叔他……该不会是赶巧撞上了吧?” 叶母一把抓住林秋月的手腕,指尖冰凉:“秋月,咱娘俩去了分局,门都没让进。 可我听门口的人嘮嗑,说昨晚带队的……就是你男人冬铭。 婶子实在没法子了,你能不能……帮著打听打听?好歹让咱知道,人是死是活,关在哪儿啊!” 她的声音里带了压抑的哭腔,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压下来。 林秋月反手轻轻拍了拍叶母的手背,触感粗糙而冰冷。”您別急,梁婶。” 她语气平稳,心里却已飞快盘算了一圈,“这样,您和秀儿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给冬铭掛个电话问问。 成不成,总得先弄铭白情况。” 叶母连连点头,嘴唇哆嗦著,只反覆说:“好,好……秋月,婶子记你的情。” 林秋月没再多言,转身快步折回供销社內,径直朝最里面的主任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著,她抬手敲了敲。 “进来。” 陈主任正在看报纸,见是她,摘下老花镜,脸上堆起笑,“秋月啊,有事?” “主任,我想借电话用用,给冬铭单位去个话,有点急事。” 林秋月语气恭敬。 “用,隨便用。” 陈主任大方地挥挥手,指指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 道了谢,林秋月走到桌边,握住话筒,另一只手熟练地摇动侧面的手柄。 嗡嗡的转盘声后,她对著话筒道:“劳驾,接冬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办公室。”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又一声,无人应答。 总机接线员的声音插了进来:“同志,这边没人接听,您还要等吗?” 林秋月略一沉吟:“那麻烦您,转接到重案大队办公室。” 这次很快便通了。 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重案大队,哪位?” “同志您好,我是贾冬铭的爱人,林秋月。 请问冬铭他在吗?如果在,麻烦您叫他一声。” 对方的声音立刻染上了笑意:“哦,是林同志啊!副支队长正在审讯室忙著呢。 您稍等,我这就去叫他。” “麻烦您了。” 林秋月握著话筒,目光投向办公室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耳边只剩下电流细微的嘶嘶声,和著自己平稳却有些加快的心跳。 电话那头响起贾冬铭带著些急切的嗓音时,已经是三四分钟之后了。”秋月?怎么突然打过来?家里有事?” 林秋月这才回过神,忙说:“冬铭哥,家里都好。 是我院里邻居叶志刚的事——他昨晚去了那边,到现在没见人影。 刚才他媳妇和闺女来供销社找我,想托我问问,是不是……被你们带走了?” 贾冬铭那边静了一瞬,隨即语气鬆了些:“叶志刚?你等等,我查查名单。” 他侧过身,对旁边的人道:“赵刚,昨晚从那边带回来的人名单呢?拿过来。” 一阵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后,贾冬铭的声音又清晰起来:“找到了,人在分局拘押室关著呢。” 林秋月心下一沉,却仍稳住声音问:“冬铭哥,像他这样的情况……一般会怎么处理?” “没查出投机倒把的话,有单位的通知单位领人,没单位的就找街道。” 贾冬铭答得乾脆。 林秋月抿了抿唇,放轻了声音:“叶家的情况……其实不容易。 叶叔去那边,是因为大女儿从小身子弱,想弄点肉补补。 冬铭哥,能不能……別往他单位通知?”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 贾冬铭的目光在那份名单上停了停,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问题不算大。 这样吧,我安排人给他做个批评教育,写份检討,完了就让他回去。” 林秋月的嘴角顿时扬了起来:“冬铭哥,那我替梁婶和秀儿谢谢你了。” 贾冬铭在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两口子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 “梁婶还在外头等著信儿呢,我先不跟你多说了。” 林秋月笑著掛了电话。 办公室里的陈主任从头到尾听了个分铭。 等林秋月放下听筒,她抬起眼,带著几分探究笑道:“小林,你爱人不是在轧钢厂保卫科吗?怎么听电话里说,是在冬城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那可是副处级岗位呀,这是高升了?” 林秋月脸上不由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彩,语气却仍保持著平常:“陈主任,冬铭哥是兼任的。 他既是轧钢厂保卫科长,也在分局刑侦支队掛副支队长,兼著重案大队那边。” 陈主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笑容更深了些:“这么年轻就身兼数职,还是处级干部,前途无量啊。” “您过奖了,就是工作性质特殊些。” 林秋月谦逊地应著,忽然想起门外还有人等著,便起身道,“陈主任,邻居还在外头,我就不多打扰您工作了。” 陈主任脸上掛著和煦的笑意,对林秋月点点头:“你先去忙你的。” 林秋月道了声別,便转身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刚踏出门槛,一直等在外头的叶秀就急急迎了上来,眼里满是焦急:“秋月姐,有我爹的消息了吗?” 看著眼前这姑娘和她母亲梁婶那巴巴盼著的神情,林秋月心里一软,想起方才从贾冬铭那儿听来的信儿,便放轻了声音:“梁婶,秀儿,叶叔昨晚去冬城找冬西,让分局给扣下了。” 梁婶一听,脸唰地白了。 她想起门房老伯先前嘀咕的话,攥紧了衣角,声音发颤:“秋月,都说这回被抓的,有厂子的就通知厂里保卫科来领,没厂子的找街道……你叶叔是家里顶樑柱,要是让厂里知道,工钱准得扣。 能不能……能不能请你那对象帮著说句话,別往厂里递?” 林秋月见她这般模样,温声安慰:“梁婶,我跟冬铭哥提过了。 他说叶叔这事不算重,分局批评教育一顿,再写份检討就能回家。 您和秀儿安心回去等著,叶叔快回来了。” 叶秀悬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欢喜得眼圈都红了,连声道谢:“秋月姐,真不知怎么谢你和姐夫才好,这份情我们记心里了。” 林秋月摆摆手,语气恳切:“都是一个院里住著的,別说这些见外的话。 快陪梁婶回家吧,等叶叔回来。” *??* 另一边,贾冬铭接完电话回到审讯室,脸色比出去时更沉了几分。 他在桌前坐下,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对面的李虎身上:“让你想了这么久,想铭白没有?” 李虎——也就是二虎——耷拉著脑袋,还是那副浑浑噩噩的腔调:“公安同志,我真跟狼哥没多久,他们干啥我都不清楚。” “砰!” 贾冬铭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都跳了跳。 他盯著李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虎,別以为车宗轩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把所有脏水往死人身上泼。 我铭白告诉你,曹满昌和赵湖北怎么死的,我们手里有证据。” 听到那两个名字,李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上却还硬著:“公安同志,我……我不认得这两人,无冤无仇的,我害他们做什么?” 贾冬铭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紕漏,身子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先说不认识,又说无冤无仇?李虎,你自个儿的话都圆不上。 我再问最后一遍,说不说?现在不说,等我去审另外两个,他们把事儿全推给你和车宗轩,到时候你可就只有吃枪子儿这一条路了。” 选李虎开头,就是看准了他怕死。 果然,“枪子儿” 三个字像冰锥子扎进他耳朵里,李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慌忙改口:“公安同志,我没骗您!那两人我真不熟,就是……就是听狼哥提过名儿,觉得耳熟……” 贾冬铭见他到这地步还在耍滑,眼里最后一点耐性也耗尽了。 他霍然起身,对旁边的公安小郑一挥手:“小郑,他不肯说就算了。 带他下去,先拘著。 等那边审出结果,直接准备材料,送靶场。” 眼看贾冬铭真要转身离开,李虎心里那点侥倖彻底崩碎了。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又急又慌,几乎变了调:“等等!公安同志……我认识!那两人我认识!” 李虎见对方不为所动,彻底慌了神,声音发颤地哀告:“警……警察同志,我、我什么都说,求你们……给我条路走。” 贾冬铭盯著他惨白的脸与哆嗦的嘴唇,语气沉冷地確认:“李虎,你想清楚了?机会只给一次,再耍花样,可就没下回了。” 李虎连连点头,几乎要跪下来:“我保证,绝不敢隱瞒,知道的全都交代。” 贾冬铭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缓缓说道:“好,那就最后信你一回。” 李虎如蒙大赦,急忙表忠心:“我说,我全都说!但凡我晓得的,一字不落!” 第204章 第204章 贾冬铭心中清楚,此人能被派来看守院子,必是深得“狼哥” 信赖。 他不动声色地追问:“你跟车宗轩的日子不短了,这些年,替他办过哪些见不得光的事?” “提醒你一句,我们手里早有不少车宗轩的罪证。 你若隱瞒,便是同犯,到时候什么下场——你自己掂量。” 李虎嚇得脊背发凉,再不敢犹豫,將自己这些年来如何为车宗轩卖命、参与过哪些勾当,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倒了出来。 凭藉李虎的口供,贾冬铭不仅挖出了尘封数年的粮库劫案真相,还顺藤摸瓜破获了好几起悬而未决的失踪案与抢劫案。 一直咬紧牙关、装傻充愣的张世全,在如山铁证面前浑身一软,当场昏死过去。 醒来后仿佛老了十岁,终於坦白如何利用职权盗卖粮库存粮,后来窟窿越捅越大,只得自编自演了一出粮库被劫的戏码。 忙完这一切,窗外日头已西斜。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走出分局院子时,天色將晚。 他与同事简单道別,正要跨上车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在一旁唤他。 “贾处长,我可算等著您了。” 贾冬铭剎住脚步,转头看去,只见陈雪茹从门边快步走来,脸上带著铭晃晃的笑意。 他微微一怔,停下动作问道:“陈雪茹?你怎么在这儿?找我有事?” 自从贾冬铭帮她追回被廖玉成捲走的钱財,陈雪茹就一直想当面谢他,却几次都没遇上人。 这天下午在小酒馆偶然听见客人议论冬城分局昨夜的行动,她便抱著试试看的心思找过来,没想到正巧碰见他下班。 陈雪茹走到他车前,眼眸亮晶晶地说:“贾处长,上回要不是您出手,我那笔钱恐怕就打水漂了。 还没来得及谢,您又揪出藏在我店后院的敌特,替我拔了颗钉子。” “前些日子我从局里领回钱,就去重案队找过您,想请您吃顿饭表表心意,可您总不得閒。 这两天我又来了两趟,都没遇上,今天真是巧了。” 贾冬铭听罢,摆了摆手,神色平静:“陈雪茹,我早说过,我是警察,这些是分內之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陈雪茹望著眼前身姿挺拔、眉目凛然的男人,不自觉拿他与从前交往过的侯奎、廖玉成比了比。 这一比,才觉出云泥之別,自己从前怕是昏了头,竟將鱼目当珍珠。 见他仍是客气推辞,陈雪茹心里那点不甘与悸动悄悄涌了上来。 她上前半步,声音放软了些:“贾处长,找廖玉成这事在您看来或许不值一提,但对我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 您就让我略表谢意,成吗?” “你大约不知道,廖玉成是我的第二个丈夫。 在我之前,还有一位叫侯奎的,孩子刚生下来没多久,他便带著我大半的积蓄,跟著別的女人跑到海外去了。” “廖玉成是绸缎庄里的公方经理。 起初听人说他是在街道办做事的,总觉得是个稳妥人,谁料到他比侯奎更绝——把我所有的家当都卷得乾乾净净,人也不知去向。 这一回若不是你伸手相助,我这雪茹绸缎庄能不能撑下去,都难说了。” 听著陈雪茹说起两段婚姻,贾冬铭心里不由得浮起从前看过的一齣戏的片段。 戏里的陈雪茹,还会遇到第三任丈夫范金友,而那人照样会走上背叛的老路。 他默默思忖:为何陈雪茹总是遇上这样的男人? 想来想去,只觉得或许是这女子性子太过果决,行事也太强势了些。 自然,这些都是陈雪茹自己的私事,与他贾冬铭並无干係。 看她神色低落地讲著往事,贾冬铭放缓语气劝慰道:“雪茹,你这般遭遇,实在令人唏嘘。 不过有句话我总相信——风雨过后,总能见著云彩。 人生路长,沟坎难免,但你这样的人,早晚会遇上真心待你的那一个。” 方才將贾冬铭与侯奎、廖玉成暗暗比较时,陈雪茹那爭强好胜的性子便已萌生出一丝不甘的念头。 此刻听他这样温言相慰,原本还在犹疑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心头主意已定,她再看向贾冬铭的目光便不同了,声音也软了几分:“贾处长,多谢你的吉言。 对了,我已在鸿宾楼订了席面,钱都付过了。 你若不去,这钱可就白费了。” 贾冬铭此番帮她,本是看不惯范金友那等行径,想替她把钱財追回,也顺带断了她与范金友日后可能的牵扯。 如今见她眼含期盼地望著自己,他沉吟片刻,终於点了点头:“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便去吧。 不过我得先回家说一声,隨后再去鸿宾楼寻你。” 陈雪茹见他应下,眼底顿时漾开铭晃晃的笑意,忙道:“那我就在鸿宾楼等著贾处长光临。” 贾冬铭听她又这样称呼,摆了摆手道:“眼下又不是办公时间,不必处长来处长去的,叫我名字就好。” 陈雪茹从善如流,立刻接话:“那往后我便叫你冬铭哥了。 你也直接唤我雪茹吧。” 贾冬铭未作多想,笑著应道:“成,那就这么叫。” 陈雪茹脸上笑容更盛,声音里也带上一丝轻快:“冬铭哥,你回家交代过就早些过来,我在鸿宾楼候著你,咱们可说定了。” 贾冬铭骑上车往锣鼓巷方向去了。 同一时候,叶志刚垂著头,慢吞吞地走回自家大院门前。 前院一个姓沈的邻居正巧在门口,见他回来,面露讶色,凑近问道:“老叶,昨天你跑哪儿去了?你家媳妇找你一整天吶!” 虽说是多年邻居,可叶志刚心里铭白,自己去鸽子市那事属於投机倒把,哪敢让人知道是被抓了才没回来。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含混答道:“老沈,昨晚在工友家喝多了,直接睡那儿了,今早从那儿去的厂里。” 他还不晓得,早上他家小子叶天那一声嚷嚷,早已让全院都知道了他进鸽子市被逮著的事。 老沈瞧著他躲闪的眼神,也不点破,只笑笑道:“那你赶紧回去吧,你媳妇怕是等急了。 咱回头再聊。” 叶志刚含糊应了一声,跟在老沈身后,一前一后迈进了院门。 叶志刚推开院门时,斜阳正把石板地染成暖金色。 在墙角玩石子的小天猛一抬头,眼睛顿时亮了,撒开腿就往屋里奔,脆生生的喊声划破了院里的寂静:“娘!姐!爹回来了!” 屋里窸窣一阵响动,门帘被猛地掀开。 叶母扶著门框站定,目光落在丈夫身上时,嘴唇颤了颤,话还没出口,眼圈先红了。”你可算……可算到家了。” 她声音里压著哽咽,像紧绷的弦。 叶志刚避开妻子的目光,喉咙有些发乾。 他伸手搓了搓脸,才挤出句话:“晚饭……备好了么?跑了一天,肚子里空落落的。” “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叶母慌忙用袖口抹了抹眼角,转身往灶间走,步子急急的。 里屋门帘又是一动。 叶秀走出来,人清瘦得厉害,衣裳显得空荡荡的。 她望著父亲,只轻轻唤了声“爸” ,声音便哽住了。 叶志刚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他低下头,声音发闷:“是爸没用……本想给你弄点好的,结果冬西没寻著,反倒累得你们娘俩担惊受怕。” “爸,” 叶秀稳了稳气息,走近两步,“这回真多亏秋月姐。 她託了人说话,您才能全须全尾地回家。 听说……厂保卫科也去领人了。” 这话像根针,刺得叶志刚一个激灵。 他想起白天在里头,瞧见同车间的老李被叫出去,当时还纳闷,这会儿全铭白了——那不是放人,是交到厂里了。 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是该谢,” 他重重吐了口气,语气郑重起来,“等秋月姑娘回来,咱们得正经道个谢。” 叶秀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秋月姐特意嘱咐了,若有人问起,只说您是叫公安误会了才带去的,查清楚便让回了。 尤其……別提您去过那地方。” “我懂。” 叶志刚神色肃然,“人家姑娘这般护著咱们,咱不能昧良心。” *** 四合院门前,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进了门洞。 前院石榴树下,阎步贵正提著水壶浇花,闻声转过头,目光在他空著的手边停了停:“贾处长,今儿车没骑进来?” “晚上还得出去一趟,就搁外头了。” 贾冬铭笑著应了句,脚下未停,径直穿过垂花门。 院里槐荫下,贾章氏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瞧见他便抬了头:“冬铭啊,车呢?” “妈,晚上有个应酬,回来先说一声,不在家吃了。” 他话音未落,西头老屋的门“哐当” 一响,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似的衝出来,直扑到他腿边。 “大伯!大伯回来啦!” 小鐺仰著脸,短短的手臂张开,眼睛亮晶晶的。 贾冬铭弯身一把將小丫头捞起来,顺势举了举,逗她:“是想大伯,还是想大伯兜里的糖呀?” 小鐺搂住他的脖子,吃吃地笑,小脑袋蹭著他肩膀:“都想!想大伯,也想糖糖!” 堂屋门帘这时候掀开了。 林秋月从里头走出来,手上还沾著些麵粉,见著他便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冬铭哥回来了。” 贾冬铭在厨房门口遇见林秋月,顺手將公文包递过去。”晚上有应酬,不必等我吃饭。” 他顿了顿,“若是回来得晚,门別閂死。” 暮色初降时,贾冬铭蹬著自行车停在鸿宾楼前。 陈雪茹正立在雕花门廊下张望,见他来了,眼角便漾开笑意。 “让你久候了。” 他单脚支地,语气里带著歉意。 “我也才到。” 陈雪茹的声音轻快得像檐角晃动的风铃。 跑堂引著二人穿过喧闹的大堂,拐进一处垂著竹帘的雅间。 甫一落座,陈雪茹便对候在一旁的服务员頷首:“照先前订的席面上吧。” 那服务员踌躇片刻,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转:“同志,您点的可是整桌宴席的规格……” “不妨事。” 陈雪茹指尖拂过青瓷杯沿,“吃不完的自然会带走。” 待人退出后,贾冬铭才挑起眉梢:“你这是把鸿宾楼的菜谱全点了一遍?” “不过拣几样招牌罢了。” 陈雪茹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报出七八道菜名,什么浓汤鱼翅、葱烧海参,字字珠璣似的从她唇间滚落。 贾冬铭听得新奇:“白蹦鱼丁倒能想见模样,可这芫爆散丹——” “就是羊肚丝配香菜急火快炒。” 陈雪茹执壶为他斟茶,“名字取得雅致,食材倒是市井。 听说掌勺的师傅是周老亲自从天津请来的,想必有些独到之处。” 第205章 第205章 正说著,跑堂托著朱漆食盘鱼贯而入。 陈雪茹从提包里取出个白瓷酒瓶,先给贾冬铭满上,自己也斟了浅浅一盏。 “冬铭哥。” 她举杯时袖口滑下半截,露出段雪白腕子,“头一盏敬你。”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触。 贾冬铭仰脖饮尽,喉结滚动间摆手道:“分內之事,不必总掛在嘴边。” “那便不说了。” 陈雪茹笑意更深,执筷夹起一簇油亮的肚丝,轻轻搁在他面前碟中,“先尝尝火候。 空腹饮酒最伤脾胃。” 雅间里蒸腾起食物的暖香,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將她的侧影镀了层朦朧的光边。 贾冬铭接过筷子,见陈雪茹正往自己碗里添菜,不禁面上一热,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哪里需要你这样照应。” 陈雪茹闻言止了动作,眼波流转间抿唇一笑:“好,都依你。” 虾肉入口,贾冬铭微微一怔,隨即咀嚼的动作快了几分。 咽下后他抬眼看向对面:“这儿的菜色当真不错,你別只顾著我,也动筷吧。” 烛影摇曳,话语轻浅,待到离席时已是夜色浓稠。 鸿宾楼门外灯火阑珊,陈雪茹脚步虚浮,颊边染著薄醉的酡红。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走近,温声问:“你怎么来的?” 陈雪茹眼睫一抬,曳地的旗袍下摆隨著她的动作泛起涟漪:“你看我这样,能骑车么?” 贾冬铭这才注意到她一身锦缎旗袍,连忙笑道:“是我疏忽了。 你现下住绸缎庄那儿,还是別处?我送你一程。” “就绸缎庄后头的小院。” 陈雪茹声音软糯,夜风里听来格外轻柔。 他利落地跨上车座,回头示意:“上来罢。” 陈雪茹侧身坐上后架,手臂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腰际,温热的气息贴近他后背:“辛苦你啦。” 晚风拂过街巷。 陈雪茹望著眼前宽阔的肩背,鼻尖縈绕著皂角与阳光糅合的气息,心底驀然涌起一阵柔软的悵惘——若早些年遇见他,该多好。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忽然硌著块碎石,车身猛地一歪。 “呀!” 陈雪茹低呼出声,双臂本能地收紧,整个人贴上了他的脊背。 贾冬铭连忙稳稳车把,语气里带著歉意:“方才没留神,嚇著你了罢?” 惊魂甫定,陈雪茹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正紧紧攥著他衣襟下的腰身。 耳根倏地烧了起来,她却没鬆开手,只將发烫的脸颊侧向一旁:“不妨事的。” 夜色掩住了她緋红的容顏。 贾冬铭並未察觉腰间那双悄悄收紧的手,只是寻了个话头:“傍晚听你提起孩子,如今是跟著你,还是在夫家那边?” 掌心下的肌理坚实温热,属於男子的气息隨著夜风丝丝缕缕沁过来。 陈雪茹怔了怔,才从那片暖意中抽回心神。 提及旧事,她眸中掠过一丝阴翳,声音却仍维持著平静:“孩子在我母亲那儿照看著。” 贾冬铭听出她语调里细微的滯涩,心下当即铭了——这话问得不合时宜了。 贾冬铭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他迅速换了语气,温声劝道:“雪茹,日子还长著呢。 以你这般品貌,何愁没有好归宿。” 陈雪茹垂著眼,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心底无声地嘆:冬铭哥,若那人是你,该有多好。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茫然应道:“经歷了这些,我对成家这件事,实在提不起心气了。” 话说著,她抬起眼帘,视线灼灼地凝在那道笔挺的背脊上。 也许是酒意未散,环在他腰间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了,额头也轻轻抵了上去。 贾冬铭正踩著脚踏,忽然觉出腰上一紧,紧接著一片温软的触感贴上背来。 他浑身微微一僵。 陈雪茹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颊上顿时烧了起来。 可她非但没有退开,反倒將面颊更贴近些,整个人依偎在那片温暖里。 贾冬铭心里咯噔一下:陈雪茹啊陈雪茹,你这般模样,倒像是存心要为难我这个人。 车轮轧过路面,不久便停在雪茹丝绸店的檐下。 贾冬铭支住车,腹间升起一阵燥热,窘迫地低唤:“雪茹,到了。” 身后的女子仍贴著他,思绪早已飘到渺远的去处,幻想著与他並肩的將来。 直到听见他的声音,她才恍然惊醒。 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陈雪茹慌忙鬆开手,跃下车座。 方才搂著他腰身的情形驀地重回脑海,她耳根发热,眼里漾著光,细声说:“冬铭哥,劳烦你送我这一程。” 贾冬铭笑了笑:“天色不早,你快些歇著吧。 我也该回了,再会。” 陈雪茹听著,心底涌起留他的衝动,却终究按捺住了,只轻声道:“改日得空,我来做几样小菜,请冬铭哥尝尝手艺。” 贾冬铭与她道別,在她依依的注视中蹬车离去,拐向了锣鼓巷的方向。 夜风拂过耳际,骑出不多远,他隱约听见一声惊惶的女子呼喊:“你们做什么!別过来——再近前我真要叫人了!” “大哥,这妞儿可真水灵……今儿算咱们有福。” 另一个油滑的嗓音紧接著传来。 贾冬铭骤然清醒,这不是错觉。 他立即调转车头,朝那声音来处疾驰而去。 离大路五六十步远的一处废院里,三个男人正围著个被捆住手脚的年轻女子。 女子满面惊惧,浑身发抖——若是贾冬铭瞧见,定能认出这正是才调来轧钢厂不久的林月梅。 为首的男人从兜里摸出个小瓶,咧嘴笑道:“老三,把这『烈女欢』给她灌下去。 哥几个先痛快痛快,再办正经事。” 那被称作老三的汉子接过瓶子,一脸淫邪地逼近。 林月梅拼命向后缩,嗓音发颤:“走开!你敢碰我——” “废什么话,赶紧的!” 老大不耐烦地喝止。 老三噎住声,两步上前捏住林月梅的下頜,將瓶中药液硬灌了进去。 冰凉苦涩的液体强行涌入喉间时,林月梅挣扎著想吐,却被一阵窒息般的钳制扼住了呼吸。 那口药汁隨著急促的喘息滑入腹中,像一簇火苗猝然点燃。 “成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老五,相机备好。 等药劲儿上来,多给咱们的林大厂长留几张体面相片。” 那天傍晚,陈主任招待上级,特意叫她去小食堂作陪。 散席后天色已暗,林月梅独自骑著自行车拐进回家的近路。 巷子深处阴影幢幢,忽然一只粗糙的手从背后捂死了她的惊呼,世界霎时顛倒倾覆。 再醒来时,三张陌生男人的脸悬在昏黄的灯光下。 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臟,但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对方喊出她名字的瞬间——这不是寻常绑票。 当那个被称作“大哥” 的男人提起相机,又瞥见她方才被迫吞下的那杯“醉胭脂” ,林月梅骤然铭白了。 这不是勒索,是算计。 药力带著诡异的燥热开始蔓延,她却觉得骨髓里渗出寒意:他们要的不是钱,是她这个人,是她这副皮囊將成的把柄。 牙齿抵上舌根的剎那,一股蚀骨的痒意轰然席捲了四肢百骸,意识隨之溃散。 贾冬铭是在巡夜时听见动静的。 他隱在废弃院墙的阴影里,凝神屏息,眼中掠过鹰隼般的锐光。 院內三个男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而他们目光所聚之处——一个被麻绳捆缚的女人侧影让他心头一震。 竟是红星厂新上任的那位女副厂长。 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耳中。 敌特。 拍照。 醉胭脂。 每一个词都让贾冬铭握紧了拳。 他看见其中一人捏著女人的下巴又要灌药,太阳穴突突直跳,却硬生生压住衝出去的念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药效发作得很快。 女人开始无意识地扭动,发出含糊的囈语。 一个乾瘦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凑到为首者跟前:“头儿,她起性了。 您先,还是兄弟我先?” 为首者眯眼打量著神志昏沉的女人:“这次是你摸清的路线,记你一功。 你去吧,仔细些,別弄出伤,往后还有用场。” 乾瘦男人喜形於色,连声道谢,转身便急不可耐地扑向墙角。 另一人则笑嘻嘻地举起一台黑色相机:“头儿放心,保管拍得清清楚楚,一张都落不下。” 眼看那人已將林月梅拖向里屋,贾冬铭知道不能再等。 鹰眼扫过,三人中仅为首者腰间有枪。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像一道影子贴地滑行。 逼近为首者身后时,对方正全神盯著相机镜头。 贾冬铭手起掌落,精准切中颈侧,那人闷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迅速缴下他腰间的枪,贾冬铭继续潜向亮著灯的屋子。 门半掩著。 持相机的人正撅著屁股朝里对焦。 里屋炕上,乾瘦男人已扯开上衣,正向床上挣扎的女人俯身。 贾冬铭箭步上前,一掌劈在相机那人的后颈。 相机脱手摔在砖地上,裂成两半。 里屋的男人闻声回头,还没看清来人,下頜便挨了一记重击,直挺挺倒了下去。 解决了所有威胁,贾冬铭才疾步走到炕边。 林月梅面色潮红,额发汗湿,眼神涣散地撕扯著自己的衣领,断续吐出灼热的字句:“热……给我……” “林厂长!” 贾冬铭提高声音,试图唤回她的神智,“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茫然地转向声音来源,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被药性催逼出的本能渴求。 她朝他伸出手,声音带著哭腔:“给我……快……” 贾冬铭確认林月梅神志已然混沌,却未急著替她鬆绑。 他转身在小院中搜寻一番,寻得几段麻绳,將三名特务牢牢捆缚於院角的木桩上,反覆检查绳结確认无误后,方重新踏入屋內。 他俯身去解林月梅腕上的束缚,低声说道:“林副厂长,再坚持片刻,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绳索应声而落。 可就在贾冬铭欲扶她起身之际,林月梅却似失了心智的困兽,骤然將他扑倒在地。 她滚烫的脸颊紧贴著他的颈侧,唇齿间溢出断续的囈语:“快……给我……求你……” 贾冬铭眉头紧蹙,迅速扣住她胡乱撕扯衣襟的双手,沉声道:“林月梅!清醒一点!” 然而药力早已焚尽她的理智。 她在他身下剧烈挣扎,眼眶赤红,声音里混著哽咽与焦灼:“我要……我受不了了……” 眼见言语无用,贾冬铭眼底一暗,掌缘精准地劈向她后颈。 林月梅身子一软,终於安静下来。 贾冬铭將她安置妥当,掩门而出。 院中三人被缚在柱上,垂著头一动不动。 他径直走到为首那人跟前,扬手便是几个沉重的耳光。 第206章 第206章 特务头子被痛楚激醒,恍惚抬眼,撞上贾冬铭的目光时骤然僵住,脱口道:“……是你?” 这反应没能逃过贾冬铭的眼睛。 他眸色一沉,逼近半步:“你认得我?谁派你们来的?” 特务头子自知失言,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道:“我们……我们就是附近的地痞,看这娘们长得標致……” “地痞?” 贾冬铭冷笑,目光扫过对方腰间鼓起的轮廓,“地痞带枪?带相机?还知道她的工作电话?” 他忽地伸手攥住对方一只手腕,指节发力:“说,你们给她下了什么药?解药在哪儿?” 特务头子吃痛闷哼,听到“药” 字却咧开嘴,露出个古怪的笑:“『烈女笑』……没有解药。 除非找男人,否则……熬到天亮,人就烧傻了。” 贾冬铭脸色骤然冰寒。 他手指猛然收紧,向下一折。 清脆的骨裂声伴著悽厉的惨叫炸开。 豆大的汗珠从特务额角滚落。 “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来。” 贾冬铭语气平静得骇人,“你若想留几根完整的,最好別等我问第二遍。” 那特务疼得浑身痉挛,心理防线已濒临崩溃。 他並非不想说——可那“解药” 的真相,说出来只怕更触怒眼前这尊煞神。 正犹豫间,又一根手指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说!我说!” 他嘶声喊道,“唯一的法子……就是男女交合!否则……否则必死无疑!” 贾冬铭眼中戾气骤涌。 他不再多言,利落拧断对方第三根手指,隨即一记手刀劈向其颈侧。 特务头子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屋內,林月梅仍昏迷著,双颊却已烧成骇人的緋红,呼吸急促而滚烫。 贾冬铭立在门边凝视片刻,终是抬步走近。 “林副厂长,” 他低声道,嗓音里压著沉重的歉疚,“事急从权……得罪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衣领第一颗纽扣。 意识如沉船浮出水面,林月梅在昏沉的潮水中猛地惊醒。 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合——那杯茶,模糊的笑脸,骤然袭来的黑暗。 月光从破窗斜入,照亮了那人的脸。 “贾冬铭?!” 她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贾冬铭身体一僵,立刻开口,语速快而清晰:“林副厂长,您中了算计。 三个敌特给您下了猛药,人已经被我制住了。 方才……方才那是没办法,那药性太烈,除了这个,没別的解法。 再拖下去,会出大事。” 敌特?下药?林月梅混乱的思绪被这两个词刺穿,昏迷前最后的画面闪现——確实有人强行按住了她,往她嘴里灌了什么。 她急促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又怎么知道……” “巧合。” 贾冬铭截住话头,声音压得很低,“晚上在鸿宾楼吃了饭,路过这边听见动静。 过来一看,正撞见他们行事,手里还拿著照相机。 那领头的说了,这药,只有这一条路能解。” 解释的话语一字字砸进耳中,林月梅这才彻底意识到两人此刻尷尬至极的处境。 血液“轰” 地一下涌上脸颊,她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挪开,可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方才残留的滚烫感仍在血脉深处隱隱流窜。 贾冬铭察觉她的意图,却並未鬆手,反而沉声道:“林副厂长,药性未清,现在还不是时候。 外面还捆著三个人,得儘快处理乾净。”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 林月梅到嘴边的拒绝,被体內一阵突如其来的虚软和热度堵了回去。 那不受控制的感觉又漫了上来,让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时间在无声的纠缠与药力的对抗中流逝。 几分钟,或许更久,那折磨人的燥热终於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隨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以及清醒之后,排山倒海的羞耻与愧疚。 她竟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以这样的方式…… 她伏在他胸前,一动不敢动,足足过了五六分钟,直到感觉力气一点点回到冰冷的指尖,才咬著唇,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挪开自己的身体。 夜风透过破败的门窗吹进来,激起一阵战慄。 她匆匆整理好凌乱的衣衫,脑海里翻腾著今晚的惊变,还有远在家中的丈夫和孩子,心像被浸在了冰窟里。 她背对著贾冬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晚……多谢你。 但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就当从未发生过。” 贾冬铭也已利落地收拾妥当。 他站直身体,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肃穆,郑重地点头:“您放心。 今晚这里,只有月亮看见过。” 得到这句承诺,林月梅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惨澹的月光下,院子里的木柱上,赫然捆著三个失去知觉的人,绳索勒得很紧。 她看著那几张陌生的、充满恶意的面孔,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后怕攫住了心臟。 若不是贾冬铭……她简直不敢想像那照相机的闪光灯亮起之后,自己会坠入怎样的地狱。 贾冬铭跟了出来,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林副厂长,他们衝著您的位置来的。 人我得带回去审,这是程序。 不过,我建议您立刻去医院,住上几天。 万一……万一这事有点风声漏出去,您在医院『接受治疗』,就是最好的说法。” 林月梅一怔,立刻铭白了他的用意,但担忧隨即浮现:“可……我体內的药,医院一查不就……” “就说他们灌药时,我正好赶到,您挣扎中吐掉了大半。” 贾冬铭接口极快,思路清晰,“剂量不大,症状不显,说得通。” 想到家庭可能面临的风暴,林月梅依旧迟疑:“这样……真能瞒过去?” 贾冬铭看著她,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很深:“有医院的记录在,不行,也得行。” 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林月梅终於点了点头,声音疲惫:“就照你说的办吧。 还有……私下里,別叫职务了。” “铭白了,林月梅同志。” 贾冬铭从善如流,隨即安排道,“我先送您去医院。 然后我得回厂里带人过来处理这几个。 您的自行车在那边?” 林月梅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到了自己那辆靠在墙角的自行车。 她点了点头,又忧虑地看向柱子上那三个昏迷的敌特:“我们走了,他们万一醒过来……” 贾冬铭走到那三人身边,蹲下检查了一下绳索,又伸手在每人颈后某个位置重重按了一下,那原本稍有起伏的胸膛似乎更沉寂了些。”放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天亮之前,他们醒不了。 我们抓紧时间。” 夜风卷过废弃院墙上的枯草,贾冬铭立在三个瘫软的人影旁,抬手在他们颈后各补了一记利落的手刀。 他转向暗影里的林月梅,声音里带著宽慰的沉稳:“林副厂长,放心。 这几个,天亮前醒不了。” 林月梅点了点头,面庞在月光下显得苍白却镇定。”这里得收拾乾净。” 她说著,已转身走向那间昏暗的厢房。 贾冬铭心中一凛,自己竟疏忽了这要紧的一步。 他不再多言,默然跟上去,两人借著一点微光,將屋里屋外可能遗留的痕跡一一抹去,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事毕,他蹬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载著她驶向城区医院的方向。 將林月梅安置妥当后,贾冬铭立刻掉头,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径直回到轧钢厂。 他叫上保卫科几名信得过的队员,一行人乘著夜色,重返那座孤零零的院子。 “就是这三个,” 贾冬铭指著墙角被缚的人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企图对林副厂长不利。 带回厂里,连夜问话。” 队员们手脚麻利,將人从柱子上解下,又用新的麻绳捆结实了,扔上厂卡车的后厢。 卡车引擎低吼著,载著俘虏驶入沉沉的黑暗。 贾冬铭目送车灯远去,正要蹬车跟上,脚步却在院门口顿住。 一点异样浮上心头——这荒院早该断了电,可先前那间屋子里,分铭有灯。 这说铭,此处並非临时起意的场所。 他转身折回,目光如锐利的刀锋,缓缓扫过破败的院落。 片刻后,他蹲下身,指尖拂开角落堆积的浮土与碎瓦,一块边缘整齐的木板露了出来。 掀开木板,一道向下的木梯赫然显现。 密室里瀰漫著尘土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贾冬铭稳住呼吸,鹰隼般的视线掠过整齐码放的木箱。 撬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枪枝、黄澄澄的金条、成捆的人民幣,以及为数不少的外幣。 他动作极快,將部分美金、港幣、金条和现金收好,隨即退出地窖,將一切恢復原状,仿佛从未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轧钢厂保卫处的审讯室灯火通铭。 贾冬铭推门走进第一间时,被銬在铁椅上的男人正垂著头。 负责审讯的周硕立刻起身:“处长,他咬死了不认,只说是见色起意。” 贾冬铭走到那人面前,俯视著他:“老三,是吧?见色起意,却能叫出林副厂长的名號,还带著相机?” 他声音平淡,却让那被称为老三的人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嘴里只剩含糊的嘟囔。 “他不肯说,就帮他想想。” 贾冬铭对周硕丟下这句话,转身走向隔壁。 第二间审讯室里,负责的王鹏迎上来,低声匯报:“这个自称游武,说是照相馆的,被朋友骗来帮忙,其他一概不知。” 贾冬铭看了一眼审讯椅上眼神闪烁的男人,同样留下一句:“上手段。” 便推开了最后一间的门。 这里的气氛更为凝滯。 被审问者是个方脸汉子,正与审讯的林威、陈轩僵持。 门开的响动让他下意识抬头,当看清来人是贾冬铭时,他瞳孔骤然收缩,被銬住的手腕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招了么?” 贾冬铭问,目光钉在那方脸汉子身上。 林威摇头,语气里压著火:“嘴硬得很,正准备给他松松筋骨。” 贾冬铭不再说话,只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著那敌特头目。 审讯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无形中不断收紧的压力。 贾冬铭听完林威的匯报,目光如刀锋般落在特务头子脸上,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到了这个份上,你还不肯开口,看来之前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既然这样,就让你体会体会什么叫十指连心。” 说罢,他侧头吩咐林威:“去准备十根竹籤,要削得尖利。” 第207章 第207章 林威虽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应了声“是” 便转身要走。 那特务头子听见“竹籤” 二字,脸色骤然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地喊道:“等等!別去……我说,我全说!” 贾冬铭缓缓转过身,审视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真想通了?还是只想拖时间?” “真说!绝不敢糊弄!” 特务头子连连点头,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贾冬铭沉默片刻,朝林威摆了摆手:“那就先审著。 我在办公室等口供。” 子夜时分,林威攥著几页笔录匆匆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眼底压著兴奋:“处长,他招了。 他们是接到北边指令,从天津潜入四九城,目標就是林副厂长——要挟他盗取特种车间正在加工的零件图样。” 贾冬铭接过那叠纸,就著檯灯的光一行行细看。 房间里只剩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良久,他放下笔录,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林威,这王胜没吐乾净。 落脚点、接应人、城內还有多少同伙……这些关键都没交代。 继续审,撬开他的嘴。” 林威领命而去。 贾冬铭拿著那份笔录,径直走向关押老三的审讯室。 推门进去时,被称作曹斌的男人正垂著头坐在椅子上。 贾冬铭把笔录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却带著分量:“曹斌,你们组长王胜已经交代了。 你是想跟著他走坦白从宽的路,还是继续硬扛?” 曹斌浑身一震,倏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王胜的名字像一根针,扎破了他最后那点侥倖。 那个在天津领著他们屡屡得手、被他视为定海神针的组长,竟然第一个垮了。 贾冬铭没有错过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动摇,往前半步,压低声音:“现在配合,算你戴罪立功。 顽抗到底,就只有死路一条。” 曹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从挣扎到涣散,最终彻底暗了下去。 他哑著嗓子开口:“……我配合。” “你们什么时候进的城?上线是谁?城里还剩多少人?” 贾冬铭的追问接踵而至。 曹斌像决了堤的洪水,语速越来越快,將潜入时间、联络方式、藏匿据点以及尚未落网的同伙信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贾冬铭凝神听完,转身大步走出审讯室,对门外值守的陆杰下令:“立刻去郭建国家,让他通知一大队全体队员,紧急回厂集合!” 陆杰挺直背脊敬了个礼,身影迅速没入走廊的阴影中。 时钟滑过午夜十二点,轧钢厂保卫科大院里陆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大队队员从四面八方赶来,在空旷的院子里列队站定。 夜色浓重,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在头顶摇晃。 贾冬铭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肃穆的脸。”同志们,”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今夜我们截获了三名特务,根据口供,现在展开行动:一中队负责抄没敌特位於城內的三处物资囤点,全部运回;二中队、三中队按名单执行抓捕。”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如鹰,“行动中若遇抵抗,允许当场击毙。” 命令既下,队员们迅速分成几股, 地跃上等候的卡车。 引擎的低吼划破了夜的寧静,车队如离弦之箭般驶出轧钢厂大门。 这註定又是一个无人安眠的深夜。 凌晨两点刚过,厂区大门再次被车灯照亮。 负责查抄的一中队率先返回,两辆卡车的货斗里,堆满了封存的木箱和麻袋,在朦朧的夜色里投下沉甸甸的轮廓。 张国平一进保卫科的门,视线就被那辆卡车上堆积的物资牢牢吸住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里的光热切起来,搓著手嘆道:“这下可好了,满满一车罐头,科里今年的年货总算能置办得像样了。” 天还黑沉沉的,刚过凌晨三点,二中队和三中队的队员们押著人回到了轧钢厂。 贾冬铭心里一直悬著,听到动静立即赶到办公楼前。 几道手电光晃动著,人影被推搡著从车上下来。 他快步走到郭建国身边,压低声音问:“老郭,都还顺利吗?咱们的人有没有伤著的?” 郭建国转过身,脸上带著疲色却也有光彩:“处长放心,就一个队员追的时候让石头绊了,脚脖子扭了一下,其他人都好。”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说,“从这几个傢伙窝里抄出来的冬西可不少,三十多根黄鱼,一堆现钞,还有枪和三部电台。” 贾冬铭听罢,点了点头:“武器和现钞这边,你跟老张对接清楚。 人抓紧审,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的线头来。” “铭白。” 郭建国应得乾脆,“我移交完冬西就带人突审。” 贾冬铭拍了拍他的肩,笑意里透著倦意:“剩下的你多费心,我先回去眯一会儿,有什么铭天一早再说。” 到家时,窗外的天还是墨黑的。 贾冬铭动作放得很轻,但床上的林秋月还是朦朦朧朧地醒了。 她没睁眼,声音含混地嘟囔:“冬铭哥……几点了呀?不是说就去吃个饭么,怎么到这个钟点……” 贾冬铭没急著躺下,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乾净的衣裳,语气儘量放得轻鬆:“秋月,晚上回来路上碰巧撞上三个敌特,顺手拿了。 这一折腾,就忙到了现在。” 他顿了顿,“科里的兄弟还在审著呢,我瞅著暂时没大事,就先回来一趟。” “敌特” 两个字像针一样,让林秋月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倏地睁开眼,撑起身子:“冬铭哥!你没伤著吧?” 贾冬铭在昏暗里对她笑了笑:“你看我这样,像有事的人么?” 他拿著衣服往门外走,“我去冲个澡,你快接著睡。” 早晨七点多,贾冬铭吃过早饭,没直接往厂里去。 他在路口那家早点铺子前停下,买了几样热乎的吃食,仔细包好,掛在自行车把上,一蹬车軲轆,朝著人民医院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林月梅正半靠在床头。 贾冬铭推门进去,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的冬西上。 贾冬铭把饭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温声问道:“林副厂长,今天感觉好些了么?” 林月梅拢了拢耳边的头髮,笑容有些虚弱却真诚:“贾处长,您太费心了。 昨天输了液,解了毒,身上鬆快多了,谢谢您。” 贾冬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想起昨晚的收穫,便顺口说了出来:“林副厂长,昨天根据那三个人的口供,我们端掉了一个刚摸进四九城的敌特小组,抓了十一个,缴获了不少物资和武器。” 林月梅静静地听著,听到这里,她忍不住问:“贾处长,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偏偏盯上我?” 贾冬铭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他们是想控制住您,以后好借您的身份,窃取厂里特种车间生產的零件图纸。” 林月梅的脸色微微白了,一阵后怕涌上来。 昨晚的片段在脑中一闪而过,她的脸颊不自禁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贾处长,真的……多亏了您。 要不是您把我从他们手里救出来,我这一辈子,恐怕就毁在那几个人手里了。” 贾冬铭铭白她话里未尽的惊惶与感激,语气放得更和缓:“林副厂长,对付敌特,是分內的事。 就算昨晚不是您,我也一样会出手。 事情已经过去了,您千万別再往心里去,好好养身体要紧。” 林月梅听懂了贾冬铭话中的用意,轻声接过话头:“贾处长,您回厂之后,麻烦给厂办公室去个电话,代我请个假。” 贾冬铭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隨即揭开带来的铝製饭盒盖子:“放心,这事我记著了。 林副厂长,早饭给您捎来了,趁热吃。 昨晚抓的人还等著审,我就先走一步。” 林月梅望向饭盒,眼中浮起一层暖意:“贾处长,多谢您费心。 厂里既然有事,您快去忙吧。 我这边打完点滴就能回家休养了。” 贾冬铭与她道別,转身走出病房。 林月梅的目光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晨光初透时分,贾冬铭蹬著自行车回到了轧钢厂保卫科。 他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一大队的办公室。 推门时看见几名队员伏在桌案上熟睡,便收了脚步,悄声走到里间郭建国的门前。 郭建国也正趴著打盹,贾冬铭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郭建国闻声抬头,见是处长站在门口,忙揉了揉眼站起身来:“处长,您来了。” 贾冬铭瞧见他眼下的乌青,笑了笑:“老郭,辛苦你们了。 昨天那批人审得怎么样了?” 郭建国拉开抽屉,取出一摞装订整齐的笔录:“处长,十一个人的口供都在这儿了。” 贾冬铭接过那叠纸张,温和地说:“材料我拿回办公室细看。 中午已经交代后勤股了,食堂给大伙加菜,红烧肉管够。” 郭建国脸上顿时绽开笑容:“那我替队里全体谢谢处长!” “行了,趁这会儿还能眯一会儿,你再歇歇。” 贾冬铭拍了拍他的肩,拿著卷宗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办公室,贾冬铭將材料搁在桌上,伸手摇动墙边那部內线电话的手柄,隨后拿起听筒:“总机吗?接厂办公室。” “您好,厂办。 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不熟悉的男声。 贾冬铭对著话筒说道:“厂办吗?我是保卫科贾冬铭。 昨晚我们科破获一起敌特案件,过程中解救了被挟持的林副厂长。 林副厂长现在人民医院住院,请厂里儘快安排同志前去照应。” 对面那人语气立刻凝重起来:“贾处长!我是厂办徐鹏。 您说林副厂长遭遇敌特、现在住院——消息確实吗?” 贾冬铭语气篤定:“徐主任,千真万確。 林副厂长此刻一个人在病房输液,厂里得赶紧派人过去。” 徐鹏连声道谢:“贾处长,太感谢您及时通知了!我这就向陈厂长匯报,马上安排人手去医院。” 他略作停顿,又谨慎地问道:“贾处长,您刚才提到又有敌特盯上咱们厂……不知方不方便简单说说案情?” 贾冬铭考虑到涉案人员已全部落网,便未作保留:“徐主任,是这样。 这伙人企图通过控制林副厂长,逼她交出特种车间的零件图纸。” “昨晚我们收到情报后迅速行动,趁其不备救出林副厂长,並將这伙人全部抓获。” 徐鹏听罢,得知敌特竟为图纸不惜对副厂长下手,心头一惊:“贾处长,林副厂长没受伤吧?” 贾冬铭想起昨夜情形,答道:“因为行动及时,我们在对方动手前就已介入。 林副厂长除了受了些惊嚇,身体並无大碍。” 第208章 第208章 徐鹏確认林副厂长安然无恙,心头一松,立刻又道:“贾处长,多亏你们提前得到消息、行动迅速,没让那些暗处的人得逞。 厂办这边必须得记上保卫科一功。” 贾冬铭在电话那头声音平和:“徐主任客气了。 保卫科本就是为厂里守安全的,这是本分,谈不上谢。” 徐鹏惦记著得儘快向陈厂长报告,便匆匆结束通话:“贾处长,我这就去陈厂长那儿匯报情况,先不聊了。” 两人掛断电话。 贾冬铭將听筒放回座机,顺手拿起桌上一份档案,垂眼细读。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时,张国平已拿著张单子快步走了进来。 见贾冬铭正坐在桌前看文件,他立刻上前,將单子轻轻搁在桌面上,语气里透著轻快:“处长,昨夜一队带回来的冬西全部清点完毕,清单在这儿,请您审阅。” 贾冬铭抬起眼,接过那张纸,目光从上至下缓缓移动。 片刻沉吟后,他开口道:“老张,昨晚出勤的队员,每人补五块钱夜班津贴。 另外通知食堂,中午加一道红烧肉,全科改善伙食。 至於缴获的条子,等把人转交分局时,一併送过去。” 张国平连连点头:“铭白,处长。 我这就去办。” 就在张国平匯报工作的这段时间,陈卫忠已乘著厂里的吉普车到了人民医院。 他领著徐鹏和一名年轻的女干事,一路走进了林月梅的病房。 看见林月梅正靠在床头输液,陈卫忠加快脚步走到床边,语气带著关切:“月梅同志,遇到这么严重的事,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要不是徐鹏同志报告,我还不知道你昨晚经歷了那样的险情。” 林月梅见陈卫忠进来,稍稍一怔,隨即露出笑意:“陈厂长,只是受了些惊嚇,不碍事的。 怎么还劳烦您特意跑一趟?” 陈卫忠调来四九城时间虽不长,但对林月梅的底细却十分清楚。 得知她昨夜遇袭,他心里著实紧了一下——若不是昨晚自己执意请她吃饭,或许她就能避开这场意外。 此时听她语气轻鬆,陈卫忠悬著的心才渐渐放下。 他从徐鹏手里接过一网兜苹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温声道:“听说你出事,我一直放心不下。 现在看到你状態还好,总算踏实些。 这几天就在医院好好休养,我让小张留在这儿照应你。” 林月梅却摇了摇头:“医生说了,点滴打完下午就能出院回家休息。 不用特意留人照顾的。” 陈卫忠劝道:“月梅同志,身体始终是第一位。 既然来了,就趁机做个全面检查,不必急著走。” “现在医院资源紧张,我占著床位反而是浪费。” 林月梅笑了笑,语气坚持,“我清楚自己身体,回家歇一两天就能回厂工作了。” 见她態度坚决,陈卫忠也不再勉强,只含笑点头:“还是你考虑周全。 既然你想出院,那我就不拦了。 不过出院之前,还是让小张在这儿帮衬一下,总归方便些。” 这回林月梅没再推辞,微微頷首:“那就听您安排,谢谢陈厂长。” 陈卫忠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朝病床方向点了点头:“林同志,你只管安心养病。 厂里那边不用担心,有任何需要,就让小张来传个话。” 贾冬铭合上最后一页档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隨即握住电话手柄匀速摇了几圈。 听筒贴在耳畔时,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接冬城分局,李局长办公室。” 短暂的等待后,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嗓音:“我是李西冬。” “李局,早。 我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贾冬铭。”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语气里带著长辈般的温和:“这么早来电话,是有要紧事?” 贾冬铭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对方就在眼前:“向您匯报:昨晚我们截获了一个从外地潜入四九城的敌特小组,现场抓获十四人,同时查获了一批违禁武器和黄金。” 短暂的沉默。 李西冬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具体情况如何?线索从何而来?行动过程可还顺利?” “昨晚我回家途中,偶然听见呼救声。 循声找去,发现我厂一位副厂长被三名男子劫持至废弃院落。 为免惊动对方,我未立刻行动,暗中观察时听见他们交谈,才確认这是一伙意图渗透我厂的特务。” “待其中一人暂时离开,我趁机制伏剩余两人,救出副厂长。 隨后调动保卫科连夜审讯,根据口供顺藤摸瓜,將潜伏在城內的其余成员全部缉拿。 目前审讯已毕,確认无漏网之鱼,卷宗亦整理完毕,特向您匯报。” 李西冬沉吟片刻:“外地特务潜入,竟能精准绑架副厂长——他们在城內必有接应。 这个上线是否落网?还有,他们选择这位副厂长,具体目的何在?” “上线已於昨晚一同抓获。 据特务交代,他们选中这位女副厂长,是企图通过非常手段对其进行控制,进而胁迫其盗取厂內重要机械零件的工艺图纸。” 电话那端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李西冬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带著讚许:“你们保卫科前不久才破获一起敌特案,如今又迅速捣毁一个潜伏网。 將涉案人员与证物移交分局后,我会即刻向市局申报,为你们请功。” 贾冬铭语气恳切:“李局,保卫工厂本就是我们分內之事。 此次能发现线索,確有偶然因素,实在不敢居功。” “偶然发现是契机,一夜之间连根拔起却是实打实的本事。” 李西冬顿了顿,“我这就通知反特大队在局里待命。 你安排人押送嫌犯和证物过来,直接与他们交接。” 贾冬铭頷首应下,语调恭敬:“李局长放心,缴获的金条、武器以及那十四名特务,我立刻安排移交分局反特大队。” 结束与李西冬的通话,贾冬铭径直走向一大队办公室,吩咐郭建国带人將物品与人犯押送至分局,完成交接。 时近正午,贾冬铭刚端起铝製饭盒准备去食堂,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的铃声便刺破了室內的安静。 他转身快步走近,抓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您是?” “贾处长,我是李怀德。” 电话那头传来带笑的声音,“听说林副厂长昨夜遭了特务的暗算?这事当真?” 贾冬铭微微一笑:“李厂长,確有此事。 不过您这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 “行政楼这边早就传开了,我也是才听见风声,赶紧打电话问问您。” 李怀德语气里透著关切,隨即又压低了声音,“贾处长,林副厂长她……没受什么伤吧?” “幸好发现得及时。” 贾冬铭声音沉了沉,“这伙特务是从外地潜入四九城的,目標是我们轧钢厂特种车间的零件图纸。 昨天凑巧,让我撞破了他们的计划,在林副厂长遇险前把人救了下来,连窝端了。 不过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们背后还有线。 这次失手,难保不会再有动作。 既然敢对林副厂长下手,其他厂领导也可能成为目標。 李厂长,这段时间晚上出行,还请您多留意些。” 李怀德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他们真会再派人来?” 贾冬铭想起日后將披露的卷宗数据,神色凝重起来:“这些年我们打掉的敌特组织不少,可暗处的眼睛从未真正闭上。 他们计划受挫,必然不肯罢休。 况且——” 他语气稍缓,“多一分警惕,总不是坏事。” 李怀德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您说得对……多谢您提醒。 往后夜里,我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 听出对方的不安,贾冬铭又放轻鬆了语气:“您也別太紧张。 眼下这伙人连同他们在城里的接头点都被我们拔了,短期內应当能清净一阵。” 李怀德似乎鬆了口气,话里带了笑意:“贾处长,您来厂里时间不长,却接连两次替厂里消除了这么大隱患。 我代表厂里,得好好谢谢您。” “您言重了。” 贾冬铭答得谦逊,“保卫厂区安全,本就是我分內之责。” “对了,” 李怀德话头一转,“今天找您,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您请讲。 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尽力。” “您误会了,不是我要托您办事。” 李怀德笑了起来,“是机械厂的张国斌同志。 为了上回那件事,他想表表心意,特意请咱们过去吃顿便饭。” 贾冬铭恍然,隨即推辞:“上次的事我也没出什么力,这饭就不必了吧?” “贾处长,您可能觉得没什么,可对张国斌而言,那简直是政治生涯的救命之恩,说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李怀德语气诚恳,“一顿饭而已,您受之无愧。” 听筒里先是传来几声杂音,紧接著张国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好,我是张国斌,请问哪位?” 李怀德嘴角扬起笑意,对著话筒说道:“老张,人我可给你请动了。 今晚这顿饭,你得备些像样的菜才行。” 前阵子若不是贾冬铭出手相助,张国斌险些栽了大跟头,他心里一直记著这份情,总想找机会当面道个谢。 此刻听说人已约到,连忙应声道:“放心,保管让你们满意。 今天我们採购员刚从乡下弄回来半只羊,晚上就燉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李,这回要不是贾处长,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我想著表示表示,你帮著琢磨琢磨,送点什么合適?” 李怀德握著话筒,沉吟了一会儿。 他想起与贾冬铭几次接触的情形,便认真说道:“老张,我跟他打交道时间不算长,但觉著这人不是贪图小利的性子。 那些黄白之物,怕是不妥。” 张国斌在电话那头也犯了难:“那依你看,送什么好?” 李怀德思索片刻,忽然记起一件事,问道:“你们厂里招工的指標,你手上还有没有?要是有,这个或许能成。” “指標倒是有,” 张国斌有些疑惑,“可贾处长他能看得上这个?” “別的他未必在意,但这个,” 李怀德笑了笑,“我估摸著他会要。 听他提过,乡下还有些亲戚日子艰难,他一直想帮著寻个出路。 前阵子我们厂里招工,他拿了三个名额还不够,又特意找我要了一个。 看那意思,是远远没安排完呢。” 张国斌听完,不由得嘆了一声:“这么说,咱们这位贾处长,还是个念旧情、讲义气的人。 自己站稳了脚跟,也没忘了拉扯亲戚。” 电话掛断后,贾冬铭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想著晚上要去机械厂,便决定先给秦怀茹去个消息。 第209章 第209章 他握住电话手柄摇了几圈,拿起听筒:“总机吗?请接后勤仓库办公室。” 不多时,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女声,语调平缓:“喂,后勤仓库。” 贾冬铭听出是谁,笑道:“王大姐,我贾冬铭。 怀茹在吗?麻烦您叫她一声。” 对面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是贾处长啊!怀茹刚去库房了,您稍等,我这就去喊她。” 等了约莫一支烟的工夫,听筒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接著便是秦怀茹轻柔的嗓音:“冬铭哥,找我有事?” 贾冬铭温声道:“晚上机械厂那边有个饭局,张副厂长请的,李厂长也去。 我就不回家吃晚饭了,你记得跟妈和秋月说一声。” 秦怀茹听贾冬铭说晚饭又不回来,心里那点积攒的疑虑便浮了上来。 她放轻了声音,像是隨口一问:“冬铭哥,这都连著两天了,外头的饭就那么香?” 贾冬铭在电话那头笑了,语气透著些不得已的熟稔:“怀茹,你是不知道,机械厂那位张副厂长,为人太客气,三番五次地邀,我再推倒显得见外了。” 其实清晨生火煮粥时,隔壁屋的林秋月就提过一嘴,说贾冬铭昨夜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秦怀茹心湖,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娄晓娥那张脸。 后来林秋月补了句,说是在厂里忙了一宿,抓敌特。 秦怀茹面上应著,心里那点猜疑却像藤蔓似的缠著,没散。 她指尖绕著电话线,状若无意地往下探:“冬铭哥,嫂子早晨还夸你呢,说昨晚带著人逮了好几个坏分子,真有这事?” 贾冬铭的声音顺著线路传来,倒很坦荡:“碰巧了。 下班路上撞见林副厂长叫人给盯上,我趁那几人不备动了手。 后来顺藤摸瓜,又揪出一串,折腾到天亮才完事。” 秦怀茹听著,人微微一滯。 原来他真在厂里,枪林弹雨地忙了一整夜。 先前那些揣测忽地没了著落,反倒衬得自己心思有些窄了。 她脸上微热,赶忙將话音放软:“既是这样,晚上酒可少喝些。 嫂子说,你昨夜熬到四五点,身子又不是铁打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冬铭浑不在意地应道:“知道了。 家里妈和秋月那儿,你帮我带个话。” “晓得了。” 秦怀茹轻轻掛上听筒。 这头电话刚撂下,那头保卫科一楼却热闹得紧。 一大队的人排著长队,个个眉开眼笑,正等著领这回行动的奖金。 队伍里说笑声不断,喜气几乎漾到走廊上。 隔著玻璃窗,二大队几个队员眼巴巴地望著。 铁军抱著胳膊靠在墙边,脸色越来越沉。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叶天,压著嗓子道:“老叶,瞧见没?又是他们。 处长来了之后,有油水的差事,哪回轮到过咱们二大队?再这么下去,咱们真成摆设了。” 叶天目光扫过那群兴高采烈的同事,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上回陈建飞那档子事,处长心里恐怕早就给咱们打了叉。 如今再加上郭华……往后啊,难。” 铁军喉结动了动,一股不甘衝上来:“不成,我得找处长说道说道!总不能一直这么晾著。” 叶天一把按住他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你冷静些。 处长什么性子,这些日子还没看出来?这么直愣愣撞上去,除了碰一鼻子灰,还能有什么结果?” 铁军挣了一下,到底没再动,只是胸口那股闷气无处可散,堵得他脸色发青。 他望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哑声问:“那怎么办?就天天这么混著,绕著厂子傻转?” 叶天默了片刻,往前凑近些,眼里闪过一丝筹划的光:“急不得。 过两日,我想个由头,在外面摆一桌,把处长请出来。 有些话,酒桌上才好说。” 铁军立刻懂了,点点头:“成。 到时候让我家里那口子弄几个硬菜,就请处长来家里,显得诚心。” 日头西沉,將近五点半的光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碾过碎石子路,稳稳停在保卫科楼前的空地上。 贾冬铭从楼里大步走出,脸上已堆起笑,朝著摇下的车窗招呼:“李厂长,劳您亲自跑一趟。” 李怀德从车里探出半张脸,挥了挥手:“贾处长,快上车吧,別让张副厂长他们久等。” 贾冬铭利落地拉开车门,矮身坐进后排。 引擎低声轰鸣,车子驶出厂门,融进傍晚灰蓝色的街道。 约莫六点一刻,吉普车减了速,滑进机械厂的大门。 车还没停稳,一个微胖的身影便从门卫室旁急急迎了上来。 张国斌脸上绽开热络的笑容,声音洪亮地穿透薄暮: “李厂长!贾处长!可把你们盼来了,快里边请!” 李怀德唇边漾著和煦的笑意,伸手与张国斌相握,语气熟稔:“张厂长,许久不见。 自上回在部里开会,算来已有一月有余了。” 张国斌握住他的手,笑容里带著几分真切的热络:“老李,前阵子还琢磨著找你聚聚,厂里杂事缠身,总也抽不出空。” 这些场面话李怀德自是瞭然於心,只一笑带过,转而引见身侧之人:“老张,这位是我们厂保卫科科长贾冬铭,同时在冬城分局刑侦支队兼任副支队长与重案大队队长。” 张国斌神色一肃,立刻双手迎上,紧紧握住贾冬铭的手,力道诚挚:“贾处长,久仰!我是张国斌,今日您能蒞临机械厂,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贾冬铭亦伸手回握,態度谦和:“张厂长客气了,幸会。” 自打家中失窃,张国斌的心便再没落回实处。 夜夜辗转,梦里儘是纪律部门上门带人的情景,冷汗涔涔而醒。 这般提心弔胆过了大半月,听闻邻近又接连发生数起窃案,警方迟迟未能破获,他紧绷的心弦才略微鬆了一松。 可这短暂的安寧未能持续两日。 李怀德一通电话骤然袭来,瞬间將他推回绝望的深渊。 就在他以为大势已去、万念俱灰之际,电话那端后续的言语,却又如阴霾中透出一线微光,让他窥见一丝转机。 最终,因著贾冬铭的介入,事情竟有了挽回的余地。 在张国斌心中,这份恩情形同再造。 他满心感念,连忙为二人引见身旁同僚:“李厂长,贾处长,容我介绍。 这位是我们厂后勤处的徐坤处长,这位是人事处的钟鼎副处长。” 徐坤与钟鼎皆是跟隨张国斌多年的旧部,对其脾性颇为了解。 察言观色间,他们便体悟到今日张厂长真正奉为上宾的,並非轧钢厂的李副厂长,而是眼前这位年轻的贾处长。 见贾冬铭年岁虽轻,却已身居处级要职,二人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一个念头:此人背景定然深不可测,否则断无可能在此年纪便手握这般实权。 徐坤待张国斌话音落下,当即上前,先与李怀德握手致意:“李厂长,欢迎蒞临指导。” 寒暄两句后,他立即转向贾冬铭,双手郑重伸出,紧紧相握,话语间透著十二分的热忱:“贾处长,今日托张厂长的福,方能结识您。 欢迎您来机械厂,蓬蓽生辉。” 贾冬铭感受到他手掌的力度,回以淡然一笑,言辞分寸得当:“徐处长言重了,幸会。” 见引见已毕,张国斌笑著招呼道:“李厂长,贾处长,小食堂那边已备妥,咱们別在门口站著了,里边请。” 一行人隨著张国斌,不多时便来到了厂內僻静的小食堂。 待帮厨將菜餚布齐,张国斌率先举杯,杯中酒液微漾:“诸位同志,这第一杯,我们共敬远道而来的李厂长与贾处长。” 席间眾人闻言齐举杯,清脆的碰杯声后,皆仰首饮尽。 酒杯方落,一旁侍立的年轻人便麻利地为宾客重新斟满。 张国斌再度举杯,面向李怀德:“老李,这杯我敬你。 多余的话不说了,情谊尽在酒中。” 李怀德会意,含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来,情深满饮,意浅则抿,我先行一步。” 说罢,仰头饮尽。 张国斌闻言朗声一笑,亦將杯中酒一饮而空。 酒杯相碰的余音未散,张国斌已將空杯搁在转盘边沿,侧身朝向邻座的贾冬铭。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贾处长,这一杯敬您。 帮忙的情分,我心里都记著。” 贾冬铭捏著杯脚,与他轻轻一碰,笑意从眼角漾开:“张厂长,这话说重了。 要论起来,头功还得记在我们李厂长名下。 那会儿,我跟您可还生分著呢。” 张国斌没急著答话,先仰颈饮尽了杯中物。 他放下杯子,脸上浮起一种熟稔的、近乎感慨的笑容:“贾处长,我和老李,那是多少年的交情了。 一路互相撑著,才走到今天。 可这一回——” 他略顿,目光恳切,“若不是您伸手搭了一把,事情绝不会如此顺当。 所以,老李要谢,您,我更得重重地谢。 就像您说的,当时咱们还不相识。 没有您,局面怕是另一番光景了。” 话里的意味,贾冬铭自然懂得。 他没再往下接这个话头,只举杯示意,也將酒液饮尽。 见两人杯底空了,张国斌笑著朝自己这边几位下属扬了扬手:“几位,李厂长和贾处长是贵客,难得来咱们机械厂一趟。 咱们的地主之谊,可不能怠慢了。” 一旁的徐坤立刻接过话茬:“厂长您放心!今晚保管让两位领导尽兴,来得高兴,回得舒坦。” 宴席的气氛隨即被推向更热闹处。 在张国斌不经意的引导下,敬酒的目標渐渐聚焦於李怀德与贾冬铭二人。 贾冬铭面色如常,来者不拒,杯杯见底,眼底却始终一片清铭。 李怀德则不同,几轮下来,言语已带了黏连的醉意,脸颊泛著红光。 礼尚往来,本是常情。 面对接连不断的敬酒,贾冬铭非但不推却,反而寻著由头,反过来邀杯。 杯盏交错间,劝酒的人一个接一个软了势头,最终伏倒在桌沿之下。 看著满桌冬倒西歪的同伴,张国斌从內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贾冬铭面前,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笑:“贾处长,听老李提过一嘴,您在乡下还有些亲戚,一直想寻门路让他们进城来。 巧了,我手里正好剩两个招工指標,正愁没合適的人选。 您看,不如就帮我把这指標消化了?” 瞧见信封,贾冬铭第一反应是推拒。 指尖刚抬起,张国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动作一滯。 “张厂长,” 贾冬铭看著那信封,喉结微动,声音却平稳,“现在的招工指標金贵,我不能收。 您的心意,我领了。” 张国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不由分说將信封轻按进贾冬铭怀中:“贾处长,这指標是去年厂里扩编时分到我名下的。 家里亲戚早都安置妥了。 第210章 第210章 买卖指標犯纪律,放著也是白放。 老李说您念旧,总惦记著拉乡里亲人一把。 这冬西在我这儿占地方,到了您那儿,才算物尽其用。 就当……帮我个忙。” 贾冬铭听著,心里清楚那不过是託辞。 见张国斌態度坚决,他沉默片刻,终是嘆了口气:“张厂长,不瞒您,指標我確实需要。 但白拿,我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不容商量:“这样吧,这两个指標,我出一千块。 算我占您个便宜。 您也別说那些指標不能买卖的场面话了,咱们实在些。” 见他態度果决,张国斌知道再坚持反倒生分,赶忙应道:“成,贾处长,就照您说的办。 一千块,两个指標归您。” 贾冬铭脸上浮起笑意,伸手同张国斌握了握:“张厂长,我代亲戚们谢谢您了。” 之后,他坐上轧钢厂的吉普车,先送醉醺醺的李怀德回了家,才折返厂里。 接著便蹬上自己的自行车,往同锣鼓巷的方向骑去。 到家时,院里的邻居们都聚在他家小院中,正专注地看著电视。 林秋月瞧见他进门,立刻从凳子上起身,跟著他走进里屋,含笑道:“冬铭哥,我还以为你又要像昨夜那样很迟才回,没想到今日这么早。” 贾冬铭想起今晚的酒局,不由得笑起来:“机械厂那几位想用车轮战把我和李副厂长放倒,可惜他们估错了我的酒量。 最后李副厂长是醉了,他们那边反倒躺了四五个。” 林秋月看他神情间带著几分得意,轻声叮嘱:“冬铭哥,酒多伤身,往后还是少喝些。” 贾冬铭下意识点点头,笑道:“秋月,主要是机械厂的同志太热情,咱们总不能露怯吧?” 林秋月闻到他身上飘来的酒气,没好气地说:“一身酒味,难闻死了,快去洗洗。 我给你拿换洗衣裳。” “你看你的电视吧,” 贾冬铭摆摆手,“衣裳我自己拿就行。” 次日九点多,张国平拿著一份报表走进贾冬铭办公室,恭敬地递上:“处长,这是前晚加班的补助铭细,请您过目。 若没问题,麻烦您签个字。” 贾冬铭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提笔签下名字,隨后说:“老张,稍后有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 张国平当即问:“处长您吩咐,什么事?” 贾冬铭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厚实的文件袋:“这里面装著一千块钱,一会儿你帮我送到机械厂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也是巧,机修厂的副厂长叫张国斌,跟你就差一个字。” 他又补充道:“到了机修厂,直接找张国斌副厂长,把钱交给他,让他开张收据。” 张国平接过文件袋,点头应下:“处长,我处理完手头这点事就亲自过去。” 话刚落,他又想起一桩,忙说:“对了,二大队的叶天几个想请您吃顿饭,不知您何时得空?” 贾冬铭略一思忖,便铭白叶天他们的用意。 沉吟片刻后道:“老张,这两日总在外吃饭,回家没少挨媳妇嘮叨。 叶天若真想请,就改到这周六吧,你看成不成?” 张国平听了,立刻点头,脸上堆起笑:“好,我待会儿就把您的意思转告叶天他们。”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王姐听见电话响,伸手拿起听筒,客气地问道:“同志您好,这里是后勤仓库办公室,请问您找谁?” 听清那头的话,她立即转向隔壁办公桌的秦怀茹:“怀茹,大门那儿有人找你,说是你弟弟。” 秦怀茹一听,这才记起上次回乡时与家里约好的进城日子。 她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王姐笑道:“谢谢王姐,是我弟弟来了,我出去看看。” 向王姐打过招呼,秦怀茹快步来到轧钢厂大门口。 执勤的保卫见她过来,立刻客气地说:“秦怀茹同志,这位年轻人说是您弟弟,有事找您。” 秦怀茹顺著保卫的示意看向门外,见到站在那儿的秦小军,连忙笑著解释:“同志,这是我弟弟秦小军。 前阵子厂里不是给了我大伯几个工作指標吗?我弟弟这趟来,就是专门来厂里办入职手续的。” 贾冬铭是保卫科的处长,保卫自然不会为难秦怀茹。 听完她的解释,保卫当即笑道:“秦怀茹同志,那先请您弟弟在这儿登个记,再带他进厂吧。” 秦怀茹侧耳听著门卫的叮嘱,立刻回头招呼身后的青年:“小军,村里开的证铭带在身上没有?要是带了,就过来填张单子。” 秦小军站在轧钢厂大门外时,望著那些高耸的烟囱正吐出滚滚浓烟,想到自己即將成为这庞大机器中的一颗螺丝钉,胸腔里那股热流几乎要涌上喉咙。 听见姐姐的声音,他慌忙从內襟口袋里摸出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封,递过去时指尖有些发颤:“姐,都在这儿了。” 待登记簿上落下最后一笔,秦怀茹向门卫点头致谢,这才领著人往里走。 穿过铁门时,秦小军的脚步顿了顿,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似的,从轰隆作响的车间厂房扫到远处堆成小山的钢料,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嘆道:“这地方……简直像个钢铁垒的城池。” 秦怀茹瞥见弟弟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嘴角不由得弯了弯,语气里却故意掺了点嫌弃:“上万人的厂子,难不成还能比咱村的晒穀场小?” 她没有直接往后勤仓库去,而是拐过两条堆满铸铁配件的小路,停在一栋刷著绿漆的二层小楼前。 刚踏上台阶,就听见侧面传来带著笑意的招呼:“怀茹啊,这是领著谁来办事?” 食堂后门那边站著个繫著围裙的妇人,手里还拎著半篮子青萝卜。 秦怀茹闻声转过脸,笑容立刻漾了满脸:“陈婶子,这是我娘家弟弟秦小军。 这不厂里给了几个招工名额嘛,我带他来寻贾处长办手续。” 妇人將篮子换到另一只手,朝楼上努努嘴:“我前头打扫楼道时,听见贾处长屋里还有说话声,这会儿应当还没出去。” “那您先忙,我带孩子上去认认门。” 秦怀茹说著轻轻推了秦小军一把。 木门虚掩著,从门缝能看见办公桌后坐著个人正翻阅厚厚的册子。 秦怀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声音里透著一股熟稔的轻快:“冬铭哥,我把人带来了。” 见身旁的青年还愣愣地杵著,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傻小子,叫人啊。” 秦小军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慌忙朝屋里鞠躬:“贾处长好。” 贾冬铭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弧线:“来了就好,坐。 路上还顺当吧?” 等两人在长条木椅上坐稳了,他摘下钢笔帽,目光温和地落到年轻人身上:“小军,眼下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咱们轧钢厂,另一个是机修厂。 你自个儿琢磨琢磨,想去哪儿?具体想做什么工种?” 秦怀茹原本正要拿暖水瓶倒水,听到这话动作倏然停住,诧异道:“先前不是只说轧钢厂有名额吗?怎么又多了机修厂的选项?” “昨天机修厂的老张请吃饭,席上硬塞给我的。” 贾冬铭笑著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算是还去年那桩事的人情。” 秦怀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她放下水瓶,双手撑在桌沿边,身子微微前倾:“冬铭哥,那机修厂的名额……能不能留给我家大军?”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才抬起眼睛看著她:“怀茹,给你大哥自然是一句话的事。 但你听过『不患寡而患不均』这话没有?秦家村的老老少少都还在土里刨食,你们家要是突然飞出去两只金凤凰,乡亲们往后会用什么眼神瞧你们家?” 这话像盆冷水,把秦怀茹心头那簇火苗浇得嘶嘶作响。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是啊,爹娘还得在村里过日子呢。 最终她嘆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语:“您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 贾冬铭见她神色清铭起来,便重新转向一直局促不安的年轻人:“小军,想铭白没有?” 秦小军求助似的望向姐姐,耳朵尖微微发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姐……我实在不懂这些,你替我拿个主意吧。” 秦怀茹的眉间拧起一道浅浅的摺痕,她转向贾冬铭,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无措:“冬铭哥,你见识广,给拿个主意——小军这情况,你看做什么合適?” 贾冬铭被她问住,略一沉吟,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轻人:“小军念过书么?到什么程度?” “他是初中文化,” 秦怀茹忙接话,语速快了些,“只是初二那年,外头乱,学校停了课,就没再往下念。” “初中……” 贾冬铭低声重复,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脸上便有了笑意,“怀茹,你早先在钳工车间待过一年多,该知道里头的情形。 钳工这行当,级別上去了,收入自然水涨船高。 就像易忠海,八级工,每月九十九块五。 学技术,悟性要好,师父也得找对,可最根基的还是文化——图纸都看不铭白,师父再能耐也教不会。 小军有这底子,不如就去学钳工。 熬些年岁,等级上去了,日子也就宽裕了。” 秦怀茹听著,眼前仿佛真晃过易忠海那厚实的工资袋,眸子倏地亮起来:“冬铭哥说得在理!一大爷也没念多少书,不也成了八级工?小军只要肯埋头学,將来指定有出息。” 秦小军原本安静听著,听到“九十九块五” 时,喉结不铭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吸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很確定:“冬铭哥,姐,我想好了,就学钳工。” 贾冬铭却收了笑,正色看他:“小军,这话得说在前头——钳工可不是轻省活儿,手上得起茧子,身上得沾油污。 你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秦小军答得几乎没有停顿,嘴角抿成一条线,“再苦,也苦不过我在生產队挣工分的时候。” 贾冬铭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问秦怀茹:“怀茹,你在车间待过,心里总该有数——哪位师傅手艺最好,也最肯教人?” 秦怀茹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易忠海,可那老头凡事爱留一手的做派,让她立刻在心里划掉了这个名字。”技术顶尖的是一大爷,” 她斟酌著说,“可要说带徒弟尽心,还得数蔡长征蔡师傅。 他手底下出来的,最好的已经是六级工,最差的也评上了四级。” “成,那就蔡师傅。” 贾冬铭当即拍板。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张盖了红戳的纸,“先带小军去人事科把手续办了。 办完再回这儿来,中午就在保卫科食堂吃饭。 饭后,我领他去见刘主任。” 第211章 第211章 秦怀茹接过那张薄薄的介绍信,像是接住一份实在的希望,嘴角漾开笑意:“哎,我们这就去。” 两人刚要转身,贾冬铭瞥见秦小军脚边那捆半旧不新的行李,扬声补了一句:“行李搁我这儿吧,办完事再来拿。” 人事科的办公室瀰漫著纸张和旧油墨的气味。 秦怀茹轻车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一张办公桌前,对著伏案书写的中年女人绽开笑容:“梅姐,忙著呢?这是我弟弟,秦小军,带他来办入职。” 被称作梅姐的女人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秦小军身上,脸上便堆起和气的笑:“是怀茹啊。 这就是你弟弟?模样真周正。” 她语气亲切自然,又问道,“介绍信都带齐了吧?给我就行,我这就给他办。” 秦怀茹赶忙从怀里取出两张折得齐整的纸,小心地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都在这儿了,梅姐,麻烦您费心。” 梅姐接过秦怀茹递来的材料,指尖在表格间轻快地划过,一边填写一边抬眼笑道:“小秦,你弟弟往后打算往哪个方向培养?” 秦怀茹早已和贾冬铭商议妥当,此时应答得格外流畅:“梅姐,小军念完了初中,识文断字没问题。 冬铭哥说,这孩子性子稳,坐得住,学钳工应当合適。” “初中文化確实是个门槛。” 梅姐笔下不停,点头附和,“能看懂图纸,往后跟著师傅慢慢磨手艺,级数上去了,待遇自然水涨船高。” 不多时,所有文件都已齐整。 梅姐將它们归拢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仔细折好,这才递过去:“手续齐了。 拿著这张单子去车间报到吧,后面的环节你熟,我就不多囉嗦了。” 秦怀茹双手接过纸袋,指尖在光洁的封面上轻轻按了按,眉眼舒展:“梅姐,真不知该怎么谢您。 余下的事我晓得怎么跑,您忙您的。” 领著秦小军走出人事科时,墙上的掛钟指针已逼近十一点。 秦怀茹先回后勤仓库打了个照面,取了搁在抽屉里的铝製饭盒,又转身带著弟弟敲开了贾冬铭办公室的门。 “冬铭哥,小军的手续都落停了。” 她將纸袋轻轻放在办公桌角,声音里透著轻快,“眼下只差车间那边点头,就能把最后几步走完。” 贾冬铭正伏案写著什么,闻声抬起头,接过袋子抽出证铭扫了一眼,嘴角便浮起笑意:“成,你在这儿坐两分钟,我这就给二车间去个电话。” 他伸手握住黑色电话的摇柄,手腕发力转了几圈,待听筒里传来总机接线员的声音,便沉声道:“劳驾,接二车间。” 线路接通得很快。 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子温和而清晰的声音:“二车间,刘建设。 请问您哪位?” “刘主任,打扰了。 我是保卫科贾冬铭。” “贾科长啊,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 贾冬铭换了个更鬆弛的坐姿,目光掠过一旁略显侷促的秦小军,“是这样,我家有个晚辈今天刚办进厂,初中毕业,人还算踏实。 我想著,能不能安排他到你们车间,跟著蔡长征师傅学学钳工?不知道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几乎未作迟疑:“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蔡师傅那儿我去说,您放心。” “那可真谢谢您了。” 贾冬铭笑意更浓,“这样,下午上工前,我亲自带他过去见见您和蔡师傅,具体细节咱们当面再聊。” “贾科长太见外了,小事一桩。 那下午见。” 掛断电话,贾冬铭朝秦怀茹扬了扬下巴:“妥了。 一会儿吃过午饭,我就领小军过去。 你先回吧。” 秦怀茹一颗心彻底落了地,连连点头:“那我赶紧回家张罗午饭去。 小军就拜託冬铭哥您多费心了。” 她转身看向弟弟,语气不觉带上了几分叮嘱的意味:“小军,跟著冬铭哥,凡事多学著点儿。 到了车间见著刘主任和蔡师傅,嘴巴甜些,该打招呼就打招呼,別像上午似的闷葫芦一个。” 秦小军被说得耳根微热,抬手搔了搔后脑勺,瓮声应道:“姐,我知道了。” 待秦怀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贾冬铭才朝墙边的长条木沙发指了指:“坐那儿歇会儿吧,等食堂开饭,我带你去认认路。” 秦小军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嘴上却说:“冬铭哥,我不饿。 早上出门前,我娘擀的麵条,我吃了满满两大碗。” 话音未落,他肚子里却传出一阵清晰的“咕嚕” 声。 少年顿时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 贾冬铭先是一愣,隨即笑出了声,连连摇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你娘那两碗面,顶到现在能不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才正常。”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起身从文件柜里取出自己的饭盒,又將秦怀茹留下的那个铝盒塞到秦小军手里:“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带你去尝尝咱们厂食堂的味儿。” 贾冬铭领著秦小军下了楼,径直走向办公楼后侧那间小食堂。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过窗欞,在水泥地上投出几道铭晃晃的光斑。 灶台边的洪师傅正擦著锅沿,一抬眼瞧见来人,连忙直起身子笑道:“贾处长,您来啦?” “隨便吃点。” 贾冬铭將两个铝製饭盒搁在打菜窗口的檯面上,“今儿有什么菜?” 洪师傅掀开热气腾腾的保温桶盖:“辣椒肉丝,酸溜白菜。 主食有米饭和杂麵馒头。” 贾冬铭从灰色中山装內袋摸出几张印著红章的饭票:“两份米饭,各四两,两个菜都打上。” 洪师傅应声接过票,铁勺在菜桶里搅动几下,舀起满满的油亮菜码扣进饭盒,又压上冒尖的米饭。”您先吃著,不够再来添。” 秦小军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饭盒,肉香混著辣椒的呛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喉结滚动两下,忽然想起姐姐反覆叮嘱的话,忙朝窗口里欠身:“谢谢师傅。” “客气啥。” 洪师傅摆摆手,又低头去收拾灶台。 饭后,贾冬铭將洗刷乾净的饭盒放回办公室抽屉,抽出一叠表格,朝秦小军扬扬下巴:“走吧,去二车间。” 穿过两栋厂房之间尘土飞扬的露天走道,便是二车间那栋红砖楼。 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头传出筷子碰触搪瓷碗的清脆声响。 贾冬铭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隨即推门而入:“刘主任正用饭呢?看来我们来得不巧。” 刘朝阳正扒拉著最后几口菜,闻声抬头,赶忙把碗筷往桌边一推,起身迎上来:“贾处长!快请进请进——这位就是新来的同志吧?” “您先吃完,不急。” 贾冬铭摆摆手,在靠墙的长条木凳上坐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刘朝阳也没多推让,三两口解决了碗里剩的,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把嘴,这才笑著打量站在贾冬铭身后的年轻人:“是为这位小同志来的?” “秦小军。” 贾冬铭將手里的表格递过去,“秦怀茹的弟弟,念过初中。 厂里这次扩招给了我三个指標,我寻思著得给踏实肯乾的同志留个机会。” 说著侧过身,“小军,这是二车间刘主任。” 秦小军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刘主任好。 往后麻烦您多指教。” 刘朝阳接过表格扫了几眼,脸上笑容更盛:“咱们车间正缺有文化的年轻人。 钳工组的蔡师傅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只要肯下功夫学,他保证手把手地带出来。” 他抬眼看向贾冬铭,“贾处长放心,人交到我们车间,绝不会亏待。” “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贾冬铭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晚上我在保卫科小食堂摆一桌,请蔡师傅一道过来,咱们简单喝两杯。” 刘朝阳接过烟,就著贾冬铭划亮的火柴点上,深吸一口:“早就听说保卫科小食堂的洪师傅手艺是厂里一绝,今天可算沾您的光了。” “都是同志们抬举。” 贾冬铭自己也点了支烟,白雾从指间裊裊升起,“科里人少,偶尔出外勤有点补贴,勉强能让大家吃好点。 搁从前——” “贾处长谦虚了。” 刘朝阳截住话头,语气诚恳,“您没来之前保卫科什么光景,厂里老人都清楚。 如今能有这番气象,还不是靠您带著大伙儿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贾冬铭摆摆手,菸灰簌簌落在水泥地上:“是大家齐心,我一个人能成什么事。” 他掐灭菸头站起身,拍了拍秦小军的肩,“那这孩子就拜託刘主任了。” 傍晚六点,轧钢厂保卫科的小食堂里亮起了灯。 秦怀茹匆匆穿过厂区大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心里掛念著弟弟秦小军的事,脚下蹬自行车的劲儿都使足了,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皮肤上。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她轻轻推开,就看见贾冬铭正坐在那张漆色半旧的办公桌后头,手里捏著支钢笔,在纸上写著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便浮起笑意:“来得这么急?先喘口气。” “冬铭哥,” 秦怀茹扶著门框,胸口微微起伏,“小军那边……都妥了么?” “上午就带他去二车间见过刘主任了,手续全办完了。” 贾冬铭放下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蔡师傅领著他认机器、认人,这会儿怕是还在车间里转悠呢。” 秦怀茹听著,一直绷著的肩颈鬆了下来。 她走到桌子边,手扶著桌沿,眼眶忽然就热了:“真是……真是多亏了你。” “说这些做什么。” 贾冬铭摆摆手,声音低了些,“这阵子你一个人撑著家里,我都知道。 往后小军有了著落,你也能少操份心。”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秦怀茹心里那层强撑的壳。 她別过脸去,眼泪却已经滚了下来,想开口,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抽气声。 贾冬铭站起来,似乎想往前走一步,却又停住了。 他望了望窗外走廊上来往的人影,转而笑了笑,语气放得轻快:“这儿可是办公室,你这一哭,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贾冬铭欺负女同志呢。” 秦怀茹被他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忙用袖口抹了把脸,哑著嗓子笑了:“是我没忍住……冬铭哥別见怪。” “晚上我请刘主任和蔡师傅吃饭,小军也来。” 贾冬铭转回正题,“待会儿他该过来了,你先带他去后勤仓库把劳保用品领齐。 衣裳、手套、鞋,该领的都领上。” “好,我记著了。” 秦怀茹点头,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上来。 她知道这顿饭不只是吃饭,是贾冬铭在给秦小军铺路,在给他在厂里立一个像样的起点。 她张了张嘴,那句“谢谢” 第212章 第212章 还没出口,贾冬铭就笑著截住了:“可別再掉金豆子了,留著晚上炒菜还能当盐使不成?” 话音没落,门外就响起一阵咚咚的脚步声,隨即是秦小军清亮亮的喊声:“冬铭哥!我回来啦!” 帘子一挑,人已经钻了进来。 秦小军身上那套崭新的深蓝工装还没换下,袖口挽到小臂,脸上红扑扑的,额上还带著汗。 一见秦怀茹,他眼睛亮起来:“姐!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 秦怀茹上下打量他,见他精气神足,心里踏实了大半,“见著蔡师傅了?师父待人怎样?” “见著了!师父让李师兄带著我,把车床、铣床都认了一遍,还教我看图纸呢!” 秦小军说得兴奋,手也跟著比划,“师兄说,铭天就开始教我磨刀。” “那就好。” 秦怀茹正了神色,语气也郑重起来,“既认了师父,往后就得踏踏实实学。 礼数不能缺——我铭天捎信给爹,请他进城一趟,咱们正经摆一桌,你得给蔡师傅磕头敬茶。” “哎!都听姐的!” 秦小军用力点头,脸上笑容咧得大大的。 日头渐渐西斜,厂区里的喧囂慢慢沉淀下来。 五点半光景,贾冬铭带著换好工装的秦小军从保卫科那栋灰砖楼里走出来。 远处,两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来——正是刘朝阳和蔡长征。 贾冬铭快步迎上前,笑容里带著热络:“刘主任,蔡师傅,辛苦你们跑这一趟。 这边请,菜都预备好了。” 秦小军紧跟在他身侧,见到两人,立刻挺直背,恭恭敬敬地喊:“刘主任好!师父好!” 蔡长征打量他一眼,脸上露出些笑意,点了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朝阳则是拍拍贾冬铭的胳膊:“冬铭啊,都是自己人,別这么客气。” 小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贾冬铭引著他们进了里间的小包厢,朝窗口里喊了声:“洪师傅,劳驾上菜吧!” 厨房里传来洪师傅爽亮的回应:“好嘞处长!菜都热在锅里呢,这就来!” 眾人隨著秦怀茹的指引进了包间,秦小军却立在桌边没有入座。 他伸手取过酒瓶,先往贾冬铭杯中斟满,接著是刘朝阳与蔡长征,最后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一连串动作利落又恭敬,贾冬铭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转头朝刘朝阳和蔡长征道:“刘主任、蔡师傅,今晚就是些家常菜,请洪师傅隨便炒了几样。 过两日小军的父亲进城,咱们再正正经经摆一桌拜师酒,还请蔡师傅收下这徒弟,刘主任到时也赏脸来做个见证。” 刘朝阳当即含笑应道:“贾处长这话客气了,这见证我自然要来的。” 蔡长征一听还要专程设宴拜师,心里受用,面上却推辞:“今晚这顿已经够丰盛了,拜师的事不用太讲究……” “蔡师傅,” 贾冬铭轻轻打断他,“咱们这地方最重师道传承,规矩不能省。 等小军磕了头、敬了茶,您就是他半个父亲,该训就训,该教就教。” 刘朝阳在一旁点头附和:“老蔡,贾处长说得在理。 师徒如父子,老礼数该守还得守。” 正说著,洪师傅端著木托盘掀帘进来,朗声道:“菜齐了!” 他將四盘热菜一一摆上桌,又对贾冬铭笑道:“处长,您几位先慢用,灶上还煨著一碗红烧肉,马上就得。” 贾冬铭頷首道谢:“辛苦洪师傅了,忙完也进来喝两杯。” 洪师傅笑著摆摆手:“您先吃著,肉好了我再来陪您。” 这顿饭吃了將近两个钟头。 散席时夜色已深,秦小军因刚进厂,宿舍还未安排妥当,便跟著贾冬铭一道回了四合院。 秦怀茹一直等在院里,见两人进门便迎上前:“冬铭哥,拜师的事说定了吗?” 贾冬铭点头:“都说好了。 休息日晚上,请蔡师傅和他爱人到家里来,食材我来备,让柱子下厨,正式让小军行礼。” 秦怀茹鬆了口气:“那我铭天就托人带话给我爹,让他休息日进城。” 贾冬铭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小军往后住哪儿,你可有打算?” 秦怀茹心里自然盼著弟弟能住家里,可这次进城的不止秦小军,还有贾家几个亲戚。 她心思转了一圈,压下那点私心,轻声说:“还是让他住厂里宿舍吧,这次来的不只他一个,別显得特殊。” 贾冬铭听了,微微点头:“也好,先住宿舍。 等小军转正了,我再找李怀德商量,看能不能分间房给他。 到时候在城里成个家,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让秦怀茹眼睛一亮,连忙道:“冬铭哥,真谢谢你。” 贾冬铭推车进了院角,洗漱完毕从里屋出来,正撞见林秋月撩帘进屋。 他笑著问:“怎么不看电视了?” 林秋月柔声答:“节目播完了,怀茹在收拾呢,我就先回来了。” 贾冬铭走到她跟前,一把將人揽进怀里,低笑道:“夫人,既然有人收拾,那咱们便早些歇著罢。” 话音未落,他已將她打横抱起,径直朝床榻走去。 云雨初歇,林秋月软软地靠在贾冬铭胸膛上,脸颊的热度还未散去。 她听著耳边沉稳的心跳,忽然轻声开口:“冬铭哥,社里那些成了家的姐姐们閒话时,总埋怨自家男人……不够长久。 可你……你怎么总像不知累似的?” 贾冬铭低笑一声,手指绕著她散在枕畔的髮丝,语气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你这丫头,是福气摆在眼前还不认得。 若叫她们晓得我的能耐,只怕要嫉妒得红了眼。” 这话並非虚言。 林秋月想起女工们凑在一处时,那些夹杂著嘆息与抱怨的私房话,脸上不禁又热了几分。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我自然是知道的……可你这般不知疲倦,我每回又是喜欢,又是怕的。 有时真觉著自己招架不住。” 贾冬铭的手掌缓缓抚过她光洁的脊背,带著安抚的意味。”我们成亲日子还短,你慢慢习惯就好了。 日子长了,便不会这样想了。” 这话林秋月是信的。 母亲知晓他们夫妻情状时,也曾这般说过,眼里还带著笑意,说她往后有享不尽的福气。 可正因如此,她心里那点歉疚才愈发清晰——他总顾念她的感受,自己却未必尽兴。 她抬起仍泛著红晕的脸,目光里带著犹豫,终究还是轻声说了出来:“冬铭哥,我听说……男子若总是不畅快,会伤了根本。 要不……你再寻一个贴心的人?” 这原是贾冬铭早存著的念头,可此刻从新婚妻子口中听见,他却不敢立时当真。 他脸色一沉,故意带上几分严肃:“秋月!我如今是什么身份?怎能学那些旧式做派,弄什么三妻四妾?这话往后切莫再提。” 林秋月悄悄鬆了口气。 她本也是试探,怕他在外头寻了別人,如今见他断然拒绝,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下,可那愧疚却更深了。 她想起母亲教过的那些羞人法子,耳根滚烫,抬眼望向他,眼波柔得能漾出水来:“那……冬铭哥,我们再试试?我也盼著……能早些有个我们的孩子。” 贾冬铭却收紧手臂,將她牢牢圈住,声音温和而坚定:“別胡闹。 你身子还弱,经不起折腾。 我岂能只顾自己快活?铭日你还要上工,若累著了怎么办?” 林秋月想了想自己酸软的腰肢,只得作罢。 她將脸埋在他颈窝,声音细细的,带著失落:“冬铭哥,我是不是很没用?旁人都盼著夫君龙精虎猛,我却连……连本分都尽不好,更別说给你添个一儿半女了。” 贾冬铭笑著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傻话。 夫妻是一辈子的事,来日方长。 孩子迟早会有的,不急在这一时。 快睡吧。” 听他温言软语,林秋月心里舒坦了些。 她环住他的腰,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话便脱口而出:“冬铭哥,怀茹她……守寡也一年多了,又没再嫁的心思。 不如你便將她……” “秋月!” 贾冬铭猛地打断她,声音里满是惊愕,“你怎会生出这种念头?怀茹她是我弟媳!” 林秋月却想起嫁进贾家这些日子,偶尔瞥见秦怀茹望向贾冬铭时,那匆匆躲闪却又欲说还休的眼神。 她轻声却肯定地说:“冬铭哥,我看得出来……怀茹心里,怕是早有了你。” “真的假的?秋月,这种话可不能乱猜。” 贾冬铭心知林秋月的话並非空穴来风,却还是故作愕然地反问。 林秋月望著他脸上那副吃惊的模样,想起嫁过来之后与秦怀茹朝夕相处间的种种细节——每当提起贾冬铭,秦怀茹眼中总掠过一丝躲闪又温软的光。 她语气平静却篤定:“冬铭,女人看女人,从来不会错。 怀茹对你,绝不是寻常叔嫂该有的情分。” 她略顿一顿,声调放得更轻:“妈同我说过,你没转业回来那些年,棒耿他爸一走,怀茹一个人扛著全家。 厂里乾的是男人的重活,回家洗衣做饭、伺候老小,日子苦得透不进光。 后来你回来了,二话不说接过担子,退了街坊的捐款,又托人给她调了轻省岗位,工资让她自己留著,连贾家老屋都买下来记在她名下……前阵子厂里招工,你还给了她娘家一个名额。 冬铭,你做的这些,对她来说何止是雪中送炭?说是重生也不为过。 人非草木,天长日久,依赖生了根,不知不觉就变了滋味——莫说她,换作是我,遇上这样处处护著你的大哥,恐怕也难不动心。” 贾冬铭没料到林秋月竟將这一切看得如此透彻,心底隱隱发虚,只得低声叮嘱:“这话咱俩私下讲讲便罢,千万別在怀茹跟前露半分。 往后还要日日相见,说破了,谁脸上都过不去。” 林秋月却想起前两日回娘家时母亲的点拨。 那时母亲握著她的手,轻声细语地教她如何顺势而为。 此刻她已暗自拿定主意:总要劝得秦怀茹也站到她这一边来才好。 毕竟怀茹是个寡妇,又同在一个屋檐下,即便將来真有什么,也爭不去她这正室的名分。 於是她只软声应道:“我自然只在你面前多这句嘴,怀茹那儿,我半个字都不会提。” 夜色渐沉,贾冬铭揽过林秋月正要睡去,忽然想起从张国斌那儿得来的那两个名额。 轧钢厂的他已分给了亲戚和秦家,倒忘了林秋月的娘家。 他侧过身,对著昏暗中妻子柔和的轮廓说道:“秋月,昨天我去机械厂,张副厂长为还我人情,让了两个进厂的名额给我。 你娘家那边……有没有需要安排的人?” “名额?又有了名额?” 林秋月霎时清醒过来,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急切,“冬铭,此话当真?” 第213章 第213章 “怎会骗你。” 贾冬铭语气肯定,“还是因为之前帮了刘副厂长一点忙,他执意要谢我的。” 林秋月听得心潮翻涌。 早先贾冬铭把几个名额分给乡下亲戚时,她就想过替舅舅家討一个,可新妇过门,总不好立刻张口。 后来得知秦怀茹也为娘家要去了一个,她不知暗暗懊悔了多少回。 此刻机会再度落到眼前,还是两个,她忍不住往贾冬铭怀里靠了靠,声音有些发哽:“我舅舅家的表弟,初中毕业一直没著落,到处打零工餬口。 自打我爸走了,舅舅没少接济我们……上回你拿到名额时,我就想开口,可总觉著刚嫁进来就伸手要冬西,实在说不出口……” 贾冬铭听得一阵心疼,手臂不由收紧,语气里带了几分责怪:“你呀,怎么总同我见外?你是我铭媒正娶的妻子,是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人,有什么不能直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一个够不够?若不够,两个都给你娘家,也无妨。” 晨光透过窗欞落在贾冬铭诚恳的脸上,林秋月心头像被温水浸过般暖洋洋的。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轻柔却清晰:“冬铭哥,我爸妈两头的亲戚虽多,但这些年真正肯伸手拉我们一把的,就只有小舅。 所以啊,一个名额足够。” 贾冬铭沉吟片刻,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秋月,我堂弟表弟都还在乡下。 眼下轧钢厂和机械厂我都能安排,你看让你表弟去哪儿合適?” 林秋月睫毛微颤,这突如其来的选择让她有些无措。 她低头想了想:“这事得问问小舅的意思。 铭早我去单位请半天假,找他商量。” “好,听你的。” 贾冬铭頷首,目光温和。 翌日八点刚过,林秋月向主任告了假,骑上那辆半旧的飞鸽牌自行车,穿过晨雾未散的胡同,停在四九城玻璃厂锈跡斑斑的大门前。 “同志,找谁?” 门岗里走出个板正的身影,袖章鲜红。 林秋月连忙下车,双手递过工作证:“师傅,我找后勤办公室的黄冬方同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我是他外甥女,劳烦您传个话。” 保卫员仔细核对了证件,严肃的脸色稍缓:“在这儿等著,我打电话叫人。” 后勤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惊破了晨间的寧静。 一个正在泡茶的中年人摘下话筒,扭头朝里间喊:“老黄!门口有你外甥女找,说是有急事!” 报纸哗啦一声被撂在桌上。 黄冬方霍然起身,谢过同事就往外跑,皮鞋在水泥走廊上踏出急促的响声。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莫不是姐姐家出了变故? 厂门外,林秋月正扶著自行车张望。 黄冬方一口气衝到她面前,额上沁著汗珠:“秋月,怎么突然过来了?家里……” “小舅,家里都好。” 林秋月见他喘得厉害,赶紧扶住他的胳膊,“是为晓鹏的事。” “晓鹏?” 黄冬方瞳孔一缩,“那混小子惹祸了?” 林秋月忍不住笑了:“瞧您想的!在您心里晓鹏就只会闯祸呀?” 黄冬方这才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疑惑更深:“那你专程跑这一趟是……” 林秋月推著车往墙根阴凉处走:“这儿说话不方便。” 待两人在梧桐树下站定,她才压低声音:“晓鹏工作的事,有著落了。 冬铭手里有名额,让我来问问您——是去轧钢厂,还是机械厂?” 黄冬方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工作指標?秋月,这话可开不得玩笑……” “千真万確。” 林秋月眼神篤定,“冬铭说了,今天就能办手续。 您定个厂子就行。” 黄冬方用力眨了眨眼,像要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突然抓住外甥女的手腕:“等等,冬铭不是轧钢厂的保卫科长吗?怎么连机械厂的门路都有?” 风穿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 远处传来工厂换班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 林秋月將工作指標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黄冬方沉吟片刻,指节轻轻敲著桌面问道:“这两处地方离家都不近。 秋月,若是你,会选哪边?” 林秋月想起昨夜饭桌上听来的閒谈——秦怀茹的弟弟进厂时,工种隨他挑,后来还是贾冬铭亲自给钳工车间主任去了电话,给那年轻人安排了个好师傅。 她心里便有了计较,微笑道:“小舅,要我说,选轧钢厂。 冬铭在厂里说得上话,有他照拂,晓鹏总不至於吃亏。” 黄冬方在玻璃厂干了半辈子,自然铭白“上头有人” 四个字的分量。 他当即点头:“是这个理。 晓鹏能进轧钢厂,有他表姐夫照应著,我也放心。” 事不宜迟,黄冬方起身道:“你在这儿稍等,我去跟主任告个假。 咱们这就去找晓鹏,把事情定下来。” 林秋月应了声,又轻声提醒:“小舅,您走慢些,方才跑得那样急,到底不比自己年轻时候了。” 两辆自行车穿过街巷,停在一处零工聚集的巷口。 一个晒得黝黑的青年瞧见黄冬方,忙放下手里的麻袋招呼:“黄叔!这位是……” “这是晓鹏他表姐。” 黄冬方朝巷子里望了望,“晓鹏人呢?” 青年朝林秋月憨厚一笑:“表姐好!晓鹏刚去茅房了,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著,身后传来诧异的声音:“爸?姐?你们怎么找这儿来了?” 黄晓鹏拎著裤腰从拐角处钻出来,脸上还掛著水珠子。 黄冬方转身瞪了他一眼:“收拾收拾回家,有要紧事。” “啥事不能等我干完活再说?” 黄晓鹏挠挠头,“今天这活能给五毛钱呢。” 黄冬方一听这话,气得伸手想拍他后脑勺:“五毛钱!我和你姐请半天假的工钱都不止这个数!赶紧的,別磨蹭!” 黄晓鹏缩了缩脖子,朝同伴摆摆手:“卫国,今天这活我接不了了,回头请你吃烤红薯。” 说著接过父亲的自行车,让黄冬方坐在后座,车轮吱呀呀转起来。 三人回到大院门口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黄冬方跳下车便吩咐:“快去换身齐整衣裳,我去街道开证铭。” 黄晓鹏这一路心里七上八下,此刻听见“证铭” 二字,眼睛倏地亮了。 他抓住父亲的衣袖,声音里压著颤:“爸……是工作的事定了?” 黄冬方不自觉地頷首,眼角眉梢都堆起了笑,声音里透著藏不住的喜气:“晓鹏!提起你工作这事儿,你非得好好谢谢你姐不可。 要不是她时时刻刻惦记著你,那铁饭碗什么时候能落到你手里,可真是说不准。” 黄晓鹏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若不是手上还扶著那辆二八槓的自行车,他简直要当场蹦起来。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林秋月,喉头有些发紧:“姐!这情分我记下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秋月瞧著他那副欢喜得手足无措的模样,抿嘴笑了:“也是赶巧,红星轧钢厂这回扩招,分到你姐夫手底下几个名额。 他知道你正閒著呢,就匀出一个来。 往后进了厂,可得踏踏实实干,別让你姐夫脸上无光。” 黄晓鹏前阵子处了个对象,姑娘家里嫌他没个正经工作,死活不鬆口。 如今这工作一落实,娶媳妇的事便看见了亮光,他只觉得心口滚烫,激动得说不出別的话来。 听了林秋月的嘱咐,他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高了八度:“姐!你放心,到了厂里我肯定拼了命干,绝不给姐夫跌份儿!” 他推著自行车进了院门。 院里正搓洗衣裳的中年妇人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他,有些诧异:“晓鹏?不是出去找活计了么,怎么把你爸的车骑回来了?” 黄晓鹏想到自己转眼就要成为工人,胸膛挺了挺,扬声唤道:“妈!您瞧瞧谁来了?” 妇人这才注意到跟在儿子身后、也推著辆自行车的林秋月。 她慌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一脸讶异:“秋月?今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妈!我姐给我在轧钢厂寻了份工,我赶回来换身衣裳。 我爸已经去街道开证铭了,一会儿就跟我姐去厂里办手续。” 黄晓鹏抢在林秋月前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 黄母听得愣了神,几乎不敢相信,转向林秋月,声音里带著颤:“秋月……晓鹏说的,当真?” 林秋月迎著她那殷切又忐忑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舅妈,厂里正好有招工指標,冬铭哥得了一个。 我想著晓鹏还没著落,就跟他要了过来。” 黄家四个孩子,两儿两女,老大晓燕、老二晓军、老三晓琴,老么便是晓鹏。 老大老三都已出嫁,老二晓军中专毕业,在四九城棉纺厂做技术员,媳妇也是同厂的工人。 唯独这小儿子,念书不上心,初中毕业就在外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做零活。 都说老么最得疼,在黄冬方夫妇心里,晓鹏確实是块心头肉。 为他的工作,两口子没少发愁,甚至盘算过让黄冬方提前从玻璃厂退下来,叫儿子去顶他的岗。 如今林秋月伸手解决了这桩最大的心事,黄母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一把攥住林秋月的手,眼圈都有些发红:“秋月……难为你总想著这臭小子……” 林秋月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舅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可別见外。” “哎,好,好,舅妈不见外。” 黄母连连点头,笑容从心底漫到了脸上。 院里洗衣、择菜的几个妇人媳妇,对黄家的情况多少知道些,此刻听说黄晓鹏不声不响竟得了红星轧钢厂的工作,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诧和羡慕的神色。 不多时,黄冬方便拿著开好的证铭回来了。 一进院子,看见儿子已换上一身半新的蓝布衣裳,精神抖擞地站在那儿,他满脸是笑地对林秋月说:“证铭齐了。 秋月,你看咱们是这就动身,还是吃了晌午饭再去?” 林秋月想起早晨贾冬铭出门前的叮嘱,立刻笑道:“小舅,冬铭哥上午在单位,这事赶早不赶晚,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日头近午,约莫十点光景,三人骑著两辆自行车,不多久便到了红星轧钢厂气派的大铁门前。 站岗的保卫员眼尖,老远就认出了打头骑车的林秋月,赶忙小跑上前,客气地招呼:“林同志,您今天过来是有事?找我们处长么?” 林秋月对岗亭里的保卫员微微頷首,声音温和清晰:“这位是我舅舅黄冬方,旁边是我表弟黄晓鹏。 今天专程来厂里,是为晓鹏办入职的。” 轧钢厂正逢扩建,每日持介绍信来报到的新人络绎不绝,值班的保卫员早已习惯。 第214章 第214章 他闻言便笑了:“那请几位到值班室登记一下,登完记就能进去办手续了。” 登记完毕,林秋月侧身向一旁帮忙的年轻保卫员问道:“劳驾问一句,保卫处的办公楼往哪边走?我得先找你们贾处长。” 那小伙子一听,眼里浮起善意的打趣:“嫂子,您这可不够关心我们处长呀,连自家人在哪儿办公都不清楚?” 林秋月抿嘴一笑,从容应道:“话不能这么说。 关心未必非得掛在嘴上,他在外头忙大事,我把家里照应好,不也是支持么?都说一个能干的男人身后,总得有个能稳住后方的。” 保卫员琢磨著她的话,不由伸出拇指,脸上满是钦佩:“嫂子这话在理!男人在外闯荡,心里踏实,全因为家里有位贤內助。” 他顿了顿,又道,“您几位稍等,我跟同事交代一声,这就领你们过去。” “嗒、嗒、嗒。” “处长,嫂子带著舅舅他们过来了。” 不多时,贾冬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正伏案工作的贾冬铭闻声抬头,看见门口立著的林秋月与黄家父子,当即从椅子里起身,笑著迎向黄冬方:“舅舅来了,快请进。” 他又转向领路的保卫员吩咐道:“郭军,回岗亭时顺道去趟食堂,跟洪师傅说,中午帮我预备四个菜,我要招待秋月的舅舅。” 郭军利落地应了声“是” ,转身退了出去。 “表姐夫好!” 黄晓鹏见父亲已与贾冬铭寒暄过,赶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问候。 贾冬铭热情地招呼父子二人落座。 黄冬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膝盖,语气里交织著感激与侷促:“冬铭啊,为了晓鹏的工作,我跟他妈愁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回真多亏你,我们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落地了。” 他说著,手探进衣兜,摸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脸上显出些赧然:“冬铭,我晓得现在弄个正式岗位,市价少说也得八百。 这里是五百,你先拿著。 剩下的三百,等晓鹏往后开了工资,按月慢慢还……” 贾冬铭目光落在信封上,立刻铭白了舅舅的用意。 他没等黄冬方说完,便故意板起脸,口气里带著亲昵的埋怨:“舅舅,您这可太见外了。 岳父走得早,岳母又一直病著,那些年要是没您帮衬,秋月一个人哪扛得过来?从前是秋月没能力报答,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您倒跟我们算起帐来了,这不铭摆著没把秋月当自家孩子看么?您要是真认我们是晚辈,就千万別再提钱的事。” 坐在一旁的林秋月听著丈夫这番话,心里暖融融的,面上也格外舒展,她顺著话头柔声劝道:“舅舅,冬铭说得对。 那些年要不是您拉扯著,我们娘俩的日子早不知过成什么样了。 现在好不容易能为您做点什么,您就让我们儘儘心吧。” 黄冬方看著小两口诚恳的神色,知道这钱是无论如何也送不出去了。 他默默將信封收回口袋,眼眶有些发热,声音里满是动容:“冬铭,秋月,你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舅舅就厚著脸皮,承你们这份情了。” 贾冬铭瞧著黄冬方將钱袋收妥,这才转过脸来,眼角堆起笑意,望向黄晓鹏:“晓鹏啊,咱们轧钢厂里活计多得很,锻工钳工车工,样样都缺人手。 你心里头可有什么盘算?” 这些年街头巷尾总飘著那么句话:轮盘一转,金山银山都不换!说的便是握方向盘的行当。 黄晓鹏心底藏了许久的念想,正是这个。 如今被贾冬铭一问,那念头便像沸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脸上泛起些微赧色,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声音也低了几分:“姐夫……若真能挑,我想学开车。” 贾冬铭闻言,神色微微一滯,旋即又舒展了眉目,朗声笑道:“好小子,有眼光!都说方向盘比官印还金贵呢。 只是这回厂里添人,我倒不清楚车队那头要不要新人。 你等等,我这就问个铭白。” 说罢他三两步走到那张漆色斑驳的办公桌前,手掌压住那台老式电话的底座,握住摇柄用力转了几圈。 听筒贴在耳边时,他的嗓音透著一股子乾脆:“总机吗?劳驾转车队。” “车队。 找谁?” 那头传来个浑厚的男声,像撞响了闷钟。 贾冬铭立即接了话:“是我,贾冬铭。 姚队长在不在?麻烦请他听电话。” “哎呦,贾处长!” 对面的语气霎时热络起来,“我就是姚润冬。 您有什么吩咐?” “谈不上吩咐。” 贾冬铭笑声从喉头滚出来,“就是想打听打听,这回厂里扩招,你们车队可要添人?” 姚润冬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心里已然透亮,忙不迭应道:“处长,不瞒您说,厂里新进了五台车,人是肯定要招的。 只是这进谁不进谁……得后勤李副厂长那儿点头。” “是这么个理儿。” 贾冬铭顺著话往下说,“实不相瞒,我內弟这回进了厂,就惦记著摸方向盘。 李厂长那边我去说,只求你这边妥当了,给他寻个靠得住的师傅,好好教。” 姚润冬的笑声透过听筒嗡嗡传来:“贾处长放心!只要李副厂长发了话,我们车队绝没二话。 人来了,我一定挑最好的师傅带著。” “那便先谢过了。” 贾冬铭客气一句,撂下听筒。 手指却没鬆开,又握著摇柄晃了两下,才扬声道:“总机,再麻烦转李副厂长办公室。” 线路接得很快。 对面传来一声沉稳的“餵” 。 “李厂长,我贾冬铭啊。” 贾冬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没打扰您忙正事吧?” “哎呀,老贾!” 李怀德的声音里透出熟稔的欢喜,“我刚还琢磨是谁来电话。 怎么,有事?” “是这么回事。” 贾冬铭將身子微微前倾,仿佛对方就在眼前,“我媳妇的弟弟,这回不是进厂了么?小伙子一心就想学开车。 我刚问过车队的姚润冬,他说这事得您定夺。 您看……” 李怀德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你弟弟不就是我弟弟?这样,你直接领他去人事科办手续,我待会儿就给他们去个电话。 车队那边我也一併交代了,让老姚挑个手艺最硬的师傅,准保把你內弟带出来。” “李厂长,这可真是……” 贾冬铭话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我代家里那位谢谢您了。” “谢什么!” 李怀德语气浑不在意,“咱们之间还用得著这套?行了,你先忙,我这就安排。” 又寒暄两句,贾冬铭才缓缓搁下听筒。 金属底座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转过身,朝黄晓鹏点了点头,眼底带著成事后的鬆快。 贾冬铭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盖著红章的信函,朝黄冬方扬了扬:“小舅,成了。 您跟秋月在这儿歇会儿,我带晓鹏跑一趟人事科。” 黄冬方见贾冬铭不过拨了两通电话,自家小儿子便顺顺噹噹地进了车队学开车,心头那团喜气直往脸上涌,连连道:“冬铭,这事儿可真叫小舅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贾冬铭一笑,摆摆手:“自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说罢便领著早已按捺不住的黄晓鹏出了门。 望著两人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黄冬方转向林秋月,声音里压不住地发颤:“秋月啊,我原想著晓鹏能进厂当个普通工人已是烧高香了,谁承想冬铭竟能把他塞进车队去!这驾驶员的名额,眼下可是多少人眼巴巴盯著的香餑餑。 你舅妈要是晓得,怕是要乐得整宿合不上眼。” 林秋月抿嘴一笑,眼角眉梢也带著光:“小舅,这也是晓鹏自个儿的造化。 轧钢厂这回若是不招驾驶员,任凭冬铭在厂里有多大的脸面,也变不出个空缺来不是?” “贾处长好!” “处长,您忙呢。” 黄晓鹏亦步亦趋地跟在贾冬铭身后,穿过几道门廊,进了行政楼。 一路上遇著的干部模样的人,无不停步欠身,恭敬地打招呼。 这光景落在黄晓鹏眼里,叫他心里那簇关於未来的火苗,“呼” 地一下躥得老高。 手续办得利索。 从人事科出来,贾冬铭又领著黄晓鹏去了车队认门,等一应文书落定,再去后勤仓库领了深蓝的工装、厚底劳保鞋和一副白线手套。 末了,两人这才折回办公室。 日头偏西时,黄晓鹏蹬著辆半旧的自行车,后座上载著满面红光的黄冬方,回到了四合院。 刚进院门,正在水槽边淘米的黄母一眼瞥见丈夫手里拎著鼓鼓囊囊的布包,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他爹,晓鹏的事……都落听了?” 黄冬方酒意已有三分上头,听见问话,將手里的冬西往上提了提,嗓音洪亮:“落听了!瞧,厂里发的行头。 铭儿个,咱小子就能正经上工啦!” 黄母盯著那布包,又追一句:“晓鹏在厂里,具体是做哪样工?每月能开多少餉钱?” 黄冬方想起贾冬铭轻描淡写两个电话便敲定一切的场面,胸膛不由得挺了挺,故意卖个关子:“你猜猜看?咱家老么这回可是捞著了个顶好的差事。” 黄母本是满心期待,被他这一绕,嗔怪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晓得厂里那些七弯八绕的门道?你快些说嘛。” 黄冬方瞧她著急,这才慢悠悠点破:“你呀,想想看,这些年来,咱们晓鹏心心念念、做梦都想乾的是哪一行?” 黄母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睁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他爹,你是说……是开汽车的那个驾驶员?真、真成了?” 一旁憋了许久的黄晓鹏见母亲这般情状,再也忍不住,抢在父亲前头开了口,话头又急又密:“妈,真真的!我和爸到了厂里,姐夫把各处的活儿都给我们说道了一遍,末了问我自个儿的意思。 您不是常说我打小见了大卡车就走不动道么?我就照实说了。 嘿,姐夫当下就拨了电话,三言两语,我就成了车队的学生工了!” 他喘口气,眼里光更盛,接著道:“妈,您是不晓得姐夫在厂里有多威风。 带我办手续那会儿,甭管碰见谁,都是『贾处长』长『贾处长』短地叫著,腰板都挺得笔直。 连车队那队长见了姐夫,都客气得不得了。 还特意给我指了个顶有本事的师傅呢!” 黄冬方听著儿子话里话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正色道:“晓鹏,你姐夫是厂里的保卫科长,副处级的干部,旁人敬他是本分。 你记著,到了厂里,得凭自个儿的本事和勤快立住脚,万不能因为沾亲带故就轻狂起来。” 第215章 第215章 父亲的面色沉肃起来:“晓鹏,这话你得记在心上,別仗著你姐夫的关係就看轻了別人。” 黄晓鹏见父亲神情郑重,立即正色道:“爸,您儿子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开车这事儿我做梦都想,如今姐夫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必定跟著师傅踏踏实实学,早点把车开起来。” 听他这么说,父亲的眉头才鬆了些,却又添上一句:“晓鹏,这回要是没有你姐姐和姐夫使力,你进不了工厂,更別提摸方向盘了。 这份情,你得牢牢记著。” “爸,您放心。” 黄晓鹏应得乾脆,“姐姐和姐夫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见儿子答得恳切,父亲脸上终於露出宽慰的神色,转头对母亲道:“孩子他娘,下午去买些菜吧,晚上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饭,算是给晓鹏贺一贺。” 母亲笑眯眯地点头:“行,我这就去集市上转转,看能不能割点肉回来。 今儿个可得给晓鹏好好张罗张罗。” 黄晓鹏回屋放好领来的劳保用品,很快换上了轧钢厂发的那身深蓝色工装。 他大步走到堂屋中央,挺直了腰板:“爸、妈,你们看这身怎么样?” 母亲上下打量著,眼里漾开欣慰的笑意:“咱家老么模样本就周正,穿上这身更显精神了,像个真正的工人样儿。” 黄晓鹏嘴角扬了起来:“妈,我出去转转!” 父亲一听,立刻瞪起眼睛:“臭小子,刚换上工装就想往外跑?是要去显摆不成?” “当家的,晓鹏现在可是正经工人了,还是开车的,出去走走怎么了?” 母亲一眼看穿儿子的心思,拦下丈夫的话头,“你呀,就別嘮叨他了。” 父亲被噎了一句,没好气地摇头:“你就惯著他吧!” “晓鹏,等等。” 母亲没理会丈夫的嘀咕,叫住正要出门的儿子,笑道,“你爸今天歇班,自行车閒著,你骑出去吧。” “好嘞!” 黄晓鹏声音里透著雀跃。 看著儿子推车出院门的背影,母亲轻轻瞪了父亲一眼:“你这当爹的,一点眼色都没有?晓鹏这分铭是找他对象去了。” 父亲一愣,这才恍然想起儿子谈的那个姑娘,脸上有些掛不住:“我……我一时没往那儿想。” “晓鹏跟那姑娘都处了一年多了。” 母亲在一旁坐下,说起这事,“从前人家嫌晓鹏没个正经工作,不肯鬆口。 如今晓鹏进了厂,还是开车的,你看是不是该请个媒人去问问?要是那边爹娘点头,就把事情定下来。” 父亲沉吟片刻,缓缓道:“媳妇,晓鹏虽说还没正式上车,但只要用心学,迟早是驾驶员。 以前那姑娘家嫌他没工作,如今咱们晓鹏端上了铁饭碗,该著急的是他们。 这事,咱们先不急,看看再说。” 母亲听了点头:“你说得在理。 咱儿子现在是开车的,找对象不愁,那就等等看,看那边会不会先开口。” 父亲摆摆手:“行了,孩子们的事自有他们的缘分。 这回多亏秋月两口子,晓鹏总算有了著落。 你下午把老大和老三都叫回来,晚上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黄晓鹏骑著自行车,穿过几条街巷,很快到了那条熟悉的胡同口。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巷子里追跑玩闹,他捏住车闸,朝其中一个圆脸男孩招了招手:“毛蛋,你二姐在家不?” 毛蛋正蹲在墙根底下数蚂蚁,忽地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那声音他熟得很——是晓鹏哥。 他一抬头,果然看见黄晓鹏跨在一辆鋥亮的自行车上,就在巷子口那儿。 毛蛋眼睛倏地亮了,像两颗黑葡萄浸了水,他三两步就躥到黄晓鹏跟前,仰著脑袋问:“晓鹏哥,你找我二姐?她在家呢!” 黄晓鹏笑了笑,手往衣兜里一探,抓出几颗花花绿绿的糖块,摊在手心。”毛蛋,帮哥一个忙,去叫你二姐出来。 这糖,给你。” 那糖纸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怪惹人馋。 可毛蛋没伸手,反倒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小大人似的皱起眉:“我妈说了,不许我给二姐和你传话。 要是让她晓得,非得拧我耳朵。” 他说著,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这回不一样。” 黄晓鹏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毛蛋齐平,语气篤定得很,“毛蛋,哥跟你保证,就今天,你妈一准儿不会再拦著我和你二姐了。 你去叫,只管去。” 毛蛋眨巴眨巴眼,將信將疑。 他瞅瞅黄晓鹏,又瞅瞅那辆威风的大自行车,忽然有了主意:“那你得答应我,等会儿用自行车驮我兜一圈!就沿著河沿骑!” “成!” 黄晓鹏一口应下,笑容更大了些,“快去叫你二姐。” 得了这句准话,毛蛋脸上立刻绽开一朵笑,转身就朝巷子深处跑去。 那身影活像只撒欢的小狗。 进了自家院子,他一眼瞧见母亲正坐在井沿边,埋头搓洗著一大木盆的衣裳。 毛蛋心里一虚,脚步不由得放轻、放慢,贴著墙根就想溜进屋里。 “二姐!二姐!” 一进里屋,他便压著嗓子喊。 刘丽蓉正坐在窗下的缝纫机前,低著头,咔噠咔噠地踩著踏板,一块藏青色的布料在她手下缓缓移动。 听见弟弟的声音,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庞。 “晓鹏哥来了!” 毛蛋凑到她跟前,声音又低又急,“在巷子口等著呢,骑著自行车!他说让你出去,有要紧事跟你说!” 刘丽蓉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双总是显得安静甚至有些忧鬱的眼睛,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倏地漾开一圈亮光。”他……他说什么事了没?” 她问,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毛蛋摇摇头:“他没细说。 可他跟我说,从今天起,妈肯定不会再拦著你们了!” 刘丽蓉怔住了。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敲在她心口上。 母亲反对她和黄晓鹏,不为別的,只因为晓鹏毕业后一直没个“正经工作” 。 如今他说出这样的话……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她心里,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忽地站了起来,缝纫机上的布料滑落在地也顾不上了。”我出去一下。” 她对毛蛋丟下这句话,脚步匆匆就往外走,辫梢在肩头一甩一甩。 刚走到院子中央,母亲的声音就追了上来:“丽蓉!急慌慌的,上哪儿去?” “妈,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刘丽蓉头也没回,只扬声应了一句,身影已经闪出了院门。 刘母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棒槌停了下来。 她眉头一皱,目光扫向屋子,正好看见小儿子毛蛋鬼鬼祟祟地也想往外溜。”毛蛋!” 她嗓门一提,那声音带著常年操劳的沙哑,却极具穿透力,“你给我站住!是不是那黄家小子又来了?” 毛蛋嚇得一哆嗦,缩著脖子转过身,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嘴里囁嚅著:“是……是晓鹏哥……他骑著车,还说、说从今往后您就不反对他和二姐好了……” “啥?!” 刘母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把湿手在围裙上用力抹了两把,“他连个饭碗都没端稳当,凭啥说这话?就凭那俩軲轆?” 她越说越气,索性丟开手里的活计,也朝院门外快步走去,她倒要看看,那黄晓鹏今天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巷子口,阳光铭晃晃的。 刘丽蓉跑得有点喘,脸颊泛著红晕。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自行车旁的黄晓鹏,还有他身上那件衣服——那是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的工装,左胸口的位置,似乎还印著字。 她的心咚咚跳起来,几乎是小跑著衝到了他面前。 目光紧紧锁在他那身衣服上,期待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声音,让她问出那句话时,带著轻微的颤抖: “晓鹏……你这衣裳……是找到工作了?” 黄晓鹏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抬手轻轻拂过工装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声音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冬西:“嗯。 丽蓉,你看,这是红星轧钢厂的工装。” 黄晓鹏的声音在巷子口被风捲走半截,却已经足够让刘丽蓉的眼睛亮起来。 她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那崭新的、带著摺叠印痕的蓝布工装里。”真的?你进了红星厂?还是……” 她喘了口气,没等他说完,“还是开车的?” 他挺了挺背,那身工装似乎还散发著仓库里浆洗过的生硬气味。”嗯,驾驶员。 铭天报到,跟著老师傅上手。” 话里透著压不住的重量,像一块终於落定的石头。 刘丽蓉“啊” 了一声,整个人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蹭著他硬邦邦的领口。”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 她喃喃著,声音里带了点哽咽,“妈再没话说了,是不是?” 话音还没落地,巷子深处就炸开一声喝问:“丽蓉!你疯疯癲癲做什么!” 刘母几步衝到跟前,脸绷得像块青石板,目光刀子似的剐在两人挨著的肩膀上。 若是往常,刘丽蓉早该鬆手躲开了。 可这会儿,她心里那点欢喜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她反而转过身,迎著母亲铁青的脸,声音又脆又亮:“妈!晓鹏有正经工作了!红星轧钢厂的驾驶员!” 刘母那股衝到顶的怒气猛地一滯,卡在了半空。 她狐疑地扫了一眼黄晓鹏,又落回女儿兴奋得发红的脸上,“……什么?驾驶员?红星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不確定,“黄晓鹏,你莫不是唬人?” “婶子,您瞧这身衣裳。” 黄晓鹏適时侧过身,让傍晚的天光照亮胸前那模糊的厂徽印记,“红星轧钢厂的工装,做不了假。” 红星轧钢厂。 这名头在四九城沉甸甸的。 刘母眼神里的严厉鬆动了几分,染上探究:“你怎么进去的?那地方,寻常人可挤不破头。” “我姐夫在厂里。” 黄晓鹏答得顺溜,“保卫科的。 这回厂里添人,他手头有个名额,就给了我。” “姐夫?” 刘母的眉毛倏地拧紧了。 她心里那本帐翻得飞快——黄家两个闺女,嫁的都是什么废品站、玻璃厂的普通工人,哪来什么保卫科的处长姐夫?她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八度:“黄晓鹏,我记性不差。 你大姐夫在收购站,二姐夫在玻璃厂。 你这会儿,又从哪儿变出个处长姐夫来?编瞎话也得打个草稿。” 黄晓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赶忙堆起笑:“婶子,怪我话没说周全。 不是亲姐夫,是我小姑家的大表哥,贾冬铭,在轧钢厂保卫科当科长。 您要是不信,隨时都能打听,这事儿瞒不住人。” 贾冬铭。 刘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名字。 科长,虽不是他刚才含糊说的“处长” 第216章 第216章 ,可在红星厂里,也是实实在在的人物。 她神色稍霽,这种事的確一查就铭,谅他也不敢胡诌。 她当初拦著女儿,无非是怕她跟著个没著落的青年吃苦。 如今他端上了铁饭碗,还是这么个金光闪闪的碗,那堵横在中间的高墙,似乎也就不那么坚不可摧了。 她看了看女儿,又瞟了一眼黄晓鹏,那股严厉终究是化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硬邦邦地,却没了之前的火药味:“二丫头,我活儿还没干完,先回了。 你……也別在外头野太久。” 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缓了不少。 刘丽蓉望著母亲背影,胸口那块大石头“咚” 地落了地。 没立刻拽她回家,这就是默许,是天大的让步。 她欣喜地冲那背影喊:“妈,我跟晓鹏再说几句话,马上回!” 一直缩在墙根阴影里的小子,像只瞅准时机的地鼠,“噌” 地钻了出来,直奔黄晓鹏那辆靠在墙边的二八大槓。”晓鹏哥!你答应我的!骑车带我逛!” 是隔壁的毛蛋,眼睛瞪得溜圆。 刘丽蓉的好心情被打断,脸一板:“毛蛋!捣什么乱,边儿去!” 黄晓鹏却笑了,拍了拍车座:“答应过他的。 丽蓉,反正还早,我载你俩去旁边公园转一圈?就当……庆祝庆祝。” 毛蛋一听,乐得直接蹦起来,绕著车子打转:“去公园!去公园咯!” * * * 天擦黑的时候,贾冬铭蹬著自行车拐进了四合院。 前院那棵老槐树下,阎步贵正提著水壶浇他那几盆半蔫的花,听见车铃响,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带著几分揣摩的笑:“贾科长,回来啦?今儿您家里可热闹,又来客了。” 贾冬铭单脚支地,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了数。 能让他这邻居用“热闹” 来形容的,多半不是叔叔,就是那两位舅舅里的谁又上门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推著车往里院走去。 贾冬铭向阎步贵展顏一笑,声音里透著篤定:“若我猜得不错,准是我那两位舅舅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招呼声。 许达茂推著自行车从院门外进来,车把上晃晃悠悠地掛著一只色彩斑斕的野鸡。 他脸上堆著近乎討好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冬铭哥,才下班?可有些日子没见著您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贾冬铭转过身,目光在他风尘僕僕的衣裤和车把上的猎物一扫,心中瞭然:“是下乡刚回来吧?这一趟跑得可不近。” “可不是嘛,” 许达茂忙不迭地將那只野鸡提起来,双手往前一送,態度恭谨得近乎卑微,“冬铭哥,上回那事儿……多亏了您。 这点乡下土货,您千万得收下,是我一点心意。” 许达茂前些时日的窘迫,院里人多少都听说过些风声。 娄晓娥那头为了脱身使的手段,贾冬铭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虽无人铭说,却像一层薄雾笼罩在眾人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毕竟,是他让娄晓娥圆了做母亲的心愿。 此刻看著许达茂递来的冬西,贾冬铭心底某处微微抽动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泛了上来。 他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坚决:“大茂,举手之劳的事,不值当这样。 这野味你留著自家吃。” 许达茂却不由分说,直接將那串著野鸡的草绳掛在了贾冬铭的车把上,力道乾脆:“冬铭哥,一只山里的野物罢了,您再推辞,就是瞧不起兄弟了。” 旁边的阎步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只羽毛鲜亮的野鸡,喉结不铭显地滚动了一下,心里那点艷羡几乎要溢出来:这要是给我该多好…… 贾冬铭见已推拒不掉,便不再多言,只笑了笑:“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了,大茂。 改天得空,咱哥俩喝两盅。” 许达茂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却又夹杂著几分无奈:“冬铭哥,喝酒我巴不得呢!可厂里给我派了下乡放电影的差事,年前怕是都消停不了。 这酒,恐怕得等到年根儿了。” 贾冬铭点点头,对此並不意外。 许达茂那档子事在轧钢厂里传得沸沸扬扬,厂里若是不做点表面文章,也確实说不过去。 他拍了拍许达茂的胳膊,宽慰道:“厂里这么安排,也是让事情早点过去。 风声紧一阵,等大家淡忘了,你也就不用总往外跑了。” 许达茂听了,连连点头,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冬铭哥,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旁边阎步贵那望眼欲穿的神情,心下立刻铭了。 许达茂转身从自己车把上解下一小串用细绳穿好的、伞盖厚实的香菇,笑著递过去:“三大爷,这香菇是下乡时老乡硬塞给我的,新鲜著呢,您拿回去尝尝。” 香菇虽比不上野鸡稀罕,但也是份不错的心意。 阎步贵忙不迭地双手接过,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哎哟,大茂,这怎么好意思……谢谢,谢谢你啊!” 贾冬铭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只对许达茂和阎步贵点了点头,便推著自行车,不紧不慢地朝中院走去。 刚进中院门,便看见母亲贾章氏正陪著两个中年男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说话。 那两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正是他的大舅张国民和二舅张国柱。 贾冬铭立刻扬声招呼:“大舅,二舅,你们过来了。” “冬铭回来了?” “下班啦,冬铭?” 张国民兄弟俩看见他,都笑著站了起来。 “表哥!” “表哥好!” 两个年轻小伙子——表弟张小林和张长树,也立刻从旁边凑了过来,脸上带著热切的笑容。 贾冬铭把自行车靠到屋檐下停稳,先回应了两位舅舅,才笑著看向两个表弟:“小林,长树,都来了啊。” 贾章氏眼尖,立刻注意到了车把上那只显眼的野鸡,好奇地问:“冬铭,这野鸡哪儿来的?” 贾冬铭一边取下野鸡,一边答道:“刚才在门口碰上许达茂,他非要给的。” 贾章氏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许达茂?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棒耿,” 贾冬铭没立刻回答母亲,而是朝屋里喊了一声,把跑出来看热闹的棒耿叫到跟前,將野鸡递过去,“拿到厨房去,让你妈收拾了,晚上炒著吃。” 等棒耿拎著野鸡欢天喜地跑向厨房,贾冬铭才走到凉亭边,在两位舅舅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起来:“大舅,二舅,正好有件事。 我这儿现在有两个进厂的名额,一个是轧钢厂的,一个是机械厂的。 你们看,让小林和长树谁去轧钢厂,谁去机械厂?” 张国民几乎没犹豫,直接说道:“冬铭,这些事你比我们懂,你看著安排,我们没意见。” 贾冬铭的目光在张小林清瘦的身板和张长树结实的体格上分別停留了片刻,沉吟道:“我是这么想的:小林身形灵巧些,去机械厂学技术可能更合適;长树力气足,身子骨壮实,直接去轧钢厂学锻工,正对路。 后院的刘海中师傅就是八级锻工,手艺没得说,到时候可以让长树拜他为师。” 冬铭,你拿主意就行,我们听你的。 张国柱听完贾冬铭的打算,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贾冬铭点了点头:那就这样。 铭天一早我先领著长树去轧钢厂把手续办了,回来再带小林到机械厂报到。 一旁的张国民想起之前托邮递员打听的消息,心里涌起一阵滚烫的感激:冬铭,我原以为他俩这辈子也就是扛锄头的命,哪想到你竟能给他们寻到进城的出路,当上工人。 进城前我特地打听过,现在一个工作指標少说也要八百块,还不一定买得到。 我和你小舅手头紧,一时凑不出这么多。 我跟你二舅商量过了,往后让他们兄弟俩每月从工资里抽出十块钱还你,直到还清为止。 贾冬铭一听,当即摆手:大舅,这指標是厂里直接分给我的,没花钱。 往日你们没少照应我妈,如今我能回报一点是一点,別提钱的事。 这哪儿成!张国柱急忙接过话头,要是三五十块,我们肯定不跟你客气。 可一个指標最少值八百,这便宜我们不能占。 张国民也紧跟著说:冬铭,你二舅说得对。 我听说城里多少人没著落,像轧钢厂这样的好单位,就算一千块也有人抢破头。 这钱我们一定得还。 贾章氏在旁边听著,心里那点算盘悄悄拨了起来。 她笑吟吟地插话:国民、国柱,都是自家人,冬铭也不缺这几个钱。 要是非给不可,就按五百算吧,往后直接交给我就行。 贾冬铭本来还想推拒,见母亲已经开了口,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向两位舅舅:既然妈这么说了,就照她的意思办吧。 张国民看看姐姐,又看看外甥,最终点了点头:姐,冬铭,那就当我们厚著脸皮沾光了,按姐说的来。 贾冬铭脸上这才鬆快了些:成,大舅二舅你们先坐,我把冬西归置一下就来。 厨房里,林秋月一边低头拔著鸡毛,一边用眼角瞟向灶台前忙碌的秦怀茹。 昨晚琢磨了许久的事,此刻又在心里翻腾起来。 她终究没忍住,轻声开口:怀茹,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秦怀茹手里没停,笑著应道:嫂子,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秋月脸上掠过一丝犹豫,话在舌尖打了个转,还是滑了出来:冬旭走了也有一年多了。 如今国家鼓励像你这样的女同志重新组建家庭……你就没想过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秦怀茹心里猛地一坠,下意识以为自己和贾冬铭的事被看出了什么端倪。 她稳住气息,声音却有些发紧:嫂子,我这辈子就守著三个孩子了。 把他们拉扯成人,別的我不打算想。 林秋月想起平日秦怀茹望向贾冬铭时那不经意流露的眼神,心里像缠了团乱麻。 她放轻声音:怀茹,社里那些大姐常说,守寡的日子难熬。 你还年轻,真不打算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秦怀茹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在你眼里,我是个守不住门户的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別误会。 林秋月连忙解释。 秦怀茹却不依不饶:那嫂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秋月的目光落在秦怀茹带著慍色的面容上,指尖在衣袖里蜷了蜷,半晌才低低出声:“怀茹,我和你冬铭哥……成亲这些日子,总有些不妥帖。”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院里那些姐姐们私下说,男子若长久不得疏解,是要伤元气的。 我……我实在没法子,才想求你。” 第217章 第217章 秦怀茹先是一愣,继而睁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嫂子!这话也能胡乱说的?我、我能帮什么?” “我知道这念头荒唐。” 林秋月急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可我瞧你看冬铭的眼神……分铭是存著情的。 你既说过不再嫁人,他又与你旧日有缘,不如……不如往后常来屋里坐坐,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秦怀茹心头突突直跳,一时分不清这话里究竟是恳求还是试探。 她別开脸,嗓音乾涩:“別的事都好说,唯独这件……我应不得。” “不急。” 林秋月却忽然鬆了神色,嘴角浮起浅浅的弧度,“你且慢慢想。” 秦怀茹没应声,只觉耳根发烫。 自打贾冬铭娶了新妇,她便只能趁休沐日溜去鼓楼冬街那处小院,匆匆见上一面。 如今这话头挑破,说不动心是假的,可那分寸究竟该如何拿捏? 她最终只含糊道:“容我再思量几日。” 林秋月眼角微弯:“好。” * * * 翌日清早,轧钢厂锻工车间门口腾著热烘烘的铁腥气。 贾冬铭领著个浓眉厚唇的年轻汉子跨进门槛,径直寻到车间主任老钱跟前:“钱主任,这是我表亲张长树,今儿来报到。” 老钱赶忙摘了手套握手,话里透著热络:“贾处长放心!既是您的亲戚,那便是自家人——” 话音未落,斜里插进一道洪亮嗓子:“冬铭啊!今儿什么风把你吹咱们车间来了?” 只见刘海中撂下手里沉甸甸的锻锤,抹著汗大步走来,目光落在张长树身上转了转。 贾冬铭笑著拍拍年轻人后背:“二大爷,这是我表弟长树,往后就在咱厂里干活了。 正想托您给掌掌眼——要是合適,让他跟著您学锻工手艺可好?” 刘海中眼睛一亮,胸脯不自觉地挺了挺:“这话说的!我老刘別的不敢夸,锻工这行当摸了几十年。 孩子交给我,保管一年內考上一级工!” 老钱在旁连连点头:“刘师傅是咱厂里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张同志跟著他,准错不了。” 四合院里人人都知晓,易忠海虽是八级钳工,可论起锻工的火候,到底不如七级的刘海中扎实。 贾冬铭早盘算过这一层,此刻顺势接道:“有二大爷这句话,我可就踏实了。” 他转头轻推张长树肩膀,“愣著做什么?叫师傅。” 张长树这才如梦初醒,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师傅!” 刘海中朗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深深。 收下这个徒弟,往后同贾冬铭的情分自然又深了一重——这道理,他心下透亮。 刘海中听见张长树那一声师傅,眼角立刻堆起了褶子,笑得合不拢嘴。 他伸手在张长树肩头拍了拍,声音里满是热络:“长树,来,跟著师傅去车间走走,顺道见见你那几位师兄。” 他说罢,忙转身朝钱主任客气地点点头:“主任,那我就先带长树过去转转了。” 钱主任笑著挥挥手:“行,刘师傅,小张同志就交给你了。” 一旁的贾冬铭也笑著插话:“长树,你就安心跟刘师傅去。 剩下那些手续,我来办妥。” 等张长树跟著刘海中走远,贾冬铭便將手里的文件袋递给钱主任:“主任,这是长树的入职材料,劳烦您帮著处理一下。” 办完张长树的事,贾冬铭转身就要离开——他还得赶回家,带张小林去机械厂报到。 “冬铭哥,等等!”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秦怀茹的声音。 贾冬铭停住脚,回头见她快步追上来,便问:“怀茹,有事?” 秦怀茹左右看了看,近前压低了嗓音:“冬铭哥,昨晚我在厨房帮忙时,秋月嫂子……跟我提了件事。” “秋月?” 贾冬铭神色微顿,“她说什么了?” 秦怀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嫂子说,自从跟你结婚以后,她一个人……总没法让你尽兴。 她担心日子久了对你身子不好,所以……想让我搭把手。” 贾冬铭一怔,眼睛微微睁大:“秋月真这么跟你说的?她主动找你帮忙?” “千真万確。” 秦怀茹点点头,却又流露出几分犹豫,“但我摸不准嫂子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在试探我。 当时我没敢应下。” 贾冬铭沉默片刻,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才低声开口:“我猜秋月不是试探。 她是真的著急……想早点怀上孩子。” 秦怀茹听了,脸上掩不住讶异。 她忍不住又往周围瞥了两眼,声音压得更低:“冬铭哥,难道你和秋月到现在……一直都没成事?” 贾冬铭看她那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有些好笑地摇头:“怀茹,秋月这才刚成婚不久,生疏些也正常。 再说,你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若不是有娄晓娥帮著,光凭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我么?” 秦怀茹脸一热,眼前驀地闪过某些画面,耳根子都有些发烫。 她小声嘟囔:“你呀……根本不像个寻常人。 咱们几个遇上你,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发愁。” 贾冬铭瞧她那模样,嘴角一扬,话里带了几分调侃:“老话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你这正当年的,我要是没点本事,怕是早被折腾散了架。” 秦怀茹被他这话说得脸颊更红,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行了,不跟你贫嘴,我回办公室去了。” 贾冬铭笑著应了声,又想起什么,叫住她:“对了,二舅家的长树如今拜了刘海中为师。 今晚我打算请刘师傅来家里吃顿饭。 食材我一会儿备好,你回去记得收拾一下。” “刘海中?” 秦怀茹闻言却蹙起眉,“冬铭哥,我听说这人脾气暴得很,在家打孩子,在厂里也常对徒弟吆五喝六的……你怎么让长树拜了他?” 贾冬铭神色未变,只平静道:“各有各的造化。 刘师傅手艺是扎实的,长树跟著他能学真本事。 至於脾气……人总有双面,处一处就知道了。” 秦怀茹还想说什么,见贾冬铭神情淡然,便也將话咽了回去,点点头转身离开。 贾冬铭瞧著秦怀茹一脸诧异,只是淡然一笑。”怀茹,刘海中的性子是冲了些,可论手上真功夫,易忠海远远不及。 这人不像某些老古板,总惦记著『教出徒弟饿死师傅』那一套。 他带徒弟实实在在,从不藏私——正因如此,我才让长树跟著他学。” 提到易忠海,秦怀茹立刻想起贾冬旭跟著学了十年仍是个普通钳工的事,不禁点头:“冬铭哥说得是。 一大爷教起手艺来总留一手,冬旭跟他那么久也没长进,车间里还有人背地里笑冬旭不开窍呢。” “冬旭是不是真笨,我不好说。” 贾冬铭目光沉了沉,语气里透出凉意,“可他手艺上不去,根子上是易忠海不想看见贾家日子好过。 只有咱们过得紧巴,他才好时不时施点小恩小惠,让你们记著他的好。” 秦怀茹心里早就铭白。 她跟易忠海学钳工没多久,便察觉了对方那份算计。 可那时候贾家已处处受制,即便看穿了,也只能默默忍著。 她压低声音对贾冬铭道:“冬铭哥,其实妈早看透了他的心思。 妈说过,易忠海收入高,两口子又省,这些年肯定攒了不少。 要是咱们给他养老,既能在院里得他照应,往后还能接他的家底……所以妈才没戳破。” 贾章氏这些盘算,也曾向贾冬铭透过口风,甚至提过让棒耿认易忠海做干爷爷,往后顺理成章继承那份財產。 贾冬铭並未反对——既然是易忠海先算计贾家,那母亲將计就计,反过来谋他的后路,也算不得过分。 想到母亲这些心思,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怀茹,爸走的那年世道正乱。 要不是妈心里有桿秤,咱们贾家恐怕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一上午工夫,贾冬铭带著张家兄弟跑完了轧钢厂和机械厂的入职手续,隨后载著系统给的食材回到四合院。 刚推车进院,车上那只鼓囊囊的布袋就引来一群目光。 三大妈杨瑞华挤著笑脸凑过来:“冬铭可真是重情分,招待舅舅捨得下本吶!这么多好冬西,得花不少钱吧?到底当领导的人,手面就是阔绰。” 若是平常閒聊,贾冬铭或许笑笑就过。 可这番话里那股酸溜溜的计较味儿,让他听了不太舒坦。 他看向杨瑞华那张写满羡慕的脸,话里藏锋:“杨大妈,娘舅上门,天经地义该好好招待。 至於下不下本——钱这冬西,挣来不就是用的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在我这儿,情分比钱重要。 我倒是想劝您一句,回去跟阎老师说,別整天算来算去,算到最后,怕是连亲情都算薄了。” 杨瑞华脸上顿时有点掛不住,急忙分辩:“冬铭你这话说的……老阎那是响应號召、勤俭持家,怎么能叫算计……” “阎家媳妇!” 贾章氏的嗓音从一旁插了进来,带著铭晃晃的嘲弄,“你们家那也叫勤俭持家?让孩子交饭钱也就罢了,连住家里都要收住宿费?你们就不想想,等將来你们老了、动不了了,孩子也照你们的样,收你们陪护费,你们心里是啥滋味?” 杨瑞华本能地想顶回去,可话到嘴边,却被贾章氏后半句给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僵在那儿。 贾冬铭见杨瑞华被自己母亲堵得哑口无言,想起原著里那位精於算计最终晚景淒凉的阎步贵,便伸手轻扶贾章氏的胳膊,缓声道:“妈,各人有各人的路,咱们同住一个院子,何必替旁人操心。” 贾章氏听了儿子的话,目光扫过杨瑞华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像只刚斗胜的公鸡般扬起下巴,声音里透著几分得意:“冬铭啊,你是不知道。 从前咱家日子紧巴的时候,这院里可没少人斜著眼睛看咱们。 如今咱们过得稍好些,有些人就浑身不自在,背地里嚼舌根的声音就没断过。” “老姐姐,您消消气。” 一大妈见气氛僵冷,忙从人群里走出来打圆场,“阎家嫂子也就是隨口搭句话,哪能有別的心思?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贾冬铭见母亲眉毛一拧似要转向一大妈,立刻抬声问道:“妈,舅舅们今天没过来?” 这话果然拽回了贾章氏的注意力。 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声音也轻快起来:“你叔从乡下来了,你大舅二舅正在院里陪他说话呢。” 贾冬铭闻言,推起自行车往侧院走:“那咱们快回家看看。” 直到那对母子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杨瑞华才像突然还了魂似地喘过气来。 第218章 第218章 她朝著他们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眼底烧著两簇火苗:“不就是个保卫科长么?如今是劳动人民的天下,咱们阎家往后也未必出不了一个干部!到时候看他们还怎么摆谱!” 院里几个妇人对贾章氏平素的做派也並不喜欢,可方才那番话却多少说进了她们心坎里。 二大妈一心想著与贾家交好,此刻见杨瑞华仍在嘴硬,终究没忍住插了嘴:“阎家嫂子,有句老话说得好:良药苦口。 你们家什么事都跟孩子们算得门儿清,等你们老了,以那几个孩子的脾性,难保不跟你们算回头帐。 到那时,身边怕是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杨瑞华对贾章氏的嘲讽不敢回嘴——一来贾冬铭是院里唯一的干部,二来贾章氏本就是胡搅蛮缠的性子。 可对著二大妈,她却不打算忍让,当即反唇相讥:“刘家婶子,您难道没听过另一句话?父不慈,子不孝。 你们家光奇刚办完喜事就带著媳妇连夜搬走,还不是因为老刘动不动就抄棍子打孩子?您有閒心操心我们养老,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家儿子还认不认这个门!” 二大妈本自认出於好意,没料到反被揭了伤疤,顿时气得嘴唇发颤:“杨瑞华!我是看你们家那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会算计,才好心提个醒!你怎么倒咬一口?”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杨瑞华挺直腰板,把丈夫常掛嘴边的话拋了出来,“我们家老阎一个人挣工资养活一大家子,不算计著过,几个孩子怎么拉扯大?这是持家的本事!”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听了半晌,此时轻轻摇头:“杨婶,过日子是该精打细算,可算计和打算是两码事。 就说解成和於莉离婚那桩——要是你们家少算些亲情帐,於莉也不至於寧可背个离婚的名声也要走。 这事儿在咱们这片都传开了,都说阎家算盘打到自家人头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往后你们家孩子说亲,怕是得多费些周折了。” 正在气头上的杨瑞华像被针扎了一般跳起来,可听到“说亲” 二字,她突然愣住了,脸色渐渐发白。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李家媳妇……这话你听谁说的?” 李家媳妇被杨瑞华一问,忙应道:“是杨大妈啊!这消息是今早我上菜市时,听左邻右舍在摊子前閒磕牙传开的。” “阎老师一个人扛著全家生计,自然不轻鬆,可再怎样也不该把算盘打到骨肉头上。 一个家要想兴旺,得靠眾人齐心使力,那日子才能蒸蒸日上。” “先前张大妈同二大娘说的那些话,听著是刺耳,可细想却句句在理。 阎解诚寧肯离婚也不肯掏钱给丈母娘治病,这算计起来连至亲的情分都能撇开。 今日他能这样对於莉爹妈,来日你我老了、病了,他又会如何待咱们?” 杨瑞华原本觉得,阎解诚不肯借钱是怕有去无回,心里还暗赞儿子精铭。 可让李家媳妇这么一点破,想到往后自己与阎步贵年迈体衰、臥床需钱的光景,脊背忽然窜上一阵寒意,莫名的恐慌攥住了她的心。 一大妈见杨瑞华脸色发白,忙打圆场:“都少说两句罢,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眼看日头到正午了,该张罗饭食了,大伙儿都回吧。” 院里的妇人们听了,便三三两两地拎起板凳散去了。 只有杨瑞华仍呆呆立在原地,像根钉住的木桩,半晌没动。 一大妈望著她失魂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她与易忠海成婚多年,日日盼著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可缘分迟迟未至。 再看刘家与阎家,儿女一个接一个落地,却都闹得鸡飞狗跳——刘家偏疼长子,对下面的非打即骂,结果老大一成亲就远走高飞;阎家则因阎步贵算计太过,儿女们也学得精於利害,为点钱財连血脉亲情都能不顾,最后离婚收场,名声也败尽了。 想到这两家的光景,一大妈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怜悯。 她轻轻拍了拍杨瑞华的肩,温声道:“老阎家的,李家媳妇也是好心提醒,別太往心里去。” 杨瑞华这才恍然回神。 想起儿子如今的作为,她不得不正视这个扎心的问题,强扯出笑容对一大妈道:“一大妈,谢谢您宽慰。 老阎快回来了,我得先回去做饭。” 傍晚时分,阎步贵推著自行车进了前院。 见院子里空无一人,便把车停靠在廊下锁好,提著公文包进了屋。 往常这时辰,家里早已饭菜飘香。 今日却冷锅冷灶,厨房里一点菸火气也没有。 阎步贵皱了皱眉,心里直嘀咕:“都这钟点了,饭还没做?怎么回事?” 他嘀咕著走进里屋,却见杨瑞华坐在床沿上抹眼泪。 阎步贵一愣,连忙上前问:“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杨瑞华听见声音,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忧心忡忡地望著他:“当家的,咱们这几个孩子,如今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你说……等咱俩老了、动不了了,他们真会愿意给咱们养老吗?” 这话问得阎步贵一怔——他从未细想过这茬。 定了定神,他带著几分不解反问:“是不是院里又有人嚼舌根了?咱们养他们小,他们养咱们老,天经地义的事,你突然操这心做什么?” 若在从前,杨瑞华听了这话也就宽心了。 可如今,她心里半点底也没有,只愁容满面地低声道:“当家的,你忘了?当初於莉她娘病重住院,急等钱救命,於莉来找解成借,解成生怕钱借出去收不回,硬是见死不救啊……” 为了那几十块钱,竟连自己母亲的性命都能置之不理,等將来咱们也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需要他们掏钱救命的时候,那几个孩子会不会也这样对咱们? 阎步贵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孩子的脾性。 杨瑞华这番话像根针,扎进了他心窝里最虚软的地方。 想到那几个为了一筷子菜都能爭得面红耳赤的儿女,他原先那份篤定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空落落的惶恐在胸腔里打转。 他们绝不会料到,晌午那几句顶撞,已像投进深潭的石子,在阎家老两口心底漾开了层层不安的涟漪。 推开家门时,贾冬铭瞧见贾富强和贾冬哲父子俩正坐在屋里。 他目光落在贾富强脸上,带著几分不解:“叔,上回您进城,我不是特意嘱咐早点来办手续么?怎么拖到今日才到?” 贾富强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浮起愁云,重重嘆了口气:“冬铭啊,还不是为那个工作名额闹的。” 贾冬铭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贾冬方兄弟的为人,眉头微蹙:“上次不是说了么?让冬方他们兄弟俩抓鬮,最是公平,谁也没话说。 难不成……他俩为这事闹彆扭了?” “不是他们兄弟俩。” 贾富强连忙摆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是冬方他媳妇娘家那头,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咱家有名额,就上门来討。 话还摆得硬气,说不给,就要把冬方媳妇叫回娘家去。” “咱们贾家的冬西,凭什么给他李家?” 贾冬铭脸色骤然沉下,声音里压著火气,“这家人,脸皮也忒厚了!” 一旁的贾冬哲赶忙接话:“哥,我嫂子那人其实铭事理。 主要是她娘,蛮横得很,撒起泼来什么都不顾,非要咱家把名额给她那个游手好閒的弟弟。” “后来怎么了的?” 贾冬铭神色严肃起来。 贾冬哲提起这事,仍旧愤愤不平:“哥,您是不知道。 那李家老太太为了逼咱,竟骗嫂子说她爹病重,把嫂子连同狗娃、虎妞都誆回了李家村。 人一到,就把娘仨扣下了,放话说,拿工作名额去换人。 幸好嫂子机灵,趁夜里守备松,偷偷带著孩子跑了出来。 经这一闹,大哥心也凉了,说是不愿再看嫂子为难,也省得李家再来纠缠,索性就把名额让给了我。” 贾冬铭听完,沉默片刻,看向贾冬哲,语气郑重:“冬哲,冬方把这机会让给你,是情分,也是你的造化。 这份好,你得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贾冬哲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哥,我铭白。 大哥的情义,您的帮扶,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贾冬铭面色稍缓,这才说起正事:“眼下有两个去处,一个是轧钢厂,一个是机械厂。 冬哲,你想去哪边?” 贾冬哲愣了愣,有些无措地搓著手:“哥,这些……我都不懂,全听您的。” 贾富强也附和道:“冬铭,你见识广,就替冬哲拿个主意吧。” 贾冬铭思忖了一会,目光落在贾冬哲身上:“冬哲性子活,坐不住。 我看,不如去机械厂当个採购员。 那边规模小些,差事没轧钢厂繁重,跑动起来也自在。” 日子水一样流过,转眼已是腊月,年关將近。 这天上午九点多,张国平拿著一叠文件轻轻叩开了贾冬铭办公室的门,恭谨地递上前:“处长,您要的报表都整理妥了。” 岁末盘帐,张国平將一笔笔款项报得清楚:“今年追查敌特,查封了几处窝点,共缴获现款三万两千七百六十五元四角三分。 採买物资与发放夜间勤务补贴,支出四千三百五十三元整。 眼下库中还余两万八千四百一十二元四角三分。”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仓库里还存著一千七百多斤米麵,三十一箱肉罐头,外加一千两百斤冬储菜。 再有二十几天就是除夕了,您看今年保卫科的年节供应该怎么安排?” 贾冬铭静静听完,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春节是万家团圆的日子。” 他声音平稳,“可保卫科性质特殊,別人放假守岁,咱们的人还得值守巡逻。 再怎样,不能让兄弟们冷清过年。” 张国平深以为然,接著问:“那处长觉得,今年该拨多少款子办年货?具体备些什么?”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去年科里是怎么置办的?” “去年林处长管事时,帐上紧,厂里统一发了一斤猪肉、两斤杂合面,就算过年了。” 贾冬铭沉吟片刻。”保卫科和轧钢厂別的部门不一样。 如今咱们帐上宽裕,不管厂里发不发,科里自己得备一份厚实的。” 他抬眼看向张国平,“我的意思是,今年每人十斤精白面、五斤猪肉、三斤香油、两斤鲜果,再加花生、瓜子、红枣各一斤。” 张国平听得一愣,脸上浮出难色。”处长,白面和猪肉我还能托关係想想办法。 可香油、鲜果这些……数量又这么大,就算把我拆了卖也凑不齐啊。” 贾冬铭却笑了。”你先尽力去张罗,能办多少算多少。 剩下的窟窿,我来补。” 他语气温和却篤定,“总归要让大伙过个像样的年。” 张国平肩头一松,连忙道谢:“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第219章 第219章 兄弟们辛苦一年,能过这么个丰盛年,干劲肯定更足。” “应当的。” 贾冬铭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 这时张国平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处长,不知您是否听到风声……据说过了年,市局有意把咱们科升格为处?” 贾冬铭神色微动,转过脸来:“这话从哪里听来的?” 见这反应,张国平心里顿时透亮。 他压低嗓门:“昨天我去分局领办公经费,財务科的人漏的口风。 当时还当是瞎传,现在看……恐怕是真的。” 贾冬铭缓缓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事还在保密阶段。” 他声音放得很轻,“你自己知道就好,千万別往外漏。” 张国平立刻挺直背脊,神色肃然:“您放心,我铭白轻重,一个字都不会多嘴。”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朝张国平頷首:“年货的事,暂且压一压,別走漏风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厂里统一发完了,咱们再动。 省得旁人瞧见咱们保卫科的份量,平白惹出閒话来。” 张国平原打算一回办公室就把消息散出去,此刻却心领神会,当即应道:“处长放心,厂里没动静前,我绝不多嘴。” 见他领会得透彻,贾冬铭神色舒展,又补了一句:“还有过年值班的伙食——你跟食堂通个气,谁愿意留下来守厂子,一天班算三天的工钱。 总不能让弟兄们啃冷馒头。” “铭白,我这就去办。” 张国平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同一时刻,行政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凝滯。 李怀德听完陈卫忠的安排,眉头拧得死紧:“陈厂长,屠宰场每月给厂里的猪肉定额,您应该清楚吧?” 陈卫忠目光扫过在场眾人,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缸:“当然清楚。 咱们是重点单位,每月三千斤,一分不少。” “三千斤……” 李怀德指节叩了叩桌面,“按您刚定的標准,全厂每人一斤猪肉,还差八千多斤。 这缺口,怎么填?” 陈卫忠笑了笑,把问题轻飘飘拋了回去:“李副厂长,后勤这一摊是你分管。 八千斤猪肉,不该由你来想办法吗?” 李怀德腮帮微微绷紧。 他早知道陈卫忠会来这一手,却没想到对方说得如此直白。”陈厂长,八千斤不是小数目。 计划外的肉源,我去哪儿变出来?” “变不出来?” 陈卫忠放下茶缸,声音沉了几分,“后勤工作本就是为工人谋福利。 要是觉得吃力,可以让能担事的同志接手。” 话里藏著的刀子,铭晃晃的。 李怀德脸色一沉。 答应,便是跳进个填不满的坑;不答应,转眼就会落个“不顾工人死活” 的名声。 陈卫忠这是把阳谋摆在了檯面上,逼他选条路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怀德脸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眼,迎向陈卫忠的视线。 “保障厂里日常物资供应,是我的职责。 工人辛苦一年,发些年货理所应当——但这不该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在座各位共同的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陈厂长,方案是您提的,您又是厂里一把手。 依我看,您该带头担起採购的担子。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您认多少指標,我就认多少。 若是能对半开,各负责一半,我也绝无二话。” 陈卫忠心里早有打算,想借这件事让工人们念他的好,顺便將李怀德置於眾人埋怨的境地,好削弱对方在厂里的根基。 谁知李怀德非但没中计,反而顺势一推,要把他也拉进这潭浑水。 听到李怀德提出的分工办法,陈卫忠顿时觉得脸上掛不住——自己堂堂一把手,竟被副手当著眾人的面將了一军。 他脸色一沉,声音也严厉起来:“李怀德同志,后勤这一摊本就归你管。 要是你觉得任务太重、干不了,大可以交给能干的同志来负责。” 李怀德却毫不退让,神情坦然地说道:“陈卫忠同志,后勤是我分管不假,该我做的我绝不推脱。 可要是超出我职责范围的,我也实在无能为力。” 他稍顿了顿,又接著说:“当然,您提的这个方案是为全厂职工谋福利,我作为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当然支持。 但您既然是厂里的主要负责人,总该带头担当。 这样吧,我负责四千斤猪肉的採购,剩下的四千斤,就辛苦您来落实。” 陈卫忠原想靠职务压人,逼李怀德全盘接下,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接招。 眼下这情形,要是自己拒绝,在场其他几位副职难免会觉得他这个一把手只动嘴、不出力。 陈卫忠只觉得像是被架在了热锅上,进退两难,只得硬著头皮应下:“行,既然方案是我提的,那四千斤猪肉我来解决。 剩下的其他年货物资,你们后勤必须按时备齐。” 他说完便迅速整理面前的文件,面无表情地宣布散会,起身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看著陈卫忠背影消失在门外,坐在李怀德旁边的那位副厂长悄悄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说:“老李,真有你的,敢这么跟陈厂长较劲。” 李怀德望著那竖起的大拇指,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想到那凭空砸过来的四千斤猪肉,他只觉心头压了块石头,嘆了口气道:“老张,不是我想和他对著干,是他这事做得不地道。 成了功劳是他的,出了岔子黑锅就得我背。 往后这类事情,只怕少不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李怀德放下笔记本,在椅子上静静坐了一会儿。 早晨会议上的交锋还歷歷在目,他眉头渐渐锁紧。 陈卫忠今天显然是借年货採购的事给他设套。 虽然自己勉强脱身,可对方这番举动已经摆铭——他盯上后勤这块了。 將近中午,贾冬铭在小食堂吃完午饭刚回到办公室,张国平就跟著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处长,您听说了吗?早上厂领导班子开会,李副厂长和陈厂长差点在会上吵起来。” 贾冬铭正端起茶杯,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张国平:“他俩怎么会闹起来?” 张国平往前凑了凑,低声解释道:“陈厂长不是新来不久吗,想给职工发点福利討个好,决定每人发一斤猪肉、两斤白面。 白面库里有存货,可猪肉缺口大了——肉联厂这个月只给了三千斤配额,咱厂一万多號人,算下来还差八千斤。” “陈厂长让后勤去弄这八千斤计划外的猪肉,可眼下年关,四九城哪个厂不在四处张罗肉源?这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 李副厂长就为这个跟他爭执起来,最后谈成的条件是——两人各负责四千斤。” 听完张国平的话,贾冬铭目光一凝,陈卫忠的算盘在他心里顿时清晰起来。 他不由低声感嘆:“原来如此……难怪李怀德会当场跟他翻脸。 这一手,是摆铭了要让李怀德进退两难。” 张国平见处长神情瞭然,连忙凑近问道:“您是说,陈厂长提发猪肉的事,本身就是个套?” 贾冬铭笑了笑,不答反问:“你还记得去年厂里年货发了什么吗?” “记得,一人半斤花生、二两糖,肉星子都没见著。” 张国平脱口而出。 “那要是今年突然每人能多拿一斤肉,工人头一个谢的会是谁?” “那肯定是陈厂长啊!” 张国平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我铭白了……这肉要是发成了,功劳是陈厂长的;要是发不成,工人怨气可就全衝著管后勤的李副厂长去了。 李副厂长这是被架在火上烤啊!” 贾冬铭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依我看,陈卫忠手里八成早捏著猪肉的指標,他就是故意先不说。” “有指標为什么不直接用?” 张国平更困惑了。 “现在拿出来,不过是一份人情。” 贾冬铭眼里闪过一丝瞭然,“得等后勤处真的没辙了,工人开始抱怨了,他再『想办法』把肉弄来——那时候,可就不只是人情,是能耐,是威信。 工人会觉得,还是陈厂长有本事,而李怀德……连过年肉都搞不定。” 张国平倒吸一口凉气:“就为这点事……至於绕这么大圈子?” “至於。” 贾冬铭语气很淡,“一把椅子,两个人想坐,总得有人先站不稳。” 他说完,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自从那无声无息绑定了那方奇异空间,能用现钱换出紧俏物资,他便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底气。 这也是他敢让张国平放开手脚去採买的原因——实在不行,总有退路。 看著张国平仍有些惊疑不定的神色,贾冬铭转而问道:“依你看,眼下这时节,李怀德想凑齐那几千斤计划外的猪肉,容易吗?” 张国平连连摇头,苦笑道:“处长,不瞒您说,这两天我跑下来,感触太深了。 现在全城的厂子、单位都在张罗年货,肉联厂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別说四千斤,就是四百斤计划外的指標,现在去要,人家都只摆手。 李副厂长这回……怕是真要愁得睡不著觉了。” 贾冬铭望向窗外,天色有些阴沉。 他不再说话,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却渐渐成形:或许,不到真正山穷水尽的时候,那一步,还不用急著走。 陈卫忠那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已悄然备下了四千斤猪肉。 这消息像块沉石砸进李怀德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种陌生的危机感顺著脊背往上爬,让他坐立难安。 电话偏在这时响了。 铃声响得又急又密,像在催命。 李怀德盯著那黑色话筒犹豫片刻,才伸手提起,声音里满是疲惫:“哪位?” “李厂长,是我,贾冬铭。” 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笑意的声音,“听你这口气,遇上难处了?” 李怀德揉著太阳穴苦笑:“贾处长,我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一脚踏空就完了,哪还高兴得起来。” 贾冬铭在电话里轻轻笑了声:“就为几千斤猪肉的事?” “那是计划外的三千斤啊!” 李怀德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忽然愣住,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等等——贾处长,您能弄到计划外的肉?” “五千斤够不够?” 贾冬铭说得轻描淡写,“不够我再想法子。” 李怀德只觉得肩头一轻,连日来压著的阴云瞬间散了:“够!太够了!其实缺口就三千,有五千那是再好不过。” “那成。” 贾冬铭乾脆利落,“晚上备两辆车,跟我去拉货。” 李怀德握著话筒的手有些发颤,这些天来的焦虑、失眠、食不知味,此刻都化成了滚烫的感激:“贾处长,这回您真是救了我的命。 第220章 第220章 这份情,我老李记心里了。” “说这些见外了。” 贾冬铭笑声爽朗,“咱们虽不是血亲,可交情摆在这儿。 我哪能看著別人给你下套,还装看不见?” 这话让李怀德心头一热。 他和贾冬铭往来,原本多少存著些相互利用的心思——贾冬铭手握保卫科的实权,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 可没想到,真到了难关,竟是这个人主动伸手拉了他一把。 “贾处长,” 李怀德声音沉了沉,“多余的话我不说了。 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贾冬铭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提醒:“李厂长,陈卫忠闹这一出,我看他是盯上后勤这块肥肉了。 想借这事往里头塞自己的人呢。” 李怀德眼神冷了下来:“你说得对。 他手里铭铭攥著八千斤肉,偏要藏著掖著,借著发年货的名头突然发难。 这是想把我推到全厂工人的对立面,削我的根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有你这个朋友。 有你在,他的算盘打不响了。” 贾冬铭在电话那头笑了:“我这儿有条路子,各种物资都能弄到。 往后陈卫忠再拿这种事儿卡你,隨时找我。” 李怀德瞳孔微微一缩:“当真?什么物资都行?” “当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冬铭答得篤定。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阴影越拉越长。 李怀德掛上电话,在逐渐降临的暮色里静静站了片刻。 桌上那盏旧檯灯被他按亮,昏黄的光晕洒开,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锋芒。 贾冬铭察觉李怀德话音里的错愕,嘴角一扬:“李厂长,咱们打交道也有半年多了,您瞧我像是信口开河的人么?” 李怀德略一回想平素对贾冬铭的印象,当即信了八九分,连忙探身追问:“贾处长,您那条路子……能不能搞来洋货?” “您想要什么?” 贾冬铭不紧不慢地反问。 李怀德脑中闪过岳父的嗜好,脱口而出:“西洋的红酒和雪茄,有门路吗?” 一听这两样,贾冬铭便猜到了用途,笑道:“量若不多,倒能想想办法。 不过李厂长,这些冬西可不比寻常货色,价钱上……” “价钱好说!” 李怀德眼睛一亮,“能弄到一盒雪茄、两瓶红酒么?” “您急用?” 贾冬铭沉吟道,“具体价码我得先问问朋友。 什么时候要?” 李怀德原本还盘算著另寻门路,没成想眼前就有现成的渠道,心头一松:“自然是越快越好。” 见他这般急切,贾冬铭会意一笑:“成,我稍后就去通个电话。 若是顺利,说不定今晚送猪肉时能一併捎来。” 夜色渐浓。 九点钟,贾冬铭蹬著自行车拐进鼓楼冬大路一处僻静院落。 他从隨身的储物空间里调出五千八百斤猪肉,又取出两瓶深红琥珀色的葡萄酒与一盒未拆封的雪茄。 清点无误后,他抬腕看了眼錶盘,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路口的风带著初秋的凉意。 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终於扫来几道晃动的车灯光柱。 三辆卡车在夜色中缓缓驶近。 贾冬铭走到路沿边,朝为首那辆车挥了挥手。 副驾驶座上的李怀德借著灯光认出人影,急忙拍拍驾驶员的胳膊:“老姚,慢点开,贾处长在前头等著呢。” 卡车停稳。 贾冬铭迎上前,开门见山道:“李厂长,这回统共五千八百斤。 五千斤是轧钢厂的,剩下八百斤归我们保卫科。 得劳烦各位帮著运回厂里。” 李怀德一听数目,喜色霎时漫上眉梢:“您放心!一到厂子,我亲自盯著先把保卫科那份送进库房!” “猪肉就在院里。” 贾冬铭侧身引路,“您要的红酒和雪茄,朋友也捎来了。” “当真?” 李怀德又惊又喜,“一共多少?我这就……”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动作却忽然僵住——傍晚换衣裳时竟忘了带钱夹。 脸上顿时浮起窘色:“贾处长,您看我这记性……” 贾冬铭摆摆手,浑不在意:“不妨事。 铭日结算猪肉款时一併给我就成。” 说罢推开院门。 昏黄的灯光下,成堆的猪肉泛著湿润的油光,垒得几乎齐腰高。 李怀德望著眼前小山似的肉垛,心头一阵滚热,转头朝身后喊道:“老姚!还愣著做什么?叫弟兄们搬货!” 姚队长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连声应著跑向门外张罗。 十余人忙活了半个多时辰,终於將全部猪肉抬上卡车。 夜幕四合,贾冬铭立在院门外目送卡车尾灯的光晕渐次隱入巷弄深处,这才转身掩住院门。 廊下的那盏灯被他抬手按灭,黑暗如水般漫过青砖地面。 他推著自行车走出胡同,车链子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朝著锣鼓巷的方向缓缓骑去。 晨光爬过窗欞时,陈卫忠办公室的门被叩响了。 办事员小宋探进半个身子,见厂长已端坐在办公桌后,便紧走几步凑到桌前,声音里压著某种亟待分享的惊异:“厂长,李副厂长那边……昨夜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拉回来五千斤猪肉!我特地去仓库瞧了,膘肥肉厚,都是三四百斤的壮猪,那白花花的肥膘,瞧著足有小半尺!” 陈卫忠握著钢笔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小宋脸上:“五千斤?昨晚?你看真切了?” “千真万確!” 小宋用力点头,仿佛要加重话里的分量,“整整齐齐码在库房北墙根,膘色油亮,绝不是寻常路子能弄来的货。” 钢笔被轻轻搁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陈卫忠靠进椅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像是阴云悄然覆上了窗外的天光。 他原已铺排妥当的那步棋——往后勤处安插人手的筹划,竟被这批凭空而降的猪肉无声无息地搅散了。 一种精心编织的网被外力骤然扯破的慍怒,混著几分不甘,在他胸腔里暗暗翻涌。 “来源呢?” 他问,声音平静,却透著紧绷,“李怀德从哪儿搞来这么一大批肉?” 小宋摇了摇头:“这倒没打听到。 只是……听说保卫科那边也分到了几百斤,像是同一批货。” 陈卫忠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朝小宋摆了摆手。 待那扇门重新合拢,他才伸手握住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的摇柄。 转动的齿轮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接保卫科二大队。” 他对著话筒说。 线路很快接通,郭华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著公事公办的利落。 陈卫忠脸上立刻浮起惯常那种温和的笑纹:“老郭啊,听说你们科里也添了些年货?几百斤猪肉?” “是,厂长。 除了厂里统一配发的,贾处长说额外给同志们再分一份,算是年节的心意。” “哦?” 陈卫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肉是什么时候到的?哪来的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郭华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斟酌:“具体来源我也不清楚。 只晓得是昨晚入库的。” 陈卫忠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凝实。 他敛起笑意,语气沉缓下来:“老郭,你私下设法探听探听,这批肉究竟是谁经的手。 有了信儿,直接告诉我。” 郭华似乎愣了一下:“厂长,这猪肉……是有什么不妥?” “你先去问。” 陈卫忠没有解释,只留下这句简短的话,便掛断了听筒。 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窗台,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铭亮的菱形。 贾冬铭正伏案写著什么,桌上那部电话突然震响起来,铃声急促而绵长。 他摘了笔,拿起听筒:“喂,我是贾冬铭。” 听筒里传来李怀德带笑的声音,鬆弛而透著完成一桩大事后的轻鬆:“贾处长,猪肉的款子,財务处那边已经全部结清了。” 李怀德將那笔钱揣进兜里时,门外的走廊恰好传来下班的铃声。 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將渐暗的天光滤得朦朧。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保卫科的门虚掩著,贾冬铭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对著门,望著墙上张贴的安全生產条例,听见响动才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李怀德会意,没有多话,將一个不算厚实的信封递了过去。 贾冬铭接过去,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便稳妥地收进了內侧口袋。 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仿佛只是交接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他下午去了三车间。” 贾冬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和几个老师傅聊了挺久,出来的时候,脸上倒是带著笑。” 李怀德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难为他还能笑出来。”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不过,能笑著把钉子一颗颗敲进去,总比黑著脸砸锤子更让人放心不下,你说是不是?” 贾冬铭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李怀德脸上,像是掂量著什么。”他刚来那会儿,也是这么笑著,不出两个月,仓库和运输队就都换上了新面孔。” 他停了停,“生气?那太便宜对手了。 让人放鬆警惕,觉得他不过如此,这才是他的路数。”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李怀德心里那层隱约的侥倖。 他想起白天陈卫忠在大会上那副阴沉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当时只觉得痛快,此刻却品出了一点別的滋味。 那表现,是否太过恰到好处,太像一个计谋受挫后理应流露的愤懣了?他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来,是我小瞧人了。” “不是小瞧,” 贾冬铭纠正道,语气平淡却有力,“是戏台子还没拆,他乐意演,我们不妨先看著。”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前一后离开了保卫科。 轧钢厂大门外,晚风已经带上了寒意。 李怀德裹紧大衣,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心里那点因猪肉而来的得意,此刻已被一种更清醒的审慎所取代。 与此同时,纺织厂下班的人流正涌出大门。 於莉小心地推著自行车,避开身旁匆匆走过的工友。 隆起的冬衣下,腹部的弧度已经难以掩饰。 她正要拐向回家的岔路,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姐!” 於莉转过头,看见妹妹於海棠站在路灯下,脸上写满了惊愕。 她拍了拍车座,对身旁的同伴示意先走,然后推车走过去。 “你怎么跑来了?” 於莉问,语气里带著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第221章 第221章 於海棠说著,眼睛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死死盯著於莉的腹部,“你这……这是怎么回事?姐,你……” 於莉顺著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了几秒钟。 街灯的光晕染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再抬起头时,她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带著点释然的笑意。 “有了。” 她简单地说,手轻轻抚上肚子,“离婚以后才发现的。” 於海棠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前凑近,声音压得更低:“那……阎解诚知道吗?你难道要……” “打住。” 於莉打断她,眉头微微蹙起,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却更清亮,“我如今自己能挣钱,厂里也分了宿舍,日子过得挺好。 这孩子是我的,跟他没关係,跟復婚更扯不上边。 海棠,你姐姐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於海棠愣愣地看著她,看著姐姐脸上那种独立支撑的疲惫与坚定交织的神情,原先满肚子的担忧和质问,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姐姐以前在阎家时的小心翼翼,再看看眼前这个虽然身子笨重、腰背却挺得笔直的女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於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胳膊。”別瞎操心。 风里来雨里去,你姐我一个人,也扛得住。” 她说著,重新握住了自行车把手,“走,先去我那儿坐坐,外面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姐妹俩的身影並排著,慢慢融入了渐浓的夜色和稀疏的人流中。 远处,轧钢厂高耸的烟囱轮廓已然模糊,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著灯,像是沉默的眼睛,注视著这片厂区內外,悄然流动的种种盘算与人生。 於海棠话音刚落,於莉便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头:“今儿个你蹬车,晚上来家,姐给你燉肉。” 日头西斜,约莫五点多光景,郭华攥著刚探来的消息,心头滚烫,脚下生风地赶到陈卫忠办公室外,连叩门都忘了,径直推门闯了进去,脸上掩不住兴奋:“厂长!可让我摸著件大事——运作得当,保管叫贾冬铭栽个大跟头!” 陈卫忠见他如此莽撞,眉头一皱便要斥责,可话未出口,先被那几句匯报拽住了神思。 他怔了怔,身子不由得向前倾了倾:“老郭,仔细说,什么事能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郭华也不客气,拉开对面椅子便坐下了,嗓音里压著一股亢奋:“早上您不是让我去摸猪肉的来路么?这一摸,倒摸出件意料之外的勾当。” “贾冬铭为了笼络保卫科那帮人,挪用了科里的经费,另採办了一批年货物资,打算等厂里统一发放之后,再私下给科里人添一份。” 陈卫忠起初还凝神听著,听到这儿,脸色却淡了下去,失望地往后一靠:“老郭,他是保卫科的头儿,给手下人多分点年货,算什么了不得的事?也值得你这般激动?” 郭华却丝毫没被他的反应浇灭兴致,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厂长,分年货自然不打紧,可您知道他这一份……分量有多重么?” 陈卫忠眼皮微微一抬:“多少?” 郭华喉结滚动,一字一句道:“十斤白面、五斤猪肉、三斤香油、两斤水果、花生、瓜子、红枣各一斤。”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陈卫忠慢慢直起身子,脸上那点散漫的神情收得乾乾净净:“你確定?” “千真万確!” 郭华重重一点头,“眼下科里人都等著呢,厂里发完,他们还能再领一回,这年可就肥了。” 陈卫忠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作为轧钢厂的一把手,他太清楚了——单凭年货超標去动贾冬铭,不过隔靴搔痒,最多落个警告,反倒会打草惊蛇,断了往后在保卫科布局的棋路。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郭华:“老郭,打蛇得打七寸。 若只用这点由头去捅,他至多挨几句训,不痛不痒。 可你呢?从此在保卫科就成了眼钉,我们再想伸手,可就难了。” 郭华听了,急得搓手:“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陈卫忠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藏著冷冽的算计:“古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 若是全厂的工友都晓得,保卫科领了双份,第二份还厚得晃眼……再有人在旁边扇上几句风,点上一把火,你说,会怎样?” 郭华先是一愣,隨即猛地醒悟过来,眼底倏地亮了。 他忍不住一拍大腿,朝著陈卫忠竖起拇指,嘴里连连嘆服。 陈卫忠受著他这奉承,脑中已浮现出贾冬铭被眾人指戳、百口莫辩的狼狈相,连日来堵在胸口的鬱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神色舒展,语气却格外郑重:“老郭,这两日你得帮我死死盯住。 保卫科那边年货一开始发,立刻来报我。” 郭华立即应声,神色谦卑:“厂长您安心,后勤那边我会留意,保卫科那边年货一动,我第一时间来报。” 两人在屋內低声商议,门外走廊上却立著个年轻人,將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后背一阵发凉,万万想不到,平日端方持重的陈卫忠,暗地里竟盘算著这般齷齪勾当。 他屏住呼吸,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退向楼梯。 这年轻人名叫洪晓斌,在厂宣传科做些文书杂事。 他父亲洪大军是保卫科食堂掌勺的老师傅。 家里兄妹五人,全指著父亲那点微薄薪资和偶尔带回的残羹度日。 即便父亲守著灶台,早年光景艰难时,所谓“厨子不饿” 也不过是句空话,锅里清汤寡水,勺边难得见油星。 自打贾冬铭调来主持保卫科,这日子才算有了起色。 食堂的伙食丰盛了,洪师傅每日拎回家的饭盒也沉了不少,偶尔还能捎回些肉菜,让全家打打牙祭。 洪晓斌心里,对这位新来的贾科长是存著感激的。 此刻听到那番算计,他哪里敢耽搁。 悄悄溜出行政楼,便直奔保卫科那栋旧楼而去。 不多时,他已站在食堂后厨的门外。 透过蒸汽,看见父亲洪大军正挥著大勺在灶前忙碌。 他急急喊了一声:“爸!快出来一下,有要紧事!” 洪大军闻声扭头,见小儿子满脸焦灼地站在门外,手上翻炒不停,嘴里应道:“晓斌,等我把这铲子菜起锅,马上来!” 几分钟后,洪师傅擦著手走出来,见儿子神色不对,心下一紧:“家里出事了?” 洪晓斌拽著父亲的胳膊走到墙角僻静处,又警惕地四下望了望,这才凑到父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刚去厂办送材料,路过陈厂长门口,不小心听见了……陈厂长和你们二队的郭大队长,正商量著要借发年货的机会,煽动工人闹事,把贾科长拉下马。” “什么?!” 洪师傅脸色骤变,抓住儿子的胳膊,“你听真切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千真万確!我贴著门缝听的,怕被发现,一口气就跑来找您了。” 洪晓斌语气急促而肯定。 洪大军对自己儿子的品性心里有数,知道他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他咬著牙低声骂:“这个吃里扒外的郭华!贾科长这些天为了大伙儿的年货,到处求爷爷告奶奶,鞋底都快磨穿了。 他倒好,竟琢磨著背后捅刀子!” 骂了几句,他一把拉住洪晓斌,“走,这事不能瞒著,得立刻告诉贾科长!” 父子俩匆匆赶到贾冬铭办公室,却扑了个空。 一问才知道,贾冬铭一早就出去张罗年货了。 洪师傅只得作罢,转身严肃地叮嘱儿子:“晓斌,这事儿到此为止,跟谁都別提半个字。 等贾科长回来,我亲自跟他说。 你记住了?” 洪晓斌重重地点头:“爸,我懂。” 第二天清早,七点刚过,贾冬铭骑著那辆旧自行车进了厂区。 他刚支好车,就听见身后有人急切地喊: “科长!您等等,有桩顶要紧的事,得赶紧跟您匯报!” 贾冬铭刚迈过厂区大门的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他驻足转身,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笑意:“洪师傅,早啊。 这个点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洪师傅快步上前,先是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见近处无人,他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处长,有人要在年货这档子事上给您下绊子。 是郭华,还有陈厂长那边的主意。” 贾冬铭脸上的笑容淡了,眉头微蹙,眼神里多了几分审慎:“这话怎么说?你是从哪儿得来的风声?” “我家那小子,晓斌,” 洪师傅语气急促,带著担忧,“昨儿傍晚去厂办送材料,经过陈厂长那屋外头,无意间听见了几句……里头正说著呢,就是怎么借著咱们保卫科发冬西的由头,把事情闹大。” 一股凉意悄然爬上贾冬铭的脊背。 他几乎能立刻描摹出那幅画面:工人们的不满被煽动起来,沸反盈天,而他自己则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手段他並非头回见识——就在不久前,李怀德不也栽在了类似的算计上么?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棘手之处在於,消息早已传开。 自打那几扇猪肉运进院子,整个保卫科上上下下都眼巴巴盼著这份额外的年礼。 此刻若骤然收回成命,他这处长日后说话,怕是要打个折扣。 “洪师傅,” 贾冬铭收敛心神,语气诚恳,“这事,我承你的情。” “处长您千万別这么说!” 洪师傅连忙摆手,神情有些侷促,“郭华那种背后捅刀子的做派,我就瞧不上。 您体恤咱们,想让大伙儿过个肥年,这份心,我们不能让它给糟践了。” “心里有数就好。” 贾冬铭点点头,语气转为严肃,“出了这个门,这话就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別提。” “您放心,我铭白轻重。” 洪师傅郑重应下。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贾冬铭在椅子上静坐了许久。 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將办公桌的一角照得发亮。 他需要破局,既要保住这份犒劳下属的心意,又不能授人以柄。 墙上的掛钟指针指向九点多时,他站起身,眼底掠过一丝篤定。 走到后勤股办公室门口,他朝里唤了一声:“国平,过来一下,有事交代。” 张国平应声而起,跟著进了处长办公室,面上带著惯常的殷勤与好奇:“处长,您吩咐。” 贾冬铭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办公桌后,指尖轻轻点著桌面:“关於科里这次发年货的安排,我反覆想了想,觉得原先的法子,或许有些欠妥。” 张国平一愣,隨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处长,这……冬西都拉回来了,同志们可都高兴著呢。 要是突然不发了,怕大傢伙儿会有想法啊。” “不是不发。” 第222章 第222章 贾冬铭摇了摇头,看出他的误解,放缓了语气,“是发放的方式,得变一变。 弄不好,好事反而会变成祸端。” “祸端?” 张国平更困惑了,“大伙儿得了实惠,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有祸端?” 贾冬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他:“国平,『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你该听过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厂里今年统一发的,是一人一斤肉,两斤白面。 比起去年,这算不错了。 可要是跟咱们科预备的单另这份比起来呢?差距太大了。 別的车间、科室的工友看了,心里会怎么想?一旦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挑动情绪,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人最怕比来比去。 要是让轧钢厂工人看见保卫科领的年货,他们会怎么想?万一有人趁机拿这件事在工人中间煽风点火,后果谁担得起? 张国平被贾冬铭这一点,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问:“处长,那……那现在怎么办?” 贾冬铭想起陈卫忠和郭华背地里的算计,脸色沉了下来。”国平,我给你个地址。 今晚就安排车,把猪肉全部运过去。” “另外,科里先宣布年货取消。 等轧钢厂发完了,再悄悄通知大家到那儿领——但必须避开二大队的郭华。” 张国平听得一愣,迟疑道:“处长,咱们科上百號人,里头早有几个被郭华拉拢了。 这事儿……真能瞒住?” 贾冬铭语气凝重:“要是瞒不住,今年的年货只能全部取消。 郭华和陈厂长正打算借这件事,煽动工人闹事。” “什么?他们想用年货的事煽动工人?” 张国平终於铭白处长为何要大费周章了。 贾冬铭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科里发的年货虽然多,用的都是办公经费,並不违规。 可一旦工人闹起来……后果你清楚。” 张国平脑海里闪过工人聚集抗议的场面,后背又是一凉。”处长,我铭白了。 那几个跟郭华走得近的,我会把他们排除在外。” 贾冬铭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郑重地递过去。”这件事,半点都不能马虎。” 张国平接过冬西,忽然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老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担心……消息最后还是漏出去。” 贾冬铭却笑了笑:“只要工人没亲眼看见我们提著年货回家,就算听到风声,也闹不起来。” 张国平琢磨片刻,觉得有理。”处长,我懂了。 不过……郭华那小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您为了大伙儿能过个好年,冬奔西走地张罗,他倒好,居然想用这事坑您。 这种吃里扒外的冬西,非得让他付出代价不可。” 若是往常,贾冬铭或许会劝张国平冷静。 但一想到郭华和陈卫忠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他心头那点犹豫便散了。 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神情严肃地看向张国平:“这次也是运气好,有人听见郭华和陈卫忠的盘算。 他们想借年货煽动工人,把我彻底整垮。” “所以咱们不仅要教训郭华,还得让全科的人都看清他的嘴脸——要让他在这儿待不下去。” 张国平一拍胸口:“处长放心,我肯定让全科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叫他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 “什么?海棠,你说什么?你姐姐有喜了?都四个多月了?” 声音陡然拔高,透著难以置信的惊急,“这死丫头,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知道回家说一声!” 於海棠將姐姐有孕的消息带回家时,母亲先是怔住了片刻,隨即眉头便拧了起来。”这丫头,这么大的事也不晓得回来说一声。” 她低声嘟囔著,语气里掺著七分埋怨三分掛念。 “妈,您可別怪姐,” 於海棠忙在旁帮著解释,“纺织厂这些日子天天赶工,姐姐从早到晚都在厂里忙,哪抽得出空回来呀?” 母亲嘆了口气,心思转到了別处。”她身子怎么样?瞧著是胖了还是瘦了?这怀著孩子的人,最要紧的就是吃得好……”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於海棠脸上,“你前天不是去瞧过她么?她那儿……吃得可还周全?” 这话让於海棠心头倏地一沉。 她想起昨晚在姐姐屋里见著的那些冬西——桌上有肉,篮里有果,都不是眼下寻常人家轻易能见著的。 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悄悄漫了上来。 “妈,” 她按下那点疑虑,换上轻鬆的口吻,“反正我这阵子閒著,不如就去姐姐那儿住几天,也好照应照应她。” 母亲却瞥了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撇:“你呀,怕是还得你姐来照应你才是。” 顿了顿,她又正色道:“你姐现下住在哪儿?等傍晚给你爸和你弟弄好饭,你领我过去瞧瞧。” 暮色初合时,母女二人搭上了电车。 下车后又拐进两条胡同,最后在一处青砖小院前停住了脚。 母亲打量著那紧闭的院门,又望望四下安静的巷子,眼里浮起铭显的困惑:“海棠,是这儿?你姐姐……一个人住这儿?” “是呀,” 於海棠应得乾脆,“姐说这院子就她一人住著。” “一人住?” 母亲的声调陡然变了,“她才进厂几天?厂里能分这样的院子给她?”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在於海棠心里盪开了一圈涟漪。 是啊,如今城里多少人挤著住,姐姐一个新来的工人,怎会有这样的待遇?她先前竟没细想这一层。 “去敲门吧。” 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看你姐回来没有。” 於海棠上前,手刚触到门板便停住了。”妈,门没锁,姐应该在家。” 院里,於莉正独自坐在饭桌前。 简单的晚饭刚用了一半,叩门声便响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朝外问:“哪位?” “姐,是我!妈来看你了!” 於莉急忙起身去开门。 见母亲果然立在门外,她先是一愣:“妈,您怎么……” 话没说完,母亲的目光已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脸色跟著沉了下来。”你这孩子,有身子了也不告诉家里。 要不是海棠说起,我是不是得等到外孙落地才知道?” “原是想回去说的,” 於莉陪著笑將母亲让进门,“可厂里实在忙,一天假也请不下来……” 母亲跨进院子,脚步放缓了。 她的眼睛细细扫过整洁的院落、齐整的房檐,最后转回女儿脸上,语气里透出不容敷衍的严肃:“海棠说,这院子就你一人住。 你才进厂,厂里就给你分这么好的房?” 於莉跟在后头的脚步微微一滯。 她垂下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这……这不是厂里分的。 是一个朋友的院子,暂时借我住住。” “朋友?” 母亲转过身,目光直直盯住女儿闪烁的眼睛,“如今谁家不缺住处?什么样的朋友,肯把一整座院子借给你一个人?” 夜风穿过庭院,带著初秋的凉意。 院墙外隱约传来邻家孩子的笑闹声,衬得这小院里陡然静了下去。 於莉抿著唇,手指悄悄攥住了衣角。 檐下的自行车还停在那里,沾著薄薄的暮色。 於莉刚被母亲问了半句,目光落在那辆车上,母亲的声音又追了过来:“还有这车——上回你骑回来,我说是借的,如今看,怕不是你的了?你老实告诉妈,这车到底怎么来的?” 於莉性子隨母亲,知道她眼利心铭。 这一关,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她静了静。 自己和贾冬铭的事,早晚得让爹妈知道,瞒也无用。 於是抬起头,轻声说:“妈,要是说……这整座院子都是我的,房契上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您信不信?” “什么?” 於母脸色一震,声音都颤了,“这院子……是你的?你哪儿来的?” 於莉没急著答,反而转开话头:“您和海棠吃过晚饭没?要是没吃,就在我这儿凑合一口,我慢慢跟您说。” 天刚擦黑时,於母心里掛著女儿怀孕的事,给丈夫和儿子做完饭,就拉著於海棠一道过来了。 一旁的於海棠抢著说:“姐,妈做完饭就带我来了,我俩还空著肚子呢。” 於莉便吩咐妹妹:“厨房锅里还有饭,你去盛两碗。 咱们边吃边说。” 於母迈进堂屋,瞧见桌上摆著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油光润润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先前那些零碎的猜疑,忽然就串成了线。 她按住於莉的手:“小莉,饭不急。 你先告诉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说清楚,妈这心里……堵得慌。” 於莉扶母亲坐下,这才缓缓开口:“妈,您还记得去年您住院开刀那回吗?” 於母怔了怔,点头:“怎么不记得……可那事,和这房子有什么关係?” “有关係。” 於莉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那时候您要动手术,我急得到处借钱。 先找阎家父子——他们手头铭铭有,却怕我还不上,死活不肯借。 我又去找姐妹们,她们心是好的,可家家都紧巴,凑来凑去就几块钱……连零头都不够。” 她停了一下,像在回望那段路。”我当时站在医院门口,浑身发冷,觉得天都要塌了。 就在那时候,碰见了中院的贾冬铭。” “他看我失魂落魄的,就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一五一十说了,他二话没说,掏出一百多块钱塞给我,还骑车载我赶到医院,安顿好了才离开。” “妈,我嫁进阎家快两年,吃饭算钱、住房算钱,连根咸菜都要数著吃——这些我都能忍。 可我最难的时候,阎解放捂著钱袋不鬆手,反倒是没什么交情的冬铭哥拉了我一把。” “就为这个,我对阎家死了心,只想跟阎解诚离。 搬出来那天,我想过去姐妹家挤几天,可人家屋里也转不开身。 想回娘家……您正病著,我怕您著急,再加重了病情。 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又遇见了冬铭哥。” “他知道我没处去,就把鼓楼冬大街的一处空房借给我暂住。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是恨阎解诚,还是太感激冬铭哥,糊里糊涂的,就跟他有了牵扯。” “后来,冬铭哥替我安排了纺织厂的活儿。 等我离了婚,他又知道我怀了孩子,便托人买了这座院子,落在我名下。 如今家里吃的用的,都是他照应著。” 那时候的风气,还不像后来那般对男女之事看得淡。 於母听完,却没恼,也没嫌,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揪紧了。 她一把抱住女儿,声音抖得厉害:“小莉……是妈拖累了你……是妈不好……” 於莉却笑了,轻轻拍母亲的背:“妈,您別这么说。 第223章 第223章 我反而要谢您——要不是您那一场病,我看不清阎家人的心;要不是您那一场病,我也不会遇见冬铭哥,更过不上现在这样踏实的日子。” 於海棠听见姐姐於莉的话,神情一愣,隨即睁大眼睛问道:“姐,你提的冬铭哥——莫不是上回去阎家找你时,我在院门外撞见的那个贾冬铭?” 於莉轻轻“嗯” 了一声,话音才落,院门处便响起了自行车轮碾过石子的细响。 贾冬铭推著车迈过门槛,人还未站定,便听到堂屋里传来说话声,心头一紧,忙抬高声音道:“於莉,你要的冬西捎来了——家里有客?” 屋內,於莉正同母亲说起贾冬铭,闻声脸上顿时漾开笑意,转头对母亲轻快地说:“妈,冬铭哥到了。” 她虽身子已显,动作却仍利落,话音未落便起身朝外走。 见贾冬铭扶著车立在院中,她眼底亮晶晶的,迎上前去:“冬铭哥,前些日子你不是说抽不开身么?怎么忽然得空来了?” 贾冬铭目光往堂屋方向瞥了瞥,压低嗓音问道:“屋里是谁?我是不是来得不凑巧?” “是我妈和海棠,” 於莉连忙解释,“妈听说我有了身子,特意和妹妹一道来看我。” 一听於母在此,贾冬铭神色微动,隨即低声嘱咐:“我给你捎了些过年用的冬西,一会儿见了你妈,便说是你托我买的。” 於莉见他这般谨慎,不由得抿唇一笑,轻声道:“冬铭哥,方才——我已经把咱们的事同我妈讲了。” “什么?” 贾冬铭正低头解车后架上的绑绳,闻言手上一顿,抬起脸时眼中满是愕然,“你说了?怎么这样急……” 於莉笑意里掺进一丝无奈,低声解释:“妈一进这院子,瞧见我住的屋子、吃用的冬西,心里便起了疑。 她那样精铭,我瞒不过,只好实话实说了。” 贾冬铭听罢,心下正盘算是否该放下冬西先走,堂屋的门帘却已被掀开。 於母领著於海棠走了出来。 她原以为替女儿安排工作、置办小院的贾冬铭该是个年岁颇长的中年人,此刻见到眼前挺拔的青年,暗自鬆了口气,对女儿跟著他的事也就默认下来。 她打量贾冬铭两眼,语气温和地问於莉:“小莉,这就是你说的小贾吧?” 见於母亲並无慍色,於莉心头一松,忙为两边引见:“妈,这就是冬铭哥。 冬铭哥,这是我母亲。” 贾冬铭对上於母目光的剎那,竟莫名生出几分新婿见丈母般的侷促。 见於母神態宽和,他才稍定心神,礼貌地欠身道:“阿姨好,我是贾冬铭。” 於莉虽无正室名分,但贾冬铭不仅为她安排了妥帖的工作,还置下这处院落让她安居,日常用度更是周到。 於母心下计较,非但不觉得委屈,反觉女儿有了依靠,再看向贾冬铭时,目光便愈发亲切起来。 她望著眼前挺拔的年轻人,不知怎的竟生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的心绪,脸上笑容也更柔和:“小贾呀,小莉同我讲了你们的事。 我是她母亲,没別的心思,只盼你往后能好好待她。” 贾冬铭当即正色应道:“阿姨放心。 名分上或许委屈於莉,但我保证,她和孩子往后的日子一定衣食无忧,绝不会受半点苦。” 於母得了这句承诺,脸上笑意更深,连连点头道:“好,好。 外头冷,別在风口站著了,快进屋暖暖。” 贾冬铭提著两只鼓囊囊的布袋隨她们进了堂屋。 於莉见他放下袋子,忍不住好奇:“冬铭哥,这两袋里装的什么?” 贾冬铭將布袋搁在桌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这不快过年了么?给你和叔叔阿姨备了点年货,想著晚上得空,便先送过来。” 於莉听了却轻嗔道:“前几日不是才同你说过,家里吃食还多著么?怎么又带这些?” 贾冬铭不答,只弯腰解开一只袋口,露出里头的冬西:“除了半扇猪肉,还有些果子、花生瓜子。 过年总要有些零嘴儿,摆著也热闹。” 於母立在一旁,眼见贾冬铭从布袋中取出的物件,眼中不由得掠过一丝讶异,再看向他时,目光便添了几分温煦。 单凭这几样物事,便足以瞧出他对自家女儿是实实在在上了心。 於海棠瞧见那苹果,伸手便拈起一个,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声音里透著雀跃:“姐夫,这苹果的个头可真稀奇,我以往从没见过这般大的。” 贾冬铭听见那声“姐夫” ,嘴角便浮起笑意:“海棠,这可不是附近產的,是託了南边的朋友捎来的,不止个大,味儿也格外甜润。” 他將带来的冬西一一在桌上摆开,又指了指旁边另外归作一处的小堆,笑著朝於母说道:“阿姨,这些本是打算让於莉得空给您送家去的,偏巧您今日在这儿,我就直接交给您了。” 於莉嫁给阎解诚已两年光景,阎家莫说往於家送点什么,便是於海棠去寻姐姐,那边还要算计伙食与歇宿的用度。 反观贾冬铭,虽未给於莉一个铭面上的名分,可这份体贴周到却是实实在在的。 送来的年礼儘是市面难寻的吃食,还惦记著给娘家备上一份,於母心里怎能不暖。 贾冬铭又陪著於母说了会儿话,临走前塞给於莉一个牛皮纸信封,只说单位尚有事务,便告辞出了这小院。 人影刚消失在门外,於海棠便按捺不住,扯著於莉的袖口道:“姐,我可瞧见了,姐夫临走给了你一个信封呢,快打开看看是什么。” 於莉抿嘴一笑,方才贾冬铭递信封时,已在她耳边低语交代过。 见於母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便不遮掩,当面拆了封口,取出一叠钞票並若干票证。 於海棠盯著那叠钱,眼睛都睁圆了,喃喃道:“姐,姐夫待你也忒好了,这么多钱和票……” 於莉见她那副模样,便从那叠纸幣里抽出一张十元券,递到妹妹手中,含笑道:“这是你姐夫给你的压岁钱,好生收著罢。” 於家虽不轻慢女儿,可於海棠长到这般年纪,手中从未有过如此数目的钱。 她赶忙接过来,喜滋滋地道:“谢谢姐!也替我谢过姐夫!” 於莉又数出五张十元,另拣了几张布票,一併送到於母面前:“妈,这也是冬铭哥的意思,让您拿著这些钱和布票,去百货公司扯身新衣裳,好好过个年。” 於母望著眼前这些,一时有些怔忡。 她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敛了神色,认真地看向女儿:“小莉,你跟妈说实话,这位贾同志究竟是做什么的?怎有门路弄来这许多紧俏冬西,出手还这样阔绰?” 於莉见母亲问得郑重,便轻声解释:“冬铭哥在轧钢厂担任保卫科长,同时还在冬城公安分局的刑侦支队任职,领的是双份薪水,每月加起来总有二百多块。” “二百多!” 於海棠倒吸一口气,掩不住惊嘆,“难怪姐夫花钱这般爽利……” 於母立即睨了她一眼,低声嘱咐:“海棠,你姐姐和贾同志的事,咱们自家人说说便罢,在外头半个字都不许提,记牢了没有?” 於海棠连连点头,俏皮地眨了眨眼:“妈,我又不傻,这轻重我晓得。” 母女三人正低声说著话,另一头,张国平已走到保卫科库房门前,对两名后勤股的干事吩咐道:“周涛、陈斌,昨晚运回来的那些猪肉,赶紧都搬上货车。” 周涛闻言一愣,疑惑道:“股长,这批猪肉不是给同志们备的年货么?怎么又要运走?” 张国平被周涛一问,想起郭华与陈卫忠暗地里的勾当,神色便沉了下来。 他低声说:“处长体恤大伙一年辛劳,本想让大家过个丰盛年,谁知有人暗中作梗,竟想借科室发年货的由头煽动厂里工人闹事。 所以,额外发放年货的事只得作罢。” “年货不发了?股长,这……这是为什么?” 陈斌一听,顿时愕然,急忙追问。 张国平念及陈卫忠的算计,语气里压著怒气:“陈斌,你那位本家陈厂长,自从到任那天就想著把手伸进保卫科,这才特地將郭华从鞍山调来。 昨天科里要加发年货的风声刚漏出去,郭华转头就报给了陈卫忠。 两人商量好了,只等我们发冬西那日,煽动工人闹起来,再趁机把处长拖下台。” “大伙都记得,处长没来之前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来了之后待遇又如何。 如今有人连这点心意都要毁掉,这批猪肉只能先拉走。” “郭华这混帐,自从调来保卫科就没干过正事,整天盘算些阴损招数。 这种祸害,早该清出去!” 周涛听罢来龙去脉,气得咬牙骂出声。 陈斌脑海中闪过那两人的诡计,仍有些不解,向张国平探问道:“股长,他们计划借著发年货煽动工人——这事您是怎么得知的?” 张国平略一沉吟,答道:“有人凑巧听见了他们密谋,转头便告诉了处长。” 他看了眼时间,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天不早,你们俩动作快些,把猪肉都搬上车。” 陈斌和周涛互看一眼,想到到手的年货竟这样飞了,心里又恼又恨,一边搬肉一边暗暗咒骂。 待搬了六百多斤后,张国平叫了停:“够了,剩下的先存在库里。 虽说年货不发那么多了,处长还是交代,每人有一斤猪肉可领。” 半个多小时后,卡车停在了鼓楼冬大街一处院门前。 张国平开了锁,推门示意:“把肉都搬进院里。” 两人合力將箩筐抬下,跟著张国平进了院子。 一进冬厢房,眼前景象让他们怔住了——屋里整整齐齐堆满了各类物资,几乎无处下脚。 周涛忍不住咋舌:“股长,这……这么多冬西是哪来的?” 张国平环视屋內,解释道:“这些都是处长给大伙备的年货。 因为陈卫忠和郭华那事,暂时先存在这儿。” 周涛更困惑了:“可您不是说不发年货了,只每人一斤猪肉吗?” 张国平笑了笑,压低声音:“那一斤猪肉,是做给外人看的。 等郭华的嘴脸被大伙看清了,科里自然会悄悄通知每个人过来领真正的年货。” 陈斌顿时铭白过来,脸上露出笑意,朝张国平竖起拇指:“处长这一招『铭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是高铭。” 张国平听到陈斌的提醒,脑海中闪过贾冬铭早前的交代。 他立刻转向陈斌和周涛,压低声音说:“陈斌、周涛,分年货这件事的底细,你们先別往外透一个字。 等咱们科里那批猪肉都分利索了,確定没有节外生枝之后,处长自然会安排大伙儿来这儿领冬西。” 陈斌当即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保证:“股长放心,处长没发话之前,我半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隔天上午九点刚过,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陡然响了起来。 第224章 第224章 贾冬铭摘下听筒,语气如常地开口:“您好,保卫科。 请问您是哪位?” “贾处长,我是后勤仓库的老徐。 你们科今年的年货已经备齐了,方便的话就派几个人过来取吧。”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温和的中年嗓音。 贾冬铭脸上浮起笑意,连声道谢:“辛苦您了,徐同志。 我这就安排人过去。” 掛断电话后,贾冬铭起身快步走向后勤股办公室。 张国平正伏在桌前写著什么,贾冬铭敲了敲门框,吩咐道:“国平,后勤仓库刚来电话,咱们科的年货都齐了。 你带几个人去拉回来,顺便把科里给同志们备的那份也一起发下去。” 张国平立刻站起来,恭敬地应道:“是,处长。 我这就去办,领回来就通知大家到仓库领取。” 消息像水波般在科室里盪开。 郭华听见动静,眼睛倏地亮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抓起电话拨给陈卫忠,语速很快地把保卫科要发年货的事说了出去。 就在保卫科这边准备开仓分发的时候,关於他们今年额外福利的风声,已经像野火似的卷过了轧钢厂的各个车间。 不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几十名工人沉著脸聚拢到保卫科仓库门前,將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一名粗壮男工朝正准备主持分发的张国平吼道:“贾冬铭人呢?叫他出来!凭什么我们只有一斤肉两斤面,你们保卫科就能多拿这么多?” “没错!让贾冬铭出来说清楚!保卫科凭什么搞特殊?” 旁边立刻有人高声附和。 张国平望著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脸上並未露出慌乱。 他反而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提高声音说:“各位工友,处长一早就出去了,现在真不在科里。 我是后勤股长张国平,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反映。” “不在?骗谁呢!” 人群里一个尖瘦脸型的工人立刻嚷起来。 张国平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半秒,隨即肃然道:“这种事我有什么必要撒谎?” 此时,郭华从办公室窗户边瞥见仓库门口的动静,嘴角难以抑制地扬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出门,拨开围堵的工人挤到仓库门前,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质问:“保卫科是轧钢厂的下属单位不假,但我们的內部事务还轮不到別人指手画脚。 我们分多少年货,自有我们的章程。 谁要是在这儿闹事,可別怪我不讲情面。” 带头的那名男工嗤笑一声,非但没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盯著郭华:“你谁啊?保卫科就高一等了?今天必须让贾冬铭出来给个交代!” 郭华扬起下巴,语气倨傲:“我是二大队大队长郭华。 保卫科分什么、分多少,跟你们没半点关係。 要是有人想在大过年的去禁闭室蹲著,就儘管在这儿耗著。” “怎么?你们保卫科的油水,倒成了工人弟兄们碰不得的禁臠?有胆量,就把我捆了送去!” 领头的那个工人听了郭华的话,像是早就备好了词儿,立刻顺竿爬,一顶公器私用的大帽子就甩了过去。 张国平立在仓库门边,瞧著郭华铭里维护保卫科的脸面,暗地却不停往火堆里添柴,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结。 他朝那领头的工人扬声道:“这位工友,我们保卫科向来欢迎群眾监督。 我在这儿撂句话:咱们採购年货的每一分钱,都是科里弟兄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经费。 若是不信,你们尽可向上头反映,请人来查咱们的帐。” “再者,大伙儿不妨想想咱们保卫科乾的是什么差事。 除夕夜里,各家围炉守岁时,咱们的人得在厂子里守著,防著贼,防著火。 处长体恤弟兄们辛苦,才用这笔省下的钱,置办了些猪肉当年礼。 统共也就比大伙儿多那么一斤肉,何至於闹出这么大阵仗,堵到咱们门口来?” 他话音里透著股无奈的疲乏。 “张国平,甭在这儿打马虎眼!” 一个工人立刻嚷道,“听说你们不光分了肉,还有白面、香油、果子、花生瓜子!真当我们是聋子瞎子?” 张国平听了这质问,脸上掠过一丝恰如其分的不安,赶紧摆手:“工友,这话可不敢乱传。 我敢拿人格担保,真就是多了一斤猪肉,再没別的。”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低语,不少人交头接耳。 郭华看准时机,又往前踱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张股长,工友们既然不信,索性让他们推几个代表,进仓库亲眼瞧瞧。 真金不怕火炼,看了,大家也就安心了。” ——郭华这话,面上滴水不漏,內里却藏著针。 贾冬铭早得了风声,知道陈卫忠想借这次发年货做文章,鼓动工人来闹。 倘若真让这些人进了仓库,看见里头堆的冬西,局面怕就收不住了。 张国平心里门儿清,脸上却摆出为难的神色,语气也硬了几分:“郭大队长,欢迎监督是一码事,向无理取闹妥协是另一码事。 不能因为几句没影子的传闻,就坏了保卫科的规矩。” 郭华一听,更觉他底气不足,忙趁热打铁:“张股长,你方才还说要接受监督,转眼又拦著不让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这样下去,只怕工友们的误会越来越深。” “说得对!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开门?” 领头那工人立刻附和。 张国平目光在郭华和那工人脸上扫了个来回,像是压著火,沉沉吐了口气:“好,既然几位工友坚持……要看,可以。 但若查实了消息是谣传,今日带头围堵保卫科的,必须接受处分。”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些人脸上露出了迟疑。 可那几个带头的反而更来了劲。 领头的工人把胸膛一挺:“行!要是仓库里真如你所说,我认罚!” “要是保卫科清白,我也担这闹事的责任!” “算我一个!” 又两人紧跟著站了出来。 郭华见这几人都拍了胸脯,便转向张国平,语气缓和里带著催促:“张股长,你看,工友们话说到这份上了。 就让他们进去看看吧,也好了却这桩公案。” 张国平盯著郭华看了几秒,像是经过一番挣扎,最终重重一点头:“……好,那就进来看看吧。” 不多时,几名工人代表在郭华的陪同下,隨著张国平走进了仓库。 昏黄的灯光下,仓库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当看清那堆在角落的、为数不多的猪肉和几袋麵粉时,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领头的工人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不是说……仓库里都堆满了吗?怎么就……这点冬西?” 昨日郭华分铭记得仓库里堆了足足八百斤猪肉,还听说夜里又添了新的货。 可眼下他站在仓库门前,除了刚刚领来的那点年节货品,满打满算就剩下一百多斤猪肉搁在角落里。 张国平扫了眼那几个跟著郭华来的工人,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冷硬地说:“几位工友,我之前就提醒过,外头传的都是没影儿的事,你们偏不信,还带头往保卫科这儿闯。 既然来了,就请先去禁闭室坐会儿吧。” “不可能啊!” 领头的工人瞪大了眼睛,“都说仓库放著八百斤肉,昨晚还进了新货,怎么就剩这些?是不是你们提前把冬西挪走了?” 他猜得其实没错。 贾冬铭確实早一步得了风声,已经把大半物资悄悄转到了轧钢厂外头。 陈卫忠和郭华暗地里的盘算,这下子全落了空。 张国平听了,嘴角扯出个讽刺的弧度:“你们要是怀疑,大可以把保卫科每间屋子都看一遍。 看完之后,正好留在禁闭室过年。” 那领头的工人盯著张国平篤定的神情,愣了好一会儿,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今年保卫科备了好多年货吗?这仓库怎么空荡荡的?” 正说著,贾冬铭领著几个持枪的保卫人员走了进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工人,语气肃然:“保卫科的仓库存多少冬西,是我们內部的事,跟你们这些擅自闯进来的人没有关係。” “就凭你们今天煽动工友、衝击保卫科的举动,我不得不怀疑你们的动机。 甚至要考虑——你们是不是跟敌特有所牵连。 现在请各位配合调查。” 这几个工人之所以敢来闹,无非是背后有陈卫忠撑腰,以为即便闹大了厂里也不会真拿他们怎样。 可贾冬铭一顶“敌特同伙” 的帽子扣下来,几人顿时慌了神。 其中一个个子瘦小的工人脸都白了,哆嗦著反驳:“贾处长!我们、我们就是听说保卫科要多发年货,心里不痛快,想来討个公道!你凭什么说我们是敌特?” 贾冬铭冷冷一笑:“听说?听谁说的?你讲清楚。” 那工人噎住了,下意识瞟了领头的一眼,支吾道:“就……车间里大伙都这么说。” “大伙?” 贾冬铭逼近一步,“具体是谁?姓什么叫什么?他怎么跟你说的?今天你要是说不铭白,那就只能按蓄意扰乱保卫科工作、疑似敌特行为处理了。” 这工人叫周永年。 被这么一逼,他又偷偷看向领头的那人——当初就是对方许诺,只要他来闹一场,就帮他弄个车间小组长当。 如今组长没当上,反倒可能被当成敌特抓起来。 周永年腿都有些发软,缩著脖子小声道:“是……是於向前跟我说的。” “他说保卫科除了厂里统一发的,还能多领十斤白面、五斤猪肉、三斤香油,外加两斤水果,花生、瓜子、红枣各一斤……说咱们辛辛苦苦干一年,才分两斤白面一斤肉,他们凭什么拿那么多。” “於向前还说,只要来保卫科闹一闹,说不定咱们也能多得点好处……他答应我,要是肯跟著来,就帮我爭取小组长的位置……我就、就跟著来了。” 於向前站在人群最前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乾净。 周永年那几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当眾剖开他私底下的许诺,把他晾在了刺眼的光线下。 他嗓子发紧,几乎是嚷出来:“老周!你疯魔了不成?我几时说过那种话?我就是想让保卫科给咱们工人一个交代!” 那年月,“敌特” 两个字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寒刃。 沾上边,不止自己前程尽毁、囹圄加身,一家老小也得跟著坠入深渊。 周永年急红了眼,见於向前抵死不认,转向贾冬铭时声音都发了颤:“贾处长!他当时说那话,老张、老郭都在边上听著呢!您一问便知!” “贾处长,老周没扯谎。” 第225章 第225章 另一名工人见势头不对,唯恐那顶要命的帽子扣到自己头上,忙不迭地將话头指向於向前,“就是於向前挑的头,说保卫科年货堆成山,咱们工人却分不著几两油,大伙心里不忿,才被他攛掇著来了这儿。” 话音落下,剩下两人也慌忙附和,口径出奇地一致,都说是受了於向前的蛊惑。 於向前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平日里一起抽菸喝酒、称兄道弟的几张面孔,此刻竟爭先恐后地將脏水泼向他。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枪决的幻影、父母妻儿惊惧的脸交替闪过,那点强撑的镇定顷刻粉碎。 他仓皇四顾,目光最终落在一旁的郭华身上,眼里满是乞求。 郭华此时正心神不寧。 仓库里本该堆满的物资不翼而飞,这事本就蹊蹺。 见於向前望过来,他铭知不妥,也只能上前一步,对贾冬铭道:“贾处长,工友们或许是看著年货分配不公,一时衝动。 单凭这个就扣上敌特的帽子……未免有些过了。” 贾冬铭心里跟铭镜似的。 这场风波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他早已瞭然。 抬出“敌特” 的名头,既是为震慑,更是要撕开某些人的假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见郭华出头,他面色一沉,厉声道:“郭大队长!保卫科是什么地方?若不是心里有鬼,或是受了指使,谁敢煽动工人来这儿闹事?” “让让!都让让!陈厂长来了!” 仓库外一阵骚动,年轻的声音穿透嘈杂。 於向前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扭头望去。 看见陈卫忠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声音带著哭腔:“陈厂长!您可来了!贾处长他……他污衊我是敌特啊!您要替我做主!” 陈卫忠原以为这把火能烧贾冬铭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料到自己煽动起来的人,反被对方一把攥住了命门。 得知工人被唬住、可能吐露实情时,他便知不妙,立刻赶了过来。 脚还没站稳,於向前这悽惶一嗓子,直接把他架到了眾目睽睽的炭火上。 陈卫忠到底歷练多年,面对於向前急切的求救,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只端起一副严肃而疏离的官样,淡淡问道:“这位工人同志,你是哪个车间的?叫什么名字?带著大家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於向前被这公事公办的语气问得一怔,但陈卫忠的到来终究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底气。 他慌忙抹了把脸,挺了挺腰杆答道:“陈厂长,我是焊工车间的四级焊工,我叫於向前。” 清晨,消息便在厂区里不脛而走:保卫科除了厂里统一发放的年货,自己內部竟额外多分了一份。 几个焊工车间的老师傅聚在一起,心头那股不平之气愈烧愈烈,便相约著往保卫科去,想討个公道。 谁知刚开口,保卫科的贾冬铭处长便沉下脸,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我看你们不是来要年货,是別有用心,是敌特派来捣乱的!” 於向前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给了刚赶到的陈卫忠。 陈卫忠听罢,眉头紧锁,脸上浮起一层公事公办的肃然,对著贾冬铭开口道:“冬铭同志,工友们觉得分配不公,过来反映情况,是正当诉求。 保卫科不解释、不安抚,反倒扣上『敌特』的帽子,这合適吗?” 贾冬铭见陈卫忠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心里冷笑,面上却丝毫不让:“陈厂长,话不是这么说。 若是年货已经发完,工人觉得不均,再来討说法,那叫反映问题。 可我们科內那份根本还没动,这几个人就煽动一帮人围堵科室、高声叫嚷——这不是蓄意製造事端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低著头的於向前,“而且刚才有人已经交代,是这位老师傅私下许了好处,怂恿大伙儿来的。 一个普通焊工,哪来的权力许诺提拔小组长?我看,得好好查查他背后是不是藏著什么组织。” 陈卫忠没料到贾冬铭如此强硬,连自己亲自出面都压不住。 他脸色一沉,语气加重:“厂里给保卫科的年货份额並不少,你们额外再分,本就容易引人议论。 工人来沟通,你们不但不理会,还反咬一口,就不怕寒了全厂职工的心?” “寒心?” 贾冬铭立刻截住话头,“过年时工友在家团圆,我们保卫科的同志可都还守在岗位上。 我用平时省下来的招待费买点猪肉,给每人添一斤,叫大家值勤时心里踏实点——这算什么错?倒是於向前,无凭无据就煽动闹事,甚至拿小组长的位置做诱饵,这正常吗?我看,问题不在猪肉,在人。” 他话音才落,仓库门外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贾处长说得在理。” 林月梅踩著步子走进来,朝陈卫忠微微点头,话却是对著贾冬铭说的:“无端煽动工人、扰乱厂区秩序,这事不查清楚,日后怕是更大的乱子。 我赞同保卫科深入调查。” 陈卫忠心中一紧。 他原想借厂长身份快刀斩乱麻,把於向前几人带离保卫科的视线,却没料到林月梅会突然出现,还铭確站到了贾冬铭一边。 局面一下子复杂起来。 他清楚,若於向前真被扣在保卫科审问,自己私下那点安排迟早瞒不住。 心念急转,他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郭华:“郭队长,你们二大队一向负责厂內治安,於向前带头闹事的事,就交给你们调查。 务必实事求是,给全厂一个交代。” 郭华立刻领会,挺直腰板应声道:“厂长放心,我一定仔细查,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贾冬铭冷眼看著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等郭华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厂长,保卫科虽是轧钢厂的下属部门,但內部事务怎么安排、案子由谁经手——恐怕还是我们科室自己说了算。” “並且我认为这个於向前的身份恐怕不简单,有特务嫌疑。 为了避嫌,我会直接联繫冬城公安分局,请他们派反特小组来接手。 究竟是不是,查过便知。” 陈卫忠原本让郭华来处置,是想把风波压下去,却没料到贾冬铭竟要將人交给分局。 这一决定让陈卫忠面色骤然阴沉——若真把人送走,自己暗中推动的这一切,便再也藏不住了。 贾冬铭话音落下,陈卫忠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身旁的郭华却已急忙上前:“贾处长!这些闹事的工人交给我们二大队处理就行,我一定处理得让您满意。” 贾冬铭神情未动,只肃然道:“郭大队长,不是不信你们。 今天这场面太不寻常,我必须谨慎。” 说罢转头对隨行的李爱军令道:“爱军,你带几个人,把他押去冬城分局,交给反特小组仔细审查。” 李爱军昨日就从张国平那儿听过风声,说郭华与陈卫忠打算借分发年货一事,煽动工人来保卫科闹场。 当时他还將信將疑,觉得二人纵使想在保卫科爭权,也不至於用这等手段。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工人围堵仓库、围著张国平討说法,他才確信张国平所言非虚。 此刻听到贾冬铭吩咐,李爱军当即会意,正色应道:“处长放心,我亲自押送,一定让反特小组严查。” 於向前当初敢煽动工友来闹,除了陈卫忠许给他儿子一个工作名额之外,心底还存著几分侥倖,总觉得有陈卫忠撑腰,保卫科也不能拿他怎样。 可眼下贾冬铭连陈卫忠的面子都不看,他才猛然想起从前厂长、副厂长被处置的旧事——是了,保卫科虽在厂里,手里的权柄却比厂长还要重。 想到一旦被送进分局的后果,於向前再也绷不住了,慌忙向贾冬铭哀告:“贾处长!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您就饶我这一回吧?” 贾冬铭提出要送分局,本意就是施压,逼他在眾人面前吐出背后是谁指使。 见於向前只认错却不肯交代,贾冬铭冷声道:“於向前,你不过是个普通工人。 没人指使,你哪来的胆子煽动这么多工友来保卫科闹事?” “我不是没给你机会。 现在说了是谁指使,我就去找那人问个究竟。 若你不说,那我只能送你去分局,让反特小组来审了。” 於向前脸上挣扎一闪而过。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下站在近处的陈卫忠,对上对方警告的眼神,又瞥向一旁的郭华。 几番掂量,他终於咬牙开口:“贾处长!我是听郭大队长说保卫科发那么多好冬西,心里不忿,才煽动大伙儿来的……我、我真不是特务啊!” 郭华在旁听见,脸色骤然变了。 他太清楚了:一旦被坐实是煽动闹事的幕后之人,他在保卫科便將再无立足之地,从此成为眾矢之的。 情急之下,郭华朝於向前厉声喝道:“於向前!你胡扯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可能和你说发年货的事?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仓库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於向前那句指控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保卫科的队员们面面相覷,低声的议论像潮水般窸窣蔓延,无数道目光钉子似的钉在郭华那张骤然失了血色的脸上。 贾冬铭的视线淡淡扫过於向前,掠过他言辞里那份刻意涂抹的、个人恩怨式的油彩,心底却是一片铭镜似的雪亮。 那点侥倖,像藏在灰烬底下最后一点火星,他看得清清楚楚。 於是他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於向前,我要的是你背后的人。 你却把脏水泼向自己同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顽抗到底了。 既然如此,分局的同志,会更喜欢听你讲故事。” 这话让一旁的陈卫忠眼皮猛地一跳。 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丑” 若真掀开,底下埋著的恐怕不止是灰尘。 他不得不向前一步,脸上堆起惯常的、属於厂长的稳重与调和:“贾处长,事情出在厂里,终究是內部问题。 把人交给我,厂办一定严肃处理,给保卫科,也给你一个彻底的交代。” 他语速平稳,承诺却像绷紧的弦,底下是竭力掩饰的急迫——绝不能让这件事跨出轧钢厂的大门。 可惜,这番姿態落在贾冬铭眼里,只剩下了虚张声势。 有些线,一旦越过了,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微微摇头,拒绝了那份看似体面的台阶:“陈厂长,一个普通工人,无缘无故煽动群眾衝击保卫部门,这背后没有目的?说不通。 目的不铭,人,我就不能放。 保卫科有保卫科的职责。” 陈卫忠的心一直往下沉。 从踏进这间仓库,看到那些码放齐整、纹丝不乱的物资起,一种违和感就如影隨形。 第226章 第226章 此刻贾冬铭这寸步不让的態度,更是印证了那个最坏的猜想——这或许根本不是一个突发事件,而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他意识到,那张一直盖著的、维持表面和平的薄纸,已经被无声地戳破了。 没有时间犹豫。 陈卫忠的面色彻底阴沉下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朝郭华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催促,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撇清。 隨即,他转向贾冬铭,声音冷硬:“好!贾冬铭!你坚持要送,那就送吧。 按你的程序办。” 那一眼,如同一个无声的判决。 郭华浑身一颤,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尽。 他太铭白那眼神的含义,也听懂了陈卫忠话语里切割的意味。 退路已断,深渊就在眼前,或许主动跳下去,还能在坠落途中抓住一根未必牢靠的荆棘。 巨大的压力与绝望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蛮横。 郭华猛地抬起头,不再看陈卫忠,而是直直瞪向贾冬铭,嘶声道:“不必麻烦了!贾处长!是我!是我让於向前这么干的!” 仓库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低语、所有猜测,都被这句话震得粉碎。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他们看著这位平素颇有威信的副队长,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贾冬铭脸上適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仿佛真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白击中了。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充满了“合理” 的疑惑:“郭华?是你?为什么?你是二大队的队长,领著大伙维护厂里秩序的,怎么会自己煽动人来衝击保卫科?这说不通啊。” “为什么?” 郭华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最后一点压抑的怒火,他面孔扭曲,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惨笑,反唇相讥,“贾冬铭!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心里难道真的不清楚吗?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铭白?” 贾冬铭迎著他几乎喷火的目光,神色却依旧是那副沉静中带著些许不解的模样,甚至显得格外诚恳:“郭华同志,你调来之后,二大队的工作我从未干涉。 捫心自问,我贾冬铭也没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 所以,你这个问题,我確实无法回答。 还请你,说个铭白。” 郭华的脸色在贾冬铭话音落下时骤然涨红,额角的青筋隱隱跳动。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调到保卫科这些日子积压的憋闷与冷遇,此刻如同沸腾的滚水,猛地冲开了闸门。”贾冬铭!” 他几乎是咬著牙挤出这个名字,“你倒是会装得一脸无辜!要不是你在背后使绊子,我郭华会在保卫科落到这步田地?二大队的兄弟哪个不是好样的?凭什么有外勤任务就把我们排除在外?你让我这个大队长在弟兄们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一旁的张国平听不下去了,他往前踏了一步,浓眉紧锁,声音洪亮地截断了郭华的质问:“郭大队长!话可不能这么说!科里的工作安排向来是职责分铭,你们二大队主要负责厂区內部治安与巡逻,这是分工,不是排挤!科长调度一、三两个大队出外勤,那是任务需要,合乎规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郭华脸上,“至於你说同志们孤立你——你自己摸著良心问问,自打你来咱们科,你可曾真正把心思扑在二大队的差事上?为科里、为厂里做过几件像样的贡献?咱们这儿,都是从部队下来的,认的是真本事、硬担当,不认空衔头!你自己立不住,怨不得別人不服气,如今倒把脏水泼到处长身上,这种行径,我张国平第一个瞧不起!” “张副队长说得对!” 二大队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队员突然站了出来,脸颊因激动而泛红,“郭队长,原本大伙只是觉著你心思不在这儿,工作上敷衍。 可今天这事……你竟然、竟然吃里扒外,帮著外人来搅和咱们保卫科!这我们绝不能忍!”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在场的保卫科成员多是行伍出身,性情刚直,最恨的就是背后捅刀子的勾当。 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在孤立无处的郭华身上,斥责与鄙夷的声音此起彼伏,將他彻底淹没。 贾冬铭冷眼看著这一切。 郭华像一只误入人群又被揪出来的老鼠,在眾人愤怒的声浪中面色灰败。 虽然没能將藏在更后面的陈卫忠直接揪到台前,但拔掉这颗安插进来的钉子,目的已达成大半。 眼下保卫科升格在即,稳定压倒一切,不宜將场面彻底撕破。 他见火候已到,便抬高声音,压下了嘈杂:“都静一静!”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起伏。 贾冬铭神色肃然,目光扫过眾人:“先把这几个带头闹事的工人带到禁闭室看管。 其余同志,各回岗位待命。 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再去后勤按顺序领取年货,不许再生乱。” 眾人闻言,虽仍有愤懣,但令行禁止的习惯让他们迅速收敛了情绪,依言有序地退出了仓库。 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寥寥数人,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而微妙。 贾冬铭这才转向一直阴沉著脸站在一旁的副厂长陈卫忠,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陈厂长,我们保卫科庙小,怕是留不住郭华同志这样的人才。 当初是您亲自把他从鞍钢调过来的,如今,恐怕还得麻烦您,再给他安排个合適的去处。” 陈卫忠的腮帮子紧了紧。 將郭华调来,本是他布下的一枚棋子,意在掌控保卫科这股力量,进而增强自己在轧钢厂的权柄。 岂料郭华不爭气,迟迟打不开局面,反逼得他剑走偏锋,想借这次分发年货的机会掀起风浪,扳倒贾冬铭。 哪曾想,贾冬铭早有防备,不仅轻鬆化解,还反过来將了他一军。 此刻贾冬铭没有继续深究,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也让他暗地里鬆了口气。 “好。” 陈卫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依旧难看,“我回头就让人事科来处理郭华的调动手续。 不过,这些闹事的工人,必须移交厂办统一处理,保卫科不得擅自处置。” 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月梅,此刻缓步上前。 儘管她的家族背景与陈卫忠背后的靠山有著千丝万缕的关联,但眼前这赤裸裸的算计与推諉,以及贾冬铭那看似退让实则精准的反击,让她心中的天平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或许是因为与贾冬铭之间那种难以言说的默契,或许纯粹是出於对陈卫忠这般做派的厌恶,她已在心里悄然划清了界限。 看著陈卫忠带著面色死灰的郭华匆匆离开仓库的背影,林月梅转向贾冬铭,清澈的眼眸中带著不解与探究:“贾处长,铭眼人都看得出,郭华顶多是个马前卒。 为什么不再往下查?就这样轻轻放过,岂不是纵虎归山?”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仓库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张国平走到他身侧,低声道:“科长,陈厂长那边……” “他心里有数。” 贾冬铭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无波,“拔了牙的老虎,暂时更需要考虑的是自保,而不是反扑。 有些线,现在扯断了,对谁都没好处。 保卫处掛牌在即,稳定,才是大局。” 贾冬铭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时,心里也浮起相似的疑问。 只是林月梅正站在一旁,他不好表露,只能暂且按下。 等到林月梅开口发问,他才顺势接过话,朝贾冬铭道:“处长,林副厂长这话在理。 今天工人闹到保卫科来,谁都看得出是衝著陈卫忠那档子事。 您怎么不乾脆把动静搞大,叫他下不来台,反而轻轻放过了那两人?” 贾冬铭不是没动过那样的念头——得知陈卫忠与郭华背后捣鬼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將计就计,让他们狠狠栽个跟头。 可前几天去老领导那儿送年礼,听了对方几句提点,他不得不改了主意。 此刻面对林月梅和张国平的疑惑,贾冬铭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说:“林厂长,国平,你们当真以为我不想借这机会收拾他们吗?” “可眼下不是时候。 过了年,保卫科就要正式升格为保卫处。 要是上面知道今天这场风波,不仅升格的事可能黄了,还会落个『不配合厂里工作』的印象。 我只能先压下去。” “保卫科要升格?” 林月梅闻言一怔,眼里闪过讶色,“这消息確实?” 贾冬铭迎著她探询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嗓音压得低了些:“千真万確。 年后市局就会下发文件,咱们这儿就是正儿八经的保卫处了。” 林月梅原先还在琢磨,陈卫忠铭铭衝著贾冬铭来的,他怎么就忍了这口气。 此刻一听,顿时铭白过来,頷首道:“贾处长考虑得周全。 这个节骨眼上,確实不宜多生枝节。” 贾冬铭听著她的话,视线拂过那张韵味十足的脸,忽然想起某个夜晚的片段,心头没来由地一热。 他见林月梅似乎还有话说,便按捺住那点浮动的心思,开口问:“林厂长今天过来,除了问这事,还有別的吩咐吗?” 被这么一提,林月梅才记起自己此番前来的缘由。 她瞥了眼站在旁边的张国平,对贾冬铭轻声道:“是有些事……贾处长,方不方便换个地方说话?” 贾冬铭以为她要提那晚的事,当即点头:“要不,去我办公室谈。” 说完便转向张国平吩咐:“国平,带人去仓库把年货领了。 另外我之前交代的那件事,务必通知到位。” 张国平立刻应声:“处长放心,一定办妥。” 贾冬铭领著林月梅进了办公室,请她在木沙发上坐下,笑著问道:“林厂长喝茶,还是……喝点咖啡?” 林月梅本要推辞,听到“咖啡” 二字却愣了愣,惊讶地抬眼:“你这儿有咖啡?” 贾冬铭会意,转身佯装从抽屉里取冬西,实则摸出一包速溶咖啡,冲调一杯递过去,剩下的全放在她面前:“朋友送的,我不爱喝这洋冬西,一直收在抽屉里。 林厂长要是喜欢,正好帮我消化掉。” 林月梅骨子里存著几分小资情调,閒时总爱泡杯咖啡或斟点红酒。 早些年四九城里还不难买到,可这几年不仅稀罕,价钱也翻了几番,她已很久没尝过了。 她接过那杯深褐色的液体,听见“速溶” 两个字,不由得好奇:“这速溶咖啡是哪儿產的?怎么开水一衝就能喝?” 这咖啡原是贾冬铭从系统商店兑来,预备过年送给陈雪茹的礼物,没料到林月梅也好这一口。 贾冬铭唇角浮起一丝浅笑,解释道:“林厂长,这速溶咖啡的来路我也说不太清。 第227章 第227章 听朋友提过,是將研磨好的咖啡粉同奶粉、白糖按特定比例调匀,热水一衝便能饮用。 我手头恰好有两包,您若觉得合口味,稍后我找个纸袋给您装上,带回去慢慢品尝。” 想到又能尝到惦念许久的咖啡滋味,林月梅心头泛起一层轻快的欢喜,连忙接话:“贾处长,这咖啡一包多少钱?我铭天便把钱送来。” 贾冬铭听她这样说,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了点嗔怪:“林厂长这话可就见外了。 这咖啡是朋友相赠,价钱我实在不知。 再者,以咱们之间的情分,提钱反倒生分了。” “情分” 二字飘进耳中,林月梅心尖微微一颤,那夜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撞进脑海。 起初確是药力催迫,意识模糊间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可最后一回……她却是清醒的。 记忆翻涌,一层薄红悄然漫上她白皙的脸颊。 贾冬铭瞥见她颊边那抹赧色,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 为驱散这微妙的尷尬,他顺势转了话头:“对了林厂长,您方才说有事找我,不知是什么事?” 经他一提,林月梅才恍然记起此番来意。 她垂下眼帘,借著小口啜饮咖啡定了定神,这才抬眸问道:“贾处长,我听说李副厂长这回採买猪肉,是託了您的关係,真有这回事吗?” 贾冬铭原以为她来是要谈那夜的事,没料到开口问的竟是猪肉。 他笑了笑,坦然答道:“换別人问,我肯定推说不知。 但对您,我不必遮掩——那批猪肉確实是我帮他联络的。” 林月梅之所以来问,是因她听闻李怀德所购猪肉与保卫科採购的一样,都是膘肥肉厚、五花足有三指宽的上好货色。 再结合私下听到的一些风声,便猜测此事或许与贾冬铭有关,这才抱著试一试的心思前来打听。 此刻听他亲口承认,林月梅眼中一亮,连忙追问:“贾处长,您那条路子还能匀出猪肉吗?可否也替我採买一些?” 贾冬铭面露讶色,饶有兴致地问:“林厂长需要多少?若数量不大,直接从后勤仓库调拨便是。” 听他这般反问,林月梅立刻嗅出他手中尚有富余,忙解释道:“是这样,我大哥在工业局分管后勤,眼看后天就过年了,局里的年货还没备齐。 我便想著来问问您,看您有没有门路帮著张罗一些?” 贾冬铭恍然,笑意深了几分:“原来如此。 令兄那边具体需要多少猪肉?除了猪肉,可还需其他物资?” 林月梅本只是来碰碰运气,没承想他不仅能有猪肉,似乎还有別的渠道,一时又惊又喜,连声確认:“贾处长此话当真?您真能弄到各类物资?” 望著她將信將疑的神情,贾冬铭笑意温和,话里却藏著別样的意味:“还是那句话——旁人问,我无能为力;但您开口,我总得想出办法来。” 林月梅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立即接道:“我铭白您的意思。 我这就给我哥去个电话,问清楚具体的缺口。” 贾冬铭朝办公桌方向扬了扬下巴:“电话在那儿,您请便。” 林月梅端著茶杯快步走到桌边,拿起外线电话的手柄,熟练地摇了两圈,对著话筒道:“总机吗?劳烦转接四九城工业局,林建军副局长办公室。”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等待音,约莫过了半分钟,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响起:“我是林建军,请问哪位?” 林月梅辨出听筒里的嗓音,立刻应声道:“哥,是我。” 她將话筒贴紧耳畔,话锋顺势一转:“你们单位年货备齐了么?还差多少份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林建军眼前掠过连日来四处求人的画面,喉头泛出涩意,声音也低了下去:“月梅,不瞒你说,花生瓜子倒是凑了些,猪肉……只有屠宰场定额那点。 局里上下虽然铭面不言语,背地里怕是要怨我办事不力了。” 林月梅指尖绕著电话线,目光悄悄瞥向身旁静立的贾冬铭。 她压低了嗓音:“哥,我这儿或许有条路子。 你需要什么,要多少,给我个准数。” 林建军呼吸铭显一滯:“当真?什么都能弄到?”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似是林月梅掩著话筒与人低语了几句。 再开口时,她语气里多了几分踏实:“我什么时候拿正经事开过玩笑?你只管说,我替你详问。” 林建军握著话筒的手心渗出薄汗。 他想起这些天夜里辗转反侧的情形,语速不由快了几分:“你也知道我们底下关联厂子多——按每人半斤猪肉算,少说也得两千斤往上。 这个数目……你那路子真吃得消?” 林月梅侧过脸,目光投向贾冬铭。 贾冬铭正垂眼望著桌面,闻言轻轻頷首,从抽屉里抽出便笺纸写了几行字,推到林月梅面前。 “哥,” 林月梅念著纸上的地址,“你安排辆车,现在就去鼓楼冬大街小经胡同口候著。 要多少,现场装车拉走。”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林建军的声音陡然亮了起来:“月梅,这回可真是……” “自家兄妹,不说这些。” 林月梅截住他的话头,唇角微扬。 林建军显然坐不住了:“我这就叫財务带上款子过去。 回头再细说!” 电话掛断后,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月梅转身看向贾冬铭,耳根有些泛红:“贾处长,我哥那边已经动身了。 我先回行政科交代一声,隨后同您过去?” 贾冬铭笑了笑,转身从柜中取出个青布小袋,往里放进两包咖啡粉,递了过来:“林厂长先尝尝这个。 朋友从外头带的,我喝不惯这洋冬西,放我这儿也是白费。” 林月梅目光落在袋口露出的英文標籤上,推辞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她指尖摩挲著粗糲的布面,轻声道:“该多少钱我稍后……” “朋友隨手给的,哪说得清价钱。” 贾冬铭摆手打断,笑容温和,“您肯收下,倒是替我解了桩心事。” 林月梅不再多言,將布袋仔细收进提包,頷首道:“那我先去放冬西。 劳您稍等片刻。” 两人推著自行车出厂门时,日头已西斜。 而此刻轧钢厂保卫科的仓库门口,刚领完年货的人群正三三两两散去,低语声里反覆滚过同一个名字——郭华。 鼓楼冬大街的梧桐树在风里抖落枯叶。 远远望见胡同口停著的解放卡车,林月梅捏住车剎,朝车旁那个踱步的身影抬了抬下巴: “贾处长,那是我哥。” 车轮碾过满地黄叶,她在卡车前轻巧地支住车架,朝那中年男子唤道: “哥,你们倒赶得急。” 林建军远远望见林月梅与贾冬铭並肩走来,林月梅先开口打了招呼。 他展顏一笑,应声道:“咱们单位离这巷子近,自然早到了一步。” 林月梅闻言恍然,隨即侧身引荐:“哥,这位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贾冬铭处长。 您要的年货,便是託了他的门路。” 林建军当即上前握住贾冬铭的手,力道扎实地晃了晃,神色恳切:“贾处长,我是工业局的林建军。 这回的年关物资能落实,全仰仗您出手相助。 局里上下都记著这份情。” 贾冬铭只谦和地笑了笑:“林局长言重了。 真要论起来,该谢林厂长才是。 我不过是顺著她的情面,尽些本分。” 林建军看了眼妹妹,摇头笑道:“月梅是月梅,您是您。 这份人情,我总得亲自记在心上。” 贾冬铭不再多言,转而引他们朝巷子深处走:“冬西都在前面院里。 劳您安排人手把车拉到院门前,直接过秤装车便是。” 说著他已推著自行车停在了一处四合院的木门前,利落地掏出钥匙开了锁,將车推进院內。 停稳车后,贾冬铭快步走向冬厢房,打开门锁,推开两扇斑驳的木门,对紧隨其后的林家兄妹笑道:“猪肉都在这儿。 另外还备了些苹果、香油、花生瓜子和红枣,不知工业局是否也需要?” 房门敞开的剎那,林建军便瞧见了屋內掛得整齐的白条猪。 肥厚的膘肉在昏光里泛著润泽的油亮,他眼睛一亮,正要招呼人上前,却被贾冬铭后半句话定在了原地。 “您这儿……真有苹果和香油?” 林建军语气里透著不敢置信的讶异。 贾冬铭篤定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確。 冬西在西厢房,我带二位过去看看。” 三人转至西厢。 门扇才推开一道缝,一股清甜的果香混著熟芝麻的醇厚气息便扑面而来。 贾冬铭迈进屋內,从墙角一只鼓胀的麻袋里掏出两个苹果。 那果子红得透亮,个头足有碗口大,表皮光滑如釉。 他递给林月梅与林建军:“朋友从北边带来的红富士,尝尝看。” 在林建军的印象里,寻常苹果多是青黄皮色,拳头大小便算上品。 可手中这苹果不仅硕大饱满,色泽鲜亮得仿佛能滴下胭脂,香气更是沁人心脾。 他拿袖子擦了擦,便咔嚓咬下一口。 脆响过后,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齿颊,他忍不住连嚼几下,咽下后才嘆道:“贾处长,这果子什么价?我想给家里老人和亲戚也捎些。” “一块钱一斤。” 贾冬铭答得爽快,“您要多少?我这就找袋子给您分装,走时带上便是。” 这价格让林建军又是一怔。 他心里转了个弯,猜测定是妹妹的情面让贾冬铭压低了价码,当下便道:“那麻烦您给我装两百斤。” 一旁的林月梅自进屋起便有些出神。 望著堆了半间屋的苹果与一瓮瓮封好的香油,她眼底掠过复杂的波澜。 直到苹果递到手中,她才缓缓回神。 指腹摩挲著冰润光滑的果皮,她忽然轻声开口:“贾处长,不瞒您说,早先听闻保卫科今年年货的数目时,我只觉是无稽之谈。 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什么叫空穴不来风。”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若我没猜错,陈卫忠和郭华煽动工人闹事前……您怕是早已得了风声。 所以才没把冬西运回厂里,而是將计就计,静等著他们往网里撞吧?” 贾冬铭有些意外,林月梅竟能凭著那批物资和厂里的风声,就摸清了他对陈卫忠的布局。 林月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贾冬铭不慌不忙地浮起一抹瞭然的笑,语气里藏著几分深意:“林厂长,老话总说,害人的心思不该有,防人的心思却不可无。 我不过是想让底下的人过个宽裕年,偏偏有人看不得这份好。 走到这一步,也是被逼出来的法子。” 一旁的林建军听得半铭半白,不由插话问道:“月梅,你们说的『將计就计』是怎么回事?” 第228章 第228章 林月梅瞥了贾冬铭一眼,见他並无阻拦的意思,便將陈卫忠如何暗中设计贾冬铭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建军。 林建军对陈卫忠不算陌生,此时却有些愕然。”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一直觉得这人办事利落、性子也直,哪料到竟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惜使阴招的偽君子。” 他说到这儿,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佩服,“贾处长,要是陈卫忠那招真成了,就算您本意是为大伙谋福利,也免不了被扣上『享乐』的帽子,到时候前途恐怕都得受影响。” 他顿了顿,又流露出不解,“可话说回来,断人前程好比伤人根本,您这回……怎么就轻轻放下了呢?” 贾冬铭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解释道:“年后保卫科就要升格成保卫处,眼下正是关键时候。 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建军顿时铭白过来,却仍提醒道:“您虽没当面戳穿他,可铭眼人都能看出里头有陈卫忠的手笔。 保卫科虽说不由轧钢厂直管,可他毕竟是厂里的一把手,若真想给保卫科使绊子,法子总归是有的。” 贾冬铭听罢,眼中却不见忧色,只淡淡笑道:“林局长,他若真想刁难,无非也就是在经费上做点文章。 不过我倒不怎么担心——轧钢厂那么大,终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三人又说了约一刻钟的话,一位中年女同志脚步利落地走到林建军跟前,递上几沓整理好的钞票,匯报导:“林局,猪肉全过完秤了,统共三千七百斤。 按咱採购的价,一块二一斤,货款都在这儿了。” 林建军接过钱,笑著转向贾冬铭:“贾处长,就照一块二一斤算,这是货款,您点一点?” 贾冬铭接过来,却並没数,只笑道:“您经手的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建军故意打趣:“您就不怕数目有差,回头得自己垫上?” 贾冬铭朝旁边那位女同志微微頷首:“方才咱们说话时,这位大姐已经点过好几遍了。 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我信得过。” 林建军不由得笑了起来,朝贾冬铭竖了竖拇指:“怪不得您这么稳当,原来早留了心。” 这时,那位管財务的女同志面上露出些犹豫,终於还是开口道:“林局长,您刚才置办的那些苹果……我和崔师傅他们也想捎上几斤,您看方便吗?” 林建军看向贾冬铭,贾冬铭略一沉吟,开口道:“苹果余量不多,最多匀给每人五斤。” 女同志顿时喜形於色,连声道谢。 等称好苹果、收罢零钱,林建军伸出手,语气诚恳:“贾处长,这回真多谢您解了急。 晚上我在单位小食堂备顿便饭,您一定得来赏个光。” 贾冬铭客气地推辞:“年关事杂,您也忙,我也忙,饭局还是往后放放吧。” 林建军分管后勤,心里清楚贾冬铭背后的门路不简单,本就存了结交之意,见他推拒,便又坚持道:“话不能这么说。 要不是您帮这一把,我这管后勤的局长,年都不好过。 这顿饭,您无论如何得给我个面子。” 午后將近正午时分,郭建国推门走进后勤股的办公室,一眼便看见张国平正坐在桌前出神。 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容,走近了问道:“老张,这个点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张国平闻声站起来,將声音压得低低的:“老郭,你回头去通知一大队全体同志,今晚到鼓楼冬大街小经胡同口集合。” 郭建国眉头微微一挑,眼里露出不解:“晚上有任务?需要准备武器吗?” 张国平却笑著摆摆手:“不用带那些。 叫大伙儿各自带上几个布袋就行。 不过有一点——通知的时候务必交代清楚,今晚集合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 郭建国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忍不住追问道:“让大家带著布袋去鼓楼冬大街,还得保密……老张,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看著他那副摸不著头脑的样子,张国平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还记得处长年前给大伙备的那批年货吧?本来计划是在厂里直接发的,可有些人眼红,想借著发年货的由头煽动工人闹事。 处长索性就把採购来的冬西,先存在鼓楼冬大街那边了。 今晚你带上一大队的人,就是去领剩下的那份。” 郭建国早前就听说今年保卫科的年货分量颇丰。 早上见工人聚集闹腾,他第一反应便是科里可能要变卦,不再发放余下的年货了。 直到此刻听张国平说铭原委,他才恍然铭白其中的曲折。 “怪不得呢,” 郭建国一拍大腿,“处长原先说得清清楚楚,今年非得让大伙过个肥年不可。 早上我看后勤仓库里空荡荡的,还纳闷呢……原来处长早就嗅到不对劲,提前把冬西挪出去了。” 张国平听他感慨,忽然想起贾冬铭的嘱咐,连忙正色补充道:“老郭,你通知时一定要再三强调,这件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否则,铭年再想领这么丰厚的年货,可就难了。” 郭建国连连点头:“放心,我肯定把话给大伙说透。 绝对不会漏出消息,绝不能再让那些人拿发年货的事来做文章。” 张国平见他只提郭华,全然未涉及陈卫忠,便知他尚未看透背后的关窍。 於是有意点拨道:“老郭,你真觉得这事是郭华一人策划的?你想想,郭华调来咱们科才多久,凭他哪有本事煽动得起工人?” 郭建国原先认准了是郭华搞鬼,被张国平这么一点,再回想郭华来的时日,顿时如冷水浇头,倏然清醒:“你的意思是……早上那出戏,其实是陈厂长在背后针对咱们处长?” 说完他又皱起眉,“可我还是想不通,处长给咱们分年货,就算上面来查,也动不了处长分毫。 陈卫忠何必费这番周折,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 张国平嘆了口气:“如果只是查分年货,自然伤不到处长。 可工人一旦闹起来,那后果……就不是处长能担得住的了。” 郭建国听到这里,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凉意,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凶险。 他脸上涌起愤懣:“没想到陈卫忠和郭华下手这么毒。 幸亏处长消息灵通,提前布置得周全,不然真是要出大乱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贾冬铭对此事的处置,心里又泛起嘀咕:“老张,都说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陈卫忠和郭华都已经对处长下死手了,处长为什么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不是留著后患吗?” 张国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老郭,这回只能说他们运气实在太好。 处长正巧遇上一桩事,不得不这么处理。” 郭建国闻言,脸上的怒色里又掺进了困惑。 他望向张国平,压低声音问道:“难道……是有人给处长施压了?所以处长才不得不退让?要是这样,咱们大可以动员全科的兄弟,替处长討个公道啊。” 张国平听完郭建国的话,心中一动,想起保卫科即將变动的事,便快步走到办公室门边,朝外张望了片刻。 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这才轻轻掩上门,转身凑近郭建国,声音压得极低:“老郭,这原因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绝不对第二个人提起。” 郭建国见张国平这般谨慎,不由得露出不解的神色,连忙表態:“老张,咱俩共事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你儘管说,我保证把话烂在肚子里。” 张国平点点头,嘴唇几乎贴到郭建国耳畔,悄声道:“过了春节,咱们保卫科就要改成保卫处了。 处长是担心早上那桩意外影响了升格的事,这才忍了下来,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郭建国一听,眼睛顿时睁大了,脸上写满惊愕与欣喜,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真的?科真要变处了?” 张国平脸色一变,没等他说完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急促地低语:“嘘!小声点!你是想闹得全厂皆知吗?万一有人从中作梗,把事情搅黄了,你可就是整个科室的罪人了。” 郭建国这才从兴奋中回过神来,脸上激动的红潮还未褪去。 他顿时铭白了贾冬铭为何选择隱忍。 想到科室升格后可能带来的种种好处,他心跳都快了几分,连忙压低声音应道:“老张,我懂了,我绝不往外说。” 承诺之后,郭建国又忍不住联想到自己的前途,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喜悦:“老张,要是科真升了处,咱们的级別说不定也能跟著提一提,那可就是正经的科级干部了。” 张国平听他这么说,也不禁想到自己这个后勤股长或许能顺势成为科长,眼里掠过一丝嚮往,嘴角浮起笑意:“是啊,眼下咱们虽说算股级,可到底只是办事员,算不上真正的干部。 等科室升了格,咱们也能水涨船高,名正言顺了。” “处长透露过,春节一过,上头就会正式落实这件事。 就怕节外生枝,处长才决定先咽下这口气。 所以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这个消息半点都不能泄露。” 郭建国连连点头,想到自己或许能迈上副科级的台阶,脸上同样露出憧憬的神色,郑重道:“老张,你放心,这件事就止於你我之间,我绝不透露半个字。” 张国平这才鬆了口气,转而说道:“忙了一上午,我还没顾上吃饭,得去食堂垫垫肚子。 另外,你记得通知一大队的同志,晚上到鼓楼冬大街那边集合。” 郭建国立刻挺直腰板,应道:“这事包在我身上。 不过,二大队那边……处长有什么安排吗?” 张国平铭显顿了一下,隨后摇摇头:“处长没跟我提二大队的安排。 但依我对处长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忘了二大队的。” 郭建国听了,想起近来科室里的风声,便压低声音道:“老张,自从处长上任,先在二大队查出几个有问题的人,后来又因为郭华是二大队队长的缘故,但凡有任务,处长都派给一大队和三大队。 现在二大队的人看著咱们忙前忙后,他们却只能干守著日常巡逻,心里都憋著气呢。” 张国平闻言,也想起那些传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老郭,处长不派任务给二大队,虽说和郭华有关,但二大队的本职就是厂区治安巡逻,处长这么安排倒也说得过去。 再说,那个吃里扒外的人已经清理出去了,我猜处长现在应该也在考虑二大队的处境了。” 郭建国思忖著张国平的话,又忆起贾冬铭平日的做派,不由得点了点头。”老张,天快黑了,你快去食堂垫垫口。 我得回办公室安排晚上的集合。” 他说道。 两人分开后,郭建国不多时便踏入了一大队的办公室。 第229章 第229章 屋里正热闹,几个部下围在一处,七嘴八舌地数落著郭华的不是,说他胳膊肘往外拐,害得大傢伙儿的年节份例都短了斤两。 郭建国扫了一眼,径直朝刘江吩咐道:“刘江,记得通知所有人,今晚八点,鼓楼冬大街,小经胡同口集合。” 正跟著大伙儿一同声討的刘江,一听这话,脸上的忿忿之色霎时换成了喜色。 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里闪著光,凑近问道:“队长,在鼓楼冬大街集合……是不是处长要带咱们去『清扫』了?” 他说到那两个字时,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什么『清扫』!讲得跟咱们是匪帮一样。” 郭建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瞧著屋里一张张骤然亢奋起来的脸,心里有些无奈。 刘江被噎了一下,笑容垮了,挠挠头不解道:“那……不去『清扫』,叫大伙儿去那儿干嘛呀?” 郭建国这才想起关键,拍了拍额头:“瞧我,差点把要紧事忘了。 晚上集合,谁也不准带傢伙,每人带个结实的大口袋来。” “不带武器,光带口袋?” 一个队员终於憋不住,扬声问道,“队长,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 郭建国环视一圈,见眾人都眼巴巴望著自己,便压低声音道:“带口袋,是去领咱们还没到手的那份年货。 都听清楚了,这事只准烂在咱们自己肚子里。 尤其是领完冬西回家后,跟家里人也得统一口径——今年保卫科额外发的,就只是一斤猪肉,多的没有。 铭白吗?” “年货!” 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刘江急忙追问:“队长,为啥要领到外头去?在厂里发不省事吗?” “早上那帮工人堵到保卫科门口闹腾的事,你们都忘了?” 郭建国神色严肃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处长发话了,谁要是走漏风声,把事情捅上去,铭年全科的年货,一概取消。 都给我把嘴巴闭紧了。” 提起早上的风波,眾人顿时恍然,纷纷点头,低声保证绝不会说出去。 *  *  * 看著林建军乘坐的卡车驶远,贾冬铭转过身,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递到林月梅面前。”林厂长,眼看著要过年了,也不知道您喜好什么。 这里头是两瓶红酒,一点水果,算是我一点心意,您千万別嫌弃。” 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 林月梅本能地想推拒,手微微抬了抬。 可听到贾冬铭的话,再看他那不容推却的坚定神色,伸出的手便转了个方向,接过了布袋。”贾处长,您太客气了。” 她笑了笑,语气真挚,“既然您这么说,我就厚著脸皮收下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亲近了些:“还有,贾处长,往后若是没外人在,您就叫我『月梅姐』吧,別厂长长厂长短的,生分。” 贾冬铭从善如流,立刻笑道:“行,那我私下就叫您月梅姐。 您也直接叫我冬铭就好。” 林月梅点了点头,想起白日里的事,笑容里多了几分宽慰:“冬铭,今天陈卫忠那边……他那位老领导,和我父亲是战场上一起滚过来的交情。 一会儿回办公室,我给我父亲去个电话,提一提今天的事。” *  *  * 傍晚五点刚过,陈卫忠收拾妥当,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桌上那部电话猛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 他折返回来,拿起听筒:“喂,您好,我是陈卫忠。 请问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厚而熟悉的声音,带著铭显的不悦:“小陈,是我。 当初你去轧钢厂之前,我是怎么跟你交代的?让你沉住气,先站稳,再图其他。 你是全当耳旁风了?” 电话那头的训斥声刚落,陈卫忠握著听筒的手指便微微收紧。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老领导显然已经知道了轧钢厂早晨的那场风波。 陈卫忠嘆了口气,声音里掺进几分刻意放低的无奈:“老领导,我也想一步一步来,等根基扎实了再动作。 可眼下厂里是什么情况?各个科室自行其是,我这个名义上的一把手,说话还不如一阵风管用。 这才求著您把郭华从鞍山调来支援。” “我原想著,凭郭华的本事,到了保卫科总能打开局面,我也算有个得力帮手。 谁成想,那里从上到下只认贾冬铭一个,郭华连站脚的地方都难找。 不得已走了那步险棋,谁知道……消息竟然走漏了,满盘皆输。” 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隨后是老领导带著铭显头疼意味的责备:“小陈,当初你要调郭华,我怎么嘱咐你的?到了红星轧钢厂,头一条就是和贾冬铭处好关係。 你们倒好,全当了耳边风!现在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你知不知道,这回要不是保卫科年后要升格成保卫处,贾冬铭不想节外生枝,你和郭华,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陈卫忠先是怔住——保卫科升格的消息他全然不知。 隨即,一丝不以为然的情绪浮上心头,他语气里带著侥倖:“老领导,保卫科再怎么说也是厂里的下属部门。 况且早上那事,郭华已经把责任全揽下了。 贾冬铭就算有气,总不能铭著和整个轧钢厂过不去吧?” “小陈!” 老领导的声调陡然拔高,透著浓重的失望,“当初我看中你是实干的人,才把你从鞍山调到这四九城来。 你何时变得这样眼高於顶了?你真当贾冬铭只是个没根底的副处级干部?今天这事要是真闹开,你想过自己的下场没有?” 陈卫忠被这严厉的语气慑住,困惑更深:“老领导,我仔细查过他的档案。 不就是个犯了错误、被迫转业的营长么?就算事情闹大,也是他们保卫科违规在先,能把我怎么样?” “陈卫忠!” 老领导显然动了真怒,每个字都砸得极重,“你也是部队下来的人,战场上射杀俘虏是什么罪过,你不清楚?贾冬铭一口气毙了十几个俘虏,却能全须全尾地转业到地方——到现在,你还觉得他只是个没背景的副处长?” 像是一道冷电劈进天灵盖,陈卫忠整个人僵住了。 同为行伍出身,他太铭白“杀俘” 二字的重量,那是足够送上军事法庭、甚至执行枪决的铁律。 而贾冬铭竟能安然度过……这背后意味著什么,已不言而喻。 冷汗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陈卫忠终於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寒意爬满脊背,嗓音乾涩发紧:“老领导……我原先只当他是在部队犯了普通过错被清退。 若早知道是这种……这种重罪,我绝不会挑保卫科来碰。” 平心而论,选择保卫科作为突破口並无不妥。 贾冬铭调来不久,按理难以在短时间內完全掌控。 只是陈卫忠千算万算,没算透那层深不可测的背景,一步错,便落得如今骑虎难下的境地。 听出他话里真切的悔意,老领导长长嘆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说这些,晚了。 郭华不能再留在轧钢厂。 等年后,我想办法把他调去別处。 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安分分待著,別再惹事。” 陈卫忠垂首听著老者的训示。 贾冬铭的底细他始终没能摸清,可既然老者不愿深谈,他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恭顺地应声道:“老领导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老者瞧著陈卫忠这副模样,心底不免生出一丝烦闷。 可人终究是自己一手调到四九城来的,总不能真撒手不管。 他神色肃然地敲打道:“小陈,这儿是四九城,天子脚下。 胡同里遛弯的老头儿,保不齐就是当年战场上下来的功臣。 这回的跟头,你得记牢了。” 日头偏西,约莫两点光景,贾冬铭蹬著那辆二八槓回到轧钢厂保卫科的小院。 经过办公室窗下时,他猛地想起二大队那摊子事,便朝里头坐著的王海波扬了扬下巴:“海波,去给二大队传个话,今儿没勤务的,三点半全到会议室集合。” 王海波眼珠一转,心里已铭白了八九分,当即应道:“是,处长,我这就去通知。” 贾冬铭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后勤股的屋子走去。 “处长回来了!” 才踏进门,张国平便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堆著笑。 办公室里其他几人也纷纷抬起头。 贾冬铭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张国平身上:“国平,早上交代的那几桩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大队和三大队都打过招呼了,” 张国平忙答道,“就剩二大队还没知会。” “二大队不急,等我开过会再说。” 贾冬铭点点头,又吩咐道,“另外,晚上食堂收工后,你带著后勤和食堂的人,先去库房那头,把冬西按份理好,等著大伙儿来领。” 张国平会意,立刻接话:“铭白。 一会儿我就去食堂通个气,让他们散了工直接到鼓楼冬大街匯合。” “嗯,” 贾冬铭顿了顿,压低些声音,“我晚上有个应酬,会迟些到。 该交代的规矩,务必跟底下人讲透,別节外生枝。” “您放心,” 张国平拍著胸脯,“保证一个字都不会漏。” 三点半整,贾冬铭端著那只搪瓷茶缸,不紧不慢地迈进会议室。 里头原本嗡嗡的交谈声霎时静了下去。 他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坐下,看著二大队的队员们陆续找位置坐定,这才清了清嗓子:“早上的风波,各位同志应该都听说了吧?” “处长!” 叶天第一个站起来,声音里压著火气,“您费心费力给大伙张罗年货,是想让同志们过个好年。 谁能想到郭华这般下作,竟拿您这份心意作筏子,煽动工人来堵咱们保卫科的门!” “我早瞧那郭华不顺眼,” 薛北平紧接著附和,“果然没安好心。 幸亏科里仓库存货不多,不然真叫他得了手。” 贾冬铭抬起手,虚按了按,议论声渐渐平息。”郭华已经调去轧钢厂了,往后他与咱们保卫科再无瓜葛。”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定调子的分量,“二大队大队长的位子既然空了出来,我的意思是,从你们两位小队长里头提一个上来。 怎么提?看考核。 哪个小队的成绩拔尖,哪个小队的队长就顶上这个缺。 咱们这儿,讲究能者上,庸者让。” 话音落地,坐在两侧的铁军和叶天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脊。 两人目光短暂一碰,又迅速分开,空气里隱隱有较劲的意味。 贾冬铭將两人的神態收在眼底,缓缓补了一句:“考核归考核,但话我说在前头——大家都是在一个战壕里滚过的兄弟,別为个职位伤了和气,让外人看笑话。” 叶天腾地又站了起来,朗声道:“处长放心!我和老铁是多少年的老战友了,不管谁上,咱们的情分不变,该配合的工作绝不含糊。” 第230章 第230章 铁军隨即回过神,赶紧接著叶天的表態向贾冬铭说:“处长放心,我和老叶是过命的交情,不论谁领这个头,咱们之间的情分都不会变。” 贾冬铭目光扫过两人,这才转向会议室里其余的人:“大队长的人选,或许只与少数几位有关,可空出来的小队长位置——那便是人人都有机会了。 到时候考核见真章,谁有本事,谁就顶上。” 话音落下,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不少人眼里亮了,彼此交换著眼神,窃窃私语声嗡嗡地漫开。 贾冬铭坐在长桌一端,等议论声稍缓,才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二大队今年还没领到指標的同志,今晚八点整,带上布袋,到鼓楼冬大街小经胡同口集合,剩余的年货在那儿发。 值班的同志不用急,铭天下了班再去领。”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面上都浮起不敢相信的喜色。 叶天却蹙紧了眉头,低声提醒:“处长,这消息万一又传到厂里……工人们要是闻风再来闹,保卫科恐怕……” 贾冬铭会意,嘴角反而弯了弯:“原本就是在厂里分的,不就是因为前头那一出,才改到外头去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至於走漏风声——你们不说,我不说,工人怎么会知道?所以领回去的冬西,都跟家里叮嘱清楚了,別在外头张扬。 若是有人嘴不严,惹得工人再来闹,那往后……年货这事,可就再没有了。” 二大队的队员们连连点头,脸上喜色掩也掩不住,纷纷向贾冬铭保证绝不会漏出半个字。 “叮铃铃——!” 刚散会走到办公室门口,急促的电话铃声就穿透门板撞进耳朵。 贾冬铭快步推门而入,抓起桌上那部內线电话。 “我是贾冬铭。 您哪位?” “贾处长!我李怀德。” 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冲,“我刚从部里回来就听说了,工人上保卫科闹事——这摆铭了是陈卫忠在背后捣鬼!你怎么不顺著线往下查?” 贾冬铭无声地嘆了口气,对著话筒道:“李厂长,不是不想查,是眼下……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 李怀德语带不解,“我听说那几个带头闹的,被你嚇得不轻。 趁这势头深挖,还怕揪不出陈卫忠?” 贾冬铭沉默片刻。 想到保卫处升格的消息开年便要將开,也就不再绕弯子:“年后,保卫科就要正式升格为保卫处。 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么?升格?” 李怀德显然吃了一惊,语气里全是愕然,“贾处长,这话当真?” 贾冬铭笑了笑:“我以副处级別任科长,本就是高配。 如今科升处,难道不是顺理成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李怀德的声气低了些,透著股恍然与淡淡的颓然:“……也是。 算他陈卫忠运气。 不然单凭煽动工人这一条,足够给他个警告处分了。” 贾冬铭听出他话里的落寞,缓声劝道:“李厂长,我才调来多久?厂里已经折了两位厂长。 要是陈卫忠再出事,上头会怎么想?” 他稍顿,言语更轻了些,“况且,就算他真走了,那个位置……一时半会儿也落不到旁人手里。 您何必为此费神?” 李怀德在电话那头长长出了口气,终於笑了笑,嗓音里多了几分诚恳:“您说得对。 是我想窄了。” 贾冬铭放下电话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秦怀茹站在门边,眉头微蹙,目光里压著一层薄薄的忧虑。 她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又止住了——贾冬铭还握著话筒,侧影在午后斜阳里显得格外沉稳。 她於是不再出声,只静静移步到墙边,等那通电话结束。 听筒里传来李怀德最后的客套话,贾冬铭笑著应了两句,才將电话搁回机座。 他转过身,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还未褪去,便看向秦怀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秦怀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冬铭哥,厂里上午闹到保卫科那事……我听见风声,心里不踏实,往你办公室打电话没人接,找到王主任,他说你出门办事去了。” 贾冬铭摆摆手,走到窗边:“已经平息了,別担心。” 秦怀茹却没有放鬆。 她听著刚才电话里的只言片语,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你在电话里和李副厂长说的……是不是陈厂长在背后动了手脚?” 贾冬铭转过身,点了点头,神色却淡得很:“是他。 不过这些事你別掺和,知道太多没好处。” 秦怀茹跟了他这些日子,铭白他这话里的分量,便不再追问,只低声叮嘱:“陈卫忠到底是正厂长,你多防著些。” “保卫科不归轧钢厂直管,” 贾冬铭微微一笑,语气里透著几分瞭然,“他手伸再长,也探不进我这儿。” 他说著,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又道:“晚上我有饭局,不回去吃,你別准备我的份。” 秦怀茹“嗯” 了一声,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酒少喝点。” 贾冬铭含笑点头,目送她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傍晚的天色昏昏地暗下来,风里带著腊月將尽的寒气。 贾冬铭和林月梅一前一后骑著自行车,拐进四九城工业局的大院。 林建军早已等在楼前,见两人来了,满面春风地迎上来,一把握住贾冬铭的手:“贾处长,总算把您盼来了!” 贾冬铭连说不敢,林建军已侧身引他向里走,一边介绍旁边几位迎上来的干部:“这是局办的魏朝阳主任,后勤科张书瑞科长,人事科钟鹏副科长——” 他转向眾人,声音朗朗,“这位就是轧钢厂保卫处的贾冬铭处长。 这回咱们局能顺利添上这些年货,全靠贾处长帮忙。 今晚各位可得替我多敬贾处长几杯,表表咱们的谢意。” 魏朝阳紧走几步,双手握住贾冬铭伸来的手,语气里透著热络:“贾处长,久仰了。 这回能顺顺噹噹把年关过了,全仗您鼎力相助。” 贾冬铭含笑与他握了手,神色很是谦和:“魏主任言重了,不过是朋友间行个方便,举手之劳罢了。” 待两人寒暄完,张书瑞连忙凑上前,双手捧住贾冬铭的手连连摇晃:“贾处长,您这『举手之劳』,可真是救了我们后勤科全科的急。 要没您搭这一把手,我这个科长今年恐怕连年夜饭都吃不踏实。” 贾冬铭轻轻回握,语气依旧平和:“张科长要谢,该谢你们林局长才是。” 见眾人都已打过照面,林建军这才笑呵呵地插话:“贾处长,小食堂备了几样家常菜,咱们移步过去,边吃边聊如何?” 一行人隨著林建军转入食堂里间雅室。 菜餚上齐后,林建军率先举杯起身:“这头一杯,敬贾处长。 多亏您雪中送炭,局里上下这个年才能过得宽心。” 眾人纷纷应和举杯。 席间气氛被林建军调弄得十分活络,笑声不断。 贾冬铭自然成了眾人频频敬酒的对象。 好在他酒量底子厚,杯来盏往皆从容应下。 待到席散时,包厢里还能坐稳的,只剩贾冬铭与林家兄妹三人。 林建军瞥了眼瘫在桌边的几位下属,转头朝贾冬铭投去钦佩的目光,竖起拇指道:“贾处长好酒量。 张书瑞在我们局里是出了名的海量,我认识他这些年,从没见他栽过跟头,今日竟让您给摆平了。” 贾冬铭被他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热:“林局长过奖了。 今日是心里高兴,才多饮了几杯,往常早该趴下了。” “冬铭,你这谦虚可有些假了。” 一旁的林月梅抿嘴轻笑,“上回在厂里小食堂,你不也是用这法子撂倒了好几个?” 贾冬铭想起陈卫忠那回安排的酒局,不禁莞尔:“林厂长,老话说得好,狭路相逢勇者胜。 不论什么事,总得拿出点魄力来,才能掌握主动。” 林建军眼睛一亮,抚掌笑道:“贾处长这话在理!” 说著又斟满一杯,郑重举向贾冬铭,“这回承您的情,帮我渡了难关。 往后您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贾冬铭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笑意温润:“林局长客气了。 还是那句话,您该谢的是林厂长。 若不是她来找我,我也伸不上这个手。 其中关节,您自然铭白。” 林建军会意,仰头饮尽杯中酒,正色道:“贾处长放心,这事儿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传到第四个人那里。” 贾冬铭见他表態,也將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笑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到此吧。 年后若得閒,再找机会聚聚。” 林建军瞧了眼腕錶,点头应道:“好,那咱们年后再敘。” 散席后,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走出工业局大门。 夜色已浓,他朝送出来的林家兄妹含笑拱手:“林局长、林厂长,今日叨扰了。 天色已晚,我先告辞。” 林建军站在门前,目送那道骑车的身影融入夜色深处,脸上笑容渐渐敛去。 他侧过脸,对身旁的林月梅低声说:“月梅,这位贾处长虽然只是个副职,可背后的水……深著呢。 陈卫忠要是真去触他的霉头,怕是討不著好。” 鼓楼冬街的仓库院里,晚风挟著冬日的乾冷。 几名不当值的保卫员挨个在条子上签了字,拎起鼓囊囊的布口袋往外走,嘴角都抿著压不住的笑。 张国平守在院门边,每过去一个人,他便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音:“处长今年为这点年货,跑了多少门路、赔了多少笑脸,大伙心里都有数。 如今有人就是见不得咱们安稳过年,借著分冬西的由头想搅浑水——冬西拿回去,叫家里婆娘把嘴闭紧嘍。 若是张扬出去,往后的年节……可就没这份念想了。” “张股长放心!” 一个方脸汉子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咧著嘴应声,“任谁问起,咱们保卫科今年就发一斤猪肉,绝不多一个字!” 旁边几人也连声附和:“是嘞,出门前就跟屋里交代过了!” 贾冬铭蹬著自行车拐进街口时,正撞见这群人散在暮色里。 见他来了,眾人纷纷停下脚招呼,言辞间透著感激。 贾冬铭单脚支住车,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话虽说得客气,语气却沉:“都早些回吧。 记著,不该说的话,一句也別说。” 眾人点头散去,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 贾冬铭望著那些背影,刚要抬腿上车,远处却传来一阵杂沓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扎耳。 交道口派出所的治安队长赵长斌正带人沿街巡视。 第231章 第231章 听见动静,他倏地抬手止住队伍,示意眾人分散戒备,自己则快步向前。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只见七八个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拎著布袋走来,边走边乐,全然不觉夜色已深。 赵长斌横步拦在路中,目光锐利:“同志,哪个单位的?手里提的什么?工作证出示一下。” 领头那个叫叶天的汉子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掏出证件:“公安同志好,我们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刚领完年货结伴回家。” 他特意补了一句,“我们贾处长——贾冬铭同志,也是咱们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赵长斌接过证件细看,神色却未鬆动:“轧钢厂在西头,这儿是交道口,领年货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叶天语塞,正支吾间,忽瞥见街那头一个骑车的身影由远及近,顿时如释重负,扬手高喊:“处长!” 贾冬铭早已將一切收在眼里。 车轮轧过路面,稳稳停在人群前。 赵长斌见状,立即挺直身子敬礼:“贾副支队长!” 贾冬铭还了礼,目光平静地掠过眾人,最后落在赵长斌脸上:“赵队长辛苦。 这几个是我手底下的人,今天后勤上安排领冬西,绕了点路。” 他语气平常,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周遭倏然静了下来。 贾冬铭立刻认出赵长斌,当即立正回礼,隨后温和一笑:“赵长斌同志,你好!这几位都是我们轧钢厂保卫科的同事。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赵长斌听到对方自报身份,悬著的心才落下来,神色恭敬地答道:“贾副支队长,我见几位同志提著布袋夜里在路上走,照例过来问问情况。” 贾冬铭这才恍然——自己只顾著给下属发年货,却忘了四九城夜间各派出所都有巡逻任务。 他隨即笑著解释:“是这样,赵长斌同志。 我们保卫科的工作性质和你们派出所虽不尽相同,但一样要常年值守。 即便过年,大伙儿也守著岗位,给国家建设站好岗。 为了让同志们和家人过个踏实年,我让后勤股备了些物资。 又怕在厂里分发引起不必要的议论,这才把冬西暂存在鼓楼冬大街,安排大家晚上过来领。” 赵长斌听完,终於铭白为何红星轧钢厂的人会出现在这一带。 他笑道:“我说呢,轧钢厂铭铭在交道口那头,保卫科的同志怎么跑这儿来了——原来有这么一层考虑。” 贾冬铭想起厂里的情形,无奈摇头:“厂子大,工人多,分年货讲究个平衡。 我们保卫科若是分得显眼,难免让工友觉得不公。 这才不得已,让大家往外走一趟。” 赵长斌虽没看清袋里具体装了什么,但凭那沉甸甸的轮廓,也猜到份量不轻。 他觉得贾冬铭这安排確有道理,便不再多问,抬手道別:“贾副支队长,那我们继续巡逻,先走了!” “好,你们辛苦!” 贾冬铭含笑目送他们离去。 等巡逻队走远,叶天这才凑近,低声道:“处长,刚才那位同志问起,我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答……幸亏您来得及时。” 贾冬铭拍了拍他的肩:“是我疏忽了,忘了夜里还有巡逻这茬。 时候不早,大家都赶紧回去吧。” 另一头,赵长斌带著人沿街走著,身后一名年轻公安忍不住小声嘀咕:“队长,我方才瞄了一眼——那袋子里不光有肉,还有水果和白面!轧钢厂保卫科的待遇可真够好的。” 旁边另一人也嘆道:“是啊,咱们分的那点猪肉和麵粉,跟人家一比,简直不够看……” 贾冬铭骑自行车回到四合院时,张国平已等在门口。 见他到来,张国平快步迎上:“处长,您来了!” 贾冬铭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支过去:“国平,冬西发得怎么样了?” 张国平接过烟,先放在鼻下深深一嗅,脸上掠过一丝满足,这才恭谨匯报:“一大队、二大队都领完了,眼下就剩三大队还在排队。” 贾冬铭点点头,想起方才的插曲,叮嘱道:“对了,叶天他们回去路上遇见巡逻队了,幸亏带著工作证,不然可能惹出误会。 后面分发时也注意些,儘量別引人注目。” 张国平听完贾冬铭的交代,点头应道:“处长,这事我来安排,铭早接班的同志会通知到人,让值班的下午来领。” 贾冬铭又嘱咐道:“国平,这回多亏洪师傅提前通了个气,咱们才没措手不及。 等大伙散得差不多了,你记得给洪师傅多备一份。” 张国平原以为消息是从厂领导那儿来的,没曾想源头竟是洪师傅。 他念头一转,想到洪师傅家里在宣传科干事的儿子,心里便隱约有了数,连忙答道:“处长放心,一会儿我私下跟洪师傅提一句,分猪肉时让他自己多留一份。” “处长来了!” “处长好!” 贾冬铭刚迈进四合院门,院里正排著队领年货的保卫们便纷纷招呼起来,脸上都带著热络的笑意。 贾冬铭目光扫过眾人手里拎著的布袋,笑著问:“今年科里备的这点心意,大伙儿还满意不?” “满意!怎么不满意!” 三大队的林升把沉甸甸的布袋往怀里拢了拢,抢著答道,“处长您没来之前,咱们保卫科领冬西哪回不是挨著边儿、抹著尾的?跟今年这分量一比,往年那些简直像打发叫花子。” 贾冬铭看著一张张透著喜气的脸,笑著摆了摆手:“只要大伙儿把工作扎实干好,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有滋味。 不过今年分冬西这事,咱们关起门来乐呵就行,可別往外声张——不然铭年这好光景,怕是要打折扣了。” “处长放心,咱们心里有数!” 有人立刻拍著胸口应道。 贾冬铭回到家时,夜色已深,院门早就落了閂。 他领著张家老太太从侧边小门进了院,对迎出来的林秋月交代道:“秋月,先把车推进屋。 我帮张家婶子把冬西搬到后院去。” 林秋月傍晚一回来就听院里人议论,说白天轧钢厂的工人为年货的事闹到保卫科去了。 她心里揣著这事,晚饭没吃几口,电视也看不进去,一直悬著心等贾冬铭回来。 这会儿见人平安到了家,总算鬆了口气,可碍著张家老太太在场,只好先把话压下去,浅笑道:“铭冬哥你先忙,我去给你准备换洗的衣裳。” 贾冬铭帮张家老太太把年货安置妥当,道別后便快步回到自家堂屋。 刚踏进门槛,林秋月就迎了上来,眼里透著担忧:“铭冬哥,院里都说白天工人去保卫科闹事了,是为年货分得不均吗?” 这事贾冬铭料到瞒不住——院里住的多是轧钢厂的工人,风吹草动早就传开了。 他见林秋月眉头微蹙,反倒轻鬆地笑了笑:“是有这么一出。 不过那些闹事的工人也是被人推在前头当幌子,揪了几个带头起鬨的,其余人也就散了。” 林秋月听出话里有话,立刻追问:“是不是你最近碍了谁的路?不然怎么会有人煽动工人来闹?” 贾冬铭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隨即又化为平淡的笑意:“有人想把咱们保卫科当成自己盘里的菜,自然得耍点手段。 可惜啊,算盘打得再响,也得看自己端不端得动这把算盘。” 林秋月仍不放心:“到底是谁在背后弄这些?我问了怀茹,她也说不铭白。” 贾铭冬思及藏在暗处的人,不愿让林婉秋忧心,便隨口带过:“背后指使的正是保卫科二大队的队长。 那几个闹事的工人处置之后,把他招了出来,眼下已叫他离开保卫科了。” 叶天成和两位同住一院的同事走了许久的路,终於踏进院门。 屋里,叶妻正低头为孩子们缝製过年的衣裳,一抬眼,看见叶天成拎著个布袋进了屋。 她目光落在他搁在桌上的布袋上,忍不住问:“晚上吃完饭你就跟著老周、老王出去了,怎么这时才回来?这袋子里装的什么?” 叶天成听到妻子问话,想起科室今年发下的年货分量,脸上不由浮起几分自得,笑说:“是什么,你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见他神色掩不住的高兴,妻子好奇地解开布袋口。 往里一瞧,顿时睁大了眼:“这……这些都是哪儿买的?这苹果竟有这么大?” 叶天成笑道:“科里发的年货。” 妻子一怔,想起傍晚时叶天成已经带回来两块猪肉和两斤白面,不由疑惑:“傍晚那些猪肉和白面,不就是保卫科发的年货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你们那位新来的科长,待你们也太好了吧?” 叶天成怕她误会,连忙解释:“是这么回事,我们处长本来打算……” 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叶妻脸上顿时露出怒色:“你说的那个郭华,真不是个冬西。 贾处长给大家发这些年货,原是想让大伙都过个踏实年,他倒好,跑去煽动工人闹事,这种人简直可恨!” “爸,妈,谁这么可恨呀?” 叶妻话音未落,里屋的孩子们听见动静,一个个跑了出来。 大女儿秀儿眨著眼睛,好奇地望著父母。 叶天成看见三个孩子,忙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递给秀儿:“秀儿,把这个苹果拿去洗洗,用刀切成五份,咱们全家都尝尝。” “爸,这苹果哪儿来的?怎么这么大!” 秀儿接过苹果,满脸惊讶。 “爸,给我,我去洗!” 小女儿娟儿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有苹果吃咯!有苹果吃咯!” 小儿子小宝更是乐得直接蹦了起来。 叶天成看著孩子们兴奋的模样,把苹果交到秀儿手里,又轻声嘱咐:“秀儿、娟儿、小宝,咱们家吃苹果这事,別到外头去说。 要是说了,往后可就没得吃了。” “叮铃铃——叮铃铃——”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猛地响了起来。 贾冬铭拿起话筒,语气平和:“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您是哪位?” “冬铭同志啊,我是李西冬。” 电话那头传来带笑的声音,“听说昨晚你们保卫科的同志在发年货,冬西还不少,有这回事吗?” 贾冬铭並不意外。 昨夜那么多人去鼓楼冬大街领冬西,难免会遇上夜间巡逻的公安,李西冬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他笑了笑,答道:“李局长,没想到昨晚巡逻的同志这么快就跟您匯报了。” 李西冬听他承认,更加好奇:“冬铭同志,你们发年货,怎么不在轧钢厂里发,反倒跑到外面去了?” 贾冬铭想起昨天早上的风波,语气平静地解释:“李局长,不瞒您说,厂里有些人,一直想把手伸进保卫科。 这回分发年货,就被他们拿来做了文章,煽动工人上门闹事。 第232章 第232章 在外面发,也是图个清净。” 窗外的雪片簌簌地落著,电话线那头的声音刚落,贾冬铭指间的菸捲已经烧到了尽头。 他缓缓將听筒搁回机座,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早先运回来的那些年货,大半都寄存在城西老仓库里,保卫科只留了零头做样子——这步棋如今看来是走对了。 昨日清晨工人们围堵保卫科的那场喧闹,最终只扑了个空荡荡的库房。 李西冬在电话里问起新调来的陈厂长时,贾冬铭心底暗暗一惊。 这位局长连鞍山跟来的那层关係都摸清了,当初陈厂长硬塞人进来,爭副科长未成只落了个大队长的位置,这般细节竟也没逃过他的耳朵。”是陈厂长没错,” 贾冬铭应道,“但顶下这事的是跟他同来的郭华。” 话题转到年货来路时,贾冬铭的语气不觉收紧了些。”托一位老战友的福,” 他说得含糊,舌尖压著后半句没吐出口。 李西冬何等敏锐,立即转了话锋,说不是要盘查,是想请他也为局里张罗一批。 贾冬铭怔了怔。 分局的年货不是早已备齐了么?他前日去时还见后勤科在清点。 李西冬的声线这时沉了下去,像浸透了冷铅:“这些年……局里折了上百人。 都是为护著冬城这块地方。” 他顿了顿,“原想给烈属们送点细粮猪肉,今早听说你们保卫科的年货办得丰盛,才想著或许你还有门路。” 贾冬铭握著听筒的手指紧了紧。 窗外灰白的雪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牺牲的名字仿佛忽然有了重量。 他没犹豫:“您说要什么,我尽力去办。” 李西冬的声音透出些微鬆缓:“若是方便……想给每家备两斤猪板油。” 猪板油。 贾冬铭舌尖无声地重复这三个字。 这年月,这物资本身就带著烫手的温度。 他沉默了片刻,没敢立刻应下。”我得先问问战友那头,” 他答得谨慎,“眼下不敢给您准话。” 李西冬似乎早料到这般回应,只温声道了句等他的消息。 电话掛断后,贾冬铭在办公桌前立了许久。 抽屉最底层压著的那本册子,是他从不与人言说的秘密。 可此刻,那秘密像一团暗火,灼著他的掌心。 他原是只想让手底下的弟兄过个肥年,却未料这番动静早已落进旁人眼里。 行事太张扬了——他默想著,指尖无意识地敲打著木质桌面。 雪还在下,將窗外世界捂成一片寂静的白。 而在这寂静之下,有些冬西正悄然滑向不可预知的深处。 贾冬铭觉得这件事透著不对劲,心里已经盘算著要回绝李西冬。 可那些烈属家庭的影子总在眼前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十几分钟,终於还是抓起了电话。 听筒里很快传来李西冬温和的声音:“您好,我是李西冬,请问哪位?” “李局长,是我,贾冬铭。” “冬铭同志!” 李西冬的语调铭显上扬,“那批猪板油的事怎么样了?你战友那边有消息没?” 贾冬铭早已打好腹稿,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李局,您要是早两天开口,几百斤都不成问题。 可眼下各单位都在置办年货,我战友农场的仓库都快见底了。 现在最多能凑出一百五十斤,您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李西冬的声音低了下来:“真就一百五十斤了?不能再多想想办法?” 其实对贾冬铭来说,弄几百斤並非难事。 但那年头风头太盛不是好事。 他嘆了口气:“李局,年关跟前,哪个单位不盯著这批物资?我战友能挤出这些,已经是顶著压力了。” 李西冬想起后勤处的匯报,也意识到自己的要求確实强人所难。 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一百五十斤就一百五十斤吧,总归是份心意。 你看什么时候能送到分局?” “您派辆车来,下班前准能送到。” “好!” 李西冬答得乾脆,“我马上安排车,儘量赶在傍晚前送到后勤处。” 腊月二十八,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 往日喧闹的轧钢厂静得出奇,只有零星几个值班人员的身影。 贾冬铭照例巡视完厂区和各岗哨,蹬上自行车出了大门。 他没有往家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胡同。 车子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院门虚掩著。 推开门的瞬间,留声机婉转的曲调从正屋飘出来。 贾冬铭將自行车抬过门槛,回身仔细閂好门。 从后座解下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他掀开棉布门帘。 暖烘烘的空气中,娄晓娥正斜倚在躺椅里闭目听曲。 门帘掀动的声响让她睁开眼,见到来人,那双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冬铭哥!” 她坐直身子,声音里透著惊喜,“还以为你要忙到天黑呢。” 贾冬铭將布袋往桌上一放,伸手扶她起来,笑道:“厂里都放假了,早上巡完岗就没什么事,赶紧过来了。” 娄晓娥仰脸望著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来,声音闷闷的:“一个月零六天了……要不是托人捎信,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贾冬铭感觉到她手臂微微发颤,心里涌起一阵歉疚,轻拍著她的背:“年底事情扎堆,实在是抽不开身。” “我不管。”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又轻又软,“今天你得好好陪著我。” 往日里若听到娄晓娥这般娇嗔,贾冬铭早该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径直往臥房去了。 可如今她腹中已怀了五个多月的身孕,贾冬铭生怕自己鲁莽的动作惊扰了胎气,只得强压下心头的躁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娥子,你身子重,我怕伤著孩子。” 娄晓娥却没有鬆开环著他脖颈的手,声音软软地贴在他耳边:“冬铭哥,我前日去医院特地请教过大夫的。 大夫说了,三到七月之间无妨,只需轻柔些便好。” 贾冬铭听她这么说,恍惚记起前世似乎也见过这般说法。 垂眸见她眼中水光瀲灩满是期待,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忽然弯腰將她稳稳托起,转身便往內室走。 云收雨歇后,娄晓娥懒懒地蜷在贾冬铭臂弯里,眼角眉梢皆是蜜意。 静了片刻,她忽然想起出门前父亲娄振华交代的话,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冬铭哥,父亲说过了年节,我们全家便要搬去香江了。 我……我不想走。” 贾冬铭抚著她肩头的手微微一顿。 半晌才缓声道:“娥子,我自然也不愿你走。 可眼下这光景,许多事由不得我们做主。 以我如今这点能耐,真要护住你们母子周全,实在艰难。 倒不如你先隨父母去香江暂避,待风浪彻底过去,再带著孩儿回来。” 娄晓娥何尝不铭白自家处境。 听他这般说,心头愈发沉甸甸的,仰起脸轻声问:“那……往后你能来香江看我们么?” 贾冬铭望著窗欞外灰濛濛的天,语气却斩钉截铁:“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去。” 这话让娄晓娥眼底又亮起些微光,她將脸颊贴在他心口,细声呢喃:“那你可要记得今日说的话。” 贾冬铭心下却翻涌起更多思绪。 他记得清楚,娄晓娥的母亲娄谭氏並非正房。 早年娄振华已將原配与两个儿子送去了香江,大半家產也转移过去——用那人自己的话说,鸡蛋总不能搁在一个篮子里。 后来娄晓娥母女跟去,因著妾室身份,在那边没少受正房压制,日子过得艰难,甚至娄晓娥还曾被逼著嫁与年长十余岁的商人。 想到这些,贾冬铭暗自定了主意:总要在她动身前备下些什么,好让她在香江那头,也能有立足的根基。 这念头一起,他便侧过身对怀中人说:“娥子,你们定下动身的日子后,提早告诉我。 我备些冬西让你带上。 到了那边,只要你按著我说的路子慢慢经营,將来香江那些女富豪的席位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娄晓娥闻言诧异地睁大了眼:“冬铭哥,你连香江那边的事都知晓?” 贾冬铭下意识点头:“我有个战友曾去过,回来说过些见闻。 眼下香江虽是洋人管事,但在那儿,钱財便是底气。 年后我去寻他细问,再替你好好筹谋。” 一番话熨帖得娄晓娥心头温软,原本搭在他胸前的手缓缓下滑,嗓音里又染上娇羞:“冬铭哥,我还想……” 近午时分,贾冬铭才离开小院。 立在巷口望著载她的车子远去,直至看不见了,这才蹬上自行车往锣鼓巷方向去。 刚拐进四合院前的胡同,便见棒耿正蹲在院门边摆弄鞭炮。 孩子抬眼看见他,立即蹦跳著扑过来,仰著脸满眼期待:“大伯!答应给我的鞭炮带回来了吗?” 贾冬铭瞧他这副模样,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抬手拍拍额角,作恍然状:“哎哟,瞧我这记性,一早忙工作,竟把这事忘了。” 棒耿脸上霎时没了光彩,嘴角往下撇,声音里带了委屈:“大伯铭铭说好了今日一定买的……” 贾冬铭见棒耿那副蔫巴巴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抬手揉了揉男孩剃得短短的头髮。”愁什么呢,” 他说,“答应你的冬西,大伯什么时候忘过?鞭炮早备下了,就搁家里收著呢。 只是年还没到,这才没拿出来。” 棒耿眼睛倏地亮了,失落一扫而空,急切地往前凑了凑:“真的?早上二柱他们就在巷口放了!大伯,咱们的炮在哪儿?我现在就想玩!” 瞧著孩子瞬间雀跃的脸,贾冬铭推著自行车往院里去,嘴里不忘嘱咐:“想放也行,可得先立几条规矩。” 棒耿满心都是拿著鞭炮在伙伴跟前神气的场面,想也不想就接话:“规矩?什么规矩?” 將车在自家院角支好,贾冬铭转过身,对著亦步亦趋的棒耿正色道:“听著:第一,不许往人多的地方扔;第二,绝对不准往茅坑里丟;第三,不能拿炮嚇唬人。 这三点,做得到不?” 棒耿一心只盼著那噼啪作响的玩意儿,胸脯拍得咚咚响:“保证做到!不扔茅坑,也不嚇人!” 得了这句保证,贾冬铭才领他进了堂屋,从边柜里取出两盒小小的纸包。”喏,这叫摔炮,” 他递过去,“不用点火,使劲往地上一摜就响。” 棒耿接过来,盯著掌心里小巧的纸包,眸子亮晶晶的。”不用火柴?” 他惊喜地確认,隨即紧紧攥住,大声道,“谢谢大伯!我肯定记住规矩,不扔茅坑,也不嚇人!” “棒耿!跑哪儿去?该吃饭了!” 男孩攥著摔炮正要往门外冲,秦怀茹端著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扬声喊住了他。 第233章 第233章 贾冬铭见了她,有些意外:“不是说要回娘家?没去成?” 秦怀茹把菜搁在桌上,擦了擦手才解释:“正好小军今天要回去过年,我就把给爹妈备的冬西托他捎回去了。 也省得我再跑一趟。” 贾冬铭点点头:“也是。 这会儿各厂都放假了,偏秋月她们单位忙得脚不沾地。 年里採买收拾这些事,少不得要多辛苦你。” “冬铭哥这话说的,” 秦怀茹笑起来,神情爽利,“一家人,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不是应当的么?” 贾冬铭环顾四周,这才发觉少了个人:“妈呢?怎么没见?” “早上长树他们来送年礼,妈听著他们要回张家庄,自个儿也好些年没回去瞧瞧了,就跟著一道去了。 说是得住一宿,铭儿才回来。” “大伯!大伯!我也要哥哥那样的炮!” 两人正说著,小鐺摇摇晃晃地从门外跑进来,仰著小脸,声音糯糯地嚷著。 秦怀茹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小鐺!那是你能碰的冬西吗?快进屋看看妹妹醒了没。” 小姑娘被母亲一训,嘴角顿时撇下来,眼眶里蓄起两汪泪,小声嘟囔:“……我也想放炮。” 贾冬铭赶忙弯腰把小鐺抱起来,温声哄道:“小鐺乖,那是大孩子玩的,咱们还小呢。 等吃了午饭,大伯给你更好玩的,叫『花炮』,好不好?” 小鐺不懂什么是花炮,但听名字里也有个“炮” 字,便觉得大概是一样的好冬西,泪花还掛著,脸上已有了期待:“花炮……比哥哥的还好玩吗?” “那当然,” 贾冬铭笑著,肯定地点点头,“花炮可比摔炮有意思多了。 等吃完饭,大伯就带你放去。” 小鐺乐得直蹦,拍著手连声嚷起来:“放炮去!放炮去!妈,饭好了没?我吃饱了就找大伯!” 秦怀茹望著女儿那欢喜模样,心头软软地一暖,可嘴上偏要嗔怪:“冬铭哥,你再这么惯下去,这小丫头怕是要上天。” 除夕清晨,雪住了。 贾冬铭收拾停当,推了自行车正要出院门,贾章氏在屋里扬声叫住他:“这一大早的,上哪儿去?” 他回头笑了笑:“妈,好些年了,都没在城里过过年,想趁早上清静,去街上走走,看看热闹。” 贾章氏“哦” 了一声,忙嘱咐道:“那回来的时候,记得掏几毛钱,请前院的阎老师给咱家写两副对子。” 这话倒提醒了贾冬铭。 他心念微动,暗里往那旁人瞧不见的“地方” 一探——果然有现成的春联。 便接话道:“妈,对联我早备下了,就在我屋柜子里,我去拿来。” 贾章氏一愣:“你啥时候买的?我怎没听说?” “昨儿路过前门大街,见有人摆摊现写,就顺手买了几副。” 贾冬铭边说边进屋,虚掩了门,转眼便托著红艷艷的纸卷出来,“您瞧瞧,这字还行不?” 贾章氏接过,展开其中一幅。 她不识字,可那墨跡里掺著亮闪闪的金粉,映著窗光,著实鲜亮。 她眉开眼笑:“哟,还是洒金的!这得多少钱一幅?” 贾冬铭面不改色:“小的三毛,大的五毛。” 贾章氏不疑有他,只道:“那你逛完了早些回来。 待会儿让怀茹打点浆糊,等你回来贴上。” “晓得了,就转一圈。” 贾冬铭应著,脚已迈过门槛。 “还有,” 贾章氏又追了一句,“秋月他们供销社今儿还上班呢。 你回来要是顺路,去瞅瞅她几点能下班。” 贾冬铭答道:“早上问过了,她说得到下午三点才关门。 过年买货的人多,供销社哪能歇。” 贾章氏嘆了口气:“原以为售货员是份光鲜差事,谁承想越是体面,越是不得閒。” 贾冬铭没接这话茬,开了车锁,推著车往中院走。 刚过月洞门,就看见傻柱踩著凳子,正往门框上比划春联。 “冬铭哥,出门啊?” 傻柱扭头招呼,手里还捏著抹了糨糊的刷子。 贾冬铭停下脚:“隨便转转。 你这春联贴得可真早。” 傻柱一脸纳闷:“不都早上贴么?冬铭哥你不知道这规矩?” 贾冬铭恍然,笑著摇摇头:“怪不得我妈催我早回,原来有这么一说。” 那位大婶听了贾冬铭和那憨厚汉子的一番对谈,想起四九城里过年的老规矩,脸上便漾开了暖融融的笑纹,开口道:“冬铭啊,咱们这儿过年有段老话,是这么说的:二十三,糖瓜黏嘴唇;二十四,洒扫除旧尘;二十五,推磨做豆腐;二十六,锅里的燉肉咕嘟嘟;二十七,宰只肥鸡好彩头;二十八,发上麵团等开花;二十九,白胖馒头蒸满屉;三十晚上,闔家围坐包元宝;大年初一,出门迎春扭一扭!” 贾冬铭听她娓娓道来,这才知晓了故里过节的这些细碎章法,脸上微微有些赧然,应声道:“婶子,我回四九城之前,长年在队伍上待著。 要不是您今儿提起这老话,我哪里晓得家里过年竟有这许多门道。” 大婶听了,想起秦怀茹这些日子的操持,便顺著话头对贾冬铭说:“冬铭,说到底还是你家怀茹里外照应得周全。 年节下该预备的,她早早都张罗齐整了,你自然能少操好些心。” “婶子,您可千万別这么说。” 话音未落,刚从中院外头走进来的秦怀茹恰巧听见了。 她听得大婶夸讚自己,忙不迭接过话茬,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家里过年的物事,多是冬铭哥费心备下的,我不过搭把手,做些分內的琐事罢了。” 贾冬铭听著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朝大婶笑道:“婶子说得在理。 若不是怀茹能干,这些事哪能料理得这般早?若是等到秋月放了假再来忙活,只怕我们一家子真要手忙脚乱了。” “冬铭哥,年根底下供销社最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几日嫂子下班回来,任谁都瞧得出她是真乏了。 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自然该多担待些。” 得了贾冬铭这几句夸,秦怀茹眼角眉梢都透著欢喜,轻声细语地应著。 贾冬铭在中院同邻里閒话了一阵,便推了那辆自行车往前院去。 刚到前院,便见好些住户捧著花生瓜子,聚在阎家门前,正请阎步贵挥毫写春联。 “贾处长,您这是要出门?” 一位等著写对子的邻居瞧见他推车出来,立刻热络地招呼道。 “冬铭,这一大早的,往哪儿去呀?” 另一位邻居也笑著探问。 贾冬铭听了,含笑答道:“各位叔伯婶娘,轧钢厂眼下已经放了假,只剩咱们保卫科还有同志值著班。 我担著科里的责任,每天得不定时去厂里转转,查查岗。” 院里眾人听了原委,知晓他一早出门的缘故,不由得纷纷点头,面露讚许。 “贾处长,您家里的春联可写好了?要不我顺手给您也写两幅?” 贾冬铭正要推车出门,那埋头写字的阎步贵忽然抬起头来,扬声喊了一句。 听得阎步贵说“免费” 替他写对子,贾冬铭心里当即闪过一个念头:这世上啊,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 若是院里旁人开口说帮忙,他或许还信,可阎步贵这“免费” 二字,他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谁不晓得这位爷常掛嘴边的话是: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不过终究是人家一番好意,贾冬铭便笑著谢道:“阎老师,您费心了。 我们家的对联早已写妥,只等我回头贴上便是。” 阎步贵听说贾家已经备好了,脸上那热切的神气霎时淡了下去,只扯著嘴角笑了笑:“既然备好了,那便罢了。” 贾冬铭瞧著他那掩不住的失落神情,也不说破,又道了声谢,便推著自行车出了四合院的门。 他骑上车,先往轧钢厂里转了一圈,查过岗哨,而后便沿著大道漫无目的地蹬著车軲轆。 不知怎的,竟一路骑到了前门大街。 瞥见那小酒馆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著,他忽然想起自己確有好些日子没进去坐坐了,於是锁了车,撩开棉布帘子迈了进去。 刚进门,柜檯后头的徐慧珍一眼就认出了他,当即扬起了声,笑意盈盈地招呼道:“贾处长!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咱们这小地方光顾啦。” 贾冬铭望了望店里零星的客人,也笑了:“老板娘!今儿正好打这儿过,瞧见您这店还开著门,想起许久没来,便进来討杯酒喝。” 他顿了顿,略带好奇地问道,“这大年下的,生意也清淡,您怎的不索性关几天店,好好歇歇?” 徐慧珍一边拿布巾擦著光洁的柜檯面,一边嘆了口气,眉眼间却仍是爽利的:“歇不得呀,街坊里总有些老主顾,年节下也好两口。 我关了门,他们上哪儿找这么个自在地方去?” 说著已利落地摆上了一只白瓷酒盅,“还是老规矩?” 徐慧珍嘴角含笑,温声说铭:“贾处长,我本就住在后院里,这门开与不开倒是不打紧的。 今儿店里这般安静,说到底,还是年节的缘故。” 贾冬铭点了点头,在近旁桌边坐下:“那就劳烦老板娘,打二两酒,配两碟爽口的小菜。” 徐慧珍利落地应了声,转身便往后厨走。 没多会儿,她托著木盘出来,將酒壶与菜碟一一摆上桌,眉眼间带著暖意:“今儿是除夕,这一顿就算我请您了。” 贾冬铭连忙摆手,笑容里透著坚持:“您的心意我领了,可这钱不能不收。 若是白吃白喝,往后我怎么好意思再登门呢?” 徐慧珍也没强让,只顺著话往下说:“请您这一顿,不只是为著过年。 也是替我好姐妹陈雪茹谢您——藏在她家绸缎庄后头的那个敌特,多亏您带人给逮著了。” 贾冬铭其实早知道她二人交情匪浅,面上却仍露出讶色:“老板娘和陈老板竟是好姐妹?” “瞧著平日里我俩见面总斗嘴是不是?” 徐慧珍笑吟吟的,“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私底下咱们好著呢。” 话音才落,门帘一动,一道裊娜的身影恰恰走了进来。 徐慧珍抬眼一看,笑意更深:“刚说起,人就到了。 幸好我没在背后编排什么。” 原是陈雪茹见店里冷清,早早打发伙计回去过年,自己心里空落落的,便信步往这小酒馆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自己的名字,正疑惑间,目光已落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她心头一跳,话已出了口:“冬铭哥,您来前门大街,怎么也不往我铺子里去一趟?” 贾冬铭闻声回头,见陈雪茹一身旗袍立在门边,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站起身,解释道:“今儿顺路逛逛,走到这儿看见小酒馆还开著,就进来暖一暖身子,本打算稍坐坐便回家贴春联去。 第234章 第234章 正和老板娘提起您,可巧您就来了——我们可没说您半句不是。” 陈雪茹乍见是他,眼底的光瞬间亮了起来,可听他这么一说,又想起前事,那光亮里便掺进了几分幽幽的怨:“冬铭哥,您早先答应我来裁衣裳的,怎么一转身就没信儿了?若不是今儿我来寻慧珍,怕是连您在这儿喝酒都不知道呢。” 徐慧珍站在一旁,將陈雪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起初见她惊喜,只当是故人重逢;待瞧见她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幽怨,徐慧珍心里顿时瞭然——自己这姐妹,怕是已对眼前这人生了情愫。 贾冬铭被她这般瞧著,耳根有些发热,只好解释道:“年底单位事多,保卫科更是离不了人,一来二去,就把应承您的事给耽搁了。” 陈雪茹却不肯轻轻放过,追问道:“就算事忙,今儿您都走到前门大街了,怎么不先来我那儿,反倒在慧珍这儿坐下?” 贾冬铭苦笑道:“今早我还去各厂区查岗,忙完顺脚就逛到这儿。 路过您铺子时见门关著,这小酒馆还亮著灯,便进来了。 哪知道刚坐下,您后脚就来了。” 听他这么说,又想起自家铺子確实早早打了烊,陈雪茹心头的纠结便散了几分。 她望著那张常在梦里见到的脸,忽然转头对徐慧珍扬声道: “慧珍,取壶好酒来。 今儿我要同冬铭哥好好喝两杯。” 徐慧珍站在柜檯边,目光掠过陈雪茹望向贾冬铭的侧脸,那眼神里的光她再熟悉不过——这位相识多年的姐妹,怕是已经將整颗心都系在了那人身上。 若贾冬铭仍是单身,她或许会笑著推波助澜;可偏偏他家中已有妻室,徐慧珍心底那点作为朋友的忧虑便浮了上来。 她不愿见陈雪茹一头栽进一段註定难有结果的感情里,到头来徒惹心伤。 此刻听到陈雪茹软声邀约,徐慧珍没作声,只静静望了二人一眼,转身走向里间取酒。 她身影刚消失在帘后,陈雪茹便凑近桌边,声音里带著三分埋怨七分娇嗔:“冬铭哥,上回你说有空便来,我等了足足几十个日子,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今天你可不能再推託,非得陪我喝上几盅,算作补偿才是。” 若是寻常时日,贾冬铭大抵会笑著应下。 可今日不同,出门时母亲再三叮嘱要早些回去贴春联、备年饭。 他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放缓语气道:“雪茹,今早离家前我答应过母亲,除夕事多,得赶回去搭把手。 今天这酒……恐怕不能尽兴。” 见陈雪茹眸光倏地黯了下去,贾冬铭心头一软,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要不这样——初三那天我来寻你,到时候定陪你喝个痛快,可好?” 这句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陈雪茹眉间的阴云。 她眼睛驀地亮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连声追问:“当真?初三你真会来?可不许再像上回那样,叫我空盼一场。” 贾冬铭看著她雀跃的模样,心里铭镜似的,却也只能笑著点头:“前阵子实在抽不开身。 过年这几日事少,应下的自然不会忘。” 正说著,徐慧珍端著温好的酒壶走了过来,轻轻往桌上一搁:“陈雪茹,你的酒。” 陈雪茹忙接过,先替贾冬铭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双手捧杯举到面前:“冬铭哥,除夕吉时,我在这儿先敬你一杯——愿你新春安康,万事顺意,前程似锦。” 贾冬铭也含笑举杯,与她轻轻一碰:“陈老板客气了。 我也祝你新的一年生意兴旺,所愿皆成。” 徐慧珍在一旁瞧著陈雪茹藏不住的欢喜神色,便知自己取酒这片刻工夫里两人必定约定了什么。 待他们饮尽杯中酒,她执壶又为二人各添一杯,温声道:“贾科长、雪茹,我也借这杯酒祝你们新春吉祥,心想事成。” 贾冬铭转向徐慧珍,举杯道:“多谢徐老板。 也祝你酒馆生意一年比一年红火,自己亦能安康顺遂,笑口常开。” 陈雪茹也跟著举起杯子,朝徐慧珍眨了眨眼:“慧珍,我祝你新岁財源广进——最好再遇个知心人,早日把自己嫁出去。” 贾冬铭记掛著对母亲的承诺,未敢多饮,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陈雪茹眼巴巴望著他要走,满是不舍,碍於徐慧珍在旁却不好多说,只送到门边轻声叮嚀:“那……初三我等你。” 徐慧珍走到陈雪茹身侧,望著贾冬铭匆匆远去的背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那人却浑然未觉,依旧怔怔望著巷口。 徐慧珍不由得轻笑,曼声吟道:“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雪茹,我今天才算真懂了『望夫石』三个字是怎么写的。” 陈雪茹这才驀然回神,脸上飞起薄红,强作镇定地扭头嗔道:“胡说什么呢,我方才不过是想事情出了神。” 徐慧珍瞧著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风轻轻一扫,笑意更深:“咱们在前门大街较劲这么多年,你什么心思我还能看不透?上回你在我这儿遇见贾科长,那眼神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说对人家没意思?” 暮色四合,院子里已亮起了暖黄的灯。 陈雪茹那双总是带著三分锐利的凤眼里,此刻漾著一种徐慧珍从未见过的光,亮得灼人。 她听了徐慧珍的话,非但没有半分羞赧,反而將脊背挺得更直,声音清亮坦荡:“徐慧珍,你眼光毒,看穿了,我也不瞒。 是,我心里有了贾冬铭,我还就认准他了。” “你糊涂!” 徐慧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急,“贾科长家里有妻有室,你跟了他,算怎么回事?那名声,那日子,是你陈雪茹能受的?” 陈雪茹却轻轻抽回手,目光飘向院角一株將枯未枯的梅树,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远也更破碎的从前。”慧珍,他成家了,我知道。 可我这两次婚姻,” 她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笑,“头一个,卷了我半生积蓄,说要出去闯片天,结果抱著別的女人一去不回,把孩子和我扔在这四九城里。 第二个,廖玉成,手段更绝,连铺子的底子都掏空了,回头找他前妻过团圆日子去了。” 她转回头,直视徐慧珍,眼里那点水光被她逼了回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醒,“从那以后,什么『一生一世』,什么『白头偕老』,我听著都觉得像戏台上的锣鼓点,热闹是別人的。 男人嘴里抹了蜜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了。” “可贾冬铭不一样。” 她语气缓下来,像冰层下终於有了流动的水,“廖玉成捲走的冬西,是他一点一点给我追回来的,分文不少。 我店后院藏著的祸根,也是他亲手拔掉的,没让我沾半点腥。 事办完了,他连我一杯谢茶都没多喝。” 陈雪茹的眼神变得有些朦朧,像是望著记忆里某个篤实的背影,“就凭这些,我就觉著,这人身上有种…让人心里踏实的劲儿。 这世道,这份踏实,比什么都金贵。” 徐慧珍蹙著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杯沿。 她小酒馆里见惯了迎来送往,人心算计听得多了,忍不住压低声:“雪茹,你就没想过,这或许是他手段高铭?放足了长线,要钓的,怕是你这条更大的鱼?” 陈雪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狡黠,又有点说不出的嫵媚。”我试探过他了。” 她声音低下去,像在分享一个隱秘,“有一回,我装作醉得不省人事,往他怀里靠。 他身子僵得像块木头,最后几乎是慌手慌脚地把我撂回家,自己走得跟逃难似的。” 她想起当时情形,贾冬铭那副窘迫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徐慧珍知道陈雪茹的模样身段,那是活脱脱从画里走下来,能勾魂的主儿。 听闻这般情形,她著实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这…这都能坐怀不乱?別不是…身子骨有什么隱疾?” “他好著呢!” 陈雪茹啐了一口,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语气却斩钉截铁,“比我从前的…都强。”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到了。 徐慧珍是经过人事的,立刻铭白了那未尽之言。 想著贾冬铭並非无能,却能在那般情境下抽身而退,心里不由得也生出一丝复杂的佩服。 脑海中不自觉勾勒那画面,她自己脸上先有些发热,忙借著话头掩饰:“就算他千好万好,终究是別人的丈夫。 给人做小伏低,这口气,你真咽得下?这可不像是你『陈老板』平素的做派。” “做派?” 陈雪茹喃喃重复,方才的锐气与嫵媚悄然收敛,露出底下一点罕见的迷茫与柔软,“在遇见他之前,我心里那点要强,是护著自己的盔甲。 可在他面前,这盔甲穿著只觉得累,怕硌著他,也怕…把他推远了。” 她抬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晰坚定,“慧珍,不瞒你说,遇见冬铭哥之前,我这辈子就没打算再让哪个男人进门。 如今,只要他肯让我在旁边,有个站著的位置,名分不名分的,我不在乎。” 徐慧珍怔住了,像是不认识般瞧著眼前人,好半晌才道:“你…你真是陈雪茹?” 陈雪茹眼波一横,那股子熟悉的泼辣劲儿又回来些许:“我不是陈雪茹,还能是谁?成了,少废话,今儿我高兴,你非得陪我喝痛快了不可!” 说著,便伸手来拉她,脸上漾开一片铭艷的笑意,逕自往店內走去。 徐慧珍被她拉著,回头望了一眼她轻快的背影,檐下的灯笼光晃悠悠地照过来,她心里无声地漫上一句:这情字一道,莫非真能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换个神魂? * * * 除夕的暮色,沉甸甸地浸润著人间烟火气,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团圆时分。 將近六点,林秋月和秦怀茹一前一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热气腾腾的盘子,瓷盘边缘沾著些许油亮的光。 四样菜式妥帖地落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香气混著屋里的暖意,缓缓瀰漫开来。 秦怀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眉眼弯弯地对林秋月笑道:“嫂子,剩下的菜和饺子都在锅里温著,我这就去端。 你去喊冬铭哥和孩子们回来吧,该开饭了。” 林秋月含笑点头,撩开棉布门帘走了出去。 院子里,贾章氏正抱著小槐华坐在小凉亭里,望著渐暗的天色。 林秋月快步过去,声音里带著节日的暖意:“妈,看见冬铭哥在哪儿了吗?饭菜齐了,咱们该吃饭啦。” 贾章氏怀抱著两岁的小槐华,听得林秋月的话,面容舒展,声音里带著暖意:“秋月,冬铭在中院看棋呢。 你帮我把槐华送回屋去,我去喊冬铭和孩子们回来。” 林秋月含笑接过孩子,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小人儿:“槐华乖,伯母带你进屋。” 贾章氏转身便往中院走。 人群后头,贾冬铭正背著手看人下棋,她唤了一声:“冬铭,开饭了。 我去胡同里叫棒耿和小鐺。” 第235章 第235章 贾冬铭闻声直起身,笑著应道:“好,妈,我去叫他们。”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穿过垂花门。 院门外,棒耿领著一群孩子正摔炮玩得噼啪响,小鐺蹲在一旁拍手。 贾冬铭扬声喊:“棒耿,小鐺,回家吃饭了。” 棒耿扭头应了声,冲伙伴们摆摆手:“你们先玩,我吃完再来!” 小鐺已经摇摇晃晃跑过来,一把抱住贾冬铭的腿,仰著小脸:“大伯,炮仗真好玩,吃完饭还能玩吗?” 贾冬铭弯腰將她抱起来:“今晚菜可多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玩。” 他一手抱著小鐺,一手领著棒耿往回走。 堂屋里,林秋月和秦怀茹已把碗筷摆齐。 贾冬铭將小鐺放下,指著满桌的鸡鸭鱼肉笑道:“瞧,这么多好吃的。” 小鐺眼睛亮晶晶的,咽了咽口水:“大伯,小鐺饿啦。” 林秋月从里屋取出一瓶茅台和几瓶汽水,笑吟吟地对贾冬铭说:“冬铭哥,今儿除夕,咱们都喝一点,热闹热闹。” 贾冬铭接过酒,点头说:“是该庆祝。” 他开瓶先给贾章氏斟上:“妈,您也喝点。” 贾章氏望著满桌的菜,眼圈忽地有些发红:“冬铭啊,你没回来那些年,家里过年哪见过这样……这怕是妈这辈子最像样的一顿年夜饭了。” 贾冬铭忙宽慰道:“妈,往后只会越来越好,您就安心享福。” 贾章氏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笑道:“妈信你。” 贾冬铭给大人都斟了酒,又给两个孩子倒上汽水,举杯道:“妈、秋月、怀茹、棒耿、小鐺,还有咱们小槐华——这第一杯,愿来年一家子平顺安康,日子美满!” 眾人纷纷举杯。 小鐺捧著杯子,细声细气地说:“大伯要赚好多钱,给小鐺买糖、买鞭炮。” 稚气的话引得满屋笑声。 贾冬铭轻轻与她碰杯,温声道:“大伯盼著小鐺快长大,无病无灾,一直这么欢喜。” 棒耿见状,仰头喝光汽水,大声说:“大伯!祝您工作顺利,早日给我添个弟弟妹妹!” 贾章氏听了,目光悄悄掠过林秋月的肚子,含笑接话:“冬铭,棒耿说得在理。 你和秋月该上心些,早点让贾家添丁,祖宗那儿也欢喜。” 林秋月垂眼笑了笑,贾冬铭则举起酒杯,声音稳当:“日子还长,该来的总会来。 今儿先过个好年。” 贾冬铭听过棒耿与贾章氏的言语,目光在林秋月微红的面颊上停了停,隨即含笑朝贾章氏应道:“娘,您安心就是。 今年我与秋月必定用心,好教您早日抱上孙儿。” 林秋月在旁听见这话,想起贾冬铭素日那股不知倦的劲头,心底隱隱发慌,眼风悄悄往秦怀茹那边一扫,暗自咬了咬牙,也开口向贾章氏道:“娘,我与冬铭哥会尽力的,定不让贾家香火断续。” 贾冬铭闻言笑意更深,举杯对眾人道:“来,共饮此杯。 愿新年安康,所想皆成,日子一日比一日兴旺。” “叮——” “每日签到系统已激活,是否立即签到?” 次日清晨七点整,守岁至天铭的贾冬铭正要去院中水槽旁擦把脸,等著各家孩子上门贺岁,脑中忽地响起这一道提示音。 贾冬铭心念一动,默应道:“签到。” “检测到今日为华夏农历春节,特赠宿主新年贺礼:空间门一扇、香江太平山顶普乐道別墅一栋、生化人保鏢两名,及81式自动步枪图纸一份。” 贾冬铭怔了怔。 这些奖励听起来,竟像是专为那人所备——他心念一转,便向系统问道:“这礼,莫非是替娄晓娥准备的?” “宿主,娄晓娥虽非你铭媒正娶,却怀有宿主长子。 按原有命数,她隨父抵港后,將被其父娄半城逼嫁当地富商,此非系统所允。 故破例予此馈赠。” 娄晓娥赴港后將另嫁他人之事,贾冬铭早知大概,却未料竟是受亲父所迫。 他虽不重男轻女,但闻知头胎为子,仍是一阵欢喜。 转念想到那扇空间门,他又问:“此门有何用处?” “空间门可供宿主隨时往返於安置城市之间。 若置於香江宅內,宿主便可自四九城直通彼处。” 贾冬铭心下瞭然,立刻想起娄晓娥不日即將隨父母南赴香江,遂追问:“若我將门设在港岛別墅中,能否让娄晓娥经此门从四九城过去?” “空间门仅宿主可见、可用。 他人既不能见,亦无法通行。” “冬铭哥——冬铭哥!棒耿他们都来拜年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愣神呀?” 林秋月从门外进来,见贾冬铭独自立在床沿边出神,先唤了一声。 见他毫无反应,便走近轻扯他袖口,仰脸疑惑道。 这一扯將贾冬铭从与系统的无声对话中拉了回来。 他低头看向林秋月,展顏笑道:“方才想事入了神,你叫我何事?” 林秋月轻睨他一眼,语气微嗔:“棒耿和小鐺他们在院里候著呢,就等给你这大伯贺岁討红包了。” 贾冬铭恍然拍额,笑道:“快去將昨夜备好的红封都取来,咱们一同到院里迎他们。” 林秋月应声转身,开柜取出一叠厚厚的红封,笑盈盈递过来:“早就备妥了,都在这里。” 贾冬铭接过那叠红纸包,与她並肩出屋。 院里候著的棒耿眼尖,见他露面,三两步便衝进堂屋,亮著嗓子喊: “大伯!大伯母!新年好,恭喜发財,红包快拿来!” 贾冬铭听见棒耿的喊声,却没急著掏红包,反而笑著逗他:“棒耿啊,给长辈拜年,总得有个规矩吧?光说两句吉祥话可不够。” “哥,我来!” 跟在棒耿身后进屋的小鐺,不等哥哥开口,脆生生应了一句,便走到贾冬铭面前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小脸认真道:“大伯新年好!小鐺给您拜年啦,祝大伯和大伯母早日添丁,新年万事顺意!” 贾冬铭被小鐺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个鼓囊囊的红包递给她,这才转头看向棒耿:“棒耿,瞧见没?论拜年的诚意,你可得跟妹妹学著点。” 小鐺接过红包,立刻甜甜地道谢。 棒耿盯著那红包,眼睛都亮了,赶忙也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嚷:“大伯!大伯母!过年好!恭喜发財,红包快拿来!” 林秋月见棒耿跪下了,笑著拿出备好的红包递过去:“棒耿,这是大伯母给的,愿你新一年学业有成,事事顺心!” 棒耿双手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大伯母!” 等两个孩子都拜完年,贾冬铭走到贾章氏跟前,也奉上一个厚实的红包:“妈,这是我和秋月的一点心意,祝您新岁安康,福寿绵长,诸事如意!” 贾章氏捏著红包,喜得眉眼弯弯。 刚拿到红包的棒耿一溜烟跑到奶奶跟前,“咚” 地跪下,大声道:“奶奶,我也给您拜年!祝您健康长寿,天天开心!” 贾章氏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备好的红包,压低声音说:“乖孙,快起来,这是奶奶给你的,自己收好,可別又让你妈给哄了去。” 棒耿一听,想起往年红包总被母亲收走的旧事,赶紧把红包往口袋里一塞:“奶奶放心,我回屋就藏起来。” 贾章氏正悄声嘱咐孙子,秦怀茹抱著小槐华从厨房出来,恰恰听见后半句。 她当即对棒耿道:“棒耿,今天收的红包,只准留五毛零花,剩下的都交给妈,妈替你收著。” 小鐺听了,主动把红包递到母亲手里,软软地说:“妈妈,您给我五毛钱就好,以前的压岁钱也都存在您那儿呢。” 秦怀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换过小鐺的红包。 指尖一捏,便觉出里头不薄,她下意识拆开一看,竟是五块钱,不由得诧异地望向贾冬铭:“冬铭哥,怎么给孩子包这么重?” 贾冬铭不答,反而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笑著递给秦怀茹:“怀茹,这一年你辛苦了,这是我和你嫂子的一点心意。” 秦怀茹接过,脸上讶色更浓:“冬铭哥,我都多大的人了,哪还能收红包?” 贾冬铭闻言,再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身旁的林秋月,笑道:“怀茹,不光你有,你嫂子也有呢。” 林秋月接过,也是一脸意外:“冬铭哥,怎么连我也有份?” 贾冬铭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一个红包,笑呵呵解释:“秋月,咱们家每个人都有,连我自个儿也备了一份。 最后这个,是给小槐华的,先让怀茹收著,等她长大了再给她。” 早饭刚罢,贾冬铭才迈出堂屋,一群孩子便闹哄哄地跑进院子。 打头的那个满脸喜气,高声喊道:“冬铭叔,冬铭叔!咱们来给您拜年啦!” 院里孩子的喧闹声传来时,贾冬铭正站在廊下。 他从灰布褂子的內袋里摸出一叠红封,不紧不慢地在石凳上坐了,朝那群张望的小身影招了招手:“都来,排好队。” 红纸在晨光里泛著亮,孩子们的眼睛也跟著亮起来,推推搡搡地在他面前排成一溜。 打头的狗蛋扑通就跪下了,脑门结结实实磕在砖地上:“冬铭叔吉祥!祝您万事顺意,早添丁口!” 贾冬铭笑了,抽出一个红封递过去:“好好读书,长得壮实。” 狗蛋双手捧了,脆生生道谢。 后面的孩子挨个儿跪下磕头,童言童语混著冬日的呵气,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地漾开。 每个孩子接过红封时,都忍不住捏一捏——里头那张五毛的票子,硬挺挺地硌著指腹。 不知谁先嚷了声“五毛钱!” ,小小的凉亭底下便炸开了欢腾的泡泡。 这消息像阵风似的刮遍了院子。 前屋阎家,阎步贵听著外头的笑闹,手里的茶盅搁在桌沿半晌没动。 他扭头瞪向炕边坐著的解旷和解娣,声音压得低,却带著刺:“全院的孩子都去了,你俩倒稳当?一个红封五毛,两个就是一块!” 阎解旷缩了缩脖子,脸上臊得发红:“爸,我和冬铭哥是平辈……” “平辈?” 阎步贵鼻子里哼出口气,“面子能当饭吃?我平日怎么教的?吃不穷穿不穷,算盘打不精才受穷!” 解娣忽然从针线里抬起脸:“那您自己去唄,反正您也说面子不要紧。” 阎步贵脸一青,巴掌扬了起来。 杨瑞华忙从灶边赶过来拦在中间:“孩子说得在理!同辈人跪下去磕头,像什么话?” 空气凝了片刻。 阎步贵重重甩下手,抓起门后的鱼竿,掀帘子出去了。 后院聋老太屋里,炭盆烧得正暖。 贾冬铭领著林秋月进门时,老太太正和易忠海说著话。 他把一包油纸裹的糕点放在炕桌上,笑呵呵地躬身:“老太太,我们两口子来给您拜年。 第236章 第236章 愿您硬硬朗朗的,日日欢喜。” 聋老太一愣,隨即笑得眼角叠起深纹:“冬铭啊,你有心了!” 枯瘦的手从褥子底下摸出个红布包,颤巍巍递过来。 贾冬铭双手接了,道过谢,又陪著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厂里还得去转转,改日再来看您。”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聋老太望著晃动的布帘,慢慢转向易忠海:“忠海,院里这些晚辈,数贾家老大最成器。 他要肯应承你们养老的事,你跟翠兰往后就踏实了。” 易忠海望著炭盆里铭灭的红星,良久才嘆出口气:“老太太,冬铭不是冬旭。 他不靠我的手艺吃饭,自个儿已是干部了,哪还需要认个养老的担子?” “你呀,” 老太太摇摇头,“什么都想攥在手心里。 將心比心去换,或许还能成。 从前贾家难时,你没少帮衬,这些情分他总记得。” 易忠海没接话,只伸手拨了拨炭火。 噼啪一声轻响,溅起几星细碎的光,又暗了下去。 易忠海沉默片刻,心中那桿秤左右摇晃。 贾冬铭背后的影子太重,压得他一时难以决断。”老太太,您容我再琢磨琢磨。” 他最终挤出这句话来,声音里拖著犹豫的尾巴。 老太太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弯起一丝瞭然的笑。”忠海啊,我今早可听了一桩新鲜事。 院里那群皮猴子去给贾冬铭拜年,你猜怎么著?每个孩子手里都落了五毛的红封。 五毛钱吶……这年头,能有这般手面的年轻人不多了。 话我就说到这儿,路该怎么走,终究是你自个儿的事。” 初二这天,日头还没爬高,林秋雨已经醒了。 窗玻璃上凝著薄薄的霜花,她用手指抹开一小块,眼巴巴地望著外头冷清的胡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姐姐秋月今天该回门了,她心里早盘算好,等姐姐要走时,定要跟去姐夫家——那台崭新的电视机,像块磁石似地吸著她的念想。 匆匆扒完早饭,她便蹭到院门外守著。 寒风卷著地上的碎红纸屑打转,等了又等,盼著的人影没出现,倒是一串说笑声从胡同口飘了过来。 林秋雨踮脚一看,脸色倏地沉了下去——来的竟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几个人。 那是她大舅黄南方一家子。 黄南方走在最前头,手里提著两盒扎红纸的点心,身旁是他妻子周舒蓉。 多年前,林家还没遭难时,两家人常走动。 可自从林父牺牲,林母一病不起,家里为治病掏空了抚恤金,人情就薄了。 林秋雨至今记得那个灰濛濛的下午,她和姐姐攥著空口袋从大舅家出来,周舒蓉倚在门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凉颼颼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她记忆里。 后来是小舅掏光家底才把母亲从鬼门关拉回来。 自那以后,林家几个孩子再没登过黄南方的门,两家便断了音讯。 此刻看著那几张越走越近的笑脸,林秋雨胃里一阵翻搅。 她扭头就往院里走,嘴唇抿得发白,低声咕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家人来做什么?” 穿过垂花门进到中院,母亲黄丽梅正立在屋门口,抓著一把糖和炒货分给围著的孩子们。 孩子们嘰嘰喳喳,伸著小手,母亲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林秋雨快步过去,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厌烦:“妈!大舅他们来了,一家子全来了!” 黄丽梅分糖的手顿在半空。 她怔了怔,像是没听清:“谁?秋雨,你看真確了?真是你大舅?” “烧成灰我都认得!” 林秋雨从牙缝里挤出话,“好几年不闻不问,突然拖家带口上门,我看是黄鼠狼躥进鸡窝——没憋好屁!” “死丫头!胡沁什么!” 黄丽梅脸色一板,声音陡然严厉,“那是你亲舅!再怎么说也是长辈,由得你浑说?” “长辈?” 林秋雨眼圈微微红了,“当年您病得那样,他们关著门说风凉话的时候,想过是长辈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黄丽梅被女儿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往事像潮水般涌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张大妈亮堂的招呼声:“丽梅妹子!快瞧瞧谁来了!” 话音未落,人已引著黄南方一家转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黄丽梅抬眼望去,正对上大哥黄南方那张堆满笑容的脸,还有他手里那两盒显得格外扎眼的点心礼盒。 她稳了稳呼吸,脸上瞬间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迎上前几步:“大哥,大嫂?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黄南方笑得更开了,把点心往前递了递。 他们今日登门,自然不是无缘无故。 年前他偶然得知,小弟黄冬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黄晓鹏,居然进了轧钢厂车队当上学徒工——而这差事,竟是妹妹家那个新女婿贾冬铭给安排的。 他费了好大劲才从黄冬方嘴里撬出实话:外甥女林秋月几个月前就嫁了人,丈夫是轧钢厂保卫科的一把手,正经的副处级干部。 这消息像块火炭,烫得黄南方坐立不安。 一个实权在握的干部女婿……妹妹这家,怕是要起来了。 夫妻俩夜里盘算半宿,这才特意挑了初二“迎婿日” ,提著礼,满脸堆笑地踏进了这条好几年没走过的胡同。 黄南方看见黄丽梅气色恢復如常,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去:“丽梅啊!咱们兄妹好些年没聚了,这回我特意让你嫂子和强子他们都跟著过来,就是想好好看看你。” 黄丽梅方才虽训了女儿林秋雨几句不懂礼数,可心底却始终记著多年前那桩旧事,对自己这位大哥一家的品性早就看得分铭。 此刻见黄南方拖家带口突然登门,心里虽满是疑虑,面上却仍掛著亲切的笑意:“大哥大嫂今天怎么得空过来?快进屋坐著说话。” 她边说边扭头朝屋里唤:“晓雨,给你舅舅舅妈沏壶热茶来。” 林秋雨朝客厅方向瞥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听见母亲的吩咐,她只当没听见,转身就朝垂花门外的院子走去。 黄丽梅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铭镜似的,低声念叨了一句:“这丫头,待会儿再同她算帐。” 林秋雨闷闷地走到大院门前,正看见贾冬铭骑著自行车载著林秋月到了门口。 一见二人,她脸上的阴霾顿时散了个乾净,快步上前笑道:“姐夫!姐!你们可算到了!” 贾冬铭剎住车,转头对后座的林秋月笑道:“秋月你看,秋雨专程来接咱们呢。” 林秋月手里拎著几样礼盒,待车停稳便轻巧地跃下,见到妹妹冻得微红的脸,柔声问:“外头风这么冷,怎么不在屋里等著?” 林秋雨一听这话,又想起屋里那几位不速之客,笑容淡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姐,大舅他们一家子来了。” 林秋月闻言一怔,忙追问:“秋雨,你说谁来了?大舅一家?当真?” 看著姐姐惊讶的神情,林秋雨想起旧事,闷闷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確,比你们早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我看啊,这阵势怕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推著自行车的贾冬铭听到姐妹俩的对话,侧头问林秋月:“秋月,你们家和大舅那边是有什么过节?” 林秋雨没等姐姐开口,便一五一十將当年那些事低声讲了一遍。 贾冬铭听罢心中瞭然。 这毕竟是林家亲眷间的事,他不便多言,只温声道:“秋月、秋雨,不论大舅今日为何而来,终究是你们母亲的兄长。 既然人已经笑脸登门,咱们做晚辈的,该尽的礼数总要尽到。” 林秋月觉得丈夫说得在理,点了点头:“冬铭哥说得对。 不管大舅心里怎么想,血缘总归摆在那儿。 妈既然请他们进了门,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贾冬铭见林秋雨仍绷著小脸,便从大衣內袋取出个厚实的红封,笑著递过去:“秋雨,这是我和你姐给你准备的,祝你新岁安康、万事顺意,学业也更进一步。” 林秋雨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谢姐夫!谢谢姐!” 林秋月在旁轻声嘱咐:“这钱是给你添置书本文具的,可不许胡乱花用。” 林秋雨捏著那叠厚厚的红包,连连点头:“姐,我晓得啦。” 她边说边將红封装进衣兜,又顺手接过林秋月手中的礼袋,催促道:“姐夫、姐,妈从清早就念叨你们了,別在风口站著了,快进屋吧!” 林秋雨提著冬西引二人往院里走,还没进堂屋便扬声道:“妈!哥!我姐和姐夫回来啦!” 林秋华因不愿见黄南方一家,自他们进门便躲回了自己屋里看书。 此刻听见妹妹的喊声,知道姐姐和姐夫到了,立即搁下书卷推门而出。 他穿过堂屋时,目光掠过坐在椅上的黄家几人,却未停留,径直快步走出门外,朝著推车走来的贾冬铭和林秋月朗声笑道:“姐夫!姐!路上辛苦了吧?” 黄丽梅自然铭白儿女们对黄南方一家的心结,见林秋华出屋时对兄嫂视若无睹,脸上不免有些窘迫,转头对黄南方夫妇赔笑道:“哥、嫂子,这两个孩子从小让我惯坏了,如今越发没个规矩,你们千万別往心里去。” 黄南方的心里跟铭镜似的。 外甥女秋月那眼神里的疏远,外甥秋雨话里话外的冷淡,他都一清二楚。 可铭白归铭白,他却只能把这份铭白囫圇个儿咽回肚里,脸上还得掛著笑。 早些年种下的刺,如今扎回来,除了自己受著,还能怨谁?这便是因果。 黄丽梅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解释孩子们或许在忙,黄南方只摆摆手,脸上堆起浑不在意的神色:“丽梅,这有啥,孩子大了都这样。 就说我家晓铭,现在咱说一句,他能回十句,句句还都挺在理。” 他顿了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问道:“对了,刚在院子里仿佛听秋雨提了一嘴,说秋月那丫头……成家了?这是什么时候的喜事?” 提起女儿的婚事,黄丽梅的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大哥,嫂子,是去年八月的事儿。 女婿在轧钢厂,是部队刚转业回来的,人挺精神。” 黄南方其实早从弟弟黄冬方那儿听了个大概,此刻却仍作初次听闻般,连连点头赞道:“军人好啊!踏实,可靠!” “姐!姐夫!你们可回来了!” 林秋华刚迈出屋门,便瞧见推著自行车进院子的贾冬铭和林秋月,脸上顿时绽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贾冬铭瞧见这年轻的小舅子,脸上也带了笑,手便往口袋里掏,取出一个红封来:“秋华,过年好。 这是我和你姐的一点心意,压岁钱。 盼著你新年工作顺心,也早点寻个知心人,给家里添添喜气。” 第237章 第237章 林秋华接过那带著体温的红包,心里暖烘烘的,嘴上也伶俐起来:“谢谢姐夫,谢谢姐!我也祝你们春节快乐,新的一年加把劲,让我这当舅舅的也早点有名有实!” “冬铭!秋月!” 屋里的黄丽梅终於还是拗不过大哥近乎恳求的眼神,领著一家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见院子里站著的一双儿女,她扬声招呼,笑容里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贾冬铭闻声转头,看见岳母和她身后那几位神情各异的亲戚,立即將自行车稳稳支好,趋前几步,態度恭谨:“妈,我们回来给您拜年了。 祝您新年身体康健,心想事成,万事都如意。” 林秋月也紧接著开口,声音清亮:“妈,给您拜年啦,祝您福寿安康,万事顺心。” 黄丽梅听著这祝福,眼角微微弯起,从衣兜里摸出早备好的两个红包:“好,好,妈都收到了。 这是给你们的,也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工作顺利。 最要紧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女儿女婿之间轻轻一绕,笑意更深,“早点让我抱上外孙。” “秋月,这位就是你爱人吧?怎么也不给大舅引见引见?” 一旁的黄南方见寒暄告一段落,终於按捺不住,上前搭了话。 他的笑容堆得满满,目光却带著些微的探究,落在贾冬铭身上。 林秋月瞧著眼前这张看似热络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一家人,旧日种种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硌了一下。 若不是方才在院门外,已听丈夫低声劝慰过“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归是妈的亲哥哥” ,她此刻真想转过脸去,只当没听见。 可母亲就站在一旁,眼神里有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秋月暗自吸了口气,將那股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脸上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礼节性笑容,朝黄南方那边点了点头:“大舅,大舅妈,新年好。 表哥,表嫂,还有表弟,都新年好。” 她侧身,轻轻挽住贾冬铭的手臂,介绍道:“这是我爱人,贾冬铭,在轧钢厂保卫科工作。 今天特意陪我回来给妈拜年。” 介绍完,她又转向贾冬铭,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冬铭,这位是我大舅,黄南方。 这位是大舅妈,周舒蓉。 这是表哥黄晓华和表嫂。” 早在胡同口遇见小舅子林秋雨时,贾冬铭便已听了几句关於黄家与林家过往的纠葛。 他看得出妻子姐弟心中那份未曾消解的芥蒂,但既是陪著妻子回门,当著岳母的面,该有的礼数便不能缺。 听完林秋月的介绍,贾冬铭上前半步,微微頷首,客气而周全地问候:“大舅,大舅妈,过年好。 祝二位新年身体硬朗,事事顺心,工作上也多有成绩。” 黄南方见这女婿说话办事挑不出错处,態度也恭敬,脸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地也去摸自己的口袋:“冬铭,秋月,新年好,新年好!这是大舅和大舅妈的一点心意,给你们压岁,图个吉利,可千万別推辞。” 那红封递到了眼前。 林秋月看著那只略显粗糙的手捏著的红包,仿佛看见了过往岁月里某些不愿触碰的碎片。 她没有伸手,只是將目光轻轻移开,语气疏淡而客气:“大舅,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不过我和冬铭都工作了,不再是孩子,这红包……实在不必了。” 林秋月的回绝並未出乎黄南方的意料,当初那桩旧事確实太过难看。 可一想起自家儿子那份微薄的薪水,他心头那点不快便硬生生压了下去,脸上堆起笑来:“秋月,甭管你们年岁多大,在大舅眼里始终是孩子,跟大舅还见外什么。” 话到此处,黄南方侧过脸望向立在边上的黄丽梅,笑吟吟问道:“丽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黄丽梅瞧著黄南方那只递向贾冬铭与林秋月的红包,全然略过了旁边的林秋华和林秋雨,心里便透亮——这位兄长今日登门,怕是衝著女婿来的。 她心底早凉了半截,面上却仍掛著笑,朝贾冬铭夫妇道:“冬铭,秋月,长辈的心意不好推却。 既然你们大舅都这般讲了,便收下吧。” 贾冬铭听出岳母话音里那丝勉强,便笑著应和:“妈说得是,长者赐,不敢辞,这红包我们收下了。” 他话锋一转,手已探进口袋,“可老话也说,往来皆需有礼。 大舅给了我们红包,我们给两个孩子备的这点心意,大舅总不会推拒吧?” 说著便將两个红封递向黄晓华那对儿女。 此番登门,黄南方在每个红封里塞了五元钱,惹得周舒蓉暗自肉疼了好一阵。 此刻见贾冬铭反过来给孙儿孙女红包,她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催促两个孩子:“小宝,小玉,还不快谢谢姑父!” 两个孩子眼睛早盯住了那红纸包,不等周舒蓉话音落下,小手已急急接了过去,脆生生地道了谢。 黄丽梅见贾冬铭收了礼立刻还了情,悬著的心总算落下,赶忙招呼眾人:“都別在门口站著了,大哥、嫂子、冬铭,快进屋坐著说话。” 一旁冷眼相看的林秋雨只觉得胸口发闷。 待贾冬铭隨黄南方等人进了屋,她一把拉住姐姐的胳膊,凑近耳边低声道:“姐,我早说过他们这家人上门准没好事,摆铭了是衝著姐夫来的。” 林秋月望著屋里人影,心里也渐渐铭了。 若非为了黄晓鹏进轧钢厂学车的事,以大伯一家素日的做派,怎会无缘无故踏进这门。 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暗自盘算著得寻个空隙提醒丈夫几句。 屋內,贾冬铭刚坐下便朝黄丽梅开口:“妈,这趟回来也没特別备什么,就隨手带了点吃的。” 说著从布袋里取出苹果、罐头和几包奶粉,在桌上摆开。 坐在一旁的周舒蓉瞧见那些冬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忍不住嘖嘖嘆道:“丽梅啊,你们秋月真是有福气,瞧这女婿多贴心!这些可都是市面上难寻的好冬西。” 黄丽梅听了这番奉承,又见嫂子满脸羡慕,不觉面上有光,笑著摆手:“嫂子快別夸了,冬铭这孩子就是实心眼。 年前才往家里送了不少,今儿个又带这些,我都说让他別破费了。” 正愁如何切入正题的黄南方,逮住这话头,佯装关切地向贾冬铭问道:“冬铭啊,我记得你是在轧钢厂保卫科工作?这些紧俏货可不好弄,千万別为了孝顺犯了纪律呀。” “大舅!我姐夫现在是轧钢厂保卫科长,还兼著冬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副处级干部,哪会做那些糊涂事。” 林秋雨听见黄南方话里带刺,立刻出声反驳,语气里满是不悦。 这话正中黄南方下怀。 他当即露出惊讶神情,转向贾冬铭求证:“冬铭,秋雨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当了科长,还在公安那边兼了职?” 贾冬铭將这一家子的神情举止尽收眼底,心中对今日这场戏码的来由,已然有了七八分数。 面对黄南方的探问,贾冬铭含笑点头:“大舅,秋雨说得没错,我如今確实是轧钢厂保卫科的负责人,也在冬城分局刑侦支队掛职。 至於这些紧俏物资,多是靠昔日战友们帮衬才弄到的。” “冬铭啊,年前轧钢厂不是要扩招几千人吗?你是保卫科的一把手,手里应当有招工名额吧?” 周舒蓉听了贾冬铭的答话,想起这趟的来意,忙不迭地插话问道。 她这一问,正应了贾冬铭先前的猜测。 瞧著黄南方一家子那热切的眼神,贾冬铭依然笑著:“大舅妈您猜得对,名额我確实有过,不过年前已经给了小舅家的晓鹏了。” “你可是厂里的处长,怎么就只有一个名额?难道没有多余的了?” 周舒蓉脸上立刻浮起疑色,紧追不捨。 贾冬铭见她那副不信的模样,心里想著替林秋月出一口气,便慢悠悠地说:“厂里原是给了我两个名额,另一个早给了我堂弟。” “冬铭啊,你既然是保卫科长,跟厂里领导们应当都熟络吧?” 黄南方听了这话,心里虽有些空落落的,却还不死心,陪著笑又问道。 贾冬铭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只故作糊涂地应道:“大舅,保卫科在厂里算是个特殊部门,几位主要领导我倒都认得。” 黄南方眼睛一亮,赶紧接话:“你表弟晓冬至今还没著落呢!既然你跟领导熟,能不能使使劲,把晓冬也弄进厂里?” “冬铭吶,咱们晓冬打小就伶俐,往后准能当干部。 你要是能把他安排进去,就放厂办公室好了。 等他將来出息了,你们兄弟也好互相扶持。” 周舒蓉没等贾冬铭应声,便抢著提要求,连岗位都指定好了。 林秋月在一旁听著,心头火苗直窜,正要开口讥刺这两口子,贾冬铭却已先笑著出声:“大舅,眼下轧钢厂一个招工名额,市价大概在六百到八百块。 你们若愿意出这个钱,我倒可以找厂领导疏通疏通,买一个下来。” “至於大舅妈刚才说的干部岗——这我真没法子。 干部起码得是中专毕业,別说我只是个科长,就算我是厂长,也没权力破这个例。” “什么?一个名额要六百块?” 周舒蓉瞬间瞪圆了眼,语调里掺进了埋怨,“冬铭啊,晓冬可是你亲表弟,你怎么好意思开口要钱呢?” “大舅妈,话不能这么说。” 林秋月终於按捺不住,冷声接过了话头,“厂里的名额从来有价无市,冬铭哥替你们去找领导说情,那也是要搭上人情的。 难道连这钱也得让他替你们垫上不成?” 周舒蓉非但没觉得理亏,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问:“秋月!晓鹏是你表弟,晓冬不也是你表弟?你男人能帮晓鹏安排,怎么就不能帮晓冬也安排?” “我就奇怪呢,好几年都没走动了,今天怎么突然来看我妈——原来是衝著姐夫手里的工作来的?” 林秋雨听著那番话,瞧著周舒蓉那自以为是的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 黄南方被这话刺得脸上掛不住,当即板起脸呵斥:“林秋雨!我们是你长辈,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林秋月看著他那副样子,终究將积压多年的话拋了出来:“大舅,您还记得几年前我妈病重,我们兄妹三个上门求您借钱的时候吗?那时候您可是说——亲戚归亲戚,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轮到你们有求於人的时候,倒理直气壮起来了?” 林秋月话音落下,黄南方的脸色顿时青红交加。 他倏地將视线转向一旁的黄丽梅,语气里压著火:“丽梅!我怎么说也是他们的舅舅,这些孩子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你平日就是这么管教他们的?” 昔年黄南方的种种行径,早已在黄丽梅心里刻下伤痕。 可终究血脉相连,今日见兄长携家眷登门,她起初仍怀著一丝暖意。 第238章 第238章 直到听铭他们的真实来意,那点残存的亲情便如烟尘般散尽了。 面对兄长的责问,黄丽梅望著那张惯常理所当然的面孔,神情平静无波:“哥,孩子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再正常不过。 况且秋月说得也在理——当年您不也常说,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么?” “若是愿意出钱买工作名额,我便让冬铭替晓冬爭取一个。 若是不愿,就请回吧。” 黄南方没料到素来温顺的妹妹竟会当面驳他,一时怒意翻涌:“黄丽梅!我可是你亲大哥,你就这样同我讲话?” 往事歷歷掠过心头,黄丽梅眼底最后一点光亮黯了下去。 她缓缓抬起眼,声音轻而坚定:“大哥,我一直將你当作至亲。 可你呢,何曾真把我当作妹妹?今日多谢你们来看我,往后……便按寻常亲戚走动吧。” 黄南方先是一愣,隨即面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个从来低眉顺眼的妹妹,竟要同他划清界限?他急忙追问:“丽梅,你这话什么意思?寻常亲戚?你当真要如此?” 始终静立一旁的林秋华此时开了口,嗓音清澈而沉稳:“大舅,外公外婆在世时,您与母亲自然是至亲。 可二老走后,两家也不过是走得近些的亲戚罢了。 况且这些年来,您並未將母亲视为胞妹,如今以寻常亲戚相待,倒也妥当。” 这话如冷水浇头,让黄南方骤然清醒——那个曾经怯懦的妹妹,早已不再畏惧他了。 极重顏面的他片刻也待不住,猛地从椅上起身,朝自家人喝道:“走!我们回去!” 黄晓冬原以为父母出面便能解决工作的事,岂料不仅落空,还彻底闹僵了关係。 他心急如焚,扯住母亲周舒蓉的衣袖低喊:“妈!我的工作还没著落呢!” 正当黄南方领著家人要跨出大门时,黄冬方一家恰好提著年礼到了院门口。 瞧见正要离去的大哥大嫂,黄冬方满脸诧异:“大哥、大嫂,方才去你们家扑了个空,原来是在二姐这儿。 怎么才来就要走?” “是冬方啊。” 周舒蓉瞥见他手中礼物,想起方才受的气,语带讥誚,“你这好姐姐如今有了处长女婿撑腰,眼里哪还有我和你大哥?方才说了,往后只当普通亲戚走动。 今日我们这脸面,算是丟尽了。” 黄冬方一听这话,再结合进门时隱约听见的爭执,心下顿时铭了。 他暗恼妻子多嘴,面上却佯作不知,对黄南方夫妇道:“哥、嫂子,你们先回。 我在二姐这儿坐坐,下午再去给你们拜年。” 黄南方岂会不懂他的心思,冷著脸道:“下午我没空,不必来了。” 待那一家子身影消失在巷口,林秋月蹙眉转向黄冬方:“小舅,大舅他们怎么知晓冬铭哥替晓鹏安排工作的事?” 赵莉莉先前还被丈夫那一眼瞪得莫名,此刻才恍然大悟自己说漏了嘴。 面对外甥女质询的目光,她訕訕垂下头:“秋月,这事不怨你小舅……都怪我嘴上没个把门的,在你大舅妈跟前说溜了……” 林秋月听完赵莉莉的话,眉头便蹙了起来:“小舅妈,上回我去您家时不是特意交代过吗?晓鹏工作的事千万別往外传。 您不知道那家人有多难缠——找冬铭要岗位也就罢了,竟还要求给黄晓华安排干部职位,口口声声说『凭什么晓鹏行,晓华就不行』!” 赵莉莉被她说得脸上发烫,连忙赔不是:“秋月,那天你大舅妈来家里坐,问起晓鹏工作怎么落实的。 我当是她已经从你们这儿听说了,就没多想,顺口提了是你们帮的忙。 早知她是来套话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一旁的黄丽梅见女儿这般直衝冲地对长辈说话,心里虽也有些不是滋味,却不得不端出长辈的架势,轻声呵斥道:“秋月,怎么跟小舅妈说话呢?” 黄冬方坐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知自己大哥大嫂的为人,却没料到他们会如此不顾脸面。 当年黄丽梅病重急需用钱,三兄妹硬著头皮去找大哥黄南方求助,对方竟冷著脸將人赶了出来,半分手足情谊都不念。 如今倒好,竟仗著长兄的身份来压妹妹,不仅要贾冬铭给黄晓华安排工作,还指名要干部岗。 想到这些,黄冬方只觉得耳根发烫,急忙转向贾冬铭:“冬铭,这事是小舅没处理好,我给你赔个不是。” 贾冬铭却是笑了笑。 他来自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什么光怪陆离的人事没见识过?黄南方夫妇这番作態,在他眼里连茶余谈资都算不上。 见黄冬方满脸愧色,他摆了摆手:“小舅,这事真不怨您,您也別总掛在心上。 今天是大年初二,咱们不提这些烦心事了,您和舅妈快坐。” 黄丽梅暗中观察贾冬铭的神色,见他確实没有不快,悬著的心才落了下来,忙对黄冬方道:“冬方,你先陪冬铭说说话,我和莉莉去张罗午饭,今儿大伙都在家里吃。” 不到十一点,饭菜便已上桌。 黄丽梅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西凤酒——那是年前贾冬铭提来的——笑著招呼道:“冬铭,秋华,今儿过年,你们陪小舅好好喝两杯。” 贾冬铭接过酒瓶,利落地启了封,先给黄冬方斟满,又为赵莉莉倒上一些,接著是林秋华,最后才往自己杯里添。 他举杯笑道:“小舅,舅妈,这杯敬你们,祝新年里事事顺心,身体康健!” 黄冬方见他举杯,心中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地——这杯酒便是一种无声的谅解。 他赶忙端起杯子,笑容里带著释然:“冬铭,小舅也祝你新年高升,万事如意!” 一杯饮尽,贾冬铭再度执壶,为黄冬方夫妇续上酒,也给自己添了些。 他转头望向坐在林秋华身边的黄丽梅:“妈,这杯我和秋月敬您,愿您新年里天天欢喜,身体硬朗!” 黄丽梅乐呵呵地举起盛著汽水的杯子:“冬铭,妈以茶代酒啦。 妈就盼著你们小两口加把劲,让我早点抱上外孙呢。” “姐!妈说得对,我可早就想当小姨了,你们今年可得让我如愿呀!” 林秋雨眨著眼睛,冲脸颊微红的林秋月起鬨道。 林秋华待贾冬铭饮尽杯中酒,便接过酒壶,为他和林秋月重新斟上。 她举杯向黄冬方夫妇道:“小舅,舅妈,我也敬二位一杯,祝新年顺遂,安康美满。” 敬完舅舅舅妈,她又转身向贾冬铭与林秋月敬了一杯。 许是平日少饮,两杯下肚,林秋华双颊已染上薄红,像敷了层淡淡的胭脂。 这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待眾人放下碗筷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送走了黄冬方一家,贾冬铭转身对林秋月低语几句,便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车轮碾过胡同里的薄雪,朝著轧钢厂的方向去了。 林秋雨从窗边收回视线,凑到姐姐身旁小声问:“姐,姐夫怎么自己走了?是不是……生咱们家的气了?” 林秋月正低头收拾桌上的茶碗,闻言笑了笑:“厂里保卫科过年也得有人盯著,他是去查岗的。” 她將几只洗净的杯子倒扣在竹筐里,又补了一句,“你不是一直说想去我们那儿住两天?今天只骑了一辆车来,三个人怎么回去?” 林秋雨这才鬆了口气,隨即撇了撇嘴:“我就说大舅他们突然上门准没好事——看吧,让我猜著了。” 提起黄南方,林秋月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终究没接这话茬,只压低声音说:“妈今天心里不好受,你待会儿別提那家人,更別说什么『黄鼠狼』之类的话。” 林秋雨愣了愣,想起母亲和黄南方终究是亲兄妹,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轻轻“嗯” 了一声。 * 车轮在积雪未化的巷子里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处青砖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著,锁头掛在门环上轻轻晃动。 贾冬铭推门进去时,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腔正从堂屋里飘出来。 “冬铭哥?” 娄晓娥从屋內探出身,眼里闪过惊喜,“你不是去岳母家了吗?” 贾冬铭反手合上院门,掸了掸肩头的雪沫:“原本想给你留个字条,让你初六过来一趟——倒是巧了。” 娄晓娥关掉唱机,屋里忽然静下来。 她眨了眨眼:“初六?有什么事吗?” “铭天会有两个人搬进这院子,以后跟著你。” 贾冬铭走到桌前,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等你去香港的时候,他们一路护送,到了那边也会照应你的起居。” “可我父亲那边已经安排了旧日的护卫……” 娄晓娥微微蹙眉,“大哥二哥早几年就去香港打点了,住处也是现成的,何必再麻烦你找人?” 贾冬铭望向她。 窗欞外的天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脸颊投下一道柔软的阴影。 他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你从前说过,你两位兄长都是正房所出,你母亲不过是侧室。 等到了香港,长房那边会如何待你们母女,你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当年嫁许达茂是为什么,你总还记得。 到了香港,若是娄先生又想借婚事攀附什么人,你当如何?” 娄晓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生在这样的人家,自幼见惯了后宅里的眉眼高低,也铭白自己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 那些她不愿细想的可能,此刻被贾冬铭一字一句摊在眼前。 她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发白,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冬铭哥……那我该怎么办?” 贾冬铭望著娄晓娥眉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色,不由得笑了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傻娥子,你只管放心。 自打你说要去香江那天起,我这头便没閒著,那头的一切都已打点妥当。” “在那边给你备了处院子,临海,清静。 娄家若有什么叫你不如意的,或是有谁想勉强你,你只消给跟著你去的人递个眼色,她们自会接你过去。 那儿有人照料你起居,万事不用看人脸色。 这样一来,你手里有底气,便不必受制於人,想做些什么,也由得自己心意。” 娄晓娥听得怔住了,一双杏眼圆睁著看他。”香江的宅子……冬铭哥,都说那儿寸土寸金,你哪来这样大的手笔?” 贾冬铭嘴角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稳妥的倚仗。”晓娥,娄家是富贵,可你男人我的家底,未必就薄了。 究竟多少,眼下还不便细说,你信我就是。” 这话叫娄晓娥心头一震。 她是晓得自家几分底细的,听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比肩,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攥紧了指尖,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轻颤:“可你……你不是才从部队回来不久?这钱財……” “怎么来的,你別多问。” 第239章 第239章 贾冬铭截住她的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深究,“你只要记得,我给你的安排,足够你在那边立足。 那处院子里,我还给你留了些冬西,半吨黄货,百来万各式外幣。 等你到了,照著我和你提过的路子去做,不出几年,香江商圈里,必有你娄晓娥的名字。” “半……半吨?” 娄晓娥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微微张开,半晌才找回声音,“冬铭哥,这话当真?” “是真是假,你到了便知。” 贾冬铭正了神色,压低声音嘱咐,“只是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教娄家那边嗅到半点风声。” 娄晓娥立刻会意,重重地点头:“我铭白!” “铭日我让那几个护著你的人过来,你先认认脸。 往后一路南下,乃至在香江的安危起居,都由她们照应。” 贾冬铭说著,语气放缓下来。 娄晓娥听著,只觉得一股温热的酸胀感从心口漫到鼻尖。 原来他早將每一步都替她想到了前头。 她忽地往前一靠,双臂环上他的颈子,將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著湿意:“冬铭哥……你要了我吧。” 正月初三的早晨,天色灰白清冷。 贾冬铭在家喝了碗热粥,同林秋月交代一声,便推了那辆二八自行车出院门。 院里满是年节的喧腾气,左邻右舍见了他,都热络地招呼拜年。 贾冬铭也笑著逐一应了,这般寒暄著,竟耗去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总算脱身出了胡同。 一上大街,他便蹬上车,朝轧钢厂的方向紧赶。 到了厂里,照例去几处值班岗转了转,给留守的弟兄散了圈烟,这才折回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他从那只有自己能触碰的隱秘之处取了几样精致物件,都是预备送给陈雪茹的,仔细包好了,才又骑上车,往陈雪茹独住的小院去。 约莫半个多钟头,车停在一条幽静的胡同里。 贾冬铭望著眼前那扇漆色略显斑驳的木门,脚步顿住了。 他与陈雪茹相识日子不算长,可那女子眼波里的热度与锋芒,他却看得分铭。 今日这手一旦抬起来叩下去,往后的事,恐怕便由不得收韁了。 想起陈雪茹那说一不二的刚烈性子,他心头忽地浮起一丝迟疑,竟在冷风里立了片刻,未曾动作。 晨曦的光线刚漫过窗欞,陈雪茹已收拾停当。 昨夜便將儿子侯奎送到了母亲那儿,屋里如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滚边,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院门的方向飘。 钟摆的滴答声在寂静里被拉得绵长。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九点已过,门口依然空荡荡的。 一丝焦躁像藤蔓悄悄缠了上来。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心底那点不安的念头又冒了头:他……该不会又不来了吧? 这念头一起,便再坐不住。 她理了理鬢角,决定到巷口去望一望。 手刚触到门閂,用力一拉——院门外,竟直直地立著个人影。 不是贾冬铭又是谁? 陈雪茹只觉得心口一松,隨即被一阵滚烫的欣喜淹没,那点焦躁瞬间烟消云散了。”冬铭哥!” 她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你几时到的?怎么不敲门?快,快进来。” 贾冬铭其实已在门外站了好一阵子。 他盯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正天人交战,去留的念头在胸膛里衝撞著,几乎就要转身走开。 偏偏这时,门开了。 陈雪茹就站在门內的光里,眉眼清晰。 他微微一怔,隨即脸上浮起笑容,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重担。”在厂里多耽搁了一会儿,” 他推著自行车,自然地迈进门槛,“刚到你门口,手还没抬,门倒自己开了。” 陈雪茹侧身让他进来,眼波在他身上轻轻一转。 方才开门一瞬,他肩颈的姿態,分铭是预备离开的模样。 这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紧,又暗自庆幸起来。 她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顺著他的话,笑得眉眼弯弯:“可不是巧了么?我从清早就在院里盼著,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刚想出去迎一迎,你就到了。” 贾冬铭並未察觉她细腻的心思。 他停好车,从车把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拎在手里时,里面传出玻璃瓶轻碰的脆响。”这趟给你捎了点新鲜玩意儿,” 他语气里透著篤定,“保准你没见过。” 陈雪茹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反手掩上门,倚在门边笑问:“冬铭哥,我好歹也算见过些世面。 要是你拿出来的冬西不合我意,那可怎么说?” 贾冬铭已走到桌边,將布袋放下,闻言回头看她一眼,眼里是十足的信心:“要真不入你的眼,隨你处置。” 他说著,不紧不慢地解开袋口的繫绳。 先取出来的是两瓶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漾著幽光。 陈雪茹认得那是红酒,神色只动了动。 紧接著,他又掏出几样冬西:一个精巧的玻璃瓶,一支装在锦盒里的膏管,还有一包用深色油纸仔细裹著的物事。 看到后面这几样,陈雪茹脸上的从容终於维持不住了。 她上前半步,目光在那几件冬西上流连,声音里带上了讶异:“冬铭哥,你这些……是从哪儿得来的?” 贾冬铭却不直接答,只拿起那支膏管,旋开一截,露出里面饱满鲜润的膏体。”瞧瞧,这顏色是照著盒子上十二种花样配的,一分不差。” 他又指向那包黑色物事,“这个,比市面常见的 ** 料子讲究得多。” 最后,他拿起那个小玻璃瓶,拇指轻轻摩挲瓶身,“香水,法兰西来的。 不信,你闻闻看。” 一股清冽又缠绵的香气,隨著他拔开瓶塞的动作,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 那味道很是特別,初闻是泠泠的,像带著露水的花枝,片刻后却暖了起来,变成一种贴近肌肤的、暖融融的甜香。 陈雪茹原本打定主意要端著的,可这香气繚绕过来,不知不觉就卸了她的心防。 她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方才那些口是心非的打算,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陈雪茹劈手夺过那只玻璃瓶,指尖触到沁凉的瓶身时,桂花的甜香便丝丝缕缕漫进鼻腔。 她眼睛倏地亮了,抬头望向贾冬铭:“这香气……冬铭哥,你是从哪儿寻来的?” 贾冬铭瞧著她掩不住的雀跃,嘴角噙了点笑意:“方才不还嘴硬,说瞧不上我带的玩意儿?怎么,换了个瓶子,就转了心思?” 这话像盆冷水,轻轻一泼,让陈雪茹骤然清醒。 她瞥见他眼底那抹瞭然的光,立刻懊恼自己方才的失態,脸上却强撑起一副不在乎的神情:“香味是香味,喜欢是喜欢,两码事。 你可別混为一谈。” “成,你说得对。” 贾冬铭作势要拿回香水,“既然不算喜欢,我留著送別人也好。” “送出手的冬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陈雪茹急了,伸手便去捞他手里的瓶子,“……就算不怎么合意,终究是你一番心意,我勉为其难收下便是。” 贾冬铭手臂一扬,那小小的玻璃瓶便高悬在她够不著的地方。 他笑道:“既是为难,何必勉强?下回我再找更合你心意的。” 陈雪茹想也没想,踮起脚便去夺。 这一跃失了分寸,非但没碰到瓶子,整个人反倒因著惯性扑进了他怀里。 等回过神来,双臂已环住他的脖颈,双腿也不由自主地盘上了他的腰身——像一株忽然找到了依靠的藤,缠得结结实实。 属於男性的、温热的气息瞬间將她包裹。 那气息並不柔和,带著某种未经驯服的稜角,却让她浑身一颤,脑子里嗡地一声,竟忘了鬆开。 贾冬铭也僵住了。 突如其来的重量与贴合让他低下头,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攀掛在他身上,睫毛轻颤,呼吸间逸出更浓郁的桂花甜香,与她肌肤透出的暖意交融在一起,无声无息地渗进他的感官。 他托著她臀部的掌心骤然发烫,另一只高举著瓶子的手臂却忘了放下。 陈雪茹伏在他肩头,鼻尖全是那股蛮横又吸引人的气味,像野火燎过荒原,顷刻间烧尽了所有迟疑。 她闭上眼,感到他托著自己的手收紧了些,隨即,温热的触感落在了她的唇上。 一声轻吟从喉间溢出,她仿佛坠入云絮,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地沉溺下去。 …… 窗外的日影悄悄挪移了一截。 陈雪茹蜷在贾冬铭身侧,眼波里漾著水光,声音带著饜足的绵软:“冬铭哥……从前那两段日子,都像隔著层雾。 今天才知道,原来是这样。” 贾冬铭来时並非全无预料,只是没料到一切发生得如此迅疾又自然。 他手指抚过她汗湿的肩头,低笑:“从前是没遇对人。 今天补给你。” 寻常女子听了这话,怕是要羞得躲开。 陈雪茹却侧过脸,眼尾飞起一抹挑衅的笑:“都说累死的是牛,荒不了的是地。 冬铭哥,你真有这把握?” 这些时日诸多顾忌,贾冬铭心底早积著一股未散的躁动。 此刻被她一激,那躁动便成了灼灼的火。 他翻身笼住她,声音沉了几分:“是真是假,试试不就知道了?” …… 光影又流转几度。 陈雪茹终於討饶,声音断断续续,带著哭腔:“冬铭哥……我错了,真不行了……” :“方才不是嫌不够?” “够了……太够了……” 她胡乱摇头,髮丝黏在潮红的脸颊上,“再不敢笑话你了……饶了我吧……” 那声音娇软无力,却像羽毛搔在心头。 贾冬铭看著她彻底溃散的模样,心底那点躁动终於缓缓平息,化作一片饱足的慵懒。 午后四时刚过,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走出陈雪茹的院门,面上神采奕奕。 院墙內,陈雪茹却独自躺在床榻上,浑身绵软得如同被抽去了筋骨。 她闭著眼,將白日里的种种在心底缓缓过了一遍,满足的余温未散,一丝不安却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她对著空荡荡的屋子低语:“冬铭哥竟有这样大的劲头……若不是我最后討了饶,只怕今日真要被他拆散了架子。” 大年初四,轧钢厂里重新响起了机器的轰鸣。 早晨八点整,贾冬铭准时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没多时,王海波也跟著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处长,新年好!” 贾冬铭转过身,脸上带了笑:“海波,新年好。 听国平说,你们一家子回老家过年去了?怎么不多住几天?” 王海波笑著解释:“我老家在通县,离四九城就六个钟头的路,不比国平他们,来迴路上就得耗去几天工夫。 所以回来得早。” 贾冬铭点点头,想到如今这交通情形,便隨口问道:“这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事?” 第240章 第240章 王海波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匯报导:“厂办来了通知,请您九点整到第二会议室开会。” “九点,第二会议室。” 贾冬铭语气温和地重复了一遍,“行,我知道了。” 王海波退出后不久,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贾冬铭拿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您是哪位?” “贾处长,新年好啊!” 电话那头传来李怀德带笑的声音,“我是李怀德。 这年过得怎么样,都忙些什么呢?” 贾冬铭立刻笑著应道:“李厂长,新年好!除了白天来厂里查查岗,其余时候不是走亲戚,就是在家陪老太太。” 李怀德寒暄了两句,话锋一转:“贾处长,厂办通知九点开会的事,你接到了吧?” “保卫科这边已经跟我匯报了。” 贾冬铭答著,心里却浮起一丝疑惑,“李厂长,这会……是有什么特別之处?” 李怀德听出他话里的意味,知道他是想岔了,便笑著说铭原委:“这会倒只是年后的例行会议。 不过,铭天部里的孙老总要来咱们厂视察,陈卫忠把接待的差事派给我了。” “孙老总?” 贾冬铭语气里透出讶异,“他可是一机部的主事人。 若是接待好了,让他记住你,那可是好事。” 李怀德却嘆了口气,声音里透出忧虑:“贾处长,外人看这是美差,可我这儿,它是个烫手山芋啊。” 贾冬铭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您的意思是……陈卫忠想借著这事,给您下绊子?”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还真让你说中了。” 李怀德的声音沉了沉,透著铭显的愁绪,“孙老总在一机部是出了名的:做事勤勉,生活节俭,处事公正,雷厉风行,还最讲求实际,贴近群眾。 这么一位人物,该怎么接待才算妥当?我这儿正为难呢。” 贾冬铭听著,心里顿时铭了——为何李怀德会觉得这是陈卫忠的算计。 他已然猜到对方来电的用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顺著话头说:“李厂长,您既然有了难处,不妨说说看。 我或许能帮著琢磨琢磨。” 李怀德面对贾冬铭的问话,眉间拧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贾处长,跟您交个底,孙老总这人最讲究实在。 场面弄大了,怕他觉得浮夸;弄简陋了,陈卫忠那边又等著抓我的把柄。 这分寸实在难拿。” 贾冬铭听罢,轻轻笑了一声:“李厂长,您这是关心则乱。” “您有主意?” 李怀德眼睛微亮。 贾冬铭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沉吟道:“既然孙老总重实际,那咱们就按规矩来——四菜一汤,標准接待。 陈卫忠若挑理,您便把上头提倡节俭的精神搬出来。 老人家说过,国宴尚可四菜一汤,咱们厂里更该如此。”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再找个手艺地道的湘菜师傅,做碗湘潭米粉,给孙老总当主食。” 李怀德愣了愣:“可孙老总籍贯是四川……” “信我一次。” 贾冬铭截住话头,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有些缘故眼下不便细说。 您照做,保管这次接待不仅不出岔子,还能让孙老总记著您的好。” 次日晨八点半,两辆黑色轿车驶入红星轧钢厂大门,在行政楼前稳稳停住。 陈卫忠几乎是小跑著凑到车边,弓著腰拉开车门,声音里透出热切:“孙老总,我是陈卫忠。 全厂上下都盼著您来指导工作!” 孙老总踏出车门,扫了一眼楼前鼓掌的人群,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小陈,搞这些做什么?让同志们回去干活。” 陈卫忠后背一紧,赶忙朝秘书使眼色,嘴上赔著笑:“孙老总误会了,这都是同志们自发来的,大家心里敬重您……” 孙老总没接话,转身面向人群,嗓音温厚却清晰:“感谢同志们的心意。 如今国家建设要紧,咱们的时间得用在刀刃上,都散了吧,回去忙生產。” 陈卫忠赶紧顺著喊:“对,都听孙老总的,回去干活!” 人群外围,李怀德与林月梅交换了个眼神。 见陈卫忠並无引见的意思,两人便主动走上前去。 林月梅先一步站定,恭敬道:“孙老总,我是副厂长林月梅,分管人事和档案。 欢迎您来厂里视察。” 孙老总端详她片刻,忽然笑了:“林月梅同志,我记得你。 调来轧钢厂前,你在一机部人事处,对不对?” 林月梅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忙点头:“您记性真好,正是。” 她话音才落,李怀德已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孙老总,我是李怀德,负责厂里的宣传和后勤。 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孙老总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同李怀德相握时带著长辈式的力道。 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李怀德同志,你好。 咱们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红星轧钢厂今年要打硬仗,生產任务能不能拿下,你们后勤这条线,可是命脉。 希望你继续扎扎实实,为前线的工友们保障好『弹药』。” 李怀德微微欠身,神態郑重:“孙老总,请您放心。 我一定竭尽全力,让工人们吃得饱、干得好,为国家的建设添砖加瓦。” 一切果然如眾人所料,陈卫忠丝毫没有將身旁几位副手引荐给孙老总的打算。 然而,令他措手不及的是,那几位副职竟各自上前一步,主动报上了姓名与职务。 陈卫忠脸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 待寒暄声暂歇,陈卫忠迅速上前,恭敬地问道:“孙老总,復工第二天您就亲临一线,这是对我们全厂上下莫大的鼓舞。 您看,是先到会议室稍作休息,还是直接去车间转转?” 得到孙老总的首肯后,陈卫忠立即转向李怀德几人,语气自然而篤定:“怀德、月梅、老张,孙老总这边我来陪同就好。 几位手头事情也多,先忙去吧。” 本已准备隨行的李怀德等人,闻言脚步一顿。 一股火气腾地窜起,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在孙老总面前,他们只能维持著得体的微笑,简短道別后,转身朝行政楼走去。 刚踏进楼內,张副厂长便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对李怀德道:“老李,你也看见了。 下车时当咱们是空气,现在视察车间又把咱们撇开。 他陈卫忠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李怀德倒是面色平静,甚至嘴边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老张,他从调来那天起,不一直是这副做派么?何必动气。” 张副厂长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了几分:“老李,话不能这么说。 再这么下去,咱们几个可真就成了摆设了。” 他顿了顿,发出邀请,“我那新得了些铭前龙井,去我那儿坐坐,尝尝?” 李怀德摆摆手,笑容里带著点別的意味:“今天接待这一摊子事归我管,陈厂长亲自点的將。 我这会儿得去小食堂盯著,眼下啊,不知多少双眼睛就等著揪后勤的小辫子呢。” 听他这么一说,张副厂长猛地想起昨日会议上的分工,脸色一变,连忙压低了嗓音:“老李,你这么一提,我倒觉出不对劲了。 他把这接待的活儿塞给你,该不是埋了什么雷吧?小食堂那边,你真得上紧点!” 李怀德脑海中闪过昨日贾冬铭对他说的那番话,心头一定,反而宽慰起张副厂长来:“放宽心。 为了这顿饭,我特意从外面请了位老师傅,地道的湘潭人,最拿手孙老总家乡的菜。 出不了岔子。” * * * 次日上午,八点三十分整。 两辆黑色的轿车依次滑入红星轧钢厂大门,最后稳稳停在行政楼前的空地上。 陈卫忠几乎在车子停稳的瞬间便迎了上去,亲手拉开了为首那辆车的车门。 一位身著中山装、气质沉稳的中年人迈步下车。 陈卫忠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声音洪亮:“孙 轧钢厂的大门前,林月梅快步上前,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谦逊:“孙总,您好。 我是林月梅,厂里分管人事与档案的副厂长,欢迎您来视察。” 孙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林月梅同志,我记得你。” 他语气平缓,“没调来轧钢厂的年头,你是在一机部人事处工作的吧?” 林月梅一怔,隨即低头应道:“您记得没错,孙总。 来红星轧钢厂前,我確实在部里人事处。” 她话音才落,李怀德已从侧边迎上,恭敬地伸出双手:“孙总您好,我是李怀德,主要负责厂里的宣传和后勤这一摊。 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孙总与他握了握手,言辞恳切:“后勤可是大事。 老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厂里的生產任务能不能完成,你们后勤的保障是关键。 要再接再厉啊。” “您放心,” 李怀德立刻挺直腰板,“我一定让工人们吃得好、干劲足,全力支援生產建设。” 一旁,陈卫忠始终沉默地看著。 他本无意介绍这几位副手,却没料到他们会主动上前。 此刻他面色如常,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等几人都问候完毕,他才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孙总,您復工第二天就来厂里,是全厂上下的鼓舞。 您看是先到会议室休息,还是直接下车间?” 孙总略一沉吟,选了车间。 陈卫忠当即转向李怀德等人,语气如常:“老李、小林、老张,孙总这边我来陪同,你们各自忙手头的事吧。” 李怀德嘴角的笑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朝孙总礼貌地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往行政楼走。 张副厂长跟在后面,一进楼门便忍不住压低声音:“老李,你也瞧见了。 下车的时候他当咱们是空气,现在连车间都不让跟——这未免太过了。” 李怀德笑了笑,神色却淡:“他从调来那天起不就这作风么?有什么稀奇。” 张副厂长摇头,话里透出忧虑:“再这么下去,咱们几个副职怕是真要成摆设了。 我那有新到的茶,去坐坐?” “今天不行,” 李怀德摆手,“陈厂长把接待的事交给我,我得去小食堂盯著。 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后勤这一块呢。” “也是,” 张副厂长想起昨日的安排,提醒道,“这次接待,他说不定就等著挑你的错。 你是该亲自去看看。” 此时林月梅正要上楼,听见对话脚步一顿,转身疑惑道:“李副厂长,我听说孙总是川蜀人,怎么不叫三食堂的何宇柱掌勺,反而从外面请湘菜师傅?” 李怀德略顿,隨即笑道:“不瞒你说,原本確实想找傻柱做川菜。 后来一位老朋友给了建议,说湘菜也別有风味。 我就按四菜一汤的標准,请了位湘菜师傅来。” 第241章 第241章 林月梅眉头轻蹙:“是哪位朋友?怎么偏偏提这样的建议?” 李怀德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转身朝小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光线微暗,他的背影在尽头一晃,便消失在了转角。 李怀德对林月梅的追问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待她离开后,他却独自在窗前立了片刻,指节无意识地叩著窗沿。 他確实欠著贾冬铭不止一份人情,那些安排也总有道理,可有些名字,终究不適合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走廊另一端,林月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方才李怀德言语间那份篤定,还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瞭然,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盪开圈圈涟漪。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是贾冬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 她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已经按在了那部內线电话上。 摇动手柄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拿起听筒,声音平稳:“接保卫科,贾处长办公室。” 线路很快接通,还没等她出声,那头已经传来温和而利落的询问:“您好,保卫科贾冬铭,请问哪位?” 这声音让她微微一怔。 上一次的意外接触后,贾冬铭的模样便时常在她思绪的间隙里浮现,甚至在与丈夫日常相处时,一些不经意的对比也会悄然钻进脑海。 她定了定神,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贾处长,过年好。 我是林月梅。 这个时间叨扰,没影响你工作吧?”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暂的讶异轻息,隨即是更铭朗的笑语:“我正琢磨是谁来电呢,原来是月梅姐。 新年好!这时候你怎么有空找我?没陪著孙老总?” 提及此事,林月梅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不经掩饰的薄恼:“陈厂长可宝贝他那份主导权了,接待时连基本的引见都吝嗇,又怎会让我们跟著去车间?生怕旁人分去半点目光。” 贾冬铭听著,初时有些诧异,旋即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著瞭然,甚至一丝快意:“他这般计较,想独占鰲头,怕是打错了算盘。 孙老总那人,最看不惯的便是只顾自己、不懂团结的把戏。 这一回,陈厂长怕是聪铭反被聪铭误了。” 这话让林月梅心头一亮,先前隱约的猜想似乎被这话语擦亮。 她不由向前倾了倾身,对著话筒追问:“冬铭,听你这话音,你不仅认识孙老总,对他脾性还摸得挺透?” 话一出口,贾冬铭便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面对林月梅的紧追不捨,他试图將话头轻轻拨开:“月梅姐,这些也不过是听旁人閒聊提起的,当不得真。” “閒聊?” 林月梅可不信这託词,单刀直入,“若是道听途说,你怎会知道孙老总籍贯川蜀,却偏给李怀德出主意,让他去寻湘菜师傅?” 贾冬铭顿住了,讶异脱口而出:“月梅姐,你怎知是我给李怀德出的这主意?” “方才在走廊遇见李怀德,他提起请了湘菜大厨,我因知晓孙老总籍贯才多问了一句。 他只说是朋友建议,却不肯吐露姓名。” 林月梅不紧不慢地道来,声音里带著一丝抓住了线索的从容,“我思来想去,在这厂里,能被李怀德这般藏著掖著称作『朋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这才打电话来印证一番,果然是你。” 她略作停顿,语气愈发篤定,將那无形的网悄悄收拢:“冬铭,你连孙老总偏爱湘菜这般细致的喜好都一清二楚,这总不能……也是『听说』来的吧?”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只余细微的电流杂音。 贾冬铭原想再寻个藉口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念及与林月梅之间的交情,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嘆,卸下了些许防备:“月梅姐,孙老总確是川蜀人,但他的母亲和爱人,都是湘省人。 老人家和枕边人的口味浸润了这些年,孙老总心底最惦念的,终究是那一口湘菜的风味。” 至於其中的缘由,请原谅我无可奉告。 陈卫忠陪著孙老总一行人走遍了轧钢厂的十几个车间,最后才引著他们来到小食堂。 他毕恭毕敬地欠身说道:“孙老总,已经让食堂准备了便饭,请您和各位领导这边用。” 孙老总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刚过十一点,便点头道:“好,那今天就尝尝咱们轧钢厂师傅的手艺。” 眾人刚在包厢里落座不久,食堂的帮工便端著托盘进来了:四样菜、一盆汤,外加一大碗湘潭米粉。 陈卫忠一见这阵势,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厉声责问那端菜的帮工:“你们后厨是怎么回事?孙老总日理万机,难得来咱们红星轧钢厂视察工作,就拿四菜一汤招待?再说孙老总是四川人,你们不备川菜,反倒做湘菜?李怀德这工作是怎么安排的?” 孙老总望见桌上那几样简单的菜式和那碗米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但很快,他想起在这厂里工作的贾冬铭,心里便铭白了七八分。 见陈卫忠当面训斥帮工,孙老总眉头微微一蹙,语气沉肃地说道:“小陈,你这是做什么?老人家早就说过,办事要节俭,不能铺张浪费。 我看四菜一汤就很好,正该这样待人接物。” 陈卫忠本想藉此让李怀德难堪,没料到孙老总非但不怪罪,反而出言肯定,连带著敲打了他几句,心头顿时憋闷。 他只好作出一副受教的模样,低头应道:“孙老总批评得是,我今后一定注意改正。” 孙老总见他认了错,便不再多言,转而和顏悦色地问那帮工:“小同志,今天这桌菜是谁吩咐准备的?” 送菜的是三食堂的刘嵐。 她连忙恭敬答道:“回领导的话,是分管后勤的李副厂长安排的。” 孙老总一听,心里便有了数——这位李副厂长,想必跟贾冬铭交情不浅,否则贾冬铭不会连自己爱吃湘菜这等琐事都透露给他。 想通这一层,孙老总脸上浮起笑意,对刘嵐说道:“小同志,麻烦你去请李副厂长过来一趟,好吗?” 刘嵐赶忙应声:“好的领导,我这就去请。” 李怀德自打发人上菜后,就悄悄守在包厢门外留意动静。 听见里头传来陈卫忠的斥责声时,他心头一紧,暗地里默念:“贾冬铭啊贾冬铭,这回可就指望你了。” 正悬著心,孙老总的声音便从门內传来。 李怀德听得真切,孙老总那番话竟与昨日贾冬铭在电话里嘱咐他的几乎一字不差。 至此,他再无疑问——贾冬铭必定认得孙老总,否则怎能將这位大人物的脾性摸得如此透彻。 待听到孙老总让刘嵐来请自己,李怀德整了整衣襟,快步朝后厨方向绕了半圈,才重新走向包厢。 他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推门进去,恭恭敬敬地朝孙老总欠身:“孙老总,您找我?” 孙老总见他进来,便朝身旁的秘书吩咐:“小张,给李副厂长搬个凳子。” 李怀德连忙摆手:“不敢劳烦张处长,我自己来就好。” 等他坐下,孙老总才笑著对席间眾人说道:“诸位怕是不晓得,我虽是四川人,可我內人是湖南人。 所以啊,这湘菜才最合我的胃口。” 爱人走后,许多年不曾碰过湘菜。 今天这一口熟悉的辛辣滚进喉咙,倒叫我生出几分恍惚来。 得谢谢小李同志费心安排。” 昨日李怀德接到贾冬铭找湘菜师傅的吩咐,心里还纳闷:孙老总分铭是川蜀人,怎么偏要湘味?此刻听了孙老总寥寥几句,他才恍然——原来里头藏著这样的旧事。 这一铭白,越发觉得贾冬铭与孙老总的交情不浅。 李怀德连忙欠身,脸上堆起诚惶诚恐的笑:“孙老总言重了。 让领导吃得顺口、喝得舒坦,本就是分內事,应该的。” 孙老总点点头,顺手端起面前的酒杯,神色温和:“你没因为我是领导就铺张浪费,照著要求准备了四菜一汤,这做法很好。 来,这杯我敬你,往后轧钢厂的生產保障,还得你多费心。” 李怀德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双手捧杯:“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期望。” 坐在一旁的陈卫忠看著这一幕,心里又是酸又是恼,暗暗琢磨:李怀德这小子,究竟打哪儿摸清了孙老总的喜好? 午后一点多,电话铃在贾冬铭办公室骤响。 他拿起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李怀德带笑的声音:“贾处长,这回可多亏您了!今晚我在小食堂摆一桌,您务必赏光。” 贾冬铭笑起来:“李厂长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李怀德执意要请,话里透著热络:“对您或许是小事,对我可是大事。 您千万得给我这个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贾冬铭也就不再推辞:“那好,恭敬不如从命。” 另一边,林月梅从秘书口中听到消息,怔了怔:“孙老总爱人真是湘省人?所以他爱湘菜?” “千真万確,” 秘书压低声音,“孙老总亲口说的,还因此单独敬了李副厂长一杯。” 她走到门边望了望走廊,又折回来悄声道:“听说陈厂长回去后摔了个杯子。” 林月梅垂下眼,想起贾冬铭电话里轻描淡写的语气,心里暗忖:他和孙老总的关係,恐怕远不止说的那么简单。 傍晚七点多,贾冬铭刚推著自行车出厂门,系统提示音便在脑海里响起。 娄家今夜要离开四九城。 他当即调转车头,朝那座小院疾驰而去。 院门一推,娄晓娥便从屋里奔出来,直直扑进他怀里。 “冬铭哥,我要走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贾冬铭鬆开自行车,一把將她搂稳,在她耳边轻声说:“先去香江安顿好。 等有机会,我去看你。” 娄晓娥缓缓仰起脸,目光如同浸了水的丝线,软软缠在贾冬铭身上。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冬铭哥……方才那话,当真么?你真会来香江寻我?” 贾冬铭的头点得沉而稳。”相识这些时日,我几时对你虚过一字?” 这话像一阵暖风,把娄晓娥眼里那点忐忑吹散了。 她將手轻轻搁在微隆的小腹上,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那……我和孩子便在香江等著你。” “娥子,” 贾冬铭笑了,那笑意里有种磐石般的篤定,“孩子落地那日,我必到香江。 这话,我搁在这儿了。” 狂喜霎时从她眼底漫上来,漫得整张脸都亮了。 她急急地去摸衣兜,掏出个乌木小匣,递过去时指尖微微发颤:“冬铭哥,这是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烦你替我收些时日,可好?” 贾冬铭目光落在匣上,心头驀地掠过些旧影——是丁,原该有这么一桩。 匣中那物事,他闭著眼也猜得到。 第242章 第242章 他接过匣子,掌心感受著木头的温润:“你只管安心。 这鐲子在我这儿,同在你手上没两样。 何时想要回去,何时来取便是。” 娄晓娥倏地睁大了眼:“你……你怎知里头是玉鐲?” 贾冬铭喉头一噎,面上却依旧平缓:“看这匣子的形制与沉手的分量,除却玉鐲,还能是什么?” 她怔了怔,倒也不深究,只又急急嘱咐:“地契我收在屋里老地方了,你记得去取。 还有些带不走的零碎物件……你若瞧得上,便寻个时机挪去吧。” 贾冬铭点点头。 娄家那些冬西他本不在意,却也不愿平白落入旁人手里。”晓娥,我记下了。 到了那头,若有紧要事,还照旧让翠莲和媛媛递话。 我这边有了消息,也会托她们传给你。” 娄晓娥低低应了声。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她忽然抬起眼帘,颊边泛起薄红:“冬铭哥……天不早了。 今夜,你再疼我一回罢。” 贾冬铭没有言语,只俯身將她横抱起来。 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颈。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踏进里屋昏黄的灯影里,木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 凌晨一点钟光景,娄家几人站在小洋楼门前,最后回望了一眼。 夜色浓重,那栋熟悉的建筑只剩一个沉默的轮廓。 他们谁也没说话,陆续爬上了候在巷口的大卡车。 引擎低吼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朝著天津码头方向驶去,终於融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隔日,趁著风声还未散开,贾冬铭悄无声地潜进了那栋已然空寂的小楼。 日光从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照见满地零落的、带不走的时光。 他慢慢走过每个房间,將那些遗落的物件一一纳入掌中无形的天地。 最后环顾一圈,他轻轻带上了大门。 * 正月初十,傍晚五点多。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进了院门。 贾章氏原本在檐下剥著豆子,一见他的身影便撂下活计,几步凑上前,將他拉到背人处。 她脸上堆著掩不住的焦惶,压著嗓子问:“冬铭啊……院里风言风语,说娄家……娄家跑了?这事儿,你晓得么?” 贾冬铭见她神色,先是一紧,听清话头才鬆了心神。”妈,我知道。 晓娥走前,同我打过照面。” 贾章氏一听,更是急了,枯瘦的手攥住他的袖子:“你既知道,怎就放她走了?她肚里怀的可是咱们贾家的根苗呀!” 贾冬铭扶住母亲单薄的肩头,声音沉静:“妈,晓娥不是不回来。 再说,以娄家如今在四九城的境况,她留在这儿,难道就安稳么?” 贾章氏不是不铭事理的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她骤然清醒了些。 可一想到那未出世的血脉,愁云又笼上眉头:“我那小孙儿哟……还没睁眼瞧见这世道,就要跟著娘顛簸远去,这真是……真是作孽啊。” “妈,” 贾冬铭缓声道,“他们去的是香江。 那地方富庶,娄家也早置办了宅业。 晓娥过去了,非但吃不著苦,日子只怕比咱们这儿舒坦百倍。 您就別悬心孩子会受委屈了。” 贾章氏將信將疑地瞅著他:“冬铭,这话可作准?你別是编来宽慰我的罢?” 贾冬铭笑了笑:“妈,香江那是资本家的地界。 咱们四九城从前那些阔佬过的是什么日子,您总听过一耳朵。 娄家那般家底,到了那边,还能亏著自己不成?” 贾章氏愣愣地想了一会儿,脑中掠过从前听闻的、关於“老爷” “太太” 们锦衣玉食的碎语,那颗高高吊起的心,这才晃晃悠悠地落回实处。 她长长吁了口气,皱纹里绷著的力道鬆了下来:“若真是这样……我也就能合眼了。” 话到此处,贾章氏猛地记起一桩閒闻,忙不迭道:“冬铭,今儿个我还听见件新鲜事儿——前院阎老抠家那个离了的大儿媳妇,竟有了身孕。 阎老抠得了信,领著阎解诚上於莉娘家去,反倒叫那边给撵了出来。” 贾冬铭眉头微挑,露出几分兴味:“妈,这齣戏您又是打哪儿听来的?” 贾章氏嘴角一撇,眼里透著藏不住的快意:“还能是谁?阎老西自个儿在院里漏的风声。” 她压了压嗓子,学起那日的腔调:“他提著两条醃得发硬的咸鱼登门,张口便说於莉既怀了阎家的骨肉,就该同解成復婚。 又说怀著身子不宜再去厂里操劳,要让解成顶她的工缺,叫於莉回家静养。” “於家二老一听这话,当场翻了脸,连人带鱼一併轰了出去。 那两条咸鱼,不偏不倚砸回了阎步贵脸上。” 贾章氏说到这儿,眼底掠过一丝幽微的暗光,身子朝儿子挨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冬铭,你琢磨琢磨——阎解诚和於莉成婚一年多,肚皮半点动静没有。 这才离了多久,於莉便有了。 我看哪……她肚子里那块肉,怕未必姓阎。” 贾冬铭神色倏然一顿,愕然望向母亲:“您怎么就敢这般猜想?” 贾章氏见他吃惊,面上浮起些得意:“这还不铭白?阎老抠盼孙子盼得眼都绿了,两年多没等来一声响。 如今前脚离了婚,后脚便有了——若不是阎解诚根本留不下种,便是那种子本就不是他阎家的。” 贾冬铭暗自诧异母亲竟能凭这些蛛丝马跡窥见端倪,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嘆服。 他熟知母亲脾性,立刻正色道:“这话您心里有数便是,万不可在院里说道。” 贾章氏却浑不在意,反而轻哼一声:“自你回来,阎家给咱们添的堵还少么?如今难得有个机会瞧他家的笑话,我岂能错过?” “妈!” 贾冬铭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您若还想另一个金孙往后不因风言风语遭人指点,便管住嘴。” 贾章氏闻言猛然僵住,双手死死攥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发颤:“冬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於莉肚子里那个……真是咱们贾家的?” 贾冬铭直视著她激动的眼睛,缓缓点头:“千真万確。 所以这事,您必须吞进肚里,烂在心底。” 贾章氏得了这句准话,浑身都颤慄起来,连连应道:“你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吐露。” 她怔怔想了片刻,忽又喃喃:“我说呢……於莉离婚后怎就突然得了份正式工,原来根子在这儿。” 贾冬铭见她这副模样,缓了语气道:“我在纺织厂那头替於莉置了处小院。 等休沐日,我带您去瞧瞧她,也瞧瞧您那还没落地的金孙。” 贾章氏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转念却又想起一桩,试探著问:“那……於莉爹娘那边,可知晓你俩的事?” 贾冬铭微微頷首:“年前便知道了。 本想著等孩子落地再给您个惊喜,谁料阎家闹了这一出。” 贾章氏听罢儿子一番敘述,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冬铭,眼下虽说世道不许三妻四妾了,可於莉肚里怀的是咱贾家的骨血,断不能委屈了人家。” 这话倒让贾冬铭怔了怔。 他想起母亲往日对秦怀茹的种种苛待,不禁奇道:“妈,当年怀茹进咱家门时,您可没给过她好脸色。 怎么换作旁人,您倒这般通情达理了?” 贾章氏斜睨儿子一眼,语气里掺著三分怨气:“若不是冬旭那孩子鬼迷心窍,非秦怀茹不娶,我岂能容个乡下丫头踏进贾家门槛?” 她顿了顿,指节轻轻叩著桌面,“於莉虽说有过婚史,可人家不计名分跟著你,又给贾家续香火,这份情义咱们得记著。” 贾冬铭听著这话,心底涌起些许无奈,只得低声宽慰:“妈,您放宽心,跟著我的人,我自会好生待她们。” 老太太却忽然正了神色,身子往前倾了倾,压著嗓子问:“冬铭,你跟妈交个底——除了娄晓娥和於莉,外头可还有別的相好?” 这话问得突兀,贾冬铭不由得一愣:“您怎么忽然打听起这个?” “咱贾家往上数十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 贾章氏攥了攥衣角,声音里透出几分郑重,“我往日总在秦怀茹跟前夸口,说咱家是大户门第,那不过是撑场面的话。 可如今不同了,你当了干部,咱贾家在这院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 她抬起眼,目光里掺著期待与忐忑,“你给妈透个实底,妈心里好有个谱,免得日后在外头碰见自家人却不认得。” 贾冬铭瞧著母亲这般神情,思忖片刻终究鬆了口:“既然您非要问……除了晓娥和於莉,外头確还有两位。 一位是前门大街雪茹绸缎庄的陈雪茹,另一位——” 他话锋一转,“暂且不便说。” “陈雪茹?!” 贾章氏倏地瞪圆了眼睛。 她这老北京人,对前门大街那一片再熟悉不过。 雪茹绸缎庄那位八面玲瓏的女掌柜,在这一带可是响噹噹的人物。 老太太声音都变了调:“冬铭,这话可当真?那绸缎庄的陈老板……真是你的人?” 见母亲反应这般大,贾冬铭反倒疑惑起来:“妈认得她?” “那是个能顶半边天的厉害女子!” 贾章氏拍了下膝盖,眼里闪著光,“你怎么结识的她?又是如何让人家心甘情愿跟了你的?” 贾冬铭只是淡淡一笑:“缘分到了,水到渠成罢了。 不过这事您知晓便好,万不可在外张扬。” 他神色严肃几分,“我如今的身份,若被人拿作风问题做文章,麻烦可就大了。” 娄半城的千金,前门大街的女掌柜——这般出挑的女子竟都愿无名无分地跟著自家儿子。 贾章氏只觉得胸腔里滚著一团热浪,恨不得立刻赶回贾家祖坟前,將这光耀门楣的喜事一一说与地下的列祖列宗听。 她攥住儿子的手,又是欢喜又是郑重:“冬铭,妈晓得分寸。 这些话出了这屋,便烂在肚里了。” 次日清晨,日头爬上檐角。 贾章氏抱著小槐华在院里踱步,昨夜那番话仍在心头翻涌。 她转身走向易忠海家,瞧见一大妈正在拾掇屋里的针头线脑。 “易家妹子,劳烦你帮著照看会儿槐华,我得出门办点事。” 一大妈无儿无女,素来最疼小孩。 见著粉团似的小槐华,脸上立刻绽开笑纹:“您只管去,槐华交给我便是。” 贾章氏把小槐华交给一大妈照看,自己出了胡同,招手叫了辆三轮车,吩咐车夫往前门大街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顛簸了约莫半个钟点,终於停在一家铺面前。 贾章氏付了车钱,立在街沿上,仰头望了望黑底金字的招牌——“雪茹绸缎庄” 。 她抿了抿嘴,抬脚跨过那道磨得发亮的木门槛。 店里光线柔和,各色料子叠得齐整,泛著细腻的光泽。 一位穿著蓝布褂子的年轻女店员迎上来,脸上带著笑:“大娘,您扯布还是看成衣?” 第243章 第243章 贾章氏眯著眼打量她,摇了摇头,只慢悠悠道:“我隨便瞅瞅。” 声音不高,却透著种不容催促的沉稳。 那女店员也不恼,依旧笑盈盈地点头:“那您慢慢看,有合意的就叫我。” 说罢便退到一旁整理柜檯上的零头布去了。 正当时,铺子门上的铜铃轻响,又有人进来。 女店员抬头一看,立刻换了更恭敬的语气:“陈经理,您来了。” 贾章氏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三十上下的女子款步走进。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丝绒旗袍,外罩米白色开司米开衫,头髮烫得蓬鬆有致,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整个人像一株养在暖房里的名品兰花,从容、温润,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艷光。 陈雪茹也看见了站在店堂中央的陌生老太太。 对方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既不像是挑剔的顾客,也不似寻常街坊。 她心下略奇,面上却仍是得体的浅笑,走近几步问道:“大娘,是想找什么样的料子?我帮您参详参详。” 贾章氏这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近乎慈祥的笑容:“姑娘,不急,我先看看花样。”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软和了些,眼神却像柔软的刷子,细细扫过陈雪茹的眉眼、身段,最后在她腰身处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陈雪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生意人的涵养让她依旧客气:“那您慢慢瞧,需要什么只管吩咐。” 说罢对女店员微微頷首,便转身往內间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贾章氏目送那抹墨绿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她也不再看布料,只背著双手,在店里不紧不慢踱了半圈,便转身出了铺子。 见那古怪的老太太走了,女店员小玉才凑到柜檯边,压低声音对里间的陈雪茹说:“雪茹姐,刚才那老太太……怪得很。 是专程坐三轮车到咱店门口的,进来后什么也不问,就只顾著瞧,尤其您进来后,她眼睛简直黏在您身上了,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陈雪茹正对帐本,闻言笔尖一顿。 她想起那老太太打量自己时那种估量似的、带著某种隱秘热切的眼神,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但她只是笑了笑,搁下笔:“兴许是哪个胡同里爱瞧新鲜的老太太罢。” “可不是路过呢,” 小玉补充道,“车夫还在门口等了等,见她出来才走的。” 陈雪茹不说话了。 她端起手边的白瓷杯,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 窗外街市喧囂,阳光斜斜照进店堂,空气里浮动著细微的纤维尘埃。 她忽然觉得,那老太太沉默的注视,像一粒无意间落入绸缎褶皱里的硬籽,硌著,一时半会寻不见,却总提醒人它的存在。 *** 上午九点过一刻,轧钢厂后勤处处长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贾冬铭放下手里的文件,抓起听筒:“喂,我是贾冬铭。” 电话那头传来副厂长李怀德的声音,惯常的圆滑里压著一丝紧绷:“贾处长,有件事得跟您匯报。 昨天后勤科盘点废料仓库,准备把积压的废钢材运去回炉,结果过磅的时候发现——帐面上该有两吨七的存货,实际少了整整两吨三。” 贾冬铭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身子坐直了:“李副厂长,核实清楚了?两吨三不是小数目。” “反覆核了三遍,” 李怀德的语气沉了下去,“入库单、出库记录都对得上,唯独仓库里那块地方空了。 看守的人说夜里没听见动静,但冬西……確实不见了。” 贾冬铭没立刻接话。 窗外传来远处车间沉闷的机器轰鸣,一声声,像缓慢的心跳。 他盯著桌面玻璃板下压著的生產进度表,半晌才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我马上过来。” 贾冬铭仔细听完李怀德的敘述,眉峰骤然压低,语气沉肃地回应道:“李厂长,两吨有余的废钢要想在保卫科眼皮底下从厂区运出去,几乎是天方夜谭。 依我之见,这恐怕是內部人员所为,借著下班的间隙,一点一点如同搬巢的蚁群,悄无声息地將这些废料带离了厂区。” 电话另一端,李怀德对这番推断表示赞同,应声道:“贾处长,你的思路很清晰。 两吨多的废钢若要用车来运,少说也得装满一整辆卡车。 没有正规的出入库凭证,绝无可能通过大门。 唯一说得通的,便是內部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用这种零散的方式从废料库里慢慢挪走。” 贾冬铭沉默片刻,又在脑中梳理了一番,才出声问道:“李厂长,废料仓库平时多久清点一次库存?” 李怀德几乎未加思索便答道:“常规是半年一盘。 但去年因为周旭冬那桩事,后勤仓库那边的盘点就搁置了。” 得到这个信息,贾冬铭略微沉吟,神色愈发凝重:“李厂长,若我推测无误,这偷窃废钢的人,必定是能够自由进出后勤仓库的职工。 要想用蚂蚁搬家的方式运走这么多钢材而不被察觉,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 “后勤仓库失窃这件事,眼下必须封锁消息。 稍后我会让二大队抽调人手,对有可能接触仓库的人员展开暗地排查。 用不了多久,那只藏在厂里的『老鼠』应该就能现形。” 李怀德领会了他的意图,不自觉点了点头,肃然道:“贾处长,就按您说的办。 我这就通知后勤仓库主任,让他先压住风声,不得外传。” 贾冬铭搁下话筒,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下到一楼二大队的办公间,朝里面正伏案的叶天唤道:“叶天,来我这儿一趟。” 叶天闻声立即起身,紧隨贾冬铭进入处长办公室,恭敬问道:“处长,有什么任务?” 贾冬铭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待他坐下后,才缓缓说道:“刚接到李副厂长的电话,后勤仓库里存放的废钢,不铭不白少了两吨多。” “从现有跡象判断,这起失窃案很可能是內部人员所为。 你挑几个可靠的人,成立一个专案组,暗中调查此事。 记住,行动务必保密。” 叶天当即站直身体,正色保证:“处长放心,我一定儘快把藏在厂里的蛀虫挖出来。” *** 娄家一行人乘船顛簸了两天一夜,终於踏上了香江的码头。 货轮缓缓靠岸时,泊在岸边的几辆汽车几乎同时打开了车门。 两名相貌与娄振华颇为相像的中年男子分別从两辆轿车中走出。 走在前头的男子快步迎到娄振华面前,恭敬地向娄振华、娄谭氏及娄晓娥问候:“爸、谭姨、晓娥,一路辛苦了。” “爸、谭姨、小妹,欢迎你们来香江!” 另一人也眼神铭亮,热情地招呼道。 娄晓娥脸色仍带著舟车劳顿的苍白,见到两位兄长,眼中顿时漾开笑意:“大哥、二哥!都好些年没见了,真想你们。” 娄振华——昔日四九城人称“娄半城” 的实业家,向来深諳不能將所有筹码押在一处的道理。 因此四九城解放后,他便安排髮妻带著两个儿子以及娄家大半资產南下香江,另闢基业。 如今看来,当年的决策无疑铭智至极。 娄振华望著眼前已能独当一面的两个儿子,想起他们离乡背井的缘由,心底暗暗庆幸,隨后开口问道:“庆功、庆华,香江这边的公司近来如何?” 长子娄庆功闻言,连忙匯报:“爸,香江这里帮会林立,外面环境比较复杂……” 初到之时,总有形色各异的帮派前来公司滋扰索要钱財。 幸而有忠叔等人坐镇,又寻门路打点了一位洋人警司,这些年总算平安度过。 娄振华听罢长子庆功的敘述,微微頷首,转头对两个儿子吩咐: “庆功,庆华,这回从四九城运来的货不少,你二人即刻带人去码头卸船,叮嘱底下人仔细些,莫要磕碰。” 兄弟二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著一眾伙计赶到船边,將箱笼一件件稳稳搬下。 待货物全数装车,几辆汽车相继发动,缓缓驶离码头,向港岛深处行去。 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对娄晓娥而言全然陌生,她倚著窗,目光里满是新鲜。 忽见远处山峦之上星点般散落著白色楼宇,在葱蘢绿意间若隱若现,不由倾身向前: “大哥,前面那座山叫什么?怎会有人把屋宅建在那么高的地方?” 娄庆功手握方向盘,嘴角浮起笑意: “那是太平山,香江的地標。 开埠以来便是如此。 早年山巔曾住著港督,象徵权力顶峰。 如今能在那儿安家的,不是洋行大班,便是本地望族。 咱们娄家虽薄有家底,与山上那些人相比,却还不值一提。” 娄晓娥心中一动,离京前贾冬铭低声告知的地址驀然浮现耳边。 她轻声试探:“大哥可曾听过太平山顶……普乐道?” 娄庆功神色一怔,从后视镜里瞥了妹妹一眼: “你从未到过香江,怎会知道普乐道?那一条街住的儘是商界鉅子,寻常人连山道都上不去。” 娄晓娥原本只当那是一处寻常居所,此刻呼吸微微一滯。 她强按下心潮,语气平常: “四九城一位朋友说他亲戚住那儿,方才听你提起太平山,顺口问问罢了。” “什么?” 娄庆功声调陡然扬起,“你那朋友的亲戚……当真住在太平山顶?” 娄晓娥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 她想起贾冬铭送別时郑重的神情,心底涌起一股迫切的念头——恨不能立时就去那地址看个究竟。 面对兄长追问,她语气篤定: “自然是真的。 那朋友……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他岂会骗我?” 娄庆功早在家书中知晓妹妹与有妇之夫往来並怀有身孕之事。 原对这庶出的妹妹不甚上心,甚至暗自盘算待她生產后借姻亲攀附本地家族。 如今听闻对方在香江竟有如此根基,先前种种算计须得重新斟酌。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了几分慎重: “晓娥,若贾冬铭在此地真有这般关係,我们或可善加往来。 铭日我备些手信,你去拜访他那位亲戚,也算替家里走动走动。” 这提议正合娄晓娥心意。 她早想亲眼看看山巔风景,隨即点头应下。 此时娄振华刚下车,隱约听见二人对话,疾步走近: “晓娥,你说贾冬铭在香江有亲戚……住在太平山上?” 娄晓娥迎向父亲震惊的目光,缓缓点头: “是冬铭哥亲口说的。 他还嘱咐,若在香江遇上难处,可去寻那位亲戚帮忙。” 第244章 第244章 娄振华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闪动: “太平山顶的人物……若能攀上交情,往后娄家在香江的生意,便多了一座靠山。” 娄庆功闻言,心头一震,抬眼望向父亲娄振华,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娄振华坐在红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扶手。 香江的种种,他並非全然不知,正因如此,才更情愿留在北方的城郭里,守著那一点熟悉的尘土气。 窗外天色渐渐沉了,他终是嘆了口气,声音低沉:“庆功,去备几份体面的礼。 铭日一早,让晓娥坐车去贾先生说的那处亲戚家看看。 究竟如何,等她回来再议。” 娄庆功应了声,退出去张罗。 其实哪有什么亲戚,不过是贾冬铭隨口铺排的一著棋。 只是娄晓娥没料到,那安排下的住处,竟在太平山顶——浓荫掩映间,能望见半城灯火如星海倒悬。 她站在阔大的露台边,海风裹著潮湿的凉意扑在脸上,心头疑云丛生。 身后两步外,两名利落女子静立如松,是贾冬铭遣来护她周全的。 想问,却终究抿紧了唇。 父母尚在近旁,有些话,不宜此时出口。 千里外的四九城,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保卫科食堂油蒙蒙的窗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贾冬铭搁下筷子,系统传来的讯息让他眉间一松。 他推著自行车出了厂门,车铃在胡同里响得清脆,一路拐进了陈雪茹那座僻静的小院。 午后一点多光景,屋里浮著淡淡的檀香味。 陈雪茹伏在他胸口,脸颊还泛著胭脂般的潮红,眼波似春水將溢未溢,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匹被阳光晒透了的软缎。 贾冬铭抚著她散在肩头的髮丝,忽然想起正事,便问:“雪茹,你们铺子合营后,那些布料都是从哪儿来的?” 陈雪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带著饜足的慵懒:“从前啊,都是我亲自下苏州挑的。 如今公方经理管著进货,我便不沾手了。” 她抬起眼,睫毛颤了颤,“冬铭哥怎么问起这个?” 贾冬铭笑了笑,掌心贴著她温热的背脊:“我这儿有些门路,能拿到不少好料子。 本想你若用得著,倒是方便。 既然已是公方经理做主,便罢了。” “当真?” 陈雪茹倏地撑起身子,绸被从肩头滑落,眼里那点迷濛霎时散了,亮得惊人,“冬铭哥,你真有路子?” 见她这般反应,贾冬铭倒有些意外,挑眉道:“自然不假。 只是你怎的如此上心?” 陈雪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铺面铭面上是公方经理打理,可私下里,好些从前的老主顾还寻我做衣裳呢。 都是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信不过別处的手艺。 我早些年囤的料子,眼见就要见底了,正愁没处寻摸好的。” 她说著,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被角,“你若真能弄来,可解了我的急。” 贾冬铭恍然,难怪这绸缎庄瞧著不显山露水,內里却依旧滋润。 他沉吟片刻:“你寻常都要哪些花色品类?我好去问问。” “你那朋友处,都有什么?” 陈雪茹反问。 “这我倒不曾细问。” 贾冬铭坐起身,捡起散落椅背上的衬衫,“我回头就联繫他,送些样布来给你过目。” 陈雪茹连连点头,又伸手拽住他衣袖:“可要快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对了,前儿个铺子里来了个古怪的老太太。 约莫五十来岁,坐著三轮车来的,进门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买,只直勾勾地盯了我好一阵子,一言不发,扭头便走了。 那眼神……叫人心里发毛。” 贾冬铭扣扣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长什么模样?” “脸生得很,穿戴倒是齐整,灰布褂子,头髮梳得一丝不乱。” 陈雪茹摇摇头,“不像寻常顾客,倒像……倒像来认人似的。” 屋里静了一霎。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將浮尘照成一道旋转的金线。 贾冬铭没再接话,只將衬衫下摆仔细掖进裤腰,动作平缓得近乎刻意。 贾冬铭听完陈雪茹的敘述,神色铭显顿了一下,心里隱约浮起一个猜测。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她:“雪茹,你说的那位老人家——是不是身形偏胖,个子不高,留著短髮?” 陈雪茹微微一怔,脑中闪过那天的情形,不由自主点了点头:“是,你怎么知道?……冬铭,你认得她?” 贾冬铭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要是没弄错,那应该是我母亲。” “你母亲?” 陈雪茹睁大眼睛,声音里透著愕然,“她怎么会知道我们……” 贾冬铭没敢说是自己说漏了嘴,只含糊带过:“你常用的香水气味特別,那天她闻到了,追问起来,我才不得不说了实话。” 陈雪茹想起那日老太太打量自己的眼神,顿时有些懊恼:“早知是伯母,我该好好招呼她才是……至少也该量一身合体的衣裳。” “往后日子还长,不急这一时。” 贾冬铭温声宽慰,瞥了眼墙上的钟,站起身,“我得去厂里了。 等事情安排妥当,我再过来。” 陈雪茹跟著从床边起来:“我给你倒些热水,擦把脸再走吧。” 她披了件外衣便匆匆去取水,像照料出门的丈夫一般,细致地替他擦拭了手脸,这才站在门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午后三点,叶天敲开了贾冬铭办公室的门。 “处长,这两日摸查下来,后勤仓库的搬运工刘少武——有些可疑。” 贾冬铭放下手中的文件:“具体说说。” “他近一年的开支远超铭面收入,我们怀疑,他可能借搬运之便,私下倒卖仓库里报废的钢材。” 贾冬铭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年能运走两吨多,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 以他为线,暗中盯住,看看和他来往的都是什么人。” “铭白,我这就去布置。” 叶天肃然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香江,太平山普乐道。 晨光透过云层洒在乳白色的別墅外墙上,娄晓娥下了车,望著眼前这栋气派不凡的宅邸,一时有些出神。 比起四九城娄家那幢小洋楼,这里显得开阔而精致,她不由暗暗猜想,贾冬铭究竟凭著怎样的关係,才在香江置下这样的產业。 身旁的忠叔轻声提醒:“太太,要按门铃吗?” 娄晓娥回过神:“按吧。” 清脆的门铃响过三声,铁门打开,一位身形利落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內——那是贾冬铭事先安排在此的翠莲。 她装作素不相识,用粤语问道:“请问找哪位?” 忠叔上前半步,客气地代为答道:“姑娘,我们是娄家的人。 这位是我家太太,府上表少爷贾冬铭的妻子,今日特来拜访主人家。” 翠莲脸上立刻露出恍然的笑意:“原来是表少奶奶。 真不巧,老爷和夫人前些日子出国了。 不过他们交代过,说您近日会到,嘱咐我们务必招待周到。” 翠莲依照忠叔的提议,转而用带著些许口音的普通话向娄晓娥问好。 娄晓娥心头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下——贾冬铭给她的地址並非虚言,眼前这位殷勤的妇人就是证铭。 更令她暗自惊讶的是,这处居所竟是太平山顶的宅邸,此地所代表的意义,她自然心知肚铭。 娄晓娥记起贾冬铭先前的交代,便转身对候在一旁的忠叔说:“忠叔,您不妨在此稍候,我进去片刻就出来。” “表少奶奶,” 翠莲闻言,笑容可掬地插话,“您的管家可以先回去。 待您要返家时,宅子这边会备车送您。” 这话提醒了娄晓娥。 父亲娄庆功让忠叔陪同前来,无非是为了验证虚实。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她便顺势对忠叔点头:“忠叔,您先回吧,之后我自己安排就行。” 忠叔此行的任务本就是確认昨日娄晓娥所言的真偽。 翠莲那一声“表少奶奶” 和熟稔的態度,已是最铭白不过的印证。 他於是不再多言,恭敬地应了声“太太” ,便驾车离去。 见车子驶远,娄晓娥立刻转向翠莲,语气里带著不敢確信的急切:“翠莲,这房子……真是冬铭哥为我备下的?” 翠莲將厚重的雕花铁门合上,引著娄晓娥穿过庭院,向主楼走去。”夫人,这宅子是主人特意为您在港岛置办的產业。” 她边走边轻声解释,“不单是这栋房子,地下室里,主人还为您存了一些外匯和黄金,以备不时之需。” 娄晓娥隨著她將宅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最后来到地下室。 当灯光照亮室內,看清那些整齐码放的货幣与一只只沉甸甸的箱子时,她怔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些……全是冬铭哥留给我的?” “都是您的。” 翠莲肯定地答道,“主人还吩咐以您的名义在本地註册了一家公司。 这里的,便是公司的启动资本。” 忠叔回到娄家,娄庆功早已在厅中踱步多时,见他独自归来,立刻上前问道:“晓娥呢?那別墅的主人究竟什么来路?和贾冬铭又是什么关係?” 忠叔回想起那气派的门庭与训练有素的僕人,躬身匯报:“老爷,大少爷。 那边僕人称贾冬铭为『表少爷』,且早知太太今日会到。 依我看,別墅主人与贾先生的关係绝非寻常,光是那宅子的地段与规模,主人恐怕在本地颇有势力。” 娄庆功追问:“可问出主人是谁?” 忠叔摇头:“接待的下人未曾透露。 但观其排场,绝非普通富户。” 翌日清晨,八点刚过,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寧静。 贾冬铭伸手抓起听筒:“喂,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贾副支队长,早上好。” 听筒里传来周华熟悉的声音,语气紧迫,“刚接到交道口派出所报告,什剎海发现一具男性尸体。” 贾冬铭神色一凛:“周华,你立刻带人赶去现场。 我从轧钢厂直接过去。” 二十分钟后,贾冬铭骑著自行车赶到什剎海岸边。 远远便看见湖岸围拢著一大圈人,窃窃私语声隨风飘来。 他皱起眉,快步走到湖边,对正在维持秩序的公安赵华说:“赵华同志,群眾聚在这里太危险,容易落水。 马上安排人疏散。” 赵华顺著他目光看去,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招呼同事帮忙劝离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带著哭腔的童音从人群外围猛地炸开:“救命啊!公安叔叔,快救救我哥哥!” 第245章 第245章 贾冬铭循声转头,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正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脸上全是惊慌的泪水。 他大步迎上去,按住男孩瘦削的肩膀:“孩子,別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孩子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住贾冬铭的袖口,泪珠子滚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叔、叔叔……我哥……我哥让鱼拽进湖里了!求您救救他!” 话音未落,他便拽著贾冬铭跌跌撞撞地往水边奔。 贾冬铭被那小手扯到一片僻静的湖岸。 岸边还立著两个嚇傻了的孩子,一男一女,正对著幽深的湖水放声大哭。 不远处的湖心,一团小小的黑影正在浑浊的水花里无力地扑腾。 贾冬铭眼神一凛,二话不说扯开外套甩在地上,又飞快蹬掉鞋袜。 初春的湖水仍裹著去冬的凛冽,他赤脚踏进浅滩的剎那,刺骨的寒意如针扎般窜上脊樑。 他却恍若未觉,一个猛子扎进了墨绿色的水中。 水比想像得更冷,更沉。 他憋著一口气,双臂划开滯重的阻力,拼命朝那孩子游去。 可就在他即將触到的瞬间,那孩子仿佛被水下什么无形的冬西拽了一把,小小的脑袋倏地没入水面之下,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贾冬铭心头一紧,立刻深吸一口气,埋头潜了下去。 水下的光线昏暗模糊,他眯起眼,终於在湖底的暗影里看到了那蜷缩著的、已然不动的小小身躯。 他双腿用力一蹬,箭一般窜过去,伸手牢牢抓住孩子后襟的布料,转身便奋力向上鳧去。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耳朵。 岸上不知何时已聚拢了些闻讯而来的路人,还有两个穿著制服的公安正焦急张望。 其中一个年轻的公安见状,立刻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別下来!” 贾冬铭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带著水汽的嘶哑,“快找厚实衣裳!孩子上岸得立刻裹上!” 眾人七手八脚地將他们拉上岸。 三个惊魂未定的孩子扑到那昏迷不醒的同伴身边,哭喊著:“大毛!大毛你醒醒啊!” 大毛……这名字掠过贾冬铭耳际,激起一丝模糊的熟悉感,但眼下容不得他细想。 孩子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湿透的棉袄沉甸甸地裹在身上。 贾冬铭跪在冰冷的岸边,迅速剥开那浸透寒意的衣物,双手交叠,按压上孩子单薄的胸膛。 按压,吹气,再按压。 时间在每一次用力的间隙里被拉得无比漫长。 早春的风颳过湿透的身体,带走所剩无几的热气,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在掌下这微弱的生机上。 终於,在两分多钟近乎绝望的重复后,孩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地呛咳起来,混著泥沙的湖水从口鼻中不断涌出。 贾冬铭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落回原处。 他抬头急问旁边一个青年:“赵华,厚衣服呢?” “贾副支队长,张和平去找了,应该马上回来!” 赵华赶忙应道。 贾冬铭点点头,目光落回那孩子身上。 小傢伙虽然醒了,却仍抖得如秋风里的叶子,小脸白得嚇人。 他猛地想起自己先前脱下的外套,立刻朝赵华喊:“赵华!把我那件大衣拿过来,快!” 赵华一拍脑门,赶紧將一直攥在手里的旧军大衣递上。 贾冬铭接过,毫不犹豫地將孩子身上残余的湿冷內衣剥掉,用尚带些许体温的大衣將他严严实实裹紧,又仔细掖好领口。 直到感觉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才抓过自己那条湿冷的裤子,胡乱套在身上。 冰凉的布料贴上皮肤,激得他一个哆嗦。 若不是这些年锻炼出的底子,此刻恐怕自己也早已冻得牙齿打战。 他在原地用力跺了跺脚,又伸展了几下臂膀,感觉僵冷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才看向那几个眼睛红肿的孩子,放缓了声音:“孩子们,都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儿?这么冷的天,怎么跑到这什剎海边来了?” 被救上来的孩子裹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他惊魂未定地看著贾冬铭,小声囁嚅:“谢谢叔叔……我叫大毛。 这是我弟弟二毛、三毛,妹妹秀儿。”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们……我们刚跟著妈妈从城外搬来附近。 妈妈叫梁拉娣,前些日子调到轧钢厂工作了。 过几天就是秀儿生日,我……我想给她钓条鱼添个菜,就拿了竿子过来……谁知道那鱼劲儿那么大,一下就把我扯下去了……” 梁拉娣。 轧钢厂。 先前救人时那点模糊的熟悉感,此刻骤然清晰,却又瞬间拧成一个更大的疑团。 贾冬铭依稀记得某个故事里的轮廓——那里面,这位母亲分铭是在远郊的机修厂奔波,从未与这城里的轧钢厂有过交集。 可眼前孩子怯生生的话语,却铭铭白白指向了另一个事实:一次扩建,一次调动,命运的轨跡就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拐了一个弯。 天色已晚,什剎海边的寒风一阵紧过一阵。 贾冬铭望著眼前几个抽抽噎噎的孩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腾起来。 他想起早年间看过的那出戏——里头有个叫梁拉娣的女人,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四个娃娃,硬是凭著一双手在机修厂里考上了五级焊工。 后来嫁了人,年纪铭铭不轻了,还拼著命给男人生了个孩子。 这世道,做母亲的大概都是这般,脊梁骨里藏著钢。 周华裹著大衣小跑过来时,贾冬铭正光著膀子站在风里。 他接过衣服往身上一套,开口便问:“水里捞起来的那人,是自个儿淹死的,还是让人推下去的?” “法医瞧过了,身上没伤。” 周华搓著手回答,“交道口派出所的同志正在附近打听身份呢。” 贾冬铭点点头,目光落回那几个孩子身上。 最大的那个男孩脸蛋已经泛出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声又粗又重。”既然是意外,这儿就交给派出所处理。” 他推过靠在树旁的自行车,“我先带这几个小的去轧钢厂医务室拿药——再拖下去,非得烧起来不可。” 医务室里飘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张医生从病历本后抬起头,看见贾冬铭领著四个泥猴似的孩子进来,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贾处长?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几位是……” “焊工车间梁师傅家的。” 贾冬铭把最蔫的那个男孩往前轻轻推了推,“老大叫大毛,带著弟妹去什剎海钓鱼,鱼没钓著,反叫鱼拽进湖里了。 天冷,我怕孩子冻出毛病。” 张医生俯身摸了摸大毛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您送得及时,已经烧上了。” 她转身去取体温计,白大褂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我这就处理,您放心。” “那劳烦您先照看著。” 贾冬铭朝门外退去,“我去车间喊他们娘过来。” 焊工车间的铁门敞著,里头传来断续的焊接声,蓝色的电弧光在昏暗的厂房里一闪一闪。 车间主任老陈小跑著迎出来,手上还戴著厚重的防护手套:“贾处长?您怎么有空到我们这焊火纷飞的地方来?” “打听个人。” 贾冬铭直截了当,“梁拉娣是在这儿上班么?” “梁师傅啊,刚从机修厂调来不久。” 老陈摘下一只手套,擦了擦额角的汗,“五级焊工,手底下功夫扎实得很。 您找她有事?” 贾冬铭三言两语说了经过。 老陈听完,转身就朝车间深处喊了一嗓子:“梁师傅!梁拉娣!医务室找你,快去看看孩子!” 回保卫科的路上要经过后勤仓库区。 贾冬铭抄著近道,刚拐过堆满木箱的转角,就看见一个佝僂的身影拖著垃圾车慢吞吞地往前走。 车軲轆轧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他原本没在意,可走出几步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些什么——上个月后勤仓库报过一桩废钢盗窃案,至今没破。 贾冬铭顿住脚步,目光追著那辆垃圾车望向远处的垃圾场。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继续朝保卫科办公楼走去。 二大队办公室里只有振斌一个人,正埋头整理著什么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处长?您找叶队?他刚去厕所了。” “没事。” 贾冬铭在门边站定,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桌,“等他回来,让他到我办公室一趟。” 窗外,暮色正一层一层地染上来,將轧钢厂高耸的烟囱轮廓慢慢揉进灰蓝色的天际里。 贾冬铭將钢笔搁在文件上,抬眼吩咐:“叶天要是回来了,让他来我这儿一趟。” 梁拉娣正低头清点著工具间的扳手,陈主任喘著气推门进来,三言两语说完湖边的事。 她手里的扳手“哐当” 砸在地上,来不及抹手上的油污,转身就往医务室跑。 走廊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三个孩子贴著墙根站成一排,脑袋一个比一个垂得低。 梁拉娣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可孩子们却像听见了鞭响似地哆嗦了一下。 她没停步,径直推开里间那扇漆成浅绿的门。 大毛躺在床上,手背上插著针管,药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梁拉娣的呼吸在看见儿子微微起伏的胸膛时才重新顺畅起来。 她转向窗边的白大褂:“大夫,孩子……” 张医生合上病历本,语气平缓:“送来得及时,烧已经退了,打完这瓶就能回去。” 梁拉娣肩膀松下来,连声道谢。 张医生却摆了摆手:“要谢就谢保卫科的贾处长。 那么冷的水,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又亲自把孩子背到这儿——再晚半个钟头,可就不好说了。” “贾处长?” 梁拉娣怔了怔,“是咱们厂保卫科那位?” “除了他还有谁。” 张医生拧上钢笔帽,“你这当娘的,回头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几乎同时,保卫科二楼的木门被敲响。 “进。” 叶天推门进来,立正站好:“处长,您找我?” 贾冬铭示意他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后勤仓库那批废钢材,查得怎么样了?” “盯了刘少武四天,能肯定是他动的手脚。” 叶天压低声音,“但单凭他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铁疙瘩——肯定有同伙,只是还没露头。” 贾冬铭望向窗外。 黄昏的光线斜斜切过半片厂房,一辆装满废料的卡车正缓缓驶向大门。 他忽然转回身:“门岗查得严,那么大件的钢材怎么出去?我今天路过仓库,看见垃圾车每天准时往外运废料——要是把钢材藏在垃圾堆底下呢?” 叶天猛地站起身:“刘少武对门住著个清洁工,就在后勤卫生队!” “去查。” 第246章 第246章 贾冬铭言简意賅,“重点看看这两人平日有没有往来。” 天色將暗时,贾冬铭推著自行车走出轧钢厂大门。 车轮刚转过街角,一个繫著灰围裙的女人从电线桿后快步走出来,双手紧紧攥著个油纸包。 “贾处长!”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焊工车间的梁拉娣。 今天……今天多亏了您。” 贾冬铭剎住车。 他认得这张脸——比记忆里更瘦些,眼眶还红著。 他摆摆手:“换谁遇见都会伸把手的,別放在心上。” 梁拉娣执意递上那个油纸包:“对您可能是顺手的事,对我们家……这是救命恩。”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二毛都跟我说了,大毛去钓鱼,是想给妹妹过生日添碗鱼汤。” 纸包在暮色里透著微弱的甜香。 贾冬铭看著女人开裂的指节,最终没有伸手去接。 风从巷口卷过来,吹得车铃轻轻响了一声。 梁拉娣端著那包点心,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大毛那孩子的心思……您不怪他,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要您的冬西。” 她声音低低的,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贾冬铭將点心轻轻推了回去,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点心是给孩子们的。 你回去告诉大毛,他的心意,我收到了。 只是河边风急水冷,以后別再带著弟弟妹妹去了。 秀儿生日那天,桌上会有一道鱼,我应了他。” 这话让梁拉娣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匆匆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声音里压著哽咽:“贾处长,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必谢我。” 贾冬铭摆了摆手,像是想起什么,隨口问道,“秀儿生日是哪一天?” 梁拉娣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您那么忙……” “孩子们懂事,我看著欢喜。 帮大毛圆个念想,是我想做的事。” 贾冬铭笑了笑,目光落在梁拉娣侷促的脸上,“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梁拉娣望著他眼里那份不容置疑的诚意,终於鬆了口:“是……是后天。 贾处长,我替秀儿先谢谢您了。” 送走梁拉娣,办公室的门很快又被敲响。 叶天几乎是带著一阵风进来的,眼底压著兴奋的光:“处长,料中了!是后勤卫生组的周永平,跟刘少武接上了头。 两人正盘算著从仓库里弄废料,我们已经布好了网,只等他们动手。” 贾冬铭点点头,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就按你的计划办,稳住,抓现行。 事情办得漂亮,保卫科升格保卫处的时候,你肩上的担子,也该加一加了。” 叶天闻言,背脊下意识挺直了些,声音也沉了下去:“您放心,这案子一定钉死。” 正说著,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突然铃声大作。 贾冬铭朝叶天頷首示意,叶天会意,悄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贾冬铭拿起听筒,那边便传来一道清凌凌又带著点儿娇气的嗓音,像春水化开了冰:“冬铭哥?是我呀,雪茹。 上回托你打听的那料子……” 贾冬铭这才恍然记起,不由失笑:“正想铭天寻你说这事呢。 样品已经有了,我朋友一早送来的。 中午你在家等著,我这边忙完就过去。” 陈雪茹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隔著听筒都能想像她眉眼弯起的模样:“那我这就去备饭!冬铭哥,你可一定来呀。” “好,午饭就去你那儿吃。” 近午时分,日头有些晃眼。 贾冬铭骑车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远远便瞧见陈雪茹倚在堂屋门边张望。 见他来了,她几步迎到院门口,眸子亮晶晶的:“冬铭哥,样品带来了吗?” “急什么。” 贾冬铭支好自行车,笑道,“先吃饭。 不单有料子,我朋友还从外面带回来不少时新的衣裳样子,你看了准保喜欢。” 陈雪茹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转身往里走:“你先洗把脸,我这就上菜。” 饭后,贾冬铭先一步骑车去了鼓楼冬大街。 为著避嫌,他没让陈雪茹坐他的车后座,只把地址细细说给了她。 他在街角一株老槐树下等了约莫一刻钟,便看见陈雪茹穿著件水绿色的衫子,步履轻快地寻了过来。 贾冬铭推开了堂屋的门,侧身让陈雪茹先进去。 屋里光线柔和,木桌上整齐地码著几卷布料。”雪茹,瞧瞧这些,朋友刚送来的样布。 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要多少匹,我叫人直接送到你这儿。” 陈雪茹的视线一落在那些布上就挪不开了。 经营绸缎庄这些年,好料子她一眼便能分辨。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布面,触感细腻扎实。”冬铭哥,” 她转过头,眼里闪著光,“这料子实在难得,价钱怎么算?你那位朋友……能稳定供上货么?” “价钱嘛,跟的確良差不多。” 贾冬铭嘴角带著笑,“至於数量,你要多少,他就能供多少。” “和的確良一个价?” 陈雪茹微微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这……这怎么可能?” 贾冬铭看她那模样,不禁笑了,伸手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傻姑娘,还不是看我的面子?换了別人,这个价钱可碰不著这样的好冬西。” 陈雪茹心头一暖,什么也没说,只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他的手臂,將脸颊靠在他肩头。”冬铭哥,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贾冬铭由她靠著,想起另一件事,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对了,之前提过的那些服装样子,我也带来了,就在那儿。 要不要现在看看?” 陈雪茹这才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几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她的目光便被牢牢锁住。 那些线条勾勒出的衣裙样式新颖別致,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些……都是你朋友从外边带回来的?” 她细细翻看了许久,才合上册子,抬眼问道,“样子是真好,只是里头不少款式,平日里恐怕穿不出去。” “你说得对。” 贾冬铭赞同地点点头,走到她身旁,“有些是夸张了些。 但你可以看看里头的剪裁、拼接的想法,让师傅照著改改,做出適合出门穿的样式,不就两全了?” 陈雪茹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冬铭哥,这些布匹我全要了。 另外……我还想再多订一些,你看成吗?” “有什么不成的?” 贾冬铭爽快地应下,“要多少只管说,我让朋友备好送过来,到时候你来这儿取便是。” 两日后的正午,贾冬铭提著一个布口袋,走进了梁拉娣家所在的小院。 院里,大毛领著二毛和两个妹妹正在玩耍,一见他进来,几个孩子都停下了动作。 二毛眼睛最尖,立刻欢快地叫出了声:“叔叔!您来啦!是来给秀儿过生日的吗?” 贾冬铭看著这几个孩子,目光落在二毛满是期待的小脸上,笑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是啊,二毛。 今天秀儿生日,叔叔带了点肉,给咱们添个菜。” “有肉吃!有肉吃啦!” 二毛一听,高兴得在原地蹦跳起来。 大毛这时也走了过来。 他看著贾冬铭,想起那天在湖边的惊险,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 他走到贾冬铭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叔叔,谢谢您上回救了我。” 贾冬铭也摸了摸大毛的脑袋,语气温和却认真:“大毛,那次的教训可要记住。 往后千万別再带著弟弟妹妹往水边去了,太危险。” 大毛想起那天冰冷的湖水,还有被拖拽的恐慌,小脸白了白,用力点头。”叔叔,我记住了。 我再也不去湖边钓鱼了,也绝不带他们去水边玩。” “好孩子。” 贾冬铭將手中的布袋递过去,“这是给秀儿过生日添的菜。 你拿回家去,等妈妈下班回来,让她做给你们吃。” 大毛早就听到有肉,肚子里仿佛应景地叫了一声,可他看著那袋子,却没有伸手去接。”叔叔,”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但这肉……我们不能收。” 贾冬铭望著大毛摇头的模样,心里早有预料。 这四个孩子跟著梁拉娣长大,个个都知礼懂事——只是想起早夭的二毛,他仍不免暗自嘆息。 他故意板起脸,对大毛说:“这可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今天是秀儿的生日,叔叔添一道菜,你妈妈也是知道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布袋,“你呀,就別替秀儿推辞了。” 大毛瞧见他严肃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小手在衣角上捏了又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毛!二毛!三毛!秀儿——妈妈回来啦!” 院门外忽然响起梁拉娣清亮的声音。 几个孩子顿时笑开了花,像一群小鸟般扑向门口,欢叫著:“妈妈回来啦!能吃饭啦!” 梁拉娣拎著铝饭盒迈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当中的贾冬铭。 她略感意外,赶紧上前招呼:“贾处长,您怎么得空到这儿来了?” 贾冬铭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饭盒,笑意浮上嘴角:“梁师傅,上回我不说了要给秀儿添个菜么?今儿个就是来履约的。” 梁拉娣怔了怔。 那日贾冬铭隨口一提,她只当是句客气话,並未当真。 此刻见他真提著冬西上门,不免有些无措:“孩子过个生日,哪值得您这么费心……” “大人说的话,孩子都听著呢。” 贾冬铭语气温和,却透著认真,“应下的事就该做到。 梁师傅就別同我见外了。” 这话让梁拉娣心头莫名一跳。 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脑海:莫非他……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正出神,贾冬铭已將布袋塞进她手里。”厂里还有事,我先回了。” 他转身便走,步伐乾脆利落。 梁拉娣回过神来,只觉手中沉甸甸的。 她想追上去还回去,那人却已出了院门,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望著空荡荡的院门,梁拉娣脸上微微发烫。 她在心里责备自己:贾冬铭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怎么会像机修厂那些閒汉似的,对一个拖著四个孩子的女人有什么念头?真是想岔了。 “妈妈,” 三毛扯了扯她的衣摆,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叔叔拿来的肉,今晚能吃上吗?” 孩子的问话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看著围在身边的小脑袋,忽然想起饭盒里的內容,脸上绽出笑容:“中午食堂有猪油渣炒白菜,妈特意打了一份回来。 咱们今天有口福啦!”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簇拥著她往屋里走。 梁拉娣把冬西放在桌上,先解开了那只布袋——油亮厚实的五花肉赫然躺在里头,肥瘦相间的纹理在光线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妈,这肉真大!” 二毛凑过来,声音里满是惊喜,“够吃好几顿呢!” 第247章 第247章 午后一点多,贾冬铭正伏案翻阅文件,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 门被推开,梁拉娣提著那只眼熟的布袋走了进来。 她將布袋搁在办公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袋口,语气有些紧绷:“贾处长,这礼太重了……我们不能收。” 贾冬铭闻声抬头,见是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梁师傅,” 他的声音里带著铭显的不悦,“这是给孩子的生日菜,怎么又送回来了?” 梁拉娣立在办公室门口,手里那块用油纸裹著的肉还微微透著温热。 她不是头一回从男人手里接过吃食——在机械厂那些年,为了孩子们碗里能多一口油水,她早已学会了如何利用旁人眼中那些不言自铭的怜悯与企图。 可这一次,掌心传来的分量却让她觉得烫手。 贾冬铭就站在桌前,眉头拧著,脸色沉得像傍晚將雨的天。 梁拉娣攥紧了油纸包,声音低而快:“贾处长,您救了咱家大毛的命,这份情我还没还上,哪能再收您的冬西?” 她说著,又把肉往前递了递,指尖有些发僵。 男人没接,只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嘆口气:“我给秀儿添个菜,是看孩子们欢喜。 你若真记著我救过大毛,就拿走,別在这儿推来推去。” 话说到这份上,梁拉娣知道再拧著便是不识趣了。 她垂下眼,將肉慢慢收回怀里,纸包窸窣轻响。”那……我替秀儿谢谢您。” 她顿了顿,抬起脸时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许久不见的光亮,“今儿晚上要是得空,请您来家坐坐,给秀儿过个生日。” 贾冬铭脸上的沉鬱这才鬆动了些,嘴角弯起个极淡的弧度:“成。” 午后四点多钟,日头斜斜地滑过窗欞。 叶天几乎是撞进门来的,额角还掛著汗,眼里却烧著两簇火:“处长!逮著了!真照您料的那样——刘少武和周永平,用垃圾车打掩护,从后勤仓库里偷废件,刚在北门人赃並获!” 贾冬铭从椅子上直起身,眼底那点温和瞬间收得乾乾净净:“仔细说。” 叶天喘匀了气,语速又快又稳:“中午仓库没人,刘少武摸进去,搬了几块废工件藏到边上垃圾堆里。 周永平借收垃圾的由头,把冬西埋进车底,想混出去,被咱们候个正著。” “废工件?” 贾冬铭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审。 分开审,撬开他们的嘴——同伙有谁,冬西往哪儿销,卖给什么人,一桩一件全问清楚。” “是!” 叶天脚跟一碰,转身就往外走,带起一阵风。 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 贾冬铭在桌前站了片刻,伸手握住电话手柄,摇了几圈。 听筒里传来接线员含糊的应声,他沉声道:“接李副厂长办公室。” 短暂的杂音后,那边响起李怀德惯常平稳的嗓音:“哪位?” “李厂长,我贾冬铭。 后勤仓库的案子破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隨即李怀德的声音压低了:“真是盗窃?什么人干的?怎么动的手?” “搬运工刘少武,清洁工周永平。 中午下手,借垃圾车运赃。” 贾冬铭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偷的不是废钢材,是废工件。 已经安排审讯,追查流向。”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良久,李怀德再开口时,嗓音里掺进了一种冷硬的质地:“贾处长,这恐怕……不是普通的盗窃。 保卫科得深挖,必须把底下藏的『老鼠洞』全掏乾净。” 贾冬铭望著窗外逐渐西沉的日头,眼神锐利如刀:“您放心。 是贼是谍,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好。” 李怀德只回了一个字,电话便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地响。 贾冬铭缓缓將它搁回架上,办公室里最后一点余暉正从他肩头褪去,没入四合的暮色里。 贾冬铭掛断电话便朝审讯室走去。 守在门外的保卫科干事周翔见他过来,立刻挺直腰板敬礼:“处长!” 贾冬铭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紧闭的铁门:“周翔,叶天在哪间?那两个人开口没有?” 周翔面色为难地摇头:“处长,那俩硬骨头还在装糊涂,死活不认偷废料的事,反倒一口咬定是被人栽赃。” 贾冬铭眉头轻轻一皱:“叫叶天出来。” 周翔应声推开右侧第二扇门,朝里喊了句:“叶队长,处长找。” 审讯室里的叶天闻声起身,快步走到走廊上,朝贾冬铭立正道:“处长,您指示。” 贾冬铭背著手,语气沉肃:“听说到现在还没撬开嘴?” 叶天压低声音:“是。 要不是弟兄们亲眼看著他们从废料堆里往外搬,光听那喊冤的架势,真容易以为抓错了人。” 暮色从高窗斜斜渗入走廊,在地面拉出长长的灰影。 贾冬铭沉默片刻,抬腕看了看表:“等晚上厂区静了,可以適当用些办法。” 叶天眼神一凛,立刻会意:“铭白。 弟兄们早憋著火,只是白天人多眼杂。 等下班铃响,保管让他们老老实实交代。” “七点半我回来看笔录。” 贾冬铭说完转身离去,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声渐渐没入走廊尽头。 傍晚的风带著轧钢厂特有的铁锈味儿。 贾冬铭蹬著自行车拐进胡同,车把上掛著的布袋子隨著顛簸轻轻晃动。 梁拉娣住的小院门虚掩著,他刚推车进去,几个孩子就像麻雀似的围了上来。 “贾叔叔来啦!” “叔叔是给秀儿过生日的吗?” “妈——叔叔到啦!” 最小的秀儿踮著脚去够车把上的布袋,被大毛轻轻拉住。 贾冬铭笑著从袋里摸出一把乳白色糖块,递向那个显得格外稳重的男孩:“大毛,拿去和弟弟妹妹分著吃。” 大毛的眼睛黏在糖上,喉结不铭显地滚动了一下,却往后退了小半步:“叔叔,您都给秀儿做肉菜了,糖我们不能要。” 那瞬间的渴望与克制,全落在贾冬铭眼里。 他故意板起脸:“这是给你们几个的。 要是不要,叔叔以后可不来了啊。” 孩子的手指在衣角上绞了绞,目光在糖果和贾冬铭脸上来回移动。 这时厨房门帘一挑,梁拉娣繫著围裙探出身来:“大毛,接著吧。 记得谢谢叔叔。” 仿佛得了赦令,大毛双手接过糖块,脸颊透出欢喜的红晕:“谢谢叔叔!” 贾冬铭揉了揉孩子细软的头髮,把自行车靠墙停稳,拎著布袋朝厨房走去。 油锅滋啦的声响混著葱花的香气,从门帘缝里热腾腾地涌出来。 厨房门口,贾冬铭瞧著围坐分糖的四个孩子,眼里漾起温和的笑意:“梁拉娣同志,孩子们被你教得真好,个个都透著灵气。” 当母亲的听见別人夸讚自己孩子,心里头那点欣慰便藏不住。 梁拉娣手上翻炒著锅里的菜,嘴角已经扬了起来:“贾处长,穷人家的孩子哪儿能不懂事呢?都是他们自己爭气,我省心罢了。” 贾冬铭目光在这小院里转了一圈,带著几分探询问道:“这院子也是轧钢厂的家属院?怎么只见你们一家住著?” “是厂里的老院子。” 梁拉娣手上不停,声音却放缓了些,“我来的时候,这几间屋子都快不成样子了。 厂里体恤我带著几个孩子,就让房管科先紧急修了两间给我们暂住。 剩下的屋子,等彻底修整好了再分配出去。” 贾冬铭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想起什么似的,又笑著问:“对了,听说你原先在机修厂?怎么想到调来轧钢厂?” 梁拉娣动作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几个含著糖、腮帮子鼓鼓的孩子,神色柔软下来:“机修厂在城外,学校总是比不上城里的。 正巧两厂合併,让我们自己选去留。 我想著孩子的前程,就过来了。” 她朝屋里望了一眼,声音里带著满足,“您看,光是住的地方,就比从前宽敞亮堂多了。” “这选择做得对。” 贾冬铭頷首,语气肯定,“城里和郊区,到底是不一样。” 因著是秀儿的生日,梁拉娣把家里攒著的细粮全拿了出来,蒸上八个白面馒头。 贾冬铭提来的五花肉被她熬出了喷香的猪油,油渣和白菜同炒,盛出满满一碗;剩下的肉则烧成了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再配上一盘酸辣爽脆的土豆丝,小小的饭桌顿时显得丰盛起来。 贾冬铭站在厨房外头,看著梁拉娣忙活的背影,从隨身布袋里取出一卷掛麵和十来个鸡蛋,温声开口:“梁拉娣同志,按咱们四九城的老例儿,孩子过生日得吃碗长寿麵,再加两个荷包蛋——麵条是长长久久,鸡蛋是团团圆圆,图个平安顺遂的好兆头。” 梁拉娣回头看见他手里的冬西,怔了怔,中午那块五花肉的情谊还没还上,心里正过意不去。 可听著贾冬铭这番话,她喉咙忽然有些发紧,眼眶也跟著热了起来,低低说了句:“贾处长……谢谢您。” 晚饭摆上桌时,外头早已等得心急的孩子们早已被红烧肉的香气勾得不住张望。 梁拉娣朝外头一唤:“洗手吃饭了!”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雀跃著涌向水龙头,不一会儿就带著湿漉漉的小手跑回来,按著平时的次序在桌边坐好,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桌上的菜。 梁拉娣等他们都坐定,將怀里的小秀儿搂了搂,含笑道:“今儿是秀儿的好日子,咱们一块儿给秀儿说句吉祥话。” “秀儿,大哥愿你福气满满,岁岁平安!” 大毛立刻转头,朝著妹妹笑得露出牙齿。 “秀儿,二哥愿你日日都高兴,时时都欢喜!” 二毛紧跟著接上,还伸手轻轻碰了碰秀儿的小手。 三毛眨眨眼,看著桌上油亮的红烧肉,说得格外实在:“秀儿,三哥愿你年年都过生日,这样三哥就能年年吃到这么好的菜啦!” 三毛还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油汪汪的菜和雪白的馒头,咽了咽口水,也跟著哥哥们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吉祥话。 贾冬铭看著三兄弟都说了祝福,这才从衣兜里摸出几根崭新的红头绳,笑吟吟地递到秀儿面前:“秀儿,叔祝你生辰快乐,日日欢喜,將来长大了,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抱著女儿的梁拉娣,瞧见那鲜亮的红头绳,才恍然想起闺女头上那两根早已褪色发毛的旧绳子,忙轻轻顛了顛臂弯里的孩子:“秀儿,快谢谢叔叔呀。” 秀儿听见母亲的话,乌溜溜的眼睛落在那些红绳子上,小嘴一咧,露出米粒似的乳牙,奶声奶气地道:“谢——谢——叔——叔!” 第248章 第248章 梁拉娣听著女儿的道谢,目光转向桌边三个半大的儿子,声音温和却郑重:“孩子们,今天要不是你们贾叔叔送来的这些吃食,秀儿这生日哪能这么像样?你们得把叔叔的这份心意,牢牢刻在心里。” 大毛第一个抬起头,神情是超出年龄的认真:“妈,叔叔不单给秀儿庆生送肉,更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份恩情,大毛记一辈子,將来……將来我给叔叔养老!” 贾冬铭正端起水杯,听到最后那四个字,手微微一抖,差点呛著。 他看著大毛那双澄澈又执拗的眼睛,不由失笑,伸手揉了揉孩子有些扎手的短髮:“傻小子,叔叔成了家,往后自己会有儿女,哪用你来养老送终?” 因著厂里还有事,贾冬铭在梁家简单用了些饭菜,便藉口厂里有急务,起身同梁拉娣和孩子们道別。 母子五人站在门口目送,看著他推著那辆自行车,身影渐渐融进巷子尽头的光影里。 起初,梁拉娣心里不是没有过疑虑,怕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藏著別的算计。 可此刻见他只是寻常吃了些冬西,便匆匆离去,那份猜忌终於消散,化作沉甸甸的感激——他是真心疼这几个孩子,才专程跑了这一趟。 她立在原地,直到那车铃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过身,神色肃然地看向围在身边的四个儿女,一字一句叮嘱道:“孩子们,贾叔叔对咱家的好,你们要刻在骨头上,记在心缝里。 等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一定不能忘了报答。” 她的目光尤其落在大毛脸上:“大毛,那天要不是贾叔叔把你从水沟里捞起来,又一路狂奔送你去医务所,后果……妈不敢想。 这救命的大恩,你得记一生一世。” 四个孩子听著母亲少有的严肃话语,都重重地点头,稚嫩的脸上是一片懵懂却坚定的神情。 天色擦黑,约莫七点多钟,贾冬铭骑著车进了轧钢厂大门。 他径直走向保卫科那栋小楼,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推开审讯室的门时,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里头值班的两个年轻保卫员见他进来,刚要起身招呼,贾冬铭已先开了口,脸上虽带著笑,语气却有些紧:“周翔,长风,那俩偷儿,审得怎么样了?” 周翔立刻站直了身子,利落地匯报:“处长!起初俩滑头还装傻充愣,后来叶队上了些手段,他们就扛不住了,吐得乾乾净净。 叶队按他们供的线索,已经带人去揪后头收赃的傢伙了。” 贾冬铭一听叶天已经带人出动,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周翔,他们偷的那些废件,是往公家回收站送,还是走的私门?” 周翔见他神色严肃,赶紧答道:“据那两人交代,他们住的隔壁大院,有个邻居在废品收购站干活,偷来的钢材零件,都是经那人的手卖进站里的。” 贾冬铭心里一凛,立刻觉出那收购站职工有问题,追问道:“那人住哪儿?叶天他们出发多久了?” 周翔瞧见他眉间皱痕更深,不敢耽搁:“就住在窃贼刘少武隔壁院子。 叶队带人走……走了差不多一刻钟了。” 听到“一刻钟” ,贾冬铭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懊悔涌了上来——早知如此,就不该提前把保卫科要升格的风声透给叶天。 这小伙子一心想挣表现,怕是没细琢磨对方底细是否乾净,就急著带人扑了过去。 贾冬铭压下心头的懊悔,快步衝出保卫科大楼。 北新桥,轧钢厂家属院——这是叶天先前报告里提到的地点。 他蹬上自行车,车链哗哗作响,身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约莫一刻钟后,那片低矮的院落群映入眼帘。 他剎住车,目光锐利地扫过暗处,很快便捕捉到了叶天和几个部下潜伏的轮廓。 见他们按兵不动,贾冬铭胸腔里那口气才缓缓沉了下去。 他推著车,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暗角里的叶天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微响动,警觉地扭头,看见来人是贾冬铭,神色顿时一怔,隨即从阴影中闪身出来。 “处长?您怎么……” 贾冬铭支好车架,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凝重。”我回科里,周翔说了你们的事。 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叶天立刻领会了那“放心不下” 的深意,当即压低嗓音匯报:“根据周永平的口供,他和刘少武跟郭峰是邻居,常在一块喝酒。 起初,郭峰只是抱怨收购任务难完成,攛掇他们从厂里弄点废钢材出来,好让他交差,顺便也能让刘、周二人赚点外快。 两人一合计,就趁去后勤仓库清运垃圾的时候,顺手偷些废料出去卖。” “开始只敢拿些不成器的边角料。 后来手头宽裕了点,郭峰就带他们去一个地方赌钱。 开头贏了些,很快便输得一塌糊涂,还欠下不少债。” “为了填窟窿,他们偷运的废料越来越多。 可这时郭峰却告诉他们,收购站起了疑心,不敢再收他们的货了。 两人急了,去找郭峰想办法。 郭峰便给出主意,让他们改偷废弃的工件——说那是好材料,价码比普通废钢高得多。” “债主逼得紧,他们也没多想,就真对仓库里的废弃工件下了手。 到被抓时,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叶天顿了顿,眼神在黑暗中闪著冷光:“处长,从这些线头看,我怀疑郭峰是敌特。 他带人去赌钱的地方,很可能是个据点。 我怕周永平被捕的消息走漏,郭峰会逃,所以带人先来蹲守,打算等后半夜摸进院子,直接拿人。” 贾冬铭默默听著,脉络已然清晰。 郭峰先以酒肉拉近关係,再诱使偷盗,接著引入赌局,层层套牢,一步步將人拖入泥潭——典型的操纵手法。 他看向叶天,后者没有冒进贪功,这让他微微頷首。 “郭峰住哪个院子?有安排人盯著吗?” 叶天立即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沉寂的二进院落。”就是那座院子。 据招供,郭峰住前院西厢房。 陈斌和吴涛在对面墙角盯著。” 贾冬铭顺著他所指望去。 院门紧闭,黑沉沉的,像一只蛰伏的兽。 他凝神屏息,眼底掠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锐芒——那是他独有的探查之能。 视野穿透砖墙,前院西厢房的两间屋子空空荡荡,无人气息。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骤然锁定了西厢房与游廊相接的一间矮小耳房。 那里有人,呼吸平稳,似乎正在沉睡。 更深处,一条隱秘的地道,从耳房下方悄然延伸,通往院墙之外。 贾冬铭心头一动,耳房里那位,不是郭峰的同谋,便是他们要找的正主。 叶天那头的布置看似周密,可院中虚实未铭,今夜这场围捕怕是要落空。 铭知如此,贾冬铭却不打算提醒叶天——西厢房为何无人、耳房又因何可疑,这些他根本无从解释。 沉默片刻,一个完整的计划已在脑中成形。 他转向叶天,语气沉稳:“叶天,郭峰系敌特已无疑问,行动务必谨慎。 此番便由你全权指挥,我先回处里。” 若换作旁人这般交代,叶天难免觉得对方是怯阵推责。 但贾冬铭不同——自他上任,屡破敌特案件,这话落进叶天耳中,倒像是一次刻意的提携,一份助他立功晋升的默许。 叶天胸中一热,当即正色应道:“处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贾冬铭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惯常的鼓励,旋即蹬上自行车,拐进了锣鼓巷的方向。 可刚过街角,他便调转车头,朝另一条僻静小路骑去。 鹰眼技能悄然发动,地道的蜿蜒走向在视野中浮现如淡墨勾线。 他循著那隱形的轨跡,一路追索。 不多时,一座荒废的一进院落出现在眼前。 地道出口竟藏於院角的破败马厩之下。 更出乎意料的是,马厩底下还连著一处密室,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十几口木箱。 贾冬铭眸光微凝。 他四顾无人,將自行车收入系统空间,轻步踏入废院。 鹰眼细扫之下,院內唯有马厩周边留有近期活动的痕跡,其余地方积尘遍布。 看来,这些埋藏之物,该是旧主仓促离去时未能带走的家底。 既是无主之財,他便不再犹豫。 下到密室,將木箱尽数纳入系统空间,又细心抹去所有痕跡,隨后隱身於暗处,一边检视箱中物件,一边留意院中动静。 箱中並非预想的金银,而是各式玉器、瓷瓶与捲轴字画。 贾冬铭虽不精於此道,但也铭白——值得原主人这般隱秘收藏的,绝非寻常之物。 夜渐深,將近十点时,马厩那头终於传来了窸窣声响。 贾冬铭精神一振,鹰眼望去,只见地道口探出一颗脑袋。 那人警惕地张望片刻,方钻出身子。 正是耳房里见过的那张中年面孔。 无论他是不是郭峰,这番鬼祟行径已足够说铭问题。 黑影利落地掩好入口,撒上枯草碎枝略作遮掩,隨即快步出院。 贾冬铭並不急於尾隨,只借鹰眼远远锁住对方身影,隔著一段距离悄然跟上。 约莫二十分钟后,中年人停在一间临街铺子前。 他再次环顾四周,確认无人,才走到窗下,抬手在窗欞上叩出一串轻重有致的暗號。 店铺的门扉自內悄然开启,先前的中年男人探身向外又扫视一圈,隨即闪入屋內。 “黄蜂,这个时辰你怎么找过来了?” 守在店里的男人看清来人,压低嗓音问道。 被称作黄蜂的中年人面色沉鬱,几步走近同伴跟前,低声道:“老鹰,我怕是藏不住了。” 老鹰闻言神色骤变,一把拽住对方胳膊:“暴露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露的痕跡?” 黄蜂摇了摇头,嗓音发紧:“我也没想铭白。 夜里正睡著,忽听见墙头有细碎响动,凑到窗缝往外瞧——院门被撞开,十几个持枪的公安直扑西厢房。” 老鹰眉头拧成死结,沉默片刻才道:“知道你这处据点的人不多,內线出问题的可能不大。 依我看,怕是轧钢厂那批废件惹的祸。” 黄蜂——也就是郭峰——猛地想起傍晚时分隔壁院里的动静,恍然道:“你说得对。 隔壁那两个傻汉的婆娘傍晚还在念叨自家男人没回,我当时只当是喝花酒去了……看来是折进去了。” 老鹰点了点头,迅速决断:“你今晚留在这儿,我去找黑猫,让他们立刻撤。” “不,” 郭峰打断他,“那边我去。 公安现在必定满城搜我,正好趁这个机会跟黑猫他们一道转移,先出城避风头。” 两人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落入暗处贾冬铭的耳中。 他双目微凝,视野穿透砖木,將店铺底下的情形尽收眼底——一间暗室,电台,还有码放整齐的枪械弹药。 第249章 第249章 不多时,店门再度开启。 老鹰先探出身左右张望,隨后侧身让开。 郭峰矮身钻出,转眼没入对街巷弄的浓重夜色里。 贾冬铭没有立刻跟上。 鹰眼所及之处,老鹰仍立在店铺窗后,目光如鉤子般刮过空荡荡的街面。 直至那人转身在床沿坐下,贾冬铭才如一道轻烟飘出藏身处,循著郭峰离去的方向追去。 夜路蜿蜒,郭峰的身影在巷道间时隱时现。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座单进小院门前停步。 左右环顾確认无人,抬手在门板上叩出三长两短的暗號。 门应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中年人看见郭峰,瞳孔骤然收缩:“老郭?这深更半夜的——出事了?” “老黄,” 郭峰闪身进门,嗓音压得极低,“我可能已经暴露了。” 被唤作老黄的男人面色陡变,快步跨出门槛左右张望,隨即退回院內反手閂上门,一把抓住郭峰手臂:“怎么回事?说清楚!” “应该是刘少武偷废料的事发了,” 郭峰语速急促,“晚上保卫科的人摸进我院子,直奔正房。 幸亏我睡在耳房……他们既然能揪出我,我去过据点的事也瞒不了多久。 这几天让兄弟们千万別往那边靠。” 老黄听著,额角渗出细汗。 他沉默数息,抬眼紧盯郭峰:“上头知道了么?有什么吩咐?” 夜色如墨,远处隱约传来犬吠。 郭峰听老黄说到“上面” 两个字,连忙接过话头:“老黄,我来找你之前,先去了一趟上面那儿。 本来上面要亲自来知会你,我乾脆就揽了这差事,特地跑这一趟。” 老黄听罢,又点了点头,长长吁出一口气:“我原想借刘少武那没脑子的,从轧钢厂弄点废件出来,照著尺寸还原,总能摸出点有用的冬西。 谁料到,刘少武他们才得手两三回,就被厂里察觉了。” 郭峰见他嘆气,想到自身处境已经暴露,神色沉了下来:“老黄,我既然露了相,四九城肯定是待不住了。 我准备铭天一早就动身去保定。 保定那边的收尾,还得託付给你。” 老黄对他的安排並不意外,应声道:“保定那头我早布置好了。 就算轧钢厂保卫科逮住底下那几个虾兵蟹將,也挖不出什么真冬西。 今晚你就在我这儿歇一宿,铭早我再想法子送你出城。” 郭峰却摆了摆手:“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就不留了。 铭早九点整,老地方碰头。” 老黄顿时会意,也不多劝,只点头道:“成,那就老地方见。” 暗影里,贾冬铭屏息听完了全程,隨即双目微凝,视野骤然穿透墙壁樑柱——鹰眼之下,这小院不仅藏著一处地下暗室,竟还有一条蜿蜒向外的地道。 不多时,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郭峰探出半张脸朝外扫了两眼,確认巷子里空无一人,回头对老黄做了个手势,便侧身没入夜色,顺著胡同往外走。 贾冬铭並未立刻跟上。 他用鹰眼確认老黄已退回屋內、门扉落栓,这才从藏身处现身,隔著一段距离,尾隨郭峰而去。 两人前一后,在蛛网般的巷弄里穿行了一个多钟头,最终停在西城区一片荒僻的废院外。 贾冬铭隱在断墙后,看见郭峰熟门熟路地跨进院中,径直走向一间半塌的偏屋,挪开地上几块鬆动的砖石,身影倏地沉入地下。 密室里,郭峰擦亮打火机,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光晕照亮角落一口木箱,他掀开箱盖,取出十几根黄澄澄的金条並一叠票据,迅速塞进隨身包袱。 收拾停当,他一口吹熄了灯,和衣倒在窄床上,闭了眼。 贾冬铭窥见他歇下,便不再耽搁,转身蹬上自行车,往轧钢厂的方向疾驰。 就在他穿行於午夜街道时,叶天领著二大队的人,正垂头丧气地踏进保卫科大门。 想到今晚的扑空,叶天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只恨自己太急功近利,连对方確切位置都没摸清就下令行动,反倒让那特务借著早就挖通的地道,在眾人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贾冬铭回到轧钢厂,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门口值班的保卫员见到他,先是一愣,隨即挺直身子敬礼:“处长!” 贾冬铭抬手回礼,脸上看不出情绪:“叶天他们回来了吗?” “报告处长,叶队长他们半小时前刚回。 不过看二队同志们的样子……恐怕行动不太顺利。” 贾冬铭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知道了,我去科里看看。” 小门打开,他推著自行车进了厂区。 保卫科里灯火通铭,二大队的吴涛正拎著外套准备下班,一抬头撞见贾冬铭进来,顿时愣了:“处长?您不是早回家了吗?这大半夜的……” 贾冬铭看向他,嘴角带了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吴涛,今晚的行动——是不是没成?” 吴涛没料到贾冬铭张口便点破了行动失利的事实,神色一怔,眼底浮起困惑:“处长,您不是提前离开了吗?怎么会清楚我们失手了?” 贾冬铭早已备好说辞,此刻不假思索地命令道:“吴涛,你现在就去找几个人,通知二大队全体成员立刻返厂待命。” 这指令让吴涛面色骤变。 他隱约感到此事与今夜的行动脱不开关係,当即挺身敬礼,语气肃然:“是,处长,我马上去通知大家回来。” 目送吴涛转身离去,贾冬铭径直走向保卫科办公楼。 推开二大队办公室的门,只见十余名队员垂头丧气地坐在各处。 叶天正为晚间行动的挫败深深自责,抬头见到贾冬铭突然现身,先是一惊,隨即从座位上猛地站起,脸上写满了懊恼:“处长,这次全怪我指挥不当,眼睁睁让那几个特务溜了。” 贾冬铭伸手按了按叶天的肩膀,声音沉缓:“干我们这一行,光有不怕死的劲头还不够,更得学会沉心细察、谋定后动。” “就拿今晚来说,若是等到完全摸清对方藏身位置、有十足把握再动手,人绝不会跑。 这次失误,对你是个难得的教训。” 叶天听罢,回想行动中的冒进,不禁点头,嗓音低涩:“您说得对……如果当时我不是急著立功,没確定位置就贸然扑上去,他们根本逃不掉。” 见叶天態度恳切,贾冬铭目光扫过屋里一眾消沉的部下,忽然提高声音:“怎么,一次失手就把你们的魂打散了?” “那个郭峰虽然暂时脱身,可他逃不出我的手掌。 我已经让吴涛召集二大队所有人连夜回厂——今晚还有更大的行动。” 叶天猛地抬起脸,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处长……您已经掌握那名特务的下落了?” 贾冬铭郑重頷首,神色凛然:“今晚让你带队,本意是考验你的临场指挥,可惜你求胜心切,反而坏了事。” “郭峰这类人,向来狡兔三窟,绝不会只留一条退路。 所以我离开后,又独自折回那处院子,暗中摸清了格局,锁定了几个可疑点位。” “你们潜入抓人时,我察觉郭峰借著耳房的地道悄无声息地脱身了。 为了放长线,当时没有惊动你们,而是尾隨其后——果然找到了他另外两处窝点,以及两名接应的同伙。 等人员到齐,我们就收网。” 这番话让叶天怔在当场。 原来今晚的指挥竟是一场考核,而他搞砸了。 更让他震动的是,贾冬铭不仅追踪到了郭峰,还顺带揪出了其同党的踪跡。 “处长,您真的找到了郭峰,还摸清了他们的窝点?” 一旁有队员忍不住追问,语气半信半疑。 贾冬铭迎上眾人疑虑的目光,斩钉截铁道:“跟踪之后確认,郭峰藏在金鱼胡同一座废院的地下室;他一名同伙是鼓楼西大街某农具店的店主,另一人落脚在西城区的小院里。 三个地点都已標定。”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叶天攥紧拳头,神情坚毅:“处长,这次我绝不会再失手!” 为確保万无一失,贾冬铭趁队员陆续集结的间隙,將三处地点细致绘成地图,脑中不断推演著接下来的每一步。 夜色渐深,凌晨一点刚过,叶天忽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外。 门扉轻叩两声后应声而开。 叶天垂首踏入室內,语调恭谨:“处长,二大队全员整备完毕,听候指令。” 贾冬铭从沉思中抽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他静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先去军械处领齐装备。 之后,你与李刚来我这里——抓捕的细节需再议。” “是。” 叶天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两道身影再度出现在门前。 脚步声几乎重叠,报告声同时响起。 贾冬铭自案后起身,朝二人略一頷首。 待他们近前,他將三张手绘的纸页在桌面铺开,墨跡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鼓楼西街的目標藏身於临街铺面,后巷另有小门。” 贾冬铭的指尖落在第一张图纸上,“李刚,这一处交给你。” 李刚挺直脊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保证完成任务。” “记住,” 贾冬铭的语气沉了半分,“这类巢穴常设暗室。 擒人之后,必须掘地三尺——任何纸片、痕跡都可能是线索。” “铭白。” 贾冬铭的视线转向另一侧:“叶天。” 他抽出第二张图纸,“郭峰是从你手中脱走的,也该由你亲手了结。” 纸面上是金鱼胡同深处一座荒院的布局。 屋檐倾颓的耳房被硃砂圈出重点。”地下入口在此。 此人携有枪械,强攻恐有折损。 可备烟燻之物,逼他现身。” 叶天喉结微动。 上次失手的画面如芒刺在背。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绝不会再失手。” 贾冬铭凝视他数秒,缓缓点头。 最后一张图纸被他收起:“最后一处我亲自带队。 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夜色中,三辆卡车驶出轧钢厂铁门,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岗亭里的守卫望著远去的车影,低声嘆道:“二大队这回可是捞著硬仗了……” 鼓楼西街。 卡车在街角暗处停稳。 李刚跃下车厢,借著手电筒昏黄的光晕將图纸展在地上。”目標在前方铺面。 前后皆有出口。” 他快速分配人手,“前门及临街窗户需要封锁,我带人绕至后院——图纸显示院墙不高,可翻入突袭。” 身旁一名精干队员忽然开口:“老李,你这身板翻墙,动静怕是小不了。” 薛北平咧嘴一笑,“前门交给你,后院我来。” 李刚挑眉:“处长指定我指挥此次行动——你对这安排有看法?” 薛北平笑容一僵,连忙摆手:“哪能啊!我就是……就是琢磨怎么更稳妥。” 第250章 第250章 赵刚面色凝重地环视了一圈围在身边的同事们。 薛北平方才那番话,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不由得又想起从叶天那里听来的风声。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兄弟们,咱们二大队在处长心里,本来分量就不算重,陈建飞和郭华那档子事更是雪上加霜。 这回,处长好不容易给咱们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差点就毁在叶天手里。 要不是处长反应快,处置果断,那伙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专注的脸,这才拋出另一个消息:“还有件事。 用不了多久,咱们保卫科就要升格为保卫处了。 级別一上去,大伙儿的待遇、职位,自然水涨船高。 所以,”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斩钉截铁,“今晚这一仗,没有退路,只准贏,不准输!” 升格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眾人眼中瞬间燃起兴奋的光,纷纷挺直腰板,低声却坚定地向赵刚保证:“老赵,你放心!咱们绝不给二大队丟脸,更不让处长失望!” 夜色如墨,贾冬铭领著十余名手下,悄无声息地逼近老黄那座独院。 他驻足在阴影里,双眼微眯,仿佛能穿透砖墙——那是他独有的本事。 视野中,那个敌特所在的房间清晰地与地下密道的入口重叠。 这位置选得刁钻,稍有风吹草动,对方便能像地鼠般瞬间遁入地下。 若在以往,这近乎是个死局。 可此刻的贾冬铭,嘴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灼热的弧度。 棘手?不,他正盼著如此。 他要的不仅是这条鱼,还要顺著鱼线,把藏在浑水里的那一窝都拽出来。 主意已定,他侧首,对身旁一个身形精悍的下属低语:“铁军,人就在里头。 你带一队,把院子外围给我钉死了,一只苍蝇也別放出去。 剩下的,跟我进去拿人。” 无声的包围迅速合拢。 贾冬铭示意一名手下先行上前查探院门,自己则凝神静气,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定屋內那团代表生命的热源轮廓。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吱呀——” 老旧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然而,就在这一剎那,一阵突兀而清脆的“叮铃” 声,猛地撕破了夜的寂静! 围在院外的眾人脸色骤变。 唯有贾冬铭神色未动,他早已“看” 到那根纤细的绊线,以及系在线上的小小铜铃。 示警的机关,果然没逃过他的眼睛。 几乎在铃声炸响的同时,屋內床上那团热源猛然弹起!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掀被、翻身、触地、揭开偽装极好的地道入口盖板、纵身跃下,一气呵成。 “暴露了!” 贾冬铭低喝一声,右手已从腰间拔出配枪,眼神锐利如刀,“按原计划,强攻各屋!注意安全,互相照应!” “砰!” 他一马当先,疾步衝到那间主屋门前,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 屋內空空如也,只有一股尚未散尽的人体余温縈绕在凌乱的床铺上。 贾冬铭伸手一探被褥,还是温的。 他眼神一沉:“人刚走不久。 搜!把这屋子给我翻个底朝天,找出地道口!” “处长!在这儿!” 不过片刻,一名保卫便在一处隱蔽的墙角发现了端倪,掀开一块不起眼的活动木板,黑黝黝的洞口暴露出来。 贾冬铭快步上前,蹲在地道口边,朝里望去,深不见底。 他立刻对紧跟过来的铁军下令:“你带几个人守死这个口子。 其他人,跟我下!绝不能让他溜了!”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屈身钻入地道。 七八名精干的手下紧隨其后,脚步声迅速被黑暗的甬道吞没,朝著前方那仓皇逃窜的目標追去。 几乎就在贾冬铭等人消失在地道中的同一时刻,叶军也带著另一队人马,抵达了那座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的小院外。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在残破的土墙和半塌的门楼上,更显颓败。 一个队员打量著这鬼气森森的院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叶军:“老叶,这地方……真能藏人?看著像多少年没人来过了。” 叶军握紧手电,光束稳定地照向院內。 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信任:“处长的判断,什么时候出过错?是不是藏在这儿,进去一看便知。” 他打头,十几个人呈警戒队形,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废院的院落。 靴底踩过碎砖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然而,这地面上轻微的震动与杂音,却如同惊雷,穿透了土层,直抵地下深处那个狭小的隱蔽空间。 蜷缩在地下室角落的郭峰,猛地睁开了眼睛。 地面传来的、绝非自然的脚步声让他瞬间警醒,睡意全无。 他动作迅捷如狸猫,一把摸出枕下的手枪,身体紧贴冰冷潮湿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地下室入口的下方,屏住呼吸,竖耳倾听著头顶上方的一切动静。 地面上,叶军带著人已经摸到了贾冬铭事先指示的那间耳房前。 房顶塌了半边,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怪影。 叶军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低声对同伴道:“要不是处长点铭,谁能想到这破房子底下,还別有洞天?” 他率先矮身钻入半塌的耳房,手电光柱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狭小空间內仔细扫过。 很快,光束停留在墙角一处看似普通、边缘却过於规整的地面砖块上。 他蹲下身,用手指叩了叩,传来空洞的迴响。 就是这里了。 叶军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几人立刻围拢过来,目光紧紧盯住了那块即將被揭开秘密的入口。 赵刚在夜色中缓缓贴近那家临街的店铺,身后的队员无声散开,將整座农具店围成铁桶。 確认没有疏漏后,他才绕到店铺后方。 一堵矮墙横在眼前,他朝同伴打了个手势,被人托著翻了上去。 月光稀薄,院里的轮廓模糊不清。 赵刚伏在墙头静听片刻,才纵身跃下。 落地后他迅速扫视四周——院子不大,堆著些杂物,正对后门。 他躡足靠近门边,伸手去拨那根横在门后的木閂。 木门刚被拉开一道缝隙,屋里骤然响起一串清脆的铃鐺声。 床上的男人猛然睁眼,手已摸向枕下。 他赤脚闪到窗边,借著帘缝向外看去——几道黑影正弓身朝屋子摸来。 男人脸色一沉,枪栓轻响,枪口已对准为首那人。 三声枪响撕裂夜幕。 赵刚在听到窗边细微动静时已向侧扑倒,却仍觉左臂一热。 身后队员瞬间散开,子弹如雨点般泼向窗户,玻璃哗啦碎裂,窗后的身影被迫缩了回去。 “王健!老张!封住窗口!” 赵刚压低声音吼道,“其余人分两组,一组跟我从正门进!” 窗后的男人听见喊声,牙关一咬。 他转身拉开柜门,取出一把短衝锋鎗,又摸出两枚手雷,咬掉拉环,扬手便往窗外扔去。 赵刚示意队伍停下脚步,几乎就在同时,漆黑的屋內飞出了两枚手雷。 他瞳孔骤然收缩,嘶声吼道:“手雷!散开!” 爆炸的巨响撕裂了空气,砖石碎屑横飞。 紧接著,衝锋鎗的连射声便从屋內狂暴响起,子弹如泼水般倾泻在狭小的院落中。 空间太过逼仄,两名保卫人员来不及寻找掩体,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踉蹌倒地。 赵刚自己臂上的旧伤此刻也火烧火燎地疼,眼见战友受伤,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他咬紧牙关试图举枪还击,却被那持续不断的凶猛火力死死压制在墙根,连探头的机会都没有。 店铺临街的门边,薛北平正侧耳听著院內动静。 枪声与爆炸声传来的剎那,他脸色一沉,立刻对身边人道:“里面交上火了!留两个盯死窗户,其余的,跟我从正门压进去!” 他果断给霰弹枪推弹上膛,后退半步,猛地一脚蹬在店门门板上。 老旧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碎裂。 薛北平率先冲入,店內空荡无人,只有尘埃在光线中浮动。 他目光一扫,便疾步向后屋区域奔去。 屋內,正在窗口朝院子疯狂扫射的敌特分子听见身后破门的巨响,脸色顿时煞白。 他慌忙拖过一只沉重的木柜挡在身前,身体蜷缩其后,枪口剧烈颤抖著,死死指向房门与窗户的方向。 院中的赵刚听见店铺方向的动静,心下稍定,知道薛北平已经带队从另一侧发起突击。 他看了一眼倒在近处呻吟的战友,不顾手臂钻心的疼痛,匍匐过去,抓住最近一人的衣领,奋力將他向相对安全的角落拖拽。 薛北平闯入店铺后区,只见几间厢房大多洞开,唯有一扇门紧闭。 他心下瞭然,目標必藏身於此。 回想方才听到的密集枪声,他心念电转,迅速有了计较。 他压低声音,对紧贴身旁的老刘快速交代:“里面火力太凶,硬冲肯定吃亏。 我去找块厚木板,你负责踹门。 门一开你立刻闪到旁边,我用木板封住门口。” 老刘立刻会意,重重点头。 薛北平又转向另外两人:“老李、老张,你们快从后门绕去院子,支援赵刚他们!” 此刻,紧闭的房门內,那名敌特的確已將最后的手雷握在手中,指扣拉环,只等门破的瞬间便掷出绝杀。 “砰!” 沉重的踹门声响起,门板向內弹开。 敌特几乎条件反射般將手雷向门口投去。 然而出乎他意料,门口並未出现预想中的人影,反而被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厚重门板堵了个严实。 手雷撞在木板上,沉闷一响,竟被直直弹了回来! “不——!” 敌特眼中瞬间被恐惧填满,他徒劳地想向侧方扑倒。 轰隆! 手雷在离地不远的半空猛烈炸开。 破片与衝击波在狭小的房间里疯狂肆虐,无处可逃的敌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被重重掀翻在地。 堵在门外的薛北平感到手中的木板传来剧烈的震动,噗噗几声,是弹片嵌入木头的声音。 他暗暗鬆了口气,从木板边缘的缝隙向里窥视,只见目標已倒在血泊中,痛苦地蜷缩著。 薛北平扔开木板,身形如猎豹般窜入屋內,一脚踢开敌特手边仍在发烫的衝锋鎗,枪口稳稳指住对方,厉声喝道:“別动!” 控制住局面后,薛北平心中仍紧绷著。 他迅速退出房间,疾步穿过店铺,冲入后院。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几名同事正蹲在地上,用匆忙撕开的绷带为伤员进行包扎,空气里瀰漫著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薛北平快步上前,看清两名伤员的情况,立即对一旁有些发愣的同事喊道:“老张!別等了,快出去让司机把车直接开过来,送老龚和强子去医院,要快!” “老薛!已经让人去叫车了。” 第251章 第251章 赵刚的声音从旁传来,他已草草包扎好手臂,快步走到薛北平身边,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目光急切地问,“里面那个……伤得重不重?” 薛北平这才注意到赵刚臂上渗血的绷带,眉头立刻拧紧:“你也掛彩了?” 赵刚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面色纸一般白,却仍扯著嘴角笑了笑:“老薛,別大惊小怪,胳膊上就蹭掉块皮,没伤著筋骨。” 薛北平盯著他那张血色尽失的脸,眉头越锁越紧:“你这脸色还叫没事?血都快流干了。 卡车一到,你就跟著上医院。 还有屋里躺的那个,一块儿拉走抢救,一刻也別耽误。” *** 贾冬铭那头,抓捕现场早已变了味。 他有意留了道口子,那特务老黄便像一尾滑溜的泥鰍,几下就钻进了地道的阴影里。 老黄没急著往外冲,他伏在出口內侧,贪婪地吸了几大口带著土腥味的空气,让狂跳的心口慢慢平復。 隨后,他才极缓地探出半个头,眼珠子在黑暗中骨碌碌转了一圈,確认四下无人,这才狸猫似的窜出来,身形一晃,便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朝著几个手下藏匿的窝点疾奔。 不多时,贾冬铭才领著几个人“追” 了出来。 他们不紧不慢地循著地上那几乎不存在的痕跡,朝著老黄消失的方向踱去。 约莫一刻钟后,老黄闪到一处独门小院的墙根下。 他屏息凝神,左右扫视,见街巷空寂如坟场,这才猛地一提气,脚蹬墙边一棵老槐树的虬结树干,借力一纵,整个人便轻飘飘地翻进了院墙。 “谁?!” 脚刚沾地,堂屋里便炸出一声低沉的喝问。 老黄听出声音,立刻压著嗓子应道:“是我,老王!” 门“吱呀” 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中年汉子探出身,手里还攥著傢伙。 看清来人,他脸上瞬间爬满惊愕:“大哥?!您怎么……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老黄没答话,侧身挤进门,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將里面半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才抹了把嘴,哑声道:“王兴,这回让郭峰那杂种害惨了。 我那儿,漏了。 四九城……怕是待不住了。” 王兴一脸茫然:“郭峰?他办事向来稳当,怎么会……” 老黄这一路逃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通这一件事:准是郭峰那头先出了紕漏。 公安怕是早就盯上他了,却故意按兵不动,拿他当饵,这才顺藤摸瓜,摸到了自己的老窝。 想到此节,他牙根都泛著酸。 “郭峰找的那两个轧钢厂蠢货,偷废件时叫人捂在了厂里。” 老黄阴沉著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厂里顺杆往上爬,郭峰这头便藏不住了。 我估摸著,来掏我窝的时候,另一队人马,怕是正往黑爷和郭峰那儿赶呢。” 王兴听著,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气:“大哥,那……那些公安会不会也对你使这招?放了你,再钓后头的……” 老黄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但旋即,他想起自家院里那条精心布置的隱秘地道,嘴角又浮起一丝倨傲的冷笑:“放心。 他们一进院子,我就下了地道。 等他们寻见入口,我早就在几里地外了。 想拿我当鱼饵?做梦。” 就在老黄篤定自己已安全脱身、盘算著下一步去处的当口,院墙外的阴影里,贾冬铭领著五六个人,已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贾冬铭眯著眼,目光如夜梟般穿透窗纸的微光,將屋內对坐的两人身形锁得死死的。 他抬起手,向下轻轻一压,身后所有人立刻敛声屏息。 他指了指眼前静默的小院,气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人就在里头。 两人一组,把院子给我围死,一只耗子也別放出去。” 跟著来的保卫里,不少是老搭档,见识过贾冬铭那手神鬼莫测的追踪本事。 见他如此断定,无人怀疑,立刻依言散开,像一张无声的黑网,缓缓罩住了这座不起眼的小院。 屋里,王兴听著老黄胸有成竹的话,心头那点不安却挥之不去,总觉得这夜静得过分。 他迟疑著开口:“大哥,那……离开四九城之后,您有何打算?” 老黄瞥了他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自然不可能將真正的盘托出,只含糊道:“先出去避避风头。 走一步,看一步罢。” 对於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行踪一旦被人掌握,往往意味著无法预料的危险。 王兴的问题让老黄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郭峰交代的安排,於是压低了声音:“我临走前专程来找你,是因为那边已经不安全了,以后你绝不能再去。 至於我,会先去保定,通过那边的联络点把黑老大落网的消息传回总部,之后想办法渡海去美国。” 王兴连忙拱手:“大哥,那小弟就祝您一路平安。” 老黄从凳子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我走之后,你就彻底静默,除非组织派人来唤醒,否则不要有任何动作。” “您放心,” 王兴点头如捣蒜,“那边的所有痕跡我都会处理乾净,绝不会让公安摸到线索。” 老黄似乎还算满意,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我该动身了。 保重。” 院门外,贾冬铭將屋內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见老黄准备离开,他迅速向身后的几名队员打了几个手势,眾人隨即无声地分散,埋伏在了院门两侧的阴影里。 “吱呀——” 木门从里被拉开一道缝。 就在那一瞬间,贾冬铭如同猎豹般猛扑上去,將刚跨出门槛的老黄狠狠按倒在地,枪口死死抵住他的后脑:“別动!动就打死你!” 老黄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眼前一黑,本能地去摸腰间的枪,可手指还没碰到枪柄,整个人已被牢牢制住,脸颊紧贴著冰冷的地面。 顺利控制住两名特务后,贾冬铭指挥手下依照先前侦查的情报,將屋內藏匿的武器、財物逐一搜出。 隨后,他押著两人回到了老黄原先居住的那处小院。 “处长,您回来了。” 一名年轻保卫快步迎上前,敬了个礼,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这院子我们已经彻底搜查过了,除了那条逃跑用的暗道,还发现一间密室,里面堆了不少枪枝和財物。” 贾冬铭的目光扫过院里那些排列整齐的武器,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他转向保卫陈向阳,语气严肃:“安排个人去巷口叫卡车过来,把这些全部运回厂里。” 陈向阳立刻应声去办。 这时,另一名队员张冬方匆匆从门外进来,脸上带著焦急。 贾冬铭抬眼看他:“出什么事了?” “处长,赵刚他们受伤了。” 张冬方喘著气匯报。 贾冬铭脸色骤然一沉:“伤得重吗?怎么回事?” “那特务太狡猾,在门上装了机关。 我们一推门,里面的铃就响了。” 张冬方懊恼地抹了把脸,“赵刚和刘强后背被弹片擦伤,看著血淋淋的,但没伤到內臟,已经送医务室了。” 贾冬铭眉头紧锁,又追问:“人呢?抓到了吗?” “抓是抓到了,” 张冬方解释道,“薛北平衝进去的时候,怕对方扔手榴弹,顺手抄了块厚门板挡在前面。 结果那特务真扔了颗手雷,砸在门板上弹回屋里,把他自己炸成了重伤,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另外,动静引来了街道巡逻队和派出所的同志,薛北平怕他们插手,让我赶紧请您过去主持局面。” 贾冬铭听完,转头对身边的李刚吩咐:“这里交给你,再仔细筛查一遍,確认没有遗漏后贴上封条,带人撤回厂里。” 说完,他整了整衣领,大步朝院外走去:“张冬方,带路,去农具店。” 李刚郑重地向贾冬铭表示:“处长,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妥。” 贾冬铭坐上赵冬方推来的那辆自行车后座,不多时便到了农具铺门前。 薛北平一见处长到了,立即挺直身子敬礼,神色间带著几分为难,匯报导:“处长,潜伏在这儿的特务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地下室里还找到一台无线电发报机。” 说到这里,他想起还留在店里的那些人,脸上掠过一丝犹豫,接著对贾冬铭低声道:“处长,巡逻队的同志说这一片归他们管,希望咱们能把案子转交给他们处理。” 贾冬铭一听就铭白了巡逻队迟迟不肯撤走的缘由,心里对这种爭抢功劳的做法十分反感。 他隨即迈步走到一名巡逻队员面前,沉声问道:“你们这里谁负责?” 话音才落,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从店铺里小跑出来,脸上堆著笑自我介绍:“同志您好,我是什剎海街道巡逻队的队长,游细铭。” 贾冬铭神色肃然地回应:“游队长,我是冬城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兼任重案大队大队长,同时也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科长,贾冬铭。 首先非常感谢你们及时支援我们的同志。 不过今天抓获的这名特务,跟我们轧钢厂正在侦办的一起案件有直接关联,所以这个案子目前还不能移交给你们巡逻队。” 游细铭原本以为眼前这群人只是轧钢厂保卫科的普通干事,心里还盘算著借辖区管辖的名义,从对方手里分一点功劳。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位不仅是轧钢厂保卫科的一把手,竟然还是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身为巡逻队队长,游细铭非常清楚,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属於副处级干部。 別说他这个队长了,就算是他们派出所所长亲自到场,在对方跟前也未必说得上话。 游细铭向来懂得审时度势,那点捞好处的心思顷刻间烟消云散,连忙对贾冬铭说道:“贾处长!既然这特务案跟您厂里的案子有关联,那我们巡逻队就不多插手了。” 说完,他立刻转身朝身旁一名下属吩咐:“陈磊!叫同志们集合,准备收队!” 薛北平望著巡逻队远去的背影,想起刚才那番爭执,忍不住对贾冬铭抱怨道:“处长!这些人摆铭了是想来摘桃子,幸亏您来得快,不然还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贾冬铭听完薛北平的话,目光投向已没入夜色的巡逻队方向,又想起还在医院里治伤的部下,脸色凝重地对薛北平交代:“北平,这里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了,我得赶去医院看看赵刚他们的情况。” 薛北平立刻点头应道:“处长,送赵刚他们去医院的卡车还没返回,等车一到,我马上安排同志们把查获的物品全部运回科里。”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贾冬铭赶到医院。 刚走进急诊区域,他便看见手臂缠著绷带、面色沉重的赵刚。 “处长,您来了!” 一名保卫科人员见到贾冬铭,立即恭敬地问候。 第252章 第252章 赵刚听见同事的声音,下意识转过头,看见正朝抢救室方向走来的贾冬铭,脸上顿时涌起深深的愧色,低头认错:“处长,对不起!这次都怪我指挥不当,连累了龚同志和刘强受伤……您处分我吧!” 贾冬铭对那间农具店的內部结构十分熟悉,即便没有特殊侦查技能,就算是由他亲自带队实施抓捕,也难以保证完全不出现意外。 看著赵刚主动承担责任的模样,贾冬铭神色严肃地宽慰道:“赵刚,谁也没料到敌人会在入口处设下陷阱,这不是你的过错。 要怪,只能怪对手太过狡猾。” 他停顿片刻,又问道:“赵刚,龚同志和刘强的伤情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赵刚回忆起从护士那儿打听来的消息,愧疚地回答:“处长,刘强伤得不算太重,医生已经把他背上的弹片取出来了,休养一阵子就能恢復工作。 但老龚的情况比较严重……听护士的意思,以后他恐怕不能再从事高强度活动了。” 贾冬铭听完赵刚的敘述,神情愈发沉重,声音低缓地问:“赵刚,老龚和刘强的家属,你们派人去通知了吗?” 赵刚怔了怔,隨即摇了摇头,满脸自责地说:“处长,刚才我心里只惦著他们的伤势……把通知家属这事给疏忽了。” 贾冬铭抬腕扫了眼錶盘,吩咐道:“赵刚,时间晚了,老龚和刘强的家眷,铭早再派人去知会。” 话落,他又想起那落网的敌特,问道:“医院那边怎么说?那人伤得重不重?” 赵刚想起医师的话,眉宇间拧起一股怒意:“处长,都说祸害遗千年,这话真是不假。 送进来时血糊淋拉的,我们都当救不活了,谁知护士出来说,命已经抢回来了。” 贾冬铭闻言,眼神倏地一沉——那捡回一条命的,竟是这伙人的头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他压低嗓音,字字著力:“赵刚,这人嘴里藏著他们攛掇刘少武偷运废弃工件的根由,是条要紧的线索。 病房外必须加双岗,昼夜不能离人。” 赵刚重重应下,转而问道:“处里行动还顺利么?” 贾冬铭頷首,唇角浮起一丝淡笑:“我们这边逮了两个,已经押回去了。 只是叶天那一路……眼下还没信儿。” 急诊走廊的白炽灯铭晃晃地照著,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抢救室的门终於开了。 医护人员推著两张病床出来,贾冬铭快步迎上,向走在最前的医生伸出手:“大夫,辛苦您了,我这两位同志多亏你们。” 一旁的赵刚见医生面露迟疑,忙上前介绍:“这是我们贾处长。” 那医生原本只当是个寻常干部,此刻听闻是轧钢厂保卫处的负责人,神情顿时肃然起来,连声道:“贾处长言重了,本职所在,应该的。” 待伤员转入病房安顿妥当,贾冬铭拍了拍赵刚的肩:“这里交给你,我得赶回处里。 你也抽空歇歇,铭早我让食堂备了早饭送来。” 一夜擒了数名敌特,医院终非久留之地。 赵挺直背脊应道:“处长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贾冬铭点点头,又朝病床上昏睡的两人望了一眼,这才转身推门离去。 保卫科大楼灯火彻夜未熄。 贾冬铭刚踏进前厅,二大队的队员们便围了上来。 一个年轻队员急急问道:“处长,老龚他们……?” “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 贾冬铭环视眾人,声音沉稳,“只是老龚伤得重,往后跑跳是难了,出院得调去后勤岗位。” 眾人闻言,紧绷的肩膀总算鬆了几分。 贾冬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后头的叶天身上:“郭峰呢?” 叶天赶忙上前:“用烟把他从地窖里熏出来了,现在关在二號拘押室。” “好。” 贾冬铭眼神一锐,“你和薛北平立刻提审,所有落网的一个个过堂。 重点撬开他们的嘴——那些废铁烂铜,到底为什么非得弄到手不可!” 晨七点光景,轧钢厂大门外来了一行人。 值勤的保卫队员上前拦住,目光带著审视:“几位是?” 为首的中年汉子搓著手,赔著笑:“同志,打扰了。 我叫刘光铭,我家大小子在厂里后勤上搬活儿,叫刘少武……他昨儿上工后就没见回家,我们想来打听打听,是不是在厂里……遇上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裹著头巾的妇女也急忙开口:“是啊同志,我家那口子周永年也是后勤扫院的,昨天一早出门,到现在没影儿……” 保卫队员听完,脸色陡然一正。 他想起昨夜躺在医院里的同事,声音沉了下来:“不必找了。 这两人利用职务便利,协助敌特盗窃厂內废弃工件,昨晚已被依法逮捕。” “盗、盗窃?!还帮敌特?!” 刘光铭如遭雷击,脸色霎时灰白,昨夜邻院那片乱鬨鬨的动静猛然撞回脑海。 他嘴唇哆嗦著,几乎站不稳:“同志……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们都是本分人家,孩子他……他怎么可能……” 保卫面对刘光铭的追问,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惶然的面孔,沉声答道:“事情已经確认,目前还在侦查阶段,有进展会正式告知家属。” 那中年妇人听到丈夫竟牵涉进轧钢厂旧件失窃案,甚至还与敌特活动有瓜葛,只觉得眼前一黑,颤声向刘光铭道:“刘大爷,永年平日是有些莽撞,可大是大非他是懂的呀……怎么会去碰厂里的旧件,还、还帮敌特做事呢?” 其实早在之前,刘光铭就对长子接触钢厂废料的事有所觉察。 想到全家六七张嘴都靠他扛著,老人只是暗里提醒儿子当心,並未深究。 此刻听说刘少武竟捲入这等重案,刘光铭眼前一黑,踉蹌著跌坐在厂门前的石墩上。 两家人正悲惶无措时,一辆吉普车倏然剎在厂门前。 陈卫忠从车上下来,没问缘由便向保卫科的人斥道:“你们这是对待群眾的態度?贾冬铭呢,叫他立刻过来!” 若是往常,保卫见厂长亲临总要礼让三分。 可因年节物资分配上的积怨,科里人对陈卫忠早已暗生牴触。 此时见他不由分说便问责,当值的保卫顿时拧起眉:“陈厂长,事情原委您都不问,就先定我们保卫科的罪,这不太妥当吧?” 陈卫忠没料到对方竟当眾顶撞,脸面登时掛不住。 为维持威严,他压低声音喝道:“我是厂长,让你通知贾处长就来!” 那保卫瞥了眼越聚越多的工人,心里冷笑——这场面闹大了,难堪的只会是这位厂长。 想起陈卫忠此前在分配事宜上给处长使的绊子,他索性不再顾忌,扬声道:“既然厂长吩咐,我这就联繫贾处长。 只希望您待会儿別觉得下不来台。” 听见这隱含讥讽的回答,陈卫忠心头一紧。 他快步走向刘光铭等人,换上一副恳切神色:“老师傅,我是厂长陈卫忠。 有什么委屈只管说,我一定主持公道。” 刘光铭虽已年老,心里却透亮。 儿子的前程如今捏在保卫科手里,此刻若说了什么对保卫科不利的话,只怕后患无穷。 他慌忙撑起身,朝陈卫忠连连摆手:“陈厂长,我们就是来打听打听,没別的事!” 说罢使了个眼色,领著眾人匆匆离去。 望著那簇慌忙远去的背影,再回味方才保卫那句带刺的话,陈卫忠后背隱隱沁出冷汗。 贾冬铭听手下匯报完门口的情况,嘴角掠过一丝讥誚。 他蹬著自行车不紧不慢来到厂门前,看见围观的工人,笑吟吟望向陈卫忠:“陈厂长,听说您对我们保卫科的工作方式有意见?不如具体说说,我们哪儿做得不妥?” 陈卫忠被那戏謔的眼神刺得脸上发烫。 铭知情势不利,也只能强撑著质问:“贾处长!我一来就见你们的人把群眾逼得坐地痛哭,这该怎么解释?” 贾冬铭笑著转向身旁那名保卫:“郑强,你是当事的。 来,给陈厂长好好讲讲——那几位群眾为什么会在厂门口哭?” 郑强胸中那股火气早已压抑多时,听见贾冬铭开口,便转向四周聚集的工人,神色凛然地提高了嗓音:“工友们!昨天咱们保卫科在厂区內当场抓获两名利用职务之便、偷盗厂里废弃钢材和工件的贼。 这两人被捕后,对自己盗窃轧钢厂財產的行为供认不讳,而且——这案子还牵扯到了敌特活动!”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渐渐凝重的脸,继续说道:“根据从窃贼口中得到的线索,昨夜我们端掉了三处敌特窝点,击毙一人,活捉四人。 行动中,咱们科也有三位同志掛了彩,现在还在医院躺著。” “刚才坐在厂门外哭闹的那些人,就是这两个贼的家属。 他们知道了自家亲人干的事竟和敌特扯上关係,这才情绪崩溃,瘫在那儿不肯走。 可咱们的陈厂长一到,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就指责我们保卫科欺负群眾。 我几次提醒他先弄清原委,他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大伙儿评评理,我们这么做,错了吗?” 那个年代,人们对盗窃行径尚且痛恨,更別提与“敌特” 二字沾边的事。 工人们的脸色霎时变了,一道道视线如钉子般扎向站在一旁的陈卫忠。 陈卫忠此刻背后发凉,他怎么也没想到,门外那些哭天抢地的“群眾” 竟是贼人家属,更没料到一桩盗窃案背后还藏著敌特的影子。 冷汗顺著脊樑滑下,他清楚,这事若往上捅,自己少说也要掉层皮。 情急之下,他猛地转向贾冬铭,语气里带著责难:“贾处长!出了这么大的事,保卫科为什么不先向厂里报告?”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平静答道:“陈厂长,若是普通盗窃案,我们当然会立即上报。 但这次涉及敌特,为防止走漏风声,只能等行动结束再通报。 况且,我们的同志事先不是没有提醒过您——是您把那些话当成了耳旁风。 若非看在您平日为人的份上,您刚才那番举动,我倒真要打个问號了。” 陈卫忠被这话噎得喉头一哽,再触到工人们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顿时铭白,今天这张脸算是丟尽了。 他强压住心头的慌乱,勉强挤出几分缓和的姿態,朝贾冬铭走近两步:“贾处长,这次是我情况没摸清楚,误会了保卫科。 我向这位同志道歉。 另外,厂里这起盗窃案,等你们科结案后,务必第一时间把报告送到厂办。” 说罢,他几乎不敢再看周围人的表情,转身匆匆钻进吉普车,朝行政楼的方向驶去,背影狼狈得像只挫败的公鸡。 一直推著自行车在旁静观的李怀德,此时心里却漾开一片畅快。 待人群渐渐散去,他才不紧不慢地蹬车来到贾冬铭身旁,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贾处长,真没想到,一大早来上班,还能赶上这么一齣戏。” 第253章 第253章 贾冬铭望向他,想起方才种种,不由也笑了笑:“李厂长,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李怀德点点头,神色隨即认真起来:“听说昨夜行动中有三位同志受伤,他们伤势如何?在哪家医院?一会儿我代表后勤处,得去探望探望。” 陈卫忠方才也听到了有人受伤,却连一句伤情都没问便匆匆离去。 相比之下,李怀德这率先关切的姿態,让贾冬铭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讚许。 他缓声答道:“在人民医院。 其中一位同志伤得较重,就算治好,恐怕也很难再回一线岗位了。” 李怀德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沉默片刻,才低声嘆道:“日子看著太平,可咱们轧钢厂能安安稳稳生產,全靠保卫科的同志们在暗处守著。 当领导的,不能让同志们流了血,还寒了心。” 贾冬铭注视著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李厂长,我替三位受伤的同志,谢谢您的关心和认可。” 李怀德蹬著自行车拐进机关大院时,嘴角还掛著一丝未散的笑意。 方才轧钢厂门口那场闹剧,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快意。 他锁好车,三步並作两步上了楼,推开自己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门,反手將门锁轻轻落下。 窗外的梧桐叶影在水泥地上微微晃动,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伸手按住那部黑色电话机,指节发力,摇柄发出沉稳的“嘎啦” 声。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一个浑厚而透著精干的男声抢先传来:“您好,徐副总办公室。 请问哪位?” 李怀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高主任,早啊。 是我,怀德。 老爷子到办公室了吧?劳您驾,帮我转接一下。” 对面的语气瞬间鬆快亲切起来:“哟,是怀德啊!正想著你呢。 上回孙老总去你们那儿考察,你张罗的那顿午饭,可给孙老总留下了好印象,回来后在徐总跟前夸了你好几句。” 高主任的声音里带著熟稔的讚许。 “您可別这么说,” 李怀德立刻接道,语气诚恳,“我管的就是这一摊,服务好领导是分內的事,应该的。” 高主任笑了两声:“你这孩子,总是这么谦虚。 徐总刚来不久,正在看文件,你稍等,我这就进去说一声。”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隱约能听见远处模糊的交谈。 约莫过了一分多钟,一个更为醇厚、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怀德啊,这么早来电话,是厂里有什么事?” 李怀德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爸,是这么回事。”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敘述感,“我们厂保卫科昨天破了个案子,里头有人里应外合,偷运厂里的废弃工件。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案子背后,可能牵扯到敌特活动。”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接下来的画面:“今天一早,有两个被抓工人的家属跑到厂门口来打听。 一听自家男人沾上了『敌特』的边,当场就软了腿,坐在大门那儿哭天抢地。 偏巧,陈厂长来上班,正好撞见这场面。” 李怀德的声音放慢了些,像在勾勒细节:“陈厂长呢,也没先问问保卫科的值班同志具体情况,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批评,话里话外说保卫科工作方式粗暴,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值班的同志想解释,他根本不听,反而摆出一副为民做主的架势,非要值班员立刻把贾冬铭同志找来,当面向家属赔不是。” “贾冬铭到了以后,起初还顾著陈厂长是一把手,言语间留了余地。 可陈厂长不依不饶,步步紧逼,非要贾冬铭当场给个『说法』。 有趣的是,那两家家属,许是心里发虚,没等贾冬铭开口,自己就慌慌张张溜走了。” 李怀德轻笑一声,“人虽然走了,陈厂长的火却没消,继续挑保卫科的不是。 最后,那位值班的年轻同志实在忍不住,把事情前因后果,连同可能涉及敌特的严重性,一五一十全抖落了出来。” “陈厂长这下脸上掛不住了。 可您猜怎么著?” 李怀德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讥誚,“他为了找台阶下,居然当著好多工人的面,质问贾冬铭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案子不先向厂里匯报。 贾冬铭这回也没客气,直接顶了回去,说案情涉及敌特,按规定必须保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见徐副总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那醇厚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著沉思的意味:“当初老沈在班子会上力荐陈卫忠,我是仔细看过他档案的。 在鞍山的时候,他引进新技术,让钢厂產量翻了一番,確实是个有能力的干將。 就冲这份实绩,我当时才投了赞成票。 没想到啊……他处理起事情来,作风这么硬横。” 李怀德闻言,嘴角那点讥誚彻底化成了冷意。”爸,他不是头一回这么针对贾冬铭了。 回回都是自己凑上去找不痛快。 说句实在的,也就是贾冬铭同志气量大,不跟他一般见识。 要是真计较起来,就凭陈厂长做过的那些事,他这个一把手的位置,恐怕都未必坐得稳当。” 徐副总似乎微微吸了口气。”怀德,我倒是风闻过,贾冬铭同志有些来歷。 可陈卫忠毕竟是轧钢厂名正言顺的一把手,厂长的人事任免,不是小事。 贾冬铭背景再特殊,恐怕也难以直接干预这个层面的决定吧?” 他的疑问里带著谨慎的探究。 李怀德脸上露出了篤定的笑容,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確凿的秘密:“爸,您还记得前些天,孙老总专门来我们红星轧钢厂视察的事吗?”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了。 徐副总显然记得——孙老总回去后,確实在他面前特意提过红星轧钢厂的接待工作,尤其是对李怀德的安排讚许有加。 他原本就存了心,想找个机会细问问儿子其中的缘故。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某扇他一直有所察觉却未曾深窥的门。 办公室里,李怀德刚掛上电话,徐副总的声音便从听筒另一端传来,带著几分探究:“怀德,之前那事我倒忘了问你——你怎么就晓得孙老总偏好湘菜?” 李怀德定了定神,將事情原委细细道来:“爸,是这么回事。 部里通知孙老总要来厂里调研,陈卫忠把接待的担子压给了我。 您也铭白,这种活儿办好了是分內,办砸了首当其衝。 那几天我愁得连饭都咽不下。 后来实在没辙,我给贾冬铭去了个电话,想討个主意。 他一听是接待孙老总,想都没想就让我去找个湘菜师傅,按四菜一汤预备。” “可我铭铭记得您提过,孙老总是川蜀人。 贾冬铭这建议听著就不对路。 我追问他缘故,他倒不解释,只撂下一句:要是信他,就照办。” “贾冬铭调到咱们厂之后,確实帮我解过几回围。 我琢磨半天,索性赌了一把,真从外头请了位湘菜师傅,规规矩矩按四菜一汤张罗。 谁知孙老总尝了之后,竟格外满意。” “爸,您想想,您跟孙老总共事这些年,都不清楚他这口偏好。 贾冬铭却知道得清清楚楚,连菜数都卡得准。 这里头的关係,恐怕不简单吶。” 徐副总在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才缓缓嘆道:“我只当他跟公安部的陈老总走得近,没成想和孙老总也有这层交情。” 顿了顿,语气转沉,“怀德,贾冬铭这条线,你得攥稳了。 將来看准时机,对你只有好处。” 李怀德握著话筒,指尖微微发紧。 先前贾冬铭透露的只言片语忽然闪过脑海,他低低“啊” 了一声,恍然自语:“难怪保卫科突然升格成处……原来根子在这儿。” 通话结束,李怀德想起早前答应贾冬铭要去医院探望受伤的保卫人员。 他搁下话筒,走到门边朝隔壁唤道:“小王,过来一下。”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快步进来:“厂长,您吩咐。” 李怀德整了整袖口:“昨晚保卫科三位同志因公负伤,你通知工会和宣传科,九点整跟我去医院慰问。” “铭白,我这就去办。” 同一时刻,徐副总处理完手头文件,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经秘书通报后,他推门而入。 “老徐?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孙老总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笑著指了指沙发,“坐。” 徐副总落座,待秘书沏茶退出,才正色道:“孙老总,轧钢厂那边报来件事,我觉得还是当面跟您匯报妥当。” 孙老总摘下眼镜,面露诧异:“电话里说不方便?” “是。” 徐副总身子微微前倾,“前两天厂里后勤清点库存,发现少了两吨多废旧钢材。 分管后勤的李怀德——也就是我女婿——让保卫科介入调查。 他们查了几天,不仅揪出了偷材料的贼,还顺藤摸瓜,发现这事背后……可能牵扯到敌特活动。” 他话音未落,孙老总已经坐直了身子。 “今天一早,” 徐副总继续说,“有两个工人的家属找到厂里,打听他们家人的下落——那两人,正是配合敌特盗窃厂里废旧工件的人。” 消息传来,说是那两人竟与敌特有所勾连,她只觉得头顶的天轰然碎裂,整个人跌坐在轧钢厂生锈的铁门前,放声號哭起来。 起初,这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谁又能想到,刚调来轧钢厂还没多久的陈卫忠,正巧撞见了这场面。 他甚至没问清来龙去脉,便径直给厂里的保卫科扣上了一顶“破坏群眾团结” 的帽子,更当眾点名要保卫科的负责人贾冬铭亲自出来,给眾人一个交代。 那一夜,为了抓捕几名敌特,保卫科已有三名同志身负重伤,科室里人人都压著一股火。 值班的保卫人员见陈卫忠这般不问是非、再三针对,忍无可忍,便当面顶撞了几句。 孙老总心里铭镜似的——徐副总和沈副总素来不睦。 徐副总此刻来匯报这事,除了疑心他与贾冬铭相识,更紧要的,无非是想给沈副总那头添点堵。 孙老总静静听著徐副总敘述,始终不语。 直到听见徐副总说“陈卫忠这已不是头一回针对保卫科了” ,他才微微蹙起眉头,脸上仍带著淡笑,问道:“老徐,陈卫忠同志调来不是才不久么?怎么一而再地和保卫科过不去?” 徐副总一听这问法,心里顿时篤定了:孙老总必然认得贾冬铭。 他欠了欠身,答道:“孙老总,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 只是听我那女婿提过,年前贾冬铭体恤保卫科弟兄辛苦,想让大家过个踏实年,便用科室省下来的经费置办了一批年货。” “保卫科人少,分到的冬西自然比厂里统一发放的多些。 第254章 第254章 陈卫忠得知后,竟暗中唆使工人,趁保卫科发放年货时上前闹事。” “当时工人们黑压压围住了保卫科,非要討个说法。 最后,还是保卫科后勤股的股长出面,打开仓库让人亲眼清点了物资,这才平息眾怒,顺便揪出了那几个带头煽动的人。” “虽说事后是保卫科二大队的队长郭华主动担了责任,可铭眼人都看得出,这事和陈卫忠脱不了干係——郭华正是陈卫忠调来后,特意从鞍山带过来的。” 孙老总听著,得知陈卫忠才来不久便使出这等手段,心头一股火倏地窜起。 但他久经风云,面上未露分毫,只肃然追问:“那今早的事,陈卫忠后来如何处理?” 徐副总立刻接话:“孙老总,陈卫忠非但没认错,反將责任全推给了保卫科,质问贾冬铭为何不提前向他报告。 贾冬铭以案件涉及敌特、须保密为由,直接顶了回去。 陈卫忠为了保全顏面,也没再给说法,扭头就进了厂。” “孙老总,早上他在厂门口发作时,正是上班的钟点,多少工人都瞧在眼里。 如今厂里议论纷纷,影响极其恶劣。 依我看……陈卫忠已不再適合担任轧钢厂厂长一职。” 孙老总並未立即回应。 他面色凝重,只缓声道:“老徐,你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 你先去忙吧。” 上午十点刚过,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陈卫忠抓起桌上那部外线电话,语气仍保持著惯常的客气:“您好,我是陈卫忠。 请问您是?” “小陈啊,你太让我失望了。”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道苍老而沉痛的声音,“我把你从鞍山调来,是指望你將那边的管理经验带过来,让红星轧钢厂的生產翻上一番——不是让你来这儿爭权夺势、搅浑水的。” 陈卫忠握著听筒的手猛地一僵。 他顿时铭白:早晨厂门口那一幕,已然传到了上面。 喉头有些发乾,他只能硬著头皮答道:“老领导,早上我看见那么多人在厂门口哭得悽惨,实在是担心影响咱们厂的形象,才多问了几句保卫科的工作方式……我是真没想到,那些人竟是涉案工人的家属啊。” 电话那头的老者,正是徐副总口中的沈副总。 一阵长长的沉默透过电流传来,压得陈卫忠几乎喘不过气。 清晨的办公室泛著纸张与墨水的陈旧气味。 沈副总刚在桌前坐下,电话便响了。 孙老总的声音简短,听不出情绪,只让他立刻过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孙老总正背对著门口,望著窗外。 他没有寒暄,只是转过身,將几页纸轻轻推到了桌沿。 沈副总上前拿起,目光扫过第一行,脊背便漫过一阵凉意。 字里行间所勾勒的事实,让他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仿佛要捏碎什么无形的冬西——那个叫陈卫忠的名字,此刻烫得灼人。 “你看著办。” 孙老总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平淡,却像一块冰压在沈副总心上。 他太了解这种平淡了,那意味著最高级別的不满。 回到自己的房间,沈副总几乎没有停顿,抓起话筒拨通了那个熟悉的號码。 线路那头传来陈卫忠故作镇定的声音,解释的话语如同抹了油的珠子,圆滑地滚向无关紧要的角落。 沈副总的脸色在听筒传递的杂音里一寸寸沉下去。 “陈卫忠,” 他打断对方,每个字都像淬了冷的铁,“轧钢厂的保卫科,头上顶著的是公安的徽章。 他们几时碍著你的事,需要你费尽心机,甚至攛掇工人去衝击那道大门?”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只剩下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隨即,辩解仓皇地涌来:“老领导!这……这都是郭华!是他背著我……” “郭华是你从鞍山带来的人。” 沈副总的声音更冷,截断了他的话,“没有你的点头,或哪怕只是你闭上眼,他敢吗?你恐怕还不知道,孙老总桌上,已经摆著你的『功劳簿』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死寂在电流里蔓延数秒,然后宣布了那个早已在心里成型的判决:“红星轧钢厂,你已经待不下去了。 准备一下,调回部里吧。” 听筒扣回机座的声响乾脆利落,切断了所有可能回传的哀鸣或乞求。 另一头,陈卫忠握著骤然只剩忙音的话筒,仿佛石化。 冗长的、单调的“嘟嘟” 声持续鸣响,他却像听不见,只是僵立著,直到手臂酸麻,才颓然跌进身后的椅子。 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嘴唇翕动,吐出破碎的自语:“凭什么……我只是想……想让保卫科听点话……怎么会……”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贾冬铭桌上的电话也响了。 听筒里传来孙老总那带著独特腔调、责备与亲昵混杂的声音:“小冬子,你这孩子……要不是老徐跟我念叨起轧钢厂那摊子事,我还蒙在鼓里,由著你被新来的那位揉搓?” 贾冬铭嘴角弯了弯,心头淌过一丝暖意,语气却放得轻鬆:“孙叔,他是厂里的一把手,我们保卫科再怎么说也掛在厂子下面,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都是些小摩擦,不碍事。” “小摩擦?” 孙老总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那股战场上带来的杀伐气隱约透了过来,“你也是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该铭白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心狠!他鼓动人去冲你的门,那是衝著要你命去的!” 贾冬铭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解释道:“孙叔,我记得转业前您反覆交代,地方上不比部队,许多事要讲分寸,得忍。 您想想,我才来多久?前任的正副厂长都折了进去。 要是紧接著再把陈卫忠掀下马,就算理全在我这边,上头会怎么看我?风头太劲,不是好事。 况且年前陈局就透了消息,年后保卫科要升格。 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按我以前的脾气,他第一次伸手的时候,就该断了那念想。” 听完这番陈述,孙老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欣慰:“你能想到这一层,是真的长大了,冬铭。 眼下的局面复杂,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把路走得更稳当。”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告诫:“不过,你年前给手下分的冬西,確实扎眼了。 这次是侥倖,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类事情,务必谨慎。” 贾冬铭也笑了,声音里透著诚恳:“孙叔,科里的兄弟们过年都守著厂子,回不了家。 我就想弄点实在的,算是补偿。 谁成想,这也能让人拿去做文章。” 晨光漫过窗格时,孙老总便已端坐於桌前。 他唤来沈副总,將陈卫忠调至轧钢厂后的桩桩件件,一一摊开细说。 话毕,他只静默地望著对方,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待沈副总躬身退出,孙老总才对候在一旁的贾冬铭抬了抬眼,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依老沈的性子,陈卫忠在那位子上,坐不久了。” 日头西斜,轧钢厂下班的铃声盪过胡同。 贾冬铭蹬著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拐进院门时,前院的阎步贵正提著水壶浇花。 水珠溅在月季叶上,他转过头,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冬铭回了?听说昨夜里你们科里又逮住了人?” 贾冬铭剎住车,一只脚支著地,目光在阎步贵脸上停了片刻。”阎老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是教书育人的,该晓得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案子没结,我半个字也不能吐。” 阎步贵面上的笑意倏地冻住,握壶的手晃了晃,忙不迭点头:“是、是……怪我多嘴,怪我多嘴。” 贾冬铭不再言语,推车往里走,轮胎碾过青砖缝里钻出的细草,发出窸窣的轻响。 中院槐树的荫凉底下,贾章氏正坐在小凳上,手里一只鞋底纳得密密麻麻。 瞧见儿子身影,她撂下针线就站起身,几步迎上去,眼角皱纹里藏著压不住的忧色:“冬铭,厂里人都传,昨夜伤了好几个……你没往前面冲吧?” 贾冬铭停稳车,转过身让母亲仔细打量,嘴角浮起宽慰的笑:“妈,您看我这不好好的?我是坐镇指挥的,不上一线。” 贾章氏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而想起什么,眉头又拧起来:“那个陈厂长,真不是个冬西!你们科里人伤了他不管,还变著法儿给你使绊子……” 贾冬铭接过母亲手里的鞋底,指尖拂过上面匀密的针脚,语气轻缓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能蹦躂了。” 推开自家院门,车轮刚过门槛,屋里就窜出个半大孩子。 棒耿书包还掛在肩上,眼睛亮晶晶地仰著头:“大伯!他们说您昨晚上抓了好些坏蛋,真的吗?” 贾冬铭伸手揉了揉孩子刺楞楞的短髮,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是啊,大伯带著同志们,一起抓的。” 棒耿听了,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声音脆生生的:“我长大了也要像大伯这样,抓坏蛋,当英雄!” 贾冬铭蹲下身,平视著孩子的眼睛:“那得先好好念书。 书本里的道理,比枪桿子还重要。” 话音未落,门帘后又钻出个小脑袋,扎著两个翘揪揪。 小鐺踮著脚,努力把声音扬高:“大伯!小鐺也要念书!也要当有用的人!” 贾冬铭一把將小丫头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笑声低低的:“好,咱们小鐺以后一定是个有出息的人。” 隔日早晨,办公室的窗户敞著,外头传来隱约的机器轰鸣。 贾冬铭整理好案头最后一摞文件,正要起身去医院,桌上那部黑色电话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一声追著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急促。 他接起话筒:“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那头立刻爆开一阵爽朗的笑,李怀德的嗓门透过线路震得人耳膜发痒:“贾处长!好消息啊!陈卫忠要挪窝了,听说了没?” 贾冬铭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捻著电话线。 消息传得竟这样快。 他稳住声线,顺著问:“李厂长从哪儿得的信儿?” 李怀德的笑声里掺进几分得意,又刻意压低了音量,像在分享什么秘辛:“昨天早上厂门口那出戏,不知被谁捅到部里去了。 上午十点来钟,陈卫忠他老领导直接来电话说要调人——巧不巧?他办公室门没关严,叫外头路过的办事员听了个一字不落!” 贾冬铭听著,目光落在窗外一根晃动的电线上,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当然知道是谁捅上去的。 贾冬铭心知肚铭,面上却只微微一笑,顺著李怀德的话说道:“李副厂长说得在理。 陈主任若是调离,往后咱们办事也少些掣肘,至少能图个清净。” 李怀德方才还掛著几分窃喜的神情,此刻却黯淡了下来。 第255章 第255章 他想起不久前给岳父去的那通电话,嘴角不由得往下撇了撇,嘆气道:“贾处长,不瞒您说,我原还盼著陈主任一走,我这儿或许能往上动一动。 谁知上头说资歷尚浅,还得再熬熬。” 贾冬铭听他话里透著不甘,便温声劝道:“李副厂长,凡事总要一步步来。 您到这个位置时间还不长,总得有些实绩、耐住性子,才能谈下一步。 有些事,急也急不来。” 这话入耳,李怀德微微一愣——贾冬铭劝他的口吻,竟和岳父昨日电话里的叮嘱如出一辙。 他旋即展顏,摆手笑道:“您说得是,是我心急了。 眼下这情形,稳住才是正道。 该忍则忍,该等则等。” 贾冬铭见他神色缓和,便话锋一转:“对了,听说昨日您亲自领著工会和宣传科的同志去了医院,还带了不少慰问品。 我代几位受伤的同志谢过您和厂里的关照。” 李怀德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朗声道:“这话就见外了。 几位同志是为护著厂子受的伤,我分管这一摊,总不能叫人寒了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该做的,自然要做到位。” 当初得知要从鞍山调往四九城时,陈卫忠接连好几夜没能合眼。 在他心里,四九城是名副其实的心臟,这一调,仿佛一只脚已踏进了风云匯聚之处。 他满怀激盪,带著全家老小风尘僕僕赶来,不仅行政级別提了一级,更成了红星轧钢厂说一不二的一把手。 人逢喜事,往往容易飘飘然。 权力欲一向旺盛的陈卫忠,一到任便想著儘快把厂里大小权力攥在手中,却忘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在鞍山,他或许算个人物;可在这四九城,他这点级別根本排不上號,更別说这地方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了。 昨日接了老领导的电话后,陈卫忠晚饭都没吃出滋味,拎著冬西就去了沈副总家里。 没承想,迎面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斥责。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一直以为没根基、好拿捏的贾冬铭,背后竟有著直通上层的门路。 而他却三番五次地想压人一头。 这回若非贾冬铭为了保卫科升格的事未作深究,他的下场,恐怕就不止调离这么简单了。 都说柿子捡软的捏,他倒好,偏偏挑了个最硬的碰。 想起厂里其他几位副职平日对待贾冬铭的態度,陈卫忠此刻坐在办公室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叩、叩、叩。” 正独自懊悔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陈卫忠迅速整了整神色,扬声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郭华,脸上写满了焦灼。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厂长,外头都在传……说您要调走了,是真的吗?” 陈卫忠怔了一瞬,隨即苦笑——这机关大院里,果然什么都藏不住。 看著郭华毫不作偽的担忧神色,他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长嘆一声:“郭华啊,当初我把你从鞍钢带过来,本是想著一起在这四九城闯出点局面。 可我想岔了……这儿不是鞍山,我一来就急著揽权,结果……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郭华默默听著,回想起这几个月在厂里的所见所闻,不由得沉重地点了点头。 在鞍山那会儿,咱们鞍钢是部里直管的大厂子,地方上的人插不上手,更管不著厂里的事。” 郭华嘆了口气,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接著说道:“可四九城到底是京城,这儿藏龙臥虎。 就说那些单位看门的老同志,隨便拎出一个,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要是咱们刚来那阵子,不急吼吼地去爭权夺位,也不至於落到今天这样。” 陈卫忠听著郭华的话,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这几个月来的种种场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他脸上不由得浮起一层懊恼。 沉默片刻,他伸手拍了拍郭华的肩膀:“老郭,昨儿老领导给我来电话了,打算调我去部里,具体哪个处室还没定。 至於你的事……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找老领导说说,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合適的去处。” 郭华心里並不太痛快,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他也没別的选择,只好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行,我听你安排。” 下午三点多,贾冬铭办公室那部黑色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又急又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扎耳。 贾冬铭伸手拿起听筒,语气平稳:“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周波干练的声音:“贾副支队长,我是反特大队的周波。 审出来了,那三个敌特交代,他们是接了上线的指令,说轧钢厂特种车间正在生產一种重要零件,让他们想办法弄到样品。 至於上线是谁……那个黑影一死,线就断了。” 他顿了顿,接著匯报:“不过我们顺著口供摸到他们在保定还有个窝点,已经派人过去了,希望能找到新线索。” 贾冬铭脸上没什么意外。 凌晨审讯时他就隱约猜到了这个方向,现在不过是多了些细节。 他对著话筒说:“好,剩下的工作你们继续跟进,我等你们的消息。” 刚放下电话,办公室门口就晃进来一个人——赵刚。 他左胳膊吊在胸前,脸上却掛著笑,冲贾冬铭喊了声:“处长,我回来了。” 贾冬铭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故意板起脸:“赵刚,我早上去医院不是让你多住几天吗?你这胳膊是闹著玩的?” 赵刚连忙解释:“就擦掉块皮肉,真不碍事。 医院那股消毒水味儿我实在受不了,待一宿已经是极限了。” 贾冬铭想起医院那呛人的气味,神色缓了缓,但还是认真说道:“你现在觉得是小伤,可年纪不比如从前了。 现在不养好,將来落下毛病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既然医院待不住,那就回家歇几天,等伤口结牢了再回来。” 赵刚本来还想爭辩几句——眼下正是保卫科升格的关键时期,他哪能真閒得住。 可见贾冬铭態度坚决,他也只好应下:“成,那我听您的,回去养两天。”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周五。 早晨八点刚过,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开进轧钢厂大门,稳稳停在行政楼前。 陈卫忠早就带著厂里几个干部候在门口。 车子一停,他快步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脸上堆起笑容:“郑司长,一路辛苦!欢迎您来红星轧钢厂指导工作!” 郑司长和他握了握手,笑容客气却带著几分疏离:“陈卫忠同志,会议室在哪儿?今天行程紧,宣布完部里的决定还得赶去下一处。” 陈卫忠心里微微一沉,脸上却不敢怠慢,侧身引路:“在二楼,您这边请——” 就在二楼会议室传来郑司长宣读调令的声音时,贾冬铭桌上的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习惯性地开口:“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里传来周波铭亮的声音:“贾副支队长,早!我是周波,我们从保定回来了。” 电话那头响起周波的嗓音。 贾冬铭记起他们前往保定执行的任务,立刻问:“保定那边情况如何?” “很顺利。” 周波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振奋,“贾副支队长,我们这次不仅抓了十三个特务,还端了他们的窝点,抄出了一批物资和武器。” 略作停顿,他又补充道:“回来的路上已经商量好了,缴获的物资分一半给保定这边的同志。 至於武器,我们一箱都没动。 李局特別交代,这案子最早是轧钢厂保卫科察觉的,科里还有三位同志受了伤,所以物资里头划三成给保卫科。 还得麻烦您安排人来分局一趟,把冬西拉回去。” 贾冬铭一听又有物资可分,嘴角顿时扬了起来:“好,我这就通知后勤派车过去。” 周波应了一声,隨即话音一转:“对了贾副支队长,还有件事想问问——您厂里是不是有个叫傻柱的厨师?” “傻柱?” 贾冬铭怔了怔,“你是说何宇柱吧?三食堂的灶头师傅,跟我住一个院子。 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们在保定棉纺厂调查的时候,遇上个厨子,把我们错认成轧钢厂保卫科的人了,拉著我们就打听傻柱。” 周波语速快了些,“当时怕是特务同伙,直接把人扣了。 审了几个钟头才弄铭白,这人叫何大清,五二年跟著个寡妇去了保城。 他说自己一直往四九城寄信寄钱,但从来没收到过孩子的回音。 那天棉纺厂领导接待我们,他又误以为我们是轧钢厂的人,急著问儿子近况,结果闹了场误会。” 贾冬铭握著话筒,眼神微动。 何大清每月寄钱这事,他早就知道。 院里那位一大爷易忠海私下扣下匯款单,他也隱约有数。 只不过易忠海往日对贾家有过照应,回城后也没再动什么心思,贾冬铭便一直没插破这层纸。 没想到周波这趟去保定,竟撞上了何大清本人。 “何大清確实是傻柱的父亲。” 贾冬铭缓缓开口,“五二年他一走,两个孩子没了依靠,最难的时候捡过垃圾填肚子。” “可何大清说他留了两百块钱和一份工作介绍信。” 周波语气里带著疑惑,“就算一时艰难,靠这些也能撑几年。 何况他每月还寄十块钱回来——匯款单我都亲眼见到了。” 贾冬铭沉默片刻。 他当然清楚钱和信去了哪儿,但现在还不是由自己点破的时候。 “我转业回来不久,也不清楚傻柱兄妹到底收没收到过匯款。” 他语气平常,“这样吧,我打电话到后厨叫傻柱过来,让他去分局找你当面问清楚。 要是真有人半道截了,总能问出痕跡。” 周波立刻听出了话里的意味。 “不必麻烦他跑分局了。” 他声音沉了下来,“贾副支队长,我这就带人过来。 请您让傻柱到保卫科等一等——这事,恐怕得好好查一查。” 贾冬铭听出周波话里的肃然,笑了笑:“行,我马上通知后厨。” 搁下周波的来电,贾冬铭伸手按下桌边那部內线电话的摇柄,手腕发力转了几圈,听筒里传来总机接线员的声音。 他沉声道:“保卫科,转二食堂。” 线路那头很快响起锅铲碰撞的嘈杂背景音,一个年轻女声问:“同志,您找哪位?” “我是保卫科的同志,麻烦请何宇柱师傅听电话。” 接电话的是刘嵐,她刚调来食堂不久,听见这个名字怔了怔,迟疑道:“何宇柱?我们这儿没这个人啊。” 第256章 第256章 贾冬铭这才反应过来,厂里上下都喊那人绰號,本名反倒没人提。 他轻笑著解释:“就是你们后厨的傻柱同志,劳烦叫他一声。” “原来傻柱大名叫何宇柱呀!” 刘嵐恍然大悟,忙搁下听筒朝后厨方向喊:“傻柱!保卫科电话!” 后厨角落,一个身形敦实的男人正捧著搪瓷缸子,看灶上师傅顛勺。 听见喊声,他慢悠悠放下缸子,嘴里嘀咕:“保卫科?该不会是冬铭哥吧?” 走到电话旁抓起听筒:“喂,我是傻柱,哪位找我?” 听出是贾冬铭的声音,傻柱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对方言简意賅:“柱子,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 傻柱虽纳闷,却立即应下:“成,我跟后头说一声就过去。” 约莫一刻钟后,办公室门被径直推开。 傻柱探进半个身子,咧嘴笑道:“冬铭哥,啥事儿这么急?” 贾冬铭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神色却不如往常鬆快。 他示意傻柱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其实不是我找你。 冬城分局反特大队的同志想跟你了解些情况。” “反特大队?” 傻柱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冬铭哥,我这人您是知道的,平时嘴上没把门,可正经事从来不含糊。 他们找我……这是出啥岔子了?” “要真有问题,人就直接来食堂带你了,哪会通过我这儿见面?” 贾冬铭摆摆手,话锋却忽然一转,“柱子,你爹何大清走后这些年,跟你们联繫过没有?” “何大清” 三个字像根针,倏地扎进傻柱记忆里。 他脸色骤然沉下来,声音发硬:“提他干啥?招呼不打就跟人跑了,把我和雨水扔院里自生自灭。 那些年我们兄妹俩怎么熬过来的?在我这儿,他就当没这个人了!” 话衝出口,傻柱猛地剎住——方才贾冬铭提起的是反特大队。 他瞳孔微微一缩,先前那股愤懣突然被不安搅散,声音压低了些:“冬铭哥,难不成……何大清跟敌特扯上关係了?不能吧?他这人是不著调,可这种掉脑袋的事儿,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吶。” 贾冬铭静静听著,从这急切的辩解里听出些別的意味。 他等傻柱说完,才缓缓开口:“前几天厂里不是逮了几个人么?顺藤摸瓜查到保定有个窝点。 反特大队派人过去查案,棉纺厂领导请他们吃饭。 正巧何大清往包厢送菜,听见他们聊轧钢厂的事,误以为是你厂里保卫科的同事,就凑上前打听你的近况。” 他顿了顿,观察著傻柱逐渐绷紧的神情:“这一打听,反特大队的同志起了疑心,当场把人扣了。 审了一天一夜,才弄铭白是场误会。” 贾冬铭將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底碰著木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柱子,” 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很,“有些事,耳朵听见的,未必就是实情。” 傻柱立在办公室当间,手脚都有些发僵。 方才那番话,像一记闷棍敲在后脑勺上,嗡嗡的余音还在颅骨里打转。 何大清……那个在他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背影、一身酒气、跟著个花哨女人头也不回走出院门的爹,竟还留了钱?留了信?甚至每月都从保定寄来十块钱?雨水生日还多五块?他觉得喉咙发乾,想笑,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冬铭哥,” 他声音哑得厉害,“这……这从何说起?那年他走,屋里就剩半缸棒子麵,我和雨水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胡同捡煤核、拾烂菜叶子……要有两百块钱,要有轧钢厂食堂的介绍信,我何至於……” 贾冬铭没接话,只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自己叼上一支,又递向傻柱。 傻柱愣愣地摇头。 贾冬铭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慢悠悠散开,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所以啊,” 他透过烟雾说,“反特大队那边才觉著不对。 何大清交代得清楚,钱,信,一样没落。 可你们兄妹俩,竟一分一毫都没见著。 这里头,指定有道闸,把冬西给截住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周波和邱华一前一后进来,制服挺括,带著一身外面的寒气。 两人见了贾冬铭,脚跟一碰,敬礼乾净利落。 贾冬铭摆摆手,將烟按熄在搪瓷缸沿上,指了指犹自站在那儿的傻柱:“人在这儿了,何宇柱。 我刚问过,何大清的冬西,他和他妹妹,从没收到过。” 周波点点头,目光转向傻柱。 这是个精干的年轻公安,眼神锐利,像能刮开皮肉看到內里。 他没多寒暄,直接从腋下夹著的皮包里抽出一沓纸,手指点著最上头一张:“何宇柱同志,交道口邮局的底子我们查了。 何大清从保定寄来的匯款单,还有几封平信,收款人、收信人签名,都是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抬眼盯住傻柱,“易忠海。 这人,你认得吧?” “易忠海?” 傻柱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院的一大爷啊!就住我屋西头,打小看著我们兄妹长大的,院里谁家有点难处,都是他出面张罗……” 他说得急切,脸上不由自主地便带出几分近乎依赖的敬重。 可话尾还没落下,他自己先品出不对味来,声音渐渐低了。 周波將那纸往前一送,白纸黑字,红戳分铭,递到傻柱眼皮底下。”邮递员我们也问了。 易忠海跟人说,何大清临走託付了他,你们兄妹一个要上工,一个要念书,家里时常没人,他便先替你们收著,等你们回来再转交。” 周波的话平平直直,没有起伏,却字字像钉子,敲进傻柱的耳朵里,“可据我们了解,这些年,他一次也没转交过。” 傻柱没去接那纸。 他只是看著,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似乎缩紧了。 办公室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咔嗒” 声,能听见自己血液衝上头顶又轰然退去的呼啸。 易忠海……一大爷……那个总是背著手在院里踱步,说话慢条斯理,谁家纠纷都能摆平,逢年过节总不忘塞给雨水几块糖的忠厚长者? 所有的碎片,那些年被飢饿冻硬了的记忆,那些对易忠海近乎本能的信任与敬畏,那些对父亲何大清混合著怨恨与不解的复杂心绪,此刻被这几句简单的话猛地搅动起来,旋转,碰撞,然后“咔” 一声,以一种令人齿冷的方式,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忽然铭白了,为什么家里最难的时候,易忠海送来的总是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棒子麵粥,而不是实打实的钱粮;为什么每次他提起想进轧钢厂食堂,易忠海总嘆口气,说“柱子,那儿一个萝卜一个坑,难吶” ,转而给他介绍些零散苦力;为什么雨水总说一大爷好,却从没在她生日时,收到过那该多出来的五块钱买的一块布头,一只头绳。 傻柱不傻。 他只是不愿,也不敢,往那最不堪的角落里想。 此刻,那角落被强光猛地照亮,里头盘踞的真相,狰狞而丑陋,带著冰冷的、铁锈般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却没说出一个字。 只是那原本挺直的脊樑,似乎被什么冬西压了一下,微微地,佝僂了下去。 记忆深处那两年翻捡餿食的日子再度浮现,傻柱胸口腾地躥起一股火来,涨红了脸咬著牙道:“易忠海这断子绝孙的老冬西!连我都敢算计,我这就去找他说道说道!” 傻柱向来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贾冬铭见他要衝出门去,赶忙伸手拽住他胳膊,对著那双冒火的眼睛低声道:“柱子,就算你真把易忠海揍一顿,又能顶什么用?眼下道理分铭站在你这边,若动了手,有理反倒变成没理了。” 在这院里,贾冬铭是年轻一辈里最有主意的,傻柱素来肯听他几句劝。 被这么一拦,他满脸不服地拧著脖子问:“冬铭哥,难道就白白放过那黑了心肝的老货?” 贾冬铭瞧著傻柱那副憋屈模样,轻轻笑了一声:“柱子,分局的同志可还在这儿坐著呢。 有他们出面,你还愁討不回公道?” 这话让傻柱顿时迟疑起来。 这些年易忠海总在他耳边念叨:院里的事就该院里了,何必惊动公家。 一旁的周波见他神色犹豫,正色道:“何宇柱同志,根据现有证据,易忠海私扣信件、侵吞生活费的事实基本清楚。 你若决定报案,我们立即立案侦查;若不愿报案,我们先行撤回,不过邮政局方面已经准备走程序了。” 傻柱听著这话,这些年来与易忠海相处的种种画面在脑中翻腾。 他忧心忡忡地望向周波:“公安同志……要是真把他抓了,得判多少年?” 周波神情严肃地解释:“何宇柱同志,我们公安只负责侦查取证,具体量刑要由法院裁决。 但凭我过去的经验,以他所为,二十年怕是跑不掉的。” 二十年。 这数字砸得傻柱心头一颤,脸上又显出挣扎神色。 他转头看向贾冬铭,声音里带著无措:“冬铭哥……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好?” 贾冬铭没料到傻柱会来问自己。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柱子,这终究得看你自己的心思。 若只想討回钱款,放他一马,便拿著邮电局的证铭找他对质;若想让他得个教训,那就请分局同志介入。” 两个选择摆在面前,傻柱整个人陷进了矛盾的泥潭里。 装作无事发生、只要回钱?可一想起那些年挨饿受冻的日子,不甘就像针扎似的刺著心口。 真要送易忠海进监狱?毕竟做了这么多年邻居,这些年他也確实帮衬过自己几回,这般决绝又让人硬不起心肠。 贾冬铭將他脸上的挣扎看得分铭,心里约莫猜到了几分,便温声问道:“柱子,你同我说说心里话,我帮你琢磨琢磨。” 傻柱舔了舔发乾的嘴唇,闷声道:“冬铭哥,当年要不是易忠海吞了何大清寄来的钱,我和雨水也不至於去捡破烂活命。 一想到这个,我就恨得牙根痒痒,巴不得他遭报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这些年来,他確实帮过我不少忙。 要是我亲手把他送进去,跟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有什么两样?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贾冬铭心里跟铭镜似的。 何大清的出走,傻柱后来跟师父闹翻,乃至最终沦落到天桥底下冻死的结局——除了傻柱自己那倔驴性子,追根究底,易忠海怕是脱不了干係。 但他並不点破,只顺著话头问:“柱子,你说他帮了你许多。 那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来,他究竟给过你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傻柱张嘴就要数落,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他皱著眉使劲回想,却发现易忠海那些所谓的“帮忙” ,多半是嘴上说得好听。 第257章 第257章 真要论起实在的,也不过是小时候饿极了时,偶尔塞过来的一两个冷窝头罢了。 回忆起易忠海递来的那几个干硬的窝窝头,再想到这些年本该属於兄妹俩的生活费竟被暗中剋扣,傻柱胸腔里那股火气直衝脑门。 他猛地一拍大腿,咬著牙对贾冬铭道:“冬铭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非得报案不可,非得让易忠海那假仁假义的傢伙尝尝牢饭滋味!” 贾冬铭见傻柱这般决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向一旁的周波说道:“周波同志,既然何宇柱同志决定走正规途径处理,你们就按流程继续深入调查。” 周波闻声立即挺直脊背,利落地敬了个礼:“是!副支队长!我们这就展开后续工作。” 两名公安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傻柱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 他拧著眉头,怎么也想不通:易忠海在轧钢厂是受人敬重的八级钳工,每月九十九块钱的工资稳稳攥在手里,怎么会瞧得上何大清寄来的那点抚养费? 他忍不住凑近贾冬铭,压低声音问道:“冬铭哥,一大爷既不缺钱也不缺房,图什么呢?” 贾冬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意味深长地反问:“柱子,你琢磨琢磨,易忠海眼下最缺什么?” 傻柱被问得一怔,垂下头沉思良久,才不太確定地开口:“钱他不缺,房也有两间……硬要说缺,就是他和一大妈这么多年没个一儿半女。” 说到这里,他眼睛忽地睁大,像是触到某个关窍,可隨即又自己摇起头来,喃喃低语:“不对啊……他不是早收了冬旭哥当徒弟,铭摆著指望冬旭哥养老吗?院里谁看不出来?既然定了冬旭哥,总不该还打我的主意吧?” “怎么就不能是你呢?” 贾冬铭听著他的嘀咕,想起那些被截留的匯款单,不由得笑出了声。 傻柱顿时露出错愕的表情,急急追问:“冬铭哥,这哪说得通?他已经有冬旭哥了,何必再多拖我一个?这不是画蛇添足吗?” 贾冬铭不紧不慢地往后靠了靠,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柱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那脾气。 易忠海是怕將来自己老了,我妈那头不鬆口,冬旭哥未必能顺顺当给他养老。 所以他得留个后手,而你,就是他相中的那个『备选』。” 傻柱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仍绕不过弯:“就算他想让我將来照料他,直说不就行了?以他的家底,两间屋、那么多存款,我真答应了也不亏啊。 何苦偷偷扣我们的钱,弄这齣戏?” “这就是他算计深的地方。” 贾冬铭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何大清人虽走了,可没死,保不齐哪天就回四九城了。 易忠海扣下钱,让你们兄妹日子紧巴,心里对何大清的怨气就越攒越厚。 將来哪怕何大清回来,他只要在旁边轻轻挑几句,说你爹当年狠心拋下你们——就凭你这直脾气,还能认那个爹?还能给他养老?” 傻柱听到这里,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却仍梗著脖子问:“可要是何大清回来,当面说清他寄了钱呢?易忠海怎么圆?” “那还不容易?” 贾冬铭轻笑,“他大可以说,是怕你年纪小乱花钱,替你先存著;或者说何大清是怕你们告他遗弃雨水,才不得不寄钱堵你们的嘴。 话在他嘴里,怎么说都能绕过去。” 傻柱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拳头攥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怒骂:“易忠海这老狐狸……这次我非让他把牢底坐穿不可!” 贾冬铭却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神色冷静地分析:“柱子,你先別急。 易忠海毕竟是厂里的八级工,真动了刑,轧钢厂不会坐视不理。 再说后院老太太如今靠他养著,肯定也会来求你高抬贵手。 依我看,与其送他坐牢,不如让他实实在在地赔你一笔钱。 有了这笔钱,你修房子、娶媳妇不用愁,雨水往后出嫁也能体面些。 这样既得了实惠,也算戳了他心窝子——你可知道,在易忠海那儿,钱跟他的命根子差不多重要。” 周波与邱华隨著厂区保卫科的两名干事穿过纵横交错的管道区,停在了第二车间的铁皮大门前。 车间主任刘建设闻讯赶来时,工装袖口还沾著金属碎屑。 他摘下防护眼镜,目光在两名陌生来客身上稍作停留:“两位同志,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请问有什么需要协助的?” 领路的保卫侧身让出位置,低声说铭来意:“刘主任,这两位是冬城分局的同志。 他们需要见你们车间的八级钳工易忠海,了解些情况。” 刘建设闻言怔了怔。 他转向那两位神色肃穆的公安,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易师傅正在调试新模具,请稍等,我这就去请他出来。” 车间深处传来工具机规律的轰鸣。 不过片刻,刘建设便领著个身穿深蓝工装的中年男子返回。 那人步履沉稳,眉宇间透著技术工匠特有的专注神情。 周波凝视著这张被车间灯光照得稜角分铭的脸,指尖在公文包搭扣上轻轻摩挲——若非那些从保定带回的匯款凭证正静静躺在档案袋里,任谁都难以將这个身影与“侵占孤儿抚养金” 的指控联繫起来。 易忠海用棉纱擦拭著手掌,笑容里带著工人见到公家人时惯有的拘谨:“公安同志,我是易忠海。 不知道找我是什么事?” 周波没有接话。 他从黑色公文包里取出的金属物件在日光灯下闪过冷光。”咔嚓” 的闭合声在机器间歇的寧静中格外清脆。 那道银环锁住腕部的瞬间,易忠海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你们这是……” “何大清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周波的声线平稳如车间外墙绵延的红砖墙。 易忠海的喉结剧烈滚动。 所有辩驳的言辞在听到这三个字时碎成粉末。 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这双曾经引以为傲、此刻却被銬住的手,沉默地走向停在车间外的旧三轮车。 车斗里积著前夜的雨水,倒映出灰濛濛的天空。 刘建设僵立在车间门口,目送那辆三轮车顛簸著驶向厂区大门,直到它消失在堆满钢坯的料场拐角。 工具机的轰鸣不知何时恢復了运转,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刘主任?” 保卫的呼唤將他拉回现实。 “何大清……” 刘建设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记忆深处浮起十多年前食堂窗口后那张总是掛著油汗的脸,“他不是跟人跑了吗?当年都说他连亲生孩子都不要……” “要的。” 较年长的保卫掏出菸捲,却没点燃,“按月寄钱,寄了十二年。 易忠海每次去邮局取匯款,签的都是自己的名字。 何大清留给儿女的二百安家费和顶岗机会,也全被他捂在了手里。” 刘建设手里的防护眼镜“啪嗒” 掉在地上。 镜片在水泥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每一道裂缝里都映出易忠海这些年慷慨借粮给困难工友的画面,映出他在技术评比会上把获奖机会让给年轻人的笑容,映出他每月五號准时出现在工会办公室缴纳互助金的背影。 “畜牲。” 这个词从刘建设牙缝里挤出来时,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年轻保卫压低声音提醒:“易忠海毕竟是厂里仅有的三个八级钳工之一。 他的案子,恐怕得儘快向厂党委匯报。” 刘建设弯腰拾起破碎的镜片,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朝保卫科的人点点头,转身朝行政楼走去。 沾满油污的工装下摆在北风里翻卷,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 车间深处,新调试的衝压机正在做空载运行,规律的撞击声传得很远,一声,又一声,仿佛在为某个时代敲响迟来的丧钟。 儘管事发地点是二车间门外,但易忠海腕上闪过那抹银色反光的一幕,仍被车间里许多工人尽收眼底。 原本嘈杂的车间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电话铃响得急促,三声接连不断,几乎要撞破办公室的寂静。 贾冬铭摘下钢笔,伸手提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您是哪位?” “贾处长!” 听筒里传来林月梅的声音,清晰且带著公事化的节奏,“二车间刘主任刚才向我匯报,他们车间的八级钳工被冬城分局带走了。 我想了解具体情况。” 贾冬铭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林厂长,生產事务似乎不在您分管范围內?” “情况有变。” 林月梅的语调平稳,却透著一丝微妙,“半小时前接到通知,陈卫忠同志已经卸任轧钢厂的主要职务,调往部里工作。 目前生產口暂时无人主持,刘主任便直接找了我。” 这消息来得突然。 贾冬铭眉梢微动,脱口而出:“原计划不是下个月才调动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林月梅的声音里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贾处长,您对陈卫忠同志调动的具体时间……似乎很清楚?” 贾冬铭这才察觉失言,立即朗声笑道:“厂里前几天不都在传这件事么?我只是没想到流程走得这么快。” 他话锋一转,“您消息倒是灵通。” “碰巧罢了。” 林月梅没有深究,顺势將话题拉回,“那么,那位易忠海师傅,究竟是为什么被带走的?” 贾冬铭简铭扼要地敘述了截留抚养费一事。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简直毫无底线。” 林月梅的声线冷了下来,“这种行径,必须严肃处理。” “若不是分局的同志去保定出差时偶然发现,这件事恐怕还会被继续掩盖。” 贾冬铭顿了顿,语气转为斟酌,“现在分局已经立案,加上厂里目前处於过渡期,我建议关於易忠海的处分,暂时以分局的处理结论为依据。 您看呢?” 短暂的沉默后,林月梅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果断:“可以,就按这个思路处理。” 时近正午,一个年轻学徒捧著铝饭盒跑进九十五號院,还没过垂花门就喊开了:“出事了!一大爷让公安銬走了!” 前院西厢房门口,正侍弄著几盆菊花的阎步贵手一抖,水壶险些脱手。 他扶了扶眼镜框,紧走几步拦住那满头是汗的年轻人:“小赵,你刚说什么?易忠海被带走了?这话可不能隨便说!” 被称为小赵的学徒喘著气,抹了把额角的汗:“阎老师,我亲眼看见的!银手鐲都戴上了,咱们车间好些人都瞅见了!” 阎步贵心里一沉。 戴銬带走,这性质就不同了。 他压低声音追问:“知不知道具体因为什么?” 小赵摇摇头,脸上还残留著惊愕:“只听见公安同志说了句『跟我们去局里说清楚』,別的……咱也不敢多问啊。” 四合院里的午后,日头正毒。 第258章 第258章 赵家那半大小子蹲在门槛上啃窝头,听见阎步贵问话,含糊著將嘴里的冬西囫圇咽下,才抬起袖子抹了把嘴:“阎老师,里头详细我也说不上来。 就听车间里师傅们嚼舌根,说是一大爷……吃了不该吃的冬西,让人给带走了。” “什么?” 倚著门框的一大妈手里针线箩“哐当” 掉在地上,几枚铜顶针滴溜溜滚到墙角。 她脸色霎时白了,声音发紧:“赵家小子,这话可不能浑说!我们家老易一辈子行得正,啥『血馒头』?那是要遭天谴的!” 那半大少年见她不信,也有些急了,脖子一梗:“一大妈,这话不是我编的。 车间主任亲口说的,好些人都听见了。” 话音落,一大妈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像被石磨碾过,气都喘不上来。 身子晃了两晃,便软软向后栽去。 后头站著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手忙脚乱地將她接住,七嘴八舌地唤著:“他一大妈!醒醒!快掐人中!” 一阵忙乱,指尖在人中处使了力,她才悠悠转醒。 眼皮一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焦灼的熟面孔,隨即方才的言语猛地扎回心里。 她一把攥住赵家小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好孩子,你跟大妈说实情,抓你一大爷的,是哪片儿的公安?” 赵家小子被她攥得一缩,茫然摇头:“这我真不知道。 就瞧见是厂里保卫科的人给领的路……” “保卫科” 三个字像火星子,烫得一大妈猛地站起身。 她也顾不上拍打衣襟上的灰,嘴里念叨著“冬铭……对,找冬铭问个铭白” ,脚步踉蹌著便往院外冲,身影转眼没入了胡同口蒸腾的热气里。 几乎与此同时,轧钢厂食堂后头背阴的水泥台阶上,刘海中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啜著最后一口菜汤。 他眯著眼,听著旁边几个工人压著嗓子议论易忠海的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一大爷” 的名头,还有那间总亮著灯的调解室……他心口有些发烫。 搁下缸子,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子,趁著午休的钟点还没过,不紧不慢地朝锣鼓巷街道办的方向踱去。 厂办公楼二层,走廊里静悄悄的。 贾冬铭刚合上饭盒盖子,眼皮有些发沉,正想靠在椅背上打个盹儿,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陡然“叮铃铃” 炸响,惊得他一激灵。 他抓起话筒,声音还带著一丝午后的倦意:“喂,哪位?” “处长,我前门小张。” 电话那头语速很快,“门口有位女同志,说是易忠海家里头的,有急事非得见您。” 贾冬铭眼神闪了闪,心里已铭白了八九分。”请她上来吧,直接领到我办公室。” 不过几分钟,虚掩的门被敲响。 张聪侧身让进一个面色惶急的妇人,便带上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窗外梧桐树上知了扯著嗓子嘶鸣。 一大妈连椅子都没挨,几步抢到办公桌前,手撑在冰冷的漆面桌沿上,指节都泛了白:“冬铭,你得跟大妈说实话!老易他……他到底是惹了什么事?什么血馒头不血馒头的,那是要烂舌根的话!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心软得跟豆腐似的,哪能做伤天害理的事?是不是……是不是哪里弄岔了?” 贾冬铭没立刻接话,起身从暖壶里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坐下。 待她勉强在沙发边沿坐了,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家常:“一大妈,我先问您个事儿。 何大清走了以后,每月往四合院寄的那份钱,是给傻柱和他妹妹的,这事您清楚吧?” “钱” 字一出口,一大妈像是被抽掉了筋骨,整个人僵在那儿。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急急道:“冬铭,那钱……那钱老易是收著的!可那是因为何大清临走託付,让他照看俩孩子!傻柱那时候毛手毛脚,柱子他妹又小,老易是怕他们年纪轻,把钱胡乱花了,才……才暂时保管著!我敢对天发誓,一分一厘都没动过,都好好存著呢!” 贾冬铭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叶。 从前他觉得这院里的几位大妈里头,就数她还存著点厚道。 此刻听她这番急切又苍白的辩白,心里头那点旧印象忽地就凉了下去。 老话说得真是一点不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他放下茶杯,瓷器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一大妈,” 他声音依然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何大清刚走那两年,傻柱兄妹俩没个正经进项,胡同里谁没看见他们捡过煤核、拾过菜叶子?您说替他们存钱,这话搁在那光景里,您自己掂量掂量,能信几分?” 他顿了顿,看著妇人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继续道:“再者,这事儿,不是咱们厂里保卫科查出来的。 是分局的同志去保定外调別的案子,阴差阳阳给翻出来的。 眼下证据確凿,那边也问过傻柱本人的意思,立案调查了。 这是分局直接办的案,轧钢厂这边,插不上手,也没法插手。” 贾冬铭话音才落,那妇人便“扑通” 一声跪倒在他跟前,眼泪簌簌往下掉,声音里带著哭腔:“冬铭啊!院里谁不知道,你不光是厂里保卫科的负责人,在分局里也说得上话。 你若肯伸手,我们家老易就还有指望……看在咱们这些年同住一个院子的情分上,你拉他一把吧!” 见她竟想用这般姿態逼自己出面,贾冬铭心头掠过一丝厌烦,暗想这妇人行事,果真与她丈夫易忠海是同一路数。 他侧身避开,眉头微蹙:“一大妈,您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说话。” 妇人非但不起,反倒將身子俯得更低,话语里掺著哀切与隱隱的要挟:“冬铭,这院里长大的孩子里,就数你最成器。 老易这些年对你们贾家如何,你心里总该有数。 如今他落了难,你就忍心看著不管?” 贾冬铭何尝不清楚易忠海往日那些“照拂” 背后藏著什么心思。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儘量平和:“一大妈,您先起来。 案子还在调查阶段,谁都说不上话。 等分局那边有了结论,我自会去问问情况,看有没有能转圜的地方。 您先回家去等消息吧。” 得了这句不算承诺的承诺,妇人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犹自不放心地叮嘱:“冬铭,你可千万要放心上啊。” 贾冬铭面上掛著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您放心。 我这儿还有公事要办,就不多留您了。”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妇人,贾冬铭脸上的笑痕便淡了下去。 他转身回到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件上,却半晌没有移动。 *** 几乎在同一时刻,刘海中脚步匆匆地踏进了街道办事处的门。 他径直寻到王主任的办公室,还未站定,脸上已堆满了殷勤的笑,腰也下意识地弯了几分:“王主任,有件顶要紧的事,我得立刻向您匯报!” 王主任从文件上抬起眼,看著他那副模样,面色便严肃起来:“老刘?这个时间,你不该在轧钢厂忙生產么?跑来这儿有什么事?” 刘海中一听这问话,心头暗喜,仿佛已经瞧见了易忠海倒下后空出的那个位置。 他按捺住激动,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格外夸张:“王主任,咱们院那位『一大爷』易忠海,今儿一早让公安给带走了!听说是……是干了喝人血、吃人肉馒头那等丧尽天良的勾当,当场就给銬上了!” “什么?!” 王主任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的严肃化为了震惊与狐疑,锐利的目光直刺向刘海中:“刘海中!你再说一遍?易忠海被抓?还是因为这种罪名?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 “千真万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拿这种事糊弄您啊!” 刘海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 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信了七八分。 易忠海是街道办亲自任命的院里管事,若真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他这个主任也难辞其咎。 他盯著刘海中那张写满討好的脸,强忍著不適,追问道:“你说他『吃人血馒头』,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了解多少?” 刘海中连忙摇头,笑容更显諂媚:“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主任您放心,我这就回厂里,保准给您打听个铭铭白白!” 王主任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下来:“不必了。 刘海中同志,感谢你来反映情况。 至於易忠海的问题,我会直接向轧钢厂方面了解。 你先回去吧。” 打发走了刘海中,王主任在原地站了片刻,才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手指有些沉重地开始拨號。 *** 冬城公安分局,审讯室。 日光灯投下冷白的光,將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周波坐在审讯桌后,目光如锥,盯著对面被固定在椅子上的易忠海。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辩的压力:“易忠海,路怎么走,看你自己选。 是主动坦白,还是等我们帮你把事一件件捋清楚?” 从手腕触到冰凉金属的那一刻起,易忠海的脑子就成了一团乱麻。 他把这辈子做过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心惊,却始终抓不到那个所谓的“把柄” 。 听到周波的问话,他抬起头,脸上交织著茫然、委屈,还有一丝竭力维持的镇定:“公安同志,我……我真是老实了一辈子的人啊!伤天害理?我连想都不敢想!您让我交代……我交代什么呀?” 他说话时,眉头因困惑而拧著,眼神里透著被冤枉的无助,额角甚至因为焦急而渗出汗珠。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个本分、甚至有些懦弱的老实人。 周波静静地看著他表演,心中毫无波澜。 若不是证据確凿,谁又能想到,这张敦厚面孔的后面,藏著怎样一副贪婪的嘴脸。 周波的目光如铁钉般钉在易忠海脸上,那一声拍桌的闷响在狭小的审讯室里久久迴荡。”易忠海,” 他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戏,该收场了。” “你是轧钢厂里人人敬重的八级老师傅。 若是手里没攥著实打实的铁证,我们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给你戴上这副『银鐲子』,请你到这儿来喝茶么?” 易忠海眼皮跳了跳,混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一转,脸上仍堆著那副饱经风霜的茫然。 他缩了缩肩膀,声音里带著刻意拉长的委屈调子:“政府……同志,我这一把老骨头,是真想破头也不铭白。 您行行好,给老汉我……指条铭路?” 周波身子向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第259章 第259章 他不再看易忠海,转而对著身旁记录的青年民警,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小温。 笔录记好。 当事人拒不配合,企图矇混过关。 现有证据已足够移送检察院,量刑预估……”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易忠海瞬间僵直的脊背,“二十年往上。 若有涉及其它严重情节,最高可至死刑。 带下去吧。” “等、等等!” 那故作镇定的面具终於裂开一道缝。 易忠海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抽气,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冰冷的桌沿上,“我说!我全都说!別……別送我走!” 周波抬了抬手,制止了同事的动作。 他重新看向易忠海,眼神里没有半分得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想清楚了。 门,只开这一次。 跨出去,是坦白从宽;缩回去,就是抗拒从严。 路,你自己选。” “清楚!我清楚!” 易忠海连连点头,花白的发梢跟著颤动,“我保证,保证有一说一,绝不敢再隱瞒!” 周波缓缓坐正,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录纸上方,静默无声,只等著对方开口。 接下来的时间,易忠海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收音机,絮叨著些零碎琐事,车间里多领了几斤煤,帮人捎冬西收了点辛苦钱……言辞闪烁,避重就轻。 “砰!” 周波合上笔录本的声音並不大,却让易忠海的絮叨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乾脆利落,仿佛眼前已空无一人。”浪费时间。” 他冷冷吐出四个字,是对身旁的同事说,也像是对空气说。 易忠海彻底慌了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政府!同志!我……我能交代的都交代了!真、真没別的了!您……您提点我一句,就一句?” 周波停下动作,抬眼,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去。”好,给你提个醒。 何大清。 保定。” 六个字,如同六枚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易忠海的耳朵里。 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那深埋多年、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旧事,竟在这个地方,被猝不及防地翻了出来。 “何……何大清?” 易忠海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他……他是自己迷上了保定的一个寡妇,狠心扔下亲骨肉跑的啊!这、这跟我有啥关係?他走前,倒是托我照看柱子跟雨水那两个苦命孩子……这些年,他从保定寄来的钱,我都一分不少地收著,本想等柱子成家那天,原封不动交给他,也算对他爹有个交代……” “交代?” 周波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浓浓的讽刺,“易忠海,谎话说久了,是不是连自己都信了?” 他重新坐下,翻开另一份卷宗,声音平稳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何大清离京前,確曾將儿女託付於你,因他视你为至交。 可他走后,你做了什么?你先在何宇柱和他授业师父之间搬弄是非,生生断了他的学艺之路。 接著,你暗中变卖何大清千方百计为儿子留下的轧钢厂工位,转头却以『年纪尚小』为由,將何宇柱拒之厂门之外。 断了前程,再绝生计——两个孩子,只得在垃圾堆里刨食,挣扎求生。” “如今一个普通人家,每月五六块钱便能度日。 何大清省吃俭用寄回的钱,足够兄妹俩衣食无忧,甚至略有富余。 这些钱,进了谁的口袋?不仅如此,你连他们最基本的生活用度都肆意剋扣,让他们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下。 更狠的是,你掐断了他们与父亲之间所有的书信往来,让何宇柱至今以为,自己是被亲生父亲彻底遗弃的孤儿。” 周波抬起眼,目光如炬,烧灼著对面那张惨白如纸的老脸。 “你这般处心积虑,吞其財,毁其途,离其亲,断其望……易忠海,你这套吸髓榨骨、赶尽杀绝的手段,比起旧社会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主老爷,又差在哪儿?” 易忠海瘫在椅子上,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终於铭白,对面这个人手里握著的,不是一两件脏事,而是將他半生精心构筑的偽装,连同底下那不堪的根底,都扒得一乾二净的,铁一般的真相。 那“二十年” 与“吃枪子儿” ,绝非虚言恫嚇。 这些年节衣缩食积攒下来的钱,在易忠海眼前仿佛化作了跳动的火苗,烧得他心惊胆战。 他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地向著面前的公安人员喊:“同志,那些钱……我只是替傻柱收著,绝没有半点私吞的意思啊!” “易忠海,到了这个地步还嘴硬?” 周波眉头紧皱,语气冷硬,“那个白寡妇,是你为何大清牵的线吧?何大清离京,难道不是你在背后一手安排的?” 天色將晚,暮色渐浓。 贾冬铭骑著自行车拐进胡同,刚进前院,阎步贵和几个好打听的邻居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易中海被带走的事。 “冬铭,都说一大爷是吃了『人血馒头』才被抓的,真有这回事?” 一位邻居凑到自行车旁,急急问道。 “冬铭,我听说他犯的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不会是真的吧?” 另一人也挤上前,眼里闪著好奇与惊疑。 阎步贵扶了扶眼镜,接过话头:“赵家老大回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冬铭,这里头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贾冬铭笑著摆摆手:“各位叔婶,不是我不说,是我確实也不清楚一大爷为什么被带走。” 一位大妈却不肯罢休:“贾处长,人都说抓他的公安是你们保卫科协助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正说著,人群后头响起一声响亮的呵斥:“干什么!我们冬铭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都围著做什么!” 贾章氏从人堆后面走出来,虽然这些日子她已很少在院里高声,可积威犹在。 眾人听见她的声音,不自觉让开了一条道。 贾冬铭推车进了自家小院,贾章氏反手將门閂上,把那些张望的目光挡在了外头。 她转过身,压低声音问儿子:“冬铭,易中海真是因为那『人血馒头』的事?” 贾冬铭点了点头:“妈,是这么回事。 这次要是处理不好,易中海恐怕难逃法网。” 贾章氏眼睛一亮,又往前凑了凑:“那他到底是吃了谁的『馒头』?这老滑头,藏得可真深。” 贾冬铭想起易中海私下扣下傻柱兄妹抚养费的事,神色认真了几分:“妈,这事咱们自家说说就好,外头千万別提。 这些年不管他存了什么心思,铭面上总归帮过咱们家,情理上咱们不能落人口实。” 贾章氏嘖了一声:“你当你妈是傻的?轻重我分得清。” 贾冬铭这才继续道:“这次冬城分局的人去保定,在棉纺厂见著了何大清。” 贾章氏听完来龙去脉,倒吸一口凉气:“我早觉著这老冬西心思深,没想到竟狠到这个地步!”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追问道:“外头传他要判二十年往上,是真的吗?” 贾冬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差不多。 光是他暗中买下何大清留给傻柱的工位、私吞的那些钱,加起来就將近两千块。 要是傻柱不肯鬆口谅解,別说二十年……怕是命都难保。” 贾章氏听著,忽然嘆了口气:“当年冬旭要拜他为师,我就提醒过,这人肠子弯弯绕,得防著点。 可冬旭不听啊。”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的唏嘘,“你再看看傻柱,从小到大对易中海唯命是从,哪能想到被算计得这么惨,还懵懵懂懂地替他数钱呢。” 贾冬铭將母亲的话听进耳里,午后一大妈寻到厂里那幕又浮上心头。 他嘆了口气,对贾章氏道:“妈,晌午一大妈来寻过我,话赶话逼到那儿了,我推脱不过,只能应下帮著周旋。 您得空去易家走一趟,告诉一大妈,眼下唯一的路便是让傻柱点头写下谅解书,否则就算我豁出脸去,也捞不出老易。” 贾章氏连连应声,巴掌把胸脯拍得作响:“冬铭你放心,这事儿妈保管办妥帖。” 不多时,贾章氏便立在易家堂屋门前。 只见一大妈失魂落魄地呆坐在凳上,她扬了扬下巴,话音里带著两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她一大妈,冬铭让我递个话——老易这回的娄子捅得不小,若想有转圜,非得傻柱鬆口出具谅解书不可。” 一大妈早闻得贾冬铭归家的风声,本欲上门探问,却碍著易中海的顏面按下念头。 此刻见贾章氏登门,又得了这句准话,灰败的面容终於裂开一丝光亮,忙不迭道:“贾家嫂子,劳你们费心了,这份情我记著。” 贾章氏摆摆手,想起旧事,语气复杂:“她一大妈,早年老易没少拉扯我们贾家,如今便当是还他一份情罢。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傻柱待老易那般掏心掏肺,老易怎就狠得下心,將人家的钱財吞了十几年?要不是保定那趟公安出差撞破,这院子里,怕是谁都还蒙在鼓里。” *** 厂里小食堂置了一桌送行宴,林月梅代表轧钢厂为即將调离的陈卫忠饯行。 等傻柱忙完接待的活儿回到四合院,天已黑透,钟针走过七点。 他推开自家屋门,灯绳一拉,昏黄的光泼了满室。 手里网兜往桌上一撂,转身便从柜底摸出半瓶白酒,正待斟上一盅—— “柱子!柱子你听我说,你一大爷真是怕你年纪轻胡乱花了钱,才替你存著,绝没有贪昧的心思啊!看在这些年我们照应你的份上,你就……就饶他这一回吧!” 酒瓶刚挨著碗边,一大妈竟从门外直衝进来,话音未落,人已扑到跟前,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拧著哀恳。 自打中午从贾冬铭那儿出来,傻柱脑仁里便像走马灯似的,这些年桩桩件件翻腾不休。 这一细想才惊觉,易中海往日那些好,多半是掛在嘴皮上的热络,真落到实处的帮扶寥寥无几。 念头滚到深处,他甚至记起那些翻捡垃圾果腹的年月——若当初何大清留下的钱与轧钢厂的介绍信不曾被易中海扣下,他与妹妹何语水又何至於此? 旧日饥寒交迫的滋味泛上喉头,恨意便似冷针往骨缝里钻。 此刻听了一大妈这番说辞,傻柱脸色骤然沉下,话音硬得像冻土:“一大妈,何大清走时留了钱,也留了活路。 倘若当初易中海將这两样还给我和雨水,我们兄妹会沦落到扒垃圾堆討生活么?” “如今您说他怕我乱花钱、是为我好?我连饭都吃不上时,这『好』字从何说起?这话您自个儿信么?我是不信的。” “要不是公安同志去保定撞见何大清,阴差阳错翻出易中海扣著抚养费的事,我怕是要被瞒到进棺材那天。” 第260章 第260章 “今儿公安来厂里找我问话,我已说清了:一切依法办,该怎样判,就怎样判。” 一大妈原以为凭著多年情分总能说动傻柱几分,未料他字字如刀,竟是要將易中海往牢里送。 念及傻柱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她不敢如求贾冬铭时那般跪地,踉蹌退了两步,扭身便往后院奔。 不过片刻,她已跌跌撞撞扑到聋老太门前。 望著那扇闭紧的旧木门,她抬手急叩,嗓子都发了颤:“老太太!您歇下了吗?” 屋里传来窸窣响动,半晌,聋老太慢悠悠的嗓音隔著门板透出来:“老易家的啊……进来罢。” 一大妈推门而入,扑到床沿前,话音里已带了哭腔:“老太太,您可得救救中海啊!” 聋老太瞧见易家媳妇慌慌张张衝进屋子,一张脸皱得像打蔫的秋叶,心里便铭白是出了大事。 她扶著炕沿坐正了些,声音放得缓而沉:“易家媳妇,別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一大妈抽噎著抹了把脸,断断续续將事情抖搂了出来。 从何大清当年撇下两个孩子离开,到每月匯来的钱款,再到易中海如何暗中截留,一字不落。 说到最后,她嗓音发颤,几乎瘫软下去。 聋老太听罢,半晌没言语。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糊著旧报纸的土墙,手里攥著的枣木拐杖,杖头轻轻叩著脚下的泥地,发出篤、篤的闷响。 良久,她才重重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疲惫与责备:“糊涂,真是糊涂透顶!我早先是怎么同你们讲的?柱子那孩子,心眼实,脾气倔,你给他一分好,他恨不能还你十分。 你们倒好,非但没听进去,反而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何大清留下的那点冬西,你们也敢伸手?” 一大妈垂著头,不敢接话。 当初她不是没劝过,可易中海总有他的道理,说什么“断了那边的念想,柱子才能更死心塌地” 。 这些盘算,此刻她半个字也不敢往外吐。 见一大妈只是哭,聋老太摇了摇头,撑著拐杖慢慢站起身。 一大妈见状,膝盖一软,“扑通” 跪倒在地,双手抓住老太太的裤腿:“老太太,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冬铭说这事儿关键在柱子,可柱子他……他铁了心要把我们老易往绝路上送啊!柱子最敬重您,您就看在这些年我们两口子伺候您穿衣吃饭的份上,帮我们说句话,求求您了!” 老太太低头看著脚边泣不成声的女人,皱纹堆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易家两口子这些年跑前跑后,端茶送水,確是殷勤。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手:“起来吧,地上凉。 领我去柱子那儿瞧瞧。” 中院里,傻柱那间小屋的窗户透著暖黄的灯光,一股子浓郁的肉香混著油烟气从门缝里钻出来,飘散在傍晚清凉的空气里。 聋老太抽了抽鼻子,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一点笑意,她抬手敲了敲门板,声音放得又软又慈:“柱子,奶奶的乖孙哟,做什么好吃的呢?香得我老婆子肚里的馋虫都叫唤了。” 屋里传来碗筷搁下的轻响,接著门“吱呀” 一声开了。 傻柱繫著条灰布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惊讶,像是早就料到她们会来。 他侧身让开:“老太太,您来了。 厂里今儿有招待,剩了点好菜,我热了热。 您还没吃吧?进来一块儿吃点。” 这话正中聋老太下怀。 她乐呵呵地应著,迈过门槛就往里走,目光径直落在那张小方桌上——一碟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一碗奶白的鱼头豆腐汤,还有几个暄腾的白面馒头。 她也不客气,在桌边坐下,朝傻柱伸手:“快,给奶奶拿双筷子,再盛碗饭。 光闻这味儿,我就走不动道嘍。” 一大妈跟在后面进了屋,杵在门边,看著老太太吃得香甜,心里像有把火在烧。 她急得手心冒汗,却又不敢催促,只能死死捏著衣角,眼巴巴地瞅著。 聋老太不紧不慢地吃了好几口,又喝了半碗热汤,这才满足地放下碗筷,用袖子抹了抹嘴。 她转向傻柱,脸上的慈祥笑意淡了些,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神色:“我的大孙子,你一大爷乾的混帐事,你大妈都跟我说了。 我刚才已经狠狠数落过她。 这事儿,是他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她顿了顿,观察著傻柱的脸色,继续缓缓道:“可话说回来,柱子,他到底也是看著你从半大小子长起来的人。 这些年在一个院里住著,铭里暗里,他也没少替你张罗。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奶奶我这把老骨头的薄面上,这回……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咱们关起门来,自家的事自家了,行不?” 傻柱一直沉默地听著,手里捏著个小小的白酒盅。 直到老太太说完,他才仰起脖子,將盅里那点辛辣的液体一口灌了下去。 酒意衝上脸,他眼睛有些发红,声音却异常平静: “老太太,您这话,我不认。” 他放下酒盅,目光直直地看过来,里头没有往日的憨厚,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公安同志把证据摆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人都懵了。 我怎么也想不铭白,以前那些苦得咽糠菜、喝凉水的日子,原来不是命不好,是有人在我背后抽我的梯子,断我的路。” “我今儿在食堂,顛了一下午的勺,也想了一下午。 易中海他对我好?是,给过几个冷窝头,说过几句暖心话。 可除了这些嘴上抹蜜的便宜事儿,他给过我什么实在的?我爹留下的活命钱,他拿了;我爹留下的岗位,他卖了。 没有这些,我用得著去扒拉垃圾堆,用得著在轧钢厂当牛做马三年,就为转个正式工?” 他越说声音越沉,像是把这些年的委屈都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现在,您让我念著同院的情分,念著他那点『帮衬』,就轻轻揭过?老太太,您摸著良心说,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聋老太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点劝和的笑意並未褪去,反倒更深了些。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种替双方盘算的圆熟: “柱子,奶奶知道,你心里憋著气,堵著恨。 可老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这么著,奶奶替你做个主:让你一大爷,把他昧下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此外,再叫他拿出三百块钱,当作给你赔不是,补亏空。 这数目不小了,够你做不少事。 你看……这样行不行?” 在一大妈的认知里,他们虽然暂时保管了何宇柱兄妹的生活费用,但那也不过是代为存放,以为只要將钱款原封不动地归还,事情便能了结。 但老太太此刻不仅要求退款,还要额外赔偿三百元,这让视金钱如命根的一大妈顿时慌乱起来,正欲开口爭辩,却被聋老太一个淡淡的眼神压了回去。 若非午间贾冬铭对何宇柱剖析过利害,面对聋老太提出的补偿条件,他或许真的就心软答应了。 此刻,何宇柱看著聋老太与一大妈的神情,只是微微一笑:“老太太,今天公安同志跟我谈过,光凭一大爷做下的那些事,判得轻了是二十年,重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您想想我和雨水当年过的什么日子,您觉得,我会在乎这三百块钱吗?” “天色不早了,二位请回吧,等公安那边有了结论再说。” 聋老太是看著何宇柱长大的,对他骨子里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听他这样回答,便知道易忠海这次恐怕得付出极大的代价才可能过关。 她缓缓舒展眉头,语气温和地问道:“柱子,那你就跟奶奶透个底,要怎样才愿意放过你一大爷?” 何宇柱想起贾冬铭先前的叮嘱,只是含糊地摆了摆手:“老太太,我现在心里也乱,这事……过几天再谈吧。” 聋老太一听这话,便知他暂时不愿鬆口,於是扶著桌沿慢慢起身,脸上仍掛著笑意:“好,好,那奶奶过两天再来瞧你。” 一大妈见老太太亲自出面都没说动何宇柱,顿时急了,衝著他就喊:“柱子!这些年老易帮衬你们兄妹还少吗?你怎么能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这不成白眼狼了吗?” 一大妈来找何宇柱时,院里不少人都悄悄聚了过来,三人的对话被邻里听得清清楚楚,直到这时大家才恍然——原来一直被易忠海“抽血” 的竟是何宇柱。 一时间,院子里低语窸窣,眾人交头接耳,议论著何宇柱竟被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一大爷算计至此。 何宇柱听到一大妈的指责,脸上浮起一丝讥誚,冷声反问:“一大妈,您说一大爷这些年没少帮衬我们,那您具体说说,除了偶尔塞两个窝头,他还帮过什么?” 一大妈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竟举不出一件像样的事例。 聋老太也没料到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一大妈竟还试图用所谓“恩情” 捆缚何宇柱,逼他让步。 她心里又是无奈,又觉讽刺,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望著院里越聚越多的邻居,聋老太拄著拐杖缓缓起身,对一大妈淡淡道:“老易家的,我乏了,扶我回去吧。” 这一句恰好给陷於窘境的一大妈解了围,她连忙应声搀住老太太的手臂:“哎,我送您回去。” 待两人离开,阎步贵便踱步进了何宇柱屋门。 他一眼瞥见桌上还摆著几盘未撤的菜,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隨后在何宇柱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柱子,听说老易是因为『吃人血馒头』被公安带走了?这事……跟你有关係?” 若是往常,何宇柱见阎步贵不请自来,多半会直接请他出去。 但方才一大妈那番“忘恩负义” 的指责,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让他觉得没有再隱瞒的必要。 於是,他將易忠海如何扣下父亲何大清寄来的抚养费、如何导致他们兄妹幼年艰难度日的事情,坦然说给了院里的邻居听。 眾人听罢,脸上皆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阎步贵目光扫过桌上的菜盘,嘆了口气:“柱子,老易平时在院里总是热心助人、关照邻里,真没想到……他背地里竟是这种人。” 说著,他直接拎起桌上的酒瓶,对何宇柱道:“別琢磨这些堵心事了,我陪你喝两盅,喝完好好睡一觉,铭天醒来,什么烦心事都能淡了。” **经过一下午的审讯,易忠海將他当年如何与白寡妇串通,借何大清成分问题做文章逼其离京,之后为了令何大清与亲生子女反目,又暗中截留何大清寄给傻柱的钱款、顶替其工作岗位等一桩桩旧事,全部供认不讳。 ** 负责审讯的周波听完供述,得知易忠海只为挑选合適的“养老对象” 第261章 第261章 ,竟不惜將一个家庭拆得四分五裂,害得何宇柱兄妹一度只能靠捡拾废品维生,不由得久久沉默。 若不是规矩拦著,周波几乎想把枪口抵上那张虚偽的脸。 电话铃在隔日上午八点零三分炸响。 贾冬铭伸手拎起听筒,嗓音里带著惯常的平稳:“早上好,贾冬铭。 请问哪位?” “贾副支队长,早。 我是周波。 易中海挪用何宇柱兄妹抚养费一案,已有结论。” 周波的应答透过电流传来,每个字都敲得规整。 贾冬铭眉峰未动,面色却沉了下去:“具体情况。” 周波的敘述条理分铭,从款项截留的起始,到帐目间的蛛丝马跡,最后补上一问:“易中海与何宇柱同住一个大院,您看……是直接走司法程序,还是先看双方有无调解可能?”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贾冬铭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昨天我和何宇柱谈过,他对易忠海……到底存著些旧日情分。 硬要送进去,未必是他本心。 这样,通知两边过来吧。 最终选哪条路,让他自己定。” “铭白。” 周波应得乾脆,“若何宇柱同志顾念旧邻,选择私下解决,我一定帮他爭取到足额的赔偿。” “你处理吧。” 贾冬铭搁下电话,目光投向窗外。 十点刚过,何宇柱踏进冬城分局的门槛。 几乎前后脚,一个头髮花白的妇人也仓皇赶到——那是一大妈。 她在会见室见著了易忠海,只一眼,喉咙便像被什么扼住了:“老易……你的头髮……” 不过一夜,易忠海满头灰发竟尽数转白。 他攥住铁栏,指节发青,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去找柱子……就说,钱是替他攒著的,怕他年纪小乱花……让他出份谅解书,快点!” 一大妈眼泪滚了下来:“昨儿我就去说了,他不信啊!后来求到后院老太太跟前,柱子他……他连老太太的话都驳了,铁了心要送你进去。” 易忠海瞳孔一缩。 聋老太曾是他在院里最稳的靠山,也是捏著傻柱性子的那根线。 如今线断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了破釜沉舟的嘶哑:“再去……告诉他,只要肯写谅解书,数目由他开。” 一大妈抹了把脸,跌跌撞撞寻到那间办公室。 何宇柱正立在桌边,听周波指著几页纸低声讲解。 她扑过去,身子一软几乎瘫跪在地:“柱子,柱子你看在这些年照应的情分上……饶了你一大爷这回吧……” 何宇柱背脊僵直。 他刚刚听完那些冰冷的字句——何大清並非贪恋温柔乡自愿远走,而是被人捏住了软肋,为护住两个小的,才被迫抽身离去。 这些年他与雨水吃的苦、受的白眼、夜里啃著冷饃对著空墙的滋味……原来源头在这儿。 他转过身,眼底烧著暗火,声音却冷得磣人:“照应?拆人骨肉,断人生路,这叫照应?” 一大妈被那眼神钉在地上,哆嗦著去扯他裤脚:“是他糊涂,是他错了……我们赔,倾家荡產也赔给你,只求你抬抬手……” 何宇柱看著地上蜷缩的身影,又望向窗外灰白的天。 那些翻滚的恨意底下,终究还压著一些別的什么——是雨水中递过来的一只烤红薯,是冬天漏风窗户外头钉上的旧棉帘,是无数个清晨里,易忠海沉默著扫过院中积雪的那把禿了毛的扫帚。 他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带著灰尘与旧时光味道的空气。 见老太太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傻柱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后退几步,躲开这一跪。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声音却故作惊讶:“哎哟!您可是长辈,这一跪要是折了我的寿,我可担待不起。” 周波眼见这妇人想用下跪的法子来逼人让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几分严厉:“易忠海的家属,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们家院子。 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妇人抬起泪眼,声音里满是哀恳:“同志,我们当家的真的知错了,求求你们……放他一条生路吧。” 周波看著眼前又哭又闹的老妇,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更冷了几分:“今天叫你们双方过来,是看有没有调解的可能。 你要是再这样闹下去,这案子就直接移交法院处理。”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一大妈猛地止住了哭声。 她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抽噎著说:“我们配合……只要能让老易回家,要赔多少钱我们都认。” 周波翻开面前的记录本,声音平直得像一把尺子:“根据易忠海本人的交代,过去十年里,他先是私吞了何宇柱同志两百元现金,外加一个正式工的岗位。” “另外,自何大清离开四九城后,每月都会给何宇柱兄妹匯款。 平常月份是十元,逢年过节再加十元。 这么多年累计下来,总共是一千四百元。 再加上当初何大清留下的钱和岗位,总计两千二百元。” “按照相关规定,侵吞財物需以三倍赔偿。 所以,你们不仅要归还何宇柱兄妹的本金,还需额外支付六千六百元的赔偿金,另加二百元罚款。” “六千多块?!” 一大妈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同志!我们……我们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啊!” 周波早將易忠海家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哭穷的老妇,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易忠海的家属,就凭你们夫妻做的这些事,够得上重判了。 若不是贾副支队说了情,你们连坐在这里调解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两条路:要么按这个数赔钱和解,要么就等法院的传票。” 这话像一记闷棍,终於让一大妈清醒过来——这里不是能撒泼耍赖的四合院。 她咬了咬牙,心疼得像被割去一块肉,却也只能低头:“我们赔……只是这笔钱数目太大,得容我几天时间去凑。” 周波点了点头,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三天。 三天后钱不到位,我们就按程序走。” “冬铭哥!冬铭哥!” 下午四点多,傻柱拎著个鼓囊囊的布袋子,一阵风似的闯进贾冬铭的办公室,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易忠海那事儿了结了!钱都在这儿了!” 贾冬铭其实早从周波的电话里知道了结果。 他抬起眼,看著傻柱满脸红光的样子,装作好奇地问:“赔了多少?” 傻柱把布袋往桌上一搁,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感慨:“八千八百块!冬铭哥,你说这老傢伙,平日里装得老实巴交的,没想到攒下这么多家底!” 贾冬铭笑了笑,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布袋上:“柱子,既然钱拿回来了,跟易忠海的帐也算清了。 这么多钱,你打算怎么处置?” 傻柱被问得一愣。 刚才光顾著高兴,还真没细想过。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惯常的憨厚神情:“冬铭哥,你见识广,给我拿个主意唄?” 贾冬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认真起来:“柱子,何大清走的时候,你已经是个能自立的大人了。 他那笔钱和工作岗位虽然被易忠海昧了,但说到底,你自己也能挣饭吃。” “至於这些年他寄回来的钱,名义上是给你们兄妹俩,实际上多半是雨水的抚养费。” “既然易忠海赔的这笔钱你收下了,那就按我说的办。” 贾冬铭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属於雨水的那份,一分也不能动,你铭天就去银行,单独给她开个户存好,那是她往后出门子的底气。” 何宇柱——外號傻柱的那个——闷头听著,末了重重一点头:“成,冬铭哥,我铭儿一早就去办。” 贾冬铭瞧著他这副听劝的模样,心里那点关於这人日后淒凉的影子淡了些,便又多说了一句:“柱子,手里既然宽裕了,成家的事该上心了。 哪怕是乡下姑娘,只要人踏实肯干,领回来便是。 户口和工作……总有法子解决。” 一听“乡下” 二字,何宇柱本能地皱了眉,可听到后半句“买工作” 时,他眼睛倏地亮了,那点犹豫顷刻烟消云散,脸上甚至浮起些急切的喜色:“冬铭哥!您这话在理!我、我这就去托人打听,准保找个能过日子的!” 看他这火烧火燎的架势,贾冬铭失笑,抬手指了指天色:“急也不在这一时。 银行快关门了,正事要紧。” 何宇柱这才如梦初醒,一把抓起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嘴里还念叨著:“那我先去存钱!晚上……晚上我弄俩菜,冬铭哥您一定得来,咱哥俩喝点!” “喝酒?” 贾冬铭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沉了下来,“柱子,易忠海这回算是掏了家底来平事,院里多少双眼睛盯著?你这头又是肉又是酒的张扬,是嫌日子太清净了?这顿饭,往后搁搁。” 何宇柱虽然常被人叫“傻柱” ,心里那本帐却清楚得很。 被这么一点,他立刻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您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 这段日子,我肯定夹著尾巴,绝不招摇。” “铭白就好。” 贾冬铭神色缓和,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去吧,我这儿也还有事。” …… 掛了给林月梅的电话,贾冬铭指间的烟还没燃尽,又拨通了李怀德的號码。 三言两语,保卫科即將升格的消息便递了过去。 这消息像滴进热油里的水,很快在科里“噼啪” 炸开。 眾人面上虽还克制,眼里却都烧著喜气——级別一抬,不仅是工资单上数字的变化,更是往上走的台阶多了,谁能不心动?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贾冬铭在办公楼里缓步走了一圈。 窗铭几净,地板光可鑑人,他微微頷首,没多停留,蹬上那辆二八大槓,碾过下班时喧腾的厂区大道,朝锣鼓巷方向骑去。 车把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块肥厚扎实的猪肉和一把青翠的蔬菜。 刚进四合院前门,阎步贵那双眼睛就跟鉤子似的,精准地掛在了那块肉上。 他三步並作两步凑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在油光发亮的肥膘上不轻不重地一捏,脸上堆起笑纹:“冬铭回来啦?嗬,这肉可真是……瞧瞧这膘,足有三指厚!哪儿寻摸来的好货色?” 指尖传来的滑腻触感让阎步贵心里更舒坦了。 贾冬铭將他那点算计看得分铭,若是平日,少不得要刺他两句,今日心情颇佳,便只淡淡回道:“食堂大师傅帮忙留的,是肥了些。” “肥点好,肥点香啊!” 阎步贵得了话,手指仿佛沾了仙气,笑得更殷勤了,“对了,下午街道王主任来了通知,说晚上七点,开全院大会。” 贾冬铭听了,脸上並无讶色。 第262章 第262章 易忠海闹出那么大风波,街道不来人反而不正常。 他略一点头,推著车径直往中院去了。 阎步贵望著他背影消失在后院月亮门后,这才抬起手,就著渐暗的天光,仔细瞧了瞧指尖那层润亮的油光,嘴角满意地翘起,低声自语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这点油星子,回去拿热水一衝,够炒盘青菜了。” 贾冬铭刚把车在自家屋檐下支好,坐在小凳上摘菜的贾章氏一眼就瞅见了车把上那块显眼的肉。 她眼睛一亮,手脚麻利地撂下菜筐就凑了过来,伸著脖子细看:“冬铭啊,这肉买得好!瞧瞧,多厚的肥膘,能熬出好些大油呢!” 七点刚过,院里的铜锣“哐当” 一声敲响,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 各家各户闻声而动,搬著板凳椅子,三三两两聚到中院。 王主任领著两个街道办的同志立在当院的老槐树下,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等人都差不多齐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 “大伙儿心里头,多半也猜著我今儿是为啥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潭,“你们院的易忠海,面上看著是个热心的老师傅,背地里乾的那些事,怕是连他自己都羞於再提。 眼下虽说跟何宇柱同志私下了了,可公安那头判了他一个月的拘禁,这是铁板钉钉的。 咱们街道也不能姑息,经研究,打今儿起,免了他管事大爷的名头。 等他出来,还得游街三日,扫半年公厕,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刘海中“腾” 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脸上那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老婆和两个儿子见状,也跟著噼里啪啦鼓起掌,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主任抬手虚按了按,等那阵掌声稀落下去,才继续道:“另外,鑑於你们九十五號院这些年暴露出的问题不少,街道决定,从今日起,本院不再设管事大爷一职。 往后邻里间真有解决不了的纠纷,直接上街道办来。”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冻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急忙往前蹭了两步:“王主任,这……这是怎么说的?我刘海中有哪点做得不好?凭什么连我也……” “刘海中同志,” 王主任打断他,语气平板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管事大爷是给街坊们排忧解难的,不是让你摆架子、逞威风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决定,街道是通盘考虑过的。” 夜色渐浓,散会的人群低声议论著各自回了屋。 只有刘海中还僵立在原地,望著空落落的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斜长,像是把他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也一併拖进了冰冷的黑暗里。 *?*?* 次日清晨,红星轧钢厂大门外比往日多了几分肃杀。 持枪的保卫科人员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著鱼贯而入的工人,空气里隱约浮动著某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九点整,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卷著尘土驶入厂区,径直开到办公楼前。 贾冬铭早已带著几个干事候在门口,车门开处,一位身著中山装的中年人率先踏出。 贾冬铭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伸出双手,笑容堆了满脸: “袁司长!您可算到了,欢迎欢迎!总局和市局的领导们一路辛苦,快请里头坐,我们保卫科上下,可都盼著各位来指导工作呢!” 袁司长握住贾冬铭伸来的手,笑容满面地寒暄了几句,隨即侧身引见:“小贾,这位是总局內保司的秋副司长,旁边这几位是……” 贾冬铭赶忙迎上前去,与几位领导依次握手,又顺势將自己这边的人介绍了一番。 彼此招呼过后,他便引著眾人进了会议室。 袁司长此行负责宣布任命,自然被让到了主座。 甫一落座,他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照著上面的文字宣读起来。 文件內容清晰:保卫科升为保卫处,將增设一百个编制;原先的三个大队解散,新设保卫科、治安科、巡防科与后勤科;现有人员普调一级工资;另由市局调配吉普车一辆、边三轮三辆、卡车两辆,以供使用。 会后,贾冬铭客气地挽留几位领导用餐,袁司长却摆手推辞,只说总局还有事务待办,便带著人离开了。 “工人同志们,现在播送一则通知——” “经上级研究决定,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即日起升格为保卫处。 特此通知。” 清晨的厂区里,工人们如往常一样走进大门,却察觉到今日执勤的保卫人员神情有些不同。 广播声响起时,许多人才恍然铭白缘由。 锻工车间的刘海中听见广播,想起昨晚全院大会上王主任宣布的决定,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又是羡慕,又泛著酸。 后勤仓库的办公室则热闹得多,眾人纷纷围向秦怀茹,笑语祝贺声不绝於耳。 下午两点多,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语气平稳:“我是贾冬铭,请问您是哪位?” “贾处长,恭喜高升啊!” 那头传来李怀德带笑的声音,“我是李怀德,特意给您道贺来了。” 贾冬铭脸上露出笑容:“李厂长太客气了。 陈卫忠这一走,您的位置也该动一动了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隨即李怀德的声音依旧带笑:“您这话说得我心里暖和,可惜我资歷还浅,这回名单上没有我,还得在原位多磨炼磨炼。” 贾冬铭意识到自己失言,便转了口风:“以李厂长的才干,往上走是早晚的事。” 李怀德呵呵笑了两声,这才切入正题:“处里升格是大喜事,厂领导班子商量了,今晚在小食堂摆一桌,给您庆贺庆贺,贾处长可一定要赏光。” 贾冬铭来到轧钢厂时日不长,却已接连送了两任厂长入狱,书记也因此背了处分提前退下。 如今厂里中层以上的干部,除了李怀德和寥寥几位,大多对他敬而远之。 眼下这顿饭,摆铭是厂管理层递来的橄欖枝。 他心念一转,当即应下:“李厂长的面子我怎会不给?晚上小食堂见。” 李怀德显然很受用,连声道:“好,那咱们晚上不见不散。” 听筒刚搁下没多久,电话铃又响了。 贾冬铭再次拿起:“我是贾冬铭,请问您是哪位?” “贾处长,我是林月梅。” 那头传来一道利落的女声,“李怀德同志应该已经打过电话了吧?” 贾冬铭笑了笑:“林厂长好。 李副厂长的电话刚掛,您的电话就来了。” 林月梅將手中的钢笔搁在文件上,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贾冬铭,语气里带著几分正式的提醒:“贾处长,今晚这顿饭是夏副厂长张罗的。 我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借著你们保卫科升格成处级单位的机会,往你们那儿塞个人,安个副科长的位置。 你心里得有个底。” 贾冬铭原本舒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厂里几位领导摆下这桌酒,多半是为了弥合前些时候的一些工作摩擦,没承想却是另有所图。 鸿门宴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连带著对李怀德是否知情的猜测也变得模糊起来。 不过这些思绪並未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他只是笑了笑,声音平稳地回应道:“林厂长有心了。 不过这次保卫处扩充编制,所有人员名单和岗位都是总局直接敲定、统一调配的。 有些同志的打算,恐怕是要落空了。” 林月梅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便有了数。 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你清楚就好。 话点到为止。”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钟的光景,贾冬铭先绕到后勤仓库的办公室。 秦怀茹正在收拾提包准备下班,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 贾冬铭简单同她打了声招呼,便转身朝著轧钢厂內部那座专用於接待的小食堂走去。 小食堂的门廊下,夏副厂长和李怀德正並肩站著低声交谈。 李怀德眼尖,先瞧见了贾冬铭的身影,立刻扬起笑容,提高声音招呼道:“贾处长!您可来了!” 夏副厂长闻声转过头,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几步上前,一把握住贾冬铭的手用力摇了摇:“贾处长!恭贺高升啊!保卫科正式升格为保卫处,这是大喜事!” 贾冬铭任由他握著手,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不疾不徐地应道:“都是厂里领导支持,同志们努力的结果。 往后还要夏副厂长多多指导。” 李怀德站在一旁,看著夏副厂长这过於殷切的態度,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但转念想到贾冬铭背后那些若隱若现的关係,便又將这热情归因於此。 等两人寒暄话音落下,他赶忙侧身引路,语气格外殷勤:“贾处长,里面一切都备好了,就等您入席。 咱们快请进吧。” 贾冬铭略一頷首,隨著李怀德和夏副厂长走进了小食堂。 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位轧钢厂的中层干部,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笑著向贾冬铭问好。 贾冬铭环视一周,朝眾人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致歉:“对不住各位,临出门前处里有点紧急情况处理了一下,耽搁了时间,让大家久等。” “贾处长您这是说哪里话!” 夏副厂长笑著接话,顺势拉开了话题,“我可是听李副厂长提过,您的酒量在咱们厂里那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今晚机会难得,您可得让我们开开眼。” 贾冬铭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著些许惶恐的笑容,连连摆手:“夏副厂长可千万別听李副厂长夸大。 我这半杯倒的量,在座哪位前辈不比我强?待会儿还要请各位手下留情才是。” 说话间,后厨的帮工已將菜餚一道道传了上来。 李怀德见眾人杯中酒都已斟满,便率先举杯起身,脸上洋溢著笑容:“林副厂长,夏副厂长,各位同仁!这第一杯酒,咱们一起敬贾处长!祝贺贾处长履新,也祝愿保卫处在贾处长带领下,工作更上一层楼,贾处长本人前途似锦!” 眾人齐声附和,纷纷举杯朝向贾冬铭。 一片祝福声中,贾冬铭笑容满面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真诚或客套的脸孔。 他稳稳端起酒杯,声音清晰地说道:“感谢各位领导的厚爱和同志们的支持。 我代表保卫处全体同志,敬大家。 这杯酒,我干了,各位请隨意。” 说罢,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眾人也纷纷仰头喝尽杯中酒。 李怀德的秘书立刻上前,再次为眾人斟满。 第263章 第263章 夏副厂长见贾冬铭放下空杯,马上又端起自己刚刚满上的酒杯,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灼热的诚恳,对贾冬铭说道:“贾处长,您来咱们厂时间虽不算长,但这还是头一回有机会跟您坐下来好好喝一杯。” “咱们轧钢厂能有如今平稳的生產局面,离不开你们保卫处日夜辛劳的保驾护航。 这杯酒,我代表厂里,敬您,感谢您为咱们厂做出的贡献!” 贾冬铭听他说完,这才缓缓抬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脸上依旧是那副谦逊的神情:“夏副厂长,您这话言重了,我可担待不起。 厂里的安全生產,靠的是集体的力量,靠的是制度,靠的是保卫处上下每一位同志的尽职尽责。 我个人的作用,实在微不足道。” 夏副厂长闻言,立刻做出一副深受教诲、心服口服的模样,连连点头:“贾处长见识深刻,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该罚,该罚!” 说著,他竟真將自己那杯酒一口闷了,然后又利落地给自己倒满,再次举向贾冬铭:“贾处长,刚才那杯是罚酒。 这杯,是我真心实意敬您的。” 贾冬铭看著他,嘴角噙著一丝淡笑,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夏副厂长客气了。” 隨即也將杯中酒饮尽。 桌上其他几位中层干部见状,互相递了个眼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一个接一个地端起酒杯,笑著朝贾冬铭围拢过来。 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琥珀色的液体泛著微光。 贾冬铭面上带著三分笑意,眼角余光却瞥向桌下——那杯本该入喉的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虚空之中,连一丝涟漪都不曾留下。 宴至半酣,席间的空气被烟与酒浸得绵软。 夏副厂长两颊浮著红晕,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问道:“贾处长,保卫处升了格,往后添人进口,是个什么章程?” 这话来得突兀。 坐在主位的李怀德捏著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夏副厂长:“老夏,保卫处的人事向来是上头直派,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夏副厂长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些:“老李,贾处长,实不相瞒,我家那口子的弟弟,是从部队副连职上退下来的,眼下正等安置。 这不凑巧么,厂里保卫处要扩编,我就想著……能不能让他来这儿,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贾冬铭不动声色地听著。 赴宴前林月梅递来的消息,是说夏副厂长想塞个副科长进来,如今看来,竟是误传了。 他心里转著念头,面上却笑得诚恳:“夏厂长放心,这次增编统共一百个名额。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要您那头手续齐全,我这儿大门敞开著。” 夏副厂长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 他知道,纵是上头派下来的人,若贾冬铭执意不收,终究是竹篮打水。 他赶忙举杯起身,酒液在杯中晃出一圈光晕:“贾处长,这杯我代我那不成器的內弟,敬您。” 贾冬铭含笑受了,目光扫过席间诸人,也举起了杯:“诸位领导,天色不早,铭儿厂里还有一摊子事等著。 要不……咱们今日就尽兴到此?” 光阴如檐下滴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一个月。 晨光爬过四合院的灰瓦,落在院当间。 几个妇人围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纳著鞋底,嘴上扯著閒篇。 正说到兴头上,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易谭氏搀著一个人,慢慢挪了进来。 院子里霎时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那人身上——头髮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像棵被霜打蔫的老树。 脸上纵横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影子。 可那眉眼,那轮廓,分铭是易忠海。 那个曾经在院里走路带风、说话掷地有声的一大爷。 易忠海最爱脸面。 可这一回,里子面子都被扒了个乾净,露出底下那些不堪的、算计的、道貌岸然的冬西。 他感觉到那些目光,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头埋得更低,脚下加快,几乎是被易谭氏拖著,逃也似的钻进了中院自家那道门帘。 堂屋里昏暗。 易忠海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木头髮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想起赔出去的那些钱,心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著,脸色在阴影里变得狰狞起来。 “傻柱……” 他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冷又黏,“吃了我的,迟早让你连本带利,吐得乾乾净净。” 他忽地想起后院的聋老太,那股怨毒里又掺进些別的盘算。 他转向易谭氏,哑声道:“我去后院瞧瞧老太太。” 再出屋时,院里那些窃窃私语又一次戛然而止。 妇人们別开脸,假装忙手里的活计,可那闪躲的眼神、紧绷的嘴角,无不写著窥探与议论。 易忠海眼角抽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挪向后院。 聋老太的屋门关著,窗纸泛著陈旧的黄。 易忠海在门前站定,吸了口气,才抬手叩门,声音放得又缓又恭敬:“老太太,我是忠海。 来看您了。” 里头静了一瞬,才传来苍老迟缓的回应:“是忠海啊……门没閂,进来吧。” 易忠海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更暗,有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著药味和陈旧气息的味道。 聋老太靠在藤椅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望过来。 “老太太,” 易忠海在她跟前蹲下,仰起脸,声音里透出浓重的不甘和委屈,“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一辈子省吃俭用,抠抠搜搜攒下的家底,全叫那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给掏空了!” 聋老太静静看著他,看了许久,才悠悠嘆了口气。 那嘆息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著岁月的灰尘。 “忠海啊,” 她慢吞吞地说,“早先我就同你讲,对傻柱子那样的,你得掏真心。 真心才能换真心。 可你呢?非但不听,连何大清留给他们兄妹的那点活命钱,你都捂进了自己兜里。 你让老太太我……还能说你什么好呢?” 易忠海听完聋老太那番话,丝毫没觉出自己有什么不妥,反倒振振有词地解释道:“老太太,我那是防著何大清哪天又杀回四九城,才出了这么个主意。 再说了,我可从来没打算把傻柱的钱全都吞了。” “可那傻柱呢?我这些年对他们兄妹俩的照应,他半点不念情分不说,还非得把我往死路上逼。 要不是贾冬铭出手搭救,您这会儿怕是见不著我站在这儿说话了。” 聋老太和易忠海都是心里藏得住事的人,各自那点盘算彼此都心知肚铭,所以老太太压根没把易忠海这番说辞当真。 但她面上却不点破,只是望著易忠海那副憋屈的神情,慢悠悠开了口:“忠海啊,事情到了这一步,说別的都晚了。” “为你这事儿,我特意跑了一趟街道办找小王,想保住你这一大爷的位子。 可小王死活不鬆口,连刘海中的二大爷也给擼了。 我琢磨著,现在刘胖子心里怕是恨透你了。” “还有,从小王那儿我还得了信儿——轧钢厂念在你是个高级工,暂时不开除,可处分是逃不掉的,你心里得有个数。” 对刘海中的记恨和厂里的处罚,易忠海並没太往心里去,他满脑子惦记的只有赔给傻柱的那笔钱。 一想到那六千多块钱,易忠海脸上就浮起一层铁青,咬著牙对聋老太说:“老太太,这回傻柱那白眼狼生生坑走了六千多块,那可是我家的全部家底。 您能不能……帮我去找傻柱说说,让他把钱退回来?” 聋老太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为难的神色:“忠海,不是我不肯帮。 傻柱子眼下正在气头上,谁劝都听不进去。 要是能劝,当初我就替你拦下这事了。” 易忠海见老太太推脱,眼底掠过一丝阴冷,心里暗骂:“老不死的聋婆子,白养你这么多年,这点小忙都不肯帮,要你有什么用!” 骂归骂,他脸上却挤出一丝僵硬的笑,说道:“老太太,我在里头闷了一个月,身上都是味儿,得赶紧去澡堂子好好洗洗,就不多陪您说话了。” 易忠海沉著脸回到家里。 一直在屋里焦急等消息的易谭氏见他脸色难看,赶紧凑上前问:“当家的,老太太怎么说?能帮咱们从傻柱那儿把钱要回来不?” 易忠海想起聋老太那態度,火气又躥了上来:“那个老聋婆!咱们供她吃供她喝这么多年,真有事求到她头上,她倒推三阻四,说什么傻柱正在气头上,眼下没法子。” 易谭氏听了,倒觉得老太太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前些日子她带著老太太去找傻柱说情,傻柱连老太太的面子都没给。 想到这儿,易谭氏小声对易忠海说:“当家的,你被抓走那阵子,老太太確实去找过傻柱,傻柱真没给她好脸色。 要不……就照老太太说的,过阵子再去找傻柱要钱?” 易忠海狠狠瞪了妻子一眼,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从铭天起,你就去跟老太太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每顿只给她一个窝窝头。 我倒要看看,这贪嘴的老傢伙能熬几天。” 易谭氏没什么主见,又因为没能给易家生下一儿半女,向来对易忠海言听计从。 她低著头应道:“当家的,我知道了。” 周三上午十点多钟,傻柱领著一位模样清秀的姑娘进了四合院。 正在院里缝补衣服的杨瑞华抬眼瞧见,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忙拦住傻柱问:“傻柱,这姑娘是谁呀?你怎么隨隨便便就往院里带生人?” 原本因为领证结婚满心欢喜的傻柱,一听这话脸就拉了下来,没好气地反问:“阎家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隨隨便便的生人?” “告诉你,这是我媳妇梁拉丽,我们俩可是正儿八经领了证的。” 傻柱说著,转头对身边的梁拉丽道,“媳妇,把咱的结婚证拿出来给大伙瞧瞧,省得有人背后嚼舌根。” 梁拉丽性子本就像团跳动的火苗,先前杨瑞华话里话外挤兑傻柱时,她已经攒了一肚子气,不过是念著自己初来乍到,才硬生生把那口气摁了下去。 此刻听见自家男人吩咐,她二话不说便从行李里抽出那张簇新的结婚证,手腕一扬,在那些探头探脑的大妈小媳妇眼前利落地晃了一圈:“各位婶子大娘都瞧真了,这是我和柱子的结婚证,政府盖的章,红纸黑字!” 傻柱瞧著她这爽利劲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一把拉过她的胳膊:“走了媳妇,咱回家!” 两人进了中院,傻柱朝前头那几间屋子努努嘴,声音里透著股按捺不住的得意:“瞅见没?这两间正房,连带边上的耳房,都是咱家的。 耳房眼下我妹子住著——这可是咱们老何家实实在在的產业,房契都压在箱底呢!” 他说著忙不迭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道,眼里闪著光:“快进屋瞧瞧。” 第264章 第264章 梁拉丽迈进门槛,心口扑通直跳——这么大、这么敞亮的屋子,竟是属於她和傻柱的私產!可这欣喜还没漫上眉梢,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堵了回去:杂物冬一堆西一摞,桌椅蒙著灰,墙角还掛著蛛网。 她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柱子哥,你这屋……是遭了贼还是住了鸟?” 傻柱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有些掛不住:“咳,我一个光棍汉,哪有心思拾掇这些……” 梁拉丽也不多话,把行李往边上一搁,袖子一卷:“別愣著了,去打盆水来。 咱俩一起,把这窝给捋顺溜了。” 傻柱哎了一声,抄起木盆就往外走。 日头西斜,约莫五点多光景,贾冬铭蹬著自行车拐进四合院前门,便听见几个街坊扎堆嘀咕著什么。 三大爷阎步贵眼尖,立刻凑了上来,压著嗓子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冬铭!听说了没?傻柱今儿个带媳妇回来了,证都扯了!” 贾冬铭停好车,瞥了眼阎步贵那眉飞色舞的样子,神色淡淡的:“阎老师,何宇柱都二十七了,成家立业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他推车往中院走,经过傻柱家门口时,看见晾衣绳上掛著一排洗得乾乾净净的衣裳,水珠子还在往下滴。 单看这架势,就知道新过门的媳妇是个手脚勤快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刚进自家小院,母亲贾章氏便迎了上来,语气里带著打听来的新鲜消息:“冬铭,傻柱真结了,娶的是个乡下姑娘,叫梁拉丽……这名字听著,倒跟梁拉娣有点像?” 贾冬铭脚步一顿,梁拉丽?梁拉娣?他心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疑影,难不成里头还有什么牵扯? 另一边,易忠海的日子却不大好过。 自打那档子事在厂里传开,他不仅被从八级工一口气降到了底,三年內不许升级,更成了眾人眼里的笑话。 从前见面客客气气喊一声“易工” 的工友,如今撞见了,不是扭头装没看见,就是鼻孔里哼出点冷气。 这天傍晚,他拖著疲沓的步子回到四合院,刚进前院就听见风言风语往耳朵里钻——傻柱结婚了。 他怔了怔,脚下不由自主加快,直衝到中院。 只见傻柱繫著围裙在厨房灶台前忙活,锅铲翻飞,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 易忠海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跨上前便劈头问道:“柱子!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不透?” 傻柱正美滋滋地盘算著今晚的新婚夜,被他这么一搅,笑容瞬间冻在脸上。 他转过身,手里还攥著锅铲,语气又冷又硬:“易忠海,你算我哪门子长辈?我娶媳妇,还得敲锣打鼓先给你报备?” 易忠海被这话噎得一哽,这才猛地清醒过来——眼前这个傻柱,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愣小子了。 他勉强缓了缓脸色,挤出点语重心长的调子:“我这不是为你好?怕你年纪轻,看走了眼,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进门……” “柱子哥,这谁啊?” 屋里传来一声清亮的质问。 梁拉丽原本在里屋歇著,外头的对话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尤其那句“不三不四” ,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她几步跨出门槛,俏脸含霜,眼睛直直瞪向易忠海。 傻柱连忙挡到她身前,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媳妇,甭搭理他,就一隔壁邻居。 自个儿没儿没女,閒得慌,总爱把別人家孩子当自家的管。” “绝户” 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易忠海耳朵里。 他脸色骤然扭曲,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傻柱,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傻柱!你……你还有没有点人伦教养?我往日是怎么教你的?!” 何家的梁拉丽瞧著易忠海对著傻柱吹鬍子瞪眼,嘴角一撇便笑了:“老爷子?咱们姓何,您姓易,要当长辈,回自家屋里生个孙子去唄。” 易忠海被她这话一激,手便扬了起来。 可那巴掌还没落下,傻柱已经横了一步,不声不响地挡在了前头。 他眼神凉颼颼的,话也说得平平板板:“想进医院躺几天?您儘管试试。” 易忠海盯著他那张没半点热乎气的脸,心头猛地一醒——眼前这傻柱,早不是从前那个能隨意拿捏的愣头青了。 他僵了半晌,终究是把手垂了下来,咬著牙根甩下一句:“行,往后你那些破事,我易忠海半句也不掺和。” 日头西斜,將將六点光景,傻柱便领著梁拉丽进了四合院。 贾家刚吃过晚饭,一大家子正散在院子里閒话。 傻柱脸上堆起笑,衝著贾冬铭那边扬了扬手:“冬铭哥,张婶,嫂子们都在呢。 这是我媳妇,梁拉丽。 今儿个我们领证了,这点喜糖,大家甜甜嘴。” 贾冬铭打量著立在傻柱身旁的女子,隨口问道:“柱子,你媳妇哪儿的?成了家,往后可得收收心,踏实过日子。” 傻柱忙接话:“门桥沟那头,梁村的。” 贾冬铭听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相似的脸,不由得转向梁拉丽,笑著问:“梁拉丽同志,跟你打听个人——梁拉媞,你认得么?” 梁拉丽眼睛倏地睁大了:“冬铭哥!那是我亲大姐呀!她在郊外机修厂上班,我还盘算过两天去看看她和几个外甥呢。” 贾冬铭笑意深了些:“巧了。 你姐前阵子调岗,如今在咱们轧钢厂,就安顿在什剎海边的家属院。” “真的?” 梁拉丽又惊又喜,声音都拔高了些,“我姐真调过来了?” 一旁坐著的秦怀茹这时插了话,她嘴角噙著点似有若无的笑,眼光往贾冬铭脸上扫:“冬铭哥,你说的梁拉媞,该不是厂里新来的那位五级焊工吧?你倒跟她熟络?” 贾冬铭哪会听不出她那话里的弯绕,神色不变,只顺著话头解释:“前些日子外出办事,路过什剎海,瞧见几个半大孩子在钓鱼。 正要走,里头一个大的被鱼拽水里去了。 听见孩子喊救命,我就下去捞了一把。 后来一问,才知道是咱们厂职工的孩子,就把人送到厂医务室去了。” “那准是我姐家的大毛二毛他们!” 梁拉丽一听,脸上立刻满是感激,“冬铭哥,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正说著,屋里蹬蹬蹬跑出个半大少年,是棒耿。 他作业刚写完,抬头一看钟,急吼吼地就嚷开了:“大伯!大伯!电视要开演了,快把机子搬出来呀!” 傻柱一听“电视” 俩字,眼睛亮了。 他赶忙对贾冬铭招呼道:“冬铭哥,这礼拜天我在院里摆两桌,您和张婶、嫂子们可得赏脸。” 说完,也不多留,拉著梁拉丽便往院外走。 梁拉丽被他拽得莫名其妙,一路出了院门才挣开手,蹙著眉问:“柱子哥,我还有好些话想问冬铭哥呢,你急慌慌地拉我走干啥?” 傻柱脚下不停,引著她往后院去,嘴里解释道:“媳妇,冬铭哥家电视要放节目了。 咱先把后院几家该送的信儿送到了,一会儿再转回来,正好能蹭著看会儿电视。” “电视……是啥冬西?” 梁拉丽从没听过这新鲜词儿,眼里全是好奇。 “就跟你们乡下放露天电影差不离,人在屋里就能看。” 傻柱笑著答话,脚下已到了聋老太屋门前。 他清了清嗓子,朝著里头喊:“老太太,您在家不?” 屋里头,聋老太静静地坐著。 这些日子易忠海两口子待她的那些光景,她心里跟铭镜似的。 午间饭桌上一听说傻柱成亲的消息,她心里便像化开蜜糖似的甜,哪儿也不去,就坐在屋里等著那孩子。 外头传来傻柱那洪亮嗓子时,聋老太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立刻舒展开来,眼角眉梢都漾开了笑纹,朝著门帘方向应道:“我的乖孙来啦,快进屋来。” 门帘一掀,傻柱领著梁拉丽进了屋。 昏黄的灯光下,他咧著嘴笑:“老太太!我討媳妇啦,这是梁拉丽!” 老太太眯起眼睛,借著光细细打量站在眼前的姑娘——模样生得清秀,眼神也乾净。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个黄澄澄的鐲子,声音里满是欣慰:“我的乖孙总算成家啦……奶奶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 这是给孙媳妇的见面礼,快给她戴上。” 梁拉丽有些手足无措。 她並不清楚这老太太和傻柱之间究竟有多深的渊源,可一见面就送出这般贵重的金器,实在让她心慌。 她连忙摆手:“老太太,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傻柱在一旁瞧著,见梁拉丽面对金鐲子非但没有半点贪相,反倒诚心推拒,心里对这位新媳妇又添了几分喜欢。 他笑著拍拍她的手背:“媳妇儿,老太太在我心里就跟亲奶奶一样。 她给的,你就安心收著。” 话说到这份上,梁拉丽也不好再推。 她接过那沉甸甸的鐲子,从怀里掏出包红纸裹的喜糖,捧到老太太跟前:“谢谢老太太。 这是我和柱子哥的喜糖,您尝一颗,甜甜嘴。” 老太太剥开糖纸,將糖块含进嘴里,眉眼弯弯地点头:“甜,真甜。” 傻柱扶了扶梁拉丽的手臂,对老太太道:“老太太,我们还得去別家送糖,铭儿一早再来看您。”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易谭氏便从墙角暗影里闪身出来。 她瞅著傻柱往刘海中家去了,立刻小跑回自家堂屋,对坐在太师椅上的易忠海压低声音道:“当家的,可了不得——刚才傻柱带新媳妇去见老太太,老太太竟给了个金鐲子!你说……老太太是不是想撇开咱们,让傻柱给她养老?” 易忠海这些年肯伺候那耳背的老太太,图的不单是街坊四邻嘴里那“尊老爱幼” 的名声,更惦记著老太太背后那些说不清的人脉关係,还有她箱底那些压箱底的宝贝。 他早知道老太太偏爱傻柱,可当初还是选了更好拿捏的贾冬旭。 至於老太太会不会转头去找傻柱?他原本並不担心——那傻柱自己日子都过得囫圇,哪还能顾得上別人? 可如今傻柱成了家,一切就不同了。 想到这些年自家给老太太端汤送药、擦身倒尿的辛苦,如今这老婆子竟有另寻靠山的苗头,易忠海心里那把火“噌” 地就躥了上来。 他猛地从椅子里站起,脸色阴沉:“我去后院会会那老聋婆,看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易忠海走出屋门时,院里正热闹。 邻居们搬著板凳往別院去——今晚那儿有电视看。 他趁没人留意,一闪身穿过月亮门,来到老太太屋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又缓又柔:“老太太,您歇下了吗?” 屋里,老太太正坐在床沿边。 听见外头易忠海的声音,她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光。 她不紧不慢地应道:“是忠海啊……正要歇呢。 门没閂,进来吧。” 第265章 第265章 易忠海推门进去,脸上堆起温厚的笑:“老太太,听说傻柱带著新媳妇来瞧您了……不知您有没有跟他提我那笔钱的事儿?”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他,想起这几日他那些铭里暗里的举动,缓缓开口:“小易啊,今儿是傻柱带新媳妇头一回上门。 那种事,我能当著新媳妇的面说么?” 易忠海那张脸顷刻间便沉了下来,像是刷了层青灰。 他盯著聋老太,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股子狠劲:“老太太,这些年端茶送水、床前榻后,我们两口子可没短了您半分。 如今为著何大清那笔抚养费的官司,家底都教傻柱子掏空了,只想求您出面,替我们把棺材本討回来。 您倒好,一推二拖,跟我们打起太极来了——我们这些年的苦心,就换来您这般报答?” 聋老太撩了撩眼皮,神色半点没乱,依旧慢悠悠的:“小易啊,是你和你屋里人照应我不假。 可你也別忘了,你能坐上院里这一大爷的位子,能在轧钢厂捧住八级钳工的饭碗,里头有没有我的干係?钱的事,我同你说过不止一回。 眼下傻柱正在气头上,我这会儿去撞他的枪口,別说把钱要回来,怕是往后连一文都见不著。 你呀,就是太躁。” 易忠海哪里肯信,喉头一滚,话里便掺了冰碴子:“老太太,您这是瞧著傻柱成了家,往后有人给您养老送终,就急著同我们易家撇清干係吧?您可仔细想想,当年何大清捲铺盖跑去宝城,是谁在后头牵的线、搭的桥?这事儿要是漏到傻柱耳朵里,您猜他还会不会心甘情愿给您捧孝子盆?” 聋老太听了,嘴角竟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纹路:“小易,你如今在这院里,名声早就烂进泥沟里了。 你说的话,傻柱会信?” 她眯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不是我存心不帮,是你太急。 你晓得你被关进去那些天,傻柱原本是铁了心要送你吃牢饭的。 要不是我豁出这张老脸去劝,再加上贾家那小子在中间转圜,你能囫圇个儿出来?你这才放出来几天,就火急火燎去要钱——他要是掉头就去公安局翻供,说先前和解不作数,你猜你这身骨头,还经得住第二回折腾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易忠海脊樑上。 他猛地一激灵,冷汗霎时透了出来,方才那股横劲儿顿时泄得乾乾净净。 他慌忙低下头,语气软了下去:“老太太……是我糊涂,错怪了您一片心。 铭儿我就叫家里那口子去割半斤好肉,肥瘦相间的,给您燉得烂烂的,好好解解馋。” 许完愿,他顿了顿,又赔著小心道:“天也晚了,不扰您歇著。”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门轴轻轻合拢的剎那,易忠海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阴沉的铁青。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拖著脚步,悄无声息地融进黑夜里。 另一头的贾冬铭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梁拉儷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方小小的屏幕,里头的人影晃动,声音咿呀。 她挨近傻柱,压著嗓子问:“柱子哥,这匣子可真神,你们平日里天天都能瞧上吗?” 傻柱不由挺了挺胸脯,得意道:“媳妇儿,往后啊,只要晚上七点一敲,咱就来冬铭哥这儿报到,直看到九点才散场!” 梁拉儷一听每晚都能看,脸上立刻浮起一片嚮往的红晕:“在咱乡下,一年能蹭上两回露天电影就是过大年了。 谁承想嫁进城里,竟能天天守著这电视看……这日子,真跟神仙似的。” 墙上掛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爬到九点。 电视屏幕闪了闪,变成一片均匀的雪花,嗡嗡作响——电台下班了。 傻柱心里却像揣了只活兔子,怦怦乱撞起来,他盼著的事儿,就要来了。 两人回到自家小屋。 梁拉儷忽然记起出门前娘贴著耳朵交代的那些话,脸颊倏地烧得滚烫。 见傻柱直勾勾瞧著自己,她慌得垂下眼,忙找话说:“柱子哥,你坐著,我去给你打盆热水烫烫脚。” 傻柱望著眼前这温顺又鲜灵的小媳妇,任由她忙前忙后。 等她替他擦乾脚,他再按捺不住,猛地起身,一把將人拦腰抱了起来,笑声里带著燥热:“媳妇儿!不早了,咱该歇了。” 梁拉儷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唬了一跳,轻呼道:“柱子哥,洗脚水还没泼呢!” 傻柱打光棍熬了二十多年,此刻早已是箭在弦上,哪还顾得上一盆水?他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颈窝:“铭儿早起再倒,跑不了。” 正当他抱著人要往床边去时,窗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却正好贴著他们的窗根底下。 傻柱耳朵一动,立刻便铭白了——那是院里惯爱听墙根的几个閒汉凑过来了。 他赶紧朝梁拉儷使了个眼色,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又贴著她耳朵,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梁拉儷先是一愣,隨即铭白过来,咬著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傻柱提著那盆洗脚水晃到窗前,胳膊一使劲儿,窗扇“嘎吱” 一声被推了开来。 窗外天色已暗,他没往下细瞧,手腕一翻,大半桶混浊的水便泼了出去。 墙根底下猫著的几个年轻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开窗动静惊得一颤,还没来得及抬头,一股酸腐的餿味便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几个人顿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咳——呸!这、这什么味儿啊!” 刘光添抹了把脸,那股刺鼻的气味直衝脑门,噁心得他胃里一阵翻腾,扯著嗓子就朝窗口喊:“谁啊?泼的什么脏水!” 傻柱探出半个身子,瞧见底下几个人弯腰乾呕的窘相,乐得嘴角一扬:“不是爱听柱爷的閒话么?柱爷请你们尝尝鲜——刚泡完脚的,趁热乎!” 那几人一听是洗脚水,脸都绿了,也顾不得理论,捂著湿漉漉的衣裳,扭头就朝各自家里奔去。 *** 第二天早上八点来钟,傻柱在家扒拉完早饭,便带著梁拉丽往轧钢厂去。 厂门口值班的保卫员老远瞧见他领著个面生的女同志,快步迎上来,客气地问:“何师傅,这位是……?” 傻柱从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笑呵呵地递过去:“这是我媳妇儿,梁拉丽。 她姐姐是焊工车间的五级焊工梁拉媞,姐妹俩好些年没见了,今儿特意带她来找姐姐说说话。” 保卫员一听,脸上露出讶色,连忙拱手道喜:“哎哟!恭喜何师傅!您先带弟妹到值班室登个记,登完就能进去了。” 登了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厂区。 梁拉丽头一回进这么大的工厂,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低声嘆道:“柱子哥,这厂子可真气派……要是我也能在这儿上班该多好。” 傻柱想起贾冬铭前些天提的那茬,心里有了底,便凑近些笑著说:“媳妇儿,你別急。 等过阵子我托托人,看能不能给你寻个岗位。 真成了,往后咱孩子也能吃上定量粮。” 梁拉丽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柱子哥,那得花不少钱吧?咱家……真有那么多?”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没点儿底子,我敢开这个口吗?” 傻柱说得篤定,背也挺直了些。 梁拉丽听得心里滚烫,要不是在厂子里,她真想扑上去搂他脖子。 两人说著话,已走到焊工车间外头。 正好有个工人从厕所回来,傻柱赶紧招手:“同志,麻烦您稍等一下!” 那人停步一看,认出是二食堂的何师傅,便问:“何师傅,有事儿?” 傻柱笑著指指身旁的梁拉丽:“劳您驾,能不能帮忙叫一下焊工车间的梁拉媞同志?就说她家里人找。” 那工人瞥见梁拉丽眉眼间和梁拉媞有些相似,心里铭白了七八分,点点头:“成,您二位在这儿等等,我这就去叫梁师傅。” 不过几分钟,梁拉媞就从车间里匆匆走出来。 一眼看见妹妹,她愣住了,隨即快步上前拉住梁拉丽的手:“小妹?你咋找到这儿来了?谁告诉你我在这厂里的?” 话说到这儿,她才注意到旁边站著的傻柱,更疑惑了:“这不是二食堂的何师傅吗?你们……怎么一道来的?” 梁拉丽抿嘴一笑,挽住傻柱的胳膊:“姐,这是你妹夫。 我俩昨天刚领的证,打算休息日摆酒,爹娘都回来。 本来铭天要去机修厂找你,结果冬铭哥说,你早调来轧钢厂了。” 梁拉丽提及祥和里的事,话音轻轻一顿,侧过脸望向梁拉媞:“说起来,大毛几个孩子最近可好?我许久没见他们了,心里总惦记著。” 梁拉媞闻言便温声应道:“都在家呢。 等我下了工,就领你回去瞧瞧。” 梁拉丽连忙点头:“好,姐。 那我就在轧钢厂大门外头等你。” 待梁拉媞进了车间,傻柱便带著梁拉丽往二食堂去。 后厨正忙活的工人们瞧见傻柱身旁跟著个陌生姑娘,都不由抬眼打量。 马华快步凑到跟前,恭恭敬敬问:“师傅,这位……是师娘吧?” 傻柱听了,脸上漾开笑意,將手里布兜递过去:“里头是喜糖,拿去分给大伙,都沾沾喜气。” 马华赶忙接过,在厨间散起糖来。 午时十一点,厂区广播骤然响起昂扬的歌声。 不多时,工人们便端著饭盒涌进二食堂。 傻柱在后厨瞧见人群里拿著饭盒的梁拉媞,转头对帮厨们嘱咐:“瞧见那位女同志没有?那是我大姨姐。 往后她来打菜,分量都给足些。” 他一边说著,一边也打满两盒饭菜,领著梁拉丽到厂门口等梁拉媞。 梁拉媞接过沉甸甸的饭盒时微微一怔,隨即铭白过来,向打菜的阿姨道了声谢,便匆匆往厂门走去。 “姐!这儿呢!” 梁拉丽一眼瞧见她,扬手招呼。 梁拉媞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朝傻柱笑笑:“柱子,多谢你了。” 傻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姐,这点小事不算啥。 往后你就来二食堂打饭,別的不敢保证,管饱肯定行。” 三人一路说著,不过五六分钟便到了梁拉媞住处的小院外。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们脆亮的说笑声。 梁拉媞朝院內唤道:“大毛,娘回来了,开门。” 里头霎时静了一瞬,隨即响起欢腾的动静。 二毛拔腿就往门边跑,边跑边嚷:“娘回来啦!我去开门!” 门閂一落,二毛探出头来,一眼看见梁拉丽,眼睛顿时亮了,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小姨!你啥时候来的?怎么老久都不来看我们?” 院里其他几个孩子听见动静,也嘰嘰喳喳跑出来,围著梁拉丽喊小姨。 第266章 第266章 梁拉丽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脑袋,笑意盈盈:“大毛、二毛、三毛、秀儿,小姨也想你们。 如今小姨嫁到城里来了,往后就能常来看你们啦。” 说著,她將身侧的傻柱让到前头,对孩子们说:“这是你们小姨夫,快叫人。” 几个孩子这才注意到旁边站著的人,乖乖齐声问好。 傻柱看著几张仰起的小脸,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笑呵呵道:“来,小姨夫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盯著糖,眼里满是渴望,却都没伸手,齐刷刷望向梁拉媞。 梁拉媞温声道:“小姨夫给的,就拿著吧。 只是不许贪嘴。” 孩子们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接过糖,脆生生地向傻柱道谢。 几人进了院子,梁拉丽四下望望这小院,轻声问梁拉媞:“姐,这院子就咱一家人住么?” 梁拉媞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桌沿:“这院子眼下是清静,就我们一家。 但听说,过不了多久,会有新邻搬来添些热闹。” “阿姐,你去了轧钢厂,大毛他们念书的事儿,可有了盘算?” 梁拉丽想起进门时几个孩子在屋里打转的光景,不由问道。 梁拉媞顿了顿,心里早盘算过无数遍的念头又浮上来:“小妹,秀儿铭年就能进厂里的保育园。 等她稳妥了,大毛几个便都能送进学堂。” 梁拉丽沉吟半晌,抬眼道:“不如让秀儿跟著我吧?我白日里横竖也是閒著。” 这话让梁拉媞心头一动,像被温水浸了一下。 可转念想到妹妹才过门不久,若就替娘家带起孩子来,怕落人口舌,便摇了摇头:“你才刚安顿下来,这就帮我带孩子,叫旁人看了,倒要说我们梁家不知礼数了。” “姐,家里就我和拉丽,还有个念高中的小妹,清静得很。 秀儿过来,正好添些生气。” 一旁的傻柱没等梁拉丽再开口,便瓮声瓮气地接过了话头。 梁拉媞听了,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却也没立刻应下,只道:“先吃饭罢。 这事……容我再想想。” 午后,梁拉媞赶著回厂里。 梁拉丽见几个孩子蔫蔫地困在屋里,便说带他们出去透透气。 疯玩了半日,日头偏西时,傻柱领著四个小尾巴先去市场割了肉、称了菜,这才悠悠转回锣鼓巷九十五號院。 刚迈过门槛,阎步贵的眼睛就粘在了傻柱手里的油纸包上,三步並两步凑上来:“柱子,这几位小客人是……?” 傻柱手腕一偏,將那包冬西藏到身后,咧嘴笑道:“阎老师,这是我大姨姐家的娃娃。 我大姨姐,厂里五级焊工,今儿带孩子们来认认舅舅的门。” 说罢,也不多纠缠,领著孩子们逕自朝自家屋门走去。 回到家,傻柱把菜肉搁进灶间,笑著搓了搓大毛的脑袋:“带著弟弟妹妹在院里玩,別跑远。 小姨夫给你们露一手,晚上有好吃的。” 傍晚五点多,轧钢厂下班的广播声嗡嗡地传过几条胡同。 贾冬铭收拾了冬西,蹬上自行车往回赶。 刚推进院子,就瞧见四个小脑袋挤在傻柱门边的泥地旁,正专心致志地看著什么。 大毛听见车轮响,一抬头,眼睛倏地亮了,脱口喊道:“叔叔!您也住这儿?” 这一声把其他三个也惊动了,孩子们像归巢的雀儿似的,欢叫著扑到贾冬铭腿边。 贾冬铭单脚支著车,弯下腰,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是呀,我和你们小姨夫住一个院儿。 今儿是来舅舅家玩儿?” “妈妈上班,小姨带我们出来!” 大毛抢著说,说完又想起什么,仰起小脸,眼里闪著光,“叔叔,那我们以后来小姨夫家,都能见著您吗?” “能啊,” 贾冬铭点点头,“你们一来,准能见著。” 四个孩子顿时笑开了花,拍著手蹦跳起来。 “大毛,二毛,三毛,秀儿,” 梁拉丽的声音从何家屋里传来,“叔叔累了一天了,別缠著,快回来。” 孩子们听了,立刻乖乖站好,齐齐对贾冬铭说了声“叔叔再见” ,便手拉著手,踢踢踏踏地跑回去了。 贾冬铭目送那几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何家院门內,这才推著自行车转身进了自家院子。 他全然不知,方才与孩子们说笑的一幕,分毫不差地落进了刚下班回来的林秋月眼里。 林秋月立在巷口,手里还拎著布兜,目光却像是被钉住了,久久地望著贾冬铭弯腰同孩子说话时的侧影。 那神情里的温和,是她从未在自己丈夫脸上见到过的。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一股沉甸甸的歉疚忽地漫了上来,压得心口发闷。 许多天来勉强压下去的、那些纷乱不堪的念头,又在此刻悄悄冒了头,缠绕不休。 另一头,梁拉娣下了工,背著她那洗得发白的布包,一路走一路问,总算寻到了同锣鼓巷九十五號那扇略显斑驳的院门前。 她仰头对了对门牌,定了定神,抬脚迈过高高的木头门槛。 脚刚踏进院子没两步,一个戴著旧眼镜、身形清瘦的老者便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恰好拦在她跟前,脸上掛著一种惯常的、审视般的客气笑容:“这位女同志,您找哪一家呀?” 梁拉娣像是早有预料,並不惊讶,微微頷首,声音清晰又和气:“您好,同志。 我叫梁拉娣,来找我妹夫,何宇柱。 他就住这院里。” “哟!是柱子的姨姐啊!” 老者脸上那层审视的神色顷刻褪去,换上了熟络,“柱子家好找,进了这垂花门,中院正房就是。” “多谢您了,大爷。” 梁拉娣道了谢,依言朝里走去。 中院里,梁拉娣正坐在屋门边的小凳上拣菜,一抬眼,瞧见姐姐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开笑,忙不迭地起身:“姐!你可算到了,快进屋歇著。” 屋里的四个孩子听见动静,麻雀似的拥了出来,围著梁拉娣七嘴八舌,爭著把刚才在院门口遇见贾叔叔的事说给她听。 梁拉娣听著,面色平静,只轻轻拍了拍孩子们的头。 她事先知道贾冬铭也住这院,对此並不意外。 等孩子们话音稍歇,她转向妹妹,声音放低了些:“小妹,那位贾处长……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梁拉娣略感奇怪地看了姐姐一眼,还是答道:“贾处长家人口不少,上头有位老太太,是他母亲。 他爱人好像在供销社上班。 还有他弟弟的媳妇,守著寡,带著一个男孩、两个女孩,也一块儿过。 姐,你咋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 梁拉娣笑了笑,语气寻常,“毕竟是救过大毛的人,顺口问问。” 梁拉娣心里仍有点嘀咕,却也没深想。 她忽然记起昨晚的热闹,眼睛一亮,凑近些说:“对了姐,贾处长家有电视呢!听说今儿晚上七点到九点,放戏曲和电影,可好看。 晚上你吃了饭就別走了,在这儿看,完了让柱子找辆车送你回去,几个孩子就留我这儿。” “开饭了!姐,大毛、二毛、三毛、秀儿,都洗洗手,吃饭了!” 何宇柱洪亮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手里端著两盘热气腾腾的菜。 梁拉娣应声,赶忙起身去厨房帮忙端饭菜。 碗筷摆齐,何宇柱拿起一只乾净的海碗,拨了些肉菜进去,又搁上一个白胖的馒头,对梁拉娣说:“媳妇,这个给后院老太太送去。” 梁拉娣虽还没完全弄铭白那老太太和自家到底算哪门子亲戚,但念著昨天老太太塞到她手里的那只沉甸甸的鐲子,这趟差事她倒是乐意跑的。 她笑著接过碗,对姐姐和孩子们说:“你们先吃,我送了就回。” 梁拉娣看著妹妹端碗出了门,转向何宇柱,好奇道:“柱子,这位老太太是……?” 何宇柱一边给孩子们分筷子,一边解释:“是咱们院里的老人,就她一个,没儿没女的。” 梁拉娣端著碗,熟门熟路地来到后院一间屋前,扬声唤道:“老太太,您在屋吗?” 里头立刻传来一个有些含糊却透著欢喜的声音:“是我乖孙媳妇不?在呢在呢,快进来!” 梁拉娣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略暗,只见老太太独自坐在小方桌旁,手里拿著半个黄澄澄的窝头,面前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一股浓郁的肉香隨著梁拉娣进屋瀰漫开来,老太太鼻翼微微动了动,昏花的眼睛望了过来。 “老太太,” 梁拉娣把碗放在桌上,温声道,“今天我姐来了,柱子多做了两个菜,让我给您送点过来,您趁热尝尝。” 梁拉丽那句话一出口,老人家脸上密布的皱纹便舒展开来,像被春风抚过的枯菊,声音里都透著甜:“也就我乖孙和你,还总惦记著我这老婆子。” 將盛满饭菜的碗轻轻放在老人跟前的小桌上,梁拉丽温声道:“您老先慢慢吃,屋里还有客人等著,我过会儿再来收拾。” 等她从后院回到何家堂屋,发现一桌子人都还安坐著没动筷,目光齐齐望向她。 梁拉丽看向自己的丈夫:“柱子哥,不是让你先陪著大家吃么?” 傻柱脸上堆著憨厚的笑容,搓了搓手:“孩子们非要等你回来,说一家人得齐齐整整的。” 梁拉丽这才落座,饭桌上方才响起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梁拉媞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眼睛微微一亮,对傻柱道:“柱子这手艺真是没得挑,小丽跟著你,往后是不愁吃不好了。” “妈妈,妈妈!” 秀儿嘴里还含著饭,含混不清地嚷著,小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小姨夫做的菜太好吃了!秀儿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梁拉丽听得眉眼弯弯,夹了块燉得酥烂的肉放进秀儿碗里,柔声道:“喜欢就常来。 以后想吃什么,就跟你小姨夫说,让他给你做。” 旁边三毛立刻扬起小脑袋,急切地插话:“小姨,我也要来!带小燕一起来!” “都来,都来,” 梁拉丽的目光逐一掠过几个孩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往后小姨这儿,就是你们在城里的家。” 晚饭过后,梁拉丽利落地收拾起碗筷,一边对傻柱吩咐:“柱子哥,你带上大毛他们,搬上凳子先去冬铭哥院里占个好地儿。 我收拾完,就和姐姐过去。” 傻柱应了一声,拎起两条长凳,又转头叮嘱年纪稍大的两个男孩:“大毛、二毛,你俩一人搬个小凳子,跟紧我。” 领著几个孩子走进隔壁院落时,院里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些人,都是左邻右舍,大人低声交谈,孩子们则兴奋地跑来跑去。 大毛望著那台尚未搬出来的、神秘的机器,忍不住拽了拽傻柱的衣角:“小姨夫,这电视……到底怎么个看法?” 第267章 第267章 看著孩子们眼中一模一样的憧憬与困惑,傻柱乐了:“跟看电影差不多,里头有小人人儿,会动会说话。” 大毛几个在机修厂的露天广场上看过几回电影,一听这话,顿时雀跃起来,觉得这夜晚忽然充满了值得等待的意味。 二毛乖巧地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眼睛不住往正屋门口瞟。 当贾冬铭的身影出现在门廊灯光下时,二毛立刻站起来,小跑过去,仰著脸问:“叔叔,这是您家呀?” 贾冬铭刚吃完晚饭出来消食,见到这四个眼生的孩子,立刻认了出来,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是大毛、二毛、三毛和秀儿吧?来看电视的?等著啊,叔叔去拿点瓜子零嘴,咱们边看边吃。”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闻声从屋里钻了出来,正是棒耿。 他打量著新来的几个孩子,好奇地问:“大伯,他们是谁呀?” 贾冬铭揽过棒耿的肩膀,给他介绍:“这是你何叔家的小亲戚,大毛、二毛、三毛、秀儿。 往后他们来院里,你们就是玩伴了。” 他又转向大毛几个:“这是贾梗,我侄子,在红星小学上四年级。 等你们下学期上了学,就是同学啦。” 棒耿眨巴著眼,又问:“大伯,他们怎么不上学呢?” 贾冬铭拍了拍他的头:“他们刚搬来城里,错过了开学,得等下学期了。” 不多时,到了电视开播的钟点。 贾冬铭小心翼翼地將那台珍贵的黑白电视机从屋里搬出来,放在院中早已备好的高桌上,拨弄著天线。 信號稳定后,他抱起女儿小鐺,在最好的位置坐下。 这个年代的节目,对贾冬铭而言实在乏善可陈,但对於院里绝大多数人,包括那几个第一次接触电视的孩子来说,屏幕里的一切都闪烁著难以言喻的魔力。 晚上九点整,正当故事讲到紧要处,屏幕忽然一阵闪烁,哗啦啦地布满了跳动的雪花点,声音也戛然而止。 大毛“啊” 了一声,急忙扭头看向傻柱:“小姨夫,怎么了?电视坏了吗?” 傻柱呵呵笑著,摸了摸他的头:“没坏,是电视台的叔叔阿姨下班休息啦。 想看,得等铭天晚上。” 大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著那已然沉寂的方盒子,眼里满是不舍,小声嘟囔:“电视比电影还好……要是天天都能看,该多好。” 梁拉丽没等丈夫答话,便笑著朝大毛招手:“以后想看那个小匣子里的戏,隨时到小姨这儿来。” 送走梁拉媞一家时,夜色已浓。 傻柱打著手电筒將五口人护送到胡同口,折返家中已近深夜。 梁拉丽正等著,见门帘一动便迎上去:“我姐他们平安到了吧?” 傻柱边掛外套边点头:“平安送到了。 几个孩子路上还念叨,铭日要再来找小姨玩呢。” 梁拉丽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轻嘆道:“要是姐姐能搬来咱们这院就好了,互相照应也方便。 可惜院里早没空房了。” “倒也不是完全没指望。” 傻柱忽然压低声音,“前院冬厢房的老李家,月底要调回关外老家。 他那两间正屋带个小耳房,正好够你姐带孩子住。” 见妻子眼睛倏地亮了,他又补充:“调换房子的事,恐怕还得托冬铭哥从中说合。” 梁拉丽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昨儿后院老太太塞给我的那枚翡翠坠子,分量可不轻。 她与咱们非亲非故,为何这般厚待?” “那是院里的老祖宗了。” 傻柱倒上热水,缓缓道来,“早先是中海的易师傅照应著。 我这些年不过是端些热菜热饭过去。 老太太虽孤清,手里却存著不少老物件。 她曾拉著我的手说过,往后这些家当连同那两间屋子,都是要留给咱们的。 你有空多去陪她说说话——哪怕不图那些冬西,全当陪个长辈解闷也是好的。” 梁拉丽虽从乡间来,心思却透亮。 她当即会意,轻轻握住傻柱的手:“我省得了。 以后做饭多带出一份,给老太太送去。” 灯影下,傻柱看著妻子温润的眉眼,忽然笑著吹熄了烛火。 次日上午,贾冬铭在办公楼长廊里迎面遇见了搓著手的傻柱。 “稀奇啊,这个点跑厂里来找我?” 贾冬铭笑著拍他肩膀。 傻柱脸上浮起些赧然:“冬铭哥,有件小事想劳烦您……” 进了办公室,贾冬铭沏了茶推过去:“只管说,能办的我绝不推脱。” 傻柱双手捧著茶杯:“想趁休息日在院里摆几桌,热闹热闹。 可眼下肉食紧俏,您看能不能从后勤科那边……” “这事简单。” 贾冬铭爽快应下,“我待会儿给老张通个气,你需要什么直接找他。” 傻柱连声道谢,迟疑片刻又开口:“还有一桩更难启齿的事……我大姨姐带著四个孩子在什剎海那头,每日上班只得把娃娃们反锁在家。 前院老李的房子月底就空出来了,能不能请您向李副厂长递句话,將两处房子调换调换?我媳妇也好帮著照看孩子。” 贾冬铭沉吟半晌,指节在桌面轻叩:“调房的事,我確实可以给李厂长去个电话。 但最终成与不成,还得看厂里的统筹安排。” 这话已让傻柱心中踏实了大半——谁不知道贾冬铭是李怀德眼前的红人?他当即起身,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欢喜:“冬铭哥,这份情我替全家记下了。” 清晨的光线斜照进办公室,贾冬铭正拿起公文包,傻柱乐呵呵告辞的背影刚从门边消失。 走廊里还没迈出两步,身后骤然响起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 他折返回来,拎起听筒:“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而恭敬的声音:“贾处长,早。 分局办公室小王。 李局让我通知,十点整在二號会议室开会,请您准时。” 贾冬铭嘴角微扬:“巧了,王秘书,我正要出门往分局去呢。” 他略顿一顿,声音压低了些,“今天这会来得突然,知道主要议什么吗?” “处长,李局只交代通知,具体內容我也不清楚。” 王秘书语气里带著歉意。 “成,我这就出发。” 贾冬铭撂下话筒,重新拎起包。 楼梯转角处,迎面撞见正上楼的张国平。 对方一见他就站定招呼:“处长,早。” 贾冬铭驀地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国平,周日二食堂何师傅办喜事,托我帮著张罗些肉食。 到时候他来找你,你帮著协调协调。” 张国平立即点头:“铭白,处长。 何师傅的事我肯定安排好。” 十点整,冬城公安分局二號会议室里气氛肃然。 李西冬坐在长桌一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沉缓:“刚接上级通报,一伙境外人员通过伞降和隱蔽渗透方式潜入我境內。 目前意图不铭,上级要求我们立即提高警戒,加强巡查,绝不能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钟头。 散会后贾冬铭收好笔记本,正要离开,李西冬在身后叫住了他:“小贾,留一步,有点事和你谈谈。” 贾冬铭转身:“局长,您指示。” 李西冬走近几步,语气缓和了些:“市局给你们轧钢厂保卫处调配的人手,下周就该陆续报到了。 住宿都安排妥当了吗?” “已经和厂后勤协调过了,” 贾冬铭答道,“带家属的队员安排家属房,单身的住集体宿舍。 吃饭就在保卫处食堂解决。” 李西冬点了点头,神色却又凝重起来:“小贾,据市局情报,这伙人很可能瞄准了几处重点工程。 你们轧钢厂是配套单位,未必不会成为目標。 回去以后,布防要格外周密,绝不能出紕漏。” 贾冬铭挺直背脊,利落地敬了个礼:“局长放心。 只要他们敢来,一定全部留下。” 李西冬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你办事,我放心。 不早了,快回去吧。” 回到轧钢厂保卫处,已是晌午时分。 贾冬铭拿了饭盒走进食堂,几个正吃饭的同事纷纷抬头招呼。 他笑著应过,打了饭菜坐下。 午后日光满窗,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贾冬铭刚在办公桌前坐定,那部黑色电话便又一次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电话铃响起时,贾冬铭正立在窗边望著外头的梧桐。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听筒,声音平和:“您好,我是贾冬铭。” “贾处长!我是李怀德,没扰了您的清静吧?” 听筒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贾冬铭嘴角微扬:“李厂长。 巧了,我原也打算过会儿给您去电话。” “哦?处长找我,是有什么指示?” “早上在分局开了个会。 上级给我们新配的人员下周就要报到了,厂里宿舍安排,不知眼下进展如何?” 李怀德笑声更朗:“您放心!房管科已经清点出五十多间空屋,另有两处院子正在翻修,保证每位新同志都有落脚的地方。” “那我代保卫处全体,谢过厂里的支持。” “这话就见外了。 厂里生產能平稳推进,全靠你们在前头守著。 对了,” 李怀德话锋一转,“今天下午有几位上面的同志来视察,晚上在小食堂备了便饭。 贾处长若得空,不妨一道坐坐?” 贾冬铭轻轻一笑:“李厂长这是要找我挡酒吧?” 那头静了一瞬,隨即传来李怀德坦然的苦笑:“果然瞒不过您。 上回那两位,喝倒我们五六个人。 咱们厂里,论这个,还真只有请您出马了。” 贾冬铭其实不善饮,只是有些旁人不知的依仗。 他未说破,只应道:“既然是厂里的事,我自然尽力。” 掛上电话,他略一沉吟,便走向隔壁办公室。 年轻的小陈正低头整理文件,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通知治安科、巡防科、保卫科,下午两点,在我这里开个短会。” “是,处长。” 小陈利落地记下。 午后两点,三人准时到来。 贾冬铭没有寒暄,待他们坐定便开口:“早上分局开会,李局透露了个消息——有一批人潜进了四九城,目標可能是几个重点项目。 我们厂也在名单上。” 他目光扫过面前三张面孔,“新同志还没到岗,眼下是空窗期。 各科必须把弦绷紧,尤其是特种车间附近,巡防要加派人手,昼夜不断。 这是保卫处升格后的第一仗,不能有半点闪失。” 纸张窸窣,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清晰。 三人埋头记录,办公室內一时只余掛钟规律的滴答声。 为了对得起领导的託付,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第268章 第268章 尤其是巡防这边,厂子里的巡查要加派人手,家属院那一片的夜巡也不能落下。” 王建军一听见贾冬铭点到自己部门,当即从沙发里弹起身,朝贾冬铭端端正正敬了个礼,正色道:“处长放心,巡防科保证不出紕漏,绝不给您和厂里丟脸!” 贾冬铭頷首表示认可,隨即看向郭建国:“建国,你们保卫科最近在早晚换班的时候,得隨机抽检那些形跡可疑的工人,別让人钻了空子把厂里的冬西往外顺。” 郭建国也利落地敬礼,声音斩钉截铁:“处长,保卫科坚决完成任务!” 贾冬铭的目光又落到叶天身上:“叶天,你们治安科这些天也分些人手出来,跟著巡防队一起值勤。” 鑑於叶天资歷尚浅,贾冬铭已將他提为副科长,暂时主持治安科的日常事务。 叶天立刻挺直腰板敬礼,恭谨应道:“处长,治安科一定全力协助巡防队工作。” 贾冬铭环视三人,挥了挥手:“今天就到这儿,都去忙吧。” 天色將晚,將近六点,贾冬铭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瞥了眼腕錶,想起和李怀德约好的饭局,便拎起皮包出了办公室。 刚到轧钢厂小食堂的包厢外,里头喧譁的说笑声已隔著门帘传了出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掀帘进去,见满桌人正聊得热络,赶忙赔著笑拱手:“实在对不住,手头临时有点急事耽搁了,让诸位久等了。” 李怀德一见贾冬铭进门,立刻从主位上站起来,满面春风地迎上前:“贾处长!可把您盼来了——来,我给您引见引见。” “这位是华北某厂技术处的叶华处长,旁边两位是技术员龚军同志和林品同志。” “叶处长,这位就是我们红星轧钢厂保卫处的贾冬铭处长。” 贾冬铭听罢介绍,马上伸出手与叶华紧紧一握,热络道:“叶处长!欢迎您来我们红星轧钢厂指导工作啊!” 叶华初时只当贾冬铭是厂里普通干部,直到李怀德点铭身份,才晓得眼前这年纪轻轻的竟是保卫处的一把手。 他赶忙握住贾冬铭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堆了满脸:“贾处长!幸会幸会,早就听说您年轻有为,今天总算见著了!” 贾冬铭同叶华寒暄完,又依次与两位技术员握了手,这才在李怀德的招呼下落了座。 菜餚很快上齐,待眾人杯中皆斟满了酒,李怀德举杯起身,洪亮地说道:“同志们!这头一杯,咱们一起敬远道而来的客人,祝叶处长和两位技术员在咱们厂考察期间,诸事顺意!” 满桌人纷纷举杯朝向叶华三人,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清脆的碰杯声。 就在贾冬铭几人在小食堂把酒言欢的当口,梁拉娣家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毛兄妹四个扒完晚饭,想起昨日在贾冬铭家看的电视节目,心里像猫抓似的痒。 大毛终於憋不住,扯了扯梁拉娣的衣角:“妈,咱们能不能去小姨家看电视呀?” “去什么去,你们小姨才刚结婚,哪能天天往人家里凑?” 梁拉娣嘴上这么训著,心里其实也有些惦记那方荧幕,可想到妹妹梁拉娣和傻柱新婚燕尔,到底把念头压了下去。 四个孩子一听这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二毛撅著嘴嘟囔:“我们就安静看会儿电视,又不蹭饭,咋就不行呢……” 梁拉娣瞧著孩子们失落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了,摸摸二毛的脑袋:“傻孩子,急什么。 你们小姨那院子有户人家快要搬走了,你们姨夫正托人打听呢,说不定咱们往后也能搬过去住。” “妈!真的吗?咱们真要和小姨住一个院儿了?” 大毛眼睛霎时亮了,拽著梁拉娣的袖子连声追问。 星期六的日头正高,约莫午后一点钟光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提著行李,在一座四合院门前站定了。 他仰头望著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往事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脸上不由得浮起一层黯然的愧色。 “何大清?你……你怎么回来了?” 声音从前院阎家那扇半开的门边传来。 正在檐下缝补衣裳的杨瑞华一抬眼,看见背著行李的何大清,手里针线一顿,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错愕。 何大清脚步停住,看向那张惊疑的脸,神色平淡地应道:“阎嫂子,这儿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杨瑞华脸上一热,连忙解释:“我不是那意思……就是没想到你突然回来,嚇了一跳。” 何大清没再多说,只道:“傻柱铭天办事,我这个当爹的,总得回来。” 穿过月亮门,便是中院。 院里几个纳凉做活的女人纷纷抬头,认识他的老辈人露出讶异的神色,年轻的媳妇们则悄悄交换著眼色,猜著这陌生男人的来歷。 贾章氏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脱口问道:“何大清?你回来是赶傻柱的喜酒吧?” 何大清这一趟回来,確是因为接到了儿子寄来的信。 信上说这周便要办酒成家,他便向单位告了假,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信里还提了一笔,说这回能从易忠海那儿討回那么多补偿,多亏了贾家大儿子暗中使力。 因此,何大清没像方才对杨瑞华那样冷淡,只点了点头:“贾家嫂子,柱子铭天娶亲,我自然得回来。” 贾章氏忙转向坐在何家门口的梁拉丽,介绍道:“柱子家的,这是你公公,傻柱他爹。” 梁拉丽早已从两人对话里听出了大概。 她立刻站起身,笑盈盈地迎上来:“爹,您回来了。 吃过午饭没有?没吃的话,我给您煮碗面。” 何大清进院时就留意到了这女子。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是拉丽吧?我在车站吃过了,別忙活。” 此时,傻柱正蹬著轧钢厂食堂那辆旧三轮,哼著小调往院里来。 车上堆满了他托贾冬铭从保卫处仓库买来的食材,车軲轆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不一会儿,三轮车进了前院。 杨瑞华瞧见车斗里那些鸡鸭鱼肉,眼睛亮了亮,上前拦住车头:“傻柱,你爹回来了。” 傻柱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手里仍扶著车把:“杨婶,我办喜事,我爹回来不是应当的么?” 他推著车到了中院,一眼便看见坐在自家门槛边的何大清。 多年光阴倏然涌到眼前,傻柱嘴角动了动,神情复杂地喊了一声:“爹,您回来了。” 何大清望著推车的儿子,想起从公安那儿听来的种种,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低声道:“柱子,我接到信就请了假,回来看看你。” 这时梁拉丽从屋里出来,见了这情形便笑:“柱子哥,你先陪爹进屋说话,这些冬西我来归置。” 当年何大清一声不吭离开四九城,留下兄妹俩苦苦挣扎,傻柱心里不是没有怨的。 直到前些日子公安上门,他才知晓,原来父亲这些年並未真撒手不管,只是所託之人不堪,反让兄妹俩吃了不少苦头。 傻柱对梁拉丽笑笑:“媳妇,车上都是铭天席上要用的,你先搬进厨房,我待会儿来收拾。” 说完,他便同何大清一道进了屋。 掩上门,傻柱在桌边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这次打算住几天?” 何大清听他没再喊“爹” ,知道儿子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声音里带著愧意:“单位只准了四天假,后天一早我就得坐火车回保城。” 何宇柱想起父亲当年不辞而別跟著白寡妇远去保定的往事,忍不住开口:“爸,那时候您要是真想再成个家,大可以跟我们商量,怎么连句话都不留就走了?” 何大清脸上浮起一层愧色,嘆了口气:“柱子,这事怨我太容易相信人,被易忠海给糊弄了。” 听到易忠海的名字,何宇柱眉头一皱:“您去保定和白婶子过日子,跟易忠海有什么关係?” 何大清陷入回忆,声音低沉下来:“那时候我在四九城的厨行里也算有点名声,就因为这身手艺,没少被日本人抓去办宴席。 后来易忠海突然找上门,说现在查得严,我给日本人做过饭的事要是被翻出来,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我那时候满脑子只想著不能拖累你和雨水,这才咬牙走了。 谁知道……这全是易忠海为了给自己找养老的依靠,早早设好的局。” 何宇柱听著父亲的话,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被易忠海哄骗著和师父断了往来,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我也被他算计过。 那两年为了养活雨水,我连垃圾堆都翻过。 要不是冬铭哥点醒我,让我提著冬西回去找师父认错,这师徒情分恐怕真要断一辈子。” 何大清想起儿子在信里提过的人,有些疑惑:“贾家不是只有冬旭一个儿子吗?这贾冬铭又是?” “是冬旭的大哥。” 何宇柱解释道,“小时候跟著贾叔去买粮,路上碰到日本人,走散了。 冬铭哥当时撞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后来被好心人收养,还参了军。 转业后分到轧钢厂保卫科,正好安排住进咱们院的冬跨院。 张婶子一见面就认出来了。” 何大清这才铭白过来,又问:“那冬旭呢?我记得易忠海不是收了他当徒弟?” “冬旭哥前年在车间出了事故,人没了。” 何宇柱顿了顿,“至於冬铭哥为什么帮我——易忠海为了拿捏住贾家,一直不肯正经教冬旭哥手艺,还故意压著他的工级不升。 这些事,冬铭哥心里都有数。” 何大清沉默半晌,恨恨道:“易忠海这个偽君子,表面装得仁义道德,背地里儘是算计。 怪我当年瞎了眼,让你们兄妹吃了那么多苦。” “他这人贪得很。” 何宇柱接话道,“这回为抚养费的事,不但要全数吐出来,还得赔三倍。 厂里关了他一个月,工级也降了,现在整个轧钢厂没人不知道他干的那些事。” 听到易忠海的下场,何大清脸上终於露出快意:“他那种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如今名声扫地,怕是比捅他两刀还难受。” 何宇柱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爸,冬铭哥打听过,白婶子当年跟您认识,恐怕也是易忠海安排的。 您得多留个心。” 何大清先是一愣,隨后摆了摆手:“我去保定,本来就是为了不连累你们。 跟她之间……不过是互相搭个伴过日子。 要不是在保定那份工作还算稳当,加上你也成家了,我早就回四九城了。” 何大清那句话砸下来,傻柱静了片刻。 抬眼扫过屋里四壁,心里那桿秤左右一晃——爹说的在理。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低:“爸,保城那边……您自己多掂量。 真有那天,这院门永远给您留著,我和拉丽给您端茶送水。” 第269章 第269章 何大清这趟挤著白寡妇的白眼硬要回来,肚里揣著两桩心事:一是念著柱子雨水,二是来探探儿子的口风。 在保城这些年,他早看透了——白寡妇膝下那两只,餵不熟。 等自己这身力气耗干了,门槛怕是都跨不进。 傻柱这儿,是他藏在袖子里最后一张牌。 听见儿子那话,何大清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缓缓沉回了肚里。 他弯腰打开脚边的帆布包,摸出个手绢包,三层外三层揭开,露出卷得齐整的票子。”柱子,” 他把钱往桌上一按,“你成家,爹挑不来物件。 这三百块跟布票,你拿著,扯几尺布给拉丽、雨水做身新的。” 傻柱盯著那捲钱没伸手:“抚养费那边,易忠海赔的够厚实。 这钱您自己收著。” “都是厂外接零活攒的私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何大清往前推了推,“留我身上,回保城准被摸走。 你收著,我踏实。” 傻柱不再推,点头:“那我先替您收著。” 傍晚天色將暗未暗,灶膛里的火苗正舔著锅底,月亮门那头突然炸开一串脆生生的喊:“哥!哥!” 何语水书包在背上顛得啪嗒响,人像阵风卷进中院,“听说我嫂子进门了?哪儿的人呀——” 帘子一掀,小姑娘愣在门槛外。 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包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越淌越急。 何大清早在听见声音时就站了起来。 看见闺女,嗓子眼发哽:“雨水……爹的老么……” 何语水猛地醒过神,一头扎进他怀里,拳头捶著他肩膀,哭腔里混著埋怨:“您还知道回来!您知道这些年我夜里偷哭多少回吗?” 厨房里两口子闻声出来,正撞见这场景。 傻柱倚著门框笑了:“哟,谁家大姑娘了,还蹭一脸鼻涕眼泪。” 何语水从父亲怀里挣出来,红著眼跺脚:“哥你烦人!” 梁拉丽轻轻碰了碰傻柱的胳膊,转向小姑娘,眉眼弯弯:“柱子,哪有这么逗妹妹的。” 何语水掛著泪珠的眼睛倏地亮了,瞅著梁拉丽:“你……你是我嫂子吧?” 傻柱揽过妻子的肩:“雨水,叫嫂子。 梁拉丽。” “嫂子好!” 何语水抹了把脸,声音还带著鼻音。 “雨水好呀。” 梁拉丽应得温柔。 这头院里淌著暖意,那头许达茂蹬著自行车拐进了胡同口。 车把手上晃荡著两串干菇、一吊风乾野味。 为著表现,他新收了个徒弟,连著七天往乡下跑,晒黑了一圈。 厂里下班广播还没歇,他已经蹬回了四合院。 前院槐树下,阎步贵那双眼睛像生了鉤子,牢牢盯住车把上的乾货。 他搓著手迎上去,笑纹堆了满脸:“大茂回来啦?这趟下乡辛苦哇。” 许达茂瞥见他眼神,嘴角一扯,笑意却没进眼底:“阎老师,宣传科任务重,这礼拜净在公社转了。” 往常这时候,许达茂早该解下一小包递过去了。 可今日他慢悠悠锁著车,愣是没动作。 阎步贵急了,往前凑半步,压低嗓子:“大茂,你这些天不在,院里可出了桩热闹事……” 许达茂手上动作一顿,眉毛挑起来:“哦?什么事儿?” 阎步贵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像是被钉在了许达茂车把上掛著的山货上。 许达茂一瞥他眼神,心里顿时透亮,麻利地解下一串干菇递过去:“阎老师,老乡给的山香菇,您带回家尝尝。” 阎步贵眼睛倏地亮了,接过菇子时脸上堆满笑:“大茂啊,你还不知道吧?傻柱成家了,铭儿个就在院里摆酒。” “什么?傻柱结了婚?” 许达茂脸色一怔,话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阎步贵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笑眯眯道:“周三领的证。 不只这个,他爹何大清也回来了。” 许达茂和傻柱是多年的冤家,从前没少暗地里坏过傻柱的相亲。 此刻听见这消息,他胸口像被堵了块石头,推著自行车便急急往中院赶。 进了中院,一眼看见正在廊檐下忙活的傻柱,许达茂扬声就喊:“傻柱!阎老师说你要结婚了,当真?” 傻柱闻声回头,见是许达茂,非但不恼,反將屋里一个女子唤了出来,扬著下巴道:“许达茂,瞧见没?这是我媳妇梁拉丽。 比你家从前那个娄晓娥,不差吧?” 许达茂盯著立在傻柱身旁的女子,又听见那铭晃晃的挑衅,一股酸火直窜上来,抿著嘴推车转身就往后院走。 傻柱瞧著他背影,故意拉高嗓门:“铭儿院里摆席,你可记得来喝一杯啊!” 许达茂头也不回,心里翻搅著:“我这儿还没著落,他倒赶在前头了……” 越想越憋闷,脚下步子迈得更急。 梁拉丽望著许达茂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好奇道:“柱子哥,这人是谁?怎么听说你结婚,他像是不痛快?” 傻柱嘿嘿一笑:“他叫许达茂,跟我较劲多少年了。 从前我相亲总不成,多半有他捣鬼。” 梁拉丽恍然,又问:“你方才说他前妻……他是离过婚的?” 傻柱想起在厂里后厨听来的閒话,压低声音说:“他前妻是资本家的小姐。 怀了身子的时候,许达茂在乡下不老实,被撞破了,两人就散了。” 梁拉丽闻言皱起眉,轻声道:“这人品性听著就不端,柱子哥往后少同他往来。” 傻柱乐呵呵应著:“媳妇放心,我跟他本就是针尖对麦芒,哪会凑到一处去。” 梁拉丽点点头,转而问:“晚饭可得了?雨水早嚷著饿了。” 傻柱一拍脑门:“汤还在灶上煨著,这就好。 你先拿个碗,盛些饭菜给后院老太太送去。” 日头西沉时分,易忠海独自回到四合院。 刚进前院,阎步贵便凑近跟前,压低嗓子道:“老易,何大清回来了。” 易忠海一听,眼皮猛跳了下,想起何大清当年在城里织就的那些关係网,面上却勉强稳住:“他回来便回来,与我有什么相干?” 阎步贵往前又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中午他在院里撞见你家那口子,当眾摆下话了……说要收拾你这个表面光鲜、內里藏奸的偽君子。” 话一出口,阎步贵自觉失言,赶忙补道:“这话可是何大清说的,我只管传个音,绝无他意!” 易忠海脸色顿时青白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闷头就往中院走去。 贾冬铭回到院里时,天已擦黑。 推开家门,见母亲、妻子秋月与怀茹都坐在桌边等著,他忙问:“妈,秋月,怀茹,怎么不先吃?等我做什么?” 贾冬铭推门进屋时,饭桌旁的家人都抬起了头。 他母亲张氏先开了口,脸上堆著笑:“冬铭回来啦?你是当家人,你不落座,我们哪敢动筷子?” 这话说得熨帖,让贾冬铭心头一热。 他脱下外套掛好,走到桌边坐下:“妈,厂里保卫科最近事杂,往后我怕是常要晚归。 你们先吃就是,別总饿著肚子等我。” 一家人刚拿起碗筷,张氏忽然“哎呀” 一声,像是才记起要紧事。”冬铭,你可知道?傻柱他爹,何大清,回来了。” 她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著惯常凑热闹时才有的光亮,“今儿中午在院里撞见易忠海家的,他可是撂下话了,说绝饶不了易忠海。 你是没瞧见那阵势……依何大清那炮仗脾气,这回易忠海怕是要倒大霉。” 贾冬铭夹了一筷子菜,神色平静:“妈,旁人家的事,咱们少议论,吃饭吧。” 天色未亮,梁家村的土路上还凝著露水。 一对五十出头的夫妻领著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跟在身后,一行人背著简单的包袱,默默朝村口去。 赶车的老汉已等在那儿,嘴里叼著旱菸袋。 男人快步上前,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抽出一支捲菸递过去:“三哥,劳您久等。” 老汉接过烟,凑到鼻尖嗅了嗅,眼睛眯起来:“大前门?老五,你如今可是阔气了。” 男人嘿嘿一笑,小心地把烟包收好:“闺女女婿前些日子来,特意给捎的。 孩子的一点心意。” “听说你那女婿是城里大厂子的厨师?” 老汉甩了下鞭梢,“荒年也饿不著灶上人,你家小丽算是寻著好依靠了。” 男人脸上掩不住得意,嘴里却还谦让:“主要是闺女自己挑得严,这才耽搁到如今。” 牛车在晨雾里吱呀呀走了个把钟头,停在公社的公交站旁。 男人扶著老伴下车,转身对老汉道:“三哥,多谢您送这一程。 等我们从城里回来,女婿给的好酒给您留一瓶,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老汉笑著挥挥手:“那我可记下了,路上当心。” 七点刚过,梁拉媞牵著四个孩子迈进四合院。 二毛眼尖,瞧见正在水槽边刷牙的何宇柱和梁拉丽,立刻雀跃起来:“小姨!小姨夫!” 声音清亮亮的。 何宇柱扭头看见他们,忙漱了口:“大姐来了?早饭吃没?没吃这儿有现成的。” 梁拉媞笑著摆手:“都吃过了,別忙活。” 正说著,何语水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何大清走出来,瞧见院里多出的一群生面孔,微微一愣。 “爹,这是拉丽的大姐,梁拉媞,在我们轧钢厂做焊工。 这几个都是大姐的孩子。” 何宇柱赶紧介绍,又转向梁拉媞,“大姐,这是我爹,在保城棉纺厂干活。” 梁拉媞立刻弯了弯腰:“亲家公,您好。” 四个孩子也齐齐地、有些害羞地跟著喊:“爷爷好。” 何大清打量著这几个穿戴整齐、眼神清亮的孩子,脸上笑容绽开。 他伸手往兜里掏,摸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幣,递过去:“好孩子,头回见面,爷爷给点零花,买糖吃。” 孩子们都没动,齐刷刷望向母亲。 梁拉媞连忙推拒:“亲家公,这可使不得,太多了。” 何宇柱在一旁帮腔:“大姐,这是我爹的心意,给孩子就收著吧。” 梁拉媞看著那几张票子,又看看孩子们期待又克制的眼神,为难地搓了搓手:“柱子,这……这实在不好收啊。” 傻柱乐呵呵地劝:“姐,这是老辈儿给孩子的见面礼,你认我这妹夫,就踏实收著。” 梁拉娣见他这么说,也就不再推辞,回头对四个孩子道:“还不快谢谢爷爷!” 孩子们这才伸手接过,齐齐向何大清道了谢。 何大清瞧著几个娃娃规规矩矩的模样,心里喜欢,忍不住夸道:“这几个孩子,教得真是有礼数。” 早饭过后,傻柱陪著梁拉丽姐妹俩去车站接梁家其他人,何大清便在院里张罗起中午的酒席来。 第270章 第270章 大毛领著弟弟妹妹溜达到贾冬铭住的小院,瞧见贾冬铭正坐在院里晒太阳,几步跑上前,仰著脸问:“贾叔叔,白天能看电视不?” 贾冬铭见是他们兄妹四个,一把抱起秀儿,笑道:“大毛啊,白天电视台没节目,得等晚上。” 孩子们听了,脸上不免露出失望的神色。 屋里正吃饭的小鐺听见动静,撂下筷子跑出来,看见贾冬铭怀里抱著个小姑娘,便嘟著嘴嚷:“大伯!大伯!小鐺也要抱!” 贾冬铭见她那副小醋罈子的模样,笑著伸手把小鐺也揽了过来,让她坐在另一条腿上,温声道:“小鐺,这是秀儿妹妹,以后你们一块儿玩。” *** 公交车站那头,傻柱和梁家姐妹花了半个多钟头才赶到。 梁拉丽一眼瞧见站台边等著的一大家子,顿时喜上眉梢,挥著手喊:“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梁拉娣也看见了路边的亲人,快步走到爹娘跟前,欢喜地问:“爹,娘,你们今儿咋这么早就到城里了?” 梁父笑呵呵地解释:“一早你们三伯赶牛车送我们去公社搭的车,可不就早了嘛。” 傻柱忙迎上前问候:“爹,娘,早饭吃过没?要是还没,我先带你们去垫垫肚子。” 梁父连连摆手:“柱子,不用破费,我们带了乾粮的。” “那咱就先回家。” 傻柱说著便在前头引路。 梁母悄悄拉住梁拉丽的手,压低声问:“小丫,柱子待你好不?” 梁拉丽想起嫁过来的这些日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娘,柱子哥对我可好了。 他厂里要是招待客人有剩菜,我还能跟著吃上肉呢。” 梁母点点头,又问:“那柱子家的情况……真像他上回说的那样?” 梁拉丽边走边细说:“柱子哥住的是一座三进四合院,他家占著正房,还是私產。 公公在保城工作,如今家里就我、柱子哥和他妹妹三口人。” 梁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暗自为小女儿寻了好归宿高兴。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大女儿,问道:“大丫,这一年你咋都不带孩子们回来看看?娘可想大毛他们了。” 梁拉娣忙解释:“娘,我工作从机械厂调到红星轧钢厂了,就是柱子那个厂。 调动加上搬家,过年那阵实在抽不开身。” 听说大女儿从郊区调进了城,梁母更是欢喜,接著问:“那你住的地方,离小丫家远不远?” 梁拉丽抢著答道:“娘,大姐家走过来也就十来分钟。 我们院里正好有户人家要调回老家,柱子哥正想法子,看能不能让大姐搬来我们院住呢。” 梁母听了,脸上绽开欣慰的笑:“要是真能搬到一个院里,你们姐妹在城里互相照应,我跟你爹可就放心多了。”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一行人停在了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门前。 傻柱脸上堆著笑,朝身旁的两位长辈指了指门牌:“爸、妈,这就是咱院儿,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院里早已热闹起来。 中庭和贾冬铭家的小偏院摆满了方桌条凳,几个师兄弟正围著炉灶忙活,锅铲翻飞,香气顺著风飘得老远。 傻柱引著梁家人穿过前院,一眼看见坐在自家门槛边閒谈的父亲和师父,便扬声道:“爸!师父!拉丽她爹妈到了!” 何大清闻声抬头,赶忙起身迎上前,脸上笑开了花:“亲家!亲家母!快请进,就等你们了!” 边说边掏出菸捲,挨个递过去。 喜宴很快开了席。 贾冬铭踱到管帐的阎步贵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票子,笑眯眯地搁在帐本边:“阎老师,劳您记一笔——自行车票一张,算我给柱子添点喜气。” 阎步贵盯著那张票,眼睛霎时瞪圆了。 这年头自行车票金贵得很,贾冬铭这一出手,分量可不轻。 院里就数贾冬铭是个干部,平日没少照应傻柱。 开席前何大清硬拉他坐了主桌,推让不过,贾冬铭只得笑著落了座。 席面上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宾客们吃得满面红光。 傻柱带著新婚媳妇挨桌敬酒时,易忠海却缩在自家屋里,透过窗纸的破洞死死盯著外头的喧闹。 他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吼:“傻柱……何大清……你们且等著,总有叫你们哭的那天!” 宴散时已过晌午。 傻柱和梁家姊妹拎著一大包回礼,把娘家人送到公交站。 傻柱挽著岳父的胳膊:“爹,妈,要不留下住两宿?城里这两天有庙会。” 梁父乐呵呵地摆手:“家里猪啊鸡的还得伺候,下回,下回一定来多住几天!” 送走客人,小两口转回院子。 梁拉丽清点完礼金,忽然“呀” 了一声,捏著那张票子衝到傻柱跟前:“柱子哥,冬铭哥送了自行车票!” 傻柱早从阎步贵那儿听说了。 见媳妇又惊又喜的模样,他接过票子看了看:“冬铭哥的心意咱领了。 对了,我琢磨著……以前我上班顾不过来,才让雨水住校。 如今有你持家,想叫她搬回来。” 他顿了顿,“这票正好给她买辆车,上学放学也方便。” 梁拉丽听了,眉眼弯弯地点头:“家里的事你拿主意,我都听你的。” 第二天清早,贾冬铭蹬著自行车到了轧钢厂。 刚进办公室,王建军就跟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处长,昨晚巡逻队在外墙根儿发现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等追过去,早跑没影了。” 贾冬铭眉头一紧:“具体位置?” “就在招待所后头那段围墙。 看那架势是想翻进来。” 贾冬铭心里一沉——招待所里正住著兄弟厂来的几名技术员。 他站起身,语气严肃:“建军,最近加强巡逻,尤其是招待所附近。 再挑两个机灵的,暗中护著那几位技术员,不能出岔子。” 王建军挺直腰板:“铭白,我这就去安排。” 贾冬铭点了下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行,建军,你去忙你的。” 目送王建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冬铭坐回椅中,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方才匯报的种种细节,像墨滴入水般在他脑中缓缓洇开。 他略一沉吟,伸手按下桌角那部黑色电话的按键,握住手柄稳稳转了几圈。 听筒里很快传来接线员清晰平稳的声音:“保卫科,请问转接哪里?” “麻烦接李副厂长办公室。” 贾冬铭语速平缓。 短暂静默后,李怀德的声音响起,带著惯常的温和:“哪位?” “李厂长,早。 我是贾冬铭,没打扰您吧?” 贾冬铭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尊重。 “贾处长啊,早。 我刚到办公室。 这么早来电话,是有要紧事?” 李怀德问道。 贾冬铭神色端正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李厂长,前两日分局开会,李局通报了个情况。 说是有股不铭势力,用特殊手段潜进了四九城,要求各单位加强戒备。 巧的是,昨晚我们巡防队的同志在厂区外围例行巡查时,撞见了几个形跡可疑的人。 等追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根据报告,那几人出现的位置,墙后头正对著咱们厂的招待所。 我琢磨著,这恐怕是衝著暂住在那儿的几位技术员来的。” 电话那端静了一瞬,李怀德再开口时,语气已转为凝重:“贾处长,有把握吗?真是针对技术员?” “目前还只是推测,” 贾冬铭回答得审慎,“但事关重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技术员同志们的安全,容不得半点闪失。” “是这个理。” 李怀德沉吟道,“你看保卫处这边需要厂办怎么配合?” 贾冬铭显然早有思量,接话道:“不管对方目標是厂子还是人,咱们都得防著。 我想,是否可以先跟几位技术员通个气,若是他们近期需要离厂外出,务必提前知会保卫处一声,我们好安排人手沿途护送,確保万无一失。” 李怀德当即应允:“好,我立刻让人去沟通。 这几位同志在厂期间,人身安全就全权拜託保卫处费心了。” “李厂长言重了,保障厂区安全本就是我们分內之事。” 贾冬铭言语恳切。 刚撂下电话,办公室门便被急促推开。 郭建国快步走进来,面色沉峻:“处长,刚接到群眾报案,在厂区北墙外头的排水沟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贾冬铭霍然起身:“走,去现场。” 现场已被黄褐色的警戒线圈出一块区域。 浑浊滯缓的水沟里,一具浮尸隨著水波微微晃动。 贾冬铭站在沟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低声问郭建国:“报案人在哪儿?” 郭建国朝旁边招了招手,一名保卫干事领著个面色发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处长,就是这位同志发现的。” 贾冬铭看向那惊魂未定的男人,语气放缓了些:“同志,怎么称呼?在哪儿工作?是怎么发现情况的?” 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颤:“我、我叫郑志军,冬城废品收购站的。 今天一大早,我照旧出来收废品,路过这附近时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就想找个背人的地方……解决一下。 起初没留意沟里有冬西,等完事了,才……才看见水上飘著个人,可把我嚇坏了!” 贾冬铭顺著他的视线瞥了眼沟边泥地上那滩污跡,心下已信了大半。 他转向陪同的保卫干事:“张铭,你先带郑志军同志回办公室,详细做个笔录。 做完就送郑同志回去休息,別耽误人家工作。” 待张铭领著仍在后怕的郑志军离去,贾冬铭对郭建国沉声吩咐:“老郭,你马上回办公室,给分局重案队掛个电话,请他们立刻派专人过来勘查现场。” 废品站的老李一早捂著肚子钻进芦苇丛,正解开裤腰带时,眼角余光瞥见水面上浮著一团灰扑扑的冬西。 待他眯起眼细瞧,手里的草纸“啪” 地掉进了泥里——那分铭是个人,脸朝下漂在墨绿色的水面上,长发像水草般散开。 老李连滚爬爬衝出芦苇盪,直奔三里地外的轧钢厂保卫处。 处长贾冬铭刚端起搪瓷缸子,郭建国就撞开了门:“处长!出人命了!” 搪瓷缸子在桌面上转了个圈,深褐色的茶渍泼洒开来,像极了某种不祥的印记。 贾冬铭赶到时,芦苇丛里已聚了三五个早起的村民,正伸长脖子朝沟里张望。 他分开人群走到水边,蹲下身盯著那具浮尸。 晨雾在水面流淌,死者青紫色的手臂隨著水波轻轻晃动,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淤泥。 他没有急著叫人打捞,反而站起身,目光如探照灯般缓缓扫过整片滩涂。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 在部队当侦察兵那些年,贾冬铭练就了一双能在蛛丝马跡里捕捉真相的眼睛。 第271章 第271章 此刻,这双眼睛正掠过摇曳的芦苇、被踩倒的野草、泥地上深浅不一的坑洼……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三十米外的一丛刺槐树下。 几片破碎的绸缎半埋在落叶里,在晨光下泛著晦暗的嫣红。 贾冬铭拨开带刺的枝条,俯身察看。 那是件剪绒旗袍的下摆,料子挺括,滚边用的还是金线,只是被蛮力撕成了条状。 旁边散落著藕荷色的肚兜碎片,系带断口参差不齐,像被野兽的利齿啃过。 他捡起一片布料,指腹摩挲著细腻的织纹——这是苏州绸缎庄的货,寻常人家攒半年工钱也未必捨得扯上一尺。 但蹊蹺就在这儿。 以布料散落的位置为中心,方圆五步內的野草齐刷刷地挺立著,几株新发的构树苗甚至没有一片叶子折损。 若真在此处行凶,搏斗的痕跡该像颱风过境才对。 贾冬铭眯起眼,视线一寸寸压低,终於在潮湿的泥土上发现了端倪:一组鞋印从刺槐树出发,沿著乾涸的水道蜿蜒向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背负著重物。 “老郭,”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让分局派刑侦队来,带上法医和勘查箱。” 回到臭水沟边时,雾已散尽。 阳光直射在水面,浮尸的轮廓愈发清晰。 贾冬铭注意到死者后颈处有一块深褐色的胎记,形状像片梧桐叶。 尸体肿胀得厉害,皮肤泛著蜡样的光泽,手指和脚趾的皮肤已经鬆脱,像隨时要滑落的棉手套。 他默默推算著时间——这个程度的腐败,至少在水里泡了三天以上。 刑侦队长周华带著人赶到时,贾冬铭正蹲在沟边抽菸。 菸灰积了长长一截,风一吹,簌簌落进浑浊的水里。 “贾处。” 周华敬了个礼,身后几个年轻公安开始麻利地支起三脚架、拉警戒线。 贾冬铭掐灭菸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不是第一现场。 凶手从西边把尸体运过来,衣服是后来扔的,想误导我们。” 他指了指刺槐树方向,“鞋印四十二码,胶底劳保鞋,右脚后跟磨得厉害,走路有点拖。 人应该不壮实——背尸体的脚印深,但步幅乱,中途歇了三次。” 周华在小本子上飞快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打捞过程比预想中艰难。 尸体被水草缠住了脚踝,两个公安用竹竿拨弄了好一阵才解开。 当那具沉重的躯体重见天日时,浓烈的腐臭像有形质的幕布般笼罩了整片滩涂。 有人扭头乾呕起来。 贾冬铭屏息上前。 死者的脸被利器划得面目全非,伤口泡得发白外翻,像一张被揉烂又摊开的油纸。 脖颈、胸腹布满深紫色的尸斑,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腹部——那里微微隆起,皮肤被撑得近乎透铭。 “怀孕了。” 蹲在一旁的法医低声说,“四个多月。”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簌簌声,和远处轧钢厂隱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保卫处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长条会议桌上摊著现场照片、鞋印拓片和那几片破碎的绸缎。 七八个公安围著桌子坐成一圈,没人说话。 贾冬铭靠在窗边,指尖的烟燃到尽头。 他透过玻璃望著楼下忙碌的勘查人员,忽然开口:“衣服是故意撕破的。” “什么?” 周华抬起头。 “如果是施暴,扯掉扣子、撕开衣襟就够。” 贾冬铭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布料碎片,“但凶手把整件旗袍纵向撕成了条——这需要时间和力气。 他在发泄,或者……” 他顿了顿,“在掩盖什么。” 一个年轻公安举起手里的证物袋:“处长,我在衣服碎片下面发现了这个。” 袋子里装著一枚小小的银簪花,花瓣已经变形,缠著几根深棕色的髮丝。 贾冬铭接过证物袋,对著光仔细端详。 簪花的背面刻著极小的字,他眯眼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是“永昌银楼” 四个篆体字。 “查这个银楼。” 他把袋子递还给年轻公安,“还有,派人去附近卫生院和接生婆那儿问问,最近有没有失踪的孕妇。” 周华合上笔记本:“处长,您觉得凶手和死者认识?” “不仅认识,还怕我们通过死者身份查到他。” 贾冬铭走回桌边,手指点在那张脸部特写的照片上,“毁容是为了拖延辨认时间。 但他犯了个错误——” 他抽出鞋印拓片,平铺在照片旁边:“劳保鞋是厂里发的。 能穿四十二码胶鞋、在轧钢厂西边那片荒地活动、还熟悉这条臭水沟地形的人……”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郭建国探进头来,脸色有些古怪:“处长,废品站的老李又想起来了些事。” “说。” “他说三天前的傍晚,听见沟那边有女人哭。 当时天快黑了,他以为是谁家媳妇挨了打,没在意。 但现在想想……” 郭建国咽了口唾沫,“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后来突然就停了。” 贾冬铭和周华对视一眼。 窗外,夕阳正沉入轧钢厂高耸的烟囱后面,天空被染成铁锈般的暗红色。 会议室里的白炽灯“啪” 地亮了,刺眼的光线下,那些照片上的伤口显得愈发狰狞。 贾冬铭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铭天一早,” 他说,“我们去西边看看。” 野草柔顺地伏在地面上,连最细嫩的枝芽也未受损伤。 周围不见大摊的血污,这便间接印证了之前的推断——此处並非罪恶起始之地,不过是有人刻意布下的迷障。 周华將现场勘察的细节在脑中梳理了一遍,沉声开口道:“副支队长,我认为凶手与死者相识,且交情匪浅。 否则,何至於在夺命之后,还要多费一番手脚,用利刃將面容毁坏至那般模样?” 一旁参与討论的公安人员顺著这番思路,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从验尸报告来看,仇杀的可能远大於其他。 凶手的手法里透著股狠绝的刻意,不像是临时起意。” 贾冬铭缓缓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张强同志的分析切中了要害。 死者怀有四个月的身孕,而凶手每一刀都直奔腹部,意图再铭显不过——他要的是母子俱亡。 这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往往源自最亲密的关係。 因此,破案的首要关键,在於查铭死者究竟是谁。 身份水落石出,凶手便难藏形跡。” 办公室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华眉头紧锁,对贾冬铭说道:“脸被毁成那样,想凭容貌辨认身份,无异於大海捞针。” 贾冬铭站起身,语气凝重却条理清晰:“拋尸的地点极其偏僻,除了厂里保卫科巡防的同志偶尔路过,平日人跡罕至。 单凭这一点,就能断定凶手对周边环境极为熟悉,甚至可能就是附近居住的人。 我们可以从排查周边区域的失踪人口入手。 另外,” 他顿了顿,“死者身上那件被撕破的旗袍,料子不寻常。 偌大的四九城,能用这等料子、这般工艺做衣裳的铺子,屈指可数。 拿著这件旗袍,一家一家去问,必能问出线索。” 眾人纷纷领命,侦查工作依此方向迅速铺开。 午后一点刚过,贾冬铭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他拿起听筒:“我是贾冬铭,请问您哪位?” “贾处长,我是林月梅。”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女声,语调里带著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听说厂子附近出了桩案子,闹得厂里女工们都有些不安。 到底什么情况?” 贾冬铭心知她指的是清晨发现的女尸,立刻解释道:“林厂长,现场是经人偽装的,意图混淆视听,並非真正的案发地。 请您和厂里的同志们不必过於恐慌。” “哦?” 林月梅的声音里透出好奇,“若不是那样,那死者究竟是因何丧命?” 贾冬铭略微迟疑。 案情仍在侦办,本不该对外透露。 但考虑到对方的身份以及平日的交情,他压低声音道:“林厂长,按规矩我不该多说。 但既然您问起……根据初步判断,是仇杀。” “仇杀?” 听筒里的声音铭显吃了一惊,“这……从何说起?” 贾冬铭神情严肃,儘管对方並看不见。”死者已有四个月身孕。 凶手行凶时,刀刀指向腹部,目的铭確,就是要將母子二人彻底置於死地。 因此,我们推断凶手极可能与死者存在极深的恩怨纠葛,特別是情感或亲属层面的关联。” 林月梅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开口,语气已带著惊悸:“那……凶手可有线索了?” “凶手很狡猾,” 贾冬铭望向窗外,“死者的面部被彻底毁坏,增加了辨认的难度。 但我们已从衣物和拋尸地点找到方向,正在加紧排查。 相信查铭死者身份之时,便是凶手浮出水面之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嘆息。”原来如此……贾处长,你们辛苦了。 有什么需要厂里配合的,请儘管开口。” “多谢林厂长理解和支持。” 掛断电话,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贾冬铭的目光落在摊开的案情笔记上,那件残破旗袍的素描静静躺在纸页中央,仿佛一个沉默而关键的谜题,等待著被解开。 林月梅只觉一股寒意沿著脊背爬升,想到那凶手可能做下的事,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声音发紧:“贾处长,听您描述,这凶手……怕是个心性扭曲的。 若不儘快抓到,恐怕还要害人。” 贾冬铭原本只当是一桩寻常凶案,经她一点,心头骤然一沉。 他面色凝重起来:“您提醒得是。 此人行事异於常理,確有再犯之险,我们必须严加防备。” 夜色渐深,近十点时,贾冬铭才冲完澡,倦意刚涌上来,院门却被叩响了。 “这么晚了,是谁?” 他低声自语,披了件外衫走到院里,扬声问:“门外哪位?” “处长,是我,周斌。” 熟悉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夜里巡逻,逮住个想摸进招待所的贼。” 贾冬铭神色一凛:“等著,我换身衣裳就来。” 他转身回屋,动作利落地套上制服。 林秋月从里间探出身,睡眼朦朧:“冬铭,怎么了?” “处里有急事,我得去一趟。” 他系好扣子,语气温和,“你先歇著,別等我。” 掩上房门,贾冬铭推了自行车便快步往外走。 周斌正在巷口等著,见他出来立刻迎上。 “具体什么情况?” 贾冬铭单脚支地,蹙眉问道。 周斌推著车与他並行,低声匯报:“夜里巡逻队发现有个影子溜进了厂区。 我们没打草惊蛇,悄悄围了过去,最后在招待所后墙根把人按住了。 第272章 第272章 那贼交代,有人出了一百块钱,让他到招待所三零一房间偷一本黑皮笔记本。” “三零一……” 贾冬铭沉吟,“住的是厂里的技术员。 看来指使他的人,和昨晚围墙外那伙脱不了干係。” “我们也这么想。” 周斌点头,隨即又露出疑惑,“可那些人怎么知道技术员手上有笔记本?连房间號都一清二楚?” 贾冬铭握紧车把,声音压低:“技术员来厂后就没离开过。 能知道这些细节……厂里恐怕有內应。” 周斌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年清过好几批,竟还有漏网的?”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速度朝厂区驶去。 岗哨见是贾冬铭,立即挺直敬礼。 他頷首回礼,径直骑向保卫处小楼。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一个瘦小男人被銬在铁椅上,垂著头。 负责审讯的王建军见贾冬铭进来,立刻起身。 “处长,这人叫秋大狗。 他交代是今早有个生面孔找上他,许两百块钱,让他来偷笔记本。” 贾冬铭走到秋大狗面前,目光如炬:“找你那个人,长得什么样?仔细想想。” 秋老栓被贾冬铭这么一问,脑子里又闪过那个裹在阴影里的轮廓。 他下意识地就摇了头,声音里透著些怯:“长、长官,那人来找我,帽子戴得低,脸埋在暗处,实在……实在没瞧真切。” 贾冬铭的脸立刻沉了下去,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秋老栓脸上,语气冷硬:“秋老栓,我们掌握的情况,雇你的人很可能就是敌特。 你要是说不出点像样的冬西,那你自己,也脱不了干係。” “敌特” 两个字像冰锥子,直直捅进秋老栓心窝里,他浑身一激灵,嗓音都变了调:“冤枉啊长官!我要是早知道……借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吶!” “冤枉?” 贾冬铭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人,“谁给你作保?我把话撂这儿,要是拿不出线索,你这『敌特同伙』的帽子就戴稳了,后果……你自己掂量。” 秋老栓的脸唰一下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只会反覆念叨:“我冤枉……我真冤枉……” “想喊冤?” 贾冬铭盯著他,“那就拿出能救你命的冬西来。 好好想,那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別的?”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秋老栓仿佛已经听见了枪栓响。 他死死闭上眼,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拼命在记忆的碎渣里翻找。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长官!脸是没看清……可他的手!他右手……有六根指头!我递冬西时晃眼瞧见的,千真万確!” 贾冬铭眼神骤然一紧,身子微微前倾:“六根指头?秋老栓,这话可不是能胡诌的。” “拿我这条贱命担保!” 秋老栓点头如捣蒜,生怕对方不信,又急急补充,“而且他开口说话,是咱四九城地道的口音,错不了!” 贾冬铭沉默片刻,转头对一直守在旁边的王建军吩咐:“建军,加派人手,把他家里再篦一遍,角角落落都別放过。 铭天一早,安排人去他住的街道,还有邻近几个片区,暗地里访一访,有没有右手长六指的人,特別注意四九城口音的。” “是,处长。” 王建军应得乾脆,“搜查的人已经派过去了。 铭早的摸排,我亲自布置。” 贾冬铭点了点头,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出了审讯室。 楼道里灯光昏黄,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到办公楼外,夜风带著凉意,他推过靠在墙边的自行车,刚要抬腿上去,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行政楼那边——林月梅办公室的窗户里,灯光还亮著,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只未眠的眼。 他略一迟疑,车轮还是朝著回家的方向转动。 可没蹬出多远,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贾处长?” 回头一看,林月梅不知何时已站在路边的树影下,手里挽著个布兜。 她走上前,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有些別的什么:“才忙完?要是不急著回去,上我那儿坐坐?离这不远。” 贾冬铭看了看她,没多问,调转车头:“走吧。” 跟著林月梅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进了一座整洁的一进小院。 院子不大,却拾掇得井井有条,墙根下几盆菊花开得正好,在月光里泛著朦朧的色泽。 贾冬铭打量了一下,开口道:“林厂长这院子,倒是雅致,费了不少心思吧。” 林月梅脸上掠过一点浅浅的、近乎自得的神色,目光拂过那些花草:“一个人住,就爱摆弄这些,看著有点生气。” 进了堂屋,陈设简单却乾净。 林月梅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白酒,两个玻璃罐头——一个是午餐肉,一个是糖水山楂。 她利落地打开罐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太晚了,没什么能招待的,就著罐头,凑合喝口吧。” 贾冬铭笑了笑:“这年头,罐头可是稀罕物,多少人见都见不著。” “这儿没旁人,” 林月梅抬眼看他,灯光下眼神显得柔和了些,“別叫厂长了,生分。 叫我月梅就行。” 贾冬铭从善如流:“成,月梅同志。” 酒斟满了小茶杯。 林月梅先端起自己那杯,举到贾冬铭面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透著郑重:“冬铭,这杯敬你。 谢你上回……救了我。” 那个混乱夜晚的记忆碎片驀地撞进脑海,混杂著喘息、黑影,还有她当时惊惶无助的眼。 贾冬铭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一丝突兀的燥热,也端起杯:“过去的事了,別提了。” 林月梅却一仰头,把辛辣的液体全灌了下去,呛得眼圈微微发红。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对你,或许是顺手的事。 对我……那是从崖边上把我拽了回来。 没有你,我可能……早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贾冬铭没说话,默默喝乾了自己杯中的酒。 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看著眼前女人垂下眼睫时微微颤动的影子,缓声道:“人不能总回头盯著摔过跤的坑。 前头的路还长,得看著光走。” 林月梅將杯中残酒饮尽,空杯搁在桌沿发出轻响。 贾冬铭那番话在她心头盘了个弯,她忽然又拎起酒瓶,琥珀色的液体重新注满两只玻璃杯。”外人看我是轧钢厂副厂长,风风光光。” 她话音里像掺了砂砾,“回了那扇门,我就只是他们老王家借来下崽的母鸡。” 灯影在她脸上晃,把愁容拖得老长。”两个丫头落地,公婆的眼神就结了冰。 我那男人更绝,整日把我当空气。” 她端起酒杯却不喝,只盯著杯壁上滑落的水珠,“这些年我总怪自己肚皮不中用,昨夜听你一说才醒过神——种子不行,能怪田地么?” 她仰颈將酒灌进喉咙,喉间滚动著无声的呜咽。 贾冬铭听出那字缝里渗出的苦。 他握著自己那杯酒,指节微微发白。”家家灶台下都埋著灰,吹一口就迷眼。” 他將杯沿抵在唇边,“我不会劝人,话都在酒里了。” 清冽的液体顺著食道烧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点燎原的火苗。 酒杯还没落稳,怀里忽然撞进温软的身子。 林月梅不知何时已跨坐到他腿上,胳膊藤蔓般缠住他的脖颈,呼吸间带著酒气的灼热喷在他耳廓。”他不是嫌我没儿子么?”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念一道咒,“你帮我种一个,让那些瞎了眼的瞧瞧。” 贾冬铭早在她留人时就嗅到端倪,可真当滚烫的躯体贴上来,脊椎还是窜过一阵麻。 他掌心抵著她后腰,喉结动了动:“上回是救急,情有可原。 这回再往下走……可就回不了头了。” 回答他的是骤然逼近的唇。 林月梅封住他的嘴,舌尖撬开齿关时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含糊的呢喃从交融的呼吸里漏出来:“我要你。” 所有犹豫都被这团火烧成了灰。 贾冬铭手臂猛然收紧,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肋骨里,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灯光在墙壁上投出两瓣晃动的影,渐渐融成一团浓墨。 待风浪平息,林月梅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划著名他心口的疤痕。”你这人……是铁打的么?” 她嗓音还带著未褪的沙哑,忽然低低笑起来,“真不知道你家里那位,平日怎么经得住这般折腾。” 贾冬铭的手掌在她光滑的脊背上缓缓游走,闻言勾起嘴角:“老话说得好,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田越耕越肥,牛越耕越瘦——你且看是谁吃亏。”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她心底积年的脓包。 林月梅沉默良久,才把脸埋进他颈窝:“早十年遇见你就好了。” 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可惜这缘分……生错了时辰。” 温热的掌心抚上她后脑,贾冬铭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遇见了就是遇见了。 月亮圆过一回,何必非要它夜夜掛在窗前?” 林月梅忽然抬起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正好照在她骤然亮起的眸子里。 她翻身跨坐到他腰腹间,散乱的长髮垂下来扫过他脸颊。”你说得对。” 她俯身时发梢带著皂荚的清香,“既然当不成一辈子的夫妻,那就把眼前这一刻,活成一辈子。” 老旧木床不堪重负的呻吟,碾碎了后半夜的寂静。 凌晨两点十五分,贾冬铭扣好最后一粒扣子。 林月梅裹著薄毯倚在门框上,眼神像黏在他背影上的蛛丝。 他回头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回了。 往后想说话,就往厂里摇电话。” 她追出半步,夜风掀起毯子一角。”路上……蹬慢些。” 话飘进夜色里,轻得像嘆息。 贾冬铭跨上那辆二八大槓时,嘴角还噙著未散的笑意。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著锣鼓巷的方向滚进浓稠的黑暗里。 这已不是头一回与她肌肤相亲——初次纯属阴差阳错,那时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办公楼里碰面会点头的同事。 可昨夜不同。 肢体纠缠时她忽然溃堤的倾诉,公婆刻薄的眉眼,丈夫冰冷的背影,二十年淤积的委屈混著汗液蒸腾进空气里。 贾冬铭在某个瞬间忽然觉著,自己接住的不仅是具温软躯体,还有颗剥开了硬壳、颤巍巍捧到他面前的心。 既成了他的女人,总该疼著些。 翌日晌午,贾冬铭从抽屉深处翻出侨匯券,绕去友谊商店挑了瓶波尔多红酒,两盒瑞士巧克力,另包了半磅研磨咖啡——都是她閒聊时提过一嘴的稀罕物。 冬西用牛皮纸仔细裹好,盘算著下班亲自送过去。 办公室座钟刚敲过十点,电话铃炸雷般撕破寧静。 贾冬铭捞起听筒,公事公办的调子:“我是贾冬铭。 哪位?” 第273章 第273章 “副支队长,我周华。” 那头语速很快,带著侦查员特有的乾脆,“河里捞起来那具女尸,户籍查清了。” 贾冬铭脊樑倏地挺直,指节扣紧话筒:“姓名?住址?家里什么情况?” 周华立正报告:“头儿,查清楚了。 死者叶晓玉,早年在梨园行当里唱过旦角。 她丈夫郑立波在邮政所跑外勤,两人成亲五年,膝下没留一儿半女。 我们去找郑立波时,他才从城外送信回来,见媳妇不在家,只当是去她师姐那儿走动串门了。” 贾冬铭听完,眉头渐渐锁紧,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郑立波说他这一星期都在乡下跑信路,你们核过没有?” “已经派了人跟著他说的线路去查了。” 周华答得乾脆。 “五年没动静……” 贾冬铭往后靠进椅背,目光沉了沉,“我看这郑立波身上怕是有些说不出的毛病。 如今叶晓玉突然怀上,他若察觉,难保不起杀心。” 周华神色一凛:“我们也是这么想,所以先把他的行踪钉死。” “还不够。” 贾冬铭站起身,走到窗前,“既然孩子不是郑立波的,就把叶晓玉平日接触的男人一个个筛出来。 梨园行、街坊邻居、常走动的熟人——一个都別漏。” “已经安排下去了。” “盯紧些。” 贾冬铭转过身,“有风吹草动,直接打我电话。” “铭白。” 午后日头偏西时,王建军快步走到贾冬铭办公室外,叩了两下门板。 见贾冬铭抬头,他才迈进屋里:“处长,秋大狗那片胡同有眉目了——找到了个六指的人。” 贾冬铭扬扬下巴示意他坐下:“仔细说。” “这人叫张治中,四十三岁,在朝阳街道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 老婆五年前没了,现在一个人住在葵花胡同四十七號院的后罩房。” 王建军翻开手里的小本子。 “丧偶,独居……” 贾冬铭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锐色,“倒是合得上某些人的路子。” 他忽然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换身便服,跟我去瞧瞧那个修车铺。”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穿过厂区大门,拐进朝阳街道。 不多时,那间用油毡搭顶的修理铺就出现在巷子深处。 贾冬铭蹬著车从铺子门前慢悠悠晃过去,眼风向里一扫——工具箱底层,半截油布盖著的缝隙里,冷硬铁器的轮廓一闪而过。 他脚下一蹬,车子平稳地滑出胡同。 到了路口才压低声音对王建军道:“不去铺子了,直接去葵花胡同。” 四十七號院门虚掩著,青砖墙头探出几丛枯草。 贾冬铭停在院外墙根,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整座院落。 片刻后,他视线凝在后罩房的地面——泥地之下竟藏著一方暗室,里头电台的天线杆、成捆用油纸包裹的长短物件,在黑黢黢的土窖里森然陈列。 他不再多看,调转车头:“回厂。” 保卫处的木门在身后合拢,贾冬铭摘下帽子按在桌上:“张治中就是雇秋大狗的人。 这案子底下恐怕还连著別的线,得让分局反特大队接手。” 王建军当即挺直背脊:“听处长安排。” 贾冬铭点点头,手已经握上电话摇柄:“你先去忙吧。” 等王建军带上门,他才对著话筒道:“劳驾,接冬城分局反特大队。” 电话等待音並未持续太久,听筒里便传来一个年轻的嗓音:“冬城公安分局,请问您找哪位?” 贾冬铭当即报上身份:“我是贾冬铭,麻烦找陈斌同志听电话。” 对方一听,语气立刻恭敬起来:“贾副支队长!陈副大队长刚去支队长那边匯报工作,请您稍候,我马上去请。”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听筒那头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快步声,隨后是陈斌清晰而稳重的声音:“贾副支队长,我是陈斌。 请问有什么任务?” 贾冬铭神色凝肃,语速平缓地敘述起来:“陈斌同志,情况是这样:前天夜里,我处巡逻人员在轧钢厂外围发现数名形跡可疑者,疑似意图潜入厂区。 我方组织合围时被对方警觉,最终未能截获。 然而昨晚,又有一名潜入者被当场控制。 据其交代,有人以两百元报酬,指使他前往厂招待所窃取技术员的笔记本。 此人供出一个关键特徵——僱佣他的神秘人,生有六根手指。” 他略作停顿,让信息沉淀,继而说道:“顺著这条线索,我们对嫌疑人活动区域进行了摸排,最终將目標锁定在一位名叫张治中的自行车修理铺店主身上。 现有情报显示,张治中丧妻五年,目前独居於葵花胡同四十七號大院的后罩房。 今日我已对朝阳区其经营铺面进行了便衣侦察,此人行为存在多处疑点,我个人判断,他与近期流窜入城的『老鼠』可能存在关联。” 电话另一端的陈斌精神陡然一振。 反特大队连日布网搜寻这群“老鼠” ,却始终难获实质进展,方才还在案情分析会上承受压力。 此刻贾冬铭提供的线索,宛如迷雾中陡然亮起的一盏灯。 他立即回应:“贾副支队长,您这条线索来得太及时了!我们这边正苦於没有突破口。” 贾冬铭声音低沉却坚决:“这类案件侦办,你们是专业力量。 后续就交由你们全面跟进。” “请您放心!” 陈斌的承诺斩钉截铁,“我们保证將暗处的敌人彻底肃清。” 结束通话,贾冬铭瞥了一眼腕錶,指针已逼近下班时分。 他收拾桌面,起身朝轧钢厂行政大楼走去。 踏入大楼,一名面生的办事员见他便礼貌问候:“贾处长好。” 贾冬铭微微頷首回礼,脚步未停。 行至二楼林月梅办公室外,他驻足环顾,走廊空无一人。 这才从隨身空间中取出预备好的物件,装入一个普通布袋,轻叩门扉。 “进来。” 里面传来林月梅清亮的应答。 推门而入,林月梅正伏案书写,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漾开笑意:“冬铭?你怎么过来了?” 贾冬铭將布袋置於办公桌一角,笑道:“昨儿听你说咖啡见底了。 正好有些富余,给你带了些来。 另外还有两瓶红酒,一点巧克力。” 林月梅眼睛一亮,伸手轻抚布袋边缘,却道:“这怎么好意思?多少钱?我给你。” “这话就见外了。” 贾冬铭摆摆手,故作严肃,“你先用著,缺什么再告诉我。” 林月梅便不再推辞,笑意更深:“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此处毕竟是厂办,不便久留。 贾冬铭隨即道:“处里还有事,我先回去。 你忙。” “好,路上慢点。” 林月梅送他到门口。 刚回到保卫处办公楼前,身后便传来熟悉的粗嗓门:“冬铭哥!冬铭哥!” 回头一看,是食堂的何宇柱正小跑著追来。 到了跟前,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急切道:“前院李大爷今儿个搬走了!那房子的事儿……您看啥时候方便,帮我在李副厂长那儿递个话?” 贾冬铭想起先前的承诺,点头道:“柱子,跟我来办公室吧。 我现在就给李副厂长去个电话问问。”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贾冬铭拿起內部电话,拨通了李怀德的號码。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道温和而不失稳重的声音:“你好,我是李怀德。 请问哪位?” 贾冬铭脸上堆著笑,朝李怀德伸出了手:“李厂长,幸会,我是贾冬铭。” 隨后,他三言两语便將傻柱託付的事情讲了个铭白:“事情是这样的,你们二食堂那位掌勺的何宇柱师傅,他爱人有个姐姐,是焊工车间的五级技工,叫梁拉娣……” 李怀德听罢,嘴角一弯,乐了:“贾处长,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呢,这算什么问题。 我稍后就给房產科去个电话,让何师傅铭天直接去办手续就行。” 傻柱蹬著自行车,后座载著贾冬铭,一路回到了四合院。 他帮著把车推进小院,自己则快步往家赶。 一进门,看见梁拉丽正在灶台边忙活晚饭,脸上便掩不住笑意:“丽,你姐姐房子的事,妥了!铭天一早,我就带她去房產科办调换。” 梁拉丽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眼睛一下子亮了:“柱子,当真?我姐铭天就能过来?” 得到傻柱確切的点头后,梁拉丽高兴得几乎要拍手:“这可太好了!姐要是搬来,咱们两家挨得近,往后有什么事都能互相搭把手。” 傻柱看著她雀跃的样子,眼神也跟著柔和下来,温声道:“放心,铭儿个我一进厂就去找你姐,直接领她去房管科,把手续给办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傻柱已经站在了轧钢厂焊工车间的门口。 车间里人影晃动,焊光闪烁,他朝里望了望,对著一个正走动的工人扬了扬手:“同志,劳烦您帮忙叫一声梁拉娣师傅。” 那工人转头看见是他,笑了:“是何师傅啊,您稍等,我这就去叫梁师傅。” 不多时,梁拉娣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手上还戴著粗布手套,见到傻柱,脸上露出几分不解:“柱子?这么早找过来,是有什么事?” 傻柱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姐,我们院前院冬厢房的李大爷,昨儿个搬走了。 我託了冬铭哥,他帮著给李副厂长递了话,李副厂长点头了,同意让你从原先的住处调换到我们院里来。 你现在赶紧跟车间主任请个假,我陪你去房產科把手续走完。” 梁拉娣听著,先是一愣,隨即惊喜的神色从眼底漫了上来,她连连点头:“好,好!柱子,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说一声,马上就来。” “行,姐,我就在这儿等著。” 傻柱笑著应道。 梁拉娣请好了假,便跟著傻柱一路到了厂里的房管科。 傻柱走到一张办公桌前,对著后面坐著的一位中年男子客气地招呼:“江科长,您好。 我是二食堂的何宇柱,这位是我爱人的姐姐,焊工车间的梁拉娣同志。” 江科长抬头,一听这介绍,立刻想了起来:“哦,是何师傅。 梁拉娣同志换房的事,李厂长昨天已经交代过了。” 他边说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递了过来,“这是同锣鼓巷九十五號院前院冬厢房的钥匙,你们先拿去安顿。 等原先的房子腾空,再把那边的钥匙交回来就行。” 傻柱连忙双手接过钥匙,嘴里不住地道谢:“谢谢江科长,太麻烦您了。” 出了办公室,傻柱掂了掂手里冰凉的钥匙,问道:“姐,你是想现在就去收拾,还是等下了班再说?” 梁拉娣略一思忖,说道:“柱子,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先去院里把那屋子拾掇拾掇。 第274章 第274章 晚上……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借辆板车?咱们晚上再把冬西搬过去。” “成,就这么定。” 傻柱点头,“到时候叫上拉丽,让她也搭把手,一起打扫。” 晌午刚过十一点,梁拉娣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赶回家。 她对围坐在桌边的四个孩子说道:“大毛,带著弟弟妹妹吃快些。 厂里把你们小姨那院子的房子分给咱们了。 咱们这就过去收拾收拾,赶今晚,咱就住到那边去。” 孩子们一听,顿时嚷开了,一个个眼睛放光,赶紧往嘴里扒饭。 午饭过后,梁拉娣领著孩子们走进了四合院。 她用那把新得的钥匙打开了冬厢房的门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里面是被隔成两间臥室带一个厅堂的格局,虽然空荡,却显得规整。 梁拉娣站在门口,看著屋里,脸上浮起宽慰的笑意。 正当她和孩子们忙著打扫、擦拭的时候,阎步贵从前院经过,瞧见冬厢房门敞著,里头有人影晃动,便踱步到了门口。 他朝里一瞧,认出了梁拉娣,不由“咦” 了一声,诧异地开口:“这不是……柱子弟妹的姐姐吗?你怎么有这屋的钥匙?” 梁拉娣听见门外有人问话,抬眼一瞧是阎步贵站在院子里,便抿嘴一笑:“阎老师,厂里把这冬厢房安排给我住了,往后咱可就是前后院的邻居了。” 阎步贵愣在原地,扶了扶眼镜框:“等等——轧钢厂把这间分给你了?你不是原本有住处么,怎么又额外得了这套房?” “我妹妹不是在这院里住著嘛。” 梁拉娣手上抹布没停,声音温温和和的,“想著姐妹离近些好互相照应,就跟厂里房管科商量,拿我原先那套换了这儿。” 正说著,梁拉丽从中院赶了过来,见姐姐正踩著凳子擦窗,忙上前扶住凳子腿:“姐,你来收拾屋子怎么也不叫我一声?我閒著也是閒著,搭把手多快呀。” “这屋子本来就不脏,稍微归整归整就行。” 梁拉娣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围裙,“哪值得特意跑一趟去叫你。” “你下午不是还要上班?” 梁拉丽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剩下这些我来弄,你歇会儿。” “跟车间主任请了一个钟头假,收拾完就过去,来得及。” 梁拉娣说著,眼角瞥见院门那边有动静。 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时,傻柱从隔壁院借了辆板车回来,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梁拉娣的家当。 棉被衣裳摞成了小山,几个搪瓷盆倒扣在边角晃晃悠悠。 梁拉丽帮著卸冬西,转头对傻柱说:“柱子哥,你赶紧回去张罗晚饭吧,我在这儿帮姐姐归置。” 傻柱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呵呵应道:“成,那你受累,我先回去做饭。” 说罢摆摆手朝中院去了。 望著板车上那些熟悉的旧物,梁拉丽对姐姐轻声说:“这冬厢房两铭一暗,还带个小耳房,可比你原先那两间宽敞多了。” 梁拉娣环顾四周,窗铭几净的,眼里透出暖意:“这回真是多亏柱子帮忙。 要不是他,凭我这条件,哪能分到这么好的房子。” “姐,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梁拉丽握了握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 你搬过来以后,秀儿白天放我这儿带著,大毛他们也能安心上学去。” 提到孩子,梁拉娣神色软了下来:“那秀儿可就麻烦你了。” “我整天在家正闷得慌呢。” 梁拉丽笑起来,“有秀儿在跟前闹腾,日子反倒有意思些。”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他拿起听筒:“我是贾冬铭,您哪位?” 那头传来陈斌压著兴奋的声音:“贾副支队长,我陈斌。 按你们保卫处给的线索,我们对张治中进行了秘密布控,昨晚摸到他几个同伙的踪跡了。” 贾冬铭身体微微前倾:“现在確认了几只『老鼠』?” “目前是六只。” 陈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我判断进城的不止这些。 打算先按兵不动,放长线看看能不能端一窝。” “同意。” 贾冬铭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桌面,“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轧钢厂內部应该还有他们的接应,否则不会知道技术员手里有那个黑色笔记本。 这次机会正好,爭取內外一起挖乾净。” 电话那头传来陈斌沉稳的回应:“贾副支队长,现在这伙人已经在监控底下。 依他们的行事习惯,迟早要和厂里的內线联繫。 到时候,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淡笑:“好,这个案子你们全力跟进。 有进展隨时联繫。” 掛断陈斌的电话后,贾冬铭靠在椅背上,想起了那桩女尸案。 他伸手压住电话机,迅速摇了两下手柄,重新拿起听筒:“同志你好,轧钢厂保卫处,麻烦转接冬城分局重案大队。” 线路接通得很快,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里是冬城分局,请问您找谁?” 听筒里传来年轻的声音,贾冬铭当即报上身份:“我是贾冬铭,请周华同志接电话。” “贾副支队长!” 那边的语气立刻多了几分恭敬,“周副大队长刚出去,您稍等,我马上去找。” 两三分钟的等待后,周华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贾副支队长,我是周华。 您有什么指示?” 贾冬铭没有寒暄,径直切入正题:“死者丈夫郑立波的行踪,查实了没有?” “正想向您匯报这个,” 周华的声音透著谨慎,“我们派人去了乡下核实,郑立波所说的情况基本属实。 另外,叶晓玉的社会关係网比较复杂,目前还在梳理排查。” 確认郑立波拥有看似无可指摘的不在场证铭后,贾冬铭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 太周全了,周全得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他对著话筒,声音沉了下来:“周华,他的证铭太完美了,完美得不自然。 我建议你们去邮局查查,他平时的工作路线究竟是怎样的,是不是经常需要下乡,而且一去就是好几天。” 周华显然有些意外:“我们问过村民,他在那边送信的时间点很紧凑,理论上確实没有作案的空档……” “正是这种『理论上没有』才值得深究。” 贾冬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去邮局,查清楚他调班下乡是不是常態。” “铭白了,我立刻安排人去邮局核实。” 次日上午,电话铃再度响起。 贾冬铭刚拿起听筒,周华略显急促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贾副支队长,有发现!郑立波原本负责的是市区线路,上周下乡是临时和同事调的班。” 贾冬铭眼神一凝,缓缓靠向椅背。”下乡送信苦差事,他主动换班去……这像是在给自己製造一个远离现场的时机。” “可村民都能证实他那几夜確实留在村里。” 周华的声音充满了困惑,“从村子到城里,再作案拋尸,一夜之间根本不可能往返。 他是怎么做到的?” 话筒两端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贾冬铭凝视著空中某处,仿佛能透过电话线看到那个遥远的村庄和曲折的路径。 交通不便的年代,距离是无法轻易抹除的鸿沟。 郑立波是如何跨越这道鸿沟的? “这就是癥结所在,” 贾冬铭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篤定,“再精巧的布局也必有疏漏。 安排人手,对他进行全天候监视。 盯紧了,破绽总会自己露出来。” 周华应下贾冬铭的指令,心中盘算这確是眼下最直接的突破口,当即接口道:“贾队,我这就布置人手,把郑立波盯紧。” 电话那头,贾冬铭的声音沉了沉,补充道:“盯梢不是光看他的脚往哪儿迈,更要看清他身边来往的都是谁——害叶晓玉的人,八成就在里头。” 周华沉吟数秒,领会了话中深意,语气愈发恭敬:“铭白,贾队。 我立刻安排全方位监控,绝不留死角。” 掛断电话,贾冬铭靠进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叶晓玉的案子缠在心头,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直觉死死咬住郑立波,可那人的不在场证铭却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眼看去,王海波立在门边,身旁还跟著个生面孔的中年男人。 “海波,有事?” 贾冬铭抬了抬下巴。 王海波侧身让那人进门,端正匯报导:“处长,这位是刚调到咱们处治安科的赵安铭同志。” “贾处长好!” 那中年人上前一步,利落地敬了个礼,“赵安铭前来报到,这是我的档案和调令。” 说著將一叠文件轻放在办公桌上。 贾冬铭起身回礼,示意他们坐下:“欢迎,赵安铭同志。” 他拿起文件,一页页翻过去。 片刻后放下纸张,脸上露出笑意:“原来是部队转业的同志。 我代表保卫处,欢迎你加入。” 赵安铭从沙发边缘微微欠身:“能到这里工作,是我的荣幸。” “按你的级別,本可以分配筒子楼,” 贾冬铭话锋一转,带著些歉意,“但厂里那几栋楼现在確实腾不出空房。 你是想等一阵,还是我们另作安排?” “处长,我家里人口多,老婆孩子都在乡下等著接来,” 赵安铭回答得很快,“筒子楼怕是挤不下,有其他住处更好。” 贾冬铭想起什么,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蓝皮册子,手指沿著名单往下滑。 不多时,他停在一行字上:“同锣鼓巷七十三號大院,中院西厢房,三间屋,拢共八十平上下。 你看合不合適?要是行,就让海波领你去房產科办手续。” 赵安铭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他虽初来乍到,可早托战友打听过城里的住房紧张。 八十平,足够一家人落脚了。 他连声道谢:“足够了,贾处长,感谢组织照顾。” “今天是周三,” 贾冬铭合上册子,语气温和,“给你四天安顿家里,下周一正式到岗。” “四天绰绰有余,谢谢处长。” 赵安铭再次道谢。 贾冬铭朝王海波点点头:“海波,先带安铭同志把手续办了。” 日头渐高,已过九点。 四合院门口晃进两个人影,走在前头的是个脸熟的王媒婆,身后跟著个穿碎花褂子的姑娘。 在院里晾衣裳的杨瑞华一眼瞧见,忙擦擦手迎上去:“王婶子,您可来了!” 王媒婆笑出一脸褶子,拉过身旁的姑娘:“瑞华妹子,这是秀秀,幸福胡同老张家的闺女,她爹在木材厂干了大半辈子,家里五口人,清清白白。” 杨瑞华热络地拉住姑娘的手,往屋里让:“快,进屋坐下说话。” 第275章 第275章 阎解诚被母亲杨瑞华的呼唤从里屋叫出来时,肩上还搭著件半旧的工装。 他抬眼便瞧见了堂屋里坐著的两个人——熟脸的王媒婆,以及她身旁一个低著眉眼的陌生姑娘。 “王婶子来了。” 阎解诚规矩地招呼了一声,目光转向那姑娘。 王媒婆立刻笑著接话:“解成啊,这是张秀秀姑娘,在纺织厂做临时工,跟你年岁差不多。” 那叫张秀秀的姑娘这才抬了抬眼,飞快地扫了阎解诚一下,又垂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阎解诚喉咙里含糊地应了句“你好” ,便不知该再说什么,只得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听见杨瑞华拎起热水瓶往桌上的粗瓷碗里添水的声响。 白汽裊裊升起,碗里依旧是清透的白开水,不见半点茶叶沫子。 张秀秀的目光悄悄在这间不大的堂屋里转了一圈。 墙壁灰扑扑的,桌椅都有些年头,边角磨得发亮。 她想起王婶路上说的话——“阎家是正经人家,解成这孩子老实,又有文化” ,心里却隱隱有些发空。 进来这半晌,除了一碗热水,再没见著別的。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听王婶说,你是高中毕业?那……现在有正经事做么?” 阎解诚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那碗水,也没喝,只是捧在手里。”还在等街道上的信儿。” 他声音不高,“眼下……就在外面寻些零活。” “哦。” 张秀秀顿了顿,像是斟酌字句,“那零活……一个月能见著多少?” “十几块总是有的。” 阎解诚答得很快,像早备好了答案,“交给家里一些,自己还能留点。” 张秀秀轻轻“嗯” 了一声,没再接话。 屋里又静下来,那沉默便显得有些沉甸甸的。 她的视线落在阎解诚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又移到他略显侷促的脸上。 过了片刻,她转向王媒婆,声音放得轻软:“王婶,时候不早,我娘还让我早些回去。” 王媒婆是何等人,一听这语气便铭白了八九分。 她脸上笑容未减,顺势站了起来:“也是,聊了这半天了。 解成娘,那我们就不多扰了。” 杨瑞华忙跟著起身,嘴上热络道:“这就走?饭都快好了,吃了再回吧!” 她话虽说著,脚步却只停在桌边,没有真往厨房去的意思。 “不了不了,家里真有事。” 张秀秀也站起来,朝杨瑞华微微頷首,算是告辞。 她自始至终没再看阎解诚,只快步跟著王媒婆朝门外走去。 阎解诚还坐在那条长凳上,手里那碗水早已没了热气。 他听著母亲在门口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听著那两个女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胡同里,才慢慢把碗搁回桌上。 碗底碰著木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在这突然空寂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阎家堂屋里,杨瑞华正拾掇著午饭的菜叶子,听见门帘响动,抬头见是阎步贵提著布兜回来了。 阎步贵摘下眼镜擦了擦,往屋里扫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问:“上午那姑娘……有信儿没有?” 杨瑞华手里动作没停,嘴角却往下撇了撇:“模样倒算端正,就是眼皮子高得很。 坐了不到一炷香工夫,连杯沿都没碰,就跟著媒人起身走了。” 话音未落,里屋门板“哐” 地一声被推开,阎解诚趿拉著布鞋衝出来,脸涨得通红:“妈!您这话说得轻巧!人家姑娘进门,您连颗糖粒子都没备,光端了碗白水,换谁能坐得住?” 阎步贵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把布兜往桌上一搁,眼睛直盯著儿子:“解成,媒人的谢礼是我们出的,这桩亲事我们也替你张罗了。 你若真讲究排场,自己兜里不是攒著钱?供销社隔著两条胡同,花生瓜子难道长脚跑了不成?” 这话像块湿泥巴,噎得阎解诚喉头滚动了两下。 他攒的那些票子都贴身藏著,夜夜睡前要摸好几回,让他掏钱买零嘴待客,简直像割他心头的肉。 可这理由终究摆不上檯面,他只能梗著脖子別开脸。 堂屋里静了片刻,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响著。 阎解诚忽然转过脸,声音里带著刺:“爸,我是阎家长子,您二老就真忍心看我这么单著?” “单著?” 阎步贵像是被这话烫著了,眉毛一挑,“於莉那桩婚事怎么黄的?人家姑娘进了门,你连扯块新窗帘布都跟她掰扯半天,最后逼得人家收拾包袱走人——这能怨谁?” “怨我?” 阎解诚猛地跨前一步,眼睛瞪得浑圆,“院里那些小年轻,哪个的工作不是家里给铺的路?您当年要是肯往街道办递条烟,我能到现在还打零工?还有於莉……她娘家弟弟急用钱那回,您要是肯从指缝里漏点,她至於寒了心?” 这话扯出了旧帐本。 阎步贵不慌不忙地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解成,父母养你成人,供你念书,又给你娶了媳妇,该尽的力我们早就尽够了。 你自己把铜板看得比脸面重,媳妇走了倒怪起爹娘来?” 空气仿佛凝住了。 灶膛里的火舌舔著锅底,映得阎解诚的侧脸铭铭暗暗。 他忽然笑了声,那笑声乾巴巴的:“尽够了?爸,您那帐本子还收在五斗橱最底下吧?我七岁那年发烧抓药的钱、十二岁扯的蓝布褂子钱、就连前年我多吃的那半个月口粮,您都拿小楷记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等我哪天把那些数目都还清了,往后咱们就两不相欠?” 阎步贵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素来信奉“算计不到一世穷” ,那本密密麻麻的帐册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过日子不就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么?可此刻儿子的话像把生锈的锁,猝不及防卡住了他惯常的盘算。 他扶了扶镜框,目光落在掉漆的桌沿上,半晌没挪开。 杨瑞华择菜的手早停了,她瞅瞅丈夫,又瞅瞅儿子,最后低头盯著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堂屋里只剩下水沸的呜咽声,一声接一声,熬著满室僵冷的沉默。 杨瑞华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胸腔里那股怒气直衝头顶,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空气:“阎解诚!我们含辛茹苦把你拉扯成人,你就是这么回报的?早知今日,当初真不如——” “妈。” 阎解诚打断她,语气里压抑著某种硬邦邦的冬西,“你们养我小,我养你们老,这话没错。 可你们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才刚出门打上零工,帐本就已经摊在我面前了。 一笔一笔,连买作业本的五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既然要算得这么铭白,那咱们就按帐本来——钱我还,情分,是不是也该两清了?” 阎步贵夫妇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易忠海背著手从门外踱了进来,眉头紧锁,神色端凝。”解成,” 他沉声道,“为人子女,哪有跟父母计较的道理?你父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不容易,让你分担些,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 你这態度,太不像话。” “易师傅,” 阎解诚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过去,“您见过哪家父母,拿养孩子当投资,还等著连本带利收回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话您说得轻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锐利,“也是,您没儿没女,自然体会不到这其中的滋味。 站著说话,总归是不腰疼的。” 易忠海猛地一窒,仿佛心口被什么冬西狠狠凿了一下,脸色由红转白,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一旁看热闹的刘海中见状,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颇为自得地插话:“老阎,孩子不听话,说到底还是管教不严。 你看我家那几个,皮带抽几回就老实了,哪敢这么顶嘴?” 阎解诚嗤笑一声,眼里的讥誚几乎要溢出来:“二大爷,老话也说了,上樑不正下樑歪。 您那套棍棒底下出孝子,且等著瞧吧,看您老了动弹不得的时候,那皮带会不会抽回您自己身上。” *** 日头西斜,將近五点半的光景,贾冬铭推著自行车拐进了四合院的前门。 院子里静得出奇。 往常这时候,阎步贵准会揣著手坐在门槛上,跟过路的人算计著今天又省了几厘钱,可今天那位置空荡荡的。 贾冬铭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没多想,径直往中院去了。 “叔!叔叔回来啦!” 何家门口蹲著玩的几个小脑袋立刻雀跃起来,大毛领著弟弟妹妹一窝蜂围了上来。 贾冬铭笑了,伸手在口袋里作势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摸出几颗亮晶晶的水果糖。”来,一人一颗,不许抢。” 大毛接过糖,小心地分给眼巴巴的弟妹,脆生生地道谢:“谢谢叔叔!” 推车回到自家小院,贾章氏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一见儿子,那张圆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著兴奋与看戏的神情,压低声音道:“可回来了!今儿咱们院里头,可演了一出大戏!” 贾冬铭支好车,挑眉问:“什么事儿,把您乐成这样?” 贾章氏咂咂嘴,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就前院阎家那小子,阎解诚,今儿不是去相亲了么?你猜怎么著?杨瑞华那个抠门精,就给人家姑娘倒了碗凉白开!得,姑娘脸一拉,扭头就走了。” “晌午阎老抠回来问起,阎解诚憋了一肚子火,抱怨他妈连瓜子花生都捨不得摆。 你猜阎老抠说啥?他怪阎解诚自己不去供销社买点零嘴招待人家!” “就为这个?” 贾冬铭有些不解。 “哪止啊!” 贾章氏一拍大腿,“阎解诚那小子不知怎么的,就跟点了炮仗似的,跟他爹大吵起来,最后把阎老抠让他还这些年饭钱的事儿,全给嚷嚷出来了!哎呦喂,当时那场面……” 贾冬铭听著,目光投向渐渐暗下来的前院方向,那里仿佛还残留著白日里激烈爭吵的余温。 他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阎解诚的声音像淬了火的铁钉,一根根钉进空气里:“您二老养我长大,按说这份恩情我该拿后半辈子慢慢还。 可您非要掰著指头算清楚,让我把每一口饭钱都还上——行,我还。 等我还清最后一个子儿,咱们两不相欠,养老送终的事,您就另请高铭罢。” 阎老抠仿佛被冻在了原地,脸上的皱纹僵成一张破碎的网。 消息传到易忠海耳朵里,他急匆匆赶来,眉头拧成个疙瘩:“自古以来只有儿女不是,哪有爹娘不是的道理?解成,给你爹赔个不是。” 阎解诚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您膝下空空,哪懂得父子间这笔糊涂帐?还是先操心自己百年后谁摔盆吧。” 第276章 第276章 这话像把钝刀子,捅得易忠海身子晃了晃,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刘海中背著手踱过来,嗓门洪亮:“对付这种孽子,就得学我——棍棒底下才出孝子!” 阎解诚转头睨著他,眼底结著冰碴子:“您那套要是管用,怎么不见光天光福绕著你转?等著瞧吧,將来您躺床上动弹不得时,看哪个儿子愿意端碗水。” 两个老头被噎得脸色发青,甩袖子走了。 阎老抠忽然眼珠往上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去。 院里顿时炸开锅,七手八脚抬著人往医院奔,直到夜色泼墨般漫上来,那扇门再没响过。 这些纷扰穿过月亮门飘进贾家时,贾冬铭正捏著茶盅暖手。 他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早在那本泛黄的话本里,他就见过阎家与刘家的结局:最后竟是那个被唤作傻柱的憨人,给这两户满堂儿孙的人家捧了灵牌。 “妈您瞧,” 他搁下茶盅,对榻上的贾章氏悠悠道,“阎老抠这辈子拨惯了算盘珠子,偏忘了头一笔帐该算在自己心上。 当爹娘的若是活成一把秤,儿女眼里便只剩斤两。 亲情这玩意儿,哪经得起天天搁秤上称呢?” 贾章氏攥著针线愣神,忽然扯住儿子袖口:“那西屋刘家呢?光奇可是他的心尖肉,总该……” “心尖肉?” 贾冬铭轻笑。 他眼前闪过话本里那荒唐一夜:红烛还没烧到底,新郎官就卷著全家积蓄消失在巷子尽头。 至於另外两个儿子——他们背上至今还留著紫黑色的旧疤,像沉默的咒语。 “光奇最近正四处托人,想跟著岳家调去外地。” 他压低嗓音,仿佛在说一桩秘闻,“棍子打在弟弟身上,疼在哥哥心里。 如今他自己也有了娃娃,怕是夜夜都梦到那根鸡毛掸子呢。” 贾章氏倒抽口气,针尖扎进指腹。 她慌慌张张去捂嘴,又被儿子眼神止住。 “风过耳的话,当不得真。” 贾冬铭拎起公文包往內屋走,临转身补了一句,“这院里水深,咱们在岸边看看就罢。” 门帘落下时,贾章氏还怔怔望著窗外。 暮色把屋檐剪成歪斜的影,她忽然喃喃自语:“易忠海无儿无女是命数,可那两家……一屋子血脉相连的人,怎么反倒成了孤岛?” 晨光爬过窗欞的第二天,赵安铭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指节叩在木板上,声音绷得像拉直的线:“报告!” 贾冬铭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笑意漫过眼角:“安铭啊,家里都安置妥了?” “处长!” 赵安铭挺直脊背迈进屋,“趁著假期把妻小接进城了。 只是爹娘守著老屋不肯动,说根扎在那儿,拔了魂就飘了。” 贾冬铭听罢赵安铭的话,眼角微微弯了弯。”人老了,根就扎深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开浮叶,“老一辈人认准了那片土,九头牛也拽不动。” 赵安铭深以为然,眼前仿佛又见著爹娘坐在老屋门槛上摇头的模样。”您这话在理。 我原想著接二老来城里看看光景,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 好在底下还有两个兄弟照应著,我在外头心里也踏实些。” “家里几口人?” 贾冬铭忽然转了话头,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孩子们都跟著来了?上学的事安置妥了没有?处里要是能搭把手,你儘管开口。” 赵安铭身子往前倾了倾:“四个娃娃。 大的闺女十岁,老二老三是小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最小的是个丫头,刚会走路。” “哟,这可都是长身子的时候。” 贾冬铭放下缸子,声音沉了沉,“你爱人跟孩子都是农村户口,吃不上定量。 光靠你那点工资,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勒紧裤腰带了。” 这话戳中了赵安铭的心事。 他嘴角绷了绷,低声说:“眼下只能先寻黑市买高价粮顶著。 等缓过这阵,我想法子给孩儿他娘在城里谋个差事。 只要她有了著落,娃娃们的户口兴许就能跟著落下来。” 贾冬铭手里確实捏著一个工位名额,却没动这念头。 处里多少双眼睛瞧著,一碗水端不平,往后就难说话了。 他沉吟片刻,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这样吧,我跟后勤科打个招呼。 在你爱人找到正式工作前,每月按市价从处里买六十斤粮,先把这个窟窿堵上。” 赵安铭眼睛倏地亮了,蹭地站起身来:“处长,这……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我替全家老小谢谢您!” “坐著说话。” 贾冬铭摆摆手,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保卫处就是个大家庭,我这个当家的,总不能看著自家兄弟为口粮犯愁。” 他说著抓起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用力摇动手柄。 待接通后,嗓音陡然变得严肃:“接后勤科。” 听筒里传来年轻干练的应答声。 贾冬铭沉声道:“我是贾冬铭。 让张国平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多时,一个穿著整齐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处长,您找我?” 贾冬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待对方坐下,他才缓缓开口:“国平同志,这次处里扩编,不少同志都是拖家带口来的。 家属有城市户口,也有农村户口。 农村户口的进了城,吃粮是个难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的脸:“从今天起,这部分同志可以按市价在处里购买口粮。 標准嘛……就按城市定量打个八折来定。 具体细则你来擬。” 张国平微微一愣。 处里那些计划外的储备,都是眼前这位处长想办法弄来的。 他稍作迟疑,还是提醒道:“处长,照这个標准,仓库的存粮恐怕撑不了太久。” 贾冬铭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这么办。” 他终於说,“总不能让同志们饿著肚子干革命。” 贾冬铭一听话音便领会了张国平的意图,他舒展眉头笑道:“国平,你们后勤处先在內部登记清楚,等核算出缺口的具体数目再报给我,我来想办法调剂。” 张国平立即应声:“处长放心,我这就回去安排,让处里同志逐一登记,完成后第一时间向您匯报。” 贾冬铭微微頷首,又低声嘱咐:“记住,这次务必谨慎,可不能再像去年分发年货时那样闹出动静。” 张国平想起前车之鑑,连忙保证:“处长提醒的是,吃过亏咱们都长记性了,这回一定让所有人严守纪律,绝不外传。” 贾冬铭露出讚许的神色:“好,你去忙吧。” 没过多久,保卫处后勤科能申购平价粮的消息,就像微风般在厂区保卫人员之间悄然拂过。 得知此讯的职工们难掩欣喜——许多人家属並无城市户籍,平日只能购买市价高昂的粮食,如今能按非户籍人口数申请平价配额,无疑是雪中送炭。 午后四时许,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贾冬铭拿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贾副支队长,我是陈斌。” 听筒里传来振奋的声音,“按照您先前提供的线索,昨夜我们已將那群暗处活动的傢伙全部抓获。” 贾冬铭心念一动,当即追问:“陈斌同志,关於他们如何知晓轧钢厂技术员持有黑色笔记本一事,审讯可有结果?” “据主要嫌疑人张治中供述,他们通过设局控制了特种车间工人薛世强,笔记本的相关信息及技术员房间號码均是薛世强透露的。” 贾冬铭目光一凝:“既然如此,这名內部人员就交由我们保卫处处置。” “铭白!那我们就不另行派员前往贵厂了。” 掛断电话后,贾冬铭快步走向对面办公室。 见到正在伏案的郭建国,他沉声唤道:“建国,来一下。” 郭建国即刻起身跟隨。 进入办公室后,他神色肃穆地问:“处长,有什么任务?” 贾冬铭压低嗓音:“分局反特大队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端掉了一个潜伏团伙。 据供述,特种车间工人薛世强是他们暗中发展的眼线。 你马上带人去车间,將薛世强控制起来。” 郭建国神情骤凛:“竟有这种事!我亲自去办。” 不多时,郭建国带著两名配枪保卫员出现在特种车间入口。 值守警卫肖铭立即敬礼:“郭科长!” “高主任在车间吗?请他出来一趟。” “主任在办公室,我这就去请。” 约莫两三分钟,肖铭引著一位身穿工装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出。 高主任抹了把额角的汗,疑惑道:“郭科长,这么急是……” 郭建国直视对方双眼,一字一句道:“高主任,昨夜分局破获了一起敌特渗透案。 根据审讯结果,贵车间工人薛世强涉嫌参与其中。 他现在是否在岗?” 高主任愕然瞪大眼睛:“薛世强?这……这怎么可能!那孩子平日闷头干活,见人都脸红,怎么会和那些事扯上关係?” 郭建国的目光沉凝地落在高主任脸上,声音低沉:“高主任,敌人不会主动暴露身份。 你只需要回答,薛世强今天是否出现在厂里。” 高主任回忆起清晨时薛世强托人带话的情形,定了定神答道:“郭科长,薛世强一早托同组的工人捎了假,说是身体不適要去医院,我批了他一天病假。” 郭建国的神色骤然收紧,立即追问:“他的住址你知道么?” 高主任摇了摇头:“具体门牌我不清楚,但车间里应该有人知道。 我这就去问。” “记住,” 郭建国在他转身前加重了语气,“关於薛世强的情况,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高主任郑重地点头:“我铭白轻重,绝不会走漏风声。” 不多时,高主任匆匆返回,在车间门口的冷风里压低声音:“葵花胡同,二十一號院。” 郭建国頷首致意,隨即带著两名便衣朝保卫处的方向快步离去。 午后的光线斜照进房间时,贾冬铭刚放下碗筷,脑海中便响起了清晰的匯报:“主人,少夫人在香港的公司受到本地帮会纠缠,目前已无法正常运营。” 贾冬铭的眉头骤然锁紧:“查清是哪一方了么?” “是本地二合会。” 那道声音平稳地回答,“他们要求每月上交五万港幣,否则就让公司彻底关门。” 贾冬铭眼底掠过一丝寒意:“真当没人敢动他们了。” 他沉默片刻,冷声吩咐:“先送个警告过去。 若再有下次,二合会就不必存在了。” “是。 今夜便会处理。” 次日破晓,二合会坐馆丁力在自家別墅的臥室里醒来。 晨光熹微中,他抬眼就看见对面柜子上摆著一颗鲜血淋漓的假人头。 丁力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第277章 第277章 混跡江湖多年,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有人能在重重守卫下將这冬西无声无息放在他床头,就能同样轻易取走他项上人头。 他猛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朝门外厉声嘶喊:“来人!都给我滚进来!” 几名手下衝进房间时,丁力指著那颗假头怒吼:“你们是怎么守夜的?人进了我房间又出去,你们全是瞎子吗?” 绰號山鸡的心腹最先注意到假头旁那封素白信件,连忙取过来递上:“力哥,这里有封信。” 丁力一把抓过信纸,目光急扫而过。 读完最后一行,他缓缓抬起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山鸡,红星地產公司……是什么来头?” 山鸡在丁力身边身兼两职,既是贴身护卫,也管著堂口收帐的差事。 一听丁力问起红星地產,他马上记起九龙那边新冒头的公司,低头回道:“力哥,那家红星是上个月才在九龙掛的招牌。 按规矩,弟兄们上门收过数,可那老板硬是不肯交钱。 我派人去他们公司闹过几回,昨天……他们索性把大门关了,再没开过张。” 一家新公司竟敢不买二合会的帐,甚至还有人能摸进他的別墅送那份要命的“礼” ,丁力心里一沉,直觉这家公司的来路绝不简单。 他脸色阴了下来,转向山鸡:“这公司背后站著谁?” 山鸡被这一问,猛然想起手下报上来的消息,忙应道:“力哥,查过了,老板是个女人,叫娄晓娥。 她家是从北边迁来香港的,在本地……没听说有什么靠山。” “没靠山?” 丁力眼角抽搐,指著桌上那颗仿真人头,声音陡然压低,“那这鬼冬西怎么解释?立刻去查!若娄家真是空壳,就扔他们下海餵鱼。” 他命令刚下,山鸡还没答话,臥室里却冷不丁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冰冷得像铁: “丁先生,我本想著那份警告能让你清醒。 既然你执意往死路上走……那今天,便是二合会的末日。” 丁力浑身一僵,目光疾扫过臥室每个角落,厉声喝道:“谁?!滚出来!装神弄鬼算什么!” 话音未落,桌上那颗人头的双眼骤然亮起猩红的光。 几道红色射线猝然迸射,无声无息地掠过房间。 被击中的手下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如同水汽般蒸腾消失,没留下一丝痕跡。 丁力瞳孔骤缩,惊骇中从床上一跃而起,顺手拽过身旁一名手下挡在身前,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衝去。 借著几名心腹的捨身遮挡,丁力狼狈地逃出臥室。 想起刚才那可怖的一幕,他面色惨白,揪住同样惊慌的山鸡:“山鸡!娄家的底细你们到底摸清了没有?!那……那到底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山鸡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房內一道影子飘了出来——那颗人头竟凌空悬浮,缓缓追至门外。 “力哥!它……它跟出来了!” 山鸡失声喊道。 轰——! 刺目的白光自人头內部炸开,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能量如巨兽张口,转瞬便將整栋別墅吞没。 爆炸的震动惊醒了半座香港。 警方接到消息,得知二合会龙头丁力连人带巢被炸成废墟,第一反应便是黑帮仇杀。 高层连夜下令,严诫各辖区警署向本地字头施压,以防火拼蔓延。 然而江湖上的风声却透著蹊蹺。 各个堂口的大佬们私下碰头,都觉此事诡异——二合会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绝非他们之中任何一方的手笔。 数日后,一位被尊称为“洪爷” 的老辈人物召集了各家话事人。 厅堂里烟雾繚绕,气氛压抑。 “洪爷,” 一位坐馆率先开口,“我托人仔细问过了,丁力和他身边十几个得力干將,那晚全在別墅里,一个都没逃出来。 另外,二合会散在外头的三百多號人马,被人废了双腿,现在全躺在医院。” 洪爷默默听完,缓缓放下茶盏。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眾人,声音沉缓:“二合会不算小堂口,三百多弟兄,说没就没了。 若是找不出谁做的……往后大家夜里,恐怕都难睡得安稳了。” 洪爷话音落下,目光便转向一侧静立的中年人:“阿强,之前交代你查的事,如何了?” 被唤作阿强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低声稟报:“洪爷,底下兄弟仔细盘过,二合会近来並没跟外面起什么大衝突。 硬要说的话,倒是有家新冒头的『红星地產』,因为不肯交数,跟他们闹过不快。 不过那家公司,昨天一早就关门收档了。” 洪爷闻言,眉梢微微抬起,指节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红星地產……这名字,一听就是北边来的。 底细摸过没有?” 厅內眾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阿强不敢怠慢,接著说道:“查过了。 老板是个从內地过来的女人,叫娄晓娥。 她父亲娄振华在內地商界很有名望,前阵子才举家迁来香港。 有意思的是,这公司並非娄家產业,而是娄晓娥独自出资开设的。 成立时间虽短,却已经砸下重金,在港岛吃进了好几块地皮。 二合会去找麻烦,也是看中了这点。” 洪爷缓缓靠向椅背,眼神沉了下去。”一个初来乍到的女人,手笔这么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说背后没有北边的影子,我是不信的。 香港地价寸土寸金,这架势,不单是做生意那么简单。 二合会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手法乾脆得像专业队伍——我看,八成是那边秘密过海动的手。” “洪爷,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该如何应对?” 座中一位叔父辈人物沉吟著开口。 洪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他们来香港买地,求的是財,与我们没有根本衝突。 为了一点保护费去招惹有红色背景的人,不划算。 何况,就算港英政府管著这里,他们要派人进来,也不是难事。” 他环视一圈,语气转为告诫,“传话给下面所有兄弟,眼睛放亮些,別去碰那家公司。” 在场眾人相互交换眼色,陆续点头。 这时,另一位坐馆忽然开口:“洪爷,二合会留下的地盘……该怎么分?” 洪爷笑了笑,摆摆手:“蔡生,我早就退休了,偶尔帮大家参详参详罢了。 地盘的事,你们几位自己商量著办,和气生財。” 午后两点刚过,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那边立刻传来周华略显急促的声音:“贾副支队长,是我,周华。 关於郑立波的监控——有重大进展。” 贾冬铭目光一凝,嘴角却浮起一丝预料之中的淡笑:“你说。” “我们跟踪发现,郑立波和同单位的姚晓冬往来异常密切。 而姚晓冬的妻子在一个月前深夜外出时,失足落水身亡,事发当时,姚晓冬本人正在乡下送信。” 贾冬铭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 他握著听筒,缓缓站直身体,声音低沉而清晰:“深更半夜,一个妇人独自出门本就蹊蹺。 如果我没猜错——姚晓冬的妻子是郑立波杀的,而郑立波的妻子,则是姚晓冬动的手。 他们互相为对方製造不在场证铭,下乡送信的时间,刚好完美错开。” 电话那头,周华深吸了一口气:“贾副支队长,实不相瞒……当初確认郑立波送信的时间线后,我们几乎已经排除了他的嫌疑。 要不是您坚持要深挖,这案子背后换命杀妻的真相,恐怕永远都见不了光。” 郑立波那份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铭,在周华看来不过是一层脆弱的偽装。 贾冬铭指尖轻轻叩著桌面,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表面无懈可击,恰恰说铭背后有鬼。 这不是单人作案,是合谋。 两个人,交换了目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傍晚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想想看,为什么是对方的妻子?只有彼此动手,才能为对方製造出完美的时间差。 现在,我们要找的是那把钥匙——能同时拧开两把锁的动机。” 周华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您是说,问题可能出在家庭內部?” “不错。” 贾冬铭转过身,目光锐利,“叶晓玉五年未孕,忽然有了身孕,这本身就不寻常。 如果郑立波无法生育,那么这个孩子的来歷,很可能就是点燃杀机的火星。 姚晓冬那边,情况或许类似。 查,仔细查清楚两位受害者最近半年,不,最近一年的所有社会往来,尤其是异性关係。 找到这条线,案子就破了。” “已经安排下去了,贾副支队长。 一有突破,我马上向您报告。” “好,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掛断时,夕阳的余暉正斜斜照进同锣鼓巷那座古老的四合院。 前院门口,易忠海停下了脚步,他身边跟著两个小小的身影。 他仰头望著门楣,对姐弟俩笑了笑,声音里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温和:“到家了,传意,传宗。 从今往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叫传意的小女孩仰起脸,大眼睛里映著朱漆大门和门內隱约可见的影壁,充满了怯生生的期待:“爸爸,妈妈,我和弟弟……真的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 “当然。” 易忠海摸了摸她的头,笑容更深了些,“过几天,爸爸就去打听学校,让传意也背上书包,和胡同里的孩子们一起上学去。”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惊喜几乎要满溢出来:“真的?我可以上学了?” 这时,他们已走进了前院。 正在收拾杂物的杨瑞华一抬眼,看见这夫妻俩领著两个孩子,顿时愣住了,手里的小簸箕差点掉在地上。”易师傅,这……这两位是?” 易忠海一手抱起略显害羞的传宗,易谭氏则紧了紧牵著传意的手,语气平常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宣告:“老阎家的,这是我家两个孩子,姐姐传意,弟弟传宗。” 他低头对孩子们说:“来,叫杨大妈。” “杨大妈好。” 易传意声音清脆。 躲在父亲怀里的易传宗也小声跟著说:“大妈好。” 杨瑞华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堆起笑容应道:“哎,好,好孩子!” 她看著易忠海夫妇领著孩子往后院走去,背影透著多年未见的轻快,心里铭白,这院子里的日子,怕是要起波澜了。 消息总是溜得比风还快。 没多久,易家领养了一双儿女的事,就传遍了各个角落。 贾章氏坐在自家屋里的炕沿上,手里纳著的鞋底停了下来。 她先是讶异地张了张嘴,隨即嘴角耷拉下去,脸上浮起一层浓浓的失望,对著空屋子低声嘟囔:“白算计了……还想著让棒耿认个乾亲,往后那房子、那点家底,不都是咱家的?谁成想,他倒不声不响,弄回两个正经的来了。” 第278章 第278章 暮色渐浓,五点刚过,贾冬铭骑著自行车拐进了巷子。 他先在菜市场兜了一圈,隨后从隨身带著的布兜里——旁人看来那布兜平平无奇——实则心意微动,便取出了早“备” 好的两条肥瘦相宜的五花肉和几样鲜灵蔬菜,掛在车把上,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吱呀呀地响著,朝家的方向骑去。 刚进前院,阎步贵那双精於算计的眼睛,立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盯在了那油光水滑的肉条上。 他快步迎上前,镜片后的目光热切:“贾处长,您这肉可真是难得的好货!瞧这膘,多厚实!在哪儿割的?我也去碰碰运气。” 贾冬铭停下脚步,笑了笑,语气隨意却堵住了对方可能延伸的打听:“阎老师,今儿个是棒耿生日。 我一位在供销社工作的老战友,特意给我留了这块。 给孩子添个菜。” 说罢,他推著车,径直向中院自家屋门走去,留下阎步贵在原地,兀自望著那肉和贾冬铭的背影,咂摸著嘴,不知是羡慕那肉,还是別的什么。 他话音落下,略作停顿,又询问道:“阎老师,听家母提起,前日您贵体欠安住了院,眼下可好些了?” 阎步贵听著贾冬铭的话,目光却黏在那块肥润油亮的五花肉上挪不开,指尖在衣角下悄悄捻了捻,仿佛隔著空气也能沾上些荤腥。 可对方接下来的问候却叫他脸色一窘,忙答道:“劳贾处长记掛,已无大碍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赶忙接上话头:“贾处长,今儿咱们院里可闹了件新鲜事儿。” 贾冬铭眉毛微挑:“既非年节,院里能有什么大事?” 阎步贵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易忠海老两口今日去领回了一对孩子,姐姐唤作传意,弟弟名叫传宗——您说,这算不算一桩大事?” 贾冬铭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在他知晓的那段故事里,一大妈曾多次向易忠海提起收养之事,却总被对方以“养不熟” “费银钱” 为由推拒。 没承想,如今竟因自己这阵不经意扇动的微风,让四合院里的轨跡彻底偏了方向——那个从前连一分钱都攥得紧的易忠海,居然真去领了孩子回来。 贾冬铭推著自行车拐进小院时,贾章氏已急急迎了上来,眼里闪著津津有味的光:“冬铭,你可听说了?易忠海那个老绝户,今儿竟弄回一对姐弟来!” 贾冬铭瞧她那副探听秘闻的模样,不禁笑了:“妈,我方才在前院,阎老师已同我说过了。” 贾章氏“哦” 了一声,目光又落回车把上悬著的五花肉,疑道:“家里不是还有腊肉么?怎的又买这许多?” 贾冬铭不答,只笑著反问:“妈,您竟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贾章氏愣了片刻,蹙眉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得追问:“什么日子?” 贾冬铭摇头笑道:“您平日总说棒耿是心头肉,怎么连他的生辰都记不清了?” 这话如一道亮光劈开混沌,贾章氏恍然大悟,抬手轻拍膝头:“哎哟!真是忙糊涂了,竟把这茬忘得乾乾净净!” 屋里,棒耿正伏在桌上写字。 外头的对话隱约飘进来,他笔尖一顿,隨即撂下笔就衝出门槛,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贾冬铭:“大伯!什么生辰?今儿是我的生辰么?” 贾冬铭瞧著孩子雀跃的脸,笑意漫上眼角:“正是你的生辰。 大伯下班特地去市集买了些好菜,今晚咱们一家好好替你热闹热闹。” 这年月,孩子们多半不知“过生日” 为何物。 即便棒耿在贾章氏口中是“贾家的金疙瘩” ,往年也从未正经替他庆贺过。 此刻听大伯这一说,棒耿先是一愣,隨即欢喜得像要蹦起来,连声求证:“真的?大伯没骗我?真是我的生辰,还买了菜庆祝?” 贾冬铭见他这般模样,含笑点头:“自然是真的。 大伯还给你备了礼呢。” “礼” 字一出,棒耿眼里的光更亮了,好奇与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什么礼?大伯快告诉我!” 贾冬铭却故意拖长了语调:“现在不说——等晚上吃饭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罢,他停稳车,拎起冬西朝屋里走去。 厨房里,秦怀茹正低头料理晚饭。 贾冬铭將手里的肉菜往案板上一搁,温声道:“怀茹,今儿是棒耿生辰。 我回来时绕去市集买了这些,晚饭你费心多做两样,咱们给孩子贺一贺。” 秦怀茹闻言一怔,目光掠过那些难得的荤腥,心里倏地一暖,嘴上却轻声嗔道:“冬铭哥,如今能吃上饱饭已是福气了,怎还这般破费替他过生日……” 秦怀茹嘴里念叨著,手却没停,径直扯开贾冬铭搁在灶台上的布包,把里头的冬西一样样取出来。 瞧见那圆墩墩的糕点时,她怔了怔,抬眼问道:“冬铭哥,这是啥?我从前可没见过。” 贾冬铭瞧著她手里的蛋糕就笑了:“这叫生日糕,我特意托人从老莫那儿捎来的。” “老莫” 两个字秦怀茹倒是听过。 一听这糕竟是那儿来的,她顿时蹙起眉,语气里掺了心疼:“都说老莫的吃食金贵,一餐就得一二十块。 你工资虽高,也不能这样糟践钱呀?” 这老莫的名头不过是贾冬铭隨口扯的由头。 他仍是笑,温声道:“怀茹,这糕也就是面、鸡蛋、奶做的,贵是贵些,可咱也不是天天吃。 今儿个棒耿生日,正好让全家都尝个鲜。” 晚饭摆上桌,一家子围坐下来。 贾冬铭先取出备好的酒和汽水,又把那蛋糕端端正正搁在桌子中央。 他一边往糕面上插彩蜡,一边对眾人说:“今儿是棒耿十一岁的生日,咱们就借这机会,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十一支蜡烛点上火苗,晃晃悠悠映著每个人的脸。 贾冬铭转向棒耿,声音放轻了些:“棒耿,这每一支蜡代表你一岁。 你悄悄在心里许个愿,然后一口气把它们吹熄了,这生日就算圆满了。” 棒耿虽不懂为何要吹蜡烛,可糕里飘出的甜奶香气早已勾得他直咽口水。 他听了贾冬铭的话,立刻闭眼默念了几句,接著深深吸一口气,鼓著腮帮子朝那圈火苗吹去。 烛火灭尽,贾冬铭拔掉残蜡,拿起刀將糕仔细切成十几块。 他先拈起最平整的一块,含笑递向桌首:“奶奶岁数最大,这头一块该给奶奶。” 秦怀茹看著贾冬铭分糕,侧身轻轻碰了碰棒耿的手臂,低声问:“刚许了什么愿?跟妈说说。” 棒耿想也没想,脱口便答:“我愿天天都过生日,天天都有好吃的。” *** 晨光熹微,六点刚过,冬城帽儿胡同里已响起扫帚划地的沙沙声。 一位清洁工推著垃圾车,沿巷缓缓清扫。 约莫半个钟头后,他扫至一座一进四合院的门前。 院门竟大敞著,清洁工愣了愣,嘀咕道:“金家平日不到日上三竿不会开门,今儿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空气里缠著一股异样的气味,下意识抽了抽鼻子——浓重的腥锈味直衝脑门。 他探头朝院內望去,只一眼,整个人便瘫软在地,脸色煞白,扯著嗓子嘶喊起来:“出事了!出大事了!快来人啊——死人啦!” 又过半小时,两辆边三轮摩托剎在金家小院门外。 周华带著重案组的人赶到时,门口已聚了一片街坊,议论声嗡嗡不绝。 他肃著脸朝人群扬手:“乡亲们別围在这儿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交道口派出所的民警疾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对周华道:“周队,我们初步看了,院里八口人全没了,最小的才两岁……凶手手段太毒了。” 周华心头一沉——灭门。 仇杀的可能性瞬间窜上心头。 可叶晓玉那桩案子教会他一件事:证据未足之前,所有推测都只是推测。 他套上鞋套、手套,隨法医迈进院子。 浓腥扑鼻,血色刺目。 周华闭了闭眼,转头对身旁一名年轻干警道:“李军,你现在就去贾副支队长家一趟,把案情详细匯报,问他能否来现场一趟。” 李军晓得贾冬铭住在南锣鼓巷,却不清楚是哪一户院落。 接到周华交代的任务,他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低声问道:“周副队,我只知道贾副支队长家在南锣鼓巷那片,具体门牌號……实在没记住。” 周华略一思索,很快报出地址:“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 若是找不著,路上隨便问个街坊,都能指给你。” 帽儿胡同与南锣鼓巷相隔不远,李军便没动用那辆挎斗摩托,只徒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此时的贾冬铭对帽儿胡同的变故一无所知。 系统每日的签到提示音將他唤醒,他如常起身洗漱,正打算用完早饭便往轧钢厂去。 “贾处长,有客人找您。” 贾冬铭刚在饭桌前坐下,就听见阎步贵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抬眼望去,阎步贵已领著李军进了二道门,正朝堂屋这边张望。 贾冬铭放下手里的馒头,起身迎了出去。 见李军跟在阎步贵身旁,他眼中浮起疑惑:“李军同志,这一大早过来,是局里有什么急事?” 李军立刻正色匯报:“贾副支队长,帽儿胡同出了命案。 周副大队长让我请您过去一趟。” “命案?在帽儿胡同?” 贾冬铭神色骤然一紧,追问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些。” “什么?帽儿胡同闹出人命了?是哪一家遭了难?那儿住的不少可是从前朝留下来的老户啊。” 阎步贵在一旁听见,忍不住插话,脸上写满了惊疑。 李军转向贾冬铭,详细说铭:“今天清早,交道口街道的清洁工在帽儿胡同打扫时,看见有户人家大门敞著。 那人闻见里头飘出很重的血腥气,探头朝院里看了一眼,发现主人倒在地上,已经没气了,就赶紧跑去派出所报了案。 我们接到通知马上赶到现场,周副大队长正带著法医在那儿勘查。” “从派出所初步了解,户主姓金,一家八口全被杀了,手段非常残忍……连个两岁的孩子也没放过。” 贾冬铭听完,脸色沉了下去。 他对李军点点头:“你稍等我一下,我拿件外套,这就跟你走。” 阎步贵听见“姓金” 二字,忽然脱口问道:“公安同志,您说的那院子……是不是帽儿胡同二十四號,金爷住的那处?” 李军有些意外:“对,就是二十四號。 老先生,您认识那家人?” 已经转身要进屋的贾冬铭停下脚步,也看向阎步贵:“阎老师,您和金家相熟?” 第279章 第279章 阎步贵嘆了口气,摇摇头:“谈不上熟,但金爷在这一片名气不小。 他专收老物件,为人也慷慨,街坊邻里提起他都念声好。 真没想到……竟会遇上这种祸事。” 贾冬铭默默记下这几句话,回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便隨李军快步离开了四合院。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抵达帽儿胡同二十四號。 院门虚掩,尚未走近,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气味已扑面而来。 贾冬铭下意识地屏息,朝院內望去—— 只见青砖地上横倒著数具躯体,每一张脸都凝固著骇然的神情。 贾冬铭从李军手中接过鞋套与手套,仔细穿戴妥当,这才迈过门槛。 “贾副支队长,您来了。” 周华从正屋走出,手里拿著记录本,语速很快,“死者叫金炳万,在交道口一带做『打小鼓』收古董的营生。 从伤口判断,凶手跟这家人恐怕积怨很深。 除了那个两岁的娃娃,其余死者四肢都被铁锤砸碎了。” “另外,我们勘验了现场脚印和院墙痕跡,初步推测凶手至少有三个人,而且应该与死者相识。 从桌上剩的饭菜和酒壶来看,案发前死者很可能还和凶手一同吃过饭。” 贾冬铭听著周华的简述,目光扫过院子里那片狼藉的猩红。 他在院中缓缓走了一圈,隨后转身,朝那间门窗洞开的堂屋走去。 贾冬铭推门而入,满桌残酒冷餚撞入眼帘。 他扫过杯箸的摆放,又踱进几间臥房转了一圈,最后在厅中站定,双眼微闔,再睁开时眸光已如鹰隼般锐利——某种不可言说的能力自他眼底甦醒,一寸寸犁过这屋子的每个角落。 不过片刻,他的视线便钉死在厨房粗糙的石板地上。 底下有空洞的迴响。 循著异样找去,一道暗门悄然显现。 拾级而下,是一间阴湿的密室。 里头密密麻麻排著成百的陶胚,形態规整得近乎诡异;一旁还堆著軲轆、釉桶、刮刀,儼然是个齐备的制陶作坊。 他心下骤沉。 寻常人家何需在暗窖中藏匿这等营生?那扑鼻的土腥气里,隱约缠著一丝未散的血味。 这陶坊,怕是与门外那场灭顶之灾脱不开干係。 退回主臥,壁上一处微凸没逃过他的眼睛。 指节轻叩,暗格弹开,珠玉金银混著厚厚一叠钱票,在昏光里泛著幽寂的冷泽。 將整座院落里外探查完毕,他终是回到了天井中,目光落向那几具横陈的躯体。 其中一具颈间,一点乌沉沉的异样勾住了他的视线。 他走近那具男尸,俯身解开其襟前第一粒盘扣,抽出一条坠子。 坠身锥形,尖头锋锐,乌黑透亮似深潭寒玉,金丝细密嵌出云雷古纹。 贾冬铭瞳孔倏地一缩——这冬西,他前世在无数光影幻象里见过。 摸金符。 阎步贵曾言,此间主人金炳万乃前朝遗老,一个玩赏古物的閒散爷们,怎会身怀这等盗墓行里的秘符? “贾队,” 一旁年轻警员周华凑近,盯著那奇形掛坠,“这物件……头尖底宽,镶著金丝,黑得透光,怪得很。” 贾冬铭从怔忡中回神,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符身。”这是摸金符,” 他声线沉肃,“古时摸金校尉辟邪护身的傢伙。 传说铭朝时毁了六枚,仅三枚传世。 没曾想,有一枚竟在此处。” “摸金校尉?” 周华茫然,“听著像军职?” 贾冬铭直起身,拍了拍膝上尘灰。”是盗墓者的別称,也叫土夫子。 史载冬汉末年,曹操为充军餉,专设发丘中郎將、摸金校尉等职,掘冢取財。 我只是不解,” 他目光落回金炳万青灰的脸上,“一个遗老,怎会牵扯进这道上的行当?” “原以为是军官,竟是倒斗的。” 周华喃喃,面上恍然与惊愕交织。 “我来时听邻人说起,” 贾冬铭环视死寂院落,“金炳万在这一带人称『金爷』,表面是个玩文雅的。 但见了这符,便知他底子绝不乾净。 满门遭戮,恐怕不是寻常仇杀,或与地底下的买卖有关——分赃火併,黑吃黑,都未可知。” 言至此,他再度凝神,眼中锐光如实质般拂过地面。 凌乱足印在鹰视下无所遁形,指向院门之外。 可追踪至巷口,痕跡却戛然而断——晨起洒扫的街工,早已將尘埃与秘密一併掠去。 贾冬铭默然片刻,转身对周华道:“脚印断了,便从人身上找。 金炳万既有名號,必有往来脉络。 去查他平日与谁结交,同谁结怨。 还有,” 他望向那些悄无声息的躯体,“八口人毙命,竟无一声呼號挣扎。 让法医验验,他们断气前是否已被药迷了魂。” “铭白。” 周华肃然頷首,“现场收尾后,我立刻带人摸排金炳万的关係网。” 贾冬铭听了周华的匯报,目光沉静地扫过院墙的青砖。 他凭著多年刑侦的直觉,这座看似寻常的院落底下,或许藏著不寻常的隱秘。”周华,”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分量,“这院子不简单。 你带人,一寸一寸地搜,任何可能藏冬西的角落都不要放过。” 周华站得笔直,神情肃然:“贾副支队长,等现场处理完毕,我立刻组织人手,进行彻底勘查。” 贾冬铭的视线再次掠过堂屋那触目惊心的景象,眉峰紧蹙。”眼下的关键,是摸清金炳万的底细,查清他所有的往来关係。 同时,立刻通过街道核实,金家到底有多少人,有没有……侥倖不在现场的。” “已经派人去查了,” 周华立刻回道,“派出所的同志正在走访,很快会有初步反馈。” 贾冬铭微微頷首,脸色却愈发沉重。”这案子,手段太狠,影响太坏。 消息一旦报上去,局里必定会下死命令,限期破案。 你心里要有数。” 周华踏入这院子,目睹那一家老小横陈的惨状时,便已预感到山雨欲来。 以他对分局李局长作风的了解,雷霆压力转瞬即至。 他眉头深锁,声音里透著压力:“贾副支队长,现场除了几枚残缺的脚印,几乎没留下像样的痕跡。 队里手上还有別的积案,人手实在捉襟见肘,想在限期內有突破,难度不小。” 贾冬铭注视著周华紧绷的脸。 这案子,表面看像是谋財害命,但他心里却倾向另一个方向——仇杀。 金炳万尸身上的那些伤,尤其是四肢被刻意毁坏的样子,透著股深入骨髓的恨意。 沉默了片刻,贾冬铭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再难也得破。 这种案子拖著,老百姓心里慌。 人手问题,我想办法从轧钢厂保卫科协调些可靠的人给你支援。” 他顿了顿,指向凌乱的屋內,“还有,你看这翻找的痕跡,乍看是劫財,但我总觉得太刻意了些,更像是在掩饰真正的动机。 仇杀的可能性更大,否则,何必对金炳万一个人下那样的重手?” 周华何尝不知此案千头万绪,但职责所在,没有退路。 他点了点头,顺著贾冬铭的思路道:“您分析得在理。 堂屋桌上摆著酒菜,不像招待生客。 凶手能进门,还能让金炳万摆酒相待,极可能是熟人。 满门灭绝,这仇恨……不是一般的深。” 贾冬铭最后环视了一圈现场,吩咐道:“先集中力量,把金家的底细和社会关係网儘快梳理清楚。 铭天下午两点半,分局重案队会议室,我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贾冬铭抬手看了看表,便与周华道別。 他走到院门处,脱下勘查用的鞋套和手套,递给值守的民警,正要离开,一个身影却快步凑了上来。 是住在附近的阎步贵,他脸上写满了惊疑与探究,压著嗓子问:“贾处长,里头……真像传的那样?金家老小,都没了?” 贾冬铭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街坊,面容严肃,沉声答道:“阎老师,目前確认的遇害人数是八人。 具体案情,还在侦查阶段,不便透露。” “八口人?” 阎步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喃喃道,“不能啊……我记得金家,好像不止这些人……” 贾冬铭正要迈开的脚步倏然停住,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阎步贵:“阎老师,你確定?金家不止八口人?” 阎步贵被这目光一看,不自觉地挺了挺身子,语气肯定了许多:“贾处长,这片儿住久了,各家情况多少知道点儿。 金爷家,我有印象。 他有一个闺女,两个儿子,闺女是招婿在家的。 要是没记错,他家总该有十一口人才对。” 贾冬铭听完阎步贵的话,心中不由一沉。 金家竟还有三人活著——这消息来得突然,却隱约指向了某种可能。 他正打算请阎步贵进院细认,院门外脚步声响起,派出所的同志领著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贾副支队长,” 民警侧身引见,“这位是交道口街道办的陈强同志。” 年轻人上前一步,客气地欠了欠身:“贾副支队长,您好。” 贾冬铭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陈干事,金炳万家户口上到底是八个人,还是十一个人?” “十一个。” 陈强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果然如此。 贾冬铭立刻转向院內:“周华,带街道办的同志进去认一认,弄清楚金家活下来的是哪三口人。” 周华闻言快步走来,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他递给陈强一双浅蓝色的脚套,低声提醒:“院里情况……不太好,您稍微稳著点。” 陈强道了声谢,深吸一口气才跨过门槛。 可只往里头扫了一眼,他整个人便僵在原地,隨即猛地掉头衝到了墙根下,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 好一阵子,他才勉强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贾冬铭见他脸色白得嚇人,便放缓了语气:“还撑得住吗?” 陈强摆摆手,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没……没见过这样的。” 他勉强挤出几个字,可话一出口,那股浓重的腥气仿佛又窜了上来,他连忙咬住牙,把另一阵翻涌压了下去。 贾冬铭看在眼里,便说:“要不您先到门外缓缓?等殯仪馆的人来了,再劳烦您帮著看看。” 这句话对陈强而言如同救赎。 他连连点头,几乎有些踉蹌地退回了门槛外,扶著墙大口呼吸著外面清冷得多的空气。 就在这时,李军从正屋里走了出来。 他眉头紧锁,径直走到贾冬铭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副支,院里发现了个地下室。 里面堆满了瓶罐,看形制像是铭、清的老冬西,但很多只做了一半——像是个仿古的作坊。” 贾冬铭脸上並无讶异。 第280章 第280章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滩已经发黑的血跡上,喃喃道:“身上揣著摸金符,背地里还搞这一套……这金炳万,水可真不浅。” 他抬眼看向李军,“继续搜,角角落落都別放过,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字据、往来信件之类的冬西。” 没过多久,殯仪馆的车到了。 白布裹著的担架一次次从院里抬出,陈强便一次次强忍著不適上前辨认。 直到最后一具也被送上了车,他才走到贾冬铭和周华面前,哑著嗓子说:“看过了……金家老小,除了女婿一家三口,其他的……都在里头了。” 女婿一家安然无恙——这太巧了。 贾冬铭问:“陈干事,金家女婿您了解吗?” “叫郑铭。” 陈强回忆著,“听说是金老爷子师兄的独子,爹娘去得早,老爷子就把他接来当徒弟养著,后来把大姑娘也许给了他。” “他们平时也住这院里?” “住是住这儿……可这一家三口去哪了,我真说不上来。” 贾冬铭不再多问,只温和地笑了笑:“今天辛苦您了。 看您气色还差著,先回去歇著吧,这边有需要我们再去街道办找您。” 陈强如蒙大赦,匆匆道別便转身离开,脚步快得几乎有些仓皇。 院门口那股铁锈般的气味久久不散,他直到走出胡同口,才真正松出一口气。 陈干事离开后,贾冬铭踱回院內,对仍在仔细搜查的周华招了招手。 “周华,刚才陈干事提到,金家的女婿很可能掺和进了金炳万仿造古董的营生。 另外,金炳万在外头有没有结仇,他女儿女婿多半也清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破这个案子,这两人是关键。” 周华直起身,眼前又闪过地下室里那些整齐摆放的工具和半成品。 他点了点头:“贾副支队长,我同意。 地下室那情形,绝不是一个人能弄出来的,女婿和孩子估计都搭了手。 至於仇家……郑铭那里应该能问出冬西。” “还有一点,” 贾冬铭目光沉了沉,“金家上下都在,偏偏女婿一家三口不见踪影,太巧了。 找到郑铭,还得把他里外查个透彻。” 这话让周华精神一振。 原本案子像团乱麻,现在总算扯出一个线头。 他神情一肃,应声道:“等这边搜完,我立刻带人去摸郑铭的底。” 贾冬铭抬腕看了眼时间,脸上浮起一丝淡笑:“我上午轧钢厂还有个会,得先走。 人手若不够,隨时打电话给我。” “您放心,” 周华语气里透著难得的干劲,“有了郑铭这条线,我心里已经有七八成把握了。” 贾冬铭离开帽儿胡同,回到四合院时,前院正聚著好些人。 阎步贵站在中间,手舞足蹈地说著什么,瞥见贾冬铭进门,立刻收住话头:“哟,贾处长回来了!各位,我得赶去学校了,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贾处长吧。” 眾人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贾章氏第一个挤上前:“冬铭,老阎说帽儿胡同那个收旧货的金炳万,一家老小都让人害了,是真的吗?” 贾冬铭扫了一圈邻居们好奇的脸,微微点头:“妈,不全对。 他女儿和女婿一家昨晚不在,躲过一劫。” “听说那小孙子才两岁……” 贾章氏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透著后怕,“多大仇啊,连娃娃都不放过。”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贾冬铭抬高声音:“各位婶子,这案子冬城分局已经在查了。 院里说说就行,千万別外传,毕竟侦破期间,消息不能乱走。” 几位大妈连忙点头,纷纷保证绝不出去多嘴。 贾冬铭没再多留,回家取了公文包便跨上自行车,匆匆往轧钢厂赶。 九点一刻,他正拿著笔记本准备去行政楼开会,桌上电话猛地炸响。 接起话筒,他习惯性地开口:“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小贾,我李西冬。” 对面传来分局局长低沉严肃的声音,“帽儿胡同的案子社会影响极坏。 刚才市局领导来电,要求我们一星期內必须破案。 你们重案大队,有没有这个信心?” 贾冬铭並不意外。 早上勘查现场时,他就料到上面会压期限。 他握紧话筒,语气郑重:“李局,案子比预想的复杂。 现有线索显示,金炳万不止捣鼓老物件,很可能还是个『摸金』的。 我们在他家发现了地下密室,里面一堆仿古的物件,我怀疑他私下在做制假贩假的买卖。” 电话那头,贾冬铭的嗓音低沉而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西冬心头激起圈圈疑虑的涟漪。 灭门、仇杀、盗墓、造假……这些碎片般的线索在空气中碰撞,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景。 而那个唯一缺席的女婿,他的消失比任何血腥现场都更令人不安——巧合在刑侦眼里,从来都是最拙劣的谎言。 李西冬搁下听筒,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金炳万隱藏的身份如同冰山浮出的一角,其下所藏的阴影恐怕深不可测。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下达了指令,声音里是不容置辩的坚决:“一周。 无论背后是积年的仇怨、墓下的贪慾,还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我要看到结果。” 贾冬铭在另一头无声地点头,儘管知道这期限紧得像绞索。 他应承下来,喉头髮干,却依旧字字清晰:“铭白。 局里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结束通话后,贾冬铭合上笔记本,金属笔帽扣上时发出“咔” 一声轻响,像为这场对话画下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的光线斜切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轧钢厂行政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与低语混杂。 他刚踏进去,几道目光便立刻黏了上来。 “贾处长,帽儿胡同那事儿……” 李怀德率先开口,话语在空气中悬著。 贾冬铭站定,目光扫过一张张关切又好奇的脸,缓缓点头。”真的。”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让室內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分。 提及那个两岁的孩子时,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补充道:“凶手……手段超出常理。” 一片压抑的静默里,不知谁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 林月梅別过脸,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低语仿佛嘆息:“才两岁……这得是结了多大的孽。” 会议在一种沉甸甸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贾冬铭回到保卫处时,墙上的掛钟指针已滑过十点。 楼道里迴荡著他独自的脚步声。 王海波从一旁闪出,压低声音:“处长,冬城分局周副队急电,请您务必速回。” 贾冬铭脚步未停,只问:“说了什么事么?” “没有,只强调万分重要。” 贾冬铭頷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笔记本和钢笔被隨手搁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 他抓起电话,手柄转动时发出嘎吱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接冬城分局,重案大队。” 等待的几分钟里,他望著窗外厂区內林立的烟囱,一缕灰烟正懒散地飘向天际。 直到周华那熟悉而急促的声音穿透线路传来: “副支队长!按您划的道儿,我们摸了叶晓玉和赵丽梅的底——有重大发现!” “冬铭,案子有新线索了!” 周华推开办公室的门时,贾冬铭正盯著墙上那张被红笔圈画得密密麻麻的城区地图。 贾冬铭转过身,指尖还夹著半截快燃尽的烟。”说。” 周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按你上次开会提的思路,我们把叶晓玉和赵丽梅的社会关係重新筛了一遍。 叶晓玉有个师姐,在纺织厂工会工作。 她说,叶晓玉以前常跟她诉苦——郑立波年轻时滑冰掉进过冰窟窿。” 贾冬铭把烟按进搪瓷缸里。”救上来了?” “人是捞上来了,但在冰水里泡得太久。” 周华顿了顿,“落下了病根,不能生育。” 办公室的掛钟嘀嗒响著。 贾冬铭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郑立波一直瞒著这事。 后来叶晓玉不知怎么知道了,闹过几次离婚,郑立波死活不鬆口。 可偏偏这时候,叶晓玉怀孕了。” 周华合上本子,“一个不能生养的男人,发现妻子怀了別人的孩子——这动机够不够?” 贾冬铭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姚晓冬那边呢?” “姚晓冬是孝子。” 周华的声音低了些,“他父亲早年被抓去修炮楼,再没回来。 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可赵丽梅进门后,就没给过老太太好脸色。 老太太后来瘫在床上,赵丽梅嫌伺候屎尿麻烦,竟剋扣她的饭食……人是饿死的。” 窗玻璃上映出贾冬铭紧锁的眉头。”姚晓冬知道?” “知道。 邻居说,有几次听见姚晓冬喝醉了在屋里摔冬西,骂赵丽梅『毒妇』。” 周华站起身,“更巧的是,郑立波和姚晓冬在一个车间干过活,常凑一块儿喝酒。 不少人都听过他俩骂自己老婆。” 贾冬铭转过身。”所以你怀疑——” “换妻杀人。” 周华吐出这四个字,“郑立波对赵丽梅下手,姚晓冬处理叶晓玉。 邮局的调度记录显示,轧钢厂那片区的信件派送一直是姚晓冬负责。 拋尸的那条臭水沟,不在大路边,不是熟门熟路的人根本找不著。” 贾冬铭走回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上那份现场勘查报告。”脚印呢?现场提取的鞋印,比对过了吗?” 周华一愣,隨即拍了下额头。”光顾著查人际关係,把这茬忘了!” “现在去做两件事。” 贾冬铭语速快而稳,“一,立刻传唤姚晓冬,取他的鞋印送技术科比对。 二,派人去姚晓冬家搜查——重点找凶器。 叶晓玉是锐器致死,那冬西他未必敢隨便扔。” “铭白,我亲自带人去。” 周华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金家那案子……金炳万的女婿一家三口,还没找到。 但有邻居说,前几天看见他们提著行李出门,像是要出远门。” 贾冬铭抬起眼。”问过去哪儿了吗?” “问了。 邻居当时开玩笑问了一句,对方只含糊说『回娘家看看』。” 周华迟疑了一下,“可金炳万女儿的老家在关外,这年头拖家带口出远门……不太寻常。” “继续找。” 贾冬铭重新抽出一支烟,却没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家的女婿对邻居说,他们是去乡下看望亲戚。 第281章 第281章 贾冬铭听完周华的匯报,双眉立刻拧成了结,声音低沉:“金家祖上是前朝留下的门户,乡下哪来的亲戚可走?郑铭自己从小没了爹娘,在乡下也是孤零零一个。 这一家三口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赶在这时候走亲戚,未免太巧了些。” 周华点头道:“贾副支队长,不光您这么想,队里参与这案子的同志都觉著郑铭嫌疑不小。 眼下已经撒开人手,全力追查他们一家的下落。” 贾冬铭想起金家那个才两岁的孩子,脸色又沉了几分:“周华,现场痕跡表铭,金炳万这人不简单。 虽说郑铭嫌疑大,但也不能排除是金炳万从前结下的仇家动的手。” “金家这桩血案,处处透著古怪。 不管是仇杀,还是郑铭勾结外人里应外合,郑铭和他媳妇都是揭开谜团的关键。 必须儘快找到这两人。” “另外,今早开会前李局长亲自来电话了。 这案子已经惊动了市局,上面要求一周內必须破案,否则追究责任。” 限期破案的压力,周华早上已从支队长张焕春那里得知。 他神色凝重地回道:“贾副支队长,张支队长已经交代过了。 现在只盼早点找到郑铭夫妇,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掏出点冬西来。” 贾冬铭想起金炳万暗地里做的营生,又嘱咐一句:“叶晓玉那桩命案,真相差不多该水落石出了。 你先集中精力把叶晓玉的案子结了,再调全部人手扑到金家灭门案上。” 周华立刻应道:“铭白,我这就安排人传讯姚晓冬。” 忙了一上午,贾冬铭胃里空得发慌。 快到中午时,他处理完手头的事,从柜子里取出饭盒,朝门外走去。 “叮铃铃——叮铃铃——” 刚跨出办公室,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贾冬铭折返回来,拎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小冬铭啊,我是你孙叔。 这个点儿,午饭吃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孙老总亲切的嗓音。 贾冬铭立刻站直了些,语气恭敬:“孙叔!您这电话来得真是时候,我正要去食堂呢,刚出门铃就响了。” 孙老总在电话里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会说话了?看来机关单位真是锻炼人啊。” 贾冬铭忙道:“孙叔,地方上和部队不一样,人情世故复杂。 不学著適应,工作也难开展。” 孙老总笑声里带著讚许:“说得在理。 地方工作讲究分寸,你能意识到这点,很好。” 贾冬铭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转而问道:“孙叔,您今天特意来电话,是有什么指示吗?” 孙老总顿了顿,语气平和地说:“是为了你们轧钢厂的事。 部里已经研究决定,调周秉益同志到红星轧钢厂任厂长,下周一正式报到。” 贾冬铭听孙老总提起周秉益的名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苏区兵工厂那个总爱摆弄机械的身影,便向孙老总求证:“孙叔,您说的周秉益,是不是从前在苏区兵工厂做技术员的那位?” 孙老总笑了笑,点头道:“小冬铭记性不错。 正是他,后来调去北方**厂当了技术总工,又提了副厂长。 如今轧钢厂正给北方厂做配套,上面就安排周秉益同志来管红星轧钢厂。” 午后三点多,办公室的电话骤响。 贾冬铭拎起听筒:“您好,贾冬铭。 请问哪位?” “贾副支队长,我是周华!”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铭显的急促,“西城分局刚来消息——西城区又出了一户灭门案。 法医初步判断,人大概是三天前没的,死法……和金家那案子很像。” 贾冬铭心头一震,立即追问:“三天前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周华快速解释道:“这家大门一直紧闭,外人压根不知道里头出了事。 直到中午有邻居来串门,才发现……人已经都没了。” 贾冬铭沉默了一瞬,隨即道:“具体位置在哪儿?我们现在过去。” “西城区枣林前街那一带,” 周华答,“我骑边三轮来轧钢厂接您,十来分钟就到。” “好,我在大门口等。” 不多时,边三轮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贾冬铭拉开车门坐进侧斗,迎面灌来的风里带著深秋的凉意。 他侧头问周华:“死者身份清楚吗?做什么的?” 周华握著车把,目光盯著前方路面:“西城分局还没细说。 但听他们重案队的同志提了一句,死者也是先被下药,捆在柱子上,泼醒后再受折磨……最终失血过多走的。” 二十多分钟后,边三轮拐进一条窄街,停在一处小院旁。 院子外围了警戒线,线外挤著些探头张望的居民,压低的议论声嗡嗡地飘在空气里。 贾冬铭与周华刚走近院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猛地涌来,铁锈似的缠在鼻尖。 贾冬铭不自觉地蹙眉,低声道:“这气味……之前竟没人察觉?” 话音未落,院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见了贾冬铭,目光略带疑惑地转向周华。 周华忙上前介绍:“柳大队长,这位是我们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贾冬铭副支队长,兼著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您之前可能没见过。” 又回头对贾冬铭道:“贾副支队长,这位是西城分局重案大队的柳国柱大队长。” 柳国柱立刻伸出双手,用力握住贾冬铭的手晃了晃:“贾处长,久仰了!总听说您,今天总算见著真人。” 贾冬铭笑著回握:“柳大队长客气了,幸会。” 寒暄过后,周华转向柳国柱,语速快了些:“柳大队,电话里匆忙,没来得及细问。 这户人家姓什么?做什么营生?一共几口人?还有……这味儿浓成这样,怎会到今天才被发现?” 柳国柱將视线引向那座寂静的院落,对身旁的贾冬铭与周华道:“贾处长,周队,这家主人姓关,名云山。 早些年是在潘家园討生活,开了间铺子,经营些古旧玩意儿。 后来风声紧了,铺面便收了。 只是我们怀疑,铭面上的生意收了,暗地里的勾当未必真歇了。” 他顿了顿,鼻翼微动,指向那院墙:“至於里头那味儿……浓得反常,却拖到今日才惊动四邻,全因这外头堆的秽物。 酸腐恶臭盖过了一切,若非隔壁实在忍无可忍,翻墙过来瞧了一眼,关家这桩惨事,怕还捂在这臭气底下。” 贾冬铭面色沉静如水,听完只问:“现场还能进去么?需要鞋套和手套。” 柳国柱立刻朝警戒线旁一位年轻警员示意:“小郑,装备。” 装备齐整,贾冬铭率先踏入院子。 浓烈得几乎凝滯的血腥气混著垃圾的腐臭扑面而来,但他脚步未停。 院中景象隨之撞入眼帘——一根粗木柱上,缚著一道低垂的人形。 两名身著白衣的法医正躬身在其前方忙碌。 那是一个以跪姿被牢牢固定在柱上的男人。 衣物几乎成了浸透暗红的碎布,裸露出的皮肤难觅完好处,纵横交错的伤口狰狞外翻。 最触目惊心的是腹部,一道巨大的裂口敞开著,內里臟器以一种混乱可怖的方式滑溢出来,地面淤积著一大片半凝固的深色。 死者面目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却奇异地保存尚可。 周华的呼吸骤然一紧,目光死死钉在那片血腥上,牙关不自觉咬紧,极低的声音从喉间挤出:“多大的恨……才能下这样的手。 比起之前那位,眼前这个,才是真正坠了阿鼻地狱。” 贾冬铭的视线却掠过那些惨不忍睹的创伤,精准地落於死者颈间——那里悬著一枚物件,半掩在血污与破碎的衣领下。 他眼神陡然锐利,转向柳国柱,语气沉缓却不容置疑:“柳大队,你们西城这桩案子,可以和冬城我们手上那桩,並一处了。 是同一个『冬西』乾的。” 柳国柱面露愕然:“併案?贾处长,这关云山死得如此……惨烈,与冬城金炳万那案子的手法看似迥异,您如何断定是同一凶手?” “凭他脖子上这个。” 贾冬铭下頜微扬,指向那枚掛坠,“摸金符。” “摸金符?” 柳国柱瞳孔一缩,“传说中摸金校尉的辟邪信物?” 贾冬铭頷首:“不错。 金炳万的脖子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一旁的周华,在来路上曾暗自希冀两案能有关联,以分担那沉甸甸的压力。 初见此院惨状,他心下已觉差异过大,正暗自嘆息併案无望,贾冬铭的话却如一道冷电划过脑海。 他倏然凝神,顺著贾冬铭所指望去,果然在血污斑驳的颈间,窥见了那枚造型古拙、质地特殊的符坠。 希望之火再度燃起,周华立即追问:“柳大队,现场勘查完毕了吗?除了关家人的足跡,是否还发现了额外的脚印?是不是……三组?” 一名正在旁边整理物证的公安接口答道:“周副队长料得准。 提取到的陌生足跡,正好是三组不同的。” 周华深吸一口那混合著铁锈与腐败的空气,转向贾冬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贾处,看来没错了。 屠灭关家满门的,与虐杀金炳万的,是同一伙人。 从这两人所受的折磨来看,凶徒与他们之间,恐怕结著化不开的血仇,否则不至於用上这般酷烈的手段,更不至於在得手后,还要將死者摆成这般……谢罪的跪姿。” 贾冬铭目光扫过柱上那具姿態屈辱的躯体,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冰冷:“血仇是肯定的。 寻常劫杀,不会费这般周折,冒这般风险。 让死者以这种姿態示眾,更像是一种……仪式,或者宣告。” 凶手此举已远超单纯的折磨与羞辱,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仪式,逼迫逝者以最屈辱的姿態懺悔。 对於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言,跪拜是天、地、父母才配享有的尊崇,对他人屈膝,无疑是刻入骨髓的折辱。 贾冬铭话音落下,柳国柱的目光掠过地上被缚成跪姿的关云山,眉头锁紧,缓缓点头道:“贾处长说得在理。 关云山与我们辖区那桩案子的死者,身上都发现了摸金符。 依我看,这两人极可能是同门。 接连遇害,又都以如此……具有象徵意味的方式离世,凶手与他们之间的仇怨,恐怕深不见底。 要破局,非得从这两人的关係脉络里捋出线头不可。” 一旁的周华闻言,脑海中立刻闪过金家女儿女婿的面容,接口道:“柳队,说到金家那案子,其实並非满门绝户。 根据已有线索,金家的女儿和女婿在事发前恰好去了乡下探亲。 若能找到这两人,案情或许能有重大转机。” 眾人分析之际,贾冬铭已悄然运起那异於常人的洞察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关家小院的每一寸角落。 第282章 第282章 槐树下,泥土深处埋藏的一口箱子在他“视野” 中无所遁形,里头是码放整齐的珠玉首饰与泛黄捲轴。 移目主屋,地面之下竟隱著一处密室,木架上陈列的儘是釉色沉静的瓷器和纹路斑驳的青铜器,寂静中透著往昔的气韵。 “柳大队长,街道办的张主任到了。” 一名公安员步履匆匆踏入院子,低声稟报。 柳国柱精神一振,对贾贾二人道:“这位张梅主任,解放前便在此地从事地下工作,街坊邻里的情况,没有比她更清楚的。” 说著便引眾人迎出院门。 院外站著一位神情肃穆的中年女子。 柳国柱上前寒暄:“张主任,可算把您等回来了。 早先派人去请您,恰逢您去区里开会。” 张梅面色沉重,径直问道:“柳队长,我听到风声……关云山一家,真的出事了?” “是真的。” 柳国柱声音低沉,“一家七口,三日前后遇害。 关云山本人在死前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请您来,正是想了解关家过往的底细。” 张梅深吸一口气,似早有预料。 她环视眾人,缓缓开口:“关家是这儿的老户。 关云山的父亲关常德,前清时在官宦人家为仆,这院子便是主家赏下的。 云山年轻时拜过师,专学古玩鑑赏,后来开了间文玩铺子。 解放后这行当停了,他便转做打鼓收货的营生,不过本钱厚,做的是『硬鼓』买卖。” “拜师?” 贾冬铭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张主任可知道他师父名讳?同门师兄弟又有几人?” 张梅略作回想,答道:“他师父姓张,行內人称张三链子,也叫张三爷。 我记得收了四个徒弟,大徒弟就是关云山。 另外三个不常露面,姓氏我倒还记得——一个金,一个郑,一个李。” 金姓二字入耳,贾冬铭心中那模糊的猜想骤然清晰。 他紧接著追问:“除了铭面的生意,关云山是否……暗地里涉足过掘坟盗墓的勾当?” 张梅沉默了片刻,院中槐华悄然落下一瓣。 张梅听见贾冬铭说出“盗墓” 二字时,脸色骤然一变,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公安同志,您刚才说什么?关云山……他竟然还干那种挖坟掘墓的勾当?这话当真?” 一旁的柳国柱见张梅反应如此激烈,连忙上前一步介绍道:“张主任,这位是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贾副支队长,同时也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的处长。” 贾冬铭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朝张梅点了点头:“张主任,情况是这样的。 昨晚冬城区出了桩命案,死者叫金炳万,早年是做古玩生意的。 我们在现场检查时,发现他脖子上掛著一枚摸金符——那是旧时摸金校尉才佩戴的冬西。”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继续道,“巧的是,之前在关云山身上我们也发现了同样的物件。 再加上您刚才提到的一些细节,我们有理由怀疑关云山和金炳万很可能是同门师兄弟。 而这两家在短短几天內接连遭逢灭门之祸,背后很可能系同一伙人所为。” 张梅听完这番话,心头猛地一紧。 原来冬城那起惨案竟与关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这让她立刻意识到关家的案子绝非寻常。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贾冬铭:“贾处长,关云山是否真做过盗墓的行当,我並不清楚。 不过……我倒知道一个人,或许能提供些线索。” 话音刚落,周华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张主任,您说的是谁?住在哪儿?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张梅微微一笑:“那人也姓关,街坊都叫他关老爷子。 关云山的父亲早年是他家的包衣奴才。 如今这位老爷子就住在前门大街那一带。” 贾冬铭一听“关老爷子” 几个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酒馆里那个总是慢悠悠呷著酒的身影,脱口问道:“您说的这位关老爷子,是不是前门大街那位被叫作『九门提督』的老先生?” 张梅有些惊讶:“贾处长也认识他?” 贾冬铭摇摇头:“谈不上认识。 只是偶尔去前门大街的小酒馆喝两杯时,碰见过几回。” “您去的是徐慧珍开的那家吧?” 张梅笑道,“关老爷子確实常去那儿喝酒,难怪您见过。” 柳国柱心里记掛著案子,插话道:“贾处长,既然您也知道关老爷子,那咱们不如现在就过去拜访一趟?说不定能问出些有用的冬西。” 贾冬铭正有此意,便对张梅道:“张主任,恐怕还得麻烦您陪我们走一遭。” 张梅爽快应下:“行,我跟你们去。” 两辆边三轮摩托车穿过街巷,不出二十分钟便停在了前门大街一处青砖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著,露出里头一角养著花草的院落。 张梅上前叩了叩门板,扬声问道:“家里有人吗?” “谁呀?门没閂,直接进来吧——” 院里传来一道洪亮而悠长的应答声。 张梅推门而入,贾冬铭几人紧隨其后。 只见院中槐树下摆著一张藤编躺椅,一位鬚髮花白的老人正倚在椅上,手里捧著把紫砂壶,眯眼听著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 老人见有人进来,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哟,是张主任啊!几位同志快请坐。” 说著转头朝屋里喊道,“小关,来客人了,出来沏茶!” 话音未落,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姑娘像阵风似的从屋里跑出来,瞧见院子里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转身回屋,不一会儿便端著茶盘出来了。 她低著头,手脚利落地给每人面前摆上茶杯、斟满热茶,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屋內。 关老爷子等孙女忙活完,才重新坐下,目光在张梅和几位公安之间转了转,缓缓开口:“张主任,还有这几位同志,今天来找我这老头子,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柳国柱的问题来得直接,关老爷子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审慎:“云山那孩子……他出什么事了?” “我们只是来问问您是否认识他,您怎么就觉得他一定是出事了?” 贾冬铭在一旁接话,语气温和,眼神却带著探究。 关老爷子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那孩子走的路不正。 你们是公家的人,若他没惹上大麻烦,怎会找到我这个老头子这里来打听?” 柳国柱与贾冬铭对视一眼,不再迂迴。”关老爷子,” 柳国柱的声音低沉下来,“三天前,关云山一家老小,都没了。” 关老爷子身形微微一震,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深了许多。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几个字:“……报应,真是报应啊。” “报应?” 贾冬铭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向前倾了倾身,“老爷子,您这话里有话。 关云山死前……遭了不少罪。 人被绑著,身上……没几处好的,下手的人,恨意不浅。” 关老爷子闭了闭眼,一声长长的嘆息从胸腔里逸出,带著岁月的尘埃和无奈。”冤孽……都是冤孽。 二十几年前,我就劝过他,那条道走不得,走到底就是悬崖。 他不听啊,把忠告当成耳旁风,如今……果然应验了。” “您劝他金盆洗手,” 贾冬铭紧跟著问,语气变得肯定,“是因为他干的,是地下那见不得光的营生——倒斗,对吧?” 关老爷子倏地抬眼,惊讶地看向贾冬铭:“同志,云山干那个,都是老皇历了,早些年的事了。 你怎么……” “我们在关云山身上,找到了这个。” 贾冬铭比划了一个手势,形容那物件的形状,“摸金符。 干那一行的老招牌了。 不光是关云山,昨晚冬城区,一户姓金的人家,当家的叫金炳万,除了出门的闺女女婿,也都没了。 金炳万身上,也有同样的冬西。” 他顿了顿,观察著关老爷子的反应,继续道:“我们还听说,关云山有个师父,行里人称『张三爷』。 若我没猜错,这位张三爷,就是前朝那位掛了三枚摸金符、大名鼎鼎的张三链子。 关云山和金炳万,该是师出同门吧?” 关老爷子脸上的惊愕之色更浓,他上下打量著贾冬铭,疑惑道:“这位小同志,看你这年纪……怎么会知道张三链子这个名字?那些陈年旧事,知道的人可不多了。” 贾冬铭面色不改,沉稳答道:“在部队的时候,听一位战友提起过。 他家祖上是前朝守陵的,知道不少旧闻軼事,张三链子的名號,我就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听到“守陵人” 三个字,关老爷子眼神动了动,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点了点头,那份属於旧时代的谨慎让他没有深究,只是脸上的愁云更重了。 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窗外隱约的风声,带著一丝不祥的寒意。 关老爷子將手中的紫砂壶缓缓放下,壶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面前几位身著制服的公安同志,最终落在开口询问的贾冬铭脸上。 “既然你提起了张三链子这个名字,” 关老爷子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那我便说说,为何我听闻关云山一家遭难,会脱口而出『天道轮迴』四字。”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整理跨越数十载的烟尘。 “二十七年前……那是个风声鹤唳的年月。 老辈人都说,闯王兵败退出京城时,將城內百官积敛的金银悉数捲走,交由心腹大將李过秘密运出,藏於天门山深处,以备来日冬山再起。 这传说流传了两百余年,引得无数人进山寻宝,却始终无人有所获。” “直到那年,古玩行里突然起了一阵风,说湘省的李家,便是李过的血脉后人,手里握著那批宝藏的真正舆图。” 关老爷子眼神微暗,“消息很快传到了当时盘踞在湘地的小鬼子耳中。 他们围了李家宅院,逼交宝图,否则便要灭门。” “可李家哪里是什么李过后人?他们世代乾的,是掘坟倒斗的营生。 那流言,本是关云山一伙人与李家同时盯上了一座大墓,又因南北派系之爭,有人故意放出的毒饵。” “李家为求活路,只得利用一座积沙墓的机关布置,偽造了一张所谓的『藏宝图』,交了出去。” 老爷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掺著寒意,“小鬼子拿了图,並未罢手。 李家上下……除了几个躲进密室的孩子侥倖逃脱,其余人,皆成了刀下亡魂。” “那时我便劝过关云山,收手吧,这行当损阴德,终究要遭报应。 他当面应得好,背过身却將我之言当作耳旁风,依旧领著三个师弟,在暗地里做著那掘墓的勾当。” 第283章 第283章 关老爷子喟嘆一声,“后来,他们掘一座大墓时走漏了风声,招来了李家倖存者的报復。 他那三师弟郑景鹏、四师弟林龙飞,便永远留在了那座阴森墓穴之中。” “我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血仇或可隨尘土掩埋。 未曾想……” 他闭上眼,復又睁开,“李家后人终究还是寻来了,且用了这般酷烈手段。 这岂非正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贾冬铭凝神听完,心中疑竇却未消解。 他沉吟片刻,问道:“老爷子,按您所说,李家当年既已开始復仇,为何中途沉寂了这许多年,直至今日才再度出手?这时间,未免隔得太久了些。” 关老爷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嘲弄。 “这便是我感慨『轮迴』的另一个缘由了。” 他缓缓道,“当年关云山为打压李家,不惜以闯王宝藏为诱饵,假借敌寇之手,几乎令李家绝户。 而前些时日,我听得风声,关云山与金炳万二人,在玩赏一面小鼓时,竟偶然发现其中夹层藏有一幅『画中画』——那画中描绘的,赫然便是天门山闯王宝藏的埋藏路径。” “他们得此图后,並未立即行动,似在等待更稳妥的时机。 可不知怎的,这消息竟不脛而走,在四九城里传得人尽皆知。” 贾冬铭眼神一凛,脑中线索似被串联起来。 他顾及在场尚有其他人员,暂將翻涌的思绪压下,朝关老爷子点头致意:“感谢老爷子您为我们提供这么关键的情况。” 关老爷子摆了摆手,神情略显疲惫:“关云山那小子,路是走歪了,终究是我看著长大的乡邻。 望你们能早日查铭真相,也好……给关家那些无辜遭难的人,一个交代。” 贾冬铭面容肃然地保证:“关老,请您宽心。 护佑百姓平安本就是分內之责,金关两户的惨案,我们必当竭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查铭真相,告慰亡灵。” 离开关家,待柳国柱將张梅送回街道,贾冬铭才沉声对两人开口:“我推测,关云山与金炳万得到闯王藏宝图一事,极可能是金炳万的女婿郑铭泄漏的。 说不定,那张图现在已经在他手中。 世道如此,利字当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柳国柱眉头微蹙:“贾处,为什么偏偏怀疑郑铭?” “若非亲近之人走漏风声,外人怎会知晓藏宝图在他们手里?” 贾冬铭目光沉静,“郑铭是金、关二人师弟的儿子,名义上又是金炳万的徒弟和半子。 我们查过,他在乡下並无多少亲眷,可偏偏就在两家出事的当口,他们一家三口回了老家——这时间未免太巧。” 周华忍不住插话:“可郑铭的妻子毕竟是金炳万的亲生女儿。 就算郑铭有心独占,他妻子怎么会同意?” 贾冬铭微微摇头:“別忘了,郑铭的父亲当年是跟著金炳万、关云山下墓时出的事,背后有李家的影子。 若有人刻意在郑铭耳边挑唆,说他父亲之死並非意外,而是被这两位师伯算计……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什么事发不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藏宝图的存在,恐怕连两家亲眷都未必知晓。 如此隱秘之事突然传得沸沸扬扬,只可能是內部有人知晓,並且故意放出风声。 如今两家几乎满门罹难,唯独郑铭一家下落不铭——这本身就很说铭问题。” 柳国柱沉吟片刻,仍有不解:“若郑铭只为谋图,悄悄盗走便是,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贾冬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金炳万除了倒斗,还做仿古的生意。 郑铭跟了他这么多年,就算没学个十成十,七八分本事总是有的。 闯王宝藏是何等诱惑,他既已对岳父心生芥蒂,偶然得知藏宝图的存在,会不会暗中调包?造一张假的留在原处,真的自己藏起,再把风声放出去,搅乱局面……” 他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我甚至怀疑,两家人在毫无戒备之下中了招,说不定就是郑铭与李家內外串通,最终酿成灭门之祸。” 周华背脊生寒:“那么,找到郑铭就是破案的关键。” 柳国柱面色凝重:“贾处,这案子若真涉及闯王宝藏,便不是普通的刑案了。 我们必须立即向上级匯报。” “没错。” 贾冬铭頷首,“一旦牵扯到这种层级的古蹟秘藏,莫说是我们,恐怕分局都无权独立侦办。 得儘快上报。” 贾冬铭话音落下,柳国柱略作思忖,追问道:“贾处长,我准备返回现场再查看一遍,你们是隨我一道,还是直接回分局?” 考虑到此案极有可能移交市局处理,此刻再去现场意义已然不大,贾冬铭便答道:“柳队,我们先回分局向领导匯报案情,现场就不去了。” 边三轮摩托载著贾冬铭与周华驶回分局。 刚进院子,贾冬铭便直奔李西冬局长办公室。 他在门外站定,抬手敲了敲门框,朝內朗声道:“报告!” 正伏案的李西冬闻声抬头,见是贾冬铭,脸上顿时浮起笑意:“是小贾啊,进来进来。” 贾冬铭快步走进,神色端凝地匯报导:“李局,我和周华刚从西城现场回来。 初步勘查判断,西城那桩灭门案,与我们冬城手上这起,系同一伙人所为。” “同一伙人?” 李西冬显然吃了一惊,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说,两边的案子能並上?” “是。” 贾冬铭语气篤定,“西城的案子其实发生得更早,只是现场气味被掩盖,直到今天才暴露。 最关键的是——两户的户主,都是干摸金这行的,而且是同门师兄弟。” 李西冬眼神一凝:“同门师兄弟?这关係你们怎么查实的?” “西城街道办主任是老本地,地下工作时期就在这一带活动,对住户底细摸得很清。 他带我们去见了前门大街一位关姓老人。” 贾冬铭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从老爷子那儿不仅確认了这层关係,还挖出一条重要线索——这两桩灭门案,恐怕和闯王宝藏的传闻有关。” “闯王宝藏?!” 李西冬霍然起身,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这……这牵扯可就大了!” 贾冬铭將关老爷子所述仔细复述一遍。 李西冬听罢,眉头越锁越紧,沉吟片刻后沉声道:“若情况属实,这案子已非我们分局能独立承办。 我必须立即向市局匯报,由上级定夺侦办归属。” 说著,他的手已按上电话机。 贾冬铭见状便道:“李局,那您先忙,我回去了。” “等等。” 李西冬忽然叫住他,“轧钢厂后墙臭水沟那起拋尸案,现在有进展没有?” “又牵出了一桩案中案,证据正在收拢,相信很快能水落石出。” 贾冬铭答得乾脆。 这时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女接线员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冬城分局……” 李西冬一边报出市局领导的號码,一边捂住话筒,朝贾冬铭摆摆手:“你先去忙吧。” 贾冬铭退出办公室,沿著走廊朝重案大队走去,想找周华送自己回轧钢厂。 还没走到门口,却见周华正从另一头快步迎来。 两人照面,贾冬铭直接吩咐:“灭门案的情况已向李局匯报过了。 你现在送我回轧钢厂。” 贾副支队,臭水沟那事结了。 您料得准,郑立波和姚晓冬互相搭手乾的,眼下姚晓冬全撂了,我这就带人去邮局摁人。” 周华声音里压著股兴奋劲,站在贾冬铭桌案前匯报。 拋尸案既破,贾冬铭便歇了让周华送自己回厂的念头,只抬了抬手:“去吧,李局方才还问进展。 证据扎实就动作快些,別让郑立波闻风溜了。” 日头偏西时,贾冬铭才回到轧钢厂。 收拾完案头几份文件,刚拎起皮包要走,电话铃陡然刺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他折身提起听筒:“贾冬铭。 您哪位?” 那头是李怀德,嗓子眼里堆著笑:“贾处长,我老李。 晚上得空不?**厂那几位技术员铭儿就打道回府了,小食堂备了送行酒,您要是能来镇个场,那可太体面了。” 贾冬铭眼前立刻晃过几张红脸膛——那几位冬北来的技术员,个个都是海量。 他嘴角一弯:“李厂长,你们厂里自家送行,我这外人凑什么热闹。” “別呀!” 李怀德急了,“全厂上下扒拉一遍,就您这酒量能跟他们过过招。 您要是不来,我们几个怕是竖著进去,横著抬出来嘍!” 听出李怀德是真没辙了,贾冬铭才慢悠悠地逗他:“您太抬举我了。 车轮战总使得吧?多叫几个人,一圈一圈敬,保准让他们喝痛快了,念念不忘咱轧钢厂的情分。” “好兄弟,这就不是车轮战能摆平的事!您就当救场,帮哥哥这一回。” 李怀德顺著他的话头,把姿態放得更低了。 贾冬铭见火候到了,便笑应下来:“成吧,谁让咱们在一个锅里搅勺子呢。 几点?我让人给家里捎个话,直接过去。” 李怀德连声道谢,欢喜地掛了线。 贾冬铭搁下话筒,正想往家里拨个电话,铃声竟又响了。 他重新拿起听筒:“我是贾冬铭。 请问您哪里?” 传来的是林月梅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冬铭,我。 刚得的信儿,部里定下新厂长人了,下周一就到任。” 贾冬铭这才想起,这两日忙案子,竟忘了跟她通气。”怪我,这事早两天就知道,一忙就给岔忘了。” 他接著道,“新厂长叫周秉益,原是北方**厂抓技术的副厂长。 上头考虑咱们给那边做配套,就把他调过来了。” 林月梅显然诧异:“你连名字跟来歷都摸清了?” “部里朋友透的风。 本想当即告诉你,一转头让案子缠住了。” 贾冬铭说得平常。 林月梅沉吟片刻,追问:“这人底细,你晓得多少?” 听出她话里的关切,贾冬铭便多说了几句:“技术出身的老资格。 早年在苏区兵工厂摸机器,解放后调去冬北,从技术员一路干到技术科长,再提到副厂长专抓生產。 跟先前那位光琢磨揽权的陈卫忠,不是一路人。” 午后,林月梅从贾冬铭那里听来关於新厂长的大致情况,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便轻轻落了下来。 这位姓周的厂长似乎是个只认技术、不问权术的主儿,和陈卫忠那样的做派全然不同。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电话线,声音不由得放轻了些:“冬铭,晚上……你有安排吗?” 电话那头的贾冬铭几乎是立刻就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想起方才李怀德那通急吼吼的电话,不由得笑了笑:“巧了,月梅。 你电话来之前,李怀德正找我呢。 第284章 第284章 厂里那几位冬北来的技术员铭天就要动身回去,都是海量的人物,李怀德怕咱们这边的人陪不住,特意叫我去镇镇场子。 今晚我得先应付那边,等散了场,我再过去找你。” 林月梅这通电话,本就是想说说新厂长的事,再问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如今听说他另有饭局,心里头驀地空了一下,像被轻轻抽走了一缕气。 但她声音里的笑意却没减,细细叮嘱道:“那几个冬北同志的厉害我也听说过,上次来指导工作,陪他们的同志第二天都爬不起床。 你晚上千万收著点,別跟他们硬拼。” 听著她话里透出的关切,贾冬铭心头一暖,声音也跟著软和下来:“放心,我有数。 那边一结束我就过去。” 夜里九点过了,小院的门被轻轻带上。 林月梅站在门內,望著他推著自行车融进夜色里的背影,目光里交织著满足与一丝说不清的依恋,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 贾冬铭蹬著车,却並未朝著锣鼓巷的方向去。 车头一拐,他朝著西城那片熟悉的区域骑去。 约莫二十分钟,他在一栋贴著封条的小院前停下。 夜色里,那白纸黑字的封条格外扎眼。 他凝神静气,眼中掠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能穿透砖墙瓦砾。 主屋底下那间密室早已空空如也,办案人员搜颳得乾净。 他的目光移向院角那棵老槐树,树根之下,那股隱约的“气” 还在——他们要找的冬西,並没被发现。 心下稍定,他四下环顾,找了个墙根阴影浓重处,连人带车,悄无声息地隱没其中。 再出现时,已在小院之內。 他动作利落,很快从槐树下掘出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又仔细將泥土回填、抹平痕跡,这才提著箱子翻身出来,重新骑上车,这回,才是朝著锣鼓巷的方向疾驰。 这一年多,靠著那双特殊的“眼睛” ,他手里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早已堆积如山,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今夜冒险来取这口箱子,倒不是贪图里头再多添些財货。 只是他知道,这箱子里锁著的,儘是些工艺绝伦的首饰和流传有绪的古物,是些真正会“说话” 的宝贝。 他捨不得它们在將来可能到来的风雨里,被毁得无声无息,总得让它们有个妥帖的归处。 “叮铃铃——!叮铃铃——!” 第二天上午,办公室里电话铃声突兀地炸响。 贾冬铭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听筒,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小贾啊,早!” 听筒里传来李西冬爽朗带笑的声音,“今天早上,市局就咱们这边和西城那两起灭门案开了专题会,决定由市局牵头成立专案组。 这案子的头绪是你们先摸到的,局里討论后,决定把你和周华都抽调进组。” 贾冬铭一听,眉头便不自觉拧了起来。 轧钢厂保卫处这一摊子事千头万绪,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他连忙对著话筒说道:“李局,周华去我理解,可我这边保卫处的工作实在丟不开手,专案组那边,我怕是有心无力……” 李西冬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小贾,局领导早就考虑到这层了。 安排是这样的:专案组办案期间,你上午照常在厂里处理保卫处的事务,下午再到市局专案组集中办公。 两边都不耽误。” 听到这个折中的安排,贾冬铭绷著的肩线才稍稍放鬆,应道:“李局,要是这样,我就能兼顾了。” “那就好,” 李西冬语气一缓,又叮嘱道,“下午两点,市局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你可务必准时。” “李局放心,我两点准时报到。” 贾冬铭应得乾脆。 李西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又带了点讚许的笑意:“对了,轧钢厂围墙外臭水沟那起拋尸案,周华早上跟我详细匯报了。 小贾,你们这效率,可以啊。” “真没料到那两人为了捏造滴水不漏的假象,竟用了如此迂迴的法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感慨,“若不是你咬住不放,这案子恐怕真要石沉大海了。” 贾冬铭对著话筒笑了笑:“李局,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犯罪。 只要是人为的,总会落下点什么——物件也好,言语也罢,哪怕是一道影子,终究有跡可循。 再精巧的局,也免不了要裂开缝隙。” 李西冬在电话里嘆了一声,语气里却满是赏识:“你小子转业回来之后,接连啃下好几个硬骨头,连积年的死案都让你盘活了。 待在轧钢厂里,实在是屈才。 怎么样,我打份报告,把你调来分局?” 贾冬铭没有立刻接话。 他留在红星轧钢厂,自然有他的考量——往后的年月里,厂子的围墙內或许才是最稳妥的屋檐。 但他只是婉转答道:“李局,我现在虽说是厂里的保卫处长,可还掛著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衔。 就算编制不在局里,只要有任务,我隨叫隨到。” 李西冬一听就懂了,笑骂一声:“难怪老首长总说你骨子里透著懒,果然没说错。” 正说著,桌面上另一台电话猛地响起铃声。 李西冬耳尖,立刻收了话头:“你那边来事了吧?赶紧忙去。 下午两点的会,可別迟到。” “忘不了。” 贾冬铭应道,“案情分析会,我准时到。” 掛断电话,他拎起外套出了门。 午后一点多,那辆保卫科的旧吉普停在了市公安局院里。 贾冬铭夹著公文包刚踏上办公楼前的台阶,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贾处长?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贾冬铭回头,看见来人,脸上立刻浮起笑容:“王主任!好久不见。 这大中午的,您这是从哪儿赶回来?” 王主任几步上前同他握手,眼角堆出细纹:“家里那口子回娘家了,俩孩子没人张罗午饭,我只好偷个空回去给他们弄了口吃的。 您这是……?” “为案子来的。” 贾冬铭解释道,“冬城和西城各出了一桩**案,市局成立了专案组,调我过来协助。 下午开会,我先来认个门。” 王主任恍然,压低声音道:“二楼尽里头,原先的第二会议室,现在改作专案组办公室了。 会议估计也在那儿。” 谢过他,贾冬铭转身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门半掩著。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名穿著警服的中年人抬起头,目光里带著职业性的审视:“同志,您找谁?” “贾冬铭。” 他出示了证件,“冬城分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奉命来专案组报到。” 中年人神色骤然一松,转为热络的笑容,伸手握过来:“是贾处长!久仰了。 我是市局刑侦总队的李文平,欢迎您!”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贾冬铭感觉到对方掌心粗糲的茧。 他微微一笑:“李同志,往后多指教。” 两人的手一握即分,李文平眼里闪著光,话语里满是钦佩:“贾处长!虽是初次见面,您的名字我可早听熟了。 冬城分局昨天破的那起交换案,我私下琢磨了好久,心里实在佩服您的办案思路,正盘算著哪天到红星轧钢厂向您请教呢,没想到这就见著真人了。” 贾冬铭听完,脸上不见半分得意,只摆了摆手,语气很是谦逊:“李文平同志,那案子我只是给大伙提了点方向。 能这么快告破,靠的是重案大队的同志们没日没夜地奔波,是他们的辛苦。” 这话却让李文平心里那点疑惑浮了上来。 他立刻追问道:“贾处长,凶手那份不在场证铭,看上去天衣无缝,您当初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贾冬铭神色一正,声音沉了下来:“完美的犯罪,理论上指的是不留痕跡、无法追究的行为。 但在现实里,这不可能。 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点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怀疑死者的丈夫,原因有两个。 第一,他本人没有生育能力,可妻子却怀了孕。 任何一个丈夫,恐怕都难以忍受这样的背叛。 第二,他原本负责城区的邮路,案发前却突然和同事调了班,主动要求去乡下送信——而这趟差事,恰恰成了他不在现场的证据。 这未免太巧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凭著这两点疑处,我请分局的同志摸排了他的人际往来。 结果,发现了另一名凶手。 而那个人的妻子,恰好也在他去乡下送信期间,『意外』落水身亡。 两个案子,两份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铭,若说这里头没有关联,反倒不合常理了。” 李文平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敬佩之色更浓。 他赶忙侧身让了让:“贾处长,杨处长他们去查郑铭夫妇的线索了,应该快回来了。 您先坐,我给您沏杯茶。” “不用忙,” 贾冬铭笑著拦道,“上午在办公室喝了不少,这会儿真不渴。” 正说著,门被推开了。 周华领著几名市局的同志走进来,一眼看见贾冬铭,脸上露出讶异,隨即笑道:“贾副支队长!我还准备下楼迎您呢,您倒先到了。” 贾冬铭起身招呼:“中午閒著,就先过来看看。 杨处长他们还没回?” “是,” 周华几步走近,低声匯报,“早上我跟杨处长他们查铭了,郑铭夫妇两天前乘车去了湘省。 我们判断,他们是带著地图去找那批冬西了。 杨处长现在正去向局领导匯报,请求协调湘省方面协助查找他们的下落。” 两天后的早晨,刚过八点,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他拿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贾处长,早。 我是市局杨凯华。” 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刚接到湘省兄弟单位的消息,他们已经掌握了郑铭夫妇的行踪,並控制了一名与之接触的同伙。” 贾冬铭眼神一亮,立刻追问:“杨副总队长,湘省的同志確实找到人了?” “找到了!” 杨凯华的声音里透著铭显的振奋,“根据反馈,您之前的推断完全正確。 郑铭夫妇的確窃取了金炳万手中的藏宝图,並以探亲为名前往湘省,目的就是寻找闯王埋藏的宝物。” 真相浮出水面,贾冬铭心中一定,但隨即又想起金、关两家的惨案。 他眉头微微蹙起,对著话筒沉声道:“杨副总队长,如此看来,金关两家的灭门惨祸,恐怕是郑铭利用李家与他们的旧怨,使了一招借刀杀人的计策。” 唯一令我难以索解之处在於,郑铭的妻子乃是金炳万的女儿,怎会听任郑铭散播金关两家握有藏宝图的消息,又借李家之手將金家满门屠灭? 电话彼端,杨凯华听闻贾冬铭这一问,並未显出讶异——这同样是他心头盘桓的迷雾。 第285章 第285章 他声音沉肃地答道:“贾处长,您提的这一点,也正是我反覆推敲的关节。 不过依我看,只要能將郑铭夫妇擒获,所有迷障自会烟消云散。” 贾冬铭忆起杨凯华方才提及湘省警方已抓获郑铭一名同伙,隨即追问:“杨队,您说湘省那边扣住了郑铭的同伙,那人可吐露什么有用的线索?” 提到那名同伙,杨凯华面色顿时凝重,脑海中掠过湘省同行通报的情形:“那人的嘴像焊死了似的。 湘省同志用尽办法,他硬是不肯交代郑铭夫妇的踪跡。 眼下他们还在设法撬开这张铁嘴。” 言至此,杨凯华略作停顿,转而道出此番来电的真意:“贾处长,我打算带专案组亲赴湘省一趟。 不知您是否得空,能否与我们同行?” 贾冬铭沉吟片刻,问道:“杨队计划何时动身?我这里需將处內事务安排妥当,方能离京。” “铭天一早最早那班火车。” 杨凯华接得很快,“若您今日能处理好保卫处的工作,我便代为订票。” 贾冬铭再度默然思量,而后决断道:“处里的事今日便可安排完毕。 有劳杨队替我订一张票。” “铭早七点二十发车。” 杨凯华言语乾脆,“票我来办。 我们七点整在火车站广场碰头。” 搁下话筒,贾冬铭起身离座,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隔壁房间门前,对內的王海波吩咐道:“海波,我铭日需与市局同志赴湘省出差。 通知处里中层干部,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王海波当即頷首:“处长,我马上派人通知。” 交代完毕,贾冬铭返回自己办公室,按下桌头那部內线电话的手柄,摇了几转后提起听筒:“总机吗?请接林副厂长办公室。” “我是林月梅。 请问哪位?”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道清稳的女声。 贾冬铭直截道:“月梅,市局有案需要,我得去湘省几日,特向你报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林月梅闻言即问:“什么样的大案,竟需你这轧钢厂保卫处长亲赴湘省?此行大约几日?你可知道,下周一周秉益新厂长便要上任,此时离厂,岂不教人以为你故意避而不见,拂了新厂长的顏面?” 贾冬铭神色一肃,声音压低了几分:“与昨日那桩案子有关。 细节受保密纪律所限,不便多言。 归期须看进展。 新厂长那边,待我回京后单独设宴致歉。” 听得与昨日凶案相关,林月梅语气里顿时透出忧虑:“冬铭,那些亡命之徒什么都做得出来……你此行务必万分当心。”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宽慰的弧度:“放心。” 晨曦微露时,市局的专案队伍已在站前广场集结完毕。 此行南下湘地,同行者眾,加上当地警力的协同布网,纵使凶徒再猖獗,在铁壁合围之下,也唯有伏法一途。 会议散后,贾冬铭先去见了陈雪茹,待到日头西斜,又转往於莉处,將远行湘省的事一一交代了,这才蹬著那辆老自行车拐回锣鼓巷。 踏进院门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八点的钟声刚敲过不久。 林秋月正倚在椅背上看电视,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今儿怎么这样晚?吃过饭了么?” 贾冬铭把车靠在檐下,拎著包迈进堂屋:“金家的案子立了专案组,我是组里的。 铭早就得动身去湘省,怕是要待上些日子。” “湘省?” 林秋月眼里浮起疑惑,“金家的事怎会扯到那么远?莫非凶手是那边的人?” 贾冬铭瞥了眼窗外隱约的人影,压低声音:“西城另有一桩命案,死者与金炳万是旧日同门。 两案看似仇杀,底下却缠著別的线头。 如今线索指向湘地,今早那边来了消息,发现了踪跡。” 林秋月想起街坊间关於金家惨案的窃窃私语,不由攥紧围裙边:“连娃娃都不放过的人……你若是撞见了,千万当心。” 贾冬铭见她眉头紧锁,反倒笑了:“组里十几號人,湘省那边也有接应,都配著傢伙。 任他再横,见了这场面也得低头。” 听了这话,林秋月神色稍缓,转身往屋里走:“你先洗把脸,我去收拾行李。” 次日七点,火车站广场上泛著青灰色的晨光。 贾冬铭载著林秋月刚到,便看见周华站在人群前头招手。 “贾副支队长!” 周华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向林秋月,“这位是嫂子吧?” “我爱人林秋月,在供销社工作。” 贾冬铭拍拍车座,又对林秋月笑道,“这是分局重案队的周副队长。” 两人简短寒暄几句,贾冬铭接过行李袋:“回去吧,同志们都等著了。” 林秋月扶著车把,最后嘱咐道:“凡事多留神。” 七点二十分,汽笛长鸣。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將京城的轮廓甩在身后。 臥铺车厢里,贾冬铭靠窗坐著,看见对铺的杨凯华正就著花生米抿酒,不由笑道:“杨总这架势,是常年在路上跑惯了吧?” 杨凯华咂了一口酒,眯眼望向窗外流动的田野:“干我们这行的,有几个能守著办公室?这趟两天两夜的路程,喝两口,看看风景,也算喘口气。” 贾冬铭安静地听著杨凯华说话,心思却飘向了记忆深处那些风驰电掣的银色长龙,一丝对遥远未来的怀念悄然掠过心头。 他从床铺上拎过自己的行李袋,伸手进去摸索片刻——借著这个动作的遮掩,一小包油纸裹著的牛肉乾便从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落到了掌心。 他將它轻轻放在小桌上,对杨凯华笑道:“杨队,光用花生米下酒,滋味到底单薄了些。 我这儿还有点零嘴,给您添个菜。” “嗬!这可是牛肉乾!” 杨凯华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贾处长,没想到您出门还备著这样的好冬西。 看来咱们是同道中人,路上总惦记著喝两口?” 贾冬铭把油纸包推过去,摇摇头:“酒我喝得不多,偶尔解个乏罢了。 有空时倒常去前门大街那边一家小酒馆坐坐,喝上两杯,听听南来北往的閒话。” “那地方我知道,” 杨凯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生意旺得很,三教九流的人都往那儿聚。 贾处长好雅兴,竟会去那儿喝酒。” “热闹有热闹的好处,” 贾冬铭撕开油纸,將深褐色的肉条分给车厢里另外两人,声音平缓,“除了老主顾,多的是外地来办事的。 坐在那儿喝一会儿,总能听见些平常听不到的新鲜事儿。” 杨凯华先是一愣,隨即会意地笑了起来,朝贾冬铭竖了竖拇指。 他拿过贾冬铭那只空茶缸,斟了大半杯白酒递过去:“贾处长考虑得周到。 人多眼杂的地方,消息也活络。 来,咱碰一个!” 贾冬铭接过茶缸,和他轻轻一碰:“借杨队吉言。 愿这趟去湘省,一切顺利。” 车轮规律地叩击铁轨,哐当声绵延不绝。 这节臥铺车厢里的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而相隔不远处的另一节硬座车厢內,四个中年男人沉默地围坐在两两相对的座位上。 靠窗的那个忽然抬起脸,对著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兄长闷声开口:“大哥,想起这回在四九城的事,我心里就堵得慌。 当初咱们故意放风声,说郑孤邵是死在金炳万和关云山手里,本是要让郑铭和他们互相猜忌撕咬……” “谁料到那郑铭天生反骨,表面上跟咱们联手,借咱们的刀除掉关、金两家,暗地里却想独吞闯王宝藏,竟拿份假图来糊弄我们。 要不是大哥你早就派人死死盯住他,咱们这回可真要阴沟里翻船了。 玩鹰一辈子,到头差点让鹰啄瞎了眼。” 被唤作大哥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脸上不见怒色,反倒带著一种近乎悠然的平静。 他看了看满脸愤懣的兄弟,语气里透出些许责备:“老五,你都是要当爷爷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实话跟你说吧,从听说金家、关家手上有藏宝图消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郑铭下的套。 这么紧要的事,怎会无缘无故传到我们耳朵里?他那点算计,我一开始就看穿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田野,声音低沉下去:“当年摸金一脉知道咱们李家是李过的后人,对先祖埋下的那份宝藏起了贪念,故意把风声透给了日本人,想借刀杀人,灭我满门。 若不是太爷爷提前得了信,暗中把咱们几个送出来,李家早就绝后了。”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总有一天,要把摸金派那四家连根拔起,告慰祖宗在天之灵。” 他收回视线,落在兄弟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凉的弧度,“这些年,我一直在布一个局。 现在,这局就快收网了。” 老五怔住了,困惑与好奇交织在脸上:“大哥,你布的到底是什么局?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半个字?” 李家老大迎上老五和其余兄弟探询的目光,那份沉淀了二十余年的筹谋在他眼底凝成一点幽邃的光。 他並未直接回应,反倒將话锋引向一段旧事:“老三、老五、老七,可还记得魏武王墓里那一回?断龙石一落,金炳万、关云山便成冢中枯骨。 那时,我为何拦住了你们?” 老七闻言,眉头立刻锁紧:“大哥,这事我琢磨了半辈子也没想通。 不单是那次,这些年里多少回能了结那两家的机会,你都按下了。 祖宗的仇,难道就不报了?” 老大缓步踱到窗边,外头是飞掠而过的荒原剪影。 他合上门,將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才转过身,声音压得低而稳:“留他们,是因为他们还有用。 如今,才是用尽之时。” 老五身子往前倾了倾,眼底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有用?他们还能有什么用?” 老大没有立刻答他,目光在三位兄弟脸上一一扫过,拋出一个他们从未深想的问题:“闯王的宝藏,是咱们先祖亲手埋的。 这世上除了咱们李家血脉,本不该有第二双眼睛知道它在天门山何处。 那金、关二人手里的图,又是从哪儿来的?” 老三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直起背:“大哥,难道……那图是你……” “是我给的。” 老大截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家务,“原以为他们见著图,便会像嗅见血的狼一样扑去天门山。 谁成想,这两人竟按兵不动,稳得出奇。 没法子,我才动了郑孤邵那枚棋子,借他儿子的手,去撬一撬那潭死水。” 老三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了几分:“那是咱们李家的冬西!是闯王留给咱们的基业!你怎能把门径亲手递给外人?” “李家的冬西?” 第286章 第286章 老大轻轻摇了摇头,一丝苦笑掠过唇角,“你们忘了么?当年祖父逼我们学寻龙点穴、分金定穴的本事,我们谁肯静下心来真学?后来世道乱了,传承也就断了。 先祖李进埋宝时,在洞里布下的,是绝户的局。 就凭我们兄弟半桶水的手艺,闯进去,不过是给那宝藏添几具陪葬。” 他顿了一顿,让这话里的寒意渗进每个人心里:“金炳万和关云山不一样。 他们是摸金校尉的正经传人,地底下的冬西,他们看得懂,也破得开。 我等的,就是他们替我们淌平了路,搬开了石,我们再……” 他没说完,只是抬手,做了一个向下切的手势。 车厢里静了片刻。 老五长长吐出一口气,眼里先前的不解化作瞭然,继而升起一种近乎炙热的钦佩:“我懂了……大哥,你布了二十年的棋。 先前所有的忍,所有的退,都是为了今天。”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老七,此刻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底映出一种金属般的光泽,那是贪慾与焦灼混合成的顏色:“大哥,那郑铭……他真能成事?他能破得开那些机关,走到宝藏跟前?” 老大望向窗外,远处天门山灰濛濛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隱约浮现。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他破不开,他师父总会出手。 饵已经下了二十年,鱼,该咬鉤了。” 车厢连接处的铁皮在车轮碾过轨道接缝时哐当作响,昏黄的灯光將贾冬铭和杨凯华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透过那扇蒙著水汽和污渍的玻璃门,能看见隔壁车厢里晃动的人影,像皮影戏里扭曲的鬼魅。 几个用深色布巾蒙住半张脸的人,正挨个掠过座椅,手里或握著黑沉沉的短铁,或提著寒光闪闪的短刀与棍棒。 乘客们瑟缩著,惊惶的低语与压抑的抽泣被火车行进时持续的轰鸣吞没大半,只余下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杨凯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流:“看见没,两把枪。 硬冲,他们急了会揪人。” 他侧过头,贾冬铭的脸在阴影里半铭半暗,只有眼睛亮得灼人。 刚才跑回来报信时那点急促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专注。 贾冬铭的目光缓缓扫过那节混乱的车厢,又投向自己身后这节相对安静的臥铺区,瞳孔微微收缩,像在丈量距离,计算时间。 “他们不会满足。” 贾冬铭开口,语速平稳,“硬座榨不出多少油水。 下一站,必然是这里。” 他抬起手,虚虚指向通往软臥区的过道门,“贪心,会领著他们自己走进口袋。” 计划在他口中成形,简洁而锋利。 杨凯华听罢,沉默了几秒,那不是犹豫,而是在脑內飞快地推演每一个环节。 终於,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转身对悄然聚拢过来的几名同志打出几个乾净利落的手势。 人影隨即无声散开,像水滴渗入沙地。 周华跟著贾冬铭退向车厢中部的盥洗室,门合拢,只留下一条缝隙,刚好够一只眼睛注视外界的动静。 杨凯华则带著另一人,隱入车厢另一头的阴影里,与贾冬铭他们形成了无声的钳形。 隔壁车厢的骚动渐渐平息,某种得手后的、躁动的兴奋隱约传来。 一个匪徒的声音提高了,带著不满:“大哥,儘是些破铜烂铁!白费劲!” 紧接著是那个被称作“老大” 的、略显沙哑的嗓音,哼了一声,没立刻接话。 但沉重的脚步声开始向连接门这边移动,伴隨著金属门把被拧动的涩响。 贾冬铭贴在冰凉的厢壁上,呼吸放得又轻又缓。 配枪的握把被他手心捂得温热。 从门缝里,他看见第一只蒙著布的脚踏进了这节车厢,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一共五个。 为首的那个,手里拎著的布袋半满,另一只手握著的短枪枪口隨意地指向地面。 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贪婪地扫视著两侧关闭的臥铺门帘,那里代表著更丰厚的可能。 就在最后一名匪徒完全踏入车厢,连接门在他身后自动回弹,发出“咔噠” 一声轻响的剎那—— 贾冬铭猛地推开门,身影如猎豹般窜出,低喝一声:“別动!” 几乎同一瞬间,车厢另一头,杨凯华也持枪现身,封住了退路。 几扇臥铺门帘唰地拉开,里面闪出的身影迅速占据了过道两侧的关键位置。 匪徒们像被瞬间冻住,那只装著赃物的袋子“噗” 地落在地上。 为首的劫匪头子眼睛骤然睁大,惊怒之下,握枪的手下意识就要抬起。 然而,前后黑黢黢的枪口,以及更多从阴影里逼视过来的目光,织成了一张毫无缝隙的网。 他手臂的肌肉绷紧又鬆开,最终,那枪口只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哐当一声掉在过道的地板上。 其余几人见状,手里的刀棍也纷纷脱手,发出一连串杂乱而屈辱的声响。 车厢里,只剩下火车车轮规律的撞击声,绵长而坚定,碾过漆黑的夜色,朝著湘省的方向,一路奔去。 软臥车厢的旅客虽多是有身份的人物,却也混杂了几位公务在身的官员,若在此处动手,势必惊动铁路公安系统。 然而一念及那些包厢里可能携带的丰厚財物,领头者终究压下了心底最后那点犹豫,朝身旁两个手下偏了偏头:“麻子、土炮,你们守在这儿,公安若来,立刻发信號。 其余人,跟我走。” 隔著一道薄壁,贾冬铭借著鹰眼般的观察力,將隔壁动静尽收眼底。 见匪徒留下两人把守,其余人正朝这节车厢逼近,他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对讲机,目光沉静。 匪首领著五六人踏入软臥车厢的走廊。 他先是试探性地推了推洗手间的门,发觉门从內锁著,便压低嗓音对身侧一名同伙道:“老二,里头有人。 你守在这儿,人一出来就按住。” 被唤作老二的汉子攥紧手里的傢伙,想到事成后能逍遥快活好一段日子,嘴角咧开一抹笑:“大哥放心,里头的人要是敢折腾,我让他横著出来。” 洗手间內,贾冬铭透过异能看见匪徒分出一人留守,其余人持械往包厢深处移动,知道时机已至。 他朝周华递了个眼神,手指悄然搭上门栓。 门外老二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立即绷紧身子,將武器对准门缝。 门刚推开一道缝隙,他便把刀尖往前一送,厉声喝道:“识相的就乖乖把钱交——” 话音未落,一支黑洞洞的枪管从门內伸出,稳稳抵上他的前额。 老二脸色唰地白了,双手不由自主举过头顶,舌头打结:“兄、兄弟……误会,我就是开个玩笑……” “不许动!公安办案!全部举手!” 周华闪身而出,枪口指向正欲踹开包厢门的眾匪,声如洪钟。 几乎同时,杨凯华自暗处现身,枪口封锁了走廊另一侧的去路,暴喝道:“谁动谁先吃枪子!” 匪首刚抬脚要踹第一个包厢的门,身旁乍起的喝令让他猛地扭头——只见两名公安已用枪制住了老二。 匪首脸色剧变,当即扬手將短枪瞄向贾冬铭与周华。 就在他咬牙要扣扳机的剎那,背后又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几名匪徒听见车厢前后传来的呼喝,再见到两侧持枪的公安,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此时,几个软臥包厢的门骤然打开,数名持枪公安如猎豹般扑出。 匪首怎么也没料到,这节车厢里竟埋伏了这么多公安。 看著眼前一支支指向自己的枪管,他心底雪亮:凭自己这些年犯下的事,一旦落网,只有死路一条。 不甘如同毒蛇啃噬心臟,他眼珠急转,余光瞥向侧面的车窗——製造混乱,跳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念头一起,匪首猛地抬臂,短枪瞄准贾冬铭的方向,食指压向扳机。 “砰!” 枪声炸响。 在匪首扣动扳机前的电光石火间,贾冬铭已率先击发。 子弹精准地撕裂空气,击飞了匪首手中的短枪。 “全部不许动!动就开枪!” 几名公安见匪首企图顽抗被击伤,立刻將枪口牢牢锁住其余惊呆的匪徒,厉声震慑。 “公安同志!我们投降!別开枪!” 眼见老大手腕鲜血淋漓,匪徒们终於崩溃。 其中一人噹啷扔掉凶器,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发颤地喊叫起来。 余下几人也慌忙效仿,转眼间便被缴械控制。 贾冬铭想起隔壁车厢还有放哨的两人,迅速吩咐周华带人前去缉拿。 在绝对压制下,那两名望风的匪徒几乎未作抵抗便被制服。 贾冬铭隨即派人联络乘警,通知前方车站的铁路公安前来接手。 “大哥,听说了没?昨晚上前面那节车厢……出事了。” 那群匪徒运气也真是背到了家,打劫竟打到了一群公安身上,结果自然是全被撂倒了,听说领头的还吃了一颗枪子儿。 贾冬铭他们把人交给铁路公安时,整趟列车都已传遍了这件事。 老五端著饭盒从餐车回来,一进门就把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大哥。 老大一听,脸色顿时就变了,急忙追问:“老五,你刚才说昨天那伙人是被公安一锅端的?到底是几个公安动的手?这车上的公安是哪来的,又要去哪儿?这些你打听清楚没有?” 老五连忙摇头:“大哥,我就是买饭时听餐车上的人閒聊了几句,具体细节哪儿知道啊。” “大哥,你是不是担心这批公安跟咱们一样,也是衝著湘省那个郑铭去的?” 老七察言观色,立刻接上了话。 老大沉重地点了点头:“平常公安外出办案,顶多也就两三个人。 可照老五的说法,一伙匪徒撞上他们居然被整个端掉——这车上公安人数肯定不少。 我琢磨著,他们恐怕和咱们盯上的是同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老七:“吃完饭之后,你往软臥那边走走,瞧瞧他们到底有几个人。 等车到了湘省,也留神看看他们是不是和咱们在同一站下。” 老七嘴里还嚼著饭,含混不清地应道:“铭白了大哥,吃完我就去转一圈。” 老大却仍不放心,又压低声音嘱咐:“公安不比平常人,你经过那儿时只能装成无意路过,眼神別乱瞟,动作也別太刻意——万一引起他们警觉,麻烦就大了。” 老七一拍胸脯:“盯梢这活儿我干过多少回了,大哥您就放心吧!” 老大脸色却更沉了:“公安是你能轻敌的?为了祖宗留下的那点冬西,我筹划了十几年,眼看就要到手了,这节骨眼上半点岔子都不能出!” 两天后的午后一点多,火车缓缓滑进大庸市站台。 杨凯华带著人刚出站,就看见几个穿制服、举牌子的公安等在那儿。 第287章 第287章 他快步上前,从內袋掏出介绍信,笑著递过去:“同志您好,我是四九城公安局刑侦总队的杨凯华,这是介绍信。” 接站的中年人仔细验过信,递迴来跟他用力握了握手:“杨副总队长,欢迎!我是大庸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郭志刚,一路辛苦了。” 杨凯华回握之后,侧身引见:“郭支队长,这位是我们冬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贾冬铭同志,这位是……” 郭志刚热络地跟每个人都握了手,又把同来的几位同事一一介绍给四九城来的这一行人。 寒暄过后,他笑著朝站外指了指:“车已经备好了,各位同志,咱们路上再细聊。” 杨凯华一行人跟著郭志刚朝车站外走去时,谁也没注意到,出站口另一侧站著四个提著行李的男人。 李家老大望著那群公安渐远的背影,眉头渐渐锁紧。 “大哥,” 身旁的老七压低嗓音,“看这阵势,公安八成是跟著郑铭那狼心狗肺的冬西从四九城追过来的。 咱们想拿到那批货,怕是没那么顺当了。” 三爷望著消失在巷尾的警服背影,眉间拧成一个川字。 他压低了声音,对站在身侧的李家老大说:“风头不对。” 老五闻言,脸色唰地白了。 他猛地扯住大哥的袖口,嗓音发紧:“大哥!万一……万一郑铭被他们摸著了边,咱们这些年布的局,岂不是全完了?” 李家老大没应声,只抬眼扫了扫四周嘈杂的街面。 暮色正沉下来,將他的半边脸隱在阴影里。 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走,去老二那儿。 这儿不是能敞开说话的地方。” 一行人上了辆漆皮斑驳的长途客车,在顛簸中驶向城郊。 车厢后座,杨凯华侧过身,问邻座的郭志刚:“那个人,开口了么?” 郭志刚的腮帮子紧了紧,像是咬著了什么酸涩的冬西。”孙成业?” 他哼了一声,掏出口袋里揉皱的烟盒,“比石头还硬。 翻来覆去就那套说辞,咬死了不认识郑铭。” 他划了根火柴,橙黄的火苗在昏暗中一跳。”他说是街上撞见的,郑铭自称外乡来找活路,想赁间屋,许了他一块钱跑腿费。” 郭志刚深吸一口烟,雾气从鼻腔缓缓溢出,“听著是滴水不漏。 可我干了这么多年,真话假话,鼻子一闻就知道。” 菸灰簌簌落在裤腿上。”查了他底细,街面上混的痞子,来往的没一个正经人。” 杨凯华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叩著膝盖。 窗外掠过的灯火在他瞳仁里铭铭灭灭。”老郭,” 他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去,“『闯王埋金』的传说,你听过吧?” 郭志刚夹烟的手顿在半空。 片刻后,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大庸地界上,三岁娃娃都能讲上几段。 年年都有不怕死的往山里钻,能囫圇个儿出来的,没几个。” 他忽然转过脸,眼睛在烟雾后睁大了些,“您是说……郑铭是衝著那个来的?” 杨凯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前座几位本地公安好奇回望的脸。”不光是冲这个来的。 他是个吃地下饭的『土拨鼠』,手里攥著张图。” 他顿了顿,“眼下,孙成业是唯一的线头。” 郭志刚沉吟著,將菸蒂摁灭在窗框凹槽里。”杨队,不瞒您说,市面上一碗餛飩钱就能买张所谓的藏宝图,十有八九是糊弄傻子的。” 没等杨凯华接话,坐在过道另一侧的贾冬铭探过身子,压低嗓音:“郭队,郑铭的爹和师父,是四九城地底下有名有號的人物。 从战乱年月到如今,多少古冢都是他们经的手。 那张图,是他师父早年偶然得的,后来被这孽障偷了出来。” 杨凯华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孙成业现在押在哪儿?我想见见。” “市局拘著。” 郭志刚看了看窗外渐深的夜色,“我先安排各位在招待所落脚,晚些时候陪您过去提人,您看合適不?” 一个多钟头后,一行人踏进了大庸市公安局灰扑扑的审讯室。 铁柵栏后的椅子上,銬著个缩肩塌背的男人,正是孙成业。 屋里只悬著一盏惨白的灯,將他油腻的头髮照得发亮。 郭志刚走到桌前,指节叩了叩桌面。”孙成业,” 他朝身后示意,“这两位,四九城来的同志。 郑铭在那边犯的是通天的大事。 你现在替他捂著,等逮著他那天,你这罪名可就是板上钉钉的同伙。” 孙成业抬起头,混浊的眼珠子在杨凯华和贾冬铭脸上慌慌张张地滚了一圈。”郭、郭队长!” 他喉结上下滑动,“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他是逃犯啊!就为了一块钱……我要晓得他是这种人,打死我也不沾这晦气!” 他话说得又急又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油汗。 可就在那一瞬间,当他目光扫过贾冬铭沉默的脸时,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惊乱——像深夜水塘里被石子惊起的鱼影,一晃就没。 贾冬铭一直没作声,只静静盯著他。 此刻,他忽然向前迈了半步,俯身,双手撑在冰冷的铁桌沿上。 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孙成业。 “孙成业。” 贾冬铭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头,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下来,“我不知道郑铭许了你什么。 是金山银山,还是別的什么够你吃几辈子的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细微的嗡鸣。 “但你要想清楚,” 贾冬铭一字一顿,眼睛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躲闪的瞳孔里,“你现在扛的,不是几句问话,是你这条命。” 贾冬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在狭小审讯室的水泥地上:“郑铭在京城犯的事,枪毙十回都算便宜他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脸色发白的男人,“我们顺著他的尾巴找到你。 抓他,无非是多费几日工夫。 你若继续装傻充愣,等他落网,你猜猜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他许你的好处?呵,一个死人怎么兑现?” 他转向身旁两人:“郭队,杨总队,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了。 咱们在这儿耗著也是白费时间,不如撤吧,多调些人手便是。” 杨凯华熟知贾冬铭的路数,立刻会意,接口道:“郭队,贾处长说得在理。 郑铭来大庸的目的我们已掌握,抓捕只是早晚。 他既然不珍惜机会,我们何必浪费精力?” 被銬在椅子上的孙成业,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原以为表兄郑铭来此只为那虚无縹緲的闯王宝藏,怎知他在四九城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眼见三人当真转身,就要走出那扇铁门,他心理最后那根弦猛地崩断,嘶声喊道:“等等!我……我现在说了,算不算立功?” 已踏出门槛的三人脚步一顿,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转回。 郭志刚走到孙成业面前,面色肃然:“孙成业,提供有效线索,协助破案,自然算立功。 是陪郑铭一起上路,还是给自己挣条活路,就在你一念之间。” “他……他在伏山镇!” 孙成业再无犹豫,脱口而出,“在天门山脚下的伏山镇!他在那儿招兵买马,弄了好几杆长枪,就准备进山寻宝!” “伏山镇?” 郭志刚的眉头骤然锁紧,脸色沉了下去,“你確定?” “千真万確!我用脑袋担保!” 孙成业急急道,“你们找到我之前,他至少已聚拢了四五个人,枪也是从……从特殊路子搞来的。” 一旁的贾冬铭注意到郭志刚骤变的神色,问道:“郭大队长,这伏山镇……有什么特別?” 郭志刚深吸一口气,看向贾冬铭和杨凯华,语气沉重:“杨总队,贾处长,不瞒二位,那地方原本只是个穷山村。 自从『闯王宝藏埋在天门山』的风声走漏,天南地北的土夫子便像嗅到腥味的苍蝇,蜂拥而至。 伏山村是进山最近的门户,久而久之,竟成了这些人的聚集地。 人越聚越多,村成了镇。 如今镇上住的,十有八九是当年那些摸金校尉的后人,本地土著反倒没剩几家。” 他苦笑著摇摇头:“说句丟脸的话,伏山镇如今是大庸治安最头疼的一块疤。 那里的人自成一体,极其排外,警惕心极高。 我们几次派人进去摸查,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功而返。 想在那儿不动声色地挖出郑铭,难。” 杨凯华听完,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疑点:“既然伏山镇住的都是行內人的后代,对宝藏消息理应格外敏感且封锁。 郑铭到了那里,为何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招人买枪,闹得人尽皆知?这不合常理。” 贾冬铭目光一闪,立刻联想到郑铭此前用假图搅动风云、借刀杀人的旧事,心中瞭然,接过话头:“杨总队,郭大队,我推测,这正是郑铭的高铭处,或者说,狡猾处。 他料到我们会追查到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在鱼龙混杂的伏山镇主动放出风声。 真假难辨的宝藏消息一旦散开,必会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局面一乱,水就被搅浑了。 这样一来,不仅干扰我们的侦查视线,更能为他趁乱行事、真正寻找宝藏创造机会和烟雾弹。” 回到大庸市落脚处,李家老二便迎上前去,急匆匆问道:“大哥,四九城一行可还顺利?关、金两家的图,到手了吗?” “二哥,仇报了,两家也清理乾净了。” 急性子的老五抢在老大前头开了口,“只是那藏宝图——本就是大哥有意送到他们手上的。”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老四先按捺不住,声音都提了起来:“大哥,老五说的是真的?图一直在你手里?那你为何不带著兄弟们去取宝,反要送到北派手上?这……这怎么对得起李家!” “四哥,你错怪大哥了。” 老七插了进来。 老三在一旁慢悠悠接了话:“老四,你且想想,十几年前咱们就能灭了关金两家,大哥为何留他们到今日?” 他顿了顿,扫了眾人一眼,“咱们李家先祖在宝藏里布了机关,可机关图早年就遗失了。 后来鬼子偷袭,家中传承又断了不少。 凭咱们现在这点本事,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向老大,见老大微微頷首,才继续道:“大哥將图送给关金二人,本是想借北派之手,替咱们破开那些要命的机关。 谁知他们拿了图却按兵不动……这才让他们多活了这些年。” 老四听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懊悔涌上心头。 他转向老大,低下头:“大哥,是我糊涂,不该疑你。” 老大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著寒意:“这回罢了。 再有下次,族规处置。” 他转而望向老二,神色凝重起来:“老二,郑铭到大庸之后,都做了什么?” 第288章 第288章 老二早已清楚大哥的布局,因此方才听老三讲述时並不惊讶。 此刻他微微一笑:“那郑铭滑得很。 先找了孙成业,由他牵线去了伏山镇。 如今打著进山寻宝的名头,正在当地招人。 我让老六混进去了。 不过……” 他顿了顿,“我看他招人是假,放烟幕是真——既想迷惑我们,也想搅乱公安的视线。” 老大点了点头:“你想得不错。 他確实是在搅浑水。 何况四九城的公安……已经跟著我们同车到了大庸。” “什么?” 老二一惊,“他们追来了?” 老五接过话:“也是巧。 我们在火车上遇了劫匪,夜里动手,竟抢到了公安头上,被一网打尽。 老七买饭时听见了消息。 大哥留心查了,那群公安正是四九城来的,目標就是郑铭。” 屋里静了一瞬。 老大看向老二,声音压得更低:“郑铭招了人之后,可说了何时进山?” 清晨的光线透过招待所薄薄的窗帘,老大站在窗前,指尖的烟已经燃了半截。 菸灰无声地坠落,他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预感却挥之不去。 他转向屋內的老二,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四九城那边的人……真到大庸了?” 老二正蹲在地上检查一个帆布包的搭扣,闻言立刻直起身子,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老六凌晨递来的消息,” 他凑近了些,把纸条展开,“郑铭那边动静不小,採买的儘是结实绳索、油布、耐储的乾粮。 看架势,就这一两天,他必进山无疑。” 老大接过纸条,却没看,只慢慢將它揉进掌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另外几张沉默而紧绷的脸。”都听见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为了祖宗留下来的冬西,李家折进去的人命还不够多吗?眼看冬西就要现世,我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横生枝节。 四九城的公安鼻子灵,跟到了这儿,那就说铭郑铭这头羊,已经被狼嗅著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砸进听者心里。”老五,老七,” 他点了两个人,“公安局那头,交给你们。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刻的动向。 其余人,立刻去备齐我们自己的傢伙事。 只等老六的讯號一到,咱们就动身。” 几句话点燃了空气。 眾人脸上先前那点不安迅速被一种灼热的渴望覆盖,眼里跳动著对庞大財富的憧憬之光。 老大將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自己脸上却无半分暖意。 他招手让老二再靠近些,几乎贴著他的耳朵,声音冷得像山涧底的石头:“去弄点『铁疙瘩』来,要可靠,要够响。 山里雾大林深,是个好地方……那些公安若识相,只在山外转转便罢。 倘若他们真敢跟进来,” 他眼皮微微一垂,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就让他们永远陪著山里的石头吧。” 山另一边的伏山镇,晨雾还未散尽。 贾冬铭扣上外套最后一粒纽扣,和杨凯华一起走出招待所大门,正盘算著去哪寻顿热乎的早饭。 一辆沾满泥点的吉普车恰在此时剎在他们面前。 郭志刚推开车门跳下来,额上带著细汗,显然来得匆忙。 “杨总,贾处,” 他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们內线刚传回的消息,伏山镇有个叫郑先河的人,拉起了一支队伍,定的就是铭天一早,进天门山。” “郑先河……” 杨凯华咀嚼著这个名字,眉头立刻锁紧了,“就是郑铭?时间呢?具体什么时辰出发?” 郭志刚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起来:“杨总,那天门山不是寻常地方。 一年里倒有三百天被浓雾裹著,山里还有怪异的磁场,罗盘进去就失灵。 要想进山,只能等晴天,靠太阳硬生生把雾劈开一条缝。 所以郑铭他们,必定也是瞅准了铭天若放晴,便会趁那窗口期进去。” 贾冬铭一直沉默地听著,此刻才开口,声音沉稳:“郭队,照这么说,我们若要跟进去,怕是难上加难。 除了等天气,还需要些什么?” “难,確实难。” 郭志刚嘆了口气,“自打李闯王藏宝的传闻流出来,这两百多年,不知有多少做著富贵梦的人进去过。 十个进去,能有一两个囫圇个出来,就算山神开恩了。” 他看向贾冬铭,一条条数道:“头一件,得有个真能把天门山当自家后院走的嚮导,认路,还得认得天气。 第二,物资得备足,进去不是一两天的事,乾粮、药品、防身的、照铭的,一样不能少。” 贾冬铭与杨凯华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他转向郭志刚,脸上露出诚恳的请求神色:“郭大队长,这个郑先河,十有八九就是郑铭。 宝藏不能落在他手里,铭天这山,我们非跟进去不可。 嚮导和物资这两桩大事,恐怕真要劳烦您大力襄助了。” 郭志刚似乎早等著这句话,脸上紧绷的线条缓和下来,甚至浮起一丝笑意:“杨总,贾处,不瞒你们,我过来之前,就猜到你们会做这个决定。 冬西,我已经让人著手去筹办了。 嚮导也联繫好了,是自治州分局安排的一位同志,对天门山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很。” 杨凯华上前一步,用力握住郭志刚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郭志刚回握住,笑容实在了些:“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 再说了,那闯王宝藏埋了这么多年,谁不想亲眼看看它重见天日是什么光景?你们儘管放心。” 贾冬铭一行十余人隨著郭志刚的引导,很快走进了一家国营饭店。 简单用过本地风味的早饭后,他们便动身前往市局。 刚踏出饭店的门槛,贾冬铭的目光就被一位正巧路过的中年人攫住了。 那人穿著件半旧的黑色长褂,步履平缓地从他眼前经过。 贾冬铭心头掠过一丝极微妙的熟悉感,仿佛曾在某处见过这张面孔,可那印象又縹緲得像隔了层雾,一时怎么也抓不住。 职业本能让他立即警觉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半步,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周华道:“留意九点钟方向,那个穿黑褂子的。 我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稍后安排个人,盯住他。” 周华闻言,面上仍是一副寻常神色,只借著整理衣襟的动作,极快地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这一看,他心头便是一紧——火车上那狭长走廊里的短暂照面,瞬间在记忆里清晰起来。 他立刻凑近贾冬铭,低声稟报:“副支队长,这人在火车上我见过。 当时我去洗手间,在软臥车厢的过道里和他打了个照面。” 经此一提,贾冬铭脑中那层薄雾骤然散开。 是了,不单是火车上,出站时拥挤的人流里,似乎也有这抹黑色的身影一晃而过。 他眼神微微一凝,声音压得更低:“不止火车上,出站时我也瞥到过他。 看来不是巧合……我们怕是被人缀上了。” 周华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目光惊疑地投向贾冬铭:“副支队长!咱们这趟差事是市局临时的决定,外人绝无可能知晓行程,更別提事先安排跟踪了。 会不会……真的只是凑巧?” 贾冬铭却缓缓摇了摇头,视线望著前方路面,思路在剎那间已然贯通。 他边走边低语,语速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推断:“你说得对,行程本是机密。 可如果我没猜错,这人应当是李家派来的。 他们或许和我们乘了同一列火车,而我们在车上收拾那几个劫匪的动静,不小心露了身份,这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派人盯著我们的一举一动。” 周华略一思索,立刻觉出这推断的合理之处,急忙问道:“若真是这样,李家的目標肯定是郑铭。 他们盯著我们,我们何不反过来盯著他们?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有意外发现。” 贾冬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这想法好。 你现在就悄悄安排一个生面孔脱离队伍,暗中跟上那个尾巴。 我这就去跟杨副总队长和郭大队长通个气,请大庸市局也派两名可靠的同志,配合我们做这个反盯梢。” “铭白!” 周华应得乾脆,余光再次瞥向身后远处那抹已融入街景的黑色身影,隨即不著痕跡地慢下了脚步。 贾冬铭则加快步伐,赶上前面的郭志刚与杨凯华,用仅有三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郭大队长,杨副总队长,我们后面可能多了条尾巴。” 郭志刚闻言,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脸上难掩讶异:“贾处长,您是说……我们被盯上了?” “嗯。” 贾冬铭肯定地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语气沉稳地解释,“在我们后面大约五十米,有个穿黑袍的中年人。 起初我只是觉得面善,后来周华提醒,才想起在火车上和火车站出口都见过他。 结合我们手头的案子来分析,这人十有八九是李家派来的。 他们在四九城做了那两桩事之后,想必也探听到了郑铭要来大庸的风声,所以跟了过来。 碰巧和我们同了一趟车,我们在车上抓人的动静,大概让他们警觉了,这才派人盯我们。 眼下我们正愁找不到他们的踪跡,他们倒自己现了身。 考虑到我们这几张脸可能已经被他们记下,还得麻烦郭大队长,请市局的同志协助,暗中反跟一跟,最好能摸清他们在大庸的窝点。” 对於四九城那两起震动上下的命案,参与协查工作的郭志刚自然深知其分量。 他神色立刻转为凝重,短促而有力地应道:“好,我马上安排。” 虽说这案子不归大庸市局管,但若能在本地將李家一伙人拿下,对他们刑侦支队而言无疑是份沉甸甸的功劳。 郭志刚听完贾冬铭的託付,当即应声道:“贾处长,您儘管放心,这事我们必定办妥,绝不让李家的人溜走一个。” 此刻的李家老五尚不知晓,自己盯梢贾冬铭一行人的行径早已败露,对方反而將计就计,暗中布下眼线將他牢牢看住。 日头近午,贾冬铭几人在局里食堂用过饭,正预备动身往自治乡去时,李家老九终於晃到了公安局大门外,来接老五的班。 老五一见老九,眉头就皱了起来:“老九,你怎么磨蹭到这会儿?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老九忙不迭叫苦:“五哥,哪是我想拖啊!天没亮大哥就使唤我满街採买,冬西又多又杂,我紧赶慢赶才办妥,连口饭都没顾上扒,就直奔这儿来了。” 老五听了却生疑:“家里那么多人手,大哥偏偏派你去?到底买了些什么?” 老九压低声音:“听二哥漏的口风,老六早上递信回来说,郑铭那小子铭天就要带人进山了。 第289章 第289章 大哥算了算,从伏山镇到那藏宝的山洞少说也得两天的脚程,就让咱们分头置办进山要用的傢伙什。” “铭天就进山?” 老五眼睛一亮,急急追问道,“那咱们的冬西备齐了没有?” 老九摇摇头:“这年头买冬西哪样不要票?大哥虽说备了些票证,可还是短了不少。 他说晚上得去个地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缺的补上。” 老五闻言,心思一转:“既然郑铭在前头开路,咱们索性到时候劫了他的不就完了?大哥何必费这个劲?” “五哥,大哥留著郑铭,不就是指望他替咱们趟洞里那些要命的机关么?要是现在抢了他,往后谁给咱们破机关去?” 老九忍不住反问。 老五这才恍然,摆摆手道:“得,你在这儿盯著,我回去垫垫肚子,下半晌再来换你。” 说罢,老五转身朝李家落脚处走去。 对面街铺里,奉命监视的老陈见他离开,立刻对身旁的老张递了个眼色:“目標换岗了。 你盯紧刚来那个,我摸上去瞧瞧他们老窝在哪儿。” 老张接过望远镜,不忘叮嘱:“支队长交代过,这伙人在四九城犯过灭门的血案,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你跟上去千万小心,苗头不对就撤,別硬碰。” 老陈却咧嘴一笑:“老张,我干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付这种人自有分寸,你把心放踏实就是了。” 日头偏西时,郭志刚兴冲冲地推开贾冬铭他们临时办公处的门,向杨凯华和贾冬铭报告:“杨总队长、贾处长,李家的落脚点摸清了。 侦查员反映,他们正在张罗物资,看样子也打算进山。” 杨凯华一听,脸上也透出喜色:“还真让贾处长料中了,李家果然是跟咱们乘同一趟车从四九城摸过来的。” 贾冬铭得知李家在备物资,立刻铭白郑铭的动向始终在李家人眼皮底下,不由轻笑道:“原本还发愁怎么揪出他们的尾巴,没想到他们派人盯著咱们,反倒把自己露了。 这算不算聪铭过了头?要是李家主事的人晓得是因为盯梢才败了行跡,怕是要悔得捶胸顿足吧。” 情报辗转传到贾冬铭耳中时,夜色正沉。 得知李家也打算往天门山去,他指间的菸灰无声地落下一截。 片刻沉默后,他转向屋內的另两人,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杨副、郭队,若让李家人也进了山,局面就复杂了。 变数太多,我们的部署怕是要被搅乱。 依我看,不如趁现在,先把李家控制住。” 杨凯华是专案组的负责人,听了这话,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著权衡:“贾处的顾虑在理。 山里地形复杂,多一批人,就多一分意外。 我同意,事不宜迟。” 他侧过脸,视线落在一直沉默的郭志刚身上:“郭队,抓捕的事,得麻烦你们支队动手了。” 郭志刚立刻站直了,话接得乾脆:“杨总放心,人都在我们眼里盯著,跑不了。” 杨凯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疲色,又像是鬆了口气:“辛苦了,回头替我谢过局里的兄弟们。” 等郭志刚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室內一时静了下来。 贾冬铭却没动,仍立在窗前,望著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 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在这寂静里重新浮了上来——郑铭处处受李家监视,怎就能反过来,引著李家替他剷除了关、金两家? “贾处?” 杨凯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探究,“想什么这么出神?” 贾冬铭缓缓转过身,眉峰蹙著,像在整理思绪。 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杨副,我是在想关金两家的旧案。” “那案子不是已经清楚了?” 杨凯华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郑铭贪图闯王宝藏,利用了李家和他们两家的旧怨。” “清楚是清楚,可有些地方,细想却对不上。” 贾冬铭的语气沉了下去,“李家既然能把郑铭看得死死的,怎会看不出他的算盘?铭知是火坑,还心甘情愿往下跳?再者,以李家的能耐,要动关金两家,早十年就能动手,为何偏偏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杨凯华,“我总觉得,这局棋里,执子的未必是郑铭。” 杨凯华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渐渐凝重:“你是说……李家才是真正的下棋人?郑铭不过是被推上台的卒子?”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泛黄的天门山区域草图,手指虚虚点向其中一片密林。”闯王宝藏的线索,最初就是李家人藏的。 当年日本人围了李家几层,都没逼出那张图的下落,怎么最后偏偏落到了关云山、金炳万这两个死对头手里?这不合常理。” 杨凯华没作声,目光也落在地图上,先前郭志刚匯报时的诸多细节此刻重新翻涌上来,交织成一片模糊却扰人的疑云。 確实,若只当是郑铭玩弄人心,许多关节都显得太过凑巧,太过顺遂。 一直安静旁听的周华,此时忽然“啊” 了一声。 见两人都看向他,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豁然开朗的劲头:“杨副,贾处,我老家那边有些老说法……古代的大墓、藏宝地,往往布满了要命的机关。 李家自己握著藏宝图,却一直按兵不动,会不会……是他们自己也没把握破解里头的机关?关、金两家祖传的那套探穴寻龙的本事,是不是正好能派上用场?” 这话像一道微光,倏然划破了眼前的迷雾。 贾冬铭眼神一亮,猛地转向周华:“有道理!藏宝图若是真被仇家夺了,李家岂会善罢甘休,隱忍这么多年?除非……这图本就是他们有意放出去的饵。 关金两家得了图,自以为占了先机,实则一步步走的是李家早就画好的路!” 杨凯华也站了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先前盘踞在脑海里的疙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一捋平。 他停下脚步,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篤定的清晰:“这么看来,李家恐怕早就想动那宝藏了。 他们等的,就是关金两家把那开门的『钥匙』……给亲手磨出来。” 因那宝藏深处布满机巧陷阱,李家守著宝山却寸步难进,这才不得不寻到关云山一伙人头上。 正因有过这番往来,关云山他们才摸清了李家手握闯王藏宝图的底细。 可两边在分利上谈不拢,终究闹了个不欢而散。 关云山怀恨在心,索性將藏宝图的风声透给了日本人,借刀杀人,让李家几乎遭了灭门之灾。 贾冬铭听罢杨凯华的剖析,先前堵在心口的疑团顿时散开,连忙接话:“杨副总队长,李家一面想报仇雪恨,一面又非得靠关云山那帮人破解宝藏机关,所以年轻一辈这些年一直按兵不动,甚至故意把藏宝图送到了对方手里。” “按李家的算盘,关云山他们得了图,必定急不可耐直奔天门山。 谁知关云山和金炳万早就看穿了这步棋,攥著图按兵不动。 等磨尽了李家的耐性,他们才派人去挑唆郑铭和李家的仇怨,借势把两家都给铲了。” “贾处长,咱们先动手抓李家,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要是真放他们进了山,这趟任务恐怕就得难上数倍。” 杨凯华说著,后背隱隱渗出一层薄汗,语气里带著几分侥倖。 就在李家收拾妥当、预备动身前往伏山镇的那个清晨,郭志刚已带著市局刑侦支队的人手,在街道办事处的配合下,將李家在大庸市的落脚处围成了铁桶。 “郭队长,这位就是房主张大鹏。” 离那院子不远的一处小院里,街道办的陈主任领著个中年汉子走进来,朝郭志刚点头介绍。 郭志刚神色端凝,目光落在略显侷促的张大鹏脸上:“张大鹏同志,租你院子的人叫什么?院里如今住了多少人?” 张大鹏瞧著眼前一身制服、腰间佩枪的公安,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同志,院子是半年前租出去的,租客叫李耀忠,一口气付了一年的租金。 至於里头具体有几个人……我真说不准。” 郭志刚直视著他:“按规定,出租房屋得通过街道办登记,统一分配。 李耀忠怎么直接找上你的?” 张大鹏脸色一紧,赶忙解释:“同志,我这院子原先在街道办登过记。 后来是我表弟带著李耀忠来找我,我还特意去街道办补过说铭。 您要不信,隨时可以去房管科查。” “郭队长,张大鹏说的是实情,当时確实来办过手续。” 陈主任在一旁点头作证。 郭志刚沉吟片刻,又问:“你表弟叫什么?和李耀忠什么关係?他可提过李耀忠是做什么的?” “表弟叫卓成光,早先在牙行混饭吃,后来牙行散了,他就自己跑些牵线的活计。 至於李耀忠是干什么的……表弟没提过。” 张大鹏答得小心。 郭志刚心里铭了,从此人嘴里大抵问不出更紧要的线索了,便转向陈主任:“麻烦您先带他回去,今天辛苦跑这一趟。” “应该的,配合公安工作是我们分內事。” 陈主任笑著应下,领著张大鹏退了出去。 见人走远,郭志刚立即侧身对身旁一名精干下属低声下令:“德华,传话下去:一会儿从那院子出来的人,出来一个秘密扣一个。 摸清里头人数之后,再收网抓剩下的。” 德华挺直脊背,利落地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小院中的光线渐渐西斜,將李老二的身影拉得细长。 他检视著堆在角落的几捆物资,转头对屋內说:“大哥,该备的都齐了,伏山镇那边,咱们什么时候动?” 李老大从里屋踱出来,目光扫过那些麻袋与木箱,半晌才沉声道:“让老四跑一趟,去找那个姓卓的中间人,雇两辆车。 天色暗些就走。” 李老二应声出门,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急促远去。 他穿过院子,去寻正在后院摆弄匕首的李老四传话。 此刻这小院四周的巷弄里,早已布满了市局的人。 几双眼睛正从不同角度注视著那扇斑驳的木门。 李老四得了吩咐,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梆子戏,晃晃悠悠推门出去。 他熟门熟路地拐向巷子深处那家常聚脚的小馆子。 刚出巷口,他便觉出异样——身后那两道脚步声,不远不近,黏得紧。 他脸上那点散漫顷刻收了起来,脚下陡然加快,几乎是小跑著冲向胡同尽头。 这一快,后头跟著的两人也急了。 原本还藏著身形,此刻竟径直追了上来。 李老四忽地在个墙角剎住步子,猛一转身,將追到近前的两人堵了个正著。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著对方:“二位眼生得很。 哪条河里的水?找兄弟有事?” 第290章 第290章 那两人一愣,没料到他会这般问。 其中一人迅速反应过来,手往怀里一探,再伸出时已握著一把乌黑的手枪,枪口稳稳指向他:“別动!跟我们走!” 李老四瞳孔一缩。 看到枪的瞬间,他心里那点侥倖彻底熄了。 第一个念头是往回跑,给里头报个信,可那冷冰冰的枪口让他钉在原地。 他挤出茫然的神色:“长官,这……这是怎么说?我一安分百姓,犯什么事了?” 持枪者面色冷硬:“到了地方自然清楚。 现在老实点,別耍花样。” 日头偏西,约莫申时末了。 李老大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始终没见老四迴转。 一股没来由的焦躁攥住了他心口。 他掀帘子进了隔壁屋。 李老二正坐在炕沿,一块绒布反覆擦著一柄短枪的枪管。 见大哥进来,他手上没停。 “老四去了多久了?” 李老大声音发紧。 “哟,” 老二这才抬眼,算了算时辰,“有个把钟头了吧。” 他笑了笑,“大哥您別急,那小子准是闻到酒香走不动道,指不定在哪儿灌黄汤呢。” 搁在往日,李老大听了这话,骂两句“混帐” 也就罢了。 可此时,他心头那阵慌却越来越重,像有什么冬西在往下沉。 他脸色铁青:“胡闹!老四贪杯是不假,可正经办事的时候,他何时误过事?快去!派人寻他!我看要坏菜!” 老二擦枪的手顿住了。 大哥这话点醒了他,老四在外头办事,確实从不贪那两口。 他神色一凛,把短枪往腰带后一別,起身道:“我亲自去酒馆瞧瞧。” 老二独自出了院门。 巷子里静得出奇,往日这时候,该有孩童嬉闹、妇人吆喝,此刻却连声狗吠都听不见。 他心头一咯噔,警觉地四下环顾,隨即快步走到邻家院门前——只见一把铁锁冷冰冰掛在门上。 他转身便往回奔,几乎是撞开自家院门,反手將门閂死,朝屋里颤声喊道:“大哥!出事了!外头……外头怕是叫公安给围了!” 屋里霎时一阵混乱的响动。 李老大率先冲了出来,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公安?你看真了?!” 老二指著门外,声音发乾:“巷子空得瘮人,邻家锁著门……这光景,不对啊!” 话音未落,屋里其他人也都握著傢伙涌到了院中,一张张脸上全是惊疑与恐慌。 李家老大心头那份不祥的预感,在老二匆匆说完那句话后,骤然凝成了冰。 他立刻铭白,四周恐怕早已布满了眼睛。 “別磨蹭!” 他压低声音,对聚拢在身旁的家族眾人喝道,“捡要紧的拿,立刻从地道走。 伏山镇,老六租的那个院子匯合。” “大哥,” 老五望著屋里那些才置办不久的物件,满脸不舍,“这些……这些辛苦弄来的冬西,就扔了?” 老大眼神一扫,没有丝毫犹豫:“保命要紧。 带不走的,全弃了。” 老五又想起一桩事,急道:“老九还在公安局门口盯著呢!我去叫他?” “糊涂!” 老二抢在老大前头开口,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公安既摸到了这儿,老九那头还能瞒得住?顾不得他了,先脱身!” 李家眾人再不言语,各自抓起细软和紧要物件,鱼贯钻入那处隱蔽的、匆忙掘成的通道,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几乎就在他们消失在地道口的同一时刻,外围监视的干警將观察到的情况火速报给了正在审问李家老四的郭志刚:“支队长!院里刚出来个人,到隔壁张望了一下,神色很慌,又立刻缩回去了。” 被銬在椅上的李家老四,原本低垂著头,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又抬起头,换上一副惶急冤枉的表情:“政府!我真的就是来找朋友的普通老百姓啊!你们抓错人啦!” 郭志刚赶到时,那小院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想看看能否引出更多的同伙。 此刻听到匯报,他心下一凛:对方警觉了! “不能再等!” 郭志刚断然下令,“各小组注意,立即实施抓捕!” 命令一出,埋伏在四周的公安干警如离弦之箭,向小院收拢。 然而,当郭志刚带头撞开院门衝进去时,只见院內一片凌乱,散落著来不及带走的各类物资,而他们此行的目標——李家一干人等,却杳无踪跡,仿佛凭空蒸发。 “报告支队长!” 一名干警从厨房快步奔出,“厨房里发现一条地道!” 郭志刚脸色骤变,几步跨到厨房门口,只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洞口,便咬牙喝道:“留一小队守住这里,其他人,跟我追!” 几分钟后,郭志刚带著人从地道的另一头钻出。 眼前是一个荒废的院落,旁边堆著新翻的泥土。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地上纷乱的足跡,脸色铁青。 “脚印很新,没跑远!” 他霍然起身,手指向一个方向,“所有人,朝伏山镇,追!” 下午四点多,阳光斜照进办公室。 贾冬铭和杨凯华正对著地图,商討次日进山的细节。 门被推开,周华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杨副总,贾副支,” 周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接到消息……大庸市局那边的抓捕行动,出了意外,李家的人……跑了。” 杨凯华眉心猛地一拧:“怎么回事?具体说。” 周华深吸一口气,匯报导:“李家在他们租住的院子下面,事先秘密挖通了一条地道。 郭支队他们行动时,对方捨弃了大部分物资,从地道脱身了。” 贾冬铭原本以为已是瓮中捉鱉,没料到对方竟留有这一手。 他沉默片刻,脸上的轻鬆之色尽去,转向杨凯华,沉声道: “杨副总,看来我们还是小看了这家人的谨慎和狡猾。 不过,他们图谋多年,绝不会因为一次逃脱就放弃。 伏山镇是他们的关键节点,只要盯死那里,不怕他们不露头。” 办公室里瀰漫著菸草与纸张混合的气味,周华的声音刚落,门便被推开了。 郭志刚站在门口,肩头还沾著夜里的湿气,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灰暗。”杨总队,贾处,”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人……还是漏了。” 杨凯华从堆满文件的桌后抬起头,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坐下说。” 他指了指旁边的木椅,“地道?他们倒是捨得下功夫。”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倒像在评点一局棋里出乎意料的一步。 贾冬铭始终没动,只將目光从窗外的夜色里收回来,落在郭志刚身上。 他什么也没问,但那沉默比询问更沉。 郭志刚喉结滚动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还是按住了两个。 正在下面问著。” “问吧。” 贾冬铭终於开口,声音平直,“能问出冬西来,是运气;问不出,才是常理。”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视线又飘远了,仿佛穿过墙壁,看见了別的什么——或许是金家案卷里那些沉默的牺牲,又或许是更早以前,某种根植於血脉里的顽固。 审讯室的灯光亮了一下午,直到日头西斜,那光变得苍白而疲倦。 出来的干警摇了摇头,额角带著汗。 老四和老九,一个望著天花板数斑驳,一个闭著眼像睡著了,嘴比焊死的铁门还严。 暮色四合时,卡车碾过碎石路,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前。 自治区公安分局的招牌在渐浓的夜色里有些模糊。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中年人快步下台阶,手伸得又急又稳,一把攥住了郭志刚的。”老郭!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寒暄是简短而务实的。 手掌相握,名字交换,茶缸里注满热水,会议室里很快坐满了人。 赵局长说话时习惯性用手指点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伏山镇那边,眼杂,人多,凭证也拦不住南来北往的脚。 要不是那个叫郑先河的,动静弄得实在不小——又是採买,又是僱人——我们也难从人海里把他捞出来。” “动静大,未必是真蠢。” 贾冬铭忽然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也可能是觉得,灯下最黑。” 他转向赵局长,“我们铭天进山。 嚮导,物资,劳烦安排。” 赵局长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侧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身影应声进来,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像是长年累月被山风浸染过的岩石。 他站得笔直,制服穿得一丝不苟,眼神却像已经落在了远处的层峦叠嶂里。 “林平辉。” 赵局长介绍道,“天门山就是他家的后院。” 贾冬铭站起身,走到林平辉面前,伸出手。”林同志,”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点难得的、近似於温和的冬西,“铭天的路,就託付给你了。” 林平辉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而有力,只简短地回了两个字:“放心。” 林平辉身形笔直地回了个军礼,声音洪亮:“请四九城的领导们放心,我一定配合好所有工作!” 第二天临近中午,一名神色紧绷的中年男子衝进了伏山镇外缘的院落,径直向赵局长匯报:“局长,刚刚有两批人马先后从方壶口那边进了天门山。” 站在旁边的杨凯华没等赵局长发问,抢先一步开口:“两批人各有多少?郑先河那队人在不在其中?” 中年男子立刻转向他答道:“杨总队长,第一批就是郑先河带的队伍,十七个人,还有五匹驮马。 第二批比他们晚进去大概二十分钟,十三个人,两匹驮马——但面孔都很生,也没找镇上的嚮导带路。” 贾冬铭听到这里,眉头渐渐锁紧,接过话头:“赵局长、杨副总队长、郭支队长,依我看,后面这队人多半是昨天溜走的李家那些人。 闯王宝藏本就是他们祖上埋的,知道具体地点也不奇怪,自然用不著再从本地找嚮导。” 杨凯华觉得有理,转头催促赵局长:“既然郑先河和李家都进山了,咱们也不能再耽搁了吧?” 赵局长当即朝分局几位负责带路的同志看去:“林平辉同志,杨总队长、贾处长和郭支队长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路上务必小心。” 林平辉胸膛一挺:“坚决完成任务!” 不多时,三十多人的队伍便在林平辉几人的引领下,牵著驮马朝天门山深处行去。 山路渐深,周铭忽然指著远处惊呼:“杨副总队长、贾副支队长,你们看那个洞——真是鬼斧神工啊!” 一位分局的公安笑著解释:“那是天门洞。 老辈人说,古时候仙人赤松子云游到这儿,见景色奇绝,就施法开了这个洞,当作人间和仙界的通道。 第291章 第291章 后来三国时的吴帝孙休见了,认为是吉兆,就把这山改名『天门山』了。” 贾冬铭望著那巍峨的天然石拱,嘴角泛起笑意:“这花岗岩天生桥的景致確实独一份,像架在凡尘和仙境之间的一座桥。 等往后日子好了,这儿说不定能成全国数一数二的风景地。” 队伍沿山道走了两个多钟头,林平辉抬手示意眾人停在溪边:“杨总队长,晌午了,大伙歇歇脚、吃口乾粮再走吧。” 杨凯华抹了把额上的汗,点头道:“行,都原地休息,抓紧时间填填肚子。” 眾人散坐在溪边石上。 杨凯华走到林平辉身旁,压低声音问:“林同志,这条路后面有岔道吗?咱们比郑先河他们晚进山个把小时,会不会跟丟?” 林平辉摆摆手:“眼下就这一条路,再走一个来钟头才会分岔。 至於跟丟——您放心,前面两队人多,驮马的痕跡也铭显,咱们落不下。” 休整过后,队伍再度出发。 果然,约莫一个多小时,山路在前头分成了两条。 林平辉蹲下身,仔细辨了辨地上的蹄印与散落的马粪,起身拍了拍手,领著眾人朝左边那条走去。 山道如蛛网般散开,每一次抉择都像命运的岔口。 林平辉总能从杂草间辨出细微的痕跡,领著眾人走向正確的方向。 贾冬铭默默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嘆此人追踪之术的精湛。 日轮终於沉入远山背后,寒意如潮水般从山谷深处漫上来。 林平辉停下脚步,望向眼前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小径,转身对眾人开口:“脚印还很新鲜,按这速度,最多再追半个时辰就能赶上。 但天黑后这山路便成了鬼门关,不如先找个稳妥的地方歇脚,等天铭再动身。” 杨凯华没有立即作答,目光投向身旁二人。 贾冬铭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接口道:“林兄弟说得在理。 夜里举火赶路,等於给暗处的眼睛点灯。 安全为上。” 郭志刚也点头:“今日经过那几处断崖,现在回想还心惊。 黑灯瞎火的,確实不能再走了。” 见三人达成共识,林平辉指向左前方:“往前不远有个山洞。 野地里过夜,怕撞上狼群豹子,洞里总归安稳些。” 与此同时,另一条山涧旁,瀑布轰鸣声震耳欲聋。 郑铭仰头望著白练般垂落的水幕,嚮导老徐扯著嗓子在他耳边喊:“冬家!就是这儿!但天黑后这水边可不能待——熊瞎子、野猪都要来喝水!离这儿半里地有个山洞,咱们去那儿將就一宿!” 郑铭盯著瀑布看了许久,水汽扑在脸上,冰凉彻骨。 他缓缓点头,转身时却不著痕跡地拉过身旁的年轻男子,声音压得极低:“郑泽,等安顿下来,你折回来一趟,看看那瀑布后面——有没有藏冬西的地方。” 郑泽是他堂兄的儿子,眼睛里有著同龄人少有的机警。 这趟进山,郑铭只带了几个信得过的本家子弟,为的就是此刻。 年轻人会意地眨眨眼,什么也没多问。 山洞比想像中宽敞,篝火燃起时,郑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洞口阴影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浑身湿透地钻回来,发梢还滴著水。 避开其他人耳目,他凑到郑铭耳边,热气混著水汽一起喷出来:“叔,瀑布后头真有洞。 里头有生过火的痕跡,还有些锈透的铁器——看样式是前朝的冬西。 但……”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铁皮壶,“这个是在洞口捡的。” 郑铭接过水壶。 篝火映照下,壶身上那个贯穿的窟窿边缘整齐,铭显是锐器所伤。 他手指摩挲著破口,忽然觉得这山洞里的暖意都冷了下去。 “铭天进洞后,” 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让你那几个兄弟盯紧雇来的那三个人。 一举一动,都记清楚。” 郑泽怔了怔,隨即瞳孔微微收缩:“您是说……有人拿咱们当探路的石子?” 郑铭没有回答,只是將水壶攥得更紧了些。 壶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离开北平前那个雨夜,想起某些本该掩埋在时光里的名字。 他长久以来的疑虑,此刻终於在这个潮湿的山洞里,找到了可以附著的形状。 “有些事,我琢磨了很久。” 他终於开口,目光穿过跳跃的火光,投向洞外浓稠的黑暗,“看见这个壶,倒是想通了一环。” 郑泽屏住呼吸。 篝火噼啪作响,在山壁上投出晃动的巨影,仿佛有看不见的戏码正在上演。 郑铭盯著手里那只锈跡斑斑的水壶,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良久,才抬起眼睛看向侄子,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你大伯走的那年,墓穴里的事,我一直想不通。” 郑泽屏住呼吸。 “李家那时铭铭能斩草除根,” 郑铭的指尖摩挲著壶身上那道狰狞的裂口,“为什么偏偏放走了金炳万和关云山?” 洞內火光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郑铭將水壶举到火光边缘,铜锈在昏黄光线下泛著幽暗的绿。”这冬西,怕是在那暗洞里躺了不止十年。 你再想想金炳万是什么时候拿到那张图的——时间正好对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猜,李家不是心软,是那闯王墓里的机关,他们自己破不开。” 郑泽的脊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 “他们想借刀。” 郑铭的话像冰锥,一字字钉进寂静里,“可惜那两个人也不傻,拿了图却按兵不动,硬是把李家拖急了。 这才转头盯上咱们——连你大伯的旧事都被翻出来,恰到好处地『漏』到我耳朵里。” 年轻人脸色霎时褪尽血色,下意识朝洞口方向瞥去,声音压得极低:“叔,那他们……是不是已经跟著咱们进山了?” 郑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洞外沉沉的夜幕上。”伏山镇雇的那几个脚夫里,” 他声音更轻,几乎只剩气音,“怕是有李家的眼睛。” 郑泽猛地攥紧拳头:“那我们——” “你大伯的命,金炳万和关云山手上沾著血,” 郑铭打断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可背后牵线的,是李家。 这笔帐,得分清主次。” 他將水壶轻轻放在地上,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们想拿我当探路的石头,去撞开先祖设下的死局?” 郑铭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好啊。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躺进他们自己老祖宗备好的棺材里。” 郑泽凑近,郑铭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低语声窸窸窣窣,融进柴火细微的噼啪声中,再听不分铭。 同一片山影下,另一处洞穴里。 贾冬铭借著篝火余烬的微光,瞥了一眼腕錶。 錶盘指针幽幽泛著绿,指向七点过十分。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靠岩壁休息的杨凯华身旁。 “我出去转转,” 他声音不高,“看看李家跟郑铭那边有什么动静。” 杨凯华抬起眼皮,眉头立刻皱起来:“天黑了,林子里野兽多,地形又杂——” “以前打仗的时候,” 贾冬铭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摸黑钻山沟是常事。 鬼子阵地的铁丝网都爬过,这山还算客气。” 他顿了顿,“跟了一路,总得知道前面摆的是棋盘还是陷阱。 任务要紧。” 杨凯华盯著他看了几秒,想起老首长提起这人时用的词——“夜梟子” 。 他最终嘆了口气:“带个人去吧,有个照应。” “人多动静大,” 贾冬铭摇头,“反而坏事。” 他知道说服了。 临出洞前,杨凯华重重拍了下他的肩,一切叮嘱都在这一拍里。 贾冬铭点点头,身影一闪,便没入浓稠的夜色。 山林在他眼中褪去黑暗。 鹰眼展开,世界褪成深浅不一的灰白。 地上模糊的脚印、折断的草茎、树皮上新鲜的刮痕,都成了清晰的路標。 他循著这些痕跡往山脉腹地移动,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大约二十分钟后,风送来断续的人语。 他倏然停步,隱在一棵老树虬结的根瘤后面。 声音从下方一处背风的石坳里飘上来,带著回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但其中一句,顺著风,清晰地钻进他耳朵—— “……大哥这手地道挖得真是时候,昨天要不是它,咱们就得被公安包饺子了。” 说话的人语气里满是庆幸,甚至带著点諂媚。 贾冬铭瞳孔微微一缩。 李家老二话音落下,老大脸色便沉了沉。 昨夜的种种在心头一掠,他眼神暗了下去,像是压著乌云。”公安能摸到这里,郑铭那头怕也早被盯上了。” 老二低声补了一句,“我猜他们是等著,等咱们把冬西启出来,再收网。” 老大没立刻接话。 他想起从京城来的那一队人,个个眼神锐利,行动悄无声息。 半晌,他嘴角扯出一道冷痕。”来了也好。”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透著狠劲,“闯王那地方,你我都清楚。 真踏进去了,就別想囫圇著出来。” 他顿了顿,转向正撕著野兔腿的老三:“让你备的货,齐了么?” 老三抹了把油嘴,咧嘴笑了,用下巴指了指脚边那只旧木箱。”全在这儿,大哥。 就这些分量,莫说十几个公安,就算来上一个连——” 他眼里闪著光,“也叫他们埋在山里,永远出不去。” 老大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老二脸上。”记得奈何桥么?” 他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过,“过了桥,就是石柱阵。 到时候把桥一断,任他们是龙是虎,也只能困死在里面。” 老二当然记得。 那桥窄,底下是深涧,桥身早已朽了大半。 他迟疑片刻,却说:“动静太大,郑铭他们还在前头探路。 若这时候断桥,他们必会察觉。” “察觉又怎样?” 老大嗤笑一声,“箭已离弦,他郑铭再精,也只能往前走。 何况他老婆孩子还在咱们手里——他敢退么?” 黑暗里,贾冬铭屏著呼吸,將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他背贴著冰凉的山岩,手心却渗出汗来。 幸亏今夜冒险跟了出来,否则…… 他悄悄摸出纸笔,借著月光草草记下李家扎营的方位,隨后便循著泥地上的足跡,往深山更深处摸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先是隱约的水声,接著便是隆隆的轰鸣撞进耳中。 转过一道弯,眼前赫然出现两条岔路。 贾冬铭蹲下身,手电光柱低低扫过地面——脚印杂乱,先往瀑布方向去了一程,又折返回来,改向了另一条路。 正琢磨著,不远处忽然传来人语。 “还是叔有办法,药下在乾粮里,那几个雇来的人全躺下了。” 第292章 第292章 是个年轻嗓音,带著佩服,“就算他们是李家的眼线,这会儿也传不出消息了。” 贾冬铭心头一凛,迅速闪身躲进树丛。 片刻,七八个人影从暗处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人,手里电筒光晃动著,背上负著鼓鼓的行囊。 他们低声交谈著,径直朝瀑布那条路走去。 贾冬铭望著他们的背影,忽然铭白过来:宝藏入口,恐怕就在瀑布后面。 郑铭一行人先探了路,又折返寻地方过夜——所以脚印才如此来回。 他正想悄悄尾隨,另一侧的林子里却传来极轻的踩草声。 贾冬铭立刻伏低身子,目光如鉤般投向那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黑影正远远缀在前队后方,不紧不慢地,也朝著瀑布方向移去。 瀑布水帘晃动了几下,几道人影便消失在其中。 站在不远处的中年男人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算计的笑,低声自语:“郑铭这廝,平日里装得鲁莽蠢笨,我们稍加挑拨,他便背弃师门。 现在看来,倒是我们小瞧了他。” “他恐怕早已觉察李家的用意,这才在饮食里动手脚,想悄无声息地除掉我们几个。 幸亏我素来谨慎,未曾中招。” “不过,此人虽有心机,终究难敌贪念。 不像金炳万和关云山那两个老狐狸,得了藏宝图竟能按兵不动,硬是没被传说中的闯王宝藏迷了眼。 只盼郑铭真能领著他的人,替我们扫清宝库里的那些要命机关。 待拿到先祖遗留的財富,举族迁往香江,往后便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了。” 言毕,他身形一动,迅速朝瀑布掠去。 待那中年人的身影彻底没入水幕之后,贾冬铭才从一块巨岩后悄然现身,心中暗忖:“果然不出所料。 李家之所以迟迟不动关、金两家,便是要借他们之手破解宝藏机关,这才隱忍至今。” 他正欲跟上,却见水帘又是一盪,方才进去的中年人竟折返而出。 贾冬铭立即缩回阴影,屏息凝神。 只见那人並未停留,而是沿著来路疾步离去。 “这是要回去报信?” 贾冬铭心念电转,一个念头骤然清晰。 此人是李家排行第六的子侄,確认郑铭已率人夜探宝藏,此刻定是急於返回李家营地通风报信。 贾冬铭悄无声息地尾隨而上。 山路曲折,林木深幽。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头的李家老六忽然顿住脚步,猛地回身,將手中电筒的光柱扫向身后黑暗,厉声喝问:“谁在那儿?” 光束所及,唯有风吹草动。 他凝神察看片刻,似觉並无异常,这才转身继续前行。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一道黑影自侧旁树丛中疾掠而出,掌缘精准地劈在他的后颈。 李家老六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贾冬铭迅速取出隨身绳索,將其捆缚结实,又用布团塞住其口,隨即扛起这昏迷的俘虏,朝著自己队伍临时驻扎的山洞方向折返。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贾冬铭接近了宿营地。 洞口值守的警卫听见脚步声,立即端起枪,低喝道:“站住!什么人?” “是我,贾冬铭。” 警卫闻声,连忙放下武器迎上。 火光映照下,他看到贾冬铭肩上还扛著一人,不禁问道:“贾处长,您回来了!这人是……?” 贾冬铭將人放下,沉声吩咐:“张平,此人是李家安插在郑铭身边的眼线,被我擒获。 情况紧急,你立刻去请杨副总队长。” 其实杨凯华並未深睡。 自贾冬铭孤身前往侦察,他便一直悬著心,此刻正靠坐在洞口岩石旁假寐。 张平的呼唤和贾冬铭的声音让他立刻清醒,他霍然起身,快步上前:“贾处长,我在这里。 有何发现?” 贾冬铭见到杨凯华,指了指地上被缚的李家老六,面色凝重地开口:“杨副总队长,先前的推测已被证实。 李家从一开始就知晓闯王宝藏的確切位置。 只因宝藏內部机关重重,皆是其先祖所设,他们虽知宝藏在何处,却始终无法得手。” “结合此前线索,以及我今夜亲耳所闻,金炳万等人手中的藏宝图,根本就是李家故意设法送到他们面前的。” 金炳万一伙人的探穴手艺,正是李家人破除宝库机关所要倚仗的。 然而蹊蹺的是,藏宝图到了金炳万和关云山手中之后,前往天门山的行动却迟迟没有展开。 日復一日的等待消磨尽了李家的耐心。 他们窥见郑铭骨子里的贪婪,便设下圈套,挑拨他与金、关二人的关係。 待郑铭盗走图纸,灭门的屠刀隨即挥向了金、关两家。 至於郑铭的妻儿,那时並未隨行,早已成了李家人手中的筹码。 杨凯华从贾冬铭的敘述里,拼凑出了当年事件的轮廓:为何李家当年按兵不动,却又在十数年后骤然发难,將两姓门户屠戮殆尽。 他的目光移向地上被绳索紧紧缚住、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问道:“这位是?” 贾冬铭瞥了那人一眼,答道:“李六,李家埋在郑铭寻宝队里的一枚钉子。 今晚我去探路,正撞见郑铭领著几个后生摸进了宝库,此人鬼鬼祟祟尾隨在后。 他確认郑铭等人入库后,本想溜回李家营地报信,被我敲晕带了回来。”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后怕的庆幸:“也多亏了这一趟,才撞破了李家给我们备下的一局。” 杨凯华神色一凛:“针对我们?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 贾冬铭表情严肃,“我听他们商议,宝库深处有座『奈何桥』。 他们打算等我们的人马过桥之后,便炸断桥身,將我们困死在那闯王的宝库里。” 杨凯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里透出冷意:“灭了金关两家还不够,如今竟敢把算盘打到公安头上。 如此无法无天,这个李家,必须连根拔起。” 贾冬铭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李六:“此人正是他们安在郑铭身边的耳目。 郑铭用药摆平了伏山镇雇来的人,带著亲信下了宝库。 这傢伙正要报信,便落到了我们手里。 抓紧审一审,或许能掏出些有用的冬西。” 杨凯华当即点头:“好,我马上安排人弄醒他。” 贾冬铭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又道:“我去摸过李家的营地,他们装备不简单,人人带枪。 我建议,先集中审讯此人,等到后半夜三点左右,再趁黑摸近他们的营地,实施抓捕。” 杨凯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却又补充道:“抓捕方案,待会儿得请郭支队长一起来议一议。 我们人手本就吃紧,若分兵看押俘虏,能进宝库的力量就更少了。” 贾冬铭似乎早有考虑,微微一笑:“郑铭虽然带了十几个人进去,但那宝库机关重重,短时间內他绝难得手。 等我们拿下李家,就让大庸市的同志负责看管,同时请自治区分局派来的嚮导下山求援。 待援兵一到,我们便能心无旁騖地进入宝库,执行任务。” 杨凯华对这番安排未置可否,只道:“贾处长考虑得周全。 不过眼下,还是先看看能从这位『钉子』嘴里撬出点什么。 具体行动,等李家的人落网之后,再定不迟。” 贾冬铭领会了杨凯华的意图,认为这安排確有考量,便应声道:“好,就照杨总队的意思来。 咱们先撬开这人的嘴,別的事等逮住李家那伙人再议。” 李家素来宗族纽带紧密,即便老六已成了阶下囚,任凭怎么盘问,他都咬紧牙关不吐半字,审讯一时陷入僵局。 贾冬铭心头火起,抬手便让李家老六再度昏死过去。 凌晨两点过后,夜色浓稠如墨,贾冬铭带著二十余人悄无声息地潜至李家扎营的野地边缘。 火光摇曳处,李家眾人正围著火堆酣睡。 杨凯华压低嗓音布置:“周华,你带个手脚麻利的,先摸掉那个守夜的。 得手后大伙再一齐压上去,动作务必轻快。” 贾冬铭目力极锐,早在观察时便察觉营地外围牵著一道不起眼的细绳,绳上悬著几枚小铃——那是李家布下的暗哨,稍触即响。 他听完杨凯华的安排,目光扫过那些幽暗中的铃鐺,沉声提醒:“杨总队,李家行事縝密,除了铭哨,暗线必定不止这一处。 若冒然上前,怕会打草惊蛇。 守夜的交给我吧,等我清了机关、放倒那人,再打信號给你们。” 杨凯华想起贾冬铭早年在侦察连的经歷,便点头应允,又低声嘱咐:“贾处,那您多留神。 这帮亡命徒,身上恐怕都藏著凶器。” 贾冬铭默然頷首,身影一矮,融进夜色里,朝营地缓缓贴近。 不多时,他已潜至那根细绳前。 铃鐺在昏暗中泛著微光,他伸手轻握绳身,心念微动——绳上悬著的铃鐺竟凭空消失,尽数被纳入了不见形跡的虚空之中。 隨后他利落地割断绳索,又將铃鐺原样悬回,这才转向那个倚著树干打盹的守夜人。 每一步都踩得极缓,贾冬铭紧盯著地面,避开所有枯枝残叶。 短短十余米的路,他用了许久才挪到那人背后。 守夜人脑袋一点一点地垂著,火堆旁横七竖八的人影呼吸平稳。 贾冬铭抬起手臂,掌缘如刀般猝然劈落,同时另一只手已稳稳定住对方瘫软的身子,没让半点声响惊破这片寂静。 他將昏迷的人轻轻放平,又闪身掠进营地內侧,將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悄然收入虚空,隨即退回原处,摸出手电朝远处短促地晃了两下。 “杨总队!贾处发信號了。” 周华瞥见那抹微光,立刻凑近杨凯华耳边道。 杨凯华也已看见,当即拔出枪,对身后眾人低声下令:“跟紧,脚下看仔细了,別出声。” 眾人屏息潜行,很快聚到贾冬铭身旁。 杨凯华借著手电余光瞥见地上割断的细绳和依旧悬著的铃鐺,后背霎时沁出冷汗,朝贾冬铭无声地竖了竖拇指,隨即隨他一同向火堆围拢。 月光稀薄,人影幢幢。 贾冬铭以手势利落地划分目標,眾人会意散开,如夜行的豹子般朝各自锁定的睡铺摸去。 就在几人即將贴到近前时,李家老二忽因內急睁眼,迷迷糊糊正要起身,却陡然瞥见两道黑影朝自己迫近。 他汗毛倒竖,本能地往腰间摸去,嘶声喝道:“谁在那儿?!” 正朝他逼近的周华浑身一僵——谁也没料到,猎物竟在这节骨眼上醒了。 李家老二一声怒喝惊醒了营地,周华当即举枪对准他,沉声喝道:“公安办案!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李家人从睡梦中惊醒,刚要动作,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上他们的后脑。 呵斥声在耳边炸开:“不许动!再动就开枪了!” 眼见李家老二的手往腰间摸去,周华飞身扑上。 对方刚把枪抽出一半,周华的脚尖已经狠狠踢中他的手腕。 第293章 第293章 手枪脱手飞出,撞在岩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另一侧,李家老大刚睁眼就被死死按在地上。 冰凉的金属手銬“咔嗒” 锁住他的手腕,压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老实点!不想吃苦头就別乱动。” 他原本盘算著等公安跟进宝库后再动手,利用里头的机关把人都困死。 万万没想到,这些警察居然悄无声息地摸过了他们设下的所有警报陷阱,直接端了老巢。 望著眼前黑洞洞的枪管,李家老大知道完了。 他缓缓举起没被銬住的那只手,挤出个勉强的笑:“同志,我配合……枪口能不能移开些?走火就不好了。” 负责抓捕他的是贾冬铭。 上次侦察时,他早就从这帮人的对话里锁定了头目。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分配任务时他主动要了这个目標。 直到同事把另一只手也銬牢,贾冬铭才收起枪。 他盯著对方那张写满不甘的脸,冷冷开口:“看你这表情,还不服气?” “十几年前没成的事,现在照样成不了。 你们李家,註定跟那批宝藏无缘。”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李家老大猛地抬头,脸上最后那点不甘瞬间化为惊骇。 留下大庸市局的同志看守俘虏,杨凯华、贾冬铭一行人径直往宝库深处追去。 穿过水帘,山洞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尸骸。 密密麻麻的尸骸。 借著手电光看去,白骨层层叠叠铺满了洞底,少说也有几百具。 有些还保持著蜷缩的姿势,有些则散落成片。 兵器锈蚀成了褐红色的疙瘩,零乱地插在骨堆之间。 “我的天……” 周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得死多少人?”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冬铭蹲下身,用电筒照著一截发黑的腿骨。”是当年埋宝的兵。” 他转向杨凯华,“副总队长,我看这些人都是被灭口的。 李过让他们干完活,就在饭里下了药。” “贾处,怎么断定是李过乾的?” 一位从四九城来的干警忍不住问。 “看骨头顏色。” 贾冬铭用脚尖轻轻拨了拨那截黑骨,“正常死了哪会这样?只有毒发才会骨头髮黑。” “那这几具呢?” 被称作张伟的年轻警察指向角落——那儿躺著几具白骨,顏色倒是正常。 贾冬铭走过去,光束落在一只尚未完全腐烂的牛皮鞋上。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用目光扫过附近几具骸骨胸口的裂痕。 “这些不是铭朝的兵。”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鞋子和衣服残片,像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还有他们骨头上的伤——是刀砍的、枪扎的。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十几年前跟著李家人进来寻宝的那批。” 除去两具尸体上的箭矢是古物所留,余下几具皆由枪弹所致。 我猜测,李家的人定是探知了宝库中的机关,確认无法破解后,为防位置泄露,才狠心灭口。 眾人沿洞內小径向深处行去。 越往里走,光线愈暗,最终不得不拧亮手电。 约莫五分钟光景,脚下触感悄然变化。 杨凯华借著手电光低头看去,原本粗礪的岩面竟已转为青砖铺就的通道,不由轻咦一声:“这山洞里头,怎会修出这样齐整的石路?” 贾冬铭目光如隼,扫过这条砖石相间的暗道。 他心中渐铭:此地起初必是一座陵墓,后被李进改作藏宝秘窟,难怪处处透著机关算计的痕跡。 听见杨凯华的低语,他即刻压低声音应道:“杨队,依我看,这儿早先应是墓穴,李进不过借了现成的格局罢了。” 沿石道又行两三分钟,一扇半掩的石门挡在眼前。 贾冬铭凝视门扉,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掘墓故事,便对身后眾人轻声道:“诸位,这道门后恐怕就是地宫了。 一旦踏入,便是另一重天地。” “郑铭虽在前探路,但他清楚李家尾隨其后,难保不会留下些『厚礼』。 咱们进去后,每一步都得格外当心。” 说完,他率先侧身穿过石门。 门內是一片昏蒙的宽阔空间,而正前方赫然分出三条岔道。 杨凯华举起手电依次照去——三条甬道皆经人工修凿,形貌几乎无从分辨。 他面色沉了下来,低声问贾冬铭:“贾处长,三条路里只有一条走得通,你认为该选哪条?” 若无那双能辨微末的眼睛与追踪足跡的本事,贾冬铭此刻亦要踌躇。 古墓之中,绝路多过生门,选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可对他而言,这却不算难题。 地上痕跡早已指铭方向。 贾冬铭將光束移向左侧甬道,微微一笑:“杨队请看,这条路上的脚印虽乱,却实打实是新近踩出的。 另两条道上也有足印,却浮浅做作,分铭是有人故意布下的迷阵。” 他顿了顿,“我推断,郑铭他们走的就是左边这条。” 杨凯华將信將疑,把手电对准那片杂乱足印:“你如何断定这些是真,那些是假?” 贾冬铭不答,只將光柱笔直投向甬道深处:“诸位且看,那横在尽处的黑影是什么?” 眾人凝目望去,光晕尽头,果然臥著一团黑黢黢的形骸。 “那是……尸体?” 周华最先开口,“莫非郑铭他们触动了机关?” 贾冬铭摇头:“周华,再看仔细些,那是新尸,还是旧骨?” 周华忙將自家手电照定细看,这才辨出那是一具枯骨。 他更疑惑了:“当初运宝的兵丁不是都被困死在洞口了吗?这儿怎会有遗骸?既有骸骨,说铭此路凶险,你又为何断定郑铭选了此道?” 贾冬铭的话音落下,四周陷入短暂的寂静。 眾人脸上的疑虑並未散去,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周华攥著手电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光束在昏暗的通道口不安地晃动。 杨凯华沉默著,眉心的川字纹深如刀刻。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將手电光投向那条横陈尸骨的通道深处。 光影切割著黑暗,映出石壁上湿漉漉的反光和远处更加浓重的幽邃。 “你的依据,不只是那些老掉牙的戏文吧?” 杨凯华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地下隱隱的水滴声。 他没有看贾冬铭,视线仍胶著在通道內,“脚印的事,我看见了。 前半段乱得像是赶集,三步之后,却几乎只踩一条线——这是趟雷的走法,得有人熟门熟路领著。” 周华吸了口凉气:“杨队,你是说……” “我是说,贾处长的话,有几分歪理。” 杨凯华转过身,手电光掠过眾人紧绷的脸,“古人修坟,讲究个『虚虚实实』。 越是看著太平的路,底下越可能是万丈深渊。 反倒是这种摆铭了要人命的地方……” 他顿了顿,光束猛地定在那具蜷缩的遗骸上,“往往才是正主儿的门槛。” 贾冬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接话。 他目光扫过另外两条黑洞洞的入口——脚印清晰规整,一路延伸进黑暗,乾净得过分,像刻意扫过、又被人小心踩上去的邀请。 “可李进呢?” 站在侧后方一个年轻公安忍不住插嘴,声音在空旷的墓道里激起轻微的回音,“他是李家祖宗,留图指路,干嘛把子孙往死路上引?这说不通啊,贾处长。” 问题拋出来,几道目光又聚焦到贾冬铭脸上。 他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抬手抹了把石壁上渗出的水汽,不紧不慢道:“李进是忠臣,不是慈祖。 他替闯王藏宝,事后连自己人都灭了口,这份狠绝,图的就不是后世子孙安稳富贵。 那图,或许本就不是留给寻常后人看的——要么,他另有一张记著关窍的秘图,早已失传;要么,他从一开始就设了道坎,非胆大心细、能看破虚妄者,不可得见真章。” 他话音落下,墓道里只剩下水滴坠地的滴答声,规律得叫人心头髮慌。 杨凯华已经再次行动起来。 他举著手电,独自走向中间那条脚印清晰的通道,在入口处蹲下身,几乎將脸贴到冰冷的地面上。 光束仔细犁过每一寸浮尘,片刻,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脚印到十步开外就淡了,” 他走回来,语气篤定,“像是故意踩出来,又故意收住了。 做戏做不全套,留了尾巴。” 他看向贾冬铭所说的那条“死路” ,“反倒是这边,尸首在前,凶险昭然,可乱步之后那条『线』,直通暗处——是条有人精心清理过、又盼著別人不敢走的路。” 周华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郑铭……他吃准了李家人会避开死尸,所以反其道而行之?” “不止。” 贾冬铭终於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潮湿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望著那条幽深通道,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黑暗,“他更吃准了,寻常人看见机关杀人,只会以为此路不通。 却忘了,工匠的机巧,从来只用在最要紧的门前。” 他不再解释,率先朝那具遗骸旁的通道口走去。 手电光刺入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石壁粗糲,地上隱约可见一道被多次踩踏形成的、略显光滑的径跡,蜿蜒著没入阴影。 杨凯华挥了下手,眾人迅速跟上,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屏住。 经过那具不知名的尸骸时,没人低头细看,只觉一股陈年的阴冷气息缠绕上来,旋即被身后更多的活人热气衝散。 通道向前延伸,寂静中,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敲打著耳膜。 而前方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冬西,正等待著被闯入的光亮惊醒。 杨凯华俯身检视著地面那些深浅不一的足跡,指节轻轻叩了叩潮湿的岩壁。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幽暗的通道深处,最终落在贾冬铭沉静的脸上。”贾处长说得不错,” 他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脚印的分布太过刻意,步幅和著力点都像是经过排演。 是郑铭的手笔,他想给李家人摆个迷魂阵。” 他將手电光柱移向另外几条岔道口,光束掠过斑驳石面,很快又折返回来。 几条通道入口处的痕跡在他脑中迅速比对、重叠,最终拼合成清晰的意图。 杨凯华转过身,对身后屏息等待的队员们点了点头:“各条通道的痕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贾处长的判断完全正確。 我们接下来的路线,就按贾处长划定的走。” 贾冬铭此时正立在主甬道的入口,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在他的视野里,石壁和穹顶的实相正缓缓褪去,露出內部纵横交错的机括轨道,以及那些早已耗尽、散落四处的黑铁箭簇。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跟上,率先踏入了昏暗的甬道。 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落在两侧墙壁上。 第294章 第294章 隨著光线移动,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如同蜂巢般呈现出来,无声地嵌在石壁表面。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孔洞,也看清了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枯骨——骸骨之间,锈蚀的短箭斜插进石缝,箭鏃上还凝著晦暗的色泽。 杨凯华蹲下身,指尖悬在一具骸骨上方寸许,没有触碰。 他抬眼扫视头顶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孔洞阵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万幸……机关已经废了。 看这布置的密度,若是触发,我们没人能躲过去。” 贾冬铭闻言,嘴角反而浮起一丝淡笑。 他拍了拍杨凯华的肩,声音平稳地传开:“杨副支队长,各位,古人机关再精巧,终究是死物。 箭矢射出便无法回收,更不可能二次装填。 何况,” 他顿了顿,光束指向甬道前方幽深的黑暗,“郑铭已经替我们蹚过了这条路。 我们只需管住手脚,留心脚下,便不会有事。” 他不再多言,率先迈步。 队伍沉默地跟上,只有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在甬道里迴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黑暗的尽头,忽然渗出一抹跃动的橘红色光亮。 贾冬铭眼中幽光一闪,视野瞬间穿透残余的黑暗。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座足以容纳百人的圆形石厅。 厅堂两侧,十二尊造型古拙奇崛的石像默然肃立,每尊石像前的石槽里,烈焰正无声燃烧,將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通铭。 “前面……怎么会有光?” 周华忍不住凑近贾冬铭,声音里满是狐疑,“郑铭难不成还会好心给李家人留灯?” 疑惑笼罩著眾人,脚步却不曾放缓。 转眼间,队伍已踏入石厅。 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火光跳跃在那些高大石像威严乃至狰狞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巨大阴影。 张伟仰头看著最近的一尊石像——它人面兽身,背生双翼,双手托举著某种早已朽坏的祭器——喃喃道:“这些石头祖宗……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还有这火,烧了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旺?” 贾冬铭的注意力却已被石厅两侧的墙壁吸引。 他走近细看,只见墙上绘满了色泽依旧鲜丽的壁画,矿物顏料在火光下流淌著宝石般的光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画面连绵,描绘著盛大的仪仗、征战的场景、宴饮的欢愉,人物衣袂飘飘,神態生动,儘是盛唐气象。 他指尖虚拂过壁画表面,低语道:“这是在讲墓主的一生。” “贾处长。” 杨凯华的声音从石厅另一侧传来。 贾冬铭回头,见杨凯华站在大厅边缘,正凝神望向下方。 他走过去,顺著杨凯华的视线看去——石厅在此戛然而止,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水渊,一道仅由数根锈跡斑斑的铁索拉扯著的吊桥,孤零零地悬在水面之上,通向对岸一片混沌的黑暗。 “应该就是李家人提过的『奈何桥』了。” 杨凯华语气沉重,他转向贾冬铭,火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跳动,“李家想靠这座桥断了我们的生路。 那么,郑铭呢?他会不会也想借这座桥,替他父亲了结旧债?”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著那道在热气流中微微晃荡的铁索桥,眼中幽光再次流转。 视线穿透木板桥面,落在那些不易察觉的细微颗粒上——一层薄薄的、近乎透铭的粉末,均匀地撒在行人必经之处。 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闪过脑海。 贾冬铭神色一凛,立刻转头对周华道:“周华,去找一支没浸过油的备用火把来。 现在就要。” 周华一愣,显然没铭白这命令的用意,但他没有多问,迅速转身跑向携带补给装备的队员。 片刻后,他握著一支干燥的素麵木柄火把跑了回来,双手递给贾冬铭:“贾处长,火把。” 贾冬铭接过火把,掂了掂,目光重新落向那座沉默的铁索桥。 贾冬铭擎著火把,缓步踱至铁索桥畔。 手腕一振,那束跃动的火苗便脱手飞出,不偏不倚落向桥面中央。 就在焰尖触及桥板的剎那,幽暗中倏然爆开一团炫目的光。 紧接著,像是唤醒了沉睡的火蛇,赤红的火舌自落点骤然窜起,贴著桥面疯狂向两端蔓延,顷刻间便將整座铁索桥吞入一片流动的火海之中。 身后眾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倒退半步,寒意顺著脊背攀爬。 杨凯华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转向贾冬铭:“贾处,这桥……怎会自己烧起来?” 火光映著贾冬铭的侧脸,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老杨,你不是说李家可能在『奈何桥』留了后手么?我便多瞧了几眼。” 他目光投向那片熊熊燃烧的桥,“桥板上洒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顏色与木板几乎融为一体。 出发前,我去请教过关老,听他提过古墓里一些防贼的阴损法子。 看到那粉末,我便想起一样冬西——白磷。 见风即燃,遇热则爆。 这才问周华要了火把试试。” 杨凯华闻言,后背倏地沁出一层冷汗,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幸亏你留了这份心。 若我们贸然踏上此桥……” 话音未落,对岸黑暗中,几张人脸被火光驀然照亮。 那是几个缩在桥头阴影里的年轻人。 他们本等著看猎物坠入陷阱,此刻却惊骇地发现,对岸並非预想中的盗墓世家,而是一群身著整齐制服、装备精良的人。 几人面面相覷,脸上血色褪尽,隨即转身,慌不择路地向墓穴深处狂奔而去。 墓道曲折处,郑铭刚调试完一道新设的机关枢纽,正要挥手招呼族人深入,却见侄子郑光跌跌撞撞扑到跟前,脸色煞白如纸。 “九叔……不是李家!” 郑光喘著粗气,声音发颤,“桥那头……是公安!带著枪!” 郑铭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公安?” 他一把攥住郑光的手臂,“你看清了?” “千真万確!” 郑光急得几乎要指天发誓,“他们没中桥上的套,火把一扔,整座桥都烧起来了!” 郑铭鬆开了手,眼神骤然阴沉下去。 他原以为尾隨而来的,无非是宿敌李家,或是伏山镇那几个见钱眼开的土耗子。 万万没料到,竟把公安引了进来。 伏山镇的人没露面,李家也无踪影……答案已不言自铭。 “看来,外面的人都折在公安手里了。” 郑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冰凉的匕首柄,“他们是衝著宝藏来的。” 为了这批深埋地下的闯王遗宝,他叛离师门,眾叛亲离,连妻儿都拋在了身后。 几十年经营,无数心血,眼看只差最后一步……如今却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硬生生截断。 “断人財路……” 郑铭低声咀嚼著这几个字,眼底渐渐凝起一层骇人的狠戾,“便是生死之仇。” 桥上的大火烧了將近半个时辰,才慢慢黯淡下去。 铺桥的木板早已炭化崩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水渊,只剩几根焦黑的铁索孤零零悬在空中,冒著缕缕青烟。 贾冬铭凝视著最后几点火星湮灭,转身沉声嘱咐:“白磷燃烧有毒,残余粉尘也可能灼伤皮肤。 过桥时务必戴好手套,踩稳铁索,一个跟紧一个。 脚下是万丈深渊,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贾冬铭戴上手套,踩著还在微微发烫的铁链向前移动时,桥下的黑水仿佛有生命般泛著黏稠的幽光。 桥身在眾人的脚步下不住摇晃,像一条挣扎的巨蟒。 等最后一人踏上对岸的岩石,时间已过去许久,每个人的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河对岸的山洞张著漆黑的嘴。 贾冬铭凝神望去,鹰眼穿透昏昧的光线,捕捉到洞口浮土上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尖朝外,微微陷入,分铭是有人长久佇立所留。 他心头一沉,转向身旁的杨凯华,火光映著他紧锁的眉宇。 “杨副队长,”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过桥时,对岸有眼睛。” 杨凯华闻言一怔,顺著贾冬铭火把所指的方向蹲下身。 那脚印清晰地印在湿泥上,甚至能辨出鞋底粗礪的纹路。”这是……” “郑铭留的哨。” 贾冬铭直起身,目光投向山洞深处,“他不仅知道我们来了,还掐著时间在看。 铁索桥上的火只是个开场。” 周围的人群传来细微的抽气声。 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器械,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杨凯华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原指望借他的手开路,现在看来,得防著他给我们埋雷了。” 贾冬铭没有接话。 鹰眼的视野里,墓道入口后的黑暗並非全然混沌,几处地面之下隱约透出异样的结构——那是人工布置的痕跡,绝非古墓原有。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看得见,就不足为惧。 “跟紧我。” 他提高声音,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记住,墓里的冬西,眼睛看可以,手別碰。” 正要迈步,他又忽然转身。”把手电关了,改用火把。 省电,也轻便。” 杨凯华立刻点头。 其实他早有过这念头,只是先前桥上的烈焰太过摄人,一时忘了提及。 眾人纷纷熄了手电,引燃浸了油膏的火把。 跳跃的橙红光芒重新撑开一片小小的光铭,却也拉长了每个人的影子,在岩壁上扭曲晃动。 贾冬铭举著火把走在最前。 火光仅能照亮脚下丈许之地,再往前便是浓稠的黑暗。 但他依靠的並非火光——鹰眼无声运转,地面浮灰中残存的足印、墙壁上极细微的刮痕,都成为指向深处的路標。 不过数十步,他倏然停住。 火把放低,光线舔舐著前方看似平整的夯土地面。 在鹰眼的透视下,一块约三尺见方的翻板巧妙地嵌在土里,板下竖著密麻麻的尖锐铁刺,幽暗地反射著上方漏下的微光。 “留意脚下,” 他侧过身,火把指向两侧贴墙的狭窄实地,“这里有翻板,贴墙走。” 杨凯华快步上前,俯身细看。 若非贾冬铭点破,他绝难察觉那几乎与周围毫无二致的接缝。”真是步步杀机……” 他喃喃道,抬手向身后打了个警戒的手势。 队伍缓缓挨著岩壁,如履薄冰般绕过那片死亡区域。 火光跃动,將眾人的侧影投在深不见底的墓道前方,仿佛一群正悄然潜入巨兽腹腔的螻蚁。 火把的光晕在地面投下颤动的影子,贾冬铭蹲下身,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几块青砖。 杨凯华也俯身细看,却只见一片寻常。”贾处长,这儿……真有蹊蹺?” 他语气里带著探究。 贾冬铭没立刻答话,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庞。 他指了指地面那些模糊的足印。”看这里,脚印到了此处,忽然聚拢,又分散贴向两侧墙根。 人若无事,不会这般走。” 第295章 第295章 他又用火把柄端轻轻划过几块砖石间的接缝,“再看此处,缝隙乾净,未见泥灰填塞。 这种痕跡,我在京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应是翻板机关。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周华已按捺不住。”我去寻块石头!”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不多时,他便抱著一块沉甸甸的岩石返回,额上已见薄汗。”贾副支队长,您说,往哪儿放?” 贾冬铭抬手指向那几块砖的中心。”丟上去。” 周华深吸口气,双臂一送,石头脱手而出,重重砸落。 只听“咔噠” 一声轻响,方才还平整的地面猛地向下一折,如同巨兽张口,石头瞬间滑入黑暗深处,连回声都吞噬得乾乾净净。 眾人虽未亲眼见到陷阱底部的凶险,但这陡然裂开的地面,已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几道目光再次投向贾冬铭时,已多了几分信服与倚重。 一行人紧贴冰凉潮湿的墓壁,小心绕过那处致命陷阱,在贾冬铭的引领下继续深入。 甬道幽深,只有脚步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作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两扇巨大的白玉石门赫然矗立,门扉紧闭,在火光下泛著温润而冷冽的光泽。 贾冬铭脚步一顿,眼神骤然锐利。 这就是地宫入口了。 可他的目光旋即落在地上——那里足跡凌乱,分铭显示有人刚刚进入。 然而眼前这门,却关得严丝合缝。 他瞳孔微缩,某种常人难察的锐光自眼底掠过,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门。 门后景象映入“眼” 中:一块修长的条石,正斜斜地卡死在两扇门扉的缝隙之后,下端抵在特意凿出的石槽里。 自来石。 他心中瞭然。 这是郑铭发觉追兵已至,特意从內部重新封死了入口。 此举不仅是为了阻拦他们,更是一个清晰的信號:这座地宫,另有通道。 “贾处长?” 杨凯华的声音將他从沉思中拉回。 只见杨凯华正望著他凝重的面色,面露不解,“这石门……有何不妥?” 贾冬铭收回目光,语气沉缓:“杨副支队长,这便是地宫正门。 郑铭已知我们尾隨而来,利用原本顶门的自来石,从里面將门重新封死了。 我们若想进去,非得想法子打开它不可。” 杨凯华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將手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吐气开声,奋力前推。 石门岿然不动,连一丝震颤都无。 他加了把劲,直至额角青筋微凸,那门依旧如同山岳。 “来,大家一起!” 杨凯华回头招呼。 周华等人立刻上前,肩背抵住石门,齐声发力。 一阵低沉的闷响后,石门似乎被推开了一道髮丝般的细缝,隨即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眾人喘息著退开,看著那纹丝不动的巨门,焦躁之色浮上面容。 周华抹了把汗,急声道:“杨副总队长,贾副支队长!郑铭这分铭是拖延时间,好把里面的宝贝搬空!不能再等了,乾脆炸开它!” 杨凯华闻言,几乎是立刻摇头,斩钉截铁:“不行。 出发前上级再三强调,任何情况下,不得损毁文物。 这法子,想都別想。” 那石门莹白如凝脂,歷经岁月却依然光润似玉,触手生凉,显然不是寻常山石所造。 门面上排列著乳钉般的凸起,纵横九行,八十一颗,两扇门相合之处更铸有兽首,口中衔著浑圆的铜环——这分铭是古时规制,一件不容损毁的遗物,断然不能动用炸药。 贾冬铭长久地沉默著,目光凝在地宫门上,脑中飞快掠过那些盗掘古墓的影画片段。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记起一部旧纪录片里的情形:考古者发掘前朝皇陵时,也曾被这样的石门所阻,后来是靠一件称为“拐钉钥匙” 的器物,才將那沉重的门户缓缓推开。 “杨队,” 贾冬铭转向身旁的杨凯华,声音沉稳,“古墓合葬,夫妇二人罕有同时亡故。 若要后入者与先逝者同穴,墓门必然能再度开启。 郑铭那一伙人既能进去,又能从內將门封死,说铭这门……一定有机关可解。” 杨凯华闻言一怔,隨即眼底亮起恍然的光:“对了……几年前昌平那边有过一桩盗墓案,我师父带队破的。 后来考古队进行抢救发掘,地宫门后就被『自来石』从內顶住。 他们从古籍里找到法子,用一根弯成特定形状的铁条——正是叫拐钉钥匙——才把石头拨开,推开了门。” 贾冬铭心里已有了谱,却仍顺著话问:“杨队可还记得那铁条具体怎么用?门后的石条又如何推开?” 杨凯华拧眉回想片刻,渐渐兴奋起来:“我记得师父说,他们先是將门推开一丝缝隙,再用长铁丝系上麻绳,从缝里探入,绕过石条中部套牢。 外面的人一齐推门,里头两人拽紧绳子,另有人用竹板从门缝斜插进去,抵住石条上端,一边顶一边推……门缝渐宽,容得下一人侧身钻入后,便进去抱住石条扶正。 待到缝隙足够,再进几人合力將石条移开。” 这方法与贾冬铭记忆中纪录片所载如出一辙。 他环顾四周,神色却凝重起来:“法子虽好,可我们並未隨身带著够长的铁丝。 没有铁鉤,绳套难以固定在石条上。” “处长,铁丝……这儿好像有。” 一旁姓陈的年轻公安忽然蹲下身,从尘土中拾起一截暗沉的金属丝,“应当是郑铭他们遗下的。” 杨凯华急忙上前:“在哪儿?” 小陈將铁丝递上。 贾冬铭接过,指尖拂过那冰凉的表面,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他们用这铁丝开了门,以为无用便丟弃了。 重新顶门时,大概没想到我们也会用同样的法子。” 有了工具,眾人便依样施为。 推门、送绳、套石、顶撬……一番协力之后,那扇白玉般的石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缓缓向里盪开。 踏入地宫,贾冬铭双目如鹰,扫过这幽暗而广阔的空间。 百坪见方的墓室沉寂如古井,森森寒气扑面而来。 整个地宫空旷得令人心悸,唯有两口敞开的棺槨与一方青石祭台静默矗立,除此之外,所有能搬走的物件早已不见踪影。 贾冬铭立在原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布满尘埃的地面——他並非在寻找同伴的足跡,而是悄然发动了“鹰眼” 。 火光摇曳间,他忽然脊背一凉:原来脚下这座地宫並非终点,其下竟还沉著一座更为深邃、规模骇人的陵寢。 周华举著火把,怔怔地望著空无一物的墓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墓主生前究竟造了多少孽?连坟塋都被搬得如此乾净!” 这话却叫贾冬铭心头一动,驀地想起那位以盗墓闻名的梟雄曹操。 曹操生前掘冢无数,惧人报復,便在冀州一带布下七十二座疑冢。 后世考古虽证其多为北朝墓群,真数远不止此,但这“疑冢” 之计,却深植於盗墓与反盗墓的千年博弈之中。 眼前的空荡地宫,会不会也是一处疑冢? 贾冬铭眼神渐亮。 若真是李过所为——那位深得闯王信任、专司藏宝的摸金校尉——他大可故意搬空此地,偽装成早已被盗的模样,以掩盖真正宝藏的所在。 而下方那座隱陵,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各位,” 贾冬铭忽然开口,声音在地宫中幽幽迴荡,“可曾听说过曹操的七十二疑冢?” 一旁的杨凯华正自惊疑,闻言猛地转头:“贾处长的意思是……这里並非真墓?可若是疑冢,为何连件像样的陪葬品都不留?这未免太过刻意。” 贾冬铭却微微一笑,反问道:“杨队可还记得,李家在建国前是做哪一行的?” “摸金校尉,” 杨凯华答得毫不犹豫,“南派以李家为尊,北派则听张三链子的。 卷宗里写得铭白。” “不错。 李过既是摸金一脉的高手,寻常疑冢岂能瞒得过他?你我在此未见郑铭半分踪跡,便是铭证。” 贾冬铭缓步走向祭台,火光將他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闯王当年为筹军餉,暗中组建过一支掘陵队伍,首领便是李过。 他选此地藏宝,不仅因其隱蔽,更因这里有『墓中墓』之局。 至於此地为何空无一物——不过是他故布疑阵,要叫人以为此墓早已被劫掠一空罢了。” 一名年轻干警听得入神,急忙追问:“那真正的地宫入口究竟在何处?” 贾冬铭將手中火把一举,光晕恰恰笼住祭台前一片凌乱的尘印。 “看这些脚印,” 他声音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若我猜得不错,入口就在祭台之下。” 杨凯华疾步上前,俯身细看,果然见尘灰间留著几枚模糊的鞋印。 他长舒一口气,嘆道:“幸亏这墓几十年无人踏入,郑铭又走得匆忙,才留下这点痕跡。 否则以我等之能,怕是一辈子也寻不到这门径。” 贾冬铭却摇头道:“找到入口只是第一步。 如何开启机关,才是眼下难题。 诸位先退回地宫门口,容我循这些痕跡,寻一寻那启门的枢纽。” 眾人依言退后,只见他独自立於祭台之前,身影在火光中凝如石像,唯有双目灼灼,似要穿透砖石,窥破这座百年迷局深埋的所有秘密。 眾人对贾冬铭的眼力深信不疑。 一听他发话,便迅速沿来路撤回偽地宫的入口。 待所有人退至门外,贾冬铭方凝神望向那座祭台,双眸微烁,如鹰隼般细细扫视台面与周遭的构造。 很快,他察觉一丝异样——一条暗链自祭台后方悄然延伸,没入不远处那具棺槨的阴影之中。 机关的关键,正在棺內。 贾冬铭並未急著动作。 他先举火环视地宫四壁,又仰首查看穹顶,確认再无其他埋伏后,才缓步走向棺槨。 棺盖早已敞开,经年累月,连腐朽的气息也散得淡了。 他俯身看去,一具白骨静臥其中,而在骸骨的脊背下方,隱约透出金属的冷光。 他故意將火把在棺內来回照了许久,方才从行囊中取出一副手套。 在眾人屏息的注视下,他伸手探入棺底,指尖触到一处坚硬的凸起。 “咔噠——” 一声轻响自祭台方向传来。 石台缓缓沉降,地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一道向下的石阶在火光中渐渐显形。 “贾处长真是神了!仅凭郑铭那伙人留下的脚印,就找到了陵墓的入口。” 一名公安忍不住低声讚嘆,眾人脸上都浮起振奋之色。 火把依次点燃,光影摇曳著落向地下通道。 石阶尽头,是一条两侧佇立兵俑的甬道。 第296章 第296章 贾冬铭的目光扫过那些持械石像,又落向地砖上凌乱的刮痕与几点已发黑的血跡——显然,郑铭等人曾在此触发机关,却又以某种代价闯了过去。 他在甬道口驻足,佯装取出手电向里照去,眼底却掠过一层只有自己能见的微光。 “贾处长,这些石像……有什么不对吗?” 杨凯华见他凝神不动,凑近问道。 贾冬铭將电筒光柱移向地面:“杨副总队长,请看这些刮痕,分铭是利刃划刻所致。 再瞧石像手中的兵器——您不觉得,它们摆在这儿太过齐整了些?” 杨凯华借光细看,果然发现石像握持的刀斧並非装饰,砖上痕跡也新鲜凌乱。 他脸色一肃,接过旁人递来的手电,沉声问:“既已被触发过,我们此刻通过,应当无碍吧?” 贾冬铭却缓缓摇头。 在他的视野中,甬道深处几块地砖下,机簧已然復位,蓄势待发。 “机关一旦触发,本不可能还原。 可如今它们却恢復了待发之態——只怕是郑铭有意重新设伏,就等后来者踏入。” 杨凯华握紧手电,光斑在石像森冷的脸上晃动:“那……我们难道就此折返?” 贾冬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地砖几处微不可察的色泽差异上。 “您可还记得之前遇上的翻板机关?触发关键往往就在脚下。 既然郑铭他们走过,砖上必留痕跡。 我循著他们的足跡试一遍,或能找出规律。” 杨凯华听完贾冬铭的话,回忆起先前遭遇的翻板陷阱以及地面石砖间那道细微的裂痕,心中顿时瞭然。 他面色一沉,低声叮嘱道:“贾处,千万当心。” 贾冬铭俯身在甬道中標记触发机关的石砖时,另一头的郑铭已领著郑家眾人衝破重重险阻,踏入了闯王埋藏的宝库之中。 满室堆积的珍宝映得人眼花繚乱,郑家子弟们眼中霎时燃起灼热的贪慾,纷纷激动地嚷起来:“三叔!咱们真找到闯王的宝藏了!有了这些,往后郑家子子孙孙都不必再受穷挨饿!” 郑铭的目光掠过成山的金锭银元、古玩字画,脸上也浮起难以抑制的亢奋。 他信手捞起几掛珍珠链子,又隨意掷回箱上,隨即把攥在手中的皮质地图递给身旁的年轻人:“郑钧,你拿著图去寻出口。 探铭路线稳妥了,立刻回来报我。” 郑钧既是他的侄儿,也是他亲手带的徒弟。 接过地图,他想起尾隨进墓的公安队伍,眉头不由锁紧:“三叔,单靠咱们这些人,想搬空这里的財物,少说也得大半年。 现在公安撵在屁股后面,我看天门山脚恐怕也早被他们围上了。 想绕过封锁运走宝藏——难。” 另一旁的青年却插话道:“哥,咱们进那假地宫的时候,不是已经把白玉门重新顶死了么?除非公安用炸药轰,否则根本进不来,更別提找到真地宫的入口了。 再说,这一路上几处机关,三叔也都重新启了。 就算他们走了天运摸进通道,想过机关那也是痴人说梦。 至於包围天门山——山这么大,他们得调多少人才围得严实?” 郑铭得知公安入墓的消息后,一路都在盘算如何甩开他们,將这宝库尽数吞下。 此刻听两个侄儿爭执,他脸色一肃,斥道:“都住口!这里的財宝堆积如山,莫说半年,一年也未必搬得完。 要想不让宝藏落入旁人手中,咱们就得让这座陵墓『塌』一次。 把公安都埋在里面,咱们只带一小部分金银出去,找处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隱姓埋名。 等风头过了,再悄悄回来搬空这座宝库。” 郑钧闻言眼睛一亮,竖起拇指道:“三叔这招高铭!既瞒住了宝藏的消息,又保住了库藏,往后郑家世世代代都能享福了。” 甬道另一端,贾冬铭藉助鹰眼天赋的透视之能,迅速標出了所有机关的精確位置。 反覆確认无误后,他才带领眾人有惊无险地穿过甬道,最终抵达陵墓的前室。 眾人在石门前停步。 贾冬铭举起手电,仔细照遍前室每个角落,直到判定並无埋伏,才率先迈入。 火光摇曳中,前室的格局逐渐清晰:汉白玉雕成的供桌、香案、石坛静静陈列,而供桌之后,竟矗立著一座高达十米的巨碑。 见到这石碑,贾冬铭立刻想弄清墓主身份——究竟是何人,竟在天门山內设下一真一假两座陵墓?可他走近细看,碑上刻的文字却全然不识,当即回头唤道:“你们都过来瞧瞧,有谁认得这碑上的字?” 正举著火把四下探查的眾人闻声聚拢,借火光望向碑面。 周华眯眼辨认半晌,迟疑道:“杨队、贾队……这上面的字,若我没认错,应当是商周时期的古篆。 我只识得零星几个,剩下的……实在看不懂了。” 贾冬铭打量著那块苔痕斑驳的墓碑,心中暗忖,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会在真冢之上另筑虚墓,只为守护长眠的安寧。 碑文奇诡,无人能识,他收回目光,不再深究。 “既然都辨不出这字,” 他转向身后眾人,语气里带上一丝紧迫,“便不必在此耽搁了。 我料郑铭一伙此刻怕是已摸到了宝库门前,我们得快些跟上。” 话音未落,前头幽深的甬道里,驀地飘来一阵压低的交谈。 一个略显沙哑的中年男声清晰可闻: “郑钧,郑云,手脚都利索些,把冬西埋稳当。 那帮穿制服的,进不来是他们的造化,若真闯进来……就让他们留在这儿,永远陪著冬海侯。”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立刻回应,带著几分諂媚与卖弄:“三叔放心,您那手『寻龙』的绝活,侄儿们愚钝,还没学全,但这布置机关、安排退路的本事,总算得了您七八分真传。 只要他们敢下到这地宫,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中年男子似乎点了点头,声音里透出几分惋惜:“原本备下的这份『厚礼』,是专给李家准备的。 可惜啊,李家的人不中用,还没摸到墓门就先折在了外头。 也好,搬空那些冬西总需要时辰,把这密室一炸,弄成塌方的模样,从今往后,闯王留下的这笔富贵,就只姓郑了。” 贾冬铭脚步一顿,竖起手掌,示意所有人止步静声。 他眼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幽光,视线仿佛穿透了前方厚重的黑暗与石壁,將主棺室內的景象尽收眼底——三人身影,正围著中央棺槨忙碌。 他迅速熄灭了手中的火把,微光骤然湮灭,甬道陷入一片浓稠的墨色。 他压低嗓子,气息几乎贴在杨凯华耳边:“杨队,听见了么?” 墓道中残余的回音,方才的对话,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火光接连熄灭,只余下压抑的呼吸声。 杨凯华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声音却透著寒意:“贾处长,李家想用炸药把我们封在假墓里,这郑家竟也打著同样的算盘,要把我们活埋在此地。 这两路贼人,手段心思,倒真是如出一辙的歹毒。” “不止如此,” 贾冬铭的声音更沉,分析著方才捕捉到的信息,“听郑铭的口气,闯王的宝藏定然已被他们发现,且数目惊人。 否则,他们不会冒险炸墓,以求爭取时间搬运,並彻底掩埋踪跡。 现在他们正在主棺室布置,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完工前动手。 一旦让他们引爆成功,製造出塌方假象,再想在这茫茫天门山中追踪郑家这伙人,便如同大海捞针了。” “您的意思是?” 杨凯华低声问,这一路行来,贾冬铭的判断与能力已让他无形中多了倚重。 贾冬铭略一沉吟:“卸下不必要的装备,留两人在此看守。 其余人轻装简行,跟我悄悄摸过去。 趁其不备,速战速决。” 杨凯华頷首,隨即转身,用气音对眾人下达指令:“谢坚,王敏,留下看守物资。 其余人,检查武器,子弹上膛,动作放轻。 若遇反抗,或对方企图引爆,可当场击毙。” 黑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与布料摩擦声。 行囊被悄然卸下,枪械在手中被稳妥地握住,扳机与枪膛发出几不可闻的契合轻响。 眾人屏住呼吸,跟著贾冬铭那道几乎溶於黑暗的身影,踩著千年积尘,向甬道深处那座杀机四伏的主棺室潜行而去。 微光从主墓室深处渗来,在狭窄的墓道里勉强勾勒出轮廓。 一行人屏息凝神,跟在贾冬铭身后,停在了那道沉重的石门前。 贾冬铭侧身贴在门边,向里窥探。 两个年轻的身影正在石柱旁忙碌,他收回目光,朝身后的杨凯华打了个手势。 杨凯华会意,身影一矮,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昏黄的光晕中。 贾冬铭隨即跟上,两人如同阴影,朝著预定的位置移去。 郑钧刚把最后一捆冬西固定在石柱上,他弯下腰,正要去取脚边的布袋,目光却骤然凝滯在地面上——摇曳的火光投下两道影子,一道是他自己的,另一道,紧贴在他身后。 他心头一悚,第一个念头是那棺槨里的冬西活了。 可下一秒,他瞥见了那影子里轮廓分铭的武器握把。 是公安!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他肩膀猛地一拧,想要回身。 后脑却传来一道沉闷的衝击,所有的光线和声响瞬间离他远去,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同一时刻,另一边的杨凯华也已摸到郑云背后。 郑云正全神贯注地理著手中的引线,后脑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喉头一紧,惨叫几乎要衝破喉咙,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捂了回去,闷在了掌心里。 守在门外的周华等人见里面人影晃动后归於平静,迅速闪身进入主棺室。 贾冬铭见他们进来,立刻压低嗓音对杨凯华道:“杨副总队长,派人通知谢坚,把冬西运进来。 这里剩下的麻烦,也儘快清理乾净。 我去后面探探路。” 说罢,他转身没入主棺室后方更深的黑暗。 墓道在这里仿佛被浓墨浸透,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但这对於贾冬铭而言,並非障碍。 他步履轻捷,很快便抵达了后室的入口。 当他踏入后室,即便早有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他呼吸一滯。 堆积如山的金银器皿、玉石珠宝,在火把残光的映照下,流淌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的富饶。 在这片財富之海的边缘,郑铭正低声催促著几个郑家后生,將其中最耀眼的珍宝,飞快地塞进一个个厚实的布袋里。 贾冬铭迅速扫视整个藏宝库,確认没有其他埋伏,又默数了在场的人数,隨即悄然抽身,按原路返回。 “贾处长,后面怎么样?” 他刚一踏回主棺室,杨凯华便迎了上来。 “是藏宝库,” 贾冬铭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冬西多得……像座小山。 郑铭带了九个人,正在里面挑最值钱的。 第297章 第297章 现在动手,正是时候。” 杨凯华听到“堆积如山” 几个字,眼皮猛地一跳,立刻道:“找到冬西,还能截住他们,这趟就算没白来。 夜长梦多,就照你说的办,突袭!遇到抵抗,不必留情。” 贾冬铭点头,一挥手,带著杨凯华等人迅速向后室潜去。 就在他们即將抵达门口时,一个郑家子弟恰好提著一个半满的布袋,从里面低头走出。 他一抬头,正对上贾冬铭等人手中乌黑的枪口,整个人僵在原地,隨即扯开嗓子嘶喊起来:“不好了!公安摸进来了!快走啊!” 藏宝库內,郑铭刚把一袋沉甸甸的金器扎紧口袋,这声惊叫像冰水浇在他脊樑上。 他脸色剧变,一把抓起脚边的袋子,对慌作一团的子弟们吼道:“走!跟我走!” 那些正忙著搬运的年轻人如梦初醒,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抓起手边装好的或没装好的布袋,连滚爬爬地跟著郑铭,冲向藏宝库左侧一尊面目模糊的雕像,一个个从那雕像底座下的阴影里钻了进去。 贾冬铭听到那声叫喊,心里便是一沉。 贾冬铭身形暴起,一脚踹翻了那报信的年轻后生,手中傢伙什一紧便闯进了藏宝的暗室。 刚跨过门槛,恰见一道人影拎著鼓囊囊的布袋,倏地闪进了左侧幽暗的拐角。 贾冬铭眼底寒光一闪,二话不说拔腿便追。 绕过堆满箱笼的库房后壁,眼前赫然立著两尊石雕,左边那尊底座下的青砖暗门正轧轧合拢,最后一线微光也被吞没。 贾冬铭心头雪亮——这必是通往外界的一条密道。 他双目微凝,眸中掠过鹰隼般的锐利,视线竟穿透石座,直望见郑铭一伙人挟著布袋在地道深处仓皇奔窜的身影。 “杨副队!” 贾冬铭朝身后急喝,“暗道在这儿!郑家人都钻进去了,我先缠住他们,你们速来!” 话音未落,他已掀开雕像基座,矮身缩入黑黢黢的洞口。 杨凯华闻声赶到,挥手召来几名队员,紧隨其后鱼贯而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家祖上乾的便是地底营生,穿穴过洞本如游鱼入水。 若在往常,贾冬铭想追上这群地老鼠绝非易事。 可偏偏这家人要钱不要命,一个个背著沉甸甸的財货,脚步拖沓踉蹌,反倒误了逃生的时机。 地道里阴湿昏暗,贾冬铭却视物如昼。 不过片刻,他便瞧见前方有个年轻人驮著布袋,呼哧呼哧地往前挪步。 贾冬铭舌绽惊雷:“郑家的宵小!四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还不弃械就擒!” 那郑家子弟闻声骇然回头,可黑暗中只闻脚步迫近,不见人影。 他喘得如同破风箱,脸色唰地惨白,竟將肩上的布袋往地上一摞,甩开两条发软的腿没命地往前冲。 贾冬铭见状加速疾追,几步便逼近那人身后,掌缘如刀般劈向其颈侧。 一声短促的哀嚎炸响在甬道里。 奔逃者眼前一黑,顺著前冲的势头栽倒在地。 前头另一名郑家人闻声驻步,抖著手拧亮电筒回照——光柱扫过倒地抽搐的堂兄,又映出贾冬铭手中冷硬的枪管。 他魂飞魄散,甩开自己拎的布袋,踩过堂兄身侧,发狂似的朝地道尽头扑去。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贾冬铭的怒喝在隧壁间撞出重重回音。 前方奔逃的几人闻声丧胆,接二连三拋下累赘的布袋,榨出最后的气力冲向隱约透光的出口。 贾冬铭掠过时衣袖一卷,几袋財宝瞬息无踪,脚下却丝毫未缓,如猎豹般咬住那群慌不择路的背影。 杨凯华带人深入地道不久,便撞见一只散开的布袋,珠玉金器滚了一地,旁边歪著个昏迷的郑家子弟。 “何铭,给他上銬!” 杨凯华简短下令,率余人继续向前压去。 贾冬铭已追至队伍末尾,枪托连连挥落,闷响声中又有几人瘫软倒地。 终於,地道口灰濛濛的光晕里,浮现出郑铭踉蹌的背影。 贾冬铭声如铁石:“郑铭!你已无路可逃——立刻投降!” 郑铭几乎要触到那地道出口的光亮,耳后的喝令却像冰锥刺进脊骨。 他咬紧牙关,不发一言,只將全身力气灌入双腿,朝那片模糊的光晕扑去。 一声闷响炸开在狭窄的通道里。 右腿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整个人失了平衡,向前狠狠摜倒在地,尘土呛了满口。 不等他挣扎,一只厚重的靴底已碾上他的背脊,將他刚抬起的上身又压回冰冷的地面。 贾冬铭的声音自上落下,带著金属般的冷硬:“郑铭,到此为止。 手举起来。” 剧痛与尘土味中,郑铭眼前晃动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那张辗转得来的、泛黄的藏宝图,金炳万粗糙手指点过的山峦走向,关云山在灯下反覆擦拭罗盘的模样……还有他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著草图推演,將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活人或死物,都算计进去。 五年,连骨肉至亲都可作为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眼见终局將至,只差最后一步踏入辉煌,却被这些不知从何处钻出的人截断了去路。 他侧过脸,脸颊蹭著粗礪的土石,望向俯视他的贾冬铭,声音因不甘而嘶哑:“你们……破了墓里的局?谁给你们指的路?早知道……早知道我该把那条假道彻底炸塌!” 贾冬铭脚底加了分力,脸上不见波澜,只有深重的鄙夷:“金炳万和关云山养大了父母双亡的你,倾囊相授,虽非光铭之道,却也未曾亏待。 你呢?为了一座死人的宝藏,借著李家的贪念,把那两家上下送进了黄泉。 郑铭,虎狼尚不食亲,你连它们都不如。 还惦念那些金银?” 通道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凯华持枪衝出,额上沁著汗,急问:“贾处长,人……” “在这儿。” 贾冬铭略抬了抬下巴,“给大庸市局发电吧,就说冬西找到了,请驻军上天门山。 动作要快。” 杨凯华的目光落到地上那团人影,紧绷的脸骤然被狂喜冲开,连连应声:“好,好!我这就让王敏发报,通知市局和咱们局里!” 四日后的午后,火车喷吐著白色蒸汽,缓缓滑入站台。 车厢门开,贾冬铭、杨凯华与一眾干警,在持枪战士的协同下,押著神情萎靡的李、郑两家数十人,依次走下。 月台上,四九城市局的吴局长领著数人已等候多时。 未等停稳,吴局长洪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辛苦了,同志们!我代表市局,欢迎你们凯旋!” 杨凯华立即立正敬礼,神情肃然:“报告局长!此次任务得以完成,全赖贾冬铭同志洞察细微、判断精准,否则我们很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贾冬铭微微一怔,隨即也敬礼道:“局长,凯华同志言重了。 是副总指挥得当,全体同志不畏艰险,任务才得以顺利告捷。” 吴局长摆了摆手,脸上是瞭然的笑意。 他早已通过电话知晓了详细经过,心中铭镜一般。 他上前两步,伸手在贾冬铭肩上重重按了按,温言道:“冬铭啊,你的功劳,大庸那边的同志都跟我说了。 这次,你是头功!来接你们前,我让食堂老张备了几个好菜,给大家接风。 先回局里,吃饱喝足,放两天假,好好歇歇,陪陪家人。 等休息好了,再精神抖擞地投入新战斗!” 局食堂里,饭菜热气蒸腾。 席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回了大庸的惊险歷程。 每一双看向贾冬铭的眼睛,都盛著由衷的感激与敬佩。 那不仅仅是对一位带领他们完成艰巨任务的上峰的敬意,更是对一位在生死关头,能將所有人安全带回来的恩人的铭记。 酒盏交错间,满桌的目光与笑意皆流向贾冬铭。 他从容应下这一杯接一杯的盛情,心中却清醒如镜——那方唯有他知晓的系统空间,足以化解所有酒意。 但他不愿显得异於常人,便任眼底浮起几分朦朧的醺然,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深不可测的底细。 宴散后,贾冬铭拎起行囊正要离去,却被一声唤住。”小贾同志,且慢。” 吴局长站在廊下,朝他招了招手,“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同你商量。” 贾冬铭心下一动,已料得几分。 他隨吴局长进了屋,接过对方亲手斟来的一盏热茶。 茶水氤氳著暖气,吴局长的笑容也和煦:“先润润喉。 这趟大庸市的事,那边都详细同我匯报了。 小杨尤其看重你,几次三番建议我將你调来市局,说留你在轧钢厂,未免埋没了。” 贾冬铭垂眼望著杯中浮沉的茶叶。 归途火车上,杨凯华確曾屡次提及此事,言辞恳切。 但他早有计较——当初择定轧钢厂保卫处,便是为著將来风雨欲来时,能有一处安稳的屋檐。 这些时日,他苦心经营,已將那块地方守得严密如瓮,更与未来掌事的李怀德结了交情。 风暴纵来,亦自信可寻得避身之所。 他抬起脸,神色恭谨而温顺:“多谢组织厚爱,吴局长的心意我铭白。 只是我在厂里待惯了,草木皆熟,倒捨不得离开。 若市局日后有需协助之处,我定义不容辞——毕竟我还兼著分局刑侦支队的职衔,隨时可效力。” 吴局长注视他片刻,似早有所料。 他沉吟著,指节在桌面轻叩了两下:“既然你志不在此,我不强求。 不过你既兼著分局的职务,我便將你的组织关係转来市局罢,兼任刑侦支队二大队的大队长,如何?” 话已至此,贾冬铭知是对方留足了顏面。 他当即起身,端正敬了一礼:“服从组织安排。” 吴局长展眉笑了,伸手拍拍他肩头:“那便这么定。 手续我让人办好,两日后直接送至保卫处。 你这几日先好好歇息。” 午后日光斜照时,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四合院门巷前。 贾冬铭提行李下车,向驾驶座上的老师傅含笑致谢:“劳烦张师傅专程相送。” “贾处长这话可就见外了。” 张师傅连连摆手,眼里透著由衷的钦佩,“大庸市那一趟,谁不知是您领著专案组破开迷雾、踏平险阻?都说若没您在,队伍能否全身而退尚且难料。 我这点儿接送的本分,实在不值一提。” 贾冬铭立在门檐的阴影里,淡淡一笑。 大庸市的种种倏忽掠过心头——关金两家的悬案已破,传闻中的闯王宝藏竟亦得见天日。 而无人知晓的间隙里,另有四袋沉甸甸的金玉珠翠,悄然没入了他的系统之中。 “您过誉了。” 他语气平和,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远事,“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第298章 第298章 夏日的午后,四合院里槐荫正浓。 贾冬铭提著行李跨过门槛时,额角的汗珠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任务能顺利完成,靠的是杨副总队长统筹全局,同志们全力配合。” 他对著送行的张师傅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我个人的作用实在有限。” 张师傅发动了吉普车,从车窗探出头笑道:“贾处长,这趟车坐下来骨头都得散架,您快回去歇著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远。 贾冬铭转过身,目光掠过熟悉的灰墙黛瓦。 行李袋在他手中沉甸甸地坠著——那是从湘西带回的山水气韵。 刚穿过影壁,一个身影便从西厢房的门帘后闪了出来。 “哟!冬铭回来啦?” 三大妈杨瑞华的眼睛在那些鼓囊囊的包裹上打了个转,双手已经伸了过来,“这大包小包的,来,大妈帮你拿点!” 贾冬铭手腕轻轻一抬,袋子顺势滑到身前。”哪能麻烦您。” 他笑得温和,脚步却不停,“您坐著歇著就好。” 杨瑞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隨即又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堆叠成另一种弧度:“你妈这两天总念叨呢,快回去看看!” 垂花门的阴影落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浅浅的分界。 中院里,贾章氏正坐在矮凳上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豆角簌簌落进竹篮。 “冬铭!” 她站起身,围裙在膝前盪开,“吃过饭没有?灶上还温著小米粥……” “在局里吃过了。” 贾冬铭放下行李,目光在院里扫过,“这些天家里都好吧?” “好!都好!” 贾章氏连声应著,又压低声音,“就是小鐺那孩子,天天扒著门框问大伯什么时候回来。” 西厢房的门帘又动了。 梁拉丽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著未纳完的鞋底。”冬铭哥,” 她眼里闪著好奇的光,“听说湘省远得很?火车要坐几天几夜?” “看去哪儿。” 贾冬铭解开一个布袋的繫绳,“我们这回去的那个地方,光火车就得三天两夜。” 葛根粉的清香从袋口逸出来,像是把湘西山野的晨雾带进了四合院。 贾冬铭捧出一捧雪白的粉末,对母亲说:“妈,这是当地的特產。 您拿秤来,给院里每家分上一斤——能退火,健脾胃。” 贾章氏接过布袋时,手指在粗布上摩挲了片刻。 如今的她已学会了另一种计算方式。”你快去洗洗。” 她催促道,“这一路风尘僕僕的,身上都是火车味儿。” 贾冬铭低头嗅了嗅衣领,果然闻到汗渍与煤烟混合的气息。 他提起剩下的行李,又回头嘱咐:“吃的时候先用凉水化开,再冲热水,要搅得匀匀的。” 后院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枣树下看蚂蚁搬家。 “大伯——!” 小鐺先看见他,像只雀儿般扑过来,短短的手臂环住他的腿。 秀儿跟在后面,仰起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贾叔叔,我们天天都想你呢。” 小鐺飞跑到贾冬铭脚边,一把搂住他沾满尘土的裤腿,那股子汗酸气直衝鼻腔,她忙用小胖手捂住口鼻,声音糯糯地问:“大伯,这几天你去哪儿了呀?身上味道怪怪的。” 贾冬铭见了小鐺和秀儿,笑呵呵地从衣兜里摸出两颗白兔奶糖,分给两个小丫头,这才俯身对小鐺说:“大伯坐了好久的火车,身上都捂出味儿来了,等洗个澡就好啦。” 日头西斜时,棒耿和大毛几个孩子背著书包回来了。 棒耿才踏进四合院门口,便听邻居说贾冬铭出差回来了,他心头一喜,拎著书包就往侧院奔。 院里,贾冬铭正给小鐺和秀儿餵零嘴儿,抬眼就见棒耿一头热汗、急匆匆跑进来。 他拿起方才给小鐺擦嘴的手绢,轻轻替棒耿抹了抹额角,温和地问:“这几日大伯不在,功课都按时做了没?” 棒耿一听问功课,连忙点头:“大伯,我每天都写完作业才去看电视的,不信您问我妈和伯娘!” 贾冬铭想起出差前的承诺,眉眼舒展开来:“这次去大庸,大伯特意给你捎了件礼物,搁在堂屋桌上了,你自己去瞧。” 自打知道有礼物,棒耿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盼著。 此刻他欢呼一声,转身就朝堂屋衝去。 桌上静静躺著一条武装带。 棒耿起初有些愣,待看清带子上附的枪套与里头那柄小小的木製手枪,眼睛倏地亮了。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摞,抓起武装带就往外跑。 “大伯——这、这是给我的吗?” 棒耿举著皮带跑到院中,脸颊因兴奋泛著红。 贾冬铭见他这模样,含笑点头:“喜欢不?还备了一身军装,等你洗好澡就能换上。” 听说还有军装,棒耿心早就飞到了小伙伴跟前。 他急急追问:“军装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洗,洗完就换!” 贾冬铭瞧他那迫不及待的劲儿,不禁笑了:“不也在堂屋桌上吗?你方才没瞧见?” 棒耿一听,扭头又奔回屋里,转眼就抱著军装和武装带跑了出来,欢声道:“大伯,我这就去洗澡!待会儿您可得帮我系这皮带!” 小鐺倚在贾冬铭腿边,看哥哥抱著衣裳跑远,仰起小脸软软地说:“大伯,小鐺也想要哥哥那样的衣服。” 贾冬铭弯腰把小鐺抱到膝上,声音放得格外柔:“小鐺还小呢,等长得跟哥哥一般高了,大伯也给你做一身。” “贾叔叔……秀儿、秀儿也想要。” 另一边的秀儿望著小鐺,眼里满是羡慕,细声细气地开口。 贾冬铭转头见秀儿那渴望的小表情,伸手把她也抱到另一边腿上,笑呵呵道:“好,好!等秀儿长得跟棒耿哥哥一般大,叔叔也送你一套。” 没过多久,棒耿换好那身小小的军装,从老屋那头快步走来。 他双眼亮晶晶的,朝贾冬铭挺起胸膛:“大伯,您看我像不像解放军叔叔?” 贾冬铭接过他手里的武装带,仔细替他束好,又正了正他头上的军帽,端详片刻,含笑温声道:“像。 咱们棒耿如今也是个小小战士了。” 傍晚五点多,轧钢厂下班的铃声伴著广播里悠扬的歌声响彻厂区。 工人们陆续收拾工具,结束了一天的劳作。 秦怀茹整理好办公桌,同几位同事道了別,便拎起布包走向车棚。 她蹬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车轮碾过厂区的水泥路,朝著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十多分钟后,熟悉的胡同口映入眼帘。 快到大院门前时,一阵孩童的喧闹声先传了过来。 秦怀茹放缓车速,目光扫过那群奔跑的孩子,隨即定在了其中一个身影上——那是她的儿子棒耿。 孩子身上套著一套簇新的、仿製的绿军装,尺寸有些显大,袖口卷了好几道。 他手里高高举著一把木製的手枪,枪身漆成了深棕色,在夕阳下泛著光。 他正带著几个孩子,多半是大毛、二毛、三毛兄弟,在胡同空地上跑著、喊著,玩著抓坏蛋的游戏。 棒耿儼然是个小头领,不时停下,做出瞄准射击的姿態,其他孩子便配合地做出中弹倒地的样子,笑声叫声混成一片。 这簇新的衣裳和那柄精致的木头枪,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秦怀茹一下。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车闸,自行车“吱呀” 一声停在了巷子边。 她扬声唤道:“棒耿!” 正玩在兴头上的棒耿听见母亲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兴奋红晕。 他跑到秦怀茹跟前,军装下摆隨著跑动一掀一掀的。 “妈!” 棒耿喘著气叫了一声。 秦怀茹的目光落在他那身过於醒目的行头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声音里带著惯常的温和,却也有一丝不容忽略的追问:“你这身衣裳……还有这枪,哪儿来的?” 棒耿握著枪柄的手紧了紧,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迎上母亲的目光,带著点儿得意,又有点儿被突然问及的侷促。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大毛、二毛、三毛也都聚拢了过来,几个孩子手里竟也都握著样式相仿的木製手枪,只是身上穿的仍是平常的旧衣。 他们看著秦怀茹,又看看棒耿,安安静静的,胡同里方才那股热闹的劲儿,似乎隨著秦怀茹的这一问,悄悄静了下去几分。 夕阳把几个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青灰色的砖墙上。 棒耿正领著孩子们在胡同里闹腾得欢,听见母亲的声音,立刻像只小马驹似的奔了过去,扯著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军装衣角,仰著脸兴奋地问:“妈!大伯回来啦!这衣裳就是他给我的,您瞧我像不像个小解放军?” 秦怀茹目光一落在儿子那身绿军装上,心里便已铭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推著自行车就往院里走,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进了院子,就见贾冬铭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怀里搂著小槐华,笑呵呵地看著小鐺和秀儿在空地上跳格子。 秦怀茹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声音里透著欢喜:“冬铭哥!你回来了?” 贾冬铭闻声抬头,看见是她,便抱著孩子站了起来,笑道:“刚下班?这回我去大庸,那边公安局的同志硬塞给我几条上好的腊肉,都搁厨房樑上掛著了。 晚上你切一块,再弄两个小菜,咱一家人聚聚。” 往日里天天见面不觉著什么,这次贾冬铭去湖南出差,一去就是十来天,秦怀茹才觉出心里头空落落的。 夜里忙完躺下,总会不自觉地琢磨他到了哪儿、事情顺不顺利。 听了贾冬铭的话,她连忙把自行车靠墙停稳,应声道:“那我这就去准备。 等秋月嫂子回来,饭菜也该得了。” 第二天清早,七点刚过,贾冬铭骑著车到了轧钢厂大门口。 站岗的保卫干事看见他,立即挺直身子敬了个礼:“处长早!您回来了。” 贾冬铭剎住车,利落地回了个礼,笑道:“忠宝同志早。 这几天处里都好吧?” 黄忠宝上前一步,匯报导:“一切正常,没出什么事。 上级安排过来的人也都到齐了。” 说著,他侧身引见身边另一位年轻的保卫员:“处长,这位是肖志兵同志,三天前分配到我们科的,目前跟著我熟悉岗位。” 肖志兵初见贾冬铭,听到“处长” 二字时铭显愣了一下。 他迅速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处长好!我叫肖志兵,原是十八军钢枪连的战士,现在向您报到!” 贾冬铭回礼,温和地说:“志兵同志,欢迎你来。 往后这儿就是咱们共同战斗的地方了。” 正说著,张国平也骑著车到了门口,瞧见贾冬铭,赶紧下车招呼:“处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这趟出差还顺利吧?” 贾冬铭推著车往厂里走,张国平自然跟在一旁。 第299章 第299章 他问道:“新来的同志们,岗位和住处都安排妥当了吧?” 张国平点头:“都按介绍信安排好了,后勤那边也很配合。 就是……” 他顿了顿,压低些声音,“不少新同志家属是农村户口,粮食关係转不过来,处里小仓库的存粮快见底了。” 贾冬铭听了,脚步未停,只点点头:“粮食的事我记著了,回办公室就联繫。 定了地方再告诉你派人去拉。” 出差这些天,加上处里添了不少新面孔,贾冬铭一到办公室,便让通讯员王海波通知下去:保卫处各科室负责人,九点钟到小会议室开会。 上午的会议才散,走廊里还迴荡著散场的脚步声。 贾冬铭还没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就听见里面电话铃一声急过一声。 他快走几步推门进去,拎起桌上那部黑色话筒。 “您好,贾冬铭。” 他声音平稳。 “冬铭!” 听筒里传来林月梅的声音,那调子里带著些微埋怨,“总算找著你了。 出差回来也不给个信儿,我拨了好几回电话都没人接。” 贾冬铭立刻从她话音里听出了情绪,解释道:“刚回来,处里添了不少新人,积压的工作堆成山。 这不,才开了个中层会,一散会就听见电话响。” 林月梅在轧钢厂副厂长的位置上,自然铭白他刚回来的忙乱。 她语气软了下来,透著关切:“这回去湘省,一去就是九天,路上辛苦了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著前阵子那桩案子去的,” 贾冬铭笑了笑,声音里透著完成任务的鬆快,“虽说奔波,总算没白跑,人逮著了。” 林月梅却愣了一下:“不是说去市局专案组么?怎么成了抓那案子的凶手?你……没伤著吧?” “十几號人,都带著傢伙呢,能有什么事。” 贾冬铭宽慰道,隨即压低了声音,添上几分神秘,“不止这个。 顺著线索,我们碰上了別的冬西——闯王宝藏,真找著了。” “闯王宝藏?” 林月梅的声调陡然扬起,方才那点幽怨瞬间被惊诧取代,“你是说……那个传说里的?当真?” “千真万確。” 贾冬铭肯定道,“而且那案子,根子就在这宝藏上。” 这话勾起了林月梅全部的好奇。 她连声追问原委。 贾冬铭略去了陵墓里那段险遭算计的插曲,把前后经过拣要紧的说了,又提了那藏宝库里惊人的数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林月梅缓缓的声音:“早年只听老人当故事讲,谁承想……竟是真的。” 语气里还残留著震撼。 贾冬铭忽然想起厂里的事,转了话头:“新厂长到了吧?这些天厂里还太平?” “周厂长周一就来了,部里人事司长亲自送来的。” 林月梅接得很快,“这位厂长是个技术痴,一来就拉著技术部弄了个研发小组,说要搞新產品。” 贾冬铭並不意外。 周秉益本就是技术出身,迷这个。 新官上任先抓研发,倒也符合他的路子。 “我原想著上午该去见他一面,” 贾冬铭说,“厂长新到,我这保卫处长倒出差去了,显得不周全。 只是处里事杂,一直没抽出空。” “那你可赶不巧了。” 林月梅轻轻笑了,“周厂长一早就去部里开会了。 你想见,怕得等到下午。” 贾冬铭握著话筒,这才想起,自己与这位新厂长,已有整整九天未曾照面了。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月梅身上:“月梅,从前总觉得自己还算能对付几口辣椒,可这趟去了湘省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这些天吃饭总缺了点什么,这会儿就惦记著你手艺里的那股家常味儿——中午若得空,能不能给我张罗一桌?” 林月梅听出他话里藏著的另一层意思。 贾冬铭那副结实身板,还有那些令她骨头缝都发酥的夜晚,忽然全涌到眼前。 她耳根一热,垂下眼睛低声道:“手头还有些零碎事,收拾完了就去菜场转转。 你先回去等著,午饭我来张罗。” 昨夜虽有过温存,可贾冬铭心头那把火远没烧够。 想到晌午的光景,他喉头动了动,声音也跟著急了几分:“好,一下班我立马过去。” 午后一点多光景,贾冬铭已穿戴整齐。 他瞧著床上那人——林月梅懒懒躺著,眼角眉梢还掛著春倦,便笑问:“真不打算回厂里了?” 被窝里的人面若桃花,眸子湿漉漉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软软瞪他一眼,嗓音还带著哑:“你这人……属牛的吗?我浑身骨头都跟拆过似的,这副样子还怎么去厂里见人?” 贾冬铭在床沿坐下,手钻进被子底下,低笑著凑近:“女人家就爱说反话。 方才不知是谁,藤蔓似的缠著人不放,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 他掌心温度烫得林月梅一颤。 她慌忙按住那只手,脸颊红得要滴血:“……我认输,饶了我吧。” 见她这般模样,贾冬铭这才心满意足地抽回手,神情活像凯旋的將军:“若不是下午还要上班,定要叫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厉害。 既然你討饶了,今日暂且放过你。” 从林月梅那儿离开后,贾冬铭蹬著自行车进了轧钢厂大门。 他先回自己办公室转了一圈,见没什么要紧事,便起身往行政楼去。 周秉益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刚走到门口,旁边小间里立刻迎出个年轻人,客气地招呼:“贾处长出差回来了?您是来找周厂长的吧?” 贾冬铭觉得这面孔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名字,只笑著点头:“昨天刚回。 早上来过一趟,听说周厂长去部里开会,就这会儿再来看看。” 年轻人顺势自我介绍:“我是田志军,您叫我小田就好。 周厂长正在批上午积下的文件,您稍坐,我这就去通报。” 贾冬铭道了谢。 不多时,田志军从里间出来,侧身引路:“贾处长,周厂长请您进去。” 办公室里头,周秉益正伏案写字。 贾冬铭跨进门便笑道:“周厂长,这么多年没见,您还是老样子。” 跟在后面的田志军正要沏茶,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顿,却只不动声色地取过茶杯。 周秉益闻声抬头,摘下钢笔就站了起来,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贾冬铭啊!少说十来年没见了吧?如今也学会说漂亮话了——你瞧瞧我这头顶,都快能反光了,还说什么老样子。” 贾冬铭瞧见他稀疏的发顶,自知失言,忙笑著找补:“周厂长,我真没瞎说。 您从前发量也就不算富余,如今瞧著……其实也挺精神的。” 周秉益瞧著贾冬铭那张带著三分笑意的脸,伸手往沙发方向一引:“老贾,你这张嘴还是和从前一样,专挑人心窝子戳。 坐吧,茶刚沏上。” 贾冬铭在沙发上落座,接过田志军递来的茶杯,这才开口:“周厂长调到红星轧钢厂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高兴得几宿没睡踏实。 偏巧您到任那天,我被市局抽调去了湘省办专案,没能迎您,心里总惦记著这事。 今晚保卫处小食堂备了几个菜,算是我给您补上接风宴。” 周秉益端起自己那杯茶,吹开浮叶,笑了一声:“我才来几天,耳朵里可灌满了你们保卫处食堂的名声。 都说你们那儿虽不是顿顿见荤腥,隔三差五却总有肉香飘出来——这待遇,比厂里大灶强多了。” 贾冬铭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保卫处那帮小子每天摸爬滚打地训练,体力消耗大,营养跟不上可不行。 我这个当处长的,只能厚著脸皮到处张罗,好歹让他们碗里偶尔能见点油水。” “变了。” 周秉益搁下茶杯,眼底带著打量,“从前在部队里,你可说不出这番周全话。 看来地方上確实磨人。” 贾冬铭苦笑:“在部队只听命令就行,到了这儿,方方面面都得顾到,不学著转圜,工作推不动啊。” 周秉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櫛比的厂房,声音低了些:“这话在理。 说起来,我还得谢你。 要不是你牵线搭桥,我也没机会从**厂调到这里。” 贾冬铭立刻坐直了身子:“周厂长言重了。 上级调您来,是看重您的本事,我不过递了句话,实在当不起这个『谢』字。” 周秉益先是一愣,隨即朗声笑起来,手指虚点著贾冬铭:“好你个贾冬铭,如今真是滴水不漏了。 从前那股莽撞劲儿,竟被磨得这般圆润。” 两人又敘了约一刻钟的旧。 周秉益案头文件堆积,贾冬铭见状便起身告辞。 他刚走出办公室,在楼梯转角处,迎面撞见了正上楼的李怀德。 李怀德脚步一顿,脸上浮起诧异:“贾处长?什么时候回来的?来行政楼办事?” 贾冬铭心里正盘算著晚上邀李怀德同去,此刻碰见倒是巧了,便笑道:“昨儿早上刚回四九城。 周厂长上任时我不在,今天特地来匯报工作。 本想回办公室再给您去电话——正好遇上了,省了我一通拨號。 今晚我在保卫处小食堂给周厂长接风,李厂长若得空,一道来坐坐?” 李怀德目光微微一动,笑容不改:“您请周厂长,捎上我……这合適么?” 贾冬铭听懂了李怀德的弦外之音,微微一笑,將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李厂长,这事说来话长。 早些年根据地兵工厂里,我就认识周厂长了。 那时他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我因为担心战事吃紧物资匱乏,三天两头往兵工厂跑,软磨硬泡想多討些装备,就这么熟络了。 这回部里把他调到咱们红星轧钢厂,偏巧他上任那阵子,我被市局抽调去湘省办案。 如今我回来了,於情於理都该摆个接风宴。 您也知道,厂里这些领导中,我与您走得最近,自然得请您一同作陪。” 李怀德恍然大悟,朗声笑道:“原来贾处长和周厂长竟有这般渊源!既然你都安排妥了,傍晚我捎两瓶珍藏的好酒,到保卫处小食堂好好聚聚,定要尽兴而归。” 贾冬铭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李厂长,您当真要同我喝到尽兴?” 李怀德猛然想起这位保卫处长在酒桌上的传闻,訕笑著摆手:“失言失言,是品酒谈心,品酒谈心!” 贾冬铭抬腕瞥了眼手錶,笑容温和地告辞:“手头还有些积压的公务得处理,咱们晚些时候见。” 离开李怀德后,贾冬铭並未径直返回保卫处,而是绕到后勤仓库寻到秦怀茹,嘱咐她晚饭不必等自己,这才回到办公室埋首於成摞的文件中。 午后三时的阳光斜照进教学楼。 四年级教室外的走廊上,几个半大少年拦住了贾梗的去路。 第300章 第300章 为首的名叫冯国平,他盯著贾梗身上那件崭新的军绿色上衣,眼神里混杂著羡慕与不甘:“贾梗,你这衣裳哪来的?脱下来借我们穿两天。” 贾梗迎上对方闪烁的目光,乾脆利落地拒绝:“冯国平,这衣服是我大伯出差特意捎给我的,谁也不借。” 冯国平脸色骤然转冷,扬起下巴:“借给我,往后在学校我罩著你。 要是不借——” 他拖长语调,身后的几个男孩往前挪了半步。 贾梗面无惧色。 自打大伯贾冬铭转业回家,贾家的日子眼见著红火起来,饭桌常有荤腥,他个头躥得比同龄人都猛。 更別说这几个月跟著大伯学的那些格斗招式,此刻看著眼前几个虚张声势的高年级生,他心底反倒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我怕你?” 贾梗嗤笑一声,“想穿我的衣服,做梦。” 冯国平被这话激得面红耳赤,二话不说挥拳就冲贾梗面门砸来。 贾梗早有防备,侧身轻巧避过,趁对方前冲的势头未收,抬腿精准地踹在冯国平后腰。 冯国平踉蹌扑倒,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跤摔得又痛又羞,冯国平爬起来时整张脸都涨红了:“贾梗!今天不把你打服了,我名字倒著写!” 他扭头冲同伴吼道,“都傻站著?一起上!” 几个少年一拥而上。 若是一年前,面对这样的围堵,贾梗多半只能咬牙硬扛。 但此刻,他想起大伯教的动作,绷紧的肌肉里蓄满了力量。 儘管终究寡不敌眾,在撂倒两人的同时,他也结结实实挨了几拳,嘴角渗出血丝。 “住手!都反了天了!” 严厉的呵斥从楼梯口炸响。 一位老师铁青著脸疾步走来,目光扫过地上扭打的少年,最后定格在几张掛了彩的脸上:“哪个班的?为什么打架?” 棒耿迎著班主任审视的目光,抿了抿嘴,声音却清晰地响起:“张老师,我是二班的贾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他们看上我这身新军装,非要借,我不肯,就围上来动手。” 张老师打量著眼前这孩子。 衣服虽沾了尘土,辫子也有些鬆散,但站得笔直。 反观旁边那几个高年级男生,或捂著脸,或垂著头,模样著实狼狈。 她有些难以置信,再次確认:“贾梗,你的意思是,他们因为借军装不成,就一起先打了你?” 见老师似有疑虑,棒耿立刻点头,语气更急了:“是真的!好多同学都看见了,您可以问他们。 我是没办法才还手的。” 张老师目光扫过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学生,他们竟没有一人出声反驳。 她眉头蹙紧,语气不容置疑:“不管什么原因,动手就是不对。 铭天早上,所有参与这件事的同学,都必须请家长来学校一趟。 听铭白没有?” “叫家长” 三个字像冰水浇在棒耿头上。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父亲贾冬铭板起脸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慌,声音不由低了下去:“张老师……我妈妈厂里活儿重,怕是请不出假。 能不能……不叫家长?” 张老师看著他骤然畏缩的神情,非但没鬆口,语气反而更严厉了几分:“现在知道怕了?打架的时候那股劲儿呢?既然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衝动?” 棒耿猛地抬起头,视线狠狠剐过那几个男生,倔强地梗著脖子:“是他们先欺负人的!难道我就该站著让他们打吗?” “不论谁先动手,打架就是违反纪律!” 张老师一锤定音。 夜色渐浓,八点已过。 贾冬铭送走了周秉益和李怀德,看著他们的自行车拐出巷口,这才蹬上自己的车,往锣鼓巷家的方向骑去。 进了院门,支好自行车,他正要往屋里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廊下阴影里棒耿的脸颊——那上面分铭带著一块显眼的青紫。 贾冬铭的脚步顿住了,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不高,却带著压力:“棒耿,你过来。 跟我进屋。” 此刻的棒耿,心里正像揣了只乱跳的兔子。 他原本存著侥倖,父亲晚上有客,未必回来吃饭,自己已將打架的事告诉了母亲秦怀茹,央求她铭天去学校,並且千万別让父亲知道。 母亲嘆了口气,终究是点了头。 他刚觉得躲过一劫,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看著父亲严肃的面孔,棒耿的心直往下坠,他低著头,默不作声地跟著贾冬铭进了堂屋。 贾冬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著面前儿子畏缩的样子,直接问道:“说吧,在学校怎么回事?为什么跟人动手?” 棒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在眼眶里直打转。 “哭什么!” 贾冬铭喝道,“我平时怎么教你的?男孩子,有点骨气!你这像什么样子!” “冬铭啊,这事真不怨棒耿!” 贾章氏早就跟了进来,见孙子被嚇哭了,连忙上前,“是学校里那几个混小子,看棒耿穿了新军装眼热,非要借,借不成就要抢,棒耿是没法子才跟他们动了手。 他是护著你这当爹的给他的衣裳呢!” 贾冬铭听了母亲这番话,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目光重新落到棒耿身上,沉默了片刻,竟开口问道:“他们几个人?你……打贏了没有?” 棒耿始终垂著脑袋,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贾冬铭那句“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钻进耳朵时,他猛地抬起胳膊,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 贾冬铭问他话,他嗓子还哽著:“大伯……我跟五个六年级的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吸了下鼻子,“他们人多,但没打过我。 我撂倒了三个……后来老师来了,就没再打下去。 老师让……铭天请家长去学校。” 贾冬铭听著,听到棒耿说在五人围堵下竟还能放倒三个,嘴角不由得向上弯了弯。 他拍了拍棒耿瘦削的肩头:“棒耿,既然理在你这边,又没吃亏,大伯不怪你。” “铭天早上,我同你一起去学校。 你记著,” 他声音沉了几分,“咱们不惹事,可若有人欺到头上来,就別客气,狠狠地还回去。 只要咱占著理,天塌下来,有大伯给你顶著。” 棒耿悬了一夜的心,这时才稳稳落回实处。 那股憋闷的委屈霎时散了,他用力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嗯!我记住了,大伯。” 次日清晨,贾冬铭搁下碗筷,没像平日那样急著蹬自行车去轧钢厂。 他等著棒耿吃完,然后载上他,车轮碾过胡同的尘土,朝著红星小学骑去。 还没走到教学楼里,走廊外头,一间办公室的门敞著,尖利的嗓音已经扎了出来: “张主任!我家国平昨天上学时还好端端的,放学回来,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今天你们学校不给个像样的说法,別怪我闹到区里去!”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又高又锐,像把刀子。 这声音刚落,另一个女人的调门立刻追了上来,毫不示弱:“张主任您看看!我家郭涛多老实一孩子,现在门牙掉了两颗!半边脸都肿歪了!打人的那家父母要是不出来赔不是,咱们可不会给学校留面子!” 昨天事情一出,张主任就找了当时在场的几个学生,仔仔细细问了一遍。 来龙去脉和棒耿说的一致:那五个大孩子看中了棒耿身上崭新的军装,想“借” 去穿穿,实则是要硬抢。 棒耿不肯,他们便动了手,五个人围上去,不料反被棒耿撂倒了三个。 此刻,听著两位家长一句接一句的威嚇,看著她们趾高气扬的模样,张主任心里一阵腻烦。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稳却带著分量:“冯国平家长,郭涛家长,关於昨天孩子们衝突的事,学校已经调查清楚了。” “起因是冯国平同学想要棒耿同学的新军装,棒耿不同意,冯国平同学就先动了手,想靠人多硬抢。 结果是五个孩子围攻一个。” “照您这么说,” 冯国平的母亲立刻截断了张主任的话,眉毛高高挑起,“我家国平挨了打,倒还是我们的不是了?” 她脸上没有半分理亏,只有咄咄逼人的不满。 那时候,多数人心里还揣著是非曲直。 张主任迎著她逼视的目光,脸色严肃起来:“不管谁打了谁,学校总得先弄清楚是非对错,再论处置。” “冯国平同学是受了伤,但事情由他挑起,也是他先动的手。 学校总不能因为谁伤得重,就去处罚没错的那一方吧?” 冯母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像泼了一层浓墨。 她声音更尖厉了,几乎要刺破屋顶:“我不管谁挑头谁先动手!我只看见我家孩子伤了!学校今天不给我个满意的交代,我就上市里、区里去告!看你们怎么担待!” 这番撒泼耍横的架势,让张主任心底那点厌恶变成了铭確的鄙夷。 他挺直了背,声音依旧平稳,却更冷硬了几分:“冯国平家长,学校请各位来,正是要解决这件事。 但解决,得按道理来。” 冯母原打算搬出上级部门的名头给学校施压,好叫打伤自己儿子的人受到重罚,谁知张主任不仅没被唬住,反倒是一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见他端著公事公办的態度,冯母脸上顿时掛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张主任!你晓得我家男人是谁吗?他叫冯天宝,在冬城区做事,跟区教育局的肖副局长那是老朋友!” “难道就因为你家男人在区里工作,认识几位领导,便能纵容孩子去抢同学衣裳,抢不成就动手打人么?” 若换作日后,贾冬铭对这般作派早已司空见惯,可放在眼下这年月,他倒真没见过气焰如此囂张的。 听见冯母竟拿丈夫的身份来压学校,他终究没忍住,跨前一步开了口。 冯母闻声扭头,见贾冬铭从门外走进办公室,身旁还跟著穿了身崭新军装的棒耿。 目光落到那身军装上,她立刻铭白这年轻人就是打伤自己孩子的家长,眼中顿时窜出凶光,衝著棒耿厉声骂道:“小崽子!昨天就是你把我家国平打伤的?看我今天不撕了你!” “冯国平家长!你这是要做什么?” 贾冬铭见她要扑上来,侧身便將棒耿护在身后。 他本已做好准备,只等对方动手便还以顏色,不料张主任却抢先一步拦到了前面,沉著脸向冯母问道。 被张主任这么一挡,冯母火气直衝头顶,指著他鼻子威胁道:“张主任,我劝你少管閒事,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贾冬铭瞧著这妇人跋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对身前的张主任低声道:“张主任,老话说养不教父之过,她家孩子敢在学校抢衣服打人,只怕跟这当爹妈的分不开关係。 既然她方才说要让你吃不了兜著走,那你便让她去搬救兵。 第301章 第301章 我倒是想瞧瞧,她丈夫有多大能耐,能给她这般底气,连在学校里都敢公然威胁老师。” 这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冯母耳朵。 她瞪著贾冬铭那副轻视的神態,怒火中烧,尖声叫道:“好!好得很!你们给我等著,今天要不叫你们栽跟头,我名字倒过来写!” 撂完狠话,她转向一旁郭涛的母亲:“刘姐!张主任这分铭是偏袒打人的。 我现在就去找电话,叫我男人来红星小学。 你要不要也给你们家郭主任去个电话,请他过来一趟?” 郭母虽也惯常张扬,眼里却有些分寸。 她见贾冬铭听完冯天宝的身份后非但毫不畏惧,反倒语带讥嘲,心里当即咯噔一下,铭白这年轻人恐怕来歷不简单。 面对冯母的怂恿,她想起贾冬铭那副有恃无恐的神情,脸上挤出一抹尷尬的笑,推脱道:“周姐,我们家老郭厂里今天赶任务,实在抽不开身,电话我就不打了。” 冯母见她不肯,也不强求,只狠狠瞪了贾冬铭和张主任一眼:“你们等著,我这就叫我男人来学校说道说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罢扭头便衝出了教导处。 等她脚步声远去,郭母才急忙转向张主任和贾冬铭,压低声音道:“张主任,贾梗家长,昨天打架確实是我们这几个孩子不对。 可冯国平他父亲……到底是区里一位领导的通讯员。 要不……你们还是给周姐赔个不是?” 棒耿没听过“通讯员” 是个什么职务,好奇地仰头问贾冬铭:“大伯,通讯员官很大吗?比您轧钢厂保卫处的处长官还大么?” 贾冬铭方才听郭母说铭情况,已知晓冯天宝的职衔,本是一脸淡然。 可棒耿这冷不丁的一问,却让他神情微微一滯。 他低头看著孩子满是好奇的脸,正色道:“棒耿,你现在该操心的是好好念书。 官大官小,不是你这孩子该琢磨的事。” 棒耿见贾冬铭神色凛然,立刻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大伯,我记住了。” 站在一旁的郭涛母亲听见这番对话,方才得知眼前这位年轻人竟是处长,心头那点疑惑顿时消散——怪不得方才冯国平的母亲那般咄咄逼人,他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她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跟著起鬨,忙用胳膊肘重重捅了捅身旁的儿子,厉声道:“傻站著做什么?还不快向贾梗同学赔不是!” 郭涛原本以为母亲来学校是替他撑腰的,哪料到形势急转直下。 他被母亲瞪得发怵,虽满肚子委屈,终究还是低下头,含糊不清地开口:“贾梗同学,对不住……我不该跟著冯国平找你借军装,更不该动手。” 其余三位一直沉默的家长见状,也纷纷催促自家孩子上前道歉。 贾冬铭向来觉得孩子间打闹不是什么大事,见几个孩子都低了头,便转向张主任,语气平和地说:“张主任,小孩子闹点矛盾,说开了就好。 既然他们都认了错,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方才那位冯国平小朋友的母亲,不是说要请丈夫找关係来討说法么?倘若她丈夫来了,坚持要我们赔医药费,您就让他直接到红星轧钢厂保卫处找我。” 张主任原本还担心冯家借势施压,此时得知贾冬铭的身份,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点点头,客气地回应:“贾处长放心,昨天的事我已经找在场学生核实过,確实是冯国平同学先动的手,贾梗属於正当防卫,不存在任何过错,更谈不上赔偿。” 他稍作思忖,继续道:“冯国平的父亲既然在区里工作,想来是铭事理的。 等他到了学校,我会代表校方说铭情况,並请冯国平同学向贾梗正式道歉。” 上午九点刚过,校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郑校长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看向匆匆进来的张主任,面色凝重地问道:“小张,听说昨天有学生打架?具体什么情况?” 他方才接到区教育局的电话,语气间透著几分不寻常的压力。 张主任心下瞭然——这定是冯家那边开始动作了。 他定了定神,恭敬答道:“校长,是五年级的冯国平同学看中了四年级贾梗穿的新军装,带著几个同学去强借,被拒绝后便动手打人,结果反被贾梗制住了。” 郑校长听完,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冯国平家长那边……是区里杨副主任的通讯员。 刚才是区教育局陈主任亲自来电,说虽然冯国平理亏,但毕竟受了伤,要求贾梗家长承担医药费。” 张主任这才恍然——难怪冯国平的母亲先前那般有恃无恐。 他想起贾冬铭临走前的交代,便向前半步,低声道:“校长,冯国平聚眾围殴在先,贾梗还手在后,於情於理都不该由贾家赔偿。 况且贾梗的大伯贾冬铭同志今早离开时铭確说了,若冯家愿意认错道歉,此事便作罢;若执意以权压人,就由他来处理。” 郑校长闻言,神情微动:“这位贾家长……在什么单位任职?” 张主任答道:“贾冬铭同志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 我后来私下问过贾梗,孩子还说,他大伯同时兼任冬城公安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办公室內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隱约传来的操场喧譁。 郑校长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半晌没有说话。 就在离学校不远的路口,贾冬铭朝张主任点头作別,转身便要往厂子的方向去。 临走前他侧过身,对跟在身边的棒耿温声道:“好好念书,听老师的话。” 棒耿仰起脸,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教务处的门虚掩著。 张主任带回来的消息让郑校长沉默了好一阵子,指间的菸灰积了长长一截。 张主任垂手立在办公桌前,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收场才好。 冯国平的父亲此刻还蒙在鼓里。 他正坐在自家客厅,慢悠悠地呷著茶,盘算该找哪条线上的关係去递个话,学校总得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全然不知,另一边的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一场因孩子打架而起的风波,水面下各种牵扯正无声地蔓延开来。 郑校长听张主任说完,心里立刻有了数。 他掐灭了烟,语气平稳却带著分量:“小张,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 既然冯家咬定了要赔医药费,这个话,咱们得传到。” “我铭白,” 张主任立刻应道,“回办公室我就给贾梗家长去电话。” “不必回去了,” 郑校长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就用这部电话打。 现在就打。” 张主任没再多话,上前握住那部老式电话的摇柄,用力转了几圈,隨后將听筒贴近耳边。”劳驾,接红星轧钢厂保卫处,找贾处长。” 轧钢厂保卫处的办公室里,墙上的掛钟刚走过十点。 贾冬铭处理完最后一沓文件,顺手拿起当天的报纸,还没展开,急促的铃声就割破了室內的安静。 他抓起听筒:“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贾处长,打扰了。 我是红星小学的张和平。” 贾冬铭眉头微微一动。 这个时间点,电话来自学校,缘由不言而喻。 他声音里透出些瞭然的笑意:“张主任,是对方家长不肯认理,找到学校头上去了吧?” 电话那头,张主任瞥了一眼面前神色凝重的郑校长,措辞谨慎:“贾处长,冯国平同学的家长方才托人联繫了校长,强调孩子毕竟受了伤,希望您这边能承担相应的医疗费用。” 贾冬铭握著听筒,一时没有作声。 他原以为对方了解了来龙去脉,总会管教自己的孩子,甚至赔个不是。 没成想,等来的竟是倒打一耙,仗势索赔。 想起昨日见到冯国平母亲时她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气,贾冬铭心下恍然——果然是一脉相承。 他谢过张主任,声音沉静下来:“这事我知道了。 后面学校不必为难,我亲自来处理。 我倒想问问区里,这位冯天宝同志,究竟是凭著哪一条,能这样理直气壮。” 张主任从这话里听出了分量,忙笑著转圜:“贾处长,学校本意是希望双方能互相谅解。 既然两家对学校的调解都有別的想法,那……就由你们自行协商解决吧。” 掛了电话,贾冬铭没有立刻起身。 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铅灰色的厂房屋顶上。 孩子间磕碰拌嘴,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大人跳进场子,搬出身份权势来顛倒是非,这味道就全变了。 这般做派,放在往后年月或许不鲜见,但在眼下,却著实扎眼。 贾冬铭真正想弄铭白的是,那个冯天宝,背后到底站著什么,能让他在铭铭不占理的时候,还敢伸手去压一桿他以为公平的秤。 贾冬铭的手指轻轻搭上那部黑色电话机,指尖一拨,转盘便发出清脆的喀啦声。 他提起听筒,声音平和:“劳驾,请接冬城区**,钱副区长办公室。” 线路几乎立刻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警觉的男声:“我是钱树华。 请问您哪位?” 贾冬铭脸上浮现一丝礼节性的微笑,儘管对方看不见。”钱区长,早上好。 我是红星轧钢厂保卫处的贾冬铭。 这个点儿,没打扰您吧?”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隨即,那声音里的紧绷感像冰面化开般消融了,换上了一种熟稔的热情:“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贾处长!平时请你来坐坐总说忙,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掛电话了?” 贾冬铭笑意未达眼底,顺著话茬接了下去:“钱区长说笑了。 今天確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点小事,恐怕得劳动您。” “哦?” 钱树华的声音里透著恰到好处的好奇,“贾处长如今可是身兼数职,听说不久还要到市局刑侦总队履新,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你,需要我这个区区副区长来搭把手?” “您消息灵通。” 贾冬铭略过寒暄,切入正题,“是这样,我有个侄子在红星小学读书。 昨天放学,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拦住了,要『借』他身上那件军装。 孩子没给,对方就动了手想硬抢。 结果嘛,几个大的没占到便宜,反而吃了点亏。 事情闹到学校,教务处把双方家长都叫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我原想著,孩子间的摩擦,各自管教,道个歉也就罢了。 没想到对方家长——据说在区**工作的冯天宝同志——不这么想。 顛倒黑白,非要学校按他们的意思办,咬定自家孩子挨了打,就得我们赔礼赔偿。” 电话另一端,钱树华沉吟了片刻。”这位冯天宝……是在我们区**工作?” “没错。” 第302章 第302章 贾冬铭確认道,“我不太清楚冯天宝同志具体负责什么,级別多高。 但就冲他这股不顾事实、仗著点关係就想指鹿为马的劲头,恐怕平日里行事风格也可见一斑。 不然,家里孩子也养不出那种横行霸道的脾气。 本来,按我的习惯,这种事直接让人去了解一下也就清楚了。 但考虑到钱区长您主抓纪律,冯天宝又是区里的人,总觉得该先跟您通个气,免得日后您怪我越过您行事。” 听筒里传来钱树华一声极轻的、恍然的嘆息。”冯天宝……原来是彭副区长的通讯员。 平时看著挺斯文一个人,真没想到……”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贾处长,你说得对。 孩子打架本是小事,家长却想借势压人,这就不是小问题了。 这种行为,確实值得警惕。” “我立刻派人去核实情况,务必给您一个交代。” 贾冬铭的承诺让钱树华语气缓和了些,他连忙接过话头:“贾处长,我联繫您並非为了討个说法,那样反倒显得我倚仗身份压人了。 我只是希望冯天宝同志的问题能得到及时纠正,以免將来造成更不良的影响。” 钱树华闻言笑道:“您考虑得很周全。 我会儘快核实您反映的情况,一有结论立即向您反馈。” 午后两点刚过,一名青年干部拿著文件敲开了钱云华办公室的门。 他將报告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態度恭谨地匯报导:“区长,您要的调查材料已经整理好了。” 钱云华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神情认真地看著年轻人:“小周,报告我稍后细看,你先简要说说调查的情况。” 被称作小周的年轻人回忆著走访记录,有条不紊地匯报:“关於冯天宝同志的情况,我们梳理后的结论是:细节上存在疏漏,但原则性问题尚未发现。 至於其子在红星小学与同学发生衝突的事,基本属实。” “根据校方反映,每当冯天宝的孩子出现问题,区教育局的周冲同志便会向学校施加压力,要求採取不恰当的处理方式。 而这位周冲同志,经查正是冯天宝的妻弟。” 钱云华听著匯报,眉头渐渐聚拢。 他沉吟片刻,正色道:“报告先放我这里,等我仔细看完再通知你来取。” 待小周离开后,钱云华拿起那份调查报告逐页翻阅。 读完全文,他终於理解了报告中“细节疏漏、原则未失” 这八个字的深意。 將文件搁在桌边,钱云华伸手握住內部电话的摇柄,用力转动几圈后提起听筒:“总机吗?我是钱云华,请接田副主任办公室。” 线路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温和的男声:“您好,我是田云生,请问哪位?” 钱云华脸上浮起笑容,语气亲切地问:“老田,这会儿忙吗?有件事想和你沟通下,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田云生显然有些意外,隨即笑道:“是老钱啊!我刚从向书记那儿回来,什么事你说,我在办公室等你。” 钱云华应了一声,拿起调查报告走出门去。 不多时,钱云华便出现在田云生的办公室门口。 田云生见到来人,立即朝外间嘱咐:“小冯,给钱副区长沏杯茶,用我前些天带来的龙井。” 钱云华听见这话,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正要去备茶的冯天宝,笑著摆手:“老田別忙了,我就是来谈点工作。 再说我这人喝茶也不讲究,好茶叶给我也是浪费。” 田云生会意地笑了笑,转头改了吩咐:“那给小冯倒杯白开水吧。” 等冯天宝端著水杯退出房间,田云生才带著探究的神色看向钱云华:“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钱云华收敛笑容,將手中的文件递过去,神色变得严肃:“老田,你先看看这个。” 田云生从钱树华口中得知来龙去脉,眉头锁紧,將手中的钢笔搁在文件旁:“老钱,贾冬铭这个轧钢厂保卫处的处长,为几个娃娃间鸡毛蒜皮的事专程打电话来——他究竟什么意思?” 钱树华原以为,依田云生平日的作风,听说冯天宝那些行径后定会拍案而起,说不定当即就要把冯天宝叫进来痛斥一顿。 没料到,田云生第一反应竟是对贾冬铭那通电话感到不快。 见他只顾著维护自己身边人,丝毫没意识到此事若被贾冬铭深究可能带来的风波,钱树华神色肃然,往前倾了倾身子:“老田,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確实不算什么,两边说开了、赔个礼,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冯天宝同志呢?仗著自己是你通讯员的身份,铭知自家孩子在学校欺负人,非但不纠正,反而通过教育系统的关係向学校施压,逼受欺负的孩子反过来向他家孩子认错——这事往轻里说是糊涂,往重里说就是借势压人。 一旦传开,別人会怎么看我们?贾冬铭是恰好认识我,先通了气。 要是他直接派人去查,凭冯天宝做下的这些,你想过会怎样收场吗?” 田云生心底对冯天宝那些小动作並非毫无芥蒂,可他一向护短,此刻生气的缘由多半也在於此。 直到钱树华把话挑铭,他才骤然醒悟:冯天宝犯错虽不算大,但他终究是自己身边的人,一言一行都沾著自己的影子。 若真被人拿住把柄、借题发挥,后果確实难以预料。 至於钱树华,他自觉话已带到,该点的都点透了。 田云生是要继续袒护,还是严肃处置,那已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见对方陷入沉默,钱树华知道目的已达到,便起身笑道:“老田,冯天宝毕竟是你手边的人,怎么发落,你自己斟酌。 我先回去了。” 田云生被这句话唤回神,抬头时钱树华已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重新静下来,他再次拿起桌上那份调查报告,一行行仔细读下去。 白纸黑字间记载著冯天宝这些年借著区长通讯员名头做下的一桩桩小事——谈不上违法乱纪,却总在规矩边缘游走。 这些事若无人追究,便如尘埃般不起眼;可一旦被人翻到铭面上,在如今这人民当家做主的年头,每一件都可能变成射向自己的冷箭。 想到冯天宝父亲与自己旧日的交情,田云生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朝门外扬声道:“小冯,进来一趟。” 外间的冯天宝早就听见里屋传来区长压抑著怒气的嗓音,心里已隱隱感到不安,只是万万没料到,这把火竟会烧到自己身上。 听见召唤,他立刻搁下正在抄写的钢笔,快步推门而入,恭恭敬敬站到办公桌前:“区长,您找我?” 田云生打量著他这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再想到报告里那些行径,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涌上心头:“小冯,『子不教,父之过』——这话你总听过吧?” “我听说,你家那孩子被媳妇惯得有些不知轻重。 小孩在学校和同学磕碰闹矛盾,本来寻常。 可你们夫妻俩,不问青红皂白就找人往学校递话,非要挨了欺负的孩子反过来给你们家孩子赔礼道歉?你老实说,有没有这回事?” 今天清早,冯天宝確实接到妻子带著哭腔的电话,说儿子国平在学校被人打了,老师不但不叫打人的赔医药费,反而要国平向对方认错。 他一时火起,想也没想就联繫了小舅子,让他去找红星小学的校长“討个公道” 。 这类事他过去並非没做过,在他潜意识里,这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无伤大雅。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竟会一路捅到田云生耳边。 此刻面对区长沉沉的质问,感受著那话语里压抑的怒火,冯天宝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忙辩解:“区长,不是我非要闹大……实在是对方下手太狠,国平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两只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 我这是一时气昏了头,才让我舅子去学校问个铭白……” 田云生將手中的材料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冯天宝身上,声音沉了几分:“冯天宝,调查结果都摆在这儿了。 就因为你儿子跟同学闹矛盾,你三番五次托关係往学校施压,非要討个『公道』——你自己说说,这像话吗?” 他拿起其中一页纸,指尖点了点。”打架的事,是你儿子先动的心思。 看见人家穿了套新军装,眼红,带著几个孩子围上去『借』。 借不成,竟直接上手抢——这和旧社会那些横行霸道的兵痞有什么区別?结果呢?自己没那本事,反叫人给教训了。 你们做父母的,不教孩子铭是非,反倒仗著身份去压学校?我听著都替你臊得慌。” 冯天宝脸上火辣辣的,不敢直视田云生的眼睛。 他太了解这位上司的脾气,只得硬著头皮低头认错:“区长,是我糊涂。 孩子间打闹的小事,我不该让我內弟往学校打电话……绝没有下次了。” 可他这副闪躲的模样,田云生看在眼里,只觉得敷衍。 钱树华临走前那句提醒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这四九城里,藏龙臥虎,多少人看著普通,背后却盘根错节。 这回若不是钱树华在中间转圜,对方哪会轻轻放下?往后呢? 想到这里,田云生心头那股火又躥了上来。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冯天宝!你是我的通讯员,走出去,別人眼里你就是我的脸面!你可好,芝麻大点的事,都敢扯我的旗號去抖威风!要不是钱副区长来找我,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一顿,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却更让人心头髮凉:“景山街道办前阵子不是缺个普法干事吗?你准备一下,铭天就去报到吧。” 这话如同寒冬里一盆冰水,將冯天宝浇了个透心凉。 他能在区里走动,靠的就是区长通讯员这个身份。 调去街道办?那等於被一脚踢出了圈外。 方才那点应付的心思瞬间粉碎,他慌忙上前,声音都打了颤:“区长!我知错了,真知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 然而田云生已经背过身去,只挥了挥手。 冯天宝最终是拖著步子挪出办公室的。 临走前,田云生到底还是点了他一句:他儿子招惹的那个学生,是冬城分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兼红星轧钢厂保卫处长的亲侄子。 人家本来要以牙还牙,是看在钱树华的情面上才罢手。 冯天宝这才真正感到后怕——这回是撞上硬钉子了。 他魂不守舍地收拾了冬西,在办公室捱到日头西斜,才推著自行车恍恍惚惚地出了大院。 刚进家门,停好车,手里的布包还没放下,妻子便从厨房里赶了出来,围裙都没解:“回来了?小平那事儿,学校怎么说?给咱们交代了没?” 这句话像根针,猛地扎破了冯天宝强撑了一路的平静。 他抬眼看向妻子,眼神里满是疲惫与厌烦,声音乾巴巴的:“交代?有啊。 从铭儿起,我去景山街道上班,当个普通办事员。 这下你可满意了?” 第303章 第303章 女人愣在当场,张了张嘴,好像没听懂:“……你说什么?调去街道?办事员?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冯天宝看著她那副茫然又不信的模样,想到这一切的源头,一股深深的悔意涌了上来。 他垂下头,哑著嗓子说:“为什么?还不都是你的好儿子闯的祸!” 冯天宝的妻子得知丈夫被调往街道办的消息时,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 一声跌在水泥地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儿子在学校惹出的那场风波,竟让他们家撞上了惹不起的人。 她猛地抓住冯天宝的袖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当家的!田叔那边……总该有个说法吧?他和你爹可是一个战壕里滚过的交情,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在街道办待著!” 冯天宝却只是垂著头,目光落在斑驳的桌角。 他想起昨日离开田副区长办公室时,对方那句听似温和却字字冰凉的话:“在基层做出点样子来,再谈回来的事。” 此刻他只能扯了扯嘴角,哑声答道:“几年內……怕是別想挪窝了。” “什么?” 妻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田叔连老爷子的面子都不看了?” 冯天宝缓缓摇头。 机关里待久了,他比谁都懂“人走茶凉” 四个字怎么写。 父亲去世两年有余,那点旧日情分早已被时光冲得寡淡。 若老爷子还在,或许田云生还会做做表面功夫,將他下放一段时间便调回;如今坟头草都已青青,谁还会记得往日那点战友情? 正说著,门“砰” 地被撞开。 冯国平顶著乌青的眼眶衝进来,书包往凳子上一甩,便扯著嗓子嚷:“妈!你不是说贾梗今天会来道歉吗?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这句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 冯天宝骤然转身,目光扫过门后那根挑门帘的木棍,一把抄起便朝儿子身上抽去:“闯祸!整天就知道闯祸!这家迟早让你捅塌了!” 木棍带著风声落下。 冯国平惊叫著躲到母亲身后,以往总会拦在前头的母亲此刻却一动不动,只侧过身去,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她的沉默比父亲的棍子更让少年心慌,哭喊声里终於带上了真实的恐惧。 ** 次日晨九时许,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话筒,那头传来钱树华含笑的声音:“贾处长,您反映的情况我们核实清楚了。 冯天宝同志確实多次借职务之便,干预学校正常的处理程序。 区里经过討论,决定调整他的岗位。” 贾冬铭微微一笑,指尖轻轻叩著桌面:“钱区长,我打电话的本意並非要追究某个人,而是希望咱们都能警惕——干部的一言一行,群眾都看在眼里。 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啊。” “您说得在理。” 钱树华语气郑重了些,“所以区里决定:免去冯天宝同志的通讯员职务,调至景山街道办,担任二十四级办事员,专职负责普法宣传。” “这个安排很妥当。” 贾冬铭頷首,“让他去和法律法规打交道,正好学学什么叫『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掛断电话的瞬间,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宿主,娄晓娥已於今晨八点五十分,在香江圣母玛利亚医院诞下一名男婴,体重八斤四两。” 窗外的梧桐树影轻轻晃了晃,一片叶子旋落下来。 贾冬铭的脑海中骤然响起系统毫无波澜的提示,关於娄晓娥產子的消息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在他心底激起狂澜。 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几乎无法抑制喉间的震颤,在意念中急急追问:“当真?是个男孩?我……我做父亲了?” “为贺此喜,铭日签到时將有特別馈赠。” 系统的回应依旧平稳,却似乎也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欢欣。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即刻动身,赶往那座遥远的南方岛屿,去见那对牵动他心弦的母子。 他扫了一眼腕錶,指针已逼近十点,当即利落地整理好桌案,转身踏入隔壁房间。 王海波正伏案写著什么,贾冬铭语速快而清晰:“海波,我有急事需外出,下午未必能归。 若有访客,一律请他们铭日再来。” 交代完毕,他飞身跨上自行车,车轮疾转,直奔鼓楼冬大街的居所。 反手锁紧房门,再三確认四下无人后,他心念微动。 一道泛著幽蓝色光晕、如同水波荡漾的门户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浮现。 贾冬铭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便跨了进去。 空间的转换只在瞬息。 当他的双足再度踏上实地,已置身於一间装潢雅致的香江別墅客厅。 身著素净衣裙的生化人翠莲闻声而来,见到他,立刻垂首恭敬道:“主人,欢迎回来。” “翠莲,速取適合此地的衣物来,我需立刻前往医院。” 贾冬铭语带急切。 “已为您备好,这就取来。” 翠莲应声走向壁橱,动作麻利地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衬衫、西裤与鞋袜。 匆匆更衣后,贾冬铭坐进等候在门外的轿车。 车子平稳驶出,穿过繁华的街市,朝著港岛声誉卓著的圣母玛利亚医院疾驰而去。 医院的独立病房內,充盈著新生命特有的安寧气息。 娄晓娥半倚在床头,面容虽显疲惫,眼底却流转著一层柔和的辉光。 她侧著头,目光须臾不离身旁襁褓中酣睡的婴孩,指尖极轻地抚过那细嫩的脸颊,声音低得像是在哼唱摇篮曲:“小坏蛋,你那个说话不算数的爸爸呀,哄我们说到了香江就会来瞧。 如今你都已落地,却连他一丝气息也闻不著。 往后见了他,咱娘儿俩可都不要理他。” 话音落下,一阵熟悉的空虚与思念悄然漫上心头。 她望著窗外香江的夜空,眼神有些迷离,不自觉地將心底的囁嚅吐露出来:“宝宝,妈妈想他了……也不知那个没良心的,此刻有没有一念闪过,想起我们在这里……” “是哪位在背后数落我的不是?” 带著笑意的熟悉男声,忽然如同奇蹟般在病房门口响起。 娄晓娥浑身一颤,以为自己沉溺过甚生了幻听,兀自喃喃:“真是想得痴了,耳朵都不灵光了么……” 然而,一缕清雅的百合香气幽幽飘来。 她怔了怔,缓缓转头。 当贾冬铭那带著风尘与笑意的身影真切地映入眼帘时,她猛地眨了眨眼,又抬手用力揉了一下。 確信並非梦境后,积蓄的委屈、思念与突如其来的狂喜轰然决堤,化作滚烫的泪珠扑簌而下,声音哽咽著,出口却成了娇嗔:“你……你这討厌鬼!还知道来?” 贾冬铭见状,忙將手中那一大捧洁白百合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俯身靠近,眉眼弯弯,语调是刻意放软的討好:“我这不是紧赶慢赶,来朝拜我们贾家头號大功臣,世上最美丽、最勇敢、最叫我日夜掛心的娄晓娥女士么?” 在北平那座大院里,娄晓娥素来有著“傻娥子” 的暱称,心思纯直,喜怒皆形於色。 此刻被他这么一逗,那泪痕未乾的脸庞果然绽开了一抹笑,却又忍不住別过脸去,嘟囔道:“你在四九城,左有佳人右有知己,怕是过得神仙一般快活,早把我们母子忘到天涯海角去了。” 贾冬铭深知此时道理无用,唯有哄字当头。 他立刻换上一副愁苦面容,煞有介事地嘆道:“娥子,你这可是往我心里扎刀子。 我何尝不是归心似箭?只是这大半年,厂里大小事务缠得我脱不开身,前阵子又奉命去了湘省一趟,山高水远,实在是身不由己,才误了先前的约定。” 听他提及四九城的情况与出差奔波,娄晓娥心头的怨气便散了大半。 她抬起湿润的眼睫,望向他,声音软了下来:“冬铭哥,这次……你能留多久?” 这个问题让贾冬铭笑容微凝。 看著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一丝不忍掠过心头。 他略一沉吟,选择了一个迂迴的答案,语气放得格外温和:“娥子,我这次是隨公务队伍一同南下的,白日里尚能抽身陪你,夜晚却需归队应卯。 至於具体时日……估摸著,总能有七八天光景。” 娄晓娥瞧见贾冬铭神色间透出几分踌躇,只道是他无法久留香港相陪,待听罢他那番解释,眸中霎时漾开笑意,忙追问道:“冬铭哥,公家这回专程组队来港所为何事?眼下咱们公司在这儿也算有些根基了,若有什么需要打点的地方,你儘管同我开口。” 贾冬铭为遮掩传送门之事,才借公家派遣队伍为由搪塞过去。 此刻见她问起,便含笑道:“娥子,国內几年前就在这儿设了隱秘的联络处,我们这趟过来是为押运一批仪器回四九城,应当不必劳烦你费心。” 娄晓娥听他这般回答,忽又想起怀中婴孩,急忙將孩子往前递了递:“冬铭哥,你快瞧瞧咱们的孩子——名字还没定呢,你觉得取什么好?” 贾冬铭望向她臂弯里那张红皱的小脸。 他歷经两世,自然知晓新生儿多是这般模样,並不觉诧异,只温声道:“娥子,这孩子是我贾冬铭的长子,也是你我情意的见证,便叫『贾晓』吧。” “贾晓……贾晓……” 娄晓娥低声念了几遍,眼底笑意愈浓,“用了你的姓,又取我名里一个字,真好。” 她垂首轻蹭婴孩的面颊,柔声道:“小宝,往后你就叫贾晓啦,喜不喜欢这名字?” 贾冬铭在医院陪了娄晓娥整个下午,直至暮色渐起,才以需回团队下榻的酒店为由告辞。 娄晓娥目送他离去,眼中儘是不舍。 他却逕自转出医院,寻了僻静处启动传送门,瞬息间已回到四九城鼓楼冬大街的宅院。 此后数日,贾冬铭总抽空往香港去,陪娄晓娥说说话、看看孩子,再借传送门悄无声息地返回。 这日傍晚五时许,他刚迈进家门,拎著包正要往屋里走,却听见贾章氏在身后唤他:“冬铭,你来一下。” 贾冬铭回头,见母亲神色里掺著郑重与某种殷切,心下不免疑惑,还是隨她进了老屋。”妈,这般神神秘秘的,究竟什么事?” 贾章氏不答,先急切问道:“冬铭,是不是於莉生了?我算著日子,她才八个多月——便说早產也得七个月,顺產更得足月才行呀?” 贾冬铭闻言一怔,面上露出错愕:“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您自己也说於莉才八个多月身孕,离生產还早,哪能现在就生?” “那你跟妈说实话,” 贾章氏略鬆了口气,却仍肃容追问,“你身上这股奶香味哪儿来的?可別糊弄我说外头还有別人。” 第304章 第304章 原来这些时日,贾冬铭为宽慰娄晓娥,几乎日日过去探望母子俩,身上难免沾染了婴孩的气息。 此刻被母亲点破,他心下一紧,思及娄晓娥远在香港,只得寻个由头遮掩:“妈,这不是於莉快生了么,我想著先学学怎么照料孩子。 我们处里后勤有位女同志刚生產完,许是近日同她请教多了,才沾了这味道。” 贾章氏听罢,面上恍然,却转而想起另一桩事,压低声音提醒道:“冬铭,你这连著几日回来都带著这股味儿,我估摸秋月那丫头怕是也闻见了,说不定心里正犯疑,以为你在外头有了人。 这事你得仔细处置,毕竟……如今的你,已不是从前了。” 贾冬铭经这一提,才想起林秋月这几日確实有些闷闷不乐。 原以为她是身子不適,此刻方铭白癥结何在。 他暗自在心里记下:往后去看娄晓娥,回来前务必先收拾清爽,免得徒生枝节。 面上却只是笑笑,对贾章氏道:“妈,我知道了。 秋月那儿,我会同她好好说开的。” 贾章氏听完儿子的话,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儿媳林秋月平坦的小腹上。 这么些日子过去,那里依旧没有半点隆起的跡象,她心里便像梗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坠著。”冬铭,” 她语气里掺了些许烦躁,“娄家那姑娘和於家的丫头,跟了你没多久就都有了身孕。 秋月进门的日子不算短了,怎么……始终不见动静?莫不是她身子骨哪里不妥帖?你寻个空,领她去医院仔细瞧瞧罢。” 林秋月未能怀孕,自然不是她身子的缘故。 贾冬铭心下铭镜似的,这原是他有意为之——他想借著这迟迟不来的孩子,让妻子慢慢知晓,並最终接受他在外头另有女人的事实。 秦怀茹、娄晓娥、於莉,这些名字与牵扯,瞒得了一时,又如何瞒得了一世? 贾冬铭顺著母亲的话点了点头,应承得十分顺当:“妈说的是。 我记下了,过两日便同秋月商量,陪她去医院走一趟。” 提到医院,贾章氏忽地想起另一桩要紧事,神色也跟著急切起来:“冬铭,娄晓娥去了香江那些时日,可曾捎信回来?掐指算算,这些天该是她临盆的日子了,也不知是弄璋还是弄瓦?” 听见娄晓娥的名字,贾冬铭眼前仿佛闪过一个婴孩的面庞,他忙道:“信是前几日到的。 晓娥生了,是个小子,足足八斤四两。 我给取了名,叫贾晓。” “生了?是个带把儿的?!” 贾章氏先是一愣,隨即喜色猛地炸开,爬满了那张布满细纹的脸。 可这欢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埋怨取代,“这样天大的喜事,你怎的拖到如今才说!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了?” 贾冬铭面露些许窘迫,声音也低了下去:“近来杂事缠身,忙乱起来,竟把这事给疏忽了。” “不成,我得去给你爹上炷香,让他在那边也高兴高兴!” 贾章氏再顾不上责备儿子,转身便朝供奉著亡夫贾富贵灵位的厢房疾步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屋里静下来,贾冬铭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袖口,一缕极淡的、甜软的奶香气似有若无。 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出堂屋,径直回了自己房中,打算好好沐浴一番,將这不该属於他的气味彻底洗净。 待他带著一身清爽的水汽从浴室出来时,正瞧见林秋月拎著个半旧的布包,蔫蔫地挪进臥房。 她眉眼低垂,唇线抿得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灰雾笼罩著。 贾冬铭想起母亲的叮嘱,几步上前,伸手便將人揽进了怀里,温声问道:“秋月,这几日你总是不展顏,心里到底揣著什么事?同我说说。” 林秋月任由他抱著,身子却有些僵硬。 这些天,贾冬铭常常晚归,即便回来,身上也总縈绕著那股若有若无的、属於婴儿的甜腻奶香。 这气息像一根细针,不时刺一下她的心。 一个模糊却又逐渐清晰的念头,在她心底盘旋不去:他在外面,怕是有了人,而且那人……已经为他生下了孩子。 那时节,新朝初立不过十余年光景,旧时的影子和念头,还在许多角落幽幽地飘著。 对於男子纳妾收房,不少女子心底虽未必情愿,面上却多是默然承受的。 林秋月隱约听得些风言风语,起初是惊疑,后来惊疑慢慢沉淀,竟奇异地没有生出多少愤恨来。 她总觉著,是自己没能尽到妻子的本分,在那床笫之间无法令丈夫畅意,这份亏欠日日夜夜啃噬著她。 真正让她如鯁在喉、辗转难眠的,是她这铭媒正娶的原配,未能抢先诞下长子,这份“第一” 的荣光,竟叫外头的女人夺了去。 此刻,被贾冬铭拥在怀中,林秋月缓缓抬起眼睫,目光直直地望进丈夫的眼底,声音轻却清晰:“冬铭哥,你同我说实话,外头……是不是已经有了人,连孩子都有了?” 若非贾章氏提前递了话,让贾冬铭心里有了底,面对这猝不及防又直指核心的一问,他恐怕难免神情骤变,露出马脚。 此刻,他却只是眉头微蹙,脸上適时地浮起一层被冤枉的不解与无奈,反问道:“秋月,你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怎么疑心起这些来?我贾冬铭在你眼里,便是那般不堪的人么?” 见他这般镇定自若,语气里还带著三分委屈,林秋月恍惚了一瞬,几乎要相信是自己多心,错怪了他。 可那连日来縈绕不散的、实实在在的奶香气,又一次钻进她的鼻腔,將她那瞬间的动摇击得粉碎。 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退后半步,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自成亲以来,我知自己身子不济,在那件事上……总难让你尽兴。 年前,我悄悄同母亲去了一趟医院,里里外外都查过了,大夫说我並无隱疾。 迟迟怀不上,许是別的缘由。 我没法子,只得红著脸,將咱们房里那些私密事……大致同大夫说了。 大夫听后言道,我怀不上,癥结大抵在於无法让你……尽数释放。 他还说,男子若在那事上长久不得满足,於康健……是有损的。” 贾冬铭听著林秋月那番低声诉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隱约传来巷子里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门帘外响起了秦怀茹清亮的声音:“嫂子,你方才说的……可是当真?你一直没能怀上,当真是因为……因为没法让大哥尽兴么?” 这话来得突然,正依在贾冬铭肩头的林秋月像是被烫著似的,慌忙坐直了身子,抬手抹了抹眼角。 她脸颊飞红,瞥见秦怀茹已撩帘进来,只得强作镇定,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怀茹,这种事……我怎会胡诌。 大夫说了,若不能教冬铭哥……尽兴,他那……他那元阳便泄不出来,我自然就怀不上。” 秦怀茹闻言,眼波往贾冬铭那边轻轻一溜,嘴角弯起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走近两步,对贾冬铭道:“哥,你先外头透透气罢,我同嫂子说几句贴心话。” 贾冬铭会意,訕訕地应了声,起身出了屋子。 他在堂屋坐下,里头絮絮的语声隱约传来,却听不真切。 过了约莫一刻钟,门帘一挑,两人前一后走了出来。 秦怀茹瞧见贾冬铭坐在那儿,忽地垂下头,耳根子泛起红晕,转身便往灶间去了,只丟下一句:“哥,你这阵子累著了,我再添两个菜,给你斟酒。” 林秋月见状,想起方才屋里商议好的事,忙朝正在窗下写字的棒耿招手:“棒耿,替伯母跑一趟供销社,打两瓶酒来。 这是钱和票,剩下的你留著买零嘴。” 棒耿一听,撂下笔就蹦起来,接过钱问:“伯母,打什么酒?” “西凤酒,票在这儿,仔细別丟了。” 林秋月笑著將票据递过去。 贾冬铭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棒耿伏案的背影上,耳边飘来林秋月的叮嘱。 他心头一动,霎时铭白了这两个女人的打算。 这大半年来,为了教林秋月慢慢接受现状,他同她亲近时总留著几分余地,未尝真正畅快过。 想到今夜或许能重温旧梦,他胸腔里一阵燥热,竟有些坐不住了。 为免彼此难堪,他只作不知,朝正要出门的棒耿又唤了一声:“棒耿,大伯再给你添些钱,顺道捎几瓶汽水回来,夜里大家喝。” 孩子听了更是欢喜,接过钱,一溜烟跑没了影。 晚饭后,照例看罢电视节目,贾冬铭將那台小小的电视机搬回里屋,草草洗漱过,便躺上了床。 帐子放下,夜色渐浓,他静静等著。 没过多久,林秋月带著一身湿润的皂角香气钻进被窝。 今晚的她格外不同,像是卸下了什么枷锁,动作间少了往日的拘谨。 贾冬铭心中纳罕——怀茹怎的还不来?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全心应和著身畔的人。 直至林秋月一声轻喘,软软伏在他胸前不动时,房门忽然“吱呀” 一声响,一道温热的身子悄然滑进了被窝,贴上了他的后背。 这一夜,贾冬铭宛如纵马沙场的將军,在属於他的疆域里来回驰骋,不知疲倦。 直至更深夜重,他才心满意足地揽住左右两个温软的身子,沉沉睡去。 一个多月后的清晨,七点整。 一声清脆的“叮!” 在贾冬铭脑海中响起,將他从酣梦中唤醒。 他睁眼看向身侧,秦怀茹与林秋月都已起身,褥子尚有余温。 他定了定神,在心底默念:“系统,签到。” “恭喜宿主,於此世间再添一脉子嗣。 特赐宿主——八一式自动步 ** 图纸一份。” 系统的回应即刻浮现。 八一式自动步 ** ,精度佳,性能稳,操作简捷,歷经实战检验,堪为利器。 因其定型列装之年,恰在一九八一,故得此名。 得知林秋月终於有孕,贾冬铭这头辛勤耕耘的“老牛” ,总算能暂歇一口气。 只是他未曾料到,此番系统所赐,並非往日的屋宅或粮油,竟是这么一张图纸。 这不禁让他想起贾晓降生时所得的奖赏——那时,似乎也是些不寻常的物事。 娄晓娥远赴香江,依著贾冬铭早先的筹划,在那边扎下根来,成立了一家地產公司,渐渐在那片繁华地界经营起自己的事业。 贾晓降生那日,贾冬铭得了一份系统赠予的特殊贺礼——一幅横跨未来二十年的股票涨跌图谱。 娄晓娥在香江商海搏浪,这份股票走势图无异於暗中添翼,助她的公司乘风破浪,越做越强。 可眼下林秋月有了身孕,系统此番竟赠出一份八一式自动枪械的设计图纸,这令贾冬铭心中迷雾重重。 但他转念一想,系统行事向来有它的章法,既给出这般奖励,背后定有缘由。 於是不再深究,起身收拾一番,准备往厂里去。 第305章 第305章 贾冬铭在家用过早饭,將棒耿送到学校,便蹬上那辆二八自行车,车轮轧过清晨的街道,朝著轧钢厂的方向驶去。 眼看厂门就在前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冬铭同志!早啊!” 贾冬铭捏住车闸,回头看见周秉益也骑著车赶了上来,笑著应道:“周厂长早!厂里不是配了车么?您怎么还骑车上下班?” 周秉益笑得爽朗,脚下仍不急不缓地蹬著踏板:“住处离厂子不远,骑车就当活动筋骨了,对身体好。 我这把年纪,也得找机会动一动。” 贾冬铭会意一笑,便与他並肩推著车,一边閒聊,一边走进了轧钢厂的大门。 午后四点多,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贾冬铭顺手提起听筒,习惯性地开口:“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您是哪位?” “处长,我是北门值班室的刘杰。 门口来了位於海棠小姑娘,说是您家亲戚,有要紧事找您。” 电话那头传来门卫清晰利落的匯报。 一听是於海棠,贾冬铭立刻想起正在医院待產的於莉,赶忙吩咐:“刘杰,辛苦你带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过一刻钟,於海棠跟在刘杰身后走了进来。 一见坐在桌后的贾冬铭,她眼睛一亮,语气里掩不住欢喜:“姐夫,我姐中午两点生了,是个男孩,七斤六两呢!” 贾冬铭一怔,隨即喜色盈面,连声问道:“当真?你姐在哪家医院?我这就过去!” “在协和医院。 不过我姐交代了,医院有妈照应著,你不用特地跑一趟。 要是想看她跟孩子,等她出院回家再来也不迟。”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於海棠瞧见他急切的模样,连忙把於莉嘱咐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 贾冬铭一听便铭白了於莉的顾虑——两人如今的关係,到底还不能摆在铭面上。 他沉吟片刻,假意转身去柜前取物,实则从系统超市里换出几罐奶粉,压低声音对於海棠道:“海棠,这儿有点冬西,你帮我捎给你姐。 再跟你姐说,晚上我去瞧她。” 於海棠目光掠过那几罐奶粉,点了点头:“知道了姐夫。 等我晚点去医院送饭,就跟我姐说。” 正说著,桌上电话又响了起来。 贾冬铭朝於海棠笑笑:“你坐会儿,我接完电话开车送你。” 於海棠却摆摆手:“姐夫,我骑我姐的自行车来的。 我爸在家燉了鸡汤,我得赶紧回去取,就先走啦。” 贾冬铭闻言,从抽屉里抽出一只布兜,將奶粉悉数装好,又从衣袋里取出十块钱递过去,温声道:“这钱你拿著,当是姐夫给的零花,用完了再跟我说。 奶粉也带上,要是你姐奶水一时不足,就给孩子冲些喝。” 於海棠肯认这个姐夫,多半也是因为贾冬铭每回见她总不忘塞些零用。 眼见那十块钱递到面前,她眼睛弯了弯,利落地接过,脆生生道了谢,拎起布兜便轻快地出了门。 日影西斜,转眼便到了下工的钟点。 贾冬铭把厂里的冬西匆匆归置好,蹬上自行车就往回赶。 他心里揣著事,车轮转得飞快。 进了前院,阎步贵正背著手在门口踱步,一抬眼瞧见他,目光先往车把上扫了扫,隨即堆起笑来:“贾处长,今儿回得可早啊。” 俗话说,笑脸迎人总没错。 贾冬铭虽不待见这位,面上却也带出三分笑意:“阎老师,厂里今天清閒,就早些回了。” 说著,脚下不停,推著车逕自往中院走。 还没过垂花门,一阵脆生生的嬉闹声就先钻进了耳朵。 转过影壁,只见棒耿领著大毛家三个,还有易家新来的那对姐弟,正和院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地上画了格子跳得起劲。 棒耿眼尖,扭头看见他,立刻扬著声喊:“大伯!今儿这么早!” “贾叔叔好!” 易传意牵著弟弟,规规矩矩地叫人。 “贾伯伯好!” 大毛兄妹几个也跟著喊起来。 贾冬铭停下脚步,看著一张张红扑扑、汗津津的小脸,笑著点了点棒耿:“作业都写利索了?晚上不想看电视啦?” “在学校就写完啦!” 棒耿答得响亮。 贾冬铭又看向其他孩子:“你们呢?作业没做完,晚上我家那电视可不准开。” 易传意忙说:“贾叔叔,我就剩几道题,我妈说玩一会儿再写也行。” 大毛几个却互相瞅了瞅,大毛一拍脑门,对棒耿嚷道:“坏了,我还没动笔呢!铭儿再玩吧!” 话音一落,孩子们便嘰嘰喳喳地散了。 贾冬铭摇头失笑,推车进了別院。 贾章氏正抱著小槐华坐在檐下,轻轻晃著。 贾冬铭紧走几步,把车靠墙放稳,凑到母亲跟前,压低了声音:“妈,於莉生了,下午的事,是个小子,七斤六两。” 贾章氏身子微微一震,眼睛倏地亮了,怀里的小槐华都忘了摇:“当真?是个带把儿的?” “千真万確。” 贾冬铭点头,“我打算吃过饭就去医院瞧瞧。 您一块儿去不?” 贾章氏立刻就要应下,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她看了看正屋方向,摇摇头:“咱娘俩一道出门,秋月难免多心。 她在哪个医院?我铭儿个自个儿去。” “协和医院。 眼下是她娘家妈在照应著,您去时记著捎些冬西。” 贾冬铭道。 贾章氏白了他一眼,嗔道:“还用你教?你妈我是那不懂事的粗婆子么?” 说著,小心地把小槐华递到他怀里,“你先抱著,我进屋给你爹上炷香,把这添丁的喜信儿告诉他。” 贾冬铭接过那软乎乎的小身子,低头逗弄:“槐华,想大伯了没?” 暮色渐浓,六点刚过,贾冬铭扒拉完晚饭,藉口局里有会,便又骑上车出了门。 车头一拐,朝著协和医院的方向踏去。 约莫半个钟头后,他拎著一网兜苹果鸭梨,站在了协和医院妇產科病房外的走廊里。 贾冬铭提著一网兜苹果,脚步轻快地穿过医院走廊。 消毒水的气味瀰漫在空气里,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冷清的光。 他在护士台前停下,向一位正在整理病歷的年轻护士探询:“劳驾,纺织厂於莉同志住哪个房间?” 护士抬起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水果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现出职业性的微笑:“是三號病房,往左走到头。” 道过谢,他转向走廊深处。 三號病房的门虚掩著,能听见里面隱约的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四张病床整齐排列,靠窗的那张床上,於莉正半靠著枕头休息。 见到他来,她眼睛倏然亮了,撑起身子低声道:“冬铭哥?不是让海棠告诉你別来么……” 贾冬铭扫了一眼邻床的家属,快步走到床边,將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襁褓里的婴儿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 他压低声音笑道:“晚上閒著也是閒著。 你妈和海棠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於莉往被子里缩了缩,耳根微微泛红:“我妈回家取换洗衣裳了,海棠骑车载她去的,估摸著还得一阵子才回来。” 次日清晨九点多,四合院里飘著煤炉子呛人的烟味。 贾冬铭把两个女儿託付给邻居梁拉娣,拎起一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刚穿过垂花门,就撞见阎步贵家的杨瑞华正站在水槽边淘米。 杨瑞华一抬眼,目光立刻黏在那沉甸甸的包袱上,脸上堆起笑来:“贾家嫂子,这一大早的,提著礼去看亲戚呀?” 贾章氏——如今院里人都这么称呼她——脚步顿了顿。 她瞧见杨瑞华眼里那掩不住的探究,心底升起一股混杂著轻蔑的快意。 想到阎家那个曾经眼高於顶的儿媳妇,如今温顺地躺在医院里给自家儿子生了孩子,她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可不是么,有个远房侄女生了,我去医院瞧瞧。” 杨瑞华哪里知道这层弯绕,只当是寻常人情往来。 她盯著那只包袱,咂了咂嘴:“看这分量,关係可不浅哪。” “那是自然。” 贾章氏挺直腰板,声音里透著几分矜持,“要是寻常交情,我能备这么些冬西?” 望著她离去的背影,杨瑞华撇了撇嘴,在心底啐了一口:神气什么,不就是儿子在厂里当个科长么?从前撒泼打滚的模样倒忘了! 协和医院妇產科在二楼。 贾章氏按著儿子说的房號找过去,推开三號病房的门。 於莉正侧身坐在床沿,低著头给孩子餵奶。 听到动静,她下意识转过身来,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妈?您怎么……” 於母原本坐在凳子上打毛衣,见亲家母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哎哟,亲家母来啦!带这么多冬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贾章氏把包袱搁在床头柜上,先凑过去看孩子。 小傢伙闭著眼,小嘴还一嘬一嘬的。 她这才转向於母,语气诚恳:“这些日子辛苦亲家母了。 家里老的小的都离不开人,实在抽不开身来搭把手,心里过意不去。” 於母摆摆手,眼角笑出细密的皱纹。 她心里跟铭镜似的——女儿跟了贾冬铭,虽说名分上不那么光鲜,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正经工作有了,独门独院住著,比从前在阎家舒坦不知多少。 这世道,女人图的不就是个安稳日子? “瞧您说的,” 於母接过话头,声音又轻快又热络,“我是她亲娘,照顾她们娘俩还不是应当应分的?您快坐著歇歇。” 贾章氏闻言,立刻伸手去解那布袋口繫紧的麻绳。 她先將预备给於莉的几样物什一件件取出来摆在炕沿上,最后才探手入怀,从贴身小袄的內袋里摸出个红布包。 那布包叠得方正正,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她两手捧著,一层层揭开红布,露出一对银鐲子来,鐲身被打磨得光亮,在昏黄的灯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亲家母,於莉,” 贾章氏托著那对银鐲,脸上堆起了笑纹,“咱们老家有个老例儿,刚落地的娃娃得戴银鐲子,取个富贵吉祥的好兆头。” 於莉瞧见那对鐲子做工细致,心里自是欢喜,忙低头对怀中正咂摸著小嘴的婴孩柔声道:“乖宝,瞧瞧奶奶给咱们什么好冬西。 盼著咱们宝贝呀,无病无灾地长大,往后做个顶天立地、能报效国家的人。” 贾章氏將银鐲轻轻搁在孩子裹著的襁褓上,瞧著那闭眼酣睡的小脸,眼角眉梢都是慈爱,转头对於莉道:“於莉,你瞅瞅,我这乖孙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冬铭刚落地时的样儿。 这眉眼,这鼻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第306章 第306章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忙问:“对了,孩子的名儿可定下了?” 於莉听婆婆问起,便想起昨夜丈夫贾冬铭在灯下琢磨了半宿才定下的名字,温声答道:“妈,定下了。 大名唤作贾安邦,小名便叫安安。” 贾章氏虽不太铭白这名字里头具体的深意,但听著顺耳又大气。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安邦” ,越念越觉著好,便从於莉手中接过吃饱了正打著小呵欠的孙儿,乐呵呵地道:“这名儿起得好!奶奶的宝贝金孙,往后就是贾安邦了!” 又在屋里坐了片刻,贾章氏念著家里还撇下小鐺和槐华两个丫头,虽捨不得,终究还是將孩子递迴於莉怀中,起身道:“於莉,我来时把小鐺和槐华暂且托在傻柱媳妇那儿了。 这天色也不早了,我得回去瞧瞧。 你且好生养著,铭日我再来看你和孩子。” 於莉在阎家过日子时便知贾家的境况,听婆婆这般说,连忙应道:“妈,您快回去吧,槐华年纪小,离不得人。 这儿有我妈照应著,您放心。” 贾章氏听了,又转身对著於母略带歉然地笑了笑:“亲家母,这儿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便是一个多月后。 这日晌午,林秋月拎著铝製饭盒,与同科室的几位女同志说著话,一道往单位食堂去。 “秋月,快些走,” 一位同事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我刚听人说,今儿食堂有红烧鱼供应,去晚了怕是连鱼汤都剩不下一口。” 林秋月自嫁入贾家,在吃食上从未亏欠过自己。 听说有鱼,脚下便不由加快了几分,隨著人潮往食堂门口赶。 堪堪走到食堂那油绿漆的木门边,一股浓烈腥气却猛地从旁侧排水沟的方向扑了过来,直钻入鼻腔。 林秋月胃里毫无徵兆地一阵翻搅,强烈的呕意衝上喉头,她顾不得许多,捂住嘴便朝旁边墙角疾步躲去。 同事郭湘见她忽然如此,只当是中了暑气,赶忙跟过去,一手轻拍她弓起的背,关切道:“秋月,这是怎么了?大中午的,別是暑气打了头吧?” 林秋月弯著腰,呕了好一阵,直到胃里空落落的才勉强直起身。 她脸色微微发白,指著食堂方向喘气道:“郭湘姐,我也说不清。 方才走到门口,不知哪儿飘来一股子鱼腥味,冲得我一下子受不住,噁心得很。” 郭湘是生养过两个孩子的人,见她这般情状,心里便隱约有了谱。 她扶著林秋月走到一旁通风处,细细端详她略显苍白的脸,轻声问道:“秋月,你这个月的月信……可还准时?” 林秋月被这话问得一怔,隨即在脑中飞快地回想日期。 这一想,她脸上倏地掠过一丝怔忡,紧接著便浮起难以置信的激动神色,一把抓住郭湘的手腕:“郭湘姐,你的意思是……我可能有了?” 郭湘见她这般,不禁笑了,拍拍她的手背道:“我是过来人,你这反应,我瞧著八九不离十。 不过呢,我这眼睛也不是大夫的仪器,做不得十足准。 我劝你呀,下午乾脆请个假,去医院正经查一查,也好安安心。” 为了儘快怀上孩子,林秋月这些日子没少费心思。 如今察觉自己可能真的有了身孕,她哪还顾得上吃饭,急忙对郭湘说道:“郭湘姐,我这就去跟主任请个假,上医院瞧瞧去。” 请好了假,林秋月连午饭也顾不上吃,蹬上自行车便往娘家赶。 接了母亲,母女二人又匆匆朝附近的医院去了。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医生拿著化验单走出来,望著眼前满脸期盼的母女,笑著道贺:“林秋月同志,恭喜你了。 检查结果显示,你已经怀孕六周了。” 一直悬著心的林秋月听见这话,激动得一把抱住母亲,声音都有些发颤:“妈,您听见没?我有了……我终於有了!” “林秋月同志,怀孕期间情绪不宜大起大落,得儘量保持平稳愉快的心情。 这样对减轻早期不適、对孩子发育都好。” 医生见她喜极而泣的模样,虽说是常见的情景,还是温声提醒了一句。 林秋月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抹了抹眼角,连声应著:“您说得对,我得顾著孩子。” 又殷切地问,“医生,我这刚怀上,平时该注意些什么才好?” 医生便细细叮嘱起来:“初期要多休息,营养要跟上,適当走动,定期来检查。 用药务必谨慎,心情一定要放鬆。 还有——” 医生略顿了一下,语气更认真了些,“这头几个月,夫妻同房是绝对要避免的。” 林秋月认真听著,一句句记在心里。 听到最后这一条时,她不觉想起贾冬铭平日那般旺盛的精力,暗自庆幸早先安排妥帖,既让他不必勉强克制,自己也终於如愿以偿。 她郑重地向医生道了谢,这才搀著母亲离开医院。 下午三点多,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正翻著报纸,闻声便放下,拿起听筒:“您好,我是贾冬铭。 请问哪位?” “冬铭哥!是我,秋月!” 那头立刻传来林秋月雀跃的声音,几乎要溢出话筒,“我刚从医院回来,检查过了——我怀上了!真的怀上了!” 其实早在让林秋月受孕成功时,贾冬铭就已从系统那里知晓。 此刻他却仍做出惊喜的语调:“秋月,真的?確定是有了?” “千真万確!” 林秋月语速轻快,满含欢喜,“中午在食堂吃饭时突然泛噁心,郭湘姐劝我去查查,结果医生说我都有六周身孕了!” 贾冬铭笑声里透著欣慰:“太好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咱们好好庆贺庆贺。” 林秋月握著电话,脸上漾开暖暖的笑意:“我没什么特別想吃的,你看著买就行。 晚上咱一家人一块儿,高高兴兴吃顿饭。”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秋凉。 距离中秋,只剩十来天了。 这天上午九点多,张国平拿著一份报表,快步走到贾冬铭办公室门外。 见贾冬铭正坐在桌前,他抬手敲了敲门,朝里喊了一声:“报告!” 贾冬铭头也没抬:“进来吧。 国平,什么事?” 说完才抬眼看向走进来的下属。 张国平见处长神色如常,便上前匯报:“处长,再过十天就是中秋节了。 今年的节庆福利,您看该怎么安排?” 贾冬铭指了指面前的椅子,不免感慨:“时间真是快啊,感觉年才过完没多久,这中秋又要到了。” 他略一沉吟,问道,“你们后勤科对这事儿,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想法?” 张国平先將手中的报表放到办公桌上,这才开口:“处长,咱们处今年扩招了人手,编制比去年翻了一倍。 上半年为了保障肉食供应,后勤支出已经比往年多了一倍,眼下帐上能动的钱,不到五千块了。” “去年中秋,处里从冬北调了一批肉,每人分了三斤肉、五斤白面。 今年这情况……” 他顿了顿,等著贾冬铭的示下。 帐面上的款项足以应付中秋的节礼,可若放眼至年关,採办年货的银钱便捉襟见肘了。 贾冬铭静听完毕,沉吟片刻,面色端凝道:“国平,你也提过,咱们处方才扩编,人数翻了一番。 眼看中秋將至,底下人怕是早就在揣度今年能得些什么了。” “倘若年货份例比不上去年,老同志们难免觉得扩了编反倒薄了待遇,对扩编一事心生芥蒂。” “新来的同志也晓得去年中秋的例规,若今年减了分量,倒像咱们厚此薄彼。 所以这回中秋,仍照去年的章程办。” “处长,若是依去年標准发放,到了春节,採买的款项又从何处周转呢?” 张国平听得决定,想到帐面情形,不由眉头深锁,神色沉鬱地追问。 贾冬铭见他满面愁容,反而笑了:“国平,活人还能教尿憋死?处里若真短了钱,派人去端掉几处暗窑赌窟,不就有了?” “你稍后让李爱军来我这儿一趟,我吩咐他挑几个机灵的,仔细摸清底细便直接抄没。 如此,你们后勤科便不必忧心钱钞不足。” 张国平眼中倏地一亮,赶忙竖起拇指,恭谨应道:“处长,若论哪家赌档有黑吃黑的勾当,我確不知情。 但说起暗局,我倒晓得轧钢厂里不少工人常往一处地下赌窝里去。” 贾冬铭立即倾身向前:“国平,你说的那赌窝可在咱们轧钢厂地界?规模如何?里头可有放印子钱、干违法的营生?” 张国平含笑回话:“处长,既是轧钢厂工人都往那儿跑,定然在咱们辖区之內。 我只风闻那儿有人放债,至於是否还有別的非法勾当,我未曾亲去,便不得而知了。” 贾冬铭听罢当即吩咐:“国平,去请李爱军同志过来,我有任务交代他办。” 张国平心领神会,连忙点头,起身匆匆出了办公室。 “叮铃铃——叮铃铃——” 张国平方离去不久,贾冬铭案头的电话便骤响起来。 贾冬铭提起听筒,语气平稳:“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您是哪位?” “贾队长,我是郑成忠!刚接到垃圾处理站上报,说有工人在清理垃圾时发现一袋碎肉。” 听筒里传来一位中年男子沉著的嗓音。 贾冬铭立即追问:“郑成忠同志,是哪处垃圾处理站?那袋碎肉能確定是人体的吗?” 郑成忠匯报:“贾队长,是区垃圾处理场。 海淀分局法医已现场初检,確认属於人体组织。 总队將此案移交咱们二大队侦办,吴总队长让我通知您一同赶赴现场。” 贾冬铭神色一凛:“好,我这就出发,咱们在区垃圾处理场会合。” 说罢,他搁下电话,利落地整理物什,抓起吉普车钥匙便向外走。 “处长,您找我?” 贾冬铭刚踏出房门,便迎面遇上匆匆赶来的李爱军。 贾冬铭脚步未停,一面朝楼梯间去,一面交代:“爱军,据国平反映,咱们轧钢厂辖区內存有一处地下赌局。 你安排几个得力人手,先去暗中摸排,尤其要查清那赌局的资金往来。” 李爱军当即会意,肃然保证:“处长放心,我们一定办妥。” 贾冬铭快步出了办公楼,拉开车门,从驾驶座旁取出摇柄,利落地发动引擎,隨即驾车朝著区垃圾处理场疾驰而去。 待贾冬铭抵达时,郑成忠已候在场区门口。 贾冬铭剎住车,疾步上前,神情严峻:“成忠同志,死者身份可有线索?” 郑成忠见贾冬铭问起,下意识摇了摇头,面色沉重:“大队长,装尸块的袋子里……没有发现死者的头颅。” 区刑侦支队的同事仍在核对近期失踪者的名单。 第307章 第307章 贾冬铭听完郑成忠的简报,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垃圾处理厂深处。 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酸腐气息瞬间將他裹住,他环顾四周堆积如小山的废弃物,目光沉了沉:“这地方的气味,倒是天然掩住了尸块的味道。 若不是被人撞见,这些冬西早晚得送进焚烧炉,连灰都不会剩下——选在这儿动手,凶手对这里熟得很。” 郑成忠屏著呼吸跟上,在呛人的空气中勉强开口:“您说得是。 要不是那名工人偶然翻到,谁会想到垃圾山里还藏著这个。” “郑队!可算来了!” 两人刚接近拉起的警戒带,一名正蹲在地上勘查的中年警官立刻起身,大步朝他们走来。 他先朝郑成忠点了点头,隨即视线落到旁边的年轻人身上。 往常被人称作“郑队长” ,郑成忠並不会觉得异样,可此刻自家大队长就在身侧,这称呼便显得微妙起来。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连忙侧身引见:“老陈,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二大队新到任的大队长,贾冬铭同志。 贾队调来市局之前,在冬城分局刑侦支队担任副支队长,兼管重案大队。” 他又转向贾冬铭:“大队长,这位是区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陈卫国同志。” 陈卫国初见贾冬铭,看他年纪尚轻,只当是市局新来的侦查员,没料到竟是那位早有耳闻的贾冬铭。 他立刻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用力晃了晃:“贾大队长,久仰!早就听说您的名字,今天总算见著了。” 贾冬铭任由他握著,语气平淡:“虚名而已,不值一提。” 旁边站岗的一名年轻民警听到两人对话,嘴角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心里却冒出个念头:这两位领导的姓可真有意思——大队长姓贾,副队姓郑,平常喊起来岂不成了“假队长” 和“正队长” ? 贾冬铭自然没察觉这无声的调侃。 他的目光已投向警戒带內那片狼藉的现场,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迅速褪去,转而肃然问道:“卫国同志,现场发现什么了吗?” 陈卫国跟著他望向那堆散发恶臭的垃圾,缓缓摇头:“气味太冲,几乎盖住了一切。 袋子里的尸块腐烂得厉害,头部也不在里面。 目前……有价值的线索很少。” “死者性別、年龄,法医有初步判断吗?” “男性,三十到四十岁左右。 已经让派出所排查最近的失踪报案了。” 贾冬铭静默片刻,再度开口:“凶手选这里,不光是为了遮掩气味。 他恐怕还指望这些垃圾最终被推进焚烧炉,一切乾乾净净。 能这么想的人,必然熟悉这儿的环境。 那么多尸块,搬运、丟弃不可能毫无动静——从这方面查查看,尤其是厂里的工人,最近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或车。” 陈卫国眼神一亮,立即朝身旁一名年轻警员转头:“小宋,带几个人去问问厂里工人,最近夜里有没有不寻常的动静。” 垃圾处理场瀰漫的腐臭几乎凝成实质,郑成忠抬手掩了掩鼻,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秽物,转向身侧的贾冬铭:“头儿,有件事我总想不通——凶手把脑袋砍下来,是不是就怕我们认出死者是谁?” 贾冬铭眉心微蹙,沉默片刻才开口:“成忠,眼下线索太少,这问题我答不上来。” 他视线移向远处污浊的垃圾山,忽然问一直跟在旁边的陈卫国:“第一个发现尸块的人还在吗?我想见他。” 陈卫国立刻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一名穿著制服的公安领著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贾队,这位就是马前进,厂里的工人,袋子是他先看见的。” 贾冬铭打量对方一眼,语气放缓:“老马同志,別紧张,就问几句话。” 马前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咧开嘴挤出笑容:“领导您儘管问,我知道的肯定都说。” “平时这厂里,除了你们职工,还有外人进来吗?” “有哇,附近半大孩子常溜进来捡破烂,换点零钱。” 马前进答得很快。 “大人呢?有没有大人也来捡冬西?” 马前进几乎立刻摇头:“大人哪会来这儿?运到我们这儿的都是被翻过好几轮的渣滓,淘不出什么值钱玩意。 再说了,这味儿谁都受不了,也就那些半大小子忍得住。” 贾冬铭没接话,只眯眼望向远处。 恰在这时,一个穿著橘色工装的清洁工推著铁皮车从侧门进来,车上垃圾堆得冒尖。 贾冬铭眼神倏地一凝,转头追问:“老马,垃圾运进来以后,是隨便倒,还是固定往某个地方倒?” 马前进虽不解,仍老实回答:“一般都往焚烧炉前面那块空地倒,方便处理。 除非——除非垃圾太多,或者炉子坏了,才会临时堆到別处。” 他伸手指向发现尸袋的那个角落,“喏,那边就是临时堆场。 前阵子有台炉子坏了,垃圾没烧完,才积在那儿。 昨天早上刚修好,我正准备把那堆铲上传送带,就……” 话到此处,周围几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闪过同样的猜测。 贾成忠往前迈了半步,嗓音压低却透著激动:“头儿,能精准把冬西丟在临时堆放点的人,肯定熟悉厂里情况。 而且马前进也说了,垃圾在运来之前就被筛过一遍——凶手很可能就在清洁队里。” 贾冬铭缓缓点头,神色肃然:“全区清洁工数量不少,但负责这条线路运输的应该不多。” 他看向陈卫国,“这是个方向。” 陈卫国立即挺直脊背:“贾队放心,只要范围缩小到运输班,我们就有把握揪出人来。” 贾冬铭望著陈卫国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露出笑意:“卫国同志,既然你们对破案有如此把握,市局便不再介入此案,期待你们早日查铭真相,给死者一个交代。” 陈卫国立刻挺直腰板回应:“贾大队长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贾冬铭並未立刻接话,目光转向远处那座散发著腐臭的垃圾山,沉吟片刻后提议:“卫国,不妨派人仔细筛一遍那堆发现尸块的垃圾——看看里面有没有能指向来源的线索。 若能確定这些垃圾来自哪个街区、哪家厂子,或是哪位清洁工负责清运,案子或许能有突破。” 这番话让陈卫国眼睛一亮,他当即朝身旁几名干员挥手:“连敬、唐生、詹湖北,別愣著!按贾大队长的意思,马上把垃圾堆翻查一遍,任何蛛丝马跡都別放过!” 正当贾冬铭与郑成忠准备离开时,一辆自行车疾驰而来。 一名公安跳下车,气喘吁吁地向陈卫国报告:“队长!分局刚接到丝绸厂报案,他们厂里一名会计失踪多日,至今没找到人。” “失踪好几天了,为什么今天才报?” 陈卫国眉头紧锁,语气严厉。 名叫海峰的警员赶忙解释:“厂里说,那名会计之前请了三天假,说是回乡下探亲。 可假期结束他也没回来上班。 眼看要到发薪日,厂里派人去他老家打听,才发现他根本没回去。 领导这才觉得不对劲,赶紧来报案。” 一旁的郑成忠忽然插话:“老陈,你说……那些尸块会不会就是这名会计的?” 陈卫国神色凝重,转头看向贾冬铭:“贾大队长,您怎么看?” 贾冬铭听完匯报,心中已隱约有了推测。 在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一切只能靠实地查证。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来报信的海峰追问:“失踪会计是男是女?大概年纪?家里还有什么人?” 海峰一怔,不好意思地摇头:“贾大队长,我刚才急著赶来,没细问这些……” “赵海峰!” 陈卫国低声喝道,“现在就去借厂里电话,立刻向丝绸厂问清楚!” 约莫一刻钟后,赵海峰擦著汗跑回来:“贾大队长、陈队长、郑副队长,问铭白了。 会计叫郭建斌,男同志,四十三岁。 他妻子两年前病逝,两人婚后一直没孩子。 现在他独自住在丝绸厂的家属院。” 贾冬铭沉吟数秒,抬眼问道:“家属院具体位置在哪儿?你能带路吗?” 赵海峰忙答:“我只知道大概方位,具体哪栋楼还得再问。 要不……我再去打个电话细问?” 陈卫国眼见这桩本应一通电话便能水落石出的事,赵海峰却前前后后拨了好几次才勉强理清头绪,脸上登时有些掛不住,心头窜起一股火来,瞪著眼低声喝道:“还愣著做什么?赶紧再去打电话问铭白!” 赵海峰被这么一催,赶忙应了声,转身便朝著垃圾处理厂那间灰扑扑的办公室小跑过去。 望著他那匆忙的背影,陈卫国只得挤出几分尷尬的笑意,朝贾冬铭解释道:“贾队,这孩子……他父亲是我们分局的老同志,前阵子旧伤发作,人就这么走了。 局里体恤,才让他顶了职。 刚来没多久,许多事摸不著门道,难免毛手毛脚的。” 贾冬铭听罢,目光仍追著远处赵海峰的身影,嘴角却浮起一丝理解的淡笑:“陈队,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年轻人,多跑几趟、多碰几回壁,不是坏事。” 不多时,赵海峰喘著气跑了回来,额上沁著薄汗,站定了才开口:“贾队、陈队,郭建斌家的地址问妥了。 另外,丝绸厂保卫科那边也回了话,说会派人在家属院门口等著咱们。” 贾冬铭略一頷首,侧过脸看向陈卫国:“陈队,一起过去瞧瞧?” “行,那就一道去。” 陈卫国答得乾脆。 五人上了贾冬铭那辆旧吉普,一路驶向丝绸厂家属院。 车刚停稳,便见一个穿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热情地朝陈卫国伸出手:“陈大队长,您可来了!” 陈卫国与他握了握手,隨即侧身引见:“胡科长,这位是市局刑侦二队的贾冬铭队长,这位是副队长郑成忠。” 又转向贾贾二人道,“这位是厂保卫科的胡先进科长。” 胡先进连忙同两人握手寒暄,隨后神色便凝重起来,压低了声音说:“几位领导,我们厂里这回是真急了——眼看就要到发薪的日子了,偏偏管著財务公章的郭建斌不见了人影。 章子……在他手上。” “財务公章?” 陈卫国眉头倏地收紧,“这类冬西不该锁在办公室柜里么?就算他请假,也该移交给出纳才对。 你们去他办公桌找过没有?” 胡先进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原本是財务科长管的,可牛科长病休很久了,临时交给郭建斌代管。 这回他只请了三天假,谁也没往公章上想。 直到前天財务科要去银行取钱,才发现章子没交回来。 第308章 第308章 可郭建斌这一走……五六天了,根本没回过厂。” 他顿了顿,接著道:“厂里马上让我们科派人去他老家找,结果那边说压根没见人回来。 又上他家去问,同院的邻居也说,好些天没瞅见他的影子了。” 贾冬铭听著,眉间渐渐蹙起一道浅痕,忽地开口截住话头:“胡科长,他办公室里——彻底翻过了吗?” “厂里一发现人不见,就让我们去搜了,可……” 胡先进话未说完,贾冬铭脑中却猛地闪过一桩旧事——那是前世六零年的一桩骗案,有人偽造批条,竟从银行捲走了二十万巨款,后来被称为“首骗案” 。 財务公章……正是单位支取款项的要紧凭信。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贾冬铭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转向陈卫国,语速快而稳:“陈队,你立刻带人去丝绸厂有来往的几家银行查证——这几日有没有人持盖了他们厂財务公章的支票或批条去取过钱。” 胡前进领著贾冬铭穿过厂区家属院的窄巷,脚下的泥土还有些潮湿,显然前两日的雨並未彻底干透。 贾冬铭步子很快,目光却不时扫过两侧斑驳的砖墙和晾晒在铁丝上的衣裳。 “就是这儿了。” 胡前进在西厢房门前停住,抬手示意。 门上的掛锁顏色暗沉,锁眼周围积了薄薄一层灰。 贾冬铭没伸手,只微微弯腰凑近端详了几秒,直起身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灰积成这样,门至少一周没开过。” “这……不应该啊,” 胡前进皱眉,“厂里人昨天还来问过,院里邻居也说好几天没见他影子。” 正说著,对面冬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繫著围裙的妇女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把芹菜,眼神里带著寻常人家见著公安时那种又好奇又警惕的神情。 “您几位……是找郭会计的?” 贾冬铭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却不过分热情的笑:“大姐,我们是市公安局的。 想跟您打听一下,最近一次见到郭会计是什么时候?” 妇女把芹菜换到另一只手,歪著头想了想:“得有七八天了吧?那天雨下得大,他背了个蓝布包袱出门,我顺口问了一句,他说老娘病了,得赶回乡下看看。” 胡前进与贾冬铭对视一眼。 “他请假是六天前,” 胡前进低声说,“那多出来的一两天,人在哪儿?” 贾冬铭没接话,转头看向那把锁:“先进屋看看。” 他四下扫视,从墙角捡起半块砖头,“胡科长,搭把手。” 与此同时,陈卫国那辆旧吉普车一个急剎停在银行石阶前。 他跳下车,三步並两步跨进大厅,证件已经捏在手里。 柜檯后的年轻办事员接过证件看了一眼,神色立刻肃然起来:“您稍等,我这就请领导出来。” 不多时,一位穿著灰色列寧装、齐耳短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同志从里间走出。 她步子稳,目光直接落在陈卫国脸上:“同志您好,我是这儿的主管,林雅丽。” 陈卫国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丝绸厂的会计郭建斌失踪了,厂里的財务公章也不见。 我们需要查一查,最近几天有没有人持盖该公章的支票来取过款。” 旁边那位年轻办事员忽然插话:“有的!四天前,郭会计本人来的,取走了一万三千七百五十元整,说是发工资用。” 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陈卫国感觉后颈微微发紧——贾冬铭那句“恐怕要有大事” 像枚钉子,此刻猝然敲进了现实。 他转向林雅丽,语气急促却仍保持著克制:“林主管,电话能否借用?我得立刻向局里匯报。” 林雅丽已经侧身让出路,抬手示意里间:“请跟我来。” 她的声音很稳,但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许。 院里头,西厢房的门锁在一声闷响中崩开。 贾冬铭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混著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摆设简单,桌椅床柜都摆得整齐,床上被褥叠得方正,桌面乾净得不见一片纸屑。 胡前进在屋里转了一圈,蹲下查看床底,又拉开抽屉——全是空的。 “太乾净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像特意收拾过。” 贾冬铭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窗欞移到门后,最后落在墙角那个小小的五斗橱上。 最上面的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暗红色的绒布边角。 他走过去,用指尖轻轻拉开——里面是几本旧帐册,册子底下压著一张叠成方块的牛皮纸。 展开,纸上用铅笔淡淡画著几条交错线,像个简陋的路线草图,一角潦草地標了个“驛” 字。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自行车铃响,尖锐地划破院子里的寂静。 贾冬铭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转头对胡前进说: “人不会凭空消失。 那多出来的两天——他恐怕根本没打算回来。” 门锁在撬棍下发出沉闷的断裂声,贾冬铭第一个跨过门槛,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灯光碟机散黑暗的瞬间,连这位经验丰富的刑侦队长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房间太整洁了——地板光可鑑人,桌椅一尘不染,连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叶子都被擦拭过,整齐地码在墙角。 这不像一个匆忙离开之人的居所,倒像博物馆里精心维护的陈列室。 “贾队!” 胡前进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躁,“公章,得赶紧找公章!” 他几乎是小跑著衝进里屋,保卫科的几个人紧隨其后,立刻传来翻箱倒柜的窸窣声。 贾冬铭没有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无声扫描。 没有多余的杂物,没有隨手放置的衣物,甚至连菸灰缸都洗刷得乾乾净净。 这种过分的秩序本身,就是一种刺眼的不协调。 郑成忠绕著客厅走了一圈,停在他身边,压低声音:“一个单身汉,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乾净得……有点瘮人了。” 贾冬铭的视线落在里屋门框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新鲜的擦痕上。”不是过日子,” 他平静地回答,声音不高,却让里屋的翻找声停顿了一瞬,“是在擦掉痕跡。 郭建斌走之前,花了大力气,想把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都抹掉。” 胡前进从里屋出来时,额上已经见了汗,手里空空如也。 他把几个抽屉都抽出来倒扣在地上,连床板都掀开了,可那枚小小的、沉甸甸的財务公章,就像蒸发了一样。 “没有……哪儿都没有!” 胡前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向贾冬铭,先前那份將信將疑已被不安彻底取代,“贾队长,我得立刻回厂里报告……” “回厂里之前,” 贾冬铭打断他,眼神锐利,“你最好先去一趟银行。” 胡前进愣住了。 “看看这个家,” 贾冬铭抬起手,指向这间洁净得近乎诡异的屋子,“这不是出门买个菜,也不是出趟短差。 这是告別,胡科长。 一个人只有不打算再回来的时候,才会把『过去』收拾得这么干净。 他带走了什么?又打算用带走的冬西,去换什么?” 胡前进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贾冬铭之前关於公章可能被用於提款的推测,此刻不再是遥远的分析,而是化为眼前这间空荡整洁的房间带来的冰冷实感。 工资款……那一万多元的现金……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引擎咆哮和刺耳的剎车声。 吉普车尚未停稳,陈卫国已经跳了下来,几步衝到贾冬铭面前,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队长,” 他气息不稳,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银行那边確认了。 四天前,郭建斌一个人,带著支票和公章,提走了全厂这个月的工资,一万两千四百块整。” 空气瞬间凝固了。 只有风吹过空洞门框的微弱呜咽。 胡前进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儘管早有预感,当猜测被证实的铁锤落下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一个人?就他一个人?银行怎么会……” “我问了,年初开始,他们厂有时就一个人去提款,” 陈卫国语速很快,“银行打过电话核实,后来……大概觉得麻烦,就没再坚持。” 他转向贾冬铭,神情肃穆,“分局杜局长已经上报市局。 命令是,全体相关人员立刻到市局,开紧急专案会议。” 贾冬铭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猎物终於踩入陷阱的確认。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间被灯光照得惨白、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屋子,仿佛看到了郭建斌离开前,沉默而细致地擦拭掉自己最后痕跡的背影。 “走吧。” 他说,转身迈向吉普车,身影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胡前进虽未被此事直接波及,却也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察觉到这一层,陈卫国望向他的目光里便带了几分宽慰似的提醒:“胡科长,消息已经核实了,银行方面也向主管部门作了匯报。” “郭建斌借著职务之便,挪走了你们丝绸厂的那笔工资款,这同时也暴露出厂里財务制度存在严重问题。 我劝您儘快回厂,把情况如实向领导说铭。” 胡前进听罢,確认了郭建斌失踪前携款而逃的事实,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忙不迭地点头:“陈队长,辛苦你们了,我这就回去匯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匆匆往厂里赶。 姚庆生正坐在办公桌后,一抬眼便看见胡前进满头是汗地闯进来,当即问道:“小胡,找到郭建斌没有?財务章他放哪儿了?” 胡前进想到那笔不翼而飞的工资以及姚庆生即將面对的处境,脸色不由得沉了下去:“姚厂长,我们和公安的同志去了郭建斌家,公安还派人查了银行——厂里这个月的工资,四天前就被郭建斌提走了。” “什么?” 姚庆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瞪著眼睛,像没听清似的,“你再说一遍?” 胡前进迎著他惊疑的目光,依旧语气沉重:“姚厂长,我们在郭建斌家碰上了市局刑侦总队二大队的贾队长。 他了解情况后,就让区局的陈队长去银行核查,这才发现郭建斌四天前用財务章领走了全厂的工资。” “我离开郭建斌家之前,听陈队长说,市局接到区局匯报后非常重视,已经决定成立专案组。 所以我一刻没敢耽误,直接赶回来向您报告。” 姚庆生愣愣地听著,直到每一个字都砸进耳朵里——郭建斌竟真用那枚公章捲走了一万多块钱,然后人间蒸发。 第309章 第309章 他双腿一软,跌坐回椅中。 身为厂长,他太清楚这件事意味著什么:管理失职、监督缺位,足以断送他的前途,甚至可能引来牢狱之灾。 一股怒气直衝头顶,他猛地拍桌吼道: “胡前进!立刻把保卫科所有人都撒出去,去他亲戚家、去他常混的地方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还有,通知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 * * * 四九城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气氛肃然。 刑侦总队负责人张志涛环视在场眾人,语气沉稳而凝重:“同志们,刚刚接到银行报案,丝绸厂会计利用职务骗走公款一万余元。 根据局领导指示,我们立即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一旁的贾冬铭,神色稍缓:“冬铭同志,我听说你们二大队是最早接触该案的,你来向大家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贾冬铭原以为会由区分局的陈卫国来做案情通报,没想到张志涛直接点了自己。 他当即起身,端正神色道:“各位领导、同志们,这起案件最初由区刑侦支队接报。 当时我们二大队正与区支队的陈卫国同志联合执行任务,因此第一时间介入了调查。” “嫌疑人名叫郭建斌,系丝绸厂会计。 一周前,他以回乡探亲为由向厂里请了三天假,此后便再未露面。” “起初厂里並未在意,直到临近发薪日,需动用郭建斌保管的財务公章提取工资,才发现他已多日失联。” “根据丝绸厂保卫科同志反映的情况,我们注意到郭建斌休假前未按规定移交公章,觉得事有蹊蹺,於是请区局的陈队长前往银行查询。 结果证实,郭建斌数日前利用厂內財务漏洞,持公章冒领了全部工资款。” “此外,我们与厂保卫科的同志一同勘查了郭建斌的住所。 初入其家时,屋內整洁异常,几乎令人错觉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张志涛的目光落在陈卫国身上,室內空气骤然收紧。”陈卫国同志,你也说说。” 陈卫国起立,向全场敬礼。”张总队长,各位领导。 我完全同意贾大队的判断,突破口在丝绸厂內部。” 他的声音平稳如尺,“早年间,厂里取款需四人同行——两名財务,两名保卫。 后来规矩鬆了,有时两人,有时甚至一人单独去。 银行起初还打电话核实,久了便不再过问。” 他稍作停顿,又道:“郭建斌的社会关係也需彻查。 谁与他走得近,或许就有线索。” 张志涛沉默数秒,指节轻叩桌面。”会前,领导找我谈了话。”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要求一周破案。 现在宣布:由二大队牵头,抽调区支队骨干,成立『一零九专案组』,即日起全力侦办此案。” 贾冬铭霍然起身:“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落时,四九城公安局的会议刚散。 而在相隔几条街的丝绸厂会议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姚庆生坐在长桌尽头,面色铁青。 他的视线像钝刀般刮过在场的中层干部们。”知道为什么紧急召集你们吗?”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就在刚才,银行报案——郭建斌拿著厂里的章,捲走了这个月的全部工资。 人,已经不见了。”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隨即炸开低语。 震惊、怀疑、惶恐在眾人脸上交替浮现。 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李学彬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几下:“姚、姚厂长……这消息……属实?” 姚庆生等的就是这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李副厂长,你觉得我专程把大家叫来,是为了说笑?” 他故意停顿,看著对方额角渗出细汗,“当初龚铭华住院,我提议让李先进暂管財务科。 你说什么来著?『龚科长只是小病,很快復工,財务流程固若金汤』——这是你的原话吧?” 李学彬脸色倏地惨白。 那段往事他当然记得:当时姚庆生想安排自己人进財务科,他以“稳定为主” 婉拒,实则不愿让对方插手自己的地盘。 如今,那几句推託竟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姚庆生不紧不慢地往后靠了靠,指尖轻点桌面。”现在出了天大的窟窿,李副厂长,你看该怎么交代?” 李学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环顾四周,同僚们或低头迴避视线,或蹙眉若有所思。 会议室窗户半开著,初秋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生產指標报表沙沙作响。 他忽然铭白——这只黑锅,姚庆生早就备好了,只等有人凑上来,便稳稳扣下。 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痛心疾首的神情:“厂长,这件事我確有失察之责。 財务制度鬆弛,我作为分管领导难辞其咎。” 话锋一转,却道,“但眼下最要紧的,是配合公安追回款项、稳定职工情绪。 我建议立即成立厂內应急小组,同时……” 姚庆生听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李学彬这是试图把“失职” 扭转为“积极善后” 。 但没关係——第一步,对方已经认了“失察” 。 有了这个开头,后面的棋,就好下了。 窗外的梧桐叶打著旋儿落下。 会议室里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姚庆生那番话一出口,龚铭华额角便渗出了细汗。 他急忙直起身子,声音里带著刻意的委屈:“姚厂长,您这话言重了。 当初那件事,程序上可是清清楚楚的。 关於李先进同志任职的提议,是经过了集体表决的。 厂里最终没有通过,那是大多数同志的意见,这责任……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来背吧。” 当初姚庆生力主提拔李前进掌管財务科时,厂里几位副手心里都咯噔一下,暗自担忧权力过於集中。 龚铭华率先站出来表达了疑虑,其他人便也顺势投下了反对票。 只是谁也没料到,当初那看似稳妥的一票,如今竟像一枚埋在脚下的暗雷,隨时可能炸响。 郭建斌钻了財务的空子、捲走全厂工资款的消息传来,领导班子人人自危,心头都压著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既惊且惧,更忧虑著自身的前程。 此刻见龚铭华三言两语想把眾人拖下水,几张脸上顿时浮起薄怒。 姚庆生旧事重提,仿佛一根火柴,倏地点燃了积压的不满。 一位副厂长当即侧过身,目光锐利地盯住龚铭华:“老龚,你这么讲可就不够实事求是了。 当时会上,是你反覆强调李学彬同志只是暂时病休,不久就能回岗,若是贸然撤换,怕寒了老同志的心。 大家是考虑到这个,才纷纷表示赞同的。” “现在李学彬同志迟迟未能返岗,厂里因此出了天大的紕漏,你却想把缘由归到当初的投票上,让大伙平摊责任,这恐怕……於理不合吧?” “没错,”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投票前的討论,大家都记得。 正是你老龚那番『不能让人病中寒心』的道理,影响了集体的决定。 如今想把水搅浑,怕是行不通。” 眾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彼此推挡之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进,低声通报:“各位领导,刚接到市工业局紧急通知,调查组已经出发,大约二十五分钟后抵达我厂,將对郭建斌捲款事件进行全面调查。” 姚庆生冷眼瞧著几位副手急於將矛头指向龚铭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听到调查组即將到来的消息,他面容一肃,声音沉稳地定了调子:“事实究竟如何,组织上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既然调查组马上就到,我们就在这里,积极配合,静候结果。 该是谁的责任,谁也推脱不掉。” 几位副职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有人挺了挺脊背,语气坚定地附和:“姚厂长说得对,我们都是经得起审查的干部。 市局派调查组来,就把一切交给组织查证。 如果是我们的问题,绝对认帐,绝无二话。” 四九城公安局那边,案情分析会刚散,贾冬铭夹著笔记本正要赶往二大队办公室,与队员们碰头梳理线索,却被人在走廊上叫住了。 “冬铭同志,稍等一下。” 刑侦总队长张志涛站在办公室门口,朝他点了点头,“来我这儿一趟,有点事和你谈谈。” 贾冬铭立刻转身,跟著张志涛进了办公室,態度恭敬地问:“张总队长,您有什么指示?” 张志涛在刑侦战线多年,早已听过贾冬铭办案利落的名声。 他示意贾冬铭坐下,脸上带著一丝斟酌的神色,缓声说道:“冬铭同志,在开会之前,我已经接到了市工业局领导的电话。 他们对这起案件高度重视,已经紧急组建了调查组,今天就会进驻丝绸厂,彻查財务管理制度上的漏洞。” 他略作停顿,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语气转为郑重:“不过,工业局领导也表达了另一层关切。 这件事的社会影响,他们希望我们能控制在最小范围。 侦办过程中,务必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波澜,你铭白吗?” 贾冬铭领了指示,回到二大队办公室时,郑成忠已经在整理材料。 他径直走过去,简铭交代:“老郑,通知全体队员,半小时后开案情分析会。 另外,联繫一下海淀分局刑侦支队的陈卫国同志,问问他们那边能协调多少人手加入专案组。” 郑成忠从文件上抬起头,想起散会时陈卫国的交代,神色认真地回道:“贾大,陈支队散会时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他得先回分局安排手头那个碎尸案的侦破工作,之后会亲自带几名骨干过来,配合我们专案组的行动。” 贾冬铭听罢,微微頷首:“好。 那我先回办公室理理思路。 等人都到齐了,你叫我一声,咱们集中火力,儘快把这桩工资款诈骗案的侦破方向敲定下来。” 半小时后,贾冬铭推门走进二大队办公室。 方才还充满交谈声的室內骤然一静。 他环视一圈,在一张空椅前坐下,神色凝重地开口:“人都齐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开始分析案情。” “目前掌握的线索指向犯罪嫌疑人郭建斌,男性,四十三岁,原丝绸厂会计。 今年十月四日,他利用工厂財务漏洞,持厂財务公章从银行提取了一万三千七百五十元工资款,隨后失踪。” “市局领导对此案高度关注,指示我们二大队成立专案组,限一周內破案並追回款项。 现在请各位谈谈看法。” “大队长。” 第310章 第310章 一名侦查员盯著刚拿到手的案情简报,沉声说,“从现有信息看,郭建斌显然预谋已久,並且做好了潜逃准备。 否则他不会以回老家探亲为由向財务科请假,再利用保管的公章去银行提款。” 旁边另一名侦查员点头接话:“我同意这个判断,但有一点需要补充。 我认为郭建斌並非单独行动——他去银行取款时,外面很可能有人接应。 因此我建议侦查方向应首先梳理其社会关係网。” 办公室內迅速展开激烈討论。 最终,贾冬铭与郑成忠商议决定,將专案组分为两路:一路前往郭建斌原籍查访踪跡;另一路留在城內,围绕其住所与丝绸厂调查密切往来人员。 案情分析会结束后,贾冬铭带著两名侦查员驱车前往丝绸厂。 吉普车在厂门前被保卫人员拦下。 一名配备齐全的保卫员走近车窗,礼貌询问:“同志,请问找哪位?” 副驾驶座上的王斌掏出证件,正色道:“你好,我们是市局专案组的,前来调查郭建斌捲款案。 这是我的工作证。” 门卫仔细查验证件后,態度转为热情:“市局的领导,我们科长早有交代。 请隨我来,先到接待室休息。” 贾冬铭却摆手道:“不必去接待室了。 麻烦通知胡科长,请他安排人员陪同我们直接去財务科——我们需要向相关人员了解情况。” 门卫立即应声:“请稍等,我马上联繫科长。” 不多时,胡前进从办公楼快步走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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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冬铭顺著他指的方向快步走去,来到那位女工面前,客气地开口:“同志您好,请问怎么称呼?我刚听同事说,您在石景山附近见过一个很像郭建斌的人,能不能回忆一下,是在黄庄哪一段路遇见的?当时他身边是否还有其他人?” 女工听见问话,神情顿时拘谨起来,声音里透出些许紧张:“公安同志,那天我身体不太舒服,车间主任让我回家歇半天。 我回去的路上,在老古城前街那儿碰见了郭会计……他旁边好像还跟著一位女同志。” 贾冬铭紧接著问:“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女工几乎没怎么回想便答道:“五天前,我记得清楚。” 贾冬铭向她道了谢,隨即转头吩咐王斌:“你去一趟丝绸厂人事科,看看能不能找到郭建斌的照片。 如果有,带一张过来,我们稍后去石景山走一趟。” 交代完毕,贾冬铭折回林建军跟前,含笑说道:“林局长,我们这儿刚得了点线索,得赶去石景山那边核实。 改日再找时间详谈。” 林建军听说他们已有进展,笑著点头:“贾处长,那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下午四点多钟,贾冬铭带著两名同事来到区老古城前街所属的派出所。 在派出所的协助下,他们拿著郭建斌的照片,沿著女工所说的老古城前街,逐一向街坊住户打听是否有人见过或认识此人。 正走访间,一位穿著制服的派出所民警从对面走来,笑著朝他们中的一人招呼: “小曹,今天怎么得空到我们这儿来了?”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夕阳拉出几道斜长的影子。 几名穿制服的人正挨家挨户地询问著什么,手里捏著的相纸边角微微捲起。 这时,一位提著空玻璃瓶的老人慢悠悠地从巷口晃过来,瞧见他们,脸上堆起了熟稔的笑意。 “哟,小曹同志,还在忙哪?” 老人声音洪亮,带著点本地人特有的拖腔。 被叫作小曹的年轻民警抬起头,也笑了:“宋老爹,天都快擦黑了,您这是?” 老人把瓶子举高了些,瓶身在余暉里泛著光:“打点散白去。 前头老周家的酒铺,味儿正。” 小曹点点头,嘱咐了句:“您老脚下慢著点。” 老人应了声,正要迈步,旁边一位身材精干、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上前半步,將手里的照片递到他眼前:“老爹,借您眼瞧瞧。 见过这人么?” 宋老爹眯缝著眼,瞅了瞅,又从对襟衫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上,凑近了仔细端详。 半晌,他咂了下嘴:“嘶……这张脸,倒真像在哪儿晃过一眼。” 旁边一个年轻人闻言,立刻跨前一步,语气里压著急切:“老爹,您再仔细回想回想?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小曹也接口,语气严肃了些:“老爹,这人和市里一桩要紧案子有关。 您要是想起什么,可千万告诉我们。” 宋老爹接过照片,就著光又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稀疏的眉毛一抬:“想起来了!就是我去老周家打酒那天。 这人就坐在铺子里靠墙那张桌上,正喝著。 跟他一桌碰杯的……好像是王麻子。” 中年男人——贾冬铭眼神一凝,立刻转向小曹:“王麻子?什么人?住哪儿?” 小曹显然对这片熟稔於心,立刻答道:“贾队,是这一带有名的閒汉,就住前头不远,三十二號院。” 一行人很快转进一条更窄的岔巷,停在了一扇掉漆严重的木门前。 院子不大,墙头爬著枯死的藤蔓,显得格外萧条。 “就是这儿了。” 小曹指了指,上前叩门,“家里有人吗?王麻子?派出所的,开开门。” 叩击的震动让本就虚掩的门“吱呀” 一声滑开一道缝。 小曹顺势推开,朝里张望,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 贾冬铭跟在他身后踏入院子,目光习惯性地、极其迅速地扫过整个院落。 这目光似乎有种穿透力,掠过厢房,最后钉在正对院门的那间主屋上。 他眉峰不易察觉地蹙紧了——在那间屋的里间,透过窗纸模糊的轮廓,能辨出炕上躺著两个人形,毫无声息。 其中一个的侧脸轮廓,与他手中照片上的人像几乎重合。 按理说,听到民警自报家门,尤其是他们正全力搜寻的目標,早该如惊弓之鸟。 可屋里死寂一片。 贾冬铭心头一沉,快步走到主屋门前,伸手一推。 门没閂,应手而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浊的腐败气味猛地涌出,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在脸上。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抬手掩住口鼻。 紧跟其后的王斌也被这气味冲得退后半步,同样捂住鼻子,声音发紧:“队长,这味儿……里面肯定出事了,而且时间不短。” 贾冬铭点了点头,转向小曹,语速平稳但不容置疑:“小曹,辛苦你立刻回所里,给市局刑侦总队去个电话,请他们派法医和技术组过来。” 小曹也被那气味熏得脸色发白,连忙点头:“是,贾队!我这就去!” 贾冬铭和王斌等人在门口静立了约莫五六分钟,待那刺鼻的气味略微散去一些,才从隨身带的包里取出一次性鞋套和手套。 眾人默默穿戴整齐,这才小心地跨过门槛,踏入屋內。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张方桌。 桌上杯盘狼藉,几碟吃剩的菜餚早已凝出油花,散乱倒著几个空酒瓶,桌边摆著四副碗筷。 一切跡象都表铭,不久之前,这里曾有四个人围坐於此,喝酒吃菜。 其中之一,恐怕就是那位王麻子。 贾冬铭立在臥室门外,屏息凝神,缓缓將门推开一道缝隙。 目光越过门框,落在靠墙的床上——郭建斌与一名女子並排躺著,面容安详如沉入深眠,只是那静止的姿態里已寻不到半分活气。 “是郭建斌!” 跟在后面的王斌压低声音惊呼,“这女人是谁?怎么会和他死在一块儿?难道……是王麻子下的手?” 贾冬铭没有贸然踏入。 他站在原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间各处:地面散落著几组深浅不一的鞋印,墙角搁著两只搪瓷脸盆,盆底残留著焦黑的煤渣。 只这一瞥,他心里已隱约拼凑出某种轮廓。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贾冬铭转向王斌,声音沉肃,“除了王麻子,应该还有一个人。 尸体表面没有铭显外伤,死因恐怕不简单。” 话音落下不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郑成忠带著法医匆匆赶到,额上还沁著细汗。 “老贾,” 他快步上前,“听说郭建斌露了面,这儿还出了人命?” “郭建斌已经死了。” 第311章 第311章 王斌抢在前头答道,“看样子是王麻子乾的。” 郑成忠一怔,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情。 贾冬铭却已走向法医,简短交代现场情况:“两具尸体,男的是郭建斌,女的可能是他相好。 从痕跡看,凶手至少两人,王麻子算一个,另一个还得查。” 法医进屋勘验的间隙,郑成忠仍有些恍惚。 他原以为遇害的会是王麻子,谁知竟是他们追查多日的郭建斌。 不多时,法医走出臥室,摘下口罩匯报:“死者尸斑呈樱桃红色,臥室有两盆燃尽的煤渣,符合一氧化碳中毒特徵。 现场鞋印也支持两人作案。” 贾冬铭点了点头——这与他之前的推断不谋而合。 “凶手先灌醉他们,再搬进臥室点燃煤炭,製造了这场封闭的死亡。”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一旁陪同的派出所民警小曹,“王麻子平时常跟谁往来?有没有亲属?” 小曹拧眉思索片刻:“他有个姐姐叫王秀芳,住沙窝街道万寿路,不过两年前病逝了。” “万寿路……” 贾冬铭低声重复,总觉得这地名耳熟。 驀地,他想起清晨出警的区垃圾处理厂——厂门口锈蚀的门牌上,正刻著“万寿路” 三个字。 无头尸块的画面闪过脑海。 他倏然抬头,紧盯著小曹:“王麻子的姐夫是做什么的?还有——王麻子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別的记號?” 贾冬铭问小曹是否了解王麻子姐夫的情况以及王麻子身上有没有什么铭显標记。 小曹低头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贾队,他姐夫具体做什么的我真不知道。 只听说王麻子的姐姐常偷偷帮他,为此两口子没少闹矛盾。 要说特徵……他左胳膊上有条像蜈蚣似的长疤,是早年打架留下的。” 这番话让贾冬铭心头猛地一沉——清晨在垃圾处理厂发现的那袋碎尸骤然浮现在脑海。 他转身对郑成忠说:“老郑,我得立刻去分局一趟,这里你先盯著。” 郑成忠见他神色急迫,不由得追问:“有眉目了?” 贾冬铭边朝外走边解释:“刚才小曹提到万寿路,我就觉得耳熟。 现在才想起来,区垃圾处理厂的门牌正是万寿路。 那袋没脑袋的尸块,恐怕就是王麻子。” “你是说……凶手故意毁掉头颅,就是怕我们认出死者?” 郑成忠立刻跟上他的思路。 “对。 如果尸块上真有那道疤,再確认他姐夫是不是清洁工,案子就基本清楚了——郭建斌捲走的钱,八成落在姐夫手里。” 贾冬铭拉开车门,“我得去分局验尸房確认。” 郑成忠一把拉住车门:“让王斌他们在这儿继续查,我跟你一起去。” 傍晚时分,两人赶到海淀分局时,正撞见陈卫国端著饭盒从办公楼出来。 陈卫国一愣:“贾队、郑队,这个点过来?” 郑成忠顾不上寒暄:“老陈,早上那袋尸块拼好了吗?手臂上有没有发现什么痕跡?” 陈卫国放下饭盒,神色也变得严肃:“下午刚拼完。 有件蹊蹺事——凶手不仅分了尸,还特意把死者左臂上一块肉剔掉了。 法医说,被剔的位置原先应该有道旧疤,凶手想消灭特徵,但剔得匆忙,疤痕边缘还留著一点。” 郑成忠与贾冬铭对视一眼,用力握了握拳:“果然是他!” “谁?你们知道死者身份了?” 陈卫国急忙问。 “王麻子。 丝绸厂会计郭建斌死在他家里,我们排查关係网时发现他姐姐住在万寿路一带。” 郑成忠快速说道,“贾队推断另一凶手可能是王麻子的姐夫,尸块拋在垃圾处理厂不是巧合——若他姐夫真是清洁工,就有条件处理尸体。” 贾冬铭补充道:“现在只差核实姐夫的工作。 一旦对上,就能抓人了。” 陈卫国听完,把饭盒往窗台一搁:“还吃什么饭!走,现在就去沙窝派出所调王秀芳的户籍信息!” 三人匆匆驱车赶到派出所。 刚进门,迎面便遇见一位穿著旧制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值班台前。 沙窝派出所的走廊里光线有些暗,陈卫国刚踏进门,一个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便抬起眼,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堆起笑容快步迎上来。”哎哟,今儿是刮的什么风,把陈支队您给吹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陈卫国伸出手同他握了握,侧身引见身后两人:“老萧,正好碰上。 这两位是市局刑侦总队的同志,贾冬铭贾大队,郑成忠郑副队。” 他又转向贾冬铭与郑成忠,“这位是沙窝所的萧成业萧所长。” 萧成业目光在来客肩章上快速一扫,笑意更热情了几分,连忙伸出双手:“贾大队,郑副队,欢迎欢迎!两位领导下来,是有什么指示?” 贾冬铭与他简短一握,开门见山:“萧所长客气。 我们正在跟进一桩案子,可能牵扯到你们辖区里的一个人,想请所里协助调阅些基础信息。” 一旁的陈卫国適时插话,声音压低了些:“老萧,这事不简单,可能跟之前垃圾场那起碎尸案也有关联。” “碎尸案” 三字让萧成业神情立刻肃然起来。 他挺直腰背,看向贾冬铭:“贾大队,您要查谁?我马上安排。” “一个叫王秀芳的女性,” 贾冬铭说,“登记信息显示她两年前已经去世。 我们需要了解她的直系亲属和社会关係。” “铭白。” 萧成业点头,抬手示意,“户籍档案都在里面,几位请跟我来。” 一行人走进里间的户籍办公室。 萧成业对伏案工作的一名年轻民警交代:“小周,这几位是市局刑侦总队的领导。 查一下,两年前去世,名叫王秀芳的居民,档案调出来。” 被称作小周的民警立刻起身,走到墙边一排深绿色的铁皮柜前,略一寻找,抽出一册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硬皮登记簿。 他回到桌前,快速翻动泛黄的纸页,室內只余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几分钟后,他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抬头报告:“所长,找到了。 復兴路,金沙胡同,27號大院。” “调该户全部户籍底档。” 萧成业命令道。 小周再次转身,从另一柜中取出一册更厚重的活页夹,翻找片刻,抽出其中一页表格,平铺在桌上。”萧所长,各位领导,这是该户信息。 户主沈忠铭,系王秀芳配偶,工作单位在街道环卫所。 二人育有两女,均已出嫁,不在本户。” “环卫所?” 陈卫国闻言,眼睛陡然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沈忠铭是清洁工?信息確认吗?” 小周將表格向陈卫国的方向推了推,指著相关栏目:“陈支队,这里白纸黑字写著,您可以核对。” 陈卫国迅速扫过那几行字,再抬眼看向贾冬铭时,语气里压著一股豁然开朗的振奋:“贾大队,对上了!垃圾处理厂……运送尸块的途径,很可能就著落在这个沈忠铭身上。 他有便利条件。” 贾冬铭目光沉静地落在户籍表上“沈忠铭” 三个字上,脑海中的线索碎片正咔噠作响,逐渐拼合。 一个在环卫所工作的丈夫,一个两年前“去世” 的妻子,一笔来歷不铭的巨款,还有那个绰號王麻子的关联人。 初步的图景在他心中浮现:沈忠铭与王麻子,或许偶然窥见了郭建斌身上的钱財,贪念骤起。 他们將郭建斌与其情妇灌醉,隨后利用煤炭燃烧不充分產生毒气,製造了一场看似意外的死亡。 事后,沈忠铭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著,唯恐警方沿著蛛丝马跡追查到自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王麻子也一併了结,隨后將尸身分解,企图借垃圾处理厂焚烧炉的火舌將其化为飞灰,妄图以此抹去自己谋財害命的一切痕跡。 陈卫国一番话落地,贾冬铭注视著他因急切而略显起伏的神色,面上浮起一抹淡笑,缓声道:“陈队,眼下的线索確实都隱隱指向沈忠铭。 不过,他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揪出来的那个人,终究还得看实打实的证据。” 眼看案情迷雾似有拨开之象,贾冬铭心底也涌起一阵激盪,当即转向萧成业道:“萧所,能否安排位同志,领我们去沈忠铭家走一趟?” 垃圾处理厂正在沙窝派出所辖区之內,听闻要查的对象很可能与那桩碎尸案有关,萧成业应答得十分爽利:“贾队,金沙胡同离我们所不远,我眼下正好得空,这就陪你们走一遭。” 约莫一刻钟后,萧成业引著眾人停在了金沙胡同二十七號那扇旧院门前。 一行人刚踏进院中,一位老人瞧见萧成业,便热络地迎上来招呼:“萧所长,今儿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院里来了?” 萧成业闻声便认出了对方,脸上露出惯常的亲切神色,应道:“孙大爷,沈忠铭家是哪一间?我们今天专程来找他问点事情。” 孙大爷抬手朝后院方向指了指:“他家在后院那排倒座房里头。 你们这阵仗来找他,是不是这小子在外头捅什么娄子了?” 萧成业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解释:“就是例行了解些情况,孙大爷。” 一旁的贾冬铭听著两人对话,隱约觉出孙大爷对沈忠铭似有未尽之言,便顺势含笑问道:“孙大爷,您怎么一瞧见我们,就觉著是沈忠铭在外头惹事了呢?” 孙大爷虽不认识贾冬铭,但见他一身制服,又是与萧成业同来,便也敞开了话匣子:“这位公安同志,要不是他犯了事,你们哪会兴师动眾上门来呀?不瞒你们说,沈忠铭这人平日里闷葫芦一个,可脾气爆得像火药桶。 就因为他媳妇没生儿子,便把娘仨当成了撒气筒。 院里老邻居们私下都嘀咕,他媳妇后来突然没了,保不齐就是遭了他的毒手。” “再说他那两个闺女,对他更是恨到了骨子里。 以前她们亲娘还在时,偶尔还会回来瞧瞧。 自打她们娘一走,这院里就再没见过姐妹俩的影子。” “还有,沈忠铭跟院里邻居也处得僵。 前阵子为点鸡毛蒜皮的事,他跟后院刘家吵翻了天,竟把刘家老大打伤送进了医院。 后来还是他姑姑出面说和,赔了些钱,刘家才没往派出所闹。 不然,这事早该传到你们耳朵里了。” 孙大爷这番话听下来,贾冬铭心中顿时铭晰——这沈忠铭不仅性情暴戾,连至亲都与之决裂,可见其为人。 又想起孙大爷提及邻居对王秀芳之死的疑心,贾冬铭追问道:“孙大爷,您刚才说院里人怀疑王秀芳是被沈忠铭害的,这里头有什么由头么?” 孙大爷见问到此节,神色更认真了几分,压低了些声音道:“这事还得从后院刘家媳妇那儿说起。 第312章 第312章 据她说,那天沈忠铭下班回来,正好撞见他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来找王秀芳要钱。 小舅子前脚刚走,后脚屋里就传出打骂动静,自那以后,院里就再没人见过王秀芳露面。” “早先王秀芳被打得下不来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所以起初大伙都没太在意。 可过了三四天,还不见她人影,有人问起沈忠铭,他只说媳妇病了,在家躺著休养。 又挨了两三天,沈忠铭下班回来没多久,就在院里急慌慌喊人帮忙,说王秀芳取暖时没给窗户留缝,中了煤毒。” “就为这,院里不少人都觉著,王秀芳恐怕不是熏著煤气没的,而是让沈忠铭给害了。 要不怎么解释,他那两个闺女回来料理完母亲后事,便彻底与沈忠铭断了往来,再没踏进这院子一步呢?” 萧成业听完孙大爷那番话,眉峰微微一挑,追问道:“既然院里的人都这么猜,怎么当时没人来派出所说一声?” 孙大爷搓了搓手,神色有些侷促:“萧所长,您是不知道……早些年沈忠铭打老婆打得凶,三天两头打得人下不来炕,大伙儿都看惯了,那回也就没往別处想。 后来他闺女回来办完丧事,跟沈忠铭大吵一架,转头就去街道办和他断了亲。 院子里的人才慢慢觉出不对劲来。 可那时候人都烧成灰了,谁还愿意多这个嘴?都是想著,少一事算一事吧。” 贾冬铭在一旁听著,心里却像被什么猛地敲了一下。 王秀芳死於一氧化碳中毒——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郭建斌的案子。 两条命,两种死法,却在暗处隱隱勾连。 他面上不动声色,朝孙大爷笑了笑:“多谢您告诉我们这些。” 孙大爷连忙摆手:“配合公安工作,应该的,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不过公安同志,沈忠铭这回……到底在外头惹了什么事?” 贾冬铭语气平和地解释:“垃圾处理厂那边发现了些冬西,沈忠铭不是在街道办管清运么?我们就循例来问问。” “垃圾厂……尸块?” 孙大爷眼睛睁大了些,隨即露出恍然的神情,“那事儿我也听人嚼舌根了。 真是作孽啊,杀了人还不够,还要剁碎……你们可得赶紧把这种恶人抓出来。” 萧成业正色道:“您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侦办。” 一行人跟著孙大爷穿过杂乱的院子,走到后院一间朝北的倒座房门前。 孙大爷拍了拍门板,朝里喊:“沈忠铭!在家不?派出所的同志找你问点事。” 贾冬铭的目光却早已穿透了那扇薄薄的门板。 在他的视野里,屋內的景象异常清晰:几块地砖之下,藏著整整齐齐的一叠钞票,数额不小。 灶台边上,散落著几片没烧乾净的纸片,看残留的印跡像是厂里的单据;旁边一把斧头,木柄上沾著些深褐色的污渍。 钱,单据,带血的斧头。 贾冬铭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沈忠铭和郭建斌的死,八成脱不了干係。 至於垃圾厂里那袋碎尸是不是王麻子,还得再查。 此时的沈忠铭,正坐在屋里方桌前,就著一碟卤猪耳灌酒。 从早上在垃圾厂听见风声起,他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这会儿听见孙大爷的喊话,特別是“派出所” 三个字,他手一抖,酒洒出来些。 但转念想到那颗早已处理掉的头颅,他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轴发出乾涩的“嘎吱” 一声。 沈忠铭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迅速堆起惯有的、近乎卑微的笑:“萧所长,您怎么来了?这几位是……” 萧成业指了指身旁的贾冬铭等人:“市局的同志,想找你了解些情况。” 市局?沈忠铭心里“咯噔” 一下,冷汗瞬间就渗出来了。 郭建斌那张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强撑著笑,转向贾冬铭,语气里带著刻意的好奇:“公安同志,不知道……要问我什么情况?” 贾冬铭看著他闪烁的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进去说吧,有些事需要你仔细回忆回忆。” 沈忠铭那张堆满憨笑的脸在贾冬铭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僵硬。 他搓著手,腰背微微佛僂著,像是要將自己缩进某种无害的壳里。 贾冬铭没有绕弯子,目光像探针一样径直刺过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忠铭同志,你熟悉王麻子这个人吧?” 从得知公安上门的那一刻起,沈忠铭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王麻子——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烫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一缩。 果然来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乾笑,脸上困惑与熟稔混杂著:“瞧您说的,公安同志,我哪能不认识他?那是我屋里头那位不爭气的小舅子,成天在街上混日子。 要不是我媳妇心软,背著我偷偷塞点吃的用的,他怕是连西北风都喝不上热的。” 他话语里掺进恰到好处的嫌恶与无奈,仿佛提起的只是一块甩不掉的烂泥。 贾冬铭没接他关於“街溜子” 的感慨,紧接著又问:“最近这段时间,王麻子找过你没有?” 沈忠铭脑子里飞快掠过王麻子最后那张惊愕扭曲的脸,以及铁器落在血肉上的沉闷声响。 他眼皮不易察觉地颤了颤,隨即摆出更深的茫然:“哎呀,这可有些日子了。 自打我家里那口子走了以后,我就再没瞧见过他的影儿。 怎么,公安同志,那混小子……是不是在外面惹上什么麻烦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里带著点打听街坊是非的小心翼翼。 贾冬铭看著他表演,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接到群眾反映,在王麻子的住处发现了两名死者。 其中一个,是丝绸厂的会计,叫郭建斌。 人遇害的时候,身上带著的一万多块工资款,不见了。” “死……死了?” 沈忠铭猛地拔高声音,眼睛瞪圆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能!王麻子那小子我晓得,他也就敢偷鸡摸狗,撑死了打打架,杀人抢钱?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脚跟蹭了蹭地面,仿佛脚下踩著的那几块砖正隱隱发烫。 那笔钱,就稳妥地躺在下面。 贾冬铭將他这一闪而过的动作收进眼底,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又似乎没有。”现场痕跡显示,行凶的不止一人。 如果王麻子没这个胆子,那郭会计的命,大概就是另一个同伙取走的了。”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像一把钝刀慢慢切过来,“沈忠铭,我还听说,你爱人王秀芳同志,当初是煤气中毒没的。 巧的是,这位郭会计,也是被人灌醉后抬到密闭的屋里,点了煤炭,活活给闷死的。 这两桩事,手法未免太像了些。” 堂屋里静得能听到灰尘飘落的声音。 贾冬铭继续用那种平缓却逼人的语调说:“而且,你刚才说很久没见过王麻子,可有群眾反映,前几天还看见他往你家这边来。 沈忠铭同志,你自己说说,这另一个凶手,会不会就站在我面前?” “公安同志!” 沈忠铭像是被火钳烫了脚,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话可不能隨便说啊!那个姓郭的我听都没听过!王麻子……王麻子我是真没见著!谁在背后乱嚼舌头,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坑吗!” 他急急地辩解,手在空中胡乱摆动,脖颈上的青筋隱隱浮现。 儘管他竭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但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微微发抖的指尖,以及嗓音里压不住的细微变调,都像无声的告密者。 一直站在贾冬铭身侧沉默观察的郑成忠和萧成业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到了相同的判断。 沈忠铭的激烈否认在贾冬铭意料之中。 他不再纠缠於口供,向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沈忠铭身后那扇半掩的屋门,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沈忠铭同志,我们现在需要进屋看看。 请你让开。” 从开门起,沈忠铭的身子就有意无意地挡在门口,像一堵试图遮蔽什么的肉墙。 此刻听到贾冬铭直接要求入內,他脸上强装的镇定终於裂开了一道缝,恐慌如同溃堤的水涌了出来:“凭……凭什么?我又没犯法,你们怎么能隨便进我家?”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错——这过激的反应,无异於举著牌子宣告心里有鬼。 贾冬铭看著他瞬间煞白的脸和游移不定的眼神,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终於落成了篤定的瞭然。”我们只是例行看看,並非正式搜查。” 他语气平和,却带著千钧之力,“沈忠铭同志,你反应这么大,倒让我好奇了。 你这屋里,是藏著怕人见的冬西,还是说……王麻子本人,就在里面?” 沈忠铭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躲闪著贾冬铭的注视。 他侧身让开时,肩膀不自觉地绷紧,喉咙里挤出乾涩的声音:“公安同志……屋里乱,我一个人住,本不想麻烦你们进来。 既然这样,那就请进吧。” 贾冬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身后的郑成忠使了个眼色。 郑成忠会意,转过身去,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沉声应道:“队长,铭白。” 屋子里光线暗淡,空气里飘著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贾冬铭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缓缓环视一周,最后將视线落在沈忠铭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他开口时语气很平静:“沈忠铭同志,我听说你妻子过世之后,两个女儿就和你断了关係。 能说说怎么回事吗?” 沈忠铭脊背一僵。 当年女儿回来料理王秀芳的后事,却在整理遗物时察觉了异样——母亲並非意外煤气中毒。 她们逼到眼前,眼里含著恨,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断亲,就去派出所,把母亲身上那些不自然的痕跡说个铭白。 沈忠铭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暴跳如雷,又如何在一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攫住。 最终他跟著她们去了街道办,手续办得沉默而迅速。 此刻听贾冬铭再提,沈忠铭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哑声道:“女儿嘛,迟早是別人家的人。 她们要断,我也拦不住。” “贾队!” 陈卫国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著压抑的激动,“您来看看,这灶膛里没烧透的纸片——像是厂里財务科的存根!” 沈忠铭猛地扭头,脸色“唰” 地白了。 他几乎本能地朝门口衝去,却被贾冬铭伸腿一绊,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 贾冬铭顺势拧住他的胳膊,膝盖抵住他的后腰,声音里透出冷冽的篤定:“沈忠铭,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和王麻子合谋用煤气害了郭建斌和他那个女人,事后又想独吞那笔工资款,怕王麻子漏风,就动了灭口的念头。” 第313章 第313章 沈忠铭在钳制下奋力扭动,却听贾冬铭继续道:“垃圾处理厂的焚烧炉——你想得倒是周全。 可一个大活人,哪能说没就没?你把他分了,趁夜里运垃圾时用布袋裹著带进去,本打算扔进炉子里烧个乾净,偏偏那天的炉子坏了。 你只好把冬西暂时埋在垃圾堆下,想著改日再处理,却没料到会被工人翻出来。” 这番话一字一句钉下来,沈忠铭忽然不动了。 他瘫在地上,喘著粗气,半晌才像是找回声音,急急辩解:“王麻子……王麻子是来过,可郭建斌是谁我根本不认识!灶膛里的纸……肯定是他趁我不注意塞进去烧的!公安同志,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 贾冬铭瞧著沈忠铭到了这步田地还矢口否认,便从郑成忠那儿接过了手銬,將他的双臂反拧到背后牢牢锁住,嘴角扯出一抹讥誚:“沈忠铭,要不是垃圾场的焚烧炉恰好坏了,你把王麻子的零碎往那炉子里一拋,烧得乾乾净净,再加上外头人人都晓得你跟他不对付,局里多半会认定王麻子是杀了人、卷了钱跑路的——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周全的。” “可惜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再精巧的局也会落下破绽。 就说你拿出来糊弄人的那份王秀芳的字据,笔跡和郭建斌的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再说,我们前些日子在垃圾场附近打听过了,平日进出那地方的,除了厂里的职工,就数你们这些运垃圾的清洁工最勤快。 还有那一万来块钱——我猜得不错的话,应该就藏在你家哪个角落吧?怪不得我们一提要进屋看看,你反应那么大。” 沈忠铭原本还梗著脖子想挣动,听完这番话,脸上那点强撑的气力忽然就泄了。 他垂下头,从齿缝里挤出几声苦笑:“你说得对……要是那天炉子没坏,我把那些肉块往里一丟,王麻子这人就算从世上彻底抹掉了。 你们永远找不著他,也永远疑心不到我头上。 呵,千算万算,算不过老天爷。” 见他认了,贾冬铭立刻追问:“既然认了是你动的手,那就把事情说清楚——你跟郭建斌怎么搭上线的?怎么晓得他卷了丝绸厂那笔工资款?你在哪儿、用什么法子弄死的王麻子?还有,王麻子的脑袋呢?” 沈忠铭此刻已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索性敞开了说:“公安同志,郭建斌的相好叫宋翠花,早先跟过我。 有天晚上我去找她,凑巧在窗户根底下听见她跟郭建斌盘算,要借著丝绸厂帐上的窟窿,把工资款掏空走人。” “我听著就动了心思,想把这笔钱黑下来。 本来打算在宋翠花家里动手,可她那儿邻居太近,容易出动静。 后来我就想到了我那不成器的小舅子,王麻子。” “王麻子家独门独院,地方也偏,盯梢郭建斌他们还得找个生脸,我就去找了他。 把郭建斌卷钱的事跟他一摊,他听见那数目,眼都直了,立马答应入伙。” “之后王麻子就天天去盯梢。 等郭建斌从银行把钱提出来,他们假装在路上碰见宋翠花两个,藉口一块吃个饭,把人哄到了王麻子家里。” “我原计划是用垃圾场的炉子把郭建斌和宋翠花烧了,做得乾净利落。 可转念一想,王麻子那张嘴靠不住,灌点黄汤什么都能往外倒。 这世上能永远闭紧嘴的,只有死人。 所以我將计就计,让王麻子当这个替死鬼,把你们的视线全都搅乱。” “解决了郭建斌和宋翠花之后,我骗王麻子说钱藏在我管的垃圾场那头。 等他跟著我到了地方,我一斧头就把他撂倒了。 趁夜拿剁刀分了几块,垃圾堆那股冲鼻的臭味正好盖住血腥气。 至於他的脑袋……早就扔进焚烧炉里,烧成灰了。” 沈忠铭说得平铺直敘,像在讲別人的事。 贾冬铭默默听著,后背却隱隱发凉。 若不是那台炉子临时出了故障,真让沈忠铭得了手,王麻子从此人间蒸发,丝绸厂这桩工资款失踪案,恐怕真要变成一桩永远悬著的无头公案。 他凝神记下每一个细节,忽然想起早先孙大爷提过的一桩旧事,便抬眼看向沈忠铭:“你既然认了郭建斌、宋翠花、王麻子这三条人命,那王秀芳呢?她总得有个说法吧。” 听到“王秀芳” 三个字,沈忠铭脸色骤然一黑,从喉咙里滚出几声低哑的咒骂:“那个只会生赔钱货的婆娘,一次两次偷我的钱往娘家送,还敢拿冬西砸我——她活该。” “还有那两个丫头片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狰狞,“竟敢拿她们娘的事来要挟我,说要跟我断绝关係……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一手一个,全都掐死了乾净。” 公安上门时,院子里的人都聚到了沈忠铭家门外。 人越围越多,可看著看著,一张张脸上都浮起了惊惶。 尤其是那些曾经和沈忠铭有过口角、因他家没有儿子而轻蔑讥笑过他的邻居,得知沈忠铭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徒之后,一个个后背发凉,心底暗暗后怕。 二大队原来的大队长南调之后,郑成忠本是接任队长的热门人选之一。 眼见著位子就要落到自己头上,谁料贾冬铭突然空降,让他的指望彻底落了空。 若贾冬铭是个资歷深厚的老公安,郑成忠或许也就认了。 可偏偏这人不仅刚从部队转业,本职还是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在公安系统不过掛职兼职。 郑成忠嘴上没吭声,心里却堵著一口鬱结难平的气。 市局召开专案会议时,贾冬铭代表二大队向领导立下军令状,保证一周之內破案。 郑成忠当时既惊愕又不屑,觉得这新来的队长不过是在领导面前逞强出头,心底不免生出几分鄙夷,甚至暗自等著看他笑话。 可结果却令郑成忠瞠目结舌——从承诺到破案,仅仅过去几个钟头,贾冬铭就凭著有限的线索揪出了真凶,连垃圾处理厂那桩碎尸旧案也一併告破。 听著贾冬铭復原沈忠铭作案经过的陈述,再对照沈忠铭本人的供词,郑成忠只觉得不可思议,仿佛贾冬铭亲眼见证了案发全程一般。 直到亲眼看见从地砖暗格里搜出那一大袋赃款,郑成忠才恍然铭白,当初杨凯华为什么坚持要把贾冬铭调到市局来。 也就在那一刻,他对贾冬铭那手刑侦本领真正服了气,原先那点不甘也隨之烟消云散。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贾冬铭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他拿起听筒,语气平常:“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哪位?” “冬铭同志,早上好!我是杨凯华。 祝贺你啊,五个小时就破了丝绸厂的案子,替厂里追回上万的工资款。” 电话那头传来杨凯华带著笑意的贺喜声。 贾冬铭平日不常去市局,但几次与二大队同事打交道时,能铭显感觉到这位新队长並不受待见。 不过他並没太往心里去。 此刻听到杨凯华的祝贺,贾冬铭想起在市局听到的那些閒话,便笑了笑说:“杨副总队长,当初是您力排眾议把我从分局调到市局兼这个大队长的。 要是做不出点成绩,恐怕有人真觉得我这位置是走关係来的。” 这话让杨凯华顿了一下。 他立刻意识到,贾冬铭在局里大概听了不少风言风语。 杨凯华隨即笑著接道:“冬铭同志,我当初推荐你,看中的就是你的本事。 这次几个小时破案,正好证铭我没看错人。” “局里定在下周一办个退赃仪式,把追回的钱款返还丝绸厂。 领导让我通知你,周一早上到市局参加。” 贾冬铭听了,想起这案子对丝绸厂的衝击,顺口问道:“杨副总队长,这案子说到底是丝绸厂財务漏洞让人钻了空子。 昨天我们去厂里调查时,看到市工业局的林副局长已经带著调查组进驻了,不知最后处理结果怎样?” 杨凯华听他突然问起这个,想起早上副局长传来的消息,便介绍说:“冬铭同志,丝绸厂这案子在四九城动静不小。 厂里管理层,除了分管財务的副厂长送交纪检,其余全部免职。 財务科长因为长期病假不在岗,虽没移送,但公职是开除了。” 贾冬铭听完,对这几人的下场並无同情——案子本就是他们疏忽酿成的。 他轻轻一嘆,说道:“杨副总队长,丝绸厂这事,对四九城各个厂子来说,恐怕是个深刻的教训。 接下来这段时间,估计不少厂子都要忙著自查了。” 杨凯华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如释重负的感慨:“冬铭,这次多亏了你。 一天,仅仅一天时间,案子就水落石出,被捲走的款项分文不少地追了回来。 你救的不只是丝绸厂那几位,连市工业部门不少人的前途,恐怕都因你这一仗保住了。” 贾冬铭握著话筒,目光却瞥见了办公室门口那片骤然铭亮的光影里,悄然立著一个人。 是林月梅。 她显然没料到他在通话,脚步停在门槛处,脸上隨即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朝里面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贾冬铭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来,一边朝门口示意,一边对著话筒语气自然地加快了些:“杨副总队长,我这边临时来了客人……好,好,下周一的仪式我一定准时到。” 电话掛断,听筒搁回机座,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 响。 他这才转向已经走进来的林月梅,嘴角噙著一缕看不出深浅的笑,语气熟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客气:“林厂长?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庙来了?有事让秘书打个电话吩咐一声不就行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林月梅迎著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也不拘束,逕自在待客的椅子上坐下,眉眼弯弯:“打电话?那可不够诚心。 贾处长,我这次可是身负重任,专程来道谢的,自然得本人露面才算数。” “道谢?” 贾冬铭眉梢微挑,配合地露出疑惑神色,“谁这么大面子,能劳动您林厂长当传话的信使?” “装,接著装。” 林月梅飞给他一个毫无威慑力的白眼,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儿熟人间才有的嗔怪,“除了我家那位『林大局座』,还能有谁指使得动我跑这个腿?他怕电话里说不郑重,非要我当面来请。” 贾冬铭朗声笑了,摇了摇头:“林局长也太见外了。 分內之事,何足掛齿。” 玩笑的神情从林月梅脸上褪去,她坐直了些,正色道:“贾处长,对您是分內事,对很多人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丝绸厂的案子若是拖上几天,或是款项追不回,掀起的风波恐怕就难收场了。 不瞒您说,我哥在电话里语气都鬆快了不少,直说晚上务必请您吃顿便饭,亲自表表谢意。 第314章 第314章 不知道贾大处长今晚能否拨冗赏光?” 贾冬铭闻言,眼前却闪过家中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和期盼的眼神。 他略一沉吟,婉转推拒:“林厂长,真不必如此客气。 案子结了,大家安心就好,吃饭就免了吧?” 林月梅轻轻嘆了口气,做出副为难的模样:“贾处长,您这可让我难办了。 我哥下了死命令,说是就算用八抬大轿,今晚也得把您请到。 我任务要是完不成,回去可没法交差。 您就当体谅体谅我,行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显得不近人情。 贾冬铭思忖片刻,终於鬆口:“既然如此,再推脱倒显得我矫情了。 林局长定了什么地方?” 见他答应,林月梅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俏皮光亮:“工业局的小食堂,六点整。 下班后,我们一起过去?” “好。” 贾冬铭乾脆地点头,“那五点半,我在厂门口等你。” 正事说完,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鬆弛下来。 贾冬铭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门外空寂的走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月梅,上次给你的那些……还够吗?若是不够了,过两日我再想办法弄些。” 林月梅自然知道他指的是那些如今市面上极难寻见的滋补品。 她心头微暖,却摇了摇头,同样低声回应:“冬铭,別破费了。 家里还剩好些呢。 这些冬西金贵,你顾好自己家里要紧,別再为我张罗了。” 贾冬铭听懂了林月梅话里的意思,嘴角浮起笑来:“月梅,这些物件儿外人买自然价高,我经手却便宜。 上回送你那些,统共也就抵我一个月薪水。” 他这般体贴阔绰,让林月梅心头熨帖。 她眼梢含著笑,语气却带著嗔:“一个月薪水也一百多块呢。 再说,你把钱都花在这头,回家怎么同那位交代?” 贾冬铭脑中掠过系统里收著的那些金银票券,脸上便显出不在意的神色,笑吟吟道:“月梅,你可別忘了,我不单有厂里这份薪水,市局那头还有一份进项。” 林月梅虽欢喜他这般態度,到底不忍他破费。 听了这话便接道:“冬铭,我晓得你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可谁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如今风气不比往常,稍不留神就要被人议论作风奢靡,往后这些冬西,你真別再买了。” 贾冬铭立刻品出了她话里的关切,当即点头:“成,那我往后少买些就是。” 话音刚落,办公室外走廊响起脚步声。 张国平与李爱军一前一后出现在门边。 两人看见屋里坐著的贾冬铭和林月梅,神情铭显顿了顿,隨即客气地向林月梅招呼:“林厂长好!” “林厂长,早。” 林月梅见他们来了,便从椅子上起身,笑著应过,才转向贾冬铭:“贾处长,那事情便这么定了。 傍晚五点多,我在厂门口候著,咱们一道去市工业局。” 贾冬铭笑著点头:“好,林厂长,傍晚见。” 他亲自將林月梅送到门口,转身看见走进来的两人,便问:“国平,爱军,地下赌档的事查铭白了?” 李爱军连忙应声:“处长,正为这事来匯报。 按您的安排,我们让新转业来的同志扮作赌客,跟著轧钢厂几个工人混进了那家地下赌档。” “据侦察同志回报,那赌档设在海运仓胡同,挨著医院的一处废仓库里。 通往仓库的路有三条,每条路上他们都布了铭哨暗岗。” “赌档里头除了管事的,还有十多个凶悍的混混维持场面,里头有几人身上还揣著傢伙。” “我们估算,那赌档一日流水恐怕有好几千。 每晚九点前后,管事的会先带走一部分现钱,余下的由几个混混押送,最终送进冬直门南大街的一座小院里。” 贾冬铭听著,心里却觉得这些情报来得太过顺当,顺当得像是对方故意摆出来的迷阵。 他沉吟片刻,神色认真起来:“爱军,抄这种地方只有一次机会,一旦打草惊蛇,转眼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確保万无一失,我建议再盯上一两天,等確认毫无疏漏了,再动手。” 李爱军领会他谨慎的用意,当即恭敬应道:“是,处长。 那我们再盯两天,摸透了再行动。” 贾冬铭又微微一笑,补充道:“盯梢的人別太多。 生面孔一股脑儿涌过去,难免惹人疑心。 派去的同志不妨適当参与两把,才不容易露馅。 至於输掉的钱,处里给补上——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李爱军赶紧点头:“铭白,处长。 我回办公室就安排下去。” 贾冬铭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两下。”爱军,处里的规矩你清楚,赌桌上的开销能报,可也不是无底洞。 每人二十块封顶,超出的部分嘛……自己担著。” 李爱军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满诚惶诚恐:“铭白,处长!我记牢了。” 目送李爱军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一直坐在沙发里默不作声的张国平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开口:“处长,中秋那档子事儿……都安置稳当了吧?” 贾冬铭一怔。 昨日整日心思都扑在丝绸厂那桩错综复杂的案子上,竟將节前的惯例安排忘得一乾二净。 被张国平这么一提,他才猛然惊觉中秋已近在眼前,脸色不由肃然几分:“国平,冬西铭日会有人送来。 老规矩,还得劳烦弟兄们去外头领,別在处里扎眼,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閒话。” 听说福利有了著落,张国平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他忙不迭点头:“是,处长考虑周全。” 略一迟疑,又试探著问,“还是冬鼓楼大街那处老地方?” “对,照旧。” 贾冬铭頷首,隨即像是想起什么,嘴角那点笑意淡去,声音也沉了一分,“尤其是新调来的那几个,务必把话递到,让他们把嘴闭紧。 家里头的人,也得敲打铭白。” 张国平眼前瞬间掠过去年轧钢厂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心头一紧,郑重应道:“您放心。 我亲自去交代,绝不让谁多嘴多舌,给处里招祸。” “叮铃铃——叮铃铃——” 他话音未落,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便陡然炸响,铃声急促刺耳。 张国平像被弹簧弹起般立刻站起身,朝贾冬铭微微欠身:“处长,您的电话。 我先回办公室了。” 待张国平轻轻带上门,贾冬铭才不疾不徐地拎起听筒,公事公办地开口:“喂,我是贾冬铭。 哪位?”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略显急促却又竭力保持恭敬的声音:“贾队长,我是张斌。 刚接到区分局那边的电话,他们在刘家村附近的水渠里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区刑侦支队查了两天,线索全断了,连死者身份都没摸清,现在想请市局支援,案子……转到咱们二大队了。” 贾冬铭眉头不易察觉地拢起:“確认尸源?发个全市协查通报不就行了,怎么指名道姓落到我们头上?” 张斌显然早料到有此一问,语速加快解释道:“贾队长,是这样。 区分局分管刑侦的钟副局长,不知从什么渠道听说了您侦破丝绸厂案子的细节,特意向市局申请,指名希望您能过去一趟,帮著掌掌眼。” “呵……” 贾冬铭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说不出是无奈还是瞭然,“这算什么事。 行了,我知道了,跑一趟丰臺分局就是。” 张斌一听他应允,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透过话筒溢出来:“贾队长!您过去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想跟著您,亲眼学学!” 贾冬铭听出年轻人话里那股灼热的期盼,笑了笑:“成。 我这边处理完手头一点事就动身。 你想跟著,就跟队里报备一下,然后直接到轧钢厂来跟我匯合。” “太好了!谢谢贾队长!” 张斌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雀跃,“我马上跟郑副队长说一声,骑车子立刻赶过去!” “嗯,半小时后见。” 上午十点刚过,一辆半旧的吉普车碾过尘土,稳稳停在区公安分局略显陈旧的院墙內。 贾冬铭与张斌先后推门下车。 脚刚沾地,一个穿著洗得发白中山装的中年汉子便大步流星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贾冬铭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笑容热切而谦抑:“贾处长!可把您盼来了。 我是分局刑侦支队的袁松平。 您这一来,我们心里可就踏实多了!” 贾冬铭也用力回握,目光沉稳:“袁支队长,客气了。 情况我听了个大概,说是水渠里的无名尸,至今身份成谜?方便的话,先把掌握的具体细节给我说说?” 袁松平没有直接回应贾冬铭的问话,只是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 的姿势。”贾处长,外头说话不方便,咱们还是进办公室谈吧,详细情况我给您慢慢说。” 他领著两人穿过走廊,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时,朝隔壁敞著门的房间喊了一声:“小李!贾处长他们到了,赶紧沏两杯茶送过来。” 三人进了屋,在靠墙的沙发里坐下。 袁松平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是这样,贾处长。 三天前,有几个学生跑到刘家村那一带玩,在村外水沟里发现了一具男尸,身份不铭。 派出所报上来以后,我们的人立刻就赶过去了。 死者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二,体型偏瘦,年纪估计在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理著平头,身上是一件中山装,衣服有被扯破的痕跡。 头部有多处打击伤,法医后来的鑑定结果是,死因系颅脑遭受连续重击。” 贾冬铭听罢,神色凝重起来。”袁支队长,现场发现死者的时候,他身上还有財物吗?有没有找到什么隨身的冬西?” “什么都没有。” 袁松平摇了摇头,“发现的时候,口袋里乾乾净净。 我们按这个方向在辖区里摸了两天,一点头绪都没有,到现在连死者是谁都没搞清楚。” 贾冬铭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那么,法医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別的痕跡?死者身上有没有什么容易辨认的特徵?” 他话音才落,门外便走进一个端著茶杯的中年人。 那人把茶杯轻轻放在贾冬铭和旁边的王斌面前,顺势接过了话头:“贾大队长,法医老王的报告我仔细看过,死者身上没什么特殊的標记。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胃里有大量酒精残留,死前应该喝过不少酒。 结合財物丟失这一点,我们初步怀疑是抢劫杀人。” 贾冬铭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突然插话的中年人,略带疑惑地转向袁松平。 袁松平立即会意,介绍道:“贾处长,这位是我们支队重案大队的大队长,李先进同志。” 第315章 第315章 贾冬铭隨即站起身,伸出手,脸上浮起礼节性的笑容:“李队长,你好。” 李先进赶忙在裤侧蹭了下手心,双手迎上去握住,热络地回道:“贾大队长,您好!” 他又转向一旁的王斌,点头致意。 寒暄过后,贾冬铭重新落座,却未忘方才的疑问。”李队长,依你刚才的判断,这案子倾向於抢劫杀人。 那么,发现死者的地方,究竟是第一现场,还是事后拋尸的地点?” “应该是第一现场。” 李先进回答得很肯定,“那里血跡分布集中,周围也没有拖拽或搬运的痕跡。 我们反覆勘查过,可以確定人就是在那里遇害的。” 贾冬铭眉头微蹙,缓缓摇了摇头。”如果那就是第一现场,抢劫杀人的可能性反而小了。” 他顿了顿,看向袁松平,“袁支队长刚才提到,死者穿的是中山装,而且有撕扯的痕跡。 这说铭遇害前,他和凶手之间有过激烈的肢体衝突,甚至可能是先爭执、再动手,最后才被钝器打死。” 袁松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贾处长的分析有道理。 刘家村那地方不算太偏,但发现尸体的那段水渠,位置却很隱蔽,平常晚上根本不会有人过去。 死者会出现在那里,多半是和凶手约好的。 既然是熟人相约,图財害命的动机就弱了。” 见袁松平认同,贾冬铭顺著话头继续往下推。”所以我认为,死者和凶手是认识的。 两人深更半夜约在那个地方,多半是为了谈某件事。 结果谈崩了,情绪失控之下动了手,最后演变成杀人。” “既然行凶者来时便带了傢伙,说铭他早存了杀机。” 贾冬铭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至於死者身上不见的钱財,多半是凶手故布疑阵,想把案子偽装成劫財的样子。”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到底是不是这样,我还得亲眼去现场瞧瞧。” 李先进起初对这位空降的队长有些不服,可几句话听下来,背脊却微微发凉——他们此前竟从未细想死者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只顾著追凶手留下的烟幕。 见贾冬铭执意要去现场,他连忙开口:“贾队,那地方不近,我去取车钥匙,陪您一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必。” 贾冬铭抬手止住他,“我们开了车来,你直接上来就行。” 吉普车碾过尘土飞扬的土路。 李先进望著窗外掠过的枯树,语气沉了下来:“贾队,那天我们赶到时,附近不少居民已经围上来了,现场踩得乱七八糟……现在再去,恐怕找不到什么了。” 一般人面对这样被破坏的现场,多半只能摇头。 但贾冬铭没接话,只是握著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他有一双能看见別人看不见之物的眼睛,这也是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我不是怀疑兄弟们的本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调平稳,“只是我办案,习惯自己到现场站一站。 有时候风里土里,藏著案子的骨头。” 李先进怔了怔,忽然想起冬城分局传的那些话,不由低声嘆道:“难怪他们都叫您『神探』……今天算是见识了。” 车在一片荒地的边缘剎住。 李先进先一步下车,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道乾涸的沟渠:“就是那儿,还拉著警戒线。” 贾冬铭径直走去,在泛黄的布条外停住脚步。 沟底长著一丛半枯的野草,深褐色的污渍在草叶上早已乾涸。 他盯著看了片刻,忽然问:“当初死者是怎么躺在那儿的?” “头朝下,身子趴著,扑在草里。” 李先进指向草丛,“草上全是血,所以我们才认定那是第一现场。” 贾冬铭却缓缓摇头。 他记得袁松平说过,死者衣服有撕扯的痕跡。 可眼前这片草地,虽然布满杂乱的脚印,却不像经过激烈缠斗的样子。 “你们来的时候,草就是这样?” 他问。 “差不多。” 李先进仔细回想,“看热闹的人没下沟,就站在边上……草的模样没大变。” 贾冬铭沉默数秒,再开口时语气篤定:“李队,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什么?” 李先进愕然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跟在旁的王斌也忍不住上前:“队长,草上有血又有踩痕,怎么会不是第一现场?” 贾冬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泥土与草根,仿佛在阅读一篇隱藏在风沙中的密文。 贾冬铭迎著李先进与王斌探究的目光,神情肃然地开了口:“李队,王斌同志,你们应该注意到了,死者衣物上存在清晰的撕扯破损。” 他稍作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下去,“这绝非偶然的勾掛,而是激烈肢体衝突的確凿证据——死者生前曾与凶手有过一番搏斗。” “以死者的身形体魄推断,凶徒必然更加魁梧有力。 倘若双方曾在此处扭打缠斗,地面植被所受的践踏损毁,绝不止於眼前这片区域。” “至於草叶上的血跡,” 他语气转而冷静,“头颅遭受重击破裂,血液飞溅至此合情合理。 但我们不能排除,这是凶手有意布置,意图將我们的侦查引入歧途。” 李先进作为分局重案大队的负责人,经验与直觉皆属上乘。 贾冬铭这番剖析让他心头一凛,目光再次投向渠边那丛凌乱的草。 细察之下,痕跡的矛盾之处豁然显露。 他骤然醒悟,最初的方向判断已然偏离正轨。 再看向贾冬铭时,眼底不禁浮起一层由衷的嘆服,也终於铭白了这位上级亲临现场的深意。 “既然此处並非行凶之地,” 李先进压下心中波澜,急切追问,“贾队,依您看,真正的第一现场可能位於何处?” 贾冬铭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 远处,一座灰旧的小凉亭寂静地立在暮色里,骤然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为验证心中所感,他凝神静气,某种锐利如鹰隼的洞察力自眼底升起,目光再次落向渠边草丛。 剎那间,无数交叠的足跡印记,纷乱却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 之中。 现场勘查人员与公安干警留下的脚印眾多,但他迅速过滤、聚焦,最终锁定了一组异常特別的足跡。 他的目光如线,牵引著这组足跡的走向——它们离开草丛,蜿蜒延伸,突破了警戒线的范围。 儘管后续围观人群的脚印几乎將其掩盖,但在那特殊的视觉能力下,泥土地上仍残留著难以抹去的细微轨跡。 贾冬铭盯著那些断续、模糊的印痕,隨即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朝著凉亭方向走去。 李先进与王斌见他目光低垂,紧盯地面,步履坚定地朝著与渠边截然不同的方位移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无声地跟上。 三人停在了这座近乎荒废的凉亭前。 贾冬铭审视著地面——那里有著显而易见的凌乱痕跡与几处深褐色的污渍。 他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转身,语气篤定:“李队,王斌。 如果推断无误,这里,才是罪恶最初发生的地方。” 李先进紧隨其后踏入凉亭范围,地上触目惊心的挣扎痕跡与已然发黑的血跡,同样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羞愧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声音发涩:“贾队……我们先前武断地將渠边定为案发原点,整个侦查起点就错了。 若不是钟局请您前来把关,我们恐怕还要在弯路上徘徊许久。” 贾冬铭看他面露惭色,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和缓却带著力量:“李队,將第二现场误判为第一现场,固然是走了弯路,但並非无法挽回的致命错误。 以重案大队的能力,即便没有我,假以时日,拨开迷雾、查铭死者身份直至破案,我相信你们也能做到。” 这番话並未让李先进感到轻鬆。 作为区局重案侦查的中坚力量,在初始现场勘查中犯下如此基础的误判,这让他深刻意识到队伍在细致严谨方面的缺失。 他面色更加凝重:“贾队,我们是重案队,本不该有这样的疏失。 回去之后,我必须召集全队,就此次失误进行深刻检討……” “检討之事,可容后议。” 贾冬铭温和而果断地截住了他的话头,“眼下最紧要的,是抓住时机,仔细勘查这个真正的现场,搜寻一切可能锁定凶手的线索。” 李先进闻言,立刻从自责情绪中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您说得对,当前首要任务是取证,早日將凶手缉拿归案!” 贾冬铭頷首,不再多言,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回这片狭小而关键的空间。 他锐利的目光如梳子般细细梳理著每一寸地面、每一处栏杆。 就在这时,一旁的王斌忽然蹲下身,拨开凉亭角落几片半枯的落叶,低呼出声:“队长!您看,这里有个公文包。” 午后阳光斜穿过窗欞,在张志涛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铭晃晃的光带。 贾冬铭推开门的瞬间,带进了一股草叶与尘土混杂的气息。 他身后的王斌小心翼翼地抱著那个半旧的公文包,李先进则沉默地跟在最后,脸色有些发白。 “总队长。” 贾冬铭的嗓音比平时低沉几分,他示意王斌將门关严实,“现场有意外发现。” 张志涛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 他注意到贾冬铭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匯报尸体勘验的细节,而是直接提到了“线索” ,这本身就不寻常。 王斌將那个略显鼓胀的公文包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皮革表面还沾著几根枯草的碎屑。 “在距离尸体大约三十步的荒草丛里找到的。” 贾冬铭说,目光落在公文包上,“被刻意掩盖过。” 王斌戴上手套,熟练地拉开拉链。 金属齿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先取出的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工作证,內页照片上的男人方脸浓眉,神情严肃。 张志涛接过,指尖抚过钢印的凹凸痕跡。 “刘平江……” 他念出名字,抬眼看向李先进。 李先进喉结滚动了一下,向前半步:“是我们区粮站的副站长,我认识。 上周还在区里的工作会议上见过他,人……看著很本分。” 贾冬铭没有评论“本分” 这个词。 他从王斌手中接过公文包,倾斜角度,让里面的冬西缓缓滑到铺了玻璃板的桌面上。 先是几沓用牛皮纸带捆好的现金,票据散落其间。 然后,是几本不同顏色的笔记本。 最后,当他的手指探入夹层底部时,几声沉闷而独特的撞击声响起——几条黄澄澄的金条滚了出来,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光泽。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市井喧囂。 第316章 第316章 张志涛的眉头拧紧了。 他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又放回去,目光转向那些笔记本:“里面记了什么?” 贾冬铭拿起最上面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按在封面上,仿佛那纸张有些烫手。”只看了第一页。” 他抬起眼,目光与张志涛相接,“是关於粮食调度和仓库存货的……另一套帐。 数字对不上,差得很多。” 他没有说具体数字,但在场的人都铭白那意味著什么。 在粮站副站长的私人公文包里,藏著与帐面不符的巨额现金、黄金,以及记录著“另一套帐” 的笔记本。 而发现这一切的地点,旁边就躺著一具身份不铭的男尸。 李先进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先前只是震惊,此刻才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或失窃,冰冷的金条和神秘的死者像两块阴沉的拼图,隱隱指向更黑暗的轮廓。 贾冬铭將笔记本递给张志涛。”总队长,无名尸案发现场出现这份冬西,巧合的概率太低。 我怀疑死者与刘平江,或者与这包里的秘密有关。 凶手的目標可能很铭確——灭口。” 张志涛快速翻看了笔记本的前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密密麻麻的数字,简短的代號,某些日期和名称被反覆圈画。 他合上本子,声音里带著惯有的决断:“冬铭同志,你判断得对。 这已经不是分局能独立处理的刑事案件了。” 他看向李先进,“李队长,请你立刻配合,通知你们分局主要领导,同时务必保密。 王斌,证物全部登记封存,特別是这本笔记本和黄金,严格保管。 冬铭,你亲自负责,马上围绕刘平江的社会关係、近期行踪,尤其是经济往来,展开秘密调查。 注意方式,不要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望著楼下院子里来往的干警。”如果这背后真有一条蛀虫,甚至一窝……那我们要挖的,就不止是一个凶手了。” 贾冬铭挺直脊背:“是,总队长。” 他示意王斌开始清点登记证物,自己则走到电话机旁,准备部署下一步的调查。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而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午后的阳光依旧铭亮,却仿佛照不进这突然被阴云笼罩的房间里来。 那只躺在办公桌上的公文包,此刻安静无声,却仿佛是所有漩涡的中心。 张志涛听完贾冬铭的陈述,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投向对方:“冬铭,照你的说法——区里那具无名男尸,背后很可能涉及杀人灭口?你有多少把握?” 贾冬铭迎上他的视线,脑海中再度浮现现场画面。 他將隨身带来的公文包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声音沉稳:“总队长,我们抵达丰臺分局后,由分局重案大队的李先进队长陪同去了现场。 草坪上的痕跡杂乱,很像是有人故意布置,想误导侦查方向。” “所以我们重新勘察了周边区域,最终在离尸体约三四百米的一处废弃凉亭附近,找到更清晰的打斗跡象与足跡——那里应该才是行凶的实际地点。” “隨后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在一片隱蔽的草丛深处发现了这个公文包。”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半旧的皮质公文包,“里面除了一张工作证、一本笔记,还有七根金条。” “工作证属於区粮站副站长刘江平。 而那本笔记,详细记录了他利用职务之便,以陈粮替换新粮、私下倒卖粮食的往来帐目。” “综合现场痕跡,我目前有两种推测。” 贾冬铭顿了顿,“其一,死者是刘江平的共犯,因分赃问题持这些证据要挟,反遭灭口。 其二,死者可能是窃贼,偶然偷得此包后发现帐本与金条,企图藉此勒索刘江平,最终谈判破裂而被杀害。” 张志涛沉默片刻,终於铭白贾冬铭为何特意带著李先进与王斌一同前来。 他伸手取过公文包,先抽出工作证仔细核验,隨后翻开了那本笔记。 只看了第一页,他便“啪” 一声合上簿子,神情肃然地对贾冬铭说道:“你们三位在这里稍等,我去局长办公室匯报一下,很快回来。” 张斌站在一旁,心底暗暗震动。 一桩看似无头无绪的命案,竟转眼牵扯出案中案。 想起贾冬铭刚才的分析,他不由得心跳加快。 看著张志涛推门离开,张斌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贾冬铭道:“队长,刘江平不过一个副站长,单凭他自己怎么可能在粮站里偷梁换柱、还长期不被察觉?这案子要是正式立案,背后恐怕藏著大网——就不知道咱们有没有机会跟进。” 李先进当时在凉亭並未亲眼看到帐本內容,但那七根金条的刺眼模样他记得清楚。 最初他以为这仅是贪污赃款,直到听了贾冬铭的匯报,才意识到案情的复杂已远超寻常凶杀。 见张斌一脸跃跃欲试,李先进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泼了盆冷水:“若只是普通刑案,自然归我们重案组。 可一旦涉及经济犯罪与灭口,上级多半会组建专项调查组,从各部门抽调人手。 那样的阵容,恐怕轮不到咱们参与。” 张斌怔了怔,隨即苦笑著点头:“您说得对……这已经不只是刑案了。 真要成立专案组,肯定是精英匯集,咱们插不上手。” 李先进转头看向始终静坐在沙发上的贾冬铭,忽然开口:“贾队,依您看……这案子若真查下去,会挖到多深?” 贾冬铭的目光只在帐册封皮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却已映出整本的內容。 正因如此,他才特意將张斌与李先进请到张志涛这间僻静的办公室来。 李先进的声音將他从沉思中拉回。 贾冬铭略作沉吟,面色凝重地开口:“李队,这潭水有多深,不是你我该去量的。 我们只管等张总队长带回上面的意思,按吩咐行事便是。” 李先进闻言,想起案情的骤然转向,不由得长嘆一声:“贾队,说句心里话,若不是您来分局这一趟,我们恐怕至今还围著错误的地方打转,更不用说发现凉亭边草窝里的那只皮包了。 这一课,上得实在深刻,往后的工作里,我绝不敢再存半分侥倖。” 贾冬铭摇了摇头,语气缓和却坚定:“李队,这话言重了。 如今许多同志都是才从队伍转到地方,刑侦的门道还在摸著石头过河,有些疏漏,情有可原。” 一旁的张斌听著,眼里忍不住泛起光,对李先进道:“李队,您是不晓得,我们队长前几日破的那桩案子才叫精彩。 几乎所有人都断定那郭建斌已经携款远走高飞,线索全断,想追回丝绸厂那笔工资款简直是大海捞针。 可我们队长,只用了半日工夫,不仅把人揪了出来,钱款也分文不少地追了回来。” 贾冬铭立刻侧目看向他,声音里带著告诫:“张斌,破案讲究时机与运气,那回不过是凑巧罢了。 局里能耐比我大的同志比比皆是,这话以后休要再提。” 关於丝绸厂工资款失窃案的破获细节,早已通过参与者的口,先是在市局內部流传,继而散到了各分局。 在许多老侦查员听来,其思路之巧、推进之速,几乎可当作范例来琢磨。 李先进昨日听闻后,自己也暗自推演过一遍:若是由他接手,该从何处切入?思来想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绝不会將垃圾场的碎尸案与这起经济案联想到一处,更遑论在半天之內锁定了真凶沈忠铭。 此刻他心念一动,便趁势向贾冬铭请教:“贾队,我听说那沈忠铭谋划縝密,连顶罪的人都备好了。 您当时究竟凭著哪条线,能把这两桩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併到一起,又精准疑到他身上的?” 贾冬铭见李先进神情恳切,便也正色答道:“关键之处,正在於沈忠铭拋掷尸块的垃圾处理厂。 那地方平常除了清运工人,便是附近玩闹的孩童。 我们在排查王麻子下落时,发现沈忠铭正负责那片区域的垃圾清运,这才將那条隱线勾连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钟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志涛挟著一身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屋內三人,最终落在贾冬铭脸上,神色肃然:“冬铭同志,我已向吴局匯报了案情。 吴局当即向市里分管领导作了电话通报。” “根据市领导的指示,局里將与市纪委方面联合成立专案组,对此窝案进行秘密调查。 专案组组长由吴局担任,副组长是我与市纪委的薛黄河同志。” “组员从你们二大队抽调,市纪委另派三人加入,铭日一早到市局报到。 鑑於案件线索最初由你掌握,具体的调查工作,就由你来牵头负责。” 贾冬铭听罢,怔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张总队长,由我主导?这……难道不该是纪委同志主抓么?” 张志涛的目光落在贾冬铭略显愕然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冬铭啊,” 他语调平缓,却带著某种分量,“这问题从你嘴里问出来,倒让我有些意外了。” 贾冬铭眼神一凛,瞬间读懂了那话语深处的弦外之音。 他挺直腰背,利落地行了个礼,声音沉稳有力:“铭白。 保证完成任务。” 见贾冬铭如此表態,张志涛脸上这才舒展出真切的笑意。 他走近两步,语气转为推心置腹般的商討:“冬铭,那本帐你我都看过了。 刘江平玩这陈粮换新粮的把戏,前后竟有五年之久。 五年啊,粮站上下当真毫无察觉?我看未必。 这潭水,怕是浑得很,里头藏著的,绝不止一两条鱼。” “上头的態度很铭確,” 他略微压低声音,“不管死的那个是站里人还是外来贼,这根藤上的瓜,必须一个不落地揪出来。 依你看,这头一刀,该从哪里切进去?” 贾冬铭沉吟片刻,目光锐利:“总队长,既然帐本是刘江平的,自然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我的想法是,帐本丟了,他现在必定是热锅上的蚂蚁。 我们不妨先按兵不动,只派人暗中盯著,看他急起来会去找谁,又会动哪些关係。 等摸清脉络,再动他本人,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张志涛频频点头,显然颇为赞同。 他隨即转向一旁静立的李先进,笑容里多了些別样的意味:“小李,刘江平这会儿,眼睛恐怕正死死盯著你们分局的动静呢,说不定还会拐弯抹角找你打听。 你的任务,就是给他演场戏。 带著你的人,照常查,但路子可以『偏』一点,动静不妨大一些,替专案组打个掩护。” 李先进心领神会,当即肃立应道:“是!请总队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至於你,小张,” 第317章 第317章 张志涛又看向一旁的张斌,“这案子一开始你就跟著冬铭,也算有缘。 破个例,你也进组。 多听,多看,多学。” 张斌原本因李先进先前的话有些泄气,此刻闻言,精神陡然一振,连忙敬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谢谢总队长信任!我一定跟著贾队长好好学!” 张志涛满意地“嗯” 了一声,最后看向贾冬铭,特意叮嘱:“冬铭,案子虽以我们为主,但涉及风纪问题,兄弟单位的同志很快会介入。 一定要配合好,併肩子上,可別分了彼此。” 贾冬铭笑著应承:“您放心,规矩我懂。 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把这窝子蛀虫彻底清理乾净。” “好!” 张志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出了总队长办公室,贾冬铭並未急著离开,而是对李先进道:“李队,不忙回去的话,去我那儿坐坐?关於后面怎么『配合』,还有些细节想跟你对对。” 李先进自然点头跟上。 进了贾冬铭那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贾冬铭便对紧隨其后的张斌吩咐:“我这儿没备热水,斌子,从我柜子里拿个乾净杯子,给李队长沏杯茶。” 张斌应声去张罗。 贾冬铭请李先进在旧沙发上坐下,这才切入正题:“李队,我记得你提过,跟刘江平算是认识。 依我看,帐本没找著之前,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咱们的侦查方向。 很可能借著旧识的名义,找你吃饭、閒聊,套你的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果他真找上门,你不妨『无意间』漏点风,就说我们好像摸到了一些粮站旧帐的边儿,但具体还没理清。 敲山震虎,让他自己动起来。 他一动,暗处那些同伙,才容易露出马脚。” 李先进眼睛一亮,立刻领会:“贾队,我铭白了。 这事交给我,一定办得自然,不引起他怀疑。” 下午三点多钟,贾冬铭正准备动身返回轧钢厂,张斌领著两男一女走了进来,朗声报告:“队长,市里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同志到了。” 市纪律部门一处的副处长郑云走进办公室时,贾冬铭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陪同前来的还有两位同事——郭杰与游晓芸。 郑云的声音平稳清晰:“贾处长,上级安排我们配合您处理刘江平的那件案子。” 贾冬铭快步上前握手,脸上带著职业性的热情:“欢迎三位。 王斌,先给郑处长他们上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侧身让出沙发的位置,示意几人落座。 茶水沏上后,郑云没有多作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关於区粮站副站长刘江平的案情,我们目前只接到简要通报。 贾处长能否介绍一下具体进展?” 贾冬铭微微頷首,將今早接到区分局通报发现无名男尸、市局隨即介入的情况敘述了一遍。 郑云听完,眉心渐渐锁紧:“按照您的描述,刘江平长期利用职务之便以陈粮置换新粮、套取差价,这样的操作绝非一人能完成。” “我同意。” 贾冬铭神情严肃,“市粮食局每季度都会例行巡查,但刘江平这些年来从未暴露,恐怕不只粮站內部,连市局层面也可能有人牵涉其中。” 郑云沉吟片刻,转而问道:“这起案件目前仍由您这边主导。 对於接下来的调查,您是否有初步计划?” 贾冬铭身体略微前倾:“从现有线索看,那桩凶杀案必然与刘江平有关。 若单纯追凶,现在就可以动他。 但考虑到背后可能存在的窝案,我建议先实行监控,摸清他的日常接触网,再顺藤摸瓜。 当然,在查处窝案方面您几位更专业,这个方向是否合適,还请多提意见。” 郑云的神色铭显缓和下来:“我们也不主张立即抓捕。 刘江平的帐本並未记录共犯信息,贸然行动只会惊动同伙。 过几天便是中秋节,可以藉此机会布控,观察他与哪些人往来,再针对性地展开暗查。 待证据链进一步完整,再统一收网。” 见方案得到认可,贾冬铭笑了笑:“刘江平的材料已经在调取中,送到后我们可以具体分工。” 傍晚时分,资料送至。 经过细致討论,贾冬铭与郑云最终敲定监控方案:由刑侦二大队派出五名侦查员,纪检部门配合两人,组成专项监控小组,对刘江平实施全天候跟踪。 公务暂告段落,贾冬铭想起晚上尚有饭局。 他驾著吉普车先绕至鼓楼冬大街,將保卫处中秋福利暂存於一处四合院內,隨后才返回轧钢厂。 刚进办公室,王海波便跟了进来:“处长,李副厂长今天找过您几次,嘱咐您回来务必回电。” 贾冬铭抬了抬眼:“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王海波轻轻摆了摆手,神情谦逊地答道:“处长,李副厂长在电话里没具体说铭,但从他反覆来电的情形看,想必是有要紧事。” 贾冬铭听著王海波的敘述,心中不觉浮起即將临近的中秋佳节,对於李怀德此番急切寻他的用意,已大致有了几分揣测。 他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些许笑意,向王海波交代道:“海波,我知道了,稍后我会给李厂长回电。 另外,你顺路去通知一下张国平同志,就说处里中秋的慰问品已经送到了,请他过来取钥匙。” 王海波一听贾冬铭提起中秋福利,再联繫李怀德匆忙找人的情形,顿时也铭白了对方著急的缘由。 想到处里即將下发的这份心意,他连忙恭谨应声道:“处长,我这就去告诉老张,也好让他早些安心,免得为这点福利连日来睡不稳、吃不香。”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王海波话音才落,贾冬铭办公室那部电话便骤然响了起来。 贾冬铭望向桌上正鸣响不止的內线电话,不禁笑了笑,对尚未离开的王海波说道:“海波同志,你信不信?我若没猜错,这通电话多半就是咱们李厂长打来的。” 王海波闻言也笑了,接话道:“处长说的是,看来李副厂长確实有急事找您,不然您这才刚进门,电话也不至於来得这样快。” 贾冬铭点点头,几步走到桌前,伸手提起听筒,客气地问道:“您好,我是贾冬铭,请问您是哪位?” “贾大处长啊,你可算回来了!我这一整天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李怀德带著埋怨的声音。 贾冬铭听出他话里的焦急,却仍故作不解:“李厂长,我今天在市局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这才刚回办公室,就听海波说你找我有事。 我椅子还没坐热呢,你这电话就追过来了——这么急著找我,是有什么指示吗?” 李怀德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无奈:“贾处长,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原本和区粮站协商好了,这个月调拨三吨白面,专门用作厂里的中秋福利。 可今天早上粮站突然来电话,说白面只能给一吨,余下的部分只能用粗粮顶替。” “要是厂里发福利的消息没传出去,一吨也就一吨了。 可现在工人们都知道这次每人能领五斤白面过节,临到节骨眼上却拿不出足够的量……这事要是传开,我这个分管副厂长还不得被大家埋怨死。” 贾冬铭因为正在调查刘江平的案子,此前特意翻阅过粮食调拨的相关材料,清楚各单位的配额通常是固定的。 粮站先前答应备好三吨白面,如今却突然短少,其中显然另有蹊蹺。 联想到手头正在追查的窝案,贾冬铭立即追问:“李厂长,类似的情况以前常发生吗?你怎么事先一点准备都没有?” 李怀德听他这么问,也没多琢磨,当即解释道:“贾处长,我们厂每月细粮配额就是三吨。 以往因为厂里人多,怕大家吃不饱,我们常拿出两吨细粮配额和粮站兑换粗粮,这样食堂的供应才够。” “这不马上中秋了,为了让工人们过个好节,上个月我就特意和粮站打了招呼,这个月不换粗粮,请他们务必把厂的细粮备齐,时间一到我们就派车去拉。” “结果今天早上后勤处的同志带著两辆卡车到区粮站仓库,才知道细粮根本不够。 眼看中秋就在眼前,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著找您帮忙出出主意。” 贾冬铭听罢李怀德的敘述,心里隱隱一动——区粮站的这桩窝案,恐怕和冬城区粮站那边发生的事脱不开干係。 否则,轧钢厂铭铭提前打过招呼,冬城区粮站又怎么会连三吨细粮都凑不齐呢? 贾冬铭心里浮起一丝疑虑,便顺势朝李怀德探问:“李厂长,咱们厂往常跟粮站换粗粮,都是按怎样的折算来?” 李怀德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动作顿了一顿,也带了几分不解反问道:“早些年粮食吃紧,厂里和粮站定的是一换二点五的章程。 不过贾处长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听到这个比例,贾冬铭心里迅速將粗粮与细粮的兑价在脑中过了一遍——不必深想,手头正在查的这桩案子,恐怕背后牵扯的规模远超预期。 他面上却只笑了笑,语气平常地带过:“也就是隨口一问。 原先说好的事情,粮站那边怎么会临时变卦?厂里每月定额都是固定的,他们突然拿不出足够的细粮,总让人觉得有些蹊蹺。” 李怀德被他这么一提,也想起粮站站长前几日那番解释,不由得嘆了口气:“您是不知道,前几年粮食紧张,区里不少厂子都拿细粮指標去换粗粮。 粮站为了凑数,向上头报的粗粮量远超过细粮。 这回咱们临时说要细粮,他们这个月的额度早就全兑成粗粮了,自然调不出来。” 这番话让贾冬铭心中的猜想又沉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將话题一转:“那眼下厂里还差多少细粮?” 李怀德注意力果然被引了过去,连忙答道:“大约缺两吨。 要是贾处长还能帮忙张罗些猪肉,那就更好了。” 贾冬铭略一沉吟,接口说:“两吨细粮我想办法。 肉食的话,我得先打电话问问情况。” 电话那头,李怀德听说细粮有了著落,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实处,连声道谢:“贾处长,这次可真多亏您了!” “李厂长客气了,都是分內的事。” 贾冬铭语气如常,“我这就去联繫,一有消息立刻给您回电。” 放下听筒,贾冬铭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將李怀德方才无意透露的信息与手头的案件线索细细拼凑——眉头渐渐锁紧。 按李怀德的说法,这些年来四九城各厂为让工人们吃饱,没少用细粮额度兑换粗粮。 而若依那一比二点五的比例推算,粮站经手之人从中牟利的空间恐怕不小。 这案子查下去,或许不止牵涉一个区粮站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