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半鬼,神拳第一》 第1章 活下去 关东山下。 松江市郊,同心会义魂龕內。 香炉烛台,略显肃穆。 两侧墙壁,密密麻麻钉满了木板牌位。 林福生与三男一女深深的低著头,正跪在冰冷的地上。 那三男一女对著其中十来个尤其简陋的牌位,默默上香,林福生依旧低著头。 就在这时。 林福生猛的睁开了双眼。 他怔住,维持著跪姿。 脑海里汹涌的冲入一股陌生的记忆。 林福生记得前世的他,是一名特种兵,游走在战火纷飞的中东,最终不慎被无人机炸死。 这一刻,属於这具身体的、原本的记忆也浮现出来。 民朝,关东山,松江,军阀,洋人,鬼子,帮派,土匪,国术,武道... “我现在是松江市同心会的一个小角色,林福生。” 混乱的思绪在慢慢梳理。 林福生接受了这个事实。 殖民的压抑,军阀割据的混乱,帮派廝杀的残酷,普通人求生的艰辛。 这一切,笼罩著关东山下这座名为松江的城市。 记忆不断涌现。 原来,这里是同心会,松江市一个势力不小的帮派,掌控著不少码头、赌场和灰色產业。 他的母亲早年去世,父亲名叫林远山,在帮派里是一个小把头,练得一身六合拳,有些名气。 前段时日,父亲连同另外十二个弟兄,被上面指派去押送一批货物。 他们走的是黑龙山那条路,结果遇到了盘踞在那里的悍匪『老刀把子』一伙。 消息传回来时,只说一行十三人,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由於尸骨都没有带回来,最终连个像样的坟塋都没有,最终只有这同心会打造的义魂龕里,將他们的名姓刻成一个小小的薄木片,摆放在这里。 此刻跪在这里的几个人,都是那批死者中尚有子女在世的。 至於其他那些没有子嗣的,连个来上香的人都没有,牌位孤零零地挤在墙上,更显淒凉。 记忆继续翻涌。 按照『同心会』的规矩,为帮会做事丧命的成员,其直系子嗣有机会获得一个宝贵名额。 被推荐进入『关东山军校』学习的机会。 但他们这几个人的名额,却全部被人霸占。 这个世界,和林福生想像的不同,存在著国术,也即武道。 自前朝大乾开始,练武强身、搏杀护道便是许多人的立身根本,纵然西洋火器犀利,摧垮了朝廷,但在这混乱的关东,拳脚刀枪的功夫依旧在民间、在帮会、在军队里流传,不可或缺。 关东山军校,不仅教授现代军事与枪炮,更传授源自各方、经过战场锤炼的强悍国术。 原身名额被夺,悲愤交加,他和其他几人曾试图去找管事的头目说理,换来的却只是敷衍和驱赶。 就在刚才,林福生跪在这冰冷的地上,对著父亲那寒酸的牌位,想到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就这么断了气。 “所以,我成了林福生,一个刚刚失去父亲、又被剥夺了应有补偿的帮派底层子弟。” 林福生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呜呜呜...” 这时,林福生身旁压抑的啜泣声响起。 是那个唯一的女孩,名叫小丸子。 其余三个男孩,也各自抬起了头。 三个和林福生年龄相仿,十六七岁的男孩,分別名叫王林,赵建民,陈阿大。 王林是个小胖子,绰號小胖。 赵健民生的瘦弱,鬼头鬼脑,都称他为二狗子。 陈阿大是这里面年龄最大的,已经十八岁了,身材魁梧。 “小丸子,別哭了。” “人死不能復生,咱们还得往前看。” 小胖安慰著,话说出来,自己眼圈也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丸子扎著两个丸子头,因此被称之为小丸子,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二狗。”林福生身旁跪著的是小胖,他脸被冻的发红,用力吸了吸鼻子,转向二狗子,开口问道: “二狗,以后...你有什么想法?” 二狗子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那张瘦脸上透出一股与他年纪不太相称的狠劲。 “我爹走了,留下『松江口脚力行』那半成份子。以后,我就接过来,像爹那样干!”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像是说给牌位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远东地界,不拼不抢,哪有活路,哪有出息?我赵建民,一定要出人头地!” 听到这话,小胖搓了搓胖乎乎的手,脸上没了往常的嬉笑。 “二狗说得对,在这关东,当个平头老百姓,没出路。” “会里的规矩,爹死了,份子咱们能继承。” 小胖眼里闪著光,声音带著年轻人的燥热。 “咱们得有钱,有权,有娘们儿!不能让人瞧扁了!” 这时,几人目光都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阿大。 陈阿大是他们五个中最年长的,是他们的『大哥』。 “阿大哥。” 小胖带著几分敬重。 “陈伯伯生前比我们爹都强,手底下有人,有面子,留下那个菸草铺子的一成份子,可是硬通货。” “往后咱们几个,得相互帮衬著。” “对!阿大哥,咱们得抱成团。” “咱们的爹不能白死,咱们被夺走的名额,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阿大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面前父亲的牌位上,沉默了几秒,才沉沉开口。 “是得抱团,这世道,一个人,撑不住。” 他没多说,但意思已经明了。 身为这帮少年的『老大』,陈阿大的態度给了眾人很大的信心。 小胖像是得到了鼓励,胖脸上露出笑容,又看向林福生。 “福生哥,你呢?” “你爹早些年很拼,得了锦荣赌坊的半成份子,油水厚,场面大,能认识不少人物。” “锦荣赌坊那个位置,也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可是个好地方。” “以后,咱们兄弟几个,你那儿可是个好码头,相互照看照看?” 二狗子和小丸子也点头,带著期待看向林福生。 林福生闻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中,一张边缘模糊的灰色图卷正在缓缓浮现。 上面的文字勾勒出五个字。 【铸法观想图】。 其后方还有著一行极淡的进度標识。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12%... 其实,这东西从他意识清醒不久后就开始出现。 不过刚开始,仅是朦朧的感应。 此刻已清晰了不少。 铸法观想图的加载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照这个进度,今天天黑之前就能完成。 前世的他也懂得『金手指』这个概念,目前这个『铸法观想图』能带来什么,他还不清楚,但其无疑是一线变数。 至於小胖、二狗子他们所说的『份子』的事情。 林福生对於这个早已经有了决断。 父亲留下的那赌坊的半成份子,他准备卖了。 父亲林远山所在的同心会,最早可以追溯到乾朝末期,民朝初期。 松江码头上一群备受欺凌的苦力、工人为求自保互助而自髮结成的团体,几经演变,如今盘踞松江市一方的庞然大物。 同心会的招牌是『义字当头』,对於帮会牺牲的兄弟遗属,有著一定的抚恤。 其中就包括『產业份子』。 同心会所掌握的眾多產业、店铺,都会给会內一些成员『分红』,也就是『份子』,而想要获得这份子,需要这些成员守得住场子,扛得住事,能对付得了明里暗里的其他帮会分子。 父亲林远山早年立下功劳,经过二十多年在会中的打拼,最终得了『锦荣赌坊』的半成份子,每个月都能从锦荣赌场的收入中抽取半成来。 大概每个月20块大洋。 这也是他们整个家的经济来源。 父亲在时能守得住,靠的是他那一身苦练二十多年的六合拳威名。 在这关东山,当地军阀对於帮派中的枪枝管控很是严厉,不允许大量囤枪,更禁止明面上发生大量枪枝交火。 靠的唯有拳脚功夫。 父亲现在不在了,凭藉他们这些小辈? 他们连拳架子都没扎稳,气血未壮,筋骨未成,拿什么去震慑那些红了眼的豺狼? 守不住的。 至於脑海中的【铸法观想图】届时是否有用,这个他不清楚。 但,在这之前。 首要目標是生存,然后才是发展。 远离帮会这种隨时会丟掉性命的不稳定的地方,带著一笔能保障基本生活的钱,等待观想图加载完成,看清前路。 思索至此,林福生看著眼前四人。 “我想把份子便宜卖了,交还给会里。” “我们太弱小了,很难守得住。” 义魂龕內瞬间安静。 “卖了?” 二狗子第一个叫出声,眼睛瞪圆。 小胖,小丸子、陈阿大,尽皆看向林福生。 林福生迎著他们的目光,语气认真: “就凭我们,守不住这些份子。” 林福生其实自己心中也不甘心。 可未必一定要留在会中,才能討要说法。 今天贪了这些產业份子,或许明天就会被不声不响的做掉。 听到这话,小胖眼睛红了。 “我爹获得的这份分红,是用命换来的,我要是卖了,那就是对不起我那死去的爹!” 隨著二狗子的话音落下,小胖也忍不住道:“福生哥,林伯伯当年为了赌坊这半成份子,命差点折了,你不能卖啊。” 陈阿大和小丸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看著林福生,眼神变了很多。 听著这些话,林福生摇了摇头,“我们连人都没有杀过,能和那群亡命之徒斗?” “我们几个也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我说句实在话,你们也都把份子想办法出了吧。” 说到这里,林福生看向小丸子。 小丸子是这里唯一的女孩子。 “小丸子,听我一句劝,你那份,也卖了吧。” 林福生心里清楚,眼前这几个半大孩子,根本不明白他们將要面对的是什么。 “你!!” “林福生!” “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没种,九泉之下能闭眼吗?” 二狗子愤怒。 砰! 小胖更是气的胸膛起伏,失望摇头。 “算我看错你了,福生哥,我一直以为你和林伯伯一样,有情有义,没想到你原来是个缩头乌龟。” 都是半大的孩子,说话口无遮拦。 心中想的是什么,说出来的就是什么。 始终沉默的陈阿大,这时站起了身。 他个子高,一起身,仿佛挡住了义魂龕里大半的光线。 陈阿大拍了拍膝盖,动作利落,没再看林福生一眼,脸上之前那点微末的认同和商议的神色,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不屑。 “软骨头!”他冷冷吐出三个字,转身就朝龕外走去。 小胖和二狗子对视一眼,也都站了起来,眼神复杂地最后瞥了林福生一下。 眼神中情绪很复杂。 气愤,鄙夷。 也有一种『果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有种的』的不屑。 他们跟著陈阿大,快步离开。 小丸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福生,又看了看离开的几人。 “福生哥,我父亲只留下了一个药铺,难道我也守不住吗?” 她抬起头,冻的发红的小脸担忧的问著。 林福生看向她,多说了一句,“能出还是出了吧,儘快从帮派中脱身,这对你一个小姑娘来说,也是好事。” 小丸子怔了怔,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小跑著出去。 五个人来。 四个人走。 香还没烧完。 林福生独自跪在冰冷砖地上,也缓缓起了身子。 他没有在意这些小伙伴的话。 反正他已经劝过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最终的结果也需要自己来承担。 至於所谓的把父亲留下的六合拳练好...这个他想过,但这具身体太差了,记忆中原身连入门都没有成功过,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別。 甚至还不如同龄人强壮呢。 接著林福生思索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父亲生前是在安仁堂手底下做事,上头是安仁堂堂主,荣崇明。” “道上的,都要称他一声荣叔。” “出份子这件事情,要和荣叔谈,回家给荣叔打个电话吧。” 林福生没有想前去安仁堂见荣崇明,他只想离这种帮会远一点。 一切都要慢慢来,小心的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第2章 洋弟弟 林福生的家在市区內。 沿著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林福生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林福生留意著周围的建筑。 街道两侧有中式商铺,也有欧式小楼。 还有对於林福生而言很新奇的『新民武馆』、『余家拳社』等武馆。 街面上行人熙攘。 忽然。 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囂。 “逃!” “走,快走!” 呼喝声骤然爆发。 只见从前方的岔路口,呼啦啦涌出二十多条手持砍刀、斧头的汉子,正常而言这种阵仗应该是砍人的,可他们却个个面色仓惶,拼命奔逃,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追在他们身后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为魁梧,穿著单薄短褂。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不知何时又转出一个穿著长衫、像教书先生般的男人。 他恰好堵在了那群逃亡汉子的去路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二十多个持械凶徒被逼到了绝境。 “妈的!拼了!” “他们就两个人!剁了他们!” 这群亡命之徒嘶吼著,挥舞刀斧,分作两股,一股冲向那文雅男人,一股返身扑向魁梧大汉。 接下来的场景,让远远窥视的林福生瞳孔骤然收缩。 那文雅男人面对七八把劈砍过来的刀斧,如游鱼般切入人群。 只听『咔嚓』、『噗嗤』的骨裂肉响接连爆起,冲在最前面的三人几乎同时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胸口塌陷,脖颈扭曲,手中刀斧早已脱手 另一边,那魁梧大汉更是暴烈。 他根本不闪不避,面对砍来的刀斧,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出,竟硬生生捏住一把砍下的斧刃,发力一扭,那持斧汉子惨叫著手腕折断,斧头易主。 大汉拳脚沉重无比,中者无不筋断骨折,如同被巨熊拍击,眨眼间又有四五人倒地不起。 这不是械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两个赤手空拳的国术强者,对阵二十多个持械悍匪,竟如虎入羊群,砍瓜切菜。 街面上的行人惊呼尖叫著四散奔逃,躲得更远。 就在那二十多条汉子即將被屠戮殆尽时,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呜——呜——” 那文雅男人和魁梧大汉同时停手,对视一眼,毫不恋战。 两人身形一动,便如鬼魅般分別掠入旁边的小巷,瞬间消失不见。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漆成黑白色的老式敞篷汽车停在满地的狼藉与尸体旁。 警卫探头张望,看著一地死伤,眉头紧锁。 “又是这帮亡命徒…” “收拾一下,赶紧的!” 警卫们慢吞吞地下车,没有追击的意思。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声带著敬畏与兴奋。 “看见没?刚才那两位!是同心会的『铁骨头』宋大海,和『开碑手』罗文泰!都是入了『铁筋』层次的好手!” “四海门和同心会斗的狠啊,听说四海门前几晚砸了同心会两个赌档,里头守场的被砍死七八个。” 听著这些零碎的议论,林福生心中一凛。 同心会,正是他所在的帮会。 四海门,则是与之爭夺地盘、素有仇怨的对头。 光天化日,闹市街头,当眾追杀、搏杀,警卫姍姍来迟,形同虚设。 这就是民朝的关东山。 这就是他身处的世界。 危险,混乱,个人武力被推崇到可怕的地步。 “国术强者確实可怕…但正因为如此,没有实力前贸然捲入,死得更快。我的选择是正確的,乱世首要求活,获得力量之前,必须避开这种人命不值钱的帮会组织。”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满地被警卫草草处理的尸体和伤者,转身离开。 脑海深处,【铸法观想图】的加载进度增加了不少。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35%…… “快了。” 林福生低语了一句,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最终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胡同口停下。 眼前是一座典型的北方一进院落,青砖灰瓦。 这院子,是父亲林远山拼搏多年,用血汗钱买下的家。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不大,方砖墁地。 东墙根下立著几个深浅不一、被磨得发亮的硬木桩,这是父亲平日练拳用的。 林福生走进正房东屋。 正房是父亲的房间。 一切都保持著原样。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粗暴地砸在黑漆木门上。 这声音,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捶。 那敲门的人毫不客气,带著一种喧宾夺主的气势。 紧接著,一个带著刻意拔高的嗓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福生啊!开门!是你小叔来了!还有你婶子,你弟弟,你爷爷都来了!快开门!” 这声音又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近乎『骄傲』、『炫耀』的意味。 “还有一位尊贵的客人也一起来了!” “赶紧的!” 林福生脚步一顿,眼神骤然转冷。 这声音,是记忆中三叔林鸿宇的。 爷爷林寿廷总共有三子一女。 父亲林远山是老大,一直在松江打拼,入了同心会。 二叔一家据说早年去了更远的奉京谋生,音讯渐少。 老三林鸿宇则一直留在老家附近做些小本买卖,眼高手低,家境只能算是勉强维持。 姑姑人在松江,嫁给了警署的一位小巡官。 爷爷三个儿子中,三叔是最不成器的,从小就游手好閒,之前更是犯了罪,要蹲监狱。 后来是父亲心疼自己这个弟弟,替林鸿宇蹲了三年。 父亲出狱后,道上听说了父亲的为人,邀请他入了同心会。 入了同心会后,父亲每个月所赚的钱都提供给了家里,给老家换了房子,让爷爷和三叔一家都搬进了城里,见三叔没有工作,又拿出了一笔钱让三叔做了点小买卖。 再后来,三叔的孩子,自己那个小一岁的弟弟开始读书了,也是父亲月月出钱。 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还拖家带口,连爷爷都带来了? 记忆中,原身和父亲与这些亲戚走动並不频繁。 对了,还有那可什么尊贵的客人,是谁? 念头转动间,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显得急促不耐。 林福生面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拉开了门閂,將两扇黑漆木门向內拉开。 门外果然站著五个人。 当先的是尖细眼,大鼻子眼神有些飘忽闪烁的中年男人,正是三叔林鸿宇。 他身边是个同样穿著体面袄裙、麵皮白净的妇人,是婶婶王云。 两人身后,躲著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戴著眼镜、皮肤白皙、有些傲气的的少年。 这是林福生的堂弟,林福来。 堂弟林福来搀扶著一位鬚髮皆白、穿著厚实棉袄、拄著拐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者。 林福来看向那老者,道了一声『爷爷』。 这是他的祖父,林寿廷。 林寿廷闻言,点了点头。 在这四人旁边,还站著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金髮碧眼、皮肤苍白、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的白人男子。 他约莫三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碧蓝的眼睛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打量著开门的林福生以及他身后的院落,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对空气中某种味道感到轻微不適。 “哎呀,福生,愣著干嘛?不让我们进去坐坐啊?这大冷天的!” 林鸿宇见门开了,换上一副亲热的口吻,侧身让了让,示意身后的人,尤其是那位洋人。 林福生目光扫过眾人,在那洋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侧身让开门口: “小叔,婶婶,爷爷,福来弟弟,快请进。” “还有这位先生,请进。” 眾人鱼贯而入。 进到堂屋,林鸿宇刚坐下,就搓了搓手掌,眼睛打量著周围。 很快,他眼珠一转,一眼就瞧见了八仙桌上果盘里放著的几个苹果和梨。 林福生顺著林鸿宇的目光看过去,这几个水果是之前父亲的几个兄弟来看望他带来的。 踏踏踏!! 就见三叔林鸿宇连忙快步过去,嘴里说著:“福生这孩子,真不懂事。” “贵客临门,也不知道洗个水果?” 林福生看著自己这个三叔,三叔手脚突然变得比女人还麻利,快速的將水果拿到院中水缸边清洗,又翻找出茶叶和茶壶,忙前忙后,泡好了一壶热茶。 然后,他將洗净的水果小心摆放在一个乾净的瓷盘里,连同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恭恭敬敬地端到了那位已经毫不客气坐在主位上的洋人面前,腰微微弯著,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史密斯先生,您请用茶,吃点水果。” “嘿嘿,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您多包涵,多包涵。” 说著说著,林鸿宇磕磕绊绊的,说了两句半生不熟的洋文,“please,tea,good!!” 被称作史密斯先生的洋人,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瞥了一眼那粗糙的瓷杯和普通的水果,並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反而將文明棍靠在腿边,掏出一块白手帕,轻轻擦了擦手。 林福生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这一切。 自己这三叔林鸿宇,怎么像一条哈巴狗般的围著那洋人打转?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父亲尸骨未寒。 这所谓的亲人上门,第一件事不是安慰自己这个丧父的侄子,反而是对一个洋人如此卑躬屈膝? 还带到他面前来表演来了? 三叔什么时候攀上洋人的关係了? 还如此『孝顺』?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爷爷林寿廷,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林寿廷看了看林福生,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福生啊,你爹的事,我都知道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我这心里...难受啊。” 他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並没有泪水的眼角。 铺垫了几句哀悼的话,林寿廷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浑浊老眼闪了闪。 “我记得,远山他在帮会里,还留下了一个赌坊的份子?是叫...锦荣赌坊,是吧?同心会给了『咱家』半成的利润?” 咱家? 林福生面无表情,心中却想道。 那是我家。 林寿廷见林福生沉默不语,便自顾自地继续说著。 “福生啊...” 林寿廷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哀痛之色,声音刻意放缓,带著颤音。 “你爹走得突然,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可咱林家的男人,遇事不能垮!你爹拼杀一生,留下最实在的,就是锦荣赌坊这半成份子了。” “你现在年纪不小了,已经是顶门户的人了!” 听到这里,林福生不禁眼睛眯了起来。 年纪不小了? 他就比弟弟林福来大几个月。 “这份產业,不能丟,你不光要接过来,还得稳稳的扛住了,接著干,更要好好干!这才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这才叫真正的子承父业!让道上的人也瞧瞧,林远山的种,不是孬种!” 林寿廷似乎並没有注意到林福生的表情,他侧身,用枯瘦的手掌爱怜地拍了拍旁边昂首挺胸的林福来。 想到这个读书好的孙子,林寿廷心头一阵滚热。 林家,出真龙了。 改换门庭的真龙! 自己这小孙子,学起来洋语,甚是有本事。 洋人的文化,西方的那一套套礼仪什么的,也弄得明明白白。 现在林福来要报考『松江联合公学』了,一旦入学,那才是真正的潜龙入渊。 “福生,你也知道,咱们林家眼看就要鲤鱼跃龙门了!” “你福来弟弟,书读得极好,西方礼仪也学的有模有样,洋先生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今年就要去考松江联合公学!” “这联合公会,是洋人办的最高学堂,学的都是西方最先进的文化!你是不知道,如今这世道,咱们老祖宗那一套不吃香了!大乾朝为啥垮了?就是不如人家船坚炮利,不如人家文明开化!只有学了西洋的学问,才能真正有出息!” 林福生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自己这位爷爷,要表达什么意思了。 弟弟的学费,基本上都是父亲生前给拿的。 而父亲能有这么多钱提供给弟弟,主要就是锦荣赌坊的这半成份子。 现在,父亲林远山横死。 弟弟没钱读书了。 『所以,想让我继续操持锦荣赌场,担任把头?』 『就不想想,我能活多久?』 林福生心中升起寒意。 “咳咳咳...” 林寿廷见林福生依旧沉默。 直接图穷匕见。 “这条通天路,难啊。” “打点关节、孝敬师长、置办体面的行头、贵得嚇人的学费,哪一样不是成堆成堆的大洋往里填?” “你现在,守著赌坊这份產业,好好经营,每个月稳稳的进项,正好能供你弟弟读书求学!” 林寿廷向前倾身了些许。 他声音很轻,可在林福生耳中,却带著千斤压力。 “你,可不能让你爹失望啊。” 林寿廷的话说完。 还没等到林福生回应。 一旁的林鸿宇脸色正了正,端著一副长辈的样子,道:“爹说得对极了!福生,你得把担子挑起来!为了福来,为了咱们林家能攀上洋人的高枝,你辛苦点是应该的!等福来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哥哥的好?” “福来要是能考上公学,那將来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咱们全家都有机会,跟著沾光,以后还能移民到西洋去,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过上好日子!” 林福生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他看著林鸿宇,林寿廷,淡淡的道: “说完了吗?” 两人的话,被林福生这冷冷的话语打断。 “锦荣赌坊我爹留下的半成份子,我准备便宜卖了。” 第3章 荣崇明 林福生的话,让堂屋里冷了下来。 简单的几句话。 林寿廷脸色铁青了起来。 他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浑浊的眼睛瞪圆了,死死盯著林福生。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子。 “你,你说什么?” 林寿廷的声音拔高,带著不敢置信的尖利,“卖了?你要把你爹拿命搏来的產业,就这么轻飘飘地卖了?!” 林鸿宇更是眼眶发颤,唾沫星子横飞。 “这可是咱林家的產业!你说卖就卖?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弟弟的前程?” “你爹那么拼命,为的不就是想让让你弟弟有出息?你倒好,一点心胸都没有,一点长远眼光都没有,你对得起你爹在天之灵吗?” 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你们说这话,也好意思。” 林福生不想说什么客气的话。 “我今年十六,从小身子就弱,国术並没有练出来什么火候,连入门都算不上。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读书,你们就让我接替父亲,当一个赌坊的把头,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帮派狠角色?你们是我的叔叔,是我的爷爷吗?” “我爹的尸骨还没凉透。你们进门,不问我以后怎么办;开口就是赌坊,闭口就是份子,逼我接著去干那刀头舔血的营生,用我可能哪天就没了命换来的钱,去供福来读那洋人的书,攀那洋人的高枝。” 林福声语气微冷,不带感情。 “你们,真是我的亲人吗?” 堂屋陷入寂静。 林寿廷和林鸿宇被这连番詰问钉在原地。 两人脸上红白交错。 道理是站在林福生那边的。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心中算计落空的恼怒,让他们有些生气了。 什么?你竟然敢不从? 身为长辈的权威被挑战。 这股子的憋闷,再加上原本来之前,他们都已经想的好好了,可没想到林福生反应这么大,这代表著林福来前程可能出现问题。 愤怒! 这小子,太不顾大局了! 就在这时。 “篤、篤。” 一直坐在主位仿佛置身事外的史密斯先生,用手中的文明棍,不轻不重地懟了两下青砖地面。 林鸿宇脸色瞬间切换,堆起比刚才更加殷勤甚至近乎卑微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凑上前半步。 “史密斯先生,您,您有什么吩咐?” 史密斯微微扬了扬下巴。 林鸿宇心领神会,想起来了今日来这里的另外一件事。 他转向林福生,搓著手,语气带著一种宣布大事的郑重,却又掩不住那份討好的急切。 “福生啊,你看,光顾著说赌坊的事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差点忘了说。” 他指了指史密斯。 “这位尊贵的史密斯先生,对你爹留下的那本《六合拳》拳谱,还有你父亲留下的注释心得,非常感兴趣。你看,能不能...把拳谱拿出来,交给史密斯先生鑑赏鑑赏?” 拳谱,心得? 林福生瞳孔骤然一缩。 脑海中记忆翻涌。 父亲林远山有一本《六合拳谱》,其中有著父亲密密麻麻写满修炼心得注释手札。 让他把拳谱交给洋人? 还特么的鑑赏? 这话,比方才要他去守赌坊更过分。 林福生,抬眼扫过史密斯,最后落在林鸿宇的脸上。 声音冷澈: “你们刚才不是说,西洋学问才是通天大道,老祖宗的东西不吃香了吗?” “那这洋先生,为什么偏偏对我们这不吃香的东方拳脚把式,这么感兴趣?” 林寿廷和林鸿宇顿时哑口无言。 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林鸿宇彻底恼羞成怒了。 “林福生,你,你简直油盐不进!” 他话刚说到一半,一直安静待在爷爷身后,显得乖巧又有些傲气的林福来,忽然走上前一步,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懂事的表情,说道: “好了好了,爸,爷爷,你们別这样逼哥哥了。” 林福来转向林福生。 “哥哥这不是自私。” “他是想自己留著拳谱,好好修炼,將来也成为国术大师呢。” “哥哥这也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让咱们林家越来越好呀。” “只是走这条路,未免太辛苦,也太危险了些,不像读书,是堂堂正正的出路。” 林福生目光投向林福来。 自己这个弟弟,表面上人畜无害。 没想到心思也如此险恶。 话听起来,像是打圆场。 实则字字诛心。 这几句话,不就是暗地里说他不肯为家族牺牲吗,是个自私鬼。 和林福生想的一样。 隨著弟弟林福的话音落下后,一直冷眼旁观的婶婶王云,薄嘴唇撇著,道,“哼,国术大师?就他?能有那个本事?” 噠噠噠。 端坐的史密斯先生似乎失去耐心。 他手中文明棍顿了顿,毫无徵兆地站起身,没有所谓的『西方人的礼貌』,没有看屋內的任何人一眼,径直朝著门外走去。 “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先生留步!” 林寿廷和林鸿宇见状,嚇得魂飞魄散。 这哪还顾得上林福生。 林鸿宇几乎是小跑著追上去,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堆满惶恐的諂笑。 林寿廷也匆忙拄著拐杖起身,老脸上满是焦急。 婶子王云也急忙拉著林福来追去,临走前王云狠狠瞪了林福生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了。 都是你,坏了大事! 眾人走后,林福生径直去把门关上。 这一家子走得急,门都来不及关。 真是没有礼貌啊。 回到屋子內,林福生没有因林寿廷一家子的到来而改变想法。 他要为自己而活。 查看脑海深处,字跡依旧存在。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59%... “加载的很快,天黑前就能加载成功。” 林福生走到堂屋角落的一张红木茶几上。 那里摆放著一个电话。 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另一只手开始拨號。 拨盘迴转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嘟,嘟,嘟。”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餵?”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同心会安仁堂堂主,荣崇明。 荣叔。 “荣叔,是我,林福生。” 林福生报上名字。 “哦,福生啊。” 荣叔的声音更加温和了,又流露出关切与惋惜。 “唉,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看来是想通了?” “前些日子,那名额的事,叔也一直惦记著,只是,唉,这件事情叔也有心无力啊。” 林福生没接这个话茬。 关东山军校名额的事情,不急。 也並非是不急。 是他没有那个能力去討要说法,没有这个能力去『急』。 林福生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稳。 “荣叔,谢谢您还记掛著,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报备一声,我爹留下的那半成锦荣赌坊的份子,我年纪小,担不起,也守不住。我想把它出了,换点安生钱。”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良久,荣叔的声音再次响起。 “福生啊。” “这份子,你不能出;非但不能出,你,也不能退出同心会。” 听到这句话,林福生脸色骤变。 什么? “为什么?荣叔,我才十六,我爹那么有本事的一个人,都出了事情,我怎么可能守住那份產业?” “没有为什么。” 荣叔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缓。 “荣叔为你著想,锦荣赌坊每个月半成的利润,这笔钱你利用起来,修炼国术,继承你父亲的衣钵,是好事。” “锦荣赌坊在你手里,”对於荣叔,也是好事。” 这一刻,林福生忽然明白了什么。 同心会分为仁社、义社、礼社、信社。 安仁堂,隶属於仁社之下,类似於安仁堂这样的分堂,仁社下有著数处。 仁社社长,那位松江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准备退了,很多人都盯著这个位置,其中就有著著荣叔。 荣叔是仁社下属的安仁堂堂主,有著很大的机会。 锦荣赌坊位於三教九流之地,对於现在的荣叔而言,非常重要。 和林福生猜测的相同,荣叔的声音继续传来。 “福生,你现在方便的话,就来沿江路路口一趟。我正好要过去,带你去锦荣赌坊熟悉熟悉环境。” 有叔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林福生心情沉重。 他无法拒绝。 荣叔这边,可是真正的『黑恶势力』。 用嘴不行,那就用手。 “好,荣叔,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林福生对著话筒说道。 “嗯。” 荣叔传来回应声。 电话掛断,听筒放回鉤子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林福生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我不想掺和什么帮派的事情。” “你们一个个的,非要拉著我。” “逼我?” 林福生看了一眼脑海中的进度。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77%... 他隨即推开家门,走入街头。 总之,他对荣叔还有用,自己此去还不至於会死。 林福生的脚步不疾不徐,朝著沿江路,朝著远处走去。 没过多久,两人就碰面了。 荣崇明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穿著藏青色的棉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马褂,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眼角带著些细纹,此刻正扯出一个颇为和善的笑容。 “福生。” 见到林福生,身为长辈的荣崇明主动打招呼,露出微笑。 “荣叔。” 林福生对著荣崇明问好。 “我事务比较多,咱俩就不多寒暄了,边走边说。” 荣崇明有股雷厉风行的范,在前面走著,林福生见状落后半步跟著。 路上两人谈的,基本上都是锦荣赌坊的事情。 这期间,林福生没有提起出售份子的事情了。 提了也没用,没多大意义。 荣崇明对於林福生这个態度,表示非常满意,脸上始终掛著笑容,一口一个『福生』。 两人一前一后,快要到了的时候,前方居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远处是靠著江边的一个小型公园。 林福生抬头,看到很多人围绕在一起。 更显眼的是,人群最前沿,晃动著十几个洋鬼子兵。 荣崇明的脚步顿住,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他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烟盒打开。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哈德门。 荣崇明抽出两根,自己叼上一根,另一根很自然地递向旁边的林福生。 林福生微怔,隨即接过。 这是关东男人间常见的动作。 有时是亲近,有时是试探。 有时只是为了在某种氛围下让自己手里有点事做。 荣崇明划亮火柴,先给林福生点上,再点著自己的。 林福生深吸一口,略带辛辣的烟气冲入肺腑,与清冷乾燥的空气混合,让他略显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振。 “走,过去瞧瞧。” 荣崇明吐出一口烟,声音不高。 他没往最拥挤的人堆里扎,而是沿著街边,带著一种帮会头目特有的的气场向前走去。 路人注意到他体面的穿著,下意识地让开些许缝隙。 林福生紧跟其后,很快便挤到了人群的前列,视野豁然开朗。 下一刻,看清场中情形时,饶是林福生前世见惯了战场血腥,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 十字路口中央,大约二十多具土黄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这些洋鬼子死状极惨,他们尸体尽皆都只剩下了一半,至於消失的一半更像被某种无法想像的巨力,硬生生打碎! 断裂处,很显然是筋肉骨骼被暴力轰碎的狰狞参差。 污血泼洒了一地,形成大片暗红髮黑的污渍。 同时,剩下的半具尸体的內臟仿佛被掏了个乾净,不...更像是被啃食了。 皮开肉绽,骨茬森然。 或许是鬼子没有白布覆盖尸体的习惯,这些尸体就这么摆放在地面上。 鬼子士兵和军官围在尸堆周围,面色铁青,惊怒交加,用瀛洲语急促地交谈,不断地哇哇叫。 周围被拦住的百姓一个个脸色苍白,小声议论著。 “老天爷呦,这,这是造了啥孽啊?” “不像人干的啊,你看那撕的,啥东西能有这力气?” “听说是从松江岸边发现的,有人看到了黑乎乎的东西,一下子就把其中一个鬼子半拉身子打碎了。” 荣崇明默默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將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转身轻轻拉了林福生胳膊一下。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林福生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景象,接著跟隨荣崇明挤出人群,离开这处靠岸边的公园。 他脑海中掠过那些尸体的惨状。 这,绝非人力常规武器所能造成的创伤。 “荣叔,” 林福生压低声音,“这,看起来不像是被人杀死的啊。就算是山里的熊瞎子、老虎,也没这么凶...” 荣崇明脚步未停,目视前方。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带著些许沉重: “人杀的?或许不是。” “这关东山脚下,老林子里,年头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说都有。有些东西不乾净。撞上了,就这么个下场。或者按一些老人的说法,这叫『不详』弄死的。” “不详?” 林福生咀嚼著这个词。 寒意攀上脊背。 这个世界,除了国术,还有著不详么? 不详具体指的是什么? 妖精?鬼魂? 两人又走了一会,荣崇明忽然开口。 “到了。” 第4章 铸法图 两人面前是一条相对窄些却更显嘈杂的街道。 街道中心,坐落著一栋两层的中式楼阁。 烟味、汗臭,扑面而来。 荣崇明掀帘而入,林福生紧隨其后。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十几张赌桌错落分布,灯火通明。 赌客们围著赌桌,表情亢奋。 烟雾繚绕,光线昏黄粘稠。 荣崇明显然对这里很熟。 他带著林福生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侧面一道通往后面房间的窄门。 门口守著个伙计,见是荣崇明,称了声『荣叔』,连忙躬身拉开房门。 房里比外面清静许多,是个帐房兼休息室。 里面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手里正拨弄著一把紫砂壶。 另一个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只穿著件单薄的黑色对襟短褂,敞著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线条分明、块垒清晰的肌肉。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隨时会扑出的豹子。 林福生根据记忆,很快確认了这两人的身份。 乾瘦老头人称宋老根,是这锦荣赌坊的管事,属於是同心会派来的。 那看起来就是狠角色的三十岁汉子,便是锦荣赌坊另一位把头,华文东。 锦荣赌坊总共有两位把头,除了他父亲外,就是这位华文东华把头了。 噠噠。 见荣崇明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荣叔。” 宋老根声音不高,带著点沙哑。 他明明年岁更大些,却依旧礼貌恭敬的称呼荣叔。 “荣叔。” 华文东的声音则低沉有力,目光很快落到荣崇明身后的林福生身上。 荣崇明见状微微点头,侧身將林福生让到前面。 “老根,文东,这是远山兄弟的儿子,福生。” “以后,远山那份担子,就慢慢交给这孩子了。” 林福生很合时宜的上前半步,依著礼数:“宋伯,东哥。” 既然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么就要顺其自然。 该做什么,他自然懂。 宋老根上下打量了林福生几眼,细微地皱了皱眉。 他露出笑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华文东脸上笑容较为热情。 “哎呀,福生!都长这么大了!好,远山哥后继有人,是好事!” “以后有事,儘管跟你东哥说!” 林福生微微頷首,道了声『谢东哥』。 心中却是冷然。 记忆里,父亲林远山与这位东哥交情一般。 这热情,也就是装装罢了。 荣崇明对眼前这略显微妙的气氛並不在意,转向门外:“外头那几个,都进来。” 看起来,他仿佛是对於接下来要做什么,早就有了安排。 几个打手模样的年轻人,陆续走了进来,大概有七八个人,在门口站成一排。 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体格精壮,眼神里带著帮派子弟特有的那种混不吝和审视。 “这几个,以前都是跟著远山做事的。” 荣崇明指著他们对林福生说,然后又对那几个打手道,“这是远山的儿子,林福生。以后,你们还得多帮衬著。” 那几个打手闻言,纷纷朝著林福生点头,嘴里含糊地喊著『福生哥』、『少把头』,算是打了招呼。 但他们的表情和眼神都显得很隨意,甚至有些敷衍。 曾经他们的头目,是林远山。 对於林远山这个儿子,他们有的见过,有的了解过。 国术,並不算很有天赋。 身子,也较为瘦弱。 年龄也比他们小。 帮派这种地方,有个很浅显的道理。 服从可以,但只能对强者服从。 对弱者,更多的则是轻视。 他们敬的是已故的林远山,眼前发话的荣叔。 而对於这个突然空降、乳臭未乾的『少把头』,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说不定哪天就让人给玩死了,这年头类似於这种的情况,太常见了。 林福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同样对著那几人点了点头。 他可不会认为自己靠著荣叔的名声,父亲留下的遗泽,就能镇得住这群人。 “小野。” 这时,荣崇明的声音响起。 他目光在几个打手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脸颊瘦削、眼神活络的汉子身上。 荣崇明声音不高,却让那汉子立刻挺直了背。 “去,让人准备些上好的肉食,再燉一锅人参汤来,要足料的。” 闻言,那名叫小野的汉子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眼神里,飞快闪过一抹混杂著嫉妒与不情愿的神色,又很好的隱藏下。 他很快低下头,应了声『是,荣叔』,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荣崇明没再多看剩下的人,对林福生偏了偏头:“跟我来。” 他转身,朝著帐房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窄门走去。 林福生默不作声地跟上。 穿过窄门,隱约能看见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小小院落轮廓。 帐房里,只剩下宋老根和华文东两人。 “唉。” 嘆气声传来。 宋老根浑浊的眼珠朝林福生离开的方向瞥了瞥。 这嘆气声带著些疲惫与失望。 华文东重新敞著怀坐下,脸上倒是还掛著那副笑容,只是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宋伯,觉著这小子怎么样?” 宋老根摇了摇头. “不怎样。” “眼下金玉楼小动作不断,文东你本事大,能扛一面,可毕竟只有一个人,剩下的那些小子碰上硬茬子、狠角色,靠不住。现在硬塞进来这么一个...” 宋老根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 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这不是添乱,怕是,害人害己啊。” 华文东听著,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种小角色,说不定哪天就横死了。 让人砍死、废了、活活打死。 这林福生確实有些不知死活了。 锦荣赌坊总共有两位把头,他华文东是『怀仁堂』胡堂主的人,被安插在这里,本就是与林远山、与荣崇明这一系分庭抗礼的棋子。 林远山一死,胡堂主那边立刻动了心思。 锦荣赌坊这块油水地,若能趁机多啃下一块,甚至整个吞下,那在会里的话语权可就大不一样了。 原本还顾忌林远山留下的班底和荣崇明的安排,有些棘手。 可现在... 一根豆芽菜,来装上棒槌了。 华文东心底冷笑。 两人没有再说话了。 你懂我也懂。 宋老根笑眯眯的抿了口茶,心中想,若是华文东真的解决了这个毛头小子,也算是好事。 他是会里面派来的,不会掺和这些堂口之间的爭斗,他看重的是自身的安全。 四海门咄咄相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对锦荣赌坊下手,这个赌坊小是小的点,但地理位置很重要,赌坊里面只有华文东一个有点实力的武者,根本不够用。 现在又多了林福生这样一个累赘。 说不定哪天火併起来,还要护著人家。 沉默在浑浊的空气里瀰漫了一会儿。 宋老根又嘆了口气,踱到墙边,去看月份牌上密密麻麻的帐目记號,干了了日復一日的事情。 华文东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声。 他转身掀开门帘,重新投入外面赌坊的大厅,淡淡的扫视著赌场內的每一位客人,提防著隨时可能暴起的杀人、袭击、爭执等事件。 ...... 荣崇明带著林福生穿过短廊,踏入后方的院落。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堆著些杂物,几件磨损的石锁、沉重的木人桩散放著。 这里显然是专门用来打磨筋骨的地方。 荣崇明在院中站定,背著手,目光落在林福生身上。 “以后,你在这练。” “我记得,你爹那手六合拳,传是传给你了,但你练得,不怎么样,是吧?” 林福生点了点头,没辩解。 记忆翻涌,原身確实体弱。 幼时一场大病几乎去了半条命,根基受损。 虽得父亲传授六合拳的拳架口诀,但筋骨气血跟不上,连入门都做不到。 “嗯。” 荣崇明似乎也不意外,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只道: “底子差,没关係,你每月有那半成利润撑著,大概二十块大洋的收入,药材、肉食,倒是也能勉强供得上,只要肯把自己当块铁来锻打,总有成器的一天。” “我个人再给你提供三十块大洋,五十块大洋每个月,足够了。” 说到这里,荣崇明眼睛眯了眯,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了,你那半成的利,二十块大洋,该不会还像你爹那样,大半寄回家里,填你那个要读洋学堂的弟弟的无底洞?” 林福生抬起头,迎著荣叔的目光。 他没什么犹豫。 “不。我一分钱也不会给家里。这钱,我要留给自己。” “我想为自己活。” 荣崇明定定看了他两秒,猛地大笑:“好!这才像是林远山的种!总算开了点窍!” 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 这一刻,荣崇明眼中对於林福生,多了些希望。 或许这小子真的能守住这半成利润。 这对於他而言是天大的好事,锦荣赌坊这处布局他绝对不能丟。 隨即,荣崇明神色一正,语气变得沉缓而具有分量。 “既然你有这个心气,我便好好教教你。” 林福生面无表情。 他心中很清楚一件事情。 自始至终,荣崇明皆是把自己当做棋子罢了。 他有这个心气,在荣崇明眼中算是件好事。 那么,自己没有这个心气呢? 荣崇明该训练自己、该教导自己,依旧不会改变。 “其实正常而言,你这个阶段,若是能有把枪,在这个位置就稳妥多了。” “不过可惜,松江这边的军阀对於枪枝管控的很严,特別是帮派成员,严禁大量持枪。” 荣崇明道。 林福生心思动了动。 禁枪? “好了,我现在开始给你讲武道。” “武道修行,分內练、外练。” “內练指的是武道境界,外练指的是攻防招式。” “譬如说你父亲留下的六合拳,就是外练法,属拳法招式,其本身並无增加武道境界的作用。” “武道踏入第一个大境,名为『明劲』。” 荣崇明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 “此境有四重关隘,由外而內,步步艰辛。” “分別是:石皮、铁筋、铜骨、汞血。” “福安赌坊內,宋老根不习武,华文东和你父亲,皆是铁筋武者;华文东手底下有三位石皮,本来你爹手底下也有三位石皮的,可黑风山那次,折损了两人,现在就剩下一个了,就是那个『小野』。” “你爹练的六合拳,其中关窍,我也知一二。但现在,你最要紧的是把塌下去的地基重新夯结实。怎么夯?站桩,桩站不稳,一切劲力都是无根浮萍,花架子。” 荣崇明转过身,面向林福生,身形似乎微微拔高了一些,有种无形的气势弥散开来。 “今日,我先传你一个打熬基础、专练皮肉的桩法。” “铁衣桩。” “铁衣,顾名思义,是要把你这一身皮肉,练成一件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铁衣。这便是『明劲』第一关『石皮』的进阶追求,也是保命护身的根本。” “铁衣桩可分为初入、小成、大成、圆满,到达圆满后,也就意味著石皮成功。” “看好了,我只说一遍。” 荣崇明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砸在砖石上。 “首先是桩架,此乃铁桥担岳式。”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下沉。 双脚分开,略宽於肩。 与此同时,他双臂平平向前伸出,与肩同高同宽,掌心向下。 肩、臂、背的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衣衫下骤然绷紧隆起,仿佛真的用肉身骨架扛起了一座无形山岳。 摆好架势,荣崇明继续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引导的韵律: “吸气,” “吸满,撑住皮肉。” 极短暂的停顿,如引弓待发。 “呼气。” “吐尽,鼓盪膜络。久之,呼吸声自会沉厚如闷雷滚地。” 荣崇明缓缓收势,气息平復,仿佛刚才那沉重如山的架势只是幻觉。他看向林福生:“来,试试。” 林福生能感觉到自己这身子的虚弱。 但他心中,对於国术是嚮往的。 而荣叔,很明显是位强大的武者,甚至是一位国术大师,不管出於什么目的,现在確確实实是在认真的教导他。 他依言,开始模仿著荣叔刚才的姿势,摆开『铁桥担岳式』。 架子一拉开,巨大的差异立刻显现。 荣崇明做来沉稳如山,他做来却摇摇欲坠。 那远超寻常马步的宽度与低度,让他的双腿很快开始酸软发抖。 向前平伸的双臂更是重若千钧。 林福生努力按照荣叔所说,去呼气吸气,但很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呼吸完全乱了套。 汗水瞬间浸湿了內衫。 眼前开始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那无形的山岳仿佛化作了实质,压得他脊椎都要弯曲、折断。 林福生牙关紧咬,,凭著前世锤炼出的那股不肯认输的狠劲硬撑。 但意志力终有极限。 而这具身体的极限,低得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 终於,林福生有些无法调整重心,彻底失衡,双腿一软,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青砖地面上。 痛。 林福生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喉咙发疼。 荣崇明看著林福生这番样子,眸子中原本升起的希望,黯然了些。 也就是林福生倒地这一刻。 脑海深处,那捲灰色图卷,骤然清晰。 五个铁画银鉤的大字【铸法观想图】散发出坚实的光芒。 原本极淡的进度標识瞬间跳跃,旋即凝固。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100%…】 【加载完成。】 第5章 铁衣桩 林福生趴在地上,意识已被脑海中的景象完全攫住。 那捲灰色图卷古朴,沉静,散发出微光。 图卷正中,是四个大字。 【铸法观想图】。 其下,几行清晰的数据与文字浮现。 气血:9 攻击:7 防御:6 敏捷:8 铁衣桩(入门:0/100):气血+0%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可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铁衣桩】 ... 六合拳(???)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可激活观想图:无 林福生心中愕然。 数据化的呈现方式,將他这具身体的『弱』量化的清晰无比。 看这数值,就知道弱的可怜! 但林福生並没有在自己的数值前停太久,而是观察下面的文字。 “铁衣桩(入门:0/100),这是练习进度?” “练够一百次,或者达成某种標准一百次,才能『入门』?那『气血+0%』,是指入门后,能提升气血百分比?” 林福生继续看著下面几行。 『已铸入特性』后面跟著三个看起来就不同寻常的名目。 【凶神】、【灵毓】、【幽羈】,但后面都標註著『无』。 这是什么意思? 需要满足某种条件才能『铸入』? 不懂的,林福生不强求现在就懂,他继续看下去。 『可激活观想图』一项,显示的是【荣崇明百练铁衣桩】。 这让林福生心中懵逼了一下,怎么荣叔成观想图了? “六合拳后面没有『进度』类的表示,也並没有激活观想图的標识,这是因为荣叔並没有给我演示六合拳么?” “观想图的作用是什么?” 他心念微动,尝试激活【荣崇明百练铁衣桩】。 剎那间,脑海中的图卷景象一变! 一幅动態的、无比清晰的观想图出现。 图中赫然是荣崇明本人,正以最標准、最凝练的姿態演练著『铁桥担岳式』的桩架。 每一个角度,每一块肌肉的细微起伏,呼吸时胸腹的收放节奏,甚至眼神中那份沉静如岳的意志力,都分毫毕现。 仿佛將刚才那一幕烙印下来,並剔除了所有杂质,只留下最纯粹、最精髓的修炼法门。 这感觉奇妙无比。 只要他愿意,隨时可以在脑海中调出这幅观想图,如同拥有一位永不疲倦、绝对精准的武道大师,在意识深处对他进行一对一的贴身指导。 任何细微的偏差,都可以对照修正。 林福生意识到了这观想图的不凡。 就在林福生心神沉浸於脑海中的观想图时。 院子里,荣崇明站在几步开外,背著手。 他看著地上那个趴伏著、身体脱力,眼神空洞发直的少年。 荣崇明眼眸混杂著失望之色。 太弱了。 刚才那番演示与讲解,他虽存了利用之心,但也確確实实是在想办法將林福生打造成为一块璞玉。 因为林福生越强大,对於他而言也就越有利。 这铁衣桩是打基础的上乘法门。 若林福生真有几分韧性、几分天赋,未必不能培养成可用之人,对自己在帮內的布局也是一份助力。 可眼前这一幕... 桩架散乱不堪,呼吸全无章法,连最基本的撑住都做不到,短短片刻就狼狈倒地,眼神都涣散了。 这不仅仅是底子差,更显出一种根骨上的孱弱,与武道所需的坚韧、耐力格格不入。 荣崇明感到自我怀疑。 他知道这林福生是块朽木,毕竟林福生的父亲林远山是一名踏入『铁筋』的武者,林福生家里也还算可以,但这种情况下,林福生也没有修炼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依旧想著好好雕刻林福生。 没想到,这块朽木...太差劲了!! 唉。 为了控制锦荣赌坊这处布局,硬把一个扶不起的废物架到这个位置上,我是不是太急了? 甚至,有些愚蠢? 罕见的犹豫和淡淡的悔意,掠过荣崇明的心头。 投资,总要看到回报的可能。 若註定血本无归,还不如及早止损。 但若非会中有著明確的规矩,他又怎么可能產生利用林福生的想法,谁会知道林远山忽然身死? 思索间,荣崇明看向林福生的目光,渐渐冷却。 那点因方才林福生那番很有心气的话,而起的温度,正在迅速褪去。 少年心气有总归是好的,可惜没有什么用。 或许,维持表面上的照顾,让他掛个名,自己另寻他法控制局面,才是更实际的选择? 就在这放弃的念头即將成型之际,他忽然拳头握了握。 仁社社长,那位老人马上就要退了。 这个位置,很快就將是空悬的。 其代表著更大权力与资源。 其余几个堂主暗中都在想办法爭夺这个位置,他也是其中之一。 这种博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锦荣赌坊虽小,一个把头看似没什么份量,但锦荣赌场地处三教九流的中心,能获得很多信息来源。 在即將到来的社长推举中,或许就是那压垮对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放弃? 不行,若是重新选择人手的话,未必能爭夺到这把头的位置。 练! 他必须把此子训练起来。 思索间,荣崇明静静的看著躺在地上双眼失神的林福生。 林福生的身体情况很糟糕,若是特意的拉拽,容易造成他的肌肉、筋脉更剧烈的损伤。 现在只能等待林福生自己慢慢的恢復过来。 ....... 院墙之外,赌坊后厨灶间,热气蒸腾。 一口大铁锅里,肥瘦相间的牛肉块在浓稠的酱汁中咕嘟作响。 。 旁边另一只砂罐里,人参、黄芪、枸杞等药材与老母鸡一同燉煮,翻滚出金黄油亮的汤花,药香与肉香奇异交融。 几个方才在帐房里见过的打手围在灶边,脸上都没什么好气。 一个汉子用铁勺用力搅著锅里的牛肉,嘴里嘟囔著。 “这么上好的牛肉,还有这老参汤,咱们哥几个平日里练得吐血,求点药渣子都难。” “就是!门野哥,要论练武的拼命和资质,咱们这拨人里谁比得上你?当初你可是真心实意想拜荣叔为师,鞍前马后那么久,荣叔连句准话都没有。想要他匀些药材,推三阻四。现在倒好,这林福生,一个毛都没长齐、风一吹就倒的秧子,一来就全用上了!”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依靠在门槛边,嘴中吊著香菸的门野。 他,就是方才荣崇明口中的『小野』。 听著这些话,门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的嫉恨,在烟雾繚绕中显得有些阴鬱。 “没办法。” “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 门野慢慢站起身,提起一根削尖的木刺,隨手扔进柴堆。 “走吧,荣叔吩咐的东西好了,送过去。” 他示意两个手下抬起热气腾腾的汤罐,自己则端起那大盘燉得酥烂的牛肉,转身,朝著那通往后方院落的小门走去。 身后跟著的打手们交换著眼神,嘴角撇著,满是看好戏的神態。 噠噠噠。 短促的敲门声在院门处响起,带著几分刻意的小心。 “荣叔,肉和汤备好了。” 门野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进。”荣崇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 门被推开,门野端著大盘燉肉,身后跟著两个手下,合力抬著一罐热气腾腾的参汤,药香与肉香先於人涌了进来。 几人刚踏进院子,脚步便是一顿。 目光所及,他们看到了瘫倒在冰冷青砖上,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汗水与尘土的林福生。 他闭著眼,脸色苍白,一副力竭脱形的模样。 门野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隨即化为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鄙夷。 他身后两个手下更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撇起。 没有人直接说什么。 那太愚蠢了。 不过眼神中闪过的意思,你我都明白。 看吧,就说是个银样鑞枪头,才这么一会儿就趴了。 废物。 门野心底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端著沉重肉盘的手臂都因这份不甘而更显僵硬。 他不明白。 荣叔到底图什么? 就因为他爹是林远山? 拼爹拼到这个份上... 我爹若是林远山的话,绝对比他强。 若有这些资源堆砌,何至於还在『石皮』打转? 早就... 嫉恨没有任何徵兆的升出。 就在这时,地上的林福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刚从脑海中的观想图中脱离,意识回归现实,身体的极度疲惫和酸痛立刻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四肢百骸都叫囂著空虚与无力。 但同时,一种强烈的渴望也在心底涌现。 对照著观想图,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刚才桩架中无数细微的错漏,一种立刻修正、重新尝试的衝动几乎压倒了肉体的痛苦。 他还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能量补充。 “福生,过来。” 荣崇明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林福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到荣崇明身边的石桌旁。 “喝了。” 荣崇明指了指那罐参汤。 林福生没有犹豫,拿起旁边备好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浓稠金黄的药汤,也顾不得烫,小口却急促地喝了下去。 滚烫的液体入腹,仿佛一点火星落入乾涸的荒野,一股温热的暖流迅速从小腹升起,向四肢百骸扩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恢復了一点气力。 隨即,他的目光便死死锁在了那一大盘酱色油亮、香气扑鼻的燉牛肉上。 胃里发出清晰的鸣响,前所未有的飢饿感攥住了他。这不仅仅是身体的需要,更是经歷了高强度消耗后,细胞对营养的本能渴求。 “一起吃。” 荣崇明坐下,拿起筷子。 眾人围坐,沉默地开始进食。 只有咀嚼和碗筷轻碰的声音。 气氛原本倒还算和谐。 但总有人想让它不和谐。 一个坐在门野下首、脸颊瘦削的打手,嚼著肉,眼睛並不看林福生,仿佛自言自语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 “嘖,这牛肉燉得是真烂糊,药汤也够浓。好东西啊,就是不知道,吃进肚子里,能不能长出二两力气来。別是白费了柴火和药材,养出一身懒肉哦。” 这话拐弯抹角,指桑骂槐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桌上其余的年轻打手们动作一顿,偷偷抬眼,目光在林福生和那说话的人之间逡巡,脸上露出看好戏的兴味。 门野低著头,专注地挑著碗里一块肉筋,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心底一阵快意。 “你。” 荣崇明的声音忽然响起,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阴阳怪气的打手脸上。 那打手一愣,抬头对上荣崇明的视线,脸上的讥誚瞬间僵住。 “你可以离开锦荣赌坊了。” 荣崇明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那打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离开锦荣赌坊? 这意味著被同心会这处堂口除名。 在这松江市,一个失了帮派庇护的小角色,下场可想而知。 要么被仇家寻上门,要么潦倒街头,绝无好果子吃。 “荣、荣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嘴贱!我...” 打手慌忙站起来,语无伦次地求饶,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荣崇明看著他,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打手浑身一颤,所有求饶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血色尽褪,不敢再看任何人,踉蹌著后退两步,转身逃也似的衝出了院子。 桌上一片死寂。 刚才还带著看好戏神色的打手们纷纷低下头,连咀嚼都小心翼翼。 门野握著筷子的手指捏得发白,心底那点快意早已被更汹涌、更冰冷的嫉恨淹没。 凭什么? 他几乎要咬碎牙根。 就凭他是林远山生的? 心中无数的怨念涌现,但门野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吭哧吭哧吃著饭,把满腔的怒意化作恶意,疯狂消化著牛肉,仿佛他多吃两块,就能让林福生少吃两块。 饭很快吃完了。 荣崇明挥退了其他人,包括脸色阴鬱的门野。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他和林福生。 荣崇明目光落在林福生脸上,面色淡漠。 “继续练。”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很硬。 “站桩。”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忍著肌肉的酸痛,再次摆开铁桥担岳式的架子。 几乎在姿势成型的瞬间,脑海中那幅【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观想图便自动浮现,图中荣崇明的標准姿態与他自身的感受瞬间形成精確对比。 肩再沉半寸,膝弯角度稍偏,意念聚焦於『汞血』自心口浸出,而非胡乱观想... 观想图的存在,確实有著很大的作用。 图一浮现,林福生就能清晰看见自己的不足,並下意识地进行微调。 这使得他的桩架在极短时间內,比第一次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形似与神凝。 荣崇明站在一旁,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归於沉寂,只是冷声道。 “背挺直!呼吸,跟上!不要乱!” 林福生认真修炼。 可他身体的底子实在太差了。 即便有观想图辅助,负重感和痛楚依旧迅速累积。 坚持的时间,比第一次略长了一些,但也有限。 过了片刻,林福生向后摔倒,重重摔在地上。。 荣崇明看著地上痛苦的林福生,淡声道。 “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然后起来,去喝汤,吃肉。接著继续。” 林福生躺在地上剧烈喘息,汗水模糊了视线。 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虚弱中,他看到了脑海中图卷的变化。 【铸法观想图】 气血:9(+0.09) 攻击:7 防御:6 敏捷:8 铁衣桩(入门:1/100):气血+1%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已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铁衣桩】 第6章 金玉楼 林福生躺在地上,查看著脑海中的图卷。 气血栏后多出了一个『(+0.09 )』。 铁衣桩的进度也从『0/100』变为了『1/100』。 他仔细感受,这1%的气血提升感觉並不强烈,如同久旱土壤渗入一丝细微湿气。 “虽然不明显,但確实提升了。” 林福生心中燃起一团火。 提升虽小,却確定可行,而且是最关键的气血提升! 这能增强他的生命力、恢復力和承受力,支撑更久的修炼。 练! 狠狠的练! 这念头压过肉体痛苦。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用手肘支撑,忍著全身酸痛,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强烈的飢饿感袭来。 他踉蹌到石桌边,抓起几块牛肉胡乱塞进嘴里,又灌下半碗参汤。食物化为暖流,驱散些许寒意与空虚。 没有迟疑,他在院中第三次摆开『铁桥担岳式』。 荣崇明在一旁看著,原本略感失望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满意。 根基虽差,但这股韧性不错。 这一次,林福生坚持的时间又延长了一丁点,对『汞血浸皮』的观想也清晰了半分。 但极限终究来临,过了一会,他闷哼一声,再次力竭倒地。 脑海中图卷变化: 气血:9(+0.18 ) 铁衣桩(入门:2/100):气血+2% 2%了! 林福生心中涌现喜悦。 每次努力都能看到明確进展,这给了他动力。 他想继续,但身体传来比前两次更剧烈的撕裂般痛楚。 “呼……” 他深深吐气,感觉自己连动根手指都费力。 看来今天已经到极限了。 这时,一直旁观的荣崇明动了。 他转身出院子,不多时,门野带著几个打手,抬著一个热气腾腾的厚实木浴桶返回,后面人提著热水。 门野手里还拿著一个粗瓷罐。 荣崇明指示將浴桶放在院角避风处。 门野揭开罐口油纸,里面是粘稠如墨、散发浓郁苦涩气味的黑色膏体。 “把他衣服脱了,留条裤衩。全身涂抹,重点在肩、背、臂、腿。” 荣崇明吩咐。 门野和手下脸色都有些细微变化。 他们认得这东西。 这是黑玉续肌膏,对武者外伤、筋骨劳损和练功暗伤有奇效,价格不菲。 这么大一罐,竟要用在这刚来一天就趴下三次的小子身上? 门野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的憋屈与不甘。 “黑玉膏……我上次筋骨错位,求了许久才得来指甲盖大小一点,现在却要亲手给他全身涂抹?” 怨念涌现。 但他只能闷声应道:“是,荣叔。” 打手们上前扯掉林福生沾满尘汗的衣衫。 初春冷风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门野挖出一大坨冰凉粘腻的黑玉膏,开始在他肩背涂抹。 膏药触体冰凉,隨即渗透出火辣刺痛,又化为深层的麻热,仿佛无数细针刺入酸胀的肌肉深处。 其他打手也各自涂抹林福生的手臂、大腿。 荣崇明静静的看著这一切,隨即淡声道: “我事务繁杂,不能日日在此。这黑玉膏,往后每日练后,就由你们替他涂抹。这几日我会常来,过些时日便每旬查看一次了。” 门野涂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明白了,荣叔。” 全身涂满黑玉膏后,林福生感觉皮肤火辣,但深层的酸痛撕裂感却奇异缓解。 “进去泡著。” 荣崇明指向浴桶。 林福生被搀扶跨入热气蒸腾的浴桶。 水温颇高,烫得他一个激灵。 很快,黑玉膏药力在热水激发下,化作无数道滚烫却舒泰的暖流,从毛孔钻入,渗透每一处疲惫受损的肌肉深处。 痛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是一种深沉、让人昏昏欲睡的鬆弛与修復感。 林福生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嘆息。 也在这极致舒適中,他脑海里的图捲髮生变化: 气血:10(+0.2 ) 铁衣桩(入门:2/100):气血+2% 气血从9变成了10? 林福生略一思索,明白了。 这提升的1点基础气血,並非铁衣桩的百分比加成,而是身体在经歷高强度消耗、又得到珍贵药膏药浴弥补后,本身基础的一次微小强化。 这意味著,隨著修炼深入,他这副躯壳的『原始属性』也会逐步提升,而铁衣桩的百分比加成则会在此基础上放大效果。 两者叠加,提升速度堪称恐怖。 林福生精神一振。 泡了约莫两炷香时间,直到水温渐凉,药力吸收殆尽,荣崇明才让林福生出来。 擦乾身体,换上乾净旧练功服,林福生感觉疲惫去了大半,虽然肌肉深处仍有酸软,但那种动輒欲裂的痛楚已消失,身体里仿佛重新蓄积起一点力量。 “继续。” 荣崇明声音毫无波澜。 林福生没有犹豫,站回院子中央。 这一次,身体状態明显好转。 桩架摆开,他坚持的时间明显超过了上一次。当最终力竭倒地时,他喘息著,却带著一丝畅快。 图卷文字更新: 气血:10(+0.3 ) 铁衣桩(入门:3/100):气血+3% 3%了。 距离百分之百似乎还很远,但林福生感觉这只是开始。隨著气血不断提升,修炼速度將越来越快。 ……… 时间流逝。 接下来的日子,林福生痛並快乐著。 除开自身变强的渴望,荣崇明的强令训练,使他將所有时间精力都投入铁衣桩的修炼。 锦荣赌坊后院中,林福生每日天未亮起身,直至夜幕低垂,除了必要进食、药浴和因黑玉膏药效得以缩短的睡眠,其余时刻,都在站桩。 荣崇明日日到场。 他话不多,往往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林福生颤抖的桩架,偶尔吐出几个字: “肩沉!” “意守!” “呼吸別乱!” 每一次指点,都能精准切中林福生最薄弱环节。 林福生则凭藉脑海中那幅永不疲倦的【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观想图,將每一句指点迅速消化、融入,不断修正自身姿態与內感。 每日他都能感受到变化。 力量在痛苦中一丝丝滋生。起初下盘总是崩溃坍塌,现在越来越稳;双臂平伸的沉重感不再令人绝望;观想汞血浸皮时,皮肤下开始有了若有若无的绷紧与发热感。 最明显的改变,反映在每日能完整站桩的次数上。 从第一日狼狈的四次,到第二日咬牙坚持的五次,第三日逼近极限的七次……到了第四日,在药膳和黑玉膏支撑下,他足足完成了九次,从白日站到黑夜! 每次力竭倒地后,爬起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因为他的气血在不断攀升,身体素质越来越强。 这半个月,锦荣赌坊也不太平。 四海门下的金玉楼赌坊咄咄相逼。 起初只是生面孔赌客故意输钱闹事、出千讹诈;接著混混在门口滋事骚扰客人;后来发展到半夜朝赌坊丟石块、泼秽物;最后事態升级,锦荣赌坊的打手在外常被盯上,轻则被打,重则致残。 每一次,都是华文东带著手下冷脸镇场、出手驱赶,甚至与对方硬手有过数次凶狠衝突,才將风波暂时压下。 有一次,连已踏入铁筋的华文东都掛了彩。 管事宋老根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下去,只靠华文东一人强撑怎么行? 让你林福生来当把头,是享福的吗? 华文东至今未发难,但门野等一干原属林远山手下的打手,心中却越发不满。 诸多事情全堆在华文东身上,他们平日也遭白眼。 门野几人强忍著没有发作,每日轮流给林福生送饭、涂药、烧水,但眼中的不忿、怠慢与鄙夷越来越深。 哼,什么东西? 拼命苦修炼给谁看? 武道需时日熬,你要是个小打手没人说你,可你是把头! 等你炼出能耐,锦荣赌坊早完了! 华文东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疤,你林福生瞎了吗,看不到? 这一日,春寒料峭,院中海棠枯枝已抽出褐色芽苞。 林福生刚结束一轮站桩。 汗水滴落青砖,他胸膛起伏,眼神却亮得惊人。 脑海中图卷展开: 气血:15(+15 ) 攻击:8 防御:7 敏捷:8 铁衣桩(入门:100/100):气血+100% 成了! 半个月非人苦熬,每日珍稀药膳与黑玉膏不计成本投入,加上观想图精准引导,终將铁衣桩推到入门圆满。 特別药材和黑玉膏消耗巨大,荣叔提供的三十大洋仅够维持药材消耗。 剩下半个月已无钱购药,赌坊利润需月底结算。 好在荣叔又借了他二十大洋,黑玉膏也免费提供。如此巨大投入与刻苦修炼,结果让他满意。 自身基础气血从最初9点提升至15点,攻击防御小幅增长,敏捷不变。铁衣桩入门成功带来整整一倍气血加成! 15点基础气血,加上100%加成,实际气血高达30点! 这意味著,仅气血浑厚程度,他已相当於两个將铁衣桩练到同样层次、且基础相当的同龄武者。犹如溪流对比小河。 心潮澎湃下,林福生稍作调息,再次站了一趟桩。 这一次感受截然不同。 桩架稳如磐石,先前摇摇欲坠、筋骨哀鸣感大减;汞血浸皮观想也顺畅许多,仿佛皮肤下有层坚韧薄膜在缓慢流转、固化。 虽然最终仍有力竭之时,但坚持时间远超以往。 收势后,图卷数据再次变化: 气血:15(+15.15 ) 铁衣桩(小成:101/200):气血+101% “原来还能继续提升?小成阶段,上限变200,加成也变成了101%……” 林福生心绪微动。 自己这铸法观想图,果然不凡。 那尚未激活的铸入特性,又会带来什么改变? 他想到另一件事。 荣叔明日会来最后一趟,之后便忙於要务,大概每七日左右才能查看一次。 这意味著,接下来大部分时间需自行安排修炼。他必须考虑实际战力问题。 “铁衣桩再好,也只是打根基、练皮膜的桩功,非对敌拳法。需配合六合拳这种外练法,才能大幅拔高战力。” 林福生很清楚短板。 父亲留下的六合拳,他连完整拳架都未曾打过。 如今空有气血,不通拳理,不会发力,遇上真正武者廝杀,与沙包无异。 打几个普通人,或许问题不大,但若是真的遇到了练家子呢? 现在自己身处於这种泥潭中,不可能遇不到练家子的。 “该回家一趟了。家里还有父亲留下的手札和心得笔记,走之前锁了门。” 林福生心想,爷爷和叔叔一家,应不至於来偷吧? “明日荣叔还能指点一天,让他给我演练一番六合拳,这样就能出现观想图,记下精髓自行揣摩。加上父亲心得,外练法需抽空练了,赌坊上下对我怨言已多。” “一旦真的遇到金玉楼来惹事,我该出手还是需要出手的,当然了儘可能的保命为先。” 林福生的想法很简单。 自己的命,必须放在第一位。 他虽少离院子,但对坊內风言风语亦有所闻。 还是儘快提升实力。 若是有足够的实力,谁敢多说他一句话? 他抬头看天色。 向晚,寒风又起。 林福生索性结束今日修炼,离开后院,找到前厅柜檯后的宋老根:“宋伯,我今日早些回去,取些家中旧物。” 宋老根从帐本上抬起眼皮,透过圆框眼镜看了他一眼。 半月下来,这少年身上少了些最初虚浮,多了点沉静气质,但身形依旧算不上健壮。 他『嗯』了一声,算作知晓,便又低头拨弄算盘,不再多言。 林福生也不在意,裹紧半旧棉袍,穿过赌桌间那些眼睛发红的赌客,离开赌坊。 外面天色已暗,但锦荣赌坊周围路灯明亮,行人络绎不绝。 林福生借著灯光,向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个较为偏僻的小巷时,他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別,別打我们!!” 这声音... 林福生想起来,是常给自己擦药的那几个小打手之一。 他贴著墙壁,望向巷子深处。 只见那几个日常给自己擦药的小打手,被七八个手提木棍、面色凶煞的壮汉围堵起来。 “哼,前两天让你们退出锦荣赌坊,你们不愿意退,那就別怪我们了,给我打!” 林福生眼睛眯了眯,弄清了情况。 这几个小打手,是被四海门下属的金玉楼赌场的人抓住了。 第7章 六合拳 “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前儿个让你们滚出锦荣赌坊,是给你们活路!非赖著等死是吧?” 天已经很黑了,巷子幽深,路灯的光在巷口更淡。 林福生贴著砖墙,里面情形看的更真切。 四五个穿著杂色短袄的壮汉,堵死了窄道。 他们手里提著胳膊粗的短木棍,在掌心一下下掂著,脸上横肉在阴影里显得分外粗糲。 地上蜷著三个人,是平日里轮班给他送饭涂药的那几个年轻打手。 其中一个被一只沾满泥污的靴子死死踩住脸颊,半边脸压在地上,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踩著他的壮汉啐了一口,浓痰混著唾沫星子落在旁边另一人的额头上。 那壮汉脚上加了力,鞋底碾著底下人的颧骨,“今儿就废你们三条腿,给你们活路,你们不珍惜!” 地上三人挣扎著,声音带著痛楚和惊惧。 “別,別打了!我们...我们也是混口饭吃...” “混饭?老子让你以后用棍子吃饭!” 旁边一个禿顶的壮汉狞笑著,抡起木棍就要朝其中一人小腿砸下。 踏踏踏。 林福生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声不重,但在短促的喝骂与呜咽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壮汉动作一顿,齐齐扭头看来。 林福生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形在宽大的旧棉袍里仍显得有些瘦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里面,声音平直地传了过去: “住手。” 巷子里静了一瞬。 这几个壮汉原本略有紧张,但注意到林福生的年龄和身形后,立刻放鬆下来。 那踩著脸的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哈哈!住手?就你?” 其他几人也鬨笑起来。 禿顶汉子用木棍指著林福生,笑得前仰后合:“这他妈哪来的学生娃?穿个破棉袄就敢学人充大头?还住手?你他妈疯了吧?” 地上那三个打手也看清了是林福生,非但没觉得有救,反而更急了。 被踩著脸的那个拼命从靴子底下挤出声音。 “林,林把头!快走!去叫门野哥!他们人多...你不行!” 另一个也带著哭腔喊:“走啊!別管我们!” 四五个壮汉闻言,听出来了。 林把头? 锦荣赌坊,好像確实换了一个年轻的新把头。 就是这么个货色? 林福生並没有动,他目光扫过那五个壮汉。 这四个壮汉脚步虚浮,握棍姿势全是街头斗殴的路数,没有桩功的沉实。 呼吸粗重散乱,眼神凶蛮却无凝练之意。 他们连『石皮』的边都没摸到,最多是比普通人力气大些、下手狠些的混混。 自己虽未习拳法,但铁衣桩入门,气血翻倍,筋骨皮膜强韧远超常人,收拾他们够用了。 这也是他站出来的原因。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他知道这几个打手平日里,有些看不上自己,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用叫门野。” 林福生声音没什么起伏。 “哟呵?还挺能装!” 禿顶汉子止了笑,脸上横肉一拧。 “哥几个,知道这位的『大名』吗?这位好像是锦荣赌坊的新把头,哈哈哈哈!” “啥?这么根豆芽菜?” “废他一条腿!” 话音刚落,这群人就率先扑来。 木棍带著风声拦腰扫向林福生! 他们下手,可不会留情 其他几人也呼喝著,挥棍砸来,封住了左右退路。 地上三个打手看得心头一凉,几乎绝望。 蠢货! 这林福生太他吗蠢了。 这时候充什么英雄? 武道才练了半个月,站桩站傻了吗!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林福生被乱棍打翻、骨断筋折的下场。 面对这几根棍棒,林福生没退。 他还是有著些许紧张的,但对於敌我势力的分析,让他镇定很多。 在那木棍即將及身的瞬间,他眼神微眯。 脚下不动,腰身却如绷紧后又骤然放鬆的弓弦,微微一转。 那看似势大力沉的拦腰一棍,便贴著棉袍扫空。 禿顶汉子用力过猛,身形不由前倾。 就在这一瞬,林福生动了。 动作並不快,却异常简捷。 他没有挥拳,而是借著拧腰的力道,肩膀向前一靠,正撞在禿顶汉子空门大开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不像打在血肉上,倒像撞中了实心的沙袋。 禿顶汉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珠凸出,整个人像是被狂奔的牛犊顶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同伙身上,两人顿时成了滚地葫芦,木棍脱手,只剩痛苦的闷哼。 剩下三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瘦小子有这般力气。 但凶性已起,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棍子劈头盖脸砸下。 林福生这次没躲。 他双臂交叉,向上一架。 正是铁桥担岳式桩架中,双臂平伸承压的变形。 “啪!啪!” 两根木棍结实砸在他小臂上,发出击打硬革般的声响。 两个壮汉只觉虎口一震,木棍反颤,竟有些拿捏不住。 而被砸的林福生,只是身形微微一沉,脚下青砖『咔』地轻响,裂开几道细纹。 预想中的骨骼断裂声並未出现。 不等对方反应,林福生架开木棍的双臂顺势向外一抡,手掌如铁板般拍在两人肋下。 “呃啊!” 两人如遭重击,肋骨处传来清晰的痛楚,踉蹌倒退,捂著肋部弯下腰去,一时喘不过气。 最后那个踩人脸的壮汉,此时才鬆开脚,又惊又怒地吼了一声,挥舞木棍猛衝过来,当头砸下,势若疯虎。 林福生这次侧身避过棍锋,在对方力道用尽、手臂伸直的剎那,一步踏前,右手五指如鉤,这是桩功中『五指如鉤』的体现,精准地叼住了对方持棍的手腕,骤然发力一捏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唉我草!” 那壮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木棍『噹啷』落地,腕部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整个人痛得缩成一团。 电光石火间,五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已躺倒一地,呻吟痛呼,再无站立之人。 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哀嚎。 地上那三个原本绝望的打手,此刻已忘了疼痛,张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那道依旧立在原地的瘦削身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他们私下嘲笑了半个月的『林把头』。 林福生鬆开手,甩了甩手腕。 第一次实战发力,有些生涩,力量控制也不够精细。 但结果,还行。 若是自己掌握了六合拳,都不用这么麻烦。 四个人,四拳足以。 他看向地上那几个金玉楼的打手,声音依旧平淡: “滚。” “断你们的手腕,算是教训了。” 他没有下手太狠,自己实力目前並不强。 外有金满堂赌坊虎视眈眈,內有华文东不怀好意,这个时候下手太狠,引得金满堂赌坊疯狂报復,是不明智的作为。 那几个金玉楼的壮汉挣扎著爬起来,腕骨扭曲的、肋骨剧痛的、胸口憋闷的,互相搀扶著,看向林福生的眼神里满是惊惧,再没半点凶蛮。 他们踉蹌著,头也不回地逃进巷子更深的黑暗里,脚步声凌乱远去。 地上那三个打手互相搀扶著,慢慢站起来。 脸上沾著土和血沫子,衣服扯破了,露出的皮肤青紫一片。 他们看著林福生,又看看彼此,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半个月。 才半个月。 肩撞,架棍,捏碎手腕的力道... 这铁衣桩,半个月就练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怪物吧? 念头刚转到这里,三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想起这半个月来,送饭时的拖拉,鄙夷的脸色,背后的蛐蛐... 冷汗混著脸上的污血,刷地就下来了。 “各自都回去吧。” 林福生扫了他们一眼,转身朝巷口走。 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三个打手愣在原地,看著他瘦削的背影融入巷口路灯昏黄的光里,渐渐走远。 “林福生,不...林把头,不是小气人。” “咱们这几个私底下,没少说林把头坏话,平日里也没给林把头好脸色,没想到林把头还愿意救我们。” “林把头这份铁衣桩,是真练出来了啊。” 震撼压过慌乱。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荒诞的感觉。 半个月,林福生就练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一瘸一拐地互相扶著,朝另一个方向慢慢挪去。 ...... 林福生回到家,院子黑著,锁完好。 他推门进去,点上油灯。 昏黄的光铺开,屋里陈设依旧,积了层薄灰。 他没耽搁,径直走到父亲房间,挪开靠墙的老衣柜。 后面墙砖有一处鬆动的痕跡,他摸索著,抠开砖块,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 打开油布,里面是两本册子。 一本纸质泛黄,封皮用粗线钉著,上书《六合拳谱》,字跡工整却略显古板。 另一本则是杂记般的厚册,封皮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夹杂著些人体草图、劲力走向的標註,墨跡新旧不一。 这是林远山的手札。 林福生就著油灯,快速翻看了一遍拳谱总纲和手札前几页。 然后,他吹熄灯,在黑暗的院子里,凭著记忆和刚刚看过的印象,慢慢摆开六合拳的起手式。 生涩,僵硬。 很多发力转折的地方完全不对,呼吸也跟不上动作。 但一套拳,磕磕绊绊,居然被他从头到尾打了下来。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他以前连一头都打不下来。 收势时,林福生微微喘气。 脑海中图卷沉寂。 没有新的条目出现。 也没有没有『六合拳(入门:0/100)』的標识,更没有『气血、攻击等等+0%』的反馈。 “果然。” “观想图只记录『被它认可』的修炼法。铁衣桩是荣叔亲自在眼前完整演练,如此才能被收录,铸就成为观想图。这六合拳,我只是照著谱子和文字比划,哪怕打了一百遍,没有真意,没有观想图认可的『標准』,它也不会认。” “必须看人打完整整一套,才行。” “不过应该也不是看什么人打都可以,对方的拳法、武道更深、更强,或许这观想图对我的帮助也就越大。” 林福生心中这般想到。 ...... 第二天,林福生照常来到锦荣赌坊。 还没穿过前厅通往后院的窄廊,旁边杂物间虚掩的门里,漏出几句压低的嘀咕。 “天天来,屁用没有,往后面一蹲,跟个佛爷似的。” “华把头昨天胳膊又添道新口子,金玉楼那帮孙子越来越没顾忌了...” “利润拿著,事不干,脸皮是真厚。” “练半个月,能练出个鸟?装模作样唄。” 声音不高,带著刻意的不屑和一股酸溜溜的怨气。 字字句句,像小刀子,专往人耳膜里钻。 林福生脚步没停,像没听见,径直掀开后院的棉布帘子,进去了。 他人刚进去,昨天被他救下的那三个打手,其中两个正好从另一边过来,听到了末尾几句。 其中一个脸上带淤青的,忍不住梗著脖子冲那杂物间方向低声道。 “你们懂个屁!林把头他...”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门野叼著根牙籤走出来。 对於昨天的事情,他听另外一个打手说了。 呵呵,没什么了不起的。 门野斜睨著他们,嗤笑一声。 “他什么?” “真当昨天碰上几个软脚虾,就天下无敌了?金玉楼真正的好手还没动呢。” “练武,是拿日子堆的,不是变戏法。” 两个想要辩驳的打手被堵得脸色涨红。 门野怎么也算是自己人。 是林远山之前的下属。 现在说这种话,简直过分。 虽然...他们之前也是这个吊样子。 其中有一人还想继续说什么,但看著门野和其他人讥誚的眼神,终究没再吭声。 算了,让子弹在飞一会吧。 后院,荣崇明已经到了。 林福生没废话,当著他的面,摆开铁桥担岳式,站了一趟桩。 气息沉绵,桩架稳固,皮膜下气血流动的跡象虽淡,却已成形。 荣崇明负手看著,眼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入门了?” 荣崇明有些意外的询问道。 第8章 守场子 “是。” 林福生收势,气息稍促。 “半个月,不错。” 荣崇明点头,“比我预想的快,看来那黑玉膏和药膳,没白费。” 林福生顺势道:“多亏了荣叔的训练方法。” “呵呵,你荣叔的法子,铁块都能练成金子。” 荣崇明罕有地露出笑容。 他隨即继续道:“我手上事多,往后不能常来了。” “七日后我再来查看。修炼不可懈怠,药膏肉食,务必跟上。” “明白。” 林福生应道,隨即抬眼,“荣叔,我父亲的六合拳,能否请您演练一遍?毕竟...我也需要练练外练法。” 荣崇明看了他两秒。 “六合拳,你爹当年靠它挣下不少面子。也好,你看仔细了。” 说罢,他略一凝神,脚下不丁不八站定,起手便是六合拳开门架子。 招式古朴厚重,每一拳、每一掌转折间筋骨低鸣,劲力含而不露,步法沉稳异常。 虽只是演练,一股沉浑圆融的气势已在院中瀰漫开来,与铁衣桩的负重如山不同,更偏向浑圆一体,攻守兼备。 林福生眼睛一眨不眨,全力记忆。 就在荣崇明收势吐气的同时,脑海图卷微光一闪: 【六合拳(未入门:0/100):攻击+0%】 【可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六合拳】 “看明白了?” “记住了大概。” “拳打千遍,其义自见。有不懂的,下次问。” 荣崇明不再多言,拍肩离去。 院中只剩林福生一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新的观想图清晰浮现。 他缓缓拉开六合拳起手式,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腰如何沉,肩如何顺,劲如何从脚底节节贯通... 凭藉观想图的指引,滯涩感大减。 一趟拳打完,收势时,面板微光流转: 【六合拳(未入门:1/100):攻击+1%】 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的锐利感,如钢芯注入浑厚气血之中。 …… 半个月过去。 林福生依旧主修铁衣桩,六合拳每日最多练一遍。 筋骨皮膜的根基最重要,他需要不断提升气血。 但他也感到压力越来越大,或许很快就要被迫加速修炼六合拳了。 这半个月,更不太平。 金玉楼的进逼不再是小打小闹,其有组织地劫掠送往赌坊的筹码大洋;外围两个收『茶水钱』的摊点被连锅端,伙计被打断腿扔在街口。 赌坊內人心惶惶。 受伤兄弟增多,医药开销剧增,进项却在减少。 宋老根脸色越发难看。 华文东手下的打手们,脸上阴鬱几乎凝成实质,瞥向后院的目光,在鄙夷外更添了几分被逼到绝处的戾气。 针对林福生的议论也越发尖刻: “修到赌坊关门大吉,正好不用干了!” “人家是『把头』,修炼是正事,咱们跑腿卖命的,死了活该。” 除了这些,林福生还听到一则传闻。 松江岸边,又有脚力被江中怪物袭击,只剩半边身子,內臟被吃空。 不过也有人说是仅仅是帮派斗爭闹的。 …… 这一日,林福生站完最后一趟桩,闭目体会。 体內气血奔流之声清晰,如一条初具规模的小河在筋骨皮膜间冲刷鼓盪。 那种源於骨髓的虚弱空乏感,已被厚实的满溢感取代。 他缓缓吐气,眸光清亮沉静。 手背手臂的皮肤纹理紧密了些,紧绷时光泽內敛,底下像垫了一层柔韧的厚皮革。 这是铁衣小成的徵兆。 念头微动,面板浮现: 【铸法观想图】 气血:18(+36) 攻击:10(+1) 防御:9 敏捷:9 铁衣桩(小成:200/200):气血+200% 六合拳(初入:10/100):攻击+10% 基础气血18点,铁衣桩小成带来200%加成,实际气血高达54点,远超寻常同阶段武者。 六合拳修炼十次,攻击提升10%,挥拳踢腿时多了一丝凝聚的锋锐意向。 他静立片刻,忽然拧腰送肩,打出一记六合拳中的崩拳。 拳出无声,但拳锋过处,空气被挤压发出轻噗声,拳速力量与半月前已是天壤之別。 接著他又站了一次桩。 面板微光一闪: 气血:18(+36.18) 铁衣桩(大成:201/300):气血+201% “若另寻一门桩法同修,气血能否再次叠加?” 林福生正思忖著—— “啊!” 前厅方向猛地传来人群惊叫。 林福生眉头一拧,抓起外袍掀帘步入前厅。 喧闹中心,几个打手正红著眼將一具躯体抬进来。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更像一团破碎的布袋。 四肢扭曲,胸腹凹陷,脸上血肉模糊,暗红的血不断滴落。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盖过烟臭味。 “大驴子惨啊...就在咱三里街的那个暗巷,金玉楼的畜生活活用铁棍把他擂成了这样!还说这就是给锦荣看场子的下场!” 一个年轻打手带著哭腔嘶喊。 悲愤像火星溅入油锅。 几个与大驴子相熟的打手蹲在地上,抱头耸肩。 兔死狐悲的绝望气息瀰漫开来。 一个额角带疤的老打手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扫视人群,最终钉在林福生身上,声音嘶哑: “要是...咱赌坊真能有两位顶用的把头,大驴子他或许...” 他话没说完,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踏踏踏。 这时,华文东快步走来,脸上罩著一层沉痛。 他蹲下看了看遗体,拳头攥紧,指节发白,重重捶在自己腿上。 “怪我!都他妈怪我!” 他声音沙哑,眼眶发红,“是我华文东没本事!我要是能再强几分,豁出命去也该护著兄弟们周全!” 他站起身,环视眾人,最后目光落在林福生身上,眼神深处平静无波。 “林把头,”华文东开口,语气疲惫诚恳,“情形你也见了,金玉楼这是要灭了咱们锦荣赌坊,绝了兄弟们的活路。”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低却清晰: “你年轻,想练武上进,华哥理解。可眼下,火烧眉毛了,赌坊等不起,兄弟们更等不起。华哥我就一个人,撑到现在也快极限了。” 他顿了顿,直视林福生: “林把头,你若真一心向武,不如做个决断。向会里稟明难处,辞了这把头职责,会里定会另派真正能镇场的高手过来。那样,兄弟们或许就不用死得这么惨,这么不值了。” 他嘆息一声,语气近乎恳切,却字字如针: “你说,东哥这话在不在理?为兄弟们想想,也为你自己想想。” 林福生迎著华文东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清晰: “辞去把头这事,谈不了。” “我只能表达一个態度,尽我所能,守住锦荣赌坊的安全。” 若能脱离,他早想离开。 但荣叔很明显不想这种情况发生。 现在,只能硬著头皮上。 “好。” 华文东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像是被这『不知好歹』气笑了,又像是替人著想的善意。 “好!林把头有志气!” 他拍了拍手,语气更为温和: “这样吧,我华文东也不是不通情理,林把头既要修炼又要担责,確实辛苦。按照以往规矩,出了事,通常是两位把头一人守外、一人守內。” “之前林把头在修炼,我给荣叔面子,担了內外所有事。但现在金玉楼压力越来越大,我確实负担太重了,就像今天大驴子的事,若我当时没忙別的,及时赶到,或许就不会发生。” 华文东见林福生没吱声,继续道: “锦荣赌坊对外,负责疏通警卫、税局、洋人,对接其他帮会,招揽富商,护送货物,保护客人安全;这个担子重,由我来。” “锦荣赌坊对內,需武力镇场,压制混乱、帮派寻仇,看护金库帐本。这个相对容易些。” “林把头你就坐镇场子內,专管赌坊里头这一亩三分地。哪个不开眼的敢进来闹事砸场子,是你的事,你全权处置。我呢,负责外头那些风风雨雨,如何?这样既不耽误你修炼,场子里也相对安稳些。毕竟真打进来也是少数,林把头,你看这可还妥当?” “可以。” 林福生没多说什么。 “痛快!”华文东哈哈一笑,环视眾人,尤其在三个脸上带伤的打手身上顿了顿,眼神意味不明,隨即转身大步离去。 人群渐渐散开。 血腥气还浓得化不开。 林福生站在原地。 守场子看似简单,但现在同心会和四海门斗得厉害,金玉楼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 这种安排,他能看出华文东的用意。 外面的事华文东负责,若场子里出了问题,且是自己无法面对的,譬如几个武道强者杀进来,华文东若『恰好』不在或『来不及』回援,一切责任都是自己的。 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被人弄死,也和华文东没关係 一丝紧迫感攥住了他的心。 说到底,实力还是不够。 虽气血远超常人,但未破石皮,筋骨皮膜未得真正淬炼质变。 就连门野都是正经石皮,真要搏杀,经验、爆发力恐怕还在自己之上。 “林、林把头。” 一个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那三个被他救过的打手之一,叫小天,脸上淤青未消,眼神焦急。 小天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急道:“林把头,您不能就这么答应啊!镇守场子,看著轻鬆,可现在金玉楼这架势,是真敢下死手的!他们要是摸清咱们里面虚实,知道华把头真撒手不管了,很可能直接派石皮好手杀进来!” 他面色发白,“门野大哥一个人对付一个石皮都勉强。您虽然力气大,可毕竟还没真正踏入石皮吧?金玉楼为了保险,很可能一来就是两个!到时候...” 旁边另一个被打断肋骨的打手也小声道:“是啊,林把头。华把头在的时候,他们好歹顾忌一个铁筋境高手坐镇。现在这分工一传出去,等於明告诉人家,场子里就您和门野哥两个,这不是给人送菜吗?” “华把头这明显是在给您下套啊!” 两人都看著林福生,眼神里有后怕。 他们能说这些,是良心发现,毕竟林福生救过他们。 况且华文东不理会场子里的事,一旦金玉楼真派人来,林福生有危险,他们这些打手下场也不会好。 林福生答应的太快,看起来根本没考虑,太衝动了。 他们觉得林福生有点本事,但远不足以独当一面,更別提应付真正的武者袭杀。 林福生看著他们脸上的焦急,沉默了一下,道:“如果只是石皮,问题应该不大。” “不大?!” 小天愣了愣,差点叫出声,急得额头冒汗,“林把头!石皮和咱们没入门的,那是天壤之別!皮如硬革,力大筋长,反应快得多!您可千万別大意!您还年轻,前程要紧!” 另一个打手也劝,“林把头,您现在去跟华把头说两句软话,赔个不是,就说自己经验不足,怕担不起责任,求他无论如何留一位石皮境的兄弟在坊里帮衬著。他当著这么多人说了那话,总不好一点面子不给吧?只要有一位石皮兄弟在,加上门野哥,咱们就有底气周旋了!” “是啊林把头,说句好话不丟人!保住赌坊保住大伙才是要紧!” 三人眼巴巴看著他。 林福生摇了摇头。“不必。若只是石皮来,我能应付。” 去说好话? 求华文东? 且不说华文东既然设局就绝不可能再派人来帮他,就算真派了,派来的人会听他的? 关键时刻是帮他,还是『帮』他死得更合理? 只要他还占著这把头位置,明枪暗箭就不会停。 今日是阳谋分工,明日就可能是別的。 安仁堂和怀仁堂斗得厉害。 荣叔想往上爬,这种事儿只会源源不断。 当然,他对守住场子有一定信心。 感受著体內远超寻常石皮的雄浑气血及日益坚韧的铁衣,单独对付一个寻常石皮,估计有七成把握。 加上门野,哪怕门野出工不出力只是牵制,胜算也能再添两成。 就算来两个石皮,赌坊还有其他打手。 况且金玉楼下决定也需要时间。 他提升很快,再过半月铁衣桩能再推进一截,那时气血再涨,对付石皮完全没问题。 三个打手看著他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表情,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和『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嘆息。该说的都说了,仁至义尽。 他们嘆了口气,互相搀扶著慢慢走开,背影颓然。 不远处,门野一直靠在柱子上冷眼旁观。 直到那三个打手走远,林福生转身要回后院,他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微不可闻。 “蠢货。” “台阶都递到脚边了,都不会下。” “真以为靠那点蛮力,就能挡住石皮境的刀?” “死了也好,早点腾位置。”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第9章 动手吧 深夜。 幽暗巷子里血腥味瀰漫。 几个四海门汉子躺在地上呻吟,腿骨怪异弯曲。 华文东掏出白手帕擦掉指节血沫,隨手扔在一张痛苦扭曲的脸上。 “拖远点,別脏了路。” 手下麻利清理。 处理完后,华文东朝巷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走过一个路口,华文东笑著问:“你们说,七天之后,咱们这位『林把头』还能站著喘气吗?” 几个心腹嗤笑。 “东哥,您寒磣咱们呢!” 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咱们透出的消息,金玉楼肯定收到了。” “七天后咱们离开,金玉楼高老大至少派两个正儿八经的石皮过来。” “门野有可能会下黑手,就算不谈门野,林福生满打满算才练了多久?他能活?” 华文东闻言,淡淡道:“他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那天我话递到跟前,他要是识相低个头,我捏著鼻子也得给他留个石皮撑场面,可惜…太天真。” “这世道,天真的人死得最快了。” …… 金玉楼赌坊內室。 房间宽敞,烟雾繚绕。 主位上,坐著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 他名叫高汉生,手底下称呼他为高老大。 其下首坐著两人。 一个面色阴鷙如毒蛇,另一个沉默寡言指节粗大。 “同心会內斗得厉害,怀仁堂和安仁堂斗的正凶。” 高老大声音很粗,“胡天南故意泄露消息,就是想借咱们的手料理荣崇明手下那个林福生。锦荣赌坊这块肉,咱们就能多啃几口。” 阴鷙中年人道:“弄死个刚出头的小子不难。只是事后同心会万一派硬手补缺,反倒麻烦。” 高老大嘿然一笑:“补缺?那也得他们內部先吵出结果,胡天南借咱们的手废了荣崇明的人,事成后他会在会里把事情搅浑。荣崇明吃哑巴亏,短时间难抽得力人手。这空档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环眼扫过两人:“华文东时间安排好了,七天后他会带人『恰好』出去办差。到时候赌坊里就门野一个石皮,加上那个练了一个半月的林福生。你们带二十个好手直接压进去。目標明確,林福生必须死,赌坊能砸多少砸多少。动静闹大点!” “明白了,高老大。” …… 锦荣赌坊后院。 林福生赤著上身,维持『铁桥担岳式』,双脚如生根钉在青砖上。 观想图中,『汞血』奔流的意象清晰沉重。 皮肤下那层『铁衣』正在加厚,变得致密坚韧。 缓缓收势,气息绵长。 他凝神看向脑海: 气血:20(+51.8) 铁衣桩(大成:259/300):气血+259% 基础气血悄然提升至20点。铁衣桩大成在即,加成达259%,实际气血超过71点,远超寻常石皮境。 握了握拳,指节噼啪作响。 皮肤紧绷时有皮革与薄铁交叠的质感。 他感觉自身力量更沉,耐力更绵长,恢復更快。 虽离真正石皮还有差距,但寻常棍棒刀剑想轻易破开他这层皮膜已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后院门帘掀开。 门野端著热气腾腾的大砂锅走进来,后面跟著两个打手提著食盒和药酒。 几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机械。 门野放下砂锅,眼皮不抬:“林把头,药汤和肉食送来了。” 他语气平淡且疏离。 两个打手飞快瞥了林福生一眼,垂下眼快步退出。 退出后院,棉布帘子落下。 走出一段,打手小天忍不住压低声音焦虑道: “野哥,咱们真不能劝劝林把头?让他去跟华把头低个头?我这两天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大事,光靠咱们真守不住啊!” 另一个打手也点头忧色:“是啊野哥,事关性命不是赌气的时候。华把头那天话虽难听,但留个石皮兄弟在坊里总归多份保障。咱们去跟林把头说说利害…” 门野闻言冷笑。 “你们看他那样子是听得进劝的人?自以为练了几天就了不起。哼,药材堆出来的样子货罢了。” 他心里转著念头。 劝什么劝? 劝动了,林福生活下去继续占著位置? 最好金玉楼的人直接把他打死在赌坊里。 这把头位置空了,凭他资历本事使使劲未必不能爭一爭。 至於真打进来的话。 他已经选择好了后路。 第一条路,他就正常和对方战斗,自身他终究入了石皮,自保绰绰有余。 第二条路,趁机暗中给林福生来个狠的,到时候胡天南或许真的能给他推到把头位置上。 小天他们担心有道理。 不过自己又不会出太大事情。 至於小天等人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係? 门野眼神阴鬱扫过身边两个忧心忡忡的打手,不再言语加快脚步。 又过两日。 林寿廷和林鸿宇来了,要见林福生说是商量林福来上学的事。 林福生直接拒绝没见。 没钱!! 被拒后,林寿廷气得鬍子乱颤在赌坊外破口大骂,引得路人赌徒侧目。 最终父子俩边骂边离开。 时间流逝。 三天后。 赌坊前厅,华文东带亲信回来收取这段时间利润准备押送回会里。 大洋整齐码放在厚实皮箱里。 宋老根拨完算盘珠递上清单。 华文东粗略扫一眼点头示意手下装箱。 箱子即將合上华文东准备离开时,小天和另一打手使眼色鼓足勇气从角落快步凑上。 两人脸上堆著卑微討好笑容腰不自觉弯著。 “华…华把头,”小天喉咙发乾声音发颤,“您…您这次出去押送一路辛苦。就是…就是坊里这边林把头他还有我们几个实在心里没底。金玉楼那帮杂碎虎视眈眈,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留下一位石皮境兄弟帮我们镇镇场子?就一位!有您在肯定听调遣!” 华文东正低头系皮箱搭扣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写满哀求脸上转一圈嘴角慢慢勾起似笑非笑弧度。 他拉长声音。 “你们林把头…这么要脸面?自己怕了知道守不住了却缩在后头支使你们两个来跟我討价还价?” 脸上笑意遮掩不住隨即摇摇头语气毫不掩饰讥誚:“怕了不丟人。年轻人嘛不知天高地厚撞了南墙知道回头是好事。可自己不敢露头让你们来当说客这就有点难看了。” 小天两人心里一急想解释是他们自己来的林福生根本不知情甚至可能反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更显得林福生不识好歹。 “华把头求您了就当可怜可怜兄弟们…” 小天只能继续哀求腰弯得更低。 华文东脸上虚假笑意淡下取而代之不耐烦。他挥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 他语气转冷,“外面现在什么光景你们不知道?押送这么一大笔款子路上多少双眼睛盯著?我人手本来就紧再分一个石皮给你们?出了岔子丟了会里钱这责任是你们担还是你们林把头担?嗯?” 说到这里,华文东目光锐利了几分,逼视著两人。 小天和同伴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下来张著嘴一个字说不出。 “守不住就自己想办法。” 华文东转身对收拾妥当手下扬扬下巴,“走了。” 他带人抬著沉甸甸银箱头也不回走出锦荣赌坊大门。 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华文东才偏头对身边亲信嗤笑: “看见没?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真以为练几天把式就能当把头了?天真!” 亲信陪著笑:“东哥您给过他机会了他自己不要怪得了谁?到时候金玉楼的人真杀进去看他还能不能硬气起来。” “自不量力。” 华文东吐出四字眼神望向锦荣赌坊方向冰冷一片,“也好省得我日后麻烦。走这笔钱送回去咱们也该『出远门』了。” 一行人说著渐渐走远。 赌坊门口面如死灰小天两人心中越发不安。 又三天过去。 后院青砖上湿痕干了又湿被反覆踩踏出光滑凹陷。 林福生收住桩架缓缓调匀呼吸。 体內气血奔流声音沉厚像深潭暗涌力量潜伏平静表象之下。皮肤紧实绷韧,寻常动作间已能感受到下面那层致密『铁衣』存在虽薄却韧。骨骼承力时隱隱有沉凝实感。耐力大幅延长恢復速度更快。 他凝神看向脑海。 气血:23(+69.23) 铁衣桩(圆满:301/400):气血+301% 基础气血悄然增至23点。铁衣桩步入圆满阶段气血加成突破300%大关。实际气血已超过92点,堪比甚至超越一些普通石皮。 攻击:11+(7.7) 六合拳(入门:70/100):攻击+70% 六合拳进度已至七成。 攻击属性在基础提升外获得可观百分比加成。 他有预感可能这几天就有人要动手了。 踏踏踏。 林福生走到墙角单手握住百十来斤石锁底部。 手臂一抬石锁稳稳离地举至肩高停顿片刻轻缓放下气息不乱。 转身面对那根用来练习发力、皮绳缠绕紧实硬木桩。 腰胯微拧右拳如鞭梢弹出。 “砰!” 闷响如重锤夯击实心木料。 碗口粗硬木桩自中拳处猛地炸开木屑纷飞上半截歪斜断裂仅剩几缕木纤维连著晃荡两下咔嚓彻底断开砸在地上。 收回拳头指骨微红无破损。 看著断桩,林福生眼中露出满意。 力量、速度、爆发力还有皮膜坚韧。 对付寻常石皮应当够了。 门野就是最直观参照。 这些时日他能清晰感觉到门野身上气血波动比自己弱了不止一筹。 要知道,门野踏入石皮有两年多了。 现在他就有把握单独拿下门野。 “华文东明显准备了手段估计就是金玉楼的人。若金玉楼只派两个石皮门野单独抗衡一个我来对付一个问题不大。就怕门野心胸狭隘届时故意不出力或反过来对我动手…” 林福生目光沉静。 这种情况绝对可能出现。 门野这种葱姜蒜,背刺起来最狠了。 需儘可能在这之前,將六合拳进度推到100%,届时攻击力会有明显跃升。 气血打磨也不能停。 铁衣桩圆满后,每一点提升都是实打实根基加厚。 他心中那根弦並未因实力增长放鬆,反而绷得更紧。 风雨欲来气息越来越浓。 晚上,门野送药时看到院落中硬木碎屑,心中有了猜测。 “这小子力气好像又大了,那木桩可是老榆木结实得很,被他打碎了?” “说不定是打了几十拳甚至上百拳才弄碎给自己壮胆呢?” 不过门野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就算如此,也证明林福生体质增强了不止一筹,普通人是肯定做不到这一步的。 但隨即—— “力气大有什么用?廝杀不是举石锁金玉楼派来的人都见过血;经验、狠劲、配合哪一样不是要命东西?哼等人家杀来了看还能不能硬气。” 门野冷哼。 自从林福生来后,他和华文东走得越来越近。 一旦林福生身死,那么他很可能在华文东上头那位怀仁堂堂主支持下当上把头。 又过两日。 金玉楼赌坊內室內,烟雾更浓了。 高老大听完手下回报,粗短手指敲桌面:“都確定清楚了?华文东今日上午已押『要紧货』去北边了?没两三天回不来?” “清楚了老大。我们的人亲眼看到,还有人跟著看著他离开松江。” 回报汉子低声回稟又道,“我们摸好几天点,锦荣赌坊里现在就门野一个刚入石皮没多久的,还有那林福生,林福生確实天天后院死练,但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能成什么气候?力气可能比常人大点,但武道经验就是白纸。” 高老大闻言,微微頷首,淡声道:“阴指,老黑,你们带二十个人直接衝进去。最快速度解决林福生,砸掉赌坊核心帐房和库房,赶在同心会反应过来前撤走。” “动静要多大搞多大。” 高老大环眼一瞪,“记住林福生必须死!胡天南和荣崇明斗得厉害,现在胡天南玩阴的,我们下手狠点,一旦林福生死了,那荣崇明和胡天南就真会往死里斗,最终锦荣赌坊说不定真能被我们吃掉。” “到时候林福生尸体给我摆在锦荣赌坊前面最显眼地方!” “明白!” “今晚九点动手。”高老大最终拍板,“那时候赌客最多,场面一乱更好下手,都去准备吧。” 第10章 嫉恨 锦荣赌坊后院。 林福生拧腰沉肩,右拳自肋下骤然钻出,带起短促锐响,將六合拳最后一式打完。 拳锋在將触未触之际顿住,劲力却透空而出,激得尺许外空气微微一盪。 他缓缓收臂,周身蒸腾的白气渐次收敛,鼓盪的气血如退潮般归復臟腑经络,只留下皮肤下的温润余热与筋骨间饱满微麻的充实感。 呼吸转为深长平缓。 铁衣桩(圆满:336/400):气血+336% 气血:24(+80.64) 六合拳(小成:101/200):攻击+101% 攻击:13(+13.13) 数据浮现。 基础气血增至24,在铁衣桩加成下,实际气血稳稳过百。 体內力量之河愈发宽深沉厚,皮膜绷紧时那层『铁衣』的阻隔感也愈加清晰坚韧。 六合拳迈入小成,招式衔接的滯涩感大减,发力更为通透,最后一拳劲力凝聚与透出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三成有余。 纯粹气力,在百分比加成与根基增强的双重作用下,约比半月前强了近一倍。 此外,基础属性中防御到了11,敏捷也终於挪至10。 皮膜筋骨的气血浸润,终究如水漫沙滩,缓慢抬升著整个身躯的底子。 “又扎实了一步。” 林福生心中自语,鬆开拳头,指尖传来血液奔流的微麻。 “林把头!” 一声带著不安的呼喊从前厅窄门处传来。 小天快步走进,脸色发青,压低声急道:“林把头,宋管事…宋老根午后就说家里有急事,告假走了。晚上关帐杂事,怕得您亲自过目料理。” 话说得规矩,但那语气里的紧绷和“偏偏是今天”的未尽之意,再明白不过。 林福生目光微凝。 宋老根请假? 今天? 这老狐狸鼻子最灵,天大狗命最大,估计是嗅到味儿,提前溜了。 “看来他们可能准备今天动手。” 他心中瞭然,面上只对小天『嗯』了一声。 小天看他这副平静模样,急得嘴角微颤,忍不住又凑前半步,声音发颤:“林把头,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然先避一避?或者,您现在赶紧去荣叔那边?” 林福生眼皮未抬:“现在走,就是临阵脱逃,帮规第一条,三刀六洞。荣叔那边,去了也无用。” “可是…” “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福生打断了他。 急,无用。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小天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態度噎得胸闷,看他竟又缓缓拉开六合拳起手式,当真练了起来,一股无名火混著绝望猛地窜起。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脚步又重又急。 棉布帘子哗啦一响,人出去了,那压不住带著哭腔的埋怨还是钻了进来: “当初服个软,求求华把头,能死吗?” “就知道练!练!现在知道练了!早他吗干什么去了!” “完了,全完了…” 声音渐远,终被前厅嘈杂吞没。 林福生摇了摇头,继续练拳。 一招一式,比刚才更慢更沉,每一动都牵动著体內那超百点的浑厚气血,皮下的铁衣隨肌肉舒展收缩微微起伏。 逃,必死无疑。 偌大同心会,对叛逃者从不留情。 求援? 来不及。 华文东不在,宋老根溜了,门野心怀叵测。 荣叔远水难救近火,即便赶来也早尘埃落定。 更何况,躲过今日,明日呢? 沉闷的拳风声中,他又打了两套六合拳,呼吸平稳。隨后坐下休息,脑中推演今夜可能出现的诸多情况。 金玉楼若来,最大变数在铁筋。 帮派火併有不成文的规矩。 若对方明知你明面只有石皮镇守,却公然派铁筋打上门,等於撕破脸皮,蔑视对方整个帮派的尊严,必引发全面血拼,代价太大。 所以,大概率来的会是石皮,可能不止一两个,以求绝对优势,但应无铁筋。金玉楼自己的铁筋也得坐镇老巢。 华文东恰到好处地缺席,正是给了对方最好的动手理由和时机。 “只要来的是石皮…都活不了。” 林福生目光沉静,“练了三个月,是骡子是马,终须拉出来遛遛。六合拳小成,铁衣桩近圆满…筹码都在这里了。” “要么今夜死在这,要么踏著你们,继续向上走。” 他起身,走入赌坊前厅。 天色已暗,瓦斯灯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投在青砖上。 喧囂声似乎比往常更响,掺杂著贏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还有一种瀰漫在空气里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几个伙计脚步比平时快,眼神不时瞟向大门和通往后院的窄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可现在,高个子只剩林福生一个了。 时间流逝,西洋圆钟的指针指向九点。 街巷正是最喧囂的时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赌坊內部,声浪几乎掀翻屋顶,骰子声、骨牌声、吼叫与咒骂交织成沸腾的海洋,烟雾瀰漫。 林福生坐在前厅靠帐房的硬木椅上,位置不起眼,却能看清大门与大部分赌桌。 他腰背挺直,双手搭膝,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看著这片喧囂,目光偶尔扫过门口与关键通道。 门野抱著胳膊倚在柱旁,眼神掠过林福生时,嘴角撇了撇。 “装模作样。死到临头还摆谱?” 他心中冷哼,目光频繁瞟向大门,耳朵竖起。 小天和其他几个知情的打手散布在赌桌附近,眼神飘忽,脸色发白,互相交换的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慌。 就在这时—— 赌坊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然巨响! 喧闹骤停一瞬。 二十多条黑影迅速涌入。当先两人,一个面色阴鷙,眼神冷如毒蛇信子;另一个沉默寡言,肤色黝黑,指节粗大凸起,正是金玉楼的老黑。 身后十个精悍汉子,手中清一色厚背砍刀与裹铁头的硬木短棍,泛著冷光。 这伙人毫无犹豫。老黑身后两个汉子抡起棍子,照著最近赌桌桌角狠狠砸下! “咔嚓!” 木屑飞溅,骰盅骨牌筹码哗啦撒了一地。 “四海门办事!不想死的,都他妈给老子滚!”老黑一声暴喝,声震屋瓦。 赌坊彻底炸锅! 赌客们愣了一秒,认出领头的两人。 四海门下属金玉楼的两位坐镇把头。 老黑与阴指。 帮派火併! 惊恐的尖叫哭喊爆发,人群如受惊鱼群乱窜,推搡踩踏著拼命朝大门侧门涌去,赌桌被撞得东倒西歪。 少数胆小的缩在墙角桌下,瑟瑟发抖。 混乱中,老黑阴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林福生身上。整个前厅,只有那把椅子上的人还稳稳坐著。 “谁叫林福生?” 老黑踏前一步,大脚重重踩过散落的银元,声音杀意凛然,“给老子滚出来!” 林福生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疾不徐,拨开两个惊慌撞来的赌客,走到稍开阔处,正面迎向老黑与那阴鷙男子。 “我就是林福生。”他的声音在渐平的混乱中异常清晰平静,“四海门这是什么意思?要砸我同心会的场子?” “砸场子?” 老黑咧嘴笑了,露出黄牙,眼神凶光毕露,“老子今天不光砸场子,还要剁了你!给我上!” 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右手五指箕张,带著恶风,当头拍向林福生天灵盖! 简单粗暴,势大力沉,意在速战速决、一击毙命。 同时,他身后十个汉子齐声发喊,挥舞兵刃,凶神恶煞般扑向赌坊內勉强聚拢的打手们! “弟兄们,拼了!” 小天脸色惨白,嘶哑著喊了一声,抽出短刀迎上一名劈来的大汉。 其他打手也红了眼,吶喊著迎击。 木棍与砍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几乎在老黑动手的同一刻,那一直沉默的阴鷙男子,阴指动了。 他身形一滑,直扑柱子旁的门野,指风凌厉,直取咽喉要害。 门野瞳孔骤缩! 他自然认得这两人,都是金玉楼成名已久的石皮好手,手上人命不少。 阴指指功阴毒狠辣,老黑则力大皮厚,擅长以伤换命。两人同至,压力远超预估。 “妈的!” 门野暗骂,短刃瞬间出鞘,格向阴指戳来的手指,脚下急错,试图拉开距离周旋。 整个锦荣赌坊前厅,顷刻化作血肉横飞的战场。 战团核心,老黑那足以拍碎青砖的蒲扇大手,已携恶风拍至林福生头顶。 掌落剎那,林福生脚下青砖一碾,身形不退反进,侧肩堪堪让过手掌边缘。掌风颳耳刺痛。 与此同时,侧方两把砍刀一左一右劈到! 林福生双臂交叉上架,以铁衣桩『铁桥担岳』变式,小臂硬生生磕在刀身侧面。 “鐺!鐺!” 两声刺耳金铁交鸣!持刀大汉虎口剧震,砍刀几乎脱手,被震得向上弹起。 林福生双臂传来结实反震,铁衣波动將力道分散,只皮肉一阵闷痛,未见血。 老黑一掌落空,变拍为抓,五指如鉤掏向心口,另一手握拳横砸太阳穴,攻势狠辣老练。 林福生拧腰后仰,险避掏心爪,左臂竖起格挡砸向太阳穴的重拳。 “砰!” 拳头砸在小臂,发出击打厚革般的闷响。 林福生身形晃了晃。老黑这拳力道极大,震得气血翻涌,但臂骨无恙。 就是现在! 趁老黑一拳力尽、新力未生之隙,林福生右拳自腰间骤然钻出,毫无花巧,唯速度与凝聚到极点的力量。 六合拳! 拳锋破空,带起短促尖啸,直捣老黑中门大开的胸腹之间。 老黑仓促间只来得及含胸收腹,双臂下意识回护。 “咚!” 沉重闷响如重锤夯击沙袋。 老黑粗壮身躯猛地一颤,双脚离地向后踉蹌倒退,足足退出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脸上瞬间充血,喉头一甜又强行咽下,胸腹间气血已乱,呼吸为之一滯。 林福生得势不饶人,脚下一蹬,青砖碎裂,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刚才被震开、正重新挥刀砍来的两个大汉。 那两人见老黑被一拳击退,心中骇然,刀势一缓。林福生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叼住一人持刀手腕,发力一捏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啊——!” 汉子惨嚎,砍刀脱手。 林福生接住下落砍刀,反手一刀背砸在另一人肩胛骨上。 “噗!”骨裂闷响,那人半边身子塌了下去,惨叫著倒地。 动作不停,林福生身形再转,避开侧面捅来的短棍,一脚踹在偷袭者膝盖侧方。 “咔吧!” 骨碎声令人头皮发麻,偷袭者抱著扭曲变形的腿滚地痛吼。 兔起鶻落,呼吸之间,围攻他的四五个好手非死即残,躺倒一地哀嚎。 林福生隨手將夺来的砍刀掷出,刀身旋转著深深扎进远处一个正欲挥刀砍向小天的大汉后肩,那人惨叫仆倒。 他这才转身,目光锁定刚刚压下翻腾气血、脸色惊怒交加的老黑,迈步走去。 脚步发快,眼神冷冽踏过血泊与呻吟的躯体,直衝老黑! 老黑瞳孔收缩,心中惊涛骇浪。 情报有误! 什么刚练武一个半月? 什么未入石皮? 这分明是气血雄厚、筋骨强韧的硬手! 刚才那一拳力道,震得內腑至今翻腾! 不敢再有小覷之心,老黑狂吼一声,浑身肌肉賁张,皮肤透出暗沉色泽,石皮催动到极致。 双拳一错,带著更凶悍气势主动迎上,拳风呼啸,招招抢攻,试图以经验狠劲压制。 林福生面色沉静,六合拳展开。 招式衔接圆转流畅,不再单纯格挡,而是以攻对攻! 拳对拳,掌对掌! “砰!砰!砰!砰!” 沉闷肉体撞击声在前厅中央密集爆开,如擂战鼓。两人身影交错,拳脚劲风颳得破碎桌椅碎屑乱飞。 起初,老黑还能凭藉更丰富的搏杀经验和悍勇之气,与林福生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偶尔以伤换伤,给他添上几道淤青。 林福生招式间,確仍有一丝缺乏生死磨练的规矩感。 但十招过后,二十招过后。 老黑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跳,汗如雨下。 他感觉每一拳都像打在浸水厚牛皮上,反震力让手臂发麻。而对面的林福生,气息却依旧绵长,眼神清亮,拳脚力量非但未减,反似越来越沉,越来越快! 怎么可能? 他的气血难道用不完吗?! 老黑越打越心惊,感觉自己像在对抗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对方那磅礴到不讲道理的气血,支撑著源源不绝的巨力与惊人耐力。 “噗!” 终於,林福生一记刁钻钻心拳突破老黑稍显迟缓的防御,结结实实印在他左肋下。 “呃啊!” 老黑闷哼,脸色瞬间煞白,肋部传来清晰骨裂剧痛,身形踉蹌。 林福生步伐更快,急步跟上。拳、肘、膝,连绵不绝。 六合拳招式在他手中愈发纯熟狠辣,不再拘泥形式,只求最快最有效的打击。 砰! 一拳砸在肩窝。 咔嚓! 一脚踢中支撑腿膝盖侧方。 老黑连连倒退,口中鲜血狂喷,再也无法组织有效防御,只能凭石皮强韧体魄硬扛。但再强的体魄,也经不住这般连绵重击。 “哇!”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老黑魁梧身躯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单膝跪地,眼神涣散,出气多进气少。 不远处,正与阴指缠斗、已左支右絀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子的门野,眼角余光瞥见老黑被林福生一拳轰得吐血跪地的一幕,心神剧震,手上招式一乱。 “嗤啦!” 阴指阴冷指风趁隙而入,在他右臂外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几乎卸掉一块皮肉! “呃!” 门野痛呼踉蹌后退,额角冷汗涔涔,一半是痛,另一半是被林福生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所惊骇! 怎么回事? 林福生…这他妈是没入石皮? 老黑可是金玉楼排得上號的石皮好手,就这么败了? 他这一身气血,怎么这么厚? 老黑实力自己清楚,就算全力应对也未必討好。这林福生,竟强到这种地步? 他不是才练了三个多月? 就在门野分神这一剎,阴指阴鷙目光也扫过老黑那边战况。 他眼中闪过讶异,脸色彻底阴沉。 情报严重低估了这小子。 老黑竟不敌? 阴指心思电转,瞬间决断。 他虚晃一指逼开门野,身形毫不犹豫捨弃这个眼看就要拿下的对手,朝林福生侧后方疾掠而去! 指风凌厉,直取林福生后心要害,意图与老黑前后夹击,先解决这个最大变数! 门野压力骤消,踉蹌稳住身形,右臂伤口血流如注。 他看著阴指扑向林福生的背影,又看看前方那虽狼狈却还在勉力支撑、吸引了全部注意的老黑。 最后,他看著马上就要面对二打一的林福生。 他剧烈喘息,眼神急剧闪烁。惊骇、不甘、嫉恨。 以及一种冰冷的、陡然升起的狠厉,在眼底迅速凝聚。 第11章 社长 砰砰砰! 林福生拳势如潮,老黑连连倒退,口鼻溢血,双臂格挡间骨裂声隱约可闻。 砰! 又是一记重拳,林福生整个人气势凌厉,砸开老黑防御,空门大露。 就在林福生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剎那。 他身侧后方,阴指捨弃门野,悍然偷袭。 林福生心头警兆狂鸣,千钧一髮之际拧身错步,轰向老黑的拳头硬生生转为横扫,砸飞侧面一名持棍大汉,借反震之力急旋,左肘后撞! “嗤!” 阴指指尖划过林福生左臂外侧,带起一溜血珠,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围皮肤瞬间泛起青黑。 阴寒麻痹感钻入。 几乎同时,老黑嘶吼扑上,双臂如铁箍抱来。 腹背受敌,左臂受创,林福生形势急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他脚步连环急错,在方寸之地腾挪,六合拳转为守势,格挡卸力为主。 砰!啪!嗤! 拳脚、指风、撕裂声密集响起。 新伤添於身,鲜血染衣,气息微乱。 阴指阴险刁钻,老黑悍不畏死,形成巨大牵制。 林福生眼神冰寒,心神沉静,且战且退,利用桌椅残骸掩护,六合拳刚柔並济,铁衣防御与磅礴气血支撑著每一次惊险格挡。 “林把头,我来助你!” 就在这时,门野的声音忽然想起。 他暴喝冲入,短刃刺向阴指后腰。 阴指皱了皱眉,选择回身格挡。 压力稍减了些。 林福生毫不停顿,一脚踢碎桌板砸向老黑面门,身形却如猎豹扑向阴指! 蓄势已久的右拳,气血奔涌如江河决堤,六合拳破军式狂轰而出。 阴指猝不及防,双指疾点拳锋。 “咚!噗!” 拳指交击,闷响如击败革。 阴指脸色骤变,指骨如戳铁砧,剧痛钻心! “哇!” 阴指逆血喷出,踉蹌后退,右手两指弯曲受创。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也是林福生全力一拳后,身形微倾的剎那。 一道本刺偏的短刃寒光,悄无声息贴向他右腰肋! 门野眼神冰冷狠厉,全身劲力凝於一刺! 电光石火间,门野脑中掠过一丝本能的犹豫。 这一刀下去,便再无回头路。 可林福生那平静的脸、那些本该属於自己的『资助』,本该属於自己的『把头之位』,荣叔本该培养他的不甘,还有华文东那句『事成之后』的承诺。 之前种种的不甘、嫉妒、压倒了那丝迟疑。 门野眼神彻底冰冷狠厉,全身劲力凝於一刺! “林把头小心!” “门野你干什么?!” 远处,小天等大手看到了这一幕,纷纷惊呼。 林福生对於门野,早就有了堤防。 这种心胸狭隘的,背刺起来最狠了。 他在短刃及体前一瞬,倾身躯极限左转寸许! 右肘同时下沉! “噗嗤!” 短刃未能刺入腰肾,深深扎入右臂后侧肌肉,刃尖擦骨,血溅如注。 剧痛袭来,林福生脸上冰寒彻骨。 借中刀之力与扭转之势,左腿如钢鞭后撩,足跟狠踹门野小腹! “嘭!” 门野小腹如遭重锤,五臟移位,眼前发黑,闷哼倒退,短刃脱手留於林福生臂上。 “你...” 门野捂腹,面无人色,看向林福生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与败露后的巨大惊恐。 林福生还没有踏入石皮,怎么可能这么强? 让他惊恐的则是,这一击不但失败了,同时也被小天等打手看到了。 偷袭把头,眾目睽睽! 恐惧如冰水浇头,隨即被更疯狂的戾气衝垮。 “是你逼我的!” “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逼我!!” 门野嘶哑嚎叫,眼布血丝,再拔匕首,朝阴指狂吼。 “一起上!先杀了他!” 阴指凶光一闪,左手並指,与状若疯虎的门野左右夹击而来! 林福生深吸气,臂上短刃仿佛不存在。 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三人。 一敌三。 其余人无法给自己帮助,小天等人还在和金玉楼派来的黑衣大汉搏斗。 轰隆隆。 林福生体內的气血在北鹏,以前所未有之速疯狂奔流。 铁衣紧绷至极致。 先杀一个! 这是唯一能获胜,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 以一敌三,就算他的气血恐怖,拖下去也必败。 而只要他能杀死一个,其余两个也必死无疑。 他身形不退反进,朝伤势最重、气势已衰的老黑猛衝! 对左右袭来指风匕首,竟似不闪不避! “找死!” 老黑双臂张开欲抱。 即將被抱瞬间,林福生身形诡异一矮,贴地滑行,从老黑腋下钻过! 蓄势左拳自下而上,刁钻无比,狠狠掏在老黑胸腹隔膜! 六合拳升龙钻! 气血筋骨之力爆发极限。 “噗——!” 沉闷如击穿破袋之声响起。 老黑前冲骤僵,双眼凸出。缓缓低头,胸膛似塌陷。 张口,涌出大股混杂內臟碎块的浓血。 轰隆! 魁梧身躯轰然栽倒,尘埃扬起,再无声息。 金玉楼石皮好手,老黑,死! 林福生一拳击出,毫不停留,借反震之力如陀螺急旋,右腿凶狠扫踢阴指下盘! 阴指惊愕间纵身后跃,腿风仍擦中小腿,身形一晃落地。 门野匕首已刺至后肩。 林福生背后长眼,左肘向后猛击,精准砸在门野持匕手腕! “咔嚓!” 腕骨断裂。 “啊!” 门野惨叫,匕首脱飞。 林福生旋风转身,染血脸上无表情,只一双冰眸扫过门野。 但下一刻,他竟捨弃了近在咫尺、已然失神的门野,脚步骤然加速,直扑向正欲后退调整的阴指! 阴指心头大骇,林福生这分明是要趁他病要他命,先解决掉威胁更大的自己! 他急忙抬手格挡,催动残存指力。 林福生左拳如锤,连连轰击,根本不给阴指喘息之机。拳风压得阴指节节败退,气息越发散乱。 砰! 他一拳砸开阴指格挡的手臂,接著咚的声音响起,踹中其支撑腿的膝盖侧方,阴指身形踉蹌。 噗! 最后一记凶狠的肘击,结结实实撞在阴指心窝! 阴指双眼暴突,鲜血狂喷,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再无生息。 转眼之间,三去其二! 仅余一个断腕受伤、面无人色的门野,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之中。 门野呆呆地看著阴指的尸体,又看向不远处老黑瘫倒的魁梧身躯,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浑身浴血、右臂还插著自己短刃、却如同煞神般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少年。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老黑死了?阴指也死了? 他们,他们可都是正儿八经的石皮境啊! 我们三个石皮联手,非但没杀了他,反而被他,反杀了两个? 一股冰冷的悔意混杂著恐惧窜起。 后悔了。 后悔不该对林福生出手。 不该听了华文东的鬼话。 不该那么心胸狭隘。 妒忌,毁了他。 林福生不是废物,不是靠药材堆出来的样子货! 荣叔的资助或许有,可林福生这一身恐怖的气血,还有那越打越凶、仿佛不知道疲倦的劲头,这他妈是一个练武三个多月的人该有的? 一个石皮,怎么可能吃定他? 现在三个石皮围攻,转眼间都死了两个! 门野绝望。 现在逃? 四面都是眼,能逃到哪里去? 背叛同门,暗算把头,事情已经做下,眾目睽睽,无可挽回。 同心会的追杀令不是吃素的。 就在这时,林福生向著他走来。 门野看著眼前越来越近的少年。 林福生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显得冷冽。 仿佛在盯著一个死人。 踏踏踏。 林福生迈开脚步,动作不快,甚至因为受伤而有些迟滯,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门野的心尖上。 右臂上的短刃隨著动作微微晃动,鲜血顺著刃口不断滴落,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点。 “我,我...” 门野喉结滚动,想要求饶。 他想说自己是受了华文东的指使,想说一切都是误会。 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对方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任何辩解都没有意义。 不但苍白可笑,更会让他显得像个怕死的小丑。 唰! 门野狠狠的握著手中的匕首,看著林福生杀来,骤然间暴起,將最后残存的力气和疯狂灌注到左手的匕首上,不管不顾地朝著林福生心口捅去!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垂死的挣扎。 林福生微微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化拳为掌,闪电般叼住门野的手腕,一拧一拉! “咔嚓!” 另一只手腕也应声而断。 匕首噹啷落地。 门野双臂俱废,惨叫著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再无丝毫反抗之力,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將他淹没。 林福生低头看了他一眼,抬起脚,重重踏在门野完好的右腿膝盖上。 “咔吧!” 清晰的骨碎声。 门野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林福生接著將门野的四肢挨个扭断,嘎巴嘎巴的声音响起,確保他没有任何能力在动手后,停了下来。 这门野是绝对会死的。 但不能现在就杀了他,等一会同心会的其他人到来,让他们从门野口中逼问出今日的诸多事情来。 荣叔会处理好一切的。 “咳咳咳...” 林福生重重的咳嗽了齐声,弯腰从门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地綑扎在自己右臂的刀伤上方,勉强止住汹涌的血流。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 体內那一直疯狂奔涌、支撑惨烈搏杀的气血,此刻如退潮般疾落,剧痛、疲惫、失血带来的冰冷眩晕山呼海啸般席捲而来。 他缓缓环视,確认老黑、阴指的尸身,以及瘫在地上呻吟的门野。 眼前骤黑,金星乱冒。 耳中嗡鸣,外界声音变得遥远。 林福生晃了晃。 更猛的眩晕袭来,视野彻底沉入黑暗。 意识湮灭前一瞬,他仿佛听到小天等人惊惶围上来的呼喊和脚步声,模糊得像从水底传来。 然后,是无边的沉重与寂静。 染血的身躯,失去了最后支撑,向后轰然倒在了冰冷粘腻的血泊之中。 滴滴滴!滴滴滴! 同一时刻,锦荣赌坊外,警笛的声音响起。 两辆漆成黑白、顶灯旋转的老式警用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福安赌坊门口,轮胎碾过街面未乾的血渍,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著黑色制服、挎著老套筒的警卫。 领头的皱著眉头,用手帕捂著鼻子,站在那一片狼藉、尸体横陈的赌坊门口往里张望。 里面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断肢残骸,鲜血泼洒得到处都是,浓烈的气味冲得他胃里翻腾。 更麻烦的是,地上那几具尸体穿的衣裳,分明是四海门金玉楼的式样,而站著的、躺著的伤號,又是同心会福安赌坊的人。 帮派火併,死了人,还是这种当街破门、死伤不少的大场面。 一名警卫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晦气,正琢磨著是按惯例驱散围观、草草收尸了事,还是进去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顶缸,远处街口又传来了不一样的汽车引擎声。 这次来的不是警车,是几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车头方正,擦得鋥亮,在街灯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它们无声地行驶到赌坊门前,一字排开,气势顿时压过了那两辆寒酸的警用卡车。 头一辆车的车门被穿著黑色短打的精悍汉子拉开。 一个穿著藏青色团花绸面长袍、外罩玄色万字纹马褂的肥胖老者,拄著一根乌木镶银的文明棍,慢慢踏了出来。 他麵皮白净,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一双眼睛被肥肉挤得有些细,但开合间精光偶现;手上戴著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另一只手盘著两个油亮的核桃,咯啦咯啦轻响。 这胖老者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下赌坊的匾额和门內的惨状,脸色便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霜。 几乎前后脚,另外两辆汽车也到了。 两辆车下来的分別是同心会仁社安仁堂堂主荣崇明、怀仁堂堂主胡天南。 领头的警卫队长见到这三位,特別是那肥胖老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冷汗就下来了。 他认得这老者。 同心会仁社的副社长,杜震云! 这位可是松江市真正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手眼通天,心狠手辣。 他连忙小跑上前,腰弯得极低: “杜、杜社长,您老怎么亲自来了?这,这里的事...” 第12章 没废 杜震云眼皮抬了抬,淡声道:“带著你的人,外面守著。没我的话,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也不许放出去。” “是!是!” 警卫队长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挥手带著手下退到街对面,拉起简陋的警戒线,驱赶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 杜震云这才迈步,走进赌坊。 荣崇明和胡天南紧隨其后。 三人一进来,原本还有些低声呻吟、喘息的前厅,顿时鸦雀无声。 还站著的打手们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烟尘和恐惧,瀰漫在空气中。 杜震云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藉,在两具穿著金玉楼服饰的尸体,老黑和阴指上停留片刻,又在门野那瘫软呻吟、双臂俱废的惨状上瞥了一眼,最后,落到了昏迷不醒的林福生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盘核桃的手指停了下来。 荣崇明和胡天南都认出了这里躺著的尸体和活人的身份,金玉楼的老黑、阴指,看样子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门野被废掉了,已经是个废人。 林福生...也差不多是废人了,浑身是血。 荣崇明脸色很难看,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林福生的伤势,尤其是右臂那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和左拳的焦黑,脸色更加难看。 他伸手探了探林福生的鼻息和颈脉,很弱,但確实还有。 荣崇明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林福生若是就此废了,甚至醒不过来,那他这几个月的投入、以及在福安赌坊的布局,就算不全打水漂,也价值大减。 看来,这枚棋子失去价值了。 可惜了。 胡天南也在一旁冷眼观察。 看到林福生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样子,胡天南心中涌起一丝快意。 没想到,林福生居然还活著。 不过瞅这样子,看来也是被打废了,就算能醒,也是个半残。 荣崇明这次,算是折了个不大不小的本钱。 这林福生一死,另外一个把头的位置,他就可以派人来爭一爭了。 想到这里,胡天南面上適时地流露出沉重和惋惜。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老黑和阴指居然都死了,门野这样子看起来也彻底废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理来说,最终应该只会死林福生一个人啊,其余几个人不会这么惨。 “怎么回事?” 这时,杜震云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看向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的小天几人,“你,过来说清楚。” 小天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结结巴巴,但总算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个大概。 金玉楼两人带著十几个好手打上门,林福生如何应对,门野如何『相助』又突然偷袭,林福生如何以一敌三,先后重创老黑、阴指,最后废了门野... 隨著小天的敘述,杜震云脸上的肥肉纹丝不动,荣崇明和胡天南脸色则微微有些变化。 林福生並没有石皮。 以一敌三,战三位石皮,还杀了两人,废掉一人? 胡天南眉头蹙起,林福生这么能打? 荣崇明则是脸色无比阴沉。 废了一个好苗子啊。 这时,荣崇明一步踏前,皮鞋重重踩在门野残废的那条腿的脚踝上,微微用力碾著。 “啊——!” 门野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说,”荣崇明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对林福生动的手?” 剧烈的疼痛和面对三位大佬的恐惧彻底摧毁了门野的心防,他涕泪横流,嘶声喊道:“是,是华文东!华把头!他...他说只要林福生死,就推我坐上把头的位置还说胡堂主也会支持我!都是他指使的!饶命啊杜社长!荣叔!胡堂主!” “华文东?” 荣崇明看向胡天南。 胡天南在门野喊出自己名字的瞬间,脸色就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暴怒。 这个蠢货! 竟敢当眾攀咬! 不等荣崇明再开口质问,胡天南已疾步上前,脸上满是『震怒』与『痛心』,厉喝道:“吃里扒外、残害同门的畜生!留你何用!” 话音未落,他抬起穿著坚硬皮鞋的脚,朝著门野的太阳穴狠狠踩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门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瞪得老大,瞬间没了气息。 整个前厅死一般寂静。 只有胡天南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荣崇明盯著胡天南,眼神冰冷锐利,却没有立刻发作。 杜震云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门野的尸体,又看了看胡天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过了几秒,杜震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行了。先把这孩子的伤处理了。” 他指了指昏迷的林福生,对身后一个亲信吩咐:“去,把会里供养的钟大夫立刻请过来。仔细检查,我要知道確切情况。” “是,杜爷。” 亲信躬身,快步离开。 杜震云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 “叫人进来,把这里收拾乾净。该埋的埋,该治的治。”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荣崇明和胡天南身上,“你们两个,跟我来后院。” 说完,他拄著文明棍,率先朝著通往后院的窄廊走去。 荣崇明与胡天南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著冰冷的戒备和审视,然后默不作声地跟上。 后院比前厅安静许多,这里是林福生练功的地方。 杜震云在院子中央站定,转过身,目光在荣崇明和胡天南脸上扫过。 他盘核桃的手又慢慢动了起来,咯啦,咯啦,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 “天南,”杜震云终於开口,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次,做的有些过分了。” 胡天南心头一凛,面上却强自镇定,微微躬身:“杜叔,我...” 杜震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华文东是你怀仁堂的人。他串通外敌,谋害同门把头,这事,你就算事先不知情,也难逃一个御下不严、失察之责。” 胡天南脸色变了变,想要辩解,但看著杜震云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知这位副社长的脾性,越是平静,往往意味著处置越严厉。 “锦荣赌坊这次损失不小。” 杜震云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总得有个补偿,给荣崇明,也给会里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看著胡天南:“你在三码头那边新弄的『银沙浴池』,生意不错。往后,那三成的份子利润,就划归安仁堂吧。算是弥补此次过失,也让你长长记性。” 所有的补偿,全程並没有提林福生,似乎林福生对於他而言,並不是很重要。 胡天南猛地抬头,脸上肌肉抽搐。 银沙浴池是他花了大力气、打通不少关节才搞到手的肥肉,日进斗金,三成利润可不是小数目! 他心在滴血! 但面对杜震云那看似商量、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以及旁边荣崇明那冰冷审视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是,杜叔。天南...遵命。” 荣崇明闻言,面色稍缓,但眼神依旧深沉。 这不过是杜震云平衡双方、平息事端的手段罢了。 银沙浴池的三成利固然可观,但比起林福生可能废掉的损失,孰轻孰重,难说得很。 林福生这次废了,他就有可能无法控制锦荣赌坊了,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 说到底,杜震云不想去深究胡天南和华文东勾结外敌之事,主要是想维稳,不想让仁社內部矛盾彻底激化。 踏踏踏。 就在这时,刚才离开的那个亲信,引著一位提著药箱、戴著眼镜、神色谨慎的老者匆匆走了进来。 此人是同心会供养的名医,钟大夫。 钟大夫是刚刚检查完林福生身体,得出了结果,就立刻匆匆敢来的。 他向杜震云等人微微行礼后,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杜爷,两位堂主。这位小兄弟的伤势看著凶险,实则並未伤及根本。右臂刀伤虽深,幸未彻底破坏主要筋络;左拳的灼伤似有阴毒,但已被一股极其浑厚的气血自行抵挡消磨了大半,未侵入心脉。他昏迷主因是气血耗损过度,兼有失血,体魄略有亏虚。但...” 钟大夫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但其根基之扎实,气血之旺盛,远超寻常同龄武者,甚至,不逊於一些踏入石皮境多年的好手。只需用上好的补血药材精心调理,臥床静养旬日,应当便能恢復大半,不会留下残疾,更不至於伤及武道前程。”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没废? 竟然没废! 荣崇明原本晦暗的眼神骤然亮起。 这消息於他而言,不啻为柳暗花明。 如此一来,倒省了他再费心去物色、扶植新的棋子来占住锦荣赌坊的位置。 真没想到,林福生看著之前瘦瘦弱弱,竟是块如此扎实的料子,硬抗这般算计还能保住根基。 一个人,面对三个石皮啊。 能活下来已经了不得了,杀两个废一个,已经让很多人都感到意外了。 正常而言,林福生被废掉,是很合理的。 现在却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自己这笔投资,看来远未到止损的时候。 胡天南的脸色则在瞬间变得铁青。 方才因割让银沙浴池利润而强压下的肉痛,此刻被更猛烈的怒火和失算感彻底吞没。 没废? 他吗的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根基扎实,气血旺盛? 这怎么可能! 胡天南只觉得胸口一股鬱气堵得发慌。 自己精心布局,更赔上了银沙浴池三成的纯利,结果就换来对方躺几天? 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更让他心头髮紧的是,经此一事,自己在杜社长心中的分量和印象恐怕要大打折扣。 而且,以杜爷的性子,对金玉楼这次明目张胆的撩拨绝不可能轻轻放过,后续必然有一场反扑。 这牵头报復的差事,八成会落到自己头上。 谁让祸水是因他而產生的? 到时候人手摺损、实力消耗,怕是免不了了。 想到这里,胡天南的后槽牙都咬紧了。 杜震云脸色倒是依旧平淡,並没有太过於在意。 “用些好药,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支取,报我的名字。” “是,杜爷。” 钟大夫忙躬身应下,隨即退下。 等到钟大夫退下后,杜震云看向两人,语气平淡道: “现在也该谈谈,对金玉楼的行动了。” 胡天南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这位杜副社长了。 越是轻描淡写,接下来的话分量就越重。 “金玉楼这次,手伸得太长,踩过界了。” 杜震云慢悠悠地盘著核桃。 “当街破门,杀我赌坊的人,还勾结內鬼谋害把头,若不给个够分量的回敬,松江滩上其他几家,还有那些隔岸观火的,怕是要觉得我同心会仁社,是泥捏的菩萨,只剩香火气了。” 他略作停顿,眼睛扫过荣崇明和胡天南,最后落在后者微微绷紧的脸上。 “所以,这次出手,不能只是挠痒痒。得见血,见大血。” 杜震云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少,要让金玉楼折损一位铁筋好手。骨头,得给他们敲断一根。不然,往后是个人都敢来我仁社的场子碰碰运气,这规矩,还怎么立?” 铁筋! 胡天南心里咯噔一下。 杀死和击败、重创,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意味著,他们这边也有可能付出一些代价。 “这事,没得商量。”杜震云一锤定音,“三位铁筋设局,必须確保干掉金玉楼一个铁筋。人选嘛...” 他目光转向胡天南,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胡天南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 三位铁筋都要我怀仁堂出? 这绝对不是轻鬆的事情,看起来三人联手,杀死一个不难。 但人家金玉楼也不是木头桩子,说不定人家也在暗自设下手段,就等著自己这边咬鉤呢。 也许,非但到时候弄不死一个铁筋,反而自己这边折损三人。 这都是有可能的。 “杜叔,要我怀仁堂独自扛下这死斗?就算成了,我怀仁堂也得伤筋动骨。” “让你出人,是因为祸根在你那里。” 杜震云毫不客气,“错了,就得认罚。不然,会里的兄弟怎么看你?其他堂口的兄弟怎么服气?” 第13章 弃子 说到这里,杜震云已经不在乎胡天南的想法了,他淡淡瞥了一眼荣崇明,“崇明,你觉得这个处置,怎么样?” 荣崇明自然满意这个处置。 若非四海门压迫的厉害,现在帮內正需要力量,胡天南付出的血不可能这么低。 现在反扑,就是惩罚胡天南的同时,出动一些人手,向外界展示同心会雷霆反击的態度。 “杜叔考虑周全,崇明没有异议。” 胡天南见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显然怒极,却又不敢真的顶撞杜震云。 杜震云既然开了口,就绝无更改余地。 这三位铁筋,他出定了。 忽然,一个念头窜上心头。 他眼神阴鷙,地盯向荣崇明,道:“杜叔处置,天南自然愿意听从。” “不过,就算怀仁堂出动三位铁筋主攻,安仁堂也不可能一个人不出,就在后面干看著吧?这锦荣赌坊,可是两块把头牌子,一块是我怀仁堂华文东的,另一块,可是安仁堂的林福生占著。” 胡天南看著荣崇明眉头蹙起,语气尖刻了许多:“呵呵,林把头这次可是大显神威,连毙金玉楼两名石皮,废了一个叛徒,自己不过受了点『皮肉伤』,钟大夫都说了,旬日便能恢復,不影响武道前程!如此悍勇,如此忠心的好兄弟,为自家场子报仇雪恨,难道不该身先士卒?” “更何况,哪有占了把头的位置、享著把头的份子钱,到了帮派需要出力报仇的时候,却缩在后面养伤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寒了会里其他拼命弟兄的心?” “杜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荣崇明终於忍不住了。 “胡天南。” 荣崇明低喝出声,脸色阴沉,“林福生刚经歷死战,伤势未愈,连石皮都未突破,你让他去参与铁筋层次的死斗,和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別?你这是公报私仇!” “林福生没死,还能打,还是把头,他就该去!你要是觉得他不该去,好,让他现在就把把头的位置和份子交出来,我立马从怀仁堂挑个够分量的好手顶上去,绝对不让他林福生涉险!” “怎么,你捨得让林福生交出位置吗?” 胡天南脸上露出笑容。 说到底,你荣崇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霸道的让林福生待在这个把头位置上,让林福生进入到这浑水中。 荣崇明被懟的一时语塞。 他当然不捨得。 林福生的是他投入资源培养的棋子,是用来钉在锦荣赌坊这颗钉子,更是他未来谋划中可能的重要一环。 现在拔掉,前功尽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后院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所有的矛盾、算计、不甘,都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摊开在杜震云面前。 杜震云依旧平静地看著。 直到两人僵持不下,他才缓缓开口。 “行了。” 两个字,让荣崇明和胡天南同时住口,看向他。 杜震云漫不经心的道:“天南说的,也有道理。” “把头之位,责任所在。林福生既然担了这位置,受了这供奉,帮派有事,他確该出力。” 荣崇明心中一紧,急道:“杜叔!可是他的实力...” 杜震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实力不足,可以歷练。” 杜震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荣崇明的心一路沉到谷底,“跟著三位铁筋前辈行动,见见世面,学学怎么做事,也是好的。就这么定了吧,让林福生也跟著去。” “你不许派人帮助,无论是明面帮助,还是暗中帮助。” “杜叔!” 荣崇明还想继续爭取一下。 杜震云却已经转开了目光,不再看他,而是对胡天南吩咐道:“具体如何安排,人员如何调配,计划如何制定,由你怀仁堂为主,儘快拿出个章程来。我要看到结果。” “是!杜叔!” 胡天南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残忍,连忙应下。 虽然没能立刻拔掉林福生,但把他塞进这次必死的任务里,效果也是一样的! 死在与金玉楼的死斗中,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荣崇明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而且这是必死之局。 任务是怀仁堂主持制定的,他想弄死一个林福生,很难吗? 荣崇明僵在原地,沉默了下来。 他清楚杜震云之所以下这种决定的原因。 这不是胡天南一个人的意思。 或者说,胡天南的报復,恰好撞在了杜震云的心意上。 林福生,境界太低了。 连石皮都不是的小子,靠著父辈恩泽,占据这个把头位置,对於帮会而言,不太妥当。 確实,林福生很能打。 但锦荣赌坊这样的地方,一个非石皮的把头,终究是镇不住的,早晚还要生乱。 至少也要铁筋。 林福生表现出来的也確实有天赋,可这也没意义。 这世道乱的很,每天都在变,等你成长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同心会创立之初,义气当先。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帮派暗中也逐渐转向利益了。 你一个石皮当把头,真的某一天出现了大敌,让帮会里面丟了这处產业,怎么办? 其实若非是他想办法將林福生立在这个位置上,林福生早就该离开了,但没办法,锦荣赌坊他绝对不能丟。 其他很多遇到类似情况的,大多数都会主动退出,少部分没脑子的,身处於帮会中一段时间也会被嚇走了,或者被人弄死。 杜震云身为同心会的仁社副社长,自然以帮派利益为先。 这种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不会在意林福生死活的。 让林福生跟著去,死在针对金玉楼的行动里,名正言顺。 这样,锦荣赌坊空出的这个把头位置,便能顺理成章地收回来,安排一个更合適、更能掌控的铁筋境好手过去。 这样也算给了胡天南一个交代,平息一下他割肉的怨气,免得內部彻底离心。 至於林福生本人的死活。 无人关心!! 对於杜震云而言,他根本不在乎林福生是死是活,他在乎的是平衡、掌控,是利益的最大化。 荣崇明眼睛眯了眯,心中浮现冷意。 对於帮派高层而言,制定一些『合理』的手段,让这样一个实力不强,却又占据资源的小角色『意外』消失,显然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选择。 “杜震云已经定了调子,铁筋死斗的局面已成,林福生被点名参加,这是阳谋,是死局。” “林福生他,逃不了这一劫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荣崇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投资失败的不满,有对棋子被弃的惋惜。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脸上重新恢復了平静,对杜震云道:“既然杜叔已有决断,崇明遵命。我会让林福生做好准备。” 这话,等於是默认了林福生的命运。 杜震云微微頷首,似乎对荣崇明的识趣表示满意。 “嗯。具体细节,你们儘快敲定。我只要结果。” 说完,他拄著文明棍,转身向著前厅走去,没有看地上那横七竖八的尸体们,望著远处的夜色,乘坐小汽车离去。 胡天南看了看荣崇明,缓声道:“荣堂主,放心,我会『好好』安排林把头的任务的。毕竟,他也是为了咱们仁社出力嘛。” 说完,他也离开了。 夜色浓稠,將锦荣赌坊后院浸染得只剩轮廓与阴影。 荣崇明独自站在那方青石小院中,负手而立,抬头望著被屋檐切割成狭长一条的暗沉天空。 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压下来。 他目光闪烁,眼底如寒潭,映不出半点暖光。 林福生,活不下去了。 杜震云不让他帮助,明里暗里都不行。 大人物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荣崇明就算有心,也无力回天。 帮会就是这样,棋子有用时,落子布局;棋子將废或已成负累时,便要思考如何利用其最后的剩余价值,以及如何填补它留下的空位。 现在,只有想其他办法了。 荣崇明的眼神变得锐利、务实。 第一条路,只能从上面再使使劲,看能否得到其他高层的支持,等林福生死后,安排上自己的人。 第二条路,更直接些。 儘快提前在锦荣赌坊內部埋一颗更硬的钉子。 找一个实力足够、或者天赋足够的好手,安排入锦荣赌坊。 等到林福生『殉帮』,此人凭藉实力和事先的铺垫,加上自己暗中推动,成为新把头的机率就会大大增加。 赌坊的日常运作、人脉、油水门道,都需要时间熟悉,提前布局至关重要。 这样的人选,想要寻找到,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林福生现在还有用。 林福生活著的每一天,某种意义上都是在为他爭取布局的时间。 “堂主。” 这时,有声音传来。 一名穿著短打、神色谨慎的打手走到院门阴影处,躬身道:“林把头醒了。” 醒了? 荣崇明眼神微动,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復成平日那副沉稳中带著威严的堂主模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 “知道了。” 他朝著赌坊內里走去。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略显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清晰。 二楼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內,瀰漫著药膏和血腥混合的淡淡气味。 一盏蒙著纱罩的煤油灯放在床头小几上,光线昏黄,將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林福生靠坐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乾裂,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虽然还带著重伤后的虚弱和疲惫,却异常清明,甚至有种淬火后的冷硬。 他身上缠著不少绷带,最显眼的是右臂和后肩处,厚厚的纱布下仍隱约渗出血跡,左拳也被仔细包裹著。 气息微弱,但平稳,胸膛隨著呼吸缓慢起伏。 荣崇明推门进来,走到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林福生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却掩不住那份沉重: “辛苦了。” 这三个字很平常,在此刻听来,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 林福生闻言,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並没有立刻回应。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不知哪里的梆子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脸,看向荣崇明,声音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荣叔,会里打算怎么处置华文东,还有胡堂主?” 隨即,林福生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我特意,留了门野的活口。” 荣崇明看著少年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心中再次掠过一丝惋惜。 留门野活口这种事情,能看出来林福生的聪明。 这个活口太重要了。 起码能当场活活咬死胡天南。 换做正常人,很有可能愤怒之下、亦或者杀的眼红,直接把门野弄死。 门野死了,那胡天南双手一摊不承认,谁也没有办法。 想要让胡天南出血,並且还需要花费更大的代价单独反扑金玉楼,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小子,聪明、有韧性,修武资质也不错,也能打。 可惜了。 思索间,荣崇明斟酌了一下词句,將后院中杜震云的决定,关於必须杀死金玉楼一名铁筋好手的报復行动,关於胡天南怀仁堂需出三位铁筋主攻,以及关於杜震云亲口指定林福生也必须参与其中的决定,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荣崇明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敘。 有的时候,越平静的话语,其中的凶险与杀机越直接。 荣崇明敘述过后,林福生面无表情。 只不过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有种失血般的冷白。 他猜测过,这件事情之后同心会必然会给予反击。 胡天南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以这样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直接推向那个必死的漩涡中心。 说实话,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类似於这种事情,就会源源不断的到来。 实力,不配位。 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占据这个位置。 胡天南的手段还是有的,这更像是阳谋,用帮派规矩和大义名分,织就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网。 荣崇明看著林福生那沉静到近乎死寂的表情,心中歉疚和利用交织著。 良久后,荣崇明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杜社长从胡天南那里罚没的银沙浴池三成份子,將来划归安仁堂后,我作主,若能...” 荣崇明的话微微停顿,似乎觉得『活著回来』这个词太虚偽,於是换了个说法,“此事过后,我便做主,分给你半成。” 半成银沙浴池的利润,也是一笔不小的长期进项。 关东地区气候寒冷,因此当地百姓更喜欢『洗浴』,浸泡在热水中。 其实,浴池的进帐不在少数,不比锦荣赌坊低。 不过低也好、高也罢,这种承诺听起来很慷慨,但在场的两个人都明白,这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 几乎不可能兑现的支票。 林福生听完,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 “荣叔,我可以离开锦荣赌坊吗?” 第14章 林三爷 离开。 放弃把头的身份和份子,远走高飞。 这样才能避开必死之局。 荣崇明身体微微一僵,深深地看著林福生。 “不能。” 他是绝对不可能让林福生现在就走的。 走? 现在林福生走了,把头位置立刻空悬,胡天南的目光会立刻聚焦过来,其他堂的堂主也会以最快的速度,想办法安排新的人选填补。 林福生活著,哪怕只是多活几天,这个位置名义上他就还占著,就给了他操作和布局的时间窗口。 而且更重要的是,杜震云已经点了林福生的名。 帮派这种地方,不是想退就退那么容易的。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林福生看著荣崇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淡声道: “我明白了。” 荣崇明看著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复杂情绪更浓。 他不再多说,从怀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菸,抽出一根,递到林福生嘴边。 林福生微微怔了一下,將烟咬住。 荣崇明划亮火柴,用手拢著火焰,凑近,为他点燃。 昏黄的灯火下,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林福生苍白而沉静的脸。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引起一阵低咳,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蹙起,但林福生忍住了,又缓缓吸了第二口。 荣崇明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就这样在瀰漫的烟雾和药味中沉默地坐著,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根烟抽完,荣崇明將菸蒂按灭在床头的搪瓷缸里,站起身。 “好好养伤。” 他拍了拍林福生完好的左肩,力道很轻,“我相信,你会活下来的。” 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林福生一个人。 烟雾还在缓缓飘散。 林福生靠在枕头上。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没有人在意你的想法,你的意愿。你的生死,你的前途,不过是上面人物权衡利弊时的一个数字,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走哪一步,怎么走,什么时候被捨弃,都由不得自己。” “身不由己。” 从刚开始他就想著退出同心会,但这些时日的种种,每一步都是他无法选择的,都是被推著走,被形势逼著走。 留下是死路。 离开恐怕死得更快。 林福生倒是没有太多的恨意。 恨胡天南?恨杜震云?恨荣崇明? 他感觉恨意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只会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香菸燃到了尽头,灼痛了指尖。 林福生回过神来,將菸蒂按灭。 动作牵扯到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悲凉吗? 確实。 绝望吗? 好像也有。 但更多的是,內心深处,除了这些沉重的情绪,还有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在沉淀。 像是被反覆捶打、淬火后的铁。 既然没得选,既然註定要踏上那条几乎必死的路。 那就只有走下去。 都是你们逼我的。 为什么要逼我? ...... 时间流逝。 接下来的三天,锦荣赌坊显得很压抑。 前厅的血跡早已擦洗殆尽,破损的桌椅也换了新的。 但,无形的紧绷感却瀰漫在每个角落,比血腥气更难散去。 杜震云的话就是命令。 同心会仁社的药材库確实拨出了不少好东西。 年份足的老参、补气血的膏方、祛瘀生肌的散剂,流水般送到林福生这里。 钟大夫每日来换药诊脉,嘖嘖称奇於这少年体魄的恢復能力。 伤口癒合得很快,青黑褪去,只留下深色的痂疤,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也如潮水般退却。 第三天傍晚,林福生已经能下地自如活动,除了右臂用力时还有明显的滯涩痛感,基本已无大碍。 苍白的面色重新有了血气,眼神也恢復了之前的锐利,甚至更深沉了些。 第四天,天色刚亮。 锦荣赌坊的门楼在晨雾中显出轮廓。 一个穿著半旧绸衫、面相透著市侩与精明、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搓著手,在门口探头探脑,正是林福生的三叔,林鸿宇。 他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热切与算计的神情,眼珠子骨碌碌转著,打量著赌坊气派的门面。 “嘖嘖嘖。” 林鸿宇眯了眯眼睛。 他可是听说了最近锦荣赌坊发生的一件大事。 好傢伙。 福生这小子,看不出来啊! 一个人对三个,杀了金玉堂两个石皮好手,还废了一个叛徒! 虽然自己也伤得不轻,但这战绩...了不得! 这下林福生在赌坊里的地位,岂不是能往上窜一窜? 每个月的份子钱肯定要大涨! 老爷子还说这小子抠门,不肯帮衬家里,这下他立了大功,油水足了,总不好意思再推三阻四了吧? 福来的学费,说不定还能多要出些来,给家里也添置点像样的东西... 林鸿宇越想越美,挺了挺胸,摆出来一副体面人的样子,又带著长辈的架子,他清了清嗓子,几分把头亲属的架势栩栩如生,人模狗样的,活像条细狗成精了般,走到门口当值的两个打手面前。 “两位兄弟,辛苦了。” 林鸿宇语气带著刻意拉近的熟络,“我是林福生,林把头的三叔。听说他受了伤,我这心里急啊,特地来看看他,不知道方不方便通传一声?” 若是之前,赌坊內的打手肯定是不会搭理林鸿宇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 林福生那『以一敌三,毙二废一』的骇人战绩,早已在赌坊內外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这件事情的,看到这件事情的,都佩服的不得了。 虽然林福生只是个未破石皮的把头,但这份彪悍到近乎疯狂的战斗力,已经贏得了不少底层帮眾发自本能的敬畏甚至崇拜。 在帮派这种地方,实力永远是最硬的道理。 两个打手一听是『林把头的三叔』,脸色立刻一变,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收起,换上了近乎恭敬的神色。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连忙拱手:“不得了,不得了啊,原来是林三爷来了,失敬失敬!林把头正在后院养伤,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带您进去!” 他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天哥!天哥!林把头的三叔来了,要看望林把头!” 很快,小天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自从林福生以一敌三过后,小天的地位也不一样了,最起码在打手中,他已经隱隱有了小头目的架势。 人人见到他,都称呼一声天哥。 “林三爷,您跟我来。” 小天上前,语气客气,甚至带著几分殷勤,“林把头恢復得不错,这会儿应该刚起。我领您去后院。” 听闻是林福生的亲人来访,小天立刻打起精神。 旁边几个听到动静聚过来的打手,也纷纷对小天投来羡慕或討好的目光,低声招呼著天哥。 小天平日里与林福生走得近,现在在赌坊內的份量,可不低。 路上,小天看著林鸿宇,心中也不禁在想。 怎么感觉林把头这个三叔,流里流气的? 就有一种不正经的感觉,类似於游手好閒、偷鸡耍滑之辈。 不应该啊。 林把头那天的样子,他可是看得清楚,真是猛得像头下山虎! 老黑和阴指那都是金玉堂有名的狠角色,门野也是石皮,三个人围杀他一个,硬是被他反杀两个,废掉一个。 那拳脚,那气势,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樑还有点发麻。 这样的狠人,三叔怎么瞅起来这么猥琐? 看著这群打手们毕恭毕敬的样子,林鸿宇尖细下巴更是微微抬了抬,小眼睛半眯著朝著正前方平行的区域看,两只手更是背负了过去,颇为神气。 就在小天引著林鸿宇穿过喧闹的前厅,往后院走去时,赌坊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里,两道目光正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幕。 华文东环抱著双臂,靠在窗边,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冷笑。 他身旁站著赌坊管事宋老根。 “看见没?” 华文东用下巴点了点楼下小天的背影,以及那个东张西望、一脸市侩相的林鸿宇,语气满是嘲弄,“下面那些没眼力见的,还有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穷亲戚,真以为抱上大腿了?一个个殷勤的,就差摇尾巴了。” 宋老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气,合上帐本,低声道:“也怪不得他们。林福生那一战確实打出了威风。没破石皮,硬是干掉了两个石皮,废了一个。这战绩,放哪儿都算亮眼。下面弟兄们最认这个。” 华文东脸上的冷笑收敛了些,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他不得不承认:“是啊,是挺猛。换我当年在他这个年纪、这个境界,恐怕也做不到。” 但隨即,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残酷,“可惜,再猛也没用。命不久矣。杜社长和胡堂主那边已经定了调子,他活不过这次对金玉堂的行动。现在捧得越高,到时候摔得越惨,看笑话的人也越多。” 宋老根默然片刻,又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確实可惜了。若是能活下来,以此子的心性和那股狠劲,未来未必不能成气候。只是...时也,命也。” 后院,林福生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开始今日的修炼。 世道艰险,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硬道理,他片刻不敢懈怠。 就见小天引著林鸿宇走了进来。 “林把头,您三叔来看您了。” 小天通报一声,便识趣地退到院门外等候。 林鸿宇一进院子,眼睛就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福生身上,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关切笑容,快步上前:“福生!我的好侄儿!你可把三叔担心坏了!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我早就说过,那些金玉堂的杂碎不是你的对手!你看看,果然被我说中了吧?大展神威啊!” 他嘴里说著漂亮的关心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林福生身上缠著的绷带和旁边桌上放著的、还没收起的药瓶上瞟,心中暗暗估算著价值。 林福生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表演,心中一片冷漠。 这个三叔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还是在他崭露头角之后第一时间赶来,目的不言而喻。 果然,林鸿宇寒暄了没几句,话锋就熟练地一转,脸上露出愁苦之色: “福生啊,看到你没事,三叔就放心了。不过...家里最近实在是艰难。你福来弟弟那个学堂,学费又涨了,还有你爷爷年纪大了,想吃点好的补补身子都,你看,你现在立了大功,在赌坊地位肯定不同往日了,这每月的进项…是不是也能多帮衬帮衬家里?不多,就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想比划一个三来著,但刚刚伸出三根手指头,又冒出来两根。 五十块大洋 这不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林福生连听完他具体数目的兴趣都没有,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冰冷地看向院外:“小天。” “在!” 小天立刻应声进来。 “送客。” 林福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鸿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眾抽了一耳光。 他没想到林福生连虚与委蛇都不愿意,直接就要赶他走! “福生!你!我可是你三叔!你怎么能...” 林鸿宇还想摆长辈架子。 林福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林鸿宇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与不耐。 也就是是他三叔,血脉上沾著点关係。 换做其他人,这般不识趣地来要钱,早就动手请出去了。 小天上前一步,挡在林鸿宇面前,脸上虽然还带著客气,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林三爷,林把头需要静养,您请吧。” 能在这赌坊混的,人都机灵。 小天一眼就看出来有问题了。 这林把头的態度不对劲啊。 果然,之前他就觉得这三叔不是什么好东西! 感受到小天身上那股帮派打手特有的煞气,再看看林福生那冰冷无波的眼神,林鸿宇满腔的怒气和不甘瞬间被浇灭,只剩下羞愤和一丝惧意。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福生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跟著小天离开了后院。 院子里重新恢復清净。 林鸿宇走后,林福生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隨即意念微动,脑海中的古图画卷浮现出清晰的字跡。 【铸法观想图】 气血:24(+80.64) 攻击:13(+13.13) 防御:12 敏捷:10 攻击:13(+13.13) 铁衣桩(圆满:336/400):气血+336%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六合拳(小成:101/200):攻击+101% 已铸入特性:【凶神:无】、【灵毓:无】、【幽羈:无】 已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荣崇明百练六合拳】 林福生目光在『铁衣桩(圆满:336/400)』上停留片刻。 按照他目前的修炼速度和感觉,大概七天內,必然能够將铁衣桩修至圆满。 届时,气血將会提升至四倍。 且,他的基础气血也会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因为铁衣桩彻底圆满后,他就將石皮成功,届时就是真正的武者和普通人的区別。 他还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就是自己只要铁衣桩圆满,必定就会成功,没有任何桎梏。 这源自於,每日练习铁衣桩的同时,观想图中也会不断地衝击著他的身躯,通过观想图他完完全全的彻底领悟了铁衣桩。 石皮,近在咫尺。 “以后的路,只能靠自己。” 林福生心中默念。 第15章 年轻 指望荣崇明的庇护,帮派的公道? 没有任何意义。 在这吃人的世道,在这利益交织的帮会里,唯一可靠的,只有自己拳头够不够硬,命够不够韧。 修炼,变强,强到足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不用再像浮萍般受人摆布,不用再被当成可以隨意丟弃的棋子! 念头一定,杂念全消。 他不再去想即將到来的死局,也不去不再杜震云、胡天南、荣崇明的算计。 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体內气血的搬运上,按照『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观想图中那尊气血烘炉的意象,缓缓推动。 气血如溪流,起初细微,渐渐匯成江河,在特定的经络路径中奔涌,滋养著伤处,更一遍遍冲刷、浸润著皮肤之下的每一寸细微之处。 麻痒、微热、紧绷的感觉再次出现,比受伤前更加清晰、有力。 这一练,就到了下午。 踏踏踏,脚步声传来。 院门被开启,来的是荣崇明。 荣崇明走进来,目光在林福生身上扫过,看到他额角未乾的细汗和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神光,微微一怔。 这小子,刚能下地,第一件事居然是闷头修炼? 这心性,这劲头... 他心中不由得再次感嘆。 確实是个好苗子啊。 可惜了。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偽,但一丝惋惜確实存在。 荣崇明不禁思索。 有没有其他办法,绕过杜震云的安排,或者用別的代价保住他? 但念头转了转,便否定了。 和杜震云正面硬顶? 为了一个还未真正成长起来的林福生? 这不仅不明智,简直是愚蠢。 他现在不想和杜震云正面对上,这不在自己的计划之內。 压下这些无用的思绪,荣崇明脸上露出惯常的、带著些长辈关切的神情:“感觉如何?伤好得倒是快。” “多谢荣叔关心,好多了。” 林福生语气平静。 “嗯,那就好。” 荣崇明点点头,切入正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行动估计就在一个月內,时间很紧。” 不等林福生回答,荣崇明便以过来人的口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依我看,你当务之急,是主攻六合拳。铁衣桩是根本,但提升慢,短时间內难有质变。” “而六合拳是杀伐之术,多一分熟练,实战中就多一分保命杀敌的本钱。把时间多花在拳法演练、实战拆解上,比埋头苦练桩功更实际。” 说到这里,荣崇明看著林福生。 这些话,他確实是带著真心说的。 虽然林福生必死无疑,但他却不会吝嗇指教,或许林福生还有机会活下来呢? 听著荣崇明的话,林福生却摇了摇头。 “荣叔,我觉得我现在应该主修铁衣桩。我感觉我马上就可以铁衣桩圆满,然后尝试衝击石皮了。” “石皮?” 荣崇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太年轻了』的失望。 隨即,荣崇明语气便加重了些:“福生,你这话就是没有修炼经验了。对於武者而言,日常修炼积累並不算最难,最难的就是破关!尤其是第一次大境界的突破,从凡人到石皮,这是一道坎。” “荣叔我见过很多人在桩功圆满后卡上两年、三年,都未必能成!你以为桩功圆满,境界就水到渠成?哪有那么简单!那是需要契机、需要感悟、需要水磨工夫甚至运气的。” “你可知,为何你修炼桩功三个月接近圆满,我並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这並非是很罕见的情况,只能证明你確实根骨悟性有天赋,但突破不同。” “我猜,行动最多一个月就要开始。你这点时间,別说石皮,能把铁衣桩推进到圆满都算不错了。听我的,练拳!把六合拳增进些火候,你的实战能力能提升一大截,这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林福生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荣崇明说的是『常理』。 但他有自己的『铸法观想图』,有自己的清晰感知。 虽然他从来没有突破过,但他心中有那么一种感觉,自己没有桎梏。 “荣叔,您的指点我记下了。” “不过,我还是想先试试衝击石皮。您能不能,再多指点我一些关於石皮境突破的要点?还有铁衣桩圆满时,气血运转是否有特殊的关窍?” 林福生自然不会说什么观想图的事情,但现在也没有其他理由,索性就直接问好了。 看到林福生如此固执己见,荣崇明眼中的失望更浓。 年轻人,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修炼是喝水吃饭? 临阵磨枪就能突破? 这般不切实际,看来真是...必死无疑了。 本来,他原本还存著万一的念头,觉得林福生若真能在死斗前將拳法练到更高层次,或许有那么一丝丝可能凭藉狠劲和运气创造奇蹟。 但现在看来,这小子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縹緲的快速破境上,简直是自寻死路。 “罢了,他非要这么想,我强求也无用。路是自己选的。” 心中这般想著,於是荣崇明看向林福生。 “既然你坚持,那我就给你讲讲吧。” 荣崇明嘆了口气,不再劝说。 他到底是安仁堂堂主,修炼经验丰富,当下便压著性子,將石皮境突破时气血冲关需要注意的要点、常见的阻碍、以及铁衣桩修炼到后期,如何將气血更精微地渗透皮膜、增强其韧性与防御的细微法门,详细讲解了一番。 这些知识对普通武者而言颇为珍贵,林福生听得认真,默默记下。 指点完毕,林福生忽然又开口: “荣叔,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能不能,再传我一门桩法?” 荣崇明一愣:“再传一门?为何?一人修炼一种桩法足矣,贪多嚼不烂,且不同桩法气血运行路数或有衝突,修炼第二种不仅无益,反而可能扰乱了根本,有害无利。” 这是武学常识。 林福生早已想好说辞,脸上適当地流露出一丝低落与恳切:“我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此次行动凶险,我怕万一回不来,家里还有个弟弟,年纪尚小。我想给他留一门功法,也算是留个念想。我自己不会去练,只是想记下来。” 第16章 卫宏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带著点悲壮色彩。 荣崇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想到林福生或许真的自认时日无多,这点要求似乎也不过分。 他点点头:“你有这份心,也好。不过我自己也只精修铁衣桩,其他桩法未曾涉猎。我让人传你一门会里收藏的基础桩法吧,虽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妥,给你弟弟打基础也够了。” “多谢荣叔!” 林福生诚心道谢。 他提出这个要求,自然不是真的为了弟弟。 林福来是死是活和他没关係。 他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想试试,修炼第二门桩法,是否也能像铁衣桩一样,在面板上显示进度,並增加气血或其他属性?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中年汉子来到了林福生的房间。 林福生面色顿了顿。 他认得这个人。 铁骨头宋大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之前自己回家的路上,这位一个人追著二十几个人砍,和另外一位號称开碑手罗文泰的铁筋联手,把四海门那些人全宰了。 “林把头,堂主让我来传你一门『铁骨桩』。” 宋大海话不多,直接开始演示。 这门铁骨桩与铁衣桩风格迥异。 铁衣桩重气血烘炉、浑圆一体、防御滋养;而铁骨桩则更注重骨骼的锤炼,桩架挺拔如松,意念中仿佛有金铁之气贯入四肢百骸的骨骼之中,追求的是骨硬如铁,发力刚猛。 宋大海演练时,浑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气势沉凝。 林福生看得仔细,默默记忆心法口诀和桩架要点。 然而,直到宋大海完整演示讲解完毕,他脑海中並未像之前观摩铁衣桩和六合拳时那样,自然凝聚出新的“观想图”。 “看来,同时修炼两种桩法,在『铸法观想图』这个体系里,確实没有意义,或者不被允许。” 林福生心中明了。 面板没有反应,意味著这条路走不通。 但也不能绝对,或许是因为铁骨桩较弱?到时候在挨个试验一下吧,不过他认为恐怕修炼多种桩法,就是没有作用的。 “那么,桩法是內练,提升根本境界。外练的杀伐之术,比如拳法、刀法呢?” “修炼第二种外练法,会不会增加『攻击』或其他属性?”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 不过林福生没有立刻再向荣崇明索要。 他自己的六合拳才到小成,距离圆满乃至更高境界还有距离,贪多未必是好事。 饭要一口一口吃。 特別是现在马上就要面对生死廝杀,多一门拳法,远远不如將一门拳法推向专精,更有用。 “多谢宋大哥。” 林福生拱手道谢。 宋大海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荣崇明带著宋大海离去,他这次离开都没有多说什么了。 林福生不听劝,那就是找死,这种关头了还想著破境。 赌坊外,夕阳將街道染成一片昏黄。 宋大海和荣崇明並肩行走著。 “堂主。” 宋大海低声开口,“林福生这次,恐怕是真的悬了。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做些准备?锦荣赌坊这边,不能空著。” 荣崇明脚步不停,目光看著前方被拉长的影子,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已经物色好了一个石皮境圆满的年轻人,底子不错,够机灵,也知根知底。这两天,就会把一部分资源转给他,让他先熟悉起来。” 说著说著,荣崇明的声音冷了些许。 “等林福生的事情一了,就把他推上去。” ....... 金玉楼赌坊二楼深处,包铜木门隔绝了外面隱约传来的喧囂与骰子滚动声。 门內空气沉滯。 这是一间用作密谈的小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红木方桌和几把高背椅。 墙上掛著幅猛虎下山图,画工粗糙,虎目却透著一股子蛮横的凶光,与室內的气氛倒是相得益彰。 主位上,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他身形並不特別高大,但骨架粗壮,坐在那里就像一块沉在江底的礁石。 最骇人的是他那张脸。 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的扭曲疤痕,从左侧眉骨斜劈而下,几乎贯穿了半张脸,划过鼻樑,终止在右边嘴角上方,將原本可能还算端正的五官彻底撕裂,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凶厉。 疤痕周围的皮肉虬结凸起,隨著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而蠕动,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他是四海门临江分舵的舵主,卫宏。 松江西岸码头区,提起『疤面蛟卫宏』,无论是苦力、商贩还是其他帮派分子,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此刻,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半眯著,目光沉冷地扫过桌对面坐著的两人。 高汉生,钱渡。 高汉生就是高老大,阴指和老黑的上头。 钱渡是金玉楼的另外一位铁筋把头。 这时,卫宏开口了。 “我刚得到確切消息,杜震云亲自去了锦荣赌坊。” 只这一句话,高汉生和钱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杜震云! 同心会仁社的副社长,真正的实权人物,松江滩上排得上號的大佬! 锦荣赌坊那件事情,杜震云亲自过问,意味著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不再仅仅是两个赌坊之间的摩擦,甚至不是两个堂口之间的齟齬,而是上升到了仁社整体脸面和威严的层面。 “这个老东西...” 卫宏扯动嘴角,牵动脸上狰狞的疤痕,形成一个更加可怖的表情,“手段狠,心思更毒。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在大局和私利之间找到最冷酷的平衡点。荣崇明和胡天南那点矛盾他很快就能解决,然后杜震云用最狠、最有效率的方式,把丟掉的场子找回来,把受损的威严立起来。” 高汉生和钱渡的心直往下沉。 他们不怕荣崇明或胡天南单独报復,甚至不怕两家联合. 但杜震云亲自插手,意味著他们將面对一个有统一指挥、资源调配更高效、手段也更老辣难测的对手。 “以我对杜震云的了解,这次,他绝不会满足於杀几个石皮,或者砸我们几个小场子出气。那不够分量,镇不住其他观望的势力,也体现不出他杜震云的『公道』和『威严』。” 卫宏的独眼盯住高汉生和钱渡,声音压得更低。 “他很有可能会想要你们两个之中,至少一个的命。用一位铁筋好手的脑袋,来祭旗,来立威。” 第17章 堰尸镇岁 “嘶——” 高汉生与钱渡同时抽了口冷气。 杜震云的狠辣他们素有耳闻,此人要么不动,动则如雷霆,务求斩草除根。 若他真下了决心,以仁社之力,加上杜震云的手段,设计围杀一位铁筋境高手,並非不可能! 看著两人瞬间煞白的脸色,卫宏冷哼一声: “慌什么?” 他弯腰提起一个粗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后露出几个荷包。 两个黑色荷包,粗布缝製,散发著一股混合水腥、淤泥与腐败內臟的浓烈腥气,闻之欲呕。 另一些是白色荷包,则散发著一股刺鼻的、类似加热陈醋混合草药般的酸涩气味。 卫宏將黑色荷包推到二人面前,又分了些白色荷包给他们。 高汉生强忍腥臭捏了捏黑包,里面似是乾燥粉末: “舵主,这是?” 卫宏疤痕纵横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恐怖的笑容,独眼闪烁著狂热:“听说过松江里那头『老东西』吗?” 高、钱二人一怔。 某些深埋於老船工醉后胡言中的模糊恐怖传闻猛然窜上心头。 “您是说『江瘫子』?还是『烂肉夯』?” 高汉生声音发颤。 “对,就是它!『堰尸镇岁』是它碑文上的名儿。” 卫宏点头,独眼光芒更盛,“不管叫什么,你们只需记住,它是这片江域里真正要命的『祖宗』!铁筋?在它面前跟鱼虾没多大区別!” 他指著黑色荷包:“这里面,是特製的『饵料』和能激怒它的『引子』。想办法洒到目標身上,並非是要洒在杜震云派来的铁筋身上,而是你们儘可能的逃往同心会的大型產业区域,比如那几座沿江路纱厂。” “只要沾上一点气味,这『江瘫子』就会像闻了血的鯊鱼,从尸窝烂泥里『醒』过来,认准那味儿,不死不休!直到把他们砸碎、吃空!” 钱渡急忙举起白色荷包:“那这白的?” “这是『避秽香』灰渣,那怪物极其厌恶此味,闻到就会躲开。” 卫宏道,“给手下石皮每人一个,动手前务必先撒好白的,再动黑的!顺序错了,就是自己找死!至於不是石皮的...死了也就死了,不值钱。” 高汉生眉头一挑:“我们可以只出动石皮,减少伤亡……” “不,还是要死点人,稍微掩饰一下,应付巡捕房。” 卫宏打断他,独眼幽深,“你们想得太简单了。上面赏下这东西,真就只为对付几个铁筋?他们也配?” 他声音压低,带著某种令人心悸的意味:“这些『不详』,灵智甚至比人还高。老人们说,它们暗中已联合一体,谁敢动手杀伤,必遭血腥报復。” “所以这次看似是为了应对同锦荣赌坊的报復,实际上...” “一,藉助对方报復我们这个机会,引出来这怪物,趁机毁掉同心会的大型產业区。” “二,一旦同心会攻击这怪物,甚至灭杀...那么,他们可就要得罪这些恐怖的东西了,那才是不死不休。” “所以你们记住了,一旦確认对方的行动,察觉到了,那么一定要把他们引到同心会的產业区域,就那几座沿江路纱厂。” “我隱约能猜测出来对方的计划,对面恐怕会想方设法,引诱你们两人其中之一,或者全部,离开金玉楼赌坊,將你们引诱入他们的伏击地点,然后杀死你们。” “我们和他们一样,同样的招数!他们引诱你们,届时你们假意中套,然后在引诱他们!” “等將他们引到合適区域,时机一到,黑灰撒过去,白灰护好自己。到时候,別说他杜震云派来三个还是五个铁筋,派铜骨、汞血又能如何?明劲当中,就没有人能在这头『烂肉夯』的『吞江势』之下活下来的!” 高汉生与钱渡紧紧攥著手中荷包,冰凉布料仿佛有千斤重。 那腥臭与酸涩不断钻入鼻腔,提醒著他们掌握的是何等恐怖而诡异的力量。 那怪物,他们可从来没见过。 但听卫宏这么一说,他们已经意识到了那东西的强大。 明劲之內,无人能抗衡! “懂了,舵主!” 两人重重点头,声音因紧张兴奋而发颤。 卫宏满意靠回椅背:“去吧,好好准备。把戏做足,把鱼饵掛好。记住,只要在江边、河边,就配合他们演戏。对面也会猜到我们有动作,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上面竟研究出了这种东西...” …… 三日后,怀仁堂。 胡天南的书房瀰漫著雪茄菸气。 他靠在紫檀木椅里,面前垂手站著华文东。 “锦荣赌坊那边,林福生恢復得如何了?” “回堂主,用了会里拨的好药,好得很快,已能下地练功了。” 胡天南眯了眯眼,喷出一口烟雾:“你说,咱们现在去招揽他,怎么样?” 华文东一愣:“招揽?他不是荣崇明的人吗?而且这次咱们……” 胡天南摆手打断:“此一时,彼一时。他是荣崇明推上去的,但现在他的生死捏在咱们手里!对一个连石皮都未破的小子而言,这是十死无生之局。荣崇明保不住他,甚至可能已把他当弃子了。” 他弹了弹菸灰,缓缓道:“锦荣赌坊这块肥肉,盯著的人可不止我和荣崇明。等林福生一死,位置空出来,又是一场乱战,变数太多。但如果……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呢?” 华文东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胡天南继续道:“现在去拉拢,是最好的机会。一个將死之人,最渴望什么?是活命!只要他脑子没坏,就该知道怎么选。这是给他摇尾巴表忠心的机会,也是给我们减少麻烦、增加筹码的机会。” 华文东脸上露出阴冷笑意:“堂主高见!一旦他转投我们,荣崇明岂不成了小丑?只是……杜社长那边,似乎也想让林福生死。” “杜社长那边,我来应付。” 胡天南摆了摆手,“你只管去办,做得漂亮点。记住,我们是去『雪中送炭』,给他『指条明路』的。” “明白!” 华文东躬身,眼中闪过寒光。 第18章 新人 锦荣赌坊后院。 林福生缓缓收势,身上短打被汗水浸透,勾勒出逐渐结实的线条。 心神沉入面板: 铁衣桩(圆满:352/400):气血+352% 气血:24(+84.48) 还差48点。 这段时日,他全心投入桩功,配合会里好药,进度比预想更快。 照此速度,最多六七天,铁衣桩必圆满。 十天之內衝击石皮,把握很大。 石皮,这在旁人眼中,即便踏入此境,於此死局也无大用。 但对他不同。 一旦破境,基础气血提升,铁衣桩带来的气血增幅將跃升数倍,他將远强於同境武者。 何况,破境並非终点,他仍可继续修炼、提升。 自身强大,才是这死局中唯一能抓住的变数。 正思索间,前院传来脚步声,朝后院而来。 华文东为首,身后跟著两名怀仁堂打手,提著精致礼盒。 他脸上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透著居高临下的打量与不易察觉的倨傲。 “林把头!几日不见,气色好多了!可喜可贺!” 林福生站在原地:“华把头,有事?” “呵呵,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林兄弟了?” 华文东走近,示意手下將礼盒放於石桌,“听说林兄弟此次伤重,胡堂主甚为掛念,特命我带些上好补品过来,盼你早日康復,好为帮派出力。” 话虽漂亮,眼神却始终打量著林福生反应。 “多谢胡堂主美意了。” 林福生扫了一眼那礼盒,语气平淡。 华文东笑容微僵。 他未料林福生如此直接,拒人千里。 隨即华文东乾咳一声,不再绕弯,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转为推心置腹: “林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接下来的行动,你也清楚。非是哥哥泼冷水,那实是刀山火海。胡堂主爱才,实不忍见你这般年轻俊杰……唉。” 他观察著林福生毫无波澜的表情,续道: “胡堂主的意思,你是会里人才,纵有旧隙,亦是各为其主。如今大敌当前,更应团结,只要你点个头,往后便是怀仁堂自己人!此番行动,堂里保你万无一失。” 言毕,他紧盯著林福生,等待回应。 在他看来,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与台阶。 一个將死之人,给你活路,岂有不惜? 难道还指望那已视你为弃子的荣崇明? 身后两名打手亦挺直腰板,似觉林福生理应感激涕零。 林福生静静看著他,眉头微皱。 此番死局,追根究底,不正是胡天南的手段么? 金玉楼老黑、阴指来攻;门野背叛,皆与胡天南脱不了干係。 你们设下死局,待我似有利用价值,又扮成活菩萨模样,要我感恩? 有意思。 “华把头好意,林某心领。请代我谢过胡堂主,我是安仁堂的人,是荣叔领进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有分寸。” “这些东西,还请拿回。” 拒绝了。 乾脆,利落,毫无犹豫。 华文东脸上笑容彻底消失,转为被冒犯的阴沉与难以置信的荒谬。 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林福生是脑子被打坏了,还是练功练傻了? 眼前明明是唯一活路,他竟拒绝? 荣崇明早已弃他,他难道真以为自己能从这必死之局杀出? 华文东脸色铁青,心中暗骂。 不知好歹! 不识抬举! 真以为杀了两个石皮就无敌了? 蠢货! 死到临头还摆不清位置! 也罢,你自己找死,正好省事! 身后两打手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在他们看来,林福生此举简直是自寻死路,愚蠢透顶。 “好!好!好!” 华文东连说三声,气极反笑,“林把头果然有骨气!有担当!既如此,华某不便打扰!告辞!” 他冷哼一声,狠瞪林福生一眼,转身便走,连礼盒亦不顾。 两打手忙抓起礼盒快步跟上,临走前回头瞥了林福生一眼,眼神如看死人。 后院重归寂静。 但前厅及角落中,不少人已窥见这一幕。 近日早就有传言扩散了。 同心会將对金玉堂报復,上面点名要林福生参与。 其实寻常而言,此等场合未必凶险。 但胡天南与荣崇明斗的越来越凶,现在林福生被迫捲入其中,而且到时候三位铁筋皆出自怀仁堂,怎么看,林福生存活的机率都渺茫啊。 更致命的是,荣崇明似不愿在此事中出动练筋武者。 荣崇明担心发生意外折损。 很显然,在他眼中林福生的价值,不及一位练筋。 此刻角落中,小天等人见华文东与林福生交谈一幕,脸色皆复杂起来。 现在可以確定了。 传言非虚。 眾人既佩服林福生硬气,更为他焦急。 “唉,林把头这是……何必呢?” 一年轻打手低嘆,“华文东虽非善类,可胡天南毕竟是堂主。眼下情形,若能入怀仁堂,也是一条活路啊……” “荣叔那边,唉,看来也靠不住了。” 另一人摇头。 他们的窃窃私语,瀰漫开同情、惋惜、不解与不识时务的情绪。 院落中,林福生不知道这些,华文东离开后,他已经再度摆开铁衣桩架子。 外界纷扰,旁人看法,此刻皆无意义。 唯一的生路,只在自身气血奔涌之中。 心神將沉之际,前院又传来动静。 此次来者是荣崇明。 他身后跟著一名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不高,略显瘦削,著一身合体灰短打,面容普通,扔人堆里便难寻。 但林福生目光落於其身时,瞳孔微缩。 年轻人步伐极稳,每一步如经丈量,落地无声。 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木訥,然偶尔开合间,有內蕴精光闪过。 最要紧的是,林福生能感觉到,对方那看似瘦弱的躯体內,隱隱透出一股沉浑凝实的气息。 那是气血充盈、根基扎实,且很可能已达石皮圆满,甚至开始触及铁筋边缘的徵兆! 荣崇明领这年轻人直入后院,来到林福生面前。 “福生,在练功?” 荣崇明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他侧身指指身后年轻人:“来,给你引见。这是陈仓,会里新发现的好苗子,底子不错,做事稳当。我带他来熟悉熟悉锦荣赌坊环境,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的人员调动,或前辈提携后进。 名唤陈仓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对林福生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陈仓,见过林把头。往后还请林把头多多指点。” 林福生看著陈仓,又看看笑容不变的荣崇明,心中一片雪亮。 熟悉环境? 往后照应? 这分明是...提前来熟悉位置的『替补』。 荣叔已连等他死后再安排人都嫌迟,要现在便將『继任者』带到他面前『熟悉业务』。 院中空气有些凝滯。 远处窥看的小天等人瞬间噤声,眼神惊疑地在林福生与陈仓之间游移。 林福生脸上无甚表情,只对陈仓点点头,平淡道: “指点不敢当,互相学习。” 隨即,他转向荣崇明:“荣叔,我还要练功。” 荣崇明笑容不变,拍拍他肩: “好,你练你的。我带陈仓四处转转。” 说罢,便领著那气息沉浑的年轻人陈仓,朝赌坊前厅及其他区域走去,真箇开始『熟悉环境』了。 后院,又只剩林福生一人。 第19章 祁太太 踏踏踏。 荣崇明带著陈仓,不疾不徐地走在锦荣赌坊略显嘈杂的迴廊和前厅。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时指著某处,低声说著什么,儼然一副悉心栽培后辈的模样。 陈仓落后半步,微微躬身,听得认真,目光扫过赌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忙碌或窥探的人影,丈量和记忆。 把头位置,对於帮派成员而言,是个很不错的向上阶梯。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相对僻静的后院一角,远离了赌客的喧囂。 荣崇明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副公开场合的温和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了更直接、更属於利益交换的神情。 “陈仓,你的根骨和心性,我都看在眼里。” 荣崇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会里年轻一辈里,你是拔尖的。沉得住气,也狠得下心,这很好。” 陈仓垂首:“全靠荣叔提拔,陈仓不敢忘。” “提拔归提拔,路还得你自己走。” 荣崇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塞到陈仓手里,入手沉甸甸,“这里一百大洋,是我个人提供你的,好好学,好好干。” 一百大洋! 这在寻常人家是一笔巨款,足够过上好几年宽裕日子。 即使对石皮武者来说,也是一笔丰厚的资源,足以购买上好的药材、膏药。 陈仓没有推辞,稳稳接过,塞入怀中,脸上依旧平静:“谢荣叔。” “钱给你,是要你用在该用的地方。” 荣崇明盯著他,“你现在是石皮圆满,我能感觉到,气血打磨得已经相当浑厚。但石皮到铁筋,是又一次脱胎换骨。我需要你儘快...最好在半年之內,给我踏入铁筋的门槛!一旦成了铁筋,很多事情的把握,就大不相同了。” 他话里暗示的意思很明显。 铁筋境,才有真正坐镇一方赌坊的底气和实力,也才能更好地对抗来自怀仁堂或其他方面的压力。 挑选来、挑选去,陈仓是他目前看重的最合適的了。 性子沉稳、天赋不错,而且境界处於石皮圆满,更重要的是已经卡在这个关卡两年多了,很快就有机率踏入铁筋。 若是直接安排铁筋的话,不太妥当。 安排一个石皮,就明显合適多了。 等林福生一死,他使使劲,陈仓有著七成概率坐上把头位置。 “荣叔放心。” 陈仓微微挺直了背脊:“我卡在石皮圆满已有两年,最近確实感觉关隘鬆动,气血有凝筋化力的跡象。短则两月,长则三四个月,我有很大把握,能衝破这道关!” “好!” 荣崇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林福生那边的事,你看到了,形势不由人。等他那边的『任务』一结束,这个把头的位置空出来,我就会全力推你上去。到时候,你就是这锦荣赌坊名正言顺的把头!前提是,你的实力要够硬!” “我明白。” 陈仓重重点头,眼神坚定,“绝不会辜负荣叔期望。” “嗯,好好熟悉这里。人心,规矩,油水进出的门道,都要儘快摸清楚。” 荣崇明最后叮嘱一句,这才带著他继续往其他地方走去。 另一边,赌坊前厅通往帐房的拐角处,华文东和他的几个心腹手下,正冷眼瞧著荣崇明和陈仓远去的背影。 一个尖嘴猴腮的手下凑到华文东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幸灾乐祸:“华哥,看到没?那小子就是陈仓,荣叔新找的『宝贝疙瘩』,听说石皮境圆满,摸到铁筋边儿了!瞧荣叔那热乎劲儿,这是迫不及待要把林福生那短命鬼换下来啊!”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嗤笑一声。 “林福生那小子,刚才还跟咱们装硬气,不领情!现在傻眼了吧?荣崇明这老狐狸,连后事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等他前脚咽气,后脚这陈仓就能坐上他的位子!嘖嘖,真是给脸不要脸!” “就是!还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呢!” “华哥,咱们要不要再去点拨他一下?现在他肯定慌得不行了,说不定就回心转意了呢?” 华文东听著这些话,冷哼一声。 嘴角撇出一抹不屑的弧度,眼神阴鷙。 “点拨?再去求著他?给他脸了!” “嘶...” 华文东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慢悠悠的继续说著:“现在该著急的是他,不是我们。荣崇明把替代品都领到他眼皮子底下了,这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你死定了,位子有人了,没人会在意你了。”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篤定:“等著吧。用不了多久,等他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连死前的一点『体面』都要被荣崇明榨乾,而咱们这边给他留了条后路,他就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自己找上门来,求著我们收留他。” “到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说话了。得让他好好知道知道,该怎么摇尾巴,该怎么表忠心。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可笑。” 几个手下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瞭然和讥讽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林福生走投无路、狼狈哀求的模样。 ...... 时间悄然流转,已是下午时分。 阳光带著慵懒的暖意,透过赌坊临街窗户上糊著的半透明玻璃纸,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混杂著菸草、汗液、劣质茶水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於金钱与欲望的躁动气息。 春天到了,万物復甦。 门外街面上,黄包车的铃声、小贩拖长的叫卖声、偶尔驶过的汽车喇叭声,交织成民朝市井特有的喧譁背景音。 就在这时,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奥斯汀小汽车,带著些许引擎的喘息,略显笨拙地停在了锦荣赌坊气派却也沾满灰尘的门楼前。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著黑色带绊皮鞋、裹著玻璃丝袜的纤细小腿,接著,一个穿著藕荷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的妇人,略显拘谨地下了车。 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书卷气,但眼神里却有著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 她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髮髻,別著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拎著一个半旧的皮质小手包。 这年头,一个女人,独自出现在赌坊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本就是稀罕事。 更何况她衣著体面,气质也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门口两个倚著门框、叼著菸捲閒聊的打手立刻注意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少了些平日对待女客的轻浮,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敢独自来这儿的女人,要么是无知无畏,要么就是背后有点东西,不好惹。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还算客气地问道: “这位...太太,来玩两把?还是找人?” 妇人紧了紧手中的皮包,深吸一口气,迎上打手的目光,声音清晰但略显紧绷:“两位小哥,我是松江市临江警署分局,祁巡官的妻子。我姓林,林若因。” 巡官? 门口两个打手眉头动了动,態度稍微认真了些,但並未表现出多少敬畏或巴结。 巡官在普通百姓眼里是官面上的人物,但在同心会这种盘根错节的大帮派眼中,尤其是一个分局的巡官,地位也就那样,大致相当於他们赌坊里一个得势的把头,或许还稍有不如。 毕竟,把头能直接掌握赌坊的油水和十几號打手,实打实的势力。 “哦,原来是祁太太。” 先前问话的打手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不知祁太太来我们这儿,有何贵干?是祁巡官有什么事?” 林若因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们,试图看向赌坊內里,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不,是我个人的事。我听说,你们这里的把头是林福生,林先生对吗?”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了瞭然和迅速冷却下去的兴致。 原来是找林福生的。 “对,是有位林把头。” 一个打手懒洋洋地答道。 “我是他姑姑。”林若因连忙道,“可以劳烦两位,带我去见见他吗?或者帮我通传一声?” 第20章 强筋健骨膏 “姑姑?” 两个打手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 林福生的亲戚? 刚確认的消息,基本上八九不离十了,林福生被点名参加报復金玉堂的行动,不可能活下来。 林福生自身难保,荣叔的新宠陈仓都来熟悉地盘了,谁还把他当回事? 他这姑姑,不过是个巡官老婆,能顶什么用? 带个路不难,但万一触了霉头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种种念头闪过。 两人的態度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 “哦,林把头的姑姑啊。” 一个打手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说。 “林把头他…这会儿正忙著呢。赌坊里事情多,要不您在外头等等?或者改天再来?” “忙著?”林若因一愣。 她的老公是巡官,就是这临江路的巡官,熟悉很多事情。 福生听说现在是专门守场子的,能有多忙? 不过,很快林若因就察觉到了对方態度的微妙变化,心中不由一沉。 “我就见他一面,说几句话就好,不会耽误他太久的。” “那不行,里头正乱著呢,不方便。” 另一个打手直接拒绝,挥手示意她站远点。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您要不等等,要不就请回吧。我们这还得看门呢。” 说完,两人背对著她,著菸捲閒聊起来,把她晾在了门口。 林若因脸色有些发白。 她没想到,见自己侄子一面,竟会如此困难。 怎么办? 林若因没有想著离开,固执地站在门口等著。 过了一会儿,小天从前厅里晃悠出来透气。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神情不安的林若因,又看了看那两个背对著她、明显在敷衍的打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大步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小天问林若因,语气还算客气。 林若因连忙又將身份和来意说了一遍。 小天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转头,对著那两个打手厉声喝道: “忙?忙个屁!林把头就在后院练功,有什么好忙的!连通报一声都不会?” 那两个打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还嘴。 小天没有继续理会他们,转向林若因,语气缓和下来: “祁太太,对不住,下面的人不懂事。林把头就在后面,我这就带您过去。” “多谢!多谢这位小哥!” 林若因连忙道谢。 小天心里也嘆了口气。 他能帮的,也就是带个路了。 林若因跟著小天,穿过喧闹的前厅,走向相对安静的后院。 一进入后院,她就看到了那个在院子中央、赤裸上半身、正演练桩功的少年。 夕阳的余暉为院子镀上一层暗金,却照不清少年身上那一道道新旧交叠的伤痕。 汗水顺著林福生绷紧的脊背和胸膛滑落,流过那些青紫淤痕和结痂的伤口。 看著这一幕,林若因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鼻尖瞬间涌起酸楚。 这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侄子,是大哥留下的唯一骨血。 “福生。” 林若因轻唤出声,声音颤抖。 拳风收歇。 林福生身体顿了顿,收势站定。 他转过头。 当看清不远处眼眶微红、神情复杂的妇人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姑姑?” 记忆涌来。 小时候,这位只比他大十来岁的小姑姑,时常偷偷省下自己的零用钱,给他买糖人、带他去听说书。 姑姑对他很好很好。 林福生快步走过去,从旁边架子上扯过一件汗衫套上,遮住了满身伤疤。 “姑姑,您怎么来了?这里不太安全。”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林若因上下打量著他,眼泪掉了下来,又赶紧用手帕擦去。 “我刚从奉京你二叔那里回来。” “福生,跟姑姑说实话,是不是很危险?” 林福生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帮里有些事,需要处理。” “处理?是送死吧!”林若因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我都打听了!你们得罪了金玉堂,上面要报復,点了你的名!你连那个什么『石皮』都不是,去了不是白白送命吗?” “福生,听姑姑一句劝。这地方不能待了!我想了个法子,咱们去求你爷爷!” 林福生眉头一皱:“爷爷?” “对。”林若因语速加快。 “他虽然偏心,但说到底,你也是他亲孙子!他现在搭上了洋人的关係!咱们去求他,让他走走洋人的门路,哪怕低低头,总比把命丟在这里强啊!” 这是目前林若因想到的唯一办法。 “姑姑,不用了。”林福生果断摇了摇头。 他心中明镜似的。 爷爷林寿廷眼里就只有三叔一家。 父亲在时,他就感觉爷爷把父亲当做『自助银行』。父亲死后,更是用『亲情』逼迫自己拿钱供养林福来。 之前三叔来过,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帮衬弟弟,被他让小天直接打发了。 现在去求他们帮忙? 而且还是涉及帮派生死、需要动用洋人关係的麻烦事? 他们不落井下石、拍手称快就算有良心了。 更何况,求洋人? 靠著洋人苟活? 他没兴趣。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武道,他就要靠著自己这一双拳头活下去。 最终能靠的,唯有自己。 “福生!”见林福生拒绝,林若因急了。 “你还年轻,不知道轻重,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命最重要!听姑姑的话,低低头,先活下来再说!你爹就你这一根独苗!” 说著,她眼中又含泪。 林福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姑姑是为他好,真心实意。 可这条路,他不能走。 “姑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林福生声音缓和了些。 “但这件事,真的不用。爷爷那边指望不上的。洋人的事,更不必提。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唉!”林若因见劝不动,重重嘆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和心疼。 小时候,林福生还很听她的话。现在长大了,脾气也倔了。 “行了,你性子倔,劝不动你。” 林若因擦了擦眼角,从隨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包裹,又取出一个扁平的、贴著英文標籤的锡铁盒子,塞到林福生手里。 “这是姑姑这些年自己攒下的一些体己,大概有五六十块大洋,不多,你留著傍身。” 她指著那个锡铁盒子。 “这个,是你祁姑父前两个月破了个走私案,上头赏的,说是西洋来的什么『强筋健骨膏』,对练武的人有大用。他留著没用,说给你用,你拿著,或许能有点帮助。” 第21章 不详 林福生握著手中尚带体温的小包裹和那盒沉甸甸的药膏,喉头有些发堵。 姑姑家境虽算小康,但五六十大洋绝不是小数目,定是她省吃俭用许久才攒下的。 这药膏更是珍贵。 姑父他也见过,是个老好人。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远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重。 “谢谢姑姑。” “別说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若因打断林福生的话,,“你爹不在了,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侄子,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唉,那件事,你不愿意,姑姑偷偷去试试,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姑姑,真的不用!” 林福生连忙道。 “你別管了。”林若因摆摆手,“你好好保重自己。姑姑走了,有事...想办法给姑姑捎个信。” 林若因看了林福生一眼,然后笑了笑,转身小步离开。 她背影有些仓促,像是怕自己再停留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林福生站在原地,看著姑姑消失的方向。 良久,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 他默默將大洋和药膏收好。 “时间不等人啊...” 林福生自语了一句,隨即摒弃杂念,心神沉入体內。 气血如江河般奔涌起来,冲刷著四肢百骸,更一遍遍衝击、浸润著那层越来越清晰的皮膜屏障。 他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气血搬运,身体都在变得更强韧,力量在增长,那层阻碍也在气血持续不断的衝击下,越发摇摇欲坠。 靠自己,变强,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三日时光,在苦修中倏忽而过。 这三天,林福生几乎足不出后院。 饿了有人送饭,渴了有凉茶,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处理伤口,所有时间都投入到铁衣桩的观想和六合拳的磨礪中。 姑姑送来的那盒西洋药膏他谨慎地用了一些,药力果然强劲,配合会里提供的药材,伤势恢復极快,气血滋长也更为迅猛。 傍晚,结束一轮深度修炼后,林福生再次检视自身。 铁衣桩(圆满:374/400):气血+374% 气血:24(+89.76) 铁衣桩进度已达到374。 距离圆满的400点,仅差26点! 气血增幅也提升到了89.76,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力量越来越澎湃,皮肤下的麻痒和紧绷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仿佛一层坚韧无比的皮革正在血肉之下缓缓成型。 快了,快了。 最多再有五天,必能圆满。 石皮之境,触手可及! 林福生心中感到振奋。 他准备冲个澡,然后趁著状態正好,再练练桩功。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惊惶的呼喊,迅速向后院逼近。 “林把头,林把头!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平日里还算沉稳的打手连滚爬爬地衝进后院,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江边!江边出事了!咱们帮里的人,在码头那边遇到了...” 他气喘吁吁,语无伦次,牙齿都在打颤: “遇到了不乾净的东西!邪性,太邪性了,死了好几个弟兄,伤了好些个!” “那根本,根本不像人弄出来的!像是撞了邪,惹了『不详』!” 哗啦一声。 这打手因为腿软,竟然一屁股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他指著门外的方向,声音带著哭腔: “您快去江边看看吧!华把头已经过去了,锦荣赌坊这边就在江边,怎么也要过去看一看!” 林福生脸色变了变,简单收拾了一下,立刻跟上这名打手离开锦荣赌坊。 ...... 松江的夜风格外湿冷。 不知道为何,今日的松江边,涌现出一种浓重的水腥气和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淤泥深处的阴寒。 码头上原本用来装卸货物的气灯被匆匆点亮了几盏,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撕开一小片夜幕,却將眼前的景象映照得更加骇人。 林福生跟著报信的打手赶到时,码头靠近废弃旧堰口的一片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大多是同心会闻讯赶来的帮眾,也有一些被驱赶到远处、惊恐张望的苦力和附近住户。 空地中央,用草蓆和破布粗略盖著七八具尸体。 也可以说是,七八堆残破的躯体。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混杂著新鲜血液的甜腻和某种內臟破裂后的酸腐味,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让不少围观的汉子都忍不住捂住口鼻,面色发青。 有人颤抖著掀开了一角草蓆。 林福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尸体。 每一具,都只剩下一半。 更確切地说,是只剩下相对『完整』的一半。 另外半边身躯,仿佛被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轰碎、捶烂,血肉骨骼与破碎的衣物、甚至地面上的碎石泥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滩滩模糊粘稠的酱状物。 断面处极其不平整,像是被巨力狠狠撕扯、砸烂,而非利刃切割。 而剩下的那半具尸体,也同样诡异。 胸腔、腹腔往往被破开一个大洞,里面的心、肝、肺、肠子等內臟,被掏食一空,只留下一些残渣和黏连的组织。 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带著被粗暴啃噬的痕跡。 死者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上,眼球暴突,嘴巴大张,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 这种死法,这种惨状... 林福生的心臟猛地一跳。 寒意顺著脊椎窜上。 他见过! 虽然只有一次,但印象无比深刻! 那是被荣叔逼迫,前往锦荣赌坊的路上,一群鬼子也是这种死法。 同样是半边身躯被轰碎,內臟被掏食。 空气中瀰漫著类似的、难以形容的浓烈腥味! 当时荣叔说,那可能是『不详』。 岁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也不清楚,这所谓的不详,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福生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一具具残骸。 是某种力大无穷、嗜血残暴的野兽? 还是...民间传说中的那些水怪、江诡? 松江这么大,水深流急,有些古老的传说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 异变突生! 第22章 掛职 嗡! 林福生脑海中,【铸法观想图】轻微一震! 一股灼热感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更让林福生震动的是,隨著这股灼热感的涌现,他令人作呕的浓烈腥味,发生了某种奇异的转化。 味道依旧刺鼻,依旧带著腐败与血腥。 但在他的感知里,却觉得这气息无比诱人。 就像饿了三天的飢汉闻到肉香,就像乾渴的旅人看见清泉。 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或者说,这不是他身体的本能,是观想图对於这股气息的源头,无比渴望。 林福生感到意外。 怎么回事? 他感觉,这腥味的源头,似乎对他有著莫大的好处。 观想图在渴望它? 隨即,林福生想到了观想图中的『特性』那一栏,或许...和这个有著关係? “第一次没有这种感觉,是否是因为当时观想图还没有激活?” 思索到这里时,林福生听到旁边有帮眾低声议论。 “听说这是会里从下游『接』来的一批要紧货物,走水路从这个老码头秘密上岸,没想到遇到了这种事情。” “妈的,真邪门!这是什么玩意儿乾的?听说当时押运的弟兄里有两个石皮好手,都没撑住...” “锦荣赌坊距离这码头最近,看来这批货物需要锦荣赌坊的人手送回会里了。” 接著他看到宋老根脚步匆匆走了过来,和会里面的一些人交谈起来。 然后华文东也很快赶来了。 林福生又扫了一眼远处那些尸体,便转身离去。 这批货物护送的问题,按理来说属於『外』,和他没关係,该由华文东去处理。 回到赌坊后院,林福生继续修炼。 他总感觉,江边的那一幕和观想图的异动,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是儘快提升实力吧,没实力什么都白扯。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林福生在后院修炼时,听说会里来了人。 本来林福生以为是因为昨天那『怪物』的事情,会里面来派人询问调查的,没想到是来寻找掛名管事的。 会里这段时日,新增的几处小產业,所以需要一些硬手子掛名。 这相当於是个閒差,甚至去都不用去,就是掛个名头罢了,遇到麻烦时出面解决,平日不涉经营,却能按月领一份利润。 不过却有著严格的矩定。 这种掛职的,最低门槛需是铁筋境。 “看来,铁筋才算是体面人啊。” 林福生心中自语。 ...... 又两日过去。 远东的天,渐渐增了些暖意。 提起远东,世人想的都是寒冷,但其实在春夏之季,迎著日光,还是很暖和的。 华文东坐在锦荣赌坊二楼一间雅室里,端著盖碗茶,听著手下匯报,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还没动静?” 他吹开茶沫,嗤笑一声,“这林福生,是真沉得住气,还是真蠢到了家?” 旁边一个心腹手下凑趣道: “东哥,要我说,他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荣崇明把他当死人看,新来的陈仓就差坐他位置上了,沈执事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他还端著那点可怜的『把头』架子,不肯低头来求咱们?这不是蠢是什么?” 另一个手下也摇头晃脑,“就是!按常理,他现在该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告才对。就算不求咱们,也该去荣崇明那儿哭诉表忠心啊?可你看他,除了闷在后院练他那半吊子功夫,屁动静没有。我看啊,他是真觉得自己能从那死局里蹦出来?” 华文东放下茶碗,眼神阴冷。 “拿什么蹦?就凭他那还没破的石皮?笑话!” 说到这里,华文东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著后院方向。 后院中,林福生依旧在认真的修炼。 华文东眼中浮现嘲弄。 “脑子真的是不灵光啊,这种人,倔强、古板。” “既然你这么硬气,那就让你硬到底好了。我倒要看看,等屠刀真的架到脖子上,你会不会尿裤子。” 这天底下,居然有这种脑子转不过弯的人。 关东山的天太冷,给林福生的脑子都冻坏了。 这小子已经是个死人了,区別只在於死得难看还是更难看的区別。 这种冥顽不灵、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死了乾净。 ...... 松江市,光景路。 一处院落中。 这院子不算豪奢,但整洁齐整,青砖灰瓦,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半黄,这是林远山生前省吃俭用、攒了多年才给林寿廷置办下的家业。 说是给林寿廷的,其实林鸿宇早早就搬进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若因提著一个小布包,神色复杂地走了进来。 正屋里,林寿廷正靠在太师椅上,就著窗外的光眯眼听收音机里的咿呀戏文。 別说,这洋人就是聪明,能造出来这东西。 他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大乾朝呢,哪里听说过这玩应啊。 林鸿宇也坐在一旁,晒著太阳,手中盘著核桃。 “爹,三哥。” 林若因踏进正屋门槛,叫了一声。 林寿廷原本半眯著眼听戏文,闻声立刻撩起眼皮,脸上堆起难得的笑容,连带著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哟,若因来了?快进来,外头风大。” 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坐,坐。” “祁巡官近日可好?公务忙不忙?” 林鸿宇也放下核桃,站起身,脸上带著看似亲热的笑容。 “小妹来了?可是稀客。吃过早饭没?让你嫂子给你下碗面?” 这反常的热情林若因已经习惯了。 她心里没有暖意,反而升起一丝警惕。 林若因隨即坐下,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爹,三哥。我吃过了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林寿廷在林若因身上扫了扫,看到林若因手中並没有带东西来,眉头挑了挑,但隨即压了下去,语气则变得和蔼, “今儿怎么得空过来?是不是之前跟你提过的,你侄儿福来想去那个新式学堂的事儿,你跟你家祁越商量了?他那边...手头方不方便?都是一家人,福来出息了,也是咱们林家的光彩嘛!” 提起这件事情,林鸿宇也来了精神。 “是啊,小妹。福来的学费是贵些,可教的是洋文,將来前途无量!祁越是吃官家饭的,手指缝里稍微漏一点,就够福来用了。咱们也不白借,等福来学成有了出息,一定加倍还!” 第23章 不孝孙 林若因攥紧布包,深吸一口气打断他们: “爹,三哥,福来的事,祁越那边確实不方便。警署薪水有限,人情开销又大,实在挪不出钱。我今天来是为了福生的事!” “福生?” 听到这名字,林寿廷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一层寒霜。 林鸿宇也敛去笑容,坐回椅子上慢悠悠盘起核桃,眼神嫌恶。 “他又怎么了?” 林寿廷声音乾巴不耐烦,“不是在赌坊当把头威风得很吗?几个月不回家,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这几个月我们每回去赌坊,让他把份子钱交到家里供福来读书,他直接让我们走,这不孝孙!我看他那副牛气德行,说不定都要打我们!” “怎么,林福生遇到麻烦了?” 林鸿宇阴阳怪气道,“有钱自己攥著,家族一点光沾不上,现在倒好,想起我们来了?” 林若因没有爭辩,语带恳求: “爹,三哥,咱们现在不讲这事。福生毕竟是个孩子,他现在有性命危险,同心会和四海门死斗点名要他参加,去了可能命就没了。爹,您不是认识洋人吗?求您走走洋人的门路,递个话,看能不能把福生从那泥潭里拉出来?福生是大哥唯一的骨血,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林寿廷嗤笑一声,眼里满是讥誚积怨。 “洋人的路?你以为洋人是那么好求的?” “再说了,你那个好侄子早就把路堵死了!前几个月,史密斯先生对你大哥留下的拳谱心得有点兴趣,那是真正的洋大人。” “我寻思正好给福生弄条通天路子,拳谱若入了史密斯先生的眼,对福生也是好事。结果呢?你那好侄子林福生抠抠搜搜死活不肯拿出来,当著史密斯先生的面让我们林家大失脸面!史密斯先生当时就不高兴,拂袖而去!为了这事,人家那边都对我们林家有了看法,你现在还想让我们去求洋人帮他?” 砰! 林寿廷重重一拍椅子扶手:“他自己把路走绝了,有钱不肯帮衬家里,有门路自己先堵上;现在要死了,倒想起家族想起洋人了?我告诉你,管不了,也没那个脸去管!林福生自己的孽自己受著!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 “爹!三哥!话不能这么说啊!” 林若因眼圈红了,“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林鸿宇冷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他拿我们当一家人了吗?我们低声下气去求他,让他出『一点点』钱他都不愿意。现在想起血浓於水了?” 林寿廷不耐烦地挥手:“行了!別再说了!为了他的事,我们林家的脸在洋人面前都丟尽了!还想让我们去求情?绝无可能!你回去告诉他,自己的路自己走,別来烦我们!你以后也少为他的事登门!” 看著父亲和三哥那如出一辙的冷漠讥誚甚至带著快意的嘴脸,林若因只觉心寒。 这哪里是亲人的样子? “好,我知道了。” 林若因脸上血色褪尽,深深看了父亲和三哥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这个大哥林远山积攒打拼购置下的院子。 林若因身影消失在院外。 屋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还在唱著。 林鸿宇对著门口方向啐了一口骂道:“嫁出去了就不向著家里了,呸。” 林寿廷重新靠回太师椅闭上眼睛,但眉头微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咕噥道:“不过,福生好歹现在是锦荣赌坊的把头,每个月总有些进项。虽然他抠门不肯交到家里,但名头上总归是咱们林家的一处產业…万一他这次真的出了祸事…赌坊可就彻底跟咱们林家没关係了。” 林鸿宇闻言一愣,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爹,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林寿廷语气冷淡,“我就是隨便说说,咱们也没什么办法,同心会的规矩也没说兄终弟及之类的。希望福生能活下来吧。这次福生如果活下来了,就懂得咱们之前的苦心了,到时候就会自愿把每月的钱交给家里供福来读书了。这年头,投奔洋人才是星光大道。” …… 时间在日升月落中悄然而逝。 对林福生而言,时间如同指间沙握不住留不下,但筋骨间日益沉重的力量和皮肤下愈发清晰的鼓胀感让他感到非常充实。 五日过去。 黄昏,赌坊后院被夕阳余暉染成一片暗金。 林福生赤著上身立於院中,摆著铁衣桩最基础的架势。 他的呼吸悠长缓慢,每一次吸气胸腔微扩小腹內收,仿佛將周遭空气中稀薄的元气都吞纳进去;每一次呼气则带著体內浊气从口鼻间缓缓吐出,气息灼热。 【铁衣桩(圆满:400/400)】:气血+400% 气血:25(+100) 铁衣桩已经圆满。 现在可以尝试破关了。 想要破关,需要修习石皮法。 林福生离开后院来到赌坊中,扫了一眼发现小天。 “小天,荣叔在赌坊吗?” 小天想了想道:“回林把头,荣堂主正在东跨院指点陈仓练功,似乎是在传授铁筋关隘的一些心得。” 林福生点头:“我知道了。” 他隨即走入东跨院。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荣崇明低沉清晰的讲解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属於陈仓的沉凝吐气声。 院门虚掩,林福生推门走入。 只见院內空地上,荣崇明正负手而立神情专注地看著前方。 陈仓则赤裸上身摆著一个奇特桩架,全身肌肉紧绷如铁,皮肤下的青筋隱隱游动,正隨著荣崇明的指点缓慢而艰难地调整呼吸与肌筋的细微联动,额角汗如雨下。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凝重专注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荣崇明的话语戛然而止转过头来。 陈仓也缓缓收势气息微乱,看向林福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对被打扰感到一丝不悦。 “福生?”荣崇明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怎么了,有事?” 林福生走到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陈仓那蕴含著强大力量的身躯,然后看向荣崇明直接道: “荣叔,我的铁衣桩已经圆满。感觉…似乎摸到了石皮的门槛。想向您求教破关石皮的修炼法门,尝试衝击一下。” 第24章 桩功圆满 荣崇明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眼神中掠过难以置信,以及微妙的不以为然。 接著,荣崇明上下打量了林福生一番,似乎在確认他话语的真实性。 铁衣桩圆满他信,但刚圆满就摸到石皮门槛? 还要立刻衝击? 正常而言,就算是铁衣桩圆满了,也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打磨,增加血气,在尝试修炼石皮法的。 而且修炼石皮法,也並非是只要修炼,就能突破石皮的。 他见过不少人在修炼武道的过程中进展飞快,但遇到关卡,破关花费数年之久。 有的急的,反而会伤到己身。 『铁衣桩倒是比预想的快些,可刚圆满就想衝击石皮?这小子未免有些太过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了。』 『石皮之关,岂是那么容易触碰的,多少人在此蹉跎岁月?他真以为修炼是喝水吃饭么?』 荣崇明心中思索。 旁边的陈仓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闪过轻蔑。 他之前將桩功修炼圆满,尝试破石皮关,足足卡了一年半。 要知道,他也算是一个小天才了,不然不可能被荣叔选中。 他深知每一个小境界的突破都何等艰难。 林福生一个刚桩功圆满的雏儿,就敢妄言触及石皮门槛,还想立刻求取后续法门尝试突破? 在他听来,简直是痴人说梦,不知所谓。 荣崇明想了想,试图劝诫:“福生,你有进取之心是好的。但武道修炼,讲究水到渠成,厚积薄发。铁衣桩圆满,只是打下了根基,距离真正衝破石皮关隘,往往还需长时间的积累、感悟,甚至需要一些机缘,急切不得。”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稳固圆满境界,继续打磨气血,同时多在实战技法上下功夫。” “贪功冒进,有害无益。” 林福生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坚持。 不过这语气,在荣崇明耳朵中,有些倔强。 “荣叔的教诲我明白。但我感觉確实已经到了那一步。” “能否,先將石皮境的练法传於我?我只是想试一试,若实在不行,再按部就班也不迟。” 试试? 荣崇明心中那股不以为然更浓了。 破关是能隨便试试的? 一个不好,气血逆冲,伤及根基都有可能! 但看著林福生那双平静却执拗的眼睛,他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也罢。 年轻人总要碰碰壁才知道天高地厚。 既然他非要尝试,便传他法门,让他亲身感受一下其中的艰难。撞了南墙,自然就知道回头了。 到时候,或许更能认清现实,老老实实去练他的拳脚。 “既然你坚持...” 荣崇明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也罢,我传你一套锤炼石皮的法门,名为『撞岳法』。” “此法顾名思义,便是通过不断撞击硬物,以外力震荡气血,反覆锤炼皮膜,使其由外而內,逐渐坚韧如石,最终衝破关隘。” “当然,这也是真正的石皮修炼法,衝破关隘后,修炼此法可至石皮圆满。” 隨即,荣崇明指了指院角立著的一排粗细不一的木桩,以及旁边几个裹著厚麻布的石墩。 “『撞岳法』分初入、小成、大成、圆满四境。初入境,便是以这裹了软布的木桩为凭,循序撞击,配合特定呼吸法与气血搬运,刺激皮膜。小成可换硬木,乃至石墩。大成则需撞击铁桩,圆满之境,需以特殊药浴配合,撞击特製的铜铁混合桩,使皮膜坚韧远超寻常石皮。我现在便传你初入境的练法。” 荣崇明走到一根碗口粗、裹著数层厚麻布的木桩前,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看好了,初入『撞岳法』的要点。”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微微鼓盪,皮肤泛起淡淡红色。 隨即,他侧过身,以肩背、手臂外侧、大腿小腿外侧等肌肉丰厚处,开始有节奏地、控制著力道撞向木桩。 “咚!咚!咚!” 撞击声沉闷而均匀。 荣崇明动作不快,每一次撞击都伴隨著特定的短促呼气,撞击的瞬间,被撞部位的肌肉明显绷紧、凹陷,又迅速弹起。 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 “顺序为先躯干,后四肢。胸、背、肩、臂、腿、臀,依次锤炼,不可乱序,以免气血失调;力度由轻至重,以撞击后皮肤泛红、肌肉酸胀微痛,但无剧烈刺痛或青紫为度。切忌蛮力硬撼,否则伤及筋骨,反损根基。” “呼吸需配合,撞击时短促喷气,意念集中,引导气血涌向被撞之处,仿佛將外力『撞』入皮膜之下,震荡气血;撞完一遍,需立刻运转基础桩法,以气血温养修復,此谓『撞养结合』。每日最多两遍,间隔需久,辅以活血化瘀药物擦拭。” “此法痛苦枯燥,进展缓慢,旨在以水磨工夫,一点点將皮膜锤炼得致密坚韧。你初入此道,能坚持每日一遍,已是不易。” 隨著荣崇明的演示与详细讲解,林福生脑海中嗡的一声。 【铸法观想图】光华流转。 一幅新的动態图景迅速凝聚。 【荣崇明百练撞岳法】。 图中人影清晰地展示著撞击的顺序、角度、力度变化,气血隨撞击与呼吸的流转路径,以及撞击后温养时的气血回润景象,无比直观。 “可看明白了?” 荣崇明停下演示,气息平稳,只是被撞击部位的皮肤微微发红。 “看明白了。” 林福生点头,观想图的具现让他瞬间掌握了所有细微要点。 “那你且尝试一遍初入境的撞法,就从这裹布木桩开始,切记,力用三分即可,重在体会气血震盪之感。” 荣崇明让开位置,与陈仓並肩而立。 陈仓嘴角微不可察的撇了一下,显然不认为林福生能坚持下来,更遑论藉此破关。 林福生脱去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走到木桩前,沉心静气,依著观想图的指引,调动气血,开始尝试。 “咚!” 第一下以左肩侧撞向木桩。 力道不重,但接触的瞬间,明確的痛感和更深的震盪感传来,观想图中对应部位的气血隨之微微沸腾。 第25章 石皮 林福生调整呼吸,短促喷气,意念集中。 接著是右肩,左臂外侧,右臂外侧。 动作生涩,远不如荣崇明流畅自然,撞击的节奏和力度控制也时好时坏,带来的痛楚与酸胀感持续不断。 但他心无旁騖,完全沉浸在对观想图的遵循和身体的感知中。 每一次撞击,都仿佛在將一层无形的、隔阂著气血与皮膜彻底融合的膜震松一丝。 当撞完躯干,开始撞击大腿外侧时,累积的震盪与气血的持续奔涌,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咚!” 又一次撞击落下。 轰! 林福生意识深处,观想图中那代表『撞岳法』修炼的意象,与他体內被反覆震盪、已达极限边缘的气血產生了剧烈共鸣。 那层早已被铁衣桩打磨到极致、仅差最后贯通的无形皮膜屏障,在这股由外而內、持续不断的震盪之力助推下,终於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 “嗤啦——!噼啪!” 密集的、仿佛陈旧牛皮被强行撑开、又似春笋破土而出的细微声响,自他全身各处同时响起! 远比单纯气血衝击更为剧烈、也更为彻底的撕裂与重塑的剧痛,猛然爆发! “呃!” 林福生闷哼一声,身体剧颤,险些站立不稳。 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坚实感,如同破开乌云的光明,瞬间席捲全身! 那层屏障彻底破碎、消融! 气血再无滯碍,畅通无阻地贯通了皮肤之下的每一寸;原本因撞击而翻腾的气血,此刻如同找到了最坚实的堤岸,迅速与皮膜本身结合、渗透、固化! 林福生的身体表面,被撞击处的红痕迅速扩散、融合,继而內敛,皮肤顏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为一种深沉的古铜色,质地变得粗糙而坚韧,仿佛历经风霜的岩石! 全身肌肉轮廓微微膨胀收紧,线条硬朗,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陡然变得沉凝厚重,如同山岳磐石! 石皮境,成了! 而且是在修炼撞岳法的过程中,藉由外力震盪与內息奔涌的合力,一举衝破! 林福生踉蹌两步,扶住木桩才站稳,剧烈喘息,汗水混杂著突破时逼出的些许污浊,从额头滚落。他强忍著周身尤其是被撞击处的火辣痛楚和突破的余波,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手臂,看著那已然大变样的皮肤,用力握拳,感受著皮下汹涌澎湃的力量和前所未有的坚韧触感。 心神沉入,面板焕然一新: 【铸法观想图】 气血:30(+120) 攻击:18(+31.5) 防御:14(+0.14) 敏捷:12 铁衣桩(圆满:400/400):气血+400% 撞岳法(初入:1/100):防御+1% 六合拳(小成:175/200):攻击+175% 已激活观想图:【荣崇明百练铁衣桩】、【荣崇明百练六合拳】、【荣崇明百练撞岳法】 基础气血猛的跃升至30点。 再加上铁衣桩的加成,他现在的气血总量惊人。 攻击、防御、敏捷也隨著境界而提升。 此刻,林福生能清晰感觉到自身实力的暴涨。 皮肤坚韧度远超以往,防御力大增,气血充盈带来的力量感也更为澎湃。 如果再面对阴指、老黑、门野三人,他有绝对信心能战胜他们,且自身不会受到一丁点伤势。 不过,他目光扫过一旁气息沉浑如渊的陈仓,心中却明白。 类似於这种石皮圆满多年,根基深厚的,绝非他这种初入石皮的可以比的。 就在林福生细细体悟新境界时,荣崇明和陈仓,已然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荣崇明脸上的温和与之前那丝不以为然彻底僵住,眼睛微微睁大,死死盯著林福生身上那尚未完全平復的,属於刚突破石皮境的独特气息波动,以及皮肤上那层新鲜的、做不了假的、如老牛皮般沉凝坚韧的光泽,还有那些迅速消退的红痕。 这分明是刚完成撞击修炼的痕跡! “这,这就突破了?” “只是练了一遍『撞岳法』的初入篇撞击,就顺势衝破了石皮关隘?” “『撞岳法』是水磨工夫,寻常人修炼数月,皮膜坚韧度大幅提升后,才敢尝试以之辅助衝击关隘,且成功率也不高,他这...” 荣崇明心中震动。 以他的境界,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福生的皮膜、气血、根基,究竟厚实到了何种地步? 这至少是同境界人的三倍以上,才能做到这一步。 气血势必无比浑厚,才能在这点外力震盪下,直接破关。 林福生的体质、根基,都不简单啊。 一丝后悔的情绪攥住了荣崇明的心。 他觉得,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这枚棋子的价值。 这种匪夷所思的破关方式,其根基之雄厚,恐怕远超陈仓! 若是给他时间成长... 陈仓的感受则更为直接和复杂。 他作为石皮圆满,对撞岳法的艰难深有体会。 这种日復一日的枯燥撞击,缓慢到令人绝望的进度,以及每次修炼后的浑身酸痛... 而林福生,竟然在第一次尝试,就直接借之破关了? 这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差距感。 那他引以为傲的天赋算得了什么? “好,好啊。” 荣崇明的声音忽然想起了。 他毕竟是老江湖。 震惊之后,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只是那笑容比之前复杂了许多。 有惊嘆,有讚赏,也有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说了个好字,走上前,仔细端详著林福生的手臂皮肤,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感受著那份坚实的韧性。 “福生啊福生,你可真是让我这开了眼界!一次撞岳法,就能破开关隘!你这身根基气血,怕是比许多石皮小成者还要雄厚,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多谢荣叔传法。” 林福生拱了拱手道。 荣崇明微微頷首,目光闪烁,心思电转。 林福生以这种方式突破石皮,根基之扎实恐怕超乎想像。 但,还是差点。 时间依旧紧迫啊。 石皮到铁筋的修炼过程很缓慢。 对於林福生而言,一个月后的死局,並未改变。 天赋確实不错,但明显陈仓更有希望儘快铁筋。 林福生总不可能比陈仓更快铁筋吧? 心中抱有这个念头,让荣崇明並没有改变自己捨弃林福生的想法。 只是,捨弃这样一块明显底蕴惊人的璞玉,代价似乎变得更沉重了。 沉重到让他心头那丝悔意有些挥之不去。 可他目前並不想因为小小的林福生,和杜震云这种大人物正面对上。 思索间,荣崇明压下翻腾的思绪,转而道:“好了,突破是大喜事,但你需好好巩固境界。这『撞岳法』初入境,你既已入门,便可继续修炼,对继续提升大有裨益,但切记循序渐进,不可因破关而冒进猛撞。” “对了,正好有件事情和你说一下,针对金玉楼的行动,时间已经定下,就在一个月后。你既已石皮,更需好好准备。” 一个月? 林福生心中一定。 这对於他而言,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这一个月,足够他將六合拳推至更高层次,同时稳步修炼这撞岳法,进一步提升防御。 『接下来一个月主修六合拳,若是修撞岳法的话,进度未必能有六合拳快。』 林福生心中这般想到。 因为两者每修炼一次,提升的进度是相同的。 而他刚才修炼了一遍撞岳法,感觉刚开始每天最多也就能修炼两三遍,就坚持不住了,可六合拳却能修炼接近十遍。 +3%的防御,+10%的攻击。 在有限的时间內,他自然要选择后者。 “我明白了,荣叔。” 林福生应道,隨即转身离开院子。 荣崇明深深看了林福生一眼,面色变得更复杂了些。 他身旁沉默不语的陈仓眉头紧紧皱起,但隨即不以为然起来。 石皮也无太大意义,一个月后还是会死的。 ...... 林福生回到自己的院內,独自站立,感受著新境界的力量,也感受著周身尤其是被撞击处的酸痛。 他看了一眼面板上『撞岳法(初入:1/100)』的进度。 “这撞岳法,修炼起来痛苦確实不轻,效果是提升防御力的,並非是气血。” “防御也很重要,起码更抗揍一些。” “不过还是按照我原本的想法,当务之急,仍是六合拳,这撞岳法,每日练上一遍,稳步提升即可。” 定下计划后,林福生忍著酸痛,开始缓缓摆开了六合拳的架势。 拳风再起,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沉雄与凌厉,拳头破空之声,也因皮肤的坚韧而显得更加结实有力。 ....... 第26章 时间到了 半个月后。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不过,清晨依旧有著薄霜。 薄雾瀰漫之时,林福生就已赤著上身,在后院中拉开架势。 他缓缓踱步,脚掌平起平落,如老农犁地,又如鸡禽蹚泥,沉稳地贴著地面移动。 这是六合拳基础步法,鸡形步。 其也被称之为蹚泥步。 此步法看似缓慢笨拙,实则重心极稳,步伐转换间暗藏机锋,能於剎那间爆发出凶猛的衝击力。 步法渐熟,心意渐凝。 林福生身形一定,腰胯骤然拧转,力从脚下生根处猛然炸起,沿腿、过胯、通达脊柱,如同一条被瞬间甩动的钢鞭! 这股力量並非分散的肌肉蛮力,而是凝聚成一股的整体『整劲』,经由肩、肘的传导放大,最终灌注於右拳之上! “嘿!” 吐气开声,一拳崩出! 这是六合拳標誌性的『崩拳』! 拳走直线,快如疾箭,势若破竹! 拳锋所向,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拳,追求的不是沉重的砸击,而是脆快迅猛的『冷弹劲』,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又似毒蛇吐信,意在穿透! 一拳收回,毫不停顿,左拳化为掌,自上而下,如巨斧开山,带著一股沉猛霸道的整体下劈之力,赫然是『劈拳』! 紧接著,右拳画弧上钻,螺旋突进,拳锋带著旋转的撕扯感,是为『钻拳』! 最后,他身形一伏一起,双掌齐推,仿佛猛虎出笼,带著全身衝撞之力悍然扑出。 虎扑! 崩、劈、钻、扑。 种种手法在林福生手中信手拈来,又衔接得天衣无缝。 劲力运转圆融,步法紧隨拳势,或进或退,或闪或转,始终保持著最佳的发力结构和攻防姿態。 多日的修炼,已经让林福生有了一种新的感觉,將將六合拳中蕴含的攻防理念、发力精髓,融入到每一拳、每一步之中,不断体悟、打磨、融合。 一套拳法练罢,气息悠长。 林福生念头微动。 半月苦修成果隨之浮现。 撞岳法(初入:16/100):防御+16% 六合拳(大成:282/300):攻击+282% 防御:15(+2.4) 攻击:25(+70.5) 撞岳法的进展稍微缓慢了些,这半个月,他主修六合拳。 毕竟,他的防御基础属性不高,修炼撞岳法进度也慢,整体提升的也很低,他每天就练一遍,剩余的全部修六合拳。 这让他的攻击力提升了很多。 基础提升至25点。 在加上六合拳大成282%的增幅,实际攻击力达到95.5。 这已经接近普通石皮境的三倍。 林福生紧紧他握了握拳,感受著皮肤下奔涌的恐怖力量和对身体精微处更敏锐的掌控。 这半个月的苦修,成效远超预期。 剩下半个月,六合拳必然能够彻底圆满。 隨即,林福生感到肚子有些饿,准备吃些牛肉,补充能量。 但这时,两人走来。 前方一人是小天,他身后跟著的是面色忧急、眼眶微红的林若因。 “林把头,您姑姑来了。” 小天低声通报,识趣地退到一边。 “福生!” 林若因快步上前,上下打量著林福生,见他精神健旺,身上似乎比上次见时更添了几分悍勇之气,心中稍安,但忧色不减。 “你还好吗?” “姑姑,我很好。您怎么又来了?” 林福生请她到院中石凳坐下。 林若因未坐,只是紧紧抓著手中的一个小包袱,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力。 “福生,姑姑,姑姑没用,我去求你爷爷,还有你三叔了...” 她將去林寿廷家求助,反遭冷嘲热讽、无情拒绝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声音哽咽,“他们不肯帮忙,还说风凉话。洋人的路子,走不通了。姑姑对不起你,没能帮上忙...” 看著姑姑自责痛苦的样子,林福生心中感到愧疚。 姑姑是为了他,从而受到的委屈。 他很感谢姑姑。 林福生轻轻拍了拍林若因的手背:“姑姑,他们一家子就是这种人,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看出来吗?自从三叔家搭上了洋人的路子后,爷爷他也已经变了。” “您能来看我,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唉。” 林若因擦了擦眼角,隨即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打开手中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摺叠整齐、触手冰凉柔韧的暗灰色软甲,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这是你祁姑父在警署当差,之前的一位老上司退了后,留给你姑父的內衬软甲,据说是用南洋来的某种特殊纤维混合细钢丝编织而成,轻便贴身。” 林若因將软甲递给林福生。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打听过,这东西很是难得!寻常刀剑难伤,就算被火枪的流弹或者远距离的子弹打中,只要不是正中要害,也能卸去大半力道,保住性命!面对铁筋高手的全力一击,或许不能完全挡住,但也能抵抗很大一部分伤害,让你不至於被一击致命!” 她又將那个小布包塞到林福生手里:“这里面是五十块大洋,是你祁姑父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世道凶险,多备些钱,总没坏处。福生,姑姑和你姑父能力有限,帮不了你太多,这些东西,你,你一定要收下!千万要小心,一定要...活著回来!” 软甲入手轻薄却坚韧,大洋沉甸甸的压手。 林福生看著姑姑殷切含泪的眼睛,喉头髮堵。 姑姑和姑父,总是来雪中送炭。 这一家子,从来不会低眼瞧人。 说实话,在这个时代,亲情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很多人的心,非常的硬、冷。 像姑姑这种的亲人,很少见了。 特別是自己那位很少见的姑父,若是没有姑父的支持的话,姑姑恐怕想来见自己都难。 “姑姑,姑父...大恩不言谢。” 林福生郑重地將软甲和大洋收起,“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你们的情义,福生记在心里。” “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林若因拉起他,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才在忧心忡忡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林若因走后,林福生抚摸著这件软甲。 这东西確实很有用。 现在的他还远远无法做到不惧火枪的地步。 虽然说,松江当地的军阀下达了禁枪令,但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人用枪。 又是半个月过去。 林福生的生活相对而言比较单调。 日復一日的苦修中,或在锦荣赌坊內处理一些事情,收拾一些闹事的,总之没有太大的风波。 荣叔对於陈仓越发关照了。 不过林福生並没有很关注这些事情。 赌坊后院中,林福生静静而立。 他刚刚完成了今日唯一一次的撞岳法修炼,身体表面的痛感已不如最初那般猛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酸胀感。 观想图上,撞岳法的进度达到了(32/100)。 进度较为缓慢。 这半个月依旧主修六合拳。 感受到体內气血的奔流与拳意的躁动,林福生眯了眯眼睛。 他缓缓拉开六合拳的起手式,心神沉静,意念高度集中。 隨著六合拳的进度即將圆满,林福生有了新的感觉。 这种感觉,也意味著领悟了六合拳最深层的精髓。 六合为一。 六合拳,分为內三合与外三合。 內三合,先合於心。 心念摒弃所有杂念。 生死、荣辱、算计、温情,此刻皆被压下,只剩下对拳法本身最纯粹的体悟与驱。 此为心与意合。 意念如丝如缕,引导著体內磅礴的气血按照拳势所需的路线奔涌匯聚,呼吸深沉绵长,与意念、气血的流转完美同步, 这一步,名为意与气合。 气血奔腾到极致,自然而然催生出沛然莫御的惊人力道,每一分力量都饱含著气血的支撑,通透饱满,毫无滯涩 最终气与力合。 內三合达成,周身气机圆融一体。 隨后是外三合,隨之而动。 肩关节与胯关节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隨著腰胯的拧转,同步转动,带动整个躯干形成稳固如山的发力根基。 此为肩与胯合。 肘与膝,作为四肢的中节,在攻防转换间相互呼应,控制著最佳的发力角度与防御范围。 肘与膝合。 拳掌指爪的每一次出击,都与脚下步伐的支撑、移动完美契合,指哪打哪,力达梢节,毫无偏差,做到手与足合的地步。 外三合齐备,身形结构无懈可击。 最终,內外相合,六合为一! 林福生的动作似乎並不特別快,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与韵律。 一举手,一投足,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大筋、每一处关节,乃至奔腾的气血、凝练的意念,都仿佛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牵一髮而动全身。 一动而无有不动! 崩拳出,裹挟著全身拧转崩弹的整劲,如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劈掌落,仿佛带动了周遭气流,沉猛中透著灵动的变化! 虎扑之势,更是將整个身体化为一张拉满后骤然释放的巨弓,扑击之间,风声呼啸,威势骇人! 这一刻,林福生仿佛不再是在打拳了,而是在演绎一种力与美、刚与柔、动与静完美结合的武道意境! 心意所至,劲力隨行,周身无一处不协调,无一处不蕴含杀机! “嗡——!” 当最后一式收势,林福生静静站立,周身气血依旧在皮肤下奔流鼓盪,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气息如箭,凝而不散,射出数尺之遥! 意识中,那代表著六合拳境界的进度条,最后的数字,悄然跃动,定格。 六合拳(圆满:400/400):攻击+400% 圆满,攻击提升了足足四倍。 攻击一栏也隨之发生变化。 攻击:29(+116) 攻击力总值达到145点! 他隨即看了看自己的防御值。 撞岳法(初入:32/100):防御+32% 防御:15(+4.8) 防御也提升了一些。 聊胜於无。 林福生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內敛,却深邃如星空。 他轻轻活动著手脚,感受著体內那澎湃欲出的力量和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皮肤坚韧如老牛皮,筋骨强健,气血奔流如长江大河,拳意圆融通透。 一个月苦修,石皮稳固,气血更加浑厚,六合拳圆满。 更有姑姑所赠保命软甲。 他感觉自己,或许能从这死局中,博得一线生机。 不,他一定能活下来。 说到底,胡天南设计的这场杀局,依旧需要暗中出手,而非正面出手。 而且三名铁筋,还需要面对金玉楼的力量。 这种情况下,他有信心,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洗个澡,今日就不休息了。” 林福生心情不错,这一夜睡得很香。 梦中,他在死局中活了下来。 然后没过多久,实力提升,將华文东、胡天南、荣崇明给活活打死。 林福生嘴角不自觉的勾起笑容。 两天后。 清晨。 小天步履匆匆来到后院,对刚刚结束晨练的林福生低声道: “林把头,怀仁堂来人了,说...让您现在立刻过去一趟。” 林福生闻言,擦拭汗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院外灰濛濛的天空。 今天天气不太好啊。 阴雨天。 时间到了。 看来。 对金玉楼的行动,就在今日。 第27章 耐力 林福生和小天踏出锦荣赌坊。 清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色铅灰,云层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脏棉絮沉甸甸悬在头顶。 是个阴雨天。 两人很快到达约定地点,银杏公园。 公园內散布著简陋石凳石桌,还有个掉漆的八角凉亭,此刻挤满了看戏的人。 空气中飘来梆子、胡琴咿呀声响,以及一个女子高亢嘹亮带著关东特色的唱腔。 是蹦蹦戏。 这土生土长的戏种最受老百姓喜欢,看架势是哪个草台班子趁天气稍缓在此露天拉场子挣点嚼穀。 林福生刚收回目光,便察觉到百姓中混杂著十几个气息浑厚的身影,应是怀仁堂准备的石皮好手。 小天並没有將他带到人群中,而是带著他绕到不远处几棵老槐树下的石凳附近。 这里相对僻静,也能看到凉亭动静。 石凳上已坐三人。 其中一人约莫四十上下,抬起眼皮,声音平淡冷淡:“林福生?” 林福生点头。 黑面汉子自我介绍:“怀仁堂,王本六。这两位是陈豹,周磊。” 他指了指身旁两人。 陈豹和周磊却连头都没抬一下。 林福生在对侧石凳坐下,面色平静。 三个铁筋,没有华文东,看来胡天南不捨得让华文东参与。 小天默默退开几步站在稍远树旁,眼神担忧。 凉亭里,蹦蹦戏正演到高潮。 “民女不求银和钱,只求王法~~把~~案~~翻!” 台上那高亢悲愤的女声猛地拔到顶点,隨即戛然而止,只剩胡琴一丝颤巍巍尾音,像声无奈嘆息。 紧接著是围观百姓嗡嗡议论、零落叫好和拍巴掌声。 “杨三姐这冤,算是告到天边了…” “唱得好!真得劲!” “歇口气,下一出该是《锯大缸》了吧?” 戏班似乎进入中场休息。 这时,王本六收回望向凉亭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草纸丟在林福生面前石桌上。 纸张展开,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银杏公园附近地形,標註著箭头和潦草字跡,是一条从金玉堂赌坊通往此处的迂迴路线。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 王本六语调带上明確指向性,“会里的计划,让刘黑手去金玉楼那边『做活』,动静闹大点,露点马脚,引他们那边的铁筋追出来。刘黑手是堂里花大价钱养著的千门好手,往后还有大用,不容有失。” 他抬起手指虚点了点林福生:“你的差事,就是提前到这条路线中途,大概是这个位置,孙氏杂货铺子,在这里接应上刘黑手,然后...断后。务必確保他能平安撤到我们这儿。” 林福生静静听著。 让他一个石皮去断后,正面和一两个铁筋拼命? 断后? 真的是一点都不掩饰啊。 一旁的小天听出任务里的致命凶险,脸色骤变,顾不得身份急忙上前半步:“王、王大哥!这…林把头他才刚入石皮,恐怕难以担当断后重任啊!不如让林把头留在咱们这边,断后的事…” 王本六脸色陡然一沉,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起身,蒲扇大手一把攥住小天衣领。 “啪!啪!啪!” 接连三个又重又响的大耳刮子狠狠扇在小天脸上!小天被打得脑袋猛甩,脸颊肉眼可见红肿,嘴角破裂渗出血丝,整个人懵了,眼睛发直耳朵嗡嗡作响。 “妈了个巴子的!” 王本六凑到小天眼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老子说话,你是个什么东西?一条看门狗似的玩意儿,也配来教老子做事?嗯?” “王大哥,手下留情。” 林福生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挡在小天和王本六之间,目光直视那双凶光闪烁的眼睛。 王本六盯著林福生看了两秒,又瞥一眼嚇得面无人色的小天,鼻腔重重一哼,像扔垃圾般鬆开手。 小天踉蹌后退几步,捂住红肿脸颊低头不敢再吭声。 林福生隨即拿起桌上草图放入怀中。“这事我接下了。” 对於林福生没有惧意或不满的態度,王本六和其余两人都微怔一下。 隨即王本六脸上露出玩味笑容:“放心,你只有这一个任务,只要刘黑手安全撤回来,你就算立了大功!” 旁边陈豹和周磊咧了咧嘴,眼神里满是戏謔。 一个石皮去断后直面铁筋,能活著回来? 林福生微微点头,没理会他们,拉著小天走到一侧低声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小天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沙哑:“林把头,你…千万小心!” 林福生不再多言。 听著远处重新响起的梆子声,按草图所示方向,朝金玉堂赌坊所在坡地独自走去。 他的背影在灰濛濛天光下显得有些孤单,融入浓鬱江雾与渐起的寒意中。 “算他识相。” 陈豹嗤笑一声。 “你说,金玉楼会不会谨慎些根本不派人出来?” “不派人也无所谓,我同心会擅长千术的人才有的是,今天不行明天再来,迟早逼得他们不得不派人追杀。一次两次他们谨慎不出手,十次八次还能不出手?那谁他吗还去金玉楼赌?” …… 金玉楼赌坊外狭隘巷子中。 “抓住他!別让这老千跑了!” 呼喝声四起。 轰轰,两道气息浑厚身影追来,正是高汉生与钱彪。 同时另有八个气息剽悍的石皮境好手也从各处现身扑入后巷。 “老大,”追击中一个身形灵活的石皮好手凑到高汉生身边压低声音,“这人是不是故意引我们出来的?会不会是锦荣赌坊那边设计的局?” “你他娘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你以为老子和钱把头是瞎子?” 高汉生冷声道,隨即声音压低,“谁吃谁,还不一定呢!我之前交给你们的白色小布包都带著了吧?这东西丟不得,不然一会你们全要没命!” “是!老大!” “明白!” 几个手下连忙將白色小包紧紧塞进怀里最贴身位置,脸色凝重。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高汉生如此郑重交代,这东西肯定有用。 “继续追!別跟丟了,但也別逼太紧,按计划来!” 高汉生目光锁死前方那个在巷道中灵活穿梭的文弱身影。 一行人追追停停,渐渐朝银杏公园和更靠近江边的方向而去。 孙氏杂物铺子侧面。 这只是江边一片杂乱棚户区边缘不起眼的小铺面,木板门歪斜,门口堆著破箩筐旧渔网,招牌上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林福生站在铺子侧后方,气息收敛。 他比预定时间稍早到达这里。 没过多久,远处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来了。 林福生凝神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绸衫、身形单薄的中年男子正跌跌撞撞从巷子里衝出来,脸色煞白额头见汗,正是刘黑手。 他跑得气喘吁吁脚步发飘,显然这段亡命奔逃消耗极大。 而在刘黑手身后不到三十丈的巷口,高汉生与钱彪和七八名石皮紧追不捨! 林福生眼睛微微眯起。 两个铁筋,还有七八个石皮。 这阵容,断后? 但,逃命或许没有问题。 铁筋武者速度比石皮快一些,但也没有快到哪里去。 林福生感受著体內奔流不息、远超寻常石皮雄浑数倍的气血。 铁衣桩圆满加上石皮突破带来的根基,让他的气血总量和耐力都远超同阶。若论持久奔逃的耐力,他未必比这两个铁筋差。 在王本六等人眼中,要成功接应刘黑手,唯有一个选择。 断后。 只有这样才能挣脱出时间。 若带上刘黑手则会消耗体力,铁筋都坚持不住。 但他们不会想到,以自己浑厚气血,就算带上刘黑手也足以坚持逃到公园內。 在被彻底追上之前逃到银杏公园,王本六他们就算再想让自己死,在公园那边眾目睽睽之下,面对追来的金玉堂铁筋,也不得不出手。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不再隱藏。 他从土墙后一步踏出,朝踉蹌跑来的刘黑手低喝一声: “这边!” 刘黑手看到林福生,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拼命朝他跑来。 心中却是一咯噔。 这人面生得很,年纪也太轻了些。 但生死关头顾不得许多,他气喘吁吁挤出话来: “兄弟!多谢…断后!大恩容后报,我先走一步!” 说著就要往岔路拐,准备让接应者断后,自己金蝉脱壳。 可脚步还没挪开,林福生已如风般卷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胳膊: “断什么后?我只有石皮境,哪挡得住铁筋?我直接带你离开,抓紧!”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沉稳的力道传来,刘黑手整个人被带著猛然提速,朝江边棚户区深处一条泥泞小路衝去! “誒?你…” 刘黑手被拽得趔趄,脑子发懵。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会里明明答应派足够分量的人手断后,怎么会只派一个石皮?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撞进他思绪。 林福生! 那个锦荣赌坊新上位、被捲入高层斗爭点名参加这次九死一生行动的年轻把头。 一个被高层决定弄死的弃子! 刘黑手立刻明白了,心中不禁咒骂。 “胡天南你这狗东西!你要弄死林福生和我没关係,但派他来断后,人家能看不出是送死吗?正常该派个铁筋来接应断后,好让我溜得更远!现在这小子想活不愿送死,岂不是连累我也可能被追上?” 他挣扎一下,压低声音急道:“林把头是吧?你才刚入石皮!怎么跟后面两个铁筋比脚力耐力?更何况你还拖著我!把我放下,我们分开跑!” 第28章 死不掉 林福生脚下丝毫不停:“放下你,他们很大概率会追你。你死了任务失败,我也活不成。信我,我能带你走。” 刘黑手被他篤定语气弄得一噎。 確实,自己更值钱。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带我逃脱? 总不能劝林老弟去断后送死,自己才能活吧? 他焦躁间,却察觉到一个细节。 儘管拖著自己,林福生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这速度… 刚入石皮带著人怎么可能这么快? 要知道耐力方面,石皮远无法和铁筋相比。 “现在你是能和他们的速度差不多,”刘黑手喘著粗气泼冷水,“可这是玩命跑!你能坚持多久?一口气鬆懈我们就完了!听我的,分开…” “省点力气,別废话。” 林福生打断他,眉头挑了挑。 废话真多。 刘黑手不说话了,心中冰凉绝望。 完了,碰上个不听劝还自以为是的愣头青。 后方,高汉生和钱彪看到林福生接应上刘黑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接应的来了,想引我们去埋伏圈。咱们配合一下,慢慢追。” 钱彪狞笑点头:“就这么办!陪他们耍耍!” 两人带手下不紧不慢缀在后面。 可追著追著,两人脸色渐渐不对了。 前面那两个身影窜得比兔子还快! 那领头的年轻人腿脚不停,一股疯狂逃命的架势,速度没有丝毫下降! “妈的!” 高汉生低声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八条腿?还拖著个人怎么跑这么快?” “別说了,赶紧追,踏马的人快没影了,跟丟了你我要丟死人!” 可他们已感劳累,前方两人速度却依旧极快,丝毫未停! 前方,被半拖半拽著狂奔的刘黑手,最初的绝望抱怨隨著时间推移和身后始终未能缩短致命距离的追兵,渐渐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 他已记不清拐了多少弯,踩过多少泥坑,肺里火烧火燎,双腿灌铅。 可拽著他的手依旧稳定有力;旁边年轻人的呼吸虽显粗重,却远未紊乱。 最重要的是速度! 他们竟然真的还没被铁筋追上! 刘黑手傻眼了。 这怎么可能? 林福生拉著他跑了起码两三里地! 穿街过巷爬高踩低,就算铁筋拖著人这么跑,气血也该消耗大半速度早该慢下来了! 可这小子… 他侧头看向林福生侧脸,对方眼神依旧锐利清明,气血汹涌! “他的气血…怎么会如此浑厚?这哪里是刚入石皮?就算石皮小成也未必有他这么悠长沛然!我刚才还觉得他是不自量力的蠢货,还想分开跑…” 一股强烈羞愧后怕涌上心头。 刘黑手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若刚才真分开,自己恐怕早交代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林福生则依旧沉默不语,唯有一个念头。 跑! 腿,给我跑快点! 风声呼啸,掠过最后一片棚户区边缘,前方豁然开朗。 银杏公园! 两人速度极快带起劲风。后面紧追的高汉生和钱彪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们气息已见粗重,额角见汗,盯著前方那依旧生龙活虎甚至差点甩脱他们的年轻人,心头又惊又怒。 妈的! 这小子吃药了? 拖著人跑这么远钻了无数巷子,怎么还他娘的有这么大劲? 这气血也太邪门了! 就在两人咬牙发狠准备拼消耗再提速时,林福生和刘黑手已一头扎进银杏公园。 公园里《锯大缸》正演到逗趣处,围观百姓眉开眼笑叫好不断。 突然衝进来两个浑身泥污的人,后面紧跟著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这变故瞬间打破欢乐。 “哎哟!” “我的妈呀!黑涩会!” “快跑!” 惊叫声哭喊声推搡声骤然炸开! 看戏百姓如受惊鸟雀轰然四散,朝公园外逃去。 台上戏子嚇得魂飞魄散,梆子胡琴声戛然而止,手忙脚乱收拾行头道具仓惶退走。 眨眼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公园中心变得一片狼藉。 这时,远处那几棵老槐树下,王本六、陈豹、周磊三人看著远处一幕,眼睛忽然瞪大。 三人脸上的平淡戏謔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阴沉。 他们眼睁睁看著林福生不仅没死在他们策划的『接应断后』路上,反而活蹦乱跳地拖著刘黑手一路狂奔了回来! 计划中作为弃子和诱饵的卒子,居然把车给保住了,还跑回了棋盘? “操!” 陈豹气得脸色红涨,“他怎么没死,属王八的?命这么硬?这都没死?还把刘黑手囫圇个带回来了?” 周磊那一直没表情的脸上也肌肉抽动,看向林福生的眼神如同看怪物。 王本六脸色铁青,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著场中混乱,以及被林福生护在身后惊魂未定的刘黑手,又看了看后面紧追进来杀气腾腾的高汉生一伙。 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林福生活著回来,刘黑手也被带回来了,这意味著他们预想的『林福生断后战死,他们从容接应刘黑手並伏击追兵』的剧本彻底作废! “现在咋办?出手吗?” 陈豹急声问,手已按在后腰短刃上。 王本六阴沉著脸:“不急,跟著我们来的那些石皮打手也不是榆木桩子。他们不去帮林福生,林福生不还是个死?” 戏台前方,隨著百姓散开,原本混杂其中的十几名同心会石皮好手也暴露出来。 他们看到刘黑手被林福生带回,先是一愣,隨即领头几人反应过来衝上前。 “保护刘先生!” “拦住他们!” 七八个好手迅速將气喘吁吁的刘黑手接应到身后,与追来的金玉楼石皮形成对峙。 但诡异的是,没有一人去管同样身陷险境、刚刚完成接应任务的林福生!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所有人都清楚,这次的主要任务是伏击金玉楼的铁筋武者,但同时也另有安排,让林福生死。 现在他没死,没关係,用新办法让他死就好。 眼下不管林福生,他必死无疑,任务一样能完成。 更过分的是,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光头石皮,在冲向金玉楼那边时眼珠一转,觉得这正是向高汉生、钱彪表忠心的好机会。 他脚下假装一个踉蹌,实则暗运劲力,借著人群遮挡,毫无徵兆地朝著正欲与刘黑手匯合、稍鬆口气的林福生后心狠狠一掌拍去! 掌风阴狠,直取要害! 与此同时,他口中却暴喝道: “四海门的狗崽子!敢伤我们的人!” 这一掌来得突然歹毒,借著喊声掩饰,在周遭一片混乱中极难分辨意图。 林福生虽一直保持警惕,但刚经歷长途奔逃心神难免一丝鬆懈,加之距离太近,发现时已避无可避! “嗯?” 林福生瞳孔骤缩,仓促间只来得及將全身气血疯狂涌向后背,石皮紧绷,同时腰身尽力一扭! “嘭!” 一声闷响!阴狠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左肩胛偏下位置! 林福生浑身剧震,喉咙一甜。 但隨即他就意识到,这偷袭者不过是个石皮初期。 石皮初期和石皮初期,也是有差距的,好嘛? 自己有著软甲卸去大半穿透力,加之远超同阶的雄厚气血与石皮防御,硬生生扛住了这足以让普通石皮重伤的一击! 接著,他顺势气血注入后背猛地一震! 那光头男只觉一掌如同拍在滑韧厚牛皮上,大半力道被卸开,反震之力让他手腕酸麻,更是被林福生澎湃气血震得踉蹌后退,哇地吐出口血,脸上满是惊骇。 林福生在瞬息间看到了对方。 光头猥琐男? 好,我记住你了。 他没时间立刻杀人,因为这一掌让他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高汉生和钱彪已带著手下石皮彻底围上! 八个金玉楼石皮好手瞬间散开,將刚刚站稳、气息微乱的林福生团团围在中央,刀光棍影,杀气凛然! 林福生身陷重围,面色凝重。 八个石皮,两个铁筋,这不是他能活下来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肩背隱痛和翻腾气血,摆开六合拳守势。 好在高汉生和钱彪相视一眼,並未参与围攻。 压力如山,林福生左支右絀,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口,但依旧未立刻倒下。 高汉生和钱彪眯眼扫过战团中孤军奋战的林福生,又瞥了一眼远处槐树下按兵不动的王本六三人,以及那些只护刘黑手、对林福生死活不管的同心会打手,心中顿时瞭然。 高汉生嘴角勾起玩味笑容,忽然提高声音: “同心会的怎么眼睁睁看著自家兄弟被围殴,见死不救啊?这位小兄弟辛辛苦苦把人护送到这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就这么对待有功之人?真是让人…寒心吶!” 这番话阴阳怪气,在喊杀声中格外刺耳。 高汉生和钱彪没第一时间围攻林福生的原因就在此。 林福生对同心会功劳不小,现在却面临这般处境。 同心会见死不救、內部倾轧的丑態,被他们狠狠揭露。 远处大树下,王本六、陈豹、周磊三人脸色瞬间难看如生吞苍蝇。 陈豹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这高汉生…他妈的!” 周磊阴沉道:“六哥!不能再等了!这王八蛋再喊下去,就算林福生今天死在这儿,咱们名声也臭了。” 他们並不在乎自己名声,道上混的谁名声好? 但同心会標榜『义』字当先。 若因他们的卑劣手段导致整个同心会落得见死不救、坑害弟兄的恶名传出去,上面大佬不喜,那可是要命的! 况且不远处,还有些胆大看热闹的百姓! 王本六脸皮抽搐,眼中杀机闪烁。 他何尝不知高汉生这卑鄙手段? 可让他现在去救林福生这个本该去死的『意外』? 憋屈! 他们这么多人要弄死一个石皮本应简简单单,但想尽办法设计,林福生却依旧活蹦乱跳。 你为什么,还不死!? 第29章 不安 “再等等!他还没死!” 战团中,林福生听得高汉生喊话,眼眸寒冷,动作越发凌厉。 凭藉六合拳圆满的超强战斗直觉和浑厚气血支撑,他在八名石皮围攻下硬生生又撑了十几招。 高汉生见此,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他看出王本六等人铁了心要借刀杀人,既然如此… “既然你们同心会自己都不要脸了,那也別怪老子心狠手辣,帮你们清理门户了!” 高汉生狞笑一声,不再犹豫,身形猛地一动如出膛炮弹,瞬间越过数丈距离! 铁筋境凝实气血轰然爆发,右掌竖起,带著开碑裂石的恐怖劲风,居高临下朝著林福生天灵盖狠狠拍落! 这一掌快如闪电,猛如雷霆! 绝非石皮可挡! 林福生面色骤变! 死亡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他汗毛倒竖,体內气血以前所未有速度疯狂奔涌,六合拳『內外相合』的意境被逼到极致,不闪不避,沉腰坐马,拧身转胯,將全身力量与奔涌气血尽数灌注於右拳,一记凝聚所有精气神的『崩拳』自下而上悍然迎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拳掌相交! “咚——!!!” 沉闷到极致的爆响炸开!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 “噗!” 林福生如遭重锤,整个人如断线风箏向后倒飞,口中鲜血狂喷! 他感觉右臂骨骼欲裂,五臟六腑移位,眼前阵阵发黑。 若非软甲再次卸去部分掌力,加上自身雄浑气血硬抗大部分衝击,这一掌足以將他当场击毙! 即便如此,他也受了极重內伤,重重摔在七八丈外的泥地上翻滚数圈才停下,浑身泥污血渍,气息萎靡,一时难以爬起。 “就是现在!” 远处,王本六见到林福生吐血倒飞生死不知,眼中寒光一闪终於低喝出声! “他吗的,这次林福生肯定死了!动手!” 早已按捺不住的陈豹、周磊闻言,与王本六一起从槐树下暴起! 三道铁筋境强横气息涌现,朝著场中正因击飞林福生而气势如虹的高汉生、钱彪等人猛扑过去! “金玉楼的杂碎!休得猖狂!” 王本六口中厉喝,仿佛刚才见死不救的不是他们。 与此同时,那些护著刘黑手的同心会石皮及更外围埋伏人手也纷纷呼喝著杀向金玉楼石皮! 混战瞬间爆发! 钱彪见状,脸上立刻换上『又惊又怒』、『中了埋伏』的逼真表情,朝高汉生焦急大喊:“大哥,不好,有埋伏!三个铁筋!我们中计了!快走!” 高汉生也配合地露出一丝慌乱,一跺脚:“撤!” 说罢,他与钱彪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公园另一侧通往江边的小路亡命奔逃,速度比来时更快! 逃走过程中,高汉生暗自冷笑,从怀中小心拿出一个小黑布包微微打开,一股浓郁腥味悄然飘散。 先散出些小味道,把那傢伙唤醒。 金玉楼的石皮们见状,也纷纷丟下对手,拼死跟著两位把头撤退,留下一地狼藉与零星尸体。 “追!別让他们跑了!” 王本六眼中杀机沸腾,一马当先,带著陈豹、周磊及部分精锐,朝高、钱二人逃跑的方向紧追不捨。 对方耗费大量气力,追上必能诛杀! 喊杀声、脚步声迅速朝江边移动远去。 护卫刘黑手的同心会打手也全部追了过去。 原地独自剩下刘黑手一人。 刘黑手瞥了眼地上林福生的『尸体』,眼神复杂,走了过去。 “唉,小兄弟,你是为了我而死啊!” “咳咳…你才死了,扶我起来。” 林福生重重咳嗽两声,抬眼看向走来的刘黑手。 “嗯?” 刘黑手脸色一顿,头皮发麻。 谁在说话? 怎么听著像林福生的声音? “你…你还活著?” 他声音都变了调,蹲下身,简直不敢相信。 高汉生那的铁筋一掌他看得清清楚楚,石皮初期必死无疑,这小子居然还活著? 要知道林福生之前还带他长途奔逃,又力战八名石皮,更遭偷袭。 这种情形下硬接铁筋一击,怎么可能活下来? 林福生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刘黑手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將他搀起。 入手处,能感到林福生身体在轻微颤抖,那是剧痛与虚脱,但那股生命气息虽微弱,却异常坚韧。 “我的老天爷…” 刘黑手一边扶著他,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眼中震撼几乎溢出,“林把头,你这…到底怎么扛下来的?那可是实打实的铁筋掌力!换成別人,十条命也没了!” 他做千门多年,眼力毒辣,看得出林福生伤势极重,却偏偏吊著这口气不散,简直违背常理。 “先不说这个。” 林福生借力站稳,胸腔火辣辣地疼,“给我包扎伤口。” 他感觉自己情况尚可,內腑震盪、筋骨受损都能恢復,但身上多处伤口必须立刻处理。 能坚持下来全靠血气支撑,而此刻血液不断流失,生命仿佛也在流逝。 刘黑手闻言,连忙撕开衣服为他简单包扎。 不知不觉,这对本为陌生人的关係已拉近许多。 “你这伤势不轻,我立刻带你离开。” 刘黑手搀扶著他,心中情绪复杂。 既有感激,也有一丝敬畏。 这年轻人不仅救了他的命,更展现出匪夷所思的生命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两人搀扶著,踉蹌朝公园外走去。 伤口包扎后,林福生稍缓了口气,问道:“王本六他们追过去了?” “嗯,”刘黑手朝江边努了努嘴,“往沿江路那边去了,追得挺紧。” “沿江路?” 林福生因疼痛蹙起眉,眼中闪过疑惑,“那边不是有好几处我们同心会的纱厂吗?” 这话一出,刘黑手扶他的手也微微一僵。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沿江路一带,尤其是七號纱厂附近,是同心会重要的產业区,因涉及大宗货运与工人聚集,会里布置的力量不弱,常年有高手坐镇,据说还有超越铁筋的『铜骨』甚至『汞血』大人物巡视。 金玉楼的人就算慌不择路,也不该往这死胡同里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对劲…” 刘黑手脸上庆幸渐褪,换上凝重,“他们怎会往那边逃?除非…是故意的?” 他瞬间想到几种可能,隨即摇了摇头,露出冷笑:“算了,管他们搞什么鬼!这群王八蛋差点把老子坑死!要不是林把头你…哼!他们爱死爱活,关老子屁事!” 这次他是真寒心了。 胡天南等人设计时,不可能没料到林福生为活命会做出计划外的举动。 而无论哪种,自己都有生命危险。 胡天南根本没把他当人。 罢了,他也懒得多想。 林福生闻言,沉默点头。 他伤势不轻,也无心再顾此事。 两人继续沿冷清街道慢慢挪动。 不知何时,天上飘起了细密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刚走没几步,路过另一处江边小空地时,林福生发现前面围了不少人,聚在护栏旁对江面指指点点。 刘黑手也注意到了,皱眉想拉林福生绕道。 可就在这时。 林福生猛地停步,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震! 脑海深处,『铸法观想图』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 源自灵魂的渴望与吸引涌现。 同时,一股微弱腥味钻入鼻腔。 这味道,林福生並不陌生。 他心臟猛跳,顾不得伤痛,骤然抬头望向江面。 距离尚远,又有薄雾雨丝遮挡,只能影绰看见江心一片水域漂著一大团模糊、不规则的黑色阴影,像大片浮萍,又似某物半沉半浮的背部,面积不小,静静隨浑浊江水微微起伏。 “怎么了?” 刘黑手察觉异样,顺他目光看去,也见那团黑影,“那是啥?瞅著像黑水草堆积吧?” 话未说完,林福生已嘶哑开口:“过去看看。” “什么?” 刘黑手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治伤是正经!那破玩意儿有啥好看的?” “就一眼。”林福生死死盯著那团黑影,“看完就走。我这人倔,现在就想看。” 刘黑手看他异常认真的眼神,无奈嘆气:“就一眼啊!看完立马走!” 两人慢慢挪到人群外围。 岸边百姓正对江心黑影议论纷纷。 “瞧见没?那黑乎乎的是个啥?像翻了肚皮的大鱼!” “扯淡!啥鱼能长那么大?就是烂木头烂草缠一块了!” “管它是啥,反正不动弹…” 这时,人群里一个半大孩子觉无聊,弯腰捡起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掂了掂,嘿地用力朝黑影扔去! “噗通!” 石头落在黑影边缘不远,溅起小朵水花。 这举动仿佛打开某个开关。 旁边几个閒汉见状,也嘻嘻哈哈捡起石头土块朝黑影扔去,一边扔一边比赛谁准,嘴里不乾不净笑骂。 “中了!老子扔中了!” “看我的水漂咋样?” “那玩意儿肯定不是活的,是活的早动弹了!” 石块土块接二连三落入水中,有的甚至直接砸在黑影上,发出沉闷噗噗声,如击中败革。 林福生站在人群后,脸色却越来越白,额角渗出冷汗。 並非因伤痛,而是隨著石块落下,脑海中观想图的震颤达到了前所未有频率,那股吸引力疯狂催促他靠近! 同时,压抑沉重的感觉也在涌现。周围百姓还在嬉笑扔石,江风带著湿冷腥气,可林福生却感到一阵透骨寒意,让重伤的身体微微发抖。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感觉胸口发堵,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啊——!!!” 一道极其刺耳、充满孩童惊惧的尖利女声,骤然响起! 声音突兀悽厉,划破江边嘈杂。 林福生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被这尖叫狠狠一拨,心臟猛地一缩,如被冰冷手攥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霍然回头! 声音来自后方。 只见十几步外,一个穿打补丁花棉袄、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呆呆站著,小脸煞白,大眼里满是惊恐与心疼泪水。 她脚边,一个玻璃罐头瓶摔得四分五裂,里面苹果、梨等水果块混著玻璃碴撒了一地。 显然是她失手摔碎,才发出那声失控尖叫。 原来只是普通意外。 林福生紧绷的神经微松一瞬。 但心臟依旧在胸腔怦怦狂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非但未减,反而更浓。 第30章 巨物 他转回头,再次望向江心。 就在这短短一两个呼吸间,江面上那团黑乎乎的、浮萍般的巨大阴影,消失了。 周围的百姓议论著,说是渐渐沉了下去。围观的人群见无甚可看,也慢慢散去。 江面浑浊,水波荡漾,雨丝溅起细密的水晕。 黑影原先所在之处,只剩一片空旷的水域,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但是…… 林福生瞳孔骤缩。 他脑海中的【铸法观想图】並未停止震颤,那股无法言喻的强大吸引力也並未消失! 只是方向变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吸引力的源头,正在移动,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迅捷的速度,顺著江流,朝著上游沿江路纱厂群所在的区域潜行而去。 那股古老、蛮荒、冰冷而暴戾的压抑感,也隨之转移,如同无形的阴影,笼罩向那个方向。 “看够了吧?”刘黑手在旁边催促,语气焦急,“咱们赶紧走吧!你这伤不能再拖了!” 林福生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决断。 他必须跟上去看看。 哪怕只是远远確认,这东西为何对他有如此恐怖的吸引力。 “我不回去了。我要去沿江路纱厂那边。” “什么?”刘黑手瞪大眼睛,“你疯了吗?你现在这样子,去那儿干什么?送死啊?”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林福生声音不高,找了个理由,“金玉楼的人往那边逃,绝不寻常。他们很可能有埋伏,我得去提醒会里的人……或者,至少亲眼看看。” 刘黑手眼神变得复杂。 他本以为这少年经歷死局与背叛,会变得更冷硬自私,没想到…… 他竟还惦记著会里的安危? 自己差点被会里的人坑死,此刻却想著去报信? 这份心性……刘黑手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既然这样……”他一咬牙,“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林福生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你別去了。” 说完,他便朝著沿江路的方向,踉蹌却快步地走去。 刘黑手站在原地,看著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激盪。 “义薄云天啊……林福生,老子记住你了!” 他最终没有跟上去,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消失在街巷之中。 同一时刻,沿江路方向。 王本六、陈豹、周磊三人,领著十余名精锐,正死死咬著高汉生、钱彪等人的尾巴,一路追杀。 他们距离那片鳞次櫛比的纱厂建筑群越来越近。 雨水让道路泥泞,周磊一边疾奔,一边低声道:“六哥,再往前就是咱们会里的纱厂地界了,他们往这儿跑,不是找死吗?” 陈豹眼中疑虑:“肯定有问题!他们要么有接应,要么有布置!” 王本六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蹊蹺?但上头只要结果。 “有问题也得追!” 他喘了口气,“到了沿江路,也不是我们三个要独自面对了。那里坐镇的铜骨好手不止一位,还有汞血大手子!” 听他这么说,陈豹和周磊只得按下不安,埋头猛追。 此时,一股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腥味,混杂在潮湿的江风和雨水中,隱隱飘来。 “你们有没有闻到腥味?”陈豹吸了吸鼻子。 “江里的腥气吧,下雨天更重。”周磊不以为意。 王本六皱了皱眉,未多理会。 前方,高大的砖石围墙和连绵的厂房轮廓已然在望。 高汉生和钱彪等人,已被逼至纱厂区外围、靠近江岸的一片卸货空地上。 他们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竟不再跑了。 被这股动静惊动,纱厂內尖锐的哨音响起,厂门打开。 数十名气息精悍的护厂队成员冲了出来,迅速在外围形成包围。 更让人心定的是,从纱厂深处,缓步走出了两道身影。 这两人看似普通,但步履沉稳如山,眼神精光隱现,周身散发著远超铁筋境的沉凝压迫,这是常年坐镇此处的同心会铜骨境高手! 王本六等人很快追来,见到铜骨强者出现,心中一宽,上前拱手:“两位,在下怀仁堂王本六,奉杜社长与胡堂主之命,追杀此二人至此!” 一位铜骨高手微微頷首,目光冷冷扫向被围在中间的高汉生和钱彪。 “既然如此,我便帮你们拿下。” 他脚步一动,缓缓向前走去。 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凌厉。 “哈哈哈!” 看著铜骨强者走来,高汉生不慌不乱,忽然大笑,“你们这些同心会的杂碎,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话音未落,他与钱彪同时伸手入怀,各自掏出两个巴掌大小、用黑布紧裹、散发浓烈刺鼻腥臭的小包! 下一刻,两人猛地將黑包朝空中掷去,同时挥掌凌空击碎! “嘭!” 黑布炸裂,漫天都是漆黑的、湿漉漉的粉末,腥臭之气瞬间暴涨,如浓雾般瀰漫开来! 那气味仿佛混合了腐烂的鱼虾、淤积百年的河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血腥,令人闻之作呕。 几乎就在黑色粉末炸开、腥臭瀰漫的同一剎那—— 无法想像的压抑,混合著江底淤泥与尸骸的朽败气息,沉沉拍打在每一个人胸口。 空气骤然黏稠。 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来自地底或深水的嗡鸣,震颤著骨膜与臟腑。 眾人脸色煞白。 修为较浅的石皮境打手,双腿发软,几乎跪倒。 这不像杀气或威压,更像是一种原始、蛮荒的存在降临,令天地屏息。 “什么东西……?” 一位铜骨高手瞳孔收缩,猛地望向松江方向。他感觉,这股恐怖的威压源自江底! 想起松江古老的传说,他心中陡然升起寒意。 “先把这两人拿下再说!”另一位面颊狭长的铜骨高手厉喝。 这异变必定与那诡异粉末有关。 两人再不犹豫,身形化影,挟带摧金断铁之力,一左一右直取高汉生与钱彪! 高汉生与钱彪面色狂变,拼死急退,气血全力喷薄格挡。 “砰!砰!” 两声闷响! 高汉生勉强架住一击,手臂欲裂,吐血踉蹌倒退。 钱彪左肩被掌缘擦过,骨裂声清晰响起,整条左臂怪异地扭曲垂下,惨哼一声,脸色灰败。 眼看下一击便要將两人毙於掌下。 “呜——”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低沉呜咽,穿透一切,钻入所有人脑海! “轰隆隆……” 江面剧震。 浑浊的江水仿佛被无形巨手在底部狠狠搅动,剧烈起伏,形成一道道短促混乱的涌浪,猛烈拍打江岸,溅起数丈高的黑黄水花。 岸边泥土卵石簌簌滚动,远处纱厂的高墙烟囱亦微微战慄。 压抑感陡增十倍,化为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肩头心头。 几名铁筋武者闷哼溢血。 连两位铜骨高手也骤然变色,体內气血滯涩翻腾! 就在此刻。 靠近江岸的水面猛地向上拱起,如同有庞然巨物在水下急速上浮! 哗啦——!!! 黑黄水幕炸开,十余丈高的水瀑冲天而起! 漫天水花与刺鼻腥风中,一尊黝黑巨影如同地狱拋出的攻城锤,裹挟万吨江水轰然跃出,然后—— 轰!!!! 地动山摇! 它重重砸在江岸与纱厂卸货区之间的空地上。 鬆软地面瞬间塌陷成巨坑,泥浆、碎石、断木混合江水向四周狂飆激射! 最近的几名石皮打手哼都未哼,便被泥石洪流拍成肉泥! 怪物完全显现。 它蹲踞坑中,宛如噩梦捏合的肉山,高近三丈。 通体呈软塌油腻质感,如同半融化的巨大尸蜡,惨白皮下透出淤青与深紫血管网络。 无数尺余长、浸透黑黄粘液的毛髮紧贴躯体,犹如江底浸泡百年的裹尸布条,滴滴答答淌著污浊液体。 肉山顶端是一张猿猴般的死白面孔,眼眶深陷,內里转动著两颗混浊无瞳的乳白色眼球。 咧至耳根的阔口微张,露出黄褐色獠牙,喉间黑暗散发出烂泥潭彻底发酵的刺鼻恶臭。 最令人魂飞魄散的,是它那与臃肿身躯全然不成比例的双臂与双拳。 手臂长得畸形,即使蹲伏,那双包裹沉铁般黑色厚皮、筋络暴突的长臂垂下,磨盘大小的青黑色拳头仍轻鬆抵地。 拳面角质皸裂,沾满江底污垢,指节凸起如铁瘤,仅静止便散发纯粹毁灭气息。 一切皆在电光石火间。 怪物乳白色眼球转动,锁定了离它最近、正欲对高汉生二人发出致命一击的两位铜骨高手。 剧烈腥味让它眼中剎那涌现无尽暴戾。 那位面颊狭长的铜骨高手首当其衝,距怪不足十丈。 危机骤临,他狂吼一声,全身铜光闪烁,毕生劲力凝於双掌猛推,试图格挡或借力飞退。 然而—— 怪物垂地的右臂看似隨意地一抡。 动作甚至带著慵懒迟缓。但就在它动的瞬间,空气发出被硬生生打爆的恐怖尖啸! 青黑色巨拳在视野中急剧放大,宛如一座横飞而来的铁山! “不——!!!” 吼叫戛然而止。 第31章 移动的肉山 噗嗤! 轰! 血肉骨骼被砸碎压爆的闷响,紧接著是拳锋轰地引发的二次爆炸!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 连同那位铜骨高手仅剩一半的残躯被拳风裹挟向后拋飞! 另一半则被怪物另一只巨掌如摘果子般捞起。 怪物將它凑到咧开的巨口前,乳白眼球似乎低下『看』了一眼,隨即—— 哧溜。 仿佛吸食骨髓,又似舔舐腐肉。 粘稠內臟被吮吸碾碎之声隱约可闻。 几片破碎肺叶与肠子从齿缝滑落。 它隨手將乾瘪些的残躯丟弃,混浊眼珠再次转动,锁定了场中气血最旺盛的『食物』。 从怪物现身到一位铜骨高手被秒杀吞食,不过两三个呼吸! 死寂。 无法抑制的恐惧如冰水灌顶轰然炸开! “怪,怪物!!!” “跑啊——!!!” 倖存的打手们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呜——呜——呜——!!! 尖锐警报声此刻才如迟到的丧钟,从沿江路各纱厂悽厉拉响! 一道道强横气息自纱厂深处冲天而起! 铁筋、铜骨...甚至几道更深沉恐怖的汞血强者气息如同被惊醒的凶兽,迅速掠向事发地! “何方妖物?敢犯我同心会產业!” 苍老如洪钟的怒喝传来,一位灰衣老者快步而至。他目光扫过狼藉现场,老脸瞬间凝重如铁。 紧接著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快速掠近,皆汞血气息。男子魁梧如铁塔,女子眉眼凌厉。 “这是什么鬼东西?松江里爬出来的?” 铁塔男子倒抽凉气。 凌厉女子目光如刀:“它是被引来的!” 话音未落,怪物混浊的乳白眼球已缓缓转向三位汞血高手。 它那瘫软身躯微微一晃。 下一刻,那条令人做噩梦的铁臂再次抡起! 巨拳划破空气,带著淤塞千百年、一朝宣泄的狂暴,撕裂雨幕扭曲光线,朝三位汞血高手所在的区域悍然砸落! 拳未至,恐怖风压已將地面压得塌陷,碎石如粉末扬起! “出手!” 三位汞血高手齐声厉喝,再无保留! 气血轰鸣如长江大河,三股磅礴劲力冲天而起,联手迎向那毁天灭地的巨拳! 咚!!!!!! 远超之前的恐怖碰撞声炸开!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地面被层层掀起,残存砖墙木棚如纸糊般粉碎! 稍近的铁筋、铜骨武者即便只被气浪边缘扫中,也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远处有同心会武者见是汞血大人物出手,纷纷惊呼: “有救了!” “汞血强者!” 然而下一刻,怪物巨拳仅维持一剎,便轰然碾碎三人合击,將那三道身影生生打爆! 唰唰唰! 周围同心会各產业、其余纱厂的高手火速驰援而来。 天地变色,混乱爆发。 王本六、陈豹、周磊三人面色惊恐,已知此地绝非他们所能掺和,身形渐退至眾人身后意欲逃离。 就在此刻,一股远远传来的余波混合狂暴乱流,如同无形重锤狠狠砸在他们身上! “噗——!” 三人同时狂喷鲜血,只觉五臟六腑移了位,胸骨不知碎了几根。王本六境界最高却也受致命伤,眼前发黑;陈豹与周磊直接瘫软在地气息奄奄。 “走,走!!!” 王本六眼角崩裂,再顾不得周、陈二人,转身便逃。陈、周二人挣扎爬起踉蹌逃入远处草丛,满心儘是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另一边,同样被战斗余波狠狠掀飞摔入泥坑的高汉生与钱彪情形更为悽惨。 钱彪本就左臂粉碎,此刻伤上加伤仅剩一口气吊著;高汉生內腑重伤肋骨断折数根,挣扎欲起。 他们望向远处那正在疯狂破坏纱厂的恐怖怪物,重重喘著粗气。 任务看来圆满成功了。他们也活下来了。 ...... 同一时刻。 林福生正沿著江岸偏僻杂草小径,深一脚浅一脚朝沿江路纱厂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牵动內腑疼痛,额渗冷汗。 但体內那股远超常人的雄浑血气却如汩汩温泉,不断滋养受损筋骨修復细微裂痕。 一阵阵急促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福生警觉停步,侧身隱入一丛茂密芦苇之后。 只见不远处那条通往纱厂区的正规道路上,一辆接一辆的黑色小汽车风驰电掣般驶过。 车头耀眼光灯穿透雨幕薄雾,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溅起老高泥浆。这些车样式统一,车头似乎还带著同心会特有的徽记暗纹。 “这么多车?还都是小汽车?” 林福生眉头紧蹙。在松江滩,尤其在帮派之中,汽车是绝对的稀罕物与身份象徵。 有资格配司机坐汽车的,至少是堂主级及以上大佬,或执行极重要公务时方能动用。眼下这情景绝非寻常。 “出大事了。” 他寻了一处地势稍高、前方有灌木遮挡的土坡,拨开枝叶朝沿江路纱厂区望去。 这一望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视线所及,昔日在江边整齐排列、烟囱林立的纱厂建筑群已是一片狼藉。 尤以最近的三號纱厂为甚:高大砖墙坍塌大半,標誌性门楼只剩扭曲骨架,浓烟混合水汽滚滚冒出。 而在那片废墟与混乱的中心,正屹立著一尊噩梦般的巨大身影! 它如同移动的肉山,每一次看似迟缓的挥臂,那对磨盘大小的青黑色铁拳便能轻易砸碎砖墙、捶扁钢架,將敢於靠近的身影,那些平日里在普通武者眼中高高在上、气息强横的同心会高手,如同拍苍蝇般轰飞、碾碎! 血雾在空中一次次爆开,残肢断骸四处拋洒。 林福生瞳孔紧缩,心臟狂跳。 这是什么? 这世界除了武道,还有如此怪物? 他想起荣叔提过的『不详』,本以为只是水猴之类,未料竟是这般巨物! 更骇人的是,他清晰看到几名气息深沉、周身隱有汞血光芒的强者,被那怪物轻鬆一拳轰碎身躯! “汞血都在被乱杀?!” 这认知让他头皮发麻。 松江底下怎会藏著这种东西? 金玉楼那两个铁筋逃往沿江路纱厂,莫非就是为了引出它?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 嗡! 脑海深处,【铸法观想图】猛然剧烈震颤,比江边感应时强烈十倍百倍! 那感觉清晰无比。 观想图『想要』那怪物,或者说,想要它身上的某种东西! 林福生死死压住几乎失控的衝动。 “祖宗…冷静点!” 他在心中低吼,“现在过去是送死啊!直接送到怪物嘴边!” 强行稳下心神后,他剧烈喘息。 观想图如此异动,必然和那鬼东西有一定关係。 他隨即向草丛更深处隱去,儘可能隱藏行跡,朝大战方向小心靠近。 儘可能寻找一个相对安全又能看清局势的位置,观察同心会如何应对这怪物的,然后看看能否发现,观想图和这怪物,到底有什么联繫。 风险虽大,只要藏好身形,便值得搏一搏。 打定主意,他更加小心地移动,准备绕向侧面一处更隱蔽、视野更好的废弃岗亭。 刚拨开面前一丛茂密带刺荆棘草,忽然—— “嗬,嗬…” 一阵极其微弱却剧烈的喘息声从前方深草丛传来! 林福生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绷紧。 他无声压低身形,朝声源探去。 只见前方三四丈外,一片被压倒的荒草中,一人仰面瘫在那里,衣衫襤褸,沾满泥泞与暗红血污,嘴角不断溢出带泡沫的血沫。 林福生双眸微眯。 有点意外。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到这个人。 王本六。 不久前在银杏公园石凳边,给他下达断后送死任务、隨手扇小天嘴巴子的那个怀仁堂铁筋好手。 冷意从眼底瀰漫。 想起那几乎致自己於死地的指令,想起小天红肿的脸颊。 他先確认对方重伤且孤身在此,隨后缓步走去。 “本六老哥,许久未见了。” 王本六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当看清从阴影中走出的是林福生时,他眼球骤然凸出,混杂著极度惊骇与无法置信。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著?” 他嘶哑挤出几个字。 高汉生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筋一掌,明明结结实实印在这小子身上! 他亲眼看见林福生吐血倒飞,气息奄奄! 一个刚入石皮、歷经恶战又遭重击的小卒子,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林福生没有回答。 目光扫过王本六瘫软的身体,落在对方腰间那柄插在皮质刀鞘中的短刃上。 他走过去,沾满泥污的靴子抬起,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踩在王本六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上,將他的脑袋碾进潮湿泥土。 王本六闷哼一声,仅存的力气让他徒劳挣扎了一下,却无法撼动那只脚。 林福生俯身,唰地抽出短刀。 刀身约一尺二寸,略带弧度,开有血槽,在灰暗天光下泛著冷冽青芒。 是把杀人的好傢伙。 他將冰凉刀面缓缓移到王本六脸上,用刀身不轻不重拍打著那张被踩变形的脸颊,发出啪啪轻响,声音平淡: “刚才在银杏公园,你扇小天的时候,很神气啊。” “狗一样的东西,你装什么呢?” 第32章 杀人 王本六浑身剧颤,死亡的恐惧彻底攫住了他。 他再顾不上铁筋高手的脸面,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充满哀求的呜咽:“林,林把头饶命。是堂口命令,我也是奉命行事啊,饶了我,我有钱...” “啪!啪!啪!啪!啪!” 林福生没等他说完,左手抡圆,一连串又重又响的耳光如疾风骤雨般落在王本六脸上! 每一记都用足力气,打得王本六脑袋左右猛甩,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破裂、变形,鲜血混著口水甚至碎牙从嘴角喷溅,很快肿成紫红色猪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只能发出痛苦呜咽。 扇完耳光,算是帮小天也出了口恶气。 林福生眼中冷意浮现,手腕一翻,短刀刀尖对准王本六心口,毫不犹豫狠狠攮了进去! “呃——!” 王本六身体猛地一挺,双眼瞪到极限,充满无尽不甘与绝望,隨即迅速黯淡。 林福生拔出刀,鲜血汩汩涌出。 想了想,又面无表情地连补三刀,分別刺入咽喉、太阳穴侧等要害,確认王本六死透,才停手。 喘息稍定,他立刻蹲下身,在王本六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快速摸索。 杀人不舔包,这人就白杀了。 很快,他从贴身內袋摸出一小叠油纸包著的银票,面额不小,至少值五十大洋。 又摸出一个小巧羊脂玉瓶,瓶身温润,贴著红纸標籤,上书『虎筋大力丹』。 林福生眼神一亮。 这似是辅助铁筋境武者锤炼筋膜、增长气力的丹药,虽暂用不上,但绝对有价无市。 杀人放火金腰带… 吃人才是最快的发家路。 继续摸索。 当手触到王本六右小臂时,感觉触感异常。 撩开破碎衣袖,只见一个暗沉沉、非金非铁、泛著幽暗光泽的护臂紧紧箍在其手臂上。 护臂造型古朴,表面有细微鳞片暗纹,入手微凉却分量不轻,显然不是凡品。 林福生眼睛一亮,用力將其褪下,顾不得血污,直接套在自己左臂衣物之下,紧贴皮肤,竟意外贴合,且不影响活动。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收好银票和玉瓶,短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净血跡,插回腰间。 再次隱入茂密草丛,朝战场边缘潜行。 远处,怪物咆哮与建筑崩塌巨响依旧不绝,但其中夹杂的人类怒吼与劲气碰撞声,似乎有了变化。 林福生伏在一处土坎后,小心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被怪物单方面屠杀的战场中心,形势略有改观。 十几道身影將那庞大怪物围在中间,进退有序,招式联动精妙,气血勃发引动的声势远超之前的汞血高手! 这些人出手时,空气发出尖锐嘶鸣,隱隱有凝实劲力脱体而出,或如无形气箭,或如凝练掌印,轰击在怪物身上。 虽仍难造成致命伤,却能明显看到怪物软塌皮肉被打得剧烈凹陷、颤抖,甚至偶尔发出吃痛闷吼,动作为之一滯。 “这是…暗劲!” 林福生瞳孔微缩,心中震动。 明劲之上,劲力可透体伤敌,变化精微,威力倍增! 这十几人,显然都是踏入了暗劲层次的真正高手! 同心会总堂的核心援兵到了! 不过即便如此,战局依旧不容乐观。 那怪物的防御力和生命力强悍得匪夷所思,暗劲高手的攻击固然能撼动它,却远谈不上压制。 它那双铁臂巨拳挥舞起来,依旧带著摧枯拉朽之力,逼得暗劲高手们不敢硬接,只能游斗缠战,场面激烈,却似陷入僵持。 “看来,就算是暗劲强者,想拿下这怪物也非易事。” 林福生暗忖,愈发觉得这怪物神秘可怖。 就在他凝神观察之际,侧前方不远处又传来窸窣声和压抑喘息。 他悄然挪动过去,拨开草叶,只见周磊和陈豹两人正互相搀扶,踉蹌试图逃离。 两人气息萎靡,身上血跡斑斑,陈豹一条腿似已跛了,周磊则用没受伤的手臂死死捂著肋部,脸色惨白。 他们显然也受了极重波及,虽比王本六稍好,但也到了强弩之末。 林福生眼神一冷。 这两人是和王本六一伙的。 他脚步轻盈迅捷,手中那柄刚从王本六身上得来的短刀,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两道迅疾寒芒! “噗!噗!” 刀锋精准抹过两人后颈要害。 周磊和陈豹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残留惊愕与茫然,便软软向前扑倒,鲜血瞬间浸红身下杂草。 林福生迅速蹲下摸索。 除了数额不等的银票和几根小黄鱼,还找到几贴密封良好的上等金疮药膏和一小瓶疑似益气补血的丹丸,都是实用之物。 而当他的手摸到陈豹怀中一个硬物时,动作顿了顿。 这是一把沉甸甸、带有烤蓝痕跡的手枪! 他小心取出,入手冰凉,扳机护圈很大,弹巢式转轮,里面赫然装著五颗黄铜子弹。 林福生把玩了一下这危险铁疙瘩,眼神闪烁。 这玩意在近距离威力惊人,堪称大杀器。 但旋即想起松江当地的严厉禁枪令。 私藏使用火器,一旦被发现,麻烦极大。 “扔了?” 他掂了掂手枪,“也不急著扔…看看还有没有仇家在周围。高汉生和钱彪呢?这怪物显然是两人弄出来的,他们不可能顺利逃走吧?” 林福生略一权衡,收起了手枪,开始在周围的草丛中搜寻高、钱二人的踪跡。 他不信两人真能凭空消失。 人未找到,却陆陆续续发现了多名重伤倒地的同心会武者,有铁筋,更有铜骨。 这些人或被怪物余波所伤,或被倒塌之物砸中,倒在血泊泥泞中奄奄一息。 林福生没有视而不见。 这些人最大的危险是失血,及时止血便有可能活命。 他撕下自己相对乾净的里衣布料,用上缴获的药膏,开始为重伤者包扎。 “那怪物显然只有暗劲能勉强周旋,我在此观望已是极限,无力掺和。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在搜寻中救人,也算结个善缘。” 林福生一边想著,一边动作。 他將一名黝黑的铜骨汉子伤口包扎好,搀扶到安全区域;为无法移动者用树枝固定断肢;將尚能支撑的人,连背带拖,转移到一处远离战场、背风的废弃砖窑残址內。 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两位伤势极重的汞血高手! 一人胸口塌陷,气息微弱;另一人断了一臂,面色惨白。 为他们包扎时,林福生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体內那磅礴如潮、几乎要將他淹没的雄浑气血。 那胸膛塌陷的老者剧痛中稍醒,看到正为自己忙碌的少年,浑浊眼中闪过感激: “小…小兄弟,多谢…你可是同心会的?哪一堂?叫什么名字?今日之恩…” 另一位汞血高手也微微睁眼看来。 面对询问,林福生低著头,声音带著迴避:“前辈先別说话,保存体力。会里的大人们正在对付怪物,很快会有人来接应。” 林福生始终没有报出姓名与堂口。 基本上面对这种询问,都以治伤要紧、路过帮忙等话语轻轻带过,或乾脆装作未闻,转身照料他人。 这些在同心会里面,都是大人物,调查他的身份很简单。 现在直接报名,反而显得刻意。 就这么一会儿,林福生救下了二十余人。 其中汞血两名,铜骨占了大半,铁筋较少。 毕竟,此刻能在怪物余波中存活的铁筋本就不多。 处理完伤员,远处战斗仍在继续。 林福生悄悄潜行,忽闻微弱的交谈与痛哼声传来。 他立刻辨出,那是高汉生与钱彪! 林福生放轻脚步,悄然靠近。 只见一处深草后,两人背靠一块半埋的巨石,正艰难喘息。 “总算是成了…” 钱彪咳嗽著,声音嘶哑,“这怪物,真猛啊…” 灌木一动,林福生缓缓走出。 “我允许你们离开了吗?” 看清来人,高、钱二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钱彪忘了咳嗽,眼睛瞪得滚圆;高汉生失声叫道:“你…林福生?!你怎么可能…还活著?!” 他脑中疯狂回放之前那一幕。 自己全力一掌啊,对方气息瞬间萎靡近灭,那绝非偽装! 一个歷经苦战的石皮初期,怎可能扛住铁筋掌力,还出现在此?! 林福生没有回答。 他其实也已接近极限。 长途奔逃、连番恶战、硬受一掌、折返杀人、救治伤员… 铁人也经不住这般消耗。 此时若近身搏杀,可能会有危险。 那怎么弄死这两个人? 略一思索,在高、钱二人惊恐万状、挣扎无力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手中,赫然是从陈豹处摸来的、装满子弹的手枪。 “不,等等…” 高汉生肝胆俱裂。 林福生面无表情。 等等? 等不及了? “砰!砰!” 两声枪响打破寂静。 高、钱二人眉心爆出血花,仰靠石上,眼中神采迅速凝固、消散。 林福生上前確认死亡,隨即皱眉看了看手中冒烟的枪,用力將其掷入远处江边芦苇盪深处,確保被淤泥江水吞没。 禁枪令还存在呢,这东西还是扔了比较好。 反正该杀的,他也已经杀了。 哦对了,还有个光头石皮,这个不用枪也能杀 做完这一切,他朝战场中心更谨慎地摸去,躲在一堵半塌砖墙后,终於能將中心战场的细节尽收眼底。 那怪物的名字,他已从汞血老者口中得知。 『堰尸镇岁』! 第33章 以凡人之躯 远处,怪物依旧屹立,它身上虽添了数十处凹陷破裂,流淌著腥臭黑黄液体,凶威却丝毫未减。 一双黑色巨拳挥舞间,碾碎一切敢於靠近之物,无论是砖石樑柱,还是暗劲高手的凝实劲力! 围攻它的,仍是那十几位暗劲。 其中两道身影,林福生一眼认出。 胡天南、荣崇明! “荣叔是暗劲武者...” 林福生心中微沉。 救下汞血高手时,他曾隱约想过或能藉此挣脱锦荣赌坊的泥潭,却没想到荣叔竟是暗劲。 “不过,就算挣脱不开,从今日起,我也將彻底不同了。” 林福生眯了眯眼。 此番战绩与功劳,足以让他在会內的地位发生根本改变。 他收敛思绪,专注观战。 在战场更外围一些尚完好的厂房顶部,还屹立著数道身影。 他们並未直接参与围攻,但气息更加渊渟岳峙,目光如电,紧锁战场。 其中,同心会仁社副社长杜震云的身影格外醒目。 他身边站著几位鬚髮皆白或面色阴沉的老者,气息皆深不可测,显然是会中更高层的大佬。 这些人脸色都极为难看,正快速交谈。 杜震云不復往日平淡,声音压著怒意:“金玉楼,四海门!这是要撕破脸,不死不休了!用这等阴毒手段,引来这东西,毁我同心会根基!” 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沉声道:“狠辣至此,前所未见。现在不是追究之时,当务之急是如何灭杀此獠。暗劲围攻仅能牵制,久战不下,伤亡更大,纱厂也撑不住这般摧残!” “灭杀?乾朝乃至更久远的传言都说,这些『不详』已暗中联合,谁若杀之,必遭报復!” “是它们先来招惹我们!难道眼睁睁看著纱厂被毁?他妈的,报復?我同心会偌大基业,怕这些精怪?!” 一位体型富態、眼中精光四射的老者接口,语带狠决,“寻常手段既已无用,我建议立刻动用火器!集中攒射!奉京那边处理过类似精怪,无需大炮,火枪密集发射便能剿灭。” “你也说了,那是奉京。这里是松江!” 另一人声音拔高,带著压抑怒火,“老刘,你忘了秦司令的禁枪令了?整个松江,除了他们军阀部队,谁敢大规模动用火枪火炮?洋人都得夹起尾巴!谁敢用?!” 那被称为老刘的富態老者脸色涨红:“那怎么办?就这么看著?暗劲都拿不下,难道要去请总会那些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头子?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这几处纱厂是我们的命脉之一!” 又有人道:“秦司令管控火器,意在压制洋人势力。但眼下怪物非人力可速除,已威胁沿江秩序,甚或波及城区。或可尝试沟通,秦司令即便想用禁枪令制衡洋人,也总得考虑怪物失控之后果。” 杜震云听著眾人爭论,脸色变幻,眼神闪烁不定。 禁枪令本是松江军阀对抗洋人的手段,並非针对帮派,他们还没那个『资格』。 可眼下,若不动用火器,根本无法儘快诛杀此獠。 “轰!” 远处又传来巨响与惨叫,一名暗劲高手被拳风扫中,护体劲气破碎,喷血坠落。 杜震云眼神一冷。 “管不了那么多了!暗劲只能拖延,纱厂破坏仍在继续,损失我们承受不起!更强援手一时难至。老罗,你带人在此督战,务必缠住怪物!老郑,隨我来!去未受损的七號厂主楼,那里有直通司令部的专线电话!” 说完,杜震云与清癯老者身形一晃,如两道青烟迅速脱离,朝远处一栋完好的三层厂房掠去。 约莫半盏茶功夫,两人走出。 杜震云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比进去时更加阴沉。 他快步回原处,对围上的高层和赶来的堂主简短说道:“秦司令说了,部队调动来不及。他『特许』我们同心会,此次事件中临时解除禁枪令,允许动用会內储备火器自行解决。时限,到怪物被击杀或驱离为止。” “解除禁枪令?” 有人惊呼,有人皱眉。 “哼,不过打的好算盘罢了。若秦司令出动部队,事后遭记恨的就是他,所以让我们独自处理。” “別忘了,这些成精的怪物,暗中早就联合在一起了,谁若是伤了它们的同类,会遭到血腥报復的。” “行了,废话少说,我偌大的同心会,还不怕这几头魑魅魍魎!” 杜震云声音陡然凌厉,“开武库!取火枪!长枪、短銃、抬枪,有什么拿什么!所有枪手,全部集结!快!” 命令传下。 更外围警戒、疏散的成员中,那些衣著精干、气息剽悍的汉子迅速行动,从隱蔽处、革囊中、仓库里取出一桿杆保养良好的火枪。 他们大多身穿深灰或黑色短褂,胸前背后绣著清晰的『同』字標记,行动迅捷。 很快,一支超百人的火枪队在战场侧翼集结列队。 枪械五花八门,老式前装燧髮长枪、新式后装单发步枪、需两人操作的重型小炮,以及短筒霰弹枪和大口径手枪。 一名精瘦老者快步走来,地位与杜震云相仿,抬头望远处吼道:“所有围攻的,撤!!准备…他娘的,开炮!!!” “撤!!” 杜震云的暴喝贯穿战场。 所有缠斗的暗劲高手闻令,身形如电朝四面爆退,让出中心战场。 “放!!!” 几乎同时,杜震云冰冷决绝的命令再次炸响。 砰砰砰砰砰——!!! 下一瞬,百枪齐鸣!密集爆裂声撕裂空气,火光在阴沉天色下连成刺目闪烁! 硝烟火药味瞬间盖过血腥腥臭! 无数灼热铅弹、铁砂、弹丸铺天盖地轰击在『堰尸镇岁』庞大躯体上! “噗噗噗噗…” 闷响连片。 怪物表皮剧颤,湿滑长毛被打得纷飞断裂,皮肉布满密密麻麻白点凹痕,黑黄粘液飞溅。 可大多数弹丸竟未能完全穿透它那看似软塌、实则坚韧异常的皮肉与皮下脂肪层。 如同雨打芭蕉,声势骇人却未立刻致命。 怪物被打得身躯连晃,发出愤怒咆哮,乳白眼球转向火枪队方向。 “不要停!继续打!瞄准伤口眼睛!” 装填、瞄准、射击! 枪手们心中震撼,动作却毫不拖沓。 第二轮、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 几杆抬枪和重型步枪推上前列,枪口喷吐更粗壮火舌与大口径弹丸! “噗嗤!噗嗤!” 终於,在持续密集、火力集中的攒射下,怪物防御被突破!黑红粘稠如原油的血液,从最深伤口和眼眶边缘汩汩涌出! 血流越来越多,顺瘫软躯体淌下,在泥泞地面匯成触目惊心的黑红滩跡。 持续失血与疼痛彻底激怒了这头江底凶物! “嗷——!!!” 一声远比之前低沉厚重、充满无尽暴戾毁灭欲的怒吼,从它黑暗喉管深处爆发! 声浪滚滚,震得残存玻璃窗噼啪碎裂,离得近的枪手耳鼻渗血,头晕目眩。 紧接著,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 怪物右臂以极其沉重姿態抬起,铁黑色长臂筋肉坟起,青黑巨拳五指缓缓握紧! 握拳过程中,空气中传来诡异吸吮声,仿佛周围光线、声音、乃至瀰漫血气杀意,都被那拳头吞噬! 怪物瘫软躯体肉眼可见地乾瘪收缩一小圈,仿佛全身残余力量甚至某种更本源的东西,都疯狂朝那只举起的拳头匯聚! 拳头顏色从青黑逐渐转为更深沉压抑的暗红,表面角质层下筋络如岩浆流动般发出微光,体积似乎膨胀少许。 一股无法形容、足以令暗劲高手心悸窒息的毁灭波动,以拳头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远处,杜震云肥胖老脸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绿豆小眼中爆射出惊骇光芒,失声叫道: “吞海劲!是它的本命天赋『吞海劲』!快退!所有火枪手,散开!!” 警告稍晚一丝! 那蓄满怪物最后精华与暴怒的暗红巨拳在空中微顿,仿佛凝固时间剎那—— 轰!!!!!! 以纯粹到极致的暴力,朝火枪队最密集、亦是杜震云等人观战方向所在区域,悍然砸来! 拳锋未真正触地,恐怖风压已將地面压出巨大凹陷,碎石尘土提前掀起! 千钧一髮,一道肥胖却快如鬼魅的身影猛地从杜震云原本位置躥出,正是他本人! 他不闪不避,肥胖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截然不符的惊人气势速度,浑身气血轰鸣如长江大河,一只肉掌瞬间变得如赤铜浇铸泛著金属光泽,五指捏拳正面迎击而上! “给我开!” 杜震云怒吼,声震四野! 咚——!!!!! 无法形容的巨响! 如两座大山对撞! 又似巨量火药在密闭空间爆炸! 碰撞中心空气被打爆,形成短暂真空气泡,更狂暴气浪呈毁灭性环形炸开! 以凡人之躯,硬抗凶怪! “噗——!” 杜震云赤铜拳头与暗红巨拳毁灭性衝击波悍然对撞,肥胖身体剧烈一震,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转青,一口逆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被无形巨锤击中,如出膛炮弹向后倒飞,狠狠撞穿后方一堵未倒砖墙,消失在烟尘瓦砾中! 而那恐怖『吞海劲』衝击波,虽被杜震云硬挡削弱最核心威力,余波依旧如海啸横扫! “啊啊啊——!” 惨叫声连片! 至少二三十名躲闪不及的火枪手和附近同心会成员,如秋风落叶被掀起,筋断骨折,鲜血狂喷,摔落数十丈外生死不知! 更外围建筑残骸如被巨人踩过,轰隆隆再次坍塌大片! 烟尘、碎石、木屑混合血雾冲天而起,笼罩大片区域。 战场出现短暂死寂,只剩残骸滑落簌簌声和伤者微弱呻吟。 “副社长!” “杜老!” 几声惊怒呼喊响起,几位高层和暗劲高手脸色大变欲冲入烟尘。 “咳咳,我没死!” 烟尘中传来杜震云虚弱却凶狠的声音。 他狼狈从砖石堆爬出,衣衫破碎,嘴角带血,脸色苍白,对轰的右臂软软垂下,显然受伤不轻。 但那小眼中凶光更盛! 他看也不看伤势,死死盯住烟尘稍散后因释放吞海劲略显萎靡却依旧凶威赫赫的怪物,吼道:“它不行了!那一拳耗了它气力!火枪队重组!继续打!往死里打!库房那两门小炮还没推来吗?!” 第34章 登峰造极 杜震云的悍勇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士气。 残存火枪手们强忍恐惧,在头目呵斥下迅速重组,虽人数少近三成,火力依旧凶猛。 更有人从后方推来两门黑沉沉的轮式小型前装滑膛炮,炮口粗如碗口,杀气腾腾对准怪物。 “装弹!霰弹!实心弹都装上!” “开炮!!!” 枪炮声再次密集,且更加致命! 炮弹轰鸣加入,实心铁球狠狠砸在怪物身上炸开更大伤口;霰弹將体表打得千疮百孔! 怪物疯狂挥舞手臂格挡捶地,试图逼近,但失先机又消耗过巨的它在持续金属风暴洗礼下动作越来越迟缓,黑红血液如小溪般从无数伤口涌出,在地上匯成大滩。 终於,在一声特別沉重的炮响后,怪物发出一声不甘衰弱的哀鸣,庞大如山的身躯剧烈摇晃几下—— 轰隆!!! 重重倒塌在已成废墟的泥泞地面,砸起漫天烟尘。 那双令无数同心会强者胆寒的乳白色眼球光芒彻底黯淡,只剩空洞死寂。 只有微微抽搐的肢体和依旧缓缓流淌的黑血,证明著它刚刚逝去的生命。 战斗,结束了。 现场一片狼藉,死伤枕藉。 杜震云在旁人搀扶下,走到怪物尸骸不远处。 老脸依旧苍白,但更多是后怕与阴沉。 他看著这具造成巨大破坏的恐怖尸身,眼神复杂。 “立刻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杜震云沙哑下令,“通知总堂及各堂口,启动最高预案,善后安抚,修復厂区。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怪物尸体上,“这尸身收拾乾净,尤其那对臂骨、拳头,以及心臟脑髓等物,仔细分离保存。联繫关係近的洋人实验室或收藏家,就说是江中发现的『史前巨猿变异体』,应能卖个好价钱,弥补些损失。” “是!” 手下连忙应命忙碌。 同一时刻,远处断墙后。 林福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火器齐射的毁灭场面,杜震云硬撼怪物的恐怖实力,以及这古老凶物最终倒在人力与火器结合之下,都深深衝击著他的认知。 “杜老头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这怪物竟需如此多火器甚至火炮才能杀死…” 他喃喃自语,对力量层次有了更直观的体会,同时激起了胸中一股气。 他也要变得这般强,届时谁还敢推著他走? 正思索间准备离开,异变陡生! 只见远处那怪物庞大的尸身上空,空气微微扭曲,一道与地上尸骸一模一样、却完全透明、仿佛由最纯净暗灰色能量与残留暴戾意志凝聚而成的虚影,缓缓浮现! 它同样庞大,散发著冰冷、死寂又无比精纯的蛮荒气息。 林福生惊异地发现,这虚影似乎唯他可见。 正收拾尸体的同心会成员毫无察觉。 魂魄? 他刚闪过这念头,脑海深处【铸法观想图】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几乎撑裂头颅的剧烈震颤! 一股庞大霸道、不容抗拒的拉扯吞噬之力,悄无声息地作用在那道正消散的怪物残魂之上! 下一刻,林福生瞪大双眼。 那道庞大残魂虚影如同被无形巨手猛攥,嗖地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暗灰色流光,跨越数百丈距离,瞬间没入他眉心,衝进观想图內! “呃——!” 脑海轰鸣,胀痛感淹没意识! 观想图光芒大盛,內部涌现金光冲刷挣扎的残魂。 残魂每一次反抗衝击都让林福生神魂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儘快回家,我很有可能昏倒在这里。” 他强忍剧痛,穿过偏僻江岸草丛,看到一条安静后街,从怀中摸出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拦下一辆路过的黄包车。 “去泥兰巷…” 將银票塞给车夫,他瘫坐车上。 顛簸中,脑海轰鸣撕裂感愈强。 不知多久,车终於停在泥兰巷小院门口。 车夫搀他下来,他踉蹌进屋,用最后力气反锁屋门,倒在冰冷坚硬的床榻上。 但隨即,他就挣扎起身,走到院落中的一个阴暗角落,用尽力气开启打开地道,钻了进去。 “若是有人来我家里,害我呢?” “以我现在的状態,谁想害我,我绝对活不了。” “处於弱势的情况下,必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是陈仓知道自己还活著,万一动了歪心思,给我整死呢?” 林福生决定以最稳妥的办法,保护自己的性命。 好在家里是有地下室的,他听说当初父亲林远山混跡之时躲避仇家,专门打造了个地下室。 这里很安全,应该无人知晓。 进入地下室后,林福生感到周围潮湿昏暗,並且很不透光。 更重要的是,他的意识开始混混沌沌起来。 【铸法观想图】的光芒与那道庞大的暗灰色残魂不断衝击。 时间失去意义。 在仿佛无止境的冲刷消磨下,残魂挣扎渐微,狂暴意志被一点点剥离净化,如同被流水衝去所有污渍的顽石,只剩下最核心精纯的魂魄。 整个观想图空间骤然一清! 紧接著,在光芒渐敛的观想图中央,一行清晰古朴文字缓缓浮现: 【魂材:灵毓·堰尸镇岁】 下方更详尽介绍如画卷展开,信息直接流入林福生意念: “乾朝末年,吏治腐朽,关外苦寒,民不聊生。松江作为关东命脉,水运繁忙,亦承载无数沉沦悲剧。乾朝將大量罪人流放此地,酷寒路途上,无数人倒毙,尸首草草拋入松江冰窟,谓之江葬。溃兵、胡匪杀人越货后,惯於沉尸灭跡,松江几处水流滯涩的深潭洄湾,成了天然尸坑。 “数十年间,松江某些极阴洄湾深处,沉尸累聚,怨气不散。寻常鱼类不近,水色终年暗沉,被老排工称为『尸窝子』或『阴口』。 “乾朝覆灭,象徵性龙脉震盪,天下地气紊乱。松江这处尸窝子上方地脉水灵,因淤积太多人类死前强烈执念、恐惧与戾气,发生污染畸变。纯然天地精华与至阴人世怨念结合,形成罕见恶精邪怪。恰逢此尸窝子中,有一头寿命极长、几乎通灵的年老山魈,因追逐猎物失足淹死其中。 “其兽身未腐,兽魂未泯,便被这恶精邪怪凭依。地脉畸变之力、人类积年怨念、山魈兽身兽魂,三者在水底深渊极致压力与阴寒中,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诡异融合生长,最终化为——【堰尸镇岁】。” 隨后,关於其天赋的信息浮现: 【天赋:吞海劲】 描述:此非寻常武学发力技巧,而是源自『堰尸镇岁』本源灵毓与畸形肉体的天赋神通。发动时,需以特殊方式调动周身气血、筋骨之力,乃至引动一丝灵毓本源,使其不再散於四肢百骸,而是如百川归海,向蓄力点,通常为拳、掌、肘等攻击末端疯狂匯聚、压缩、凝练。 此过程伴隨极大负荷,蓄力点需承受恐怖压力,周身其他部位会暂时陷入相对『虚弱』与『迟滯』。当力量压缩至当前掌控极限时,会有剎那『停滯』,亦是锁定目標、调整角度的最后时机。 停滯之后,便是石破天惊的释放;所有匯聚压缩之力於瞬息间爆发,如压抑到极致的海啸决堤,轰然倾泻!威力远超平素分散攻击的叠加,具备极强穿透、粉碎与范围衝击特性,但对施展者反噬亦极重,非体魄强横、气血充沛者不可轻用,且短时內难以连续施展。 林福生意念读完,心绪翻涌。 “原来如此…『灵毓』指的就是天地精华畸变所生精怪一类。这怪物竟是这般来歷,融合地脉、怨念、兽身,难怪如此难缠。” “那么,『幽羈』是什么,莫非是由人类强烈执念怨气所化鬼魅阴魂一类。” 林福生心中猜测。 至於凶神,恐怕更加恐怖诡异。 他对这世界的另一面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旋即,他尝试在观想图的意念空间內,触碰那个代表【吞海劲】的意念团。 研究了一会,明悟浮上心头。 这天赋並非直接能施展的技能,它需作为『材料』或『插件』,融入自己已有的武道根基中,与外练法或內练法相结合,才能真正化为己用,形成独属杀招! “铁衣桩主气血固本,撞岳功主防御;而这『吞海劲』是极致爆发攻击,並不契合。六合拳讲究內外相合,刚柔並济,与这凝聚全身力量於一击的『吞海劲』倒更契合!若能融合,六合拳將拥有一锤定音的绝杀之招!” 心念既定,不再犹豫。 他以意念为手,『抓住』那团代表【吞海劲】的暗红流光,將其缓缓拖向代表【六合拳】的沉稳灵动意念光团。 两者接触剎那—— 轰! 六合拳光团光芒大放,原本圆融一体的意念中,被强行注入一股极端狂暴、凝聚的意志! 暗红流光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扩散、渗透,与六合拳本身拳理意境激烈碰撞、交融、重构! 不知又过去多久,脑海中光芒与震动渐息。 那代表【六合拳】的意念光团模样大变! 它更加凝实,色泽镀上內敛暗红纹理,散发出深海潜流、火山喷薄的独特气息。 原本標註文字,也隨之变化: 【堰尸镇岁千练六合拳】 【六合拳:登峰造极(400/1000)】 第35章 吞海劲 昏暗的地下室里,几缕微光从缝隙透入。 林福生心神沉浸,反覆查看著脑海中那幅全新的观想图,以及那行清晰的文字標註。 【登峰造极:400/1000?】 “这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他的认知乃至松江滩所有武者的常识中,武道功法的境界划分向来只有初入、小成、大成、圆满四大阶段。 一旦练至圆满,便意味著已將功法潜力挖掘到极致,进无可进。 圆满之上,还有境界? “登峰造极...” 他咀嚼著这四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感涌上心头。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同样的拳法,开派祖师爷施展出来,与后世同样练到『圆满』的弟子施展,威力意境定然天差地別! 或许,祖师爷的境界就是这『登峰造极』,是在『圆满』基础上进行了更深层次的挖掘、拓展,甚至融入了自身独特的武道理解。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能到达这境界,不过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或许真有苦心钻研一辈子,最终进入此境的宗师。” “而对於我而言,只要將一门国术练至圆满,在融合魂材的话,就会自动进入『登峰造极』之境。” 林福生隨即注意到了『400/1000』的进度条。 这进度条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六合拳还可以继续修炼,每前进一点,带来的提升可能都远超『圆满』阶段。 “那么,如果能练到1000/1000,那六合拳带来的攻击增幅岂不是能达到1000%?” 十倍攻击! 这个念头浮现,让林福生呼吸微促。 这还仅仅是一门外练法! 若是多门呢? 压下激动,他將注意力集中到新融合的【吞海劲】上。 仔细感悟那观想图中怪物的蓄力、压缩、爆发过程,他越发觉得这招的强大与可怕。 它將六合拳的刚猛连贯与吞海劲的极致爆发相结合,將成为他逆转战局的杀手鐧。 “这绝对是大杀招,须儘快熟悉掌握。” 林福生心中思索。 就在这时—— 嗒,嗒,嗒。 一阵刻意放的脚步声从他头顶上方的屋子里传来。 且,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林福生变色。 刚放鬆的神经再次绷紧。 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僵在阴影里侧耳倾听。 脚步声显得有些杂乱,似乎在翻找查看什么。 隱约还能听到压低嗓音的交谈: “没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胡堂主说了,就算遇到活的,也要想办法弄死。” “一个石皮小子,挨了铁筋一掌,又捲入那种怪物的战斗,十有八九死在外面了...” “別废话,赶紧找。” 果然是衝著他来的! 胡天南派人来確认他死没死? 若活著,还想弄死他? 估计这和王本六等人有关。 “我此次执行任务立下功劳返回,王本六那三个铁筋见死不救,这事很多人看到了。” “我如果死了,这事可以大事化小;如果还活著,那可就不得了了。” “同心会,终究將一个『义』字。” 林福生心中这般想到,於是將呼吸放得更轻。 以他现在的状態,內伤未愈,气血未平,若来人抱有恶意,他恐怕凶多吉少! 他不敢赌。 只能继续潜伏,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屋子里逡巡了一阵,翻找检查了柜子和墙角,说什么『果然死了』,『怎么可能活下来』类似的话,最终脚步声渐渐远去,离开了小院。 过了一会,又有人来敲门。 这次来的人似乎並无恶意,敲门的声显得尊敬。 但林福生在地下室中听得不清,也没有选择贸然出去。 他又等了四五个小时,期间一直有人前来,他索性就在地下室內睡了一觉。 到了第二天清晨,他確认外面再无动静,才悄无声息地挪开地下室隱蔽入口,翻身上来。 回到屋里,看著被翻动过的简陋陈设,他眼神冰冷。 快速找到角落里藏著的半块干饼、一小罐清水和一条醃肉乾,狼吞虎咽吃下。 食物下肚,化为暖流滋润乾涸的经脉。 约莫又调息了两个小时,感觉气血运转顺畅了许多,虽未全復,但至少不再头晕眼花。 林福生深吸一口气,在屋子中央站定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脑海,那幅【堰尸镇岁千练六合拳】观想图再次浮现。 这一次,他尝试將自己的意念与图中正在演练拳法的『堰尸镇岁魂体』同步。 奇妙的感觉產生了。 恍惚间,他仿佛化身为了那头『堰尸镇岁』,以那庞大身躯、铁臂巨拳,一招一式地演练著六合拳! 拳法架子未变,但发力方式、劲力运转、气血奔流的路径却发生了精微深刻的变化。每一拳都带著沉重如山的压迫感,在某些衔接蓄势瞬间,又隱隱有暗流汹涌、力量內敛压缩的徵兆。 这是吞海劲的雏形! 这相当於被堰尸镇岁亲自教导,以一种最契合其本源力量的方式重新詮释、锤炼六合拳! 林福生领悟得很快,观想图与自身气血根基的共鸣让他迅速抓住了要点。 但他也发现,这登峰造极境界的修炼远比之前困难精妙得多。 每一个细节的调整,气血一丝一毫的微控,都需要极其专注的心神和强健体魄支撑。他此刻的虚弱状態显然拖慢了进度。 “看来,『登峰造极』的修炼不仅仅是对功法本质的深度挖掘,更是与自身特性的极致融合。每一点进度的提升,都意味著对这门拳法的理解和掌控达到了新的层次。而『吞海劲』的融入更使其產生了质变。” 他心中明悟,对【铸法观想图】的霸道与神奇有了更深的认识。 结束第一次完整的观想引导修炼后,他缓缓睁眼,身体虽感疲惫,精神却异常振奋。 脑海中清晰的提示浮现: 【六合拳·登峰造极(401/1000):攻击+401%】 【攻击:29(+116.29)】 【特性:吞海劲】 “真的提升了!” 看著那从400跳到401的进度,以及隨之增长攻击力加成,林福生心中涌起惊喜。 虽然只提升一点,但这验证了他的猜想,这条路是通的! “幽羈、凶神...或许对应其他类型的『魂材』,带来不同的融合方向。也不知道是什么...” 思索间,林福生不在想这些,他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虽然总量未完全恢復,却似乎更加凝练、更有爆发潜质的气血。 简单用冷水擦脸,换上一身相对乾净的布衫,他对著水缸里模糊的倒影整理仪容。 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带著伤病未愈的痕跡,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沉静。 “现在是中午,去赌坊看看吧。” 他心中想道。 自己这次为会里立下大功,拼死带回刘黑手,又经歷九死一生,还救了包括汞血高手在內的多名同僚。 於情於理,会里都该给他补偿和抚恤! 尤其是治疗內伤、固本培元的上好药材,必须去要! 这能加快恢復速度。 还有一个公道。 这次太多人看到王本六等人的行为了。 他確实是个小人物,但荣崇明会替他撑腰。 荣崇明会利用这件事从胡天南身上挖掉一块肉,而自己作为重要人物,也能获得好处。 “估计很多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吧?” “说不定陈仓现在已经当上把头了。” 林福生眼神冷了些。 想到这里,林福生也不再犹豫,推开门,朝著院外走去。 和煦的阳光显得温暖。 林福生吸了口气,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略显青黑,这是过度劳累所致。 他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身影渐消失。 就在这时。 距离他家不远处的巷子对面,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车静静停在墙角阴影里。 车內,一个穿著灰色短打、眼神精悍的汉子几乎瞬间睁开了假寐的眼睛,目光如电,隔巷锁定了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嗯?” 汉子低咦一声,迅捷地从座椅下摸出一个硬壳纸板文件夹。 他快速打开,里面是几张炭笔绘製的人像素描,画工写实。 这几张,画的全部都是林福生! 不过能看出来,这更像是通过他人的描述来绘製的简单人像,而非对著画的。 画像上的人眉眼轮廓与远处的林福生有七八分相似。 旁边备註著:林福生,年约十六,泥瓦巷住,锦荣赌坊把头,石皮境,面瘦,眼神沉静... 汉子飞快地对比画像与巷口少年。 苍白的脸色、微陷的眼窝、略显宽大的旧衫... 这些都与『伤后未愈』吻合。 而那走路的姿態、侧脸的线条... “是他!真的是他!” 汉子呼吸微微一促,脸上露出激动之色,“林福生!他竟然真的没死!” 他脑海中立刻回想起上头交代任务时那严肃郑重的语气。 “找到这个人,不惜任何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陆爷和莫老的救命恩人!” 陆爷,陆罡!同心会的汞血境高手,重情重义。 莫老,莫飞鸿!同样汞血境高手。 这林福生,一个区区石皮境的小把头,竟然同时成了这两位大佬的『救命恩人』! 更重要的是,其中的陆罡陆爷,背景更是不简单! 汉子在这里已经蹲守了一天一夜,几乎不抱希望。 他又看了一眼林福生即將消失的背影。 那少年似乎对身后的注视毫无所觉,只是略微辨认方向,便朝著锦荣赌坊所在的大致方位走去,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孤独却又挺直。 “他这是要去……锦荣赌坊?林福生可能还不知道,荣崇明已经认为他死了,正拿著这件事情对付胡天南呢吧?锦荣赌坊那边,今天荣崇明和胡天南说不定要打起来。” “算了,这些和我无关係,我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陆爷,说不定能领两根小黄鱼!嘿嘿...” 汉子心中念头急转,隨即毫不犹豫地收起文件夹,迅速发动汽车。 车子发出低沉轰鸣,滑出阴影,朝著相反方向驶去。 他要立刻返回庄园,將这个天大的消息稟报上去! …… 第36章 古云舟 松江市东郊,一处占地广阔的庄园静臥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 庄园深处,一处直面泳池的露天平台上,摆著一张厚重的红木茶案。 案上琳琅满目。 老山参、血燕盏、鹿茸片、进口补剂,以及一壶正裊裊冒著热气、药香浓郁的参茶。 茶案两侧,相对坐著两人。 上首是一位老者,约莫七十余岁,却生得童顏鹤髮。 他麵皮红润,寿眉长而雪白,眼神开闔间精光內蕴,沉稳如山又带著通透。 他穿著一身素净的藏青色杭绸长衫,手中慢慢捻动著一串紫檀佛珠,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宗师气度与久居上位的威严。 放在外界,这位老者就是真正的大人物,他是同心会信社副社长,古云舟。 下首,陆罡端坐著,他年约四十五六,面容坚毅如刀削斧凿,肤色古铜,眉宇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与沉稳。 他身形笔挺,即便坐姿放鬆也如绷紧的標枪,只是脸色苍白,胸口衣襟微敞,露出里面厚厚的绷带。。 “罡儿,这次你伤及肺腑,气血亏虚得厉害,这些补品务必按时用了,好好將养。” 古云舟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指了指满桌的补药,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沿江路那几个酒店,暂且放一放。养好了身子,才是根本。” 陆罡看著那堆成小山的珍贵药材,坚毅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古老,真用不了这许多。我底子还算厚实,恢復得已经很快了。” “叫你用你就用!” 古云舟老脸一正,“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这身子要是留下隱患,或者再出差池,让我怎么对得起...你父亲?” 提到『父亲』二字,陆罡神色明显一黯。 古云舟轻嘆一声,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背对著陆罡,声音带著追忆。 “我和你父亲,是磕过头、换过帖的生死兄弟。当年我不过是个码头苦力,是他带我入武行,传我功夫,引我进同心会。这信社副社长的位置...本也该是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下来:“是我当年不知好歹,非要拉你父亲去天白山猎杀那条大蟒,是他拼死,才让我活著逃了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重新落在陆罡身上:“我这辈子最重的就是『恩』。所以,你给我好好养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九泉之下都没脸去见陆大哥!这次四海门用如此下作手段波及到你,这笔帐,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等杜震云那老东西那边理顺了,就向四海门討还血债!” 陆罡感受到古云舟话语中关係与杀意。 他心中暖流与仇恨交织,隨即放下茶杯,沉声道:“古老放心,此仇必报。只是这次確实凶险,若非命不该绝,遇到了那位小兄弟...” 他摇了摇头:“当时我和莫老被拳风余波重创,倒在废墟里气息奄奄,周围人人自顾不暇。可偏偏,那个年轻人出现了。他伤得也不轻,却咬著牙一个个把我们拖到安全地方,止血包扎……动作虽然生涩,却异常认真。若不是他爭取了那一点时间,等四海门后续派来灭口的高手赶到,我们早已是尸体了。” 古云舟坐回原位,眼神微凝:“这个人身份查清楚了?” “查到了。” 陆罡点头,“叫林福生,是仁社安仁堂的人,在锦荣赌坊当个小把头,刚刚突破石皮。我派人去他住处找过,没见到人。听怀仁堂侥倖逃回来的刘黑手说,他原本可以自行离开,却因察觉四海门举动反常,担心有更大阴谋,硬是拖著伤体折返报信,这才误打误撞救了我们。” 他语气带著惋惜:“怀仁堂的胡天南,似乎一直想除掉这小子。这次他冒死带回刘黑手,又救了包括我和莫老在內的一批人,本该是大功一件。可惜...” 古云舟『嗯』了一声,手中佛珠缓缓转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欣赏与遗憾。 “確实可惜。年纪轻轻,有这般胆识和忠义,是块好料子。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即便人不在了,这份恩情也要还在他家人身上。让下面的人好生照拂。”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也就相当於是我古云舟的恩人。” 侍立一旁的管家小季心头一跳。 古云舟这话分量太重了! 『我古云舟的恩人。』 这六个字在松江滩,尤其是在同心会內部,几乎等於一道免死金牌和晋升阶梯! 半个松江都可以横著走! 那个叫林福生的小小石皮把头,若是没死的话... 管家小季隨即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他立刻道:“古老,陆堂主,关於林福生,小的已经吩咐在他家附近留了暗哨,日夜盯著。万一...他真的回来了,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另外,我还特意和莫老,以及其他的铜骨兄弟说了,这件事情绝对不可以声张,一定要暗中进行。” “假设林福生还活著呢?那么这件事情传了出去,让四海门知道林福生救了这么多人的命,他们率先出手带走林福生,然后要挟我们同心会割肉换人,那么我们这个以『义』字当先的同心会,恐怕会付出天大的代价。” 虽然林福生肯定是死了。 但,他这个当管家的能惦记著这件事情,做出诸多行动,想的面面俱到,那么古云舟和陆罡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陆罡闻言,点了点头,对於小季的细心很满意,他隨即补充道:“除了我和莫老,他还救了二十多位铜骨境的好手。这些人感念救命之恩,估计也在暗中寻访他的下落,我也提醒过他们了,低调调查寻找,如果林福生真的还活著,消息只会向我们这些人传来,林福生是安全的。” 古云舟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庄园外灰濛的天空,手指轻敲桌面。 “嗯,都留心著吧。”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唉。” 这时,陆罡忽然嘆了口气。 “不过,他活下来的希望终究渺茫。” “我拼凑过零散消息,他那时的处境一步一杀机,先是被指派去几乎必死的『断后』任务,面对两个铁筋和一群石皮的追杀;带著刘黑手亡命奔逃那么远,气血消耗可想而知;接著又被围攻,被自己人暗中偷袭;最后更是挨了金玉楼一个铁筋的一掌!后来又救了我们这么多人,即便当时他侥倖未死,后来又身陷那怪物肆虐、建筑崩塌之地,一个小小石皮...想活下来,太难了。” 古云舟手中佛珠微顿,抬眼看向陆罡: “我从你的话当中听出来了一个问题,当时你没问问他叫什么?是哪一堂的?怎么都是事后调查?” 陆罡苦笑摇头:“问了,莫老和其他醒著的兄弟都问了。可那小兄弟……他压根不想说。当时他忙著给我们包扎,动作又急又快,每次问起,他不是低头不语,就是岔开话题,让我们『少说话,保存体力』。我能感觉到……他就是单纯想救人,没想过留名,也没想过要回报。这年头,这样『傻』的人,太少见了。” 古云舟静静听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中佛珠重新转动。 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讚赏,也有一丝悵然。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功成不必在我...好,好啊。” 古云舟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利字当头。帮派之內,儘是算计、倾轧。这般纯粹赤诚的『义气』,这般『做好事不留名』的心性,才是最难得的。” “陆大哥当年便是这般人物。没想到,在他儿子这一辈,还能见到这样的苗子。可惜,天妒英才...” 话音未落—— “季大哥,陆爷,古老!!!” 急促的声音从庄园前庭传来,打断了古云舟正在继续说的话。 只见一个身影朝著露台狂奔而来。 正是之前在泥瓦巷盯梢、驱车返回的灰衣汉子! 他脸上混合著汗水、喘息,以及一种狂喜! 管家小季心头猛跳,几乎停止呼吸! 这个人,是自己安排在林福生家中的。 他这个时候如此失態地衝进来? 难道... 小季反应极快,立刻快步迎上,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慌什么!可是泥瓦巷有消息了?” 灰衣汉子在几步外猛地剎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看向小季,又望向不远处已然站起身、目光如电射来的陆罡和古云舟,嘶声道: “找、找到了!活著!” 他喘了口气,又接著说:“林福生!属下亲眼看见他从家里出来了!虽然脸色很差,像是重伤未愈,但確实是他!属下对比了画像,绝对错不了!他,他朝著锦荣赌坊的方向去了!属下不敢耽搁,立刻驱车回来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