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重生昭烈刘备》 求追读之章 隨著小作者年龄渐长,开始喜欢平民出身的英雄——刘备,这是一个完全从泥土里成长,在屡战屡败中仍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直至四五十岁才有所成就的乱世英豪。 本书从刘备的十五岁开始写起,从他的老家涿县开始写起,因此,很多名动汉末三国的歷史人物暂时没有出场。 刘备会从大树楼桑里以织席贩履起家,一步步崛起。 史书往往太过简略,让我们看不清歷史人物的更多生活细节,而本书则通过对歷史的考据,儘量最大可能地还原汉末的歷史,在此基础上再加以合理的虚构,兼顾沉浸感与戏剧性,力求写出符合新时代下读者口味的新感觉歷史小说。 新书期,追读很重要。 小作者斗胆呼吁各位看官,暂且不要养书。小作者在此拜谢了,感激不尽。 另外,欢迎您对本书的各种各样的评论,小作者不是玻璃心的人,请放心討论,小作者会拣选一些问题,在章末“作者说”里进行统一回復。 虽然小作者写的书里,人物情感丰富,个个极具情商,谈吐优雅,出口成章。但现实中的小作者,则有些木訥,內向,多愁善感,不善交际,情商也不太高的样子。 书里写尽了权谋变诈,现实里却从未用过。 所以,小作者书里能写出来,但现实不一定会说出来,更不会做出来。 据说,世界上像小作者这样的人也不少呢。叫什么e人,还是i人。 最后,小作者请大家多多收藏,评论,投推荐票。 当然,別忘了最重要的事——追读! 深深一揖~ 关於「大人」这一称呼的问题 首先,称呼父母的確有“大人”这一说法。 但在民间,称呼父母可能是更加口语化的“阿父”、“阿爹”、“父亲”之类。 先秦典籍《易经》中,有“利见大人”。这里的大人指的是身具高位的人,具备权威的人,君王,诸侯,贵族,圣人,以及君子等。 称呼父母为“大人”,自然是爸爸、父亲、爹的意思。 在清朝以前的古代社会里,大人也並不是专指父母亲的代称,也是对“大家豪右”的一种尊称,敬称。 例如,东汉时期,鲜卑人的首领便称为“大人”。 鲜卑人应该是跟汉人学的。 汉人尊敬“大家豪右”、品德高尚者、老人、具备权威者,也可能称之为“大人”。试举例如下: “大人,长老之称,言尊事之也。” “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下並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 “圣人:夫大人者,先天而天弗为,后天而奉天时。” “襄武县言有大人见,长三丈余,跡长三尺二寸。” “所谓大人基命,不擢才於后土。” “汉兴,改为武陵,岁令大人输布一匹,小口二丈,是谓賨布。” …… 当然,本书中称呼游徼为“游徼大人”也是一种尊称。並不是叫你爸爸。 如果大家觉得阅读的过程中,不爽利,小作者也完全可以改。 1惊涛出壑 多年以后。 大汉帝国新的京都——幽州城內,皇城宝殿中,气象庄严,百官肃穆。 此时,帝国之版图,东至倭国以东之东海诸岛,北越北海(今贝加尔湖)直至穷荒北洋之地,南至南洋爪哇之国,西至葱岭、天山一带。 而国家也已经经过了一番“大基建”,大汉驰道四通八达,京杭运河贯通南北。 而幽州地处夷夏之交、版图之中,胡汉薈萃之地,因而改州治蓟县为“幽州城”,並將之定为帝都。 帝国治下的武清港(今天津)也成为全球第一大港,稳定地从全球各地向幽州输血。武清、镇海(今寧波)、泉州、广州等诸港口的贸易税在大汉国家赋税中,占比达到百分之六七十,成为国家財政的重要来源。 大汉水军成为全球第一海军,大汉宝船纵横五洋七洲,不但可深入长江、黄河腹地打击各地反叛,亦可执行全球打击任务。 当一统华夏、三兴炎汉的“草鞋天子”、“昭烈大帝”——刘备,穿著草鞋坐上九五之尊的御座之时,他將会想起在涿县县城东北的十五里舖卖草鞋的那天上午。 …… “我骑过龙!” “我还睡过凤凰呢!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我能呼风唤雨!” “我走到哪里都电闪雷鸣。” 草鞋摊前,十五岁的刘备静静地站立,沉稳如山岳,眸光似深渊。有著完全不同於他这个年龄的睿智和成熟。 他听著左右两个小贩隔著他的草鞋摊子一唱一和的戏謔调笑、胡吹大气,知道他们在讽刺自己这个所谓的“天潢贵胄”——“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也像他们一样根本就是毫无根据的大言炎炎。 不过,他並不在意他们不时投过来的乜斜的轻蔑眼神。 他心里甚至还有些想笑。——这两哥们儿也太能逗乐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毕竟,他刘备是个英雄胚子,做大事的人,不拘小节,因此要“喜怒不形於色”,不跟这些小商小贩一般见识。 的確,经过汉武大帝的千古阳谋“推恩令”之后,哪怕是刘备祖上纯正的大汉皇家血统也渐渐地变得稀薄了。 此时的刘备,身上的皇气早就已经消失殆尽,变得跟一般的平民百姓没有任何的区別了。 尤其是经过“酎金失侯”事件之后,刘备所在的宗族也彻底没落、不再显贵了,变得跟一般的地方豪强宗族没有任何区別了。 幽州涿郡涿县刘氏算是彻底地平民化了。 不过,毕竟是西汉皇室血脉,涿县刘氏仍然可以通过“举孝廉”的方式做官,在地方上还是有一定的实力的。 东汉“举孝廉”的难度是颇大的,二十万人里一年只给一个名额,再加上选拔標准严苛,一路经过乡官三老嗇夫、县令长、郡太守、州刺史直至朝廷司徒府逐层把关,再通过考试策论合格之后,才能被任命为皇帝侍从郎官,做了一定时间的郎官后,方可被酌情放任地方官员——通常是县丞、县尉等。 因此,也只有拥有强大社会背景的世家大族子弟,才能通过一番“暗箱操作”,爭抢得到“举孝廉”的名额。 ——而刘备的祖父刘雄和父亲刘弘都是“举孝廉”出身,“世仕州郡”,世代在州郡做官。 由此可见,涿县刘氏也算不上是无权无势的“寒门”。 刘氏宗族没有彻底败落,但是刘备家自从父亲刘弘病故之后,家道彻底中落,一夜返贫,再也不復往昔。 在被別人问及的时候,刘备难免偶尔也会说上一句“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藉以抬高一下自己的地位,显得与眾不同。 但中山靖王刘胜之后何其多,——《汉书》记载,刘胜耽於酒色,他的孩子有一百二十多个。一直到了东汉末年之时,其子孙后裔保守估计至少五万人。 毕竟那可是自西汉武帝之时到东汉灵帝几百年间繁衍不绝的,可以说是遍布大汉各地也不为过。 诸葛亮在《隆中对》中,夸耀刘备乃是“帝室之胄”,有过誉之嫌,更多的是为了扯虎皮,拉大旗,以方便號令天下,笼络群雄,图谋霸业。 刘备早就已经出了大汉皇室五服(亲属关係超过高祖以下的五代),血缘关係较淡,只能被汉室视为“远亲”。 而他也並没有享受过任何一个作为“汉室宗亲”的特权。 可以说,刘备唯一的优势就是姓刘,祖上有一个老祖宗叫中山靖王刘胜。 东汉末年,像刘备这样的“汉室宗亲”多如牛毛。 其实,他们已经与平民无异。 因此,这唬人的把戏,毕竟不能持续很长时间。 “然物以少者为贵,多者为贱。” 人们在得知刘备的家族底细之后,虽然心底也会有那么一丝的不会外露的敬重之意,但表面上难免会產生轻蔑神色。 尤其是刘备这位“汉室宗亲”,竟然来到涿县城外的十五里舖的街市,“紆尊降贵”地卖起了草鞋、草蓆、草帽,更令这些市井中人看不起他。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眼前的这个“织席贩履”的刘备,躯体虽然是东汉之人,灵魂却又融合了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早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刘备”。 涿县刘家作为大汉帝国北境幽州一带的强宗大族、地方豪门,还是有能力荫蔽刘备的。 但按照如今的刘备的理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真正的名门望族,应该是在国家危亡的时候,勇敢地站出来,为天下苍生请命,而在国家和平的年代,则儘自己所能让百姓活得幸福又有尊严。而不是“六朝何事,竟成门户私计”。 歷史上,每当华夏罹难、百姓遭殃之时,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总是有勇敢的人站出来保护他们。 刘备內心深处一直是想做这样的人的。 熙熙攘攘的市集上,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自人群之中响起: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终有一天,你们会知道,能够与玄德厕身一起,货卖於市,將是尔等一辈子的荣耀。” 刘备一听这说话的语气,便知道是自己的髮小——耿雍来了。 他转过头去,便看到一个身穿浅灰色粗布麻衣、头戴毡笠、脚穿草鞋的精瘦黑脸少年,正老神在在地迈著八字步悠然走来。 “宪和,你怎么也来十五里舖了?” 刘备温顏问。 宪和,是耿雍的表字。 ——根据周礼,“男子二十,冠而字”,男子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家族为其举行加冠之礼,並赋予表字,所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但刘备和耿雍十五、十六的年纪,由於家境窘困,顾不得正式的仪制,因此,还没有举行冠礼,便都已经早早地取好了表字。以便更好地在社会上与人交际。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一切从权。所谓“未冠而取字,礼从权”。 耿雍嘆了一口气,“家里老娘一大早上醒来,就吵著想要吃肉。我来买点。好巧不巧,碰到这两个鸟人在这里欺负老实人。” “我呸!” 卖猪肉的小贩,浑身粗壮,高大壮猛,一脸横肉,对著耿雍冷声:“简雍,你又是个什么鸟人?还什么『眼瘸暗指红狐吱吱』,你跟你爹我在这儿拽什么文呢?掉你那龟孙子狗屁书袋!你爹我在这一带,可是出了名的刀快。再跟我说话不著调,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块!” 望空虚晃了晃那油亮亮的杀猪刀。 “东野班,你个卖猪肉的狗杀才,你爹我叫耿雍。” 耿雍根本不怵。 猪肉小贩东野班梗著脖子硬声:“你爹我就偏叫你——简雍!简雍!简雍!” 耿雍看著东野班歪著脑袋、吹著鬍子、瞪著两只铜铃大眼的滑稽样子,忍不住一笑,“你个该挨千刀的狗杀才!赶紧给你爹我切二斤上好的猪肉!——要肥瘦相间的。” “就你龟儿子事多。” 东野班嘴里嘟囔著,一面下刀去切猪肋排上的五花肉。 听到二人“你爹我”“你爹我”的互骂,刘备心中暗乐。 他熟读歷史,知道本朝汉太祖高皇帝骂人的口头禪就是——“我是你爹”。 如今,在这寻常街巷之中听到,倍感亲切,不由地想起了一生豁达豪迈、洒脱任侠的高皇刘邦。 刘邦景慕战国四君子之一的信陵君魏无忌,曾想以游侠之姿进为门客,然其人不过沛县地头蛇,才堪泗水亭长,却最终奄有天下,荣登大宝,可谓传奇。 作为太祖后裔的刘备,想追高皇遗风,成英雄之器,也要在这个世界里,做一番丰功伟绩,比肩高皇帝。 “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者。”——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姓氏可以长久地主宰天下。所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焉知他刘备就成不了皇帝。 想成为皇帝,主宰天下,便少不了文臣武將的辅佐。 这个世间什么最贵? ——人才。 太祖能成事,便是善於驾驭各种各样的人才。人尽其才。 站在刘备面前的这个耿雍,为人能言善辩,富於机巧,便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外交人才。 值得他倚为心腹。 且刘备也向来了解自己的髮小耿雍无拘无束、放荡不羈,知道他一辈子都活得大大咧咧、自由散漫,除了在大汉丞相诸葛亮这一个人面前不敢造次、行为恭谨之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副无所屌谓的慵懒隨性模样。 ——这哥们就是这么尿性! 对於他的这一番言行,刘备也是见惯不怪了,遂问: “宪和,草鞋穿著舒服吗?” “还用说,越穿越舒服!——玄德,下午我去大树楼桑里找你打猎玩。你们村北边野狼岭上的山鸡,可是下酒好菜。” “好。” 刘备看了看小摊上的几十双草鞋,“还剩下这些货了,不到中午就能卖完。下午我们一起好好玩乐耍耍。” “草鞋怎么卖的?” 一个粗壮的声音突然响起。 刘备抬头看去,便看到一个鬍子拉碴的虬髯汉子,正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己。 虬髯汉子身后跟著两个表情凶悍的少年,给人一种来者不善的感觉。 见生意上门,刘备便淡然道: “二十文一双。” 虬髯汉子嗤笑一声,“你这编草鞋的麻绳是金子做的,还是这麻布是绸缎做的?” 刘备微微一笑,“客人,我这可不是普通草鞋,这是特意加厚的,样式新潮,质地柔韧,还特別防滑。——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虬髯汉子轻哼一声,蹲下,挑了一双草鞋,套在脚上,走了两步,“你这草鞋穿坏了保修吗?” “客人,没这规矩。你要真想买,我给你便宜点,十五文拿走。” 刘备只想儘快做成这单生意,让这个虬髯汉子离开。 “我问你保修吗?” 虬髯汉子略焦躁,瞪著眼看向刘备。 “不保修。从来都不保修。” 刘备很淡定。 虬髯汉子冷笑:“那要是穿坏了怎么办?” 刘备无奈:“爱惜著穿,一时半会坏不了。真要是坏了的时候,也该换新的了。” 一旁的耿雍也赶紧帮衬了一句:“这草鞋好著哩。你看我脚上这双草鞋,都穿了一个多月了,还跟新的一样。” “啪!” 虬髯汉子反手一巴掌甩在耿雍脸颊上,“多嘴多舌!问你了吗?你们两个奸诈小贼子莫不是串通在一起,合伙来欺骗於我。” 耿雍被抽得跌倒尘埃,脸上火辣辣地疼。 刘备再好的涵养也不禁怒了: “你不是来买鞋的,你是故意来找茬的吧。凭什么打人!?” 虬髯汉子冷笑不已,怒声: “五六文的草鞋,你敢卖二十文!?老子打的就是你们这帮奸商!” 刘备冷声: “嫌贵你可以不买!打人就是你的不对。” “狗儿子!敢打你爹!?” 耿雍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挥舞著右拳便打向虬髯汉子。 虬髯汉子身后的一个少年,从怀中抽出一根短棍,猛地敲击在耿雍戴著毡笠的脑袋上。 “咚!” 一棍正中耿雍脑门上。 耿雍当时便疼得捂著脑袋蹲在地上。 刘备心中愤怒,欺我辱我可以忍,伤害我至交好友不能忍,他猛地拿起旁边那根早上挑草鞋的长棍,便打向那持棍少年。 虬髯汉子见状,要来夺刘备的长棍。 刘备毫不客气地左手猛一翻腕,撤回进攻的长棍前端的同时,用长棍的后端只轻轻地一个提撩,击打在虬髯汉子的右肋胁。 ——经常被棍子打的朋友都知道,棍梢打人是最疼的,简直痛彻心扉。 虬髯汉子肝儿吃痛,疼得弯腰蜷缩下来身体,表情十分难看。 紧跟著,刘备的右手又是猛一翻腕,又用长棍的前端猛击另一个衝上来的少年,打在他的天灵盖上,扑地倒了。 另一个持棍少年刚要挥动短棍,刘备就在那右手砸击的势里,左手猛然向前一搬拦! 这叶底藏花的一棍,正好猛击在持棍少年的前胸。 持棍少年吃痛,左手捂住胸口后退不已。 旁边的耿雍、卖猪肉的东野班,以及另一位卖菜的小贩——新垣简,三个人都看得呆了。 他们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常如同闷葫芦一样的少年刘备,竟然有这般神出鬼没的手段,眼花繚乱地几棍下去,便击倒了三个身强力壮的汉子。 没想到缓过劲来的虬髯汉子,直起腰来后,竟然奸计得逞似的放声大笑了起来,一手指定了刘备,大声道: “看不出来,你这个卖草鞋的乡野少年,棍法如此了得!” 见那虬髯汉子笑得开心,刘备心里莫名地產生了一种上当的感觉,表面上,他说话的语气冷冷地: “我棍法没什么。只是你们太欺负人了,就连这根长棍都看不过去了。” 围观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自那人群里突然又响起一个洪亮而威严的声音: “什么人在这里打架闹事?” 眾人循声看去,见说话的是一位头戴黑色介幘、身穿青色布袍短衣的三十许男子,腰挎环首刀,目光冷峻、面容威严地走了过来。 隨著他的走动,掛在腰间的鞶(pan)囊內叮咚作响。 ——內装有官印、符节、文书等物品的鞶囊,象徵著他是不同於普通百姓的官府执法人员。 於是,眾人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游徼(jiao)来了。” “东部游徼怎么到十五里舖来了?” “这是程游徼……” 人群里,有人小声地嘀咕了几句。 刘备听到了人们的议论,知道这所谓的“游徼”,类似现代社会的派出所所长,但管辖的片区是几个乡的范围。乃是名义上直属於县尉的乡级治安官员。也大体上相当於《水滸传》里的武松武二郎、插翅虎雷横等人曾经担任过的“都头”一职。 “都让开点!” 几名吏卒对著围观人群大喝驱赶。 那头戴黑色介幘的游徼,在四五名吏卒的簇拥下,几步便来到刘备的面前,双眼直愣愣地看著刘备: “你就是大树楼桑里的刘备?” 一听这话,刘备一愣。 “游徼认识我?” “以前也从未听闻。但今天我是真的开始认识你了。” 程游缴说著话,冷冷一笑,“刚才找了几个地痞流氓试了你一下,发现你的棍法技击之术真是非同一般啊……今天早晨,涿县城东边的野猪林里发现了一具死尸。仵作验尸后认为,死者是被人用极其高超的剑术斩杀的。——有人曾经看见你今天凌晨之时进了野猪林……” 刘备一听这话,心下大惊,这才知道游徼早就盯上他了,还找了几个地痞来测试自己的技击之术。 这游徼属实阴险啊。 他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淡定地道: “今天早上凌晨之时,我的確是从城东的野猪林抄近路赶来城东北的十五里舖的。但人不是我杀的。我此行是来卖草鞋的,根本就没有带剑。” “现在,你的嫌疑最大!有什么话,你直接跟县君说吧。——拿下!” 隨著程游徼的一声大喝,几名吏卒拿著绳索向著刘备一拥而上。 此时的刘备,手持长棍,眸中寒光一闪而没。 作为一个武者的本能反应,他已经快速地在脑中演练了一遍一人一棍击杀五名手持环首刀的壮汉所用到的招式。 长棍里藏著枪法。 棍是没有枪头的长枪。 武行里有句俗语——单刀进枪,九死一生。 寧挨三刀,不挨一枪。 所谓:三刀不如一枪。 自古以来,枪、矛、戟、槊等长兵器就都是古战场上最实用的近战利器。 这也就是为什么此时刘备的心里想著要把棍当枪来使,去硬刚五柄环首刀的原因。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不可不慎而重之。 刘备自然是想要反抗的,但是想到大树楼桑里家中劳碌的母亲和年幼的阿妹,他果断放弃了。 一者,民不与官斗。 二来,儿行千里母担忧。 作为人子,他又怎能让母亲担心流泪? 母亲和阿妹是他刘备的软肋。 不过,谁想要诬陷他杀人,也没那么容易。 他自有应对之策。 …… 季汉昭烈大帝,姓刘,讳备,字玄德,幽州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帝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少言语,善下人,喜怒不形於色。 ——《季汉书·昭烈大帝纪》 ———————————————————————————————— 注释: 1、酎金失侯—— 在举行宗庙祭祀时,汉武大帝刘彻以诸侯王所贡献的资助天子祭祀的黄金的分量或成色不足为由,削夺了106个诸侯的爵位。 2、游徼—— 游徼作为东汉时期有秩禄的官吏中的最低一级的人员,其秩仅约百石,主掌巡察缉捕等情事。 不过,到了此时的东汉末年,县主簿、县尉大多有名无实,並无实权。县功曹及其属下的诸曹掾史(比如功曹掾史、户曹掾史、贼曹掾史、决曹掾史、田曹掾史),才是涿县令的实际辅佐官员。 涿县是涿郡(整个涿郡下辖七县,约63万人)的郡治所在之地,人口二三十万,是一个大县,一共有六个游徼,除了门下游徼之外,其余的五个游徼——东部游徼、西部游徼、北部游徼、南部游徼、中部游徼,分管涿县县域五大片区。 其中,中部游徼是县游徼,巡行辖区为涿县县城內部,但实际上也经常会因事权变,超出县城的范围。 其余的东部游徼、西部游徼、北部游徼、南部游徼属於“部游徼”,其巡行的辖区为各自方位上的若干个乡。 ——汉制,大略来说,百户一里,十里(长度单位)一亭,十里(村落)一乡,数乡一县。 按,东汉末年之时,游徼又分为门下游徼、县游徼、部游徼。 其中,门下游徼是属於东汉县级行政系统中的“门下吏系统”(类似县令秘书班子)。主要负责县衙门內外的治安、巡逻等事务。 县游徼属於东汉县级行政系统中的“诸曹吏系统”。中部游徼便属於是县游徼。 部游缴属於东汉县级行政系统中的“外部吏系统”。是县吏派出人员。 东汉中后期以前,县游徼和部游徼隶属於县尉,到了东汉末期县尉失权后,又隶属於功曹。 但其地位仍然在不断降低,以至於到了后来,县游徼和部游徼也会受到因事临时成立的、事毕隨时取消的、具有使职性质的“劝农贼捕掾”的指挥。 2东部游徼 “唉,不能连累阿母啊……” 刘备心里想著,便直接放下了手中的长棍。 “噹啷”一声。 长棍落在地上。 几名吏卒见刘备放弃反抗,隨即三下五除二便將其反手绑缚牢靠。 “带走!” 程游徼大喝一声。 两名吏卒便推了刘备的后背一把,“走!” 另有几名吏卒对著围观百姓大喝,要他们闪开一条路来。 在两名吏卒的推推搡搡中,刘备转头看到旁边的耿雍脸都嚇白了,於是,便大声道: “宪和,快去通知我族叔!” 耿雍睁大了眼睛,愣住了。半晌才忙不迭地道:“好,好好。”要买的猪肉也没拿,隨即慌忙跑开。 程游徼冷冷一笑,似乎並不以为意。 眾吏卒押著刘备向著西南边的涿县城而去。 这十五里舖位於涿县城东北十五里处,紧挨著一条南北通行的驰道(也就是东汉的国道),是一个类似《水滸传》里“金眼彪”施恩所霸占的“快活林”那样的街市。 其中,客栈、酒馆、饭庄、妓院、赌坊、兑坊、肉铺、盐铺、铁匠铺、杂货铺、戏场、生药铺、医馆、绸缎铺、货栈、转运仓库、市集,可谓是应有尽有。 之所以在涿县城外会有“十五里舖”这么一个地方,是因为这里扼守著前往幽州刺史部(蓟县)的交通要道——驰道,正好处在一个十字路口上。 东奔西走、南来北往的客人,贩夫走卒,客商公吏,不论是从南方的冀州来的,还是从北方的幽州来的,是要前往西南边的涿郡的,或是前往东南方的渤海郡的,大体上都要经过这十五里舖,並在此处歇脚、消遣。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是以十五里舖渐渐地变得繁华热闹了起来,三教九流混跡其中,南北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可以听到东汉十三州乡谈。 刘备七八岁的时候,便曾经跟隨母亲吴氏来到这十五里舖赶过市集。 年龄渐长之后,更是与一班发小伙伴,成群结队来到十五里舖瞎逛,观看戏场里精彩的表演。 是以,他对十五里舖周遭情势十分熟悉。 这一次,本来老老实实在十五里舖卖草鞋的刘备,竟然被涿县东部游徼定义为城东野猪林杀人案的重要“犯罪嫌疑人”,他情知是被错认了。 但现在可是官场昏庸、吏治腐败的东汉末年,卖官鬻爵,贪污盛行。甚至很多官职明码標价,秩千石的县令仅需一千万钱,秩两千石的郡太守仅需两千万钱。像曹操的父亲曹嵩就花了一亿钱买了个三公之首——“太尉”的官职。 再加上土地兼併加剧,富者田连阡陌,有弥望之田,而贫者却无立锥之地,贫富两极分化极其严重,更兼大疫频发,导致四处民不聊生。 民谣唱得好: 食禄乘轩著锦袍,岂知民瘼半分毫? 满斟美酒千家血,细切肥羊万姓膏。 烛蜡淋漓嫌泪滴,歌声嘹亮怨声高。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群羊付与豺狼牧,辜负朝廷用尔曹。 世道不公。 天怒人怨! 人神共愤! 铁浆子隨时都会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灼烧大地。 千里长堤只要有一处豁口,洪水就会衝决而出、席捲天下。 毕竟,声势浩大的黄巾大起义,还有不到十年的光景就要大爆发了。 正是天下大乱的前夜,黑暗最凝重的时候。 他一个小小的卖草鞋的小商贩刘备,无权无势,一旦进了衙门,有理也说不清,不死也得脱层皮。 家中窘迫,更是没有钱財上下打点,难免被官府冤枉好人,屈打成招。 但幸而家中族叔刘元起,善於经理,颇有资財,在涿县也享有一定声名。 更兼涿县刘氏宗族的族长刘敬,家大业大,广有田地奴僕,子孙兴旺,德高望重,更兼担任著大树楼桑里所在的仁义乡的乡官——三老,也算得上是一方豪强、涿县大户。 就算是涿县令也要给他刘敬一点面子的。毕竟,“为政不难,不得罪於巨室”。 刘备让发小耿雍去通知自己的族叔刘元起,刘元起自然就会告知族长刘敬。 等到程游徼押送刘备赶到涿县衙门大堂的时候,族叔刘元起他们肯定也会前后脚赶来,届时自然会在县令面前说些好话,担保於他。 心中想定,刘备倒也不慌,面色如常。 几个人正向著涿县快步行进间,一旁的程游徼看到刘备脸上並无惧色,只是一片坦然,忍不住问: “刘备,你的剑术是跟谁学的?” “呃……” 刘备微一沉吟之际,开始骑著思想的野马穿越古今。 作为一个从后世穿越而来的灵魂,穿越前的確是自幼练习过中华传统武术的,拳脚、器械精通,且又是一个活跃在社交网络上的up主,经常把自己的练武视频上传网络,与网友互动。 很多人讚赏他的视频,自然也有瞧不上他的。 其中就有一个叫“远东之虎”的网友,在他的评论区留言,说看到他整天在网上装逼就来气,想要真实他,跟他在线下碰一碰,检验检验他的水平高低。 他知道这个“远东之虎”是他的一个黑粉,经常在他的视频评论区讽刺,说些诸如“传武四门功课——说学逗唱”、“练传武的老用脸接拳,就问你怕不怕”、“保国亲传弟子,闪电五连鞭”之类的风凉话,还说“一铁锹就能拍死你”。 “你想练练,我给你个机会。你用铁锹,我拿个齐眉棍很合理吧。——还有,谁报警谁是孙子。” 他气笑了,便给这个黑粉留言,想要跟其“碰一碰”,教训教训这个黑粉。 双方约在城外荒山——孤鹰岭。 他拎著一根齐眉棍赴约,只用了简单的一招——上撩棍,便直接將黑粉“远东之虎”挥过来的铁锹击飞,將其右手虎口震得生疼。 紧接著,一棍扎在黑粉胸口,不过,没用力。 “有点东西……” 黑粉“远东之虎”当时就服了。 ——那自然是“有点东西”,毕竟他在兵器上有几十年的造诣了。 须知,普通人练刀三天,便可秒十年搏击运动员的徒手攻击。这就是:会使用工具,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別。 回来的路上,在村口正好碰到警察追捕一名毒贩,毒贩走投无路,挟持了一个小孩作为人质。 混乱之中,小孩挣脱。 他挡在小孩面前,让小孩快跑,却被那位恼羞成怒的悍匪毒贩一枪打中后心而死。 临死之前,他心里默念了一句“武功再高,也敌不过洋枪……”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魂穿东汉末年,成为十五岁的刘备。 待到自身的灵魂与十五岁的刘备完全融合之后,一个全新的“刘备”从此出现在东汉末年。——这可能就是他救小孩的福报吧。 他很快搞清楚了自己周遭的情势。 东汉末年是冷兵器时代,对於从小练习传统武术的他来说,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一身的技艺再也不是没用的“屠龙术”了。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熟悉“刘备”的躯体,天天打熬筋骨,尤其是加强了身体柔韧性的锻炼,平时以棍代刀,刻苦练习,很快恢復了他在现代世界的九成功力。 拳谚有云:拳怕少壮,棍怕老郎。 现在的刘备,以“老郎之心”驾驭“少壮之体”,可谓左右逢源。 十五岁的刘备,身高已经达到了七尺五寸,也就是现代社会的一米七五、一米七六。 他想到陈寿的《三国志·先主传》里说,刘备“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知道刘备臂展很长,耳朵大,便忍不住伸长了双臂,目测臂长有一米八几。 他也练过现代搏击,知道臂展长的搏击运动员,在实战格斗中,占有很大的优势。尤其是打直拳的时候,臂展长的运动员可以在对手的攻击距离之外,发动后手重拳突刺,直击面门,打得对手没脾气。 紧接著,他又转眼看向自己的两个耳朵,果然隱隱看到耳之外围。 “他喵的,古人诚不我欺,刘备的两只耳朵真是贼大,怪不得吕布称之为『大耳贼』。耳朵大有福。怪不得我刘备是天选皇帝,虽然卖草鞋起家,但最终却能够成为蜀汉昭烈大帝。” ——他已经当自己就是刘备了。 两个灵魂也浑然一体了。 自然,他在现代社会的技击之术,也被这一具新的躯体完全继承。 此时,见程游徼问及自己的武功来歷,一愣神过后的刘备便隨即道:“自然是跟父亲学的。” 程游徼又问:“练了多久了?” 刘备隨口道:“从五岁便开始跟隨父亲练习拳脚,七岁开始练习刀枪剑棍。算起来,也有个十来年了。” 虽然现在的刘备是十五岁,但是,作为穿越者的他,在现代社会里可是练了二三十年了,功力深厚。所缺的仅仅是“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实战经验而已。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他也明知道这程游徼在套他的话,仍然不加丝毫掩饰,坦然而谈。 “那你的剑术应该是很高明了?” 程游徼乜斜著眼睛看向刘备。 歷史上的刘备,出身北地幽并游侠,游走江湖,本来就是一个用剑高手,虽然称不上顶尖,但也足以笑傲一州。 明代更是有人穿凿附会,说刘备习练的是“顾应剑法”。 不过,创业早期之时,刘备的確是曾经亲临战场,手杀数人。 可见,刘备会武术这事那是肯定的。 再加上穿越而来的灵魂,所携带的大量传统武术的基底和经验,现在的刘备在东汉末年,的確算得上是一个武功卓绝的武者。 想到这里,刘备也不过分托大,便淡淡地道:“我实战经验不多,算起来,不过是些花拳绣腿罢了。” “哦!?” 程游徼显然不信,“野猪林的那具尸体,可不是会花拳绣腿的人能够击杀的。” “游徼,人真不是我杀的。” 刘备颇有些无奈,沉吟著,又道:“我现在无法自证清白。想来想去,只有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才能洗脱我的嫌疑……” “焉知你就不是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呢?” 程游徼的目光里闪耀著智慧的光芒。 刘备苦笑一声:“游徼自然是极其高明的。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刘备只想洗脱自己的嫌疑,因此,在下愿意协助游徼大人找到真正的凶手。” 程游徼冷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唉。” 刘备长吁短嘆,“想我涿郡刘氏,自来声名不错,维护乡里,与人为善。而我刘备,自从幼年丧父之后,便与阿娘相依为命,从来不曾与人爭执,也不与人结仇,又怎么会没来由的杀人呢?” 此时的刘备家里,父亲刘弘已死,只有母亲吴氏撑著,靠著家里仅有的几十亩薄田维繫著家庭的运转。 但每年的各种花样的赋税仍然要按时上缴。 为了贴补家计,母亲吴氏一有閒暇便编制草鞋毡笠。 另外,刘备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妹妹,名唤刘阿梓。 以及一条看家护院的“中华田园犬”,取名叫“灰狼”。 一家三口人带著一条狗,就在涿县城东南十五里处的仁义乡大树楼桑里过活,三间茅草房,一个小院落,清贫艰难。 一旁的一个认识刘备的吏卒也道: “程游徼,这个叫刘备的,住在大树楼桑里,家里穷得叮噹响,除了种地外,还要靠织席贩履贴补家用。我也认识他有几年了,知道他从来本分老实,寡言少语,没见过他跟人红脸过。当然,让我唯一没想到的是,他的技击之术的確是出人意外的好。” “家贫……失怙……技击之术高明……” 程游徼一边走,一边沉吟著,默然道:“这样的人,很容易成为替人卖命的杀手啊……” 说完了,还意有所指地看了刘备一眼。 “成为杀手……还不至於吧……” 刘备闻言,苦笑一声,皱眉不已,隨即大著胆子道:“敢问游徼,死者是谁?” 程游徼瞪了刘备一眼,眼神里自然是在怪罪他“明知故问”,但想了想,又冷声道: “死者是你们涿县刘氏的宿敌——涿县张氏家的子弟,他叫张浑。” “张浑……” 刘备闻言,心下一惊。 …… 帝少有才武,膂力过人,雅好技击之术,枪剑俱佳,双带两鞬,左右驰射,百步穿杨,纵横河朔,扬名塞外。 ——《季汉书·昭烈大帝纪》 3宗族部曲 刘备自然是知道同为涿县人的涿县刘氏和涿县张氏这两大宗族之间的一些恩怨的,早年间,这两大宗族因为淶水(今天的拒马河)流经的一片狭长的几百亩的滩涂荒地发生过极其激烈的械斗。 当然,指挥宗族械斗的领头人,都是各自的家族少壮子弟,具体执行打斗的则是双方各自的部曲和佃户。 佃户自然指的是租住地主土地进行耕种的农民。 而组成豪强部曲的人,主要也是农民。 这些农民自愿依附豪强地主,自愿加入部曲,閒时种地养殖並进行一定的军事训练,战时跟隨主公出战,亦兵亦农,因此,他们与豪强地主有著极强的人身依附关係。 一旦成为部曲成员,就不能隨意离开主公,一切都要听从主公的安排,並对主公绝对忠诚。 部曲成员有些像是主公豢养的死士,又有些像是主人的奴僕。 他们之间並不是单纯的僱佣与被僱佣的关係,而是有著更深一层的连接,甚至將彼此的命运都拴缚在一起。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部曲与主公之间的关係,与军队中长官与士兵之间的关係是截然不同的。 ——主公有照顾、养护部曲的家小的责任,部曲则要完全听命於主公,並且只听命於主公一人。主公一旦身死,部曲仍然会依附於主公所在的家族,並听命於这个家族所推选出来的新的主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豪强地主的部曲人数,则是根据实力大小而不同。 像袁绍、曹操等人背后的世家大族的部曲,规模极其庞大,有好几万人之多。 而像曹魏名將——李典的宗族部曲,则有三千多家,也就是小一万人。 至於涿县刘氏的部曲人数,刘备作为宗族中人,自然是十分了解的,知道大约有一百来家,三百多人左右,其中能参加战斗的青壮年有一百多人。 自然,刘备身在涿县,也风闻涿县张氏的部曲人数,大体上与涿县刘氏相当。 因此,这两家的宗族械斗才打得有来有回,互有胜负。 而那块狭长的淶水滩涂的归属公案,至今没有解决。只是在涿县令的调停下,被分为了涿县刘氏实际控制区和涿县张氏实际控制区两大块。 暂时息事寧人,两家也维持著表面上的和气。 从涿县东部游徼的口中听到死者是涿县张氏的子弟——张浑之后,刘备突然感到这件事情可能並不是那么简单,背后可能还牵扯著很多的恩怨情仇,搞不好又会惹得两大宗族再次陷入无尽的仇杀之中。 见刘备沉默不语,程游徼也冷声道: “刘备,你敢说你不认识张浑?” “我……” 刘备沉吟。 根据原主的记忆回溯,他还真不怎么认识张浑,只是远远地隱约看见过张浑,当时也不敢过於靠近。 不过,对於张浑的事跡,刘备却颇有耳闻。 当年,指挥涿县张氏的部曲和佃户,与涿县刘氏进行宗族械斗的人,就是这个张浑。 张浑是涿县张氏的族长张千的大儿子,二十八九岁的年纪,为人勇武好斗,做事张扬,身后经常跟著六七名剽悍的豪仆。 想到这里,刘备不禁问:“游徼,在野猪林里,只有张浑一个人的尸体吗?他的隨从一个也不在?” 程游徼沉声道:“根据现场的打斗痕跡来看,的確是只有两个人。我也十分奇怪,为什么张浑会一个人出现在涿县城东的野猪林里……关於这个问题,我还要问你!” ——他还是把刘备当做杀人凶手。 刘备对此很是无奈。 他知道张浑被杀,背后有著很多的隱情。 但思来想去,都不应该是涿县刘氏宗族的人做的。 统领涿县刘氏宗族部曲的人,是族长刘敬的大儿子——刘不疑。 刘备很是了解刘不疑,知道他虽然喜好勇武,但性格温厚,襟怀坦荡,更兼刚正不阿,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设计杀人的事情。 整个居住在大树楼桑里的刘氏宗族中人,也大都正直无私,崇尚忠孝节义,与人为善,极少与人结怨,更多是本分生活,只有在遭到无端欺压之时,才会奋起反抗。 且涿县刘氏与涿县张氏向有恩怨,处於嫌疑之地,更兼野猪林靠近大树楼桑里,刘氏宗族更加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做事,给自己招惹是非。 刘备思来想去,认为:这倒像是有人故意在靠近大树楼桑里的野猪林刺杀了张浑,然后嫁祸给涿县刘氏家族中人。 可巧不巧,那天凌晨,家贫的刘备正好从那一片野猪林经过。 这一段公案就这样著落在刘备身上。 刘备皱眉苦思,谁会陷害涿县刘氏呢? 自他的了解,涿县刘氏除了与涿县张氏因为淶水滩涂有些齟齬之外,与其他宗族或个人几乎没有什么恩怨。 涿郡位於幽州西部,乃是大汉帝国的边疆地界,靠近塞外,是东汉“缘边九郡”之一,民间与归附东汉的十郡乌桓人颇有来往,民风彪悍,人人尚武。 除了涿县刘氏、涿县张氏之外,这里最有名的世家大族就是涿郡卢氏了。 涿郡卢氏就是后来的大唐五姓七家之一的世家豪门“范阳卢氏”,也是刘备的老师卢植所在的家族。 此外,涿郡较大的家族,还有涿县毛氏、方城刘氏、容城孙氏等。 这些家族与涿县刘氏没有太大的利益纠葛,而且彼此之间还互相通婚,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保持著友好,甚至还能够做到守望相助。 那会是谁如此忌恨张浑,甚至对其痛下杀手呢? 刘备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 突然,他的头脑之中灵机一动,对程游徼大声道: “谁从此次的杀人案件中获益最大,谁就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 这句话是现代社会里,警方分析杀人犯罪案件时常用的逻辑。 在没有明確证据指向凶手的情况下,谁能够从谋杀案件中获利最大,谁就最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 ——因为获得最大利益的人,有著更强的犯罪动机。所以他的嫌疑最大。 听了刘备的话,程游徼也觉得新鲜,沉吟著问: “……那么,谁获利最大呢?” 刘备淡定回应: “这个就要看游徼接下来的调查了。” “什么意思?” 程游徼双眼看向刘备那一张已然成熟老成的脸。 刘备不动声色:“接下来,游徼只需要调查一下谁继续掌管十五里舖就可以了。” 程游徼乜斜这双眼,默然道: “十五里舖向来都是涿县官府的市长派遣的属吏——市掾掌管。乡嗇夫和东部游徼、北部游徼偶尔也会帮忙协助管理一下。” ——市长是东汉时期设於郡县的专管市场交易、税收、治安的专职官员。市掾是市长的属下辅助官吏。 乡嗇夫是汉代基层行政体系(郡——县——乡——里)中的重要官职,主要负责乡一级的民政、税收及司法等事务,隶属於涿县令。 “游徼大人说的很对。” 刘备沉吟著,又道:“不过,这都是明面上的事情。暗地里,还有人在掌管著十五里舖。游徼是东部游徼,负责涿县城东一带区域的巡查缉捕,不会不知道吧……” 他认为这程游徼根本就是在揣著明白装糊涂。 “哦!” 程游徼饶有兴趣地看向十五岁的少年刘备,目光中似乎隱藏著一层迷雾,“那你倒说说看,还有谁在暗地里掌管著十五里舖?” 刘备当即回道:“就是刚被人谋杀的张浑啊!” “是吗?” 程游徼继续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刘备,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刘备只好道:“我在十五里舖卖草鞋,除了向市掾缴税之外,还要支付一定的常例钱给张浑。我认识前来收取常例钱的人,就是张浑的豪仆。除了我之外,所有在十五里舖开店铺、做生意的人,都要按时缴纳常例钱。否则便会被壮汉们哄打出十五里舖。” 程游徼闻言,重重地冷哼一声,装模作样地怒声道: “常例钱……嗤!他张浑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十五里舖收取常例钱?” 听了程游徼的话,刘备的心中顿时莫名响起了一句电影台词:你很能打吗?能打有个屁用啊!出来混,要讲势力,讲背景。你哪个道上的? 傻子也知道,张浑敢在十五里舖“插旗”“立棍”,收取常例钱(保护费),背后自然是有保护伞的。 背靠大树才好乘凉。 就像是《西游记》里的山精野怪、牛鬼蛇神,为祸一方,杀人如麻,但他们的后台却是万民敬仰的天上神仙。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弔诡魔幻。 …… 典宗族部曲三千余家,居乘氏,后自请愿徙部曲宗族万三千余口居鄴。 ——《季汉书·李典传》 ———————————————————————————————— 注释: 1部曲—— “部曲”原本是西汉时期的军队编制名称。 当时,大將军营中,通常设有多个“部”,其將领称为“校尉”或“中郎將”,各部都有自己的明確职责。 一部的兵力没有固定的数量,通常根据战爭的需要,因应变化。一般来说,在数千人左右。 “部”下分“曲”。 一个部,统领几个曲。 曲的將领称为“军侯”。 一个曲的兵力在千人左右。 “曲”的下面,还有更小的军事编制单位,如屯、队等。 可以说,在西汉军队中,部曲是极其重要的军事编制单位。 然而,到了东汉末年,天下渐渐地不成个天下,帝国內部官民矛盾日趋激烈,边疆一带盗匪横行,尤其是异族外患频仍。 而东汉中央,桓灵二帝贪图逸乐,误国误民,昏庸无道,外戚、宦官两大势力轮番上阵,互相倾轧。 党錮之祸又使得士人集团备受打压,导致大汉帝国政权日渐衰微,权威不復往昔,对地方的控制能力也隨之逐步减弱。 尾大不掉,日趋强烈。 天下土崩瓦解之势,隱隱约约,若有若无。 各地盗贼四起。 流民遍地。其中,更有啸聚山林为盗匪者。 大乱之象已经显现。 远见之士,內心不能自安,惶惶不可终日。 各地豪强有鑑於此,纷纷组织私人武装,並修筑堡城,以保护自己的家族人丁和钱粮財產。 这些豪强地主的私人武装,渐渐地便被人们称为“部曲”。 就这样,一个全新的部曲制度也应运而生。 4坞堡屯兵 看著程游徼那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刘备心里暗笑,知道他根本就是在眾吏卒面前装腔作势,通过表达对张浑的不屑,来抬高自己作为执法者的威严形象。 但刘备知道,张浑背后的势力,是一个小小的涿县东部游徼完全无法抗衡的。 因此,程游徼明明知道张浑是十五里舖一带的地下角头大哥,他也装作不知道,平时巡逻的时候,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自己的官位最重要,尤其是不能丟了吃饭的傢伙。 沉吟了一番。 刘备方才悠悠地道:“游徼,张浑既然敢在十五里舖收取常例钱,做那暗夜头目,背后必然是有人支持的。毕竟,俗话说,朝中无人莫做官,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一听这话,程游徼停下了脚步,目光明厉地看向刘备,冷笑了一声: “你这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啊。说吧,官府里谁暗地里支持张浑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休要诬陷他人,以免祸从口中,牵连家族。那可就不好了。” 刘备沉吟著,道: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暗地里支持张浑。我只知道,十五里舖这么一个紧要的所在,是一个交通辐輳之地,且还紧邻著涿郡的军事要塞——铁壁坞。铁壁坞驻扎著四千多坞屯兵。因此,很多隨军商人都在十五里舖租房子开店做生意。还有,百里之外的良乡县,还有一个良乡坞。在三百里外的居庸关附近,还有一个渔阳营,驻扎了帝国的一千多边防军队。” ——铁壁坞离十五里舖只有二三里地,坞堡內驻扎的是一支隶属於涿郡太守的地方军,总人数在四五千人,由涿郡太守麾下的一名郡都尉统领。 良乡坞驻扎有一千多坞屯兵,由汉人(招募而来的武勇)、胡人(义从)以及犯罪发配而来的刑徒组成,仍然是归涿郡太守麾下的郡都尉管理。 而渔阳营(今密云县一带)里驻扎的一千多大军,则是隶属於东汉朝廷的边防军队,比铁壁坞的驻军有著更高的战斗力,且是由朝廷任命的一名中郎將统领,主要责任是隨时侦查、防御塞外鲜卑、乌桓等胡人的侵略,就近打击进攻居庸关的乌桓各部,以及居中策应幽州东部和西部各郡军队。 听了刘备的这一番话,程游徼不由地目光一凛: “你的意思是,张浑有军营里的人罩著。” 刘备赶忙道: “游徼,我可没这么说。不过,游徼大人只要细致地查访一番,不难得知张浑背后依靠的大树是谁。” 程游徼一听这话,不由地脸色一变。 他一个小小的涿县东部游徼,如何对抗涿郡的郡都尉? 东汉开国以后,处於帝国內地的郡都尉,大多被撤除,州郡兵统一归太守指挥,后来因战乱才重新设置郡都尉,其职责更多的是训练士兵、维护治安、率军出征打击叛乱。 但涿郡乃是帝国的边郡,隨时都有可能遭到乌桓、鲜卑等异族的军事侵略,因此,大汉帝国才在幽州驻扎了边防部队,幽州下属各郡的都尉也一直没有被废除,还各自设置了坞堡屯兵,以备隨时战斗。 因此,涿郡的郡都尉相比於內地的郡都尉来说,在州郡兵中浸淫的时间更长,威望素著,军事权力也会更大一些,是涿郡太守极为倚重的心腹要员。 郡都尉握有军权,甚至能与涿郡太守分庭抗礼,一较短长。 程游徼对此心知肚明。 而刘备却让他调查极有可能牵涉到十五里舖张浑黑恶势力团伙的郡都尉,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但职责所在,他也不能不细细查访。 其实,他也不用查访,张浑能够独霸十五里舖,明目张胆地向商贩们收取常例钱、地课、买路钱等各种名目的“保护费”,肯定是铁壁坞的都尉在背后罩著他。 刘备手上虽然没有实际证据,但也常听发小耿雍谈论过张浑,知道张浑將在十五里舖得到的钱財的绝大部分,都送给了涿郡的都尉。 说白了,张浑就是郡都尉的白手套而已。 而这在十五里舖是道上人尽皆知的事情,也是大家必须遵守的行规。 由於张浑背后的势力实在是太过强大,因此,也没人敢反抗,只能是一味地顺从。 沉吟半晌。 程游徼的两个鼻翼里长出了两道气息,他默默地道: “如若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张浑的背后有一棵大树罩著,那就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涿县东部游徼所能查办的了。” 涿郡太守可是涿县令的顶头上司。 郡都尉作为郡一级的军事长官,手上握有重兵。是涿郡太守的重要属官。尤其是在幽州这样的边地,其作用更加重要,不可小覷。 哪怕是涿县令也不敢轻易妄动郡都尉。 更何况是他一个小小的游徼? 见程游徼罕见地认怂,刘备只好又宽慰他道: “游徼,张浑之死,可能並不牵涉其背后的大树。在下认为,像十五里舖这样的一块肥肉,每个月都能收到几十万钱,必然有很多江湖豪杰覬覦。下一个掌管十五里舖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买凶杀死张浑的幕后主使。” 按,东汉通行五銖钱。 几十万五銖钱大体相当於现在的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 在现代社会里看过《水滸传》的他,也熟知金眼彪施恩和蒋门神这两个各自拥有不同的官府背景的人,爭夺快活林的黑道霸主的故事。 而在十五里舖,无非就是另一个黑帮火併抢占地盘的故事罢了。 千年以来,这种爭夺蛋糕的戏码变化不大。 程游徼闻言,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另外,”刘备紧接著又道,“张浑在十五里舖坐地起价,向来往的客商收取买路钱,难保不会有人挟恨雇凶杀人。因此,在下建议游徼大人要严查最近来往出入十五里舖走货的客商、背剑的游侠,尤其是对长期住在十五里舖的商贩居民人等进行广泛地查访询问,来获得蛛丝马跡,然后才能顺藤摸瓜,找出真凶。” 程游徼闻言嘆息,“来往十五里舖的生面孔极多,不是我一个东部游徼能够明察暗访出来的。虽然命案发生在我的管区,张浑的尸体也出现在野猪林,但十五里舖名义上是归涿县北部游徼巡逻管辖的。” 刘备建议道: “游徼不必忧虑,只需將实情一一稟知县君即可。我想县君必会妥善安排。” 一番交谈下来,程游徼对眼前的这个侃侃而谈、条陈清晰、进退有度的十五岁少年的看法颇为改观。 他看向刘备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张浑真的不是你杀的?” 刘备情知自己的言辞已经说动程游徼,当下便胸有成竹的地道: “等到抓住真正的杀人凶手之时,游徼就会明白是真的冤枉了刘备。真凶逍遥法外,刘备百口莫辩,因此,愿意竭尽全力协助官府追查缉拿这个杀人狂徒。一者,洗脱在下冤屈。二者,也能保境安民。三者,也能减轻游徼的负担。” “甚好。” 程游徼点了点头,心中思量稍定,又道:“其实,我也知道你们涿县刘氏家族向来平和,你的祖父和父亲又都是孝廉出身,做过县令的。你身在孝廉之家,家教必然是极好的,又怎么会去做杀人越货的事情呢?恐怕是我错怪你了。我们一起到县令大人面前陈说明白,然后合力缉拿真凶伏法。” …… 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五里一燧,十里一墩,卅里一堡,百里一城,连属相望,然后边境用得少安。 ——《季汉书·匈奴传》 5督亢膏腴 又向西南前行十来里地。 走出一块密林。 抬眼间。 刘备便看到一座雄壮的城池,矗立在燕赵大地之上。 这座城池自然就是涿县城。 他也常来城中贩卖草鞋草蓆,熟悉此中人情。 胸怀大志的他,也一向对自己的家乡涿县充满了感情。 自从穿越到东汉末年之后,他便想把涿县作为自己將来创业的根据之地。 因为他知道,涿县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又且是农垦沃土。 作为从小就有帝王之想的刘备来说,以老家涿县为根据之地,然后逐步占据整个幽州,统战胡人各部,作为稳定后方,之后,进取临近的冀州,收取人心和地盘,是夺取天下的不二之选。 高皇刘邦起兵沛县,以家乡父老为根基,最终夺取天下。 光武大帝刘秀则是雄起於幽冀,藉助北方突骑,迅速攻占天下,其麾下的云台二十八將中,更是有一大半都是出自於他的家乡——南阳郡。 更不用说后世的朱元璋了。 有此可见,乡党在古代帝王创业过程中的重要性。 对於此时的刘备来说,涿郡就是他预想中的龙兴之地。——这一世,巴山蜀水的四川之地完全不在他的设想之中。 作为幽冀之喉舌,涿县西邻雄浑的太行山,北近元明帝都,东、南接华北大平原,是唐宋时期的幽云十六州之一,被称为“日边衝要无双地,天下繁难第一州”。 重活一世,刘备决心选择自己的家乡涿县作为根据地,然后,占据整个幽州的地盘,进而夺取整个天下。 这並不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经过审慎的考虑的。 ——当然,辽西公孙瓚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他虽勇悍异常,但却无雄才大略,最终没有成功,败在袁绍的手里。 涿县一带的民风极其彪悍,处於燕赵大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忠义豪侠之人。 刘备从小生长在涿郡涿县,沐浴在燕赵的豪侠风气之中,自然也会受到感染和薰陶。 白马饰金羈,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像这样的游侠生活,也正是十五岁的少年刘备所私心嚮往的。 只是他现在家庭清贫而已。 一旦富裕了,他肯定要先做一个逍遥江湖的幽并游侠儿,好好地体验一下那轻刀快马、快意恩仇的爽快日子。 之所以刘备“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便是受到周围的幽燕风气的影响。 汉家嫖姚將,驰突匈奴庭。少年斗猛气,怒发为君征。 虽生在大汉帝国的边疆地带,但从小家教严厉的刘备,忠义仁德之心却坚如磐石、坚不可摧。 其躯体之中进驻了后世穿越而来的灵魂之后,更加见不得这世界变成“人相食”、“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的乱世,见不得欺压良善的官吏、豪强,誓要改天换地,重整人间,再现大汉盛世辉煌。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做人不应该是这样……” 想到了这里,刘备心里嘆了一口气。 “玄德!玄德……”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正在胡思乱想的刘备,急忙转头循声看去,便见一人远远地从密林中骑马飞奔而来。 很快,他便一眼认清了来人。 “兄长……” 刘备低声喃喃,心下大喜。 来人正是大树楼桑里刘氏宗族的族长刘敬的大儿子刘不疑。 程游徼等人也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骏马飞驰到近前,一个急停。 马背上的壮汉刘不疑,翻身下马,落在刘备身前。 “玄德安好?” 刘不疑忙问。 “劳兄长掛念。一切尚好。” 意思是虽然被游徼缉拿,但暂时还没有什么下一步的危险。 刘备悠游自在,並无恐惧。 这也让刘不疑內心稍安。 刘不疑年纪在二十五岁上下,浓眉大眼,颧骨高耸,头戴赤幘,身穿絳红色锦绣胡服劲装,腰悬长剑,身材高大威武。 完全是一副东汉末年豪强公子的气派。 紧接著,刘不疑对著程游徼拱手行礼,“游徼辛劳。” 程游徼显然是认得刘不疑的,忙道:“刘公子不必客气。骑马匆匆而来,有何贵干啊?” “族弟刘备,孝义谨慎,贤良之名,乡里尽知。不想今日给游徼增添这许多麻烦,家父甚是过意不去。现在已是近午之时,因而邀请游徼前往县城东门外吴家酒店坐地一敘。不知游徼大人公务繁忙否?” 刘不疑言谈之际,可谓是不卑不亢,语气平和。 涿县刘氏毕竟也是在这一带数得上的豪强人家,太守、县令都要给几分薄面的。 刘备听了刘不疑的这一番话之后,便知道是自己的髮小耿雍已经快速通知了族叔刘元起,而刘元起也立即找到了族长刘敬,刘敬闻讯之后,便立即展开布局。 毕竟,刘备的爷爷刘雄、父亲刘弘都是涿县刘氏的翘楚,举过孝廉,做过县令或郡县佐官,在族中深孚眾望。 刘弘死前,更是將刘备母子兄妹託付给族长刘敬,让其妥为照顾。 刘敬因而时常管教年幼的刘备,教导他谨言慎行,孝顺父母。 这一次,听说刘备因杀人嫌疑被东部游徼缉拿,刘敬迅速派出自己的大儿子刘不疑单人匹马先去面见程游徼。 刘敬让刘不疑邀请程游徼前往吴家酒店一敘,就是想先探听一下口风,看看事情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程游徼接受邀请,则刘备杀人嫌疑之事,尚可疏通一二。 如果程游徼不接受,则说明事情重大,十分紧急,须另做筹备。 但此时的程游徼一路之上,早就已经被刘备说服,且心底也佩服刘备的智略胆气,已经开始转变看法,不再坚持认定刘备是谋杀张浑的凶手。 因此,他当即点头同意了刘不疑的邀请: “也好,吃过了午饭之后,再去县衙不迟。” …… 古轩辕氏宅都於幽,亦越炎汉,置郡俾侯。星衡尾宿,天险郝沟。西延奥室,北拱皇州。厥山独鹿,厥水牤牛。垣、范故址,瀛、鄚上游,庚庚万井,惟民所鳩。同风圣代,化剽而柔。 ——《季汉书·涿县誌》 ———————————————————————————————————— 注释: 1、涿县—— 涿县城是涿郡的郡治所在之地,同时也是涿县的县治所在之地。 因此,涿郡的郡府,也即是太守府,与涿县县衙仅仅是隔著几条大街而已。 就像大唐帝国的京城——长安城,由京兆府管辖,城內有长安县和万年县,城外还有京兆府所管辖的几个县。 与此类似,涿县城及其周边各乡也都是由涿县管辖。 涿郡类似现代社会的地级市,算是地级行政区,其归属省级行政区——幽州。 幽州是大汉帝国的十三个省级行政区之一,下辖十一个郡国,分別是涿郡、广阳郡、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郡、辽西郡、辽东郡、玄菟郡、乐浪郡、辽东属国、代郡。 其中的辽东属国,相当於如今的民族自治区,乃是大汉帝国为了管理归附的乌桓、鲜卑等游牧民族专门设置的。与郡的行政级別是相同的。 涿县因涿水而得名,境內有山名曰独鹿山,涿县又得名“涿鹿”。 远古之时,炎黄联盟军队曾经与东夷部落的蚩尤大军战於涿鹿之野。 战国时期,荆軻刺秦之际,所献之燕国督亢地图,使得“督亢”之名列於古籍《史记》,从而闻名古今。 督亢之地,指的便是涿县地区。 燕太子丹之所以让荆軻將督亢地图献给秦王,而秦王也对督亢之地垂涎三尺,就是因为这是一块富饶之地。 涿县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极其適合农耕,又且物產丰饶,盐、铁、林木、马匹在此地集散,向来就有“幽燕沃壤”、“督亢膏腴”之称。 ——失督亢,燕必亡。 督亢之地是燕国的农业中心,在军事上也是燕国的咽喉、肘腋之地。那是绝对不容他人染指的。 督者,有正、中央、督率之意。 亢者,有高、咽喉、颈项之意。 秦皇一统六国,占据督亢便是极其重要的一步。 6吴家酒店 见程游徼如此爽快,刘不疑心知刘备必然无事,於是便大喜: “程游徼,请!” 又对著跟隨程游徼的几名吏卒高声: “眾位差人兄弟,同去吃酒!” 几名吏卒闻言也十分欢喜。 程游徼看了一眼仍然被绳索绑缚的刘备,对吏卒道: “快给玄德鬆绑!……或许他只是恰巧路过野猪林而已。我们很可能误会了他。” ——他不在直呼其名“刘备”,而是改叫“玄德”这一亲切的称呼了。 一名吏卒当即给刘备鬆了绑。 刘备揉了揉手臂,“多谢程游徼!我说过的话,定会做到,无论如何也要协助程游徼查出杀害张浑的凶手!——十五里舖是我做草鞋生意的地方,地头颇熟。” “甚好。” 程游徼讚许地点了点头,笑著说了一句:“英雄出少年啊!本来,查缉凶徒乃是我等之事,你若愿意协助,再好不过。——口渴肚飢,走!且去午餐。” 眾人一起步行转向涿县城东而去。 刘不疑牵马跟隨。 不一时。 眾人一路谈谈笑笑地,便来到涿县城东门外一处酒店。 高高的望杆上,酒旗隨风飘扬。 门楣的招牌上写著“吴家酒店”字样。 店小二过来招呼眾人,一面从刘不疑手里接过了韁绳,“客官,里面请。” 酒店內大堂颇轩敞。 排著十七八处草蓆。 零星坐著五六位客人。 周围挨著墙壁的,是较为私密的阁儿,门口用各色屏风与大堂隔开。 刘不疑选了一个北边靠窗的阁儿坐下。 一面彩绘屏风正好挡住了店外来客望向阁儿里面的视线。 阁子里空间颇大,地上铺了两面草蓆,角落里还放置了一个青铜熏炉,茅香之气不停地从中散逸而出。 站在阁子里,望向窗外,却是一个池塘。 不时有凉风吹来。 “待会儿,家父也会过来。眾位差人兄弟且坐这一席。” 刘不疑招呼那几名吏卒坐到另一席。 安排座次完毕。 眾人纷纷落座。 ——东汉之时,採取分餐制,大多是跪坐,面前设长案,其上放置陶碗、碟、托盘、耳杯等物事。 席间,刘备与族兄刘不疑二人陪话。 程游徼已然是饿了,他看这形势,知道除了刘不疑的父亲刘敬之外,还有请的人,於是,便问: “不疑兄还请了谁?” 刘不疑忙道: “也是我的族兄,刘豹。” 程游徼点头道: “你说的这个刘豹,莫非是涿县南部游徼?” “正是。” 刘不疑点了点头。 一旁的刘备闻言,心中更加胜券在握。 他平常之时,与刘不疑过从甚密,也知道族中有一个叫刘豹的族兄,担任著涿县南部游徼,只是平时没有什么来往。 借著今天这个机会,他倒是可以好好地深入了解一下这个刘豹。 几个人说话间,便听到店门口人声喧譁: “店家,我族弟刘不疑来了吗?” 座中的刘不疑闻言,忙站起来前往迎接。 转过屏风,对著店门口: “阿豹,这里。” “好。” 正跪坐席间的刘备,也忙起身迎接。 只见跟在刘不疑身后的,是两个大汉,前面的那汉子装束与程游徼类似,黑色介幘,青袍短衣,鞶囊叮咚,腰挎环首刀。 刘备认得他,正是涿县南部游徼——刘豹。 刘豹瘦长脸,三綹髭鬚,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材高大,显然是孔武有力的壮士,年纪也在三十上下。 跟在刘豹身后的却是一个显得有些清瘦的汉子,平幘皂衣,满脸风霜,像是最近特別忙碌劳烦,看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刘备也一眼认出此人正是担任楼桑亭亭长的刘平。 ——汉代,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驛(也叫传。驛用马,传用车)。负责管理亭邮的人,就是“亭长”。 亭长负责的事项比较多,不但要巡查辖区,负责治安,缉捕盗贼,而且还要检查往来人员,接待上级官员,传递重要文书、军情,还要管理物资仓储等,可谓结合了现代派出所和驛站的双重职能。 其直属上级是县功曹,不过,由县尉指挥,同时也受县尉之上的郡都尉的指挥。 自然,这楼桑亭亭长刘平也是涿县仁义乡大树楼桑里刘氏宗族中人。 “见过两位族兄!” 刘备赶忙对著刘豹、刘平二人作揖行礼。 “玄德,不用怕。有我们在。” 刘豹对著刘备笑了笑,出言宽慰。 显然,他们也都知道了刘备突然被抓的事情。 程游徼也站起来行礼。 眾人各自拱手为礼,然后方才落座。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吗?原来,玄德是刘兄的族弟啊!” 程游徼揣著明白装糊涂,一副老练的神色,同时又满脸堆笑地对刘豹道。 刘豹也笑道:“程兄,我这位族弟,自小老实本分,今日听闻眾人说他在野猪林里杀了人,我也嚇一跳,心想这小子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这是。哈哈哈。” 说得刘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座中诸人皆笑。 刘备自然也知道这位族兄刘豹,性格豪迈爽朗,对於他的玩笑,心中並不以为意。 此时的他,见家族中的有力人士纷纷出面撑他,心下是既感动又振奋。 他家孤儿寡母的,正是在涿县刘氏宗族的庇佑下,方才没有人敢隨便欺负他们。 刘豹作为涿县南部游徼,自然一县知名,在一定程度上也让那些胆大妄为的宵小之辈不敢轻易招惹涿县刘氏中人。 眾人交谈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从他们的交谈中,刘备也知道了程游徼的名字叫做程驍,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大汉边境一带的五原郡服过兵役,曾经参与过大汉军队討伐鲜卑人的战爭。 自然,程驍当时只是负责后勤,但也负了伤,左腿被军车压骨折。 不过也算是亲眼看到了大汉精锐边军与鲜卑人的真实恶战。 因伤退役后,回到家乡的程驍,在担任县功曹的姐夫的提拔下,担任了涿县东部游徼。 县功曹是涿县令的核心辅佐官吏,总揽全县吏员的考课、任免等,备受倚重,职权极大,因而在全县都受人瞩目。 程驍正是因为有这位姐夫的护罩,方才敢於执法,不避豪强。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认死理一根筋的人,做事还是很灵活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一步,什么时候该退一步。 涿县刘氏、涿县张氏,都是涿县的大户,地方上的豪强,关係错综复杂,势力极大。 程驍轻易不会得罪。 但这一次,在城东的野猪林死的是涿县张氏的青年翘楚——张浑,他不得不执法严厉,决定不偏袒其中任何一人,只是秉公办理。 本来,他认定了刘备有重大嫌疑,但经过一番攀谈閒聊之后,他很快被少年刘备所折服,心中疑云尽去。 阁中眾人正在閒谈之际,刘备突然听到酒店门口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跟著,便听到有人厉声高叫: “尔等听著,酒店中所有人丁都待在原地,不许妄动!敢胡乱走动者,军棍伺候!小心刀枪无眼。” 席间的刘不疑、刘豹、刘平、程驍等几个人先是一惊,然后又面面相覷,互相对了一下眼神。 听到“军棍”二字,刘备情知必然是军营里的將校来到吴家酒店了。——而驻扎在涿郡的大汉帝国的地方军队向来都是由衙署设在方城县的都尉府统领。 他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让人走动。 南部游徼刘豹声音低沉: “程游徼,好像是都尉府的人来了。” “唔……” 东部游徼程驍点了点头,默默地道:“难道都尉府的人来这里有什么公案不成……没收到上级的指令啊……” 作为楼桑亭亭长的刘平也纳闷道:“是啊。” 刘备不动声色,知道他们对涿郡都尉府的这一次吴家酒店突袭行动並不知情。 “哐啷”一声! 挡住阁子门口的那面彩绘屏风被人推倒在地。 酒店大堂的景象也隨之映入眾人的眼帘。 刘备偷眼看去,见大堂以及门口各个方位站满了十几个手持臂张弩、腰挎环首刀的军士,正对著整座酒店严阵以待,隨时都有可能扣动悬刀扳机。 门外更是有上百人的戟盾兵,已然將整个吴家酒店团团围住。 一看这架势,酒店中客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 郡尉,秦官,掌佐守典武职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皆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更名都尉。 ——《季汉书·百官公卿表上》 7郡都尉府门下掾 吴家酒店內眾人,面对全副武装的大汉军士,谁也不敢妄动。 一时之间,店內眾人无不面露惧色,心惊肉跳不已。 一个头戴单梁进贤冠、身穿青色直裾深衣的俊秀青年男子,在几名甲卒的护从之下,进入酒店大堂內。 甲卒身穿铁质札甲,头戴铁盔,腰挎环首刀,个个身材高大威武,虎背熊腰。 他们全身防护周全,显然是精锐士兵,与冲入大堂的弩兵和围住酒店的戟盾兵的精神状態完全不同。 阁子里。 东部游徼程驍看见那男子,低声喃喃道: “这不是都尉府的门下掾公良君吗?” ——在东汉,都尉府有门下掾的辅佐官吏,主要负责起草军事文书,传递军令,协助郡都尉参谋决策,监察军纪,监督军务执行等,有时候,甚至也可以直接领兵作战。 程驍口中的“公良君”,正是复姓公良,单名一个“武”字的涿郡都尉府门下掾——公良武。 南部游徼刘豹也低声道: “看来,吴家酒店里,有大盗山贼潜伏……不然的话,都尉不会派遣公良君亲自前来督战。” 刘备听了他们的话,心中暗自沉吟:都尉府如果要抓捕盗匪的话,一般都会知会涿县游徼、亭长,指挥他们协助清剿。如今,竟然没有通知他们,显然是不信任他们,甚至怀疑他们与盗匪有勾连啊…… 紧接著,一个头戴鶡冠、身穿盆领铁鎧的铁面男子,与一名头戴青幘、身穿黑色曲裾深衣的三十许汉子,一前一后,也来到门下掾公良武身边。 那铁面男子右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显得他整张脸都有些恐怖,尤其是一双大眼之中,目光如火,侵略性十足,仅仅是对著整个吴家酒店扫了一眼,便让眾人都为之胆寒不已。 这种杀气十足的目光,是在战场上浴血恶战之后才会形成的。 显见的他是一个曾经经歷沙场搏杀的百战之余、赳赳武夫。 铁面男子对著门下掾公良武微一行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公良武微一頷首。 铁面男子方才转过脸来,对著身旁的那位三十许头戴青色介幘的汉子道: “你可细细辨认一番。” 此时,酒店內遮挡视线的屏风,都已经被军士粗暴地推倒,使得阁子內的情形完全暴露在军士的目光之下。 青幘汉子仔细地扫视了一遍,然后,附耳对著铁面男子低言了几句。 铁面男子闻言,微一頷首。 他对著大堂里的那五六名客人大声道: “閒杂人等,速速离开!” 那五六名客人情知说的是自己,闻言慌忙起身,仓皇而出酒店。 清理大堂完毕,又有几个阁子內的客人也被哄了出去。 轮到刘备所在的这个阁子,也被军士喝叫: “赶紧离开。” 一看这情形,刘备便知道,今天都尉府围店拿人,跟自己无关。 於是,刘不疑、刘豹、刘平、程驍以及几名吏卒赶忙起身离开阁子。 刘备紧紧跟隨,出了阁子,偷眼瞧见隔壁的一个阁子內,坐著十几个形色各异的大汉,个个面露凶光,知道他们才是今天都尉府要缉拿的正主。 眼下,强弓劲弩已经对准了那十几个大汉,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以將他们射成刺蝟。 走到大堂门口。 身为东部游徼的程驍笑著对都尉府门下掾公良武行礼: “公良君,小的是涿县游徼……”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公良武打断: “少废话!赶紧出去!” 显然是事情紧急,不想多言。 丝毫没给好脸色。 程驍原本想协助捉贼,见门下掾公良武说话的语气十分不耐烦,不由地脸上訕訕地,很是没面子,只好快步走出了吴家酒店。 眾人远远地站在路旁观看。 刘备等人刚刚走了出来,便听到店內传来了铁面男子的怒吼: “赵老七!你们这伙白石山的盗匪贼寇听著,立即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一听这话,刘备方才心下明了:原来都尉府是来捉拿盘踞在白石山的盗匪贼寇。 白石山,位於冀州中山郡广昌县(今河北淶源县)境內,因为山上多白色大理石,故而名为“白石山”。 山上怪石嶙峋,奇峰成林,峡谷绝壁,瀑布森林,云海奇观,自古號称是华夏“三十六洞天福地”之一。 白石山位於八百里太行山的最北段,处於燕山、恆山、太行山的交匯地带,地理位置可谓是十分衝要。 登上白石山的最高峰顶之上,可以远远看到五台山、狼牙山等一眾山脉,风光无限好。 刘备也曾经与发小耿雍一起游览过风景秀美的白石山,没有想到,如今竟然被贼寇山匪所占,成为他们落草的巢穴。 这时,南部游徼刘豹向著东部游徼程驍低声询问: “说话的这位莫非是铁壁坞的羊堡帅?” “正是他。” 程驍点了点头,又低声道:“这位羊泰羊堡帅曾经跟隨『护乌桓校尉』夏育夏將军在凉州北地郡与鲜卑人恶战,立下过战功。——鲜卑人这些年在边境闹得厉害,我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眾人听了都嘆服不已。 刘备知道,自从乌桓各部內附,归顺大汉帝国之后,汉朝的北部边患大多来自於鲜卑人的进犯。 鲜卑与乌桓都是东胡的分支,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 东汉末年,自从鲜卑投鹿侯的儿子檀石槐,统一了鲜卑各部成为最高首领之后,他便开始率领鲜卑骑兵不停地袭扰幽州、并州、凉州一带的大汉边境。 想到大汉的边患,耗尽帝国的军费,刘备的心中產生了一个效仿韩龙行刺檀石槐的想法。 ——歷史上,游侠韩龙曾经奉幽州刺史王雄的命令,潜入漠北鲜卑领地,刺杀了鲜卑首领軻比能。 刘备认为,只有雄才大略的檀石槐死了,鲜卑各部才能陷入分裂,自相攻伐,无暇进攻南方的汉朝。而大汉也可以因此稍安。 此时,他势力还小,只好將行刺檀石槐的想法暗暗埋藏在心底,待到时机成熟,他定然要想发设法击杀檀石槐,为大汉帝国除去一个边境上的大祸害。 正在刘备沉吟之际,吴家酒店里传来一阵兵器交击的声音,期间还伴隨著一阵阵地如同猛虎凶兽一般的嘶吼怒骂之声。 “打起来了。” 南部游徼刘豹脸上的表情略显兴奋。 他忍不住握住了环首刀的刀柄,雀跃之情,溢於言表。 同为武人的刘备,很是了解族兄刘豹的这种心情,学成技击之艺,总是想要试一试。 这就是后世的明朝大將军戚继光所说的“既得艺,必试敌”。 …… 山多白石,连峰纵拔,秀列若屏,时有晴云游曳其上,故曰白石山。 ——酈道元《水经注》 8草莽为巢意气狂 “这些在白石山上落草为寇的傢伙,都是一些亡命之徒,悍不畏死。他们又怎么会轻易投降官军。” 程驍一脸正色。 显然,他很是了解这些白石山上的贼寇。 身为涿县刘氏家族的族长刘敬之子,刘不疑也听闻白石山上盘踞著一伙贼寇,到处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想到家族安危,他心下不由地担忧不已,遂问程驍: “程游徼,敢问这伙白石山贼寇最近又做了什么恶事?” 程驍嘆息了一声,道: “听说是最近有一伙客商,从狼牙山下经过,一百多辆大车的货物,全被这伙白石山的贼寇给抢了,还杀伤了隨从护卫的十几条商队私兵的人命。货主有的是钱,应该是托关係找到了涿郡都尉府的公孙都尉,重金资助军队,誓要剿灭这伙贼寇。” 刘备知道,程驍口中的公孙都尉,就是现任涿郡都尉的公孙豪,其人出身辽西令支公孙氏,——也就是他尚且还没有谋面的义兄公孙瓚所在的家族。 辽西令支公孙氏是幽州辽西郡的名门望族,地方豪强,“家世二千石”,也就是这个家族世代都有担任郡守级高官的族人,因而备受世人瞩目。 刘备这一世若想功成名就,少不了辽西令支公孙氏的辅佐。 上一世,他拜公孙瓚为大哥,“兄事之”。 这一世,他早已经打定主意,要“倒反天罡”,收服汉末猛將公孙瓚为自己的帐下爪牙,使其为自己所用。 虽然这暂时是一个痴心妄想,但他刘备很有信心让公孙瓚彻底臣服自己。 只要刘备收服了公孙瓚,幽州不在话下,届时便可以南向进攻冀州袁绍袁本初了。 这时,楼桑亭亭长刘平也问道: “刚才铁壁坞羊堡帅口中的赵老七,莫非就是白石山贼寇的首领?” 程驍摇头道: “非也。据我所知,赵老七不过是白石山贼寇放下来的眼线,带著十几个探子扮做游侠,专门在幽州、冀州一带打听过往商队的消息。没想到,他们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涿县东门外的这家吴家酒店,这一下子被连锅端了。” 刘平点了点头,道: “很明显,有人出卖了他们。” 程驍忙问: “谁?” 刘平沉吟著道: “就是站在羊堡帅身边指认贼寇的那个头戴青幘的汉子。” 程驍一皱眉: “你认识他?” 刘平忙道: “並不认识。但铁壁坞的羊堡帅让他指认,他显然跟赵老七他们是认识的。搞不好,他也是活跃在幽冀二州一带的游侠。” 程驍闻言,点了点头。 眾人正在说话间,吴家酒店门口起了一阵骚动。 但见一个浓眉大眼的赤膊大汉,啊啊大叫著,双手挥动两柄环首刀,如同出笼猛虎一般,又像撼天狮子也似,猛衝猛打,从酒店里杀了出来。 瞬间便有两名弩兵被他砍翻在地。 戟盾兵挺著盾牌向那赤膊大汉围了过来,纷纷用卜字戟捅刺。 赤膊大汉似乎天生神力,虽然左臂上插著两支弩箭,但他似乎已经忘记了疼痛,他双刀砍断了两柄卜字戟之后,身体突然向前快速突进,又是猛力一撞,將两名戟盾兵撞飞数步。 他环首刀挥动,只一刀,便將一名慌乱的戟盾兵脖子砍断,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那名戟盾兵半个脖子被砍断,脑袋歪了下来,整个人隨即扑倒在地。 旁边的十几名戟盾兵看到了,都大惊失色,嚇得退了七八步,根本不敢近前。 在赤膊大汉的身后,尚且跟著七八个提刀怒汉,一边挥刀猛砍,一边向外突围。 来到这个东汉末年的乱世之后,刘备尚且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肉横飞的场景,心中再也忍不住,不由地一阵乾呕。 刘备知道,这伙白石山的贼寇,原本有十几个人在吴家酒店聚会,如今只剩下七八个人,显然是在大堂混战之时,被铁壁坞堡帅羊泰率领的涿郡官军斩杀了五六个人。 此时,不见铁壁坞堡帅羊泰出来指挥,刘备猜测他可能被砍伤了。 毕竟,这伙白石山贼寇眼见被官军围住,便作困兽之斗,想要逃出生天,因此,每个人必然悍不畏死,根本不顾自己的死活,只想杀出一条血路来。 而官军前来缉捕他们,虽然人数眾多,但必然是不愿意拼命的。因此,人人都不愿意上前。 白石山贼寇也知道“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的道理,因此,一上来便猛攻铁壁坞的堡帅羊泰。 羊泰重伤之下,无法指挥官军。 如此一来,他们才好顺利突围。 此时,七八名白石山贼寇已经从吴家酒店的大堂突围了出来,眼见得就要逃出一眾戟盾兵的包抄,亡命而去了。 身为涿县南部游徼的刘豹,见一眾官军失却指挥,无人敢上前拦阻,忍不住怒不可遏,猛地抽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左手以刀鞘作盾牌,右手提著闪亮的环首刀,便向著为首的赤膊大汉疾步攻去。 “阿豹——” 刘不疑根本阻拦不住,只好抽出长剑尾隨刘豹而去。 刘平见状,也只好拔刀。 “阿兄且慢,让我来!” 一旁的刘备赶忙拦住,“借刀一用!” 刘平迟疑: “玄德,你……” 刘备在他的眼里,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虽有勇气,怕是气力不佳。 “阿兄放心!我自幼学习刀法,如今已经有十年之功了。” 刘备这么说尚且还是虚著说的。 毕竟,他在现代社会里可是一个练习刀法不下二十年的老手了。 通常情况下,练刀一年,才能具备真正的战斗力。 武行里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就是这个道理。 身为楼桑亭亭长的刘平也偶有听闻刘备偷偷习武之事,此时他见刘备如此镇定,知道是有备而来,於是,便將手中的那柄环首刀借给了刘备。 “阿兄退后!” 刘备从刘平的手中接过了环首刀之后,便用双手紧紧握住,飞步向前。 ——他也担心自己年轻,气力不如那些白石山贼寇,故用双手握紧战刀。 此时,场中恶战正酣。 南部游徼刘豹正提刀上撩,准备攻击挥舞双刀的赤膊大汉中路。 那赤膊大汉眼疾手快,突然飞起一脚,將刘豹直接踢飞。 刘豹那一个撩击,刚起了个头,还没有完全施展出来,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一两丈,手中的环首刀也脱手而出,“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刘不疑见状,右脚向前猛地迈出去一大步,双腿成弓箭步,右手挺剑直刺赤膊大汉腹部要害! 赤膊大汉身形微侧,双刀齐下,左右一错,交相斩击刘不疑刺来的长剑。 刘不疑只感觉到剑身上猛然一股大力压下,他右手的长剑也隨之斜刺入地面。 惊慌之下,他急忙抽剑后撤,脚步踉蹌,看看就要摔倒。 忽觉身后有人扶住,回头一看,正是刘备。 “阿兄,让我来会会他!” 刘备沉声道。 …… 汉之环首刀,形制多为直体,刃纹明析,刀刃微內敛,单锋为常,锋端微斜。刀背宽厚有力,厚脊薄刃,便於劈砍,且坚韧不易折。 ——《季汉书·舆服志》 9刀挟风雷屠虎豹 “玄德,你……” 刘不疑毕竟已经壮年,尚且抵敌不住赤膊大汉的攻击,刘备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又如何相抗,他沉吟著,还是提醒道:“不可逞强!” 刘备沉声道:“阿兄,我自有分寸。” 提刀便上。 刘不疑兀自在他的身后道:“玄德不可轻敌。” 然刘备已经双手持刀快步抵近赤膊大汉。 赤膊大汉见是一个少年来袭,嘴角忍不住轻轻一哂,隨即挥动手中两把环首刀,向著刘备当头轮劈而来。 刘备沉著应对,丝毫不慌,面对著赤膊大汉的大刀劈杀,不进反退! 只见他右脚向前猛一跨步,同时,双手握住环首刀,使了一个举火燎天的架势,格住了赤膊大汉的双刀。 那赤膊大汉果然天生神力。 刘备手中的环首刀与之刚一接触,他便感到一股势大力沉的劲道,向著他全身重压而来。 他心里微微冷笑,脚步不停,继续向赤膊大汉的斜上方进步,顺著赤膊大汉双刀下压的力道,他双手高举刀把,就那势里一个向上提撩。 此时,他已经快步绕到赤膊大汉的右侧,而刀也已经从双刀下压的態势里,抽了出来。 隨即,他便反手一刀,不偏不倚地抹向赤膊大汉的脖颈右侧。 刘备的这反手一刀,是从败招里出奇制胜,极为迅捷,令人防不胜防。 是非常冷的一刀。 赤膊大汉根本来不及防御,颈侧大动脉便已经被刘备的环首刀凌厉一刀划破,鲜血喷涌而出,嗤啦作响。 不远处的刘不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瞳孔收缩,惊嚇得呆住了。 他心里料定刘备必死无疑,万万没想到,刘备仅仅出了一招,便直接斩杀了赤膊大汉。 刘不疑的內心不由地感到一阵惶恐。 他的脖子上也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寒意。 仿佛被抹了脖子的那个人是他。 实在是后怕不已。 而赤膊大汉脖子飆血,却仍然想挥刀斜劈刘备,但整个人已经是有心无力,强弩之末了。 刘备直接飞起右脚,一记足刀,砍在赤膊大汉的雄壮身体上。 赤膊大汉如同猛虎一般的身躯,隨即轰然倒在地上,就此死去。 刘备的这一记绝杀实在是太过迅速,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不过一息的功夫,便直接结果了赤膊大汉。 剩下的六七名白石山贼寇,仍然在试图突围,当他们看到同伴——赤膊大汉被刘备一刀砍翻在地之后,都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大虎!” 其中一个眼神阴鷙的白石山贼寇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隨即热泪飆出。 似乎是感觉到了一阵死亡的气息,这伙白石山贼寇身形颤抖不已,握刀的手也直哆嗦。 大虎本是他们中带头勇猛突击的彪形大汉,战力最强,如今竟然被人一刀秒杀。 试问谁不怕? 但他们不死心,仍然希望大虎能够站起来。 然而,他口中的“大虎”,此时已然伏尸当场,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好刀法!” 站在吴家酒店门口的门下掾公良武突然讚嘆了一声。 此时的公良武仍然被几名甲卒严密地护卫著。 在公良武的身边,前来指认白石山贼寇的青幘汉子,用尽全力扶住了铁壁坞的堡帅羊泰。 羊泰整个人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右脚上,左腿虚站,显然是被这伙白石山的贼寇重伤了他的左腿,以至於根本无法继续战斗。 “一个也別让这些白石山上的贼寇跑了!给我斩尽杀绝!” 铁壁坞堡帅羊泰刚从吴家酒店里出来,便开始对著门外的一眾戟盾兵大喝。 原本退缩的戟盾兵,见刘备一刀斩杀了赤膊大汉,心中胆气陡生,备受鼓舞,此时又被堡帅羊泰催促,因而纷纷鼓起勇气,挺著卜字戟上前剿杀剩余的六七名白石山贼寇。 刘备斩杀了赤膊大汉之后,继续持刀攻击。 见刘备攻来,六七名白石山贼寇也心恨他斩杀了大虎,各自对了一下眼色,隨即便舍了那些围攻他们的戟盾兵,转而合力围攻刘备。 就算是死,也要在死之前,杀了刘备为大虎报仇! 他们的心思,刘备自然也知道。 面对六七名白石山贼寇的猛攻,刘备丝毫不怕! 毕竟,艺高人胆大。 尤其是,他刚刚一刀杀了赤膊大汉——大虎,身上縈绕著一股血性,让他的勇气倍增,整个人都有一种一往无前的迫人气势。 只见刘备身形向右,侧步闪身的同时,双手高举环首刀,格挡了白石山贼寇的劈刀,然后,一记缠头裹脑,快速凌厉地斜斜劈下一刀! “嗤啦”一声。 刘备一刀將一名白石山贼寇从左肩到右胁劈斩开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鲜血涌出,淋漓一地。 这一刀仍然是快速凌厉,让人根本来不及防御。 那名白石山贼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愕然不已。 这时,一名戟盾兵一戟刺来,將这名已然身受重伤的白石山贼寇刺倒在地。 刘备快速斩杀了一名白石山贼寇之后,身形不停,继续摇闪前进,在躲避锋刃的同时,又是一刀斜劈,斩杀了一名白石山贼寇。 紧跟著,他双手紧握环首刀,一个平挥,又轻鬆抹了一名白石山贼寇的脖子。 只不过是数息之间,刘备便已经手刃数人。 隨著负隅顽抗的白石山贼寇人数越来越少,周围的一眾戟盾兵也纷纷踊跃向前,刺出他们手中的卜字戟,配合刘备的斩杀。 由於这伙白石山贼寇的精力已然全放在刘备的身上,而他们又奈何不了刘备分毫,因此,他们的后背和胸胁遭到一眾戟盾兵的快速突刺,很快,便失去了战斗力,跌落尘埃之上。 刘备提刀看著一地的死尸,忍不住嘆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站在吴家酒店门口高台上的郡都尉府门下掾公良武,见刘备武力超绝,目中儘是激赏之意,此时见刘备嘆息,忍不住问: “少年为何嘆息?” 刘备回道: “本是良家子,奈何从贼啊?” 门下掾公良武呵呵一笑,道: “这些被你斩杀的白石山贼寇,可不是什么良家子,他们都是贼心不死的豺狼,看著四方不稳,便想著趁乱行凶,杀人越货,逍遥法外。无数百姓命丧他们的毒手。幸而这些贼子今日尽数被斩杀乾净。” 躺在地上的死尸中,突然有一个人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声不绝: “你们这些狗官,平时欺压良善,坏事做尽,我赵老七就是死了,化成厉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定要把你们满门诛灭!” “赵老七,死不悔改!看来你真是死不足惜。” 铁壁坞的堡帅羊泰怒声道:“给我把白石山贼寇赵老七拉起来,掌嘴!” …… 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 ——《后汉书·张让传》 10血洗锋芒照八荒 两名戟盾兵从死尸堆里架起浑身刀伤的赵老七。 另一名戟盾兵当即便对著赵老七掌嘴。 赵老七此时已经满脸是血,他哈哈大笑不已,“我死之后,必有千万人从草莱间崛起,斩尽你们这些狗官!哈哈哈。” 一听这话,刘备心里一惊。 他心知这赵老七所说的没错,十年之后,黄巾大起义,的確是有成千上万的人揭竿而起,焚烧官府,斩杀长吏。 难道这赵老七是太平道信徒不成? 不过,刘备转念一想,便彻底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就算是“大贤良师”张角心里有起义的想法,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他也不会向任何人谈及。 此时的张角,刚刚创立太平道,正在广施符水,天下布道,应该不会向任何人泄露自己的內心机密。 这个叫赵老七的白石山贼寇,不过是匪首派遣到幽州来的眼线、探子,可能只是闯荡江湖,深知民间疾苦,已然预感到天下即將大乱而已。 想到这里,刘备內心释然。 这时,铁壁坞堡帅羊泰对著赵老七厉声道: “赵老七,现在投降,为时未晚,若能戴罪立功,协助官军剿灭白石山寨,富贵可期。我羊泰定不誆骗於你!” “呸!” 赵老七唾弃不已,转而看向羊泰身边的青幘汉子,怒声道:“第五光,我並不曾亏负於你,把你当亲兄弟一般看待,为何向官军泄露我们的行踪?高官厚禄真的那么重要吗?” 刘备闻言看向青幘汉子,这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第五光。 第五是复姓。 如同东方、司马、东野、新垣、五鹿、轩辕一般,都是汉朝常见的复姓。 当时並不以为奇。 只是刘备从现代社会而来,感到有些新奇而已。 只听第五光沉声道: “我为国家效力,殄灭你们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贼寇,是为民除害。如此为国为民之举,岂是为了高官厚禄、个人私慾。赵兄误会在下了。” 赵老七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之意: “你我兄弟相称,原来都是虚情假意。是我入戏太深,如今,遭此劫难,也算是分属应当啊。诸位朝廷鹰犬,何不速速斩杀了我?” 第五光嘆息了一声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是不与你们沆瀣一气,兄弟相称,又怎么会得到你们的信任,打入你们的內部,在这里將你们全歼呢?” “好,好,好。” 赵老七苦笑著,“只是我也看出你的破绽,因此,今天的聚会,並没有邀请山上的头领。我赵老七今天虽然死了,自有白石山上的兄弟为我报仇的。第五光,咱们在地狱里见吧。在下先行一步了。” 说完了,便咬舌头自尽了。 第五光冷冷地看著赵老七的尸身委顿在地上,沉吟了一番,对铁壁坞堡帅羊泰道: “羊堡帅,是我疏忽了,情报有误,今日未能尽数斩杀白石山贼首。接下来,恐怕要官军亲自前往白石山剿匪了。”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羊泰沉吟著道。 刘备知道,官军一般不会进入太行山中剿匪,这是因为,山匪在太行山中,往往据险而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建有堡垒,很难攻破,就算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攻破了,山贼又瞬间作鸟兽散,远遁潜逃,根本不配官军劳师远征。 成本与收穫完全不相匹配。 且对於此时的大汉帝国来说,啸聚山林的小股匪寇不过是纤芥之疾,北方的鲜卑乃是天朝的大患。 此时,活跃在太行山区的黑山军、白波军等大股匪寇集团,尚且还没有成形,山间散落的不过是零星的专干杀人越货勾当的山贼而已。 要等到黄巾大起义爆发之后,几十万眾的黑山军、白波军才会在太行山上下出现,成为不可小覷的军事力量。 吴家酒店一场围捕下来,官军由於遭到赵老七等人的殊死抵抗,因而损伤惨重。 尤其是进入酒店大堂的弩兵,被砍翻了十几个人,死伤最重。 本来弩兵大部分精力都是在弩箭射击上,平时的刀剑武术训练较少,因而偏科严重,一旦陷入近战,往往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甚至不知道如何反应。 一般情况下,会有刀盾兵或戟盾兵在弓弩兵的前方导引护卫,抵消敌人的大部分进攻。双方形成严丝合缝的阵列,才能发挥各自最大的攻击力。 因而左腿受伤的铁壁坞堡帅羊泰,在战后当即毫不避讳地对著都尉近人——门下掾公良武反思道: “这一次的围捕,是我大意了。原本以为不过是几个不入流的小探子眼线,谁知他们如此凶猛,连我也是猝不及防,被他们砍中了左小腿。” “羊堡帅受罪了。” 公良武宽慰他道:“胜败兵家常事。羊堡帅是从边境上恶战归来的汉子,心中轻视这些山贼也是必然。就算是我,也瞧不上这些白石山贼寇。他们只是不想被抓,在这里做困兽死斗罢了。幸而不辱使命,已经將他们尽数斩杀。——真是多亏了这位少年,关键时刻出手,一刀杀了最凶的那个贼寇。” 说著话,他便將话题引向了刘备,也藉此缓解羊泰的尷尬。 这时,一旁观战良久的涿县东部游徼程驍、南部游徼刘豹、楼桑亭亭长刘平以及刘不疑等人都围了过来。 “稟告掾史,这位少年乃是涿县刘氏家族的翘楚,姓刘,名备,字玄德。” 程驍满脸堆笑。 “涿县刘氏……” 都尉府门下掾公良武沉吟著,点了点头,“莫非是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的涿县刘氏家族。” “正是此家。”程驍躬身道。 公良武不由地对刘备刮目相看: “果然不愧是皇族后裔,刀法如此了得!我记住你了。今日,你帮助官军剿杀白石山贼寇,除了重赏你钱財布帛之外,以后你但凡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儘管来方城县都尉府找我公良武。” 刘备当即躬身行礼: “多谢掾史,刘备也只是儘自己所能,为民除害、为国效忠而已。” 堡帅羊泰也十分欣赏刘备,心下欢喜,大喇喇地道: “刘玄德,你武艺如此了得,若想从军入伍,继续为国效力,可来十五里舖铁壁坞找我。现而今,鲜卑不时骚扰边境,铁壁坞的坞堡屯兵隨时都有可能被徵调,派往渔阳御敌。到时候,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刘备沉吟著道: “堡帅容玄德细细思量一番,再行定夺。” …… 灵帝时,幽、並、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鲜卑寇抄,杀略不可胜数。护乌桓校尉夏育奏请徵调幽州诸郡兵力出塞,进击鲜卑。 ——《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 11阉竖专权乱九州 郡都尉府门下掾公良武和铁壁坞堡帅羊泰,指挥军士收拾了一眾白石山贼寇尸体,打扫了战场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吴家酒店。 临行前,头戴青幘的第五光留下来,走到刘备身旁,道: “足下虽是少年,刀法却也老成。在下有心结交,不知壮士赏面否?” 刘备觉得第五光柔和的目光中,又潜藏了一丝阴鷙,觉得他不像是个好人,內心想著远离,但又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同时,也想通过进一步的了解,探究一下这个人的真实底细,想了想,便沉吟著道: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在下向来愿意结交来自四方的豪杰。承蒙阁下错爱,敢不应承?然赏面之说,实在是折煞在下了。惶恐惶恐。” 第五光闻言大喜: “好一个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玄德这诗歌实在是奇绝。想不到足下文武双全,诗剑双绝。能与在下结交,实在是我之荣幸。” 刘备一愣。 他不经意间说出了唐朝大诗人王勃的诗歌《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中的名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原本是隨口带出,却不想惊艷了东汉人第五光。 第五光自然是对王勃闻所未闻,乍听之下,肯定觉得万分惊艷。 而作为一个现代人灵魂入驻的刘备,反倒觉得没什么了。 此时的刘备与第五光两个人相差了有十五岁,倒像是一对忘年交。 “第五君谬讚了。备如何承受得起。再也不要如此夸奖。” 刘备有些汗顏。 “不必客气。” 第五光笑了笑,“今日事情繁忙,不及细聊。改日定当登门拜访。或者,玄德也可以到十五里舖青溪庄园来寻我。在下隨时恭候大驾。到时,一起吃酒谈笑,较量拳棒,也是赏心乐事。” “甚好。” 刘备当即点头道:“第五君慢走。改日再会。” 两个人拱手揖別。 看著第五光远去的背影,刘备一时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直到南部游徼刘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玄德在想什么?” 刘备这才回过神来,忙道: “我在想青溪庄园,那可是一大片肥沃的土地,足足有两三百顷。这第五光究竟是什么人?” 他经常前往十五里舖贩卖草鞋,熟知街市情形,自然也知道十五里舖附近有一个巨大的豪强地主庄园——青溪庄园。 而第五光竟然让刘备前往青溪庄园寻他吃酒。 难不成这青溪庄园的主人就是这个第五光不成? 刘备心中疑云顿起。 此时,身为东部游徼的程驍沉吟著道: “玄德,据我所知,青溪庄园早在一年前便卖给了一个叫赵祥的人。这个第五光让你去青溪庄园找他,莫非他是赵祥手底下的门客?” 一听程驍这话,刘备也深以为然,不由地点了点头,“看这第五光的架势,的確像是大户人家的门客。或者是在青溪庄园里管事的头目。” 刘不疑忽道: “赵祥这个人也不简单……” 刘备忙问: “怎么说?” 刘不疑沉声道: “他是如今的中常侍赵忠的族弟。一如我和你的关係一般。” 刘备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悠悠地道: “怪不得。原来是大內禁省十常侍的势力……” 此时,东汉的京城雒阳,正是十常侍这班宦官集团把控著朝政。 中常侍张让、赵忠、夏惲、郭胜、孙璋、毕嵐、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被人们统称为“十常侍”。 其中,张让、赵忠最为得宠,权倾天下。 十常侍的势力笼罩著大汉的天空,其父兄亲戚、家族子弟,布列州郡,肆意妄为,横行霸道,甚至杀人夺地,残害忠良,荼毒一方。 天下苦十常侍久矣。 尤其是以袁绍为首的清流士人,对十常侍恨之入骨,更是想著必欲除之而后快。 熟知这一段歷史的刘备,得知青溪庄园的主人赵祥是最得灵帝宠信的十常侍赵忠的族弟,便也再无疑问了。 程驍又隨口说了一句: “这可是我们得罪不起的人。” “是啊。” 想到了大权在握的十常侍,杀死一个人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刘备不由地重重地嘆息了一声。 “玄德,別唉声嘆气了。” 南部游徼刘豹突然道:“你刀术如此高明,的確是让我们大家都开了眼。只是这个叫第五光的,想跟你交朋友,你可一定要留个心眼,千万別著了他的道。第五光依附阉党,我看他將来必定是没有好结果的。” 刘备没想到粗疏的刘豹,竟然还有这班见识,倒也是粗中有细,忙点头道: “多谢兄长提醒,玄德谨记在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被阉党中人笼络,更不会为其所用。” 东汉民间,人人都知道,外戚和宦官互相倾轧恶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外戚掌权,必然会清算阉党。 宦官上位,则必然打压外戚。 如此反覆不已。 在这种浊世乱流之中,很多士人往往人在朝堂,身不由己,陷入外戚和宦官的剧烈斗爭中,一次次地沦为牺牲品。 两次党錮之祸就是士人集团遭遇的明显例证。 “玄德,我怎么看著你的刀法,有些像是剑术……” 东部游徼程驍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刘备在都尉府门下掾公良武和铁壁坞堡帅羊泰面前,展现了超绝的刀法,击杀了数名白石山贼寇,获得了他们的青眼赏识,也再次刷新了程驍的认知。 他知道,刘备这一次算是混出名堂了,说不定哪天就是门下掾公良武的座上宾,或是铁壁坞堡帅羊泰的心腹之人,可以说,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前程似锦,比他这个涿县游徼的未来光明多了。 一时之间,他对刘备又是嫉妒又是羡慕,看向刘备的目光,再也没有丝毫轻视的神色。心底甚至有了一丝的敬畏之意。 刘备自然也感受到了程驍的神色变化,遂道: “刀如猛虎,剑走轻灵,一刚一柔,这是世俗中人对刀剑的普遍看法。其实,在施展刀法的时候,也可以走一走轻灵。施展剑法的时候,也可以像用刀那样凌厉劈砍。关键在於使用之人的心境。所谓运用之妙,在於一心。” “玄德说的很好。” 程驍沉吟著,又道:“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杀死赤膊大汉大虎所用的刀法,跟死在野猪林的张浑所受到的剑法,有些类似……” 刘备一愣,“程游徼还在怀疑是我杀了张浑!?” …… (豪强庄园內)广起庐舍,高楼连阁,波陂灌注,竹木成林,六畜放牧,鱼蠃梨果,檀棘桑麻,闭门成市。兵弩器械,貲至百万。其兴工造作,为无穷之功,巧不可言,富擬封君。 ——酈道元《水经注·比水》 12金鳞岂是池中物 “没有,没有。” 东部游徼程驍慌忙摆手,“只是张浑的死因,也是因为被凶手反手一剑划开了脖子上的血管……仵作已经验过张浑的尸身,他的脖颈右侧,有一道长约三寸的伤口,大量的鲜血正是从这个伤口之中喷溅出来的。这是张浑的致命伤。还有就是双手手腕掌根处,各有一处从右下向左上的切割伤,但並不致命。除此之外,张浑的身上並没有其他伤口。” 刘备心中起了疑问: “程游徼,张浑脖子上的伤口確定是剑伤?不是刀伤?” 程驍闻言,默然,沉吟著道: “不管是刀伤,还是剑伤,都属於擦划之类的切创之伤,其中虽有细微的差別,可能人的肉眼也无法分辨出来吧……” “唔。” 刘备微微皱眉,“也就是说,县衙里的仵作並没有告诉你验尸的详细过程,只是告诉了你一个结果——张浑是被人用极其高明的剑法所杀。” “是的。” 程驍点头承认,禁不住又问道:“刀伤和剑伤有什么不同?” 刘备侃侃而谈: “刀,是单面开刃的兵器。剑,是双面开刃的兵器。刀伤创口,不规则,並伴有刀背重压下的挫伤,大体上呈楔形。剑伤创口,规则,对称,大体上呈菱形。如果仵作观察细致的话,还是很好分辨的。” “观察如此细致,你也是一个有心之人。” 程驍听了连连点头,“——据仵作所言,凶手的剑法非常高明,他先是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张浑挥刀来攻,然后突然提剑进步,守中带攻,先划伤了张浑的双手手腕掌根处,然后,快速绕到张浑身侧,反手一剑,划破了张浑的脖颈右侧血管。一如你杀死那白石山贼寇一般。” 刘备听了,也讚许地点了点头,问: “程游徼,这些话都是县衙的那名仵作告诉你的?” “正是。” 程驍点头。 “厉害啊!” 刘备忍不住讚嘆了一句,“仅仅是从死尸的伤口检验,便可以推测出凶手的行凶过程。且如此细致。看来,这位县衙仵作也或许是一个精通技击之术的高手。” “不。” 程驍摇了摇头,“说是仵作,其实,他原本只是县衙里的一个负责抄写文书的令史小吏罢了,並不是专职的仵作。只是因为观察入微,才被委以勘察现场、检验死尸的重任。这位令史小吏,也並不精通技击之道,他只是对打斗现场的脚印看得分明,从而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而已。由於他的这一番分析,鞭辟入里,证据確凿,无人能够反驳。因此这才被县君大人採纳。至於具体的行凶过程是怎样的,待我们抓到凶手,一一对证之后,便可知晓。” 刘备听了,默默地道: “无论怎么说,这位令史小吏也是我涿县的一个隱世高人了。” 这时,南部游徼刘豹走了过来,大声道: “他是隱世高人,你又何尝不是呢?玄德,今天若不是你出手,我的小命说不定就葬送在这伙白石山贼寇的手里了。你的刀法怎么如此高强?平时你也不显山不露水的,关键时刻你也真是技惊四座啊。” 刘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兄长,我平时也就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偷偷地瞎练,谁知道用出来还真管用。这还是我平生第一次杀人。当时没感觉到什么,现在想起来,心都在砰砰地跳。还是感到有些后怕的。” 一席话说的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不疑、刘豹、刘平这三个涿县刘氏家族的族人,看向刘备的眼神,已经与先前大为不同了,可谓是充满了自豪和钦敬的神色。 “玄德!” 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呼喊。 刘备循声看去,便看到百步之外,自己的髮小耿雍正与族叔刘元起、族长刘敬三人快步而来。 身穿黑色袍服、年纪在五十多岁的老者,便是涿县刘氏家族的现任族长以及担任著仁义乡三老一职的刘敬。 另一位身穿青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便是与刘备的父亲刘弘为堂兄弟的刘元起。 在宗族內,刘备与族叔刘元起的关係还是比较近的。 “大伯,二叔。” 刘备忙笑著打招呼。 刘敬和刘元起很快来到近前。 眾人纷纷行礼问好。 东部游徼程驍与仁义乡三老刘敬,早就熟识,且彼此之间又有人情往来。在涿县地界上,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此时,吴家酒店门外,刚刚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杀,现场仍然存留著一丝丝的血腥味。 这令刘敬感到有些不適。 刘敬已经年届五十,鬍子花白,脸上皱纹尽显老態, 他见刘备似乎並没有什么惊慌神色,忙问: “玄德,你没惹出什么事端来吧?” 刘备忙道: “让大伯忧心了。我从来都不干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大伯儘管放心就是。” “嗯。” 刘敬十分了解刘备,对他的话也是十分相信,转而又对著程驍道:“程游徼,听说你绑了玄德?” 程驍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都是一些误会。如今解开了。世伯大可不必忧心。” “那就好。” 刘敬对著眾人一番察言观色,料定不会有什么大事,风风火火赶来的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阿爹,我们换个酒店吃饭吧。” 刘不疑对著刘敬道。 刘敬讶然,“这吴家酒店不是挺好的吗?” 一旁的南部游徼刘豹再也忍不住,便將刚刚都尉府派兵前来缉拿白石山贼寇的大略经过说了一下,最后道: “如今,吴家酒店破烂不堪,店家还在整理收拾,只好换一家。” 刘敬恍然: “怪不得,我一来到这里,便闻到一股血腥味。这白石山上的贼寇,越来越囂张了,大白天的,也敢明目张胆地来到吴家酒店里大吃二喝,岂不是找死。” 又看向刘备,皱眉道: “你协助官军剿匪本也是好事一件,只是……你什么时候练会了那么高超的技击之术?你……杀了白石山的贼寇,他们的首领会放过你吗?唉,看来,回到楼桑里之后,要加强巡逻警戒了。说起来,楼桑里的里门、里墙都该加固一下了。” 刘不疑当即沉声道:“玄德也是为了救我和阿豹,这才断然出手的。阿爹不要怪他。另外,阿爹儘管放心就是。咱们的宗族部曲,对付那些白石山上下来的贼寇,绰绰有余。到时候,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豹也道:“大伯,一有些风吹草动,我就会通知不疑,让他做好防备。涿县六个游徼可都不是吃素的,我们的眼线也是遍布四方。就看白石山的贼寇敢不敢来!” …… 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高五丈余,遥望见童童如车盖,往来者皆怪此树非凡,涿人李定云:“此家必出贵人。”帝少时,与宗中诸小儿戏於树下,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族长刘敬谓曰:“汝勿妄语,灭吾门也!” ——《季汉书·昭烈大帝纪》 13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声 刘敬也听说涿县西边的白石山上盘踞著一伙山贼,但势力不大,若这些山贼果然来偷袭楼桑里,仅仅是刘氏宗族的部曲便可以应付,更何况宗中莫名其妙地出了一个技击高手——刘备。 因此,他心下的忧虑顿时一扫而空。 一行人便换了一家酒店。 仍旧寻了一个私密的阁子。 席间,气氛融洽。 眾人望向刘备的目光,都有艷羡激赏的神色。 南部游徼刘豹一遍吃著胡饼,一边对刘备道: “玄德,等再过几年,你长大一些,让大伯给你举个孝廉吧,现如今,你勇擒白石山贼寇,声名也传到都尉府了,不日便將州郡知名。这对你的未来仕途可是大大地利好。县君、府君定会向上面著力推荐你。你一旦举了孝廉,便可以前往雒阳皇宫做皇帝的郎官,做一段时间的郎官之后,便可以正式到州郡为官。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涿县刘氏家族也定当鼎力相助。怎么样?” 刘备的爷爷刘雄、父亲刘弘,走的都是刘豹所说的路子。 这也是当时的世家大族子弟所要走的。比如,魏武曹操就是通过举孝廉的路子,一步步踏入仕途的。 不过,举孝廉的名声在当时的社会上已经臭了。 民间更是流传著一首歌谣: 举秀才,不知书。 察孝廉,父別居。 寒素清白浊如泥, 高第良將怯如鸡。 这表明东汉桓灵时代的选官制度,已经被世人所唾弃。 世家大族遮蔽了寒门士子的上升通道。 大量庸碌无能之人,进入官场,导致东汉末年社会阶层逐渐固化。 门阀开始崛起。 比如,袁绍所在的东汉名门——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势力极其庞大。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像这种累世公卿的世家大族,一旦天下有变,便可以號令群雄,裂土封疆,甚至与朝廷相抗,一较短长。 汉末,河北袁绍、汝南袁术这两大强盛的势力,都是藉助家族的声名地位,在乱世中由门阀转变为军阀的典型。 相比於汝南袁氏这样的体量庞大的世家大族,涿县刘氏还是比较弱小的。 两者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因此,刘备並不想重复父辈的老路,走举孝廉这一条艰难的道路。 身为习武之人,並拥有数千年知识的他,更想通过军功,一刀一枪地在战场上崛起。 毕竟,乱世之中,实力是第一位的。 谁的军队够强大,谁才能说得上话,谁才不会沦为餐桌上的鱼肉。 而此时,刘备声名的打造,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州郡知名。 接下来,他还要干票大的,从而天下知名。 在乱世里,一个人勇武尚侠的好名声,往往会引起天下豪杰的追慕影从。 在乱世里,一个人忠义仁德的好人设,往往会让天下百姓归心。 得了民心,就等於是得了天下。 心中想定之后。 刘备默默地喝了一口醪糟,方才对著眾人正色道: “现而今,世道污浊,官场之路艰难,备实在是不想踏足其中。咱们涿县刘氏,毕竟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皇族远亲,家世清白。备一身本事,也不想辱没了宗族,不如到边关上,一刀一枪,博个出身,將来或有封侯之日,也为祖宗爭口气。” 刘敬听了,讚赏地点了点头: “难得玄德如此有心。这才是我刘氏子孙。不走寻常之路,偏要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正所谓是好男儿志在四方。甚好。” 族叔刘元起忽道: “玄德,一刀一枪博个封侯之位,固然是好。但如今,朝廷以儒家五经为治国根本,普通士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论如何也要通晓经学。我已经决定让你的族弟刘德然前往雒阳緱氏山精舍,跟隨太学博士卢植卢公进修经学。你如果有意的话,我可以资助你与德然一同前往。” 刘备闻言,沉吟不语。 族长刘敬也道: “一向听闻我们涿郡涿县有一个卢氏家族,出了一位经学大家,叫什么卢植的,后来被朝廷徵辟,现任太学博士。怎么他还在緱氏山上开了一个精舍?” ——古之儒者,教授生徒,其所居皆谓之“精舍”。 刘元起点头道: “是的。卢博士乃海內大儒,年少之时,曾经师从太尉陈球、大儒马融,精研儒学。当世大儒郑玄、管寧、华歆,都是卢博士的同门师兄。如今,他居住在雒阳緱氏山上,有一班入室弟子常跟隨左右。” 刘敬看了一眼刘备,道: “玄德也曾经在族中私塾念过四书五经,如今的他,也算是文武双全。不过,玄德似乎不太喜欢读书,他好像更喜欢习武打猎、飞鹰走犬。” “若说起文武双全,卢博士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元起颇为兴奋地道:“我们的这位涿县老乡卢博士,身长八尺,声如洪钟,不但经学熟稔有见地,其手上的一套戟法也有数十年之功。不论是步战,还是马战,卢博士手上的那一条长戟,使得是出神入化。玄德既然对技击之术那么感兴趣,到时候,去了緱氏山精舍,可以多向卢博士请教一二。” 刘敬闻言,也忍不住讚许地道: “真不愧是我燕赵慷慨悲歌之士。没想到卢博士还有这一手。玄德和德然两兄弟去做卢博士的入室弟子,那是再好不过。到时候,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必能成就一番功业。” “入室弟子还谈不上,得到老师真传的人,才能被称为入室弟子。” 刘元起纠正道:“玄德和德然此去緱氏山卢博士精舍,也只能算是列於门墙之內,跟隨学习的入门弟子而已。” 刘敬点了点头,“能够入门,那也不容易了。想必涿县卢氏也是看在与我们涿县刘氏是同乡故旧的份上,才会肯破格收录玄德和德然吧。” “一方面是看在同乡故旧的份上,另一方面,卢博士也是想要选拔一些出身幽州的边郡子弟,好生培养一番,以为国家捍卫边关,抗击鲜卑的进犯。他也是出於一片公心。” 刘元起感嘆了一声,接著又道:“卢博士也精研兵法韜略、攻城野战,他也经常向亲友表达过戡平边患、匡扶社稷的志向。无论如何,剑,不过是一人敌,十人敌,至多不过百人敌。若想成为万人敌,还是得学习兵法韜略。” 这一点倒是很让刘备心动的。 卢植文武双修,曾经数次前往江南平定叛乱,后来在黄巾起义爆发后,更是率领大汉北军五校,出征冀州,討伐黄巾军。 他与朱儁、皇甫嵩號称是“汉末三大名將”。 能够跟隨汉末三大將之一的卢植学习文韜武略,这可是万分难得的。 刘备自然不会放过这一个天赐的机会。 …… 淑少学明《五经》,遂隱居,立精舍讲授,诸生常数百人。 ——《后汉书·党錮传·刘淑》 14嘆君倜儻才,標举冠群英 “我也久闻卢博士之名,如雷贯耳。早就想去拜访,恨无门路耳。如今,二叔愿意资助於我,备感激不尽。敢不从命。” 说实话,刘备实在是打心眼里感激堂叔刘元起。 在刘备织席贩履过著穷困生活的时候,唯独有这个堂叔刘元起十分看重他。 刘元起夸奖刘备“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 他认为刘备是涿县刘氏宗族中的翘楚,將来必定不是一般人。 这份青眼有加,比之物质財富的馈赠,更让刘备感喟良深。 人人都不看好他,唯独堂叔刘元起例外。 在刘备的心目中,他早就已经把堂叔刘元起当做知人识人的“巨眼英雄”,当做相中千里马的伯乐。 刘元起见刘备愿意与自己的儿子刘德然一起前往雒阳緱氏山卢植精舍,心下大喜: “玄德,你父亲早早离世,你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但你也缺乏父亲的教导。我希望你跟隨卢博士学习的时候,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一样,让他成为你的榜样。卢博士为人正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也不会蝇营狗苟、委曲求全。他完全可以指引你,成为你的导师。希望你能够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根据著名史学家陈寿《三国志·先主传》的记载,刘备“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完全是一副少年游侠的做派。 但是,刘备临终写给儿子刘禪的遗詔中,却敦敦教导儿子一定要多读书,说读书“益人意智”。 可见,刘备在征战四方、逐鹿天下的过程中,逐渐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性。甚至在自己临终前的遗詔中,特意告诫自己的儿子刘禪。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刘备的临终遗詔,字字都是带血的教训。 他肯定是有些后悔自己少年时代过於轻佻了。 ——没有通过读书,系统地吸取古人的智慧。 是以,陈寿评论刘备“机权干略,不逮魏武,是以基宇亦狭”,说刘备的智略权谋比不上魏武帝曹操,因而他建立的蜀汉政权的疆域才相对狭小。 上一世,刘备在这方面吃了亏。 这一世,他肯定要规避並弥补这方面的错误。 想了想。 刘备沉吟著道: “二叔,实话实说,我十来岁的时候,的確是不喜欢读书,不过,我现在已经十五岁了,长大了,也明事理了。我没事的时候,经常阅读《汉书》、《礼记》、《论语》、《孙子兵法》、《六韜》、《商君书》之类的先贤诸子典籍。” 刘元起听了,更是大喜过望: “如此甚好。温故而知新。你要多读,才能领悟更多。如果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到緱氏山精舍亲自向卢博士请教。如今的你,也是允文允武,我相信卢博士也肯定会教授你他的真传实学。” 坐在主位的刘敬也很高兴: “卢博士博古通今,玄德、德然跟著卢博士研究经学奥义,將来肯定能飞黄腾达。我涿县刘氏家族或也能门楣光大。” 刘敬想的是光耀门楣。 而刘备想的远比族长刘敬还要长远。 他跟隨卢植自然是要钻研经学,但更重要是学习汉末三大名將之一的卢植的兵法韜略,以及结交悍勇名將辽西公孙瓚,以为將来问鼎天下做好一切准备。 本来在现代社会里,他便已经读过歷朝歷代的很多兵书,从唐朝赵蕤的《长短经》到明朝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直至民国蔡鍔將军的《曾胡治兵语录》,他都有所涉猎,只是没有实践而已。 如今,回到冷兵器时代,正好可以將这些学到的兵法融会贯通到实际的作战之中。 当然,他要先跟隨东汉大將卢植,从旁边亲眼看看他如何排兵布阵、攻城野战,好好学习一番。 “备定然不负大伯、二叔厚望。一定会跟隨卢博士学到真本领,报效国家。”刘备沉声道。 族长刘敬、刘元起都满意地看著刘备,微笑著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先在家中好生准备准备。等一过了暑天,便可启程前往雒阳。” “遵命。” 南部游徼刘豹一遍大口大口地吃著炙肉,一边对刘备道: “玄德,苟富贵,勿相忘。等哪天你发达了,別忘了带带你阿兄我。哈哈。” 刘备知道刘豹一身武勇,衝动好战,为人慷慨豪爽,且又侠义心肠,很是对他的脾气,当下忙道: “宗族对我的荫蔽,备没齿难忘。” 刘豹十分满意地点头道: “唔。是个好汉子。——玄德,赶紧吃炙肉啊。多吃肉,才能长气力。有了气力,才有好精神。” 说话就是这么实在。 “是。” 刘备也隨即大口吃起炙肉来。 他不时地吃几口韭菜,中和一些猪肉的肥腻。 须臾饭毕。 刘不疑算了饭钱。 一行人出了酒店。向著涿县城东门而来。 时已至下午未时(过午一点钟)。 一路走,东部游徼程驍一边道: “诸位,现在是未时,县君大人上午处理完了公务,此时正是倦怠休息之时。恐怕要过一个时辰,才会正堂断案。不如,一起到县衙对面的酒肆里坐著歇会儿吧。” “也好。” 刘敬点了一下头,“那就如此吧。” 一行人进入涿县城东门,转过了几条街,便来到涿县县衙前。 见衙门里静悄悄地,並无人员走动,知道正在休息。 於是,眾人便进入对面的一家酒肆暂歇。 店中一个身材雄壮的老汉,剑眉阔脸,豹头环眼,一脸杀气,五十上下的年纪,看到程游徼,当即从草蓆上站了起来,关切地问: “程游徼,那个叫刘备的凶手,抓到了吗?” 一听这话,程驍不由地一脸尷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到豹头环眼的老汉,刘备不由地想起了上一世的一个故人——燕人张飞,张益德。 他知道,这老汉定然是张飞的族中长辈。 根据刘备残存的记忆,他知道张飞出身涿县张氏家族,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也是一方豪强地主。 此时,张飞应该是十一岁左右了吧。 刘备心中默默地想著,甚至有些激动。 因为他这一世又要再次见到张飞了。 “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生生世世做兄弟。”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上一辈子的誓言犹在耳畔迴响。 回忆昔日“寢则同床,恩若兄弟(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彼此之间的情义恩遇,却像极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的时光,仿佛仍在目前。 如今,重活一世,刘备又怎能不心情激盪。 他站在原地,眼眶里早已湿润。 世人嘲笑他是“爱哭鬼”,却不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能让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落泪,其人必是情到深处,意到浓时。 如此“多愁善感”,也大多都是发自內心、起自肺腑的重情重义之人。 ……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县人也。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 ——《后汉书·卢植传》 15尘囂千丈起,肝胆两心丹 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只听刘敬气愤地说道: “张千,你的儿子不是刘备杀的。” 原来这豹头环眼的老汉正是张浑的父亲,涿县张氏的族长张千。 涿县张氏居住在县城西南十里处的孝悌乡桃花坞。离涿县刘氏所居住的仁义乡楼桑里,相隔几十里地。 两大宗族中人,彼此都认识,但因有过宗族械斗而各自心存芥蒂。 听到刘敬说话,张千这才注意到程驍身后的涿县张氏家族中人,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满县的人都说是刘备杀死了张浑,你还在这里狡辩!?” 刘敬愤怒不已: “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我相信玄德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张千也十分恼火,对著程驍大声道: “程游徼,你来说说,是不是刘备乾的?” 隨著他的说话,站在身后的几名精干强悍的涿县张氏族人也都气满胸膛,纷纷站了起来,对著刘敬等人怒目而视。 此时,程驍心中已经彻底打消了刘备杀人的嫌疑,於是,便沉吟著道: “张世伯,如今还没有证据表明刘备是凶手。” 张千察言观色,见程驍与涿县刘氏宗族中人一起前来,怀疑他已经被收买,因此才向著刘备说话,心中对他很是不满,又不好发作,毕竟得罪太多人,於己不利。 於是,张千便气鼓鼓地瞪著程驍道: “没有证据……大家一起找嘛。” 一句话又激怒了刘敬。 “张千,你什么意思?你是认定刘备是杀人凶手了吗?县君还没过问呢!你无凭无据,就敢在这里妄下决断!?如此一来,真正杀害你儿子的凶手,岂不是逍遥法外了吗?难道你对我们刘氏宗族有这么大的敌意吗?” “什么叫我妄下决断!?” 张千也是万分不服,“有证人证言,他们可是亲眼看到刘备进入城东的野猪林……我的儿子正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杀死的。” 刘敬怒道: “刘备是进入了野猪林,但是谁亲眼看见他杀了张浑?” 张千气极: “除了他还能有谁?!” “简直是岂有此理!” 刘敬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刘备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大街上又走来两个人,径直向著酒肆而来。 那两个人的打扮与东部游徼程驍差不多,身后也跟著几名吏卒。 刘备知道来者肯定也是涿县游徼。 但见两个人来到酒肆之后,便向著程驍微一行礼。 “程游徼。” 程驍也忙回礼道: “张游徼,毛游徼。你们怎么也来了?” 被称作毛游徼的人道: “县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县君要我来商议一下。毕竟,我是涿县北部游徼嘛。人来人往的十五里舖在我的管区。” “也是啊。” 程驍点了点头。 这时,刘豹附在刘备的耳朵上低声道: “北部游徼毛巍,出身涿县毛氏家族。另一个是西部游缴张峻,涿县桃花坞张氏家族的。” 刘备听了,微微点头。 涿县一共六个游徼,如今已经来了四个。 这些游徼一水地都是出身涿县当地豪强家族。 在州郡以下的地方行政机构里,东汉朝廷也一向是用这些豪强子弟在乡里巡查缉捕,维护一方治安。 而豪强家族的族长、族中贤能、德高望重之人,则被任命为“三老”、“嗇夫”、“有秩”等乡级官员以及“里正”、“田典”等村官。 如此,朝野齐心协力,共同实现帝国的长治久安。 看到西部游缴张峻来了,身为涿县张氏家族族长的张千,也不由地胆气益壮: “张峻,你来的正好。你是涿县游徼。杀害你堂兄的凶手刘备,你可速速捉拿归案,为你堂兄报仇雪恨。” “大伯,您放心,如果凶手真是刘备,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西部游缴张峻硬声道。 刘备站在人群中,表情淡定。 这些人对刘备並不熟悉,因此,一时並没有从人群中认出他来。 眼见这涿县的两大家族剑拔弩张,气氛紧张,似乎隨时都要在酒肆之中恶斗起来,程驍也十分谨慎,忙站在两帮人中间,劝解: “两位世伯稍安勿躁,安心等一个时辰,县君升堂之后,一切自有公断。现如今,两位就算是吵翻了天,也没有一个结果。听在下一言,不要再吵了。都是涿县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別让街坊们看笑话。” “哼!” 张千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重新坐下。 而刘敬也不愿意与张千等人坐在一个酒肆里: “我们走。” 刘敬、刘元起、刘不疑、刘豹、刘平等几个人,隨即转身走出酒肆。 刘备和耿雍只有隨行而出。 大街上。 一名打扮素朴的青衣小廝迎了上来,对著刘敬等人问: “诸位可是涿县刘氏宗族的豪杰?” 刘敬正在气头上,闻言不由地警惕地问: “你是何人?” 青衣小廝忙笑道: “小的无足掛齿。只是我家少君十分倾慕楼桑刘公子,因此,特意遣小的来相邀。” 一听“少君倾慕”、“楼桑刘公子”几个字,在场的刘不疑、刘豹、刘平三个人,都认为说的是自己,忍不住微微挺直了腰杆,怡然自得。 只听刘敬问道: “你家少君是谁?倾慕的又是哪位刘公子?” 青衣小廝忙恭敬地回道: “我家少君是冀州安平郡观津县人士,出身安平牵氏家族,姓牵,名招,字子经。少君倾慕的是贵宗刘玄德刘公子。” 一听这话,刘不疑、刘豹、刘平三个人的眼睛里都出现了一丝失望的神色。 而刘备对此也並没有感到意外。 早在上一世里,牵招便是他刘备的刎颈之交。 如今,在这一世里,刘备没有想到他们两个是这样结识的。——牵招竟然直接派遣贴身小廝前来邀请。 “安平牵氏……” 刘敬沉吟著,看了身旁的刘元起一眼。 刘元起点了点头,道: “观津县的確是有这么一个家族,听说在当地的名声不错,是个侠义为怀的大族。” 刘敬默默地道: “我似乎也听过安平牵氏子弟的事跡。” 又转而问那青衣小廝: “你家少君在何处?” 青衣小廝遥遥一指: “就在前方绸缎铺里。诸君请隨我来。” 刘敬看了刘元起一眼。 刘元起点了点头。 刘敬方才对那青衣小廝道: “你可头前带路。” “是。” 青衣小廝引领著几个人,走向前方不远处的绸缎铺子。 走了数十步。 渐渐来到绸缎铺子。 刘备抬头看到上面的招牌上写著三个古朴的隶书“瑞锦坊”。 “少君,刘公子他们来了。” 青衣小廝对著瑞锦坊绸缎铺內轻喊了一声。 只见一个头戴小冠、身穿绣袍的公子模样的英武少年,身形挺拔,面相刚毅,满脸喜悦地从店铺內快步走出。 “诸位,这就是我家少君。”青衣小廝道。 来者正是少年牵招,此时也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与刘备相仿。 刘备目注牵招,一时思绪翻飞。 …… 牵招威风远振,治边之称,次于田豫,百姓追思之。 ——陈寿《三国志·魏书·牵招传》 16少年有侠气,交结五都雄 上一世,由於刘备根基不深,不得不四处征战,捞取军功,过著顛沛流离的生活,在屡战屡败的困顿境遇之中,成了一个备受轻视的“老革(老兵)”。 而他的刎颈之交——牵招,也始终没有能够与刘备一起共图大业。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 这是让刘备感到万分惋惜的。 牵招先是追隨袁绍,后又投奔曹操,最终成为曹魏名將,坐镇北疆,担任雁门太守,防御鲜卑。 他曾经跟隨曹操参加了著名的白狼山之战,亲眼目睹了乌桓梟雄——蹋顿被张辽阵斩。 歷代史学家都认为牵招是一个有大才的人,但是,在东汉三国的乱世並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能。 有人认为,牵招是刘备的刎颈之交,却在曹操阵营,因而处於嫌疑之地,有点尷尬,所以为人所忌,不会被重用。 也有人认为,牵招没有成为顶级武將的可能,在將星闪耀的三国,最多只能算是一个一流武將。 很多人也许会有疑惑,为什么在汉末三国中原大乱的背景下,鲜卑、乌桓等游牧民族没有像西晋八王之乱时那样起兵乱华,深入汉人腹地,建立异族政权? 其中有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有两道“万里长城”阻挡了兵利马疾、杀人如剪草的异族骑兵。 这两道万里长城,便是曹魏名將——田豫和牵招。 他们二人是大魏帝国的“北境守护”,戍边大將,竭尽全力地守住了汉地的北大门,使得异族的铁蹄始终不得踏入关內。 不论田豫,还是牵招,他们都曾经是刘备的好朋友。三人英雄惜英雄。 田豫曾经追隨刘备一直到了徐州,后因老母年事已高,事母至孝的田豫不得不忍痛离开刘备。 牵招自不用说,乃是刘备的刎颈之交,但因其稟性义烈,乡土观念极重,而一直没有离开冀州。 曹操说“河北多义士”。 牵招就是当时最为知名的一个河北义士。 这两个人都有成为像关羽、张飞那样的三国顶级武將的潜力。 可惜在战將如云的曹魏阵营,没有得到重用。 如果他们能够一直跟隨兵微將寡的刘备,不难想像他们会成为不亚於关羽、张飞的大汉上將。 甚至会一改“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的窘境。 不过,他们作为捍卫帝国边疆的“北境守护”,也使得我华夏百姓免受异族的屠戮,也算是有大功於我民族。 这样两个当世名將,刘备却错过了。 如果三兄弟能够一直並肩作战,大汉王业或许就不会偏安一隅。 俱往矣…… 但这一世,刘备可不想再“放过”牵招和田豫,一定要想方设法让他们跟隨自己,並完全发挥他们的將略才能,让他们成为季汉天空中的两颗闪亮的將星。 刘备的思绪被牵招的说话声音带回。 “真是贵客临门!幸何如之。快请,快请。” 牵招拱手为礼,热情邀请眾人进入绸缎铺。 刘敬带头,一行人进入瑞锦坊绸缎铺。 在牵招的引导下,眾人穿过前厅,来到后堂中坐定。 待眾人纷纷落座后。 牵招站在席间,先对著眾人躬身行了一个深揖大礼。 刘敬见而怪之: “贤侄何必行此大礼啊?” “世伯,在下本该如此!” 牵招说著话,望了眾人一眼,问:“敢问谁是刘君玄德?” 刘备在案后直起身子,道: “正是在下。” 牵招又对著刘备深深一揖,感激万分地道: “招在此代替安平牵氏家族拜谢足下。” 刘备也有些懵,忙问: “阁下这是何意?还请明说!” 一旁的刘敬、刘元起、刘不疑、刘豹、刘平、耿雍等人也感到有些奇怪,都眼巴巴地看著牵招。 牵招满眼感激的神色,看著刘备沉声道: “涿县东门外,吴家酒店,足下手刃白石山贼寇,为我们安平牵氏家族报了大仇。如此义举,怎能不令人心怀感激。” 刘备这才明白过来,“这么说,白石山贼寇截杀的那一伙客商,是你们安平牵氏家族派出来的?” “正是。” 牵招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几个月前,我们准备了一百多辆大车的货物,准备运往固安县牵氏商號,途径狼牙山下之时,被白石山上的贼寇洗劫一空,还杀伤了我们十几名家族部曲。父亲震怒,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便找到涿郡都尉公孙大人,情词恳切地请求他剿灭白石山贼寇,並许诺捐餉助军。公孙大人这才答应派遣心腹率军追剿白石山贼寇。他们根据密报,在吴家酒店设伏。没想到山贼如此驍勇,官军几乎不敌,关键之时,幸有玄德出手相助。这才將之围歼。” 眾人一听这话,方才心下明了。 刘备当时挺身而出,更多是为了保护族兄刘豹、刘不疑,完全没想到会间接也帮安平牵氏报了大仇。 他只觉得世事皆是缘分,有著必然的因果。 只听牵招继续说道: “玄德兄协助官军手刃数名白石山贼寇,让在下钦慕不已,如此大恩大德,理应当面感谢。是以,在下才让廝仆邀请诸位前来寒舍一敘。当然,这家瑞锦坊绸缎铺,也是我们安平牵氏家族在涿郡的一处商號。” “些许小事,何足掛齿。” 刘备沉吟著,道:“早就听说白石山贼寇,杀害无辜百姓,四处洗劫来往客商。他们早没被我碰到,否则的话,也不会让他们活到今天。” 牵招感喟良深: “对玄德兄来说,可能是小事。但对我们安平牵氏家族来说,却是一件大喜的事。对於被杀伤的十几名家族部曲,玄德兄更是他们的妻子儿女的恩公。” 刘备被人如此感恩,心里其实也觉得畅爽,觉得自己总算是被人认可了: “子经兄谬讚了。备何敢当。” 牵招却双目直直地看著刘备,好像是下定了大决心似的,突然沉声道: “俗话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说的就是,有些人相交已经很久了,却像初次相识一般。有些人虽然是初次相识,却又像已经相交了很久一样。——如蒙不弃,招愿意效仿古人廉颇、藺相如,与玄德兄结为刎颈之交。从此之后,彼此成为同生死、共命运的至交好友。不知玄德兄以为愚意如何?” 刘备听了,心中很是触动。 他心里反覆念叨著: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这一世,自从他在瑞锦坊绸缎铺的门口,第一次看到英武的牵招之时,便觉得与他气息相投,好像是久別重逢的朋友一般。 他也早就有心与牵招成为世上最好的朋友。 牵招如此一说,正是投其所好。 刘备当即从案旁站起身来,拱手道: “感君厚意,山高水长,备敢不从命?你我从此成为刎颈之交,同气连枝,相互扶持,在座的大伯、二叔以及诸位族兄,都是见证。” 说罢,对著牵招深深一揖。 …… 君(牵招)与刘备少长河朔,英雄同契,为刎颈之交。因恐为时所忌,每自酌损,在乎季孟之间。 ——《初学记》 17仁官守乡里,良牧称神明 牵招当即还礼,又道: “玄德兄龙肝虎胆,义薄云天,侠气盈胸,足为我辈楷模。自此以后,招便以兄相称,以弟自居。” 刘备也当仁不让: “既如此,备唯有从命了。” 在座诸人,见刘备和牵招初次见面,寥寥数语,便结为刎颈之交,都为他们感到高兴,同时也无不感到心中升腾起一股慷慨之豪情。 实在是令人襟怀开畅。 刘豹大笑道: “痛快!实在是痛快。人生本该如此快意。” 刘敬也讚许地不住点头: “嗯。不错。你们两个人,俱是少年,既已成为刎颈之交,从此之后,我们涿县刘家与你们安平牵氏,也应该成为通家之好,共敘情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牵招闻言大喜: “世伯在上,请受小侄一拜。” 当即跪地顿首再拜。 刘敬也万分高兴: “贤侄请起。不必客气。以后可常来大树楼桑里敘话。就当是自家人一般。” “是。” 牵招爽快地点了一下头。 廝仆早已上茶。 眾人落座,喝茶閒谈。 谈话间,刘备获悉牵招並不是家族派来管理商號生意的,而是跟隨老师乐隱前来涿郡游学长见识的,一同而来的还有牵招的同学史路。 此时,河北大儒乐隱与弟子史路便在瑞锦坊绸缎铺的后院臥房內休息。 牵招也是刚刚从伙计的口中,得知刘备快刀斩杀白石山贼寇的事跡,心情激动,十分想见刘备一面,正巧刘备来到涿县县衙之前,被伙计看到。 是以,他才让小廝邀请刘备一行人前来自己家族商號瑞锦坊敘谈。 眾人閒谈间,小廝来报:程游徼来请,说是县君马上要升堂审案了。 刘敬等人当即起身。 牵招忙问: “世伯现任仁义乡三老,莫非也要隨堂听审?” “城东野猪林发生了一件命案,牵涉到玄德……你若方便,可一同前来县衙,堂前听审。”刘敬沉声道。 牵招闻言皱眉,看向刘备,道: “事关玄德吾兄,招定当陪同在旁,是非曲直,绝不容奸人混淆。既如此,在下与玄德兄同去。” 刘备点头道: “也好。” 眾人一起出了瑞锦坊绸缎铺,便向著县衙而来。 一路之上。 刘敬一边走,一边对著刘备低声嘱託: “县君薛佑,兗州泰山郡南武阳县人,年纪在四十岁左右,忠厚儒雅,喜欢研究经学,平生最佩服先圣孔子,最厌恶別人说谎。乃是一个清正廉洁的仁官良牧。待会儿到了堂前,你只是据实而说就是,千万不要胡言。我与县君私下也是好友,常谈论涿郡风土人情。他喜的是你这样的忠厚之人,必然会照拂於你。” “是,大伯。” 相比於刘敬的紧张,刘备一点都不担心。 他坦坦荡荡,没做什么亏心事,根本不怕鬼敲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怕,还是该吃吃,该睡睡,如常生活。 很快。 眾人来到县衙。 东部游徼程驍已经等在衙前,见刘备来了,便带著他们一路来到县衙正堂。 刘备早就看见一个面容清矍的中年文士模样的人,头戴进贤冠,身著青衣,外罩皂色官袍,坐在长案后面,目光柔和而又有一丝威严。心知他必然就是涿县县令薛佑。 在涿县令薛佑下首,案后坐著两名属官,大概是县丞、主簿之类。 再下面,则站著北部游徼毛巍、西部游缴张峻。 而作为“苦主”的涿县张氏家族的族长张千,则带著几名族人站在东侧。 五六名吏卒手持长棍,侍立在公堂两侧。 正堂之外的两廊上,也各自站著几名手持长棍的吏卒,负责维护秩序。 此时,堂外的院落里,已经围拥了十几名涿县百姓,都是对张浑被杀一案感兴趣前来听审的。 东部游徼程驍一进入正堂,便躬身行礼。 紧隨其后的仁义乡三老刘敬、南部游缴刘豹、楼桑亭亭长刘平,三人也对著涿县令薛佑行礼毕,站在一旁。 刘备、刘元起、耿雍、牵招等人则站在堂前院落內。 只听程驍大声道: “稟告县君,东部游徼程驍已然將嫌犯刘备带到堂前!” “带进来!” 涿县令薛佑语带威严地道。 “是。” 程驍对著衙前的刘备大声道: “带嫌犯刘备!” 刘备当即迈步进入县衙正堂,跪地磕头,对著上面诸位行礼: “草民刘备拜见县君大人。” 薛佑仔细看了刘备一眼,当即道: “你起来说话吧。” “是。” 刘备站起身来。 一旁的张千则死盯著刘备,那神情是恨不得生吞了他。 薛佑问: “你是哪里人士?” 刘备答: “草民家住仁义乡楼桑里。” “年纪几何?” “十五岁。” “以何为业?” “务农。兼营织席贩履。” “可认识死者张浑?” “平时並无任何来往。也没有任何前仇宿怨。” “今日凌晨之时,你打从城东野猪林过?” “是。” “可记得时辰?” “应该是卯时二刻(早晨5点半左右)。” “你怎知是卯时二刻?” “草民出楼桑里里门之时,听到更夫敲锣打鼓报时。当时已经天光,正是卯时。从楼桑里到野猪林,草民通常要走两刻钟。是以知道经过野猪林的时辰乃是卯时二刻。” “为何要经过野猪林?” “草民用长棍担了草鞋草蓆,要到十五里舖贩卖。走野猪林,算是抄近路。” “你每天都要在这个时辰赶往十五里舖吗?” “並不是。要看十五里舖有没有市集。通常情况下,十五里舖每五天会开一次市集。只有在开市集之时,草民才会赶往十五里舖。” “也就是说,你昨天並没有前往十五里舖?” “是的。” “那你昨天一天都在做什么?” “上午在家陪同老母织席,下午与好友耿雍前往楼桑里附近野狼岭打猎山鸡。” “只在野狼岭吗?” “野狼岭是楼桑里的地界。打猎只能在自家地界。各里都有分界,並不敢逾越。” “昨日傍晚又在哪里?” “猎得山鸡后,草民便返回楼桑里家中煮食下酒,之后再也没有外出过。” “有何为证?” “老母、阿妹、好友耿雍俱是证见。昨夜,好友耿雍留宿草民家中。” 一直审问到这里,涿县令薛佑方才沉吟了一番,然后,又看著刘备,问: “可否精通技击之术?” 刘备如实回答: “草民从小跟隨父亲习武,自己也爱钻研武道,因而精通拳脚以及诸般器械。” 薛佑点了一下头,又对著堂下问: “楼桑里里正何在?” 刘敬当即躬身行礼: “明府在上,仁义乡三老刘敬可备询。” 薛佑问: “刘备在楼桑里风评如何?过往可有罪案?” 刘敬当即道: “明府听稟,刘备事母至孝,礼敬宗族,帮助孤老,宽厚勤恳,平时沉默寡言,待人接物极其友善,並无罪案在身。不但如此,刘备还曾经协助都尉府追缉白石山贼寇,並斩杀了数名山贼。都尉府嘉奖厚赏。可见其一片侠义心肠。” 薛佑闻言,点头称讚: “唔,不错,是一个志诚好少年。” 一旁的苦主张千,见涿县令似乎並没有把刘备当做杀人凶手,不由地大急,当即出列,大声道: “请明府治凶手刘备杀人之罪,以正典刑。犬子张浑,向来稳重,无缘无故被刘备杀死,请明府一定要为这枉死之人洗冤。” 涿县令薛佑正色道: “本县已然可断定,凶手並不是刘备!” …… 凡人身死后,仰臥停泊,血脉坠下,致项后、背上、两肋、后腰、腿內、两臂上、两腿后、两曲、两脚肚子上下有微赤色。是为尸斑。 ——《季汉书·刑法志》 18力士袖铁椎,一击效博浪 张千闻听之下,满脸愕然: “但今天早上凌晨,有很多乡民亲眼看见刘备进入野猪林。” 涿县令薛佑嘆了一口气道: “但张浑並不是在今天早上凌晨被人杀死的。他死於昨日黄昏酉时一刻前后。而刘备昨日並没有出现在野猪林。” 张千闻言,不由地瞪大了双眼,怪问: “明府怎知犬子死於昨日酉时一刻?” 薛佑当即道: “张浑的尸体於今日辰时一刻(早7点15分)左右运到县衙殮房。本县已经亲自验看过尸体,发现尸体的尸僵已经延及全身,並达到高峰。这证明死者已经死了六七个时辰了。再加上尸体的角膜已经轻度混浊,尸斑开始融合,结合尸冷程度以及昨夜到今日的天气情况,从而得出此一结论。总之,张浑绝不是死於今日凌晨。” 正堂前,院落里围观的百姓,都纷纷点头称讚,低声颂扬涿县令薛佑断狱英明。 “这……这……” 张千对此根本一窍不通,不置可否。 薛佑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冷笑,又道: “你大可放心,本县一定会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但刘备根本没有嫌疑。所以,你也不用一直咬著他不放了。” 张千脸上一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皱眉沉吟,低头不语。 薛佑又转而对著堂下眾人道: “此案与刘备无关。诸位游徼不必在他身上徒费心力了。张浑生前时日,大多活动在十五里舖一带,那里是北部游徼的管区,但是他的尸体却又出现在城东的野猪林。这样吧,北部游徼毛巍,东部游徼程驍,著你二人会同侦破此案。务必小心查访,不可懈怠。” “是。” 北部游徼毛巍、东部游徼程驍当即躬身行礼。 薛佑又道: “南部游徼刘豹,西部游缴张峻,如果毛巍和程驍二游徼查到你们的管区,务必提供协助,万不可推脱。” “是。” 刘豹和张峻二人也忙点头答应。 薛佑点了点头,“既如此,都散了吧。” 有当值吏卒大声喊道: “退堂!” 薛佑起身进入后堂。 堂上眾人也纷纷走出。 刘备想到张千乃是张飞所在家族的族长,那必是张飞的叔伯长辈,为了维护涿县张氏和涿县刘氏这两大家族之间的关係,他便走到张千的面前,恭敬行礼: “世伯节哀顺变。刘备虽尚且年少,但略懂武艺,定当尽心竭力帮助程游徼、毛游徼查访尚且逍遥法外的杀人凶手,为死去的张兄报仇雪恨。” 张千此时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该信谁的,但又拿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来。 听了涿县令薛佑的话后,他也认为自己可能错怪刘备,但身为长辈又不能向小辈认错道歉,见刘备如此急公好义,他心里又有一丝的感激之意。 內心矛盾不已。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能是顺著刚才对刘备的態度,装作生气地冷哼了一声,然后拂袖而去。 刘备愣在原地。 却见西部游缴张峻走了过来,对刘备道: “玄德勿怪!伯父还在气头上。不日便会对你改观。” “多谢张兄。” 刘备见张峻对自己並没有恶意,知道他也认同涿县令的判断——凶手另有其人。 牵招也走过来,道: “恭喜玄德兄长洗脱嫌疑。不如且到舍下一敘。” 刘备问: “接下来,子经还要在涿县待几日?” 牵招沉吟著,“半个月是有的。” “那好,来日方长,你可隨时来楼桑里寻我。” 刘备面带忧色,“今日在外面耽搁了一天,深怕家中阿母担心,所以,我要儘快赶回去见母亲了。” “好。” 牵招点头道:“那我明日一早便前往楼桑里,拜访兄长。” “可。” 刘备点头。 两人在县衙前分別。 刘备十分担心母亲吴氏,心知母亲必然从耿雍口中得知自己的事情,此刻搞不好正在家中茶饭不思。 因此,他急切想要回到楼桑里。 刘不疑了解刘备的心情,便与他一起回到城东门外吴家酒店,將自己所骑的那匹马借给刘备,让其儘快返回楼桑里家中保平安。 刘敬、刘元起、刘不疑、刘豹、刘平、耿雍等几个人则在后缓缓而行。 出了吴家酒店,刘备一路骑马飞驰。 他家贫无財,根本买不起马,之所以会骑马,还是刘不疑亲自教的他。 十五里的路程,一晃而过。 刘备不经常骑马,因此,他每次骑马都感觉仿佛在云端一般自由自在、畅爽非常。 飘忽之间,便已经望见大树楼桑里的村落里,炊烟业已裊裊升起。 他心情愉快,终於平安归来见到母亲。 正在他欢喜之时,忽看到右手边的密林里,飞出了一个黑色的物事,直奔自己而来。 那黑色的物事极为迅捷,发出呜呜的劲风。 刘备反应极快,早在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有黑色物事径直朝自己飞来之时,他便飞速抬起右腿,只用左脚踩住马鐙,將自己的整个身体蜷缩在奔马的左侧,用整个战马的躯体作为自己的防护盾牌。 ——在刘备的建议下,族兄刘不疑让高手匠人打造了两个马鐙,装在马背上左右两侧。 幸而那黑色物事並没有击中奔跑中的战马,而是从刘备的头顶飞掠而过,扑地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土地之中。 刘备回头定睛一看,发现那黑色物事竟然是一个大铁椎。 他又重新抬起右腿,再次坐在马背上,然而勒停了战马,拨转马头,来到那大铁椎附近,目测那大铁锤足有八十斤左右(折合现代的四十斤)。 能够挥动八十斤大铁椎,且还能够准確心算战马的奔行脚程,使之刚好击中骑在马上的刘备,这的確是不容易做到。 幸亏刘备见机得早,快速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刘备现在颇感到有些后怕。 他知道如果被这柄高速飞来的大铁椎击中,势必骨骼尽碎,非死即伤。 “谁这么狠毒,竟然要置我於死地?” 刘备心中纳闷不已,忙驱动战马向著右手边的密林之中追击而去。 那马奔行极快,转瞬之间,便已经进入密林。 很快,他便看到前方有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在惊慌失措地狂奔逃窜。 “贼子休要逃!” 刘备当即拍马而追,很快追到了两个人面前。 勒停战马。 刘备挡住二人去路。 他看向那两个人,只见那大人,身材较矮,七尺刚出头(折合现今一米六一左右),但身形极宽,脸型也阔,眼睛很细长,目中精光暴露,一身横肉,两个肩膀上,更是肌肉坟起。 让刘备莫名地想到了人形坦克。 从他那交领左衽短衣的胡服和髡头的髮型,刘备不难猜出此人乃是一个乌桓人。 而站在那乌桓人身旁的小男孩,约莫十一岁的年纪,身穿浅灰色麻制交领右衽短襦,腰系革带,足蹬丝履,很明显是一个汉人的装扮。 这个汉人小男孩的长相虽然稍显稚嫩,但已经隱隱有豹头环眼的规模显现。 刘备惊讶不已,他似乎看到了张飞幼年版。 上一世,张飞早在少年之时,便跟隨刘备。 因此,刘备对张飞少年时的容貌更是记忆在心。 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完全就是少年张飞的相貌。 刘备心里不由地大喜,忙问: “你莫非名叫张飞?!” …… 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 ——《史记·留侯世家》 19姓张名飞字益德 “你怎么我的名字?” 张飞被人认出,颇感惊愕,目光直瞪著刘备。 ——小孩果然是张飞。 刘备闻言,微微一笑: “我猜的,没想到竟然猜中了。” 小张飞歪著脑袋: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刘备又是一笑,看到那乌桓人,乃正色问:“此人是谁?” “他叫兀突鲁,是我们张氏家族的部曲。” 张飞回答得倒是坦荡,並无惧怕。 刘备又问: “刚才的那个大铁椎是这个叫兀突鲁的傢伙扔的?” 兀突鲁不动声色。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张飞却一挺小胸脯,沉声道: “是我让他扔的。” “敢作敢当,是个汉子。” 刘备讚许不已,“但你藏身密林,偷袭於我,乃是鼠辈所为。” 张飞冷哼了一声,道: “你不也是在城东密林中偷袭了我堂兄吗?” “张浑……” 刘备瞬间明白就里,“原来你此行是来为你堂兄报仇的。” “是。” 张飞点头承认。 刘备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还不知道吧,刚才在涿县县衙里,县君大人已经提审过我,並且洗脱了我的杀人嫌疑。你堂兄张浑並不是我杀的。——你不信的话,可以回去问问你的另一个族兄,担任西部游缴的张峻。堂审的时候,张峻也在场。” 张飞皱眉: “但是家族里的人都说,有人看见是楼桑里的刘备杀了我堂兄……” “所以,你就带著这个部曲来楼桑里找我报仇?” 刘备也有些纳闷,“你我从未见过面,你是怎么一眼认出我的?” 张飞轻哼了一声,道: “这难不住我。我来到楼桑里附近,便花了点小钱,特意向人打听你的容貌、穿著,你是大耳朵、长胳膊,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都快要发白了还捨不得扔的玄色袍服。我本来是要去你家里找你的,但他们都说你去了十五里舖。但楼桑里是你的家,你总归还是会回来的。於是,我便在这密林里等你回来,没想到一直等到现在。” 刘备听了,知道张飞虽然粗略中带著点小聪明,但总归还是小孩心性,不由地又是摇了摇头。 毕竟,张飞只有十一岁。 但那乌桓人看著有二十多岁了,怎么也如此愚鲁莽撞?莫非他缺心眼? 至於刘备身上的那件老旧玄色袍服,乃是父亲在世之时给他买的,也是他仅有的一件能拿得出手的衣服,平时甚至都不捨得穿,只有出门在外时,才会穿起这件玄袍。 因而,他往来十五里舖,贩卖草鞋,很容易被人一眼认出。 他的大耳长臂的外貌特徵又十分明显。 无怪乎张飞一看到骑马而来的他,便一下子认出他来。 “刚才可是万分惊险,我差点被你这个莽撞的部曲一椎砸死。如果我被你们杀了,岂不是冤死?你年纪尚小,如此鲁莽行事,会害了你整个涿县张氏家族。” 刘备早在上一世就已经领教过“莽撞人”张飞那暴躁易怒的性格了。 而张飞最终也是死在自己暴躁易怒的性格上。 诚为可惜。 ——“能控制好自己情绪的人,比能拿下一座城池的將军更伟大。”这句话好像是拿破崙说的。 这一世,刘备说什么也要让张飞改掉这个动不动就暴躁狂怒的性格,让其学会情绪管理。 张飞听了刘备的话,信以为真,“既然涿县令为你洗脱了嫌疑,那又是谁杀了我堂兄?” “我明天就会协助北部游徼毛巍、东部游徼程驍调查真凶。” 刘备不由地嘆了一口气,“虽然我洗脱了嫌疑,但也被这个逍遥法外的凶手带累得名声受损。因此,我一定要將这个人揪出来!让涿县人都知道真正的杀人凶手是谁!” 张飞认为刘备並不是在作偽,而是一番真心实意,便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是我误会你了。刚才还差点杀死你……” “唉。” 刘备无奈不已,“不过,说起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张飞沉吟著,又道: “既然你要协助游徼们查找真凶,我也可以加入。希望能帮上忙。” 刘备一笑: “你应该有十一岁了,没有在族中学堂念书吗?” 张飞当即道: “我可以请假啊。” “你不怕父亲责罚?” “请假一两天,不会受到父亲的责罚。你放心,学堂里的课我跟得上。” “那好。” 刘备点点头,“你明天一大早来楼桑里找我吧。別忘了带上这个名叫兀突鲁的乌桓人。说实在的,他的力气好大。对了,他刚才是怎么扔那一柄重达八十斤的大铁椎的?” “是这样……” 张飞当即从地上拿起一根树枝,然后身体向后倾斜,手中举著树枝不停地转圈,转了几圈之后,猛地扔出。 刘备看了,当下明了。 知道这乌桓人扔大铁椎跟现代人扔铁饼的体育运动差不多,是通过身体的旋转,从而使大铁椎被扔得更快、更远。 “真是一个大力士啊!” 刘备看著乌桓人兀突鲁,不由地讚嘆了一句。 张飞也不无羡慕地道: “他一个人赤手空拳能打十几个人。我最喜欢跟他玩角牴。” 刘备不由地笑了笑,道: “看来你们也是一对忘年交。” 张飞的脸上突然神情黯然,“是堂兄让兀突鲁好生照顾我的。兀突鲁一直都是堂兄的贴身护卫。堂兄生前最喜欢逗我玩……” 怪不得张飞要急著给张浑报仇,原来他们堂兄弟之间感情很深。 刘备一念至此,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问兀突鲁: “你一直都是张浑张公子的贴身护卫?” 兀突鲁点头,沉声道: “是。” 刘备继续追问: “那为何你们这班护卫昨天没有跟著张公子,反而让他一个人来到城东的野猪林?如果你们在他身旁,他就不会遇刺。” 兀突鲁当即道: “那是因为主公不让我们跟隨。” 刘备皱眉,沉吟: “为什么不让你们跟隨?他当时说了什么?” 兀突鲁回想了一下,道: “我记得……主公当时说要去见一个朋友,让我们待在十五里舖他的宅院里不要乱走。因为他以前的时候,也会一个人去会见朋友,或者一个人返回桃花坞张氏宗族。因此,我们並没有多想。只是按照他的吩咐,待在宅院里。谁知他一夜未归,第二天便传来了他被人杀死在野猪林的消息。” 刘备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又问: “张公子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说,他是不是曾经与人结怨?” “这……” 兀突鲁迟疑著,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备察言观色,一下子看出了他的尷尬。 张浑是十五里舖的暗夜头目,收取买路钱和常例钱,自然会得罪很多人。 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破財消灾。 但也有人气愤不过,怀恨在心,搞不好就会僱佣一个高手剑客,刺杀张浑以出气。 兀突鲁犹豫了一会儿,方才沉吟著道: “说起来,主公最近跟十五里舖附近青溪庄园的一班门客有些不对付。” 刘备闻言,心中大喜,忙问: “如何不对付?” 兀突鲁皱眉道: “来往十五里舖的人,没有人敢轻慢主公。但青溪庄园的那一班门客,却根本不把主公放在眼里。有一次,我们在十五里舖的一个酒店里,因为爭夺一块炙肉这么一件小事,与青溪庄园的门客大打出手。那班门客里,有一个使剑的,武功极高,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被他打败。主公当时也只能忍气吞声……” 听了兀突鲁的话,刘备心中已然有数。 …… 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 ——《三国志·蜀书·张飞传》 20乌桓力士兀突鲁 沉吟了一点,刘备又问: “你们可知青溪庄园是谁的產业?” 兀突鲁嘆气道: “一开始只知道是一个叫赵祥的冀州安平人的產业,后来才知道这个赵祥的背景不简单,竟然是权倾朝野的十常侍之一的赵忠的族弟。” 刘备沉吟著,问: “张浑张公子没有得罪这位赵祥吧?” 兀突鲁皱眉: “主公虽然没有直接得罪赵祥,但是得罪了赵祥的门客。那些门客们在赵祥面前搬弄是非,说三道四,如此一来,主公岂不是间接得罪了赵祥。主公被刺之后,我们一班部曲也怀疑过是赵祥指使杀手乾的。但后来,人们都说是你……” “现在知道不是我做的了……” 刘备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又道:“张公子有没有带著你们去青溪庄园索要地课或者年例什么的?” ——地课,豪强恶霸向百姓所收取的“地盘费”。 ——年例,强大势力向弱小势力定期收取的財物及礼品。 兀突鲁顾左右而言他,不愿意正面回答。 刘备嘆气道: “都这个时候,你还迴避什么?难道你不想找出杀害张公子的真凶吗?” 张飞也道: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不用遮遮掩掩的。不是好汉行径。” 兀突鲁方才道: “在一年前的时候,青溪庄园被转卖到赵祥的手里。大约半年前,主公的確是带著我们一班部曲前往青溪庄园,不过,並没有见到庄园的主人赵祥。管理庄园的,是一个叫温玄的人。据说是赵祥极为信任的门客。除了温玄之外,还有一大帮门客。温玄是这些门客的头。” “温玄……” 刘备沉吟著,“没听过这个人的名號……除了门客之外,两三百顷的青溪庄园应该还有很多赵祥的部曲吧?” 兀突鲁点了点头: “是的,应该也有几百个部曲吧。” 刘备沉吟著: “一旦发生衝突,你们怕是打不过青溪庄园的人。涿县张氏的部曲不过一百多人。” 但兀突鲁却道: “加上佃户,未尝不能一战。” 刘备却道: “青溪庄园的佃户更多。” 兀突鲁不甘示弱: “主公在江湖上也有很多朋友,就拿西边白石山上来说,其中啸聚著上千个好汉。主公跟白石山上的头领们交情很好。” 刚刚斩杀了几名白石山贼寇的刘备,闻言不由一惊: “兀突鲁,你可知白石山上啸聚的可不是什么好汉,乃是杀人越货的大盗山贼。张浑张公子跟这班匪首有交情……这可是有通匪的嫌疑啊。” 一听刘备这话,兀突鲁不由地有些吃惊,忙又道: “我乱说的。可能,可能仅仅是认识而已。” 刘备笑著摇了摇头: “你这个乌桓人,就不要在我面前偷奸耍滑了。有什么说什么就是。是不是张公子拿白石山上的好汉嚇唬青溪庄园的总管温玄了?” 兀突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皱眉不已: “当时……好像是提了一嘴……好像也没提过白石山吧。我有些记不太清楚了。总之,温玄当时对我们主公挺客气的。但客气归客气,地课和年例,他是一文钱也没交。” 刘备看著兀突鲁那稀里糊涂的模样,不由地笑了笑: “钱没收上来,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啊。” “是的。” 兀突鲁不好意思地笑道:“因为钱没收上来,主公对青溪庄园的温玄很是气愤,我们私下里商量著,要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一下十五里舖是谁的地盘。因为知道青溪庄园內,门客部曲眾多,不太好对付。於是,主公四处呼朋唤友,拉拢各地的游侠,召集桃花坞的部曲和佃户,准备集合起来,选一个日子去青溪庄园闹一闹。” 刘备不由地有些好奇: “你们两帮人打得怎么样?” “没打起来。” 兀突鲁嘆了口气,有些垂头丧气。 “为什么没打起来?” 刘备问。 兀突鲁皱眉道: “因为主公邀请来的一个来自冀州安平的游侠,告诉主公,青溪庄园是赵祥的產业,而赵祥是中常侍赵忠的族弟。他劝主公不要去招惹青溪庄园的人。还说就算是涿郡太守、幽州刺史也要给青溪庄园的主人赵祥三分薄面。主公得知这一消息,当时便泄气了。我们的確是得罪不起青溪庄园的人。” 刘备也道: “还好你们没有莽撞行事。否则的话,涿县张氏家族搞不好会被灭族。都不用中常侍赵忠出面,下面想要巴结他的那些州郡官员,就能隨便找个藉口把你们涿县张氏当做山贼匪寇给剿了。” 兀突鲁一听这话,嚇得一激灵。显然是后怕不已。 张飞虽然年幼懵懂,也觉得兹事体大。 刘备想了想,又问: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青溪庄园的那帮门客是赵祥的人,你们还敢在酒店里跟他们因为爭抢一块炙肉而大打出手。” “唉。” 兀突鲁闻言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其实,我们都知道主公心里还是咽不下那口气。之所以在酒店里与青溪庄园的门客大打出手,我想那可能是主公脾气暴躁,再加上喝醉了酒,才会如此衝动吧。其实说起来,还是怪青溪庄园的那班门客,他们早就得知主公大张旗鼓四处邀人,想要大干一场,结果却突然一下子偃旗息鼓、悄无声息,便经常在街面上公开嘲笑主公没种。主公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如何受得了这气?他几乎不能在十五里舖立足。酒店大闹一场,也是想立立威。但没想到,过了没多久,主公就被人杀死在野猪林……唉。” 张飞听了半天,这时突然皱著眉头道: “这么看来,杀死堂兄的人,必然是青溪庄园的门客啊……” 刘备看著张飞,不由地道: “这个案子的凶手,就算是小孩都知道是谁啊。” “別叫我小孩!我已经十一岁了。是一个少年。”张飞横眉道。 刘备微微一笑,並不爭辩。 兀突鲁好像也明白了什么,愁眉不展地道: “就算是知道了真正的凶手,我们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啊。已经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是他们干的。那野猪林人跡罕至,更加没有人证。” 东汉末年,受限於条件,各种检验根本无从做起,很多命案的確是死无对证。 若想確定一个人是杀人凶手,除了物证证据、证人证言之外,便是凶手自己招认了。 刘备想到张浑是在昨天黄昏之时遇害的,当时天色渐暗,凶手杀人之后很容易隱没在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开犯罪现场。 此时,他已经大体確定应该就是青溪庄园的门客所为,但从乌桓人兀突鲁的口中得知,青溪庄园的门客极其眾多,极难確定主谋以及行刺的杀手。 但他向来坚韧,越是难办的事情,他越是要办成。 刘备沉吟著,“那我们接下来就要多花点心思,好好筹划筹划,说什么也要为张浑兄报这个仇。” 他之所以一定要为张浑报仇,反而是为了满足张飞的心愿。 毕竟,张飞是他刘备的好兄弟。 好兄弟的事情就是他刘备的事情。 他必须找出杀害张浑的真凶,使之伏法。 …… 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 ——仲长统《昌言?理乱篇》 21家徒四壁衣鶉结 张飞不由地冷哼了一声: “中常侍赵忠,深受天子宠信,权大势大,党羽遍布朝野,我们惹不起。赵忠的族弟赵祥,我们也同样奈何不了他。但这帮青溪庄园的门客,我们还不能通过官府的力量將他们绳之以法吗?” “难啊!” 兀突鲁虽然是乌桓人,但长时间生活在汉地,已经对汉人十分熟悉,“这些门客有赵祥的庇护,官府也不敢怎么著他们。打狗也要看主人。就算是其中一个门客招认自己是杀人凶手,官府怕也是治不了他的罪。” 刘备却淡淡地道: “益德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如今,州郡官吏虽然人人惧怕中常侍赵忠的权势,但如果我们能够善用官府的力量,未尝不能將杀人的门客绳之以法。” 兀突鲁冷笑一声,问: “如何利用官府的力量?” 刘备沉声道: “十常侍虽然与曹节、王甫等人互为表里,弄权乱政,搅乱大汉朝野,人人畏之如虎,敢怒不敢言。但也並不是所有的天下人都惧怕他们、依顺他们。至少清流党人从来都不阿附十常侍,反而在明里暗里地与他们做著对抗。” 兀突鲁又是一声冷笑: “两次党錮之祸,都是宦官怂恿皇帝所为。你说的那些清流党人,死走逃亡伤,如今,还剩下几个呢?” “党錮之祸,的確是重创了天下士人。但桥玄、杨彪、阳球等忠心汉室的大臣仍然屹立朝堂,继续与宦官作斗爭。此外,更有袁绍、曹操、何顒、张邈等侠义之人,或明或暗地在进行著反抗宦官的活动。太学生则通过舆论造势,评议宦官专权,聚合民间力量。就算是州郡县府,也尽有忠心正直、不畏强权之人。” 刘备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所以,你们要知道,並不是只有我们在战斗。我们並不孤单。只要我们找到赵祥的门客杀人的铁证,哪怕是皇帝也只能依法行事。更不用说涿县县令了。” 张飞此时忽道: “如果州郡官吏惧怕十常侍,故意偏袒,甚至徇私枉法怎么办?” “守正用奇!” 刘备沉声道。 张飞和兀突鲁同时发问: “何意?” “坚守正义,出奇制胜。” 刘备淡淡地笑了笑,“就算是官府回护杀人的门客,甚至不予追究,我们也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设下计谋,悄无声息地除掉凶手,为张浑报仇。当然,这是万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一听这话,张飞和兀突鲁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而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张飞看向刘备的目光中,已然是充满了信任和钦敬。 这种目光,刘备很熟悉很熟悉。 兀突鲁也不由地对刘备另眼相看。 三个人又说了一些话之后,回到路边捡回了大铁椎。接著,便在路边分別。临別前,再次约定明天一大早在大树楼桑里会合。 看著张飞和兀突鲁远去的背影,刘备在心里感嘆了一句造化弄人。向著大树楼桑里拍马而行。 大树楼桑里在仁义乡算是一个比较大的村落,有两三百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刘氏宗族中人。 而隶属於刘氏宗族的部曲和佃户,则大多居住在庄园之中,只是在有事的时候,才前来大树楼桑里进行护卫守御。 楼桑里的里墙高达三丈(七米),宽一丈多,呈梯形。若是防御一般的山贼盗匪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在正规军队面前,那就不堪一击了。 刘备飞马进入里门,在大街上狂奔。 街上的刘氏族人看到刘备回来了,都是既惊又喜。 刘备杀人的传言,早就已经在大树楼桑里传开。 族人看著刘备自小长大,他们大多数自然是不信的,如今看到刘备骑马回来,便知道他並无大碍。 “玄德安好?” “一切都好。诸位放心就是。” “你阿娘在家等你呢。快回吧。” 刘备飞马掠过长街,来到自己家院门口。 “汪汪”之声早就从院落里响了起来。 他养的那一只名叫灰狼的“中华田园犬”,已经从篱笆门里窜了出来。 正好,刘备从马上下来。 灰狼欢快地叫著,人立起来,不停地嗅著刘备身上的气息。 刘备摸了摸灰狼的狗头,“我一天不在,有没有好好看家护院?” 灰狼则兴奋地汪汪叫个不停。 刘备將马儿系在门口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阿兄,你回来了!” 十岁的妹妹刘阿梓也跑出篱笆门,一脸欢笑地迎接著刘备。 刘阿梓梳著双髻,虽然穿著简单素朴的粗布麻衣,但难掩她眉目间透露出来的清灵可爱劲儿。 刘阿梓好奇地问: “阿兄,耿雍说你在野猪林杀了人,被游徼抓了……” “没有的事。是他们认错人了。” 刘备淡淡地道:“你阿兄我虽然天天习练器械,但从来不乱杀人。” “我一听就知道阿兄是被诬陷的。” “阿梓,母亲呢?”刘备问。 “在屋里编草鞋呢。” 刘阿梓说著话,转头对著院落里大声喊:“娘,阿兄回来了。” 刘备快步进入院子。 院落很大,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西边墙下的猪圈里,还不时传来几声熟悉的哼哼声。 东南角上的那一棵如同伞盖一般高达五丈的桑树,此时也被风儿吹动,振振簌簌,发出细微的哗哗响声。 母亲吴氏正倚在门口,微笑地看著自己的儿子刘备平安归来。 她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荆釵布裙,身形消瘦,甚至有点乾枯,面容略显惨澹,显然是常年劳作受累,早就歷尽风霜磨难。 “阿娘,我回来了。托宗族的庇佑,县君的贤明,洗脱了我的嫌疑。现在,孩儿一切都很好,您不用担心了。” 刘备笑著,走到母亲面前。 母亲吴氏也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不太爱说话,平常之时,只是一个劲地默默干活,像是一个机器人一样不停地劳作,不停地劳作。 看到刘备回来了,知道他已经平安脱身,她眼神里泛著异样的光彩,悬著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也並没有多问。 他们母子之间早就已经心灵相通,只是一个眼神,便已经洞悉所有。 母亲吴氏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母子三人进入那三间茅草屋。 家徒四壁,萧然一室,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茅草屋已然有些破烂不堪,修缮了好几天,才显得像样一些。后来住进去,倒也是冬暖夏凉。 母亲吴氏从釜中盛了一陶碗的麦饭放在桌案上。 “吃麦饭。” 然后继续在一旁编制草鞋。 刘阿梓则乖巧地从旁帮忙。 “是。” 刘备还真有点饿了,就著咸菜便吃了一碗麦饭。 灰狼趴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兄妹二人正閒聊著,篱笆门外突然想起了一个粗豪的声音: “刘备在家吗?” “叫玄德……”另一个声音提醒。 “我偏叫刘备,怎么了?要你管。真是多事!” “哎,你这人……” 茅屋中的刘备向著篱笆门看去,便看到在十五里舖卖猪肉的东野班和卖菜小贩新垣简两个人你推我挤地走了进来。 看到这一对活宝,他心里不由地默默念叨了一句:不知这俩货上门来又要搞什么飞机。 …… 生有终身之勤,死有暴骨之忧,岁小不登,流离沟壑,嫁妻卖子。其所以伤心腐藏、失生人之乐者,盖不可胜陈。 ——崔寔《政论》 22吾之樊噲东野班 正趴在地上百无聊赖的灰狼,看到有陌生人登门,一跃而起,飞跑了过去,衝著东野班和新垣简两个人一顿汪汪乱叫。 东野班用一根长棍挑著草鞋、草蓆等物品,手里还提著几斤猪肉,看到灰狼冲了过来,朝他齜牙咧嘴的,便突然一弯腰,放下草鞋草蓆等物。 灰狼被嚇了一跳,急忙后退。叫得更凶。 惹得东野班哈哈大笑: “怕什么,你爹又不打你,我只是放下担子而已。” 旁边的新垣简忍不住噗哧一笑: “难不成你还要认这只狗当儿子?” 东野班看著新垣简,淡淡地道: “要不认你当儿子?” “去你的吧。” 新垣简横眉冷目。 “你俩在这儿说相声……做戏呢。” 刘备走出茅屋,又口中嘖嘖地,把灰狼唤到自己身旁,抚其背,一指二人,“灰狼,以后见到这两人不许无礼。他们一个是屠户东野班,一个是菜贩新垣简,都是跟我一样做小本生意的人。” 东野班一愣:“它听得懂你说话?!” 新垣简一笑:“你见过顽石点头吗?” 东野班被新垣简这么一冷嘲热讽,脸上微红,薄怒: “关你屁事啊!这世间有些狗本来就是有灵性的啊。” 不可否认,刘备交待完以后,灰狼果然不叫了。 似乎灰狼真的有灵性一般。 刘备看到东野班把自己遗落在十五里舖的草鞋草蓆用长棍担回,便走过去接: “多谢东野兄帮我送回家中。感激不尽。”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东野班將手中的一块猪肉也交到刘备的手里: “这几斤猪肉也送给你。” 刘备一愣: “不是耿雍要买的吗?” “他又没付钱。这是专门送给你的。” 东野班说著话,便要將猪肉硬塞到刘备的手中。 刘备忙推辞: “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 “不会白给你。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帮忙。” 东野班左右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处,走,去那棵大桑树下面坐坐。” “好。” 三个人便走到桑树下,坐在几块石头上。 刘备一坐下,便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东野兄儘管说。” 东野班又是贼眉鼠眼地左右看了看,方才道: “我那老丈人每次见到我,都是一顿痛骂,让我在眾人面前好没有面子。他在边关上打过仗,我怕弄不过他。你武功很好,能不能帮我打老丈人一顿?让我也出出气。” 刘备闻言愕然,愣愣地看著东野班: “还有这种要求!?要不你改改你那痴迷博戏的臭毛病?!没日没夜的博戏,你杀猪屠狗挣得那点血汗钱,都白白送给那帮博徒了。你老丈人没打你就不错了。你还要打你老丈人!?——还有,东野兄为何如此不尊重我?” 东野班硬声道: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 刘备轻哼一声,道: “你提著猪肉来,让我帮你打老丈人,这是把我看做藏身吕巷的打手。想我刘备,虽然穷困,却绝不当什么打手!” 东野班不服: “你今天上午在十五里舖岂不是当了简雍的打手?” 刘备当即回道: “仗义相助,怎么是打手?耿雍是我的朋友。他无缘无故被人殴打,我自然是要帮他的。义不容辞。” 东野班一听,忙道: “既然如此,我也想成为你的朋友。” “好啊,没问题。” 刘备回答得很是爽快。 他观察这个卖肉小贩东野班很久了,知道他杀猪的本领很是丝滑,看似不怎么用力,却切肉如泥,断骨之时,也如同折杨柳细枝一般轻巧,只要稍加训练,经过几次战阵,就会成长为一员猛將。 刘备在卖草鞋的时候,他看著东野班手起刀落,嫻熟地快速分割骨肉,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那位在沛县的市集上屠狗的樊噲。 仗义每多屠狗辈,说的就是至死追隨刘邦的樊噲。 刘邦创业的时候,他带领的团队看著像是一个草台班子,因为跟隨他的不但有街上屠狗的樊噲,还有驾车的马夫夏侯婴,演奏丧乐的篾匠周勃,盗嫂受金的浪子陈平,落魄江湖的韩国贵族张良,看管里门的小吏狂生酈食其,担任狱曹属吏的曹参,犯法的囚徒英布,寄人篱下到处蹭吃蹭喝还甘受胯下之辱的韩信…… 真所谓是英雄不问出处。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至无处不英雄。 焉知这在十五里舖市集上卖肉的小贩东野班,不会成为另一个樊噲呢? 至少在刘备的心目中,他已经把东野班当成是自己的樊噲了。 东野班见刘备连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下来,也很是高兴: “那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从今以后,刘备和东野班就是朋友了。——既然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那你能帮我打老丈人了吧?” 旁边的新垣简闻言,不由地哂笑一声。 刘备则正色道: “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那我更不能帮你打老丈人了。” “为何?” “作为朋友,我更加有责任规劝你改掉痴迷博戏的毛病,如果你死不悔改,我也会像你的老丈人一样,当眾痛骂你一顿。” “哼。不博戏,人生何其无趣。” “人生一世,有趣的事情多了。比如,接下来,我想在十五里舖组织一个白毦(er)社,召集涿郡的少年们一起习练骑马射箭、角牴相扑、刀剑矛戟。你也可以加入,大家一起玩。” 刘备认为,如果让一个痴迷博徒的人,脱离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培养他其他的有益的兴趣,从而转移他的注意力。 而组建白毦社这么一个兴趣社团,不但能够让人习武强身,而且还能培养尚武精神,使人振作,从而摆脱博徒萎靡的习气。 重活一世,刘备仍然清晰地记得自己的亲卫部队——白毦兵的忠勇和剽悍。 作为蜀汉歷史上的一支极为神秘的精锐特种部队,白毦兵的存在,曾经让刘备躲过了数次敌军的追杀。 相比於其他的汉末及三国精锐部队——无当飞军、虎豹骑、白马义从、陷阵营、青州兵、丹阳兵,白毦兵並不能像他们一样机动作战,其主要是作为皇帝的亲卫防御部队。 与刘备的白毦兵类似的,还有曹操的武卫营,东吴的车下虎士、解烦兵、无难军等。 之所以称之为“白毦兵”,主要是因为这些亲兵的头盔上装饰有编织成冠饰的白色鸟羽或兽毛。 而之所以装饰白羽兽毛,则是因为刘备“性好结毦”。 结毦,即是编织羽毛製成冠饰。 织席贩履出身的刘备,每当在战爭的间歇里,总是喜欢通过“结毦”这一爱好,来缓解自己的紧张、劳累,愉悦自己的身心。 白毦兵的统领,便是对刘备忠心耿耿的豫州汝南人陈到。 这一世,刘备之所以要在十五里舖组建白毦社,就是为了將来能够重建白毦兵,再现其荣光。 东野班、新垣简这两个人都是他心目中的白毦社成员人选。 “刘备,你让我加入什么白毦社,跟隨你习练武艺,我其实也挺感兴趣。但还是没有博戏有意思。” 东野班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练武?” 刘备看了看东野班和新垣简,淡淡地道: “我想说,过不了几年,天下就会大乱,四处战兵纵横,盗匪不绝,民不聊生,村落变成丘墟,田地大半荒芜,你们信吗?再说了,骑马射箭,山中打猎,岂不比博戏有意思多了。” …… 到(陈到)所督,则先帝帐下白毦,西方上兵也。 ——诸葛亮 23银河星辰且为证 听了刘备的话,东野班皱眉不已: “马上要天下大乱了!?” 新垣简却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玄德说的对。我在十五里舖做生意这几年,总是隱隱约约地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刘备当即道: “你是不是觉得涿郡的流民越来越多了,盗匪也开始四处冒头了,百姓的赋税越来越重了,豪强的庄园越来越大了,平民的生活越来越入不敷出了……” 新垣简当即一拍大腿,“哎呀,正是如此啊。还是玄德观察的仔细。难道这就是天下即將大乱的前兆?” “正是。” 刘备重重地点了点头,“乱世將至,如同凛冬来临,要准备冬衣、木柴御寒一般,我们不得不早做筹划。” 新垣简深以为然: “所以,要练武以防身自卫。” 东野班的面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气,默默地道: “天下如果大乱了,那我恐怕再也玩不了博戏了……” 一句话让刘备感到很是无语。 这东野班玩博戏简直已经是走火入魔了。 他非要把东野班从那深陷的泥淖中拉出来不可。 “是保命重要,还是博戏重要?” 刘备目光直直地看向东野班。 东野班一愣,当即道: “当然是保命重要。命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更別说什么博戏了。” “原来你还有救。” 刘备微微一笑,“二位年长於我,但想要学那保命的本事,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听我的。天下大乱,军马纵横,的確是很危险,隨时都有丧命的可能,但也蕴藏著很多机会,只要抓住了,我们就能彻底翻身,从泥腿子变成大將军也不无可能!” “大將军……” 东野班的目光里充满了艷羡的神色,“那一定会很威风!” 新垣简却沉声道: “寧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不求成为大將军,但求別死在乱世里,那就谢天谢地了。玄德,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卖菜的小贩,今天见识了你的武艺,实在是十分仰慕。你要成立白毦社,我新垣简第一个报名加入。” “好。” 刘备大喜,又看向东野班,“你呢?” 东野班大声道: “几百年,樊噲还是一个屠狗的呢,后来不也封侯了吗?我是一个杀猪的,也照样能封侯!好,我也加入白毦社!” 刘备听了,点了点头。 三个人正说著话,耿雍风尘僕僕地走进院落之中。 灰狼欢快地跑过去,围著耿雍不停地打转。 耿雍抚摩了一下灰狼的脑袋,瞥见桑树下三人,便径直走了过来。 “宪和,你没回家?”刘备问。 耿雍走过来,一屁股坐下,倚著桑树,大喇喇地躺在地上,“县城里买了两斤猪肉送回家后,我才赶过来。最近事情多,我怕你要找我商量事情。” 刘备心里暗嘆耿雍简直是他的肚子里的蛔虫,“我的確是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看来我来对了。” 耿雍微微一笑,又看向东野班和新垣简,“你们二位找玄德何事?” 新垣简忙道: “我们本来是送玄德遗落在十五里舖的草蓆草鞋的,顺便看望一下婶母小妹。没想到,玄德被程游徼抓走后,这么快就从县衙回来了。” 耿雍淡淡地道: “人不是他杀的,当然就放回来了。” “那就好。” 新垣简笑道:“简雍,我和东野班都已经决定要加入玄德的白毦社了。你可愿意加入?” “白毦社……” 耿雍看向刘备。 刘备点了一下头。 耿雍当即道: “我自然要加入的,这还用问。” “太好了!” 东野班大叫一声,“这白毦社哪一天开张?” 刘备想了想,沉吟著道: “等我查出杀害张浑的凶手之后,白毦社便正式在十五里舖开张。可能需要过一段时日。这几天,你们也可以多找几个有意愿的少年,说服他们加入白毦社。当然,平常之时,你们该做生意的,还是继续做生意。不耽误。” “好。” 几个人就此说定。 东野班和新垣简这二人方才告辞而去。 院落里,桑树下,便只剩下刘备和耿雍两个人。 此时,已近黄昏。 刘备將那匹马还给刘不疑后,又回到家中。 耿雍仍然在桑树下躺著。 刘备向他感嘆这一天过得好像是一年一般,腥风血雨,庙堂江湖,混跡士农工商之中,见那浪起浪落,可谓是跌宕起伏,令人心潮澎拜。 渐渐地。 夜幕降临。 月光如水银泻地。 此时,母亲吴氏和妹妹刘阿梓都已经入睡了。 正是夜深人静之时。 但刘备和耿雍两个人都毫无困意。 他与耿雍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说的。 耿雍在刘备面前更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藏著掖著。 “玄德,你老说你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是汉室宗亲。我觉得我可能是云台二十八將中的耿弇的后人,也有可能是耿纯的后人。”耿雍笑著道。 “耿弇乃是扶风茂陵人士,耿纯乃是巨鹿宋子人士,你耿雍乃是涿郡涿县人士,你们籍贯完全不同,也不是一个家族。只能说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刘备道。 耿雍一笑,“那倒也是。王侯將相……也不知道我耿雍有没有那种命。倒是玄德你,人家看相的说,你是大贵的命啊。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这棵桑树下说的话吗?” “当然记得。” 刘备沉声而道:“——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 耿雍一惊: “乘坐羽葆盖车,乃是天子威仪。你现在对我也不隱藏你这个远大的志向了吗?” “我从来没拿你当外人。你我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刘备沉吟著,继续说道:“想我大汉初建之时,大风起兮云飞扬,龙威加海內,猛士守四方,何等辉煌。文、景重用贾谊、晁错等贤臣,休养生息,孝武简拔卫青、霍去病,扬威异域,开疆拓土,铸造大汉盛世,疆域之广,版图之盛,亘古未有。而后汉的桓帝以及当今皇帝,为了巩固皇权,而宠信宦官,对抗外戚,大肆迫害贤臣,接连製造党錮之祸,何其昏聵也。一个堂堂皇帝,竟然说出『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这样的荒腔走板的胡言乱语,让人瞠目结舌。皇权成为笑柄,人心已失去就,难道我煌煌大汉真的气数將尽!?以天上的瑰丽银河、无数星辰为证,大厦將倾,唯有我辈来扶!” 耿雍十分认同刘备的话: “哼,至高无上的皇帝又怎么样,如果昏庸无能,就该下台!贤者上,庸者下,才能宏济生民,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玄德,你出身草莱,深知民间疾苦,又且心怀大志,正是天下万民所需要的圣君。学学你的先祖刘邦吧,推翻暴虐之秦,任用贤臣,使四海昇平。” 刘备嘆了一口气,又道: “若想实现我的志向,就必须夺取整个天下。我想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武力强盛可畏服四夷,国內民眾安居乐业,百家爭鸣,百花齐放,人人如龙!届时,我將大力发展贸易,促进民生,治理西域建造丝绸之路,派遣海船前往五洋七洲,互通有无。待到国家发展到一定程度,汉室將只掌控军权,退居幕后,统而不治,台面將由丞相治理万方。而丞相將由天下公认最贤能的人担任。一姓一家的皇权世袭,实乃一大弊病,不利於国家之发展。” 这基本就是要实行隋唐的三省六部制。 但这种想法,在东汉人耿雍看来,简直是惊世骇俗,闻所未闻。 耿雍惊讶不已,睁大双眼: “建造丝绸之路,通达五洋七洲……汉室统而不治,丞相治理万方……玄德的气度和谋略,远迈秦皇汉武,真乃是前无古人啊!何其开明如此!耿雍佩服之至!愿为阁下奔走之牛马,助你实现此宏图大志!” ……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嘆息痛恨於桓、灵也。 ——诸葛亮《出师表》 24楼桑茅庐逐鹿策 “夺取天下,就像是种地……” 刘备望著天上的明月,侃侃而谈,“你先要选择一个好地方,不但靠近水源,且还能藏风聚气,最重要是日照充足,然后,你要把地里的杂草都清理乾净,接著耕地翻土,使土壤松活,气息交感,再然后,你要在春天播种,经过一整个夏天的孕育,最后在秋天收穫。这样,凛冬来临之后,你便可以躲在温暖的屋子里,烤著炉火,吃著收割而来的粮食了。” 耿雍听了,觉得有趣极了,问: “玄德,你选好地方了吗?” “就是涿郡!就是幽州!” 刘备沉声道。 耿雍听了,点了点头,“高皇起於丰沛之地,光武崛起於南阳,你为什么选择这里?” 刘备微微一笑。 他知道现在是公元175年,乃东汉灵帝刘宏熹平四年,离公元184年黄巾起义、天下大乱,还有十来年的时间,而他的“战略顾问”兼股肱之臣诸葛亮,要到公元181年才出生。 在没有诸葛亮的日子里,刘备想著要先用十年左右的时间占据一块根据地,从而在这个大爭之世里有征战天下的底气。 因此,他首先要自己给自己来一个幽州版的“隆中对”。——也可以说是后世穿越者给刘备的“楼桑对”。 俗话说“三国耗尽英雄气,两晋儘是鼠辈出”。 能够在英雄辈出、九死一生的三国站稳脚跟,的確是不容易。 此时的刘备,早就已经明了华夏五千年歷史,知道从古至今,在华夏大地上,都是从北向南打容易,从南向北打则苦难重重。 也就是说,南征容易北伐难。 纵观歷史,能够北伐成功的,也只不过是汉中王刘邦、南宋皇帝刘裕(未完全成功)、大明皇帝朱元璋以及近现代的常凯申,寥寥数人而已。 但南征成功的皇帝就太多太多了。 尤其是从巴蜀之地北伐,难度係数更高,不但要穿越崇山峻岭,面临后勤补给的巨大压力,还有孤军深入的军事冒险往往又面临著九死一生的局面。 除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兵仙韩信,能够取得从巴蜀之地北伐的成功之外,古今多少智谋勇武之士几乎没几个能够做到。 自比管仲乐毅的绝世大才诸葛孔明,六出祁山,北伐曹魏,却最终病丧五丈原。 天水姜伯约十一次北伐,均告失败。 想要从巴蜀翻盘,从而一统天下,难於上青天。 想到了前世的种种艰难困苦,此时的刘备,下定决心要在自己的老家幽州建立一块根据地,从涿县开始,一步步崛起发跡,直至一统幽燕之地,北服乌桓鲜卑,然后南向以爭天下。 届时,他將先夺冀州,后攻青州,接著越过太行山,攻取并州,再接著,袭取兗州,占领徐州,接下来就是司隶、凉州,这个时候,“横大河南北,合八州之眾”,再“奉天子以令诸侯”,尊正朔以討不臣,则其余豫州、荆州、扬州、益州、交州、海外夷洲、流虬诸地,可传檄而定,不足忧也。 这也是田丰、沮授为袁绍制定的战略构想。 后来的曹操一统北方,战略上大体上也是这么走的。 这是因为,东汉末年之时,天下的人口大约有三分之二在北方,这里底子优厚,人才辈出,战略资源足以支撑一统华夏,而江南之地只有约三分之一的人口。 蜀汉所在的益州,虽然是天府之国,但在东汉末年之时,人口却远远不及北方和江南,任凭是诸葛亮这样的天纵奇才,在这样的人口劣势之下,也难以扭转危局,一统天下。 冷兵器时代,人口就是最大的战略资源。 因此,刘备此时想的就是——必须在北方站稳脚跟! 北方不但人口眾多,民风彪悍,奇才辈出,而且还有塞外的马匹可供军用,更可在收服乌桓、鲜卑之后,借用他们的突骑的勇武战力,大杀四方。 再加上,幽州涿郡涿县是他的老家,他刘备从小生长在这里,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万分熟悉。 他的朋友故旧、老乡亲戚也都在这里,更容易將他们都发展成为自己的势力,从而在这片根据地里获得强大而稳固的、旁人无法撼动的基本盘。 有了这个铁打的基本盘之后,才能南征北战,东征西討。 再者,幽州的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后世的元、明、清三朝更是將这座雄踞幽燕的城池当做帝京国都。 刘备想著,一统天下再造大汉之后,他也將会把帝都定在幽州城。永镇北方,天子守国门,抚压塞外五胡,使之不敢进窥燕云之地。 这就是刘备给他自己的“隆中对”。 想要夺取天下,肯定要有纵观全局的战略规划。 上一世,刘备在创业之初,就在这方面吃了大亏,以至於打了半辈子仗,才在荆州遇到了能够从战略层面上进行高屋建瓴的规划的顶级人才诸葛亮。 如果刘备在上一世成功拿下四战之地——徐州的时候,便有诸葛亮的辅佐,他或许早就一统天下了。 这一世,他制定好大的战略之后,便可以对这个大的战略,再进行细分,预设好每一个阶段的任务,要达成的目標,然后一步步地达成这些小的目標。 当所有的小目標都达成的时候,也就是他的大的战略规划成型的时候,也就是他一统天下的时候。 想好了这些大的方向之后,他便开始给十五岁的自己进行一番近期的规划: 州郡知名——天下知名——师从卢植——获得军功——镇守幽州——横挑强胡——深根固本。 这些规划,刘备打算在十年之內完成,也就是在黄巾起义爆发前完成。 刘备將自己的这些想法,大致上给耿雍说了说: “……北威匈奴、乌桓、鲜卑诸胡,东临幽冀,西服並凉,以此为根基,可南向逐鹿中原,底定青徐兗豫,然后,南向扫荡荆楚、吴越、巴蜀、南越诸地。则天下我有,四海来贺。” 耿雍听了,也觉得茅塞顿开: “玄德,听了你的话,我才觉得,原来我们所生活的这片幽燕之地,战略位置如此重要。照你的规划,幽燕定,则天下定。这些战略规划,恐怕只有天下最顶级的军师才能制定。而你一个人便事无巨细全部筹划妥当了。真可谓是千年难遇的雄主!而你现在只有十五岁而已。” 刘备沉声道: “昭帝八岁即位,十四岁亲政,已能明辨是非,信任霍光,最终开创昭宣中兴。和帝十岁即位,十四岁剷除竇氏外戚集团,改革吏治,成就永元之隆。甘罗十二岁为秦国上卿,少年宰相,不战而屈人之兵,迫使赵国割地事秦。对於我来说,十五岁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尺璧非宝,寸阴是竞。必须抓紧时间了。” 耿雍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沉吟著道: “玄德,对於你的逐鹿天下的神策,我想补充的是,如果你想要把幽燕之地作为肇基之土,那就要守好太行八陘中的滏口陘、井陘、飞狐陘、蒲阴陘、军都陘。这些交通要道,都是并州势力、鲜卑势力侵入幽州的捷径。” “那是当然。” 刘备沉声道:“燕山是塞外和汉地的分界线。太行山则是并州和幽州的天然屏障。想当年,楚汉相持之时,酈食其劝高皇占据太行山关碍要点,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高皇正是採纳了酈食其的的谋划,驱虎吞狼,使韩信击陈余,最终成功控制了井陘要塞,威服齐赵诸侯,从而彻底扭转了楚汉战爭的战略態势,从整体大局的形势上一举遏制了项羽,把项羽的势力压缩在中原一带,为最终的战略决战奠定了基础。的確是天下奇策!” 经过耿雍的提醒,刘备也想到了上一世诸葛亮的隆中对,之所以没有能够全盘实现,便是因为忽略了荆州和益州连接处的地理形势的不利之处,导致蜀中之兵难以快速救援荆襄之军。 关羽失之荆州,刘备败於夷陵,皆是因此。 诸葛亮的“隆中对”也最终成为永世不能实现的战略构想。 而如今,刘备自己给自己筹谋的“楼桑对”,这一逐鹿天下的奇策,才刚开始在心田播下一粒种子。 …… 诸葛之谋(隆中对),虽曰先据荆、益,然荆、益相距千里,分兵两处,终难应援,关羽之败,正由於此。 ——赵翼《廿二史札记》 25草鞋天子 月光下。 刘备和耿雍这一对铁磁,一直聊到了深夜,直至尽兴,方才回到茅草屋里床上一躺,倒头就睡。 二人抵足而眠,很快鼾声如雷。 上一世,跟刘备同床眠臥过的,还有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貌似也跟刘备在一张床上睡过。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刘备与人同床而臥,只是为了表达亲密无间、情谊深厚之意,万万不是现代人所想的“好基友”那种。 虽然歷史上西汉的皇帝们有好几位都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但刘备一个粗獷宽厚的北方汉子,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嗜好。 两个人美美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 东方刚露出鱼肚白。 刘备便被一阵鸡叫声惊醒。 昨夜的睡眠质量很好,他一睁眼,便觉得浑身的疲累尽去,轻鬆不已,便直接起床。 耿雍仍然在酣睡。 刘备也並没有打扰他。 穿上衣服,鸟悄地出了草屋的西厢房。 来到院子里。 母亲吴氏不知何时已经起床,正在十分麻利地劈柴蒸製麦饭。 刘备从一个石槽里掬起一捧水,先洗了一把脸,让自己快速清醒。 “阿娘,我今天还要去十五里舖一趟,你在家也不要一直编草鞋,每半个时辰就要休息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出门在外,万事小心,不要与人爭执。” “是,阿娘。” 他虽然这样规劝,但是母亲吴氏从来不听的。 家境窘迫,赋税沉重,母亲吴氏的手一天到晚也没怎么消停过,不是下地干农活,就是在家里编草鞋。 古人十五岁已经可以独自谋生了。 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刘备便想要先获得经济上的宽裕,让老母亲和小妹妹刘阿梓不至於因为生活困苦而心力憔悴。 家中的几十亩薄田,暂时只能让他们温饱。——限於技术等诸方面的原因,这时候的土地利用率並不太高。一亩地能收大约一石半的粮食。一石为汉斤一百二十斤,也就是现代社会的六十斤。 若想赚取额外的钱,只能是靠別的產业。 刘备当时能想到的,就是做草鞋、草蓆、草帽。 他读过施耐庵的《水滸传》,知道里面的英雄们喜欢戴“范阳毡笠”,而他的老家涿县一带在隋唐以后便划归范阳管辖。 很显然,在宋元之时,范阳毡笠已经是风行於世的名牌產品。以至於配备於军队。民间更是无数人影从。 同时,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从汉末三国到两晋南北朝,直到隋唐宋元,涿县这一带的草鞋草蓆草帽的编制技艺一直没有断绝过,顺畅地传承了下来。 到了隋唐之际,涿县划归范阳郡后,其草帽便被世人称为“范阳毡笠”,並闻名天下。 刘备认为,这首先是產品质量过硬,深受人们认可,其次是品牌效应,导致范阳毡笠在有宋一朝供不应求。 如今,他和母亲吴氏没日没夜的编制草鞋草蓆,受尽辛苦,赚的也都是小钱,若想赚大钱,那就要打造“涿县草鞋”的知名度,使之成为东汉的著名品牌,从而风行於世。 如果有东汉皇帝以及王公贵族背书的话,那就更加如虎添翼了。 事实上,大汉的皇帝也的確是有穿过草鞋的。比如,汉文帝刘恆,为了向天下臣民以示节俭,经常穿著草鞋上朝。 但刘备也知道,从西汉到东汉,经过四百年的时间之后,汉朝的皇帝以及贵族们,早就过惯了奢靡的生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穿草鞋的。 ——除非这个草鞋製造的特別精良,特別新潮,穿起来十分舒適。 因此,刘备想要打响“涿县草鞋”的品牌,首先要从產品质量上下功夫。 他想到了自己在现代社会之时所穿的鞋子的新潮样式,於是,便经常琢磨如何將简单的草鞋设计得更加新潮舒適。 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之后,刘备设计了十几种的草鞋样式,其中有男鞋、女鞋、童鞋,有方头草鞋、圆头草鞋、尖头草鞋、方圆头草鞋、尖圆头草鞋,有平跟草鞋、高跟草鞋、坡跟草鞋,有高帮草鞋、低帮草鞋、人字拖草鞋,等等,不一而足。 住在楼桑村附近的刘氏宗亲,看到刘备天天琢磨编制各种各样的草鞋,都感到很是好奇。 刘备鼓励他们试穿一下,看看感觉如何。 有试穿的刘氏族人,穿过了刘备编制的新式草鞋之后,都觉得不仅舒適透气,而且“高端大气上档次”。连连夸奖不已。 这给了刘备很大的鼓励。 他认为——离“涿县草鞋”这一著名品牌成功“上市”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为了进一步测试人们对他设计的“涿县草鞋”的认可度,刘备决定让这些產品接受一下市场的检验。 最好的检验之地,便是离涿县城大约十五里远的一条街市——十五里舖。 十五里舖,人来人往,人流密集,南来的北往的,更加能够提高涿县草鞋的知名度。 想到自己设计的新式草鞋即將要在十五里舖的市集上售卖,刘备心情还是有些雀跃的。 他不清楚东汉末年的人们,是否喜欢他设计的新潮草鞋款式。 於是,他便用一个大箩筐背了他亲自设计的草鞋到市集上去卖。 虽然当地的乡民不敢尝试,但来往的客商却很喜欢。 一开始,刘备的草鞋也像一般的那样卖五六文一双,到了后来,渐渐供不应求,於是,他便將价格提高到十文,最后甚至提高到二十文。 反正来往的客商都是很有钱的,不怎么在乎这点小钱。 “涿县草鞋”这一品牌也逐渐打响,驰名幽冀二州。 就这样,刘备靠形式创新的织席贩履,很快赚到了很多钱,虽然不至於大富大贵,但也在一定的程度上改变了他们家窘迫的生活。 只是草鞋卖得好,他的母亲吴氏便需要一刻不停地编织,反而更加劳累了。弄得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刘备曾经想过僱人,但又觉得十分麻烦,也不是长久之计。他还有很多大事要做,暂时能够使得家中温饱有余也便可以了。 他此行,不是为了成为富商巨贾,而是为了夺取整个天下,实现更大的理想抱负。且他也並不太擅长行商。 昨日他协助都尉府剿灭白石山贼寇,门下掾公良武已经表示要重赏於他,相信几日內便会將赏赐敲锣打鼓地送到大树楼桑里刘备家中。 根据他的了解,像他这样的见义勇为、协助官军所立下的大功,最起码也会获得赏钱一万、绢帛百匹、粟米三百石以及肉酒等。 仅仅是靠这些赏赐,其实便足以让他们家舒舒服服过上一两年悠閒日子。 但劳累惯了的母亲吴氏,是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的。 刘备知道母亲是穷怕了,一时也只能任由她,同时自己心里暗暗给自己加油:一定要快速崛起! “玄德!玄德……” 篱笆门外,传来一个刘氏族人的呼喊之声。 “五哥,何事?” 刘备问。 只听那名族人道: “里门外,来了一个乌桓人,说是你的朋友。里正不让进。一言不合,乌桓人就把里正给打了。有的族人认出来这个乌桓人,在几年前因为爭抢淶水滩涂而爆发的宗族械斗中,曾经重创了刘氏宗族的好几名少壮。因此,族人们都在拿著棍棒围攻那个乌桓人呢。我不知道你跟那个乌桓人是什么关係。总之,你快去看看吧。” 刘备闻言,大惊。 …… “不借”,草履也,以其轻贱易得,故人人自有,不假借也。汉文帝履“不借”以视朝是也。 ——马縞《中华古今注》 26两肋插刀 “阿娘,我出去看看。” 刘备怕事情越闹越大,慌忙出了篱笆门,一路狂奔到里门。 隔著老远,他便听到里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之声。 急匆匆赶到里门外。 刘备便看到十几个刘氏族人,手执棍棒,围住了张飞和乌桓人兀突鲁,不停地向他们刺击。 而在外围的一些族人,则拿起石头,朝著兀突鲁的身上砸去。 被围在垓心的张飞和兀突鲁二人,也手持棍棒,背靠著背,格挡著刘氏族人们的刺击,一边还要躲避半空中飞来的石块。 但仍不时有几块石头击中兀突鲁。 兀突鲁无奈,也只有硬挺著。 “大家別打了!” 刘备冲入垓心,高举著双手,对一眾族人道:“各位叔伯兄弟,请听刘备一言!” 刘氏族人们也都深知刘备性格谨厚,暂且罢手,停止叫骂,看看刘备说什么。 “这个小兄弟是来自涿县桃花坞张氏家族的,他叫张飞。今年十一岁了,比我小四岁。是我新交的一个朋友。” 刘备介绍完张飞,又沉吟著道:“几年前,涿县张氏宗族和咱们涿县刘氏宗族因为淶水滩涂的问题,爆发过激烈的宗族械斗。经过县君的调解,两大宗族各守分界,至今相安无事。冤讎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也解决了,大家就不要一直揪著不放了。现今,世道艰难,流民遍野,盗匪丛生,刘张两宗同为涿县人,该当勠力协作,共度时艰才是啊。” 一名族人大声道: “玄德,你不知道,当年刘张两宗在淶水滩涂上械斗的时候,就是这个乌桓人把咱们好几个族人打成重伤。如今,这小子竟然敢来楼桑里撒野,我们怎么能轻饶了他?” 刘备嘆了一口气,道: “宗族械斗,虽然不是打仗,但也形同战场。一旦进入战场,势必要全力以赴,以击败对方为最终目的。这个乌桓人本是张氏宗族麾下的部曲,他敢不拼尽全力吗?再说了,我们这边的部曲也把张氏宗族的人打伤了不少。” 这时,另一名族人把大树楼桑里的里正拉了过来,对著刘备道: “玄德,刘张两宗械斗的恩怨,暂且不提。今天一大早,这两个人来大树楼桑里,说是你的朋友,要去你家找你。七叔作为大树楼桑里的里正,不能確定此二人的身份,怕他们唬诈,进了村落再做出什么事来,於是便客气地让他们在里门外等候。谁知这个乌桓人十分无礼,竟然强闯里门!七叔上前阻拦,被他殴击一拳,一把推倒在地!到现在,七叔心口还疼著呢。” “怪我!怪我!是刘备疏忽了。昨天的时候,便应该提前跟七叔说一下我有朋友来访的事情。” 刘备感到十分万分愧疚,二话不说,忙跪在地上对著里正磕头赔罪,“七叔在上,请受侄儿刘备一拜。我与这乌桓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了解不深,但他既然是我的朋友张飞带来的部曲,就应该由我刘备来赔罪致歉。七叔的汤药费也一併由刘备承担。只求七叔以及各位叔伯兄弟们放过张飞和他带来的这个部曲。” 一眾族人见刘备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 身为里正的七叔也道: “玄德快快请起,你七叔我的身子骨没有那么娇弱。只是这乌桓人实在是太粗鲁无礼。族人们也都用棍棒教训过他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多谢七叔。” 刘备方才从地上站起来。 眾人散去。 刘备方才转身对著张飞和兀突鲁道: “是我失了计较,早该把你们要来拜访我的事情告知七叔。” “玄德兄,昨天回到家中以后,我也专门问过担任西部游缴的族兄张峻了。他说你的確不是凶手,还说你的名声很好,是一个十里八乡知名的孝子。所以,今天一大早我便按照约定赶来楼桑里,好与你一起去十五里舖调查。” 张飞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里有愧歉之意,“一开始,里长不让我们进,我们也没说什么,便在里门外等,並让你的族人转告你一下。谁知贵宗一位族人,对著兀突鲁破口大骂『乌桓人都是豺狼貉子,贼心不死』。这才激起了兀突鲁的火爆脾气,强闯里门,推倒了里正,要与那人理论。实在是不好意思,连累到你。” 刘备听了,心下瞭然。 他住在大树楼桑里,自然是十分了解他的这些族人的。 一方面,族人们的確对当年在淶水的张刘两家的宗族械斗,仍然记忆深刻,怀恨在心。 另一方面,乌桓人虽然投降了大汉,被安置在幽州各郡,但並不安生,不时发动叛乱,劫掠官府,屠杀州郡英杰、宗族豪强,因此,乌桓人的反覆无常深为边民所嫉恨。 边民们经常辱骂那些叛乱的乌桓人为“豺狼”、“貉子”。 渐渐地,这些骂人的话也传到乌桓人的耳朵里。 乌桓人心里自然也十分不舒服,把“豺狼貉子”当做是世上最难听的骂人话。一听到有人用这些词汇辱骂他们,便立即怒不可遏,甚至拔刀相向。 刘备对乌桓人的性格也很是了解。 其实,並不是所有的乌桓人都反覆无常,一些接受了汉地文化的乌桓人,放弃了游牧,开始跟汉人学种地,过上了定居生活,然后慢慢地融入到汉人之中,甚至也变得跟汉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只有那些仍然坚持乌桓传统的人,仍然逐水草而居,过著骑射打猎的游牧生活。 还有一部分乌桓人,则同时过著汉人和乌桓人的生活,他们在幽州定居种地,安置妻子孩子老人,同时又在塞外放牧牛羊,两边不耽误。 他们既与塞外不愿意归顺汉朝的乌桓人保持著联繫,也与归附汉朝的乌桓人亲密无间。 像兀突鲁便是那种半汉化半胡化的人,他既种地,也放牧,不过不是去塞外放牧,而是在涿县张氏的庄园山林里。 刘备一向对乌桓人没有太多的成见,认为他们也和自己一样都是人,只不过生活习惯、文化背景不同而已。 歷史上,也的確有一帮乌桓突骑跟隨刘备南征北战,由於刘备宽宏厚道,他们始终不离不弃,虽然过程中不断因战爭而凋零,但也有一部分硕果仅存,一直跟著去了巴蜀,並最终老死蜀中。 思来想去,刘备自己的族人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开了地图炮,以偏概全,因此,此次衝突也並不能全怪兀突鲁。 於是,刘备便对兀突鲁道: “我也替我的族人向你道个歉吧。他骂你的確是不对。不管怎么说,你对张氏宗族向来忠心义气,尽到了一个部曲的本分。” 此时的兀突鲁气也消了,嘆气道: “玄德,这件事本来与你无关,现在反倒弄得你两边不是人……唉,怪我太衝动了。毕竟,他们都是你的族人,我怎么著也应该看你的面子一笑置之。怪我怪我。” 刘备一笑,抚其背,沉声道: “你已经很给我面子了。以你作为大力士的身手,如果真打起来,我的族人恐怕又要重伤几个。我看到你只是在防御,便知道你还是心存了善念。” “是我不让他出手的。” 张飞忙道:“我们既然已经是朋友,刘张两宗自然不能再添新的仇恨。再说了,接下来,我们还要精诚合作,共同调查杀我堂兄的凶手呢。玄德兄,我们现在就前往十五里舖探访青溪庄园吧。” “不急,我还约了一个朋友同去。” 刘备淡淡地道。 张飞忙问: “谁?” 刘备一指前方密林,“吶,他来了。” 张飞举目看去,便见一人骑白马出了密林,向著楼桑里颯沓而来。 …… 俗善骑射,弋猎禽兽为事。隨水草放牧,居无常处。贵少而贱老,其性悍塞。怒则杀父兄,而终不害其母。 ——《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 27地振高岗 倏忽之间。 那白马便奔行至楼桑里里门之前。 “玄德兄,我来晚了。” 白马上的乘客正是牵招。 他仍然是昨日装束,但只是一个人前来,並没有廝仆跟隨。 “子经,你来的正好。” 刘备便將张飞和兀突鲁介绍给牵招认识。 四人相谈甚欢,都十分欢喜。 里门內,耿雍带著刘阿梓向刘备站立处而来。 刘阿梓远远地便大声喊道: “阿兄,该吃朝食(早餐)了。阿娘还在等我们。” “好,我知道了,阿梓。” 刘备又问牵招、张飞、兀突鲁三人:“你们都还没有吃朝食吧?” “没有。” 三个人异口同声。 “此时尚且是卯时,离辰时(7点钟)还有半个时辰。不如,我带几位去十五里舖的酒肆食捨去吃吧。” 刘备沉吟著道:“家中简陋,食物粗疏,实在不堪待客。” 张飞当即道: “也好。那我们就去十五里舖的酒肆去吃。” 牵招並无意见。 於是,刘备便让小妹刘阿梓回去照顾母亲,他则与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逕自离开了大树楼桑里,向著北边不远处的野狼岭而去。 虽然名叫“野狼岭”,但其实只是一座小高岗而已,並没有复杂的山峰、山谷。 因曾有野狼出没其中,村民们便称之为“野狼岭”。 一刻钟之后。 眾人便来到了野狼岭。 此时正是清晨。 野狼岭上,一个交叉路口上,正站著两个人,互相怒视著对方。 其中一人,细长脸面,一双杏仁眼,短襦,布絝,黑色披风,头戴毡笠,脚穿皮靴,革带佩剑。 另一人,则圆脸,鬍子拉碴,眼型略微斜斜上挑,目光凌厉灼人,身穿半臂短袖上衣,布絝,褐色斗篷,足蹬草履,腰挎铁剑。 这些穿著,都是汉末游侠的流行装扮。 因此,长年混跡十五里舖的刘备早就已经见惯,他只看了一眼,便已经知道两个人乃是行走四方的游侠。 突然,两个人几乎同时拔剑,身形暴起,脚下一个箭步,挺剑直刺对方心臟要害。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不是在比试剑法,而是同归於尽! 刘备见他们这种打法,也不禁一惊,睁大了双眼。 正在刘备等人心神一紧之际。 两名游侠的刺击,突然中途变招,由攻转守。 两剑相交! 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 紧接著,二人又同时由守转攻,飞速斜斜劈向对方咽喉。 两剑再次相交。 又是一声脆响。 紧接著,又各自搅动长剑。 双方不断变换剑招。 一时但见两名游侠周身上下,剑光闪烁,杀气凛凛,耀人眼目。 一旁的牵招都看得呆了。 作为习武之人,刘备早就这两名游侠的剑术上乘,非同凡响,心道: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此二人不知什么原因,在此斗杀,万一折损一个,岂不是可惜?如果能与他们结交,为我所用,將他们毕生所学的剑术发挥到正道上,岂不是更好?但若想结交他们,就必须展示一下自己的剑术,令他们心折…… 他不由地起了爱才惜才之念。 刘备此行出楼桑里並没有携带任何的兵器,於是,便对牵招道: “子经,借你的长剑一用。” “好。” 牵招左手牵著白马,右手將自己腰间所挎的那柄长剑递给刘备。 刘备当即拔出剑来,飞步向前,一剑怒击,正好砍在两名游侠的长剑上。 这一记怒击的剑招,可谓势大力沉。 一下子便將两柄长剑各自盪开。 简单的招式,力量却如此强横! 正在迅猛激斗之中的两名游侠,都不由地吃了一惊,同时愕然看向刘备,几乎又同时大声道: “你是何人?” 刘备沉声道: “此处乃是大树楼桑里地界野狼岭。我是此处乡民,两位不可擅自殴斗,毕竟有碍观瞻。如果不听劝告,我只好动用手中长剑了。” 那细长脸面的游侠目注刘备: “你也是练剑之人?” 刘备隨即道: “练过一段时间。” 细长脸面的游侠轻哼了一声,当即冷冷地道: “只要你贏了我手中剑,我就一切听你的。” “好。” 刘备毫不犹豫地道:“那开始吧。” 那细长脸面的游侠当即对另一名游侠道: “王兄,咱们的事情先放一放。让我会会他。” “孙兄请吧。” 圆脸游侠见状,当即退到一旁,让出空地来。 那细长脸面的游侠这才全神贯注应对刘备。 两个人默然站立片刻。 都在酝酿自己的剑意。 细长脸面的游侠目中突然精光一闪,挺剑直刺刘备咽喉。 来势迅猛,剑气凝罡! 刘备似乎已经预感到他的刺击,不慌不忙地提剑一洗的同时,紧跟著右脚快速偷偷地斜上步,贴近敌身一侧,顺势翻腕,凌厉斩击那人脖颈。 那人完全来不及防,被刘备一剑架在脖子上,根本不敢稍动。 刘备的这一洗剑式,在扫开对手兵器,卸其力、破其防的同时,趁势反击,招式必须丝滑连绵,是为剑法中的“格洗连击”。 剑招看似简单,但是若想要在实战中运用,每一个时机都必须把握得十分精准,妙到毫巔。稍有差池,便会遭敌反杀。 火候的掌握,必须是长年累月训练之后,才能做到意在剑先,形成下意识的本能反应。 越是高明的剑手,招式越是朴实无华。 “再比过!” 细长脸面的游侠根本不服。 刘备撤回长剑,淡淡地道: “你已经死了。还怎么再比?” 的確,如果在决生死的搏杀中,刘备刚才那一剑,若是不留手的话,早已將之斩杀。 细长脸面的游侠闻言,脸上微红。 呆立原地,默然半晌。 另一名圆脸游侠沉声道: “我还活著。我和你比试。” 刘备淡淡一笑,道: “儘管放马过来。” 圆脸游侠已经见识过刘备的剑法,闻言当即凝神应对。 他接连变换了几次剑招,並不敢贸然进攻。 额头上的冷汗也不禁涔涔冒出。 与高手对阵,面对其逼人的气势,往往会倍感压力,进而惊慌失措。 刘备早就看出圆脸游侠被自己气势所震慑,在其再一次变换剑招的间歇,右脚突然一个前跃步,一剑刺出。 圆脸游侠完全没有想到刘备在离他一丈开外之地发动刺击,他想提剑格挡时,剑尖已经贴著他的右胁而过。 这自然是刘备故意放水,不然的话,早就一剑洞穿他身体。 须知,刘备垂手过膝,臂展极长,他的这一记刺击,也是藉助自己的身体优势,在对手意想不到的距离之外发动突袭,时机、火候、力道都掌握得十分精准到位。 “我输了。” 圆脸游侠当即认输。 刘备瀟洒地收剑回鞘: “两位可以罢手了吗?” “当然。” 圆脸游侠点了一下头,“阁下的剑法高超,令在下万分佩服。——在下王当,冀州中山郡卢奴县人。” 刘备遂道: “我说过了,我就是此处乡民。姓刘名备字玄德。这位是?” 细长脸面的游侠也只好道: “在下孙轻,并州上党郡长子县人。” “孙轻,王当……” 一听这两个人的名字,刘备便想到了歷史上纵横太行山一带的黑山军。孙轻、王当可都是黑山军的小帅。 公孙瓚被袁绍的大军围困在易京的时候,曾经派遣自己的儿子联络黑山军前来救援。 黑山军最多时,兵力號称达到一百多万人,隱伏在太行山的各个山间谷地,乃是股不可小覷的军事力量。 只是他们后来迫於形势,投降了曹操。 既然今天有幸碰到了未来黑山军的小帅孙轻和王当,刘备自然是要好好结交一番的。 …… 帝居楼桑时,好交结豪侠,四方年少爭附之。 ——《季汉书·昭烈大帝纪》 28军中飞燕 “我观两位皆是精通剑术的游侠,为何在此野狼岭上生死相搏?” 刘备忍不住好奇。 只见那游侠孙轻道嘆气道: “我们二人因志趣相投而结为友人,现在又因『道不同』而成为死敌。所谓薰蕕不同器,梟鸞自异群。” 薰是香草,蕕是臭草。 梟是恶鸟,鸞是神鸟。 刘备知道,孙轻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他对好友王当是失望之至,在他自詡清流的同时,又把王当形容为残枝败柳。 王当闻言,也嘆气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我能理解。但君子绝交,不出恶语。你又何必如此污衊我呢?朋友相交,出现不可调和之分歧,割袍断义也不是不可以,可你竟然想一剑刺死我,我就不能理解了。” ——汉朝之时的人,朋友之间,出现了理念不同的情况,往往会割席断交,非常强硬。价值观不同,简直是水火不相容。结果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其耿直执拗如是。 孙轻冷笑一声: “杀你,是为民除害。你竟然想投奔十五里舖青溪庄园里的那些阉党中人,成为他们的门客!?简直是自甘墮落!还想拉拢我一起去!?枉我们相交一场。” 王当冷哼一声: “你我皆是剑盪江湖的游侠,学那些自命不凡、虚偽造作的清流党人作甚?我只要我一个人过得快活,天下人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愿意管。” 孙轻嘆气: “世人若是都如你一般,天下早就完了。清流党人不是自命不凡,也不是虚偽造作,我在雒阳亲身接触过他们。他们只是一群对混乱的朝政感到不满,热血难凉,渴望为民请命的四方志士,是想努力扭转大汉颓势的天真正直之人而已。作为你的諍友,我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你成为阉党爪牙。我要用手中的这把剑彻底地打醒你!而不是要杀了你!” 王当摇了摇头,表情无奈: “你是我的朋友没错,但你管的也太宽了。我自由自在惯了,想怎么样便怎么样。我想成为青溪庄园的门客,也不是从此之后便与阉党势力沆瀣一气。我有自己的路要走。就算是阉党中人也不能左右我的意志。” 孙轻语气强硬: “无论如此,你就是不能加入青溪庄园,成为阉党门下宾客。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要阻止你。” 听完二人一番对话,刘备算是了解了他们的心思。 沉吟了一番。 刘备踱了两步,沉声道: “两位,我看不如这样吧……你们暂且各退一步,王兄先不要急著加入青溪庄园的门客行列,孙兄也请暂且收起你的长剑。我等正要前往十五里舖,拜访青溪庄园的总管温玄。你们二人可以跟隨我,对他们进行侧面观察之后,再行定夺进止。如何?” 孙轻沉声道: “我说过,只要你贏了我手中剑,我就一切听你的。” 此时,他看向刘备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轻蔑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信任、敬重的神色。 刘备很是满意,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当: “王兄呢?” 王当沉吟著道: “你刚也贏了我的手中剑,在今夜子时四刻之前,我都可以听你的。” 也就是说,过了十二点之后,他就不会听从刘备的安排了。 刘备听了,点了点头: “好。既如此,我们同去十五里舖。” 人都说刘备是汉末三国的魅魔,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吸引四方英雄心甘情愿被其驱使。就连诸葛臥龙也拜倒在这种神奇的魅力之下。 更不用说孙轻、王当二游侠了。 至此,刘备的小团伙便是七个人了——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孙轻、王当。 七人中,除了兀突鲁、孙轻、王当三人二十岁冒头,算是青年之外,其余四人俱是少年。 小半个时辰之后。 一行人便来到十五里舖。 此时,街上已经是人来人往,各色人等络绎不绝了。 刘备挑选了此处最好的酒肆,点了肉食、汤饼、醪糟、酪浆以及粟米粥等,一行人都坐在胡床上,围著长案,各自大快朵颐。 胡床是传自西域胡人的摺叠式坐具。因为汉灵帝刘宏带头使用,在雒阳贵戚人群中被视为一时风尚。 幽州是边郡,胡汉杂处,民风开放,酒肆食舍中也往往设有胡床、酪浆。 一行人显然是饿了,都埋头吃饭,无人说话。 吃饭之时,刘备看到旁边的一个长案也围著六七个身形粗壮的大汉,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调笑,旁若无人。 这几个人头戴平巾幘,上身穿交领短襦,下身著长裤,足穿草履,言谈之际颇为豪气。 刘备看他们的样貌並不是生意人,便侧耳听他们的谈话。 “……褚燕,你这飞檐走壁,简直如履平地,剑法戟法又如此高强,在铁壁坞里做个什长,是不是有些太屈才了?怎么著也得做个队率吧。” “能做个什长,已经是羊堡帅极力抬举了。毕竟,我才刚来铁壁坞没几个月,又没有立下过军功。” “现在,铁壁坞军中,都称呼你为『飞燕』!你生得也並不瘦小,为何能够做到身轻如燕?” “我少年之时,曾经跟隨父亲前往南方的扬州丹阳郡贩卖马匹,没想到买卖赔了,父亲又身染重病,花了许多钱请医者、买汤药,总算是治好了。但回常山的路费都没有了,我父子二人只好留在当地。父亲读过书,很容易便成为当地豪强的门客。期间,我认识了一个山越人,他带我到他家里,还教给我很多东西,飞檐走壁,穿林过水,剑法技击。我跟他学了七八年的本事。也曾经在当地应募投军,与反叛的山越部族恶战过。” “怪不得你登山过岭,如履平地,哪怕是岩石荆棘也行走自如。原来你是跟丹阳郡的山越人学的本事。” “你们也知道扬州丹阳郡的山越人吗?” “当然知道。自从光武大帝麾下战將吴汉用了丹阳人为兵之后,屡战屡胜。丹阳兵从此號称驍锐。丹阳郡便成为天下精兵之地。朝廷每次征伐,都要从丹阳徵兵。” “像我这样的人,在丹阳郡有很多。如果你们称呼我为『飞燕』的话,那丹阳兵就是飞军了,丹阳將领就是飞將了。” “匈奴人还称呼我大汉將军李广为『飞將军』呢。其实,北方也有很多。只是没有你这么厉害。” 刘备听到这里,便知道此人乃是后来成为黑山军统帅的张燕。 张燕,原名褚燕,身轻如燕,剽悍勇猛,军中號为“飞燕”。 此时,褚燕还没有改姓。 刘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十五里舖的食肆中碰到褚燕这个神人。 这个人,他是一定要结交的。 如果刘备想要把幽州作为自己的根据地,那日后活跃在八百里太行山中的百万黑山军,必然是他要极力拉拢的一股势力。 若能够一举收服百万黑山军,何愁幽州不稳?!何愁天下不平?! 日后的黑山军统帅张燕就在眼前,刘备心情激盪,早已无心朝食,自己默默盘算,接下来该如何与之结识。 …… 丹阳山险,民多果劲,好武习战,高尚气力,其升山赴险,抵突丛棘,若鱼之走渊,猿狖之腾木也。 ——《三国志?吴志?诸葛恪传》 29第五魁首 刘备正在思量之时。 褚燕等人已经朝食完毕,从长案旁站起,便向著店外走去。 刘备看著褚燕很快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了,心中略急。 但同时他又想到褚燕已经加入铁壁坞,成为一名坞屯兵,且还备受堡帅羊泰的赏识,被任命为什长。 而他刘备也认识羊泰,也备受铁壁坞堡帅羊泰的赏识,只要以后自己去铁壁坞拜访羊泰,总还是有与褚燕见面的机会。 这样一想,心里方才淡定下来。 “几位客人,你们还没有付饭钱呢?” 酒肆主人对著褚燕等人的背影大声道。 站在褚燕身旁的大汉闻言回过头来,斜著眼睛看向酒肆主人: “知道我们是谁吗?” “几位莫非是铁壁坞的军爷?” 酒肆主人小心翼翼地道。 “既然知道我们的身份,还敢问我们要钱?”大汉怒声道。 “我这酒肆……也是小本买卖啊。如果铁壁坞的军爷来到酒肆吃饭,都不付钱,我这买卖如何干下去?” “我们几个可並不是普通的军士。我是什长,他是什长,他也是什长,他们几个都是伍长。我们在十五里舖的酒肆吃饭,都是店主人相请。怎么你如此小气?” “几位军爷,实在是对不住,最近这买卖確实是不挣钱,这要是传出去,军营里的人都来白吃白喝,小的早晚赔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哎,算了算了,那你先记帐上吧。这次出营匆忙,身上没有带钱。” 酒肆主人苦著一张脸,无奈地道: “几位军爷,酒肆从来不赊帐,都是当场付清。” 大汉闻言,焦躁起来,一脚踢翻了一个胡床,怒道: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刚才在你的粟米粥里,看到有几根曲里拐弯的毛,像是男人命根子上的。你这饭菜如此不乾不净,莫不是想害死我们?既然你如此不通情理,那也別怪我们不客气。赔我们钱来!” 酒肆主人愣住了,眼看这架势,饭钱是要不回来了,还要赔他们一些,越想越是气愤填膺,忍不住道: “军爷休要玩笑。没有证据,可不敢乱说啊。” 那自称什长的大汉冷笑不已: “刚才给你留著脸面,是以才没有声张。你现在得寸进尺,还问我要证据!?我们在边关廝杀,隨时都有可能命丧疆场,之所以如此不惜身命,为的还不是保护你们不被鲜卑人掳掠杀戮。你这店主人,怎的如此不晓事?” 酒肆主人正是因为十五里舖靠近铁壁坞,有很多客人来自军营,是以不愿意开这个头,如果传出去了,军士们还不都来白吃白喝,於是,便道: “几位军爷,小的也不想闹大,如果传到铁壁坞堡帅的耳朵里,那就不好了。” 自称什长的大汉闻言更加愤怒: “敢拿堡帅来威胁我们!?我如果受了军法,定把你这酒肆砸了,谁也別想好过。” 这时,一直表情尷尬的褚燕低声对那大汉道: “罗市,算了,把饭钱给他吧。” 那大汉的名字是罗市。 一听这话,罗市脸上也很没面子,甚是掛不住,“说好我请的。这事就让我来处理。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他。” 酒肆主人也很为难,他虽然提了一嘴“堡帅”,但也並没有真的打算去军营里告状,思来想去,便只好道: “几位军爷,依小的来看,不如请一位本地德高望重的魁首来评评理,看看今天这事怎么办?” 罗市冷哼了一声,道: “你认识什么德高望重的魁首,儘管请来。我在这里专等。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说著话,便坐在一个胡床上,用睥睨的眼神看著酒肆主人。 褚燕一脸的尷尬,很是难看,也不好再说什么。 酒肆主人无奈,只好派遣一名小廝出去请人。 旁边观看许久的刘备,对褚燕略略失望,心想:如此欺行霸市,不过是兵痞罢了。以后,我若为將,定要严令部下军士不可骚扰百姓一丝一毫,违者必然重罚。 一旁的牵招忍不住道: “玄德,这些骄兵悍卒是该教训教训了。” “不急。且看酒肆主人请什么人来。” 刘备沉吟著。 不一时。 只见小廝引领著一个人走进酒肆。 那人头戴青幘、身穿黑色曲裾深衣,是一个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的汉子。 刘备抬眼一看,却认得此人正是第五光。 他猜测,自从十五里舖的掌控者张浑死后,应该是第五光接替了张浑的位置,成为十五里舖新的掌控者。 如此一来,张浑之死更加可以確定就是青溪庄园的赵祥门客所为。 当下,刘备不动声色,要看第五光如何处理此事。 褚燕、罗市等几个铁壁坞的什长、伍长们,看到第五光一脸雍容地走进酒肆,知道他就是酒肆主人请来的“德高望重的魁首”。 几名游侠装扮的人,跟在第五光的身后,严密护卫。 罗市轻哼了一声,仍坐在胡床上,怡然自得。 第五光走到罗市面前,做了一个揖,“几位,在下是青溪庄园的主人赵君的门客,复姓第五,单名一个光字。幸会幸会。” 罗市冷笑一声: “区区一个门客……就凭你也敢来管我们的事?!” 第五光见罗市似乎並不知道青溪庄园的主人赵祥乃是当今大內中常侍赵忠的族弟,也不急不气,继续从容道: “昨日在下奉都尉府的命令,与门下掾公良大人、铁壁坞的羊堡帅,一起前往涿县东门外伏击白石山贼寇。算是立了一点小功。因此,在十五里舖的魁首张浑死后,眾人一致推举我继续担任此地魁首。是以商户们有什么麻烦,都请我来处理。” 他这句话向罗市等人透露了几个讯息: 他跟衙署设置在涿郡方城县的都尉府关係匪浅; 他认识涿郡都尉的亲信——门下掾公良武; 他认识铁壁坞的堡帅羊泰; 他深度参与了吴家酒店伏击白石山贼寇的军事行动; 他是现任十五里舖的掌控者——魁首。 罗市闻言,这才拿正眼去看第五光。 仔细琢磨了一番第五光的话,罗市囂张的气焰顿时被一桶雪水浇灭,心知这第五光是能跟都尉府说上话的人,若是想治他们的罪,简直是易如反掌。 於是,他沉吟著道: “第五……魁首,哎呀,这点小事,怎么也劳动你亲自前来过问。” 仅仅是用简简单单几句话,第五光便在不动声色之间,彻底震慑了什长罗市,他也不愿过分羞辱罗市,便继续道: “几位都是铁壁坞中的军官,是提著脑袋征战沙场,为国效命的汉子。在下愿意出钱请几位吃这顿朝食。聊表在下敬重之意。” 说著话,便要去怀中拿钱袋。 罗市慌忙站起来,“第五兄不必客气。某等身为大汉健儿,理当效命疆场。我刚刚疏忽了,现在一摸怀中,还有些许铜钱,应该能够支付朝食的花销。” 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漆布袋子,自里面提出了一串五銖钱,大约一百枚,交给酒肆主人。 酒肆主人接过了钱,又拿出几枚递还罗市,“多谢客人。” 罗市接过,点了一下头,又对著第五光訕訕地道: “某等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第五光点头道: “诸位请自便。恕不远送。” 褚燕、罗市等几个什长、伍长都急忙快步走出酒肆。 刘备此行本来就是想要去拜访青溪庄园的,既然在此酒肆中碰到第五光,正好由他带路,於是,便从胡床上站起来,拱手作揖: “第五君,幸会。” “玄德!” 第五光看到刘备,大喜过望,“不意在此相会。我还想著过几日去大树楼桑里寻你呢。” “备此次是专程前来十五里舖拜访第五君的。” 刘备沉声道。 …… 今民间酒食,殽(yao)旅重叠,燔(fan)炙满案,臑(er)鱉膾鲤,麑(ni)卵鶉鷃(yan)橙枸(gou),鮐(tai)鱧(li)醢(xi)醯(hai),眾物杂味。 ——西汉·桓宽《盐铁论》 30青溪庄园 “太好了。” 第五光开心地笑了起来,“自昨日吴家酒店一別,玄德的英姿始终縈绕在我的心里,难以忘怀。今日能够见到你,真是让我大开心顏。走!带你去青溪庄园游览一番。” “如此甚好。只是……” 刘备沉吟著,“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吧?” 第五光笑道:“我左右也无事可做。” “第五君不是刚被眾人推举为十五里舖的魁首吗?这十五里舖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极多,事情必然多,很多都需要第五君出面调停。”刘备道。 “无妨,青溪庄园很多门客都可以代我出面。”第五光淡淡地道。 一听这话,刘备便知道以第五光为首的青溪庄园的门客,此时已经彻底掌控了整个十五里舖,一夜之间完全取代了涿县张氏家族的张浑,成为涿郡都尉公孙豪的新任白手套。 而根据乌桓人兀突鲁所提供的消息,温玄才是青溪庄园所有门客的首脑。 刘备猜测,青溪庄园的总管温玄,坐镇幕后,在主管整个庄园的同时,又遥控著第五光,通过各种非法手段在十五里舖敛財获利。 以前张浑为魁首的时候,从十五里舖收上的钱,应该是七八成甚至八九成上交到涿郡都尉公孙豪的手中。 而如今,温玄是赵祥的门客,他让第五光管理十五里舖,收上来的钱可能会与涿郡都尉五五分帐。 毕竟,赵祥是中常侍赵忠的族弟。 温玄在十五里舖获得的利益,都是要记入帐簿,最终上交到赵祥手里的。甚至也有一部分会流到赵忠的手里。 公孙豪虽然是涿郡都尉,自然是不愿意得罪赵祥的。 毕竟,中常侍赵忠只要在皇帝面前说一句话,便足以让公孙豪生不如死。 歷史上,刘备的老师卢植,在担任北中郎將领兵討伐黄巾军的时候,因为不愿意向前来监军的太监左丰行贿,而被左丰一句——按兵不动,貽误战机,直接葬送了前程。 中涓宦官权势滔天,谁敢不服。 想到这里,刘备心里默默地嘆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便跟著第五君前往青溪庄园游览一番。” “好。” 第五光大喜。 这时,站在第五光身后的一名游侠,目光中露出戒备的神色,附耳对著第五光低言了几句。 第五光听了,眉头微皱,看了一眼站在刘备身旁的兀突鲁,客气地问: “玄德,这个乌桓人是你的朋友?” 刘备知道青溪庄园的门客认出了兀突鲁的身份。 而此时,张飞和兀突鲁看向第五光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愤怒的神色。 这让刘备有些不安。 他只好沉吟著道: “这位小兄弟张飞是在下结交的一个朋友。他出身涿县张氏。这个乌桓人正是涿县张氏的宗族部曲,是来保护张飞的。” “张飞……” 第五光看到张飞年纪仅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便不以为意,问:“张浑是你什么人?” “是我堂兄。”张飞沉声道。 “原来如此。” 第五光点了点头,又道:“你堂兄张浑在野猪林被人杀了,实在是可惜。” 张飞镇定地道:“绝不能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第五光闻言,看著张飞,愣了一愣,方才道: “那是当然。杀人者死,自古皆然。” 张飞还要说话,却被刘备伸手碰了他一下。 这是让他不必多言。 张飞只好欲言又止。 刘备忙道: “张飞也想见识一下青溪庄园的风景,我便带他一起过来。” “无妨。” 第五光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向刘备询问了耿雍、牵招、孙轻、王当几个人的来歷。 刘备也一一据实而答。 一行人隨即出了酒肆。 走过热闹喧腾的十五里舖,来到东边的一个巨大庄园。 十五里舖呈南北走向。 铁壁坞在十五里舖的北边。 而青溪庄园则在十五里舖的正东方向,中间隔著十来里地。 青溪庄园分为核心居住区和外围农田。 其居住区建在一处名叫浮落岗的山岗上。 根据山岗的地形,而筑造高墙。 因此,整个青溪庄园的坞堡完全覆盖了一整座的浮落岗。 本来浮落岗便离地有十几米,再加上高墙,显得更加高耸,哪怕有军队来攻,一时半会也拿不下来。 眾人顺著一道蜿蜒的山路,渐渐来到掛著“青溪庄园”门匾的坞堡门前。 进入坞堡门,来到庄园內,便看到一条类似十五里舖一般的长街。 街道两旁都是一间间的屋宇,各种店铺也几乎一应俱全。 刘备心里不由地道:史书上说,大型庄园內,闭门成市,看来並不是虚言。 第五光带著刘备一行人走上坞堡的城墙,居高临下,放眼看去,隶属於青溪庄园的两三百顷土地尽收眼底。 转头看向坞堡內,见还有一个內城,建设得更加富丽,足有五进院落。 显然,內城应该是青溪庄园的主人赵祥的別院。 刘备忍不住问: “这个坞堡里住了多少人?” 第五光沉吟著,“门客、宾客、徒附、佃户、部曲、奴婢……所有人加起来,差不多有一两千人吧。” 门客,自由人,拥有一定技能,受主公供养,可隨时自主决定去留。 宾客,半自由人,依附於主公,在主公分配的土地上劳作,非编户。 徒附,类似农奴,高度依附主公,不得隨意迁徙。 佃户,以契约形势租种主公土地,缴纳地租。 部曲,世世代代依附主公的私兵。 奴婢,失去自由的奴隶,完全依附主公,由主公供养,几乎等同於物品,可以买卖。 刘备忍不住问: “就这两三百顷的土地,也就是几百个佃户便足以耕种。怎么住了这么多人?” 第五光一笑: “主公在涿郡的土地,可不止这两三百顷,而是两三千顷。所有的收成都要统一运到青溪庄园进行存储,並有专人看管照护。必要时,可通过附近十五里舖的驰道快速转运出去。什么东西贵了,便立刻卖出。如果便宜,便暂时储存。通常情况下,会在春天的时候,大量卖出粮食。在冬天的时候,大量卖出布帛。因此,青溪庄园的守卫是极其严密的。一些部曲、佃户们便乾脆把家安在青溪庄园內。” 刘备听了,默默点头: “总之是八个字——囤积货物,贱买贵卖。这就是行商的要诀了。” 所有的庄园主都是这么操作。 包括上一世的时候,重金押注刘备的“金主”——东海大庄园主麋竺。 一行人从城墙上下来。 穿过长街。 来到內城。 进入城门,便是一处开阔的广场。 广场北边,坐北朝南的乃是一座五进院落。 第五光带领刘备一行人进入院落,坐在后堂花厅里,歇息饮茶。 作为青溪庄园主管的温玄,也来到花厅,与刘备等人廝见。 刘备见温玄三十四五岁的年纪,头戴幅巾,身穿青袍,目光柔和却又透露著精明,一副中年文士的模样,便知道他是一个擅於经营、计算的庄园管理型人才。 第五光忙居中介绍。 “温总管,幸会。” 刘备笑著对温玄作揖。 温玄欣赏地看著刘备: “你就是单刀斩三寇的楼桑刘玄德!今日一见,真是英雄出少年!霍去病十八岁率领八百驍骑深入匈奴腹地,功冠全军。二十一岁封狼居胥,拜为大司马驃骑將军。我仿佛从你的身上看到了霍去病的风采。” 刘备慌忙道: “温总管谬讚了。我听说,庄主赵公的门客里,有一个人的剑使得极好,在下正好也练了几年剑术,不如请他出来,与在下切磋一下,以武会友。以娱诸君。也让温总管当面看看我的本事。也不枉了温总管如此夸讚於我。” 他一说这话,旁边的张飞和兀突鲁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和刘备想的一样,这个使剑的高手,很可能就是动手杀死张浑的那个人。 …… 船车贾贩,周於四方;废居积贮,满於诸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綺室;倡謳妓乐,列乎深堂。 ——仲长统《昌言·理乱篇》 31剑道 一听刘备这话,温玄看向第五光,问: “玄德说的这个门客,可是辽西爨(cuan)黑子?” 第五光点头道: “青溪庄园所有的门客里,属他的剑术最高。” “唔。” 温玄当即吩咐一名廝仆赶紧去把爨黑子叫来。 第五光好奇地问: “玄德的剑法是何人所授?” 刘备当即道: “阿父所授。” “怪不得,原来是家学渊源。” 第五光沉吟一番,又道:“我已经在吴家酒店见识过你的刀法,犀利异常。所以,我想著,待会儿你和爨黑子比试剑术,如果不用尽全力,看不出本事高低;如果用尽全力,难免有所杀伤。一旦见血,是不好看的。因此,我提议,你们二人用与剑同等长度的鞭杆比试如何?” 刘备听了,也沉吟著道: “鞭杆和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兵器。使用的技法也完全不一样。用鞭杆比试,就算是分出了高低,也总有一方心里是不服的。只有用剑,才能时刻感受到生死瞬息的危险。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比试。” 第五光闻言愕然: “玄德难道要与爨黑子决出生死来吗?” 刘备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一个略带沙哑的低沉声音: “那就用剑比试!” 眾人循声看去,便见到一个面目黧黑的精瘦青年,穿著短襦布絝,身形如同竹竿一般,飘飘摇摇,看似不著地一般,手中提著的却是一柄六尺(约140厘米)长剑。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般的汉剑仅仅是四尺长,他的这柄剑却长出了最少两尺。 温玄对著刘备道: “这位就是来自辽西郡的爨黑子。” 刘备闻言,点了点头,然后看了坐在张飞旁边的兀突鲁一眼。 兀突鲁当即给了刘备一个確认的眼神。 刘备知道张浑及其部曲所碰到的使剑高手就是此人,在野猪林杀害张浑的凶手也极有可能就是此人。 他心中有数,当即沉声道: “北方极少听到有姓爨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一个羌人吧。” 爨黑子声音低沉: “我也不知道我是汉人,还是羌人。我只知道我的阿娘是汉人。我的祖母也是汉人。” 刘备听了,知道爨黑子可能是拥有汉人血统的羌人后裔: “大汉的西南边陲,益州南中地区,是氐羌、濮越等异族人的居住之地。当地有一个豪族,名叫爨氏家族。他们的族人世代生活在南中地区的永昌郡、益州郡、越嶲(xi)郡、牂(zang)牁(ke)郡这四郡之地。令尊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们家族是来源於益州的南中一带。” 爨黑子眼珠子转了转: “你的学识倒也渊博。父亲的確提起过南中。不过,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们这一支的祖上,当年应募从军,来到边境之地的幽州辽西郡抗击鲜卑。后来,便在此地定居了下来。到了我这一辈,已经过了四五代人了。” 刘备心下瞭然,知道他应该是羌汉混血: “听说你的剑术在所有青溪庄园的门客中是最高超的。” “除了我的师父之外,至今还没有碰到打败我的人。” 爨黑子的话说得极其自信。 “哦。” 刘备不由地来了兴趣,问:“你的师父是哪位剑术名家?” 爨黑子也不藏著掖著,直接道: “我的师父是辽东王越,他现在雒阳为虎賁郎。” 刘备一听,点了点头。 他看过史书,知道辽东王越乃是汉末有名的剑客,他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被曹丕写在了《典论》一书中。 曹丕好学击剑之术,经过了来自各地的多位师父的教授,但最让他感到惊异的,是一个名叫史阿的人。 史阿是河南地——并州朔方郡一带的人,精通击剑之道。 於是,曹丕便跟著史阿精研剑术,尽得其法。 而史阿就是辽东王越的徒弟。 刘备一直听闻王越的剑术极高,只是尚且还没有机会与之一较短长。如今,这爨黑子也自称是王越的徒弟,或许也得了其真传。 与爨黑子比试剑法,就相当於跟王越比试一般。 自然,爨黑子的剑术可能没有辽东王越那般精熟老道,但也已经是民间少有的精通剑道的高手了。 “原来是辽东剑客王越的高徒。” 刘备点了点头,“以你师父的高超剑术,相信很快就能在虎賁军中崭露头角,成为天子近侍。將来升为虎賁中郎將也未可知。” 爨黑子淡淡地道: “师父不善交际,醉心於击剑之道,对荣华富贵兴趣不大。” “既无心荣华,又为何入选虎賁?”刘备好奇地问。 “虎賁军中,大多是勛贵子弟、六郡良家子、边郡精锐以及天下勇武侠义之人。师父好交友,共同切磋剑道,提升技艺。是以入选虎賁。” 六郡良家子指的是出身凉州的天水郡、陇西郡、安定郡以及并州朔方一带的北地郡、上郡、西河郡的豪强子弟。 “那么,阁下呢?” 刘备问:“如何看待荣华富贵?” ——他这是在通过不经意的聊天,来了解爨黑子这个人,了解他杀害张浑的深层动机和心理诱因。 爨黑子声音低沉: “我不像师父那样醉心於剑术,也不像师父那样淡泊名利。我只是一个平凡之人。我也仰慕品德高尚的人,我也唾弃霸道而又卑劣的人。” 刘备默默地道: “斗剑可以很快分出高下。但世事却很难分出真偽。人心也无法一下子辨出忠奸。” “所以,我喜欢简单,直接。不喜欢思考那些复杂的背后。” 爨黑子握紧了长剑,“只要长剑在手,便可分出胜负,也可以决出生死。胜的那个人站著,败的那个人躺著。剑下亡魂只会永世长眠,再也生不起任何是非。所以,有时候,我十分庆幸这个世间有剑!剑,能解决很多纷扰复杂的爭执。剑,可以让人很快闭嘴。剑,也可以让一个卑劣的人转瞬之间便可以从这个世间消失。” 刘备听了沉吟不语。 从这些对话中,他已经了解了爨黑子这个人,知道他有自己的一套生存哲学。 爨黑子是一个纯粹的武人,会简单地认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把剑解决不了的。 但刘备也已经隱隱预感到爨黑子的命运——死在剑下,成为又一个剑下亡魂。 此时的刘备,通过爨黑子所说的这些话,便已经大体上算是了解了他斩杀张浑的心理诱因和深层动机了。 在爨黑子看来,张浑作为十五里舖的魁首,欺压讹诈青溪庄园便是恶霸地头蛇行为,可杀可诛,要么你张浑的势力够大,可以完全地镇压青溪庄园,要么你张浑的確有本事,可以在剑术上彻底击败他。 但事实是,张浑的势力远远比不上青溪庄园的赵祥,张浑的剑术远远比不上他爨黑子。 在爨黑子看来,己方有如此势力,杀了这个欺行霸市的张浑,也算是理所应当。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为民除害。 但在刘备看来,爨黑子名义上是在“恭行天討”,实际上却触犯了大汉律令。 早在太祖刘邦带兵攻入咸阳之时,便已经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杀人者死是底线。 在一个法治的国家,自然是不希望百姓互相私斗决死的。 侠以武犯禁,意思就是纵横江湖的游侠,往往不遵循官府法律的程式,私刑处决他们认为卑劣该杀的人。 如果是弱小之人受到欺压,被迫反抗,尚且情有可原。 但这青溪庄园背后的势力可是很强大的。 青溪庄园与张浑之间的对立,算是外地豪强与本地豪强之间的矛盾。 在普通老百姓看来,可能就是狗咬狗,狼吃狼。 他们是被欺压的一方。 张浑死了,第五光又成为十五里舖的魁首。 百姓的境遇並没有丝毫的改变。 而本来毫无干係的刘备,却在无意中卷进去,他肯定是要揪出真凶给世人看看,证明自己的清白。尤其是还要为他的好兄弟张飞报仇。 他自然是要一问到底。 想到了这里,刘备不禁问爨黑子道: “你认为张浑这个人怎么样?” …… 余又学击剑,阅师多矣,四方之法各异,唯京师为善。桓、灵之间,有虎賁王越善斯术,称於京师。河南史阿言昔与越游,具得其法。余从阿学精熟。 ——曹丕《典论·自敘》 32侧写 爨黑子见刘备说出“张浑”两个字,不由地一愣,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温玄和第五光一眼。 温玄讳莫如深,丝毫不动声色。 第五光则是目光一紧。 爨黑子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於是,便敷衍著道: “听说张浑是十五里舖的上一任魁首,来往的客商和街上的商铺,都要向他缴纳常例钱,从而获得他的保护。这无可厚非。他出人出力,保护大家免受攻击,大家给他一些钱,就像是僱佣了护卫一般。只不过他是大傢伙共同的护卫。” 他早就已经默认了这种黑道行径。 因为第五光成为十五里舖新的魁首之后,干著和张浑一样的事情。 只是第五光背后的势力远远强於张浑。 刘备继续若无其事地问道: “听说张浑也来拜访青溪庄园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爨黑子微微皱眉: “这个事情,我还真不知道。” 这时,温玄接过了话茬: “半年前,张浑的確是带著一帮部曲前来拜访青溪庄园。是我接待了他。他向我暗示缴纳一定的地课和年例给他,他则可以对青溪庄园提供保护,使青溪庄园的货物可以安全地来往於驰道上,不会遭到山贼匪寇的抢劫掳掠。” 刘备听了,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张浑的势力可不仅仅限於十五里舖啊,方圆几百里甚至上千里的驰道,他也很罩得住。” 温玄淡淡地道: “据他说,他认识很多活跃在幽冀二州的游侠,各个山头上的匪寇,也知道他的名声,卖他的面子。” 第五光顺嘴补充了一句: “据说西面白石山上的贼寇,就跟张浑来往挺密切的。” 他一句话惹得张飞不高兴了: “胡说!我堂兄怎么会跟白石山上的贼寇来往密切?他们只不过是点头之交,互相之间认识,彼此给对方一个面子而已,但互相井水不犯河水。” 第五光笑了笑,並不反驳。 刘备继续问道: “当时,温总管並没有答应缴纳地课和年例给张浑?” “是的。” 温玄点了一下头,“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青溪庄园的门客,个个勇武侠义,此外还有三百多个经过长年训练的部曲,足以保护青溪庄园。青溪庄园运往各地的货物,也没有人敢动。” 刘备頷首道: “说的也是。” 这时,爨黑子又道: “不过,听说张浑因为这件事恼羞成怒了,四处召集游侠前来助拳,要跟我们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干上一架。只不过后来,他自己知趣,没有前来械斗闹事。” 刘备继续道: “但听说你们后来还是在十五里舖的一个酒店里大打出手……” 爨黑子一指兀突鲁: “是这个乌桓人告诉你的吧?” 兀突鲁被爨黑子一指,身体不由自主的一激灵。 很显然,那次酒店恶战,爨黑子仗剑出手,把他这个大力士也给打怕了。 刘备看了一眼爨黑子,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爨黑子嗤笑一声: “那一次,我们就是专门过去找个由头,教训一下张浑和他部曲的。也算是给他们一次打架的机会。谁知他们如此不中用。呵呵。” 说著话,还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表示极度失望。 刘备无奈地道: “你可是名声赫赫的辽东剑客王越的高徒,他们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 爨黑子点头道: “说的也是。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他们早就已经是剑下亡魂了。” 刘备问: “你只是打败了他们?” “是的。他们连轻伤都没有受。” 爨黑子对此颇为自豪。 这说明他对手中剑的掌控已经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想杀人就可以杀人,想伤人就可以伤人,想不伤人就可以不伤人。 而他之所以没有伤人,自然是温玄或第五光提前交待过他,不要把事情闹大,以至於不好收场。 毕竟,酒店里,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都在看著。 他们也不愿意给青溪庄园的主人赵祥多惹事端。 “……但是,你们这次酒店恶战后没多久,张浑就被人杀死在野猪林里。验尸的仵作,在勘察了现场的足跡、检验了尸体后,確认张浑是被一个剑术高手所杀。” 刘备说完这句话,目光直直地看向爨黑子,意图从他的眼神里、脸上、手上观察到一些细微的表情或动作变化。 听了刘备的话,爨黑子整体上表现得面无表情,依然故我,只是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细微的轻蔑之意。 刘备知道,谋杀犯往往心理防御机制极强,他们通常以装模作样的冷静示人,给人一种並没有涉入其中的外在表象。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一些杀人犯由於杀的人太多,早就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外在的一些干扰,很难触动他们的內心。 但爨黑子眼神里掠过的那一丝细微的轻蔑之意,还是出卖了他——他的內心在表达不屑。 同时,刘备的目光也扫过了温玄和第五光。 温玄整体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在一剎那他的那张脸变得有些可怕,但转瞬又恢復如常了。 第五光也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下。 直觉告诉刘备,温玄、第五光策划了对张浑的谋杀,而爨黑子是具体的执行者。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还有待进一步的证实。 “可惜了……” 第五光嘆了一口气:“听说张浑是涿县张氏宗族的翘楚,在民间更是一呼百应。十五里舖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谁会杀了他呢?” “是啊,谁会杀他呢?” 刘备皱眉,“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会不会是白石山的贼寇乾的?” 第五光突然道。 刘备表情一滯: “第五君为何如此说?” “前段时间,我不是扮做江湖游侠,臥底在白石山贼寇的眼线里,跟他们称兄道弟吗。时间长了,也知道了他们的很多秘密。有一次,我偶尔听到他们说,曾经与张浑合伙劫掠来往幽州的商队,但因为分赃不均,闹得很不愉快,双方几乎拔刀相向。” 第五光顿了顿,“……所以,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白石山的贼寇因为分赃的问题,对张浑起了杀心,派出他们之中的剑术高手,隱藏在野猪林的暗处,斩杀了张浑。” 张飞闻言,脸上勃然变色,大怒道: “你污衊我堂兄通匪?” 第五光忙道: “我也只是从哪些白石山贼寇派下山来的眼线那里,偶尔听来的。可能是閒言碎语,並不能当真。” “哼。” 张飞对著第五光怒目而视。 刘备昨天之时,便已经从乌桓人兀突鲁不小心说漏嘴的话中,得知了张浑与白石山贼寇们关係匪浅。 如今又听到第五光的这些话,一时也不能確定真假。 他能確定的是第五光这么说,肯定是在故意扰乱眾人视线,將目光引到白石山的贼寇,从而隱藏他们那个小团伙。 但他现在只能以询问的方式,来探知他们的內心隱秘,一时也並不能採取其他过激的方式。 一时之间,刘备沉吟不语。 爨黑子突然大声道: “不是让我来比试剑法吗?还比不比了?” 刘备闻言,当即从长案后站了起来,沉声道: “比!当然比了。” “那好。” 爨黑子拿起手中的那把剑,“我用的是六尺长剑。为了公平起见,我建议你也用长剑。” 长剑就是双手剑。 双手剑是用双手握持,左右两手,阴阳把位。 它与双剑完全不同。 双剑是左手一柄剑,右手一柄剑。其剑柄仅长六七寸。 双手剑则是双手握住一柄长剑,其剑柄长近乎一尺七寸(约40厘米)。 第五光仍然阻止道: “玄德,我看还是用鞭杆代替吧。你们两个都是我欣赏的剑客,不论是谁受了哪怕一点轻伤,我心里都觉得过意不去。” 刘备当即沉声道: “刚才,大家也都听到了,爨兄与张浑的部曲一番恶斗,竟然没有让他们受哪怕是一点轻伤。这说明,爨兄对自己的剑术很有信心,他对剑的把控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恐怕早已臻至化境,人剑合一。玄德不才,也想领教一下爨兄的剑术。” 爨黑子听了,冷笑不已。 …… 凡手战之道,內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 ——东汉·赵曄《吴越春秋》 33虎踞 第五光见劝不住刘备、爨黑子二人,只能是嘆了一口气,道: “两位都是剑道高手,比试点到即止,万不可造成杀伤。” 爨黑子淡淡地道: “第五兄放心。我会手下留情。” 刘备也道: “第五君不必忧虑,我自有分寸。绝不会伤了爨兄。也不会让他伤了我。” 爨黑子闻言又是一声冷笑。 於是,温玄便让人拿来了一柄六尺长剑交给刘备。 刘备拔出了长剑,左手阴把,右手阳把,双手紧紧握住了剑柄,然后试了几个剑招。 但见长剑圈转之际,带著丝丝劲响。令人耳目为之一振。 而表面上看不出刘备用了多少力。 似乎极为轻巧。 眾人都不禁喝了一声采。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刘备虽然只是在试剑,但这几个剑招,使得丝滑无比,又且劲力非常。 原本心里十分轻视刘备的爨黑子看了,也不由地收起了狂傲之心,不敢再有轻视之意,开始小心应对。 爨黑子也隨即耍了几招,活动一下手腕,做好战前准备。 很快,刘备便试剑完毕。 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筋骨血肉已经被唤醒,两处手腕也已经完全活动开,便对著温玄道: “好了,我准备好了。” 温玄看了一眼爨黑子。 爨黑子点了一下头。 温玄当即道: “此次乃是比武较技,不是生死搏杀。两位自然是要尽全力施展自己的技击之术,但也要在关键时刻手下留情。好!开始——” 他话音未落。 爨黑子突然身形一矮,早就已经摆好了一个架势。 刘备看过很多古代武学名家的拳谱、剑谱、刀谱、枪谱,因此,他一眼便看出爨黑子所摆出的架势乃是“虎踞势”。 虎踞势,顾名思义,就是如虎踞地,隨时飞扑,撕咬人的咽喉。 但凡是猛兽,不论是狮、虎、豹、狼,在发动攻击之前,往往都会先收缩自己的身体,伏低蓄力,目视猎物,瞅准时机,一个呼啸,飞身而扑,往往会一下子便用尖锐的牙齿咬破猎物的咽喉。 这双手剑剑法中的虎踞势,便深得其中精髓。 此时,但见爨黑子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整个身体呈半蹲伏状態,他右手紧紧握住剑柄的前部,左手则握住剑柄的后部,双臂交叉在胯前,长剑呈45度,斜斜上指,剑尖正对著刘备的咽喉。 爨黑子的目光也开始爆射出精光来,死死地盯著刘备的双眼。 只要刘备的眼中稍一鬆懈,流露出哪怕是一丝怯意,一丝慌乱之意,他整个身体便会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爆射而出,直接用手中长剑刺破刘备的咽喉。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一瞬之间,稍稍露怯,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因此,哪怕对手是剑术高超的耆宿名家,在对阵之时,也切不可眼神慌乱,而是要提振勇气和胆力,从容应对。 这个时候,道心一定要坚如磐石之固,稳住自己的心神,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让对手有机可乘。 爨黑子一上来便摆出虎踞势,周身上下顿时布满了浓浓的杀气。 不但与他对阵的刘备,深切地感受到了。 一旁观战的眾人,也无不感到心中震悚。 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等人,都不禁为刘备感到担心不已,他们的手心里开始因为过於紧张而禁不住地冒出汗来。 牵招想提醒刘备一句,但又怕打扰了他,只能欲言又止,坐不安席,甚至身体竟然不受控制的开始微微发抖。 爨黑子的虎踞势,杀气实在是太过森然,直令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他身上的威压气势,剑尖上的锋芒,都让人感到万分不安。 就连温玄、第五光也不禁开始为刘备感到担心。 面对著爨黑子隨时都有可能向自己的咽喉刺来的长剑,刘备不慌不忙地也摆出了一个架势。 只见他双手紧握六尺长剑,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剑尖斜斜指向正前方地面,且剑尖小幅度地忽左忽右,一会指向左前方,一会指向右前方。 他的剑尖从上向下指,正好与爨黑子的剑势相反。 旁人看了,都不禁开始揪心起来,不明白刘备这是何意。 不了解剑术的人,自然看不出其中的门道。 刘备摆的这个架势,也是剑谱上有名的,叫做“拨草寻蛇势”。 如果说爨黑子的虎踞势是进攻的剑势,那么,刘备的拨草寻蛇势,便是防御的剑势。 爨黑子跟隨辽东王越习练剑术多年,只一眼,便看出刘备摆出的双手剑的这一剑势,已经从左、中、右三路,彻底封死了他的进攻。 左路,刘备可横剑阻拦,然后顺势进步一洗,便可对其进行剿杀。 中路,刘备竖剑格挡,在打乱他的剑路的同时,顺势进步一洗,又可以直杀他面门。 右路,刘备也是横剑阻拦,顺势进步一洗,厉行剿杀。如左路。 刘备摆出的这拨草寻蛇势,看上去似乎是露出了极大破绽,有吸引对手来攻的诱敌之意,其实则是防中有攻,攻防一体兼备。 不但能彻底封死对手的剑路,而且还能趁势反杀,令对手防不胜防。 但爨黑子可不是一般的剑手,他不但师从剑术名家辽东王越,而且习剑多年,实战经验丰富。 可以说,他的双手剑的剑法精熟老道。 高手对高手,看似技法简单,然而他们已经想好了对手的一切变招,並盘算好了应对之策。 正如下围棋一般,高手可以看到七八步、十几步之后的棋盘走势。 哪怕是现代的拳击、自由搏击、综合格斗比赛,两个实力相当的高手比赛,观眾往往觉得不精彩。 那是因为双方实力相当,很多招数都被对手一一看破,根本没有机会施展,只好用最简单有效的招式。且往往战满三回合,也看不出谁胜谁败。 而如果高手与低手对决,则高手运用招式之时,往往隨意施展,眼花繚乱,很快就会出现ko(击倒)或tko(技术性击倒)的局面。谁胜谁败,一目了然。 此时,刘备与爨黑子的剑术比试,由於双方都是高手,都能一眼看破对方的攻守,因此,都不敢轻易冒进。 刘备已经做好对自己咽喉的防御,无懈可击。 他知道对面的爨黑子肯定会中途变招。 虽然不知道爨黑子会如何变招,但他已经做好了隨机应变的准备。 双方全神贯注。 似乎已经將整个天地都全部忘却。 爨黑子嘴角微微一挑,突然动了。 他左脚一个前跃步,右脚滑步跟进的同时,手中长剑直刺刘备咽喉。 刘备当即横剑拦截。 爨黑子早已料到刘备这一招,他双手手腕突然猛一翻转,原本上刺的剑尖,突然来到他的身体右侧,紧跟著一个上撩,攻中带防,斫向刘备的胸胁。 这些剑招说起来可能要半分钟,但实战中只不过是眨眼之间便已经完成。 实战对决要的就是快、准、狠。 丝毫不拖泥带水。 面对爨黑子的突然变招,刘备丝毫不慌,不退反进,勇敢地迎了上去,剑尖顺势向下一沉。 “叮”的一声。 双剑相交。 由於刘备整个人的身体也涌了过来,因而剑身上的力量极大。 但没有想到瘦得如同竹竿一般的爨黑子,身上的力量也丝毫不弱於刘备。 两个人连人带剑迅猛地撞在一起。 不过,刘备可不想跟他角力,在用长剑护住自己身体左侧的同时,顺势一个龙转身,如同急转的陀螺一般,闪现到爨黑子的身后,长剑缠头一转,然后藉助腰胯拧转的力道,顺势一个“斩蛇势”,斜劈而下。 一剑劈斩在爨黑子的后背上。 由於刘备的龙转身施展得实在是太快了,爨黑子斜上撩的剑势,变招防御或攻杀,都比较彆扭,竟而完全没有来得及应对。 在场观战的眾人,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人人都以为刘备这凌厉的一剑,势必会让爨黑子重伤扑地。 然后,刘备的剑尖在离爨黑子的后脑只有不到半寸(1厘米)的时候,突然硬生生停住。 感受到脑后的一阵清凉带来的浓烈杀机,爨黑子当场石化,嚇得一动不敢动,双眼也禁不住闭上。 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 彼抽退,勿急追;彼急进,勿遽离。总是以静待动,以逸待劳,道理微乎微乎。 ——明·俞大猷《剑经》 34臥底 “嗤!” 刘备快速收回长剑。 收剑回鞘。 “承让了。” 刘备看著仍然背对著自己的爨黑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爨黑子仍然呆立原地。 刚刚他仿佛死了一次。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不停地冒出。 他的眼神一下子失去了光彩。 心如死灰。 刘备见爨黑子不说话,问道: “爨兄没事吧?” 半晌。 爨黑子突然低下头。 脑袋耷拉著。 像是一个垂死之人一般。 “我输了……” 爨黑子有气无力地说著。 完全没有了比试之前的那种睥睨一切的傲气。 刘备沉吟著,道: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有输有贏很正常。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人是常胜將军。”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快的剑!” 爨黑子突然转过身来,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刘备,紧接著便深深一揖,“多谢赐教。你的实力远在我之上。爨黑子自愧不如。” 刘备也忙对著他深深一揖,“都是剑道中人。武道没有止境,我辈仍需努力。” 一旁的耿雍、牵招等人,原本悬著的心,到了此时也渐渐地落了下来。 张飞和兀突鲁两个人的眼中,则焕发著异样的神采,纷纷用艷羡的目光看著刘备。 “玄德兄好犀利的剑法!” 张飞大喜,忍不住拍手欢笑。 第五光也越来越欣赏刘备: “玄德的剑法的確更高明。更快!更狠!更准!力道和火候都把握得妙到毫巔。实在是令人嘆为观止。真是想不到啊,楼桑里竟然隱藏著这样一位光彩绝世的剑客!” 温玄更是对刘备的剑法很是满意,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没有认识玄德之前,爨黑子是我见到过的最厉害的剑客。如今,要让位於玄德了。玄德这样的惊才绝艷的剑术,不应该埋没在涿县啊。我们青溪庄园的主公——赵公,在雒阳颇有故旧亲朋,不论是虎賁,羽林,还是北军五校,都可以安排玄德入选。” 刘备可不想依附阉党,成为其中一员。 他爱惜自己的名声,如同飞鸟爱惜自己的羽毛。 况且,他早就为自己制定好了人生规划,把涿县当做他的根据地,以后就算是去雒阳,那也是为了跟隨卢植学习。 “多谢温总管厚意。备尚且年少,不知深浅,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刘备只能是拿自己的年龄来推脱。 温玄听了,点头道: “那倒也是。我们的主公也很喜欢本领高强的游侠。等哪天主公来到青溪庄园,必会邀请玄德前来一敘。届时,玄德可以在主公面前再展示一番你的剑术。” “一定,一定。” 刘备当即答应下来。 他一边说著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跟隨自己而来的孙轻、王当两名游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上起身,绕过眾人的背后,向著主座那里走去。 刘备心里觉得诧异,感觉到孙轻、王当二人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他们哪里不对。 他不知道孙轻、王当二人走上主位那里是何意。 此时,眾人都在惊艷於刘备的剑术,纷纷鼓掌称扬。 因此,並没有人特別留意孙轻、王当二人。 尤其是出於对刘备的信任,对刘备所带来的人自然也很信任。 此时,刘备已经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因为他发现孙轻、王当两个人的脚步突然加快。 孙轻一个跨步便来到青溪庄园总管温玄的身旁,猛地抽出了腰畔的长剑,架在了温玄的左侧脖颈上。 温玄嚇了一跳,睁大了双眼,惊愕不已地看向孙轻,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张口结舌。 与此同时,王当也来到第五光的身后,將一柄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第五光坐在温玄的下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温玄身上。 看到孙轻把剑架在温玄的脖颈上,他正要大声斥责,却没有想到他自己的左侧脖颈上也架上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满座大哗! 眾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惊到了,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变起仓促之间! 刘备也是没有一点心理防备。 他下意识地抽出了那柄六尺长剑来,双手握定,大声斥道: “孙轻!王当!你们二人意欲何为?” 孙轻厉声道: “都別动!谁敢乱动,我就一剑杀了温玄!” 王当也大声道: “你们不想看著第五光死在我的剑下吧。” 这时,处於斗剑失败之中的爨黑子,仿佛从混沌之中突然惊醒一般,单手握剑,剑尖指向孙轻,怒声道: “你们莫不是想找死不成?” 孙轻冷笑道: “我们既然敢来,就不怕死。不过,我们两个死之前,肯定会把温玄和第五光这两个人一併带走。” 爨黑子恶声道: “那就看看谁先死?” 孙轻冷声道: “姓爨的,你敢上前一步试试!” 说著话,他用剑在温玄的脖子上按了按。 温玄嚇得浑身发抖: “不要乱来!” 爨黑子怒目看向孙轻,却始终没有敢上前一步。 刘备惊愕之余,回想碰到孙轻、王当这个人的过程,也开始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他们利用了。 孙轻、王当这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大树楼桑里附近的野狼岭…… 现在看来,像是故意的。 他们二人似乎是专门等在野狼岭上,等待刘备出现,然后与刘备认识。 他们又怎么知道刘备第二天会去青溪庄园找第五光? 刘备默默地想著,突然看向张飞旁边的兀突鲁。 他联想到兀突鲁说过的话——张浑与白石山贼寇们早就结识了,彼此之间的关係似乎还很好。 难道是兀突鲁暗中联繫了白石山的贼寇,让他们跟隨刘备一起潜入青溪庄园? 孙轻、王当二人是白石山贼寇,还是白石山贼寇请来的游侠? 很多疑问一一地从刘备的心里掠过。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確是被人利用了。 “……江湖险恶啊……这些贼寇可真是太狡猾了……” 刘备的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 温玄颤颤惊惊地问: “两位义士,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孙轻冷声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五光则看向刘备,惊慌不已地问: “玄德,这两个人……叫什么孙轻、王当的,不是你的朋友吗?” “第五君……” 刘备很是无奈,“这两个人的確是我带来的。不过,我跟他们两个也只是今天早晨刚刚认识的。他们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游侠,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是什么人。” 孙轻大声道: “刘备,我们没有骗你。我们两个的確是游侠。” 刘备冷笑道: “你敢说你们两个没有在我面前做戏?” 孙轻淡淡地道: “如果不做做戏,又怎么让你信任我们?” 刘备嘆了一口气: “你们这么做,就是为了能够混进戒备森严的青溪庄园?” “是。” 孙轻点了点头,“我们是赵老七和大虎的朋友。他们两个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两个要为他们討回公道。” “原来是白石山贼寇……” 至此,刘备终於明白孙轻、王当二人的真实身份了。 ……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史记·游侠列传》 35审判 孙轻听了刘备的话,不由地冷笑了一声: “什么贼寇!?窃鉤者诛,窃国者侯。相比起那些真正的巨贼巨寇,我们又算什么?” 王当怒声道: “別跟他们废话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事情都弄清楚。” 刘备大声道: “你想弄清楚什么事情?” 王当沉声道: “赵老七是怎么死的?又是谁杀了张浑?” 刘备一听这话,瞬间联想到第五光和兀突鲁说过的话,暗想:难道张浑和这伙白石山贼寇果然是一伙的…… “说!” 孙轻把架在温玄脖子上的长剑,用尽按了按,“这一切背后的主谋是不是你?” “我……” 温玄嚇得浑身发抖,身体如同筛糠一般。 他本是文士,並没有习武,也从来没有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因而內心十分恐惧。 孙轻怒声道: “死到临头了,还不肯说出实情?说,你们是怎么杀死张浑和赵老七的?” 长剑只需要在脖颈上轻轻一划,鲜血就会喷涌而出,人就会瞬间死去。 到了此时境地,温玄贪生的本能让他毫无犹豫地將他们幕后的阴谋和盘托出: “我说,我说。只求饶我一命。” 孙轻冷声道: “如果你毫无隱瞒地说出来,我们或许会饶了你一命。” “好,好,好。” 温玄眼神闪动,沉吟了一番,方才哆哆嗦嗦地道:“一切事情的起因都要从张浑说起……自从家主赵公派我来青溪庄园,总管他在涿郡的產业之后,我兢兢业业,夙夜匪懈,想要完成这一使命。但是,张浑作为十五里舖的地头蛇,一直在暗中找青溪庄园的麻烦,我们都不胜其烦。家主赵公让我全权处理。於是,我便找来另一个门客第五光来商议。” 孙轻问: “张浑找你什么麻烦?” 温玄皱眉想了一下,道: “无非是想要我们按时上缴一些財物给他,他给我们提供保护。几次三番地来闹,我们都是好言相劝。期间,我们庄园的门客也与张浑的部曲在十五里舖的酒店发生过恶斗。双方越闹越厉害。张浑一开始还惧怕中常侍的势力,到了后来,他开始联络白石山的贼寇……啊不,白石山的好汉,企图打劫我们青溪庄园运往各地的货物……” 孙轻冷声道: “你怎么知道张浑联络了白石山上的好汉?” 温玄嘆气道: “我们青溪庄园的一个门客,原来是一个游侠,与张浑亲近的一个游侠是朋友。两个人在酒店吃酒时,无意间聊到这件事。” 孙轻点了点头,“所以,你便开始痛恨张浑,並派遣第五光潜入?” “是的。” 温玄並不否认,“张浑也十分惧怕青溪庄园背后的势力,他不敢明著来,便来阴的,想要藉助白石山的贼寇……好汉,劫掠青溪庄园的货物,以迫使我们就范。我和第五光思来想去,张浑始终是一个大麻烦。便想除掉他,从此一劳永逸。” 孙轻冷笑: “你只是想除掉张浑吗?” 温玄默默地道: “的確,我们是想把张浑和白石山好汉一起除掉……於是,我便让第五光藉助江湖上的游侠,打入白石山好汉的內部。没想到,第五光果然有手段,很快便混到化身为游侠的白石山好汉里去了。” 这时,王当也按了按架在第五光脖颈上的长剑,厉声问: “你是怎么混进赵老七这帮人中间的?” 第五光似乎是预感到今天可能会死在青溪庄园,他不由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眉头紧皱: “其实,也很简单。我本不是涿郡人,因为受到家主赵公的派遣,方才与温总管一起来到涿郡青溪庄园。这里的游侠很少有认识我的。青溪庄园的门客里,有很多都是游侠出身,有人认识赵老七手下的眼线。我扮做游侠,很快便取得了赵老七的信任。他们开始拿我当兄弟,无话不谈,无话不说。就这样,我了解到,他们的头领即將要在涿县东门的吴家酒店匯合,商议如何劫掠青溪庄园通过大汉驰道运往各地的货物。” 王当怒声道: “你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便跑去都尉府告密了?” 第五光黯然道: “我首先告诉了温总管……” 孙轻按了一下长剑,对温玄道: “说!是不是这样?” “是的。” 温玄慌忙道:“我从第五光的口中得知白石山好汉们要在吴家酒店匯合之后,便立即前往方城县都尉府拜见公孙都尉。公孙都尉也知道家主赵公是中常侍赵忠的族弟,因此,特意接见了我。我希望他能派兵伏击白石山好汉。没想到公孙都尉十分高兴。原来他最近也正在四处缉捕白石山好汉。” 孙轻问: “公孙都尉就是公孙豪吧。北边的鲜卑不时来进犯大汉,公孙豪还有閒心缉捕白石山好汉?” 温玄嘆气道: “据公孙都尉说,白石山好汉在狼牙山下劫掠了一个来自冀州安平大族的商队。安平大族重金捐助军餉,公孙都尉看在他们捐助军餉的面子上,便让手下的人探查白石山好汉们的情况。” 听到这里,刘备看了牵招一眼。 他们二人心领神会,知道温玄口中的“安平大族”就是牵招所在的安平牵氏家族。 当下,二人不动神色,继续静听。 只听孙轻道: “赵老七、大虎他们之所以被铁壁坞的军兵伏击,原来都是你捣的鬼。” “好汉饶命啊!” 急切之间,温玄不由地开始求饶。 他眼珠乱转,似乎在想什么脱身之策,“家主赵公派我来青溪庄园,主持这里的一切,我这也是忠人之事。” 孙轻冷哼了一声: “你的確是在忠人之事,不过,你害死了我的不少好兄弟。” 听到这里,刘备心里道:你们还杀死了牵招家的很多部曲呢,你兄弟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温玄到了此时境地,可谓是万般无奈,只好看向刘备,哀求道: “玄德救我!” 他觉得孙轻、王当二人都是刘备带来的,刘备为他求情的话,应该可以说得上话。 刘备的剑术虽然一直得到第五光、温玄等人的激赏,但只要一想到他们二人都是阉党羽翼下的势力,他便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噁心。 之所以这一次前来青溪庄园,刘备也不是奔著跟温玄、第五光交朋友的目的而来的,他只是为了查清杀死张浑的凶手。 目前来看,凶手就是温玄、第五光、爨黑子三个人无疑了。 见温玄求救,刘备也不禁长嘆了一口气,沉吟著道: “温总管,我可以为你求情,但是他们两个若是不听我的,我也没有办法啊……” …… 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 ——《史记·游侠列传》 36真相 这时,青溪庄园的十几名门客和几十个部曲,得知温玄和第五光在后堂花厅被白石山派来的贼寇劫持,纷纷提著刀剑冲了进来,將所有的人都围在垓心。 “放下剑!有话好好说!” “敢在青溪庄园挟持温总管,你们两个不要命了。” “现在放了温总管,可以饶你不死。” …… 几名门客手中举著刀剑,对孙轻和王当二人怒吼。 孙轻冷笑不已: “我敢做这件事,就准备好死在这儿了。有种你们就过来杀我。不然的话,全给我闭嘴。我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清楚。——温玄,你接著说,你们是怎么害死赵老七和大虎他们的?” 温玄只好苦著脸继续说道: “公孙都尉得知白石山的好汉將会在吴家酒店匯合之后,当即命令自己的门下掾公良武和铁壁坞的堡帅羊泰制定一个伏击计划。由於他们並不认识白石山的好汉,於是,我便让第五光前去协助他们。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可以问第五光。我並没有前往涿县东门外的吴家酒店……” 目光看向第五光。 “说!” 挟持著第五光的王当,用力地按压了一下长剑。 “好汉听稟……” 於是,第五光只好將那日在吴家酒店伏击赵老七、大虎他们的前后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看了刘备一眼,皱眉道: “……十几名白石山好汉,在酒店大堂里被铁壁坞的弩兵射杀了七八个人。但白石山的好汉们十分勇猛,他们左手举著长案当做盾牌,右手挥动环首刀,快速衝到弩兵人群中,猛力劈砍。铁壁坞的弩兵们,还没有来得及扔掉手中的臂张弩,便被砍死了好几个。剩下的弩兵,急忙丟弃臂张弩,拔出环首刀与白石山好汉恶斗。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大虎,十分凶猛,挥舞著双刀,一连砍翻了七八个弩兵,一直猛攻到铁壁坞的堡帅羊泰身边。激战中,羊堡帅的腿被大虎砍伤。” 王当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心情振奋: “大虎的双刀,的確是使的好。十几个人也不能进得了他的身。” 第五光继续说道: “羊堡帅被砍倒后,赵老七等七八个白石山好汉跟在大虎的身后,衝出酒店大堂,成功突围了出去。但酒店外面早就已经被铁壁坞的戟盾兵团团包围。不过,他们看到大虎十分凶猛,都不敢靠近。这时,一名涿县游徼突然挥刀砍向大虎。大虎一脚將之踹出去老远,刚要赶过去杀了他,玄德突然出手,用极为精妙的刀法,瞬间斩杀了大虎……” 说到这儿,第五光突然停了下来。 一听这话,孙轻和王当两个人都不由地看向刘备。 斩杀大虎的確是刘备做下的。 且当天便已经传遍了涿县內外。 白石山的贼寇自然也听到了传言。 孙轻看向刘备,脸上表情极为复杂: “刘备,果真是你杀了大虎!” “街上恐怕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刘备嘆了一口气,“我想说,这不是传言。大虎的確是我斩杀的。” 孙轻大声道: “你是不是以为你在行侠仗义?” 刘备默默地道: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大虎要杀我族兄,我只能挺身而出!本来,我也不愿意插手的……” 王当也忍不住怒声道: “刘备,你杀了大虎,这笔帐怎么算?”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牵招,突然抢在刘备之前,大声道: “孙轻,王当,你们白石山上的贼寇,在狼牙山下,抢掠我们牵氏家族的商队,杀死杀伤了我们十几名家族部曲,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一听这话,孙轻和王当两个人都不由地对视了一眼。 “你是安平牵氏家族的?” 孙轻愕然问。 牵招当即沉声道: “没错,我就是安平牵氏家族的。此次来涿郡,原本是游学。” 王当冷哼了一声,道: “打家劫舍就是爷爷们的营生。白石山上的汉子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想报仇,欢迎来白石山上找我们。你要是能攻下白石山寨,我们无话可说,伸长了脖子让你砍。你要是没那个本事,就少说话。” 牵招闻言,冷冷地道: “不要说我没本事。这一次的吴家酒店伏击,就是我们安平牵氏家族向涿郡都尉府捐助了军餉。杀死了你们十几个白石山贼寇,就是我们安平牵氏家族的报復。如果你们不服的话,也可以到冀州安平郡观津县找我们。我们牵氏家族也建有小型坞堡,加上官军里应外合,足以对付你们这些宵小之辈。” 刘备没有想到牵招说话如此硬气,心里对他十分讚许。 孙轻大声道: “我们劫掠了你们的家族商队,杀伤了你们的家族部曲,如今,你们也通过都尉府,杀死了我们十几个兄弟。我们两家算是扯平了。既然已经平帐,那就无復多言。接下来,我们还是要跟刘备、青溪庄园好好地算算帐。” 牵招也隨即道: “我与玄德是刎颈之交。玄德斩杀大虎,乃是为我们牵氏家族斩杀。如果你们想找玄德算帐,那么,我们牵氏家族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抢掠的牵氏家族的財物,我们还没有要过来呢。” 刘备见牵招如此仗义,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 有如此刎颈之交,死亦何惧。 在那一瞬间,刘备与牵招二人之间的兄弟情义也加深了一层。 孙轻、王当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 “刘备斩杀大虎的事情,暂且略过不提。” 孙轻说著话,又转而看向第五光,怒问:“张浑呢?张浑究竟是怎么死的?快说!” 剑仍然还架在脖子上,第五光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在公孙都尉决定对白石山好汉们进行伏击的当天,温总管和我商议要儘快除掉张浑……” “你说!” 孙轻一按剑锋,对温玄恶声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温玄已经是满头大汗,“当时,就是想著张浑始终是一个大祸害,留著他在世上,我们睡不安稳,不如趁早除掉他。於是,我和第五光商议,让门客中剑术最好的爨黑子去行刺张浑。爨黑子也早就看张浑不顺眼了,当即便答应了。当天晚上,爨黑子回来说,他在野猪林一剑杀死了张浑……” 听到这里,张飞再也忍不住了,大骂道: “我堂兄果然是被你们杀死的!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豺狼!我杀了你们——” 他並没有带刀,不过,跟隨他来的兀突鲁带了一把。 张飞猛地从兀突鲁的腰间拔出了那把环首刀,高举著,便要斩向爨黑子。 爨黑子冷冷地看著张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备知道张飞根本就不是爨黑子的对手,急忙抱住了他,大声道: “镇定!你不是他的对手。——兀突鲁,快拉住他。” 兀突鲁急忙走过来,从张飞的手中夺过了那柄环首刀,劝道: “益德稍安勿躁!此事万不可急於一时啊。还需从长计议。” 张飞愤怒不已,环眼圆睁,分別指著温玄、第五光、爨黑子三个人,“你们杀了我堂兄,我早晚要你们的命!” 爨黑子冷声道: “小孩子,你以为你堂兄张浑是什么好人吗?他跟白石山上这些坐地分赃的大盗,没有任何区別。也不过是仗著武力专门欺压良善的丑类恶霸地头蛇。” 张飞闻言,脸上更红了: “你们这些攀附阉党的势利之人,就像是一群孤魂,跟著一个野鬼!早晚有一天,你们会被清算。你们才是丑类。赘阉遗丑,厚顏无耻。” 爨黑子冷笑不已: “谁教的你说这些话。拿起你的剑来!如果你真有能耐。” 张飞忙对刘备道: “玄德兄,帮我杀了爨黑子!只要你帮我杀了爨黑子,我张飞这辈子都將追隨你,唯你马首是瞻,听从你的號令。” 他刚刚见识过刘备的双手剑剑法,知道刘备能够击杀爨黑子,是以如此迫切地请求。 …… 因赃假位,舆金輦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僄狡锋协,好乱乐祸。 ——陈琳《为袁绍檄豫州》 37伏击 刘备心里也十分痛恨这些依附阉党的宵小之辈在涿县为非作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是,现场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刘备不可能动用私刑,除非爨黑子突然向他发动攻击,他被迫自卫,方可名正言顺地杀死爨黑子。 一念及此,刘备只好沉吟著对张飞道: “如今,一切都已经彻底明了。杀害张浑的凶手就是温玄、第五光、爨黑子三个人。对於他们,我们虽然不能动用私刑,但是可以把他们扭送县衙,交给县君处理。杀人者死。他们三个人也必將会被处以大辟之罪。” ——大辟,即是死刑。 温玄闻言,顿时感觉到生的希望,甚至私心认为刘备这是在帮助自己,於是,也忙附和道: “对对对,把我们三个绑缚县衙,交由县君处置。” 在场眾人见温玄如此积极,都知道一旦把他们绑缚涿县县衙,县君知道他们是中常侍赵忠的族弟赵祥的门客,必会惧怕他们的权势,那自然也就不会判处他们大辟之罪,甚至还可能故意以“查无实证”为由放了他们。 刘备之所以如此提议,只是因为他对涿县县令薛佑的正直廉洁人品十分放心,认为他是清流党人,必然不会纵放温玄、第五光、爨黑子,势必要对他们处以极刑。 孙轻闻言,却冷笑一声: “把他们三个交给县衙,那太便宜他们了。” 王当也道: “绝不能把他们三个交给县衙处置。” 温玄和第五光一听这话,两个人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 爨黑子冷笑道: “那你们想怎么样?” 孙轻沉声道: “现如今,一切都已经查清楚。罪魁祸首就是青溪庄园的温玄和第五光。与旁人无涉。现在,我们两个要安全地离开青溪庄园。如果你们敢阻拦我们,那就鱼死网破,我们和温玄、第五光同归於尽。如果你们能放我们离开青溪庄园,只要我们能够安全地离开,温玄和第五光或许有一线生机。现在,我们要离开青溪庄园。——站起来。” 温玄此时十分惧怕死亡,只有照做,从长案后站了起来。 孙轻用剑架在温玄的脖颈上,挟持著他,向著门外走去。 王当则挟持著第五光紧隨其后。 青溪庄园的十几个门客以及几十名部曲,则死死地盯著他们,一步也不放鬆。 “別离我们太近!远一点!” 王当一声大喝。 第五光害怕他衝动之下,抹了自己的脖子,也忙大声道: “都离远一点。” 青溪庄园的主人赵祥平时根本不在坞堡中,一切事务都是由温玄主持。 而第五光是温玄最为信任和倚重的人。 两个人在青溪庄园只手遮天,就是最大的头目。 平日里,这些门客和部曲都是听从温玄的指令,早已成为了习惯,对他心生畏惧,並不敢丝毫违拗。 因此,在这种极端情况之下,並没有人敢擅自行动。 刘备、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也紧跟在眾人身后,向著院门走去。 孙轻、王当二人挟持著温玄和第五光出了院门,来到了大街上,一路又向著青溪庄园的坞堡大门快步行去。 出了坞堡大门。 下了浮落岗。 来到田地里,又一路向南而行。 眾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著。 一直向南行了一二十里,渐渐来到一处密林中。 此时,不论是青溪庄园,还是十五里舖,都已经在几十里开外之地了。 孙轻、王当挟持著温玄和第五光进入密林,由於有树木的遮挡,很快消失不见。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一帮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都十分惊慌,在剑道高手爨黑子的带领下,飞跑进入密林之中。 耿雍和牵招也赶忙追了过去。 刘备拦住了他们: “我感觉这树林里有埋伏……我们不用跟得太紧。” 张飞大急: “玄德兄,这里远离青溪庄园,正好在密林里无人看见的地方下手,杀了爨黑子,给我堂兄报仇。” 一旁的兀突鲁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益德不要急,他们跑不了。” 一旁的刘备闻言,愈发感觉到兀突鲁与孙轻、王当二人是一伙的,早就商量好了今天的所有行动。 刘备眉头微皱,“我们慢慢靠近密林,见机行事。” 四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於是,刘备与他们慢慢地摸进密林,站在大树后面观察。 此时,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在爨黑子的带领下,早就已经冲入密林深处。 到处都是沙沙的脚步声。 刘备全神贯注,双眼不停地扫视著整个密林。 “咔噠……咔噠……” 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传来。 但刘备却听得真切,知道那是扣动臂张弩的悬刀扳机的声音。 “有弩箭!大家注意防备。躲在树后不要乱走。” 刘备赶忙小声提醒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四个人。 说时迟,那时快! 在一片弓弦震动的短促“嗡嗡”声中,无数的箭矢的“嗖嗖”的破空之声也不停传来。 紧跟著,是一片的“啊啊”惨叫声。 进入密林中的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正在四处搜寻温玄和第五光的身影,根本没有想到,他们已经进入了伏击圈。 转瞬之间,便被埋藏在暗处的弩箭射倒一大片。 “有埋伏!快躲起来。” 爨黑子终於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入伏击圈之中。 他一边提醒那些门客和部曲,一边用手中长剑格挡激射而来的箭矢。 此时,十几名门客已经被射杀了三四个人,其余的十来个人也有一半中箭,几十个部曲也被瞬间射杀了七八个。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中了孙轻、王当二人的埋伏,於是,纷纷躲在树后。 然而,弩箭的破空之声仍然不绝於耳。 这一次,弩箭是从天上射下来的。 確切地说,是伏兵隱藏在高高的树干上,居高临下地射击。 因此,哪怕是这些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躲在树后,仍然被十分精准地射死了一大半。 爨黑子气得哇哇大叫: “你们这些鼠辈,有本事当面决一雌雄!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地算是什么本事?有种来一对一的单挑啊!” 树林深处传来一阵阴惻惻的笑声: “正所谓是一报还一报!你们当初是怎么在吴家酒店伏击赵老七的?我们现在只不过是如数奉还而已。” “原来是白石山贼寇!” 爨黑子目光闪动,四处观瞧,搜寻伏兵的身影,但是触目所及,皆是树木。 “你们这些该死的鬼!早晚踏平白石山寨,將你们凌迟碎剐!” 回答他的又是一阵箭雨。 刘备早已知道这必是白石山贼寇设下的伏击,默默地道: “这伙白石山的贼寇果真是狡猾异常。不容易对付。” 说著话,他看向兀突鲁。 就那么一直盯著他。 兀突鲁被刘备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的神情开始出现愧色。 他知道刘备在怀疑他与白石山匪寇暗中勾结。 刘备盯著兀突鲁看了一会,突然道: “兀突鲁,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 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外。 ——《战国策》 38通匪 “好吧……” 兀突鲁嘆了一口气,“我的確是认识孙轻、王当两个人。” 刘备笑著摇了摇头,又问: “孙轻、王当是什么来歷?” “他们两个原本是江湖上的游侠,跟我主公张浑是早就认识的。他们认识的人很广。后来便上了白石山,当了山寨头领。” 兀突鲁沉吟著,“不过,他们两个具体是什么时候加入白石山寨的,我不是太清楚。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加入白石山寨。” 刘备点了点头,问: “那白石山寨的头领是谁?” “张牛角!人称牛角將军。” 这一次,兀突鲁倒是回答得爽快,还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继续说道:“之所以称他为牛角將军,是因为他长年累月地戴著一个牛角帽。” 刘备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张牛角这个人,歷史上也的確有这么一號人物。 张牛角是冀州博陵人,黄巾起义爆发之后,他也拉了一支队伍,聚眾起义,响应黄巾军的號召,四处攻打州郡。 只不过,在后来的一次战斗中,他被一支流矢射中,最终重伤而死。 张牛角死后,他的队伍便推举褚燕为首领。褚燕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决定从此之后继承张牛角的遗志,並改姓张,自称张燕。 张燕成为这一支义军的首领后,便以黑山作为据点,因而当时的东汉朝廷便称之为“黑山贼”。 黑山贼就是汉末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黑山军。 刘备觉得黑山军和《水滸传》的梁山军也有一些相似之处。 比如,从这一段履歷来看,张牛角特別像是《水滸传》里的晁盖。晁盖也是中流矢而死。张燕则类似宋江。 宋江后来接受宋朝的招安。 张燕也接受了曹操的招安。 不过,宋江被皇帝的一杯毒酒杀死。 而歷史上的张燕,在归顺了曹操之后,不但被任命为平北將军,还封了安国亭侯,最后也是获得了善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既然重生为刘备,这一世,不论是张牛角,还是褚燕(张燕),他刘备都想將他们收服,使他们成为自己的爪牙。 只要他们不背叛,刘备也会让他们荣华富贵,並获得善终。 想到了这里,刘备沉吟著道: “……也就是说,孙轻和王当两位头领,是白石山寨的大头领张牛角,特意派下山来的?” “是的。” 兀突鲁点头:“孙轻和王当两位头领下山之后,扮做游侠,偷偷来到桃花坞,找到我。我向他们详细地说了最近的情况之后,他们两个便决定通过你潜入青溪庄园的坞堡。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刘备又问: “你和孙轻、王当二人认识多久了?” 兀突鲁想了想,道: “也差不多有个三四年了吧。他们都知道我是主公最信任的部曲。” 刘备沉吟著,又道: “也就是说,第五光说的没错,张浑的確是跟白石山寨暗中勾结,准备劫掠青溪庄园运往各地的货物……” 兀突鲁看了旁边的张飞一眼。 张飞很显然並不知道其中內情,还在双眼巴巴地看著兀突鲁,等待他说出实情。 “……是的。” 兀突鲁迟疑一下,但最终还是承认了,“不过,主公只是提供一些情报,並不参与分赃。他只是藉助白石山寨来惩戒一下青溪庄园。白石山寨也乐得受用这些青溪庄园的货物。不过,还没有付诸实施,便被温玄、第五光他们给从中破坏了。” 刘备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两边都不是什么好人,狗咬狗一嘴毛,半斤八两,谁也別说谁高尚正义,都是豪强恶霸作为。 也就是类似现代社会的黑道仇杀而已。 张飞听了,默默地嘆了一口气,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刘备知道,张飞是在为堂兄张浑感到万分失望。 堂兄张浑的作为,跟他在宗族私塾里受到的教育完全相悖,让他感到有些羞耻。 兀突鲁又看了牵招一眼,道: “不过,牵公子可以放心。你们家族的商队在狼牙山下被劫掠的事情,跟我主公张浑没有任何关係。那纯粹是白石山寨自己的事。主公並没有参与这件事。” 牵招默默地点了点头,也並没有多说什么。 一旁的耿雍忽道: “如今,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了,实在是有些不好收场啊。玄德,你杀了白石山寨的大虎,他们在树林中收拾完了这些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会不会对你不利?要不,我们现在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这树林里已经死了这么多人,搞不好又会摊上一身官司……” 兀突鲁忙拍著胸脯道: “玄德放心,无论如何,我和益德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他们如果对你不利,我也会帮你说好话的。白石山寨中的人,虽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山贼强盗,但也並不是不讲道理的蛮横之徒。” 张飞也道: “今天,若是我不亲眼看到温玄、第五光、爨黑子三个人的尸体,我总觉得心里不痛快,堵得慌。就算堂兄通匪,我也要为堂兄报了这大仇。玄德,你先別走。” 刘备沉吟了一番,也觉得不能离开。 他还要好好结识一下这些日后成为黑山军头领的人。 “爨黑子是辽东剑客王越的高徒,不好对付。不知道这些白石山寨的好汉们,最终能不能杀死爨黑子。或许,在场的人中,只有我才能击败爨黑子。我再等等吧。”刘备道。 张飞闻言,看向刘备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耿雍则担忧不已,“玄德,你好不容易才从野猪林杀人案中脱身出来,现在又要卷进去吗?” “宪和,”刘备拍了拍耿雍的肩膀,“你也不用太过忧虑。我心中自有分寸。自会见机行事。” 就在他们几个人低声说话之际,进入密林之中的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此时已经被弩箭射死、射伤了一大半,还剩下的一小半则纷纷隱匿在树后。 作为剑道高手的爨黑子,手持长剑,飞跃上树,一边躲避四处射来的弩箭,一边斩杀了几名伏击他们的白石山寨的弩手。 只听密林中一声呼哨之声。 紧接著,所有藏身树上的弩手,纷纷从树上下来,然后向著一棵枝叶浓密、几人合抱的大树下面集合,並迅速组成一个方阵,用臂张弩对准了爨黑子藏身的地方,便是一轮齐射。 他们见爨黑子的剑术太过凶猛凌厉,与其被爨黑子一剑一剑地杀死,不如组成箭阵,一起对著爨黑子进行攒射。 爨黑子急忙躲避起来,再也不敢轻易现身。 突然,不远处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刘备抬眼望去,见一队穿著黑色皮甲、头戴铁盔的大汉轻骑兵,大约有三四十骑,正在向著他们所在的密林这里狂奔而来。 很显然,这是青溪庄园的门客们见事情紧急,便飞马通知了十五里舖附近的铁壁坞堡帅羊泰。 这些轻骑兵自然是铁壁坞的堡帅羊泰派来的。 之所以派来三四十骑,可能是他们还不知道密林中有白石山寨的伏兵。 “十五里舖铁壁坞的坞屯兵来了。这下是越来越热闹了……” 刘备感嘆了一句。 …… 黄巾起,燕合聚少年为群盗,在山泽间转攻,还真定,眾万余人。博陵张牛角亦起眾,自称將军,与燕合。燕推牛角为帅。 ——陈寿《三国志?魏书?张燕传》 39兵变 转眼间。 三四十骑大汉轻骑兵已经飞速来到密林边。 由於不明白密林中的情况,为首的军官一摆手,让所有的骑兵都勒停战马。 “下马!” 一声令下,所有的轻骑兵纷纷翻身下马。 三四十名轻骑兵装备不一,有的左手拿鉤镶,右手握环首刀,有的拿著弩箭,有的拿著弓箭,有的拿著卜字戟和盾牌,有的则拿著长剑。 刘备向著这些轻骑兵看去,却一眼看到了褚燕、罗市等几个什长以及几个伍长,正是他在十五里舖的酒肆中偶遇过的。 只是为首的那名军官,刘备倒是第一次见。 “树林里有弩箭!长官们注意躲避!” 刘备好心地提醒他们。 褚燕、罗市等几个铁壁坞的低级军官看到刘备,也认出了他是在十五里舖酒肆中吃朝食的客人。 “警戒!戟盾兵!” 为首的军官大声道。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七八名戟盾兵当即排成一排,竖起盾牌,严密防御密林中射出的弩箭,將其他的轻骑兵保护在后面。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军官对著刘备等人大喝道。 刘备回道: “在下是附近仁义乡大树楼桑里的里民刘备。”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原本是到青溪庄园拜访第五光。没有想到,他被白石山贼寇孙轻、王当,用剑一路挟持到这里。我们便与青溪庄园的门客、部曲一路跟著来。” “密林里有多少人?” “白石山的匪寇大约有一百个。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加起来,共有四五十个,不过已经被射死射伤了一大半。密林中潜伏了很多白石山匪寇的弩手。” 听了刘备的话,为首的军官点了点头,皱眉沉吟。 一旁的什长褚燕道: “胡队率,这跟我们得到的情报完全不一样,白石山匪寇如果有一百多人,我们不可贸然进入密林,” 按东汉军制: 五人为一伍,有伍长带领;十人为一什,有什长带领;五十人为一队,有队率指挥;百人为一屯,有屯长统领。 这一支从铁壁坞而来的坞屯兵,便是由一名叫做胡雍的队率指挥。 “小小草寇而已。戟盾兵在前!弩兵、弓箭手在后。所有人一起向密林中突进。务必將这些白石山草寇尽数诛杀。一个不留!” 队率胡雍下令道。 三四十名轻骑兵大声答应,並迅速排好军阵,各执兵器,准备向密林中突进。 什长罗市拔出腰畔的环首刀来,走到队率胡雍的身旁。 只见他一声不响地突然挥出一刀,猛地砍在胡雍的脖子上。 鲜血喷涌而出。 根本没有任何防备的胡雍,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便被罗市一刀砍死。 眾人大哗。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什长竟然一刀砍了直属上司队率!? 这不是造反吗? 在场眾人无不感到万分震惊。 事起突然,变起仓促,刘备也吃惊地睁大了双眼,不知道罗市这是什么意思。 罗市在杀死了队率胡雍之后,又一刀斩杀了一名轻骑兵。 ——那名轻骑兵是队率胡雍的亲隨。 紧跟著,褚燕等几名什长和伍长则迅速稳住队伍。 “都不要动!大家不要惊慌!” “谁动砍死谁!” 褚燕手中拿著环首刀,对三四十名轻骑兵大声道: “诸位都是军营从各处招募来的武勇,有的是种地的农民,有的是好勇斗狠的游侠,还有的是犯过罪的刑徒,更有来自十郡乌桓的义从。 “我相信,大家平时缺粮少餉,也都受够了这队率胡雍的鸟气,我们吃不好睡不好也就罢了,还要被这胡雍非打即骂,使唤得如同奴隶一般。 “听说,鲜卑最近又要犯边了。届时,朝廷必然徵调我们这些州郡兵前往边塞送死。目今,朝廷无道,官员暴虐,天下流民四起,人心思变。与其去边境上送死,不如找个山寨快活一日是一日。” 眾人听了,无不面面相覷,眼珠乱转。 “我,褚燕,今天反了!诸位跟著我,我保证让大家快活。如果不愿意跟著我,也不勉强,那就各安身命吧。” 听了褚燕的话,大家都愣住了:好好的坞屯兵当著当著就这么没来由地反了? 一名轻骑兵听了褚燕的话,便逕自离开了军阵,准备离开。 罗市飞步赶过来,一刀砍向那名轻骑兵的后脑。 那名轻骑兵一声闷哼,倒地而死。 褚燕厉声道: “还有谁不愿意跟从我的?” 剩余的三四十名骑兵人人惊恐不已,都不由地道: “愿听褚什长號令!” “我等愿意跟隨褚什长、罗什长。” 褚燕一声冷笑: “以后眾兄弟也別叫我褚什长了,就叫我褚兄吧。这什么狗屁什长,爷爷才不愿意当呢。” 三十名轻骑兵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乱叫。 “我们在乡下还有家人怎么办?” 一名轻骑兵问道。 褚燕大声道: “诸位放心,你们的家人也一併上山快活。只要我们杀掉密林中所有知道我们造反的人,不让消息走漏,我们就可以把各自的家人带上白石山。” 一旁的刘备,看了看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等人,也是一脸愕然。 “白石山……” “又是白石山……” 万万没有想到,刘备就这样毫无徵兆地在密林边看到了一场活生生的兵变。 褚燕、罗市就这样没来由地造反了。 刘备也是根本没有预料到,日后成为黑山军最高统帅的褚燕,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造反的。 这些原本是铁壁坞的坞屯兵,摇身一变,成了白石山的匪寇,杀人自然会更加无所顾忌。 “是啊,又是白石山……” 刘备沉吟著,“他们不会杀了我们吧?我们几个人可是亲眼目睹了他们造反的整个过程……如果他们敢过来杀我们,那我们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兀突鲁此时沉声道: “玄德放心,让我来跟他们说。” 说著话,他站起来,走向褚燕、罗市等人。 褚燕看到兀突鲁並没有带兵器,也不惊慌,“乌桓人……” 兀突鲁笑著道: “我是白石山头领孙轻、王当的朋友,听说几位要投白石山寨,我可以代为引荐。” 褚燕看著兀突鲁,点了点头: “多谢。白石山寨的牛角將军张牛角与我早就相识。你既然是孙轻、王当的朋友,可站在一旁。以免我们伤及无辜。” 兀突鲁指著刘备几个人道: “我们几个人都是孙轻、王当的朋友。” 褚燕沉声道: “那就全部站在一旁。先不要离开。等我们斩杀了所有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再来跟你们说话。” “好。” 兀突鲁点头答应。 刘备从他们二人的对话之中,知道褚燕並没有完全信任兀突鲁,还要在事后进行详查。 且他们就算是逃跑,也跑不过这些轻骑兵,不如就待在原地,看看他们到底要怎么样。 此时,刘备手中尚且拿著那一柄六尺长剑。 长剑在手,他便丝毫不惧。 且他心里还是想著要结交这一帮“匪类”,毕竟对於日后的爭霸大业好处多多。 於是,他们便站到一旁,让出正面一条路来,让褚燕、罗市他们方便向密林中突进。 …… 鉤镶与长兵互用,以救驰突之失。 ——《武备志》 40围杀 临突击之前,罗市留下一个伍长带著四五个轻骑兵,名义上是看守马匹,实际上是监视刘备、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几个人。 其余的三十多个轻骑兵,则在褚燕和罗市的指挥下,向著密林深处突进。 戟盾兵在前。 碰到被弩箭射伤、躺在地上的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罗市便让戟盾兵先用卜字戟刺死,又让刀盾兵用环首刀抹脖子补刀,以確定他们百分百死掉。 此时,以剑道高手爨黑子为首的那一班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前方有白石山贼寇的弩箭等著,后方则是不断向前推进的褚燕和罗市他们带领的铁壁坞叛军。 一开始的时候,爨黑子等人看到铁壁坞的轻骑兵前来还很高兴,以为是帮助他们剿匪的,没有想到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些隶属於涿郡的铁壁坞的坞屯兵竟然对著那些半死不活的门客和部曲挨个补刀。 他们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了,代之以莫名的恐惧。 隨著褚燕和罗市率领的叛军一步步地不断向前推进,爨黑子等人也越来越感到死亡的气息正在逼面而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决定在死前一搏。 还剩下的十几个门客和部曲,举著刀剑向著褚燕和罗市率领的叛军猛衝了过来。 “放箭!” 看到他们衝过来,褚燕隨即命令弩兵射击。 弩箭疾射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门客和部曲应声倒地。 其余的人急忙伏低身形,躲藏在树后和草丛里。 这时,他们身后的白石山匪寇也开始不断向前进逼。 包围圈越来越小。 双方相距还有七八步的时候,都不再使用弩箭,转而抽出环首刀,展开一场刀刀见血的近身肉搏。 青溪庄园的部曲大多武功低微,最先被前后夹击的白石山匪寇和铁壁坞叛军击杀。 而那些青溪庄园的门客大都是游侠出身,因而刀剑精熟,恶战之际,杀死了几名白石山匪寇。 罗市看他们凶猛,便让拿著鉤镶的刀盾兵三个合围一个,才將那些门客逐一杀死。 最后,场中只剩下一个爨黑子仍然在双手持剑,不停地恶斗。 爨黑子的长剑,已经接连杀死了四五名白石山匪寇和六七个铁壁坞叛军轻骑兵。 他的剑太快了。 进攻他的人几乎是刚开始准备挥刀,喉咙或者心口便已经被爨黑子的长剑刺穿了。 因此,眾人都远远地將他包围起来,根本不敢近前。 哪怕是拿著盾牌的戟盾兵和拿著鉤镶的刀盾兵,也无法阻挡爨黑子的长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 弓箭手从各个方向远远地向著场中的爨黑子射出长箭,却总是被瘦得如同竹竿一般的他狡猾地避开。 到了最后,弓箭射光,弩箭射光,也始终无法射杀身形飘忽如同鬼魅的爨黑子。 罗市愤怒不已,挥动环首刀,猛攻爨黑子。 爨黑子嘴角阴冷地一笑,一个侧滑步,不招不架,直接一个飞速的点剑刺,十分精准狠辣地刺中了罗市持刀的右手手腕。 罗市顿时如被火烧,痛彻骨髓。 那把环首刀也根本握不住,瞬间撒手,掉落在地上。 爨黑子的一个点剑刺之后,紧跟著,长剑猛然一个圈转,便是一个进步上撩,直接撩击罗市的咽喉脖颈。 他的速度太快了。 罗市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旁边的褚燕早在爨黑子点剑刺成功之后,便直接一个飞扑,早已將罗市扑倒在地,又接连滚了几滚,方才远远离开爨黑子。 幸而有三个戟盾兵,各自伸出卜字戟做出向前突刺的姿势,爨黑子才果断捨弃了罗市,没有乘胜追击。 罗市从地上站起来,看著自己不停滴血的右手手腕,皱眉怒骂: “这个黑竹竿的双手剑好生犀利!” 一旁的褚燕则赶紧替他绑扎伤口。 而其实,爨黑子的点剑刺,不过是双手剑法中的最为基础的技法,常常用来点刺对手的手腕或者咽喉。 点剑刺运用之际,要“力注剑尖,脆快如啄”,发力极为短促,但十分精准。 罗市愤怒之下,中了爨黑子的点剑刺,再也不敢轻视於他。 这时,孙轻、王当二人走了过来,对著罗市道: “罗兄,没事吧?” 罗市表情痛苦: “爨黑子的点剑刺,应该是伤到了我手背上的腕骨,不过,应该还没断裂。他的剑术极高,步法又飘忽,我们跟他耗下去,还要折损不少兄弟……將军来了吗?” 他口中的“將军”便是白石山大头领“牛角將军”张牛角的外號。 孙轻点头道: “將军来了。他正跟张雷公、张白骑、李大目、於羝(di)根几个兄弟,在前面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鞭打温玄和第五光他们呢。” 褚燕恶狠狠地看著场中怡然自得的爨黑子,摇了摇头,忿忿地道: “我虽號称『飞燕』,也在丹阳郡跟山越人学过技击之术,但我的步法和剑术比起这个可恶的爨黑子来,还是远远不及。不如让將军、雷公、白骑、大目、羝根他们几个都过来,我们九个人一起围攻爨黑子,不信杀不死他。” “不行!” 孙轻早在青溪庄园的时候,便已经见识过爨黑子凌厉的剑术,直到现在仍然心有余悸,“现在,我们都见识过爨黑子的剑法了。就算我们九个人一起上,侥倖杀死了他,过程中,我们也会死伤好几个。太不划算了。” 王当沉声道: “那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放他走吧。这个爨黑子是一个大祸害。此时不及时除掉他,日后必为大患。”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孙轻皱眉沉吟:“现在,能够击杀爨黑子的,只有刘备了。” 褚燕问: “谁是刘备?” 孙轻一指不远处的刘备等人站立之处,道: “那几个人里,有一个耳朵大、双臂长的少年,就是刘备。他的剑法我见识过,比爨黑子还犀利。如果我们想杀死爨黑子,只要让刘备出手就可以了。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忙。” 褚燕听了,对一个伍长道: “你去把刘备他们一伙人都叫过来。” 那名伍长领命,当即快步而去。 就在这个当口,场中被眾人包围的爨黑子,趁著褚燕等人在商议之际,又对著几名刀盾手发起突袭。 那几个刀盾手,虽然左手拿著鉤镶,右手拿著环首刀,但在爨黑子犀利的攻击之下,根本无法抵挡,手中拿著的刀盾形同虚设。 爨黑子只是凌厉地几下刺击,便又飞速刺死了三名刀盾手。 四五名戟盾兵只好躲在盾牌后面,远远地伸出卜字戟,刺向爨黑子的上中下三路,封死他所有的进攻路线,才堪堪把他逼退。 褚燕、罗市、孙轻、王当四个人见了,心中更加焦急。 不一时。 刘备、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五个人,在五六个叛军轻骑兵的监视下,走到褚燕等人面前。 看到一地的死尸,刘备知道,跟著一路追来的那一帮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除了场中被围的爨黑子之外,已经全部被杀死了。 场中的爨黑子一眼瞥见刘备走过来,眼神中也不禁露出一丝恐惧之色。 他原本就是刘备的手下败將,深知刘备的双手剑剑法远在他之上。 而此时,他被白石山匪寇和铁壁坞叛军围困,想要脱困,也只有从他们的头顶上飞掠过去。 想到这里,爨黑子二话不说,將六尺长剑插入腰畔的剑鞘,双手便抱住一棵树,开始向上爬。 他那瘦弱的如同竹竿一般的身体,像一个老鼠一样,窜行在大树之上。 爨黑子站在树枝上,抓住一个树枝,身形一盪,如同猿猴一般,纵身飞跃到另一棵树的枝丫上,看看就要从眾人的头顶之上逃脱而去。 …… 点剑如蜻蜓点水,著物即收,不可贪深。 ——《双手剑法·点剑刺》 41剑决 孙轻看著爨黑子即將从他们的头顶之上逃逸,急忙对刘备道: “刘备,你帮我们杀了爨黑子,咱们之间的帐两清。怎么样?” “我可以帮你们击杀爨黑子,但是……” 刘备看著在树枝上如同猿猴一般纵跃的爨黑子,“我的轻身功夫可不怎么好,如果你们有人能把他从树上拽下来,在平地之上的话,我便可以用剑杀了他。” 孙轻看了看头顶上越跑越远的爨黑子,不由地嘆了一口气。 “让我来!” 褚燕大声道:“剑术上,我可能不如爨黑子,但若是要比这攀爬纵跃的功夫,我应该比他强。” 眾人大喜。 “你是有名的飞燕,快追!” 孙轻大声催促道。 褚燕抬头看了一眼在树林间飞跃的爨黑子,瞅准他下一步即將跃上的那棵树,便直接从地上跑过去,双手抱住那棵树,便开始向上攀爬。 眨眼间,褚燕便已经如同一只灵猫一般,爬上了树顶。 正好,爨黑子正藉助一个树枝盪向著褚燕所在的这棵树。 褚燕看到,双脚一跺,直接將爨黑子想要抓住的那根树枝踹断。 爨黑子虽然抓住了那根树枝,但也顿时从树杈上跌落下来。 飞速坠落的过程中,他一度想抓住其余的树枝,但是几乎一抓就断。 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树枝,延缓了他的下落之势,但又被从天而降的褚燕一脚踹断。 爨黑子的身体再次下落。 而下面已经没有横出来的树枝让他抓握了。 他的身体由於失去了凭恃,而从上向下自由落体,直接摔在地面之上。 眾人见爨黑子从高空跌落,无不大喜。 孙轻、王当指挥白石山匪寇再次包围爨黑子。 罗市也不甘落后,指挥铁壁坞叛军合围了过去。 就这样,爨黑子再次被重重包围了起来。 张飞大喜,对著刘备道: “玄德,爨黑子掉下来了。接下来,看你的了。杀了爨黑子,皆大欢喜。此时可千万不能心慈手软啊。” 一旁的耿雍则低声提醒刘备: “玄德,这可是杀人啊。你真的要再次陷入吗?私通匪寇和叛军,那可是大罪啊!” 可刘备心里明白,现在的东汉末年,並不是现代社会。如果是现代社会的话,肯定不能隨意杀人。法律对正当防卫的界定也很严格。 东汉末年,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 这是群雄逐鹿的时代,只有胆子够大的人才能快速崛起。 且歷史上,徐庶也曾经为朋友报仇而杀了人,之后潜逃隱匿,后来虽然被官府抓住,但人们欣赏徐庶的仗义,无人出面指认他为徐庶,而最终,徐庶也被县令无罪释放。 此时,爨黑子剑术高超,无人能够杀得了他。 对於爨黑子这个作恶多端的阉党余孽,刘备心中早就权衡已定,今日势必要杀了他。 张飞见刘备沉吟,一气之下,直接从兀突鲁的腰间,拔出了刀,便飞速向著场中被围的爨黑子跑去。 兀突鲁拦挡不及。 刘备还在想著如何回復耿雍的劝阻,此时,他见张飞不顾而去,想要前去斩杀爨黑子,不由地嚇了一跳。 很快,他便明白过来,张飞这是以自身为饵,引刘备出手。 刘备当即拔出了双手剑来,快步追去。 张飞挥舞著环首刀啊啊大叫著砍向爨黑子。 爨黑子见十一岁的张飞挥刀来攻,禁不住嗤笑一声。 他不招不架,直接飞剑刺向张飞咽喉。 爨黑子手中的双手剑长达六尺,环首刀仅仅长五尺左右。 武道比拼,一寸长一寸强。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爨黑子长剑飞刺而出,只需轻轻一剑,便可直接刺穿张飞的咽喉。 “益德让开!” 正在这危急时刻,刘备抬起左脚,向前突进的同时,双手握住长剑前探,格挡爨黑子长剑。 张飞被刘备直接撞飞,跌落到一旁。 兀突鲁急忙上前扶起。 刘备的长剑刚刚接触到爨黑子的长剑,双手便轻轻一搅。 长剑如同盘龙一般缠住爨黑子的长剑。 见刘备攻来,爨黑子心中早就已经嚇破了胆,急忙想抽剑防御,但他的剑似乎被一股巨大的搅拌之力所粘附,根本不再听他的使唤。 大惊之下,他想撒手弃剑,但是又心有不甘。 正在他犹犹豫豫之际,刘备的长剑越搅越快,他轻轻往旁边一带,便直接將爨黑子的长剑带飞。 “撒手吧!” 爨黑子的长剑直接脱手飞出。 刘备顺势一剑凌厉斩下,直接划破了爨黑子的前胸,紧跟著,剑尖向前轻轻一送,刺入他的心臟部位。 爨黑子低头看到刘备的长剑刺入自己的心臟。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一个练剑的人,最终死在了剑下。 刘备凌厉地从爨黑子的心臟上抽回长剑。 一刺一收,极为迅捷! 都是在一剎那间完成。 渐渐地,爨黑子那惊诧万分的脸上,竟而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他那瘦得如同竹竿一般的身体,却仍屹立不倒。 孙轻犹然怕他不死,大叫道: “杀了他!” 眾多铁壁坞叛军手持卜字戟,不约而同地刺向爨黑子。 很快,爨黑子的身体上又出现了十几个透明窟窿。 他也算是彻底死透了。 眾人看到爨黑子死去,无不大大地鬆了一口气。 原本紧张万分的身体,一时也立马鬆懈了下来,都感到如释重负。 “玄德,你刚才用的是绞剑势吧。搭上爨黑子的长剑,便牢牢地吸附住了!” 孙轻犹然惊艷於刘备刚才击杀爨黑子所用到的那一记剑势。 刘备默默地点了点头: “的確是绞剑势。练了许多年,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他想起以前自己练习绞剑势的时候,用一根长棍挑著中空的车轮不停旋转的场景。 一切仿佛都歷歷在目。 罗市见杀死了爨黑子,十分高兴,他看向刘备,目光之中儘是激赏之意,微笑著点了点头。 “打扫战场!没有死透的全部补刀,务必不留一个活口。接下来,我们要上白石山寨做匪做寇了,千万不能走漏消息。你们要知道,只有死人才会为我们保守秘密。” 罗市对著他手下的那帮叛军大声道。 隨著他一声令下,铁壁坞叛军们立即对整个密林展开了快速搜捕,哪怕是已经死透的人,他们也在其咽喉上补了一刀。 整片密林不大,只有几十亩地的样子,南面紧挨著一个小山丘。 铁壁坞叛军和白石山匪寇们仔细搜查了整座密林,確保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又骑马搜寻了附近田地,以確保没有青溪庄园的门客或部曲逃逸。 张飞心情十分激动,不由地抬头看向苍穹,大声道: “堂兄,我们杀死了爨黑子,为你报了大仇了。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说完,他感激地看向刘备。 “多谢。玄德,我张飞从此以后便听从你的號令了。” “益德,我们是兄弟,那就无需多言。” 刘备也感到內心很是振奋。 孙轻忽道: “爨黑子只是一把刀而已,真正杀死你堂兄的人,是温玄和第五光。” 张飞闻言,忙道: “你们把温玄和第五光藏在哪里了?我想亲手杀了他们!” 孙轻一指南方,道: “就在前面山脚下的一棵大树上掛著呢。牛角將军正在鞭笞他们呢。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好。” 於是,孙轻、王当、褚燕、罗市四个人头前带路。 刘备、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五个人紧隨其后,向著前面的山脚快步行去。 …… 刚在他力前,柔在他力后。 ——明·俞大猷《剑经》 42獬豸 密林深处。 尖锐的“咻咻咻”声中,夹杂著“啪!啪!啪……”的劲响。 紧接著,是男人的惨叫声。 简直撕心裂肺。 “饶命啊……” “快杀了我吧……” 远远地,刘备便听到这一阵阵的怪响,自前方的密林深处不停地传来。 渐渐地,走近了。 刘备这才看到声音的来源。 山脚下的一棵大树上。 青溪庄园的总管温玄和他的心腹第五光两个人,被吊在一段粗壮的树干下。 两个人的身上早已是血痕累累。 鲜血不停地顺著他们下垂的脚尖,滴落到泥土里。 一个身材高大、头戴牛角帽的汉子,正挥舞著手中的牛皮鞭,一下下地不停抽打著温玄和第五光。 刘备看到牛角帽,便立马想到此人应该就是兀突鲁口中所提到的白石山寨的大头领“牛角將军”——张牛角。 此人也的確是张牛角。 在张牛角的周围,则站在四五个身形各异的汉子。在外围,还有十几个浑身劲装的青年,手中提著环首刀,眼角的余光不停地向四周扫射著,隨时观察著周围的动向。 “孙兄,王兄!” 看到孙轻、王当二人带著一大帮人过来,那些浑身劲装的青年纷纷打招呼,一面又对著张牛角匯报:“將军,他们都来了。” 张牛角的外號叫做“牛角將军”,但通常被白石山好汉们简略地称呼为“將军”。 正在鞭打温玄和第五光的张牛角,这才转过身来。 刘备终於亲眼看到传说中的白石山寨的大头领、日后的黑山军的统帅——张牛角。 只见张牛角粗眉大眼,额头宽阔,目光坚毅又隱隱流露著剽悍的匪气,宽脸庞,大鼻子,阔口,鬍鬚又黑又浓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野性气息。 他身形高大,足有八尺来高,手大脚大,四肢发达,穿著短衣布絝草鞋,像是长年干力气活的庄稼汉。 当然,最显眼的就是他头上戴的那个所谓的“牛角帽”。 刘备却一眼认出,张牛角头上戴的帽子,从外形上看的確像是牛角帽,而其实,这帽子的学名叫做“獬(xie)豸(zhi)冠”。 獬豸冠,又叫做法冠,通常是汉代的司法官员,比如监察御史、廷尉等人,所佩戴的一种冠冕。 因其上有独角的装饰,很像是牛角,又被民间称呼为“牛角帽”。 獬豸其实是一种状似麒麟的神兽,全身的兽毛浓密而黝黑,额头上却长著一个骇人的兽角。 在古代的神话传说里,獬豸通常会用自己的那个独角去碰触理亏的那个人。 因此之故,獬豸成为公正清平、正大光明的象徵。 汉代的廷尉、御史等执法官员佩戴獬豸冠,就是取其公正、刚猛的表象,用以彰显司法的威严清正。 刘备猜想:这“牛角將军”张牛角之所以佩戴獬豸冠,可能是看到世道不公,而他自己想做一个威猛雄壮的公道大將军,为世间之人辨別曲直、分清是非吧。 他心中正胡思乱想著,便听到张牛角声音粗豪地道: “孙轻,那些尾隨而来的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都清理乾净了吗?” “这些为虎作倀的狗崽子,已经全杀了。” 孙轻沉声道。 张牛角点了点头,但还是问道: “怎么费了这么些时辰?不好杀吗?” 孙轻忙道: “有一个使剑的,武功极高,杀他费了些时辰。” 张牛角点点头。 一旁的刘备听他们的对话,感觉他们像是在討论杀牲口一般。 他心下也觉得这帮山贼的確是有些凶残。 那位牛角將军张牛角抬头间,看到褚燕和罗市二人,又道: “你们两个终於决定反了。迁延这许多时日。再不反,那就只好被徵调到边境上,去跟鲜卑人拼命了。” 褚燕嘆了一口气,道: “昨天的时候,我们在铁壁坞营中便已经收到牛角將军传来的话了。知道你们想要劫掠青溪庄园的商队。我们不是不想儘快落草,上山入伙,实在是想著待在铁壁坞中,或许也对白石山寨有那么点用处。” “的確是有点用处。” 张牛角默默地道:“要不是你们从军营中传出来的情报,及时阻止了我们几个已经下山的头领,前去涿县东门外的吴家酒店,那么,被伏击围歼的就是我们几个了。只是可惜了赵老七、大虎他们十几个人。我派去送信的人还没到,他们便已经死在酒店门口了。晚了一步……唉……” “命运无常,將军也不用过於悲伤。我们既然为匪为寇,早就做好了隨时身死的准备。只不过,我们在死之前,该快活的也都快活过了。不亏。” 褚燕想了想,又道:“如今,我们抓住了温玄和第五光,杀死了青溪庄园的十几个门客和几十个部曲,也算是给赵老七和大虎他们陪葬了。接下来,只要杀了温玄和第五光,就算是为赵老七他们报了大仇了。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 张牛角看到罗市受伤了,忙道: “罗市,你手上的伤是被谁砍的?” “没事,小伤,死不了。” 罗市笑了笑,“伤我的那个人,就是青溪庄园那位使剑的高手,不过现在也已经死了,身上被兄弟们刺了十几个透明窟窿。” “那就好。” 张牛角豪气地道:“今天的这一次伏击,还是要多谢你们两个。要不是你们两个,今天的伏击就不会成功。” “將军不必客气。我们又不是认识一两天了。七八年的朋友了。就不用客套了。” 褚燕说著话,回想了一下,又道:“我和罗市是昨天傍晚的时候,才收到你们秘密送来的消息。” “的確是有些太匆忙了。” 张牛角颇有些抱歉地道。 “还行。我和罗市还来得及安排。今天早晨朝食的时候,我们还到十五里舖专门去认了认这位新上任的魁首第五光呢。” 褚燕默默地道:“这第五光的確是很阴险。他表面上一副正义凛然的摸样,实则是一肚子坏水。罗市甚至还建议过我,找个僻静的巷子,直接把这个第五光杀了算了。我怕打乱你们的伏击计划,便没有同意。” 张牛角沉声道: “本来就应该由我们来动手。——你们刚才是怎么过来的?” 褚燕沉吟著道: “你们要对青溪庄园的温玄和第五光动手,势必会惊动铁壁坞的堡帅。青溪庄园的家主赵祥,早就让温玄贿赂过涿郡都尉公孙豪、铁壁坞堡帅羊泰。他们都是一伙的。一个时辰之前,青溪庄园的门客果然来到铁壁坞,报说温玄被两个白石山贼寇挟持。於是,我便直接找到羊堡帅,请求执行这一次的追击军务。羊堡帅平时也很欣赏我,便答应下来。但又让我们的队率胡雍带头。胡雍这个人平时挺痛恨你们的,我们刚刚只好在密林边杀了他了事。” “杀得好。” 张牛角大声道:“凡是痛恨我们的人,要么是富商大贾,要么是地主豪强。普通的平民百姓是不会痛恨我们的。因为我们做的就是杀富济贫的勾当。” 褚燕点头道: “胡雍的確是一个豪强子弟。” 张牛角又看向站在褚燕、罗市身后的那一班铁壁坞的叛军,问: “褚燕,跟你来的这些军士,都可靠吗?” “当然可靠。” 褚燕回头扫了身后的几十名轻骑兵一眼,道:“这几个伍长都是我和罗市在军营中结交的好友,是能够同生死、共命运的。我们手底下的这些军士,也大都受过我们的恩惠,甚至愿意为我们死的。那些不听话的,早就被我和罗市杀掉了。將军放心就是。” 一旁的刘备,从张牛角和褚燕等人的对话中,知道他们早就互相认识很多年了。 张牛角自从上了白石山落草为寇之后,曾经多次劝说褚燕、罗市等人上山入伙。 不论是上一次的吴家酒店伏击,还是这一次的密林伏击,背后都有褚燕、罗市等人偷偷参与的身影。 可以说,褚燕和罗市二人就是白石山匪寇安插在铁壁坞军中的眼线。 这一次,他们之所以不得不加入白石山寨,也是因为他们杀了队率胡雍的缘故。 很快,张牛角便注意到人群中样貌奇特的刘备,问孙轻: “这个少年的耳朵怎么这么大?真乃奇人也!” 刘备心道:我不光耳朵大,我两条手臂还贼长呢。 孙轻忙道: “他就是刚刚一剑斩杀青溪庄园的剑道高手爨黑子的刘备刘玄德。” “哦。” 张牛角饶有兴趣的看向刘备,目光中突然闪现一道毒光,“刘备……刘玄德……年纪轻轻,剑术竟而如此高超!——就是他斩杀了大虎吧……” …… 解豸神羊,能別曲直,楚王尝获之,故以为冠。 ——《后汉书·舆服志下》 43恩怨 一听张牛角此言,他身旁的几个大汉都不禁愤怒地看向刘备。 而耿雍、牵招两个人也不禁开始为刘备感到担心。 “將军,杀了他!” 声如雷霆一般,噼里啪啦,响振林岳。 刘备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说话如此大声,不由地向那个人看去,见他穿著短衣布絝,形容粗豪,络腮鬍子,根根如戟,一双眼睛大如雷兽夔牛之目,浑身肌肉更是壮实如狮虎。 “雷公,你觉得我该杀了刘备!?” 张牛角眼神玩味地看著刘备,似乎正在琢磨刘备这个人的气息。 被称作雷公的大汉,怒目看向刘备,嘴角的肌肉不停抽动著: “他杀了大虎,我们再杀了他,也算天公地道。” 他说话的声音仍然奔行如雷。 刘备暗道:怪不得此人外號叫做雷公,说话声音如此之大,妥妥一个大声公。 他很快便想到了歷史上黑山军中的一位头领——张雷公。 而面前的这个人说话声如雷霆,想来应该就是张雷公。 当下,刘备不动声色,身形安定如神,目光沉静如渊。 “好,那我就杀了他!” 张牛角说著话,从旁边的一个大汉手里,接过了一把环首刀,“呛啷”一声,猛地拔出刀来。 刘备似乎已经看穿了张牛角,仍然不动声色。 “將军……” 孙轻、王当、褚燕、罗市四个人,忍不住异口同声地低唤了一声。 四个人的目光里,儘是焦急的神色。 张牛角很快读懂了他们四个人的眼神,知道他们想要为刘备求情,但是又不知道该不该出口,只能目露忧急之色。 他们这是在用眼神阻拦,是想让他三思而后行。 见此情形,张牛角也不由地略微沉吟。 “你要杀玄德,可先杀了我!” 张飞挺身而出,环眼圆睁,直愣愣地看向张牛角。 张牛角见张飞虽然身量较小,年龄且幼,但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如战场上的一员猛將一般。 直令人声色为之一壮。 “哦。” 张牛角饶有兴趣地看向张飞,“你这小小少年,我杀刘备,干你甚事?” “玄德杀了爨黑子,帮我堂兄报了大仇。这本来是我的分內事。只恨我没有那个本事。现在,你要杀玄德,我可以拿我这条小命来换。” 张飞凛然道。 “唔。” 张牛角沉吟著,点了点头,“你的堂兄就是张浑吧……张浑也是我们山寨的好朋友。想当年,酒酣耳热后,我们还相约待到天下大乱之时,共同起兵,做一些大事。如今,他却被阉党奸人所杀。此君也是一方豪杰。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时,牵招也大声道: “你们既然是刀尖上舔血的汉子,做这种劫掠的营生,就该预想到隨时都有可能死於非命。自古以来,官府抓贼,便是天经地义之事。双方各为其主而已。你们既然豁出命来干这些违法之事,那就应该將生死置之度外。” “此人是谁?” 张牛角问。 一旁的孙轻忙道: “他就是安平牵氏家族的公子。我们在狼牙山下劫掠的商队就是他们家族的。” “原来是苦主找上门来了。” 张牛角微微一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你们这些豪强大族,跟我们这些山匪巨寇也没有什么分別,都是抢掠而已。不同的是,你们抢掠的是良善之辈。而我们,专抢你们这些豪强大族。这就叫杀富济贫。” 牵招沉声道: “我们的商队栽在你们的手里,我们也认了。怪只怪我们自己没有加强护卫,也不该从狼牙山下经过。但你们在抢掠的过程中,如果被我们的人杀了,你们也只好自认倒霉,而不是在这里妄图报復。” 张牛角点了点头,看来很是认同,“但刘备不一样。我们可从来都没有招惹过他。是他先杀了我们的兄弟。” 耿雍也忍不住道: “將军,当时的情形是,大虎想要斩杀刘备的族兄,刘备才被迫出手的。换做是你,遇到这种情形,你也根本不会多想,便会自然而然地出手相助。况且,刘备的族兄是涿县游徼,缉捕匪寇乃是他的职责所在。” 兀突鲁也道: “將军,赵老七、大虎他们死了,我们也都很难过。但正如杀人的虽然是刀,可握刀的却是人。所以,不是刀杀人,而是人杀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青溪庄园的温玄和第五光他们两个人。若不是这两个阉党奸人的起心动念,又怎么会有后续的这么多事情出来呢?又怎么会有这么多兄弟命丧黄泉呢?” 张牛角听了,默然不语。 孙轻见张牛角意有所动,便也趁机道: “將军,兀突鲁虽然是一个乌桓人,但说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只要杀了温玄和第五光,就算是为赵老七、大虎、张浑他们报了大仇了。事情基本上也可以到此了结。不用牵涉太多的人……” 张雷公大声呵斥: “孙轻,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我们才是兄弟。他们都是外人。” “唉。” 孙轻嘆息,“可刘备刚才救了我们……爨黑子一连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罗市也被他刺伤了,若不是刘备出手,我们还会死更多的兄弟,就连我和王当可能也性命不保。” 褚燕见状,也沉吟著道: “刚才,我们都亲眼看到了,爨黑子的剑法极其凶残,身形步法又飘忽不定,几乎无人能制。幸亏刘备及时出手相助,才得以將之斩杀。我们活下来的兄弟也算是受到了他的恩惠……” 罗市则意味深长地道: “我们虽是匪寇,却也是恩怨分明的大丈夫。將军,大虎之死,是一个意外。刘备並没有痛恨我们,也与我们素无仇怨,他当时只是为了救护族兄。並不是蓄意杀害。大虎杀疯了,见人就砍,你们也都是知道的。” “可惜了我的大虎兄弟,他这也是为山寨而死……” 张牛角痛彻肝肠,眉头紧皱。 这时,一个留著山羊鬍子的清瘦汉子,走到张牛角身边,默默地道: “將军,自我们起事以来,为山寨而死的兄弟还少吗?我们生的时候,活得快乐,死的时候,也很壮烈。我们的兄弟,都不是委委屈屈地冤死,也不是齷齷齪齪地烂死。这对他们来说,也就足够了。人都有一死。鲜卑人以死在战场上为荣。我们汉人也何尝不以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为荣。我们是落草的山贼,官府眼里的匪寇,死在与官军搏杀的刀下,也算是死得其所。” “於羝(di)根,你的山羊鬍子越来越长了。” 张牛角慢悠悠地道:“人老精,鬼老灵。你的看法总是像那站在山巔的公羊一样,虽然带著一股子羊骚味,却又那么地清逸超脱、空灵出尘。” 刘备听到张牛角叫出“於羝根”的名字,便立马想到了歷史上的一位黑山军將领——於羝根。 羝是公羊的意思。 根是根毛、鬍鬚的意思。 羝根是公羊鬍鬚的意思。 有一个成语叫做羝羊触藩,意思就是公羊的角鉤在了篱笆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常常用来形容人们进退两难的焦灼状態。 由於下巴上的鬍子,又长又密,相互缠缠绕绕,於是,他便自称“於羝根”。 於,则是他的姓氏。 於羝根对张牛角所说的这一番话,也是见机行事,有为刘备开脱的意思。 毕竟,这么多人都在帮刘备说话。 就连孙轻、王当、褚燕、罗市他们也很感激刘备的出手相助。 一旁的张雷公见状,原本壮怀激烈的他,也只好闭口不言。 张牛角默默地想了想,又看向刘备,直接问: “你怎么看?” 一直不动如山的刘备,闻言看了一眼张牛角头上戴的那顶獬豸冠,沉声道: “將军为什么要戴獬豸冠?” 张牛角抬眼向著天空看了看,“我之所以戴这顶獬豸冠,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也提醒那些见到我的人,我要时刻保持公道清正,我要时刻明辨是非曲直。” “嗯,像神兽獬豸那样,勇猛壮烈地维护天公地道……” 刘备点头讚许不已,“你是他们的头领,自然是应该看得更远,想得更深。狼群在山林间窜行,头狼居中掌舵,它指挥强壮的猛狼攻击,他庇护虚弱的老狼和幼狼,凭的也是公道。你既然追求公正,那就不用再问我怎么看了。你只要好好地问一问你自己的心就可以了。” …… 黑山、黄巾诸帅,本非冠盖,自相號字,其饶须者则自称於羝根。 ——《三国志·魏书·张燕传》 44情义 听了刘备的一番话,张牛角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少年刘备,竟然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为其说话,其中还包括他们白石山寨的兄弟。 张飞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刘备的命。 这个名唤刘备的少年究竟有什么魅力? 沉吟了一番之后。 张牛角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 双肩也开始放鬆下沉。 刘备知道,经过一番沉思的张牛角已经决定放下执念了。 他的鼻子里也不由地缓慢喷出两道绵长的气息。 对於斩杀白石山好汉大虎这件事,刘备还是感到很遗憾的。 大虎是他来到汉末之后所杀的第一个人。 当时,他为了保护族兄刘豹、刘不疑,只能一刀斩杀了处於暴走状態的大虎。 如果他不杀大虎,那么,他的族兄刘豹和刘不疑便会死。 即使是让现在的他选择,他仍然会保全两位族兄。 作为白石山寨大头领的张牛角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扫视了眾人一眼之后,悠悠地道: “……当时,情势紧急,刘备为了保护族兄,而杀死了大虎。站在他的角度,无可厚非。但站在我们的角度,刘备就是我们的仇敌。” 眾人听了,都心下微惊。 有的点头表示讚许。 有的则默不作声。 只听张牛角继续说道: “而今天,刘备又杀了爨黑子,保护了我们的几位头领和眾兄弟们。这又是对我们山寨的大恩大德。” 一听这话,孙轻、王当、褚燕、罗市等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只有声如雷霆的张雷公,梗著脖子,冷著一张脸。 “大丈夫应当恩怨分明,更应当有情有义。” 张牛角说著话,看了一眼刘备,“大虎虽因刘备而死,眾兄弟却又因刘备而生。我在想,大虎的在天之灵,看到刘备今天救了这么多的兄弟,也应该会原谅他吧……” 说著话,他看向张雷公。 张雷公轻轻地冷哼了一声。 ——从声音的大小来看,他的意见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毕竟,刘备不是一个十恶不赦、坏到底的人,所有的行为动机也都是出於良善的目的,基本上是站在天道正义的一方。 张牛角又继续沉声道: “刘备毕竟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山中贼,我们是林间盗,而刘备不过是一介平民。 “我们杀了人,可以躲进山里,继续逍遥自在。 “刘备杀了爨黑子,却从此担了天大的干係。官府肯定会追捕他,青溪庄园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他的家人会受到牵连。他的族人会遭到指责。他將从此不得安生。” 一听张牛角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眾人也禁不住都为刘备感到忧心。 哪怕是对刘备感到十分愤慨的“大声公”张雷公,也不由地脸色一霽。 他那阴沉铁青的脸,也开始变得和缓了很多。 刘备也知道张牛角说得很对,他从此之后,的確是担了天大的干係,会受到各方势力的追缉,要生活在不安和恐惧之中。 不过,他根本不怕。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如果不兵行险著,剑走奇招,又如何成其大业! 他自信有能力摆平各派势力。 这对一个有帝王之志的人来说,游走於各方势力之间,纵横捭闔,驾驭自如,是最基本的政治手腕。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朋友,才能击败最危险的敌人,並最终成就霸业。 想到这里,刘备便对张牛角道: “將军,我杀死爨黑子这件事,只有在场的人知道。如果消息走漏,那就跟在场的人脱不了干係。” 张牛角点点头,扫视了一圈在场所有的人,然后,一脸严肃地道: “这件事如果谁走漏了风声,那就別怪我张牛角对他拔刀了。我说到做到!” 在场眾人都纷纷点头。 留著山羊鬍子的於羝根忽道: “刘备,实在不行的话,就到白石山寨入伙吧。” 旁边一个眼睛奇大的汉子,走过来,笑著道: “我李大目,人称千里眼。刘备要是在白石山落了草,以后取个花名,叫顺风耳刘大耳朵。这样一来,我们白石山寨既有千里眼,又有顺风耳,以后征战四方可就一路『顺风顺耳』了。” 一句话说的眾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张牛角还对刘备解释道: “你看李大目这一对铜铃一般的大眼睛,最远可以看到二十多里地之外的人马活动的跡象。山寨里的人给他起了一个千里眼的諢號。” “厉害啊!能看到二十里之外……这目力也是超绝了。” 刘备简直难以相信,“不过,我的两个耳朵虽然很大,却不是顺风耳,听不到二十多里地之外的人说话的声音。除非是天降雷霆。” “吶!” 李大目一指张雷公,“雷公的大嗓门,隔著几十里地都能听到。打仗的时候,当个传令官,是最合適了。” 刘备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看著头戴牛角帽的张牛角,大嗓门的张雷公,大眼睛的李大目,山羊鬍子的於羝根,游侠装扮的孙轻、王当,身形矫捷、驍勇善战的“飞燕”褚燕,脾气火爆的罗市,知道他们都是胆大包天的悍匪巨寇。 “山寨里人才济济,必然会越来越兴旺。” 刘备笑著道。 这时,李大目又拉过了一个身背弓箭的大汉来,“这个人还没有向你介绍吶。这也是我们白石山寨的头领,平生只偏爱骑白马,因此,有个諢號『张白骑』。” 刘备看向那个叫张白骑的汉子,见他容貌英俊,身材頎长,二十多岁的年纪,实在是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活力,洋溢著青春的气息。 与那些奇形怪状的白石山好汉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不由地让刘备想起了他的那位好大哥——白马將军公孙瓚。 年轻时候的公孙瓚,也是姿容俊美非常,很是吸引少女们的目光。 公孙瓚也爱骑白马,鲜卑人呼之“白马长史”。 他手下的精锐骑兵也叫做“白马义从”。 “张白骑……” 刘备沉吟著,“那你肯定是弓马嫻熟了?” 张白骑笑了笑,道: “白石山寨里,单论射术,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李大目也笑道: “他还有一个諢號,叫做『盲狙神射』张白骑。” “盲狙……神射……” 刘备听了,不由地睁大了双眼,“意思是张白骑兄弟即使是闭著眼睛,也能將敌人远距离射杀吗?” “你不敢相信吧?” 李大目笑了笑,道:“所谓的盲狙神射,就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也能通过听声辨位,將敌人射杀。” 张白骑淡淡地道: “没有那么神奇。通过听声辨位,然后射击,只是有一定的机率可以射杀敌人而已。山寨里的兄弟没见过世面,胡乱吹捧我罢了。其实,世间善射之人有的是。尤其是军营里,更是有大把的神射手。” 刘备也是自小弓马嫻熟,一听之下,颇有些技痒,於是,便道: “百步穿杨的射术,我也略通一二。有机会可以较量比试一下。” “好啊。” 张白骑点了点头,饶有兴趣地看向刘备,“看来你不光是剑术高超,射艺也很厉害。” “玄德,玄德……” 一阵气若游丝的呼唤之声,打断了刘备的思绪。 循声看去。 刘备见是吊在树干之下的第五光在叫他的名字。 於是,他便走到第五光近前。 “玄德,看在你我也曾经互相欣赏的面子上,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第五光气若游丝地说道。 “什么事?” 刘备见他受尽苦楚,只觉得是罪有应得,丝毫也不同情。 第五光抬起乱发遮掩下血痕迷离的双眼,看向刘备,断断续续地道: “玄德,我一向欣赏你的剑法,快,狠,准。能不能用你的剑,给我来个痛快的?” …… 自相號字,谓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谓声大者为“张雷公”,其眼大者自称“李大目”。 ——陈寿《三国志·魏书·张燕传·裴松之注》 45忘年 面对一心求死的第五光,刘备也觉得他该受到的惩罚也都受到了,完全没必要再继续虐待他。 只是让他刘备出手杀人,他很不愿意。 “將军,”刘备对著张牛角道,“温玄、第五光这两个人,你们也折磨他们大半天了,杀了他们算了。” 张牛角点了点头: “此间事已了,正好用这两个贼子的人头来祭奠赵老七和大虎他们。谁来动手?” “我来!” 张飞站出来,大声道:“他们是杀害我堂兄的主谋,理应有我来为我堂兄报仇雪恨。” “不行。” 张牛角摆了摆手,“你年纪太小了,不能杀人。雷公,你当过杀猪的屠户,由你来动手吧。” “好。” 张雷公笑著点了点头。 旁边的一个汉子递过来一柄尖刀。 张雷公拿过尖刀,二话不说,直接捅进第五光的咽喉。 他抽出刀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蓬鲜血。 他出刀迅速,十分熟练,就像是在杀一只猪狗一般。 似乎是早就已经对这种事情麻木无感了。 紧接著,张雷公又给了温玄的脖子上也来了一刀。 温热的血顿时洒满脚下的林中草地。 当下,又有两名小嘍囉走过来,斩下了温玄和第五光的头颅,用黑布包裹了,扎束停当,准备带回白石山寨,去祭奠赵老七、大虎等人。 刘备、耿雍、牵招、张飞四个人俱是少年,虽然热血尚武,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都觉得心里不適,有一种想要呕吐,却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一旁的张牛角等人看到刘备如此,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但刘备知道,汉末三国就是这么血腥,不要说平民了,就算是武將的首级被割下的事情,也屡有发生。 战乱的时代,死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还要慢慢地適应这个草莽血腥的时代。 在天下即將大乱的背景下,刘备越发想著把幽州打造成一片乐土,去招徠那些流亡的百姓前来安居乐业。 “刘备,你现在是我们白石山寨的朋友了。” 张牛角一句话给他们之间的关係定下了基调,“欢迎你来白石山寨串门子。” 刘备沉吟著,道: “將军,我可能真的会去山寨坐坐。” “你儘管来,我好酒好肉招待你。” 张牛角豪气地道。 “好。” 刘备点了点头,“那我们说定了。” 於羝根则道: “刘备,如果你走投无路了,那就到白石山寨来。你弓马嫻熟,武艺超群,怎么著也不失为一个山寨头领。” 李大目也笑道: “到时候,白石山寨就会多了一个花名叫做顺风耳刘大耳朵的头领。” 一句话又说的眾人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刘备知道这些白石山寨的好汉,都是没有怎么读过书的乡野之人,粗疏豪迈,野性散漫,天性不爱被拘束,都是一些自由自在惯了的人,因此,对於他们开自己玩笑,他並不在意。 “白石山寨现有多少人马?” 刘备问。 张牛角想了想,沉吟著道: “拖家带口的,算起来,总有三四千人。能打仗的少壮得有一千多人。” 刘备想起兀突鲁曾经说过的“白石山上啸聚著一千多好汉”,此时正好与张牛角的话对上,知道白石山寨的能战之兵在千人左右。 “……要养活三四千人,不容易啊。” 刘备好奇地问:“白石山寨仅仅是靠劫掠来维持生计吗?” “当然不是全靠劫掠。” 张牛角沉声道:“我们在白石山上的平地开垦了农田,在山谷里挖掘了水井,在山顶建造了天池。目前,山寨里的粮仓里存下的粮食,足够我们吃上十年。就算不够吃了,我们自然会到豪强庄园里去抢掠。” “將军有什么打算吗?就这样一直啸聚山林,以四处抢掠为生吗?” 刘备问道。 张牛角默默地道: “我们在等。” 刘备问: “等什么?” 张牛角看了一眼远处的苍穹,长吁一口气: “在等天下有变。” 刘备故意问: “接下来,天下会有什么变故吗?” “当然。” 张牛角沉声道:“以我的观察,不出十年,天下就会大乱。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我愿意做大泽乡举义的陈胜吴广!” 刘备继续道: “將军为何如此看待天下?” 张牛角轻哼了一声,道: “我看,这大汉的国祚顶多也就四百来年。如今,已经到了王朝的末期。 “你看不出来吗?大汉气数將尽,正是我等英雄乘势而起的时候。 “狗皇帝在雒阳胡作非为,早晚惹出事端来。 “我们白石山寨要做的,就是积蓄力量,默默忍耐,现在可以抢掠,但暂时不会攻打州郡城池。” 刘备点了点头,道: “看来將军很有远见。不过,我不同意將军的一点是,大汉的国祚可不止四百年。” 张牛角问: “以你之见呢?” 刘备默默地呼出了一口气,道: “最少还要加个三百年。三百年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晓了。因为那个时候,我们早已化为乌有,而世事、时势又不知道会变化出怎么样的局面出来。” “哈哈哈……” 张牛角闻言,不由地大笑了起来,“这多出来的三百年的国祚,由你来续吗?” 眾人也都不禁笑出声来。 “未尝不可!” 在一片笑声中,刘备大声道:“如果没人站出来,那就由我刘备来承续好了。” 张牛角目注刘备: “看来,你的志向不小啊。我张牛角所希望的,也不过是做一个天下公道大將军,而你却想再兴大汉。” 李大目也笑道: “看来,刘备不仅耳朵大,志向也大。” 然而,眾人看刘备一副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大话,都有些笑不出来。 张牛角当即豪气地道: “如果將来天下大乱了,而你刘备能够占据一席之地,那我张牛角可以在此郑重承诺,必定与你並肩作战,一起征战四方。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天公地道的世界。怎么样?” “好。” 刘备闻言,胸中也顿时豪气满膺,“那我们就说定了!” 张牛角不禁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少年,我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你很对我的脾气。我能感受到你的真诚,也能分辨你身上的气息。 “你將来不会是一个凡人。我张牛角看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但愿你將来能成事。我们一起扫荡群雄,共图霸业。” 刘备也乘机道: “如蒙不弃,我刘备想与將军结为忘年之交。” “哈哈哈……” 张牛角豪气地大笑起来,“好!你是良家子弟,不嫌弃我是山匪寇盗,也不管年龄的差距,真诚地想要与我结交。就这份豪迈豁达的气度,已经是世间之人所不及。你应该是十五六岁吧,我大你个十几岁。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 刘备大喜: “既为朋友,以后当性情相照,患难与共。但我也要劝將军一句,就算是不得已落草为寇,也儘量不要滥杀无辜。” “好。” 张牛角点头,沉声道:“朋友的规劝,如金玉般珍贵。諍友难得。你的良言,我自当遵从。自今而后,我张牛角只杀世间卑劣污浊之人,再也不去滥杀无辜了。” 刘备默默地点了点头,讚赏道: “將军从善如流,必能成事。” “现在,我们的几个头领都已经在世人面前露了相,我也轻易不会派他们下山了。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派於羝根前来联络你。”张牛角嘱咐道。 “好。” 刘备看了一眼兀突鲁,对张牛角道:“兀突鲁虽然是乌桓人,却跟山寨的头领们十分熟络。他是张浑的部曲,一向忠心耿耿。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会派兀突鲁偷偷上山。” …… 白石山寨首张牛角者,雄武有胆略,聚徒眾数千,素闻帝有大志,语多相契,遂结忘年之交。 ——《季汉书·昭烈大帝纪》 46泥潭 看著张牛角、褚燕等白石山匪寇一行人剽悍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的密林里。 刘备也顿时鬆了一口气。 临走之前,张牛角还特意提醒刘备:若是有人问起来,儘管往白石山寨的好汉们身上推就是,他们不怕。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声嘆息。 马蹄声渐远。 直至隱没无声。 刘备顿觉周围山林万分寂静。 梟鸟的唳鸣,仿佛是在悲泣。 站在血腥气瀰漫的密林里,眾人左张右望,不由地都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刘备看著密林之中的一地死尸,也感觉恍如隔世一般。 鲜活的生命,转瞬之间,便已经失去了灵气,很快就会成为土地中虫蚁的食物。 耿雍声音轻颤: “玄德,我们赶快离开这儿吧。” 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尸。 刘备十分了解自己的这个发小。 他分別看了一眼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四个人,沉吟著道: “临走之前,我们要统一一下口径。毕竟,青溪庄园有很多人都看到我们五个人,也一路尾隨著进了这座密林。” 牵招点了点头,道: “是啊,青溪庄园跟来的门客和部曲都死在密林中,而我们却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县君或者游徼问起来,我们该如何回答呢?” 张飞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似乎一点都不害怕,他闻言当即道: “这还不好说嘛。这根本就不关我们的事。是白石山匪寇与青溪庄园的门客部曲在此密林中大火併。我们五个人虽然跟来了,但是,並没有帮助这两帮人中的任何一方。” 兀突鲁也点头道: “对,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耿雍皱眉道: “你们想的也太简单了吧……孙轻、王当这两个白石山匪寇可是跟我们一起去的青溪庄园!你怎么解释?” 一脸严肃表情的刘备,自鼻翼里喷出两道气息。 他抬头看天,想了想,方才道: “我说,我是今天清晨刚在大树楼桑里附近的野狼岭上认识的孙轻、王当,县君或者游徼他们会相信吗?” “唉。” 耿雍嘆了一口气,“玄德啊玄德,你这不是又陷到一个大血案里了吗?就算是你实话实说,县君或许会相信你。但青溪庄园的那帮门客恐怕不会相信你的。温玄和第五光死了,赵祥还会派新的总管过来……” “不错。” 牵招也担忧地道:“玄德兄,只恐怕到时候你又有新的麻烦。县君或者游徼可能会放过你,但青溪庄园的新任总管在那帮门客的攛掇下,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 刘备冷笑著轻哼了一声:“我连雒阳深宫里的那位中常侍赵忠都不怕,还怕依附於他的这些阿猫阿狗吗?让他们儘管出招就是!” 张飞一挺胸膛: “玄德,我们涿县张氏家族从此以后,便站在你这一边。” “多谢!——益德……” 想到张飞年幼,可能口无遮拦,於是,刘备便问他道:“你回到桃花坞会后,会怎么向你的族人述说今天发生的事?” 张飞当即道: “那自然都是白石山匪寇们做下的事。我们五个人,谁也没参与,只是跟来看热闹。” 刘备问: “你既然来看热闹,都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张飞微一沉吟,当即道: “他们两帮人火拼,刀剑弓弩齐上阵,我们只能远远地躲在一旁观看,根本听不清他们的对话。” “那从铁壁坞赶来的轻骑兵又是怎么一回事?” 刘备问。 张飞闻言,微微皱眉: “铁壁坞的轻骑兵来了之后,便加入了混战,打著打著,几方人马你追我赶,便都跑没影了。我们也没有继续去追。也根本追不上奔马。” 刘备又问: “那为什么白石山匪寇把所有的青溪庄园的门客和部曲都杀死了,却没有杀我们五个?” 张飞想了想,沉吟著道: “我们向白石山匪寇亮明自己的平民身份。他们杀富济贫,不会伤害普通百姓。再说了,跟白石山匪寇有仇怨的,只是青溪庄园。我们可从没招惹过他们。” 刘备又道: “青溪庄园的人会说,刘备通匪,跟白石山匪寇合伙密谋,设下毒计,在此密林伏击青溪庄园的门客部曲,罪无可赦。” 张飞反问: “青溪庄园的人有什么证据?如果没有证据,那就是血口喷人!” 刘备沉声道: “青溪庄园的人,可都看到孙轻、王当是跟著我一起来的。” 张飞隨即道: “是这样的没错。但你一开始並不知道孙轻、王当的身份,只是拿他们当做普通游侠。你是被他们两个给骗了。他们利用了你。” “好。” 刘备点了点头,“大家都按照刚才我们所聊的这一套话术,来统一我们的口径吧。先不用管他们信不信。我们先这样说。反正他们也拿不到確实的证据,能够证明我们通匪。” “好。只能如此了。” 经过一番商议之后,五个人最终达成一致意见。 刘备先让兀突鲁带著张飞,走出密林之后,儘量拣无人僻静的小路,赶回桃花坞。 他则和耿雍一起护送著牵招,故意做出急慌忙促的样子,走大路赶回十五里舖。 一路之上,碰到人就说“树林里杀人了”。 路人都感到惊悚,不敢往密林这边走动。 刘备、耿雍、牵招三人回到十五里舖之后,先回到早晨吃朝食的酒肆,马栏里找到牵招的那匹白马。 然后,他让牵招先骑马返回涿县自家商號瑞锦坊绸缎铺,好生休息。 送走了牵招之后。 时辰已经到了下午。 刘备和耿雍两个人便在十五里舖大街上,逢人便打听涿县北部游徼毛巍、东部游徼程驍二人的踪跡。 涿县县令薛佑命令毛巍和程驍二游徼调查张浑之死一案。 而张浑被杀之前,其主要的活动区域就是十五里舖。 刘备猜测:毛巍和程驍两位游徼肯定会按照他昨天建议的那样,来到十五里舖明察暗访,询问所有认识张浑的人。 很快。 便有人告知了刘备——毛巍和程驍两位游徼,正在十五里舖的长乐客栈里查访。 於是,刘备和耿雍赶紧找到长乐客栈。 北部游徼毛巍和东部游徼程驍二人,正带著十几名吏卒,仔细地询问每一间客房的住户。 “程游徼,毛游徼,不好了!” 刘备和耿雍一进入长乐客栈,便大声叫了起来。 客栈里的人,都不由地看向他们二人。 程游徼一回头,看到是刘备,忙问: “玄德!?发生什么了?” 刘备惊慌地道: “在十五里舖东南方向几十里地的一个密林里,白石山匪寇和青溪庄园的门客部曲刚刚火併起来了,双方都死了很多人。两位游徼快带人去看看吧。” 程驍闻言,震惊不已,不由地睁大了双眼,看向旁边的毛巍。 毛巍也是一脸严肃的表情,感到很是意外。 “他们两帮人怎么会打起来的?” 毛巍一脸的疑问。 程驍则连忙道: “既然如此,玄德快带我们过去看看吧。” “好。” 於是,刘备和耿雍二人头前带路,领著程驍、毛巍等人,快步奔向刚刚廝杀的那一处密林。 此时,密林里仍然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 风吹来,草木摇曳间,似乎有鬼影闪过,令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感受到风中的杀气凛凛,程驍和毛巍两个人都纷纷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来,藉以壮胆。 程驍一边查看地上的死尸,一边问刘备: “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备便把他在密林中五个人一起商议过的话,又快速重复了一遍。 “玄德啊玄德,如此说来,这件事……你还是脱不了干係啊……我作为东部游徼,还是得把你抓回县衙里去!” 程驍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备。 刘备闻言,心里默默地嘆了一口气。 此时的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一片充满了污水和沙土的泥潭之中,已是越陷越深,根本不能自拔。 …… 川泽纳污,山藪(sou)藏疾,瑾瑜匿瑕。 ——《左传·宣公十八年》 47对垒 东部游徼程驍和北部游徼毛巍商议之后,决定由毛巍率领十几名吏卒看守案发现场,而程驍则带著刘备和耿雍紧急前往涿县县衙匯报案情。 隨后,程驍、刘备、耿雍以及两名吏卒,便快步向涿县城赶去。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此时,十五里舖东南几十里处的密林廝杀,很快传遍涿县一境。 人们议论纷纷,到处人心惶惶。 一路之上,百姓都用好奇的目光看向程驍一行人。 火急火燎地赶到县衙之时。 涿县县令薛佑早已升堂,正在跟一个身穿蓝袍的三十许男子对话。 “……明府在上,刘备这个人,有通匪的嫌疑,还望明府迅速缉拿此人,前来问话。不可轻纵啊。” “此事大有蹊蹺……或许其中有別的什么隱情……” 涿县令薛佑正说著话,抬头间,便看到程驍带著刘备和耿雍快步而来。 程驍快步来到大堂,行礼道: “县君,在青溪庄园正南方向二十里处的密林里,发生了大规模械斗案件。现已经带回现场目击者刘备、耿雍二人来到堂前。” 薛佑闻言,微微皱眉: “……又是这个刘备。带进来。” 两名吏卒將刘备、耿雍带入大堂。 刘备、耿雍依旧跪地行礼,然后將在密林中对程驍所说的那番话,又详细地向涿县令薛佑说了一遍。 蓝袍男子听完,怒目看了刘备一眼,对涿县令薛佑大声道: “县君,刘备他说谎,他跟白石山匪寇根本就是一伙的。 “我们青溪庄园的总管温玄,可是家主赵公亲自派来涿县,管理整个涿郡的產业。赵公非常信任温总管,委以重任。 “如今,温总管被白石山匪寇杀死,赵公必然十分震怒。还请明府一定要治刘备的死罪!” 薛佑听了,沉吟著道: “这件事牵涉到白石山匪寇。剿匪之事,不是本县所能处理的。本县如今能做的,是核实匪情,写成文书,呈报涿郡太守崔公。 “你作为青溪庄园门客,指证刘备通匪,又无实据,仅凭口舌臆测之词,如何让本县治刘备的死罪?” 那门客又情词激烈地道: “明府,刘备刚才也说了,白石山匪寇孙轻、王当二人就是他带到青溪庄园的。这可是他自己的口供。” 薛佑眉头紧皱,又道: “刘备昨日还协助官军斩杀了白石山匪寇,今日又怎么可能与白石山匪寇合伙谋害温玄、第五光等人?显然是白石山匪寇偽装做戏,设局利用了刘备!” “这……” 那名青溪庄园的门客一时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刘备他……” 薛佑继续道: “你也说了,刘备是受到第五光的邀请,方才前往青溪庄园的。刘备也谈及第五光欣赏他见义勇为、斩杀白石山匪寇的义举。刘备与青溪庄园素无仇怨,又怎会通匪谋害温玄等人呢?” 那门客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大声道: “明府,今日上午,与刘备一起前往青溪庄园的,还有涿县张氏宗族的张飞。张飞的堂兄是张浑。张浑与青溪庄园一向不和。 “据温总管生前所言,张浑连通白石山匪寇,意图劫掠青溪庄园的商队。可见,张浑通匪。涿县张氏宗族必然也通匪。” 涿县令薛佑嘆气道: “这又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何证据证明张浑通匪。如今,张浑已死。温玄和第五光也都死了。人证物证俱无。 “就算张浑通匪,也不能说整个涿县张氏宗族通匪。公堂之上,怎么如此信口雌黄?” 说到最后一句话,已经变得疾言厉色。 显然是薛佑对那名门客感到十分不耐烦了。 那名门客也不由地一惊,脸上变色: “明府不愿意听信在下的一面之词,可將张飞等人抓来,一问便知。” 薛佑大声道: “所有涉及此案的人,本县都会传唤来问话。然后,写成文书,一併上报涿郡太守府。你先退下吧。” 那名青溪庄园的门客,见涿县令薛佑面色不懌,他心下也不由地愤愤然,轻哼了一声,道: “明府不要忘了,在下的家主赵公,可是內廷赵常侍的族弟。” 薛佑知道,內廷宦官中常侍赵忠,是汉灵帝面前的红人,在皇帝面前说上一句话,便可以让他灭门,甚至灭族。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沉声道: “本县秉公办理,一切皆是按律而行。” 那门客一甩袍袖,冷哼了一声,道: “天下事未可知也!” 逕自转身而去。 刘备冷眼旁观,见一个小小的门客,便可在涿县令面前如此放肆、目无尊长,心中不由地更加痛恨这些为非作歹的阉党妖孽。 青溪庄园的门客走之前所说的那句话,明显是在隱隱地威胁涿县令薛佑。 薛佑看著门客远去的背影,嘴角不易察觉地冷笑一声。 紧接著,涿县令薛佑当即加派人手,让县尉带著令史、干办人等,继续前往案发密林勘察,进一步核实匪情,写成文书。 又让程游徼带领吏卒立即传唤刘备所提到的牵招、张飞、兀突鲁等人前来县衙大堂。 一通询问之后。 沉思片刻。 薛佑看了刘备、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等人一眼,道: “此次密林凶杀,皆由白石山匪寇引起。青溪庄园的门客第五光,协助官军,在吴家酒店伏击白石山匪寇的眼线。白石山匪寇便设下此局,报復温玄、第五光等人。此事与尔等五人无所牵涉。都各回本处吧。” 刘备等五人闻言,忙道: “县君明察。” 想了想,薛佑又对著刘备道: “刘备,你昨日曾手刃数贼,也要小心白石山匪寇的报復。” “多谢县君提醒。草民所居楼桑里早已严加戒备。”刘备道。 涿县令薛佑点了点头,他见堂前挤满了前来听审的百姓,於是,便大声道: “白石山匪寇最近越来越猖獗了,不但劫掠来往客商,而且还四处杀人夺命。闹得涿县一境不安。 “凡我涿县百姓,平日里谨守门户,村坊里社,多派人手,严加戒备,一有风声,便可来县衙首告。 “但见有嫌疑人等,形跡可疑,鬼鬼祟祟者,便可上报里正、亭长、游徼。务必小心盘查,不可放过。” “是。本应如此。” “我们都听县君薛公的。” 百姓七嘴八舌地说著。 涿县令薛佑隨即退堂。 刘备、耿雍、牵招、张飞、兀突鲁五人走出县衙大堂,一起都来到瑞锦坊绸缎铺。 眾人都在后堂中坐定,喝茶歇息。 牵招首先道: “县君薛公,真是明察秋毫,处事公允,又毫不畏惧內廷赵常侍的权势,真乃是一个清正之官。实在是涿县百姓之福。” “子经说的没错。” 刘备嘆息道:“现如今,內廷宦官,权势如火,炙手可热,一般人躲避尚且唯恐不及,像县君薛公这样敢於迎头而上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人品学识,可谓珍贵。” 牵招点头,又问: “玄德觉得,此事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刘备想了想,道: “青溪庄园的庄主赵祥,被冀州白石山匪寇这么一闹,杀伤了他许多门客和部曲,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势必会派人前往雒阳,向他的族兄中常侍赵忠夸大言辞,诉说白石山匪患如何横行幽冀二州,弄得人心惶惶,百姓不得安生。 “赵忠也必会向皇帝进言剿匪。所以,我猜测,下一步,朝廷可能会派遣一名侍御史之类的官员,坐镇冀州,监督幽冀二州刺史剿灭白石山匪寇。” 耿雍则担忧地道: “在朝廷用兵的同时,赵祥在青溪庄园门客的鼓动下,势必也不会放过我们几个。从今往后,大家平时都要小心谨慎了。接触外人的时候,尤其要防备,可能是青溪庄园派来的眼线。” 刘备则沉声道: “这些青溪庄园的门客实在是太过囂张,倚仗著中常侍赵忠的权势,在地方上胡作非为。我觉得不用等他们来找我们了。 “我们要主动出击,先去找他们! “那些部曲只是听命行事而已。罪魁祸首就是这帮趋炎附势、奸诈狡猾的青溪庄园的门客! “只有在下一任青溪庄园的总管到来之前,將现今的这些白石山匪寇没有杀乾净的门客全部解决了,我们才能安生。” 几人听刘备这么一说,一时无不心惊胆颤。 …… 滨江带湖,亡命者多为寇盗,霸到,诛豪猾,分捕山贼,县中清静。 ——《后汉书·侯霸传》 48左髭 “全部解决了!?” 在眾人都各自沉吟之际,兀突鲁第一个开口,“玄德的意思是,把他们全杀了?” “这要看事情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 刘备淡淡地道:“如果我们想办法离间这些门客与赵祥的关係,让赵祥把他们全部赶走,而他们也从此销声匿跡,不再找我们麻烦。那我们也不用把他们全杀了。” 兀突鲁点头道: “如果这些门客执意要致我们於死地,不死不休,那我们只能悄无声息地將他们全都杀了。” “是这个意思。” 刘备沉吟著,“如今,温玄、第五光等门客都已经死在密林之中,新的总管尚未来到,青溪庄园內,可以说是群龙无首。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门客,究竟想对我们怎么样……” 牵招也微微皱眉: “总之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且他们的势力也比我们强悍。在我们还比较弱小的时候,隱忍潜伏才是上策。” 耿雍提议道: “玄德,要不我去青溪庄园探探口风?” 刘备问: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嗯。” 耿雍点了点头,“我长年混跡十五里舖,地头熟,也认识青溪庄园的一些佃户、部曲、奴僕之类的人。尤其是青溪庄园的伙夫,经常到十五里舖的市集採买食材。我跟他最熟。” “……都是一些不相干的人。” 刘备沉吟著,又问道:“你认识青溪庄园的门客吗?” 耿雍摇了摇头,“至於门客嘛,倒是一个也不认识。” 刘备默默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看向兀突鲁。 兀突鲁接触到刘备的目光,还没等到他问,便忙道: “我也不认识青溪庄园的门客。” 刘备沉吟著,道: “我记得,上午的时候,温玄说过,青溪庄园的一个门客,原来是一个游侠,跟张浑亲近的一个游侠是朋友……兀突鲁,把这个人找出来。先不要告诉他任何东西,直接带他来找我。” 兀突鲁听了刘备的话,陷入了沉思。 他是在努力地回想所有跟张浑接触过的关係亲密的游侠。 皱眉想了半天,方才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叫做左髭(zi)的游侠,跟主公的关係十分亲密,曾经被派往白石山联络张牛角他们。我好像听他说起过,他认识一个青溪庄园的门客……” 刘备听了,点了点头,道: “左髭……髭,就是嘴唇上面的鬍鬚。左髭应该是他的外號吧。想来,他应该是一个刻意在上嘴唇留著鬍鬚的人。” “的確是这样。” 兀突鲁道:“我们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大家都称呼他为左髭。他自己也自认是左髭。他的脸上,除了上嘴唇的鬍鬚之外,其余的地方一点鬍鬚也没有。因而显得他上嘴唇的鬍鬚极为突出。让人印象深刻。” 刘备问: “这个叫左髭的游侠,和张浑亲密到什么地步?” 兀突鲁想了想道: “左髭好酒如命,穷困潦倒。但为人还算仗义。主公经常接济左髭。不过,左髭这个人比较孤僻,只是跟主公有话聊。跟我们的关係淡淡的。不怎么热络。” 刘备沉吟著: “张浑派遣孤僻的左髭前往白石山寨,必有他的原因。或许,左髭认识张牛角他们。这个人可能有些奇怪的癖好,一般也不与人深交。跟他交情好的,可能只有几个人。” 兀突鲁点头道: “的確是这样。” 刘备问: “你能找到他吗?” “能。” 兀突鲁点头道:“左髭就住在十五里舖的一个临街的院落里。不过,平常的时候,他总是大门紧闭。在他的茅草屋后面,有一大片用围墙围起来的空地,左髭经常一个人在那里练习弓弩刀马。” 刘备默默地道: “左髭这是闭门谢客,完全醉心於武学啊。” 兀突鲁道: “也不是完全闭门谢客。有一个叫丈八的人,经常去他的家里。” “丈八……好奇怪的名字。” 刘备笑了笑,道:“这恐怕也是一个外號吧。丈八可是十八尺,世上应该没有这么高的人吧。” 按,东汉一尺约合今23厘米。 丈八就是四米高了。 “的確。” 兀突鲁道:“我见过这个叫丈八的人。他顶多身高九尺(2米来高)。但比普通人的七尺整整高出了两尺。在我这种矮个的人看来,丈八就像是一个巨人一般。” 刘备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个叫丈八的,就是左髭为数不多的一个朋友。” “左髭的身高也在八尺以上。也不矮。” 兀突鲁回想了一下,又道:“左髭和丈八两个长子站在一起,像是站在云里的一对天神力士一般。” 一听这话,刘备莫名想到了《水滸传》里的“云里金刚”宋万和“摸著天”杜迁两个人。 “看来,左髭和丈八是两位世外『高人』。” 刘备默默地沉思起来。 “长子和长子才能玩到一块。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左髭和丈八能够成为朋友吧。” 兀突鲁说著话,又道:“玄德,你是要我把左髭带到涿县城內瑞锦坊来吗?” “不。” 刘备思量一番后,顿时改了主意,“我们亲自登门拜访。” “也好。” 兀突鲁点头道。 牵招提议道: “那我们骑马过去吧。正好舍下有四匹马。” “如此甚好。” 刘备点头道:“从涿县到十五里舖,骑马的话,眨眼就到了。” 牵招便吩咐廝僕从后院牵出四匹马来。 除了兀突鲁和张飞共同骑著一匹马之外,刘备、耿雍、牵招各骑一匹马。 五人出了后门,走人流较少的涿县北门而出,向著十五里舖飞驰而去。 不多时。 四匹骏马便颯踏来到十五里舖。 兀突鲁找到一个临街的小院,对著眾人一指: “这家就是左髭的住处。” 翻身下马。 “我去叫门。” 眾人也都纷纷下马。 刘备看向那临街小院,见院墙用石块垒砌,黑漆大门紧闭。 又望向周围店铺,稀稀拉拉的,也不怎么热闹。 毕竟,左髭的小院处於十五里舖长街的最南边,离繁华的街中心较远。 很快,黑漆大门打开。 一个上嘴唇留著浓密鬍鬚、身高八尺多的汉子,走了出来,看到是兀突鲁,便笑道: “兀突鲁,你怎么来了?” 刘备知道这个人外貌特徵如此明显,必然就是兀突鲁口中的左髭。 “左髭,找你有点事情。” 兀突鲁指了指刘备等人,“带了几个朋友一起过来。你不介意吧?” 左髭看了刘备等人一眼,也没有多想,“都进来吧。” 於是,刘备等人牵马进入左髭的小院。 绕过那五间简陋的茅草屋。 来到屋后,发现是一块足有十几亩地的大空地。周边都用石块垒成两人高的围墙,墙边零散地种著一些树木。侧边还有一个后门,也紧闭著。 兀突鲁放眼一看,嘖嘖道: “你这后院可真够大的。” 左髭笑道: “这里原本是一个蹴鞠场。后来荒废了。你们把马放在这里就是。” 眾人將马拴好,又跟著左髭转回茅草屋中,各自落座。 互相介绍完毕。 刘备直接开门见山: “左髭,你可知道,张浑就是被你害死的!” …… 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驃骑尚穿域蹋鞠。 ——《史记·卫將军驃骑列传》 49渗透策反 听刘备这么一说,左髭也感到十分惊愕: “玄德为何如此说?” 刘备沉声道: “是不是你把张浑联络白石山寨头领张牛角的事情,告诉了青溪庄园的门客?温玄正是因为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才决定对张浑下死手的。” 一听这话,左髭的脸顿时红了。 他不得不承认: “是……不过,那是酒后失言。我以为那个人会保守秘密。怎么?是他將这件事告诉温玄的吗?” 刘备默默地点了点头。 左髭嘆气道: “是我交友不慎。” 刘备看著左髭一脸后悔的表情,遂道: “如今,张浑已经死了,而白石山寨的张牛角也杀死了温玄和第五光等人,为张浑报了大仇。但是,青溪庄园的门客仍然不放过我们……” “温玄死了!?” 左髭惊问。 他闭门不出,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於是,兀突鲁便向他简略地说了一遍温玄被杀的经过,最后道: “现如今,青溪庄园的新总管尚且还没有来到,剩下的几个门客,仍然咬著我们不放。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想怎么样?” 左髭嘆了一口气: “是我交友不慎,將张浑的秘密无意间泄露了出去。也可以说,是我害死了他。现在,张浑已经死了,我还能帮他做什么呢?” 刘备一指张飞,道: “张飞是张浑生前最喜爱的堂弟,待他如同亲兄弟一般。现在那些青溪庄园的门客想把矛头指向涿县张氏宗族,污衊整个桃花坞的张氏宗族通匪,事情闹大了,涿县张氏有灭族的风险!” 左髭闻言,感到有些恐慌,“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刘备盯著他,沉声道: “把和你关係亲密的那位青溪庄园的门客约出来。我们和他谈。” 左髭略一沉吟,问: “你们要杀了他?” “不。” 刘备沉声道:“我们要策反他。” 左髭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刘备的意思,当即道: “好。你们在我家中稍作休息。我让丈八去一趟青溪庄园,把我这个朋友约出来。” 说著话,便直接站起来,快步走出茅草屋,逕自出门而去。 看著身高八尺的左髭那高大的身影,刘备不由地道: “左髭身高八尺,丈八身高九尺,这要是到了战场上,可都是以一敌十的猛卒。兀突鲁,这个叫丈八的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附近铁匠铺的一个铁匠。”兀突鲁道。 刘备听了,心中越发惊喜: “如果长年累月的打铁,必然好气力!想来,他定然是全身肌肉虬结。一个身高九尺的铁塔一般的壮汉,双臂长年累月的打铁,若是挥舞起刀剑矛戟来,几十个人也不能近的了他的身。” 他心中暗道:若是能收服了丈八这个两米多高的大汉,將来征战四方之时,让他做自己的近卫亲兵,定然是再合適不过了。 兀突鲁道:“看来,玄德很欣赏丈八。待会你们认识一下。” 刘备点了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过了有大半个时辰。 刘备便看到院门外,走进三个人来。 为首的正是左髭。 左髭的身后,跟著的是一个略矮他半个头的汉子,穿著一身灰色布袍,脸庞微黑,手拿长剑。 刘备知道,此人就是左髭的朋友、青溪庄园的门客。 第三个人,身材高大,气象雄浑,目露精光,穿著粗布衣服,他进门的时候,要弯腰才能进来,比左髭整整高出一个头。 刘备颇觉壮观,心知此人就是身高九尺的大汉丈八。 左髭带领两人进入茅草屋。 那名青溪庄园的门客一看到刘备,吃了一惊,“刘备!” 慌忙拔出剑来。 左髭忙拦住他,“杨兄放心,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刘备站起身来,拱手为礼: “幸会。看来你认识我。想必是在青溪庄园中见过我了。但当时,门客眾多,我却不太记得你。” 左髭忙介绍道: “玄德,这是我好友杨凤。原本是北边广阳郡人,他也好弓马骑射,目前在青溪庄园中,帮著训练部曲。算是一个教头。” “请坐。” 刘备一摆手。 杨凤尚且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眾人,最后在左髭的拉扯下,方才坐了下来。 “这位勇士就是丈八了。不知道真名叫什么?” 刘备看著丈八问道。 那丈八一脸的雄浑气质,目光却也柔和,他道: “本姓李,父母皆是佃户,从小为我取名虎儿,別人都叫我丈八。说我像是一桿长矛。本名李虎倒是没人再叫了。” 刘备口中念叨: “丈八……李虎……听说你是铁匠?” “是的。” 丈八点了点头。 刘备笑道: “我將来要打造一些兵器,到时候去你的铁匠铺。” “好。” 丈八言语之际,也没有什么心机的样子,倒是有些憨厚。 刘备与丈八寒暄了几句之后,这才看向青溪庄园的门客杨凤,沉声道: “你本是左髭的好友,但是,你却做了对不起朋友的事。” 杨凤愕然道: “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朋友的事?” 刘备冷声道: “你把左髭告诉你的秘密,转眼间便告诉了青溪庄园的温玄。温玄正是听了你的话,这才对张浑动了杀心。你这不是陷左髭於不义之地吗?” 杨凤脸色一沉,皱眉道: “青溪庄园的部曲向来由我训练,运送货物也由我率领部曲押送。左髭担心我的安危,告诉我张浑联络白石山的匪寇,意欲洗劫青溪庄园的商队货物,让我一定要小心。” 刘备这才知道其中內情,心道:原来是这样…… 只听杨凤继续说道: “我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也怕自己会命丧白石山匪寇之手。於是,我便急忙告知了总管温玄,要他想方设法好生处置此事。只是我没想到他动了杀心……” 这时,左髭也道: “杨凤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想著保全他自己的性命。没想到却间接害死了张浑……唉。” 刘备明白就里,道: “世间之事,本来就难以两全其美。你提醒杨凤小心,也是为了好友著想,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温玄如此狠毒。” 杨凤也嘆息道: “没想到局面会变成这样。如今,张浑死了,温玄和第五光也死了……” “但青溪庄园的门客,却仍然没打算放过张浑所在的宗族,也没打算放过我们几个!”刘备目光紧盯著杨凤,沉声道。 杨凤无奈,“那是因为,他们怀疑你们勾结白石山匪寇,设计杀害温玄。” 刘备问: “现在,青溪庄园还有多少门客?” “算上我,还有六个吧。” “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接下来又想怎么对付我们?” “我们六个门客,意见也不一致。我和另外两个门客的意思是,等新的总管来了,让他全权做主处理。其他的三个门客,则想著要找到你们勾结白石山匪寇的实据,置你们於死地,为温玄报仇。” 听杨凤这么一说,刘备不由地冷哼了一声: “果然是想要置我们於死地!” “不过,”杨凤继续道,“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他们三个门客並没有这个能力。在涿郡认识的人也极少。他们主要还是想著要依靠家主赵公派来的新任总管来报復你们。” 刘备冷声道: “也就是说,他们到时会极力攛掇新任总管对付我们……” 杨凤点头道: “大概会是这样。” 刘备双目紧盯著杨凤,沉吟著,“能不能请你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杨凤问。 …… 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三国志·蜀书·马謖传·裴松之注》 50识人之道 “你愿意帮我们吗?” 刘备试探性地问。 杨凤沉吟: “这得看是什么忙。” 刘备沉声道: “我们想让青溪庄园的这几个喜欢搬弄是非的门客离开。说实话,我们不想与青溪庄园结怨。” 杨凤默默地道: “诸位想让这几位门客心甘情愿地离开青溪庄园,並不简单。他们的衣食都是靠家主赵公供给。说实话,赵公对我们很不错。” 刘备反问: “赵公对你们不错,你们还一个劲地给他招惹是非吗?” 杨凤急忙道: “是张浑先招惹了我们。本来,温玄也是想要和张浑和睦相处的。但一直被他针对。青溪庄园被迫做出反击。” 刘备冷冷地道: “青溪庄园做出反击的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 杨凤也冷冷地道: “赵公是绝对不会放过白石山匪寇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备点头道: “这个我倒是很相信。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儘管去找白石山匪寇报仇。但接下来还要一直针对我们几个……我就有些不能理解了。” 杨凤道: “他们一直怀疑你们几个是白石山匪寇的眼线。” 刘备无奈一笑: “拿出实据来再说我们是白石山匪寇的眼线吧。” 杨凤点了点头: “现在,他们的確没有实据。但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想赶走他们,需要我做什么儘管说。我的確是有些对不住左髭。” 左髭也一脸歉然: “你要是这么说,我也的確是有些对不住张浑。” 刘备默默地观察著杨凤脸上的表情,想要確定其情之真偽。 通过一番细致的观察,他发现杨凤的確是对左髭感到歉意,也想通过做一些事情进行补偿。 且杨凤看向他们的眼神之中,並没有任何的敌意。是很真诚的。 刘备还是颇相信自己的识人之道的。 早在上一辈子的时候,他就能看出马謖这个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临终前还特意提醒诸葛亮“君其察之”。 可惜,诸葛亮並没有听从刘备的建议。 如今,重活一世,又且注入了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之后,他在识人知人这方面早就变得更加老道。 通过与杨凤的一番攀谈,刘备便已经可以断定这个人可以相信。 这点识人之术就像是他重生之后老天给他开的金手指。 但更是他一辈子征战天下、阅人无数之后所形成的毒辣眼力。 沉吟了一番之后。 刘备方才道: “接下来,我们几个人不想与青溪庄园发生任何纠葛了。但是,我们对这剩下的几个门客还是充满了戒心。所以,想逼走他们。 “现在,我们想让你帮的忙就是,趁著这五位门客熟睡的时候,將五个血淋淋的狗头,放在他们的被窝里。 “我们会用狗血在麻布上写下『限尔两日內离开涿郡,旬月內离开幽冀二州,否则取尔狗命』字样。 “然后,你將写有血字的麻布放在他们的床边。上面再插一把匕首。” 这是他从电影《教父》里学来的黑手党恐嚇人的手段。 对於这几个门客,刘备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好的法子,逼迫他们远远地离开幽冀二州,只能先用这些黑道手段试试。 杨凤听了,沉吟一番,道: “將狗头、匕首、恐嚇信放在他们最私密的臥室,的確是能够震慑到他们。试想,如果是我一大早醒来,看到这些物事,也会没来由地摸一下自己的脖子,看看自己的头颅还在否。” 刘备沉声道: “能够嚇到他们最好。我只想他们几个门客在新的青溪庄园的总管到来之前,能够儘快离开幽冀二州。” 想了想。 刘备又道: “当然,为了不让你暴露,你的被窝里也要如法放置狗头、匕首、恐嚇信。 “且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你可以假装惊慌地告诉他们,这是白石山匪寇派来的刺客乾的。並劝大家最好照做,赶紧离开。不然的话,可能会在睡梦中被人杀死。” “倒也是一个方法。” 杨凤沉吟著,“但是,如果他们不走,反而加强戒备,准备对抗到底呢?你们真会潜入青溪庄园中,杀了他们吗?”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刘备沉声道:“如果他们不走,且继续坚持要对付我们,那么,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潜入青溪庄园杀死他们,一了百了。” 杨凤提醒: “青溪庄园建在浮落岗上,坞壁高耸,门户谨严,可不太好潜入啊。” 刘备看著杨凤一笑,道: “这不是有你吗?到时候,我们可以化装成青溪庄园的部曲,跟在你的身后,进入坞堡潜伏起来,然后半夜刺杀这几个门客。” “你们……我……” 杨凤迟疑。 “怎么,你不愿意帮我们?” 刘备问。 杨凤嘆息道: “我可以帮你们,但是,如果要帮你们杀人……” 刘备提醒他: “……想想左髭当初念及友情是怎么帮的你。想想万分信任左髭却惨死在野猪林的张浑。想想左髭因张浑之死是多么羞愧……” “行了!你不用说了。到时候我会帮你们的。” 杨凤有些受不了了。 他內心也很煎熬。 的確,是他害得左髭愧对朋友的信任,羞於见人,甚至难以做人。 试问,以后谁还会信任左髭,把机密的事情交给左髭去做呢? 左髭为了他杨凤的安危,也是不顾一切了。 刘备见杨凤表情痛苦,知道已经触及他的內心。 当下,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对著眾人道: “好。接下来,我们立即准备六个血淋淋的狗头、六把匕首以及六块麻布。要快!日落之前,一定要全部准备妥当。” 他当即分派了一下任务。 让丈八拿著牵招给他的钱,去铁匠铺拿六把匕首。 让兀突鲁去狗肉铺买六个狗头。 让左髭找出来麻布。 眾人各自分头去忙。 很快。 在日落之前,他们便已经全部都准备停当。 用黑布將准备好的物事都包裹严实了,交给杨凤带回青溪庄园。 杨凤临走之前,刘备又细细地叮嘱了他一些细节,让他儘量不动声色地先把其余五个庄客灌醉,以更方便夜里行事。 送走了杨凤之后,已经是日落时分。 不论是涿县城,还是楼桑里,都会在天黑之前关门。 於是,几个人便决定在左髭的家里歇宿一晚。 左髭家里比较穷困。 刘备便让他木板石块支弄了一个大通铺,大家挤在一起睡。 大铁匠丈八莫名地被刘备的气质吸引,也不回铁匠铺了,留在左髭家里过夜。 耿雍、兀突鲁是不介意住宿条件简陋的。 牵招、张飞家庭富裕,自然是住不习惯的,但是让他们將就一晚上,还是可以承受的。 入夜之后。 眾人其实都睡不著。 便一起在黑暗中閒聊天。 丈八对刘备很感兴趣,一个劲地追问: “下午忙活的时候,我听杨凤说,你的剑术很高超。能不能教教我?” 刘备笑道: “当然可以。你愿意学,我从明天就开始教你。左髭家后院的蹴鞠场那么大,我们就在里面演习武艺。对了,你学剑术做什么?” 丈八轻哼了一声,道: “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天来找我相扑角牴,每次都被他摔倒在地,惹眾人嗤笑。” 刘备笑道: “那我可以先教你一些拳脚,好让你胜过这个少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身高九尺,怎么连一个少年都摔不过?” 丈八没好气地道: “因为那个少年的身高也近乎九尺,就比我矮一点点,且还没有我壮实。” “哦。” 刘备不由地来了兴趣,“这个身高九尺的少年是哪个里的?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丈八道: “他不是涿县人。听说他是从司隶校尉部河东郡解县来的。” 刘备闻言,睡中惊坐起,心道:该不会是关羽吧…… …… 不要去判断要做的这些事是否合理。它们没法判断。你干你的就是了。 ——电影《教父》台词 51关羽长生 黑夜里。 眾人听到刘备突然从床上做起来,也都一惊。 耿雍惊问: “玄德,何事?” 刘备默默地道: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这里的“故人”,既是指旧交、老朋友,也是指已经故去的人。 对於重生而来的刘备来说,关羽都符合,就是他的故人。 耿雍好奇地问: “哪位故人?” 刘备不太好说,只是轻轻遮掩道: “我曾经一起玩过的朋友。你们都不认识的。” 一听刘备这么说,耿雍便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停了一会儿。 待到激动的情绪平復下来。 刘备方才问丈八: “天天来找你相扑角牴的这个河东少年,叫什么名字?” 丈八想了想,道: “好像叫关羽,字长生。大家都叫他长生。” “关羽,关长生……” 刘备默默地念叨了一句。 他知道关羽一开始的时候,字“长生”,后来觉得这个字不够霸气,太过普通隨便,於是,便改为“云长”。 而此时,大他刘备一岁的关羽,年仅十六岁,应该还没有改字。 “关羽既然是司隶河东人,为什么来到涿县?” 刘备故意问。 丈八沉吟著道: “听说是跟人一起来涿郡贩马,但他跟来的那个人去了辽东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刘备情知是关羽编造的理由,但仍追问道: “关羽为何没有跟著那个人一起去辽东?” 丈八道: “关羽走到涿县生病了,那个人便让关羽留在涿县养病。” “原来是这样。” 刘备默默地道。 自然,他是知道关羽为什么来到涿县的? 史书上记载的是关羽因事“亡命奔涿郡”。 刘备曾经从关羽的口中得知,关羽之所以逃亡到涿县,是因为在家乡解县杀了当地的一位豪强的儿子。 那位豪强之子,仗著家里的部曲,横行乡里,凌虐乡民,姦污妇女,却因为家里有权有势,而始终逍遥法外。 十六岁的关羽,出於义愤,便在这位豪强之子再次欺侮百姓的时候,趁乱给了他一刀。 那位豪强之子当场殞命。 其手下的部曲提著刀要砍关羽。 但当时的关羽,身高已经近乎九尺(两米),他身长力大,又提刀斩杀了数名豪强部曲,一时无人敢近,这才一径离开。 关羽杀了人,得罪了当地豪强,肯定是不能再待在解县了。 为了不让自己的父母遭到报復,他便先將二老转移到別的县里一位远方亲戚家,以流民的方式,依附在其家,平时做工种地。 而他自己则彻底离开了河东郡,离开了司隶校尉部,一路逃亡,来到了幽州涿郡。 关羽只是平民之子,从小生活在民间,因此,对於贩夫走卒都十分友善。 他逃亡的路上,也得到了很多普通百姓的帮助。 关家祖上也曾经富裕过,一度诗书传家。 只是到了关羽的爷爷这一辈,家道开始中落。 到了关羽的父亲这一辈,则彻底沦落为平民百姓。 不过,关家向来都有读书习学的传统。 关羽的父亲迫於生计,几乎不怎么读书。 只是关羽从小便喜欢读家里的藏书,尤其是喜欢读《春秋左氏传》,且喜欢到了一定程度——“讽诵略皆上口”。 可见他对《春秋左氏传》的研读,已经达到了大体上可以背诵的程度。 其喜爱之情可见一斑。 正是因为从小便阅读《春秋左氏传》,使他的性格孤傲,一般的那些装腔作势的读书人,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这也导致他和张飞对读书人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 史书记载“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说张飞敬爱士大夫、读书人,却不顾惜军中士卒、僕役以及普通平民百姓等。 ——这里的“小人”不是指道德品行层面的行为卑劣之人,而是与“君子”也就是读书人相对的平民阶层、被奴役者。 关羽则与张飞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羽善待卒伍而骄於士大夫”。 对於底层士兵和军中僕役,关羽往往善待他们,对他们十分亲和。 但对於士大夫或者读书人,关羽则表现出一副傲慢的態度,甚至对他们感到不屑。 在《春秋左氏传?庄公十年》中的《曹劌论战》,有一段记载——劌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平民以穀物为主食,不经常吃肉。 经常能够吃到肉的,是以所谓的士大夫读书人为主体的统治阶层。也就是《左传》中所谓的“肉食者”。 经常讽诵《左传》的关羽,早就从这本书里读到了“肉食者”们目光短浅缺乏政治远见,脱离实际而又政治无能,虚偽造作、沉迷享乐而导致礼崩乐坏。 对於这样的一群“肉食者”们,熟读《春秋左氏传》的关羽,在现实之中,亲眼看到他们的作態的时候,又怎么会给他们好脸色呢。 宰相必起於州郡,猛將必发於卒伍。 从底层一步步地爬上来的能吏干將,才是让关羽欣赏的。 关羽善待从事一线工作的士卒民夫,体恤他们,自然有以仁义收服其心从而为我所用的想法,但也有不敢轻视创造歷史的广大人民群眾的意思。 关羽和张飞对待“君子”、“小人”的不同態度,也在一定的程度上导致了他们各自的人生悲剧。 张飞最终死於“小人”之手。 关羽的人生悲剧,也与他的“刚而自矜”的傲慢孤高脱不了干係。 当然,作为中国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武圣”,能够与“文圣”孔子並驾齐驱,关羽也是十分尚武的。 他从小在读书之余,便跟隨父亲练习武艺。 听说乡里谁的技击之术高明,便登门请教。 看到有人身材雄壮的,关羽便想与之较量一番,既娱乐开怀,又能对自己的技击之术进行实战的检验。 这位在十五里舖打铁的铁匠“丈八”李虎,便是因为身高九尺,体型雄壮,而成为关羽挑战的目標。 毕竟,身高近九尺的关羽,平时根本找不到差不多体型的对手,只有丈八正好合適。 东汉末年之时,普通男子的身高不过七尺上下。 身高八尺,那就是“姿容甚伟”了。 如果身高九尺,那就是十分罕见的铁塔巨汉了。 即使是现代社会,身高两米也就是汉尺九尺的男子,也是很罕见的。 可想而知,一个九尺大汉在东汉末年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 身大力不亏。 九尺大汉稍微学一点技击之术,便可以纵横江湖、笑傲沙场了。 更何况是关羽从小便练习武术呢。 刘备知道,丈八每次相扑角牴输在关羽手下根本不冤。 丈八虽然是打铁匠出手,也有两膀子骄人的力气,但却不会运用,那便只是蛮力。 稍微教给丈八一点摔柔技术,便可以让他在擂台上制胜。 想到了这里,刘备內心略兴奋: “丈八,明天早起,我教你一些手段,保管让你战胜那个叫关羽的汉子。” …… 斯人(关公)长而好学,读《左传》略皆上口,梗亮有雄气。 ——《三国志?吕蒙传》 52帝王之象 第二天。 天还没有亮。 刘备便突然从睡梦中醒来。 每当昨天晚上决定第二天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总是醒得很早。 眾人仍然在呼呼酣睡。 刘备便直接起床,然后去叫丈八。 昨天夜里,眾人都觉得新奇又开心,因此,一直聊到子夜之时,方才各自沉沉入睡。 丈八由於昨夜太兴奋,睡得很晚,任凭刘备怎么叫,他只是不睁眼,更別说从床上起来了。 刘备只好作罢。 他知道丈八睏倦,便让他继续好好地睡觉。 如果睡不够的话,很影响第二天的发挥,尤其是从事搏击格斗类比赛的运动员。 正是想到了这一点,刘备才决定让丈八把觉睡足了。 他却很兴奋,起床之后,来到左髭的这个简陋的院落里。 洗了把脸,觉得清醒了。 之后,又转到茅屋后面的蹴鞠场。 活动了手脚腰腿之后,便围著蹴鞠场跑起步来。 一开始是慢跑,然后速度逐渐加快。 早晨清新的空气,让刘备呼吸起来,感觉到五臟很是舒服。 昨夜积蓄的浊气尽数排出,整个人也轻鬆了很多。 跑完步,然后走了两套拳。 旁边拿起一根长棍,好生练了练。 便感觉自己浑身气力充盈。 双臂倍觉坚硬如铁。 於是,刘备又开始放鬆自己的身体。 他一边自由自在地甩著手臂,一边看著偌大的蹴鞠场,想到自己以后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白毦社”的社址定在这里。 简直就是上天赐予他的一块好场地。 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整个蹴鞠场比现代社会的足球场略大一些,同时让500个人在里面训练,完全没有问题。 最多甚至能够让一万人在此地集结也不是问题。 不过,这里是左髭的產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备要跟左髭商量妥当,才好借用。大不了每个月给他一些租金之类。主要是孤僻的左髭会不会觉得人太多太吵闹。 想到这里,他心里也打定主意,到时候一定要说服左髭,甚至让左髭也加入他的白毦社,成为社团中的一员。 正好在这个时候,左髭施施然走了过来。 刘备当即笑著道: “你这个蹴鞠场就这么荒废著,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左髭点点头: “也並没有完全荒废。有时候会租给一些贩马的商人。只不过,这些商人有时候一年都不来一次。也就只能这样荒著。一些此间的少年,也会来这里没日没夜的蹴鞠。不过,最近来得少了。” “为什么?” 刘备好奇地问。 左髭默默地道: “因为他们也年龄渐长,开始奔波劳碌了。” 刘备点了点头,沉吟著道: “不如,你把这个蹴鞠场租给我吧。我每个月给你一些租金。” “租给你?” 左髭饶有兴趣地看著刘备,问:“你要用这个蹴鞠场做什么?” 刘备当即道: “实不相瞒,我建立了一个交流切磋拳脚、器械、弓马、骑射的社团,名叫白毦社,现在正好缺个场地。你这个蹴鞠场正好。” “白毦社……” 左髭看向刘备,似乎想到了什么,便直接了当地问:“你想当下一个十五里舖的魁首!?像张浑、第五光那样……” 刘备闻言,不由地一笑: “你把我看的太轻贱了。我的志向,比天上的雄鹰所看到的还要辽阔无边。一个小小的十五里舖,根本就没有入我的眼。” 左髭闻言,不由地一凛: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看来,我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燕雀而已。” “哈哈哈……” 刘备掩饰地笑了笑,道:“不聊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宏伟目標了。就聊聊眼前的这个蹴鞠场。如果我连这个蹴鞠场都拿不下来,又何谈什么鸿鵠之志呢?” “我观你也是一个奇人!你身上的一些气息,十分吸引我……” 左髭又默默地打量了一番刘备,“大耳,长臂,龙行虎步,温和却又充满了让万人慑伏的气势。这实在是帝王之象啊……” “慎言!慎言!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啊。” 刘备也忍不住看了看四周,確定没有人偷听之后,方才道:“如今,天子在洛阳,九州安定,唯有边境之虏患,是我国家、人民之大忧。备之所以成立白毦社,也不过是想招募勇武少年,练习武技,冀望有朝一日能够抗击鲜卑而已。” “难得,难得啊。” 左髭感慨著,“位卑不忘忧国,真是一个仁人志士。你也別租了。这个蹴鞠场原本是先父遗產,我作为嫡子,继承了这个產业。你可以隨便用。就当是我也为国家出一份力吧。” 刘备大喜: “仗义每多屠狗辈。想不到左兄如此志诚。备感激不尽。也在此诚邀左兄加入在下的白毦社。还望不嫌鄙陋。” 左髭默默地道: “你的声名已经传遍涿郡。我虽然闭门不出,却也知道你在涿县东门外斩杀白石山匪寇的事跡。被你杀死的大虎,我也认识……” 刘备心里一惊: “大虎是你的朋友?” 左髭道: “仅是认识,还算不上朋友。” 刘备问: “张浑派你去白石山,想必是因为你认识白石山寨的大头领张牛角吧?” 左髭对此並不否认: “我的確认识张牛角。他是我的朋友。我们曾经一起杀过人。也算是有著过命的交情。他后来去了白石山落草为寇。而我还想再等一等……” 刘备见左髭如此坦白,丝毫不避讳自己的杀人过往,於是,便道: “你也想像张牛角那样造反。只是觉得时机还未到。” “是的。” 左髭看著面前的蹴鞠场,“我也曾经想组织一帮少年,藉助蹴鞠来练兵。待到时机成熟了,便带领他们起义。天下已经糜烂至此,人人皆有反心。只是缺一个登高振臂一呼的勇士而已。” 刘备默默地道: “用蹴鞠来练兵,寓教於乐,倒是一个极好的主意。说起来,这蹴鞠分成两队,互有攻防,很是符合兵势啊。” 左髭补充道: “且蹴鞠还能让人在玩闹之中,获得身体的训练和体力的提升,更加適应真实的战场。” “不错。” 刘备点头道:“等到我的白毦社成立后,练习弓马骑射之余,便可以让少年们一起蹴鞠为乐。而且我还有一个更好玩的,那就是打马球。也叫击鞠。” 左髭听了,眼里也泛起了光彩: “那是骑在马上,用特製的木棍击打鞠球。一定很好玩。但我觉得会很危险。毕竟,来回驰骤,往来突击,一旦两马相撞,弄不好会受伤。” 刘备却道: “战场上,两马相撞还会死人呢。如果好好练练击鞠,一旦成为骑兵后,到了战场上也会更从容一些。我们汉人本来就不善骑射。那些鲜卑人可是从小便学习弓马骑射。所以,我们要多练才行。” “玄德说的极是啊。” 左髭看著面前的蹴鞠场,沉声道:“那我们就把这个蹴鞠场好好地利用起来吧。” 两个人就这样愉快地商定了未来的计划。 初夏之时的清晨,还算凉爽。 而耿雍、牵招等人一直睡到太阳出来,方才起床。 …… 蹋鞠,兵势也。所以练武士,知有才也,皆因嬉戏而讲练之。 ——刘向《別录》 53地面摔柔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 刘备回到草屋,见张飞、兀突鲁、丈八三个人仍然在呼呼大睡。 他当即叫醒了丈八,强制他起床。 丈八也睡得足了,终於睁开了双眼,懒懒散散地起了床。 “还想不想扑倒关羽了?难道你还要继续被人嗤笑吗?你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却连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都摔不过。” 刘备故意拿这些话来激丈八。 果然,丈八听了之后,整个人立马精神一振: “这一次,说什么也要扑倒关羽,让眾人也看看我的本事。” 刘备一笑: “你这九尺高的大个子,倒是有那么一点血性。后面蹴鞠场上,有一块沙地,我在上面教你一些速成的法子。保管你能够快速扑倒那位叫关羽的少年。” “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两个人转到屋后,来到蹴鞠场上的一块沙地上。 耿雍、牵招、左髭也都围了过来,站在旁边观看。 只见刘备突然对著高出他两尺的丈八,打出了一记快速无比的刺拳,直接攻击他的眼眶。 手臂长的好处,这个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丈八丝毫没有防备,顿时嚇了一跳,脑袋下意识地后仰,意图躲开。 孰不知这只不过是刘备的前手拳虚晃而已。 紧跟著,刘备身形一矮,重心放低,左右脚迈开蟹步,快速向著丈八突进,在肩部抵住他的腹部,伸出长长的双臂,抓握住他的膝关节后侧,在猛地向前一顶的同时,右腿蟹步向前,越过他的左腿一个绊腿摔。 只不过是在眨眼之间,如同铁塔一般的九尺大汉丈八轰然倒在沙地之上。 就在丈八倒地的同时,刘备快速来到他的侧面进行压制。 只见刘备用自己的右腿绕过丈八的肩膀,別住他的脖颈,然后用左腿压住他的前胸,双手控制住他的左臂的同时,双腿正好猛然一夹他的肩关节,顺势后仰,一个挺身,猛力往下扳他的手臂。 “啊!” 一声惨叫。 感受到来自手臂的疼痛,丈八再也忍不住,脸上都是痛苦的表情。 他没被刘备控制的右手,想要把压在自己脖子前的腿推开,但是左臂上肘关节的疼痛,还是让他快速地拍了拍刘备的腿,既是服软,也是求饶。 这下意识地拍手,表示自己已经承受不了了,甘愿认输。 如果不是生死相搏,对手一般会立即鬆开。 刘备见丈八拍手了,当即快速地鬆开了自己的双手双腿对他的控制。 丈八顿觉重获自由,急忙从沙地上坐了起来,然后活动著自己的左臂,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內心仍然觉得后怕不已。 旁边观战的牵招、左髭两个人,也顿时惊呆了。 只有耿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因为他閒著没事的时候,在大树楼桑里经常被刘备拉著玩一玩这些武道技术,对此已经很熟悉了。 “这是什么武技?怎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牵招瞪大了双眼,他看向刘备的目光中,充满了仰慕敬羡之意,“我平时虽然主要是习练弓马器械,但偶尔也跟部曲们玩一玩相扑角牴。部曲中也尽有角牴高手,我却从未见过这等技击之术……” 丈八慢慢缓了过来,对著刘备道: “我看你也就是七尺几寸的身高,怎么如此大的力量,把我控制得死死的。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感到绝望了。仿佛马上要死了一样。是那种不论如何挣扎似乎都无能为力的绝望。” 刘备慢悠悠地解释道: “这个在武术技击之道里,称为地面技术。也可以叫做地面摔柔。结合了相扑、摔跤、角牴、擒拿等技术於一体。我所用的招数,在华夏武术里,具体叫做下潜抱摔、铁臂锁。” 由於在现代社会里,学习过一些时下流行的散打搏击综合格斗,因此,刘备的拳脚功夫也同样不比器械差多少。 作为一个现代人,又喜欢武术,难免会学社会上最流行的综合格斗,综合格斗最重地面技,也就是传统武术里的摔拿技法。 说起来,柔道就是传统武术,只是它不停地发展,到了现代之后,又被综合格斗纳入体系之中,成为运动员的必修地面摔柔技术。 刘备摔倒丈八所用的技术,正是综合格斗中的地面摔柔,是先用下潜抱摔的技术摔倒对方,然后立即快速衔接地面控制技术,占据侧身把位,使用巴西柔术中的十字固技术锁死对方手臂。 巴西柔术可以说是最正经的传统武术传承,曾经在综合格斗比赛ufc八角笼斗中风头无两。 它起源於日本柔道。 而柔道的最开始,则传承自中国唐朝的散手、相扑、角牴等武术。 在唐朝的散手、相扑、角牴、剑道等武术的基础上,日本空手道、相扑、柔术、剑道获得了极大的发展,绵延千年之后,形成了自己的独特体系,匯入现代技击的洪流。 这都是最正经的传统武术在现代的明证。 而抱残守缺、严重缺乏擂台实战检验的中国武术,仍然没有在现代技击中占据强有力的一席。 无数华夏子孙也无奈投入更加实用的现代技击的学习之中,並对中华传统武术嗤之以鼻。就像当年外国人嘲笑中国人的功夫是花拳绣腿一样。 如今,就连刘备也用现代技击的地面摔柔技术来征服古人。 丈八在被刘备用地面摔柔技术制服之后,先是一阵的失落,然后又瞬间警醒,继而又鼓足了勇气: “玄德,我要学这两个招数。” “好。没问题。” 刘备笑了笑,“接下来,你听我的就是了。保准你能学会。现在,你先围著这个蹴鞠场跑上几圈,活动活动。” 丈八不解: “你直接教我怎么用这两个招数就可以了。跑步做什么?”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刘备沉声道:“要想使用好这些技击的招数,必须得先踏踏实实地练功。功力训练是必不可少的。” 丈八继续追问: “那跑步具体有什么好处?” “有一位武道高手曾经说过,跑步是一切格斗运动的基础,它教会你如何在移动中保持自我。” 刘备先说了一句李小龙的名言,然后又道:“具体来说,跑步可以增强你的体能、下肢力量以及对步法的控制,提升你的反应和突然的爆发力,促进你全身的协调。这对下面你將要学的两个招数,至关重要。” 丈八沉吟。 左髭在旁边劝导: “丈八,你既然想要战胜关羽,让眾人也从此不敢轻视於你,那你就要在他们看不到的时候,默默地用功。难道你还要继续当那个被眾人嘲笑的傻大个吗?” “当然。” 丈八下定决心,“是时候改变一下眾人对我的看法了。尤其是关羽对我的看法。” “很好。” 左髭点头道:“我和你一起跑。” 於是,两个人便开始按照刘备的提示,在蹴鞠场上开始慢跑,过程中逐渐加快。 …… 跑步不仅是一种训练形式,也是一种放松的方式。我可以在慢跑中独自一人静静思考。 ——李小龙 54虎豹之力 在古老的中华医术中,早上五点钟到九点钟的太阳光,被称为“少阳”。 少阳之光,温和,不燥。 沐浴在“少阳”中,可以帮助人体阳气升发,適合大多数体质的人调养自己的身体。 万物皆离不开太阳。 人也一样。 刘备沐浴在少阳之光中,微汗之后的他,觉得身体特別舒服,似乎能够感觉到阳气在体內升腾,浑身都暖洋洋的。 看到丈八和左髭越跑越快,牵招也拉著耿雍一起去蹴鞠场上跑起步来。 一刻之后。 刘备方才向丈八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停下来了。 丈八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刘备一看之下,便知道他平时根本就没有跑步的习惯,严重缺乏锻炼。 丈八弯著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犹然笑著道: “玄德,现在,你可以教我那两个绝招了吗?” “急什么。” 刘备笑笑,“先別急著歇息,趁著身体血肉筋腱都活动开了,赶紧进行一下柔韧性的训练。甩甩臂膀,转转腰肢,提提膝,然后再深蹲几下。快!跟著我做!” 这时,左髭、耿雍、牵招也都停了下来。 耿雍看来已经是早就习惯了,对著几个人道: “大家都跟著玄德做动作,舒展筋骨。” 刘备像个教练一样,甩甩左臂,甩甩右臂,又两臂交叉甩动,一前一后甩动。 又两手交叉呈圆形,若怀中抱月一般,然后,左晃右晃,上晃下晃,活动腰肢。 身高九尺的大汉丈八,虽然跟著学,但是很笨重。 拉伸完了,练深蹲。 紧接著是各种压腿练习。 最后又开始蛙跳。 丈八累得满头大汗,已经是急不可耐了: “玄德,你到底什么时候教我那两招绝技?” 刘备摇摇头,道: “只要你练好基本功,那两招绝技,也只不过是手到拿来。” 眾人一直练习到要吃朝食了,基本功还没有完全练完。 於是,刘备便叫停,准备去吃朝食,吃完之后,上午接著练。 丈八已经无奈了: “玄德,都折腾了一个早晨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教我那两个绝招啊?你不是说速成的吗?” 刘备悠悠地道: “你的身体里虽然有著一身的蛮力,说起来都是一些牛马之力而已,不撑筋拔骨,如何练出凶横的虎豹之力?別急。吃完朝食,我就教你。” 恰在这时,张飞和兀突鲁也终於起床了。 於是,一行人便到十五里舖的酒肆中,吃过朝食,再次回到左髭家。 歇息了片刻。 几个人再次来到蹴鞠场上的沙地。 刘备站在沙地上,先大体上讲解了一遍下潜抱摔的技术要点: “下潜抱摔,简单来说,一共分三步。第一步,放低身体的重心,膝盖贴地快速前冲。第二步,手臂抱持下肢。第三步,將身体的力量集中在肩部,向前顶撞,破坏对手的身体重心,使其因失去平衡而摔倒在地。” 说完了之后,他又演示了一遍。 眾人看了,都点了点头。 刘备特意问丈八: “你听明白了吗?” 丈八点头道: “明白了。很简单。” 刘备当即对丈八道: “来,你现在进攻我,按照我刚说的那三步。” “好。” 丈八略兴奋,当即衝著刘备,一个跪地前冲,准备去抱刘备的双腿。 但刘备早就有所防备,一个退步躲开的同时,左臂飞速缠绕丈八的脖颈,瞬间用力,压迫他的两侧颈动脉。 这一招是巴西柔术中的经典绞杀技术——断头台。 很快,刘备便將丈八压倒在地,再次制服。 丈八脖颈被压制,试了几下,想要摆脱,却根本摆脱不了,只好拍手认输。 刘备这才鬆开。 两个人重新站起。 丈八揉了揉自己的脖颈,皱眉道: “你这个绝招不管用啊……” 刘备笑了笑,道: “是你不会用。” 丈八纳闷: “我完全是按照你说的技击要点来的啊。” 刘备淡淡地道: “没有人会白白地让你下潜抱摔的。几乎每个人都会没来由的做出防御的反应来。要么后撤步躲开,要么扼住你的脖颈。所以,你要用下潜抱摔的时候,一定要瞅准一个时机。这个时机非常重要。” 丈八好像明白过来了: “怪不得,你第一次下潜抱摔的时候,先故意向我的眼眶打了一拳,原来是为了袭扰我,趁我不注意,然后突然快速下潜抱摔。” “看,你终於悟到了。” 刘备点了点头,道:“你可以向对手虚晃一拳,也可以趁著对手旧的发力结束、新的发力尚未开始之际出手。总之,下潜抱摔一定要掌握好一个时机。就像庖厨做菜要掌握好一个最佳的火候一样。” 丈八点了点头,道: “我明白了。” 於是,刘备便让丈八和左髭对练,让牵招和耿雍对练。 他则从旁指导。 张飞和兀突鲁则坐在旁边,饶有兴趣地观看。 看了一会儿,张飞也来了兴致,便拉著兀突鲁有模有样地练起了下潜抱摔的技艺。 兀突鲁是出身草原的乌桓人,从小到大都是一路摔跤摔过来的。 张飞本来就体格小,根本摔不动他。 一直等到几个人都將下潜抱摔练习精熟之后,刘备方才继续教他们如何在地面缠斗中,通过占据侧身把位来获得优势,从而成功控制对手。 接著,又教他们如何在占据优势侧身把位的时候,突然实施十字固的地面关节技,从而通过反关节压制彻底制服对手。 这些地面摔柔技术,都需要两个人不断地训练,在不断地摔打中,锤炼技术,使之变得精熟,直至技艺精湛。 在耿雍、牵招、左髭、丈八、张飞、兀突鲁六个人的捉对廝杀过程中,刘备则在旁不厌其烦地加以指导。 一直练习到中午。 大太阳已经晒得眾人满头大汗了。 六个人仍然是意犹未尽。 刘备让他们歇息一下,並让左髭拿水来喝。 牵招笑道: “玄德,这地面技击之术看似一地混乱,实则很有章法。好玩极了。將来上战场的时候,或许会用得到。” 刘备却道: “这种地面技击之术只能一对一单挑。如果同时对付两个人,那可就要吃大亏了。战场上,千军万马,无数的长戟戳来戳去,弓箭弩箭漫天飞舞,刀剑砍来砍去,哪里有单挑的机会。说到底,这相扑角牴也如同蹴鞠一般,只能用来娱乐强身而已。” 牵招也很同意,点了点头: “这种地面技击之术,適合行走江湖用。不太適合军阵。但用它来强身健体,也对军阵作战大有裨益。毕竟,身体灵活了,强壮了,挥舞刀剑矛戟,也会更加顺手。” 正在眾人聊天之时。 左髭提著一坛水,拿著几个陶碗,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 刘备一看他这模样,不由地感到奇怪: “左兄,有什么事吗?” 左髭来到近前,放下罈子和陶碗,对著刘备小声道: “杨凤回来了……” 刘备神情一凛。 想到昨天交待杨凤做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回到青溪庄园之后,办得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青溪庄园的那几个门客被嚇到了没有,有没有离开。 於是,刘备忙道: “杨凤在哪儿呢?” 左髭低声道: “在草屋里躲著呢。他说他现在不好现身。” 刘备当即道: “走,我们去找他。” …… 像水一样吧,朋友。 ——李小龙 55计除六客 草屋里。 杨凤躲在左髭的臥房里。 刘备一行人进来的时候,杨凤显得很紧张。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眾人的脸庞,直到確定没有外人之后,方才神情鬆懈下来。 刘备预感他可能做下了什么不好的事,於是,便坐在他的旁边,问: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 杨凤回答得很乾脆。 听他这么一说,刘备的心里也顿时鬆了一口气,“跟我们说一下具体的过程吧。” “好。” 杨凤扫了眾人一眼,这才悠悠地道:“我拿著诸位准备好的狗头、匕首、恐嚇信,偷偷回到青溪庄园之后,便藏在我的臥房之中……” 耿雍问: “一路上,没有人询问你的包裹吧?” 杨凤道: “也有人问。我就告诉他,这是我从十五里舖的杂货铺里买的一床新被子。他们也就没有细究。 当天晚上,我们六个门客又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事情。——自从温玄和第五光死后,整个青溪庄园便暂时由我们六个人说了算。 而在这个六个人当中,又以我的武力最高,因此,他们五个人都说了很多仰仗我保护庄园的话。 我也就隨声附和他们。向庖厨特意要来了很多酒,一边跟他们尽兴地聊天,一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其中,有一个门客打算以家主赵公的名义,前去涿郡太守府,去干謁太守崔临,想要说服崔临动用郡府的力量,来缉拿各位。 我听了,知道事情紧急,於是,便一个劲地劝他们喝酒。眾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在奴僕的搀扶下,方才回到各自的臥室。 当天深夜之时,我便將狗头放在他们的被窝里、双腿旁。然后把恐嚇信放在床头上,用匕首插上。 这样一来,他们第二天醒来,一睁眼便会看到一把锋利的匕首,稍稍动动腿,便会感觉到狗血的黏腻,紧接著,便会发现狗头。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睡醒,便听到有人敲我的房门。 我打开门,便看到他们五个门客都一脸的惊慌失措,眼神之中儘是恐惧之意。 於是,我便让他们进入我的臥室。 当然,他们也看到了我臥室中的匕首、狗头、恐嚇信。 这五个门客虽然各有本事,但都不在武力上,因此,都非常胆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得罪了谁。 我直接告诉他们,发出恐嚇信的不是庄园里的人,而是来自冀州白石山的匪寇。 他们听了,都很惊慌,十分害怕朝廷的剿匪大军还没有来到,他们几个便身首异处了。 同时,他们也惊嘆於白石山匪寇竟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戒备森严的青溪庄园。还要我加强防备。 我则直接告诉他们,青溪庄园內,人员极其复杂,宾客、徒附、部曲、奴婢、佃户中,很可能有白石山收买的人。 且白石山匪寇中,有一些人甚至能够飞檐走壁,武力超绝。 而白石山匪寇之所以不杀我们,是因为我们不是温玄、第五光这样的首恶。我们只是胁从。 跟他们分析了其中的利害之后,我便劝他们按照恐嚇信上的去做,儘快离开涿郡,离开幽冀二州,找一个无人认识的所在,安静地生活。 否则的话,白石山匪寇下一次再来,可就真的会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 眾人已受惊嚇,听了都深以为然,但又想到,如果离开了青溪庄园,却又去哪里討得衣食。 於是,我趁机建议,不如在离开青溪庄园之前,把帛库中的绢帛钱物偷了,好当做逃亡各地的盘缠以及以后的衣食来源。 眾人都觉得保命要紧,也顾不得那些体面了。他们只想儘快离开涿郡,前往他方避祸,狗急跳墙之前,也都同意要对庄园內的帛库洗劫一番。 接著,我们把帛库的库管骗到臥室里来,用木棍打晕了,然后用绳索牢牢捆缚了,拿到钥匙。 来到帛库,打开铜锁,將帛库中的数百匹绢帛都平分了,每个人得到几十匹,然后,又將其中的珠宝、玉器、钱物等也分了。 每个人都分到了足以保证接下来几年衣食无忧的钱財。 紧接著,我们便稍作化装之后,各自骑著青溪庄园马厩中的好马,飞速下了浮落岗,各奔东西。 我骑著马向西而行,躲在一个山谷中两三个时辰,等到他们五个门客都各自走远了,我方才偷偷折回十五里舖,从小路来到左髭家里。 大体上,就是这样了。” 刘备等人听了,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连累你做出了这等事情,都是为了帮我们解除潜在的危险。多谢。” 刘备向著杨凤拱手为礼。 杨凤嘆了一口气,道: “左髭是我的至交好友,张浑又是左髭的朋友。左髭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著涿县张氏宗族在张浑死后,遭受大难呢?我自然也不会让左髭为难。” 刘备点了点头,又担忧地道: “你偷了青溪庄园的帛库,接下来会遭到官府通缉啊……” 杨凤沉声道: “我之所以建议其余五个门客洗劫青溪庄园的帛库,就是为了彻底切断我们六个人与青溪庄园之间的一切联繫。 “做下了这等监守自盗的事情之后,我们六个门客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青溪庄园主赵祥的面前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搬弄是非。” “这的確是一条妙计。你执行得很好。” 刘备点头表示讚许。 杨凤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不想杀人。趁著他们五个门客处在恐惧慌乱之中,做下这等劫掠之事,就算他们缓过来,想要后悔都来不及。如此一来,诸位可以放心了。”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刘备问。 杨凤悠悠地道: “天地虽大,我也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刘备沉吟著,道: “这样吧,你先藏在左髭的家里,西边的臥房可以临时住宿。左髭整天闭门不出,十五里舖都是知道的。你藏在这里,也是灯下黑,一般人不会想到你仍然在十五里舖。” 耿雍担心地道: “万一消息走漏怎么办?” 刘备想了想,直接道: “实在不行,那就直接把杨兄送到白石山寨。左髭跟白石山寨的大头领张牛角也是密友。” 牵招忽道: “过不了多久,官军可能就要进攻白石山寨了。那里恐怕也不安全。” 刘备淡淡地一笑: “白石山寨建在深山幽谷之中,官军一时半会儿根本攻不下来。如果迁延数年,军费又支出庞大。朝廷必然不愿承受。且鲜卑不时进犯边境,朝廷又会优先调集州郡兵马去攻打鲜卑这个大患。白石山寨暂时还是很安全的。” 听了刘备的话,眾人也都深以为然。 於是,杨凤便决定暂且藏身在左髭家中。 设计赶走了青溪庄园的门客之后,刘备暂时没有了迫在眉睫的祸患,於是,便放心大胆地在左髭家的蹴鞠场中与眾少年恣意练习武艺。 他还叫来了猪肉佬东野班和卖菜小贩新垣简,与牵招、张飞、兀突鲁、左髭、丈八等人都认识了。 刘备的白毦社至此也已经初具规模。 ……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孙子兵法·谋攻篇》 56睁眼关公 盘踞在冀州白石山的张牛角,依託白石山寨,落草为寇。 他们得罪了青溪庄园的庄主赵祥。 赵祥势必会在背后通过各种关係鼓动朝廷出兵剿匪。 东汉朝廷剿匪要有一个流程,整个程序走下来,最快十天半个月,一般也得一两个月。 古代之时,没有手机电话,传递军情等机密讯息,都是靠邮驛快马。 人员往来,军事部署,都需要时间。 尤其是幽州属於大汉帝国的边境,从雒阳到幽州刺史部——广阳郡蓟县,两三千里地,哪怕是快马加鞭也得个五六天的时间。 因此,在这段时间里,刘备便决定一直待在左髭家的蹴鞠场中,和白毦社的成员练习弓马骑射、器械武艺,期间,再辅以蹴鞠、击鞠等娱乐活动。 牵招特意將四匹马全部赠送给刘备,让刘备在蹴鞠场中得以练习弓马骑射。 耿雍很快从青溪庄园的庖厨那里打听到赵祥派来了一位新总管,名叫李康,带著十几个门客,已经入驻了青溪庄园,正在大力清查整顿。 刘备让耿雍隨时注意青溪庄园那边的动向。 牵招由於要跟著他的老师乐隱到处走访,因此,也並不能天天都待在十五里舖的白毦社,跟刘备练习诸般技艺。 刘备让他有空閒的时候便来。 张飞因为还要到宗族学堂念书,也不能天天来白毦社。 不过,他经常趁著老师不注意逃课,拉著兀突鲁来到十五里舖,寻刘备练习武艺。 打铁匠丈八在刘备这里学到了下潜抱摔的现代地面摔柔技术之后,就等著关羽再次上门叫阵的时候,好好地摔他一回。 后来,关羽果然又来铁匠铺寻他。 丈八便按照刘备所教,结结实实地把关羽摔倒在地,最后还用了巴西柔术中的十字固,直接降服了关羽。 关羽战败认输之后,坐在地上,直呼“不可能”。 眾人见丈八击败了关羽,都纷纷夸奖他的角牴功夫高超。 铁匠铺的铁匠们纷纷对丈八刮目相看。 就连过往的行人,也纷纷夸讚丈八的角牴技艺神奇。 毕竟,他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 这极大地满足了丈八的虚荣心。 战胜了关羽之后,丈八万分高兴地跑到蹴鞠场,找到刘备报喜: “玄德,我打败关羽了!” 刘备正在教猪肉佬东野班和菜贩子新垣简练习马步冲拳,看到丈八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不由地道: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一直输,如今总算是胜了一回。可喜可贺。” 丈八信心大增,更加坚定了要继续跟刘备学本事的想法: “玄德,再教我一些新的招数吧。我怕几天后,关羽想出了破解之法,又来找我角牴,我又输於他。” 刘备笑道: “不用怕,这下潜抱摔还有好几种变化,我还没有教给你呢。待会儿,我再教你其中的一个变招。对了,关羽被你击败之后,他是怎生模样?” 丈八开心地笑著道: “关羽是个红脸汉子,被我摔倒之后,可能是由於羞愧的原因吧,脸上逐渐发紫。口中不停地说著『不可能』三个字。还有,他平时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缝著眼,有点蔑视人的意思。这一次,他终於睁大眼睛看我了。” 刘备听了,点了点头。 在现代民间社会,一向有“纹龙不过肩,纹虎不下山,观音闭眼不救世,关公睁眼必杀人”的说法。 在这些传说里,关公一旦睁眼,那就意味著他要杀人。主有血光之灾。 杀人则意味著凶险和不详。 因此那些纹龙画虎的社会青年,在身上纹的关公都是闭著眼的。 闭眼关公意味著隱藏杀机,意味著蓄势待发,被人们认为可以带来平安和好运。 而那些敢纹睁眼关公的人,都认为自己命够硬,能够扛得住。 其实,关羽在后世民间早已成为忠义的象徵,人们呼之为“关圣帝君”。 儒家称之为“文衡帝君”。 佛家称之为“盖天古佛”。 道教称之为“协天大帝”。 皇帝封他为“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 他早已成为了忠义的代名词。 刘备从丈八的口中,听到“关羽睁眼”的话,一时之间,不由地浮想联翩。 於是,他便问丈八: “关羽睁眼,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可怕的?” 丈八一挺胸膛,“我正是想要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而不是每次都拿那种蔑视我的眼神,眯缝著眼看我。” 刘备默默地道: “我想,关羽睁眼,意味著他对你动了杀心了……” “不至於吧。” 丈八纳闷:“玩玩角牴相扑而已,输不起就要杀人吗?” 刘备道: “我说的杀心,不是这个意思。是你激起了他的斗志,接下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击败你。” 丈八点头道: “我也知道他的脾气。玄德,赶紧教我下潜抱摔的那些变招吧。我现在的斗志也很旺盛。” 刘备闻言,一笑: “好。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於是,刘备便將一些新招式详细地教给丈八。 丈八因为心中有了一个叫关羽的敌手,所以学得特別上心,练得也很刻苦。 又过了两天后。 刘备正在与牵招、耿雍等人蹴鞠为乐。 丈八再次兴高采烈地大踏步走进蹴鞠场,大声道: “玄德,我又贏了。这一次,我用你教我的德式背摔,又把关羽给狠狠地摔在地上。” “德式背摔!?” 刘备顿了顿,道:“这招有点狠啊。残暴又危险。你们是在沙地上摔的吗?” 丈八大声道: “你放心吧。我们两个都皮实著呢。是在草地上摔的。摔完了,都没有大碍。” “唔。” 刘备点了点头,又问:“这一次,关羽是什么表情?” 丈八笑道: “这一次,关羽很平静地接受了再一次的失败。不过,他又开始眯缝著他的一双眼睛看我了。我觉得,他还是在蔑视我。” “不错,我就是在蔑视你!” 一个沉雄的声音突然自左髭的茅草屋旁响起。 刘备急睁眼看去,便看到一个身高九尺的精瘦少年,头戴青色介幘,身穿灰布短衣,月白色布絝,脚穿布鞋。 那少年面色红润,无须,面相却极其威严,眼睛细长,有两道锐利的目光自他那眯缝著的双眼之中射出。 他心中暗道:这面如枣,丹凤眼,臥蚕眉,只是没有美须髯,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关公啊。 丈八一愣: “关羽,你怎么来了?” 那精瘦少年正是关羽。 “丈八,我说你最近怎么突然技艺大进,原来是有高手在悉心教导於你。怪不得我连输你两场。” 关羽说著话,轻哼了一声。 丈八薄怒道: “你跟踪我?” 关羽冷冷地道: “不跟踪你,又怎么知道你的秘密?” 丈八沉声道: “你知道我的秘密又怎么样?难道你的武艺不是跟师傅学的吗?只要练上身了,就是自己的,可以隨便用出来。” 关羽冷声道: “我没说你不能用。我就是想看看教你的师傅。” 刘备闻言,大声道: “就是我教的丈八。” “你——” 关羽看向刘备,上下打量了一番。 刘备故意道: “你眯缝著眼,是看不清楚我吗?要不你走近点看看。” 关羽仍然眯缝著眼,看向刘备: “我还以为是个老傢伙教的呢。没想到是一个少年。敢跟我比试吗?” 刘备问: “你想跟我比什么?” 关羽冷声道: “看来你口气不小,会的还挺多。说吧,你想比什么?” 刘备淡淡地道: “角牴相扑,刀剑矛戟,弓马骑射,我都可以跟你比。” 关羽硬声道: “好。那就一样一样来比过。我先跟你比角牴。” 说著话,便大踏步地向著刘备走来。 隨著关羽的身影越来越近,刘备便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向著自己扑面而来。 …… 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於万眾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將莫能当者。 ——《三国志·蜀书·关羽传》 57飞身擒臂 见关羽这个九尺高的精瘦少年气势汹汹地走来,耿雍、牵招、东野班、新垣简、左髭、丈八等人,都不由地围了过来,站在刘备的身边。 张飞和兀突鲁今日没来。 杨凤则躲在屋里,白天很少出来,以免被人撞见,只有晚上的时候,方才会出来到蹴鞠场上走一走。 “连徒弟都打不过,还想打师傅?” 东野班看著关羽哂笑不已。 关羽冷睨了一眼东野班,“你不是市集上杀猪的屠户吗?” “正是你……在下!” 东野班还要粗俗地对关羽自称“乃公”,但看到他九尺高的个子,心生畏惧之下,还是及时止住了。 关羽扫了眾人一眼,不由地道: “你们这帮人都是做什么的?” 新垣简沉声道: “这里是白毦社,玄德建立的习武社团。你不要仗著你个子高,就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在这里习武的,个个都不弱於你。” “哼。” 关羽冷笑道:“我先把你们的师傅撂倒了再说。” 说著话,双脚一前一后,双手张开如同白鹤亮翅一般,向著刘备做好了进攻前的准备。 刘备看了关羽一眼,心中暗自思忖一番应对之策。 现代搏击比赛,为了儘量的公平起见,通常用体重来划分级別,诸如重量级、中量级、轻量级、羽量级、蝇量级等等。 体重高的人,往往力量大。 搏击比赛中,体重高出哪怕是几斤,在技术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都占有一定的优势。 刘备目测关羽的体重只有一百六七十斤上下。 虽然关羽身高九尺,但他现在毕竟在逃亡之中,吃不好,睡不好,忧思过度,都会导致体重的下降。 而刘备目前的身高是七尺多,体重在一百五十斤上下,他觉得比关羽轻了一二十斤。 一个人的臂展通常情况下和他的身高差不多。 刘备虽然垂手过膝,但还是没有关羽的臂展长,在格斗过程中,自然会吃亏。 但中国武术,比武较技,是不分重量级的。 任何体重、任何身高、任何年龄的人,都可以在一块打。 刘备心中盘算了一番,制定了防御自己的上盘,主攻关羽的中下盘的对战思路。 毕竟,关羽高出他近两尺,也就是现代的20多厘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关羽打他,居高临下,且手长、腿长,更適合中远距离进攻。 刘备则只能贴近了关羽,硬抗他的拳腿进攻的同时,跟他打中近距离。 “来吧。” 刘备站好格斗式。双手成掌,放在自己胸前。 关羽居高临下地蔑视了刘备一眼,冷笑一声,隨即伸出右手,便抓向刘备的衣领。 刘备左脚斜上步,快速躲过关羽的右手一抓的同时,右脚一个勾踢,勾住了关羽的右脚脚踝,猛一用力,便將之踢倒。 关羽高大的身形,重心不稳,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后仰,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东野班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牵招看了,道: “关羽下盘功夫明显不行。” 耿雍却道: “玄德的低鞭腿能轻鬆踢断硬木。不是关羽下盘不稳,是玄德的技击实在太厉害。” 牵招点头。 毕竟,耿雍是跟著刘备时间最长的,对刘备最是了解。 关羽恨恨地从地上站起来,猛然一睁眼,目中精光闪过,瞪向刘备。 刘备心里不由地一紧:关公睁眼要杀人! 关羽站起身来,又急又气,快步向著刘备冲了过来。 再次伸手抓向刘备的衣领。 刘备倒退一步,任由自己的衣领被关羽抓住。 他隨即极速用自己的双臂紧紧抱住关羽的右臂,双腿用力蹬地,身体飞起,两腿如同蟒蛇一般,死死地缠绕住关羽的右臂,然后身体用力一沉,以背部著地,將懵然之中的关羽一下子带到了地面。 这就是地面摔柔之中的“飞身十字固”。 刘备双手猛力扳按关羽的右臂,使其肘关节顿时剧痛无比。 关羽虽然身高力大,但完全没有料到刘备会使出这样的怪招来,因此,根本就来不及反应,也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强大的力量。 再加上,刘备的这一系列动作十分快速,行云流水一般,根本就没给关羽丝毫反应的空隙。 关羽被刘备的这一反关节技弄得右臂疼痛无比,脖颈又被刘备的双腿压住,起不了身,真是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是拍了拍刘备的腿,表示自己认输。 刘备当即鬆开双手、双腿,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关心地道: “你没事吧?” 关羽訕訕地从地上爬起来,无奈道: “看你个子不高,劲儿还挺大。” 除了耿雍之外,眾人也是第一次看到刘备施展飞身十字固,都觉得动作十分惊艷。 新垣简默默地道: “没想到还能这样相扑!” 左髭也道: “玄德使得这么熟练顺畅,看来练了很多年。” 刘备知道关羽此时还没有完全心服口服,於是,便道: “这些拳脚相扑的功夫,上不了真正的战场。我贏了你也没什么。刀剑矛戟,弓马骑射,才是战场上用的到的。” 关羽此时对刘备虽然没有完全心服口服,但心气也已经折了一半。 他原本用眯缝著双眼来表达自己的蔑视之意,此时,也不由地睁开双眼,看向刘备的目光开始变得平和起来。 “你想怎么比?” 关羽问。 刘备不答,对著丈八道: “牵两匹马来!” 对著东野班道: “拿两桿长矛来。” “好。” 丈八和东野班当即快步而去。 关羽见状,便知道刘备接下来要跟他比试骑战。 他当下不动声色。 很快,丈八便牵过两匹白马来。 关羽远远地看到,便喝一声采: “好马!神骏啊!” 刘备见关羽的两个眼睛里都放出光来,知道他的心思,就像是赛车手看到了名贵的跑车、积年的剑客看到了削铁如泥的宝剑一般,激动又雀跃。 “你认得此马?” 刘备问。 关羽目测了一番,喜悦道: “我观这两匹白马,不是中原马,像是来自西域的胡马。你看这两匹马,体型高大,蹄至背至少高八尺,不仅头小腿长,背腰平直,而且四个马蹄,其质坚硬异常。这种马乃是神骏良马啊!” 牵招当即笑道: “你说的没错,这两匹马的確是从西域买来的优良胡马。耐力极好,能走长途,不畏刀剑矛戟,衝锋之时十分勇猛。” 白毦社的四匹马,都是牵招赠送给刘备的。 牵招本出自冀州安平牵氏家族,广有资財,又四方贸易,而他本身也从小爱弓马骑射,因此,其父从西域购买了几十匹良马,放在家族的牧场之中,供他骑射之用。 这一次出行幽州涿郡,牵招与老师乐隱、同学史路以及一名廝仆,都各自骑了一匹。 因感念刘备英雄,牵招宝马相赠。 这四匹胡马,价值不菲。 刘备本意极力推却,可牵招盛情,让他最终收下。 武將没有不爱马的。 刘备爱马。 关羽也爱马。 刘备自然知道这一点,於是,便道: “看来你很懂马。” 关羽道: “我在老家的时候,经常去亲戚家骑马。因而略懂一二。” ……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唐·杜甫《房兵曹胡马诗》 58挟矛衝锋 说话间,两匹马已经被丈八牵到眾人面前。 关羽围著其中的一匹马,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之中儘是突然泛起的神采。 他对胡马的喜爱之情更是溢於言表: “好马,好马啊。” 感嘆不已。 那种欣喜飞扬的感觉,刘备很熟悉。 就像是一个爱车的少年,突然看到了心仪已久的汽车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一般。 怎能不心顏大开? “你们看这胡马的耳朵,又尖又挺,它的听力一定十分敏锐。 “你们看这胡马的眼睛,又大又明亮,目光炯炯有神。 “你们看这胡马的鼻子,鼻孔大,换气就充分。耐力自然强,跑得长久。 “你们再看这马颈,修长劲健,鬃毛油亮。 “你们再看这胡马的身子,胸宽背阔,骨骼粗壮。 “看这马尾,又细又长,毛髮浓密。 “真是神姿俊爽,威武又飘逸。 “怪不得有个词,叫龙马精神。说的就是这匹马吧。” 关羽一扫孤高冷傲的气息,一个劲地夸讚那匹胡马。不吝溢美之词。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来,关羽是真的喜欢这匹马。 刘备心下衝动,想要直接將这匹马送给关羽。 但又转念一想,时机还没到。 此时还不是赠马的良机。 於是,他便强压下內心里的衝动。 他还要用这匹马来吊著关羽,让他以后能天天来左髭家的蹴鞠场,最好能够加入他的白毦社。 想到了这里,刘备便道: “这几匹胡马之所以如此神骏,一方面是品种优良,出自西域胡人的马场,另一方面也是左髭照料的好。” 左髭闻言,当即道: “本来,我也不会照料良马。这里的蹴鞠场,曾经租给到辽东贩马的商人。我也都是跟他们学的。” 关羽也道: “这些马每天都要吃精料鲜草,不好好照料,的確也不会如此神骏。” 刘备见关羽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那匹胡马,便道: “你既然如此喜爱此马,何不试乘一番,看看感觉如何?” “真的吗?” 关羽大喜。 “当然。” 刘备温顏笑了笑,“你看这匹胡马,已经按照我的要求,配置了高桥马鞍、左右双鐙,骑乘起来,会更加地舒適。” 关羽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高桥马鞍,又转了一圈,看了看双马鐙,讚嘆道: “真是奇思妙想啊。那我上去试试。” 说著话,便攀鞍上蹬,翻身上马。 他跨坐在高桥马鞍之上,顿觉舒適异常。 手握马韁绳,两腿轻轻一夹。 “驾!” 一声低喝。 胯下胡马当即纵身轻轻跑动起来。 四蹄矫健,蹴踏而行。 关羽坐在马背上,顿觉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紧跟著,关羽大喝一声: “驾驾!” 两腿猛然一夹。 右手拍击马腹。 只见那胡马顿时撒开四蹄,在蹴鞠场上飞奔起来,很快便跑到了尽头。 关羽急忙勒马迴转,再次回到眾人面前,意犹未尽地翻身下马。 刘备见关羽一脸惊喜的神色,忙问: “感觉如何?” 关羽忍不住笑笑,嘖嘖称讚不已: “果然不愧是西域良马。骑起来就是舒服,省力,宛如腾云驾雾一般。它启动迅猛,从慢慢跑加速到飞奔疾驰,间隔很短。如果是在战场上,想要对敌军发动突袭的话,最好是乘坐这匹胡马。” 如同好车可以在几秒內加速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样。 好马也可以在短时间內突然加速到飞一般的速度。 这一点,来自西域的胡马的確是优於中原的马。 刘备也对此很是了解。 他看向关羽: “看来你以前练习过很长时间的骑马。” 关羽毫不讳言: “我的確是跟著一个朋友练习过骑马。不过,並没有练很长时间。” 刘备点点头: “我看你骑术不错。在很短的时间,便达到这样的水平。看来你在骑马这方面很有天赋。只是不知道你的长矛使得如何?——东野班,给他一桿长矛。” “好。” 东野班將一桿丈八长矛递给关羽。 关羽爽快地接过,抬头看了看矛尖,见上面裹著一团布,知道这是平时用来训练的: “丈八长矛,那就是十八尺,正好有我两个高。我拿著倒也趁手。你也拿著丈八的长矛,还要骑马,你使得动吗?” 刘备知道关羽在嘲讽他。 他不动声色,只是从东野班的手里接过了另一桿丈八长矛,然后,攀鞍上蹬,飞身上马。 左手挽定了马韁绳,右手將那杆丈八长矛挟在腋下。 “驾!” 一声低喝。 双腿一夹马腹。 刘备骑马轻跑到蹴鞠场的另一头。 远远地,对著关羽大声道: “准备好你的长矛!来吧。” 关羽见状,便也將丈八长矛夹在自己的腋下,直接飞身上马。 待到坐稳了之后,关羽直接放下了马韁绳,用两个手握住丈八长矛。 他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双手紧紧握住长矛的后端。 刘备知道,只有骑术精湛的人,才敢放弃用马韁绳控马,而仅仅只凭藉双腿夹击马腹来指挥。 这样一来,就可以腾出双手来,用两只手来握持丈八长矛,从而更加灵活地使用它。 而刘备自然也能够如此。 他在族兄刘不疑训练部曲的校场上,曾经练习过仅用双腿控马,用双手握持长矛。几年下来,早已运用自如,达到了“人马矛合一”的地步。 不过,这一次对阵关羽,他准备用挟矛衝锋的架势来与之对决。 这样一来,刘备就需要用自己的腋下夹在丈八长矛的二分之一处,其前端对敌衝刺的长度仅有九尺。 而关羽腾出双手来,仅仅是握持住长矛的后端,十八尺的长度都伸在前面,用来对敌。 兵器格斗上,自来是一寸长一寸强。 刘备用丈八长矛的一半,来对决关羽的丈八长矛的整杆的长度,其实风险还是很大的。 但如果不这样,也就显不出他的本事来。 刘备就是要用挟矛衝锋的方式,来战胜关羽,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武力。 关羽见刘备如此托大,嘴角忍不住哂笑一声。 当下沉声怒喝: “驾!” 两腿猛然一夹胯下战马。 那胡马当即撒开四蹄,如同疾风暴雨一边,向著对面的刘备迅猛地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 刘备也是低喝一声: “驾!” 双腿一夹。 胯下胡马也飞奔起来,向著关羽猛衝而来。 只见蹴鞠场上,扬起两道轻尘。 两匹胡马几乎是直直地对撞! 目测一番距离之后,关羽覷得真切,早將那一桿丈八长矛向著刘备的左胁急速刺去。 狂奔中的刘备,见关羽长矛刺来,不慌不忙地使动腋下长矛拦拿。 两桿丈八长矛相交。 刘备右手右臂紧握长矛,大力猛格,紧跟著藉助战马前冲之力,將自己的长矛顺著关羽的长矛矛身一压,便向著关羽当胸刺去。 …… 矛长丈八尺曰矟,马上所持,言其矟便杀也。 ——刘熙《释名?释兵》 59武德丰沛 关羽一惊! 就在那两匹胡马迅猛对撞的千钧一髮之际,他急忙运力,用自己的丈八长矛的后端,拦挡刘备腋下刺来的长矛。 堪堪將之格挡向自己的身体左侧。 刘备的丈八长矛顺著关羽的左臂划过。 与此同时,两马也极速地相交而过,各自向著对方身后踢踏踏跑开。 正在关羽庆幸自己躲过了刘备的挟矛衝锋的刺击之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后心被戳了一下。 原来是刘备在两马交错而过之后,便即迅速地將原本藏在腋下的那一桿丈八长矛,猛然一翻,翻过头顶,转而开始用双手握持,並飞速地使出一记回马枪,刺向关羽的后心。 当然,他並没有用力。 点到为止。 自旁边观战的耿雍、牵招、东野班、新垣简、左髭、丈八等人看来,便觉得刘备和关羽的骑战特別的惊险刺激,动人眼目。 两马快速对撞,交错而过,过程中,两桿丈八长矛交击,紧跟著便是刘备用一记回马枪刺中关羽后心。 简直是精彩绝伦。 他们不由地齐声喝彩。 “玄德的控马之术,要更高明一些。我看他已经做到了人、马、矛三合一的境界。”牵招讚赏道。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左髭也点头道: “的確,玄德和胡马、丈八长矛已经成为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我丝毫看不出有任何割裂的地方。他才十五岁,便已经练到这般高深的境界了吗?” 他说这话,就表示他心里有些不太敢相信。 耿雍老神在在地道: “歷史上,有很多將领,十五岁的时候,便已经开始领兵征战一方了。骑马也是看天赋的。比如我,练了很长时间,也做不到空出两只手来拿武器,仅用双腿控马。” 牵招道: “我也是练了很久,才做到用双腿控马的同时,使用双手舞动丈八长矛。这对人的两条腿两只脚的力量的运用和把控的精准,都有著很高的要求。人马合一,更是要与胯下的战马达到心灵相通的状態。” 东野班和新垣简听了,也不由地向牵招投来欣羡的目光。 他们都知道牵招出身安平牵氏家族,从小便有骑马射箭的机会,练得时间长了,自然熟能生巧。 而他们两个人,一个杀猪的,一个卖菜的,家庭条件有限,长这么大甚至连马都没骑过,更別说仅用双腿控马了。 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刘备和关羽,骑在高高的西域胡马之上,手持丈八长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宛如两员沙场战將一般,早已心生崇拜之意。 这时,刘备骑马来到眾人面前,勒停胡马,站在当场,看向不远处的关羽。 关羽打马而回,一路驰奔,待离眾人还有几十步时,突然轻轻一勒马韁绳。 那胡马便通灵一般地缓步轻跑。 渐渐来到眾人面前,停驻。 关羽將手中的丈八长矛向著东野班一扔。 东野班急忙接住。 关羽便在马上对著刘备抱拳为礼: “我输了。” 他的面部肌肉有些紧绷,目光之中流露出失落和羞赧的神色。 但好在他输得起。 输了就是输了。 输了就勇敢地承认。 刘备也当即拱手道: “承让了。弓马骑射,矛戟马战,都不过是一些粗疏的功夫。兵法韜略乃是战场上真正制胜的诀要。” 一听这话,关羽的目光中不由地泛起了异样的神色: “听你这话中之意,似乎是別有良图……” 刘备听了,笑而不语。 他翻身下马,也將丈八长矛交给东野班。 关羽也从马上一跃而下。 丈八牵过两匹胡马,去向蹴鞠场的边角拴系。 关羽此时对少年刘备充满了兴趣,不由地又道: “兵法韜略再厉害,也要靠前线的將士们,一刀一枪地打下来。所以,你也不要轻视这些弓马骑射、矛戟马战。” “当然。” 刘备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一个是战略,一个是战术。两者虽有主次,但也绝不可偏废其一。” 听到刘备说出这样的话来,关羽不由地刮目相看: “看你的年纪,也不过是和我差不多大,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但你说出的话,可真不像是这个年龄段的人能够说出来的。” 东野班闻言不由地哈哈大笑: “玄德乃是涿县的一位奇人。文武双全,见识卓尔不凡。要不然,他怎么会成为此间白毦社的社长呢?” “玄德……” 关羽沉吟著,“我似乎也听到过你的名字……莫非是那位在涿县东门外斩杀白石山匪寇的刘备刘玄德?” 刘备还没有搭话,东野班便大声道: “正是刘备刘玄德!” 关羽当即又对著刘备拱手为礼: “幸会。闻名久矣。怪不得足下武艺如此高强,原来是一位少年英雄。” 此时的刘备,已经州郡知名。 涿郡人人都知道有刘备这號人物,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英雄。 这名声在外,越传越虚,越是远的地方,听到的传言就越夸大其词。 尤其是在汉末乱世,很多人为了名声,可谓是不惜身命。 曹操担任雒阳北部尉,敢用五色棒活活打死汉灵帝面前的大红人宦官蹇硕的叔叔,何尝不是为了追求他在清流士林中的好名声而冒的大险呢? 同时,这名声也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带来各种好处,也会约束自己,成为自己的枷锁,反过来压迫自己。 毕竟,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为了让自己名副其实,只能强迫自己去做很多不愿意做的事情。 刘备深知名声的利与弊,但若要更大规模地收拢人心,必须打响自己侠义仁德的好名声。 为了在乱世之中,有一席之地,哪怕是山贼匪寇的心,也是他刘备要极力爭取的。 面前的这个未来的顶级武將关羽,更是刘备必须要拿下的。 “英雄之名,实在是不敢当。备只不过是做了一些分內之事。” 面对关羽的夸讚,刘备免不得谦逊一番。 关羽此时被刘备接连击败两次,心中已经是颇为佩服他的武艺超群,但是对他的为人尚且不清楚,於是,便继续道: “《春秋左氏传·襄公十一年》上说,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莫非是足下名讳的来源?” 刘备闻言惊喜不已: “足下虽是少年,却也颇通经典。家父在日,正是以左传中的这句话为由,给在下取的名字。並时刻提醒在下,要隱忍谦逊,才能完备道德。” 关羽又沉吟著道: “名以正体,字以表德。《道德经》上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这或许是你的『字』的来源。名与字合起来,正是『完备道德』的意涵。” “看来阁下也颇有家学渊源。一眼看穿我的名与字。” 刘备点头不已:“丈八也说了,你姓关名羽字长生。羽者,振翅高飞,成就不凡。名將项羽,也以羽为名,最终成就霸业,可惜,其年不永,最终壮烈自杀。然羽之神勇,千古无二。令名传世,千载不衰。可谓是死而无憾了。” 关羽也默默地頷首道: “父亲为我取名为羽,也有期许我成为项羽的意思。他既想让我成就项羽那样的声名,也想我能够一终天年,於是,便为我取字『长生』。” 刘备直言不讳地道: “这『字』差了些意思。流於凡俗。” 关羽也不气恼,反而沉声道: “我早有改字的意向。大丈夫要的是轰轰烈烈的一生,要的是名可垂於竹帛也。而绝不是蝇营狗苟的长命百岁。我意已决,从今日开始,將我的字改为『云长』。” …… 无备,虽眾不可恃也。不备不虞,不可以师。 ——《左传·昭公元年》 60恣矜豪纵 刘备听了,不由地讚嘆道: “云长……嗯,不错,好字!” 一旁的牵招也点头微笑: “关兄,你名羽,字云长,可比『长生』的字要意境高远。云者,浩渺而自在,空明而悠远,长者,恆远而绵长。云长者,那就是振翅高飞,凌云而去,悠悠远迈,盛名久长。” 刘备欣喜地看向关羽: “总体来说,云长要好过长生。从今以后,我们大家便称呼你为云长了。如何,云长?” 关羽笑道: “甚好。就称呼我为云长吧。” 这时,耿雍突然大声道: “既然云长改了,那我也要改?” 刘备望向耿雍,讶然道: “你的字是宪和,和你的名『雍』,很是天造地设地相配啊。改它作甚!?依我看来,这宪和就挺好。” 耿雍嘆气道: “我不是要改字,我是想要改姓!” 眾人闻言,都不禁一惊。 牵招更是一愣: “这姓氏,乃是父母所授,祖宗所传,怎可擅自隨意更改?宪和还是別闹了。” 东野班呵呵一笑,道: “简雍这小子肯定是干了什么坏事,被宗族给踢出族谱了。要么是闯下了什么大祸,想要改姓避祸。” 关羽也沉声道: “擅自改姓,不但是对父母的不孝,也是对宗族的背叛,怎可如此草率?”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新垣简无奈地笑了笑,道: “简雍,如果你想要改姓的话,恐怕先要得到官府的批准才行啊。” 刘备知道耿雍要把自己的姓氏改成“简”,但眾人都极力反对,他也只好隨顺著眾人之意,道: “宪和,不能擅自改姓啊。” “无妨。” 耿雍无所谓地道:“一个姓氏而已。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况且,不光东野班和新垣简这两个人叫我简雍,几乎所有的幽州人都会叫错我的姓氏。既然如此,我还姓耿干什么,我乾脆姓简算了。从今日开始,我就叫简雍了。” 关羽愕然,他从小是读《春秋左氏传》长大的,对於“名正言顺”的事情特別在意,见耿雍如此,不由地嘆气道: “天下竟然还有如此隨意之人!?这就改姓了?” 牵招也劝道: “宪和,你还是不要如此轻率!” 简雍笑著道: “我简雍跟你们不一样。我天性就是喜欢自由自在,只遵从自己的本心。在我看来,这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號而已,跟猫、虎、鹰、鱼没有什么区別。 “一条鱼自由自在地在水里游,你叫他鲤鱼也好,叫他鯽鱼也罢,它作为那条鱼並没有改变什么,只是代號变了。” 牵招无奈摇摇头: “你这又是名实之辩。孔子主张,名定而后实正。荀子主张,制名以指实。墨家强调,以名举实。名家则离名辨实。法家则循名责实。 “宪和啊,你这番话,有点名家的意味了。” 简雍老神在在地道: “我就是我。先有了我,才有了我的名。不论名如何变化,我是始终不变的。 “诸君也不用痛骂我无君无父,轻率无行。反正,我还是那个我,只是姓氏变化了而已。不论耿雍,还是简雍,都是我。” 关羽见简雍如此隨意,便也只好道: “如此狂放不羈,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只是不知你回家之后如何面对父母亲族。” 简雍笑道: “我回家了,也还是我。也仍然是父母之子。一切都没有变。” 关羽不再说话,他又扫了在场的几个人一眼,像是在观察谁会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奇谈怪论一样。 东野班当即笑了起来: “一直以来,我们都叫他为简雍,看来是没叫错。哈哈哈。” 市井中人都是直呼其名的,根本不在乎简雍的字是什么。 牵招看向刘备,问: “玄德,你怎么看?” 刘备沉吟著道: “我觉得,只要宪和开心,就隨他吧。反正我们以后仍然称呼他为宪和。” 对於这等事情,刘备不想过分参与,更不愿意强制要求简雍不能改姓。 他心里也希望眾人都能如他一般,迁就一下简雍。 “好吧,那就任凭宪和心意。” 牵招无奈。只能听之任之。 刘备抬头看向关羽,见他与眾人在一起,已经没有了刚来之时的倨傲蔑视之意,知道他已经在不知不觉地融入了进来。 於是,他便招呼眾人到树下坐著歇息。 眾人都来到树下,在树荫里,隨意而坐。 微风吹来,很是凉爽。 刘备拿起旁边的陶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乾渴的喉咙,方才对著眾人道: “如今,关兄改了字,宪和改了姓,也算是从今日开始,別开生面了。我们几个人相聚在一起,不容易,大家都互相介绍一下,认识认识。” 眾人都已经认识关羽。 但关羽却只认识丈八、东野班。 於是,简雍、牵招、新垣简、左髭几个人都向关羽介绍了一下自己。 最后,刘备道: “关兄,你既然飘零涿郡,无亲无故,不如加入我们白毦社,以后也好彼此照顾。定不会让你感到孤单。” 关羽很是感慨,道: “我本是司隶河东郡解县人,孤身来到涿县,在此间一家货栈,以帮人搬运货物为生,因为喜好技击角牴,恰好经过铁匠铺时,看到与我身高差不多的丈八,一时技痒,便想著与他以武会友,较量一番,没想到竟与诸君相会。真可谓是三生有幸啊。” 东野班大声道: “关羽,那你现在服不服玄德的角牴和骑战?” “当然。” 关羽正色道:“输了就是输了。玄德兄的角牴和骑战,完胜於我。关羽佩服之至。” 东野班大声道: “你还没见识过玄德的双手剑法呢,那才叫厉害。那什么辽东剑客王越的弟子,都败在玄德的手下。还有玄德的环首刀法、弓箭、弩箭、兵法……” “行了行了。” 刘备急忙打断东野班,“我也只是一个人,不是神。你吹嘘得我都有些不相信我自己了。有那么厉害吗?” 东野班笑道: “外面把你说的更加神乎其神,不信,你问新垣简。” 新垣简也当即道: “的確,我在十五里舖的市集上,听到有人说,玄德是天上的神將下凡呢。” “越传越虚……” 刘备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著关羽道:“关兄,我看你十分爱这蹴鞠场上的胡马。以后,如果你还想骑马的话,儘管来这里找我。这些胡马任凭你骑乘。” 东野班大咧咧地道: “关羽,我看你乾脆加入玄德的白毦社吧。以后大家在一起练习武艺,弓马骑射,岂不是好?” 新垣简也道: “是啊,加入白毦社吧。你这近九尺高的个子,骑在胡马上,手持丈八长矛,別提多威风了。把我和东野班都羡慕坏了。真的是有那种民间所传说的天庭神將的风采。你武艺远超我们,將来必定能够成为国之上將。” 关羽沉吟,问刘备: “玄德组建的这个白毦社,究竟是何用意?” “本意就是为抗击鲜卑而组建。” 刘备沉吟了一番,又低声道:“不过,我现在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也不妨说给你们听,我想招募一些志同道合的悍勇死士,与我一起,奔赴塞外,刺杀鲜卑可汗檀石槐!” 眾人闻言,无不震惊。 …… 优游风仪,性简傲跌宕,在先主坐席,犹箕踞倾倚,威仪不肃,自纵適。 ——《三国志·蜀书·简雍传》 61草原天骄檀石槐 刺杀鲜卑可汗檀石槐,一直都是埋藏在刘备心底、从未对人说起过的隱秘想法。 如今,他终於对著简雍、牵招、东野班、新垣简、左髭、丈八、关羽几个人说了出来。 他有识人的眼光,已经对这几个人观察了许久,知道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虽然他这一世还是第一天与关羽认识,但对关羽的信任却一如上一世。 几个人听了刘备的计划,都觉得有些异想天开。 要知道,鲜卑可汗檀石槐可是草原上的一代天骄,其赫赫威名甚至一度可以与另一位草原天骄——匈奴的冒顿单于等齐。 传说檀石槐是其母“闻天雷,吞冰雹”而生的异人。 史书上说檀石槐“勇健有智略”。 可见,他不仅驍勇善战,而且很有智慧谋略。 在草原上,自古以来,崇尚勇力。 作为草原共主的单于或者可汗,从来都是“兵强马壮者为之”。 檀石槐便是一路靠勇力上位,威名素著,因而,周围归附他的人和部落很多。 渐渐地,他开始变得兵强马壮起来。 隨著他的日渐强大,草原上东部的部落首领和西部的部落首领,也都纷纷向他归附。 就这样,檀石槐几乎完全占领了匈奴原先的全部地盘,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天骄。 他管辖的范围,从东到西,长达一万四千多里地,从南到北宽达七千多里地,囊括了漠南、漠北,北部直抵北海,也就是今天的贝加尔湖。 史书上记载,鲜卑骑兵“兵利马疾,过於匈奴”,“来如飞鸟,去如绝弦”。 鲜卑骑兵的勇悍善战,比歷史上的匈奴兵还要厉害。 而这就是檀石槐的最大资本。 作为新的草原共主,檀石槐北抗丁零,东击夫余,西攻乌孙,南略东汉,在弄得四邻不安的同时,他作为草原雄主的地位也越来越稳固。 正是因为檀石槐的存在,草原上的鲜卑各部才结束了分裂,团结在他的麾下,拧成一股绳,成为耸动天下的力量。 汉朝为了笼络羈縻檀石槐,便想把公主下嫁给他,且打算每年送他一些財物,只求他不要发兵进攻边郡。 但檀石槐拒绝了汉朝的这一提议,坚决与汉朝对抗到底。 这令汉朝君臣也感到很是不可思议。 檀石槐是鲜卑歷史上最伟大的可汗,但同时也是汉朝最危险的敌人。 牵招从小饱读诗书,各地游学,也对檀石槐有所了解。 他听了刘备的刺杀檀石槐的计划之后,沉吟著道: “玄德的想法很好。檀石槐的確是汉朝目前最大的敌人。只要將之刺杀,鲜卑各部將不攻自破,再次陷入自相攻伐的混乱状態。” 关羽则道: “深入鲜卑內部,刺杀其可汗,这一想法实在是太过大胆。行刺之前,必须要进行周密的策划才行。否则的话,即使是成功了,也將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 刘备点点头: “当然。按照我的想法,我们不但要成功刺杀檀石槐,而且还要全身而退,重新返回幽州。我们可以好好谋划一下。——只要杀了檀石槐,就为我大汉解决了最大的祸患。而我们也將立下不世奇功。” 东野班凌然道: “那就干!你我正当热血之时,趁著身强体壮,去鲜卑的部落里闯荡一番。能杀了檀石槐最好,就算是杀不了檀石槐,杀了他手底下的几个大人也是好的。” “不。” 刘备沉声道:“一定要杀了檀石槐。杀他手底下的几个大人,並不会对鲜卑造成很大的影响。他们將依然是铁板一块。只有杀了檀石槐,才能使这块铁板碎裂。” 新垣简的目光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他整个人也禁不住微微发抖: “我听说檀石槐手下有近十万骑兵,个个驍勇善战,来去如风,如同鬼魅一般。他们从小便练习骑射,在草原上,动輒骑马,几乎不怎么步行。早就练成人马合一的本事。我们是汉人,可能不如他们那般善战。” 东野班踹了新垣简的大腿一脚,大声道: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没打呢,你倒先怂了。” 刘备解释道: “我们既然是去行刺檀石槐,自然是要通过一些手段,获得他的信任,潜伏到他的身边,然后趁机下手。而不是我们一行人去直接对抗鲜卑人的十万骑兵。 “往昔,义阳侯傅介子以赏赐为名,携带黄金锦绣出使楼兰国,於宴席间斩杀楼兰王。过程中,也是用了很多计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见,只有深入虎穴,才能一击必杀。” 关羽闻言道: “傅介子斩杀楼兰王,更多的是倚靠大汉天威。当时的大汉,十分强盛,四夷畏服,只有匈奴敢与大汉相抗。 “楼兰王可完全比不上如今的鲜卑可汗檀石槐。二人不可同日而语。但刺杀的策略是对的。必须想方设法潜入檀石槐的王帐才行。” 左髭提议道: “我们倒是可以扮成商人,带上一个车队的货物,前往檀石槐的王庭所在之地。借进献宝物之际,对其展开刺杀。” 牵招默默地思索一番,方道: “像荆軻刺秦王那样吗?那也要取得檀石槐的信任才行。况且就算是杀了檀石槐,也很难逃出他的王帐,更不用说重新回到幽州了。” 眾人放开討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最后,刘备又总结道: “此事不能急於一时。还需从长计议。在我看来,大的方略是,一定要先潜入鲜卑內部,然后伺机对檀石槐进行刺杀。我们现在制定的谋划虽好,但在实施过程中,难免会发生很多变故。” 眾人也都深以为然,认为计划不如变化快。 正当他们坐在蹴鞠场的树下,商议如何行刺鲜卑可汗檀石槐之时,突然听到前院有人高声叫喊: “左兄在家吗?” 眾人都不由地神情一凛。 左髭侧耳倾听,依稀听到了些熟悉的声音,便对眾人道: “来者应该是我的一位朋友。我去接待一下,你们在此稍等。” 於是,左髭便起身向著前院而去。 过不多时。 左髭引领著两个体型较胖的大汉,来到了蹴鞠场。 仍然坐在地上的刘备,抬头看去,见那两个大汉,年纪在三十岁上下,头戴青黑介幘,穿著华美的短襦裤褶,脚上各穿皮靴,一副胡汉行商的打扮。 眾人都停止了谈论,隨著刘备站起身来。 左髭便向著刘备道: “玄德,这两位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往来涿郡和辽东一带的中山贩马大商。这位是张世平,张兄。这位是苏双,苏兄。” 又对著张世平和苏双道: “这位就是名闻涿郡的少年英雄,刘备刘玄德。涿县东门外,一人一刀斩杀数名白石山匪寇的,正是此君。” 经过左髭的一番介绍。刘备与张世平、苏双拱手作揖行礼。 彼此寒暄客套一番。 刘备心下明了:张世平和苏双这一对来自冀州中山的大商人,正是上一世曾经资助过他良马钱財的天使投资人。 那他肯定是要好好地结交一番的。 …… 二客(张世平、苏双)大喜,愿將良马五十匹相送,又赠金银五百两,鑌铁一千斤,以资器用。 ——罗贯中《三国演义》 62徐无山五鹿大王 中山大商张世平自然是认识左髭和丈八二人的。 他看了简雍、牵招、东野班、新垣简、关羽五个人一眼,问刘备: “玄德,这几位兄弟是?” 刘备简单介绍了一下五个人的名字、籍贯后,又道: “他们都是我的密友。我们几个人之间无话不聊的。” 意思就是让张世平和苏双把他们五个人和刘备都当做一个整体看待即可。 张世平这才点了点头,又看了几个人一眼,笑道: “我观诸君皆有异象,將来必定不凡。尤其是玄德,耳大臂长,乃是福大运大之相,將来贵不可言。” 又看了关羽一眼,道: “云长身高凌云,神威难犯,也是大贵之相。” 又对著牵招道: “子经血性长足,將来也必然是龙肝虎胆、豪气干云之辈。” 又看了一眼简雍: “宪和是清贵逸乐之相。” 说完,便闭口不言。 东野班正等著这位中山大商品评一下自己,却见他突然住口不言,忍不住大急,追问道: “这位中山豪商,那我呢?我將来怎么样?还有新垣简呢?” 张世平看了一眼东野班,沉吟道: “东野兄是猛將之相,新垣兄是智將之相。” 刘备忍不住道: “看来,张兄还会相面!我本以为张兄只会相马。” 一句话说的张世平大笑了起来。 眾人也无不大笑。 张世平感嘆道: “十几年来,我四处行商,也可以说是阅人无数,不知不觉便学会了通过人的面相,来体察他的內心。我看人,或许会不准,但也八九不离十。 “我是贩马商人,自然也会相马。但没有苏双厉害。苏双的相马术才是一绝。所以,十几年来,我们两个都是合伙做生意。取长补短,共谋利润。” 刘备当即对苏双道: “苏兄,我们这里正好有四匹马,在蹴鞠场的边角上繫著。麻烦你来相一相。” “好。” 苏双点了点头。 刘备便让丈八牵过一匹马来。 苏双只是搭眼一看,便道: “这是从西域买来的胡马,品相是没的说,上等军马。但相比辽东乌桓人养的马,西域的胡马就有些娇贵了。你要用精料粟米、肥美鲜草餵养,它才精神,有气力。” 刘备听了,点了点头,问: “那乌桓人养的马,不需要精料鲜草餵养吗?” 苏双摇了摇头: “不需要。乌桓人养的马,自然没有西域的胡马高大神骏,但是性情温顺,容易驯化,而且能够耐寒,不用天天都是精料餵养。 “漫天大雪的时候,你给它点乾草,它就著雪也能生存下来。它当军马来用的话,能够適应长时间的行军奔袭作战。 “简单来说呢,西域的胡马都是勛贵公子、將帅校尉们所骑乘的。一般的骑兵大多还是骑乘乌桓马、鲜卑马。” 眾人听了,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刘备对著张世平、苏双二人道: “看来,两位各有绝学。倒是一对好搭档,好伙伴。两位这次离开中山,经过涿郡,是要再次前往辽东贩马吗?” 张世平点头道: “是的,我们运了一些粮食、布匹、美酒等货物,要前往辽东属国贩卖。正好经过涿郡,便在此十五里舖停留几日,来看看老朋友左髭和丈八。” 刘备道: “听说你们以前的时候,从辽东一带贩马,经过十五里舖,都是安置在这片蹴鞠场中。” “是的。” 张世平点头道:“以前的时候,我们曾经为涿郡都尉府买过数百匹的军马,附带著也买了一些役马、乘马,圈禁在此贩卖。不过,军队的买卖,时有时无。主要看边疆的战事。” “看来,你们的生意做得很大啊。” 刘备沉吟著,问:“从辽东一带,到此涿郡,要经过辽西郡、右北平郡、渔阳郡、广阳郡等几个大郡,一路上还算太平吧?” 张世平闻言,不由地嘆了一口气,道: “前几年,还算太平安稳。这几年,就不大好了。” “怎么,遇到什么麻烦了?” 刘备问。 “唉……” 张世平嘆了口气,“说起来,都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你要知道,我们一般都是在每年的秋天,开始从辽东贩马到內地。秋天的马,经过一整个夏天丰美水草的餵养,新毛开始生长,正是一年中最健壮的时候。卖相最好。运到內地,正好售卖。去年,我们花重金买了六十多匹好马,准备贩往涿郡。但是走到右北平郡,不知从哪儿来的一伙山匪,將我们的马全抢走了……” 刘备好奇地问: “这一路,山长水远的,你们又是中山大商,就没有花重金请几个带刀游侠以充护卫吗?” “请了。” 张世平道:“我们请了七个游侠呢。但是,前来劫掠的山匪有好几百人。他们人多势眾,七个游侠也根本无法抵敌。以前的时候,挺多是有几个盗马贼,七个游侠应付起来,总还是绰绰有余。但如今,一旦碰到山匪,那算是彻底完了。” 刘备又问道: “劫掠你们六十匹好马的这伙山匪是什么人?” 张世平不由地恨声道: “后来,我们还真派了几个游侠去暗中查访了。最终得知这伙山匪,有一千多人,盘踞在徐无山上的坞壁之中,为首的头目唤作五鹿大王。” “五鹿大王……” 刘备沉吟著,看向眾人,问:“你们有谁识得此人?” 他虽扫视了眾人一眼,其实主要是在问左髭和丈八认不认识这个叫五鹿大王的山匪头目。 毕竟,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左髭是跟白石山匪寇张牛角混过一段时间的,可能认识不少江湖上的悍匪。 眾人纷纷摇头。 左髭和丈八也摇了摇头。 刘备沉吟著,道: “看来,这个叫五鹿大王的山匪,是最近新冒出来的。” 又看向张世平和苏双,问道: “二位既然派了游侠暗中查访,可访得此人底细?” 张世平嘆了一口气,道: “只知道此人原本是一个流民。复姓五鹿。大王是他的花名。至於他的真实名字,倒也无从访得。五鹿大王这个人狂傲自负,又勇力绝伦,擅使铁斧铁锤等重武器,且其弓马骑射的功夫也很厉害。” 刘备默默地点了点头,道: “此人的武器装备,怎么有点像匈奴人?但他的姓氏——五鹿,又是汉人的姓氏。” 张世平皱眉道: “至於这个五鹿大王是匈奴人,还是汉人……我也无法確定。总之,他占据徐无山的坞壁,为非作歹。官军疲於应付塞外的鲜卑、乌桓,一时也拿他没有办法。” 刘备沉吟了一番,向著眾人递了一个眼色,神秘地道: “诸君,我突然有一个想法。不如,我们先拿这个徐无山的五鹿大王练练手。” 在场的眾人,除了中山大商张世平和苏双之外,都知道刘备的意思。 那就是在前往塞外鲜卑王庭刺杀可汗檀石槐之前,用这个右北平郡徐无山的悍匪五鹿大王先练一下手。就当做演练一般。 牵招闻言,甚为兴奋,沉声道: “可。” …… 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貲累千金,贩马周旋於涿郡,见而异之,乃多与之金財。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 63更无英雄惧熊羆 关羽也对刘备刺杀鲜卑可汗檀石槐的计划很有兴趣,但也知道眾人大多都是没有经歷过战阵的,必然胆怯,不知应变,於是,也道: “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这徐无山的五鹿大王撞到我们的刀口上来了,那就用他试试刀。也未尝不可。” 不知不觉间,关羽已经成为了白毦社的一员。而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 左髭也道: “如此甚好。荡平徐无山,斩杀五鹿大王,不但能够为当地灭除匪患,而且还能为张兄、苏兄討回那六十匹好马。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简雍老神在在地道: “別看这徐无山上有一千多人,在我看来,都是一些土鸡瓦狗。虽有坚固高大的坞壁,我们人少,自然不会强攻硬打。还是要用计谋,深入虎穴。 “徐无山上,可能只有这个五鹿大王有些能耐。基本上,我们只要制服了五鹿大王,徐无山可一举荡平。” 东野班、新垣简、丈八也都默默点了点头。 几个人当著中山大商张世平和苏双的面,討论攻打徐无山五鹿大王之事,但是谁也没有泄露前往塞外刺杀鲜卑可汗檀石槐的事情。 这是他们彼此之间形成的默契。 对於这等机密情事,自然是要保守秘密的。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世平和苏双听刘备等人的口气,似乎他们除了荡平徐无山之外,还有著更大的图谋,以至於要拿匪首五鹿大王练手。 二人也都是老江湖,並没有多问。 “那六十匹好马被徐无山匪寇劫掠了,我们也只能认栽。怎么敢劳烦诸君拼著性命去徐无山上討要? “我们虽与左髭、丈八相熟,但与诸君尚且还是第一次见面,也从未有所馈赠。实在是感到有些惶恐。” 张世平见刘备等人跃跃欲试的样子,也怕他们惹出事来,不但白白丟了性命,还会连累他们的商队被徐无山匪寇盯上。 苏双见眾人之中,除了刘备、左髭、丈八、关羽有些勇力之外,简雍、牵招一副优游少年的模样,东野班和新垣简看上去有些笨拙,也对他们荡平徐无山感到没有信心: “我和世平十分感激诸君的侠义之举。但诸君还是万不可凭著一腔血气之勇,便与上千山匪角逐。 “他们占据徐无山地势险要之处,又有坞壁自保,官军尚且不能一鼓擒之,诸君还是息了此念吧。” 刘备听了眾人之言,不由地微微一笑,道: “张兄,苏兄,你们往来辽东和涿郡,一直都是要走右北平郡过。这徐无山位於幽州和冀州的交界之处,你们绕不过去。必须打从它的周边经过。 “今次,你们又买了粮食、布匹、美酒等诸多价值不菲的货物,难道就不怕在经过徐无山的时候,被五鹿大王再次抢掠一空吗?” 张世平轻嘆一口气,道: “关於这一点,我和苏兄也都想到了。这一次,我们除了增加护卫人手之外,也准备了一份厚礼,送给五鹿大王,以图交好於他,让他放过我们。” 刘备却道: “山匪不同於地头蛇。张兄的厚礼,打发几个地头蛇是绰绰有余。但是,对於一个上千人的山寨来说,他们的需求更大,毕竟养活的人也多。你那点礼物是满足不了他们的。” 张世平不由地皱眉道: “我们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们又怎么忍心诸君豁出性命去对付五鹿大王呢?” 东野班当即大声道: “我们都是有著远大志向的人,对付这几个徐无山的毛贼,还用不到豁出性命吧。你把我们看的也太轻了。刘备和牵招可都是有智慧谋略的人。我们的勇力只不过是辅助而已。” 左髭也当即点头道: “张兄,苏兄,东野说的很对。我们人少力薄,自然只能是通过智取的方式。” 张世平道: “我也知道只能智取。但就算是智取,也有丟掉性命的危险。是以,在下和苏兄都不忍诸君冒此大险。” 刘备目光坚定,当即沉声道: “这是我们几个人共同决定的事情,也是我们心甘情愿要去做的。张兄,苏兄,就不要再劝了。” 张世平和苏双见眾人心志已决,二人对望了一眼,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诸君请受我们二人一拜。” 张世平说著话,便和苏双一起对著刘备等人深深一揖。 刘备忙道: “张兄,苏兄,不必客气。此事,一者是为了两位,二者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你既然与左髭相交深厚,而我们也与左髭是好友至交。二位也不必见外。” “唉。” 张世平很是感嘆了一声,道:“玄德如此宏厚雅量,我们二人无以为报,既然诸君已经决定荡平徐无山,剿灭五鹿大王,如果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就是。” 苏双也感动不已,道: “我们在右北平郡治下的徐无县,有一个相交极厚的朋友,我会派一名廝仆飞马前往徐无县,让我们的这位朋友帮你们筹备一应军需。诸君到了徐无县,联络此人便可。” 刘备大喜,道: “那太好了。有当地人作为嚮导,並妥善安排行止住宿。那我们就省下不少心了。” 张世平也是十分高兴: “能与诸君相会,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好友相逢,怎能不畅饮一番呢? “我知道十五里舖的一间酒肆,春酒极好。此时虽是初夏,却也是春末。仍然是品尝春酒的时节。 “在下想请诸君品此春酒,一起开怀畅聊。如何?” 刘备深知,喝酒能够放鬆人的心神,让人不再拿著端著,不再假正经,能在不经意间,流露真情,朋友在一起正需要此“得意忘形”的放浪时刻,以加深对彼此的认识,从而更加相知。 是不是酒肉朋友,喝一次酒,基本上便可以觉察出来。 因此,他当即点头道: “甚好。在下也多日未曾饮酒,正有些酒癮。既然张兄、苏兄相请,却之不恭,唯有从命。” 张世平、苏双二人大喜。 当即与眾人出了蹴鞠场。 来到前院,又走出门外。 刘备见有几名廝仆打扮的人,正在照看著几匹马,知道他们都是中山大商张世平和苏双的隨从。 出来院门之后,左髭將之锁上。 毕竟,草屋內尚且有杨凤在,不能让人瞧见。 左髭因此才要十分谨慎地把门锁上。 张世平和苏双二人並未骑马,而是与刘备、牵招、关羽等人步行在十五里舖的大街上。 眾人越往北走,市井也是繁华,诸工百作之人来来往往,四海行商匯聚,车马辐輳,熙熙攘攘,真箇不输州郡大城的街市。 一路之上,由於关羽和丈八两个身高九尺的大汉太过於突出,引来过往行人的注目。 刘备一向低调谦虚,一路上,被人如此注目指点,颇有些不適。 正行走间,张世平遥遥一指前方一面迎风招展的酒旗: “吶,就是这家叫『春酒壚』的酒肆。” 刘备也不由地看了那酒旗一眼,默默点头。 东野班看见酒旗,嘴角不由地流下一丝馋涎来。 新垣简看见,好一顿嘲笑。 东野班忙擦了,不好意思地害羞一笑。 眾人也都十分开心地走进春酒壚,选了一个清净异常的雅间。 酒肆內,酒香瀰漫,肉香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诗经·豳风·七月》 64酒壚春色浮寒瓮 张世平、苏双二人被眾人推著坐在主位的两个长案之后。 刘备坐在右首第一个长案后。 左髭坐在左首第一个长案后。 其余诸人简雍、牵招、关羽、丈八、东野班、新垣简等人依次而坐。 眾人谈笑风生。 须臾。 两名女侍各用红漆托盘,托著一瓮春酒,缓步进入雅间。 二女从主位开始,用勺子用陶瓮里舀出酒来,然后,依次向著客人面前的陶杯內倒入春酒。 很快,眾人面前的长案上,陶杯內便倒满了香气四溢的春酒,似乎还带著些许春天清冷悠然的气息。 东野班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之气,两眼放光,忍不住端起陶杯来,便一饮而尽。 他咂摸著嘴,心满意得: “好喝!好喝!再给我满上!” 女侍忙又给他舀了春酒倒上。 眾人见东野班粗疏狂放,都忍不住笑起来。 只见张世平笑道: “诸君,现在你们面前陶杯里所盛的就是春酒了。 “这春酒一般都是在每年的六七月开始製作酒麴,然而取春分时节最为洁净的水,通过低温发酵酿造而成。酒香柔和,口感醇厚,微酸回甘,清凉解渴。 “诸君请尽情开怀畅饮。” 说罢,举杯向著眾人示意了一番。 刘备等人也纷纷举起酒杯示意。 苏双也点头道: “我在中山郡的时候,便已经在想这一口十五里舖春酒壚的春酒了。” 说罢,便饮了一口,轻轻咽下去,又仔细咂摸春酒的味道。 刘备看著陶杯中的春酒,听著张世平的一番话,见那清幽的酒水中,似乎还在荡漾著一抹春色,看起来特別赏心悦目。 他先是轻轻地抿了一口,感觉到一股清凉,似乎是还裹挟著冬末春初的余寒。 张世平看到刘备的表情,笑道: “玄德,酒壚主人通常会把酒瓮藏在地下荫凉之处,不但酒瓮带著凉意,酒瓮里的春酒也带著丝丝凉意。现在正是初夏时节,饮用之际,便觉得特別爽口。” 刘备点头道: “原来如此。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酒。” 说著话,不由地又喝了一大口。 但觉其凉震齿。 入喉一股畅爽之意。 恰在这时,又有女侍用红漆托盘端来现烤的炙羊肉,香味扑鼻。 接著,又端上来胡饼、冬葵菜、胡瓜、韭菜等。 长案之上,很快杯碗罗列,菜香四溢。 刘备其实很喜欢吃肥美的羊肉,尤其是炙烤的羊肉。 他当即拿起了一根羊腿,便大快朵颐起来。 只感觉那羊肉异常鲜美,入口稍稍咀嚼一番,便已经化入喉中。 正当眾人吃得尽兴之时。 女侍又端来两瓮酒。 只听张世平道: “诸君,我特意要了一瓮椒酒和一瓮葡萄美酒,请你们大家尝尝鲜。这可都是春酒壚的上品佳酿。诸君细细品尝吧。” 说著,便不禁微笑起来。 刘备上辈子倒是喝过这椒酒和葡萄酒,只是,这辈子尚且还是第一次喝。 想到这美酒的味道,禁不住口齿生津。 他又忙喝了一口春酒。 很快。 女侍便为在座的每一个人又各舀了一杯椒酒、一杯葡萄酒。 看著东野班又要一饮而尽,旁边的新垣简急忙低声制止他: “阿班,这美酒要浅斟慢饮,不可著急。否则,你还没有来得及品尝酒的味道,它便已经进入你的胃肠之中了。岂不可惜!” 东野班大声道: “要你管!” 说著,將那杯椒酒置气似的一饮而尽,大快朵颐。 酒至半酣。 简雍已经微醺,突然尿急,便起身如厕。 刘备吃了炙羊腿之后,便感觉有些饱了,又吃了一个胡饼,將口中油脂尽数带入肚腹之中。 酒足饭饱,这才准备饮用葡萄美酒。 他刚喝了一口,便觉酸甜清爽,但口感微涩。 张世平见了,便问道: “玄德,葡萄酒味道如何?这可是从万里之外的西域贩运而来的。” 其实,刘备还是觉得刚才的春酒不错,椒酒也风味独特,唯独这葡萄美酒,比起二酒来,他觉得稍差一些。 在东汉末年,能够喝到西域的葡萄美酒,已经是大大地改善生活了。 於是,刘备便点头道: “味道很是不错。內地很难喝到域外的美酒,尤其是来自万里之外的西域葡萄美酒。张兄、苏兄的盛情,备感佩莫名。” 张世平笑道: “眾位都是龙肝虎胆的英雄豪杰,在下一定要尽心招待,才能聊表我对诸君的敬爱之情。” “多谢张兄、苏兄厚待。” 眾人纷纷对著坐在主位的张世平和苏双二人拱手作揖。 这时,简雍如厕归来,坐在刘备下首的长案之后,略带惊喜地低声道: “玄德,你猜一猜我刚才见到谁了?” 刘备见简雍一脸的喜色,忙问: “你见到谁了?” 简雍微微一笑,道: “你的族兄刘瑜和刘皋。” “哦!?” 刘备放下盛放葡萄美酒的陶杯,侧头看向简雍,顿了一顿,道:“怀瑾族兄和望岳族兄从塞外回来了?” 他的族兄刘瑜,字怀瑾;族兄刘皋,字望岳。 “是的。” 简雍点了点头。 刘备心下大喜,道: “那快带我去见他们。” “好。” 简雍又从案旁站起来。 刘备便向著眾人微微一拱手,便隨著简雍走出雅间。 眾人也都不以为意,继续饮酒吃肉。 很快,简雍便带著刘备来到了另一个雅间之中。 那雅间內,极为素净,只有两个长案,两个留著淡淡鬍鬚的二十多岁的汉子,正相对而坐,畅饮吃肉,好不快活。 “两位族兄,好久不见。” 刘备一踏入雅间,便对著两个汉子惊喜地大叫了起来。 这二人正是刘备的族兄刘瑜和刘皋。 刘瑜和刘皋皆是头戴黑色介幘,身穿青黑色短衣,看到刘备突然走进来,先是一惊,紧跟著,便喜笑顏开。 “玄德!?” 刘瑜和刘皋几乎是异口同声。 “怀瑾族兄,望岳族兄,好久不见。” 刘备大步走进去,紧紧握住了刘瑜和刘皋的手臂。 “玄德你似乎健壮了很多。” 刘瑜笑著道。 他用手抓著刘备的小臂,感觉到很有力量。 刘备笑道: “两位兄长,我还记得你们在宗族的校场上教我骑马的场景。这一晃都是一年多的光景了。你们去了塞外做买卖,为何直到现在才回来?莫非途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唉,別提了。” 刘皋无奈地道:“我们兄弟二人差点回不来了……总之,是一言难尽啊。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在这儿的?” 刘备看向简雍。 简雍忙道: “我方才如厕之时,经过这个雅间,偶尔听到两位兄长的声音,便知道必是二位。你们也知道,我简雍的记性极好。你们两位说话的声音再小,我都能分辨的出来。” 刘瑜皱眉: “宪和,一年不见,你改姓了?不姓耿了吗?” “唉。” 简雍也学著刘皋刚才的口气,无奈地道:“关於我改姓简这件事……总之,也是一言难尽啊。” “来来来,坐下来细说。” 刘皋便拉著刘备和简雍坐在两个长案中间。 刘备稍稍坐稳,便道: “两位兄长,我还是急切地想知道你们这一年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 …… 腊日上椒酒。 ——班固《汉书》 65西部鲜卑有推寅 刘瑜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道: “你也知道,我们从涿郡离开的时候,用两匹骆驼运了五百匹的各色绸缎,还有三匹马驮了一千斤来自江南的茶叶,准备前往塞外跟鲜卑人交易……” 刘备沉吟著道: “我记得,一年前的时候,你们一行人是十个人。除了两位族兄外,还有八个部曲作为护卫。他们都回来了吗?” 刘瑜点了点头,道: “天可怜见,我们十个人都安全回来了。” 刘备知道,汉朝在边境开有互市,方便汉人和鲜卑人做交易。 但互市並不是经常开设。时开时不开。 而鲜卑人又对汉朝的绸缎、粮食、陶器以及各种精美的手工业製品的需求旺盛。 尤其是对铁器的需求最为旺盛。 但根据《汉律》的规定: “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铁出关,虽於京师市买,其法一也。” 当时的大汉朝廷,是把兵器和铁作为先进的军工產品,严禁出口到塞外和南越地区的。一如现在一般,飞弹或潜艇的机密也是严禁外泄的。 当时的汉朝军队,正是凭藉著武器鎧甲的优良,碾压塞外异族军队。 西汉时期,匈奴人尚且使用铜製的兵器,甚至他们的一部分箭头都是骨头做的,根本杀伤不了汉军士兵。 当时,一个汉军士兵可以抵敌五个匈奴骑兵。 这其中,先进的军工產品如铁剑、鎧甲、环首刀等,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偷运兵器和铁製品出塞,在汉朝是法律禁止的走私行为,违者重罚。 不过,到了东汉桓灵二帝时期,乱自上作,下有效尤。边境一带的官员也极为腐败,徇私舞弊,导致边境走私极为猖獗。 大量的铁製品被奸商们走私到塞外,落入鲜卑人的手里。 鲜卑骑兵渐渐地装备上了与环首刀形制相同的兵器,他们从小骑马,又且善射,因此在与汉人军队的作战中,开始慢慢地占据上风。 汉朝对鲜卑的作战也逐渐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之中。 大汉的北方防线几乎被鲜卑可汗檀石槐视作无物。 史书记载,檀石槐每年都要侵略汉朝边境,其最远甚至攻略到并州太原郡、幽州代郡一带。不过,还没有触及到汉朝的统治核心地带——司隶校尉部。 想到了这里,刘备便问族兄刘瑜: “鲜卑有东、中、西三大部,两位族兄出关后,去的是哪一部?” 刘瑜道: “东部鲜卑和中部鲜卑靠近幽州,有很多胡汉行商往来。於是,我们便决定前往西部鲜卑。也就是从并州云中郡分出去的定襄郡下辖的成乐县一带。 “如今,朝廷已经撤销了成乐县的建制。因为成乐一境,已经完全被鲜卑人占领了。” 鲜卑可汗檀石槐將鲜卑一分为三: 从幽州的右北平郡以东至辽东郡一带,为东部鲜卑的领地; 从右北平郡以西到幽州的上谷郡一带,为中部鲜卑的领地; 从上谷郡以西一直到凉州敦煌郡一带,为西部鲜卑的领地。 刘备听到族兄刘瑜去了西部鲜卑的领地成乐,便道: “莫非怀瑾族兄和望岳族兄是在西部鲜卑出了事?” “正是。” 刘瑜微微皱眉,显然是想到了痛苦的往事,“鲜卑可汗檀石槐一共统辖有六十来个邑落。这西部鲜卑正好有三分之一,也就是二十多个邑落。西部鲜卑中,威名素著的大人有置鞬、落罗、日律、推寅、宴荔游等人。” 大人即是鲜卑人的部落首领。 鲜卑人往往会推举部落中勇武有威望的人担任首领——大人。 鲜卑大人则负责统领部眾,处理部落內部的诸般事务,以及前往鲜卑可汗的王庭所在之地——弹汗山,参加联盟会议,甚至参与核心决策。 刘备遂问: “他们劫掠了两位族兄的商队?” “並不是。” 一旁的刘皋沉声道:“西部鲜卑的大人很狡猾。我们先是被一个叫做日律的大人诬陷是汉朝派来的间谍。他们把我们的人全部囚禁起来,骆驼、马、货物则全部被他们上缴充公。我们被关押在一个半地下的地窝子里。他们还派了几个鲜卑人看守著我们。” 刘瑜接著说道: “我们一连被关了几个月。还好,他们没有断了我的饮食。虽然吃得极差,但也足够生存。” 刘备问: “那两位族兄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刘皋隨即道: “后来,有另一个邑落的大人推寅,来到日律的邑落,正好看到了被关在地窝子里面的我们。他与我们一番交谈,觉得我们是读过书的汉人,便十分尊敬我们。於是,便找到日律,想要把我们赎买出来。” 刘瑜苦笑一声,接著道: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日律和推寅两个人合伙做的局。” 刘备沉吟著道: “日律和推寅故意设局想要吞没你们的货物?” 刘皋苦笑道: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他们要的不是货物,而是我和怀瑾这两个人。” “他们要的是人?” 刘备愕然。 刘瑜摇了摇头,笑道: “確切地说,他们要的是人才,是汉地的读书人。” 刘备一愣,道: “日律和推寅,不过是鲜卑的部落首领而已,他们竟然还有这个见识?” 刘瑜道: “日律没有这个见识,他贪图的是我们的货物。有这个见识的,是推寅。” 刘皋问刘备: “玄德,你知道在鲜卑语中,推寅是什么意思吗?” “並不知。” 刘备老实地道。 刘皋道: “在鲜卑语中,推寅是研究、钻研的意思。西部鲜卑人將他们部族中肯钻研问题的人,称为『推寅』。並將之推举为眾大人中的大人。” 刘备很快明白,他点了点头,道: “也就是说,推寅並不是这个鲜卑大人的本名。而是西部鲜卑的首领,统辖著一眾大人。” 刘瑜纠正道: “也不能说统辖吧。鲜卑的部落比较鬆散。推寅在西部鲜卑人中的威望最高,最受尊敬,议事之时,说话的分量最重。毕竟,他肯钻研,说话有见地。眾鲜卑人无不心悦诚服。” 刘备不由地好奇地问道: “那这个推寅的本名叫什么?” 刘皋道: “他复姓拓跋,单名一个邻字。” “拓跋邻……” 刘备沉吟著,“也就是说,他是西部鲜卑拓跋部的首领。” “对。” 刘瑜点了点头,又道:“你知道拓跋是什么意思吗?” 刘备道: “自然不知。还请族兄赐教。” 刘瑜道: “我汉军击溃北匈奴后,其大部西迁而去,不过,还剩下十万余落匈奴人,留在了北方草原,鲜卑人来了之后,他们便混居在一起,於是也自称鲜卑。” 刘备问: “十万余落……那是多少人?” 刘瑜默默地算了算,道: “也就是几十万人吧。一个落,相当於一个家庭的人口。匈奴十万余落,都被檀石槐收服,化入鲜卑人中。 “如果父亲是鲜卑人,母亲是匈奴人,那么,这个孩子便被称为拓跋。” 刘备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道: “原来,在鲜卑语中,拓跋是这个意思……” …… 和帝永元中,大將军竇宪遣右校尉耿夔击破匈奴,北单于逃走。鲜卑因此转徙据其地。匈奴余种留者尚有十余万落,皆自號鲜卑。鲜卑由此渐盛。 ——范曄《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 66阴山拓跋天骄种 刘皋也沉声道: “这个拓跋邻就是鲜卑男人和匈奴女子所生下来的混血。他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西部鲜卑拓跋部的首领推寅拓跋邻……” 刘备口中念叨著,又道:“拓跋邻再有想法,也没有檀石槐有想法。” “对,你说的没错。” 刘瑜又继续道:“你知道推寅拓跋邻为什么会尊敬、重视来自汉地的读书人吗?” “为什么?” 刘备问。 刘瑜一笑,道: “拓跋邻就是跟鲜卑可汗檀石槐学的。” 在刘备的印象里,此时的鲜卑,虽然武力强盛,但是尚且仍然处於部落联盟时代。也就是相当於华夏歷史上的炎黄时期。 黄帝是中华民族的祖先,五帝之首,华夏第一位古帝,人文初祖。在华夏民族的歷史上,地位极其崇高。 鲜卑部落的檀石槐自然无法跟黄帝相比。 但在一些鲜卑人的心目中,檀石槐的地位也是极高的。 檀石槐虽然建立了一个统一的鲜卑部落联盟,自认鲜卑可汗,但他面对的大汉帝国,可是一个要比他所在鲜卑文明早发展了两千多年的古老文明。 以他们鲜卑人的武力,就算是能征服汉人,也征服不了汉人所创造的文明。 后来的魏晋南北朝,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拥抱华夏文明,积极推行汉化改革,便是被汉人文明徵服、同化之后的必然结果。 当然,强劲的草原雄风,也注入了华夏文明的基因里,造就了隋唐的盛世中华。 但华夏文明始终是主! 现而今,刘备从族兄刘瑜、刘皋的口中,得知檀石槐重用汉地的读书人,便知道他们作为落后的文明,始终是要向先进的华夏文明学习的。 於是,刘备便问道: “檀石槐的身边真有汉人帮他筹划?” “有。这些人就是所谓的汉奸吧。” 刘瑜嘆气不已,“昔年,匈奴老上单于、军臣单于的身边,便有一个叫中行说的汉人辅佐。如今,檀石槐的身边也聚集了一些汉人,为之出谋划策。” 刘备问: “这些汉人都是被鲜卑人掳掠过去的?” 刘皋道: “据我所知,这些汉人大部分都是逃亡过去的汉人。其中,自然也有被鲜卑人掳掠的。鲜卑急需汉地的精金良铁,檀石槐便让汉人行商前往幽州购买,然后偷运出境。接著,再让逃亡汉人中的工匠为他们的鲜卑骑兵製作兵器、鎧甲、盾牌。” 刘备点头道: “怪不得,鲜卑骑兵兵利马疾,过於匈奴。原来是他们从汉人这里获得了先进的冶铁以及锻造兵器的技术。” 刘瑜又嘆气道: “朝廷糜烂至此,君昏臣庸,大失人心,已经不能像武帝之时那样,严密控制铁器流入草原了。也不能控制汉人流亡塞外,为敌所用了。” 刘备默默地道: “看来,这鲜卑可汗檀石槐的確是我汉朝的心腹大患啊……” 刘皋继续说道: “西部鲜卑的推寅拓跋邻,前往鲜卑可汗的驻地弹汗山王庭,看到檀石槐在汉人的辅佐下,变得越来越强,於是,他便也想有样学样,想要招募汉人为其幕僚。” 刘瑜又接著道: “拓跋邻看上了我和望岳,他和另一个部落首领日律,设局暗害我们。他先让日律以汉朝间谍的罪名抓铺我们。 “关了几个月之后,拓跋邻再出面將我们赎出,让我们恢復自由身。 “拓跋邻认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和望岳两个人对他感恩戴德,从而甘愿受其驱使。 “日律將得到我们的货物。拓跋邻则可得到我们两个人。这就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 “孰不知,我们两个早就看穿了他们两个拙劣的阴谋。” 刘备隨即问: “两位族兄被拓跋邻救出来之后,便去了拓跋部吗?后来又是怎么回来的?” 刘瑜继续道: “我们二人的確跟著拓跋邻去了拓跋部,在他的穹庐里面,受到了贵宾一般的热情招待。他还挑选了拓跋部的美丽女子陪侍我们。 “不过,我们一直装傻充愣,並不为其献上一个计策。” 刘皋接过刘瑜的话头,道: “其实,我们两个已经打定主意,就算是死在塞外,也绝不为鲜卑人出谋划策。 “时间一长,拓跋邻也看出来我们並不愿意为其所用。 “於是,他便用与我们货物同等价值的鲜卑良马、貂狐皮毛,当做是对我们的赔付,並让他的儿子拓跋詰汾带领数百人的鲜卑精骑,一直將我们护送到汉朝的边境。” 刘备不由地问道: “拓跋邻这是什么意思?” 刘瑜笑道: “拓跋邻称我们是他们最尊贵的朋友,他们作为草原上游牧的鲜卑男人,不会强迫朋友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还说,汉朝的皇帝昏庸无道,就连塞外都来了不少流亡的汉地百姓,说如果我们在幽州过不下去了,就来草原找他。 “他依然会把我们待为上宾。” 刘备一笑,道: “看来,这位鲜卑拓跋部的推寅拓跋邻,对两位族兄还是不死心啊。” 刘皋嘆了一口气,道: “当时,我们已经有了必死的意志。待在鲜卑人的穹庐里,也整天提心弔胆,不知道哪天拓跋邻不高兴了,就把我们两个给杀了。 “结果,大出我们意外,拓跋邻竟然补偿了我们货物的损失,还让他的儿子带兵护送我们来到汉关。 “如今,我们一行十个人,也都安全的回到了涿郡。但现在想一想,还是挺后怕的。” 刘瑜默默地道: “拓跋邻不但没有杀我们,还將我们礼送出境,在他看来,也是他对我们的恩德。 “他知道汉人重情重义,受人之恩,必然会铭记於心。所以,在我看来,他將我们送回汉地,仍然是他的一种收买人心的举动。” 刘皋冷笑一声: “难道我们还会再回去吗?拓跋邻想要放长线钓大鱼,但我们不会再上他的鉤了。我想,我们以后也都不会再去塞外做贸易了。” 刘瑜道: “不过,说起来,拓跋邻补偿给我们的鲜卑良马和貂狐皮毛,运到涿郡后,还是卖了一个好价钱。我们几乎赚了五倍的钱。” “这恐怕也是拓跋邻对你们的金钱收买吧……” 刘备沉吟著道:“没想到啊,这个鲜卑人的推寅,的確是有一套,还挺会收买人心的。目光放得如此长远。怪不得此人能够成为拓跋部的大人。” 此时,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筹谋的刺杀鲜卑可汗檀石槐的计划,灵机一动之下,不由地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刘备想的是,他完全可以通过刘瑜和刘皋这两位族兄的关係,先打入西部鲜卑拓跋部,然后再寻机刺杀檀石槐。 但眼下,他要先把幽州右北平郡徐无县境內的徐无山匪寇五鹿大王给解决了。 …… 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於匈奴。 ——《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 67小酒馆龙虎际会 刘瑜则大为忧心地道: “我朝糜烂,日渐萎靡,但塞外胡种,却心向我华夏文明。一旦他们学会了我汉人的仁义礼智信,只恐怕未来的汉地,也会落入胡人手中。到时,你我的后代恐怕也皆为胡虏也。” 刘皋也嘆气道: “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但普天之下,谁会是管仲那样的能人呢?” 刘备知道族兄刘皋所说的话,是来自《论语·宪问》里的孔子语录。 被髮左衽,是春秋时期北方蛮夷的习俗,意思就是披散著头髮,衣服向左掩。 而汉人的衣服是右衽,衣服向右掩,与北方少数民族正好相反。 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意思就是如果没有管仲的话,汉人都要被北方蛮夷统治了。 春秋时期,在管仲的辅佐下,齐桓公一匡天下,九合诸侯,期间更是成功抵御了北方蛮夷山戎对中原地区的进攻。 因此,孔子十分讚赏管仲辅佐齐桓公击退山戎的壮举。 刘备自然是想成为齐桓公这样的英明的君主,而他也有自己的“管仲”,就是南阳臥龙诸葛亮。 他听了两位族兄的话,道: “鲜卑虽强盛,但也不是没有破解他们的方法。他们之所以强盛,便是因为檀石槐將他们统一起来,组成部落联盟,拧成一股绳。 “我们汉朝如果想要对付鲜卑,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檀石槐,让鲜卑东、中、西各部陷入分裂的境地,互相攻伐。 “这样,他们就再也没有力量来对汉地发动大规模的侵略战爭了。” 刘瑜和刘皋闻听刘备之言,都不由地睁大眼睛,惊喜地看向他。 “玄德,想不到你还有如此大胆的想法。” 刘瑜也不由地胆气为之一壮,“你虽然是少年,却一腔血气,如果我汉地健儿,人人都如你一般,何愁鲜卑不灭?” 刘皋嘆气道: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的確是一个好计策,惜乎当朝者不採纳这一建议。且也没有人能够实施这一大胆的计划。” 刘备知道,在现代社会,直接派遣特种部队伞降敌国首府,或者用精確制导的弹道飞弹,射杀敌国首脑的行动,通常被称为“斩首行动”。 斩首行动的好处,就是可以通过最少的伤亡,完成最大的目的,彻底瓦解敌方的斗志,瘫痪敌方的指挥系统,造成敌方內部陷入一片混乱,从而兵不血刃地占领敌方领土。 刘备认为,斩首行动放在这东汉末年也一样行之有效。 不过,他暂时不打算把自己想要利用刘瑜、刘皋二人的关係潜入西部鲜卑的想法,告诉他们。 等到他从右北平郡的徐无山回来再说也不迟。 想到这里,刘备便道: “二位族兄也不必失望,將来或许真的会有人潜入鲜卑內部,刺杀檀石槐。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刘瑜嘆气道: “但愿如此吧。” 刘瑜和刘皋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面前的这个族弟刘备,正是他们所嚮往的敢於刺杀鲜卑可汗的汉地英雄。 几人相谈甚欢。 刘皋看著刘备,目中流露出欣赏器重的神色,他道: “这一次去阴山西部鲜卑,我带回了几条鲜卑人的腰带,名唤郭洛带,待会儿咱们一起回到楼桑里后,送你一条。” 刘瑜在旁解释道: “郭洛,是一种瑞兽。鲜卑人喜欢在腰带扣饰上雕刻瑞兽郭洛。因此,这种腰带便被称为鲜卑郭洛带。” 刘备因为从小听从父亲的教诲,谦逊有礼,虽沉默寡言但却胆气颇豪,因而备受族人喜爱。 他在宗族校场上所学的弓马骑射,都是刘皋和刘瑜两位族兄所精心教授。 刘皋、刘瑜本是堂兄弟,皆家境殷实,不但从小读书刻苦,而且武艺超群,在族中私塾里向来都是佼佼者。 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二人被西部鲜卑拓跋部的推寅拓跋邻看上的原因。 二人很是喜欢刘备,不但將胸中所学尽数相教,而且也经常带著十来岁的刘备行走四方,增长见识。 见刘瑜、刘皋两位族兄,经歷九死一生,从塞外返回,还想著送他鲜卑郭洛带,刘备心中很是感动: “深谢两位族兄一直以来的厚爱,备感佩莫名,不知何以为报。” 刘瑜忙道: “你我皆是刘氏族人,何必如此见外呢?族叔说你將来必非常人。到时候,我们两个还需要你多多带挈呢。” “备岂敢!?” 刘备深知族叔刘元起等人很是看重他。 涿县刘氏宗族中,也有很多人把振兴宗族、光耀门楣的希望放在他这个从小失去父亲的人的肩上。 因而族人在平时都有意无意地帮助他。 荷此重恩的刘备,愈发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变得越来越重。 刘皋忽道: “我一直想问,玄德你来这春酒壚是专门来找我们的吗?” “不是。” 刘备忙道:“我正在另一个雅间,与两位中山大商宴饮,此外,还有我最近新结交的几个朋友。” 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两位族兄他將要前往徐无山的事情。 但为了不让两位族兄担心,刘备最终决定,还是暂时隱瞒。 他微一沉吟,又接著道: “两位族兄既然从商,我倒是可以居中引见一下。那两位中山大商,皆是往来辽东涿郡的贩马商人,你们將来或许会有生意上的往来。” 刘皋问: “那两位中山大商叫什么名字?” “张世平,苏双。”刘备道。 刘瑜默默地沉吟著道: “好像隱约听到他们的名字。来往涿郡的各地商人很多,中山郡也紧挨著我们涿郡……” 刘皋点著头,道: “也好。既如此,玄德帮忙引见一下吧。” “好。” 於是,刘备、简雍带著刘瑜、刘皋出了雅间,来到自己饮宴的雅间,介绍两位族兄给张世平、苏双两位中山大商认识。 张世平和苏双听说刘瑜、刘皋是刘备的同宗族兄,也都著意结交,还说从辽东乌桓人那里贩马回来涿郡之后,可以分给刘瑜、刘皋一些马匹,让他们到附近各县豪强庄园中贩卖,赚取利润。 刘瑜、刘皋对此也很感兴趣,说想从张世平、苏双那里买一些乌桓良马,贩运到徐州去,会卖上一个更好的价钱。 四个人越说越热络。很快达成了一致,要做贩马的生意。 刘备想到徐州东海郡还有自己的一位“投资人”——麋竺,於是,便十分支持两位族兄前往徐州一带贸易。 在他刘备这个草根的“创业”过程中,如果说张世平、苏双是他的“天使轮投资人”的话,那么,这位麋竺就是他刘备的“a轮投资人”了。 作为徐州东海郡大地主、大豪商的麋竺,死心塌地跟著刘备,一直不离不弃,最后却落得了一个忧死蜀中的结局。 这一世,刘备想来,仍然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紧接著,刘备又將牵招、关羽、左髭、东野班、新垣简、丈八等人介绍给刘瑜、刘皋二族兄认识。 刘瑜、刘皋看到这一屋子的人,面相皆露崢嶸,便知道这伙人“窜天猴炸飞机——不是一般炮”。 他们心下都不由地对这位十五岁的族弟刘备感到惊嘆不已:一年多不见,这小子怎么结识了这么多江湖豪杰…… 看到关羽和丈八皆是身高九尺,面相不俗,身高七尺多的刘瑜需要抬头才能看向他们二人的脸面: “云长、丈八好身高!这要是去了战场上,居高临下,斩杀敌人,那还不是如砍瓜切菜一般轻鬆写意。” 刘皋也惊喜道: “真箇有武將雄风!” …… 鲜卑郭洛带,瑞兽名也,东胡(鲜卑、乌桓)好服之。 ——三国时期曹魏学者张晏在《汉书?匈奴传》上写下的一条弹幕 68豪情敢效班定远 此时,雅间內,眾人酒足饭饱,閒聊之际,颇有些面红耳热。 喝过酒的人,心神放鬆,也往往会暴露一些自己平时掩藏起来的本性。 这样一来,大家反而是赤诚相见。 很快,便都对彼此变得无比熟络起来。 本来就豪放的东野班、新垣简,借著酒醉,便更加无所顾忌,渐渐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但眾人都很包容二人,知道他们是屠猪卖菜之辈,不懂礼仪,不喜约束。 刘备虽然微醺,但也在喜笑顏开之余,保留著一些分寸。 等到眾人尽兴,离开春酒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之时。 刘备让两位族兄刘瑜、刘皋先行骑马返回大树楼桑里,他稍作安排之后,便隨后而来。 来到十五里舖的街面上。 晚风一吹。 眾人瞬间醒酒。 这东汉末年的酒,度数並不高。 因此,眾人醉得不深,很容易醒酒。 酒一旦醒了,眾人便又纷纷恢復常態,有所收敛。 只有东野班、新垣简二人依然故我。 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邀请刘备等人,来到他们下榻的客栈,向眾人展示了他们这次运往辽东的粮食、布匹、美酒等诸多价值不菲的货物。 这些货物都存放在客栈的库房內,由几名游侠和廝仆亲隨严密看护。 又来到客栈臥室內。 眾人都坐下喝茶,茶叶是从江南採买而来的好茶。 张世平呷了一口茶,悠然问刘备: “玄德,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前往徐无县?” 刘备当即道: “明天上午就出发!” “这么快!?” 苏双睁大眼睛,“玄德,你们都不准备一下吗?” 刘备一笑,道: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张世平点了点头,又问: “这一次,你们有几个人去徐无县?” 刘备道: “就我们八个人。” 张世平和苏双面面相覷: “就你们八个人……会不会太少了?” 刘备淡淡地道: “想当年,班超只不过是一个书生,后来投笔从戎,出使西域,也只不过是带了三十六个人,却征服了西域五十五个国家,获封定远侯。 “我等八人,虽不是智勇超群的班超,但徐无山匪寇首领五鹿大王也远远没有西域五十五个国家中的任何一个强大。” 张世平和苏双听了刘备的话,胸胆为之一壮: “玄德热血豪情,不输定远侯班超。唔……你们现在只有四匹马,我再赠送你们四匹马。这样的话,你们八个人,八匹马,也好儘速驰奔,很快就会赶到徐无县。” “那太好了,感谢张兄苏兄厚赠。” 刘备八人现在的確是缺少马匹。 张世平当即让亲隨从客栈马厩里,挑选了四匹好马,交给刘备。 刘备等八人牵著马,告別了张世平、苏双,离开了客栈。 又很快来到左髭的家里。 后院,蹴鞠场中。 刘备对著简雍、牵招、东野班、新垣简、左髭、丈八、关羽等七人道: “接下来,我们白毦社就要展开第一次突袭作战了。因为要离开涿郡,前往三四百里之外的右北平郡徐无县,来来回回,可能一共需要五六天甚至十来天的时间。 “所以,你们有生意的,都要安排亲人接手一下。有活乾的,也要告假。” 看向牵招,问: “子经,这一次,你可能要离开你的老师乐隱先生好几天,他不会生气吧?” 牵招爽快地道: “老师巴不得我到处多走走呢。放心吧,我会搪塞过去。就说要去渔阳郡一个朋友家住几天。” “那好。” 刘备点了点头,扫了眾人一眼,问:“谁还有问题?” 眾人都很兴奋,激动,觉得要上战场了,心里都憋著一股劲。 左髭沉吟著问: “玄德,这一次前往徐无山,不带杨凤吗?” 刘备早就已经想好,当即道: “杨凤继续守家。一路之上,可能会有人认出他来。等到以后,我们去塞外的时候,再带上杨凤就是。” “好。没问题了。” 左髭道。 刘备最后提醒眾人道: “现在,各回各家,大家有一晚上的时间准备。记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们这一次的去向。哪怕是你的父母兄弟。” 眾人都答应了。 各自走回家去。 只有刘备、简雍、牵招三个人的家,在十几里外,各自骑马回家。 刘备飞马赶到大树楼桑里时,已经是日落时分。 就在里门即將关闭的时候,他正好来到。 策马驰入大树楼桑里。 来到自己的院门外。 牵马进入小院。 灰狼已经汪汪地大叫著,热情地飞扑了过来。 刘备亲热地摸了摸灰狼的脑袋,看向妹妹刘阿梓。 刘阿梓满脸笑容: “阿兄,这大白马好高啊。是你的马吗?” 刘备笑道: “当然。待会儿,我扶著你骑马玩。阿母呢?” “在屋里。” 刘阿梓十分高兴。 刘备把马拴在桑树下,快步回到屋內。 母亲吴氏仍然在编制草蓆,看到刘备回来,喜道: “玄德,你可回来了。” 刘备一愣,问: “阿母,发生什么事了吗?” 母亲吴氏道: “前日,方城都尉府派人送来了赏赐,说是对你协助郡兵杀贼的奖赏。到处寻你不著,那些差役便没让继续找。” 刘备问: “阿母,都是什么赏赐?” 母亲吴氏道: “差役抬进来一筐五銖钱,共一万钱。又给了十匹绢帛。还有半扇猪肉。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住在楼桑里的族人都知道了。” 刘备默默点了点头,又问: “母亲没给差役赏钱吗?” “给了,”母亲吴氏道,“幸好家里还有几百五銖钱,便当做赏钱给了差役们。族长也来了,请差役们吃了饭,才让他们走的。” “那就好。” 刘备顿了顿,道:“阿母,有这些钱帛,以后您也不用这么辛劳了。该歇息歇息了。” “我知道了。” 母亲吴氏虽然答应著,但是手里的活並没有停下来。 汉末之时,粟米一石约需一百钱,一石为一百二十斤,折合现代的60斤。 也就是说,一万钱可以买一百石粟米。 一百石也就是现代的6000斤粮食。 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一两年没问题。 剩下的十匹绢帛也足够缴各种赋税。 因此,刘备不希望母亲太过辛劳。 但他也知道母亲是閒不下来的。 刘备颇为无奈,也只能任由母亲。 他陪妹妹刘阿梓玩了一会儿。 又按照约定去寻访族兄刘瑜、刘皋。 刘瑜拿出一条鲜卑郭洛带送给刘备。 刘备感觉他们之间仍然如同一年前那样亲密无间。 再次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半夜。 母亲和阿妹都已经睡了。 刘备也感觉很累,倒在床上便呼呼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 刘备醒来,稍作洗漱,便向母亲吴氏告別: “阿母,我要出去几天,见一个朋友,短则五六天,长则十来天,便会再回来。请阿母不要担忧。” 母亲吴氏看著刘备,道: “玄德,你不要骗我。你真的要去见一个朋友?” 刘备当即道: “阿母,我的確是去见一个朋友。只因他在渔阳郡,所以路上会耽搁些时日。请阿母不要担心。孩儿已经长大。会照顾自己。” 母亲吴氏仿佛猜到了什么,双眼之中藏著一丝忧色。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刘备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便转身而去,牵马来到院门外,飞身上马,奔驰而去。 …… 食,人月一石半。 ——《汉书·食货志》 69昭烈提剑走燕云 清晨的风,十分凉爽。 刘备骑著来自西域的良马,一路上呼吸著新鲜的空气,不多时,便来到了十五里舖左髭的家中。 此时,后院的蹴鞠场中,关羽、左髭、丈八、东野班、新垣简等人已经早早来到,正在装束弓箭武器。 左髭准备了十几把刀剑,以及八个普通弓箭,每个人分得30支箭。 很快,牵招也飞马而来。 眾人都扎束停当,已经做好了隨时出发的准备。 简雍却还没有来。 紧接著,张世平和苏双也赶到。 看到眾人都已经做好准备,张世平便道: “诸君到了右北平郡徐无县之后,也不用去县城。徐无山在徐无县的西边。山下附近有一个叫做南山里的村庄,离驰道不远,村口有一个叫做南山酒店的酒肆。 你们到了南山酒店之后,找一个叫杜长的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已经派心腹廝仆提前一天,前往徐无县联络他了。杜长会为你们安排一切所需。 另外,我命人准备了一些干肉、酒饮以及数千铜钱。诸君路上可以取用。从涿郡到徐无县,就算是骑马,也要走个小两天。” 当下,便叫过廝仆,拿来四个准备好的包裹交给刘备。 刘备接过,分给眾人,掛在各自的马上。 “多谢张兄苏兄,准备得如此妥当。这一次,我等定当拿下徐无山五鹿大王。” “诸君一路顺风。我们的商队隨后就会赶到徐无县。到时候再会面。” 张世平说著话,扫了几个人一眼,忽道:“那个叫宪和的兄弟,好像没来……” “来了,来了!” 简雍牵著一匹马,正转过屋角,来到后院的蹴鞠场。 刘备不由地问道: “宪和何故姍姍来迟啊?” 简雍只好道: “昨天太兴奋了,半夜睡不著,导致今天睡过头了。还好我及时赶到了。” 刘备点头,道: “赶快准备一下吧。我们即刻便出发了。” “好。” 简雍挑了一把剑,背在身后,却並没有带弓箭。 他虽然也跟著眾人练习过射箭,但始终射不好,没有准头,於是,便乾脆不带,只带了一把剑防身。 眾人俱各准备妥当。 一起出了左髭家。 左髭仍然锁好门户。 与张世平、苏双二人告別之后,刘备率领白毦社的七名成员,骑马离开了十五里舖,向东而行。 虽然路上风餐露宿,但他们俱都是少年,身体体能恢復得快,也並不觉得劳累。 况且又有干肉、醪糟隨时补充体能,加上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兴奋异常,眾人一路又谈谈笑笑,竟而觉得特別愜意。 夜晚,八人搭了简易帐篷,便在山野间休息。 一路之上,他们並没有进入城池,只在山野间奔驰而过。 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从幽州渔阳郡穿行而过的刘备等一行八人,终於赶到了右北平郡徐无县。 很快打听到南山里的所在。 在村口找到一家叫做南山酒店的酒肆。 八人纷纷翻身下马,正准备进入南山酒店。 却见一个身高近八尺的青年汉子,大踏步从酒店里走出来,头戴幅巾,身穿短襦,长裤布鞋,风神瀟洒,样貌清矍,倒有些许“竹简(书卷)”气息。 “来者可是刘玄德!?” 那汉子对著刘备等人拱手作揖行礼,“在下徐无杜长,在此恭候多时了。” 刘备见杜长盯著自己看,他也知道自己耳大臂长,极好辨认,於是,便忙拱手道: “在下正是刘备。” “诸君一路辛苦风霜,请跟我来。” 杜长头前带路,却不进南山酒店。 刘备等八人也只好牵马跟隨。 转过酒肆。 来到后面不远处的一个幽静院落之中。 里面有几个廝仆模样的人,从八人手里牵过了马,自到旁边后槽用草料、清水餵马。 杜长带著八人逕自进入堂屋之中。 宴席却早已经准备好。 长案上的饭菜,眼见得是刚端上来,还在不停地冒著热气。 杜长招呼八人坐下,笑道: “世平兄和苏双兄已经派遣心腹前来,特意交代过在下了。作为好友,自然不敢怠慢。些许薄酒简菜,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刘备见长案上美酒佳肴,极为丰盛,忙道: “杜兄何必如此客气。我等都是粗疏之人,並不讲究酒食。如此丰盛,当真是让我等受宠若惊了。” 杜长笑道: “诸君奔波一路,又累又饿,请先享用,再做细谈。” 当下,刘备也不再客气,他也確实饿了。 八人风捲残云一般,很快便吃饱喝足。 稍作休息。 廝仆撤走碗筷,端上汤水果品。 杜长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刘备等八人。 他见刘备不过是一个少年,却是这七人的头领,心里觉得惊奇不已,知道刘备必然是有本事的。 杜长本身身高八尺,但是在身高九尺的关羽和丈八面前,还是矮了一尺。 他又不由地惊嘆刘备竟然能够笼络到这两个“高人”。 沉吟一番,杜长方才道: “张兄、苏兄派来的心腹,都已经给我说了诸君的大致情况。不如,由我先来说一下徐无山这里的情况。” 刘备点头道:“好。杜兄请说。” 杜长看了一眼屋外不远处的驰道,沉声道: “这里是南山里地界,离五鹿大王盘踞的徐无山不到二十里地。 “兔子不吃窝边草。五鹿大王这个人很机灵,基本上不会骚扰方圆三十里地的村舍,也不会杀害普通百姓。他只针对那些豪强地主以及过往行商。 “他在徐无山设置了五道关口,號称有一千多人,其实,除去老弱妇孺,只有三四百精壮,且大多都是走投无路、被迫上山的流民。並不是那些穷凶极恶之徒。 “五鹿大王这个人,比较驍勇好战,他和几个心腹住在徐无山的最高处。如果强攻硬打的话,需要突破防卫严密的五重关口,才能杀到山顶。 “徐无山的西山一带,比较平缓,地势起伏较小,有较为宽阔的平坦之地,登山容易,但关口防守最严密。 “徐无山的南山一带,则从陡峭的山地,逐渐过渡到山下的平原之地,有一定的落差。有很多自北向南的河谷溪流,水势湍急。 “徐无山的北山一带,紧连燕山,地势高耸,山峰林立,悬崖峭壁,极为险峻。五鹿大王的山寨大厅便在北山主峰之上。这里是最高的所在。 “徐无山的东山一带,险峻的山岭和幽深的山谷,相间分布,多峡谷巨石,道路十分崎嶇难走。也有很多溪流。 “五鹿大王和他手下的三四百精壮,主要是靠著险峻的地势,建造关口,防备官军的进攻。但他们毕竟势力还小,没有攻略州府县城,只是干些四处劫掠的勾当。官军当他们是毛贼,但一时也不好剿灭他们。” 听完了杜长对徐无山一带的介绍,刘备点了点头,沉吟著问: “现在,我们一行只有八人,如果要斩杀五鹿大王和他的几个心腹,杜兄觉得用何种方法最好?” …… 遂人徐无山中,营深险平敞地而居,躬耕以养父母。百姓归之,数年间至五千余家。 ——《三国志·田畴传》 70弓开日月射寒芒 “强攻硬取肯定是不行的!” 杜长沉吟著,“所以,我想,能不能趁著五鹿大王率领手下山贼四处劫掠的时候,我们给他来一个伏击……” 刘备点头道: “未尝不可。不过,要提前派出哨探,侦察山贼的行踪。” “我已经派出去了。” 杜长道,“在你们来的路上,我便已经派出去五六个朋友,带著乾粮,悄悄地潜入徐无山中侦察。他们都是附近的游侠,从小与我相好。都是值得信任和託付的。” “嗯。” 刘备点头,“他们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说明五鹿大王仍然龟缩在徐无山中。要想办法引他们出来才好……” 牵招忽道: “刚才杜兄说到徐无山的北山一带,极其险峻,都是悬崖峭壁,那自然是人跡罕至。五鹿大王在北山一带的防守也必然空虚。 “如果我们能够从北山偷偷攀爬上去的话,就能给五鹿大王来一个奇袭,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备便问杜长: “此计可行吗?” 杜长摇了摇头: “不太可行。五鹿大王的山寨大厅就在北山主峰上。这里虽说防守空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防守。 “只要有一两个山匪拿著弓弩站在山峰之上,我们这几个人根本无法攀爬上去。而夜里偷爬,又太危险……” 牵招不死心: “能不能攀爬,要看过了才知。我知道杜兄长年生活在这一带,熟知这里的地形,但若要对山贼发动奇袭,那就必须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杜长只是道: “子经,你亲眼看过就知道了。” 刘备当即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出去消消食。现在,酒足饭饱了,也完全休息过来了,正好骑马在徐无山转转。还请杜兄带路。” “好。” 杜长点头。 九个人当即各自背弓带剑,牵马出了小院,向著后山而行。 小院所处的位置,在徐无山的西南边缘地带,周围的山地还算平缓。 因此,九个人骑在马上,奔驰之际,还算轻鬆。 一路向北走了十几里地。 水道纵横来去。 溪水清澈见底。 路上还经过了一个小山村。 渐渐进入密林之中,山势渐高,原本平直的路,也开始变成弯弯曲曲的盘山路。 整个徐无山,东西长四十来里地,南北长二十来里地。 山区面积还是挺大的。 因此,刘备、杜长等九人飞马奔驰了二十多里地,这才来到了徐无山的中心地带。 但见周围景色又是一变,各种怪石林立,形貌各异,美不胜收。 忽听到密林之中“呼哨”一声。 清脆又有穿透力。 紧接著。 又是“咻——”! 一声锐利的轻啸,破空而来。 “扑!” 一支长箭直直地刺入眾人马前的泥地里。 兀自晃动不止。 眾人隨即勒停战马。 “奉劝你们不要再往山里走了!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再敢往前一步,休怪我们弓箭无情。” 密林里,传出了一个青年男子响亮的声音。 飞鸟受到惊嚇,纷纷扑棱著翅膀,四散飞走。 杜长低声道: “是山匪的眼线。” 玄德点点头: “我们一路明目张胆地骑马而来,太过显眼。很显然被他们盯上了。这是他们对我们的警告。” “哼!这些鼠辈!” 左髭嗤笑一声,对刘备道:“玄德,看我去把他们生擒下来。” 说著话,便翻身下马。 刘备忙道: “前方危险,小心可能有陷阱……” “放心吧,我还不了解他们。” 左髭说著话,便向著声音传来的半山密林,快步而上。 “咻!咻!” 又是连续两箭向著奔跑中的左髭射来。 左髭则藉助树木的掩护,走“之”字,进行躲避的同时,继续向上爬。 刘备忙对牵招和关羽二人道: “子经,云长,你们掩护一下左髭。” “好。” 牵招和关羽当即一左一右,对著密林之中张弓搭箭,颼颼不绝,接连射出去两箭。 刘备又对其他人道: “大家注意警惕周围各处山林。” 於是,东野班、新垣简、丈八拨转马头,各看一个方向,將刘备、耿雍、杜长围在垓心之中。 左髭飞步而上,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密林之中传来了几声呼喝。 紧跟著,是兵器交击的声音。 刘备的目光密切关注著左髭。 等到左髭再次出现在刘备目光之中的时候,他的右胁下正夹著一个人,向著山下飞奔而来。 很快,左髭便再次来到眾人面前,將胁下那个人往地上一丟: “另一个小嘍囉一溜烟跑了,比兔子还快。只抓住这一个手脚慢些的。他肯定是以为射几箭就能嚇跑我们,没想到,我直接冲了上去。哈哈哈……” 牵招沉吟著道: “虽然抓住了这一个,却也打草惊蛇,惊动了山上的五鹿大王。接下来,他必然有所防备。如果他出来应战还好。若是龟缩不出,我们却也耗不起。” “不用怕。且让这个俘虏带我们去第一道关口。” 刘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眾人各自骑马,便让那个被左髭俘获的小嘍囉,一路小跑,头前带路。 小嘍囉惊魂未定,见刘备等人弓刀齐备,不敢不从。 又前行了十来里地。 渐渐来到了一个关口之前。 刘备见那关,正好建在两山夹峪的谷口处。 关上摆著强弩硬弓,灰瓶砲石,甚是唬人。 刘备等人继续飞马前行。 杜长赶忙拦阻: “不可向前。最好离关口有一箭之地,方才安全些。” “无妨,他们有弓箭,我们也有。” 刘备继续飞马前行。 来到离关口三四十米处,驻马而立。 刘备低声道: “弓箭准备!看到关口上有异动,便抢先將之射杀。” 他身后的牵招、关羽、左髭三个人善射,纷纷做好一有异动、抬手就射的准备。 关口上的山匪嘍囉看到刘备等人,大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山寨作甚?” 刘备大声道: “我们是附近无终县李氏宗族派来的游侠,贵寨寨主五鹿大王前几年向李氏宗族借了一千石的粟米,至今未还。我们几个特来討要!” 闻听刘备之言,关口上的山匪们纷纷狂笑了起来。 “就凭你们几个?五鹿大王马上下来,你们问他討要吧。哈哈哈……” 鬨笑不止。 刘备微微一笑。 牵招等人都知道刘备不好说是为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二人前来討要六十匹马,便故意乱说一通,扰乱山匪心神。 过了没多久。 关口大门打开。 只见一个壮硕的大汉,骑著一匹黑马,踢踏踏地走出关口大门。 在他的身后,跟著上百匹的战马,马背之上皆是神情剽悍的山匪。 这些山匪服饰各异,显然也混杂了几个髡头的乌桓人在里面。 当先那壮硕大汉,马上掛著一个三尺长的铁锤,锤头有鸡蛋大小,身上背著一副角弓,箭袋里插满了三四十支长箭。 只见他虎头虎脑,眉目间横著凛凛杀气,对著刘备等人怒目而视。 刘备知道此人必然就是传说中的徐无山五鹿大王。 他心道:此人果然狂傲自负,根本没有把他们九个人放在眼里。 刘备遂低声问关羽: “云长,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关羽低声道: “至少九成。” “那好。” 刘备点头,低喝一声:“动手!” 当即两腿一夹马腹。 “驾!” 胯下胡马当即向著关下衝锋而去。 刘备在战马前冲之际,早张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向五鹿大王身旁的一个山贼。 一箭正中眉心。 紧跟著,他抽出长剑来,藉助战马衝锋之势,向前猛刺。 五鹿大王等山贼刚出关口,立足未稳,便有一人被刘备一箭射死,坠落马下。 其余山贼完全没想到这九个不速之客,竟然敢对他们一百多人当先发难。 因此,无不大惊失色,慌乱不已,知道已经来不及射箭,便纷纷拔出环首刀来,准备前冲迎敌。 而就在刘备低喝一声“动手”的时候,牵招、关羽、左髭三个人便隨即抬手各射出一箭,也当即射落三个山贼。 见刘备带头衝锋,其余八人也纷纷呼喝战马前冲。 尤其是四匹来自西域的胡马,启动速度极快,倏忽之间,便已经杀到惊魂不定的山贼面前。 马快如风。 关羽手持环首刀,一刀挥出,斩向五鹿大王脖颈。 …… 騂騂角弓,翩其反矣。 ——《诗经》 71连摧五隘势如雷 五鹿大王早已经拿那三尺长的铁锤在手,见关羽环首刀借著战马衝锋之势,向著自己挥来,忙舞动铁锤格挡。 “当”的一声。 关羽的环首刀猛然砍在五鹿大王的铁锤上。 势大力沉。 五鹿大王右手一震,根本拿握不住手中铁锤。 铁锤脱手飞出。 五鹿大王不由地大惊失色。 他想要逃回本寨,叵耐身后还有一百多匹战马阻路,慌乱之下,策马向斜刺里奔逃而去。 五鹿大王胯下所骑之马,也是一匹良马,奔跑迅疾。 关羽持刀猛追,毫不留情。 瞬忽之间,两个人便消失在关口附近。 而刘备等八人仍然在恶战那一百多名骑马的山匪。 只见刘备长剑犀利刺出,每一次刺击,都飞快地刺中一名山匪。 山匪们纷纷躲避。 牵招、耿雍、东野班、新垣简、左髭、丈八、杜长等人,也杀入山匪的骑兵队里,很快便將之衝散。 山匪骑兵虽然有一百多人,但一上来便被射杀了三四个,其心已寒,如今,又失去了头领五鹿大王的指挥,其气已夺。 正如著名世界拳王泰森说的那样:拳击运动只有10%是靠你的身体,而剩下的90%则是你坚定不移的意志。 不论是拳击运动,还是战场搏杀,人一旦失去了斗志,便会精神涣散,成为任人宰杀的羔羊。 尤其是古代战爭中,一向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说法。 气势强,则斗志强。 精神弱,则人无斗志。 此时,关下的这一百多名山匪骑兵,在被箭射刀砍之后,又无人指挥,很快便陷入四散奔逃的境地。 有的山匪甚至开始向关口之中退却。 刘备见状,大声对其余七个人道: “攻进去!快!” 刘备、牵招等八人策马尾隨著那些败逃的山匪骑兵,冲入关口之中。 战爭中,一方对另一方单方面杀伤最重的时候,就是斩杀溃兵的时候。 见刘备等人飞马而来,一阵剑刺刀砍,负责守卫关口的山匪,早就已经嚇得四散奔逃。 刘备衝锋在前,带领牵招等人,一路前冲。 “杜长,你认得路吗?头前带路,今天要趁著他们毫无防备,一举连破五关,拿下徐无山山寨。” 刘备大声道。 杜长当即道: “五关位置,我都清楚。大家跟我来。” 当先向前飞马而上。 刘备、牵招等人紧紧跟隨。 第二道关口的山匪守卫,根本不知道第一道关口发生了什么,抬头便看到八匹飞马猛衝而来,一时间嚇得手足无措。 刘备等人早已经冲入了第二道关口。 越往上冲,道路越是难行。 但幸而每一道关口前,都有一小段平地,可供战马衝刺。 几个人趁著徐无山眾山匪大意,借著马快的优势,又接连衝破了第三道关口和第四道关口,来到第五道关口前。 此时,第五道关口的山匪因为远远看到前方两道关口衝进来八个陌生人,因此早早便將大门关闭起来。 刘备驻马第五道关口之下,对著上面大声喊道: “你们的首领五鹿大王已经被我们擒获了,早早打开关门投降,我可以免尔等一死。” 关口上山匪也早已嚇得面无人色,只是回应道: “你们让五鹿大王亲自来下令,我们就开门。” 刘备闻言,知道他们不信。 此时,山下四关洞开,兵荒马乱,早已无人守卫关口。 而刘备不知道关羽情形如何,便对左髭和丈八道: “你们两个下山去迎接一下云长。” “好。” 左髭和丈八各自策马向山下飞奔。 身影很快消失在第三道关口。 不多时。 刘备又看到左髭和丈八二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第三道关口內,在他们二人的身后,则是关羽。 只见关羽的马鞍上横臥著一个人。 刘备大喜,知道那被擒获的人,必然是徐无山的山寨头领五鹿大王。 三匹马向著山上飞奔而来。 很快,便来到第五道关口之下。 关羽拎起马背上横臥的那人,一把扔在地上。 刘备急向那人看去,见果然是五鹿大王。 “玄德,这小子逃得太猛,一脑袋撞在一个树干上,晕死过去。我捡了一个现成的。” 眾人闻言,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刘备也忍不住一笑: “想到这五鹿大王气势汹汹地下山而来,如今又变成这番狼狈模样,反差著实是太大。——找点水激醒他!” 新垣简当即下马,將羊皮囊里的水喷在五鹿大王的脸上。 受到刺激的五鹿大王,身体意识很快被唤醒。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来,先是看到周围马蹄纵横,又抬头看到刘备等人,不由地嚇得浑身一激灵。 新垣简一把將五鹿大王拎起来。 五鹿大王呆立当场。 刘备沉声道: “五鹿大王,还愣著干什么?赶紧叫人开门啊!” 眾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五鹿大王这才看向第五道关口,对著那些守卫关门的山匪低声道: “开门!” 山匪见状,只好乖乖开门。 刘备等九人,纷纷下马,提刀挈剑,进入第五道关口。 关口內,皆是老弱妇孺,眼巴巴地看著刘备等人。 刘备情知这些人,都是山匪的家眷,於是,便宽慰他们道: “你们无需惊慌,我们既然已经攻下山寨,便不会再滥杀无辜。现在,你们可喊来你们的丈夫或者儿子,在第五道关口前聚集。我有话说。” 说完了,便以目视五鹿大王。 五鹿大王会意,当即对著那些老弱妇孺道: “尔等快將他们都喊过来。快!” 那些人听了五鹿大王的话,方才听命而去。 眾人拾级而上,踏入山寨大厅內,各自坐在胡床上休息。 五鹿大王则在中间箕踞而坐。 刘备先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对著眾人道: “你们也都没想到吧,我们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攻下了徐无山山寨。先前,我们谋划从后山偷袭,或引出来在山下伏击,但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这让我不由地想起了冠军侯霍去病……” 牵招隨即道: “霍去病的战法是,在快速运动中,打破战场平衡,主动寻找战机,锁定敌人的软肋,给予对方一个出其不意的重击,从而一举击溃敌军。” 刘备点了点头: “子经说的极好。战机稍纵即逝。为將者,肯定要善於把握战机,利用战机。 “『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就是守正出奇。不但要主动寻找战机,甚至还要自己创造战机。” ——他引用的名言,是后世的抗金大將岳飞所说的。 眾人听了,都不禁点头讚许。 ……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孙子兵法·始计篇》 72涿郡英风初振羽 刘备看向箕踞而坐的五鹿大王,冷声道: “五鹿,你好像很不服气啊……” “哼。” 五鹿大王生气地道:“你们这是偷袭!我当然不服!” 牵招闻言,当即沉声道: “这是战爭!你可以用你想到的一切方法来取得战爭的胜利。偷袭只不过是所有战术中最普通的一个。” “成王败寇,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五鹿大王激愤不已。 刘备却道: “五鹿,你有什么想说的,儘管说就是。” “哼。” 五鹿大王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刚出关口,一句话还没说,你们抬手就射死了我们几个兄弟。我还以为你们都是江湖上的好汉,要跟你们敘敘旧呢。” 刘备冷声道: “你带著一百多个披坚执锐的山匪跟我们敘旧吗?我们只有九个人,若不先发制人,打击一下你们的气焰,你们岂不是更加猖狂?” 五鹿大王万分不解: “诸位到底是哪条道上的好汉?我五鹿大王得罪过你们吗?” 刘备当即沉声道: “这些年以来,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得罪的人还少吗?附近的豪强和过往的行商,你没少劫掠他们吧?我们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派来的。” 在事情没有完全解决之前,他还是没有泄露背后支持他的中山大商张世平和苏双。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 五鹿大王沉吟著,“那我们也只能认栽!今天,我五鹿大王既然落在你们的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刘备冷声: “你也不要在这里冒充硬汉。我知道,这徐无山上,都是一些失去土地的流民。是你这个匪寇裹挟了他们,他们才被迫成为山贼。罪魁祸首就是你一个!” “我不服!” 五鹿大王梗著脖子硬声道。 “你还不服!?” 刘备问:“你有什么不服的?” 五鹿大王当即道: “选择在徐无山上建立关口山寨、当山贼,是我们一千多號人共同的决定。 “我只不过是他们推举出来的首领。其实,我和他们一样,也是流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我也是一个可怜人。我的父母,还有兄弟姐妹,都饿死在流亡的路上。我也差点饿死,是他们救下了我,让我当他们的头领。” 刘备冷声道: “五鹿大王,你再巧言令色,我定斩不饶!” 他见五鹿大王装可怜,诉述自己身世悲苦妄图博取同情,不由地想起了那些在求饶之时说“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六七岁孩童”的狡猾山贼。 感觉受到欺骗,不由地心中有些愤怒。 五鹿大王却继续梗著脖子硬声道: “你们可以去问徐无山上的这一千多个人。是他们救我上来的。你好好问问他们,看看我有没有撒谎。” 刘备见他言辞激烈,目光之中並没有丝毫的作偽神色,於是,便道: “新垣简,你找几个忠厚老者来,我亲自问问。” “好。” 新垣简领命而去。 不一时。 便带回了三四个面相忠厚老实的山匪,有男有女。 於是,刘备便向他们询问五鹿大王的情形。 一番询问之后,这才確认五鹿大王並没有欺骗他们。 等到刘备问完话,新垣简又道: “玄德,所有的山匪都已经全部集合在第五道关口下面了。此外,杜长兄的那五六位游侠朋友,也从半山里抓了几个想要逃跑的山匪回来。” “好。我们都出去看看。” 刘备等一行人当即快步走出山寨大厅。 东野班则紧跟在五鹿大王的身后,押著他走出来。 刘备走出第五道关口,站在高高的台阶下,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一群人,男男女女,足有一千多號人。 “诸位,你们都知道你们最近这几年干了些什么,我们也知道你们最近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你们得罪太多人了,所以,有人请我们来收拾你们。 “现在,你们也看到了。你们以为的固若金汤的山寨,我们只用九个人便轻鬆攻下来了。你们若是不服,我们也不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我已经了解到,你们都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拖家带口地逃亡到徐无山中,也只不过是想活下去。 “不过,现在你们都已经成为我们的俘虏。当然,我也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儘管说就是。” 刘备沉声道: “这个条件就是,我不许你们再做打劫的营生。这个毛病很不好。你们想一想,四处劫掠杀戮,跟那些塞外的鲜卑人有什么区別?” 人群中陷入沉默。 过了半晌。 方才有人大著胆子道: “不四处劫掠,我们这一千多人怎么活下去?” “这个问题问得好!” 刘备就等他们问这个问题,他扫了一眼眾人,继续沉声道:“我上徐无山的时候,发现这座山很大,东西长四十多里地,南北长二十多里地,有河谷,有溪流,有险峻的山峰,也有平坦的土地。 “这些平坦的土地,完全可以开垦为农田。山林之中也可以放牧牛羊。你们现在只有一千多人。也就是两三百户人家。但是我看这个徐无山,足以承载得下五六千户人家。” ——他之所以如此说,也是想到汉末的一个叫田畴的隱士,曾经在徐无山上建立坞壁堡垒,庇护了乱世之中的五六千户人家在山中耕读为生。 这个叫田畴的隱士,虽然与刘备是同一个时期的人物。但此时,田畴仅仅只有四五岁,还是一个幼儿。 刘备大了田畴十多岁。 那一千多人听了刘备的话,再次陷入沉默。 长年累月的劳作,肯定是没有劫掠来得快。 一些好吃懒做的人,肯定不愿意辛苦劳作的。 於是,刘备继续道: “如果诸位想要继续以劫掠为生,这並不是长久之计啊。不但官府会派遣军队围剿徐无山,各地豪强也都拥有部曲,隨时都有可能来攻打山寨。 “你看,你们的山寨现在不就被我们九个人攻破了吗? “我自然不会对你们展开大肆杀戮。但他们肯定会將你们中的精壮山匪逐一斩杀。 “所以,依在下看来,不如在这个山寨之中关起门来,过一段时间的隱居生活,自给自足。反正天高皇帝远,也没有县里的差役进得了这五重关口,来向你们收取各种赋税。等到天下太平了,再重新出去就是。” 听刘备这么一说,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显然是他们正在低声爭执。 又过了一会儿。 方才有一个人大著胆子道: “如果我们答应了你所有的条件,你会放了五鹿大王吗?” 刘备当即道: “我当然可以放了他。不过,我要给你们指派一个新首领,带著你们在这徐无山中耕田读书。” 说著,他看了一眼杜长。 …… 畴率宗人避难於无终山(徐无山),北拒卢龙,南守要害,清静隱约,耕而后食,人民化从,咸共资奉。 ——《三国志·魏书》 73金生丽水,玉出崑冈 刘备属意有些书生气的杜长,代替五鹿大王坐镇徐无山中,带领这一千多號流民,开垦荒地,放牧牛羊,自给自足,过那世外田园般的隱世生活。 这一千多人里,毕竟还有三四百精壮。 待到自己起事的时候,也可以从这里招徠兵马。 不过,他尚且还没有徵求杜长的意见。 关於这一问题,他还要与杜长在私下里细细商议一番。 因此,他不便向眾人公布新任山寨首领的具体人选。 杜长见刘备看了自己一眼,便知道刘备是想让他担任徐无山山寨的头领。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大声问道: “你给我们指派一个新首领来管理我们,那五鹿大王怎么办?” 刘备不便透露,便道: “我自有安排。不过,你们儘管放心,我绝对不会杀了他,也不会將他扭送到县衙。我会与五鹿大王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眾人听刘备如此一说,方才不再爭论。 如果说徐无山是一个国家或者城池的话,现在已经被刘备一行人攻破了,刘备想要安排自己的心腹来管理整个徐无山山寨,也无可厚非。 谁让他们一千多人干不过刘备九个人呢? 人们都懂得这其中的道理。 见眾人都没有人再提出问题,於是,刘备又大声道: “你们现在暂且各回本家。原本负责守卫五道关口的人,仍然继续本职工作。尤其是山下的第一道关口,立即关闭城门,严密看守,不许放一个外人进来。 另外,所有的精壮之士,应该有三四百人吧,暂且留在原地。我还有些话对你们说。” 听了刘备的话,眾人顿时散去了三分之二。 各回本家。 各回岗位。 场中只剩下三四百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山匪。 这时,那五六个跟杜长相熟的游侠,也纷纷来到杜长身边站立。 杜长將他们逐一介绍给刘备认识。 刘备跟他们拱手作揖,甚是客气。 互相寒暄已毕。 刘备便对杜长说道: “杜兄,自从见面以来,还没有问过你,以何为业?” 杜长笑道: “那山下的南山酒店,就是在下所开。目前,便靠著这个酒店谋生。” “原来如此。” 刘备笑著点了点头,“说起来,你既然能够將酒店经营得如此红火,也必然能够將这一片徐无山管理得有声有色。” “怕是力有未逮啊……” 杜长谦逊地道。 刘备道: “杜兄就別谦虚了。我一看你就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治理这一个小小的徐无山、三四百户人家应该不是问题。 “难道你愿意看著他们继续为匪为盗吗?” “当然不愿意。” 杜长沉吟。 刘备继续劝导: “接下来,我会在徐无山上继续待几天,帮你稳定一下局面,与所有的人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废除所有严苛法律条文。 “划定土地,作为开垦农田之用。圈定山林,作为放牧牛羊之用。 “建立仓库,囤积粮食。 “选拔勇武之人,作为教头,教授精壮学习武艺、攻战、守城之法,保卫家园。 “聘请读书人,建立私塾,教导青年、少年、幼儿读书习学。 “不出几年,山寨的面貌必定焕然一新。” 杜长听刘备如此一说,方才变得兴奋起来: “玄德啊玄德,你不但有大將之风,而且也有仁君之度啊。在下真是佩服之至。如此的话,杜长倒也愿意担任这徐无山的山寨首领,带领眾人耕读自立,安然度过乱世。” “太好了。” 刘备见终於说动杜长,心下也大喜不已,“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说定了。以后,你凡是遇到什么困难,就派人去涿郡找我。”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位跟隨杜长的游侠,继续说道: “杜兄,我看与你友善的这几位游侠,也都是勇武刚强之辈,不如让他们几个人也都留在山寨里,作为你的心腹。如何?” 杜长闻言,看向那五六个游侠。 用目光徵询他们的意见。 那几名游侠当即有些激动地道: “某等愿意追隨杜长兄,共同治理好山寨。” 刘备大喜,点了点头,道: “你们也尽可以將自己的亲族都搬入徐无山中。但所有新来的人,不要欺侮这些人,处事一定要公平、公正、公开。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那是自然要如此的。” 杜长点头道。 刘备之所以安排这几名游侠作为杜长的心腹,也是怕他们八个人下山之后,杜长一个人在徐无山上孤掌难鸣,无法服眾,反而弹压不住,引起內乱。 为了压制山寨一千多人听从號令,杜长必须建立自己牢固的班底,时时监测这些人的思想动態,防止他们发动“叛乱”。 因此,刘备又让杜长以及几名游侠將自己的亲族人等,也都搬入徐无山中。 然后,再实行公平公正的法律,耕牧自守,不至於让这一千多號人饿肚子,他们自然也就安分生活。 这正如攻取了一个城池,之后在其中施行仁政,稳定民心一般。是一个道理。 紧接著,刘备又想到自己將在不久之后,前往塞外的西部鲜卑,打入其內部,自己也缺少一些人手辅助。 他又不愿意用涿县刘氏宗族中的那些部曲。 看到关前站著的这三四百精壮,他便想从中简选几十个人,让他们跟隨自己前往塞外。 ——他已经攻下了整座徐无山。这些人算是他的俘虏。 况且,选几十个人跟隨自己,而把他们的家属留在徐无山上,也可互为人质,让他们轻易不敢作乱。 对於这几十个跟著刘备的人来说,他们的家属在徐无山上跟著杜长便是人质。 对於他们的家属来说,刘备带走的这几十个人也是人质。 如此互相制衡。 这俗话说“一方山水养育一方人”。 武行也有“一胆二力三功夫”的说法。 他们敢当山贼,必然有一份勇敢在里面,只是跟错了人。如果有人能够带领他们,將来必定是另一番模样。 想到了这里,刘备便大声对著石阶下面的那三四百精壮之士道: “黄金只有產自金沙江底的成色最好,玉石只有出自崑崙山岗的质地最好。这就叫做金生丽水,玉出崑冈。 “而诸位在徐无山上做山贼,虽然不是这个世间最厉害的山贼,但也是有勇气和血性的汉子。 “只是你们的勇气和血性用错了地方。 “既然你们年轻,血气方刚,勇敢,爱闯荡,不如跟著我去这天下好好地闯一闯。 “最近,我有一个商队要到塞外去跟鲜卑人做买卖。想从你们这三四百人之中,挑选几十个人充作护卫。 “你们如果愿意追隨我的话,我定不会亏待你们。而你们的家人仍然留在徐无山中,杜长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你们有谁愿意隨我去塞外走一趟的吗?” …… 乃为约束相杀伤、犯盗、諍讼之法,法重者至死,其次抵罪,二十余条。 ——《三国志田畴传》 74剑號巨闕,珠称夜光 刘备说这番话,是想看看这些人的意愿如何。 然后,他再从愿意追隨自己的人中,挑选出最为精悍的几十个人。 在刘备看来,这些人虽然是山贼,但是有一定的武力,只是他们不幸碰到了他刘备、关羽、牵招这样的武力和勇气都极其超群的人。 而山下的这三四百精壮,其实大多都已经被刘备的武力和仁德所征服。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刘备等九个人轻鬆攻下了徐无山,心里已经感到震悚; 又看到刘备攻下山寨之后的种种做派,都觉得他是值得跟隨的仁人君子,而自己的父母亲族也能够在徐无山上有专人带领,不会饿肚子。 既然后方无所牵掛,他们也自然愿意出去建功立业。 因此,刘备刚说完,这三四百精壮便纷纷举起右手,大声道: “我愿意跟隨!” “年纪轻轻,就该多多闯荡。” “我等一直待在中原汉地,还没有去领略过塞外的风光呢。” “让塞外的鲜卑人也见识见识中原真正的汉子。” 刘备搭眼一看,见这三四百人,有近九成的人都举手愿意追隨自己。 心下不由地大喜。 “你们三四百个人,我不可能全部带下山去。我只能从你们中间挑选几十个人。 “当然,没有被挑选到的,你们也不必灰心失望。將来,国家有难的时候,我还会来徐无山上招募人马。到时候,就会用到你们了。 “因此,即使是没有被选中,留在山寨之中,也要刻苦习练武艺,以备將来之需。” 於是,刘备便让牵招、关羽、左髭进入人群中,细细挑选,过程中,一定要对他们进行一番细致的问询,从经歷、武艺、擅长的特殊技能等诸方面综合考量。 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 三个人从三四百精壮中,挑选出来二十五个人,俱都是肌肉壮实、双目有神的质朴青年或者勇武少年。 基本上最精锐的人都已经被挑了出来。 刘备看了半天,发现牵招、关羽、左髭遗漏了几个人,於是,又从人群中捞出三个人来。 如此,一共挑选出二十八个人来。 刘备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二十八个人的脸面,甚是满意,不由大喜道: “就你们二十八个人跟隨我去塞外了。 “相信这一段旅程,对你们的一生都会產生巨大的影响,也会给你们一生產生不可磨灭的印象。 “这几天,你们都好好收拾一下,跟家人道別,做好隨时与我下山的准备。” “喏。” 二十八个人齐声应答,声振林樾。 如此昂扬应答,也可见他们內心的兴奋之情。 刘备与牵招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下都很是满意。 这时,五鹿大王忽然大声道: “那我怎么办?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刘备一笑,问: “五鹿,你是否愿意追隨我出塞?” “我现在是你的俘虏,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五鹿大王大声道。 刘备一笑,见五鹿大王又把球踢回自己这边,也顿时知道了他的心思,於是,便道: “既然如此,你也隨我出塞,前往西部鲜卑。” “喏。” 五鹿大王也大声应诺。 刘备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征服了他的心,一时也不由地有些自得。 “以后,你就是我五鹿大王的主公了?只是……” 五鹿大王顿了顿,又扫了一眼那被选中的二十八个人,“我们虽然感受到了你的英风侠气和仗义仁德,尚且还不知道你的名讳……” “啊,是我疏忽了。” 於是,刘备便將自己的名讳、籍贯告知眾人。 但他仍然留了一手,没有告知他们具体的乡里。 五鹿大王点头道: “原来是涿郡刘备刘玄德!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主公了。主公在上,请受我五鹿一拜!” 说著话,便一揖至地,对著刘备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刘备伸手虚扶: “你我皆为江湖草莽,不必客气。” 五鹿大王直起身来道: “如今,我五鹿大王率领徐无山全体同仁拜入主公门下,实在是可喜可贺!” 刘备一听这话,差点笑喷。 尤其是“同仁”两个字,让他莫名想到了电影《功夫》里的“斧头帮全体同仁”。 “五鹿,你说话怎么突然文縐縐的?挺不习惯的。不必如此。” 刘备笑道。 在场的人也都不禁笑出声来。 “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正式。” 五鹿大王却一脸正色。 这越发让大家觉得好笑。 刘备心里暗道:这廝上台说相声,倒是一个好的逗哏。 不禁为之一笑。 五鹿大王又继续正色道: “主公,你义薄云天,仁德英武,肯將我们收入门下,实在是我等的造化。五鹿无以为报,仅献上山寨两大宝物——巨闕剑和夜光珠,聊表诚意。” 一听这话,刘备心里暗嘆:这廝到底是会来事,情商极高,有前途啊…… 本来,刘备攻下山寨之后,所有的山寨宝物都算是战利品,归胜利方所有,哪里还用得著你五鹿大王来献? 这五鹿大王明显是借花献佛了。 根本就是顺水人情,慷他人之慨。 刘备表面上却道: “你口中所说的巨闕剑,莫非是春秋时期越国的铸剑名家欧冶子所铸造的那把?” 五鹿大王点头道: “正是。” 刘备不信: “据我所知,巨闕剑已经失传了……至今下落成谜。你又从何而得?” 五鹿大王当即道: “主公如若不信,可隨我来山寨大厅,细看一番,便知分晓。” “好。” 於是,眾人又从第五道关口前,拾级而上,返回山寨大厅之中。 五鹿大王从屏风后拿出一个木盒和一个三尺多长的剑匣来。 打开木盒。 里面赫然是一个散发著浅蓝光芒的夜光珠。 眾人无不称奇。 又打开散发著青绿暗光的铜製剑匣。 便看到一柄三尺长剑横臥绒布之中。 刘备拿起长剑,看到剑鞘是用鱷鱼皮所制。 他当即將长剑从鞘中抽出。 但听龙吟低沉。 长剑出窍,似有寒气散发。 刘备细细观看这把所谓的“巨闕剑”,见其乃是一柄环首剑,剑身宽阔,钝而厚重,坚硬无比,两侧刃口更是锋利无匹,杀气逼人。 他將剑竖起,看到靠近剑鐔的剑身之上,有八个鸟篆铭文“越王勾践自作用剑”。 他不由地一笑: “五鹿啊五鹿,这把巨闕剑乃是今人仿造古剑式样而锻造的。並非是欧冶子所铸造的巨闕剑。” “玄德,给我看看。” 牵招也是爱剑之人,看到这把剑,双目早就泛起异样神采。 刘备將巨闕剑递给牵招。 五鹿大王不解: “何以见得是今人仿造?” 刘备一笑,道: “最明显的就是,欧冶子为越王勾践所铸造的五柄剑——巨闕、湛卢、纯钧、胜邪、鱼肠,皆是青铜剑。而这把剑却是铁剑。 欧冶子后来与干將二人一起,为楚王铸造的三把剑——龙渊、泰阿、工布,才是真正的铁剑。其中,龙渊剑是欧冶子所铸造的第一把铁剑。” 五鹿大王听了,不由地他不信服。 他所秘藏的这把巨闕剑,的確是一柄铁剑。 “主公,铁剑岂不是比青铜剑更加锋利。还望主公笑纳。” 五鹿大王颇有些不好意思。 刘备看著牵招正在把玩的那把铁製巨闕剑,心下也的確十分喜欢,於是,便道: “这把巨闕剑,我可以收下。只是你这剑又是从哪里抢掠而来的?” 五鹿大王脸上微红: “这把巨闕剑,以及夜光珠,都是从土垠县一个豪商那里抢来的。他带著財物举家迁往徐州躲避鲜卑之乱,路上被我们抢掠了一大半。” 刘备听了,皱眉不已。无奈地摇了摇头。 …… 穿铜釜,绝铁礪,胥中决如粢米,故曰巨闕。 ——汉·袁康《越绝书》 75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牵招把玩了一番巨闕剑,又將之递给关羽。 “传说,欧冶子铸剑成功后,越王勾践曾经用此剑刺穿铁锅,铁锅上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缺口。 “因为此剑能使铁锅残缺,於是,越王勾践便將欧冶子所铸之剑命名为『巨闕』。 “五鹿所抢掠的这把铁剑,虽然不是真正的古越国巨闕剑,但是其锋利肃杀,相比之下,却丝毫不弱。” 牵招对著刘备讚嘆不已。 刘备本身精通剑法,剑走轻灵,但这柄巨闕剑却显得钝重如刀一般,正正適合作为副武器,在战场劈杀之时,与敌近战使用。 “的確是好剑!” 刘备虽然知道此剑是被五鹿大王抢掠而来,但心下却越来越喜欢。 至於五鹿大王所献的另一个至宝——夜光珠,刘备则打算將之高价卖掉,然后將所得钱財充作军费,用以养护他新收的这徐无山二十八名勇士。 而这夜光珠最少也能卖个几十万钱,多则上百万钱。 一般的平民百姓自然买不起,也只有达官贵人、巨商富贾才能买得起。 刘备要將这夜光珠卖出去,一时还真不好找到买家。 不过,他也不急。 过几天,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二人所带领的商队,就会赶到这右北平郡徐无县徐无山西南的南山酒店了。 二人往来各地经商,必然知晓那些捨得花钱买稀罕物儿的豪奢人家。 到时候,刘备再与张世平、苏双二人详细商討一下夜光珠如何出售的问题。 现在,刘备已经成功攻下徐无山山寨,也迅速稳定了人心,並进行了军事管制。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於是,便让左髭带著丈八,去巡视五道关口,检查守卫情况,看到不称职的立即撤换。 之后,刘备又让杜长带著那六名游侠,会同五鹿大王,立即对徐无山山寨中所有的人员进行登记,一一详细记录下来。 接著,又让牵招与关羽二人,带著东野班和新垣简,迅速清点山寨內的屋宇、粮食、草料、钱財、布帛、兵器、马匹、牛羊等,也一一登记下来,详细列於竹简之上。 如此一番,刘备才能做到心中有数,从而进行下一步的安排。 眾人一直忙到日落西山,方才大体上完成。 刘备等人,当天夜里,便在徐无山北山最高峰上的山寨大厅內暂歇。並没有抢占五鹿大王他们的睡床。 五鹿大王过意不去,搬来了草蓆被褥等来到山寨大厅。 他也越发觉得刘备这个人与眾不同,是一个值得追隨的英主,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白天拜刘备为主公实在是一招绝妙好棋。 初夏的夜晚本来就微凉。 而徐无山的山峰之上,则颇有些寒意。 刘备等一行人有五鹿大王送过来的被褥,方才没有被冻醒。 睡觉之前,刘备又安排人手轮流警戒。 毕竟,这山寨新被攻下,必须警惕有人作乱反扑。 幸而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 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 眾人便纷纷从睡梦中醒来。 山上的空气清新,眾人又因为作战劳累,而进入深度睡眠,因此,都休息得很好。醒来之后,精神也恢復到十二分。 杜长派几名游侠到南山酒店弄来酒肉,大家吃了朝食。 又吃了汤水,略做休息之后。 刘备决定骑马迎著朝阳,在徐无山上到处走走,先整体看一看。 於是,留下关羽、东野班、新垣简、左髭、丈八等人守在山寨大厅。 他则与牵招、简雍、五鹿大王、杜长及那六名游侠,纵马游览徐无山,观看各处山形地貌,確定何处可用来作为耕种之田地。 来来回回走了一二十里地。 刘备已经大体上將徐无山一览无余,做到了心中有数。 他看著苍茫的大山荒野,不由地想起了人类最初茹毛饮血的时代。 对著眾人道: “上古时期,伏羲氏发明八卦,教人民结绳记事,通过渔猎畜牧满足口腹之慾,又以龙为图腾。设官授职,也多以龙命名,诸如青龙氏、赤龙氏等,皆称为龙师。 “燧人氏钻木取火,则被人们称为火帝。 “到了少昊之时,又以鸟纪官,诸如凤鸟氏、玄鸟氏,皆被称为鸟官。 “而人皇统领部落,治理民生,分天下为九州,教导人民定居耕作,使黎庶免於飢饿困顿,得以优游生活。 “如今,我看著这徐无山,不由地想起了蛮荒时代的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接下来,我们也要大力开发这荒芜的徐无山。 “杜长兄,还有诸位游侠,你们就是徐无山的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希望你们能够带领这两三百户流民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再也不要去四处抢掠。” “嗯。” 杜长听了刘备的一番话,深感责任重大,面色也开始逐渐变得凝重。 “玄德放心,我会按照你的规划,一步步地治理好徐无山。只是这龙师火帝、鸟官人皇……我等实在是愧不敢当。” 刘备一笑。 他看著徐无山的西山一带,对眾人道: “你们看,这西山一带,地势平缓,可以大量地开垦为农田,种些粟(小米)、麦、黍(黄米)、稷(高粱)、菽(大豆),春种秋收,吃不了的,放进仓库储存起来。 “南山一带,有河谷溪流,可在平地之上,开闢出菜园来,种些葱姜韭菜,菘菜(白菜)胡瓜(黄瓜)等。这样,日常的吃食就不会缺。 “东山一带的山谷之中,草木茂盛,又有不息之水流,可以放牧牛羊。也可以建设猪圈,大量餵养豚豕。这样一来,一年四季,肉食便不会断了。 “另外,也可以种植一些桑麻之类,用来织布,或者榨油。 “至於果木之类,可遍山种植。 “总之,只要辛勤劳作,应该吃穿不愁。富余出来的,还可以拿下山去货卖,换取盐铁之类生活必需。” 眾人都深以为然。 刘备大体上规划出来之后,具体的执行层面,则要靠杜长等人来实施。 杜长听了刘备的这一番话,自己也都忙牢记在心。 刘备信心满满地看向杜长,道: “接下来,就要看杜兄的了。总之一句话,要发动山寨的男女老少,投入山地改造,立志改变这里的蛮荒状態,最终达到自给自足的战略目的。” 杜长知道这对他来说一个颇为艰巨的任务。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无形中感到有些压力。 刘备又继续道: “杜兄,治大国若烹小鲜,凡事掌握好火候,必然事半功倍。你也不要太有压力,量力而行就好。也不用过於苛责自己。” 他知道,这几年,五鹿大王四处抢掠,早就已经为山寨挣下了第一桶金,用这些钱財可以买农具、种子等。 而山上的一千多號人,其中绝大部分都可以作为劳力。 杜长当即道: “请玄德放心。过个一两年之后,徐无山必会大变样。到时,人民富足,再无劫掠。” 刘备微笑点头。 一行人在徐无山中逛了一圈之后,又骑马返回山寨。 稍作休息之后。 刘备又选定了一间房屋,作为私塾之用,让杜长先用《仓頡篇》、《急就篇》开蒙,再教《论语》、《孝经》、《尔雅》。 又选中了一个平坦之地,作为校场,练习武备。 读书耕作之余,可练习弓马骑射,刀剑矛槊。 文武兼修,才能有胆有识。 一直跟隨刘备的五鹿大王,见这一番安排,不由地道: “我怎么没想到这些呢?平时只知道抢掠了。唉……我这个山寨之主,做的实在是不怎么样。幸亏主公攻下山寨,这才令整座徐无山焕然一新。” 刘备情知他又在拍马屁,但说的又是实情。 心里又慨嘆这五鹿大王情商高,能够拍马屁於无形之中,令人防不胜防。 眾人听了五鹿大王的话,则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 太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 ——《左传》 76似兰斯馨,如松之盛 几天后。 刘备等人正在徐无山中教授那被选中的二十八人弓马骑射、刀矛近战之术,山下南山酒店有人来报: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率领的商队,已经到达。 於是,刘备赶忙率领简雍和杜长二人下山,准备接张世平和苏双来山寨敘谈。 来到南山酒店。 便看到张世平、苏双二豪商,正站在店门口。 此时,商队车马已经全部进入酒店后面的大院之中暂歇。 杜长来到之后,便让后厨加紧准备酒食,款待商队的伙计以及护卫的游侠等人。 看到刘备飞马而来,张世平和苏双满脸堆笑,拱手道: “恭喜恭喜!玄德顺利攻破徐无山,造福此一方百姓。” 刘备翻身下马,也忙施礼: “托张兄、苏兄的福,得以殄灭此处山贼。” “殄灭……” 张世平、苏双二人闻言大惊,不由地睁大双眼:“玄德,你將徐无山上的匪寇全部赶尽杀绝了?!” 刘备一笑,道: “如今,徐无山上一个山贼也没有了,已经全部化为良人。没有了贼性,可不就是殄灭了山贼吗?” 一旁的杜长也笑道: “张兄,苏兄,玄德这几天常对我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用武力的方式可以剿灭山中之贼,但心中之贼则只能靠教化、引导,才能將之去除。 “我们攻占了山寨之后,一直在与他们商討自给自足之道。仓廩实而知礼节。吃饱了肚子,才能敦伦礼仪。” 张世平和苏双二人听了,点头讚许不已。 “看来我没有看走眼,玄德非常人可比啊。这徐无山不过是你的试验之地,而你的志向则是整个天下。” 张世平笑著看向刘备。 刘备用袁世凯的一首诗作答: “大野龙方蛰,中原鹿正肥。” 在场眾人很快从这一首诗中,听出了刘备的豪情壮志。 不由地相顾大笑。 猛龙蛰伏於乡野,远远地看著肥鹿奔跑於中原之上。 如果主人家看顾不好这头肥鹿,那天下人必然群起而逐之。 敢於逐鹿中原者,必是世之英雄。 在场的张世平、苏双、杜长等人,对刘备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知道他有匡正天下的雄心,一如將徐无山上的山贼匪寇一化而为良家之子一般。 刘备將自己比喻成蛰伏於乡野江湖的猛龙,不会容许旁人染指汉室所豢养的肥鹿。 就算是大汉气数已尽,他也要三兴炎汉。 “玄德啊玄德,认识你,我张世平真是三生有幸。男儿豪情,必须配上美酒才最为尽兴。胸中块垒,也只有烈酒才能將之化为虚无。” 说著话,便握住刘备的手,向著南山酒店走去。 简雍、杜长、苏双也紧紧跟隨。 几个人又在南山酒店中豪饮一番。 幸而这汉末的酒,度数普遍不高。 喝过二锅头的人,再喝这些酒,如饮醪糟甜酒。 痛饮一番之后,稍作消息,又骑上骏马,在徐无山的山岭之上迎风狂奔。 张世平一路大呼: “痛快!” 几十里地恍然而过。 刘备、杜长、简雍带著张世平、苏双二豪商,来到山寨第一道关口。 关上守卫看到,当即开门放行。 眾人飞马而入。 一路驰马来到第五道关口之下,方才翻身下马。 此时,经过一路狂奔,山风猛吹之下,眾人也早已酒醒。 拾级而上。 眾人来到北山最高处的山寨。 站在栏杆旁,张世平俯视徐无山群峰,观看无限风光,心下不由地更是畅快。 他鼻息微动: “玄德,我好像闻到了兰花的芳香……” 刘备看向四周,道: “山寨里並没有种植兰花草。或许是从山野间隨风漫上来的。” 张世平微笑道: “兰花的芳香,总是让人心情愉悦,並嚮往美好。玄德,你便如空谷幽兰般遗世独立的君子英豪,虽处偏僻之地,却不停地向著四周散发馨香。” 一旁的苏双却指著不远处的一片松林,道: “我看玄德的身上,有一种坚韧不拔的气息,倒像是那一株立根於岩石之上的青松一般。松林在严寒中,依然身姿挺拔,傲然立世。 “就像玄德虽身处乡野卑下之地,却仍然刚健有为,武功卓著,令人心生敬佩。” 两个人说著话,又相视点头,仿佛他们的內心达成了一致一般。 刘备心道:这一顿吹嘘,吹得我都有些飘飘然了,如在云雾之中…… 遂问道: “张兄,苏兄,你们二位这一番话是何意啊?” 张世平哈哈大笑,道: “我和苏双已经商量了一路了,从涿郡到渔阳郡,再到此处的右北平郡的徐无山。如今,我们二人终於下定决心,要资助你成就一番大业。 “我们两个是商人。所以,以后你但凡有钱財上的需要,儘管跟我们说就是。” 刘备这才心中瞭然:原来他们是想要投资我…… 正如后世的那些风投机构负责人一样,他们总是声称:我们投资的不是產业,我们投资的是人。 刘备心想:张世平和苏双此时的心境,也应该是如后世的那些风投一样,看中了他这个人吧。 他正愁军餉资金的来源呢。 张世平和苏双则刚好主动送上门来。 或许,他们二人也像是战国豪商吕不韦一样,从商人的眼光看到了刘备这个人“奇货可居”吧。 总之,刘备若想在幽州成就霸业,的確是十分需要豪商们的助力。 尤其是认同他的理想的豪商。 就如眼前的这两位中山大商张世平和苏双一样。 刘备一时也激动不已,当即大声道: “把巨闕剑和夜光珠都拿出来!” 当下,山寨大厅內,东野班捧著巨闕剑,新垣简拿著夜光珠,双双走出,来到刘备面前。 刘备先是打开木盒,向张世平和苏双二人展示那一枚夜光珠: “二兄厚意,备铭感五內。相知相识,礼尚往来。无以为报。只好將这一枚夜光珠相赠。或可於閒暇之时,把玩一二。” 新垣简闻言,便直接將木盒递给张世平和苏双。 刘备原本是想著和二豪商討论如何变卖夜光珠的,但听到他们接下来想要资助自己共谋大业的话,便乾脆直接將之赠送给二人,由他二人隨便发落算了。 张世平从木盒中拿出那枚夜光珠,细细观看一番,递给苏双: “这夜光珠价值不菲,或值得上百万钱。” 苏双也观摩了一番,点头道: “的確是上品夜光珠。玄德送此厚礼,倒令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 刘备笑道: “些许小物,或可怡情。二兄若觉得厌了,也可將之货卖。都可。” 张世平点头: “好。这夜光珠暂且交给我们二人保管。到时,我们再见机行事。待到需要之时,將之货卖换钱。” 刘备又拿起那一柄沉重如刀的巨闕剑来,沉声道: “今番良晤,豪兴不浅。山寨之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 “好。” 张世平点头道:“我和苏双还没有亲眼目睹过玄德的剑术。今日正好观之。” 两个人纷纷看向刘备手中巨闕剑。 刘备双手握定巨闕,离开眾人所站立之处,舞了一段双手剑剑法。 他的剑法,动作行云流水,劈砍撩刺,剑啸声声,既华丽又具备实战特性。 舞剑之际,人剑合一,丝毫都没有割裂之感。 观者无不目眩神迷,点头讚嘆不已。 沐浴在这剑风侠气里,人人心中也不由地升起一股豪情。 …… 子楚质於诸侯,居处困。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史记》 77嗟尔多士,为民前驱 舞剑毕。 刘备面无改色,气不多喘,仍是一副自在优游的神色。 “苏兄,张兄,”他一边將巨闕剑收入鞘中,一边说道,“五鹿大王抢夺你们的六十匹好马,我已经找出来,放在马厩之中了。待会儿你们下山之时,可一併带走。” 张世平豪气一笑,道: “玄德,这六十匹好马,我已经失去了。如今,失而復得,那就赠送给你了。你如今新得了徐无山许多精壮战士,正需要这些好马骑乘。” 刘备点头,“那就多谢了。” 他看了看周围,又道: “咱们到大厅里详谈。” 一行人尽皆进入山寨大厅。 刘备递给东野班一个眼色。 东野班会意,当即將大厅外面的閒杂人等,尽数赶开。 他和新垣简各自站立在大厅门口两侧,阻挡寨民进入。 刘备与张世平、苏双进入大厅中坐定。 张世平预感到刘备似乎是有什么机密情事要告知,等不及的他,便问道: “玄德有何事需要我等帮助,儘管开口就是。” 刘备沉吟著道: “我返回涿郡之后,要去塞外一趟。等到再次返回,恐怕要在数月之后了。” 张世平问: “玄德去塞外有何事?” 刘备想了想,还是决定將刺杀鲜卑可汗的行动暂时保密,以免张世平和苏双无意中泄露出去,於是,便道: “我准备去塞外贩卖一些粮食、绸缎之类的货物。来换取鲜卑人的好马。运回涿郡,一者自用,二者可以贩卖到徐州一带卖个好价钱。” 张世平当即道: “你莫非是缺少本钱。这样吧,我直接赠送给你一千五百匹绢帛。你先走一趟,熟悉熟悉商道。 “我和苏双要到辽东去,回来的时候,也已经是数月之后的秋天了。就不能陪你同去鲜卑人的领地了。” 一千五百匹绢帛,在东汉末年,约为五十万五銖钱。 按,鲜卑战马如果四、五千铜钱一匹的话,则可以买到一百多匹战马。 如果不考虑两马换乘的话,足够武装一个屯编制的一百人马了。 如果长途奔袭,考虑到换马骑乘,则也够一个队五十名骑兵。 刘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忙道: “多谢张兄厚爱。也好。那我就先用这一千五百匹绢帛走一趟鲜卑的商道。” 张世平又道: “玄德,你一定要去鲜卑人的领地吗?如果你想买马的话,也可以跟我一起到辽东,买乌桓人的战马。不比塞外鲜卑人的差。” 刘备只好道: “张兄,我是一定要去塞外找鲜卑人买马的。听说,塞外阴山下,鲜卑人养的马,比辽东乌桓人养的马,要神骏很多。” “那好。” 张世平沉吟著,私心猜测刘备可能有別的隱情,“你如果要去塞外阴山一带买马,势必要带著几十个人同去。从涿郡出发,到阴山下,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每个人每天也要花费几百钱,包括一路之上马儿所吃的草料等,综合算下来,几万钱的花销是有的。那我就再给你五百匹绢帛,用作来回的盘缠。一共两千匹绢帛。” 刘备大喜,“多谢张兄、苏兄。” 本来他的一颗夜光珠,也值个几千匹绢帛。 再加上,张世平和苏双都心甘情愿襄助刘备。 因此,刘备也安心收下。 张世平想了想,又道: “我会派人拿著我的书信前往中山,让舍弟张方运送两千匹绢帛,前往十五里舖左髭的家中。 “你返回涿郡之后,安心在左髭家等候舍弟张方就是。如果你需要张方一路跟隨,他也可以前往塞外。” “那太好了。我正缺少懂行的生意人带我。” 刘备大喜不已。 几个人就此商定。 然后各自分头办理。 张世平当即在縑帛上写了秘信,吩咐心腹廝仆带上书信,飞马赶回中山郡,交给他的弟弟张方。 此时,牵招左右无事,正在私塾中教读山寨少年们习学《急就篇》。 关羽也在牵招教学之余,为诸少年讲解《春秋左氏传》里的一些典故。 眾少年都听得津津有味。 刘备隨即將牵招和关羽叫来,让他们立即从山寨中简选六十匹战马,准备明天一大早,便离开徐无山,返回涿郡涿县十五里舖。 当天晚上,刘备又细细地交待了一番新任徐无山山寨头领杜长,让他好生守护好山寨。处事要公平公正,万不可惹出变乱来。 而就在这几天,杜长手下的六个游侠,也早已將他们的上百个亲族都搬到徐无山山寨中。 山寨进一步壮大。 新老势力,犬牙交错,及时互通信息,便不会出大乱子。 且又有杜长主导。 刘备对他们还是很放心的。 第二天一大早。 刘备、简雍、牵招、关羽、东野班、新垣简、左髭、丈八以及五鹿大王,共九个人,带领精选出来的二十八骑山寨精壮,外加六十匹好马,告別了杜长,下徐无山而去。 来到南山酒店。 刘备一行人又与张世平、苏双执手相別。 然后,便一路向西飞奔而去。 一直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刘备等人便再次回到十五里舖左髭的家中,將马匹等拴系在蹴鞠场中。 他吩咐左髭一定要照料好这些马匹。 坐镇家中的杨凤,看到眾人返回,十分欣喜。 接下来。 刘备需要说服他的两位族兄刘瑜、刘皋与他一同前往塞外阴山西部鲜卑拓跋部。 於是,他便快马返回大树楼桑里,先回到家中,向母亲报了平安,然后直接找到刘瑜、刘皋,一起商谈。 在刘瑜家的书房里。 刘瑜听刘备说有机密情事商谈,於是,屏退左右,让他们非吩咐不许进来。 刘备向著自己两位族兄刘瑜和刘皋各自看了一眼,方才道: “怀瑾族兄,望岳族兄,刘备一直以来受到两位的照顾,也得到了刘氏宗族的庇护,一直想要做一番大事,不辜负族人的期望,带领我涿县刘氏宗族走上康庄大道。 “现如今,我因斩杀白石山匪寇而州郡知名。 “但这远远不够。我还想要天下知名。 “思来想去,筹谋很久,我心中一直有一个刺杀鲜卑可汗檀石槐的计划!” 一听这话,刘瑜感到震惊不已。 刘皋却目露惊喜之色。 “玄德,”刘瑜略有些慌张,“此事万不可草率啊。” 刘备乾脆將自己攻破徐无山山寨的事情,向二人诉说了一遍,以表明自己完全有这个能力,人手也已经准备足够: “现而今,我打算以经商为掩护,一路前往阴山脚下的西部鲜卑拓跋部。为了儘快取得鲜卑人的推寅拓跋邻的信任,我希望两位族兄隨我一同前往。 无论如何,我刘备將誓死保卫两位族兄的人身安全。哪怕我刘备战死在塞外,也一定在临死之前,想方设法让两位族兄返回汉地。” 刘皋闻言,心胆颇壮: “刺杀檀石槐,这是为民除害的好事。自从檀石槐成为鲜卑可汗之后,连年犯边,杀戮百姓,抢夺財物。我也盼著能够剪除此凶,只恨自己有心无力。 “怀瑾,难得玄德有如此雄心豪气!既如此,我们二人便再闯荡一番塞外吧。” 刘瑜犹豫。 他这次从鲜卑死里逃生,也说过绝对不再去塞外的话,自然是心有余悸。 沉吟了一番。 刘瑜方才道: “望岳说的对。身为汉地男儿,我身死不足惜。但在死之前,一定要杀掉檀石槐……” 他已经心动,但又有些怀疑刘备能否成功刺杀檀石槐。 刘备为了让二位族兄內心坚定,便沉声道: “斩杀檀石槐,不仅是要靠我们,更是要靠西部鲜卑的力量。如果能够让他们东、中、西三部鲜卑,互相攻伐,则我们就可以乘机斩杀檀石槐。机会还是很大的。 “因此,我们不仅仅是凭藉武力,更加靠的是智谋。” …… 马者,兵甲之本,国之大用,安寧则以別尊卑之序,有变则济远近之难。 ——《后汉书·马援传》 78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刘瑜和刘皋互相对望了一眼,各自动了心。 刘备也知道自己的这两位族兄都是从小读书,年长之后,又四方经商,见过世面,智计深沉,通达谋略。 而刘瑜和刘皋也知道此时的刘备,以非昔日懵懂儿郎,不但到处结交英豪,也勇夺徐无山寨,胆气智慧俱佳,完全配得上族叔刘元起的称讚——“吾宗中有此儿,非常人也”。 俗话说,三岁看老。 宗族中智者从刘备很小的时候,便看出他將来不凡。 而如今,刘备也果真州郡知名,成为涿郡罕见的英豪少年。 刘瑜和刘皋作为读书人,心底其实也想做一番大事,名垂竹帛,以免虚度此人生。 二人心中各自计较了一番之后。 各自拉住刘备的一只手,热切地道: “玄德,既然已经筹谋良久,决定不惜身命,做下此等大事。我们作为你的族兄,也愿意襄助一臂之力。” “人生如白驹过隙。怎能虚度?事在人为耳。” “太好了。” 刘备大喜。 他没想到,这么快便说动两位族兄。 刘皋更是有些迫不及待: “玄德,你打算何时出发?” 於是,刘备又將张世平、苏双两位中山大商的资助的事说了一遍: “只要中山郡张方的两千匹绢帛送到十五里舖,我再买些粟麦等粮食,便可以出发前往塞外了。 “张方很快就会赶到涿县。两位族兄乘著这几天空当,好好地收拾一下。” 刘瑜、刘皋二人点了点头。 经过一番密谋。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三个人很快商定妥当。 接下来,在等待张方的几天里。 刘备、牵招、关羽等三人又著重教导那徐无山二十八位精壮练习弓马骑射。 一时,左髭家后的蹴鞠场上,尘土飞扬。 幸而左髭家在十五里舖所处位置比较偏僻,並没有引来太多人围观。 塞外的鲜卑骑兵,最精通的就是弓马骑射的功夫。 他们从五六岁的时候,便开始骑马。 汉人则大多数没有这个条件,因而必须刻苦训练才行。 几天后。 中山郡商人张方终於押运两千匹绢帛来到左髭家。 他是张世平的弟弟,也经常往来涿郡,与左髭极为熟络。 张世平、张方兄弟二人,长相以及穿著打扮都有些相似,体型较胖,衣服华美,甚至就连他们说话做事也有些类似。 张方很是喜欢刘备的做派。 而刘备在恍惚间,也把他当做是张世平一般对待。 两人在一起几乎是无话不说。 因此,刘备很快便与张方打成一片。 相处一日之后。 张方便已经被刘备所深深吸引,坚持要与他一同前往塞外。 刘备自然是乐得他前往,也可多一个参谋协商的人。 刘瑜、刘皋二人前往官府办理好了一切前往塞外行商的手续。 期间,张飞和兀突鲁也来到左髭家。 刘备自然是不希望他们两个前往塞外的,因此,搪塞过去了。毕竟,张飞只有十二岁上下,暂时还不能出远门。 一切准备妥当。 在出发前往塞外的前一天,刘备吩咐屠户出身的东野班宰杀了十只羊,两只用清水加盐煮製羊汤,其余则全部用火炭炙烤,让几十號人饱餐一顿。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 眾人便皆已起床,准备上路。 此次前往塞外,以刘备为首,他的两位族兄刘瑜、刘皋为辅助和嚮导,中山豪商张世平之亲弟张方总管货物。 简雍、牵招、关羽、东野班、新垣简、左髭、丈八、杨凤以及五鹿大王共计九个人跟隨。 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充当护卫。 四十一个人共同组成一个浩浩荡荡的商队,从涿县城东北的十五里舖开拔,一路向北而行。 按照刘瑜和刘皋二位族兄的建议,刘备决定从涿郡北上,前往上谷郡的居庸关,出关之后,再沿著治水之河谷地带西行,从幽州进入并州北部代郡,然后出塞,再经参合陂西行,最终到达目的地——河套北部、阴山之高闕山脉南麓一带的并州五原郡稒阳县地区。 治水,先秦称之为“浴水”,隋唐以后称之为“桑乾河”,元明以降,称之为“无定河”,清朝称之为“永定河”,以至於今。 而稒阳县是西汉之时所设置,到了东汉末年,已经被废弃。此地则大多被鲜卑人占据。 作为西部鲜卑拓跋部的驻地,稒阳一带正是位於阴山山脉之高闕山(今之乌拉山)南部,弹汗山(今之大青山)西北麓一带的水草丰美之地。 这里属於大汉帝国的并州五原郡。 原本是匈奴故地。 匈奴人走后,鲜卑人填补了空缺,占据了此地的草原,放牧牛羊。 而汉人则大多生活在五原郡下属各县。 按,东汉末年,位於阴山南麓的五原郡大致下辖九个县,从西往东依次为西安阳县、河阴县、武都县、曼柏县、成宜县、宜梁县、五原县、临沃县、九原县。 其中,九原县是五原郡的郡治。这里也是东汉名將、有著“飞將”之称的吕布的家乡。 此时,吕布二十岁上下,比刘备大了五岁左右。 五原郡九个县的人口加起来,一共四千六百多户,两万三千人。 这两万多人大多生活在县城之中,就算是种地的话,其田地也大都在城池周围。 汉朝在五原郡设置东部都尉和西部都尉驻守此地,防备匈奴和鲜卑。 东部都尉治所在被废弃的稒阳县一带的石门鄣。 西部都尉治所在成宜县田辟鄣。 五原郡位於东汉帝国的北部边疆一带,承接西汉之旧制,军事设施以防御性的“坞堡”、“鄣塞”、“烽燧”为主。 东部都尉和西部都尉各统领数千名士兵,驻守坞堡、烽燧、鄣塞,其下属官员有堡帅、烽燧长、鄣塞尉、候官等。 一条狭长的昆都仑河谷(东汉称之为稒阳道),南北纵贯阴山,是高闕山和弹汗山的分界线。 而这条河谷也是匈奴、鲜卑等北方游牧民族进攻汉地的主要通道之一。 昆都仑河谷的南端,便是今天的內蒙古包头市西北郊一带。此处建有一处石门鄣,正是五原郡东部都尉的治所。 ——鄣,就是在边塞上险要之处,建城以为鄣蔽。 北出昆都仑河谷,便可以进入漠北一带。那里便是北方游牧民族的地界了。 而阴山山脉则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一条分界线。 只是到了东汉末年以至三国时期,阴山南麓的前套、后套平原,以及几字型黄河以南的“河南地”——河套地区,皆被鲜卑人占领,成为他们的牧场。 想到这里,刘备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们一行人在路上向北行了几天之后,便来到上谷郡的居庸关。 汉朝在居庸关设置了一个都尉,称为“居庸关都尉”,统领一千多驻军把守关口,查验进出人员,核对货物,徵收关税。 刘备一行人来到居庸关之前,便停下,等待关吏查验,然后过关。 …… 居者,止也;庸徒者,役夫之谓也。盖因秦並六合,北御匈奴,发天下刑徒、戍卒、民夫皆集於此,负石筑城。后世因之,遂为雄关之號,曰居庸关。 ——《季汉书》 79射鵰引弓,塞外奔驰 居庸关是幽州的西北门户,正好位於太行山和燕山的交匯之处,为著名的內三关之一。 其所在的峡谷,山高谷深,地势险要,其最窄狭之处,仅可通行一辆马车,真可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摧”。 关外的游牧民族如果想要进入中原汉地,则居庸关是必经之路。 而汉人出居庸关,也可以前往漠南、代郡等地。 对於大汉帝国来说,守住居庸关,便可以阻止鲜卑骑兵南下华北平原,进而保障整个中原的安全。 此时,虽然已经是东汉末年,皇帝无道,但朝廷还是禁止铁製品、马匹等战略物品外流入草原资敌。 因此,刘备在从十五里舖出发之前,便已经將巨闕剑放置在大树楼桑里自己家中。 其余的兵器则都放在十五里舖左髭的家中。 走之前,也留了张方的一名廝仆专职看守。 刘备还特意交待张飞和兀突鲁,让他们閒暇之时可以到左髭家的蹴鞠场中玩耍,顺便看护一下宅院。 既然不让带铁製品出关,一路之上也得防身,於是,刘备便准备了几十根齐眉棍以及各色短棍、丈八长棍等。 居庸关的关吏逐一检查作为通行凭证的“过所”之后,又细细验看了骆驼马匹所驮运的货物,见並没有违规,於是,便收取了百分之十五的关税。 本来,按照规定,关吏应该收取百分之十的关税。也就是什一税。 但居庸关都尉故意强制多徵收百分之五。 都尉手握重兵,一时莫敢谁何。 刘备知道,收百分之十五的关税还是少的。 西汉武帝之时,因內地缺粮,严控粮食出口,三关(內关、中关、外关)累进关税税率达到百分之六十八。 到了黄巾起义前后直至三国鼎立之时,关税税率更是居高不下,达到了百分二三十,甚至一度高达百分之四五十。 刘备对此並不在意,因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並不是贩卖粮食绢帛。因此,只求能够顺利通关,前往塞外。 很快。 填写各类文书完毕之后,关吏隨即放行。 刘备率领著商队安然通过居庸关。 出关之后,又走了一天多,便来到了沮阳(今河北怀来县)。 沮阳是幽州上谷郡的治所,位於治水(桑乾河或永定河)河谷岸边,位当要衝。 从沮阳再往北走一百多里,便是东汉护乌桓校尉的治所——上谷郡寧城(今河北张家口一带)。 此时,担任护乌桓校尉的正是夏育。 刘备整个商队在沮阳稍事休整。 一天之后,便继续沿著治水之河谷,向西而行。 又走了六七天之后。 便来到了代郡郡治高柳县(今山西阳高县)。——这里的郊野草原,也是鲜卑可汗檀石槐的出生之地。 代郡仍然属於幽州地界。 再次休整一天之后。 继续向高柳的西北一带而行。 几天之后,便来到鲜卑人之领地的纵深地带。 沿路之上,便经常可以看到鲜卑人在放牧牛羊。 漫山遍野的牛羊,在大野之上尽情地吃草。 而放牧的鲜卑人则骑著马,愉快地唱著歌,歌声嘹亮,十分好听。 他们看到刘备等汉人的商队到来,还热情地打招呼。完全不像是杀人如剪草的侵略者。 不过,刘备也知道,一旦他们披上甲冑,拿上弓刀,进入军营,便是只听从鲜卑可汗檀石槐命令的战士。 指哪儿打哪儿,毫不留情。 哪怕是手无寸铁的边境汉人平民百姓,鲜卑骑兵也照常抢掠斩杀,无所不为。 因而成为大汉帝国的北方之患。 紧接著。 刘备率领商队来到了参合陂(bei)附近。也就是现在的內蒙古之岱海。 这里已经是上谷郡以西,属於檀石槐所划分的鲜卑三部中的西部鲜卑的领地。 参合陂的湖面上,一阵凉风吹来。 眾人都感觉到十分清爽。 正在这时。 一伙鲜卑骑兵,大约有一百多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呼啸著向著刘备率领的商队围了上来。 蹄声轰隆隆地,震天般响动。 这些鲜卑骑兵,人人骑著高头大马,穿著他们鲜卑特色的紧身窄袖胡服,头髮编成一个个的小辫子,垂在脑后,披在肩上。 他们身背牛角弓,腰挎环首刀,目光之中,带著警惕又戏謔的神色。 仅从髮型上来看,刘备知道他们都是不同於中、东部鲜卑的西部鲜卑,也叫“索头鲜卑”。——索,绳索之意,指將头髮编成辫子。 一百多鲜卑骑兵,围著刘备的商队绕了一圈。 刘备只好下令暂停行进。 在来的路上,刘瑜和刘皋已经告知刘备,进入鲜卑人的领地之后,可能会遭到盘查,还会被他们收税。 不过,他们收的比较少,基本上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鲜卑人对汉地的粮食布帛需求旺盛,因此,很是欢迎商人们的到来。便不对汉地来的商人课以重税。 刘瑜、刘皋都略通鲜卑语,可以进行日常对话。 便与鲜卑骑兵进行简单的交涉,说明自己的身份。 另外,简雍也偷偷地告诉刘备,他也会说鲜卑语。是跟十五里舖的一个老鲜卑人偷学的。刘备让他暂时不要向任何人声张,將来或有妙用。 鲜卑骑兵中,有十几个人下马,粗略地检查了一遍货物,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对领头的一名鲜卑骑兵队小帅用鲜卑语进行了一番简短的匯报。 这时,张方也拿了二三十匹绢帛交给那名鲜卑小帅,以示象徵性地缴纳关税。 那名鲜卑小帅收了绢帛,隨即放行。 隨著呼哨一声,一百多名鲜卑骑兵顿时呼啸而去,很快消失在不远处的山林中。 刘备带著商队,继续前行。 来到参合陂附近,歇马休息。 参合陂北依阴山之余脉蛮汉山。 是一个位於东汉代郡以北地区、今天大同北部一带的湖。 汉人称之为诸闻泽,盐泽。 鲜卑人称之为参合陂。 参合陂是汉人对鲜卑语的翻译之后所定下来的名字。 其中的陂是湖泊水面的意思。 西部鲜卑各部落的大人,经常来到此湖边参加合议,商討部落公共事务,是为“参合”。 后来,在这里曾经发生了一次大战,那就是东晋五胡十六国时期,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在参合陂打败后燕慕容垂之太子慕容宝的战爭。 北魏藉助参合陂大战的胜利,一举奠定了统一中国北方的基础。而后燕则因此战而加速了灭亡的进程。 旁边有鲜卑人嬉笑著过来交易。 刘备便用绢帛向他们交换了一些牛角弓、环首刀作为防身之用。 他很是喜欢鲜卑人所製作的牛角弓。 据那名游牧的鲜卑人所讲,其弓弦张力可达一二百斤,射程更是能够达到两百步开外。 正巧,这时参合陂的湖面之上飞来一只玉带海雕。 刘备一时来了兴致,便直接张弓搭箭,右手拉弓如满月,覷准高空之中飞行的那只玉带海雕。 右手微扬! “嗖!” 箭矢破空而出。 正正射中那只玉带海雕的下腹。 玉带海雕直直地从空中跌落到草丛之中。 旁边诸人都高声叫好。 就连鲜卑人也称讚刘备的射术高超。 刘备微微一笑,又让族兄刘皋问鲜卑人,这一带是哪一位鲜卑大人的领地。 鲜卑人告诉他们,参合陂及其周围数百里都是鲜卑大人日律所统领之地。 刘备听了,点了点头,心中有数。 他从刘瑜、刘皋二位族兄的口中,知道这个日律只不过是一个贪財好色之徒而已,並无大志。 吃了一顿鲜卑风味的饮食——烤鱼、燔羊、奶酪之后,眾人搭建帐篷,准备在参合陂附近过夜,等到第二天,再继续西行。 …… 燕军至参合陂,有大风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军上。 ——司马光《资治通鑑·晋纪》 80逐草四方,川野苍茫 在参合陂附近夜宿一晚之后。 眾人尽皆恢復了精神。 天还没有亮,刘备便带领商队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从参合陂到最终的目的地,只有剩下最后的六七百里地了。 放眼望去,尽皆是一马平川的草原。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不出十天,便可以赶到昆都仑河谷附近的稒阳道。 在茫茫草原上行走了五六天之后。 刘备正带领商队在树林旁歇息,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尘头大起。 紧接著,便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 震天动地。 像是一支军队来袭一般。 眾人都有些紧张。 刘备转头看去,便看到有一队骑兵,大约有三百骑,正向著他们歇息之处狂奔而来。 “怀瑾族兄,这里应该是西部鲜卑拓跋部的领地了吧……” 刘备对著刘瑜默默地道。 “正是。” 刘瑜也看著狂奔而来的三百骑鲜卑骑兵,沉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来人应该是西部鲜卑的推寅拓跋邻的儿子拓跋詰汾。” 刘备点了点头,道: “我们现在所处之地,离拓跋部的营地,至少还有几百里地吧。” 刘皋笑了笑,道: “玄德,你不要忘了,鲜卑人以游牧为生,平常的时候,他们都是在方圆四百里的草地上放牧。鲜卑人不论做什么,都要骑马。因此,消息在草原上传得很快。” 刘瑜也道: “我们中原汉地,人民不惯骑马,往往邻村之间,平时都不怎么通消息。但草原不一样。一有陌生人进入他们的游牧之地,便会很快传到几百里开外的地方。” 刘备听了,不由地点了点头: “塞外的草原看起来很大,但是对於这些鲜卑人来说,就像是鱼儿游在大海里一般自由自在。” 说话间。 那三百骑鲜卑骑兵倏忽间,便已经来到眾人几十步开外。 刘备看到这三百骑鲜卑骑兵,平均每个人都有三匹马,想来自然是用以中途换乘的。 因此,来的鲜卑人虽然只有三百人,来的马却有近千匹。 是以,行走之际,如同雷奔。 只见为首的是一个鲜卑人打扮的青年男子,一脸的剽悍之气,双目如狼一般,似乎是要择人而噬。 他翻身下马,手握马鞭,向著刘备等人走来。 在他的身后,又有七八个鲜卑骑兵隨之下马,跟隨护卫。 其余的两百多名鲜卑骑兵则仍然骑在马上,佇立等待。 刘瑜对著刘备低声道: “此人就是推寅拓跋邻的儿子拓跋詰汾。” 刘备不动声色,心中有数。 那青年男子拓跋詰汾来到刘备等人十步开外之时,突然豪放地大笑起来: “刘瑜,刘皋,好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他说著不太熟练的汉地语言。 刘瑜、刘皋也忙起身相迎: “拓跋兄弟,我说过,大雁不会一直待在南方,我也有回来的时候。现在,我又一次来到草原了。” “好朋友,太好了。父亲会很高兴的。” 拓跋詰汾说的汉地语言,有些滑稽。 东野班、新垣简、丈八等人听了,憋不住只想笑。 拓跋詰汾与刘瑜、刘皋二人年龄相仿,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 三个人相拥在一起,显得特別亲热。 拓跋詰汾並不认识刘备等人,还以为他们都是刘瑜、刘皋的隨从侍卫,就像上一次一样的部曲。 不过,当他看到耳大臂长的刘备的时候,不由地注目良久。 刘备仍然不动声色,如渊渟岳峙,与拓跋詰汾对视了一番。 两个人的目光相触,都毫不退让。 二人的目光皆流露出真诚勇敢的神色。 拓跋詰汾突然对著刘瑜、刘皋二人道: “英雄!此人是英雄。” 刘瑜乘机对拓跋詰汾介绍道: “拓跋兄弟,此人是我的族弟刘备,刘玄德。以后,你叫他玄德就是了。” “玄德……” 拓跋詰汾重复著刘瑜的话,又问:“什么叫族弟?” 刘皋笑道: “我们二人和玄德的关係,正如你和紇骨循的关係一样。是族兄弟的关係。” 拓跋詰汾听了,这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刘瑜,刘皋,你们这次来草原,不会再走了吧?” 刘瑜忙道: “拓跋兄弟,我们是商人,怎么可能在一个地方待著呢?肯定是要四处奔走的。不过,就算是我们待一段时日走了,也还是会再来的。” “嗯。不说了。快跟我回部落吧。父亲知道你们来了,很高兴,想要儘快见到你们。” 拓跋詰汾看了一眼商队,道:“我会留下两百名骑兵,护送你的商队,让他们隨后慢慢赶过来。” 刘瑜看了刘皋一眼,点头道: “也好。” 於是,刘瑜便让刘备也一起跟隨前往。 刘备欣然同意。 他让张方、左髭、丈八三人留下,带领二十八骑精壮,照看货物,与那两百名鲜卑骑兵隨后赶来。 其余的简雍、牵招、关羽、东野班、新垣简、五鹿大王几个人,跟著他刘备,与刘瑜、刘皋先行前往西部鲜卑拓跋部。 刘备很快分派完毕。 拓跋詰汾也留下了两百名鲜卑骑兵在原地。 他带领一百名鲜卑骑兵,与刘备等人,向西一路狂奔。 一日夜行了三四百里地。 终於在第二天的上午,赶到了西部鲜卑拓跋部的营地附近。 刘备放眼看去,见背山临水的一处平坦草地上,错落排布著数千个穹庐。 其中,最中间的一个穹庐,看上去比別的穹庐大了十倍不止,方圆百米內皆用木柵围拦,形成一个独特的院落。 那院落里,大穹庐旁边,也散落著几十个小穹庐,看来是这数千落穹庐的领头人所居住之地。 拓跋詰汾大笑道: “刘瑜,刘皋,玄德,这就是我们的部落。快去大帐吧。” 说罢,当先飞马奔向拓跋部营地。 刘备等人骑马跟隨。 眾人在数千落穹庐之间飞奔。 直接冲入有大穹庐的那个院落里。 各自下马。 只见从大穹庐內,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头戴圆顶帽,身穿月白色窄袖紧身短衣,腰系郭洛带,脚穿皮靴,虽然满脸鬍鬚,皱纹横生,目光却泛著笑意。 刘皋低声对刘备道: “这位就是西部鲜卑的推寅,拓跋邻。也是拓跋詰汾的父亲。” 拓跋邻看到刘瑜、刘皋二人,当即笑著用鲜卑语欢迎。 刘瑜、刘皋二人曾经在鲜卑待过数月,已经学会了基本的交流用语,於是,便也用鲜卑语回应拓跋邻。 刘备自然是听不懂的。 不过,站在他旁边的简雍,却听得很懂。 紧接著,刘瑜、刘皋將刘备等人介绍给拓跋邻。 拓跋邻的目光扫过眾人,只在刘备、关羽、牵招三个人的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看到这三个人,拓跋邻的神色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口中念叨了一句鲜卑语。 一旁的刘瑜低声道: “他说的是,汉地中原竟有如此英雄人物。” 刘备笑道: “推寅又何尝不是草原上的一代天骄。” 刘瑜將刘备的话翻译成鲜卑语。 拓跋邻听了,脸色稍霽,不由地微微一笑。於是,便邀请眾人进入大帐。 …… 昔黄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內列诸华,或外分荒服。昌意少子,受封北土,国有大鲜卑山,因以为號。 ——《魏书》 81皇皇帝天,奇异恩典 刘备看著面前的巨大穹庐,知道这就是西部鲜卑拓跋部大人的牙帐了。 穹庐有一个圆形拱顶,上开天窗通风,整体用毛毡覆盖,哪怕是下雨天也完全不怕。 因为覆盖穹庐的毛毡可以遮风防水,而圆形拱顶的设计,也可以让雨水快速地从帐篷表面滑落。 底部则用石块或者沙袋压紧,以防止雨水渗入穹庐之中。 眾人尽皆跟隨拓跋邻掀起布帘,进入穹庐之中。 刘备搭眼一看,见穹庐內部,陈设简单,正北方掛著一个巨大的毛毡,下面高台上摆著一个较大的胡床,这自然是拓跋部首领的座位了。 毛毡前方悬掛著一面旗帜,上面绣著一头麋鹿。似乎是拓跋部的图腾。 胡床前面放著一条长桌。 长桌下面,左右两边则是摆放著两排较小些的胡床。每个胡床前面都摆放著一个矮桌。就像是汉人的文武两班一样。 这自然是给各个小部落的莫贺弗们前来牙帐议事之时坐的。 莫贺弗是生活在更北之地的丁零人(即高车人)的语言,意思是“勇健之人”。 拓跋鲜卑与丁零人颇有来往,也有互相婚娶的情况,於是,拓跋邻便將这个词语借用过来,称呼下面各个小部落的首领小帅。 穹庐的四周,则堆放著一些木製的箱柜。 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 整个大穹庐足可以装下一百个人。 拓跋邻带领眾人尽皆进入他的牙帐之中。 牵招、关羽等人尚且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鲜卑人的穹庐,因此都感到十分好奇。不停地四处观瞧。 拓跋邻的儿子拓跋詰汾便张罗著给刘备一行人安排座位。 各自坐定。 拓跋邻站在绣著麋鹿的那面旗帜下面,对著刘备等人道: “拓跋部是从遥远的大鲜卑山一路走出来的,经过了两次南迁,才走到这里的高闕山下。在第二次南迁的时候,我们的族人进入一片沼泽地,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正在万分绝望的时候,有一只『角似鹿非鹿,身似马非马,头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的神兽,带领拓跋部的族人们走出了沼泽地。 族人们相信,这只神兽就是皇天派来,引领我们走出困境的。是我们的保护神。更是我们鲜卑拓跋部的图腾。” 自然,他的这一番话都是用鲜卑语说的。 等到拓跋邻说完之后,刘皋便翻译成汉语说给刘备。 刘备知道所谓的鲜卑拓跋部的图腾,就是汉人口中所说的“四不像”——麋鹿。 鲜卑人往往称呼天为“皇天”、“皇皇帝天”。就如蒙古人称呼天为“长生天”一样。 他们信奉萨满教,认为万物有灵,崇拜天、地、山、川、日、月、星辰等自然神灵,尤其是崇奉天神。 鲜卑人在祭祀天地的时候,也同时祭祀祖先。 拓跋邻介绍完他们族人的保护神之后,方才坐在胡床上。 刘瑜、刘皋二人相拓跋邻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眾人的名讳身份。 拓跋邻默默地听著,最后,他的目光看向刘瑜、刘皋二人: “送走你们的时候,我很是依依不捨。你们走的当天晚上,我便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们又从关內返回草原。 “没有想到,这个梦果真应验了。皇天在上!您的子民一直蒙受您的恩惠,这一次,您又把我们拓跋部族人的朋友从遥远的汉地送来。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刘皋依然翻译给刘备等人听。 刘瑜则道: “尊敬的推寅,我们兄弟二人这一次不远千里来到西部鲜卑拓跋部,一方面是给您的族人带来汉地的绢帛绸缎,一方面也是希望再买一些高闕山下长大的天马带回汉地。” 拓跋邻听了,点了点头: “你们本是商人。原本就该如此。高闕山永远岿然不动,但黄河水却日夜奔腾流动不息。鲜卑人在草原上放牧牛羊,汉人却以耕种为生。商人则是奔走四方。而我则受命带领拓跋部。 “冥冥之中,一切都有皇天的安排。 “最近,我一直在和拓跋詰汾商量,如何才能更好地管理我们拓跋部。 “你们是汉地的读书人,你们的国家在这方面有著丰富的经验,可以帮忙出出主意。 “当然,你们已经连续在路上奔波了一个多月。接下来,要好好地在穹庐之中休息一番。出谋划策之事,也不急於一时。 “一会儿,到了中午之时,我要好好地宴请你们,吃牛羊肉,喝马奶酒。” 这是拓跋邻对刘瑜、刘皋二人的试探。 因为上一次的时候,刘瑜、刘皋无论如何也不帮助拓跋邻建言献策。 这一次,二人再次返回,拓跋邻认为他们应该是回心转意了。於是,便迫不及待地出言试探。 刘瑜、刘皋合力翻译给刘备听。 刘备听了,当即道: “推寅,这是你们鲜卑拓跋部內部的事务,我们汉人行商作为外人,又怎么能参与其中呢?” 拓跋邻听不懂汉地语言,仍然由刘皋居中翻译。 听了刘备的话,拓跋邻当即道: “並不是要你们参与拓跋部的內部事务,只是让你们分享一下汉地治理国家、统治百姓的经验而已。我们可能会採纳,也可能不会採纳。” 刘备听了刘皋的翻译,他意识到这一个取得拓跋邻信任的绝佳机会,遂道: “推寅,你要是想听汉人是怎么治理天下的,我们倒也可以向你简单地讲一讲。” 拓跋邻听了,很是高兴。 他不由地目注刘备,越看越是喜欢,便道: “你是刘瑜、刘皋的族弟,必然也是一个读书人。我们鲜卑人尊敬汉地的读书人。因为他们明事理,通古今之变,学究天人之际,如同天上的繁星一般。 “你们能够帮助我们拓跋部,皇天必然护佑你们。 “拓跋詰汾,吩咐他们把美酒和好肉都端上来,招待远方来的客人。” “是,父亲。” 拓跋詰汾当即掀帘而出。 不一时。 便有鲜卑女子鱼贯而入,端著木质托盘,其上放著大块的牛肉,放在每个人面前的长桌上。 又有鲜卑女子拿来陶碗,摆放在每个长桌上。 另一名鲜卑女子则双手抱著陶瓮向每一个陶碗中斟满马奶酒。 拓跋邻举起手中的马奶酒,抬头望向穹庐顶部的天窗: “感谢皇天的恩赐!” 接著,又看向眾人,道: “除了刘瑜和刘皋之外,你们尚且都是我第一次见到。让我们干了这碗马奶酒,从此之后,我们便是朋友了。干!” 刘备等人也纷纷端起陶碗,“干!” 眾人纷纷一饮而尽。 刘备尚且是人生第一次喝马奶酒,只觉得入口一股淡淡的奶香里夹杂著些许酒味,微酸又有些回甘,流过喉咙之际,又感到些许清凉。 对於吃惯了汉地饮食的他来说,味道自然是有些奇怪。但他还能接受。 简雍、牵招、关羽等人也砸吧著嘴,点头称讚这塞外的美味。 只有五鹿大王微微皱眉,但也没有特別大的反应。 “吃肉!吃肉!” 拓跋邻见眾人將碗中马奶酒一饮而尽,很是高兴,便招呼眾人吃牛肉,“这些都是上好的牛肋条,撒上些许的盐,再配上塞外的沙葱和野蒜,便是无敌的美味。这些可都是来自皇天的奇异恩典。” 眾人早就闻到牛肉那诱人的香味,也是又累又饿,闻言便拿起面前托盘內的牛肉吃起来。 …… 家马令,官名,汉置,属太僕。掌皇帝私用之马,兼养乳马,取乳制马酪。(顏师古注曰:马酪味如酒,而饮之亦可醉,故呼马酒也。) ——《汉书·百官公卿表上·太僕》 82阴山高闕,岳峨河浩 须臾饭毕。 刘备等一行人尽皆酒足饭饱。精神也隨之一壮。 拓跋詰汾又閒谈些草原上的趣事。 刘备也说了一些汉地的奇闻。 穹庐內,气氛融洽,笑声不断。 看看差不多了,拓跋邻便让自己的儿子拓跋詰汾安排穹庐给刘备一行人用以歇息。 眾人隨即站起,走出了拓跋邻的牙帐。 再次骑上马,从鲜卑人的一座座穹庐旁穿行而过。 拓跋詰汾把刘备等一行人带到几个早已经打扫乾净的穹庐前: “刘瑜,刘皋,玄德,这是给你们安排的穹庐。” 说著话,从马上翻身而下。 刘备等人也纷纷下马。 旁边有一个马栏。 便有几个鲜卑人的奴隶过来,牵过眾人的马,拴到不远处的马栏中,餵养照料。 於是,刘备便將几个穹庐分了一下。 他和刘瑜、刘皋、简雍、牵招、关羽六个人住一个穹庐。 东野班、新垣简、五鹿大王、杨凤、张方、左髭、丈八,共七个人,住一个穹庐。 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住其余的四个穹庐,每个穹庐七个人。 分派完毕。 眾人便进入穹庐之中略做休息。 拓跋詰汾又安排了几名奴隶专门照料他们的起居。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刘备所率领的这一支商队,终於在西部鲜卑拓跋部所在之地安顿下来。 当天晚上,他们在满天星斗之下的草原之上,穹庐之中,美美地睡了一觉。 到了第二天的时候,便觉得身体已经恢復了大半,不再感到疲乏,精神愈加壮旺。 吃过牛肉,喝过马奶酒之后,更觉浑身都是劲。 拓跋詰汾在几名鲜卑骑兵的护卫下,飞马赶来,邀请刘备等一行人,游览一下他们拓跋部的牧场。 刘备等人欣然同意。 一行人各自骑上马,在广阔无边的草原上尽情驰骋。 他们骑马向北而行,一路飞驰到阴山附近,看到巍峨高耸的高闕山,矗立在北方,如同一座天门一般。 ——阴山山脉东西长达数千里,从最西边的狼山,到中部的高闕山,再到东部的弹汗山,以及一些余脉,绵延不断,阻绝南北。 刘备看著阴山,不由地想到大唐诗人王昌龄所写的《出塞》一诗: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心中不由感慨不已。 西汉的卫青、霍去病一度將匈奴人赶到漠北,使得漠南无王庭。 东汉的竇宪更是领军將匈奴人大部赶到西亚地区。 但后世子孙不肖,却又让胡马越过了阴山。 从表面上来看,是汉地缺少一个龙城飞將。 而从深层次来看,则是国力衰退,导致武力不振。 刘备今番走马高闕山下的草原,感到帝国的山川是如此的雄壮。 游览完了阴山。 拓跋詰汾又带著刘备一行人飞马前往黄河。 大河奔涌流过,浊浪滔天,令人感到无比震撼。 刘备心中又是一番“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的感慨。 顺著黄河而下,眾人飞马狂奔。 看到美景,则放慢脚步,缓轡而行。 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之间,眾人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层。 拓跋詰汾的那一对如狼一般凶狠的眼睛,目光也柔和了很多。 看看天色將晚,眾人这才返回部落。 他们所处的地方,在阴山之南、河套之北的水草丰美之地,后世称之为“敕勒川”。 著名的诗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所描写的就是这一地区。 鲜卑人离开之后,敕勒族部眾才占据了这一地区,才有了“敕勒川”的名称。 东汉之时,汉朝称呼这一片区域为“阴山南麓,云中、五原塞外”,暂时没有一个专有的名称。只是大体上笼统指代。 因为这里正是汉朝的五原郡塞外。为胡汉杂处之地。 不过,五原郡的汉人不怎么跟鲜卑人来往,彼此隔绝,只有商人往来。或是互市的时候,接触一下。 大部分汉人对鲜卑人还是比较仇视的。 毕竟,鲜卑骑兵在檀石槐的带领下,年年侵犯汉地,杀戮百姓。 离西部鲜卑拓跋部的部落最近的一个汉朝县城,便是九原县。也就是吕布的老家。 吕布如此驍勇善战,气力过人,熟稔弓马骑射,也是因为他生活在汉朝的边境地带,自小便与胡儿爭锋、不甘落后的缘故。 刘备想著,等哪天空閒了,便去九原县寻一寻吕布,看看这哥们正在做什么活计。 又过了几天之后。 张方、左髭、丈八三人,带领二十八骑精壮,押运著商队的货物,在两百多名鲜卑骑兵的护卫之下,也来到了鲜卑拓跋部的领地。 刘备等几个人將货物搬进穹庐之中,把骆驼和马匹赶入马栏。 又安排刚到的张方、左髭、丈八以及二十八精壮,都住进穹庐之中。 忙碌的一天,方才安定下来。 第二天。 朝食毕。 刘备正打算骑马去一趟九原县城逛一逛,却看到拓跋詰汾率领数十骑飞马而来。 “玄德,父亲叫你们过去商议一些事情。” 拓跋詰汾远远地便对刘备说道。 刘备只好道: “好。我们这就过去。” 他当即叫上刘瑜、刘皋、简雍、牵招、关羽,各自骑上马,跟隨拓跋詰汾而去。 刘备原以为还是去拓跋邻的牙帐。 没有想到,拓跋詰汾却將刘备等人带到了远离部落的一座山上。 密林中,几块巨石之下。 平地上铺著毛毡地毯,上面摆放著一条长长的矮桌。 矮桌上摆满了各色水果。 拓跋邻正一个人坐在地毯上,微笑著看著刘备等一行人飞马而来。 周围的密林里,四下都布置了鲜卑骑兵,组成防线,不让外人踏入。 来到近前。 刘备、拓跋詰汾等人,纷纷下马。 马儿自去旁边吃草。 拓跋詰汾领著刘备等人,来到拓跋邻近前,各自坐在毛毯之上。 “你们也来了有几天了,住的还习惯吗?” 拓跋邻用鲜卑语问。 刘瑜回道: “我们都很喜欢这里,自由自在,舒服极了。” 拓跋邻听了,笑了笑,目光扫了刘备、刘瑜、刘皋、简雍、牵招、关羽六个人一眼,又道: “我们是草原上的放牧者,与你们汉人不同。但这些年来,自从我们族人搬到这里之后,人口越来越多了。很不好治理。 “现在,鲜卑人內部,部族林立,矛盾也越来越多,互相攻伐的流血战爭不断,族人死伤无数。 “我听说,你们汉人的皇帝,叫汉高祖的,很厉害,很伟大。他是如何治理国家的呢?” 刘备听了刘瑜、刘皋二人的翻译之后,道: “让我来回答推寅的问题。” 刘瑜、刘皋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事前早就已经在穹庐中商议妥当,主要由刘备来“建言献策”,把控大方向,刘瑜、刘皋进行適当补充。 於是,刘备便对拓跋邻道: “推寅,如果想让西部鲜卑各部族停止互相攻伐,那就要用铁腕手段,打破鬆散的部落联盟,收拢各部落大人的权力,集於一人之手,建立一个核心政权。 “只有將权力收拢起来,才能遏制部族间的混战,才能统一调配所有部族的资源,抵御异族的威胁。 “之后,再建立统一的律法,协调各个部族共同进止,从而才能最终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刘瑜翻译给拓跋邻听。 拓跋邻听了,很是高兴,两只眼睛直放光: “玄德,你说的很好。但是如何才能收拢各部落的权力,集於一人之手呢?” 刘备沉声道: “在草原上,当然是用武力。” …… 九原郡。汉武帝更名五原。其城(九原城)南面长河,北背连山。 ——《水经注》 83唯有连横,可破合纵 “玄德,你的意思……是让我对西部鲜卑的各个部族发动战爭吗?” 拓跋邻颇有些警惕地问。 他目中的神色,一时之间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令人难以捉摸。 此时的刘备,对於这件事,他已经与刘瑜、刘皋、牵招三人进行过一番详细的探討。 为了杀掉鲜卑可汗檀石槐,必须在草原上培植一个强大的力量,对其產生威胁。 目前来看,中部鲜卑和东部鲜卑靠得比较近。 而西部鲜卑则处於西陲之地,与东、中二部鲜卑比较生分。 如果刘备將西部鲜卑扶持做大,成为东、中二部鲜卑的强大对手,那么,草原上的势力就会保持相对的平衡。 汉末,隨著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周边的羌人、匈奴、乌桓、鲜卑等异族,都开始不停地反叛。 其实,鲜卑人最开始的时候,也与汉朝有过一段时间的蜜月期。 当时,鲜卑人替汉朝斩杀匈奴人,拿著匈奴的人头来汉朝领取赏金。 有一段时间,由於鲜卑人杀得匈奴人实在太多,甚至导致汉朝的財政一度陷入捉襟见肘的境地。 被檀石槐整合起来的鲜卑,成立部落联盟,就像是战国时期的“合纵”。 对付草原上的“合纵”,汉朝得使用“连横”才能破解。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且从战国的歷史来看,连横是合纵的天然克星。 而西部鲜卑就是刘备所设想之中的汉朝连横的对象。 ——搞政治永远都是这样,拉一派,打一派,对强大的敌手进行分化瓦解,直至最终征服对手或者消灭对手。 只不过,现在的西部鲜卑已经臣服於檀石槐,听命於他的號令。 拓跋邻虽然是西部鲜卑名义上的“推寅”,但並没有像皇帝那样的绝对统治力。 西部鲜卑各大部族的大人——置鞬、落罗、日律、宴荔游,表面上尊重“推寅”拓跋邻,但他们在自己的部族仍然是说一不二的大人,且不怎么听从拓跋邻的號令,尤其是在军事上,他们更是只听命於鲜卑可汗檀石槐。 说起来,拓跋邻这个推寅,只不过是在西部鲜卑的一些重大事务,比如祭天、迁徙等,有一定的威望,比较有话语权而已。 整个西部鲜卑虽然是同一个族群,但各大部族之间,仍然比较鬆散。 刘备內心想要將拓跋部扶持成为整个西部鲜卑的核心部族,將拓跋邻、拓跋詰汾父子二人扶持成为整个西部鲜卑的实权统帅。 让西部鲜卑各个部族,都团结在拓跋邻、拓跋詰汾父子二人周围,唯他们马首是瞻,號令之下,莫敢不从。 这样一来,一个不再鬆散的西部鲜卑,才能成为草原上无法被轻视的力量,从而做到真正叫板鲜卑可汗檀石槐。 因此,刘备便回答拓跋邻的疑问: “必要之时,自然是要发动战爭的。但轻易也不用发动战爭。目前来说,西部鲜卑各个部族的大人,都是由各部族人推举產生的。 “推寅如果想成为西部鲜卑所有部族中唯一的大人,可以使用一些计谋,第一步,先借用各种理由,將置鞬、落罗、日律、宴荔游四位大人全部赶下台,然后不再用推举的方式產生新的大人,而是由推寅直接任命自己的亲族中勇健之人担任各部族大人。 “等过一段时间之后,再將所有的部族打乱,划分为新的部族。当然,这些新的部族中,最核心的部族仍然是推寅的血脉亲族。 “就像推寅所提到的汉高祖一样。高祖取得了天下之后,也曾经大封异姓王。但是,这些异姓王做大之后,都不再听从高祖的號令,反而图谋造反。 “高祖无奈,只好將这些异姓王全部斩杀。並规定,非刘氏不得为王,否则,天下共击之。之后,他將刘氏子孙分封各地,作为帝国的藩屏。以宗室血缘为纽带,这才保障了帝国初期的政治稳定,巩固了统治。” “宗室血缘……” 拓跋邻听完刘瑜、刘皋二人翻译之后,默默地念叨著这四个字。 沉吟了半晌。 刘备的一席话,简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打开了拓跋邻的新思路,让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番天地,另一个世界。 他內心激动不已,以至於右手开始微微颤抖。 拓跋邻双眼望向山下无边无际的草原之时,眼神里也充满了无尽的野望。 “我们拓跋部一向人丁兴旺,在西部鲜卑中也是最强大的部族,完全有资格成为西部鲜卑中的核心部族。 “我的亲兄弟,堂兄弟,叔兄弟,也都有很多勇武坚毅之人,完全可以成为单独一个部族的大人。 “现在,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拓跋邻欲言又止。 但是又很快目光坚定下来。 “在我所有的兄弟之中,有七个人都是勇猛无畏的鲜卑勇士,他们完全可以带领一个部族,成为像我一样的大人。 “所以,我想著,在征服西部鲜卑的其余几个部族之前,又必要抬高一下我这七个兄弟的地位,让他们先成为统领一个小部族的莫贺弗(勇健者,军队统领)。 “要让拓跋部成为西部鲜卑的核心部族,便要先將拓跋部分为八部,由我和我的七个兄弟统领,然后再征服西部鲜卑的其余部族,將他们化入拓跋八部之中。 “这样岂不是更好?” 拓跋邻说完,望向刘备。 刘备听了刘皋的翻译之后,点了点头,大声道: “推寅的这个做法,就是仿效汉高祖,通过宗族血缘为纽带,分封七位兄弟为拓跋八部的莫贺弗。 “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要八个兄弟一条心,必然能够纵横草原。我完全同意推寅的这个做法。” 拓跋邻听了,大喜。 於是,他看向儿子拓跋詰汾,直接吩咐道: “立刻派人去把我的七个兄弟——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拓跋丘敦、拓跋达奚、拓跋俟亥全部喊来,到这里集合!” “是,父亲。” 拓跋詰汾隨即便去向自己的七名亲隨骑兵下达命令。 …… 纵者,合眾弱以攻一强也;横者,事一强以攻眾弱也。 ——《韩非子》 84鲜卑八国,帝室十姓 紧接著,拓跋邻又与刘备等人商討,如何將拓跋部详细地划分为八部。 刘备建议道: “拓跋部分为八部,可以用推寅七位兄弟的名字作为部族的名称。 “比如,由拓跋紇骨担任莫贺弗的部族,可以称为紇骨氏部族,简称紇骨部。以后,拓跋紇骨的子孙后代,便可以『紇骨』为自己的姓氏。也就是拓跋姓紇骨氏。 “就像汉人在三皇五帝之时一样,很多氏族都是来自於同一个大姓。” 拓跋邻听了,点头道: “你这个建议很好。我採纳了。” 刘备紧接著又道: “拓跋部一分为八,但作为本部的拓跋部仍然有推寅和拓跋詰汾父子二人统领,作为核心部族。推寅如果想要超然於上的话,也可以让拓跋詰汾统领拓跋本部。 “在拓跋八部之中,拓跋部仍然要保持最强的战力。只有这样,才能有效地统率其余七部。防止尾大不掉。 “一定要深根固本。而绝对不能捨本逐末。更加不能本末倒置。” 拓跋邻听了刘备的建议,点了点头。 他也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半晌之后。 拓跋邻又提出了一些新的问题,向刘备请教。 刘备熟知中华上下五千年歷史,於是,便引用歷史事件,对其进行详细解答。 两个人相谈甚欢,越聊越深。 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 山下马蹄声乱响。 紧跟著,十几匹马奔上山来。 在离拓跋邻几丈之外的草地上,纷纷勒停战马。 其中,有七八个年龄比较老成威猛的,一看就是勇健之人。 这七八个人中,有几个面貌还与拓跋邻有些相似,只是眼神中更有杀气。 眾人一看之下,便知道这七八个人应该就是拓跋邻的兄弟。 刘备向著他们看去,见他们的年龄,大多都是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人人面貌雄奇,目光锐利,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雄浑而又野性的气息。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鲜卑人中的勇健者。 哪怕他们已经三四十岁了,却仍然是一副血气刚强的样子。 拓跋邻当即笑著向刘备等人介绍他的七个兄弟——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拓跋丘敦、拓跋达奚、拓跋俟亥。 刘备听了他的介绍之后,方才知道,七个人並不全都是拓跋邻的亲兄弟,有的是叔兄弟,有的是堂兄弟,有的则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拓跋邻的七个兄弟来到之后,看到拓跋邻跟几个汉人在一起,他们的眼神里便带著警惕的神色。 他们与刘备等人寒暄之时,也並不显得多么热情,而是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待到眾人都坐定之后。 拓跋邻拜便將自己想要把拓跋部分为八大部族的想法,告诉他的七个兄弟。 並表示,要让他们七个人担任拓跋部七个部族的莫贺弗。 听了拓跋邻的话,他的七个兄弟先是感到有些惊讶,紧接著,又是一脸的不解,似乎是不明白拓跋邻好好地为什么要这么做。 七个人中,年龄最长的拓跋紇骨是拓跋邻的叔兄弟,他当即道: “拓跋邻,你是西部鲜卑的推寅,也是我们拓跋部的大人,我们拓跋部的族人都生活在一起,在同一个牧场放牧牛羊,一直以来,这不挺好的吗? “为什么又要把拓跋部分成八个部族? “你肯定是受了这些汉人的蛊惑,他们有可能是汉朝派来的间谍。 “数月之前,刘瑜、刘皋根本不愿意为我们出谋划策。 “如今,他们又带著更多的汉人来到我们的部落,建议你把我们拓跋部分成八部,这岂不是要故意拆散我们! “拓跋邻,你可千万不要中了汉人的奸计啊!” 他的这番话是用鲜卑语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刘瑜、刘皋二人则轮番翻译给刘备听。 而刘备早从拓跋紇骨那极其不友善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他的猜忌狐疑之心。 拓跋紇骨说完之后,其余的几个人也都纷纷附和。 他们都一致认为,原本不配合的刘瑜、刘皋去而復返,肯定是汉朝派来搞破坏的,没安什么好心。 都劝拓跋邻千万不要相信刘备的那一番建言献策。 拓跋邻见他的七个兄弟都对汉人如此警惕,也不由地皱起了眉头,陷入沉吟之中。 刘备察言观色,知道拓跋邻也对刘瑜、刘皋二人去而復返產生了怀疑。 刘瑜、刘皋见状,都有些內心不自安,很怕这些鲁莽的鲜卑人突然翻脸。 刘备见拓跋邻犹豫不决,於是,便大声道: “推寅,自从你们鲜卑各大部族都归顺了檀石槐之后,鲜卑人的骑兵便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存在。 “檀石槐作为你们鲜卑人的最高首领,每年都会带领鲜卑骑兵侵犯汉朝边境,杀戮百姓,抢掠財物。 “边境上的汉人早就对你们恨之入骨。请问,推寅对这件事怎么看?” 拓跋邻沉吟了一番,方才道: “我们西部鲜卑之所以归顺檀石槐,一方面是因为他手下的鲜卑骑兵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另一方面则是他处事公允,深为各部信服。 “且他所建立的鲜卑部落联盟,共分为东、中、西三大部,共六十个邑落。这六十个邑落里,每一个邑落都在传颂著他的英雄事跡,他得到了所有鲜卑人的敬仰和拥护。 “檀石槐在鲜卑人中的威望极高,也就因此拥有了绝对的权力。他与我们各部大人约法,谁不听號令,便杀死谁。 “只要檀石槐有所召唤,我们只能服从,不敢违犯。 “檀石槐之所以连年侵略汉朝边境,也是因为鲜卑人的生计出现了问题,而不得不如此。” 刘备直言不讳地道: “汉人只是喜欢种地,本分生活,从来都不主动侵略草原,屠杀鲜卑人,抢夺你们的牛羊。我希望推寅以后也不要再派兵跟隨檀石槐侵略汉朝边境。” 拓跋邻嘆了一口气,道: “我作为西部鲜卑的推寅,向来是主张与汉朝和平共处的。可惜,我说了不算。 “还有,如果我不听从檀石槐的號令,他就会杀了我。我们西部鲜卑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对抗檀石槐。” 刘备则大声道: “现在,我们可以辅佐你统一西部鲜卑二十多个邑落。就像像檀石槐统一所有的鲜卑部族六十个邑落一样。 “我们可以让推寅成为西部鲜卑的最高首领——可汗!如同汉朝的皇帝一样尊贵的可汗! “推寅难道不想成为说一不二、有著绝对权力的西部鲜卑最高首领——可汗吗?” 他的这一番话,再一次成功挑起了拓跋邻內心炽热的野望。 拓跋邻当即横下心来,对著他的七个兄弟们厉声道: “刘瑜、刘皋带来的这些人完全值得信任。你们別忘了,檀石槐的身边也有汉人为他出谋划策。 “我早就已经受够了蛮横霸道的檀石槐对我们部族的轻视和欺凌,也打从心底里不愿跟隨他侵略汉朝的土地。 “我们西部鲜卑不能变成汉人口中的豺狼貉子。与汉朝和平相处难道不好吗? “如果我们想要脱离檀石槐的冷酷控制,那么就要变得强大起来,拥有能够与檀石槐相抗衡的力量。 “鬆散的西部鲜卑若想要强大起来,那么就必须有一个核心部族统领。这个核心部族就应该是我们拓跋部。 “我现在把拓跋部一分为八,並不是要分散我们的力量,而是要吞併置鞬、落罗、日律、宴荔游四位大人所统领的部族,化入我们拓跋八部之中,由我们拓跋部的血缘宗亲来统领。 “把我们拓跋部扩展到整个西部鲜卑,就像管理自己的家一样管理整个西部鲜卑。这就是汉人的『化家为国』之道。 “你们也都知道,我自从接触汉人以来,便崇尚汉人的文化。他们建立的国家如此强大,难道不值得我们学习吗? “我意已决,你们不要再劝说了。” 见老谋深算、温和持重的拓跋邻的双眼之中,也流露出冷厉的杀气,他的七个兄弟都不由地心胆俱寒,人人瞳孔一缩,畏惧不已,皆不敢再多言。 接著,拓跋邻便当眾宣布,將拓跋部一分为八,化为八个氏族部落——拓跋氏、紇骨氏、普氏、拔拔氏、达奚氏、伊娄氏、丘敦氏、俟亥氏。 史称“鲜卑八国”。 到了后来,拓跋邻又將他叔父的后裔,从拓跋氏中分出,成立乙旃氏;把一些远亲各宗也分出去,成立车焜氏。 拓跋八部加上乙旃氏、车焜氏,被称为“鲜卑十姓”。 到了后来,鲜卑人建立北魏皇朝之后,鲜卑十姓便被称为“帝室十姓”。 …… 又七世至可汗邻,使其兄弟七人及族人乙旃氏、车焜氏分统部眾为十族。 ——《资治通鑑》 85猎天娇(1):吕布奉先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之后,西部鲜卑拓跋十部渐趋稳定。 原本隶属於拓跋部的鲜卑族人,被拓跋邻划入十部之后,也渐渐適应了新的管理模式,习惯听命於拓跋邻所任命的莫贺弗。 此时拓跋十部的首领豪帅——莫贺弗,地位等同於中小部族的“大人”,只不过,更倾向於军事方面。 整体拓跋十部的政务问题,还是由拓跋邻统一管理。 根据刘备的建议,拓跋邻自称“可汗”。 可汗,也就是“一国之主”、“国王”的意思。 渐渐地,所有的拓跋十部的鲜卑人也开始称呼拓跋邻为“可汗”。 由於拓跋邻事务繁忙,因此,拓跋本部的莫贺弗便由他二十多岁的儿子拓跋詰汾担任。 至此,拓跋詰汾成为与他的九位叔父差不多地位的部族军事首领。 在刘备的建议下,拓跋邻採用汉朝的军制,並稍作改动: 五人一伍,设伍长; 十人一什,设什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五十人一队,设队长; 百人一屯,设百夫长; 千人一部,设千夫长; 万人一军,设万夫长。 可谓是简洁明了。 西部鲜卑一共有二十四邑落,每个邑落近万人,共二十多万人。 除去老弱妇孺,可以作为战士征战草原的鲜卑骑兵约有四万人。 刘备经过观察发现,鲜卑人家庭往往有四五口人。 这么一个家庭,必须要有十四五匹马、四五头骆驼、十几只牛以及上百头羊,才能活得不那么艰难。 一个鲜卑人的家庭,往往会有一二名甚至二三名精壮男子可以从军,成为骑兵。 但大多数情况下,一个家庭最少为部族提供一名骑兵即可。其余的精壮还要负责放牧,养活家庭。 有的鲜卑人甚至也学汉人那样在土地上种植粮食作物。当然,他们绝大部分都是以放牧为生。 若是出征之时,每一个鲜卑家庭的精壮男子,往往会一下子带走家中的四五匹战马,跟著他上战场。 其中的两三匹马用来换乘,其余的马则用来驮运各种行军打仗的装备、干肉等,並负责提供马奶。 每当衝锋陷阵的时候,则骑乘这四五匹战马中最好的那一匹。 而拓跋部共有五个邑落,也就是五万多人口,共有约一万鲜卑骑兵。在西部鲜卑各部族中,算是最强大的。 刘备建议拓跋邻从这一万鲜卑骑兵之中选出最为驍勇的三千骑,组建亲军,护卫牙帐,震慑其余的拓跋十部,使之不敢轻举妄动,因而可称之为“帐下亲军”,也可简称为“牙帐军”或者“牙军”。 用以表示这些精锐是专门护卫可汗牙帐的亲军。 最后,拓跋邻选用了“牙帐军”,作为护卫牙帐亲军的番號。 拓跋部一万鲜卑骑兵选出其中的三千作为牙帐军,剩下的七千名骑兵,则平分到拓跋十部之中,每个部族可以分到七百人左右。 拓跋十部的首领莫贺弗,便是这七百名鲜卑骑兵的统领者。这七百名骑兵分为七个屯,由七个百夫长统领。 鲜卑骑兵长期野战,因此,他们有一套十分精熟的战法,基本上也不用刘备帮忙训练。 反而是刘备从鲜卑人这里偷学了很多重骑兵、轻骑兵的野战战法。 凡是游牧民族,基本上都善於野战,而不善於攻城。 这是由他们的民族特性所决定的。 拓跋邻对刘备等人十分信任,哪怕是平时练兵的时候,也毫不避讳。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认定了刘备是一个具有大才的能人,因此,便让刘备也对他们的骑兵训练提出建议。 不过,刘备觉得鲜卑人的骑兵战术很厉害,便拉来自己的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依照鲜卑人的骑兵野战之法每日进行严酷的训练。 除了刘瑜、刘皋、简雍、张方之外,刘备、牵招、关羽、东野班、新垣简、左髭、丈八、五鹿大王、杨凤等人,也全部都加入训练的阵营,学习鲜卑骑兵的衝锋战术。 这一日,拓跋邻亲自来到远离部落的野外之地,训练他的三千牙帐军。 刘备、牵招、关羽等人,也与麾下徐无山二十八精骑,训练鲜卑骑兵的衝锋战术。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东面马蹄声轰隆隆而来。 眾人不由地纷纷向东看去,便看到几百米外,有大约六七十骑鲜卑骑兵,正向著他们这里狂奔而来。 渐渐地,越来越近。 刘备这才看清这一队鲜卑骑兵,满头大汗,眼神里更是向外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惧,口中用不熟练的汉地语言呼喊著: “吕布!吕布!吕布……” “这些鲜卑骑兵似乎是在呼喊吕布的名字?” 刘备低声对牵招道。 牵招也点头道: “我也听到他们喊吕布……这吕布又是谁?” 刘备正纳闷这一队鲜卑骑兵为何如此惊慌失措之时,猛一抬头,又看到数百米外追来一伙骑兵,大约有上百骑。 渐渐地,追兵渐近,刘备这才看清这伙骑兵皆是汉人装扮。 那上百人的汉人骑兵,远远地看到树林边,有一支数千人的鲜卑骑兵正在训练,因此,都驻马不前,停在原地,来迴转圈,似乎是在爭论是否追击。 这时,拓跋詰汾也率领一百多鲜卑骑兵飞马而来,阻住了那一伙惊慌失措的六七十名鲜卑骑兵。 “你们是哪一个部族的?” 拓跋詰汾大声叱问。 有几个骑兵惊慌失措地道: “我们是东边日律大人麾下的骑兵……” 拓跋詰汾大声问: “你们来到我们拓跋部的牧场,有什么事情吗?” 几个骑兵惊恐不已,七嘴八舌地道: “吕布……我们被吕布追杀……” 说著,纷纷用手指向不远处的那一伙汉人骑兵。 “吕布……” 拓跋詰汾口中念叨著,顺著这些鲜卑骑兵手指的方向,向著汉人骑兵看去,“你们跟我来!” “是。” 那六十七名日律麾下的鲜卑骑兵,跟在拓跋詰汾所率领的一百名鲜卑骑兵身后,向著那一伙汉骑飞奔而去。 刘备见状,也招呼牵招、关羽等人,跟了上来。 ——在鲜卑生活日久,刘备也渐渐能够听懂一些鲜卑语。 此时,那一伙汉人骑兵,见鲜卑骑兵飞奔而来,都有些惊慌。不过,为首之人却带了六七骑不退反进,拍马迎了过来。 双方相距三四十米,各自勒停战马。 刘备向著那一伙汉骑的带头之人看去。 见那人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稳稳骑在马上,生得身材高大魁梧,极为壮健,虽不像关羽、丈八,有九尺高,但目测也有八尺来高,手中提著一柄卜字戟,马上掛著弓箭,活脱脱一个威猛武將。 再看那人的脸,剑眉入鬢,双目圆睁,明亮有神,目光锐利,有一股神俊的英霸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真是器宇轩昂,威风凛凛! 刘备心中暗道:这个人应该就是青年吕布。 只听拓跋詰汾大声道: “你是汉人吕布?” 那汉骑带头之人大声应道: “大汉并州五原郡九原吕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声音响亮,中气十足。 拓跋詰汾叱问: “你为何追杀鲜卑骑兵?” 吕布硬声道: “不如你先问问他们为什么来到汉朝城邑抢掠杀戮汉民!” ……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也。以驍武给并州。 ——《三国志》 86猎天娇(2):天下英雄闻我名 拓跋詰汾情知是日律管教不严,放纵自己麾下的小股骑兵深入汉境村舍,杀掠汉地百姓,抢夺他们的財物。 但当著这么多人对面,他还是要问清楚。 於是,拓跋詰汾便向那六七十名鲜卑骑兵厉声问: “你们去抢掠汉民了?” 六七十名鲜卑骑兵都默默地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他们这算是默认了。 吕布冷笑一声: “这伙人该不该杀!?” 拓跋詰汾闻言,眉头深皱,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时,那六七十名日律麾下的鲜卑骑兵中,有一个胆大的,突然道: “我们原本一百二十多个人,已经被吕布杀死了四五十个人,而我们只不过是在一个村庄里,杀死了两名汉人,抢夺的財物也尽数被吕布的人反抢了回去……” 一听这话,拓跋詰汾方才用他那略显生硬的汉语道: “汉子吕布,这些鲜卑骑兵已经被你杀死了四五十个人,也算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难道这还不够吗?我觉得你应该放过他们这六七十个人……” ——鲜卑人往往称呼汉人为“汉子”、“汉儿”。 “哼!” 吕布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打断了拓跋詰汾的话,厉声高叫:“你们鲜卑人这一次的確是只杀了两名汉人,但是,这许多年来,你们的小股骑兵不停地骚扰边境,杀死的汉人那可就不计其数了。这被我杀剩下来的六七十名鲜卑骑兵,也是惯犯了。今天必须斩草除根,杀个乾净!以儆效尤。” 拓跋詰汾闻言,也不由地怒了: “你有什么本事,敢在我数千鲜卑骑兵面前,如此叫囂!? “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一百骑汉人立刻就会变成死尸。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离开。你最好识相点。” “哈哈哈……” 吕布大声狂笑起来。 他的笑声,狂野如狮吼虎啸,令人心旌摇盪。 观者无不悚然。 跟在他身后的六七骑十七八岁少年模样的汉人,也都不由地大笑了起来。 “天下英雄闻我名,无不丧胆!你们数千鲜卑骑兵在我眼中,也不过是土鸡瓦狗耳。就算我单人匹马,冲入你们的阵中,也將无人可挡。” 末了,吕布又恶狠狠地瞪著拓跋詰汾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挡者披靡!” 他话语间的豪迈,气势之雄浑,都让在场的人感到心惊不已。 拓跋詰汾冷声道: “好一个狂妄的汉子!” 吕布一挺手中卜字戟,指向拓跋詰汾,硬声道: “我取尔首级,如同探囊取物。不是我小瞧你们!——尔等有谁敢与我吕布决一雌雄吗?” 这就要单挑。 俗称“斗將”。 拓跋詰汾闻言之下,气得浑身发抖,眼望左右,厉声问道: “谁可擒之?” 只见他身后一员驍將策马突出,高声大叫: “紇骨循请战!” ——此人便是拓跋十部之一的紇骨部“莫贺弗”拓跋紇骨的儿子,原名叫拓跋循,因为他所在的部族是以他父亲的名字——紇骨——来命名的氏族,因此,他便是拓跋姓、紇骨氏,於是,便改名为紇骨循。 紇骨循与拓跋詰汾算是堂兄弟的关係,也是二十来岁,算是拓跋十部中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 他知道拓跋詰汾摸不清吕布的底细,想要试试汉人吕布的战力,於是,便自告奋勇,挺身而出。 拓跋詰汾与紇骨循平时的关係不错,见他出战,生怕有失,心中犹豫不决。 紇骨循见拓跋詰汾犹豫,知道他心思,便直接策马狂奔出阵,一挺手中长矛,瞪眼咬牙,凶猛地冲向吕布。 拓跋詰汾刚要阻止,紇骨循已经决绝地冲了出去,他只好默默地嘆了一口气。 吕布看到紇骨循挺矛来战,嘴角冷笑一声。 “驾!” 吕布策马前冲,双手挥动卜字戟,来战紇骨循。 两个人的兵器长度都在丈二,也就是现代的277厘米。不到三米。 看看两马相距不到两丈,紇骨循双手持定长矛后端,藉助胯下战马前冲之势,猛然向著吕布刺出。 吕布十分熟练地用手中卜字戟拦拿紇骨循的长矛,紧跟著,便向著紇骨循的心窝刺去。 拦拿扎! 一气呵成。 紇骨循左腿用力一夹战马。 胯下战马通灵一般地,向著左侧斜刺里衝去,正好躲开吕布的刺击。 两马交错而过。 就在错马而过的同时,吕布一个转腰拧胯,挥舞手中卜字戟从半天之上,向著紇骨循的脑袋上猛砸下来。 卜字戟的小枝直直地向著紇骨循当头啄刺而去。 与此同时,吕布胯下的战马也硬生生地一个急停,从前冲之势骤然回头。 紇骨循的战马此时也正迴转过来。 他当即挥舞起长矛格挡,並同时向著旁侧闪躲。 吕布长戟的砸击,势大力沉,只一下子便將紇骨循的长矛砸落在地上,同时顺势向上一挑,直奔紇骨循的咽喉。 紇骨循大惊失色,急忙提矛拦挡! 但吕布的长戟速度极快。 紇骨循只好背身一躺,躺在马背之上,方才堪堪避过吕布的长戟刺击。 吕布的长戟却顺势向下一压,戟杆猛地砸在紇骨循的前胸。 幸而紇骨循的双手仍然握定长矛,他急忙用长矛向上顶格。 但却被吕布用卜字戟死死压住,动弹不得,颇为狼狈。 两匹马並行狂奔,一路烟尘飞扬。 情势已然是十分紧急。 只要吕布稍微转动一下卜字戟,便可以用戟刺侧面横出的小枝,一个回拉,將紇骨循从战马上勾下来。 观战的拓跋詰汾十分紧张。 他见紇骨循被吕布压制,不管不顾地策马衝出,挥舞起手中的那一桿丈八长矛,直刺吕布后心。 “汉子,看矛!” 吕布听到身后马蹄声,这才提起压在紇骨循前胸的卜字戟,策马回身,格挡拓跋詰汾的丈八长矛。 两个人的兵器一个丈二,一个丈八。 虽然说一寸长一寸强,但一寸短也一寸险。 端的是看手持武器之人如何运用手中的兵器。 吕布见拓跋詰汾的长矛比自己的卜字戟长了六寸,於是,便策马不停地靠近,从而使对手的长兵器无法发挥特长。 而拓跋詰汾则要拉长与吕布的战马之间的距离,於是,便一边策马前冲,一边回头用丈八长矛恶斗吕布。 他长矛一抖,矛尖一时之间从上下左右不停闪现。 吕布则冷笑著挥舞手中卜字戟,双手一个圈转,便听到兵刃交击的叮叮之声不停传出。 只在一个瞬间,卜字戟便和长矛交相攻击了四五次。 就在二人你追我赶之时,紇骨循也挺著手中长矛,向著吕布追杀而来。 吕布前追拓跋詰汾,后挡紇骨循,竟然毫无惧色,犹有余閒。 三匹马,十二个马蹄,不停地在黄沙之中奔腾,来回角逐。 周围观战的人都看得呆了。 这般斗將的奇景,也是平生仅见了。 刘备也不由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牵招和关羽二人道: “吕布驍勇,或仅仅亚於西楚霸王项羽……” 牵招也一脸郑重地道: “没想到在这并州边境之地,竟有如此勇武之人。” 关羽却冷哼一声道: “吕布不过一匹夫耳!我关羽第一个不服他。玄德,让我出战,跟这匹夫一战,也在鲜卑人面前显显我们汉人的本事!” 刘备沉吟著道: “不急,不急,且看他三人如何结束……” …… 布开城门,將兵就汜(郭汜),言“且却兵,但身决胜负”。汜、布乃独共对战,布以矛刺中汜。 ——《三国志·吕布传》 87猎天娇(3):三国战力天花板 场中,吕布一人恶斗拓跋詰汾、紇骨循,渐渐战至酣处,犹然不落下风。 拓跋詰汾和紇骨循二人反而显出败相,开始应付不来,只是一味地不停架格拦挡。 这是他们气力不济的原因。 他们不知道的是,吕布自小天生神力,號称有霸王之勇,他双臂力量超越普通人数倍,又耐力超强,完全是一位天赋型战將。 作为三国第一战將,万人敌,吕布向来號称是军中“飞將”。 又且是民间所公认的三国战力天花板,被人们称为“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缺点则是有勇无谋。 ——这是上帝在为他吕布打开了一扇窗的同时,又关闭了另一扇窗。 对付这样的一个猛人,拓跋詰汾和紇骨循能够有来有回地跟吕布斗上几个回合,便已经说明他们二人本身武力也不弱。 须知,一般的武將根本就在吕布戟下走不了一合。 拓跋詰汾和紇骨循结结实实地与吕布斗了十几回合,也足以称之为鲜卑猛將了。 当然,他们是二打一,才能够打成这样。 本来,紇骨循也不过是吕布的一合之敌。 拓跋詰汾横插而入,这才延宕了十几回合。 吕布以一敌二,不好施展煞手,但也是越斗越猛,通过拉长时间,拖垮了拓跋詰汾和紇骨循的体力。 紇骨循最先体力不支,动作变慢,挥舞手中长矛之时,招式开始渐渐走形。 吕布趁机一戟飞速刺来! 紇骨循惊慌之下,躲过了吕布的刺击。 但吕布刺空之后,往回一带,用卜字戟的小枝,勾住了紇骨循手中的长矛,猛力一拉之下,直接將之勾落马下。 紇骨循手中兵器掉落尘埃,嚇得面无人色,慌忙策马跑开。 吕布舍了紇骨循,在勾落其长矛的同时,左手在卜字戟上向前滑动,紧跟著,猛然向后一个捣击,用卜字戟的后端直刺拓跋詰汾的前胸。 拓跋詰汾正飞马而来,准备突刺吕布后心,他刚刚抬起双臂,右肩上便被吕布的卜字戟后端一下子捣中。 紧跟著,他整个人便在那一股大力之下,不由自主地跌落尘埃。 围观的鲜卑骑兵,顿时譁然。 人人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吕布以一敌二,接连击败鲜卑人中的两员驍將。 一眾鲜卑骑兵竟然不敢上前去营救跌落马下的拓跋詰汾。 吕布不由地狂笑数声,飞马便来刺杀拓跋詰汾。 拓跋詰汾身形还算敏捷,他连滚带爬,快速地躲避吕布刺来的卜字戟。 虽然极其狼狈,但幸而躲过了吕布的刺杀。 正在这时,拓跋邻也恰好率领他的牙帐军三千铁骑飞奔而来。 拓跋邻一声令下。 便有一名百夫长率领上百骑牙帐军,飞马来抢拓跋詰汾。 他们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张弓搭箭,对著吕布便是一阵乱射。 吕布见鲜卑骑兵射出如蝗飞箭,方才舍了拓跋詰汾,远远避开。 拓跋詰汾这才脱离危险,被牙帐军救回本阵。 吕布回马,对著数千人的鲜卑骑兵牙帐军放声狂笑,笑声豪迈又恣肆。 他笑完之后,又高声厉叫道: “还有谁敢与我在阵前决一雌雄!?”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洪亮,又有侵彻力。 震得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拓跋邻冷冷地看著几十丈外骑在马上的吕布,大声道: “汉子,不要逞匹夫之勇!” 他见吕布一挑二,將拓跋詰汾和紇骨循接连击败,知道若论斗將,只恐怕鲜卑猛將无人可敌。 吕布冷哼一声,厉声高叫: “別看你有大军数千傍身,我看你如同看冢中枯骨!” 拓跋邻冷笑不已: “匹夫,休要猖狂!欺我鲜卑无人吗?” 他看向自己的左右,似乎是在想让谁出战,斗一斗吕布,打击一下他的囂张气焰。 然而,鲜卑诸將面上皆有惧色,竟而无人敢应声出战。 人人都看到吕布一人勇斗拓跋詰汾和紇骨循,犹然占尽上风。 吕布的战力,恐怕冠绝草原,无人能够与之单挑。 拓跋邻见无人主动请战,微微皱眉,心里嘆气不已。 正在这时,刘备、牵招、关羽等人策马飞奔到拓跋邻附近,大声道: “可汗,让我们来会一会吕布。” 拓跋邻沉吟: “你们有把握吗?” 刘备沉声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 拓跋邻皱眉道: “好。那我就看看你们的本事。” 刘备闻言,当即沉声道: “云长,你且去斗一斗吕布这匹夫。” “是。” 关羽欢喜大叫。 当即纵马提矛,向著吕布衝去。 他原本擅使丈八长矛,因看到吕布手中的长矛长仅丈二,为了公平起见,於是,便也换了一桿丈二长矛。 吕布面对拓跋邻的三千鲜卑骑兵,兀自不惧。 他身后的六七骑始终佇立在他身后。 只有跟隨吕布而来的那一百多骑汉人,看到汹汹数千鲜卑骑兵,策马稍却,为快速逃跑做好了准备。 但他们又不愿意捨弃吕布而去,因此,便在远处观战。 吕布看到鲜卑这边,一个汉人模样的人,身高近九尺,正纵马持矛而来,不由地斗心再起。 他不由地冷笑一声,拍马来战。 “驾!” 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滔天战意,也变得兴奋异常,撒开四蹄,向著关羽狂奔而来。 吕布人、马、戟,仿佛已经尽皆超神。 而关羽见吕布挟刚才大胜的气势,有压过自己的跡象,於是,便握紧手中丈二长矛,先用尽全身劲力,大喝一声: “吕布匹夫!插標卖首之辈,也敢在阵前跃马。关羽在此!” 他的呼喝之声,也气势雄浑,声震四野。 三千鲜卑牙帐军都被关羽的呼喝,震得心神一颤。 马上的吕布见关羽目眥尽裂地怒声大叫,也不由地被他的气势一震,但是,他很快便提振起自己的猛气来。 他冷笑不已,厉声高叫: “莽夫!看好尔之首级!” 两马渐渐逼近! 关羽双手握定丈二长矛,便向著吕布咽喉虚晃,紧跟著,猛一翻腕,矛尖直奔吕布右胁。 吕布嘴角冷笑间,手中卜字戟上下翻飞,防御密不透风,將关羽的攻势,尽数挡住。 二人甫一交手,便已经觉知对方武力不俗,不由地各自提起精神恶战。 两匹马来回奔驰,丈二长矛和卜字戟在虚空中凌厉交击。 一时尘土飞扬。 三千鲜卑牙帐军个个屏息凝神观看,心中早已如江海翻腾。 牵招问刘备: “你觉得谁能贏?” 刘备沉吟著道: “……不好说……” …… 布便弓马,膂力过人,號为“飞將”。 ——《三国志·吕布传》 88猎天娇(4):天生武將 关羽与吕布恶斗了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实力当在伯仲之间。 吕布纵横五原郡,尚且还没有碰到过敌手,此时,他见关羽与自己斗得有来有回,越发激起了他內心之中的斗性。 他越战越是凶猛。 手中丈二卜字戟,刺格拦挡,上下翻飞,仿佛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一般。 不论是戟刺,还是戟上的小枝,都被吕布运用得出神入化。 关羽在丈二长矛上的技艺,自然不弱於吕布。 他人、马、矛也早已浑然一体,运用由心,丝毫不怯。 只是几十个回合下来,关羽的破绽便很快被吕布发现。 此时的关羽毕竟只有十六岁。 而吕布则是二十岁,正是身强力壮、富有经验之时。 因此,关羽在力量上是弱於吕布一些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又且吕布自小天生神力,在这方面有一定的天赋,旁人难及。 关羽虽然也从小练武,但他双臂的膂力皆是后天艰苦训练得来,因此,后天之力毕竟没有先天之力来的扎实。 这里的“先天之力”並不是指玄幻仙侠之中的修炼之力,而是指人一生下来,便先天具有的勇力、稟赋等。 比如,有的人从小患病,读书认字很困难,但就是对数字异常敏感,甚至在很小的时候,便能解答一些数学难题,十六七岁之时便已经成为数学家,甚至大学教授。 这样的人,就是天赋怪,具有一些神奇的“先天之力”在身体里面的人。 吕布也是具有一定天赋的武將,因此,他的力量、技击、弓马骑射都远超常人,不但学习得快,而且稍加训练便已经牢牢掌握。 他就像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就是干武將的命。 而关羽通过后天的训练得来的力量和技艺,在吕布面前还是稍逊一筹。 双方纵马恶战几十个回合,都还没有露出破绽。 几十个回合之后,关羽在力量方面的薄弱,便一下子凸显了出来。 吕布发现了关羽的破绽之后,每当格挡之际,故意加大力量。 以力大欺之。 他手中的卜字戟碰触关羽的丈二长矛之时,关羽总是震得双手虎口生疼。 关羽的额头上,冷汗早就不停地冒出,为了不在三千鲜卑牙帐军面前失了面子,只能苦苦死撑。 这样一来,吕布越来越骄横,打得也越来越顺手。 关羽发现自己的攻击一下子变弱了很多。 他的双臂隱隱作痛,有些不太敢跟吕布硬碰硬。 吕布长戟横击而来。 关羽便用丈二长矛搭上他的长戟,圈转缠绕,不与其硬碰,用长矛技法,四两拨千斤,以卸其力。 这反而更加助长了吕布的囂张气焰。 二人来回纠缠之际,关羽败相已露。 在本阵中观战的刘备看到,忙让东野班拿过一桿丈二长枪来,便欲出阵。 牵招担心不已: “玄德……不可……” 他认为刘备根本不是吕布的对手。 但刘备又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著关羽落败。 他於心不忍。 於是,便沉声道: “子经放心,此时的吕布,经过连番恶战,已经是强弩之末。我自有妙法击败吕布。” 刘备虽然这么说,但是他还是比较心虚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战胜吕布。 牵招见刘备表现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方才皱眉道: “玄德千万小心!” “嗯。” 刘备微微頷首,目光却坚定地望向场中的吕布。 他希望吕布在经过连番恶战之后,体力用的差不多了。 “驾!” 刘备催马前行。 此时,他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握住丈二长矛。 一般情况下,前手管稳定,后手管发力。 人的右手力量天生比左手大。 因此,一般人都是左手在前稳住矛身,右手在后负责发力。 而刘备恰好相反。 这也是不是他故意如此。 而是他从小练大枪之时,所形成的习惯。 惯性的力量也是很强大的。 刘备使用枪矛之类的长兵器之时,总是喜欢用左手作为发力的后手。 他这样使,比右手作为发力的后手,要顺得多。 他也不是左利手,左撇子。 只是单纯地喜欢用左手作为后手。 到了后来,练得多了,更加改不回来了。 於是,便固定了下来。 很快,刘备便策马飞奔到场中。 正好吕布的卜字戟和关羽的丈二长矛正纠缠在一起,互相圈转晃动,找寻对方的漏洞。两人胯下的战马则同时飞奔不停。 刘备当即催动胯下战马,一个加速猛进,冲入二人战斗圈里,他高高举起丈二长矛,向著二人的兵器猛地砸了下去。 “当”的一声。 一下子便將吕布的卜字戟和关羽的丈二长矛直接砸落到草地之中。 二人都不由地吃了一惊。 齐刷刷看向刘备。 刘备大声道: “云长且退下!让我来会一会这廝。” 关羽情知刘备的战力高过自己,而他本身也战斗得有些疲累了,便想著趁机退出,將吕布交给刘备,但又担心刘备不是吕布的对手。 “玄德,你……” 关羽欲言又止。 刘备高声道: “无需多言。退下就是。” “好吧。” 关羽手握长矛,退出圈外,但並不策马回归本阵,而是就近看著,以防刘备有什么危险,他好及时出手相救。 吕布见刘备大耳长臂,形貌奇异,不由地冷笑一声: “大耳儿,我观你面相忠厚,当是个老实人。你也能使动骑矛吗?” 刘备勒停战马,装作悠閒地对这吕布道: “三姓家……呃,奉先,別来无恙?” 吕布一惊,他並没有向鲜卑人说过自己的字——奉先,怎么此人却一口叫出。 “大耳儿,你认识我?” 刘备一笑,道: “并州吕布,驍勇异常,幽州一带的游侠,经常谈及吕奉先的戟法,冠绝幽并。在下刘备,幽州涿郡人士,也好游侠,因此听闻过阁下的声名。” 吕布冷笑道: “既是我大汉游侠,为何屈身事虏?” “非也非也。” 刘备忙道:“在下跟隨家兄前来经商,一路充作护卫而已。看到你们在此斗將,便来看看热闹。由於看不惯你的狂妄,便想教训教训阁下,让阁下长点记性。” “哈哈哈……” 吕布直接被刘备的一番话给气笑了,笑声甫毕,便突然变脸,阴沉地厉声高叫道:“大耳儿,儘管放马过来。你若能击败我,我,还有跟隨我的这一班游侠,都可任你驱使。” “此话当真!?” 刘备闻言惊喜不已。 吕布沉声道: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大耳儿,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击败我吧……” 刘备定定地看著吕布,不由地一笑: “世事难预料啊。始皇帝没想到大秦帝国会二世而亡,西楚霸王项羽也没料到自己会兵败乌江。天下哪有一定之事呢?” 吕布大声道: “少废话!比过就知道了。且来战!” 他虽经连番恶战,但依旧战意高昂,似乎並没有透支体力。 “好!” 刘备点点头,又道:“奉先,接下来,不如我们玩一玩挟矛衝锋吧。” …… 吕布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覆,唯利是视。 ——《三国志·吕布传》 89猎天娇(5):一合速杀 吕布闻言,目光之中充满了蔑视。 他看著身高不过七尺几寸的刘备,不由地冷笑了一声: “大耳儿,玩什么你也是手下败將。” 刘备看著吕布对自己一脸的不屑,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刘备,可不是上一世的刘备了。 可惜他没法向吕布明说。 刘备勒转战马,向著反方向奔驰而去。 与此同时,吕布也向前方驰出二十多丈。 两个人之间相距四十丈,也就是折合现代九十多米的距离。 刘备远远地看著吕布,大叫道: “奉先,坐稳了!” 吕布厉声道: “大耳儿,拿住你的长矛。” 刘备一笑,突然大喝一声: “驾!” 胯下战马,当即撒开四蹄,开始向前驰奔。 刘备仅用双腿控马,腾出两只手来,握定了丈二长矛,放在左胁旁,矛尖前探,策马狂奔。 就在刘备胯下战马启动的同时,吕布也同时启动了他的战马,向著刘备凶猛地衝刺而来。 与刘备不同,吕布双手握住卜字戟的时候,是左手在前,右手在后。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握法。 这样握的好处,就是可以让力量更大的右手作为发力手。 不过,当对手从左侧衝过来的时候,左胁会在某个时机出现防御漏洞,容易被以左手作为发力手的对手所乘。 而这个时候,以右手作为发力手的人,在防御的时候,会有些彆扭,反应不会那么敏捷。 刘备也是瞅准了这一点。 同时,他也利用了吕布的骄傲。 吕布打从心底轻视他刘备,必然会大意,只会注重进攻,而忽视防御。 所谓“骄兵必败”。 高手过招,在技术的运用上是很细腻的。 一个极其微小的疏忽,便会功败垂成。 刘备知道,这一次要想击败吕布,在时机的把握上必须十分地精准。 他看著几十丈外的吕布策马挺戟猛攻而来,右腿稍稍用力,提醒胯下战马从吕布的左侧衝过去。 因此,马头一定要別过来。 这一点很关键。 幸而刘备胯下的战马,很是通灵。 它很快便明白刘备的用意,將马头向右稍偏,继续向前猛衝。 很快。 两骑之间相距不到两丈远了。 看看就要衝撞在一起。 刘备瞅准时机,在那一瞬间,以自己的腰腹为核心,猛然一拧转,腰腹之力顺著龙脊快速传导到双臂双手,直至丈二长矛之上。 只见那丈二长矛在与吕布猛力刺来的卜字戟接触的一瞬间,突然一个震颤弹抖的大力喷涌而出,轰击在吕布的卜字戟上。 宛如活蛇吐信一般。 只一抖,便將吕布卜字戟的刺击方向彻底击歪。 紧接著,刘备抖完丈二长矛之后,紧跟著又是极速一崩。 丈二长矛横击吕布左臂,一下子便將之从战马上击落。 吕布只感觉到一股大力向著自己的左臂袭来,紧跟著,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从战马之上飞跌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在尘埃之中。 一抖! 一崩! 看似简简单单的技击动作,时机却把握得妙到毫巔,哪怕是早一毫秒或是晚一毫秒,都不会达到这个效果。 刘备一个悬著的心这才安稳落下来。 他右手持定丈二长矛,勒马佇立,人马皆沉稳如山岳,就那样静静地看著倒在尘埃之中的吕布。 宛如一尊天將战神一般。 见绝世武將吕布,竟然被刘备打落马下,围观的眾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纷纷睁大了双眼,屏息凝神地看著场中飞跌下马的吕布。 过了好一会儿。 他们方才意识到他们眼中几乎是不能战胜的武神一般的吕布,的的確確是被刘备一矛打落马下了。 “好啊……” 先是拓跋詰汾兴奋地大叫了一声。 旁边的紇骨循也万分惊喜,大叫: “使得好矛!玄德真乃天纵奇才也。” 关羽更是兴奋不已,激动得策马狂奔,一边口中大叫: “玄德!玄德!”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一个劲地呼喊刘备的字。 牵招、左髭等人也激动不已,跟著关羽高声呼喊“玄德”。 徐无山二十八精骑见刘备驍勇,过於吕布,人人脸上皆是崇拜的神色。 紧跟著,是三千鲜卑牙帐军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人人脸上都呈现出兴高采烈的神色。 只有跟隨吕布而来的那些汉骑,人人脸上面如死灰。 吕布从地上爬起来,左顾右盼,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幽州游侠刘备给硬生生地打落马下。 他有些慌乱,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好假装四处寻找自己的武器卜字戟。 张皇失措地寻找了半天,方才在尘埃之中,將那一桿卜字戟拿起来,握在手中。 吕布看著手中的那一桿卜字戟,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输了。 他竟然不是刘备的一合之敌!? 这谁敢相信? 他吕布竟然在刘备的丈二长矛之下走不了一合……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吕布踉踉蹌蹌地走向自己的那匹坐骑。 此时,他的胯下战马也耷拉著脑袋,一如斗败了的公鸡一般。 失去了刚才的神采斗气。 吕布想要爬上去。 但他本人仿佛已经丧魂失魄,浑身都没有了力气,爬了几次,竟然上不去马背。 最后,好不容易爬上了马背,却又控制不住自己胯下的战马,身形摇晃,似乎要从马上摔下来一般。 在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中,吕布慢慢地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刚刚確实被刘备一矛打落马下,跌倒尘埃。 他输了。 彻底地输了。 吕布骑在马上,看向刘备,目光有些茫然: “你刚才……用了什么招数?” 刘备微微一笑,道: “我用的是抖枪、崩枪!” “枪!?” 吕布愕然,“你用的明明是矛!” 汉末三国之时,武將大多用矛,枪还没有出现。 刘备闻言,忙道: “我用的的確是矛,但其中的技击之道却是相通的。” 不论抖枪,还是崩枪,藉助的都是腰腹之力。 一般人假以时日,总归是能够练会。 但是若想要练到超凡的境界,並且將之成功地运用到实战之中,那就要好好地下一番苦功了。 这一抖的精要,在与瞅准最佳有利时机,藉助腰腹之力,使矛身高频震颤,以干扰对手的武器。 待得干扰成功之后,便用短促脆弹、瞬间发力的一崩,猛击对手身体。 抖和崩的发力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差不多。 抖,要劲透矛尖。 崩,要力匯矛身。 一抖一崩,甚是见功夫。 非高手不能使。 要不怎么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呢。 枪矛戟槊,皆需要久练,方才能够使得技艺精湛。 刘备便是精通枪术的高手。 吕布看著刘备,虽然心里不服气,但是事实摆在面前,他嘆了一口气,道: “我输了。” 刘备点了点头,问: “那你在战前所说的话,还算数吧?” 他知道吕布的人性就是反覆无常,唯利是图。 不过,现在的吕布尚且二十岁上下,刚刚成人,正是热血青年那一掛,还没有经歷残酷的政治斗爭和冷血的军事斗爭的洗礼,应该还是一个稟性正直、一诺千金的人。 从他招来游侠见义勇为,追杀作恶的鲜卑骑兵这件事来看,刘备便认定吕布此时还算是值得一交。 …… 月棍年刀久练的枪。 ——武行谚语 90猎天娇(6):吕布游侠团 “我说什么话了?” 吕布茫然问道。 见吕布想要不认帐,深知他轻狡反覆之稟性的刘备,不由地心中略急,忙道: “奉先,別这样。在我们比试之前,你可是亲口说了,如果我能击败你,你便带领你手下的这一班游侠听从我的驱使。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就算是你忘了,现场可有好几千人,都是见证。他们可都听到了。” 吕布努力回想。 抬头看天。 刘备心道:看来,刚才一矛將之从马上击落,不但重创了他的身体,也扰乱了他的精神世界。唉…… 想到这里,不由地嘆了一口气。 吕布原本抱定了必胜之志,因此便隨口说了一句,没有想到自己竟而真的败在了刘备的手里。 这对他来说自然是奇耻大辱。 如今,他在落败之后,还要听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刘备的驱使,更让他感到莫名的难受。 吕布最终还是回想起他所说过的话,当著好几千人的面,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直接红到了耳朵根上。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真是羞死人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 吕布心里嘆息不已,又暗暗恨自己技不如人,只好承认道: “大耳儿,我的確是说过这样的话。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是我说过的话,我吕布自然就会认。绝不赖帐!” “好。” 刘备大喜,“奉先是一条汉子。” 吕布心中一万个不服。 他眼神冷睨刘备,淡淡地道: “大耳儿,我说过我和手下的这一班游侠任你驱使,但是,可没有说一辈子都任你驱使。如果我们觉得你所作所为,有违道义人伦,我们也隨时都会离开你。” “当然。” 刘备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我皆是汉人,从小受汉人的教诲,自当不能去做那些对汉人不利的事情。” “说的好。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吕布沉声道。 他说完了之后,便向著身后不远处紧紧追隨自己的六骑呼哨一声。 招了招手。 示意他们全部过来。 身后六骑见吕布相招,纷纷策马飞奔而来。 刘备抬头看去,见马上六个人皆是十七八岁少年,最小的可能仅有十四五岁,尚且还带著些许少儿的稚气。 吕布一一介绍道: “这六个人都是我的生死兄弟,发誓终生追隨我的。他叫高顺。这是侯成。这位名叫宋宪。他是魏续。他叫成廉。他是魏越。” 刘备挨个点头示意。 他特意看了高顺一眼,欣赏地道: “那就是高顺?” 高顺沉声道: “某正是高顺。” “很好。” 刘备心中大喜,以吕布为首的并州游侠从此尽归自己驱使,就算是扫荡天下,也从此无畏无惧了。 他知道,吕布、高顺、侯成、宋宪、魏续、成廉、魏越这一班出身并州的武人,在汉末三国的歷史舞台上,也是称霸一方的英雄,搅乱天下的势力。 当然,此时的张辽只有六岁,因此,尚且还没有跟吕布混在一起。 但仅仅是吕布现在的武將阵容,实力也不容小覷了。 吕布刚刚说他视三千鲜卑牙帐军如同无物,虽有所夸大,但也基本上能做到。 刘备相信,如果有高顺、侯成等六人在旁挟矛护持,吕布冲入这三千鲜卑牙帐军中,也能杀他个七进七出。 介绍完这六个人之后。 吕布又向著更远处的那一百骑游侠们招手,让他们过来。 那一百骑游侠仍然畏惧三千鲜卑牙帐军的威势,不敢过分靠近。 吕布气极,便匹马前去,亲自去喊他们过来。 这时,关羽、牵招、左髭、杨凤等人也飞马来到刘备身前,一脸欣喜地看著刘备。 “玄德好身手!” “吕布驍勇无敌,玄德更在吕布之上。” 几个人又是一顿夸耀,刘备只能是坦然受之。 谁让他真的击败了吕布呢。 这时,拓跋詰汾和紇骨循也在数十骑鲜卑骑兵的护佑下,飞马赶到场中。 “玄德,怎么样?” 拓跋詰汾问。 刘备沉声道: “吕布被我击败,他已经答应履行诺言,从此之后,听从我的驱使。” “太好了。” 拓跋詰汾大喜过望,“从此之后,我西部鲜卑拓跋部岂不是又多了一员威猛的驍將!看来,扫平草原,指日可待。” 紇骨循也意犹未尽地道: “吕布的战力的確是在我之上。他身上自带冲天杀意,我与他比武之时,一度以为我会死在他的戟下。幸亏拓跋詰汾出马相救。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后怕不已。” 拓跋詰汾则道: “天下有一个吕布,已经让我感到万分震惊了。没有想到,在吕布的上面,还有一位更加神勇的玄德。 “平日里,玄德也並不张扬,谁知道武力如此超群?若不是吕布出现在草原上,使得玄德露出真身的话,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紇骨循也忙附和道: “拓跋詰汾说的没错,如果吕布称得上驍勇异常的话,那么,玄德便只能用『神勇』二字来形容了。按照汉人的说法是,神乎其技,玄而又玄。” 拓跋詰汾兴奋大笑: “紇骨循,你才学了几天汉地语言,就不要显摆了。哈哈哈……” 眾人都不由地大笑了起来。 这时,吕布也叫来了一路跟隨他的那一百多骑并州游侠。 经过介绍才知道,吕布率领的这一百多骑并州游侠,也大多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少年,且都是出於义愤,从而自告奋勇,前来追杀入寇汉地的鲜卑骑兵的。 他们平时便十分佩服吕布的武艺和手段,因此,都愿意跟隨吕布。 此时,他们见吕布竟然败在大耳长臂的刘备长矛之下,又不禁对刘备生出敬畏之心,有跟隨之意。 尤其是他们得知刘备是幽州一带的游侠之时,更加对刘备有好感。 於是,刘备便邀请吕布等一百多骑前去拜会拓跋十部的可汗——拓跋邻。 “奉先,我与两位族兄来此西部鲜卑之地做生意,颇得到拓跋部可汗的照顾。可汗率领的拓跋十部,与別的部族不同,他们並不愿意洗劫杀掠汉地百姓。因此,我与可汗也便成为了互相信任的朋友。” 刘备温顏道。 “哼哼。” 吕布轻哼了两声,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拓跋詰汾,突然道:“既然可汗想要与汉地百姓和平相处,那我们刚才追杀的那六七十个鲜卑骑兵,是不是可以交出来,让我们將之一一就地处决了呢?” “吕布!” 拓跋詰汾正色道:“我要提醒你一句,你们刚才追杀的那六七十名鲜卑骑兵,並不是我们拓跋部的。他们都是来自东边参合陂一带的鲜卑部族,是游牧於参合陂一带的鲜卑大人日律的麾下。” “那更好了,”吕布当即道,“既然不是你们拓跋部的,你更是要把这六七十个鲜卑骑兵交给我们处理了。” 拓跋詰汾迟疑道: “此事……还需我的父亲亲自定夺。” 吕布点了点头,道: “那好,玄德,你现在便带我去拜会拓跋部的那什么可汗拓跋邻。” …… 顺为人清白有威严,不饮酒,不受馈遗。 ——《三国志·吕布传·裴松之注》 91猎天娇(7):一战成名 “奉先,急什么!” 刘备见吕布气势汹汹地,反而怕他在拓跋邻面前说些没轻没重的话,弄得双方不愉快,因而要先压压他的火气。 吕布被刘备击败之后,心里自然是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非要斩杀了那六七十名洗劫汉地的鲜卑骑兵,以紓解胸中的愤懣鬱闷之情。 “玄德,想到我汉地百姓惨死的情状,我恨不能杀尽鲜卑人!” 吕布火气反而越来越大。 一听这话,拓跋詰汾和紇骨循二人,面色不懌。 刘备见吕布说话开始走极端了,心知他胸有块垒,非常不痛快,於是,便道: “我也痛恨那些杀掠汉地百姓的鲜卑人,但此事也不能急於一时,徐徐图之,方可奏效。不可仅凭一时血气之勇也。” 其实,他內心真正想说的是——“人言奉先有勇无谋,不期果然如此”。 但又怕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吕布丟了面子,势必会让他更加火大。 於是,便委婉劝慰。 吕布冷冷地道: “玄德,按你之意,如何徐徐图之?” 刘备微微皱眉,道: “奉先,你方才不是已经答应了,要任我驱使吗?我现在要你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內,闭口无言,不说一个字。可否能做到?” “嫌我说话不中听!?” 吕布瞪了刘备一眼。 刘备不语。 吕布沉吟半晌,只好道: “好,玄德,既然我承诺你了。那我自然任你驱使。你让我一个时辰不说话,那我就一个时辰不说话。——高顺!” “奉先,有何话说?” 身材魁梧的高顺走近吕布。 吕布沉声道: “待会儿,看我眼色,替我说出我心中所想。” “好。” 高顺点头答应。 刘备颇为欣赏高顺,知道他稟性“清白有威严”,於是,便默许了吕布的这一安排。 镇抚吕布妥当。 刘备这才带领眾人与拓跋詰汾、紇骨循同去见可汗拓跋邻。 此时,拓跋邻早就已经知道刘备不但击败了吕布,而且收服了吕布,他悬著的心,也隨之放了下来。 他正坐在一张铺开在草地的地毯之上, 面前的矮桌上,摆放著诸般水果以及马奶酒等。 而在拓跋邻身后不远处,三千骑鲜卑牙帐军,仍然坐在马上,面容严肃,不敢稍动。 在没有接到可汗“下马”的命令之前,他们会一直坐在马背上。 远远地看到刘备带著吕布等人向他们的可汗拓跋邻走来,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地看向刘备。 此一战,刘备的字——“玄德”,开始深深地印入这三千鲜卑牙帐军的心底。 鲜卑人崇尚武力。 作为可汗儿子的拓跋詰汾,连同紇骨循,二人本来便是拓跋部数一数二的勇士,是令鲜卑人万眾仰望的对象。 然而,两个人合起伙来都打不过吕布。 吕布的驍勇已经让三千鲜卑牙帐军大开眼界了,谁知又天降一个更加神勇的刘备,將吕布一矛打落马下。 他们对刘备的敬仰之情,崇奉之意,已经是高山仰止了。 因此,看到大耳长臂的刘备走过来,人人的目光都像是在行注目礼一般地,紧盯著他。 他们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景仰、畏惧、艷羡、震恐的复杂神色。 刘备自然感受到了这些鲜卑骑兵的目光。 此一战,他一战成名! 名声很快就会像龙捲风一般,在马蹄的踢踏声中,传遍整个草原。 传遍每一个鲜卑人的耳朵里。 这些鲜卑人,自然也包括主宰鲜卑部落联盟的最高首领——檀石槐。 作为整个鲜卑的可汗,檀石槐也必將知道西部鲜卑有一个“玄德”,武力深不可测。 草原出现了一个勇士,总是会让牧民们津津乐道。才不管这个勇士是鲜卑人,还是汉人。 游牧民族崇尚武力。 如果有人能够用武力征服他们,那他们也无话可说,心甘情愿被其统治。 这个道理,拓跋邻是深深了解的。 因此,他看著向自己走来的刘备,眸光深处藏匿著些许嫉妒之意。 “可汗!” 刘备以右手抚心,微微躬身行礼。 虽然他一战成名,万人敬仰,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夹起尾巴做人,示人以谦逊,避免以骄傲待人,以免惹人不快,反生祸乱。 “唔……玄德,你的骑矛使得不错!” 拓跋邻轻轻地夸奖了一句,还不等刘备谦虚几句,目光便转而看向吕布,冷笑一声,淡淡地道:“你这汉子,大言不惭,口出狂言,如今,又有何话可说?” 吕布闻言,双目圆睁,正要开口说话。 刘备急忙瞪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眼神。 吕布见状,当即扭过头去,鼻子里喷出来两道气息,当做是他的冷笑。 自然,他的目光之中皆是冷厉神色。 沉吟了一番。 吕布还是给高顺递了一个顏色。 高顺与吕布相处日久,知道他的心中所想,但说话之际,不会像吕布那样气势逼人,同样的意思,高顺说出来,便不会让人感到尊严受损。 於是,高顺便对拓跋邻道: “可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一水还有一水长,技艺的修炼没有尽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比武较技,总是会分出一个胜负来。 “但这个胜负取决於很多方面,诸如体力、心境、技艺、战马、兵器等等,都会影响到一个人的发挥。 “如同战爭,胜败乃是兵家常事。输贏又何尝不是武人常事呢?要在败而不馁,输而不弃,继续打磨自己的技击之术,力求在下一场决斗中胜出。” 拓跋邻听了高顺的一番话,十分认同,又见他不卑不亢,毫不张扬,心里的火气竟然也生不起来: “你说得很好。一时的输贏,並不能决定最终的成败。只有笑到最后,方才是真正的英豪。这的確是像战爭。哪怕是打了败仗,只要不死,总是会有再度崛起的一天。但若是意志消沉,皇天难救!” 高顺见拓跋邻脸上的怒气消失,趁机道: “可汗,我听说您希望鲜卑人和汉人能够和平相处,这本是一件好事,但我们刚刚追杀的那六七十个鲜卑骑兵,却故意败坏可汗您的名声,其心可诛。” 拓跋邻隨即道: “我已经问过他们了,他们都是日律的麾下。我虽然號称是西部鲜卑的推寅,如今,又自封可汗,但是,却管不到他们。” 高顺点了点头,继续道: “可汗,依在下来看,这六七十名鲜卑骑兵抄掠汉地,杀伤汉人,触犯可汗的禁令,使汉人与鲜卑人结怨生仇,实在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应该將他们全部处以极刑,以儆效尤。不知可汗意下如何?” 拓跋邻闻言沉吟。 高顺说的话,字字在理,又字字都在为他考虑,让他胸中根本生不起怒火来。 甚至连他內心深处都想斩杀了这六七十个惹是生非的鲜卑骑兵。 不过,他还是有些顾虑,毕竟他是鲜卑人的可汗,鲜卑人洗劫杀戮汉人早就习以为常,也没有谁颁布禁令。 整个草原上是很鬆散的,自由散漫的,只要不违反一些基本的习俗,干什么都可以。 一旁的刘备见拓跋邻沉吟不决,於是,便赶紧献策道: “可汗,这可是皇天赐予拓跋部的一个机会啊!拓跋部可藉此在草原上立威。” 拓跋邻闻言一愣,忙问: “玄德此话何意?” 刘备沉声道: “可汗可以此为由,速招鲜卑大人日律前来拓跋部,切责他放纵部下四处劫掠汉地,惹得汉人无不切齿痛恨鲜卑人,然后趁机撤了他的鲜卑大人之职,改派紇骨部的『莫贺弗』拓跋紇骨带兵前往参合陂,担任大人,统御其眾。 “这样一来,可汗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吞併游牧於参合陂一带的鲜卑人部族,將之纳入自己的治理之下了。” …… 有勇健能理决斗讼者,推为大人,无世业相继。 ——《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 92猎天娇(8):拓跋邻的野望 “那作为鲜卑大人的日律怎么办?杀了他吗?” 拓跋邻听了刘备的一番话,觉得的確是一个好机会。 “关於日律这个人……” 刘备沉吟著,道:“看他的態度如何?如果他服从的话,一切都好说。如果他不服从的话,先把他关押起来,严密看管,然后,找一个適当的时机,將之斩杀,以震慑西部鲜卑其余几位大人。” 拓跋邻听了,沉吟片刻,方才点了点头,道: “好,那就照此办理。——紇骨循,你带领十八骑前往参合陂,告知日律这里的情况,让他火速前来拓跋部商议此事。” “是,可汗。” 紇骨循当即领命而去。 看著紇骨循远去的背影,拓跋邻又默默地沉吟了一番。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草原,那无尽的原野一直伸向天边。 半晌之后。 拓跋邻方才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吕布、高顺等几个人,问刘备: “玄德,这一伙人,你打算收留他们?” 刘备点了点头,道: “可汗,他们都是汉地的游侠,你也看到了,不论是弓马骑射,还是骑矛斗將,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勇士。 “现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接下来,可汗如果想要扫平西部鲜卑各大部族,他们都可以军前效力。” 拓跋邻也十分欣赏吕布的勇猛,但又有所怀疑: “这个叫吕布的汉子,他可愿意为我们拓跋部作战?” 一听这话,刘备心里对吕布的真实想法也不太清楚。 但他相信自己能够说服吕布。 因为只有將拓跋部的可汗拓跋邻扶持起来,成为草原上一支强大的力量,才能破解檀石槐对鲜卑各大部族的合纵。 才能让拓跋邻对抗檀石槐,加速鲜卑內部的分裂,从而帮助汉朝重重地削弱鲜卑人的国力。 而他刘备的本意,並不是要让拓跋邻取代檀石槐,成为草原上的又一个共主。 只有草原上的鲜卑各部陷入分裂和恶斗之中,才是对汉朝最有利的,才是对边郡的百姓最有利的。 毕竟,对於汉人来说,鲜卑人就像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悍不畏死,有著强大的战力,不太好对付。 刘备相信,就算是吕布再有勇无谋,也应该能够理解他的这一番谋略和布局。 因为他的以“连横”破解“合纵”的计谋,其实还是比较浅显的,比较好理解的。 因此,就算是吕布这样的有勇无谋的匹夫,也应该能够轻鬆理解。 於是,刘备便信心满满地向拓跋邻保证道: “可汗放心。吕布被我击败之后,已经承诺以后听从我的驱使。私下里,我自会说服他,为拓跋部效力,征战草原。” 拓跋邻闻言大喜,不由地襟怀大畅: “吕布驍勇善战,玄德神勇无敌。有你们两个为我拓跋部的先锋,拿下整个草原都不在话下。 “至於檀石槐……呵呵呵。 “只要我能够统合整个西部鲜卑所有部族的军力,完全可以与檀石槐一爭高下。中部鲜卑和东部鲜卑合起伙来,虽然骑兵人数会超过西部鲜卑。但打仗可不是靠人多。 “按照你们汉人的说法,打胜仗的关键,还是看主帅的谋略,武將的勇猛,以及从上到下的统合意志。” 闻听此言,刘备知道,拓跋邻的野心再一次变大了。 但是刘备不会让拓跋邻统一整个草原,成为下一个檀石槐的。 如果拓跋邻成为下一个檀石槐的话,那他的连横之策也就彻底失败了。 刘备还是希望草原上没有共主,东、中、西三部鲜卑,如同三国时代一般,互相廝杀,永远恶斗下去。 这样,汉朝才能通过制衡,来巧妙地控制这些剽悍的鲜卑部族。 而拓跋邻之所以有了一统草原三部的雄心,也是因为看到了刘备和吕布这两位绝世武將,甘愿为其所用。 草原上的共主,自古以来,都是兵强马壮者为之。 拓跋邻看到刘备和吕布二人身上的绝世武力,又怎么会不对整个草原的共主之位起心动念呢? 於是,拓跋邻好言抚慰了吕布及其麾下的一班游侠,並为他们安排了穹庐、奴隶,一如厚待刘备一般。 到了第二天。 刘备特意与吕布骑马来到无人之处,將自己的计划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详细地解释给吕布听。 吕布听了,不由地对刘备的足智多谋大为讚赏: “玄德,想不到你武力超群,智谋也过人。原来,你扮做商人,潜入西部鲜卑拓跋部,是为了我大汉剪除最大的威胁——檀石槐。 “你如此不顾身命,只身犯险,让吕布衷心佩服。你不但骑战上胜过我,谋略上更是远远超过我。 “既然你有如此妙计,我吕布肝脑涂地,誓死追隨。接下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任你驱使。 “因为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汉天下。这就足够了。” 刘备听吕布说出这样一番热血激扬的话来,心下也是十分感动。 他知道,如果说昨天吕布答应任凭他刘备驱使,是因为打赌落败之后的无奈之举的话,那么,今天则是他心甘情愿地被刘备驱使。 吕布是意识到自己徒具武力,却没有韜略计谋。 而刘备的出现,正好弥补了他的这一短板。 接下来,他只要一切都按照刘备的吩咐去做,在设计剪除檀石槐的过程中,儘量发挥出自己的武力就可以了。 “奉先,接下来,就让我们合力搅动草原各部,为我大汉黎民百姓爭取无限生机吧!” “玄德,我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 二人並肩骑马,纵横草原,再无心结,皆纵声大笑。 …… 又过了一天。 西部鲜卑五大人之一的日律,从东边的参合陂赶到了高闕山下的拓跋部营地。 檀石槐麾下的三部鲜卑,一共有十二个大人。 西部鲜卑占了五个。 在紇骨循的带领下,日律带著五六个亲信进入拓跋邻的牙帐。 日律此行一共带了一百骑,皆是精挑细选的勇士。 拓跋邻只允许日律带六名亲信进入他的牙帐。 日律不疑有他,遂照办。 牙帐之中,拓跋邻及其麾下拓跋十部的莫贺弗,全部在座。 刘备、简雍、关羽、牵招、吕布、高顺、刘瑜、刘皋,共八个汉人,也赫然与会。 日律一进入牙帐之中,便已经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他高大的身躯禁不住抖了一下。 但他仍然一屁股坐在了矮桌旁的胡床上,大咧咧地道: “拓跋邻,听说我的那六七十个骑兵被汉人一路追杀,逃进了你们拓跋部的营地。他们也不是有意如此,肯定是被汉人追杀得无路可走了。 “我代表整个部族向你表示感谢。谢谢你收留了他们,保护了他们,使得他们免於死在汉人的屠刀之下。” “日律,你干的好事!” 拓跋邻突然疾言厉色地对著日律怒吼起来。 日律嚇了一跳,脸上变色,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向拓跋邻,就像是看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拓跋邻……你什么意思?” 日律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陷阱之中。 “什么意思?” 拓跋邻厉声道:“自从你担任了大人以来,贪財好色也就罢了,还纵容麾下骑兵劫掠汉地百姓,惹得汉人对我们鲜卑人切齿痛恨。你又该当何罪?” 日律闻言,又愣了一下,怯懦地道: “劫掠汉地,不是我们鲜卑人的传统吗?檀石槐作为我们鲜卑人的最高首领,不也是每年都好几次地侵入汉地烧杀抢掠吗?” 拓跋邻冷哼了一声,道: “我是西部鲜卑的推寅,拓跋十部的可汗,从今往后,我不允许任何一个隶属於西部鲜卑的骑兵,在不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纵马深入汉地。你听清楚了没有?” 日律闻言,胸中怒火飈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拍桌而起,大声咆哮道: “我日律和你拓跋邻是平起平坐的鲜卑大人,你凭什么指挥我!?我只听檀石槐的。如果檀石槐不让我劫掠汉地,我自然会听从。 “但是,你拓跋邻……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竟然还敢自称『可汗』,如此僭越,谁给你的胆子!?檀石槐都没有自称过可汗!” …… 石槐驍猛,尽有单于之地。 ——《后汉书》 93猎天娇(9):拔刀 就在日律一怒站起、发怒狂喷拓跋邻的同时,跟在他身后的六名亲信,也个个脸上勃然变色,纷纷拔出了战刀,擎在手中。 拓跋詰汾见状,也猛然从座位上站起,“噌”地一声拔出战刀,两只如狼一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盯著日律的六名亲信,似乎是要吃了他们一般。 紇骨循见状,也隨即拔刀。 跟在拓跋詰汾和紇骨循二人身后的亲卫,也各自拔刀。 一时之间,“呛啷啷……”的拔刀之声不绝於耳。 牙帐之中,顿时杀气瀰漫。 拓跋邻仍然稳稳地坐在主位上,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做派。 身为拓跋邻的亲戚兄弟的拓跋十部的莫贺弗,也都很稳,並不急於拔刀。 刘备、关羽、牵招、吕布等人,更是面不改色,稳坐钓鱼台,静等局势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地步。 日律並没有拔刀。 不过,他也没有制止站在他身后的六名亲信们拔刀。 这里毕竟是拓跋部的营地,拓跋邻的牙帐。 因此,拓跋邻稳如老狗,心如狡狼。 他静静地听完日律的咆哮,不怒反笑: “檀石槐的確是没有自称过『可汗』,不过,我们称呼他可汗的时候,他也並没有反对。他默认了这一无上的称號。 “我认为,檀石槐不配『可汗』这一尊贵的称號。他作为鲜卑部落联盟的最高首领,但却是一个极其无能的人,连我鲜卑族人的生计问题都解决不了,一旦牛羊受灾,便发动对汉朝的战爭。 “请问,檀石槐哪一年没有进攻过汉朝!? “殷鑑不远!匈奴人被汉人亡国灭种的命运,就发生在不久前。檀石槐连年进攻汉朝,弄得汉人怨恨仇视我们鲜卑人。 “你真的以为我们能击败汉人吗?他们拥有广袤的国土,无坚不摧的千万座城池,大地上不断冒出来的勇士,就像是从天空降落的雪花一般。 “汉人花了三百年的时间,赶走了匈奴。我们才得以占据这水草丰美之地。惹急了汉人,他们会不惜用几百年的时间跟我们对抗,直至把我们全部消灭。 “他檀石槐就是把我们鲜卑人带到灭族灭种的不归路的罪人! “他对得起『可汗』的称號吗?” 日律被拓跋邻的一席话说的哑口无言。 他想要反驳,然而又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反驳。 憋了半天,整张脸都通红了起来。 “你是推寅,我自然说不过你。” 日律顿了一下,“但是,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如果不劫掠汉朝,不用等汉人大军来进攻我们,我们自己就会灭族灭种。正是因为劫掠了汉朝,我们的族人才得以存活下来。” 拓跋邻冷声道: “如此说来,你是不打算听从我的命令了?” 日律怒道: “我凭什么听从你的命令,就因为你是西部鲜卑的推寅吗?我这个鲜卑大人,可不是你拓跋邻任命的,是我所在的部族推举出来的。我代表的就是族人们的意志。”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鲜卑大人了!” 拓跋邻沉声道。 日律一听这话,很快便出离愤怒了。 他猛地拔出刀来: “拓跋邻,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將仍然是鲜卑大人。不过,我认为你没有胆子杀我!你难道不怕檀石槐杀了你吗?” 拓跋邻不再说话,只是给自己的儿子拓跋詰汾递了一个眼色。 拓跋詰汾会意,当即身形暴起,挥刀斩向日律。 紇骨循以及一眾亲卫紧隨其后。 与此同时。 刘备、关羽、牵招、吕布、高顺五个人也同时拔刀,攻向日律。 牙帐內空间狭小,根本没有办法闪转腾挪。 双方各自挥刀乱砍。 日律虽凶猛异常,但架不住拓跋詰汾这边人多! 呼喝声中,一阵乱刀劈下。 日律和他的六名亲卫尽被砍翻在地,一一当场死去。 拓跋詰汾將日律的人头割下,提著走出了牙帐。 刘备等人也跟隨而出。 牙帐不远处的空地上,日律带来的那一百骑亲兵,仍然在等待。 他们猛然看到拓跋詰汾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来,一时群情耸动,眼神之中尽皆是恐惧之色,各自將掛在马背上的战刀抢到手里,但又不知道该不该拔刀。 “尔等听著:日律不再是你们部族的大人。草原上也从此没有日律这个人了。这就是日律的人头!” 说著话,拓跋詰汾高高地举起日律的人头,让那一百骑亲兵看清。 “拓跋部的人杀了大人!” 一百名亲兵尽皆惊恐不已。 此时,他们身在拓跋部的营地之中,根本不会想到拓跋部的人敢斩杀日律。因此没有丝毫的心理防备。 而一旦日律被杀,他们也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牙帐外突然蹄声骤响。 拓跋部牙帐军的几名百夫长,带领数百鲜卑骑兵蜂拥而至,將整个牙帐重重包围了起来。 日律的那一百名亲兵见状,更加不敢妄动。 拓跋詰汾当即厉声道: “放下刀!我保你们不死!” 一听这话,那一百名亲兵面面相覷。 如果强行突围,他们很快就会被牙帐军的利箭尽数射杀。 那自然是好死不如赖活著。 最开始是一名日律的亲兵丟下了手中的战刀。 紧接著,一百名亲兵纷纷扔掉手中的战刀。 只有几名亲兵不愿意投降,他们挥舞著战刀,大声狂叫著冲向拓跋詰汾。 紇骨循向前进步,连挥三刀,刀刀封喉,瞬间便斩杀了那几名亲兵。 拓跋詰汾將日律的人头扔在地上,沉声道: “放下武器的人,將被分散编入拓跋十部的军队之中。从今天开始,你们就都是拓跋部的人了。 “紇骨循!你把他们一百人平均分成十个小队,然后,让拓跋十部各派一个百夫长来带走他们。” “是。” 紇骨循领命照办。 拓跋詰汾以及刘备等人再次返回牙帐。 此时,牙帐內日律等人的尸体,已经全部被清理了出去。 其实,按照刘备原先的设想,是先將日律关押起来,找一个好的时机再行斩杀。但他没有想到局面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日律疯狂叫囂,竟而拔刀威胁。 拓跋邻不杀日律不行了。 既然日律已经被杀,刘备也只好顺其自然。 他当即地拓跋邻道: “可汗,游牧在参合陂一带的鲜卑人,有四个邑落,每个邑落一万人的话,那就是四万人,其中至少也有八千鲜卑骑兵。 “如今,他们的大人日律已死,事情已经发生到这种地步,唯有儘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兵前往参合陂,控制住四个邑落的莫贺弗以及诸小帅(氏族长),让他们不敢妄动。 “同时,对他们施以恩惠。恩威並施,才能收服其心。稳住这四个邑落的四万人心。然后再將之慢慢化入拓跋十部之中。” 拓跋邻听了,沉吟一番,道: “三千牙帐军已经训练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我仍然坐镇拓跋部营地。由拓跋詰汾率领两千名牙帐军,会同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四部的两千骑兵,共四千人马,然后再带上日律的人头,迅速日夜兼程赶往参合陂,稳定住那四个邑落。 “谁敢不从,即行斩杀!” “是,父亲。” 拓跋詰汾大声应道。 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四员拓跋部的老將也纷纷点头答应。 拓跋邻又交代他的四个兄弟道: “你们四个人留下各自的长子,带领剩下的两百名骑兵守营。” “是,可汗。” 这时,刘备大声道: “可汗,我等也想跟隨拓跋詰汾前往参合陂,抚定日律治下的四个邑落。” “唔。” 拓跋邻大喜,“玄德,如果有你和吕布同去的话,我坐镇老营,便更加无忧了。准了!” …… 邑落各有小帅,数百千落自为一部。 ——《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 94猎天娇(10):夜袭牙帐 在草原上,消息就像风一样,很快就会传到千里之外。 事不宜迟。 因此,拓跋詰汾决定立即出兵前往参合陂。 拓跋部所在的高闕山下,离参合陂有六百多里地的路程,日夜不停地纵马疾驰,也需要两天两夜才能赶到。 急行军的话,一日夜行三百里,便已经人困马乏了。 拓跋詰汾认为这一次前往参合陂,正好演练一下牙帐军的突袭。 於是,他迅速点齐了两千牙帐军,稍作准备,便率军离开拓跋部的营地,向东急奔。 与拓跋詰汾同行的,还有刘备、关羽、牵招、东野班、新垣简、左髭、丈八、五鹿大王、杨凤、吕布、高顺、侯成、宋宪、魏续、成廉、魏越,以及刘备的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吕布的一百骑并州游侠团。 这一次,除了留下简雍、刘瑜、刘皋、张方四个人守在营地之外,刘备带来的人马全部参战。 尤其是吕布这边的人更加兴奋,他们听说要去参合陂攻打鲜卑人,个个摩拳擦掌。这是因为,骚扰并州边境一带的,主要是游牧在参合陂一带的小股鲜卑骑兵。 吕布及其麾下并州游侠团对参合陂的鲜卑骑兵恨之入骨。 这一次东出,拓跋詰汾带领的是从拓跋十部之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骑,人马俱佳,因此,他们作为先锋骑兵,打头阵,便先行上路。 而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四名莫贺弗率领的两千骑兵,在后面紧紧跟隨。他们作为预备队,以及策应部队。还有就是成功攻占之后的守卫占领部队。 行军一天一夜之后。 这一日的上午。 拓跋詰汾率领的两千牙帐军,便已经狂奔到四百里开外了,离参合陂仅有两百来里地了。 与作为预备队的拓跋紇骨等人率领的两千骑兵,拉开了两百多里的距离。 一路之上,为了不走漏风声,但凡看到可疑的鲜卑人,统统將他们抓住,让他们隨军前行。 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之时。 拓跋詰汾率领的两千牙帐军已经来到距离参合陂仅仅五六十里的地方。 刘备飞马赶来,建议道: “附近有一座密林,可暂时潜伏其中。待到天黑之后,再悄悄摸进参合陂附近日律的牙帐里。 “一者,两千牙帐军远来疲敝,需要休息,恢復战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二者,还需要拓跋紇骨等四位莫贺弗率领的两千骑兵,快速拉近与牙帐军的距离。万一有变,也好救应。” 拓跋詰汾採纳了刘备的建议,並没有对日律的牙帐发动贸然攻击。 他下令全军进入密林之中休憩,人马不许喧譁吵闹,静待夜晚来临。 一声令下。 两千牙帐军隨即进入密林之中,他们早就已经人困马乏,简单地吃了点干肉牛奶,便沉沉睡去。 拓跋詰汾小睡了一会儿,隨即醒来,刚一睁眼,便让手下去叫刘备。 刘备也是第一次进行如此长距离的急行军,因此,累得不轻,干肉还没吃完,便已经困得不行,乾脆就地睡觉。 拓跋詰汾的亲卫叫醒了刘备。 刘备只好揉著惺忪的睡眼,跟著那名亲卫去见拓跋詰汾。 拓跋詰汾看到刘备来了,忙递给他一碗马奶酒: “玄德,喝点马奶酒,醒醒神。” 刘备又累又渴,一口气便喝乾了那一碗马奶酒,然后道: “拓跋詰汾,你拉我来,是想和我商量一下如何偷袭日律的牙帐吧?” “正是。” 拓跋詰汾的心思被刘备猜中,他不由地惊喜抬头,问道:“玄德可有什么建议?” 刘备沉声道: “日律在参合陂附近的牙帐守军,根本就不会想到拓跋部的大军会突袭他们。因此,我认为,他们不会有任何的防备。入夜之后,我们只管杀过去,保准杀他个措手不及。” 沉吟了一番,又问: “向附近百里之內派出斥候探马了吗?” 拓跋詰汾忙道: “方圆百里之內,並没有什么异常。我们这一支两千人的牙帐军,在草原上目標虽然大,但越是靠近参合陂,我们越是走那些偏僻的小道。凡是发现我们的鲜卑人,也都被我们控制了。相信大军来袭的消息还没有走漏。” “那就好。” 刘备又问:“拓跋紇骨他们离我们多远了?” 拓跋詰汾沉吟著道: “我们已经在这个密林里休息了两个多时辰了。相信,他们应该离我们还有一百五十里的路程。再过几个时辰,他们会离我们更近。且他们一直是走的大路。 “日律这边的探子,顶多会发现我四个叔叔率领的两千大军。叔叔们只要隨便找个理由,便可以糊弄他们。他们也不会起什么疑心。毕竟,没有人相信在檀石槐的治下,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吞併別的部落。” 刘备听了,越发觉得万无一失,遂道: “拓跋詰汾,不用担心,拿下日律的牙帐,就在今晚!” 又过了一个时辰之后。 天色已经完全变黑了。 但夏日夜晚的月光却十分明亮。 已经睡了三个多时辰的两千牙帐军,在吃过干肉,喝过牛奶之后,纷纷骑上战马。 每一名牙帐军骑兵都带了至少三匹马在路上换乘。因此,他们才能如此快速地赶到参合陂一带。 拓跋部的人有经常往来参合陂传递消息的骑兵,认得日律的牙帐,於是作为嚮导,引领著两千牙帐军直直地冲了过去。 日律的牙帐坐落在一个小山包之前,背山临水。 它所面临的那一片池水便是参合陂。 根据探报,驻守日律牙帐的鲜卑骑兵仅有一千多人。 这一千多人之中,只有六百人是从各个部落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骑兵。而其余的六百多人则是各部落派来的轮番服役的普通骑兵。 日律治下的鲜卑部落,虽然有四个邑落,近四万人口,有八千骑兵。但在没有战事的时候,这八千骑兵中的大部分都在自己的部落里放牧牛羊,狩猎野物。 拓跋詰汾率领的两千牙帐军杀过来的时候,驻守日律牙帐的鲜卑骑兵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们很多都已经进入睡梦之中。 喊杀声,马蹄声,惊醒了梦乡里的他们。 他们连滚带爬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便看到四处火把通明,也不知道有多少军马杀了过来,都拿了战刀弓箭,慌忙去骑马。 刘备、吕布等人跟隨两千牙帐军冲入木头柵栏內,逢人便杀。 形制类似汉地环首刀的战刀,划破了一个又一个鲜卑人的咽喉。 他们骑在马上,劈斩撩杀之际,特別地顺手。 尤其是杀这些惊慌失措、军心不稳的守军。 几乎是一刀一个。 守卫日律牙帐的一千多鲜卑骑兵,很快被杀死数百人,还剩下七八百人想要突围出去,却发现木柵栏外围一带,早就已经布满了全阵以待的拓跋部牙帐军。 一阵箭雨如飞蝗一般射来。 有几个冲在前面的鲜卑人,瞬间被射成了刺蝟。 后面的这七八百人见状,都不敢往前冲,迅疾又退回木柵栏之中。 火把照耀之中。 拓跋詰汾拎著日律的人头,衝著守卫日律牙帐的军队,大声道: “你们的大人,日律的头颅,已经被我们拓跋部砍下来了。我们拓跋部一万大军已经兵临参合陂,將此处里三层、外三层重重包围了起来!你们只有八百人的守军,全部放下武器投降,饶尔等不死!” 火光中,那八百守军看得真切,认出来拓跋詰汾手中举著的头颅正是日律的。 看到日律被杀,这深陷重围的八百守军,顿时丧失了斗志,人无战心,纷纷將自己手中的兵器扔在地上。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只求拓跋大人饶我们一命。” …… 大人有所召呼,时刻木为信,虽无文字,而部眾不敢违犯。 ——《后汉书》 95猎天娇(11):三三制战术 拓跋詰汾口中所说的“拓跋部一万大军已经兵临参合陂”的话,自然是欺敌之语,就是在藉助著暗夜不明的情势之下,恐嚇这些已经嚇得瑟瑟发抖的八百守军。 他见八百守军扔了弓箭战刀,心下得意,又大声道: “投降免死!我拓跋詰汾说到做到。现在,你们全部站到另一边,远离这些武器。” 负责守卫日律牙帐的八百人,唯唯诺诺,远远离开了他们扔了一地的弓箭战刀,站在一个空地上。 “全部坐在地上!” 隨著拓跋詰汾的一声令下,八百人呼啦啦地全部坐在草地上。 这样一来,他们之中有任何异动,都会被牙帐军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拓跋詰汾吩咐两名百夫长,带领两百牙帐军,严密看管这八百个俘虏。 在日律牙帐的南北两边不远处,皆是一座座的穹庐。 ——与汉人坐北朝南的宅居格式不同,鲜卑人的穹庐都是面向东方的。 拓跋詰汾问过斥候,得知日律牙帐的周围有大约三千多个穹庐。 他当即下令,让四名百夫长各带领一百名牙帐军,严密防守整个邑落的外围四个角,不许走了一个鲜卑人。 又命两名百夫长,各自带领一百名牙帐军,巡行邑落数千座穹庐,晓諭鲜卑人:与尔无涉,各回穹庐,敢擅自外出者,杀无赦。 令行禁止。 整个邑落很快恢復了平静。 …… 日律牙帐周围的柵栏旁。 杀得性起的吕布,双目之中仍然充满了浓烈的杀气。 刚才,他挥舞著丈二卜字戟,乱军之中,仅凭他一个人,便斩杀了二三十个日律牙帐守军。 “今天杀得痛快!” 吕布大声说著,又问高顺:“怎么样,你砍了几个?” 高顺默默地道: “最少也有十个。” 侯成、魏越等人也道: “我等五人,加起来也杀伤了十几个人。” 吕布又问刘备: “玄德,你呢?” 刘备沉吟著道: “我记不得了,应该至少有五个人被我丈二长矛刺中。 “不过,我看云长、左髭、丈八、杨凤四个人十分勇猛,杀伤极多。东野班、新垣简一直护卫在我身后,可能並没有杀几个人。” 五鹿大王也道: “我也没杀几个,我一直跟在子经的后面,保护他的腹背。” 牵招仍然有些兴奋地道: “我倒是用长矛挑了七八个。当然,这里面也有五鹿大王的功劳。” ——安排五鹿大王护卫牵招,也是刘备的主意。 刘备认为牵招太过年轻,战场经验不多,需要胆大心细的五鹿大王时时保护,以免受伤。 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以及并州游侠团一百人,无一人伤亡。 他们严格按照刘备教给他们的战术,三骑一组,三组成一阵列,三阵列分前中后,互相策应保护,正好二十七个人成为一个作战小单位。 三骑一组,以其中比较壮健的人为主,其余两人辅助,互相策应。 三组为一阵列,以其中比较勇猛的一组为主,其余两组辅助,並互相策应。其中任何一组遇到强大阻力,则旁边的那一组便前来帮手。 三个阵列分为前锋突击,中锋策应,后队防守。 如果平时练得精熟,上阵之后,自然会配合无间。 因此,在突袭牙帐之时,防卫周密,没有一个人受伤,更別说死亡了。 这种战术安排,是刘备吸收了鲜卑人的骑战战术和戚继光的鸳鸯阵步战战术以及后世的三三制战术之后,所形成的一套新战法。 这一套新战法,既可用於骑战,也可用於步战。 当然用於步战之时,会加入各种不同的兵器打配合。从而达到最佳的效果。 在来参合陂之前,刘备便指导他们在高闕山下进行了刻苦的演练。 这一次,正好藉助实战来检验一下刘备创造的新型战法。 没想到,居然大功告成。 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和并州游侠团一百人,都夸讚刘备教给他们的战术,在实战之中,十分好用。 眾人进行了一番总结之后,都在这一次的夜战突袭之中学到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这时,拓跋詰汾派遣他的亲卫来呼唤刘备。 於是,刘备便让眾人原地休息,他则与关羽、牵招、吕布、高顺四个人前往日律的牙帐。 牙帐內,灯火通明。 只是坐在主位上的人,已经换成了拓跋詰汾。 “玄德,快坐!” 拓跋詰汾热情地打招呼。 刘备等四人便坐在下首左边的胡床上。 拓跋詰汾颇有些志得意满地道: “今晚的夜袭,十分成功。日律的牙帐被我们轻鬆攻破。如今,他的邑落也已经被我们严密地控制住了。但还有属於日律管理的三个邑落,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將这三个邑落也全部控制起来。” “其实很简单。” 刘备沉吟著,“这三个邑落,每一个邑落都有一个首领——莫贺弗,莫贺弗的手下又统领著十几个小帅。明天天亮之前,只需要派遣日律的手下前往这三个邑落,假传日律的命令,让三位邑落的莫贺弗带领他们手下的所有小帅,前来参合陂日律牙帐开会,到时候,只要他们来了,便可以將他们全部控制住,恩威並用,收服他们。” 拓跋詰汾问: “让日律的手下前往三个邑落传令,万一他们跟这些莫贺弗阴谋勾结髮动叛乱怎么办?” “不会。” 刘备沉声道:“日律的手下,都有家人在参合陂。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邑落。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另外,也可以派遣两名牙帐军骑兵跟隨而去,一有异动,便可当场斩杀。” 拓跋詰汾点了点头。 又默默地道: “天亮之前,我的那四位叔叔带领的两千骑兵,应该能够赶到参合陂。就算是这三个邑落阴谋叛乱,我也不怕他们。” 於是,拓跋詰汾赶紧派手下亲卫去那八百俘虏之中,选了三个老实可靠的人,进入牙帐。 那三人战战兢兢,眼神畏畏缩缩,都不敢抬头看坐在主位上的拓跋詰汾。 拓跋詰汾先是对他们好言抚慰一番,又赏赐了他们一些绢帛,最后道: “我们都是生活在这一片草原上的鲜卑人,你们的大人日律在我们拓跋部的牙帐里,妄图刺杀我的父亲拓跋邻,我们不得已才杀了日律。 “这本与你们无关。我们这一次之所以带兵前来攻打你们的营地,也是因为害怕你们会为日律报仇。这才先下手为强。 “天亮之后,我要你们前往日律治下的三个邑落,假传日律的命令,让三个邑落的莫贺弗和诸小帅们前来参合陂开会。 “希望你们都为家人好好想一想,不要乘机作乱。” 三个人唯唯诺诺,纷纷表示听从,绝对不会乘机作乱。 於是,拓跋詰汾又找来六名勇武的牙帐军骑兵,两两跟隨这三个人,即刻出发,前往那三个邑落传令。 处理完这一切,天也蒙蒙亮了。 探马来报: “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四位莫贺弗,率领的两千骑兵,离参合陂不到二十里地了。转眼便会赶到。” 拓跋詰汾大喜: “四位叔叔终於赶到了。传令,让他们手下的五百骑兵,各自占住参合陂的一个方位,严密防守,然后,让他们四个人率领亲卫来牙帐见我。” “是。” 那名探马当即飞跑出牙帐而去。 …… 大人以下,各自蓄牧营產,不相徭役。 ——《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 96猎天娇(12):刘备获八百突骑 望著探马远去的背影,拓跋詰汾略略沉吟了一番。 紧接著,他便继续与刘备商议如何收服日律治下三个邑落的莫贺弗。 邑落与邑落之间的距离,最少也有几十里远,最多甚至可以达到数百里。 因此,前往三个邑落假传命令的使者,来回最少也得需要三四个时辰。 一个时辰折合现代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三个信使要到下午才能返回参合陂。 鲜卑大人在各个邑落的部眾眼中,威望极高,只要鲜卑大人召唤,他们不敢不前来。 草原上並没有兵符、节旄、詔书之类的中原物事。 鲜卑大人派出的使者,往往持有他的“刻木”作为凭信。 刻木之上,並没有文字,有的只是鲜卑大人与诸邑落莫贺弗所商定的刻纹图形。 不同的刻纹图形,代表不同的事项。 有的刻纹代表著战事,有的刻纹代表著祭祀,有的刻纹代表著会商部族大事。 这一次,拓跋詰汾给三个信使的刻木,其上的刻纹,所表示的意思便是速速前来参合陂会商部族大事。 看到这些刻木,各个邑落的莫贺弗如同汉地官员看到皇帝的圣旨,並不敢违犯。 因此,对於三个邑落的莫贺弗和诸小帅的按时到来,不论是拓跋詰汾,还是刘备,都觉得问题不大。 正在他们商议之时。 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四名莫贺弗,各自带著几名亲卫,来到日律的牙帐。 “拓跋詰汾,你很勇猛啊,这么快就攻下了日律的牙帐!” 一进入牙帐,拓跋紇骨便不停地夸讚自己的侄子拓跋詰汾。 拓跋詰汾自然將这一切都归功於刘备的智谋和两千鲜卑牙帐军的拼杀: “没有玄德出谋划策,我不会这么快拿下参合陂。这一次,多亏了玄德和他的一帮朋友的鼎力相助。” 拓跋紇骨等四位莫贺弗都看向刘备,点了点头,道: “看来,玄德不但是西部鲜卑第一驍將,也是足智多谋的军师参赞。我们拓跋部有你的帮助,正是皇天的垂怜。” 拓跋詰汾问道: “四位叔叔,你们都將各自统领的五百个骑兵,占住参合陂的一个方位了吗?” 拓跋紇骨当即道: “我们四个人,按照你的军令,各占住了一个方位。我在参合陂的东方。拓跋拔拔的骑兵看守北方。拓跋普乃的骑兵镇守西方。拓跋伊娄的骑兵扼守南方。 “不过,由於日夜不停地行军,人困马乏。我已经让他们轮番休息。保持精力充足,才能具备战力。” “很好。” 拓跋詰汾点了点头,“今天下午,我会在参合陂旁,召集日律治下的四个邑落的莫贺弗以及诸小帅们议事。你们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先休息几个时辰,保持好体力。” 拓跋紇骨点头道: “好。我们也的確是困了。那就暂时先回各自的营地休息。” 四个人站起来,刚要走出牙帐,便看到一人飞快地掀帘而入。 却是紇骨循来了。 “紇骨循,你怎么来了?” 拓跋詰汾感到有些纳闷。 按照拓跋邻的军令,此时,作为拓跋紇骨之长子的紇骨循,应该在守在高闕山下的紇骨部营地才对。 “我带来了可汗的最新军令……” 紇骨循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先別急,喝点水,慢慢说。” 拓跋詰汾命人给紇骨循盛了一碗水。 紇骨循咕嘟嘟喝下,方才道: “拓跋詰汾,可汗担心驻扎在弹汗山下的檀石槐,在得知西部鲜卑內部发生动乱之后,会率领中部鲜卑和东部鲜卑前来攻打拓跋部。 “可汗思前想后,决定任命你暂时担任鲜卑大人,治理日律麾下的四个邑落,统领这八千骑兵,驻扎在参合陂,防御檀石槐的西侵。 “命令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分別担任四个邑落的莫贺弗,並重新任命小帅,管辖四个邑落的部眾。 “此外,可汗还特意提到,要你从参合陂的八千骑兵之中,挑选出八百个精锐突骑来,交由玄德统领。同时交给玄德一千落穹庐的鲜卑部眾,由玄德自行管理。” 拓跋詰汾听了,点了点头,道: “我会严格按照可汗的军令执行的。你可派人回去向可汗復命,就说我已经成功攻下了日律的牙帐,控制了参合陂一带的邑落,至於其余三个邑落,也尽在掌控之中。” “好。” 紇骨循又沉吟著,道:“还有,可汗让我留下来辅佐你。” 拓跋詰汾扫了一眼牙帐中的眾人,道: “各位都听到了。可汗的军令,让我们暂时驻扎在参合陂,防御檀石槐的进攻。檀石槐是草原上的英雄王者,接下来,各位可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眾人各自点头。 人人都感觉到肩上的重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在场的鲜卑人,还是十分惧怕凶猛驍勇的檀石槐的。 而刘备、吕布等汉人,反而跃跃欲试,巴不得檀石槐率领鲜卑大军立即前来攻打西部鲜卑。 尤其是刘备,他也从拓跋邻下达的军令之中,看出了拓跋邻对自己的倚重。 对於鲜卑人来说,刘备自然是一个异族。 而拓跋邻为了拉拢刘备,竟然心甘情愿地將八百鲜卑精骑交给刘备统领,而且还给刘备一千落穹庐的鲜卑部眾。 这就等於是封刘备为“千户侯”了。 在汉地,食邑千户代表著一个人从此进入贵族阶层。 千户侯可以收取食邑內一千户百姓的赋税为己有,从此便有了稳定且独立的经济来源。 而在草原,此时的鲜卑尚且还未完全开化。 拓跋邻也並不知道一千落穹庐的赐予,背后所代表的诸多深层次的意义。 他只是因为在接下来的战事上,十分倚重刘备。 给予刘备八百鲜卑突骑,也是为了拉拢刘备,並在战场上保有一股由汉人率领的机动力量。 这一股机动力量,虽然只有八百突骑,但是却由勇猛善战的刘备率领,在关键时刻,可能会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奇效。 刘备自然也知道拓跋邻的这一军令后面所包含的意思。 他的心情还是很激动的。 一千落穹庐,那就是五六千的鲜卑人,足以供养这八百突骑。 鲜卑突骑的战力,甚至比乌桓突骑还要凶猛。 有这八百鲜卑突骑,刘备內心也不由地为之一壮,他甚至產生了阵斩檀石槐的想法。 以前,他还不敢想。 现在有军队在手,一切皆有可能。 这还是他重生以后,第一次掌握这么多的骑兵,而且还是鲜卑突骑。 一时之间,他不由地想到了后世南北朝时期的东魏权臣高欢。 高欢以一个汉人的身份,统领鲜卑诸將,他从一个破落兵户之子,直至最后称雄北方,完成人生的华丽转变,靠得正是麾下的鲜卑骑兵。 他刘备也能靠著这八百鲜卑突骑,在草原上不断地一步步做大,直至最后成为一部分鲜卑人的可汗,同时也成为守卫汉朝边疆的北境之王。 这一切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旁的关羽、牵招、吕布、高顺四人,得知拓跋邻的这一军令,也感到很是高兴。 刘备对他们四个人道: “消息几天之后,便会传到弹汗山王庭。以檀石槐的脾气,他肯定会率领大军前来征討拓跋部的。接下来,你们要做好隨时投入一场大战的准备了。” 吕布冷哼一声道: “檀石槐敢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想到歷史上的张辽阵斩乌桓单于蹋顿,刘备心中也不由地开始默默盘算起来…… …… 异部大人抄取其外家牛、羊,檀石槐单骑追击之,所向无前,悉还得所亡者,由是部落畏服。 ——《后汉书》 97猎天娇(13):整军备战 到了这天的下午之时。 其他三个邑落的莫贺弗,各自带著自己邑落的十几个小帅,果然先后来到了参合陂。 日律的牙帐太小,装不下很多人。 於是,拓跋詰汾便在参合陂的水岸边,选了一个开阔地带,铺上了地毯,安置了矮桌,准备了酒肉,招待日律治下四个邑落的莫贺弗以及隶属於他们的几十个小帅。 从几十里外赶来的三个邑落的莫贺弗,见坐在主位的是拓跋部首领拓跋邻的儿子拓跋詰汾,都感到十分吃惊。 其实,他们刚刚踏入参合陂周围十几里地的时候,便发现有些不对劲。 在来参合陂的一路之上,到处都是纵横飞奔的轻骑兵,侦察著各处,表情十分警惕,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扑过去细致查看,生怕放过了什么危险。 待他们来到参合陂附近之时,军马来去,看上去却都是新面孔。 而邑落之中,穹庐旁边的鲜卑人,也一个个噤若寒蝉。 因此,三个莫贺弗虽然不是一起赶到的,但是,当他们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都想飞马退回自己的邑落。 不过,这个时候,却被一队队的鲜卑骑兵拦住了去路。 只允许他们进去,不允许他们离开。 无奈之下,这三名莫贺弗也只好跟隨拓跋詰汾派出去的使者,来到了日律的牙帐。 之后,又一路跟隨著拓跋詰汾来到参合陂水岸边早就已经布置好的会场。 拓跋詰汾坐在主位上。 在他的左手边,坐著的是他的四个叔叔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以及紇骨循。 在他的右手边,坐著的则是刘备、关羽、牵招、吕布、高顺五个人。 周围布满了鲜卑骑兵。 而四名日律麾下的莫贺弗以及几十名小帅,全部被下了兵器,坐在为他们安排好的座位上,各自面面相覷。 “诸位都是来自各大邑落的勇士,今天,我请诸位来参合陂开会,就是告知你们,我,拓跋詰汾,从今天开始,便是你们的大人了。其余一切照旧。” 拓跋詰汾气势雄浑地扫视了四名莫贺弗一眼,沉声而道。 一听这话,四名莫贺弗之中,有一个人反应极其强烈: “我们的大人日律呢?他现在哪儿?日律才是我们四个邑落经过会商之后,一致推举的大人。你是拓跋部的人,怎么能够担任我们部族的大人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拓跋詰汾继续沉声道: “日律因为在牙帐之中,意图刺杀可汗,已经被我斩杀了。人头在此!” 说著话,又將日律的人头扔到了眾人面前。 眾人无不悚然一惊。 那名莫贺弗震惊不已: “日律刺杀檀石槐!?” 拓跋詰汾冷笑一声,道: “日律意图刺杀我父亲——可汗拓跋邻。” 那名莫贺弗闻言,更是一脸震惊: “拓跋邻是西部鲜卑的推寅,拓跋部的大人……什么时候成了可汗?” “也是最近的事情。” 拓跋詰汾乜斜著眼睛,沉声道:“相信你们也都看到了,我们拓跋部的牙帐军已经攻占了日律的牙帐,包围了整个邑落。现在招你们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拓跋詰汾已经被可汗任命为你们的大人。以后,凡是我有所召唤,下达的命令,敢违犯者,罪至死!” 那名莫贺弗带头咆哮: “拓跋詰汾,你这个大人,我们不认。这不符合草原的规矩。大人是部眾推举產生的。从来都不是任命的。就连檀石槐也没有任命大人的权力。你的父亲拓跋邻更是没有这个权力。” “紇骨循!” 拓跋詰汾大叫了一声。 “在!” 紇骨循大声回应。 拓跋詰汾递给他一个眼色。 紇骨循点了点头,拔出刀来,快步走到那名莫贺弗身前,直接飞速一刀刺入他的心窝。 那名莫贺弗一直到死,眼神中儘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群情耸动。 其余的三名莫贺弗和几十名小帅,人人脸上激愤,却敢怒不敢言。 他们的兵器已经被收走,而四周则是披坚执锐、全阵以待的鲜卑勇士。 因此,他们都不敢乱动。 拓跋詰汾冷冷地道: “还有谁不承认我这个大人的?站出来!” 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杀人立威,快速见效,达到了应有的效果。 拓跋詰汾见眾人尽皆默然,於是,继续道: “好,既然你们都承认我是你们的大人了。那么,大人所说的话,你们都必须一力奉行,如有敢违犯者,就像这位莫贺弗一样,罪至死。我说到做到!” 三名莫贺弗以及几十名小帅尽皆惊恐,並没有人发声反对。 拓跋詰汾隨即宣布他的四个叔叔担任四个邑落的莫贺弗,至於各个邑落的小帅,则由新任莫贺弗重新任命。 並表示,以后这个四个邑落全部归入拓跋部,所有莫贺弗、小帅等,不再由部眾推举,全部改成由上位者——大人亲自任命。 紧接著。 拓跋詰汾又用好言好语著实抚慰了一番这些莫贺弗、小帅们,並將他们暂时软禁在参合陂的一处用木柵栏围起来的穹庐之中。 准备待到情势稳定之后,方才放他们回归各自邑落。 这些莫贺弗以及部族小帅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因此不得不俯首听命。 当然,他们中大部分人的內心仍然是不服的。 紧接著,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四名莫贺弗,按照拓跋詰汾的意思,从这些小帅中各自选了一个真心归附的,作为自己的辅佐。 他们通过选出来的这名小帅,来了解各个邑落的內情。 拓跋紇骨担任的,正是聚居在参合陂附近的这个较大邑落的莫贺弗,因此,他並不用远行。 而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三个人,则各自带了五百骑兵,在归顺小帅的嚮导下,前往各自的邑落。 按照拓跋詰汾的要求,他们四个新任莫贺弗,要快速將各自邑落的骑兵迅速组织起来,並向参合陂一带集结。 经过一天多的忙活。 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时候。 原本日律治下的四个邑落,共八千轻骑兵,已经全部集结到参合陂附近的一处空地上。 拓跋詰汾严格执行可汗拓跋邻的军令,他先是从这八千名骑兵中,选出了最为驍勇的八百名突骑,然后亲手交给刘备。 又从剩下的七千两百名骑兵中,选出三千名来,纳入自己的指挥系统治下,暂时由紇骨循统领,作为拓跋部两千牙帐军的第二梯队。 还剩下四千名骑兵,则平均分配给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四名莫贺弗。 这样一来,拓跋紇骨等四名莫贺弗,每个人麾下的军队便达到了一千五百人。 …… 刘备带领著拓跋詰汾亲手交给他的八百名鲜卑突骑,来到了另一处空地上。 吕布等人也一同跟隨而来。 刘备先从八百名突骑中,选出一百骑来,作为自己的亲兵卫队,並任命东野班和新垣简二人为队长,各率领五十骑。 又任命关羽为百夫长,杨凤担任其副手,统领一百突骑。 任命牵招为百夫长,五鹿大王担任其副手,统领一百突骑。 任命左髭为百夫长,丈八担任其副手,统领一百突骑。 任命高顺为百夫长,侯成担任其副手,统领一百突骑。 任命宋宪为百夫长,魏续担任其副手,统领一百突骑。 任命成廉为百夫长,魏越担任其副手,统领一百突骑。 如此一番安排,眾人皆大喜。 吕布见眾將尽得官职,而自己似乎並没有被任命,於是,忙问道: “玄德,那我呢?” 刘备沉吟著,道: “奉先,任命你为千夫长如何?也给你一百突骑,再加上并州游侠团,统归你节制。暂时不设副手。” 他比较犹豫。 毕竟,吕布的战力远高於诸將,自然不能让他与诸將並列。 但也不能把八百人都交给他统领。 只好拔高他的地位,用虚名来羈縻他。 吕布听了,十分高兴,道: “当然可以。我这个千夫长,虽然暂时只统领两百人,但隨著我们的壮大,早晚有一天,我会真正的统领一千人。” 刘备闻言大喜。 他见吕布能够自我开脱,也省去了自己许多口舌。 至此,八百鲜卑突骑分派完毕。 而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则由刘备直接指挥。 他与这二十八个人的感情日深,已经將他们当做是自己的亲信。 紧接著。 刘备便下令,让诸將各自统领自己的突骑,演练他自创的三三制战法,不可懈怠,直至精熟。 他表示“军法无情”,希望诸將都能做到令行禁止。 一时,眾將无不凛然听命。 大战將至,人人皆加紧训练,不敢放鬆。 …… 檀石槐乃立庭於弹汗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余里,兵马甚盛,东西部大人皆归焉。 ——《后汉书》 98猎天娇(14):谋划西征 在成功吞併了日律部之后,拓跋部的军力扩充了近一倍,人口也增加了四个邑落的四万多人,一跃而成为西部鲜卑中最强大的部族。 原本西部鲜卑五部——拓跋部、日律部、置鞬部、落罗部、宴荔游部,人口和兵力相差不大,彼此之间可以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拓跋部吞併了日律部,便打破了这种平衡,拉开了与其他三部的距离。 从某种形势上来说,拓跋部便成为西部鲜卑其他三部的巨大威胁。 而拓跋部收服了日律部,获得了人口和军队,也同样面临著巨大的威胁。 这种威胁,主要来自驻扎在弹汗山的鲜卑可汗——檀石槐。 此时,西部鲜卑其他三部的大人,是仍然听命於檀石槐的。 如果檀石槐发动战爭的话,必然会联繫置鞬部、落罗部、宴荔游部,对拓跋部形成前后夹击。 仅仅是面对一个檀石槐,便足以让拓跋部焦头烂额了。 更何况是还存在著腹背受敌的巨大风险。 因此,在拓跋詰汾將八百突骑交给刘备的当天,刘备便已经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 傍晚之时。 刘备在东野班率领的几名徐无山勇士的护卫下,来到参合陂旁的牙帐。 此时,忙碌了一天的拓跋詰汾,正在堂兄弟紇骨循的陪伴下,饮酒吃肉。 他看到刘备一个人进来,便也让人准备了酒肉招待。 刘备无心吃酒,一坐在胡床上,便道: “拓跋詰汾,几天之后,檀石槐便会知悉西部鲜卑內部动乱的事情,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按照檀石槐以往的做派,他会派人到拓跋部召唤父亲前往弹汗山王庭,亲自问询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斩杀日律,吞併日律部……” 拓跋詰汾说著话,又狠狠地撕咬下一块肉来,放在嘴里使劲地咀嚼。 刘备问道: “假如可汗不听从檀石槐的召唤,根本就不离开拓跋部前往弹汗山,会怎么样?” 拓跋詰汾喝了一口马奶酒,道: “无故不服从檀石槐召唤者,罪至死。接下来,檀石槐会召集各部大人前往弹汗山,公布父亲的罪状,然后兴师问罪,率领军队大举进攻拓跋部。” 刘备又问: “檀石槐战前最少需要准备多少天?” 拓跋詰汾想了想,沉吟著道: “檀石槐首先会召集各部兵力,然后还需要储备粮草,製作足够的干肉,接著便是补足战马,修缮箭矢、盔甲、刀矛等武器,接著便是制定攻击策略……怎么著至少也得需要十几天的时间。慢点的话,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刘备点了点头,道: “那好。这十天的时间,我们就好好地在参合陂储备粮草,修缮武器,餵养战马,做好战前的一切准备,以逸待劳,等待檀石槐向我们发动进攻。” 拓跋詰汾沉吟著道: “我们不会主动向弹汗山王庭发动进攻,只能是被动等待他们来攻打。檀石槐不好对付,但是,我有信心在参合陂击败他的进攻。” 刘备紧接著便道: “如果你在参合陂抗击檀石槐的时候,置鞬部、落罗部、宴荔游部在后面对拓跋部的腹背发动攻击怎么办?” 拓跋詰汾闻言一惊。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东方的檀石槐,在刘备的提醒之下,方才想到自己的后方尚且有仍然听命於檀石槐的置鞬部、落罗部、宴荔游部。 这三部至少有三万大军。 如果在拓跋部与檀石槐的大军激战於参合陂的时候,三部的三万大军悄无声息地从腹背掩杀过来,拓跋部必败无疑。 拓跋部虽然吞併了日律部,兵力也相对较少,届时,一旦分兵,必然更加不禁打。 想到了这里,拓跋詰汾额头上的冷汗都不禁涔涔冒出来了。 “置鞬部、落罗部、宴荔游部必然不会置身事外,他们慑於檀石槐的威名和武力,一定会攻击拓跋部……” 拓跋詰汾沉吟著,看向刘备,问道:“玄德,似此如何解决?” 刘备沉声道: “为了彻底解除后背的巨大威胁,拓跋部要在接下来十几天的时间里,快速吞併置鞬部、落罗部、宴荔游部,收纳他们的人口和军队,为我所用。 “这样一来,拓跋部的兵力便会达到四五万之眾。便足以与檀石槐的大军一较高下了。中部鲜卑和东部鲜卑的兵力加起来,最多也不过五六万。 “五万打六万,又占据地利的优势,以逸待劳,贏面还是很大的。” 拓跋詰汾一听这话,深以为然,但又皱眉道: “现在,参合陂的军队共有一万两千多,就算是再从四个邑落里强征青壮男子,综合加起来也不过是两万多的军队。带著他们西征置鞬部、落罗部、宴荔游部的话,参合陂一带的防线必然空虚……” 刘备当即道: “参合陂的一万多大军基本上不用动,仍然驻守在原地,积极备战即可。 “可汗赐予我的八百突骑,作为机动力量,倒是可以西调到高闕山下。 “这八百突骑与留守拓跋部老营的一千牙帐军、留守拓跋十部营地的四千多大军,一共六千大军,可先对较近的宴荔游部发动突袭,一举將之吞併。 “然后,稍加整合,再趁势分兵两路,同时去闪击更西边的置鞬部和落罗部,他们没有防备的话,我们必然会大获全胜。 “因此,过程中,一定要快,要封锁消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最后,再整军东归,將四万大军全部集结在参合陂一带,迎接檀石槐的进攻。则必有胜算。” 拓跋詰汾听得心情万分振奋,不由地一拍大腿,豪声道: “玄德谋略,我所不及。那就照此办理吧。” 微一沉吟,又道: “只是……玄德这一次西归,只带八百突骑吗?要不要让紇骨循带著两千骑兵与你一同前去?” “不用。” 刘备解释道:“一者,这八百突骑本身就是日律部八千骑兵中的精锐。二者,参合陂作为防御檀石槐六万大军的前线,需要大量军队,不能再分兵了。毕竟,谁也不知道檀石槐会在什么时候发动战爭,如果他仅率中部鲜卑的两万大军发动突袭呢?” 拓跋詰汾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道: “的確是这样。仅仅是中部鲜卑的军队便有两万之眾,再加上直属於檀石槐麾下的三千精骑,也足以发动对参合陂的突袭进攻了。 “也许,檀石槐根本不会调动东部鲜卑的四万大军……也未可知……” 刘备忙宽慰道: “拓跋詰汾,你也不用怕。参合陂防线,有拓跋紇骨、拓跋拔拔、拓跋普乃、拓跋伊娄四员鲜卑战將坐镇,而你也有紇骨循辅佐。如果是防御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就算是事发突然,西部的援军也会在两天之內赶到参合陂助战。 “另外,参合陂的北面是蛮汉山,你可以命人在山上险要之处,建筑营垒坞堡,必要之时,可退军其中自保。周围的一些山林中,也可以安排伏兵。” 拓跋詰汾点了点头,道: “我正准备在接下来的几天,好好地探查一些参合陂一带的地形。你的提议很好,参合陂一带,一马平川,適合野战,不利於防御。的確是有必要在西北部的蛮汉山中建造山寨坞堡,平时屯粮,战时也可屯军。” 二人计议已定。 拓跋詰汾当即命手下亲卫立即出发,前往拓跋部可汗牙帐,將他与刘备商议之事以及参合陂的军情实况尽数匯报给拓跋邻。 而刘备也决定好好休息一晚,於第二天一大早,率领麾下八百突骑返回拓跋部。 打造强军,需要不断实战。 在实战中总结经验。 他的战法也需要实战的检验,从而不断地补足缺陷,使之更加具有战斗力。 这也是为什么刘备向拓跋詰汾请战的原因。 …… 从上谷以西至敦煌,西接乌孙为西部,二十余邑,其大人曰置鞬、落罗、日律、推演(拓跋邻)、宴荔游等。 ——《魏书》 99猎天娇(15):堂堂之阵。与子同袍 第二天。 天还未亮。 刘备便已经从穹庐里起床。 在一名奴隶的服侍下,快速洗漱完毕,便开始朝食。 来到昨日定下的军队集结地点。 八百鲜卑突骑已经原地待命,每人配备了三匹马,用於途中换乘。 关羽、牵招、吕布、高顺等一眾將领,也都已经在站在自己的部伍之前。 刘备並没有告诉八百鲜卑突骑要前往拓跋部以西一带作战,只是告诉他们今日要进行长途拉练,一路演练三三制战法。 自然,所有的突骑將领都已经事先知道刘备的真实目的。 他之所以不告诉士兵,就是为了训练他们隨时隨地进入真实作战状態的能力,做到隨时能够由“演”转“战”。 在进行了一番动员之后,刘备隨即命令千夫长吕布为先锋,率领一百突骑、一百并州游侠团,先行上路。 在这一次的一路向西骑行的过程中,刘备要求下属各百夫长指挥所统领突骑,先演练固定三骑一组的突进战法。其中包括直接前进突击、侧翼迂迴包抄、侧翼迂迴撤退等训练项目。 当然,作为突骑,演练的重点是直接前进突击敌阵,次重点则是侧翼迂迴包抄。 固定三骑一组的突击战法演练精熟之后,再演练任意三骑隨时自由组合成一组的突进战法。 之所以要演练自由组合成一组的突进战法,就是为了防备在將来的作战中,固定部伍被对手打散之后,每一个突骑战士仍然能够通过自由组合成一组,重新形成战斗力,继续对敌人进行打击。 三人成组的要诀,就是用三个人的力量去打对手的一个人,那自然是无往而不利的。 之后,再演练三组成一固定阵列的突进战法。 演练精熟之后,再演练任意三组自由组合成一阵列的突进战法。 之后,再演练三阵列前、中、后二十七人组成的固定作战单位的突进战法。 演练精熟之后,再演练三阵列前、中、后二十七人自由组合成一个作战单位的突进战法。 每一个百夫长率领的突骑是一百骑,按二十七人一个作战单位的话,可以有三个小型作战单位,尚且还富余十九名突骑。 这富余出来的十九名突骑,基本上能组成两个阵列。 同时,百夫长也可以將这十九名突骑作为自己的亲兵卫队。 从大青山之下的参合陂,到几百里地之外的高闕山下,一马平川,正好用於八百鲜卑突骑训练战阵突击,纵横驰奔。 待到吕布率领的先锋军向西驰出二里地之后。 刘备方才命令关羽、杨凤统领一百突骑居中,牵招、五鹿大王统领一百突骑居左,左髭、丈八统领一百突骑居右,三路突骑,中间各相隔几十米,齐头並进。 这三路分別是前军左翼、前军、前军右翼。 紧跟著前军后面二里地的,便是刘备统领的中军——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东野班、新垣简统领的一百鲜卑突骑。 跟在中军后面二里地的,则是后军。 分別是: 后军左翼——宋宪、魏续统领的一百突骑。 后军——高顺、侯成统领的一百突骑。 后军右翼——成廉、魏越统领的一百突骑。 这种先锋——前军——中军——后军,再加两翼的排兵布阵之法,便是战场上最实用也是最常见的战阵了。 可谓是堂堂之阵! 这既然是最实用最常见的战阵,也就是表示许多变阵都是可以从此一战阵变化而出的。 不论是长蛇阵、六花阵、雁形阵,还是方阵、圆阵、锥形阵,甚至九宫八卦阵,都可以通过这一战阵变化而成。 就如同一名剑术高手,学成了一记剑招之后,又得知这一剑招有七八种变化暗藏其中,每一个变招都是煞手。 刘备虽如此排兵布阵,但他现在统领的总兵力不到一千人。 其实,就算是三千人、五千人、一万人、甚至十万人,也完全可以按照此规格进行排兵布阵。 多多益善。 刘备率领著一千大军,如此一路西行,一路演练。 等到三天后的中午,来到高闕山下的拓跋部营地外围地带之时,这一千大军都已经演练得十分精熟了。 本来,这日律部的八百突骑便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因此,他们在刘备的一番指导之下,学得很快。也很適应这一战阵。 策马前来迎接刘备的简雍、刘瑜、刘皋、张方,看到刘备带领著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部队,军容严整,进退有序,都不由地十分兴奋。 刘备一声令下,所有骑兵下马,原地休息。 简雍笑著迎了上来,道: “玄德,可汗已经知道你率领的八百突骑会在今天中午到达,因此特意准备了酒肉犒赏將士们。走,我带你去见可汗。” “好。” 刘备仍然带著牵招、关羽、吕布、高顺四人隨行,其余將士则原地待命,等待可汗拓跋邻犒赏他们的酒肉由专人送来。 一行人骑马向著西边拓跋部的营地而行。 正经过一片小树林时。 刘备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驀地飞出一枚箭矢,向著一只正低空飞行搜寻猎物的红隼激射而去。 那只红隼正好在虚空之中悬停。因而好巧不巧被一箭射中。 这一箭射出的时机,把握得非常巧妙。 正好在红隼悬停的前一秒射出。 不早不晚。 可谓是正正好好。 正在刘备感到奇怪之时,便看到草丛里突然出现一个扬起的马头,紧跟著,便是整只马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咴律律……” 那骏马高亢的嘶鸣著,声音高亢而辽远。 马背上,是一个头戴风帽,身穿窄袖褶衣、长裤的鲜卑少女,手持牛角弓,腰挎战刀,上身微向前倾,策马飞奔向红隼掉落的方位。 原来,那长箭是潜伏在草丛的这位鲜卑少女射出。 刘备向那少女看去,见她一张瓜子脸,五官精致,略有稜角,眼睛又大又明亮,鼻子挺拔秀美,肌肤雪白,身形纤秀,既有中原女子的温婉灵动,又同时具有一股野性的草原异域气息。 她头戴的风帽,也叫做鲜卑帽,是游牧在北方草原的鲜卑人所特有的服饰。 风帽顶部呈圆形,脑后及两侧有一直垂到双肩的披幅。可有效抵挡风沙。 在那鲜卑少女策马飞奔之际,风帽的披幅在风中扬起,露出她脑后的一条条编好的小辫子。 ——类似现代社会时尚青年们所爱扎的“脏辫”。在现代嘻哈文化中,脏辫已经被视为个性和身份的象徵。 但在东汉末年的草原上,编织类似“脏辫”的髮型,则是西部鲜卑一直以来的风俗。也是汉人称呼西部鲜卑为“索头鲜卑”的原因。 刘备见那鲜卑少女既美且颯,有一种巾幗之英爽气,不由地向旁边的简雍问道: “此人是谁?怎么容貌看上去有些不太像鲜卑人?” 简雍看了一眼那正策马飞奔的鲜卑少女,悠然道: “她就是可汗拓跋邻的女儿,拓跋詰汾的异母妹妹,名叫拓跋依扎。是可汗拓跋邻与一名赤狄女子所生。 “可能,拓跋依扎的母亲遗传了她太多赤狄人的容貌特徵吧。所以,她看上去有些不太像鲜卑人。” 刘备听了,心下方才瞭然。 …… 编发为辫,状似绳索。 ——《宋书》 100猎天娇(16):运筹帷幄之中 那位名叫拓跋依扎的鲜卑少女,飞马来到红隼跌落之处。 只见她用左手牵住韁绳,身体在马背上向右倾倒,伸出右手,如同燕子抄水一般,飞速抓住躺尸地上的那只红隼,隨即又在马背上坐正。 动作快速又精准。 刘备看了,心里暗暗讚嘆一声。 奔马不停。 拓跋依扎拿著被她射落的红隼,向著不远处的树林里,纵马奔驰而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木枝叶之中。 刘备看著拓跋依扎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之中,方才有些怏怏地收回眼神。 旁边的简雍看到刘备的模样,嘴角微微一笑。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刘备慌忙正色道: “宪和,我们还是赶紧去可汗的牙帐復命吧。” “好。” 简雍点点头,“可汗应该等得焦躁了。我们快过去吧。” 眾人皆纵马疾驰。 很快。 刘备一行人便来到拓跋部的营地,策马飞奔在一落落的穹庐之旁。 渐渐驰至可汗牙帐所在的木柵栏围成的一个院落。 眾人纷纷下马,大踏步向著拓跋邻的牙帐快步行去。 刘备掀开布帘,见牙帐內已然是眾將匯集聚坐,似乎是正在专等他一个人。 看到刘备进来,眾將皆望向刘备。 “玄德,你来了!” 坐在主位上的拓跋部可汗拓跋邻温顏一笑。 刘备等人当即右手抚心,先对著拓跋邻行礼: “可汗!蒙皇天的庇佑,拓跋詰汾成功拿下了日律部。” “坐!” 拓跋邻笑道:“决战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若不是你这个来自汉地的谋圣张良,拓跋詰汾不会这么快攻下日律部。” “可汗过奖了。把我比作谋圣张良,我实在是愧不敢当。” 刘备谦逊地道。 拓跋邻一笑,道: “你们汉人就是好,居功不自傲。不像我们鲜卑人,若是获得了战功,早就大肆宣扬,四处招摇了。 “好了,接下来,我们赶紧商討一下西征之事。” 刘备扫了一眼坐在牙帐中的眾將,见是留守拓跋部老营的拓跋丘敦、拓跋达奚、拓跋俟亥、拓跋乙旃、拓跋车焜五员老將,以及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员少壮派將领。 拔拔蓬便是拓跋十部之一的拔拔部的“莫贺弗”拓跋拔拔的儿子,拓跋姓,拔拔氏。 如同紇骨循是拓跋十部之一的紇骨部的莫贺弗拓跋紇骨的儿子一样。 与此同理。 普卢是拓跋普乃的儿子,拓跋姓,普氏。 伊娄斤是拓跋伊娄的儿子,拓跋姓,伊娄氏。 这三名少壮派鲜卑將领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在参合陂出征,而留在本部看守。 他们的年纪都在十八九岁。 不过,在草原上,十八九岁的鲜卑人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如今,拓跋部想要西征置鞬部、落罗部、宴荔游部,缺少將领,只能让他们上战场了。 “可汗,信使已经將我和拓跋詰汾在参合陂的谋划匯报给您了,您觉得如何?” 刘备问。 “我认为可行。” 拓跋邻沉声道:“在你率领军队从参合陂来的路上,我便已经派出去三波斥候前去狼山之下的宴荔游部所在的营地探察了。相信第一波斥候马上就会回来向我匯报。” ——狼山,是阴山的西段,与高闕山一样,是属於阴山的一部分。 刘备沉吟著道: “狼山离拓跋部的营地有四五百里,斥候一个来回,最快也需要两天两夜的时间……” ——急行军一日夜可跑三百里地。 拓跋邻闻言,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道: “宴荔游部的营地在狼山下面的草原上,离拓跋部的营地也就是四百里地。快马的话,一天多便可以赶到。回来的话,再一天,也就是不到两天一夜。” 刘备听了,点了点头,道: “宴荔游部也有五个邑落,近五万人口,有近一万骑兵。这只是宴荔游部一个部族的兵力,还没算置鞬部和落罗部。而我们现在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六千骑兵。 “因此,要快速拿下宴荔游部,再藉助该部的一万大军,对抗置鞬部和落罗部。” 拓跋邻信心满满地道: “宴荔游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虽然他的身体尚且康健,但是,毕竟年老体衰,心力不足,没有壮年之人的勇气了。 “我们虽然只有五六千人,但玄德神勇,麾下八百突骑也是日律部的精锐,再加上我的一千牙帐军,攻下宴荔游部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玄德,你只说我们如何攻下宴荔游部就是了。” “好。” 刘备点了一下头,道:“时间紧迫,现在已经等不及斥候从狼山返回拓跋部了。我的建议是,今天晚上便立即发兵,前往宴荔游部营地。 “这样的话,第二天的晚上,大军便可以快速飞奔到离宴荔游部营地只有几十里的地方。 “然后,找个隱蔽之处潜藏,在拂晓之时即向宴荔游部营地发动突袭。必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拓跋邻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道: “的確是一个好计谋。全部六千大军一起出发吗?” “当然不是。” 刘备沉声道:“可汗最好留下一千牙帐军守卫拓跋部营地。以防意外。我可为先锋,今晚便率领麾下一千精骑西进。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可各率领两百鲜卑骑兵紧紧跟隨在我的后面十里处。 “拓跋丘敦、拓跋达奚、拓跋俟亥三人,各率领七百骑兵在拔拔蓬三人的后面三四十里处。拓跋乙旃、拓跋车焜各率领七百骑兵在拓跋丘敦三人的后面三四十里处。 “之所以如此安排,是考虑到我所带领的是精锐突骑,体能、装备较好,可长途奔袭。而诸將所率领的骑兵,体能、装备较弱,跟不上我的精锐突骑。 “可汗,觉得这样安排如何?” 拓跋邻点头道: “很合理的安排。玄德,你如果先到了狼山脚下宴荔游部营地附近几十里处之时,可先行休息,等待后面的大军赶到之后,再发动突袭。” 刘备闻言点头。 他沉吟著,有些面露难色。 想要开口,又咽了下去。 拓跋邻见状,怪问: “玄德有什么难言之隱吗?” 刘备扫了一眼眾將,沉声道: “可汗坐镇拓跋部营地,不可轻出。但在数百里外的战场上,必须有一个能够根据战场的实时变化,隨时做出最终决策的大將。 “这一次西征置鞬部、落罗部、宴荔游部,事关重大,希望可汗能够指派或者任命一个最高军事统帅。由他总决一切西征军务。” 拓跋邻听了,一时沉吟不决。 他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几位兄弟——拓跋丘敦、拓跋达奚、拓跋俟亥、拓跋乙旃、拓跋车焜五员老將。 沉吟了一番。 轻轻地摇了摇头。 紧接著。 拓跋邻又看了看自己的三个侄子——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员少壮派將领。 连沉吟都没沉吟,便摇了摇头。 最后。 拓跋邻的目光看向了刘备,以及刘备旁边的牵招、关羽、吕布、高顺、简雍等几个人,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 半晌。 拓跋邻方才沉声道: “西征三部之事,的確是事关重大,而我要留守拓跋部营地,兼顾参合陂送来的军情急报,因而不能亲自率军西进。 “而战场之上,的確是瞬息万变,必须有一位强力的主帅,迅速做出判断。 “思来想去,我觉得,在场诸將之中,也只有玄德可担当西征主帅的重任。” 拓跋丘敦、拓跋达奚、拓跋俟亥、拓跋乙旃、拓跋车焜五人,年龄皆在四十岁上下,闻言之下,人人脸上露出不服的表情。 就连刘备本人也觉得有些不妥。 只听拓跋丘敦大声道: “可汗,我看玄德只有十五六岁,还是一个少年,如何担当西征主帅的重任?” 拓跋达奚也道: “可汗,西征三部之事,万万不可儿戏啊。” 拓跋俟亥、拓跋乙旃、拓跋车焜三人也纷纷隨声附和: “是啊,是啊,怎么能让玄德担任西征主帅?他一个汉人,怎么能统领我们鲜卑人呢?” ……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孙子兵法》 101猎天娇(17):白旄大纛!西征主帅 刘备表面上虽然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形象,然而內心里却融合了一个有著丰富阅歷和知识的现代青年的灵魂,早已经非其本人了。 且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摸索,他也基本上可以成为一个专征一方的將领。 此时的西北鲜卑各部落,诸种制度尚且还比较原始古朴,只是鲜卑人因为从小骑马狩猎的缘故,大都十分凶悍勇猛而已。 但刘备手下的兵,也都是鲜卑人。 以夷制夷的同时,再加上汉人的头脑,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他见拓跋邻有意提报他为这一次西征的主帅,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完全能胜任。 不过,其中有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是,他刘备得能够指挥得动这些鲜卑老將。 这时,拓跋邻闻听眾人之言,微微一笑。 “你们或许没有听说过汉朝大將霍去病的故事。霍去病十八岁的时候,被汉武帝封为驃姚校尉,率领八百精骑,深入大漠,斩杀匈奴贵胄,功冠全军,被封为冠军侯。 “在我看来,玄德用兵,不弱於冠军侯霍去病,个人神勇更是比肩西楚霸王项羽。 “想必你们也听说了,那日校场上,吕布连败我鲜卑勇士紇骨循、拓跋詰汾,但玄德却只用了一合,便將吕布打落马下。 “试问尔等,谁能做到? “这一次,东征日律部,又是玄德屡次献计,方才成功突袭日律牙帐,最终吞併整个日律部。他腹藏良谋,皆有奇效,已经是经过实战检验过的。 “如此智勇双全之绝世武將,难道不值得我这个可汗的信任吗? “你们真的以为我拓跋邻是那等有眼无珠的愚鲁昏庸之君吗?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坐在这个可汗之位上的,就不是我拓跋邻,而是你们中的某个人了。” 一席话说的拓跋丘敦、拓跋达奚、拓跋俟亥、拓跋乙旃、拓跋车焜五人,尽皆脸红羞愧,不敢抬头去看拓跋邻。 他能够成为整个西部鲜卑的推寅,的確是有一套。 眾人对他还是很佩服的。 听了拓跋邻的话,一眾鲜卑將领虽然內心之中仍然对任命刘备为西征主帅感到不满,但却无人敢再发表自己的意见。 “今天,当著你们的面,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 拓跋邻说著话,对年龄最小的伊娄斤道:“去!把你的姐姐拓跋依扎叫过来。” “是,可汗。” 伊娄斤忙站起身来,飞跑出牙帐而去。 不一时。 伊娄斤便带著拓跋依扎走进牙帐。 “可汗!” 拓跋依扎进入牙帐之后,便向著他的父亲拓跋邻走了过去,然后坐在长案旁边。 她美目流转之际,眼里有神光闪现。 拓跋邻万分怜爱地看著拓跋依扎,一时目中杀气尽皆消失无踪。 刘备在此近距离之下,看向拓跋依扎,更觉得她的美貌动人心弦。一时之间,他想到了后世的一位电影明星。 貌美的女子总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他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草原上,遇到如此英姿颯爽的女子。 拓跋依扎也好奇地看向刘备,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深深吸引了她。 只听拓跋邻沉声道: “今天,拓跋依扎已经十八岁了。正是风华正茂的时节。 “我敢说,整个草原上,所有的女子,容貌都没有我的女儿拓跋依扎美丽。她是我最宝贵的女儿。是皇天赐予我们拓跋部的至宝。 “在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应当匹配最英雄的勇士。 “如今,我想把她赐予玄德,让她成为玄德的妻子。 “这样一来,玄德就是我拓跋邻的駙马。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刘备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没想到这么突然,拓跋邻这么直接。 一时之间,刘备的目光不由地直直地看向拓跋依扎。 拓跋依扎被刘备看得有些害羞,脸红不已,忙转过脸去。 旁边的简雍,忙对刘备道: “玄德,恭喜恭喜!你现在是可汗钦定的駙马了!” 经过简雍的一番提醒,刘备这才慌忙从胡床上站起来,以右手抚心,对著可汗拓跋邻行礼: “可汗,玄德深感荣耀。只是不知拓跋依扎姑娘本人是否愿意……” 拓跋邻直接打断刘备的话: “记住,在草原上,可汗说出去的话,等同於汉朝皇帝的圣旨。所有人都必须遵从。哪怕拓跋依扎是我掌心里最宝贵的明珠。她也要服从我的命令。” 刘备闻言,心里嘆了一口气,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场政治婚姻。 拓跋邻之所以如此做,自然也是为了拉拢他,让他心甘情愿投入他的麾下效力。 毕竟,他作为可汗,把自己最宝贵的女儿也赐予了刘备。 刘备怎么能不感恩戴德呢? 不过,刘备转念一想,这个过程中,他也並没有吃亏。 他娶了拓跋部可汗的女儿为妻,自然便获得了拓跋部部眾的更大信任,拉近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心念电转之际。 刘备甚至连他和拓跋依扎所生的儿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刘拓跋。 他的內心深处甚至开始规划,培养自己的儿子刘拓跋为整个草原的可汗。而他自己则做那眾汗之汗的天可汗。 如此一番盘算下来,他与拓跋依扎的这一场婚姻倒也是十分完美。 想到这里,刘备內心也对他与拓跋依扎的“政治婚姻”愈加坚定了下来。 只听拓跋邻继续沉声道: “现在,玄德已经是我的駙马了。也就是与我的儿子拓跋詰汾一般的亲近之人。现在,他总可以有资格担任这一次西征的主帅了吧?” 说著话,他看向拓跋丘敦等五名战將。 拓跋丘敦等五將见拓跋邻如此捨得下血本,竟而將自己最宝贵的女儿拓跋依扎许配给刘备,他们內心也顿时无话可说,只有听命。 既然刘备是可汗的駙马,是拓跋邻的一家人,那么,他们听命於刘备,也是理所应当。况且刘备也的確智勇双全,远在他们之上。 因此,拓跋丘敦等五將脸上的神色,也顿时变得温顺了一些。 拓跋邻见眾將转变心意,於是,又从旁边拿起了象徵著鲜卑可汗权力的白旄大纛,对著刘备道: “玄德,这是拓跋部可汗的信物——白旄大纛。凡我拓跋部的勇士,看到白旄大纛,如同看到可汗本人。 “白旄大纛所到之处,如可汗亲临! “现在,我將这一桿白旄大纛暂时交给你这个西征主帅掌管。西徵结束之后,你在將白旄大纛奉还於我。” 说著,拓跋邻便將那杆白旄大纛交给刘备。 刘备接过了象徵可汗权力的白旄大纛,也不免谦逊一番: “可汗,白旄大纛是拓跋部的圣物,玄德怎敢执掌?若是有失……” “你放心!” 拓跋邻直接打断刘备的话,“我拓跋部的白旄大纛,有专门的执纛士,以及一百人的护纛队,皆是拓跋部最忠诚、最壮健的勇士。他们会跟隨你一路西征。” 原来还有一个护纛队。 刘备这一下算是放心了: “多谢可汗!玄德定將不辱使命,攻克三部,將白旄大纛安全奉还。” 他不由地细看那白旄大纛,见其长约丈八,其上是三叉戟尖刃的样式,下面则是以松木为杆,旗杆的上部套著一个小型圆盘,圆盘下面结以白色氂牛尾毛。 形制上有些类似汉人使节出使异域之时所持的节旄。只是规模比较大。 紧接著。 拓跋邻又拿出了一个刻木来,交给刘备: “这个刻木,也是可汗的信物,上面的刻纹,可以给斥候们看。他们看到刻纹,便会將所收集到的情报告知於你了。” 刘备接过了刻木,见上面刻著奇怪的纹路,他自然是不懂的。 “多谢可汗!有了白旄大纛和刻木,玄德便可以藉助可汗威灵,担当这个西征主帅的重任了。” “唔。” 拓跋邻点了一下头,又对著眾將大声道:“看到白旄大纛,如可汗亲临!此次西征,玄德执行的便是可汗之命,一切军务皆有玄德总决!你们可小心听从,不可违抗军令。否则,军法无情,一切按律办事。到时,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是,可汗!” 眾將尽皆俯首。 …… 五营画戟青茫茫,龙幡虎纛云霞墙。 ——明·陈子龙《少將行》 102猎天娇(18):八百突骑奔狼山 牙帐內的高层军事会议开完之后,便將总的方略確定了下来。 接下来,各部军马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出师征伐。 刘备手中擎著白旄大纛,与简雍、牵招、关羽、吕布、高顺等人走出牙帐。 此时,一百名护纛队的鲜卑勇士,皆已经在牙帐外肃立。 刘备看到,点了点头,大声道: “执纛士何在?” 一名虎背熊腰的鲜卑勇士大踏步走出阵列,应道: “执纛士在!” 刘备將手中的白旄大纛,递到那名执纛士的手中,沉声道: “白旄大纛,如可汗亲临。你身为执纛士,当护持周全!” 那名执纛士从刘备的手中接过白旄大纛,豪声道: “人在纛在!” 一百名护纛队的勇士也齐声道: “人在纛在!” 刘备见他们精气神十足,不由地点头讚许,大声道: “护纛队!隨我前往军营!” “是!” 一百名护纛队簇拥著执纛士,走出木柵栏,各自骑上马。 刘备等人也便飞身上马,拍马而行。 护纛队紧紧跟隨在刘备等人身后。 眾人一起赶回本军驻地。 正在刘备率军在万千穹庐之旁奔驰之际,忽听到后面有人叫喊: “……玄德!玄德!” 越来越大声。 牵招提醒刘备: “玄德,有人叫你!” 眾人皆勒马佇立。 刘备回头,便看到十几丈外,拓跋依扎正骑马追赶而来。 略一沉吟。 他便对眾人道: “你们先回军营,我与拓跋依扎说几句话。” “好。” 简雍等人当即舍了刘备,带领一百名护纛队勇士,继续向前飞奔。 拓跋依扎飞奔到近前,勒住战马,看向刘备。 刘备也看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 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刘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对自己的这个未来的妻子说什么话。 毕竟,两个人尚且还是第一次见面,便被拓跋邻直接配对为夫妻。 “听说你只有十五岁……” 拓跋依扎双颊微红,率先打破了沉默。 刘备点了点头,但又忙道: “我马上就十六岁了。” 拓跋依扎低声道: “我十八岁了。” 竟然比他刘备大了三岁。 这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 刘备心里胡思乱想著。 他倒是对女方的年龄大小並不在意,关键是拓跋依扎的容貌,的確是处处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无疑是他理想中的妻子形象。 萝卜青菜,各有所好。 但现在的刘备就喜欢这一款。 “唔。” 刘备沉吟著,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想了想,方才蹦出四个字:“……等我回来。” 四个字说的极其轻柔,但是却充满了柔情蜜意。 拓跋依扎听了,脸上又是害羞不已。 她一时沉吟不语,似乎是在回味刘备的深情。 过了好一会儿。 拓跋依扎方才道: “如今,你是西征主帅,也是我的夫君……我弓马骑射,不输男子,我可以隨军护卫你的周全。” 刘备闻言,微微一笑,柔声道: “我这边军马甚眾,你不用担心。倒是可汗这里,只有一千牙帐军,需要你在他的身边护卫。 “且东边数百里外的参合陂一带,一旦有警,可汗便要率领著这仅有的一千牙帐军东进支援。所以,拓跋依扎,你还是留在可汗身边吧。” 拓跋依扎听了,连连点头: “可汗说你有大將之风,果然考虑起战局来,你总是將全盘都纳入胸中。好!玄德,我听你的。等你回来。” “嗯。” 刘备对著拓跋依扎点头致意,然后拨转马头,打马而去。 拓跋依扎仍然痴痴地驻马原地,看著刘备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穹庐后面。 刘备虽然策马飞奔,却仍然能够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美目盯著自己。 战事紧张。 他也只能暂时舍下拓跋依扎,儘速返回军队驻地。 此时,刘备从参合陂带来的近一千大军,早已在拓跋邻的一番犒赏之下,酒足饭饱。就连几千匹战马也吃得膘肥体壮。 人马俱在休息。 刘备也並没有打扰他们。 他来到军队驻地后,当即叫来了简雍、刘瑜、刘皋、张方四个人,对他们谈及自己在参合陂尚且有可汗拓跋邻赐予的一千落穹庐无人照管。 刘瑜、刘皋、张方三个人当即请命,前往参合陂去帮助刘备管理这一千落穹庐。 刘备欣然同意,又让他们將在拓跋部的货物、隨从等,也尽数迁往参合陂一带。 他想著,毕竟,参合陂一带离自己的家乡幽州涿郡较近一些,他西征获胜,再得了拓跋邻赏赐的穹庐,仍然要將他们迁往参合陂一带集中。 简雍也想前往参合陂。 但刘备西征,需要简雍在身旁参赞军务,便没有同意。 於是,刘瑜、刘皋、张方三个人隨即返回拓跋部营地,向拓跋邻稟报之后,便收拾货物准备前往东方数百里之外的参合陂。 拓跋邻自然是应允下来,让刘瑜、刘皋到了参合陂之后,辅佐一下拓跋詰汾。 看看日落西原。 刘备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此时行军,越走天越黑,便不会惊动宴荔游部的斥候或者放牧的鲜卑人。 而一千大军在经过一个下午的休整之后,体力也已经完全恢復了过来。 於是,刘备一声令下,率领大军紧急向西疾进。 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共统领六百鲜卑轻骑兵,紧隨刘备。 此时,拓跋丘敦等五名將领也各自率领本部骑兵,按照西征主帅刘备的命令,紧急向西奔行。 刘备手下的骑兵,皆是精锐,马是天马良驹,奔行速度极快,很快便將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更不用提拓跋丘敦五將了。 他们被甩得更远。 夏日的月光还是比较明亮的。 照亮了西行的草原。 由於此次是要进入宴荔游部的游牧之地,因此,早在行军之前,刘备便將贴身跟隨自己的白毦社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分作七队,三骑一队,先放了出去,让他们探查前方至少一百里范围內的情势。 要他们每隔百里,留下三骑,向他匯报百里之內的探查结果。 刘备率领一千大军向西奔行了一百多里之后,便碰到了第一个波次的斥候——三个徐无山精骑。 他们向刘备匯报:百里之內,暂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一切正常。 又向西狂奔了百里。 前方三个徐无山精骑,与两名鲜卑斥候探马正在等待刘备。 原来这两名鲜卑斥候,便是可汗拓跋邻派往宴荔游部的探马。 看到这二人,刘备隨即將他们唤到自己身旁,拿出拓跋邻给他的刻木,展示给二人。 两名鲜卑斥候看到刘备身旁的白旄大纛,也知道刘备是西征主帅,便將自己的探查情报悉数告知: 宴荔游已经获悉了拓跋部攻杀日律部的事情,不过,他认为这是部族私怨,在草原上很常见。 因此,他並不担心拓跋邻会率军攻打他,因为拓跋邻是他的晚辈,对他一向尊敬有加。 不过,宴荔游的儿子们还是从麾下的五个邑落里,快速召集了五千大军,来到狼山下的宴荔游部的牙帐外围,加上本部的三千大军,重重布防,以防御拓跋部的突袭。 刘备从这两名斥候口中得知这一消息之后,知道自己接下来面对的,將是严阵以待的宴荔游部八千鲜卑大军。 就算是他发动突袭的话,也將是一场硬仗。 但此时,弓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备只能继续率军向狼山一带疾进。 ……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唐·高適《燕歌行》 103猎天娇(19):拂晓前的进攻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到了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刘备率领的一千骑兵,已经奔行了近二百里地。 离狼山下的宴荔游部,也就二百来里地了。 又前行了五六十里地。 刘备发现旁边有一个山谷,於是,便下令一千骑兵进入山谷之中暂歇,同时等待后续军队的到来。 山谷中,有清泉从山间流下。 眾军士以及战马皆口渴难耐,纷纷到涧旁取水饮用。 刘备派出去小股骑兵,將在附近几十里內放牧的牧民,尽皆赶入山谷之中,並派专人看守。 与此同时。 他昨天派出去的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在深入狼山一带探查的路上,无意中碰到宴荔游派出来的探马,当即射杀其中一个人,活捉了另一个人。 刘备亲自审问宴荔游部派出的斥候,得知宴荔游的几个儿子十分紧张,对东方一带不停地派出探马侦查。 不论高闕山北麓,还是高闕山南麓,都有宴荔游部派出的大量斥候。 不但如此,他们还派人联络了更西边的置鞬部和落罗部,提醒他们做好防备。 身为部落大人的宴荔游,仍然是一副悠游度日的姿態,甚至还嘲笑他的几个儿子多此一举。 不过,几个儿子认为宴荔游已经年老昏聵,根本不听他的话,仍然在厉兵秣马,加强戒备。 生活在草原上的部落,没有城墙。 於是,宴荔游的几个儿子便命人用木柵做成拒马,还在拒马前面挖了深达数米的壕沟,以对抗突骑的衝击。 八千大军中,有三千精骑直接守卫宴荔游的牙帐周围,剩余的五千骑兵,分守牙帐四方。 至於具体的兵力布置,那名宴荔游部的斥候也不知其详。 得知这一情报之后,刘备便召集简雍、牵招、吕布、高顺几个人一起来商议。 吕布最先发言: “敌人挖壕沟,那就填平他。敌人有拒马,那就砍倒它。敌人有木柵,那就推倒它。 “玄德,我们这八百突骑已经训练了几日,你所教的冲阵之法,皆已精熟,人人皆摩拳擦掌,想在战场上施展自己所学。 “管他有多少军马,你仍然任命为我先锋,我一人一戟一马,带领儿郎们,直接杀穿宴荔游的牙帐!” 牵招沉吟著道: “奉先说的没错。只是我们这八百突骑,乃是精锐之兵,一个一个皆金贵无比,当用在刀刃上。 “用他们突击战阵,直衝敌营之中军牙帐,必然胜率极大。 “至於填平壕沟,砍倒拒马,可让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统领的六百骑兵去做。只要让他们事先准备好土袋,用以填平壕沟,然后用斧头砍倒拒马,弄出一条通途来即可。 “接下来,他们可以跟隨在八百突骑后面,在敌营中四处放火,製造胡乱,干扰敌人战心斗志。” 刘备听了,点了点头: “不错。正该如此。至於具体的细节,等到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来了之后,我们再与他们细商。 “拓跋达奚、拓跋俟亥、拓跋乙旃、拓跋车焜五位老將,可以让他们率领各自的七百骑兵,从四个方向对宴荔游部的大军发动佯攻。至於拓跋丘敦,可率领他的七百骑兵,跟在八百突骑后面,扩大战果。” 眾人皆以为然。 计议稍定。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 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率领的六百轻骑兵,也根据刘备下达的军令,来到了山谷之中。 刘备招来三人,將他与牵招、吕布等人的计议详细告知了他们。让他们到离宴荔游部几十里的一处密林中,准备土包、火把等物事,以备填平壕沟、四处纵火之用。 三人欣然领命,又与刘备商討了一番细节。 刘备让他们三人先好生休息,餵养战马。 还剩下一百多里地,刘备准备傍晚之时,率领大军一鼓作气赶到宴荔游部几十里处,並於拂晓之时正式发动进攻。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 拓跋丘敦等五名老將率领的三千五百名骑兵,也赶到山谷之中,根据刘备的军令,隱藏在密林幽谷之中暂歇。 人食干肉、牛奶,马吃良草,俱各休息,养足精神。 刘备又召集拓跋丘敦等五名老將,將他的进攻计划详细告知了他们。 五名老將又各自提出了一些自己的建议,主要是在细节方面。 刘备採纳了一些。 这令五人感到很是满意。 他们也隨即讚赏了刘备的布置,並对拂晓之时的战斗充满了信心。 刘备见他们斗志高昂,心下也喜。 眾人一直休息到傍晚之时,看看又是日落西原。 刘备这才下令全军出击。 大军经过近一天的休养,人人皆精神饱满,战马也奋蹄嘶鸣。 自然,刘备率领的一千大军仍然第一个出发。 经过三四个时辰的奔驰,刘备便率领麾下来到了预先想定地点——离宴荔游部只有三四十里处的一个密林之中。 这一处密林正好在一个小土丘上,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水流过,是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小心侦查之后,告知刘备的。 刘备得知站在这个小土丘上,可以远观三四十里外的宴荔游部的情形,於是,便將此处设为屯军地点。 他命令大军先行潜伏在土丘密林中。 一方面,等待拔拔蓬等三人、拓跋丘敦等五將赶来。 另一方面,派出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分成四队,將游弋在方圆几十里地內的宴荔游部的斥候全部射杀,以防备消息走漏。 为了达到进攻的突然性,刘备麾下的大军往往是趁著夜间飞驰,一路上也杀了不少宴荔游部的探马。 刘备站在土丘之上,向西望去,见几十里外的一个营地上,遍野火光点点,推测宴荔游部哪怕是入夜,也仍然在加强巡逻警戒。 他知道,宴荔游的几个儿子还是比较谨慎的。 刘备的大军长途奔袭而来,而宴荔游部则是以逸待劳。 想到这一点,刘备当即命令负责突击敌营的八百突骑全部休息,养足精神。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后。 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率领的六百骑兵也来到土丘密林。 鲜卑骑兵长年在草原上奔袭作战,能够在战马奔驰之际,於马背上睡觉。且他们一般都会有三匹马,用於换乘,因此,最累的反而是战马。 士兵们也都非常爱惜自己的战马,用最好的草料餵养它们,儘量让它们得到充分的休息,从而最大程度地恢復马力。 一个多时辰后。 拓跋丘敦等五將率领的三千五百名骑兵也赶到土丘密林,隨即便开始按照刘备军令下马休整。 忙活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拂晓之时。 天色半明半暗。 正是处於守势的士兵心理鬆懈,放鬆警惕的时候。 而这个时候,也是发动偷袭的最佳时刻。 此时,刘备这边所有的大军都已经整装待发。 一声令下! 各部大军按照早已计划好的进攻方位,飞马向著指定位置狂奔。 拓跋达奚负责攻击袭扰宴荔游部的背后,也就是正西方的位置。 拓跋俟亥负责攻击袭扰宴荔游部的南方。 拓跋乙旃负责攻击北方。 拓跋车焜负责攻击东方,也即是宴荔游部的正面位置。 四面进攻,就是要弄得宴荔游部鸡犬不寧,让他们顾此失彼,找不到刘备的主力所要进攻的具体位置。 天色晦明之际。 四路大军从土丘密林之中衝出,宛如四条长龙一般,奔行在广袤的草原上。 紧跟著,便是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率领的六百骑兵,每个人都有三四匹马,马背上驮著昨夜准备好的土布袋等物事,紧跟著拓跋车焜的七百大军后面。 宴荔游部的东面位置,就是刘备选定的突击点。 刘备站在白旄大纛之下,表面上一脸冷静地看著各路大军奔赴指定地点,其实,他內里的心情十分亢奋。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如此规模的战斗。 …… 故为兵之事,在於顺详敌之意,並敌一向,千里杀將,此谓巧能成事者也。 ——《孙子兵法》 104猎天娇(20):狂暴超神 刘备当即叫来先锋吕布、前军主將关羽、后军主將高顺,以及前军左翼主將牵招、前军右翼主將左髭,再次敦敦告诫他们: 一定要按照“先锋——前军——后军”的阵型,结合三三制战术,进行迅猛突击。阵型万不可乱,否则,一旦陷入重围,便有被敌人分割之后包围斩杀的风险。 眾將皆点头听命。 虽然刘备如此不厌其烦地告诫他们,但其实並不担心他们这一次的牙帐突击,以先锋吕布、前军主將关羽的战力,再加上高顺的掩护,只要衝入敌营,杀穿宴荔游的牙帐,根本不在话下。 他真正但心的,其实是关羽和吕布二人互相不服,不能在战场上通力合作,可能会出现二將爭夺战功、完全不顾整体战局的混乱局面。 因此,刘备才要他们严格按照阵型突击。 先锋吕布负责在前方,杀出一条血路。 前军关羽紧急跟进,巩固战果,並协助先锋杀穿保护宴荔游牙帐的三千精锐大军。 后军高顺负责掩护他们的后背,以及隨时策应进攻。 只要杀穿了牙帐外面层层叠叠的三千精锐骑兵,撕开了这一道防线,便可以对宴荔游的牙帐发起斩首行动了。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一旦擒捉了宴荔游,则整个部族的大军將人无战心。 敌军没有了指挥系统,便会立即陷入混乱,就算士兵再多,也成了遍地任人屠宰的羔羊而已。 刘备目光定定地看了吕布一眼,又看了关羽一眼。 有些话,他不能太过明说。 於是便通过目光来传递心意。 吕布和关羽也很快读懂了刘备的目中之意,是要他们二人精诚合作,万不可各行其是,耽误了全局。 “玄德,你放心就是。这战场可不是儿戏。我不会乱来的。” 吕布正色道。 一旁的关羽听了吕布的话,也忙道: “玄德放心!我和奉先会通力合作,杀穿宴荔游的牙帐,活捉了他来见你。” 刘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道: “好。你们现在可以出发了。统领八百突骑,从东方正面攻击宴荔游的营地。 “看到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率军填平了壕沟,砍翻了拒马,你们便可以迅疾发动衝锋! “我会拿著白旄大纛,带领护纛队,前往宴荔游营地的北方,吸引他们大军的注意力。他们看到白旄大纛,肯定会认为拓跋部的可汗就在此处,便会集中兵力前来攻击。 “这样一来,营地东方的防守,便会空虚。你们正好趁虚而入。” 关羽一惊,道: “这样一来,玄德……你岂不是非常危险!我们把突骑都带走了,你还剩下几百人……” 刘备沉声道: “你不用管我,只管儘速杀穿宴荔游的牙帐,到时,他们营地北方的重兵自然会闻风溃退。如果你们想要我没有危险,那么,你们二人就要儘快杀入宴荔游的牙帐。” 吕布、关羽、高顺闻言,都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皆是坚毅之色。 “玄德,等我们活捉宴荔游!” 吕布、关羽、高顺等人,纷纷上马,带领各自所属突骑,狂奔下密林山丘,向著宴荔游部的营地风一般地席捲而去。 蹄声震天价响动。 气势如狂风骤雨一般。 令人心惊不已。 果然是装备优良的精锐骑兵。 刘备站在山丘上的那一桿白旄大纛之下,看著吕布等人,严格按照他所排布的阵型,衝击而去,心下也不由地感嘆一声。 此时,他的身边仅有东野班和新垣简率领的一百突骑,作为护卫。 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则被刘备分作四队,隨时探查宴荔游部营地四个方向的战况,並轮番快速向中军主帅刘备匯报。 作为军务参赞的简雍,不由地提醒刘备道: “奉先、云长、子经他们的突骑,马跑得快,拓跋丘敦的七百人也可以紧隨其后出发了。” 刘备点了点头,便下令让拓跋丘敦率领七百轻骑兵,跟隨在八百突骑之后。 ——这七百轻骑兵一方面可以扩大战果,另一方面在关键时刻,也可以策应、协助八百突骑。 拓跋丘敦得令之后,迅疾率领麾下七百轻骑兵,飞马衝下土丘,追隨吕布、关羽等人率领的八百突骑而去。 “护纛队!隨我下山!” 刘备飞身上马。 简雍紧紧跟隨。 东野班、新垣简率领一百突骑紧密护卫。 执纛士骑在马上,右手紧紧握住白旄大纛,在一百名护纛队的簇拥保护之下,跟隨刘备下山而去。 刘备率领著两百多人,快速迂迴到宴荔游大营的北方。 宴荔游的营地南北长十几里,因此,他的几个儿子命人沿著营地的东方,挖了一条长达十几里的壕沟。 不过,在营地的北方却没有挖壕沟,只是排布了重兵防守。 刘备猜测: 宴荔游的几个儿子,將防御的重点放在了营地的北方和南方,对於东方正面则虚张声势,看似严密布防,实则是在迷惑对手。 他们似乎是猜到了拓跋部的大军不会从正面攻击,而是会迂迴到侧面进攻。因此,他们將重兵放在营地的南方和北方一带。 但刘备预判了他们的预判,偏偏从营地的正面,也就是营地东方,发动最迅猛的进攻。 且为了掩藏这一真实的意图,刘备还带著白旄大纛来到宴荔游营地的北方一带坐镇,假装要主攻这里。 刘备率领两百多骑兵,绕过了壕沟,穿过一片密林,来到宴荔游营地的东北角一带。 他让简雍在树林边驻马而立。 又让执纛士持白旄大纛,立马在简雍身旁。 而一百护纛队的勇士则分成前后两队,严密保护白旄大纛。 此时,攻击宴荔游营地北门的,是拓跋乙旃率领的七百轻骑兵。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两千多名宴荔游部的轻骑兵。 刘备率领东野班和新垣简,带著一百名突骑,来到阵前。 拓跋乙旃看到刘备亲自看来,不由地一惊: “玄德……主帅!你怎么来了?” 刘备飞马赶来,一个勒马急停,问道: “拓跋乙旃!怎么样,好打吗?” “还行。刚刚趁著他们没有准备,发动了一次突袭,杀得他们人仰马翻。” 拓跋乙旃十分得意地说著,“不过,他们的援军很快赶来了,兵力是我们的数倍。既然是佯攻,我便没有恋战,下令全军暂退。” 刘备点了点头。 他看向一百丈外的敌军,见他们正严阵以待,兵力足足有两千多人。的確是拓跋乙旃的三倍不止。 於是,他便下令让白旄大纛前移,从而给一百丈外的敌军將领看得再清楚一些。 白旄大纛很快移到军前。 对面的宴荔游部的將领看到,果然很是激动,他骑著马来阵前来回飞驰,似乎是急切想要立下斩將夺旗之功。 战场形势风云突变。 刘备当即下令: “全军准备接战!东野班,新垣简,率领一百突骑在前!拓跋乙旃率领七百轻骑在后!宪和,统领护纛队,稳住白旄大纛!” “是。” 眾將轰然答应。 那些骑兵看到主帅刘备亲临,也都不由地斗志昂扬起来。纷纷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果然。 敌军將领率领两千轻骑兵,向著刘备这里猛衝了过来。 蹄声震天动地,声势迫人! 刘备右手猛地举起了手中的丈八长矛,大喝一声: “杀!杀!杀!” 麾下一眾轻骑兵也纷纷高声大喊: “杀!” 刘备当先策马飞出! 东野班和新垣简也各持丈八长矛,飞马而出,紧隨左右护持。 他们二人的身后则是一百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突骑。 一百突骑之后,则是拓跋乙旃率领的七百轻骑兵。 八百人如同疯了一般,不要命地冲向对面的两千敌军。 这就是一鼓作气! 气,一旦提起来了,就不能松。 一松,就一泻千里,很快衰竭。 因此,只能是越来越猛烈。 冲在最前面的刘备,简直是视死如归一般,忘记了自己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胯下的战马也是撒开四蹄,恣意狂奔。 看到对面两千敌军开始进入弓箭的射程,刘备大喝一声: “放箭!” 八百人一起搭弓射箭。 一轮箭雨呼啸而下,射向敌军。 刘备更是挽起牛角弓,对著敌军飞奔在前方的一名將领,嗖的一声,便射去一箭。 正好射中了这名將领的咽喉。 见刘备一箭射杀了敌军一名將领,麾下骑兵都感到十分振奋。 ——临阵斩將,对己方士气的提升作用极大。而对敌方士气的打击作用也很大。 与此同时。 两千敌军也一起放箭。 无数的箭矢从天而降,落入刘备率领的八百骑兵丛里。 不过,这些骑兵都带著头盔,身穿皮甲,能够抵御箭雨的射击。 双方越来越近了。 刘备连射数箭之后,收起牛角弓,双手握住丈八长矛,催动胯下战马,向前猛衝。 两军相距不过几丈。 刘备长矛刺出,直接將一名骑兵挑落马下。 紧跟著,长矛左右横扫,又打落两名骑兵。 他向前猛衝。 敌军骑兵来不及躲闪,又被他刺落两骑。 东野班和新垣简率领的一百突骑也三三一组,猛衝了上来,各挺丈八长矛,飞刺而出,杀得敌军人仰马翻。 拓跋乙旃则率领七百轻骑兵,在一百突骑之后,斩杀那些漏网之鱼。 宴荔游部的这两千大军,在刘备率领的八百骑兵的衝杀之下,可谓是一触即溃,纷纷向两翼迂迴撤退。 刘备则率军追杀,紧追不捨,一直杀到敌军营寨附近。 败军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辕门。 刘备又在他们背后大杀一阵,紧跟著他们便直接冲入了辕门。 一百突骑早就已经杀疯了,渐次进入超神状態,无不以一当十,狂暴衝击,大杀特杀。 辕门附近的敌军骑兵,登时大乱,四散奔逃。 ……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左传》 105猎天娇(21):杀穿三千铁甲重骑 这时,数名徐无山精骑飞马奔驰至辕门內。 来到刘备马前,对著他大声道: “主帅!吕布、关羽已经率军攻入东门。敌军不堪一击。” 刘备正在向前猛衝,闻言大喜,胆气益壮。 便对那几名徐无山精骑大声道: “你们快去后面护卫简雍,让他带著护纛队跟在我身后!快!” “是。” 那几名徐无山精骑当即又飞马奔出辕门,去寻简雍率领的护纛队。 刘备对著跟隨他的八百骑兵大声道: “吕布、关羽已经突破了正门,杀向宴荔游的牙帐,我们正好从侧翼杀过去,与他们合兵一处!” 八百骑兵本来便已经杀得性起,个个进入超神状態,闻听吕布、关羽也已经杀向宴荔游牙帐,更觉得体內杀气盈天。 人人兴奋。 挥舞起丈八长矛来,便更起劲了。 刘备见八百骑兵士气倍增,自己也不由地战意再度高昂,挥舞起手中的丈八长矛,一抖间,长矛如龙,矛尖乱闪,嚇得敌军无不匆忙闪避。 他感觉到自己体內有著用不完的力量,於是,便大声喊道: “——杀穿牙帐!” 身后的八百骑兵齐声高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杀穿牙帐!” 刘备率领八百骑兵继续向宴荔游营地的纵深行进。 正行进间,听到后背有人大喊: “玄德!白旄大纛来也!” 刘备回头间,便看到简雍在徐无山精骑的护卫下,率领一百护纛队骑兵,一路风驰电掣一般,追赶而来。 八百骑兵看到拓跋部的信物白旄大纛,宛如看到可汗拓跋邻亲临战场,胸中热血再度涌起,无不沸腾燃烧。 我越战越勇。 敌越战越怯。 刘备率领八百骑兵向前猛衝,再也没人敢拦挡。 敌军看到刘备,宛如看到天將杀神一般,纷纷向著两旁避让。 一时之间,刘备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从北面直插宴荔游营地纵深,向著牙帐所在的中心地带奔腾而去。 手中的那一桿丈八长矛起处,鲜血飞溅。 拓跋部的白旄大纛在一座座的穹庐之中快速飘过。 渐渐来到宴荔游的牙帐外围地带。 只见宴荔游部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团团围住牙帐。 几个中年男子,正在场中不停地指挥。 刘备猜测他们几个必然是宴荔游的儿子。 正在刘备率领八百骑兵杀到之际,挥舞著卜字戟的吕布,也同时飞马而来。 二人正好匯合。 吕布看到刘备杀来,大感意外,大喜道: “玄德,你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么快就从北门杀过来了。” 紧跟著。 前军主將关羽、前军左翼牵招、前军右翼左髭等人,也率领麾下突骑迅疾赶到。 那些突骑战士看到刘备身后的白旄大纛,瞬间精神振奋。 刘备看著十几丈外的宴荔游部三千精骑,大声道: “对面三千皆是铁甲重骑,想要撕开一个口子,必须採用锥形攻势。 “奉先,云长,我们三个人阵列在前,身后八百突骑跟隨,再然后是拓跋丘敦、拓跋乙旃、拔拔蓬、普卢、伊娄斤率领的轻骑兵,形成一个尖锐的锥子,直插三千铁甲重骑! “只有这样,才能快速突破其防线!” 吕布、关羽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道: “杀!” 二骑飞马而出,来到刘备的左右两侧。 其余八百突骑也紧跟三人。 数千轻骑兵也贴在八百突骑后面。 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 刘备看了吕布一眼,又看了关羽一眼。 三人对了一下眼神。 各自都已经准备好冲阵。 於是,三人便异口同声: “杀!” 话音未落。 胯下战马已经奋起四蹄,快速启动,向前勇猛奔突! 守卫宴荔游牙帐外围地带的三千铁甲重骑,见刘备率领一帮如狼似虎的大军汹汹而来,人人脸上带有惧色。 能够突破层层防御,杀到这里,说明刘备率领的军队战力並不弱。 三千铁甲重骑也只好听命猛衝了过来。 两军渐渐逼近。 刘备双手握定丈八长矛,藉助胯下战马衝力,在轻巧地侧身避过对面的一名铁甲重骑刺来的一矛的同时,飞速刺出手中丈八长矛! 直接將之挑落马下。 身后的铁骑正好衝过来,將之践踏而死。 与此同时。 吕布的卜字戟也极速刺出,一勾一带,便结果了一名铁甲重骑,顺势又刺向另一铁骑的战马。 关羽则挥动丈八长矛,接连刺倒两名铁甲重骑。 三人很快撕开一个口子。 不过,三千铁甲重骑源源不断地向著三人涌来,又很快將他们撕开的口子快速补上。 他们手中的丈八长矛从各个方位向著三人纷刺而来。 刘备、吕布、关羽三骑並排而进,既是锥子的尖头,胯下三匹战马又互相贴近,形成一面铜墙铁壁一般的难以破解的战阵。 三人如墙而进! 他们手中的长矛大戟,则不停地向前方拦挡刺出,將他们撕开的那个口子,越撕越大。 三人皆是精通骑矛战戟的高手。 敌人的矛极难刺到他们。 他们的矛戟则总是能够快人一步刺到那些铁甲重骑。 在他们三人后面,八百突骑紧跟著突进,不留丝毫缝隙给敌军的铁甲重骑插进来。 就这样,一步步地向前突进。 隨著三人的杀伤越来越多,三千铁甲重骑抵敌不住,开始稍稍退却。 铁甲重骑越退,越是抵敌不住刘备等人的突进。 这样一来,刘备、吕布、关羽很快便杀穿了三千铁甲重骑所组成的坚固防线! 一时之间。 那三千铁甲重骑组成的严密战阵,渐渐抵敌不住,宛如波开浪裂一般,迅速地向著两旁躲避。 紧接著,便是溃散。 刘备、吕布、关羽三人就这样勇猛无畏地一直衝杀到宴荔游的几个儿子附近。 此时,他们正在指挥三千铁甲重骑包围刘备等人。 但三千铁甲重骑早已人人心生胆怯,战意不高。 毕竟,单纯送人头的事情,谁的积极性也不会高。 宴荔游的几个儿子见指挥不动,一个个气得捶胸顿足,对著三千铁甲重骑大骂不已。 身旁的亲兵看到刘备、吕布、关羽三將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杀到,都纷纷劝说他们赶紧逃跑。 宴荔游的几个儿子拔出战刀,怒斩几名亲兵,大叫著要拼死抵抗。 亲兵们见状,嚇得纷纷远离。 这反而给了刘备、吕布、关羽机会。 三骑猛地衝杀过来。 矛戟纷刺! 长矛尖刃,锋锐异常,根本不可抵挡,很快便將宴荔游的几个儿子快速刺死。 紧接著。 刘备便冲入了木柵门,在宴荔游的牙帐周围一阵乱杀,刺死砍伤其亲兵无数。 这时,牙帐內走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看年龄在七十岁上下,他对著护卫牙帐的亲兵们大声喝道: “都住手!” 这时,后面的拓跋丘敦向著刘备大声道: “玄德,此人就是鲜卑大人宴荔游!” 刘备心下瞭然,当即也停止了长矛捅刺,对著宴荔游大声道: “投降免死!宴荔游,立即投降,为时未晚!现在,命令你的兵士放下兵器,以免白白送死!” 宴荔游见大势已去,敌军已经杀到他的牙帐,为了保全麾下战士的性命,便大声道: “全部放下兵器!” 一眾亲兵闻言都愣住了。 宴荔游只好又疾言厉色地重复了一遍: “全部放下兵器!” 眾亲兵这才有些不情愿地放下兵器。 刘备点了点头,道: “很好。扶宴荔游上马!隨我去木柵门外晓諭全军!” 当即有几个亲兵扶著宴荔游上了一匹战马。 宴荔游骑马来到刘备等人马前,突然抬头看到不远处的白旄大纛,不由地睁大了眼睛,惊问: “白旄大纛……拓跋邻亲自来了吗?” 刘备朗声道: “白旄大纛所到之处,如可汗亲临!” …… 选精兵五千,皆乘骏马,铁甲具装,衝击夏军阵。 ——《魏书·世祖纪》 106猎天娇(22):名王稽首 “可汗!?” 宴荔游吃惊不已,“拓跋邻竟然敢自称可汗!?” 刘备不由地冷冷一笑,道: “怎么?不可以吗?草原上的可汗,也不过是兵强马壮者为之。宴荔游,你也算是一代名王,不服来战!” 宴荔游闻言默然。 还战个激矛啊! 都已经被人杀穿牙帐了! 惟有束手,以全残生了。 宴荔游默默地嘆了一口气,道: “拓跋邻麾下有尔等英雄勇士,自称可汗也是分属应当。” 刘备一笑。 与宴荔游並骑,纵马飞出木柵门。 此时,朝阳初生! 宴荔游部的营地,却一片混乱,到处火光四起,尸横遍地,更有无主战马呆立战场,莫知所从。 战场之上。 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正率领六百拓跋部骑兵,四处追杀逃跑的宴荔游部骑兵。 拓跋丘敦和拓跋乙旃二將,也率领麾下轻骑兵,与几名年轻的驍將恶战。 宴荔游看到这一地的惨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大声喊道: “凡我部眾,不要再抵抗了。都放下武器!” 他毕竟已经年老,声音较小! 於是,刘备便让宴荔游身边的一名形体雄壮的亲卫,对著战场重复几遍宴荔游的话。 那亲卫当即高声叫喊: “宴荔游大人命令尔等放下武器,不要再抵抗了。” 一连高喊了几遍。 他的肺活量惊人,声音极大,又传得极远。 直震得人耳膜鼓盪。 正在浴血奋战的鲜卑骑兵,纷纷各自向著两旁远远退开。 兵刃交击之声渐悄。 宴荔游方才沉声道: “凡我部眾,不要再进行无谓的搏斗了。白白送了尔等的性命。 “我们宴荔游部与拓跋部不仅同属西部鲜卑,血缘上也同宗同源,都是来自大鲜卑山上的嘎仙洞。 “既然拓跋邻想要当可汗,统一西部鲜卑,那就让他统一好了。该打的仗,我们也打过了。尔等都用尽了全力,却仍然打不过拓跋部! “看来,皇天还是更加眷顾拓跋部啊…… “既然如此,作为我们皇天的子民,便顺遂天意吧。” 一听这话,所有在场的宴荔游部的骑兵,都十分沮丧,再也没有了战心斗志。纷纷丟弃了手中的长矛、战刀和弓箭。 刘备对宴荔游的这一番宣讲的內容,十分满意,便对著那些心甘情愿放下武器的宴荔游部骑兵大声道: “投降者免死!一切车马牛羊財物,仍然归你们自己,我们不会强制掠夺。只是这世上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了宴荔游部,你们將会编入拓跋十部之中,接受新的大人统领。 “接下来,你们仍然是西部鲜卑中的勇士。” 听了刘备的一番话之后,所有投降的士兵也內心稍安,暗自庆幸自己的决定。 不过,战场上还是有人不满意。 ——他们是宴荔游的孙子,几个年纪在二十上下的年轻驍將。 此时,他们仍然在统领著数百名亲兵,且都没有放下武器。 “祖父在上!” 其中一个孙子痛哭流涕,满脸悲愤之情:“我们整个家族的基业,就这样白白地送给拓跋部吗?拓跋部的人杀死我们的父亲,难道这仇不报了吗?您真的甘心臣服於拓跋部的麾下吗?” 宴荔游闻言,嘆了一口气: “我能怎么办呢?我只不过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而已。再过几年,便会成为天上雄鹰的食物。枯骨埋在泥土中,也会被虫蚁蚕食。 “你们的父亲,的確是年富力强,统领部族大军与拓跋部相抗!但抗爭的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认命吧,孩子们…… “这是皇天的旨意。在草原上,没有人能对抗皇天的安排。就算是你们心有不甘,又能怎么样呢?” 其中一个孙子怒声道: “祖父,我们可以带领残兵前往西边的置鞬部,南边的落罗部,联络这两大部族的力量,共同对抗拓跋邻!” 宴荔游听了,眉头深皱,闭了一下眼睛,道: “尔等少年人,血气方刚自然是好,但若妄自尊大,盲目逞强,岂不是自寻死路!? “我在牙帐里听了一早晨的军情战报,拓跋部的突袭很有章法,背后的主帅是个高人。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算置鞬部和落罗部合起伙来,也不行。 “当然,指挥这一次突袭行动的主帅,一定不是拓跋邻!他暂时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的几个孙子听了,还是不服。 有一个便继续大声道: “祖父,您別忘了!真正的鲜卑可汗——檀石槐,也一定不会放过肆意吞併其他部族的拓跋邻。 “在檀石槐的统领下,將这些草原上的力量联合在一起,难道还打不过他拓跋部吗?” 宴荔游默默地道: “今时不同往日了。拓跋部出了一个大才!以我活了七十多年的阅歷来看,檀石槐就算是再驍勇善战,也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不信的话,你们就拭目以待吧。 “广阔的草原要变天了。因为皇天又派来了一个新的雄主,这个雄主终將称霸草原。他將会成为我们所有鲜卑人的可汗。” 刘备听了,暗暗心惊。 他是这一次指挥拓跋部大军突袭宴荔游部的主帅。 而宴荔游却一个劲地夸讚他刘备这个主帅,还预言刘备会成为草原上所有鲜卑人的可汗,这让拓跋丘敦等鲜卑將领听到,岂不是会猜忌於他? 搞不好还会向拓跋邻大进谗言…… 宴荔游说这些吹捧他刘备的话,可没安什么好心呢。 想到这里,刘备对著宴荔游厉声制止道: “宴荔游!不要再继续胡言乱语了。你已经年老昏聵了,不能与儿孙勠力同心,號召全体族眾,共同抗击。这是你们这一次吃败仗的主要原因。 “还有,你的这几个孙子到底降不降?如果不降的话,那我们要对他们大开杀戒了。” 宴荔游无奈地道: “你问他们吧……” 刘备冷冷地看向宴荔游的几个孙子以及他们身后的数百铁甲重骑。 那几个孙子各自挥舞起手中的丈八长矛,厉声高叫: “誓死不降拓跋部!” 刘备点点头,当即大声道: “奉先、高顺何在!” 吕布和高顺当即纵马出列,应声道: “在!” 刘备下令: “著你二人率领先锋营二百勇士、后军三百勇士,將顽抗者尽行杀戮!一个不留!” “得令!” 吕布、高顺二人高声应道。 紧接著,先锋营一百突骑、一百并州游侠团策马跟隨吕布身后,后军左翼宋宪所部一百突骑、后军一百突骑、后军右翼成廉所部一百突骑跟隨高顺身后,蹄声隆隆地杀向宴荔游的几个孙子率领的数百铁甲重骑。 双方很快廝杀在一起。 吕布的战力几乎是所有在场武將之中最高的! 那一日,刘备击落吕布,也是在吕布连战三將之后,气力稍弱,且又轻敌傲慢,方才得以侥倖成功。 若是以勇力硬拼硬打,此时的刘备虽然学贯古今,有了很多现代武技的加持,恐怕也將最终不是吕布的对手。 毕竟,吕布是天生武將。 刘备唯有藉助智计加上武勇,才能一战胜之。 因此,吕布、高顺的狂飆突进,如同黑云掠地一般,气势汹汹,根本不是宴荔游的几个孙子所能抵挡的。 接敌之后,吕布几乎是一戟一个,当著宴荔游的面,刺死了他的几个孙子。 剩下的数百铁甲重骑见状,一发狠,猛衝上来,一起围攻吕布。 吕布卜字戟舞动,劲风呼呼,专门勾刺这些铁甲重骑兵的腋下。 ——宴荔游部的铁甲重骑,人马俱甲,骑兵头戴铁盔,四肢、躯干尽皆包裹铁甲,但唯独腋下没有铁甲的保护。 一旦这些铁甲重骑兵挥舞手中丈八长矛之时,便会暴露出毫无防护的腋下来。 吕布的卜字戟刺击的角度也极其刁钻,几乎是一刺一个准。 瞬间便刺落了三名铁甲重骑兵。 …… 名王者,谓有大名,以別诸小王也。 ——《汉书·顏师古注》 107猎天娇(23):收尾。整编 高顺虽然没有吕布那么高的战力,也是一员驍將,只见他舞动手中丈八长矛,连刺带削,使用的也是极其精熟。 一旁观战的刘备,见高顺好用矛法中的“刺”和“削”。 其刺击的部位也基本上是没有铁甲防护的眼鼻脸部、咽喉、腋下、手脚以及胸甲编缀缝隙、裙甲覆盖不到之处。 其削的部位则是咽喉、手腕、脚腕之处。 自刘备看来,高顺的矛法自有一套,与诸將完全不同,似乎是经过高人的指点。 高顺本是兗州陈留人,打从少年时代起,便喜欢行走四方,增广见闻。 他跟隨做生意的朋友,充作护卫,来到并州边境一带,认识了这里的游侠头头吕布,深为其武艺折服。 二人又志趣相投,於是倾心相交。 久而久之,高顺与吕布便成为生死之交。 二人虽未盟誓,却誓同生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备也很是欣赏高顺之清忠,著意结纳。 此时,他看到高顺施展武艺,矛法极其高超,心下更加喜爱之。 汉末三国之时,枪尚未大规模应用在战场之上。 因此,武將们所用的兵器大多都是矛戟。 矛和枪的区別,简单来说,就是木桿子上绑了一把短剑的称之为“矛”,木桿子绑了一个匕首的称之为“枪”。 这是从形制上来说,最简单的区分辨別。 枪刃短,更適合精准突刺,有血挡。 矛刃长,更適合大力劈砍,无血挡。 使用矛的人,力量要够大。 使用枪的人,技巧要全面。 因此,汉末三国的武將们,凡是用长矛的,无不虎背熊腰,身强力大。 “矛长丈八曰槊。” 虽然丈八长矛可以称之为槊,但槊之锋刃要比矛之锋刃还要长二三十厘米。 ——一般来说,矛锋长二三十厘米,槊锋则长达五六十厘米。 因此,不严格的意义上来说,骑矛也大体上可称之“马槊”。 高顺手中所使的那一桿丈八长矛,也基本上可以视之为一般意义上的马槊。 但其实,马槊的製作过程要比骑矛复杂,且金贵。只有顶级武將才能配备马槊。 普通骑兵更多的还是使用长矛。 长矛主要是用来劈砍,但高顺大开大合的劈砍动作却很少,他使用刺和削更顺手。 转眼间。 高顺便刺落了两名铁甲重骑兵,又削了几匹马的马腿,鲜血淋漓一地。 三四百突骑对阵差不多数量的铁甲重骑兵,看似混乱,但三三一组,乱中有序,极其有章法。 互相拼杀一番之后,便渐渐占据上风。 他们很好地贯彻使用了刘备教授的三三制战法,以三敌一,无往不利。 数百铁甲重骑兵越战,人越少。 人越少越是遭到围杀。 杀到最后,仅剩的两百多铁甲重骑兵坚持不住了,纷纷开始溃退,紧接著,便是四散逃奔。 吕布、高顺率领四百突骑顺势追杀。 互砍的时候,各有杀伤。 追杀的时候,那就是一面倒的屠戮了。 古代的战场上,一方面对另一方面造成最大杀伤的时候,便是对方溃退败逃的时候。 此时,士兵失去指挥,变成漫山遍野奔跑的羔羊,任人屠戮宰杀。 吕布、高顺二人马快,追上去,又接连刺杀了几名铁甲重骑兵。 恰巧这时,负责攻击袭扰宴荔游部南门的拓跋俟亥,率领麾下七百轻骑兵掩杀而来,与吕布、高顺前后夹击,杀得溃逃的铁甲重骑兵人仰马翻。 此时的宴荔游部铁甲重骑兵,人无战心,只想逃出这修罗场一般的地狱世界。 刘备看到,便命那位大嗓门的宴荔游亲卫再次呼喊: “铁甲重骑兵们听著,放下武器,投降免死!” 陷入重围的一二百铁甲重骑兵闻言之下,便齐刷刷扔掉了手中的丈八长矛,高呼: “我们投降了!我们投降了……” 刘备让关羽飞马而出,叫回吕布和高顺。 至此,这一次对宴荔游部的突袭作战,也开始接近尾声。 刘备隨即命人將宴荔游软禁起来,严加看管,好吃好喝招待,並不许杀伤打骂。 因为宴荔游作为鲜卑大人,还是有一定的政治作用的。 接下来,刘备还需要打著宴荔游的旗號,来招抚他麾下的其余四个邑落的部眾。 ——在宴荔游的牙帐周围,只有一个邑落的部眾,其余的四个邑落则散居在周围方圆百里之內的草原上。 至於这些投降的士兵,刘备將他们分成两部分。 他让关羽、牵招、吕布、高顺等人率领八百突骑,严加看管铁甲重骑兵 他让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率领六百轻骑兵,严加看管宴荔游部的轻骑兵。 这一次的突袭作战,双方的杀伤都十分惨烈。 刘备这边——战死了六七十名突骑,伤上百名突骑;战死了三百名轻骑兵,伤近千名轻骑兵。 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伤十一骑,无战死。 并州游侠团一百人,伤六十人,战死七人。 而宴荔游这边——战死了四五百名铁甲重骑兵,伤上千名;战死了一千多名轻骑兵,伤两千多名轻骑兵。 宴荔游部三千铁甲重骑,投降了两千多人,失踪了一二百人;五千轻骑兵,投降了三千多人,失踪了数百人。 从双方的战损比上来看,这一次的突袭作战,造成的杀伤还是挺严重的。尤其是对宴荔游部的杀伤最为严重。 按照在拓跋部出发之前,可汗拓跋邻便制定好的谋划,刘备便让拓跋丘敦担任宴荔游部五个邑落的大人,拓跋俟亥为其副手,辅佐之。 因为宴荔游部所处的位置——狼山,是一个衝要之地,从这里向西数百里,便是游牧在居延海一带的置鞬部,而从这里南下数百里,便是游牧在贺兰山下的落罗部。 从居延海再往西南一带,便是敦煌了。 刘备接下来要做的,是快速吸收宴荔游部的精兵,化入拓跋部的西征大军中,为接下来的袭击置鞬部和落罗部的军事行动做好万全的准备。 宴荔游部的人早就已经告知了置鞬部和落罗部——拓跋部已经吞併了日律部——的消息,如今,死走逃亡伤的宴荔游部的败將溃兵,也可能流散到这两个部族,继续將狼山下的战事告诉他们。 这样一来,二部必然会在刘备大军到来之前,便做好防御的万全准备。 而刘备原先设定的闪击置鞬部和落罗部的谋划,也恐怕不能付诸实施了。 这就是瞬息万变的战场。 再好的计划,也没有变化快。 当然,主要还是情报搜集工作无法做到位。 刘备意识到,接下来还將会有两场硬仗要打。 於是,他便命关羽、牵招、吕布、高顺从投降的两千宴荔游部铁甲重骑兵中,选出了较为忠厚老实的一千两百多人来。 之后,刘备將其中的两百多人补充到自己的八百突骑之中,代替那些阵亡的以及身受重伤必须留下来休整养伤的人,使之仍然保持在八百人的总数上不变。 另外的一千多铁甲重骑兵,则让拓跋达奚统领。 由於刘备並没有接到可汗拓跋邻的军令,因此,他虽然是主帅,也不能將这投降的两千铁甲重骑兵尽数归为己有。 至於那些没被选中的八百铁甲重骑兵,则交给新任大人拓跋丘敦统领,以震慑宴荔游部五大邑落。 且这样的话,一旦东方有警,拓跋丘敦也可派出他的副手拓跋俟亥,率领这八百铁甲重骑兵驰援参合陂,而他本人则继续坐镇狼山之下。 …… (曹操)受降卒三十万,男女百万余口,收其精锐者,號为“青州兵”。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 108猎天娇(24):再议方略 至於投降拓跋部的三千多轻骑兵,刘备则將他们分成三部分: 其中一千轻骑兵交由拓跋乙旃统领; 一千轻骑兵交由拓跋车焜统领; 剩下的一千轻骑兵,则均分给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个拓跋部的年轻驍將。 这样一来,直属於主帅刘备麾下的精锐骑兵,仍然能够保持一千的总人数。 坐镇狼山之下的拓跋丘敦、拓跋俟亥,兵力从原来的一千四百骑,提升到了两千两百多骑。 拓跋达奚麾下的兵力,经过补充和扩编之后,也到了一千七百骑。——其中,一千铁甲重骑兵,七百轻骑兵。 拓跋乙旃和拓跋车焜的兵力,也都各自达到了一千七百骑,只不过都是轻骑兵。 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统领的轻骑兵,也各自都达到了五百骑。 经过对宴荔游部的铁甲重骑兵和轻骑兵的一番吸收之后,刘备作为主帅的拓跋部西征大军,总数上又提升了五千多人。 但面对接下来的居延海畔之置鞬部和贺兰山下之落罗部,刘备还是觉得兵力不够用。 於是,他便以宴荔游的名义,派出特使,拿著宴荔游的刻木,到其余四个邑落一番晓諭之后,又从其中各自徵兵五百。 再加上狼山下的宴荔游所在的邑落,五个邑落一共新征两千五百名轻骑兵。 作为主帅的刘备,与拓跋部诸將一番商议之后,决定亲自统领著两千五百名轻骑兵。眾人也都没有意见。 毕竟,接下来的战事,仍然是比较棘手的。 由於军情发生突变,刘备决定在宴荔游的牙帐之中,召开一次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是拓跋丘敦等五名鲜卑老將,以及简雍、牵招、关羽、吕布、高顺等几个人。 至於其余的將领,皆率军守在牙帐外围以及邑落四方地带,以防突变。 牙帐內。 刘备作为西征主帅,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上。 旁边的那个虎背熊腰、气势雄浑的执纛士,稳稳地执定了白旄大纛,目不斜视! 刘备扫了一眼帐中诸將,沉声道: “如今,居延海畔的置鞬部和贺兰山下的落罗部,都已经知道我们拓跋部的大军所发动的西征了。他们必然有所防备。 “我们在高闕山下的可汗牙帐里,所谋划的突袭宴荔游部的军事行动,如今也算是获得了圆满的成功。 “当时设想的是,在攻下宴荔游部之后,便整合降兵,为我所用,然后分兵二路,向西,向南,闪击置鞬部和落罗部。 “如今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诸將认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拓跋丘敦首先道: “可惜,接下来的战事,我不能隨同诸君一起了。我要坐镇狼山牙帐,镇抚宴荔游部五大邑落,以及照顾重伤兵员。 “如果主帅觉得,接下来分兵攻击置鞬部和落罗部,人手不够的话,我可以让我的副手拓跋俟亥参战。 “狼山牙帐只让我一个人坐镇就可以了。我手下有八百铁甲重骑兵,一千四百轻骑兵。也可以各分出一半的兵力,让拓跋俟亥统领,隨同你们继续西征。” 刘备沉吟著,道: “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谋。拓跋丘敦!狼山牙帐,位当要衝,我给你留下八百铁甲重骑兵、一千四百轻骑兵並不算多。你就不要再分兵支援我们继续西征了。 “来自高闕山牙帐的可汗军令急报,可能隨时来到。若有紧急军情,你要立即派出快马送达我处。 “另一方面,东方的参合陂一带,如果生变,你也要紧急徵召宴荔游部五大邑落的骑兵,迅速东进增援。同时,派出快马通知我这个主帅。 “而在你离开狼山牙帐之后,也仍然要留下拓跋俟亥继续坐镇该部,做好军备后勤,支援东线战役。” 拓跋丘敦闻言,点头道: “听主帅这么一说,我和拓跋俟亥的责任的確是十分重大。既如此,那我就不分兵了。我们二人坐镇狼山牙帐,为你们做好一应粮草以及军备物资后勤吧。” 刘备也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故军无輜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粮草物资在未战之时,便要提前大量储备,以方便急用之时迅速转运。 “接下来,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置鞬,也不是落罗,而是弹汗山的檀石槐。两位老將坐镇狼山牙帐,自今日起,便可加紧准备粮草物资了。” 拓跋丘敦和拓跋俟亥遂道: “谨遵主帅將令。” 一直在低头沉思的牵招忽道: “主帅!既然分兵闪击二部已不可能,不如,集中兵力西进居延海,一举攻克置鞬部,然而挥兵东进贺兰山,大军压境,兵锋直抵落罗牙帐之前。 “届时,可派出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落罗部,只需三言两语,便可將之招安,使之归附拓跋部。” “唔。子经说的不错。” 关羽大为赞同牵招的策略,“主帅!依此计而行,必能成功。至於派往落罗部的那个能言善辩之士,舍宪和其谁!?如果宪和害怕,关某可持矛隨行,共入落罗牙帐。” 简雍的確是有些惧怕那锋刃丛里走一遭。 不过,有关羽在身旁,他便胆子大些。 遂道: “在下的武艺骑射虽不及诸君,但这舌战群儒的辩才之能,你们却也难以望我之项背。主帅!到时,简雍可担当此招安使者,定能说服落罗率部前来归降。” 刘备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对简雍的舌灿莲花之能,还是颇为了解的。 毕竟是形影不离的髮小铁磁。 刘备又看向吕布,问: “奉先,你觉得呢?” 吕布当即大声道: “你是主帅,你说怎么打,我和高顺无不奉命。 “不论是居延海的置鞬部,还是贺兰山下的落罗部,在我看来,皆可一鼓而下,灭此朝食!如扫荡宴荔游部一般。” 刘备闻言壮之,因其勇悍异常、冠绝全军而不觉其为吹嘘之语。 他又看向拓跋达奚、拓跋乙旃、拓跋车焜三將,问: “三位觉得呢?” 拓跋达奚沉声道: “置鞬为人骄狂,若不以武力征服,他绝对不会臣服於拓跋部。 “而落罗为人谨厚,也的確可以用言语將之招安,只要跟他陈说利害,示以大势,他必然念在大鲜卑山嘎仙洞同源同种之情,诚心归附拓跋部。 “因此,我也同意子经的谋划。” 作为主帅的刘备,有总决机宜之权,於是,便沉声道: “现在,诸將皆认为接下来的战事,不必分兵,只需西进居延海,攻杀置鞬一部即可。 “只要收服了置鞬,则西部鲜卑五分之四皆为拓跋部所有。仅剩下的落罗一部,面对此等局势,也只有归附拓跋部这一条路可走。 “这样一来,我们倒也省了一场恶战。 “接下来,我们在狼山下休整一天一夜,明日凌晨,便整军西进,前往居延海,攻打置鞬部!” 主帅刘备最终拍板。 谋议也到此结束。 按照刘备的军令,作为宴荔游部新任大人的拓跋丘敦,在天黑之前,便迅速指挥手下,將干肉、箭矢等一应军需粮草物资准备到位。 而从宴荔游部五个邑落新征的两千五百名轻骑兵,也分別从各自的邑落,赶到狼山牙帐周围。 这两千五百名轻骑兵是由刘备亲自统领的,於是,他便从跟隨自己许久的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中,选出二十五人来,担任百夫长。 一人统领一百轻骑兵。 二十五人正好统领著两千五百轻骑兵。 还剩下三名徐无山精骑,受伤较重,便暂时留在狼山下营地养伤,不跟从刘备西征居延海置鞬部。 ……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唐·王维《使至塞上》 109猎天娇(25):鲜卑王 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从幽州右北平郡下辖的徐无县徐无山上,跟隨刘备一路来到塞外阴山下的草原,同甘共苦,歷经许多风雨,也受到刘备很多恩惠,早就与刘备心连心,成为其最忠实的侍卫。 作为第一批的白毦兵,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得到刘备悉心的教导,不论是文学,还是武学,皆得到一番精心的传授。 一路闯荡草原,他们又得到了刘备的兵法指导,懂得了带兵之道、战阵之法,渐渐地从一个野蛮的山匪成长为智勇双全的百夫长。 他们跟隨刘备学过弓马骑射,担任过刘备的贴身近卫,也曾经作为斥候游走在大军方圆百里之內,更曾作为传令兵,穿梭在血肉横飞的锋刃丛里。 可以说,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学到了很多本领。 尤其是他们跟著刘备,耳濡目染之下,也学到了刘备忠厚宽仁又智计艰深的性格精髓,二十八个人,每个人的气质比起刚下徐无山之时,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每当他们看到刘备作为主帅,带头衝锋在最前面之时,他们的內心也万分激动,受到强烈的感召,也无不想成为像刘备那样勇敢无畏的人。 ——当然,一般情况下,作为主帅是不用衝锋陷阵的,只坐镇中军大帐即可。但这毕竟是早期,刘备为了向士兵做出表率,便只能是亲自带头衝锋。 在歷史上,这种跑在士兵前面带头衝锋的武將,还有威名赫赫的天策上將李世民、“常十万”常遇春等人。 徐无山二十八精骑,已经完全从山匪华丽蜕变为战將了。 这一切,刘备也都看在眼里。 因此,他从宴荔游部五大邑落徵召了两千五百名轻骑兵之后,便直接任命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之中的二十五个人,担任百夫长。 跟在刘备身边,总是能够潜移默化地学到很多东西。 歷史上,张飞、关羽侍立刘备身侧,终日不倦。 魏延更是作为刘备的私人部曲,亲卫侍从。 他们都从刘备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也都获得了刘备的赏识,被委以重任。 刘备有识人之明,对於他从徐无山上挑选出来的这二十八个人,自然也不会看走眼。 平常的时候,他也在观察这二十八个人,丝毫细微的变化,也无法逃过他的眼睛。 在刘备的注视下,二十八人的匪性慢慢地消失无踪了。 他很欣慰。 在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中的二十五人,即將前往军队之中担任百夫长之前,刘备將他们全部叫到面前,对他们又说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话: “诸君从徐无山上,一路追隨我来到塞外,从不抱怨,勤勉自持。我所交代的每一件事,你们都能尽全力做好。 “我所教授的文学、武艺,你们也都能牢记在心,勤加修炼。 “你们最初虽然都是以武勇而被我选中,但却以优良的稟性而被我信任。 “你们在我身边也待了很长时日了,我刘备是什么人,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很清楚。 “接下来,我要把你们二十五个人下放到军队之中,担任百夫长了。 “你们之中,有很多人都没有担任过伍长、什长、队率,起步便是百夫长。但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能胜任。 “你们跟在我身边,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不论是武艺,还是兵法。但让你们亲自带兵,还是头一遭。 “带兵最主要的,是以心换心,以诚待诚。把每一个士兵都当做你的兄弟,与他们同甘共苦,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有功必奖赏,有罪必惩罚。 “如此才能带好这个百人队。接下来,把你们下放到军队之中,如何带兵,就看你们每一个人自己的本事了。” 二十五个人,听了刘备的一番话,心情激动的同时,又都深感责任重大。 刘备暂时不设千夫长,实行扁平化管理,由他本人直接带领这二十五个百夫长。 他刚训话完毕,便看到拓跋丘敦向著自己径直走来。 在拓跋丘敦的身后,跟著七八辆毡车。 毡车上,放著的是一套套排放整齐的铁甲。 跟在毡车后面的,还有几百匹骏马。 拓跋丘敦来到刘备近前,笑道: “主帅!我给你送铁甲、骏马来了!” 刘备看到铁甲,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这可是好东西啊。 武將爱马。 主帅爱甲。 尤其是铁甲。 步兵穿上铁甲,那就是重步兵。 骑兵穿上铁甲,那就是重骑兵。 不论是重步兵,还是重骑兵,都有可能成为决定一场战役的关键因素。 有的时候,重骑兵衝锋敌军,破坏了敌方的阵型,会导致敌军的失败。 有的时候,重骑兵被敌方埋伏在军阵中的强弓硬弩尽数射杀,会导致己方的大溃败。 无论如何,铁甲重骑兵在一场战役中,都是一个极其关键的因素。 摧毁敌方的铁甲重骑兵,会让敌军军心动摇,不战而溃。 刘备就是通过杀穿宴荔游部的三千铁甲重骑兵,寒其军心,乱其部伍,从而获得最终的胜利的。 宴荔游看到自己一辈子精心打造的铁甲重骑兵,竟然也抵挡不住拓跋部的军队,是以灰心失望之下,最终选择了投降。 刘备问: “这些铁甲和骏马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拓跋丘敦笑道: “说出来,你可別嫌弃啊。铁甲都是从死去的宴荔游部的铁甲重骑兵的身上扒下来的,不过,现在都已经擦抹乾净。 这些天马良驹也都是从战场上搜寻来的。它们大多也都是阵亡的铁甲重骑兵的坐骑。” 刘备点了点头,道: “这些铁甲如此金贵,肯定是不能丟弃的。即使它们沾染了鲜血,也仍然不耽误我们继续使用它们。 “三千副铁甲……这恐怕是一代名王宴荔游一辈子的积蓄了吧……” “你说的没错。” 拓跋丘敦点头道:“从我一出生的时候,宴荔游便是草原上威名赫赫的鲜卑王。他是汉朝册封的王,族人们都十分仰慕他。如今,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一代鲜卑之王,有一天竟然也会成为我拓跋丘敦的阶下囚。哈哈哈。” “鲜卑王……” 刘备突然想起了什么,“安帝永初年间,正是女君邓太后临朝亲政之时。作为当时的鲜卑部落的一位重要首领,仅仅只有十四五岁的宴荔游,亲赴雒阳朝贡。 “邓太后大喜,赐予宴荔游『鲜卑王』的印綬,並给予他『赤车参驾』的特权。当时,年轻气盛的宴荔游可谓是风光无两……” 东汉永初年间,宴荔游被朝廷封为“鲜卑王”后,成为受到汉地官方承认的鲜卑各大部落的最高首领。 鲜卑王宴荔游也借著大汉的威势,迅速让草原上的一百二十多个部落臣服於自己。 他一声令下,让这一百二十多个部落派遣使者前往汉朝,向朝廷表示归附。 邓太后更是在宴荔游的建议下,在幽州上谷郡寧城开设互市贸易。 为了接纳归附汉朝的鲜卑部落首领送来的质子,邓太后还下令在她的老家寧城建立南北两部“质馆”。 这位出生在上谷寧城“护乌桓校尉府”的邓太后邓绥,雄才大略,不输男子,更因从小生长在边郡地带,而十分熟悉虏情。 在邓太后招抚並册封了宴荔游为鲜卑王之后,北部边境一带,进入相对和平时期。史称“诸部归附,边塞晏然”。 …… 鲜卑大人燕荔阳(宴荔游)诣闕朝贺,邓太后赐燕荔阳王印綬、赤车参驾。 ——《后汉书·乌桓鲜卑列传》 110猎天娇(26):刘备获五百副铁甲 然而,过了十几年之后,在对汉朝產生不满情绪的宴荔游的默许之下,一些鲜卑部落便又开始反叛汉朝,在边境上生乱。 经过汉朝的一番招抚安慰之后,宴荔游方才命令那些反叛的鲜卑部落向汉朝投降。 如此,鲜卑时而反叛,时而投降,反覆无常。 汉朝边境地带也不时陷入骚乱。 更加上匈奴、乌桓也时而参与其中,他们或与鲜卑勾结,一起劫掠汉朝,又因分赃不均,而互相攻击。 这都让汉朝的边郡了无寧日。 在这纷乱的边境局势之中,老奸巨猾的宴荔游也一直在默默地打造自己的军队。尤其是打造他的铁甲重骑兵。 至於铁甲的来源,则是宴荔游通过各种渠道获得。 有的是从汉地走私而来。 有的则是通过劫掠汉地铁匠,仿照汉甲自行打造。 有的是通过抢掠汉朝边郡武库得来。 也有的是通过战场缴获得来。 他一会儿归顺汉朝,表示为大汉守边,一会儿又伙同匈奴、乌桓,组成联军,抄掠汉地边境,抢夺財物、铁器,。 反正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变一次花样。 因此,几十年下来,宴荔游竟而积累了三千多副铁甲,並打造了让他引以为傲的三千铁甲重骑兵军团。 有三千铁甲重骑在手,草原上各个部落无不畏服, 就连汉朝的护乌桓校尉也不敢轻视於他。 但偏偏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鲜卑人,要摸一摸宴荔游这个老虎的屁股,捋一捋他的虎鬚,问一问他手上的鲜卑王印的重量。 这个人就是鲜卑猛人檀石槐。 檀石槐在草原上崛起的时候,宴荔游已经开始步入老迈的年纪了,头脑也不如以前灵光了,浑身的勇力也在长时间的享乐中消散於无形。 而他的几个儿子也都不成器,不但不能让所有的鲜卑部族信服,而且他们为了鲜卑王的印綬还大打出手。 宴荔游一怒之下,贬斥了他的几个儿子到远方的部落。 因此,当檀石槐率领军队来向他“问安”的时候,宴荔游所倚仗的便只有他的三千铁甲重骑。 但勇猛的檀石槐,率领他的突骑一战击溃了宴荔游的三千铁甲重骑。 赫赫一时的鲜卑王宴荔游,也因此被迫让出了草原共主的宝座。 檀石槐从此取代宴荔游成为所有鲜卑人所尊奉的可汗。 不过,他並不稀罕汉朝的鲜卑王印綬,將之弃置一旁。 宴荔游心灰意冷之下,率领他的部族邑落,从上谷郡以北的草原西迁,一路迁徙到一千多里之外的狼山之下,建立新的牙帐。 从此远离了鲜卑人的政治中心——弹汗山。 而檀石槐则入主弹汗山王庭,接替宴荔游,统领所有的鲜卑部落。 为了取信於各大部落的大人,檀石槐在击败了宴荔游之后,並没有吞併他的部眾,也没有收编他的三千铁甲重骑。 但檀石槐也告诉年老的宴荔游,一旦他有號令,宴荔游必须派出他的铁甲重骑至少两千人参战。 宴荔游慑於檀石槐的威权,只能照办。 世事变化无常。 宴荔游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三千铁甲重骑会败在一个叫“刘备”的汉人手下。 手中无兵权,便没有了说话的底气。 七老八十的宴荔游,最终成为拓跋部手中的牵线木偶。 …… 看著拓跋丘敦亲自送来的铁甲、骏马,刘备心中对他十分感激。 这正是目前他目前所急需的军用装备。 刘备当即派关羽带人清点了一下。 得知:一共有五百多副铁甲、三百多匹骏马。 他现在率领的八百多突骑,所穿的大多是皮甲。 皮甲虽然较为轻便,也能够对箭矢、铁器有一定的防御能力,但还是没有铁甲对骑兵身体的防护能力强悍。 毕竟,铁甲的硬度,远高於皮甲,也比皮甲耐用。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铁甲比较重,通常有五六十斤,比皮甲重了好几倍。 这就对骑兵以及战马的负重能力方面,要求比较高。 而骑兵一旦穿上了铁甲,则好处多多,不但能够冒著箭矢,衝锋陷阵,而且还能在近战之时,有效防御锋利刀剑矛戟的砍伤。 正是因为铁甲在战爭中所发挥的作用极其强大,因此,古代的统治者们才將私藏甲冑视为重罪。 民间若有人私自铸造甲冑,通常会被官府视作谋反或有谋反意图,会被从严从重处罚,严重者罪至死。 据《汉书·刑法志》记载: “民私铸兵器甲楯者,耐为城旦舂。” 意思就是剃去鬢髮鬍鬚,若是男子,则终身服筑城苦役;若是女子,则终身服舂米苦役。 ——大汉名將周亚夫便是因私藏五百甲冑想要作为陪葬用品,而被廷尉定为谋反重罪。还说他死了之后,想到地下谋反。 如今,刘备得了五百多副铁甲,若是分给八百突骑,明显是不够。 他想了想,便让人叫来了吕布、高顺。 “奉先,你作为千夫长,又是八百突骑的先锋,这一次的恶战,你率领的一百突骑以及一百并州游侠,担任攻坚任务,伤亡比较重,所以,我想著分给你两百副铁甲。” 吕布看著笨重的铁甲,沉吟著道: “有铁甲防护,当然是最好。但穿上铁甲,会大大影响突骑快速衝锋突进的速度。作为突骑,反而是穿较为轻便的皮甲比较合適。” “当然。” 刘备点了点头,道:“如果你们执行的是千里奔袭的任务,穿皮甲自然比较合適。但如果你们执行的是像今天这样的衝锋陷阵、斩將夺旗的任务,穿铁甲是最合適了。 “平时行军,你们也不用穿铁甲,只把这两百副铁甲让骏马驮著,跟在军队的后面,作为輜重隨军而行就是了。” 吕布听了,大喜道: “那太好了。有了这两百副铁甲,接下来,进攻居延海的置鞬部,在衝锋陷阵的时候穿上铁甲,我麾下先锋营突骑的伤亡率,肯定会大大降低。” “就是要如此。” 刘备继续说道,“到时候,你可以让穿铁甲的突骑奔行在先锋营的外围,雁翅排开,將穿皮甲的突骑放在中间。这样一来,便可大大降低骑兵的伤亡。” 於是,刘备又分给吕布一百匹骏马,来驮运两百副铁甲。 紧接著。 刘备又分给关羽的前军一百副铁甲,五十匹骏马。 分给刘备自带的中军一百副铁甲,五十匹骏马。 分给高顺的后军一百副铁甲,五十匹骏马。 剩余五十匹骏马则分给担任百夫长的徐无山二十五勇士,每人两匹。 分发装备完毕。 拓跋丘敦又运来大量干肉、奶酪、胡饼,分发所有西征军士。 当夜睡前,一切分派完毕。 眾军士又皆在酒足饭饱之后,回到各自穹庐,美美地睡了一觉。 值夜巡逻的士兵,自然也是拓跋丘敦、拓跋俟亥二人派定。 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拓跋丘敦又命人將早就准备好的热腾腾的牛羊肉,当做朝食,让西征將士尽皆吃饱。 就这样,刘备率领著一千突骑、两千五百名轻骑兵,作为第一波,先踏上了西征居延海置鞬部的路途。 拓跋达奚率领一千铁甲重骑兵、七百轻骑兵作为第二波。 拓跋乙旃、拓跋车焜率领二人所统领的三千四百名轻骑兵作为第三波。 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名少年驍將,率领一千五百名轻骑兵,护卫大军輜重,作为第四波。 每一波次的军队之间,相距一二里左右。 当然,作为先锋的吕布突骑军团,可前出大军四五里地。 行军的过程中,刘备仍然向著方圆百里之內,派出了大量斥候。 不但如此,他也早就在昨天晚上睡觉之前,便向居延海一带、贺兰山一带,派出了几个波次的斥候,侦查敌情。 …… 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將也。 ——《孙子兵法·军爭篇》 111猎天娇(27):打造「侦察兵」 斥候,又称为“探马”、“候骑”。 早在先秦时期,斥候便已经出现。 后来的唐朝,称斥候的首领为“游弈使”。 宋朝则称之为“斥堠”。 主要负责在行军作战过程中,侦察敌情,获取情报,提供各种战场信息,层层匯报给主帅。 作为主帅,刘备往往会依据斥候所提供的军情谍报,做出决策。 不过,他也不会偏听一人之言。 因此,他往往会派出去好几个波次的斥候。 这几个波次的斥候互不知情。 他们各自前出侦察之后,会將得到的情报,事无巨细地匯报给主帅刘备。 接下来。 刘备会匯总这几个波次的斥候所提供的种种情报,一一对比,进行一番详细分析之后,做出自己的判断。 毕竟,“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一军之中,能够成为斥候的人,往往都是精锐之兵。 不但要精通拳脚器械、弓马骑射、善于格斗,而且还要多才多艺,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能力。 比如: 精通异族语言、擅於偽装、精通隱蔽藏形、具备强悍的野外生存能力; 会看地形、对所走过的道路过目不忘、会观天象、知晴雨; 能写会画、听力超强、目力超绝、对气味敏感; 能够识別敌方设下的诱饵、陷阱、伏击,並快速计算出敌军人数,分辨敌方行军方向; 在遭遇敌军的小股斥候时,能在最短的时间內,用武力將之快速解决; 胆大心细,能够悄无声息地越过敌军防线,甚至潜入敌军后方,刺探军队布防、调动的情况; 必要时,还能散播谣言,蛊惑敌方军心,製造混乱,离间敌人,杀人放火,最后全身而退。 等等。 其优秀的程度,类似於现代军队中的侦察兵。 作为主帅放出去的耳目,富有经验的斥候,往往能够给主帅提供及时而准確的情报,甚至能够提前发现敌军的动向、敌军的弱点。 从而为主帅的决策,做出强有力的情报支撑。 斥候侦察的效果,甚至会直接影响整个战局。 兵法上说: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一个优秀的將帅,不但要善於培养、使用斥候,而且还要精於分析他们所提供的军情谍报,老辣地分析出情报背后所隱藏的敌方意图。 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便是刘备精心培养的斥候。 现如今,虽然其中的二十五个人都已经下放到轻骑兵部伍里担任百夫长了。但刘备仍然选中了其中的五个人,作为斥候长,简称“候长”。 也就是说,这五个人既是百夫长,也是候长。平时则仍然以百夫长称呼。只有其部下称之为候长。 他们率领的五百轻骑兵,也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的,可以胜任斥候任务的。 这五名候长所率领的五百人,便是刘备手下的精锐“侦察兵”。 作为自己信任的人,刘备对五个百夫长的稟性很是了解。 这一次,他派往贺兰山一带的,是两个百人队。各分三个波次派出,每一波次三十人,彼此相距十几里到几十里不等。 这两个百人队的任务,要对呈南北走向的贺兰山以东、以西地带,进行严密的交叉侦察,探知落罗部的动向,但同时又能做到不打草惊蛇。 至於其他的三个百人队,刘备则命他们分三路,同时也是分波次地探查居延海及其周边地带置鞬部的军马调动情况。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虽然这些鲜卑部落,还比较古朴和原始,不像汉人那般智慧聪颖,但刘备仍然要做到谨慎,以求万全,不敢丝毫鬆懈。 他上一次从高闕山向狼山一带进军之时,为了做到突袭的效果,白天休整,夜间急行军,將士皆疲惫不堪。 而这一次,他行军则不快也不慢,稳扎稳打地向居延海一带行进。 就这样。 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之时。 刘备派出去的五方斥候,都已经陆陆续续派来探马,向五位候长匯报所侦察到的军情。 五名候长则將军情稟告给刘备。 派往贺兰山以西一带的斥候,侦察发现: 有一支三千人左右的鲜卑轻骑兵,正在向居延海一带行进。有很大可能是落罗部派出前来支援置鞬部的大军。 这让刘备大感意外。 於是,刘备迅速召集诸將商议,告知他们这一军情: “看来,为人谨厚的落罗,並不打算置身事外…… “他应该被宴荔游部的残兵败將说动,已经决定与置鞬部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我们。诸位怎么看?” 牵招沉吟著道: “既然落罗打算与置鞬合兵一处,围攻我军,又为何只派出三千轻骑兵呢? “落罗部五大邑落,一个邑落一万人,五大邑落就是五万人,那么,他至少也能徵召出一万轻骑兵来……” 刘备闻言,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拓跋达奚。 拓跋达奚当即道: “据我的了解,鲜卑人是否出兵作战,往往会依据形势的变化而做出决定。如果觉得有大胜的可能,则会倾巢出动。只留很少的兵力看守牙帐。 “如果有意观望,则会象徵性地派出几千军马,根据战场的情况,再临时做出是否参战的决定。 “我认为,落罗部此次派出三千轻骑兵,可能只是迫於形势而做出了这一决定。他们的战斗意志不高,应该是处於观望之中。” 刘备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心中在犹豫,要不要派出使者前往贺兰山下的落罗部,对落罗进行游说劝降。 正在他们举行军事会议的时候,又一名候长前来稟报军情: “派往置鞬部的斥候,已经悄悄抵近居延海一带的置鞬部大人牙帐所在的部落,但是並没有发现置鞬部的主力。只发现有一支三千人左右的轻骑兵,游弋在居延海外围地带。” 刘备闻言,当即下令: “扩大搜索范围,继续小心哨探。” 听到这一军情,刘备更是感到有些疑惑。 他对眾將道: “置鞬骄狂,他应该率领他的一万大军,风风火火地前来迎敌,方才显得他英雄本色。如今,他远离自己的部落,率领主力潜隱,这又是何意?” 牵招急忙提醒道: “主帅!別忘了,宴荔游部的残兵败將,有一部分流入了置鞬部。 “这些人可能会蛊惑置鞬绕过我们的大军,不与我们正面对抗,而是迂迴到狼山一带,直接攻击拓跋丘敦、拓跋俟亥他们,重新夺回狼山牙帐。 “这也是围魏救赵之计啊!” 听了牵招的话,刘备不由地大惊。 他低估了这些鲜卑人的智计,只顾著向贺兰山、居延海一带派出斥候,却忘了自己的背后——狼山牙帐,极有可能会被敌军偷袭。 坐镇狼山牙帐的拓跋丘敦、拓跋俟亥兵力只有两千两百多,其中包括八百铁甲重骑兵,一千四百名轻骑兵。 如果这两个鲜卑老將完全没有防备的话,很可能会在置鞬部主力大军的突袭之下,损兵折將,甚至兵败身死。 置鞬偷家成功之后,极有可能会回师居延海,击刘备军之背,与落罗部、置鞬部留守军兵,一起围攻剿杀刘备军。 想到这里,刘备的后背惊出冷汗。 他急忙叫来两名候长,让其中一个候长派出手下斥候飞速赶回狼山牙帐,提醒拓跋丘敦、拓跋俟亥做好应对置鞬部突袭的准备。 让另一名候长派出三个波次的斥候,向狼山以西、以东、以南一带,迅速展开侦察,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跡,一定要找出置鞬部大军主力的动向。 ……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孙子兵法》 112猎天娇(28):死地 “这一切可能都是假象!可能是置鞬故意做给我们看的,用於隱藏他的真实意图!” 牵招突然大声道。 一座皆惊。 刘备忙问: “子经,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斥候所侦察到的,都是置鞬想让我们看到的?” “对。” 牵招点了一下头,“就是这个意思。” 刘备听了,沉吟不语。 他扫视了一眼眾將。 见眾將也都皱眉思索。 於是,刘备看向牵招,问: “子经,假如你是鲜卑大人置鞬,得知我率领一万大军来攻打居延海,你会怎么做?” 牵招想了想,顺著他刚才的思路,沉吟著道: “你的军队刚刚战胜了宴荔游部,士气正盛,我如果是鲜卑大人置鞬的话,绝对不会和你在居延海外围地带的大漠上硬拼硬打。 “我会在部落周围,留下一支三千人的劲旅,作为诱饵,引诱你来攻,但又不与你真的对战,只是引诱著你进入大漠深处,拖死、耗死你的大军。 “同时,我会让落罗部的一支三千人的大军,始终徘徊在你的左翼或者后翼,用以牵制你,干扰你。你派人来攻,我就让这一支大军,往祁连山跑,向贺兰山跑,总之不与你正面对抗。 “这两支三千人的大军,互为犄角,利用他们对这里的地形的熟悉,来拖垮你。 “等到你的军队疲累不堪的时候,这两支三千人的轻骑兵,便会像凶猛的草原狼一样,猛扑过来,撕咬你。直至消灭你的军队的有生力量。 “当然,如果你发现了我的这一意图,我也不怕。因为我已经率领我的主力大军,悄无声息地迂迴到狼山脚下,偷袭你刚刚攻占的宴荔游部的牙帐,吃掉拓跋丘敦和拓跋俟亥统领的两千大军。 “你想派兵驰援,但已经晚了,你的军队已经深入居延海的腹地,在大漠之上与我的这两支三千人的军队周旋。 “一旦你暴露出想要撤军返回狼山的意图,这两支三千人的大军,会像两条恶狼一直尾隨在大军后面。呲著獠牙等到吃下你的时机。 “而我也会在你返回的路上,布下两支伏兵,瞅准时机,便会攻击你的左翼和右翼,这个时候,跟著你后面的那两支大军也会同时发动攻击。 “你的军队会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地、死地。而我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从狼山牙帐挥军西进,攻击你的正面。 “这样一来,你的军队就算是人人悍勇,也会伤亡惨重,直至最终战败……” 听了牵招的一番话,眾將皆感到震惊不已。 拓跋乙旃、拓跋车焜二人的目光之中,甚至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刘备也不禁皱起眉头。 关羽忽大声道: “子经,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现在正一步步地踏入兵法中所言的『死地』!?” 牵招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旦大军没有退路,没有外援,没有补给,军心便会不稳。这个时候,为將帅者,往往会急著寻找敌人主力决战。以求一战功成,进而翻盘。 “但敌人知道你的软肋,偏偏不与你决战,隱藏主力,冷冷地看著你的大军一步步陷入绝境后,他们才会突然衝出来,恣意地收割人头。” “怕什么!” 吕布突然大声道:“兵法上也说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再说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陷入死地。就算是真的陷入死地了,那也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反正是个死,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刘备听了吕布的话之后,也默默地点了点头,道: “幸亏我们这一次前往居延海,没有快速突进。现在,我们的大军走了一天半,离开狼山牙帐也就是一百五十多里地。而距离居延海尚且还有四百多里地。並没有真正地陷入死地的绝境。” “的確是这样。” 牵招点了点头,“幸亏主帅在前天夜里便向居延海、贺兰山一带派出了好几个波次的斥候,使得我们得以提早知道敌军的部署。针对我们对敌军的最新研判,也可以预先做出相应的安排。” “不简单啊……” 刘备沉吟著,看向了拓跋达奚,默默地道:“置鞬一个武夫,竟然会做出这样一番部署……莫非他的身边有高人指点?” 拓跋达奚知道刘备想从他这里知道问题的答案,遂道: “置鞬的確是一个武夫,他这一次也肯定有人从旁指点。不用猜就可以知道,这个人应该就是宴荔游的孙子。” 刘备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们那天早晨对宴荔游部发动的突袭作战,並没有杀死宴荔游所有的孙子,还是有一两个率领残兵败將逃出了我们的包围圈……” 说著话,看了一眼拓跋乙旃和拓跋车焜。 拓跋乙旃和拓跋车焜闻言,不由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率领的军队在宴荔游部的外围作战,但是並没有发现败逃的溃兵。 刘备的眼神之中,也没有责怪之意,只是想提醒他们下次一定要注意,將防线守护好,尤其是不要放跑了重要的高价值目標。 他也知道,一旦两军进入正面对抗状態,是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的。 百密一疏是常態。 兵法上甚至还讲究“围三闕一”。 所谓“归师勿遏,围师必闕,穷寇勿迫”。 就是对敌人示以生路,令无必死之心。 人皆贪生,如此则敌之反抗意志必不强。 这与“故意纵敌”是完全不同的。 毕竟,一日纵敌,数世之患。 只听拓跋达奚继续说道: “宴荔游这个曾经的鲜卑王,接触过汉地的兵法,他的儿子和孙子皆號称『知兵』。 “十几年前,檀石槐率领鲜卑骑兵进攻汉地,宴荔游的一个儿子便担任过他的谋主,为其出谋划策。因而各部落皆知宴荔游的子孙精通汉人的兵法。” “原来是这样……” 刘备默默地点了点头,沉吟著道:“原来,我们真正的对手,还是宴荔游部……” 关羽沉吟著,问道: “居延海距离狼山少说也有五六百里远,置鞬率领的军队,行军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出现在我们的身后吧?” 刘备心中也默默地盘算了一下。 他是前天的拂晓之时,发动对宴荔游部的突袭的。 宴荔游的孙子逃亡居延海,至少也要两天的时间,才能到达置鞬的牙帐。 而如今,正好是第三天的中午。 也就是说,置鞬就算是发兵的话,挺多也就离开居延海一百里地,绝对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身后,更加不会出现在狼山一带。 如果他派出去的斥候,在大军的后面,狼山脚下,发现了置鞬的主力的话,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置鞬早在两天前便已经从居延海出发了。 也就是说,早在两天前,宴荔游的孙子便作为求援的使者来到了置鞬的牙帐,藉助宴荔游曾经的鲜卑王的威望,说服了置鞬出兵相助。 因此,置鞬的军队才能出现在刘备军的后方,出现在狼山脚下。 而贺兰山下的落罗部距离狼山脚下,也有五六百里地,自然也是在两天前,便被宴荔游部的使者说服,出兵相助。 但他们走到半路,宴荔游部已经被刘备攻占,於是,便只好根据军情的变化,转而西进居延海。 当然,这只是刘备的个人猜想,一切都还要等待他派往狼山一带的斥候带回的探报,才能最终確定。 战场瞬息万变,刘备也就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听了关羽的话,牵招也沉吟道: “如果斥候的探报证实置鞬的主力出现在狼山脚下,出现在我军的身后,那么也就说明,他们早在两天前,便从居延海出发了。 “而如今置鞬的这一番部署,也跟我们一样,都是因应战场形势的实时变化,而做出的决策而已。” …… 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孙子兵法·九地篇》 113猎天娇(29):设计反杀 经过一番军事会议上的討论之后。 眾將皆认识到目今的战爭局势,扑朔迷离,很不明朗,心底也不再轻视鲜卑大人置鞬是一个单纯的武夫,意识到他將是接下来需要好好面对的一个劲敌。 关羽沉吟著,问刘备: “主帅!接下来怎么办?我军是继续进攻,还是待在原地,扎营休息?” 刘备还在等待下一轮的斥候探报。 因此,他一时倒也不急著向西进军居延海一带,与其著急忙慌地进入死地,不如先让士兵原地休息,待形势明朗了之后,才决定进止。 他想了想,便对眾將道: “先不急著进军,命令全军原地扎营休息!哨骑时刻保持戒备,注意周围情况,巡逻搜寻之时,不可大意。” 眾將皆领命而出,各自回归本阵,安排休息事宜。 刘备则仍然在思考,假如一切都如牵招所说的那样,他该如何应对。 又过了两三个时辰之后。 派往狼山一带侦察的斥候终於返回。 刘备闻言,急忙让候长带著那几个斥候来见自己。 他要亲自询问。 那候长本是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之一,跟隨刘备日久,也知道此次的军情极其重要,因此自己亲自带领三个波次的三十多名斥候前往狼山一带侦察。 在一个分岔路口。 这名候长命令一个什长率领十名斥候,侦察狼山以西一带; 命令另一个什长率领十名斥候,侦察狼山以东一带; 他本人则亲自率领剩下的十几名斥候,侦察狼山以南一带。 约定:不论是谁,一旦发现置鞬部主力的蛛丝马跡,立刻派出两名斥候到狼山以南向他匯报。 他会在显眼的地方,留下只有他们这个斥候队的队员才能看懂的標记。 这三个波次的斥候队,一路小心翼翼,潜踪隱跡,细致侦察。 最终,派往狼山以西一带侦察的斥候队,经过縝密侦察,终於发现了隱藏在一处山谷中的置鞬部主力,大约有七千多名骑兵,都在密林之后的一处空地上休整。 他们確定无疑之后,迅速派人前往狼山以南一带,根据標记找到候长。 候长亲自前往狼山以西一带查看之后,方才最终確定。 於是,他让三个波次的斥候队继续在各自的方位上,侦察周围方圆几十里內,看看有没有落罗部的伏兵。 而他本人则率领发现置鞬部主力的那几名斥候,飞马前来刘备军前匯报。 刘备仔细询问了他们细节之后,也终於確定了这就是置鞬部的主力。 內心不由地大喜。 於是,他再次召集诸將,商討对策。 军事会议上。 刘备对著眾將沉声道: “斥候刚刚已经探明,置鞬部的主力现在隱藏在狼山以西一带的山谷之中,距离我们这儿仅有五六十里地。可谓是十分凶险了。 “我们这一次兵进居延海,几乎与置鞬部的主力擦肩而过。他们早就设好了布袋阵,悄无声息地躲在一旁,等著我们钻进去,他好扎紧口袋。 “但我们也不是那么好抓的,偏偏在布袋阵的口边,就是不进去。 “接下来,大家都一起討论下,该如何破局?” 牵招冷笑了一声,道: “置鞬部的主力躲在狼山西边的山谷里,就是在等著我们走远,深入居延海一带的大漠,他好转出来,绕过狼山,去攻击位於狼山东边的宴荔游部的牙帐, “先吃掉拓跋丘敦和拓跋俟亥的两千多大军,然后再回师,堵住布袋阵的口子,將我们彻底困死在大漠中。 “端的是好妙计。只是……这一切岂不是正如我们上一次会议所预想的那样……” “的確是如此。” 刘备点点头,笑著对牵招道:“子经,你已经把他们的计谋都拆穿了。算起来,还是我们棋高一著。接下里,就看我们如何戏耍他了。” 牵招沉吟了一番,道: “如今,想要对付置鞬所设下的布袋阵,却也不难,只需要利用时间差,將之各个击破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他们很快就会自乱阵脚。” “各个击破……” 刘备沉吟著,“现在,居延海一带,置鞬部的那支三千人的大军,以及落罗部的那支三千人的大军,距离我们至少有一天半到两天的路程。 “而隱藏在狼山以西山谷中的置鞬部主力,距离我们仅仅五六十里,也就是不到半天的路程。 “如果我们回师狼山,直接攻击置鞬部主力,游弋在居延海一带的那两支骑兵,是来不及救援的。 “不过,正如子经上次会议所预想的,现在,在我们的两翼,可能埋伏著置鞬部和落罗部的各一支军队,人数不详,位置不详。 “一旦我们攻击置鞬部主力,这两支伏兵可能会突然杀出来,攻击我们的后军或者左右两翼,形成三方军队围杀一方军队的局面。” 牵招听了,点了点头,道: “即使是这样,我们大军也要回师,去攻击置鞬部主力。好不容易侦察到置鞬主力的位置,千万不能放过他。 “如果让置鞬逃到北方的茫茫草原或西部的大漠之中,下一次再抓到他,可能就难了。 “因此,我建议向狼山以西、以北一带,派出一支军队,堵截置鞬向西、向北逃窜的退路; “同时,派出斥候前往狼山牙帐,让拓跋丘敦率领一千大军前出狼山以东,堵截置鞬东窜之路。让拓跋俟亥坐镇狼山牙帐,也做好在拓跋丘敦背后驰援以及持续堵截置鞬的准备。 “而我们则將剩下的大军,分成三部分——左军、中军、右军,从正面进攻置鞬主力。 “中军一路保持向前,兵锋直指置鞬主力所在之山谷。左军、右军与中军保持一定距离,从而对置鞬主力形成包围態势。 “如遇到伏兵攻击我军的左右翼,便让左军和右军前出,快速將他们击溃,然后与中军合併一处,压向狼山以西一带的置鞬部主力。” 关羽听了,不由地笑道: “置鞬想把我们送进布袋阵里,我们就反手给他来一个十面埋伏。” 刘备也不由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此计甚妙!” 他又看向其余诸將,问: “各位还有什么补充?” 眾將皆佩服牵招的策略,暂时无人表示反对。 吕布大声道: “主帅,事不宜迟,请儘快分兵部署。以免置鞬收到风声,提前遁逃,到时候,再想抓住他的主力就难了。” 战机稍纵即逝。 刘备也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他作为主帅,掌控著麾下的一万多大军,不得不慎重。 “子经,现在,我们的斥候並没有探查到附近有伏兵。如果置鞬真的在我们的左右两翼安排了伏兵的话,你认为有多少兵马?” 刘备看向牵招。 牵招想了想,代入自己,沉吟著道: “如果是我的话,这两支伏兵的人数不会超过三千,人太多了容易暴露。但也不会少於两千,人太少了达不到袭扰的目的。我觉得每一支伏兵的人数,应该在两千五左右。 “且这两支伏兵之中,有一支是来自落罗部的。他们从贺兰山而来。 “我与拓跋达奚的看法一致,也认为落罗部派出的军队,战斗意志不高,有观望的嫌疑。应该比较好打一些。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眾將也纷纷点头。 刘备又反覆思考了一番,与诸將討论了一些细节之后,方才最终决定下来。 “好!既如此,我们就给置鞬部主力来一个瓮中捉鱉!” ……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孙子兵法》 114猎天娇(30):暗夜磨刀 紧接著,刘备便决定先派出斥候,飞马赶往一百五十里外的狼山牙帐,让拓跋丘敦率领一千轻骑兵前出狼山以东一带,一路潜行,埋伏在衝要之地,如果探马发现置鞬部主力向狼山以东、以北一带逃窜,便突然杀出,对其发动猛攻。 ——虽则只有一千人,若是造好声势,突袭败退的置鞬部主力大军,还是可以达到一定效果的。 况且,届时,刘备这边大军也会对置鞬部主力进行追杀,与拓跋丘敦南北夹击,必能让置鞬如同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而坐镇狼山牙帐的拓跋俟亥,统领的八百铁甲重骑兵,也可快速前出奔袭,助拓跋丘敦一臂之力。 他將此谋略细细地交代给一位他比较信任的候长(徐无山二十八精骑之一),让那名候长亲自率领十几名斥候,赶往狼山牙帐。 那名候长领命而去。 安排好狼山以东一带的兵力布置之后,刘备认为置鞬部遭到突袭,失败之后,最有可能逃跑的方向,应该是狼山以北、以西一带。 毕竟,置鞬部大人牙帐设在大漠之中的绿洲之地——居延海畔,置鞬长年生活在这一区域,必然对这里的地理环境比较熟悉。 且置鞬一旦战败,逃亡狼山以北、以西地带,比较方便,不用绕过狼山,而且还可以隨时回到他的老巢,重新补给,与留守的军队匯合,从而组织新的进攻。 因此,派往狼山西北一带的大军,必须得是一员智勇双全的大將。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 刘备决定让关羽的前军三百突骑,会同拓跋乙旃、拓跋车焜的三千四百名轻骑兵,一共三千七百名骑兵,迂迴到狼山西北一带埋伏起来,待到置鞬部大军落荒而逃之时,突然杀出,阻截置鞬的退路。 作为主帅的刘备,任命关羽为西北一带伏兵的主將,拓跋乙旃、拓跋车焜为副,牵招为谋主。 左髭、杨凤、五鹿大王、丈八等原前军统领,率三百突骑在关键时刻,听主將关羽之命,衝锋陷阵,斩將夺旗。 安排完这一队之后。 刘备问关羽: “云长,你可有信心堵截住置鞬?” 关羽尚且还是第一次被任命为独立领兵、独当一面的主將,內心十分兴奋。 他知道自己勇则勇矣,智计不足。 正好,刘备又让牵招担任他的谋主。 这让关羽顿感自己如虎添翼。 大喜不已: “主帅,有子经在我身边为谋主,有拓跋乙旃、拓跋车焜两位老將辅助,我在狼山西北一带,张网以待,定能猎杀置鞬!” “唔。” 刘备闻言,颇壮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遇事多问子经,多与两位老將商议,如果置鞬从我们的手里逃脱,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我推测,置鞬到时十有八九会往西北逃窜。” 关羽便打包票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只要置鞬敢来,我定活捉了他。” 刘备忙道: “尽力就好。也不是说一定要活捉了他。击败、招降置鞬的主力大军之后,置鞬一个人,也就无能为了。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关羽点头道: “好,那我们现在就假装向前方继续进军,然后趁夜悄悄迂迴过去。” 刘备又提醒道: “多找几个认识路的嚮导。” 关羽、牵招、拓跋乙旃、拓跋车焜当即领命而去。 布置好这狼山东西两路的伏兵之后,刘备又將剩余的大军分成了三部分。 左军——由高顺担任主將,宋宪、魏续、侯成、成廉、魏越五人为副,率领三百突骑为先锋。另拨两千名轻骑兵,划归高顺统领。 中军——仍有主帅刘备坐镇,令吕布率领一百人的并州游侠团、二百人的突骑为先锋,待到冲阵之时,这三百中军先锋皆披铁甲,化身铁甲重骑兵,猛烈衝击置鞬大军。 另外,又拔拓跋达奚麾下的七百铁甲重骑兵,划归吕布统领。一共一千铁甲重骑兵。 刘备则率领一百名护纛队、五百名轻骑兵,在吕布中军先锋营之后,居中指挥。 右军——由拓跋达奚担任主將,统领剩下的三百名铁甲重骑兵,七百轻骑兵。 ——考虑到拓跋达奚对付的,是战斗意志不高的落罗部军队,因此只给他配备了一千人的大军。 届时,拓跋达奚率领三百铁甲重骑衝锋在前,七百轻骑跟隨在后,也足以应对落罗部数千伏兵。 在左军、中军、右军三路大军的后面,则是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率领的一千五百名轻骑兵,作为大军预备队。 哪里战事紧张,刘备便將这一支预备队的兵力派往哪里。 如此一番排兵布阵,各处细节也都安排妥当。 只等天黑之后,便迅速转向,向狼山一带置鞬部主力藏身的幽谷突进。 刘备命令大军用一下午的时间休息。 傍晚之时,军士俱各吃饱,隨即,主帅刘备便下令,开始向北方的狼山快速进军。 他要求左军、中军、右军三路大军,齐头並进,要在子夜之前,便前进至指定地点,稍事休整之后,隨即便发动对置鞬部主力的突袭。 夜间行军,幸而有天上星月照耀。 又且他们所奔行的,是草原荒漠地带,因而並无阻碍。 向北奔行了三十多里之后。 探马飞奔来报: “前方数里外发现一支数千人的伏兵,正向著大军的左翼猛攻而来。” 果然有伏兵。 幸而刘备早就料敌机先,预做安排,於是,他当即命令左军主將高顺,率领三百突骑、两千轻骑前往迎敌。 高顺也是第一次当主將,內心兴奋,但他一向稳重,得到主帅刘备的命令之后,隨即率军前出迎敌。 紧接著,又有探马来报: “大军的右翼数里之外,也发现一支数千人的伏兵,正向著这里衝锋而来。” 刘备隨即又命令拓跋达奚率领三百铁甲重骑、七百轻骑,前去堵截。 左军和右军都派出去迎敌之后,中军仍然快速向著狼山以西一带迅速前进。 离置鞬部主力大军所在的幽谷,只有不到三十里的路程了。 左右两路伏兵一起出现,说明置鞬已经得到了刘备回军的探马情报。 在命令两路伏兵向刘备军发动进攻的同时,藏身狼山以西幽谷之中的置鞬,也必然会率领麾下数千大军,前来逆击刘备中军。 刘备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命人通知先锋吕布做好战斗准备,让他带领的一千铁甲重骑兵,人马具甲,抵挡置鞬大军的衝击。 又向前行了二十来里地。 暗夜里,星光下。 只见前方,一路骑火,奔行荒野,照耀数里。 先锋吕布知道,他迎面撞上的这支高举火把的军队,必然是从狼山幽谷奔行而来的置鞬部主力大军。 双方相距二百多丈。也就是四百多米。 一时之间,吕布也不知对面具体有多少大军,於是,便用他那雄浑高傲的声音大叫道: “披甲!” 隨著他一声令下。 他麾下先锋营的將士,纷纷从隨行的另一匹马上,取下铁甲,快速而熟练地披掛在身上。同时也给战马的头、颈、身,皆披上鎧甲。 一番披坚执锐之后,俱各上马,等候吕布的將令。 对面的置鞬大军已经开始发动衝锋。 蹄声轰隆。 震天动地。 吕布也隨即声音无比威严地下令: “全军突击!” 听到他的那无所畏惧的声音,麾下的铁甲重骑兵,人人顿时充满了勇气和杀气。 当下,吕布持定手中丈二卜字戟,带头衝锋。 身后的一千铁甲重骑兵,紧紧跟隨。 马蹄声震耳欲聋。 双方渐渐进入对方弓箭射程! 吕布高声道: “放箭!” 一千铁甲重骑兵一轮齐射。 箭矢如雨一般,激射而出。 对方也是回应吕布一阵箭雨。 两只大军越冲越近。 吕布身后的一千铁甲重骑兵,纷纷用双手持定丈八长矛,挺直矛身,直刺置鞬大军。 两军隨即凶猛地对撞在一起。 结果,吕布的一千铁甲重骑兵將置鞬的突骑撞倒一大片! 长矛起处,纷纷刺中那些倒地的突骑兵。 原来,置鞬部大军突骑皆是穿的皮甲,自然是不能与吕布麾下的一千铁甲重骑兵相抗,他们的长矛刺在铁甲上,反倒把自己给倒著撞飞了开去。 …… 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旗。 ——《孙子兵法》 115猎天娇(31):铁骑盪敌 “冲!” 吕布一声大喝! 一千铁甲重骑兵跟隨吕布,继续向置鞬部大军迎面猛衝而去。 落马的置鞬军突骑,不少人被铁甲重骑兵践踏而死,骨头碎裂成渣,变成一滩肉泥。 惨叫声,混杂在战马的嘶鸣声中,但很快又被喊杀声和兵器撞击声掩盖下去。 上好的精铁打造的铁甲,很好地防御了置鞬部突骑的长矛刺击。 锋利的长矛,刺在铁甲的甲叶上。 甲叶摩擦时,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振音。 依靠著铁甲的超强防护,吕布率领一千铁甲重骑兵,踏著一地的尸体,迅猛地闯入置鞬部大军中,一阵乱杀。 一千名铁甲重骑兵,挥舞起手中的丈八长矛,向著置鞬军的脑袋、脖颈、马头,一阵大力劈砍。 置鞬军人数虽多,渐渐抵敌不住,开始不住地向后退却。 吕布率领大军继续向前平推。 一千名铁甲重骑兵一字排开,三骑一组,宛如狮虎冲入羊群一般。 又是一阵大杀特杀,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一时尸横遍野。 被丟弃的火把,引燃了死尸的衣物。 尸体被焚烧的焦臭味,不停地传来,引得坐镇中军的刘备,不由地一阵阵地反胃。 藉助星月之光与火把的明亮,刘备看到吕布率领一千铁甲重骑兵,冲入置鞬军的骑兵丛里,如无无人之境一般。 置鞬军抵敌不住,只有不停地后退,后退。 血肉横飞中,突然响起一阵“呜呜……”的牛角號的短促声音。 音色低沉又浑厚。 音浪极具穿透力。 刘备知道,这是置鞬军吹响了撤退的號角声。 果然,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的置鞬部突骑,在牛角號的呜呜声中,又如同潮水一般快速退却。 置鞬部突骑身穿皮甲,负重较小,因此,溃退逃跑的时候,如旋风一般。 吕布率领的一千铁甲重骑兵,根本追不上。 他毕竟人少,也不能冒险孤军深入。 於是,便也退回本阵,暂时休息。 这一次,吕布率领的一千铁甲重骑兵,竟而击退置鞬部数千突骑,而且无一人阵亡,只有数人身受轻伤。 由此可见铁甲重骑兵的战斗力之强悍。 当然,这也得看是谁指挥,谁统率。 毕竟,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 统帅者的雄心、决策、指挥、表率、勇气,甚至超凡的人格魅力,都会影响一支军队的战斗力。 勇悍的吕布,是深受普通骑兵喜欢的,他们就愿意跟隨这样的人战斗,不论输贏。 宽厚的刘备,拥有著无与伦比、不可言说的人格魅力,也是让普通骑兵口服心服的,皆愿为之效命。 看著置鞬军如同潮水般快速退走,火把的亮光又在两百多丈之外的原野上重新匯聚在一起,刘备不由地轻出了一口气。 打退了置鞬部的突袭,紧张的心神为之一松。 他知道:置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总结这一次突击失败的原因,然后发动第二次的突袭。 他派人將吕布叫到白旄大纛之下。 “奉先,恭喜你首战告捷!” 刘备仍然骑在战马之上,“打退了置鞬军的进攻,你可以暂歇一下,但是也不要放鬆,他们很快就会再次发起第二波次的猛攻。接下来,他们可能会有针对性地改变进攻策略。” 吕布硬声道: “无论他们的进攻策略如何改变,我只是率领这一千铁甲重骑兵勇猛向前,再一次击退他们。为高顺和拓跋达奚两路大军赶来合围,爭取更多的时间。” 刘备沉声道: “刚才已经有探马来报,右翼的拓跋达奚已经击退了伏兵,正在对他们进行追击。我已经派斥候过去,向他们传达我的命令,要他们不要追得太远,看情况差不多了便即刻返回。” 吕布又问: “左翼怎么样?” 刘备眉头微皱,道: “据探马飞报,高顺等六將,正率领三百突骑、两千轻骑与数千伏兵恶战,双方实力相当,因此,战事颇为胶著。” 吕布沉吟: “主帅!要不要派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率领的一千五百轻骑的预备队过去支援一下?” “我觉得不用……” 刘备顿了顿,“高顺的兵力与伏兵大体相当,只是没有铁甲重骑兵,因而暂时无法占据优势。我相信他们六將定能击溃这股伏兵。 “目前,我们正面面对的,是置鞬部的主力大军,也十分缺少兵力。 “不过,你放心打就是,我已经派遣探马前去通知关羽、牵招,让他们临时分出一將,率领一千轻骑,偷偷攻击置鞬主力大军的侧背,以策应我们的正面进攻。” 吕布听了,点了点头: “主帅万全之谋,必然算无遗策。待会儿,置鞬部突骑第二波衝杀过来,我也就放开心怀,尽情搏杀了。” 刘备提醒吕布: “奉先,注意一定不要轻敌冒进,不可恋战,约束部伍严格执行三三制战法,组成一道铜墙铁壁,让敌人无法穿越。” 吕布点头: “我明白。” 正在两个人说话间。 “呜呜呜……” 牛角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號声十分悠长。 是大举进军的信號。 “置鞬军要发动第二波次的攻击了!奉先,速回本阵指挥应对。” 刘备大声道。 “好。” 吕布回马返回本阵。 此时,一千铁甲重骑兵皆已经休息过来,又喝了水,身体气力恢復。 吕布高声道: “上马!准备战斗!” “吼!” 一千铁甲重骑兵豪声答应,纷纷上马。 各自持定手中丈八长矛。 等待吕布下达命令。 数百丈外,轰隆隆的铁蹄声再次响起。 置鞬军突骑发动了第二波次的衝锋。 吕布隨即下令: “衝锋!” “吼!” 一千铁甲重骑兵在吕布一声令下之后,纷纷大吼一声。 全身劲力也在那吼声中被迅速唤醒。 挟第一波次的战胜之威,人人勇气倍增。 无不充满杀气。 吕布带头衝出。 他的身体两旁,是一百名并州游侠团的勇士,早已身披铁甲。 他们跟隨吕布越战越勇。 一千铁甲重骑兵排成三列,每一列三百人,三三成组,呼啸著向置鞬军突骑冲了过去。 双方很快进入弓箭的射程。 互相之间又是一轮骑射。 吕布继续率军前冲。 但是,这一次,置鞬军却换了打法,他们不再与吕布率领的一千铁甲重骑兵对撞,而是在射完长箭之后,便向著两翼迂迴。 在迂迴的过程中,仍然不断地向吕布军放箭。 置鞬军迂迴到侧面之后,並不发动进攻,只是在弓箭射程內,向著吕布率领的一千铁甲重骑兵的侧翼,不断放箭。 很明显,置鞬军改变战法,以远程弓箭射击为主,並不正面对抗。 只要吕布率领一千铁甲重骑兵向前猛衝,置鞬军便迂迴后退,似乎有诱敌深入的意思。 吕布很快觉察出不对,隨即命令: “暂停衝锋!不可冒进!” 命令很快传达到每一名铁甲重骑兵的耳中。 於是,纷纷勒停战马。 见吕布军停止进攻,对面的置鞬军突骑又猛衝了过来。 他们还是不与吕布军正面对抗,只在弓箭射程內一轮又一轮的骑射,利用自己马快,吸引吕布来攻。 吕布军铁甲重骑,战马奔行速度较慢,自然追之不上。 他只好命令军士在做好防护的同时,射箭反击。 此时,吕布军的窘况,尽数被坐镇白旄大纛之下的主帅刘备洞悉。 眼见置鞬军如此,他隨即命令作为大军预备队的拔拔蓬和普卢两位少年驍將,各自率领五百轻骑兵,分为左右两翼,从吕布一千铁甲重骑兵的两旁进击敌军。 …… 迂其途,而诱之以利。 ——《孙子兵法》 116猎天娇(32):星野鏖兵 拔拔蓬和普卢二驍將得令,隨即回到本阵,点了五百轻骑,飞马前出,绕过吕布的一千铁甲重骑兵,准备从吕布军左右两旁奔袭而出。 恰好碰到置鞬部的突骑,再一次向著吕布统领的一千铁甲重骑猛衝过来,在一箭之地外,便开始不停骑射。 箭矢纷纷,嗖嗖不绝,射向一千铁甲重骑。 吕布也急忙命令还击。 铁甲重骑三三一组,飞马向前,在做好自身防御的同时,射箭还击。 暗夜之中,羽箭交织。 置鞬部突骑仍然不与吕布军正面对抗,一阵箭雨乱射之后,便向著两侧迂迴。 拔拔蓬和普卢两位少年驍將,瞅准时机,突然从一千铁甲重骑兵的左右两侧后方衝出,纵马狂奔,猛烈向前,快速突进,直杀向迂迴中的置鞬部突骑。 两名驍將选出的五百轻骑,皆是长矛快马,奔行速度极快。 一箭之地,倏忽而过。 正在向著两侧迂迴的置鞬部突骑,转眼间,便看到一彪军马杀到,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被纷刺而来的长矛击落马下。 拔拔蓬攻击向西迂迴的置鞬部突骑。 普卢则攻击向东迂迴的置鞬部突骑。 两名少年驍將率领各自的五百轻骑,先是藏身在吕布一千铁甲重骑兵的侧后方,暗夜里黑魆魆的,因此之故,並没有被置鞬部突骑发觉。 黑夜也为他们两支骑兵发动的闪击,提供了天然的条件。 左右两支五百轻骑,冲向毫无防备的置鞬部突骑一阵刺杀砍击。 在暴风骤雨般的迅猛攻势里,將之一举击溃。 置鞬部突骑虽有数千,却人人惊慌失措,暗夜里也不知道刘备军究竟涌来了多少军马,还以为对方发动了大反攻,因此,心生恐惧,俱各溃退。 兵荒马乱之中,自相践踏,数千突骑爭著向后方溃逃。 拔拔蓬和普卢眼见得敌兵溃退,麾下一千轻骑也不由地勇气大增,各持长矛对著那些败兵便是一阵追杀。 他们二人毕竟只有一千轻骑,並不敢贸然冲入置鞬部主力大阵之中。 且临行前,主帅刘备也特意交待过他们——万不可恋战。 因此,追杀了一阵之后,拔拔蓬和普卢各自勒马停驻,命令麾下轻骑用牛角弓,对著蜂拥败逃的溃兵,又是一阵疯狂射击。 逃命中的置鞬部突骑,登时便有数百人背后中箭。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此大杀一番之后。 拔拔蓬和普卢两位少年驍將,方才各自率领麾下五百轻骑返回本阵。 途中,还对这一些没有死透的置鞬部突骑进行补刀。 在经过吕布率领的一千铁甲重骑兵的军阵旁边时,拔拔蓬和普卢听到一阵欢呼之声,於是,便也兴奋地吹响了口哨。 愉快的哨声,在杀气瀰漫的战场上响起,疏解了紧张肃杀的气氛,令刘备军皆感到振奋,疲累的身体也稍稍轻鬆了些。 置鞬部突骑发动的第二波次的攻击,就这样再次被刘备军成功打退。 驻马白旄大纛之下的刘备,听闻探报,心下也喜。 此时,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按照刘备的估算,不论是左军主將高顺,还是右军主將拓跋达奚,都应该成功打退两路伏兵,赶来白旄大纛之下匯合才是。 但他们现在仍然没有赶来。 刘备不由地有些担心。 尤其是担心左军主將高顺。 於是,刘备便命人叫来伊娄斤,让他率领五百轻骑跟隨斥候的引导,前去驰援高顺率领的左军。 刚才。 作为后备队的伊娄斤没有出战。 他正跃跃欲试。 得到刘备的军令之后,伊娄斤隨即点齐五百轻骑,在斥候的带领下,飞马赶往高顺军恶战之地而去。 刘备知道,派出了伊娄斤这五百轻骑的生力军,肯定能够彻底扭转高顺军的不利局面,从而一举压倒敌军。 紧接著。 他又准备派出斥候前往拓跋达奚所在的右军,查探情况,並提醒他们不要恋战,穷寇莫追,在击溃敌军伏兵的有生力量之后,要儘快返回。 “报!” 刘备的右侧耳后突然传来了斥候的大喊。 他知道这是先前派往拓跋达奚处的探马返回了。 那名斥候飞马来到近前,一个急停。 “稟告主帅!右军主將拓跋达奚已经杀败敌军伏兵,杀死杀伤上千人,现已经向著主帅本阵赶来。” 刘备闻言大喜: “好。告诉你们候长,继续哨探右路被杀退的伏兵,防止他们捲土重来。” “是。” 那名斥候又勒转马头,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左军、中军、右军三路大军全部会齐之后,刘备便可以向著对面的置鞬部主力发动大反攻了。 而置鞬部突骑的第二波次的攻击,被刘备派出的两拨奇兵闪击彻底溃逃之后,过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再次发动攻击。 刘备则派出斥候前出,悄悄靠近置鞬部主力,进行探察。 他知道,对面的置鞬也搞不清楚刘备这边具体的兵力布置,不该贸然全军出击。 而在经过两次重大的失败之后,此时,置鞬的牙帐內,其麾下的將领们要么是垂头丧气,要么是吵翻了天,也拿不出一个计谋来。 刘备看著数百丈外的置鞬部主力所在之处,火把星星点点,仍然匯聚在一处,观其规模,兵力仍然不下五六千人。 此时,他的神经万分紧张,脑中飞速思索。 又过了半个时辰。 有探马来飞报: “伊娄斤率领五百轻骑加入高顺的左军战阵之后,一举扭转了局面,將敌方的数千伏兵轰然击溃。敌军落荒而逃。” 刘备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这一切都仍然在他的预料之中。 高顺的左军与敌方伏兵的战事陷入胶著之中,哪一方的救援先及时赶到,哪一方就会占据上风。 而此时,置鞬部主力军阵接连遭遇惨败,自己的营地死伤无数,一地鸡毛,恐怕是无心派出援兵。 紧接著,刘备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人报: “右军主將拓跋达奚率领大军赶来了。” 刘备闻言,这才心下稍安。 至此,他总算是了却了一个心病。 自己心头上的一桩大事最终尘埃落定。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设想过,假如右军主將拓跋达奚和左军主將高顺没有击败两路伏兵的话,则他率领的拓跋军便会陷入敌军的三方合围之中,届时將生死难料。 幸而在他的一番排兵布阵之下,彻底击溃了两路伏兵,使得自己的后背获得了安全,也得以全力进攻前方的置鞬部主力大军。 这时,拓跋达奚也亲自驰马来到主帅刘备马前,沉声道: “主帅!拓跋达奚成功阻击了右路伏兵!” 刘备点了一下头,沉声道: “辛苦了!可命將士们稍事休息,做好准备,接下来,我军要对置鞬部主力发动最后的致命一击了。” “是。” 拓跋达奚领命而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左军主將高顺率领麾下五將,也与伊娄斤赶到主帅刘备马前匯报战况。 高顺率领的三百突骑、两千轻骑,伤亡数百人。 可见战事之胶著、之剧烈。 若不是作为预备队的伊娄斤,率领五百轻骑及时赶到,高顺军的死伤人数还会更多。 刘备遂让疲累不堪的高顺军,暂时替换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的军队,成为新的预备队。 而拔拔蓬、普卢、伊娄斤三人则成为新的左军。 至此,左军、中军、右军三军会齐。 於是,刘备召集吕布、高顺、拓跋达奚、拔拔蓬、普卢、伊娄斤等人,商討发动最后的大反攻。 他还是决定想发设法逼迫置鞬部主力向西逃窜,从而进入张网以待的关羽军的攻击范围。 於是,刘备便命拓跋达奚率领三百名铁甲重骑兵、一千名轻骑兵,从右翼发动进攻,阻截置鞬部向狼山以东一带逃窜。 命令吕布率领一千铁甲重骑兵猛攻置鞬部主力中军。 而作为刘备护卫的一百突骑也披上铁甲,由东野班和新垣简二人率领,会同五百轻骑,跟在吕布大军之后,辅助进攻。 命令拔拔蓬、普卢、伊娄斤率领一千两百轻骑,攻击置鞬军主力的左翼。——分出三百轻骑给了右路的拓跋达奚。 他们三个年轻驍將的军队是三路大军中相对较弱的,而刘备如此安排,就是让置鞬可以轻鬆突破三人,向西、向北逃窜。 另外,刘备也早就派斥候前往关羽军处,让他们临时分出的那一千轻骑,在总攻开始后,便迅速攻击置鞬军的后背。 如此一番排兵布阵,快速而凌厉地完成。 只等主帅刘备一声令下,四路大军便会同时围攻置鞬军主力,厉行剿杀。 一时之间,狼山之南,虽然暗夜沉沉,但星月之光下,却战云密布,一触即发。 ……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孙子兵法·军爭篇》 上架感言! 跌跌撞撞一路走来,本文也有三十万字了,算是兄弟的一点诚意。 接下来,要上架了。 小作者的心绪没有太大的起伏,仍然稳如老狗。 只有胸中澎湃不已的表达欲,仍然在催促著小作者每天按时按点地稳定输出。 本书的成绩不太好,止步於第一轮推荐。 但幸而又適逢起点推荐改革,获得了长达一个月的培育期,何其幸运也。 每天也都在暗思: 哪里该改进,哪里该修正,接下来该如何铺排故事,塑造人物。 读者朋友的批评指正,照单全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朋友们的鼓励,也让小作者十分感动。写作之余,感到快乐。 诚如编辑们告诉我的:每天醒来,打开word就是干,多写多练,总是有所收穫。 自己入行以来,也写了数百万字,对此深有体会: 写得越多,越是下笔如有神,表达欲越是强烈,灵思一个个地不停地蹦出。 读者朋友们可能想像不到,其实写作也是很快乐的,那就像是一个人的狂欢。 写到这里,小作者也发现自己的短板,那就是对於市场还是不够敏锐,对於读者需求还是不够明確。——小作者段位低,就低在这儿。 但同时,小作者也坚信,人类的情感都是相通的。 如果一本书的写作,都不能让作者本人激情起来,投入自己浑厚的感情,又如何感动別人呢? 又如何让读者朋友们爽起来呢? 在如今商业化的时代,职业套路写作固然有其庞大的市场,读者会对此感到厌倦,但每年又有新的读者长大,开始阅读。所以,套路写作的生命力不会衰竭。 相比於其他娱乐,网文能够带给读者完全不同的私密感觉,是影音游戏等所不具备的。 作者的文字像一种提示词,每个读者看到文字之后,都会据此想像出一个自己独有的恢弘世界,从而沉浸其中,获得快乐。 网文不是具象化的影音,它是有想像力的,不但是作者的想像力,也包括读者的想像力。 一千个读者,便有一千个恢弘的世界。 毕竟,在这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存在,有著自己独特而私密的世界。 所以,网文的生命力仍然会很旺盛。 由於推荐分发的一步到位,未来的网文將更倾向於私人订製,为每一个读者推送他喜欢的內容。 市场的庞大,意味著有许多独特的需求需要满足,意味著要有各种类型的作者,创作各种类型的小说。 未来的世界,就是一个极致私密的世界,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彼之砒霜,我之蜜糖,每个人都有他的独特的精神世界。 就像小作者的这本小说一样,希望能够给大千世界中的一部分人带来一些独特的感受,缓解现实世界的无趣和人生的乏味。 就像编辑说的那样,小说上架了,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为了尚且还旺盛的表达欲得到宣泄,本书也將持续写作下去,直到达成预先想定目標。 在这里,小作者厚顏求个首订。 最后,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月票、推荐票、打赏鼓励。小作者感激不尽,如有一些冒犯之处,在此诚恳道歉。 小作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谦卑,谦卑,再谦卑…… …… 今天中午,网站將开通本文vip章节。正文將在下午一点左右发出。请读者朋友们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