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帝王的娇娇表妹》 第 1 章 沅沅,过来 夜半时分 王府后花园里,本该在闺房安睡的沈汀禾,此刻正鬼鬼祟祟地挪动,鬢边的流苏步摇隨著动作晃动著 墙根下垫著一块被青萸搬来的矮凳 沈汀禾踩著凳面上,双手抠住墙头的青砖缝,脚尖用力蹬著墙面往上攀 明明是娇养长大的闺阁小姐,爬墙的动作却透著股利落劲儿 毕竟是自幼跟著名师学过舞蹈与粗浅武术的,这点高度对她而言本不算难 青萸和青絮在身后担心的扶著她,紧张的绷著脸 青萸:“小姐,要不还是回去吧,这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了,非得罚您……” 沈汀禾好不容易攀上墙头,屁股刚坐稳,闻言便回头瞪了她一眼:“呸呸呸,不许乌鸦嘴!” 她抬手抹了把鼻尖,眼底闪著狡黠的光:“我这是临时起意,他谢衍昭就算是神仙,也抓不到我。” “可是小姐……”青絮还想劝,手里的包裹却被沈汀禾拿了过去 “好啦,你们快回去吧。” 沈汀禾摆了摆手,抱著包裹转过身,轻盈的跳下墙头 落地时她足尖一点,身形稳稳噹噹,脸上扬著得逞的笑意 正准备转身往巷口跑,却看见一道沉沉的黑影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佇立,正是谢衍昭的贴身侍卫荆苍 他面无表情地对著沈汀禾拱手行礼,声音低沉无波:“小姐,殿下在马车上等您。” 他抬手示意,沈汀禾这才发现,黑暗中竟藏著一辆马车 那马车外观朴素无华,甚至连漆色都显得有些暗沉,可在月色下,却隱隱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沈汀禾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她乾笑著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晚饭吃撑了,出来散散步,这么晚了,就不打扰太子哥哥了……” 说著,她转身就想往回跑,可刚迈出两步,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挡在她身前 元赤抱臂而立,显然是早就奉命守在这里了 马车的帘幕被马夫掀开,暖黄的烛光从车厢里泄了出来,映出里面端坐的男人 谢衍昭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磁性:“沅沅,过来。” 沈汀禾懊恼地皱了皱小脸,认命的登上马车 这车看著低调,里面却是另有洞天 铺著厚厚的地毯,四壁掛著暗绣云纹的锦缎,角落里燃著一盏沉香灯,烟气裊裊,香气清冽 小几上摆著精致的茶盏和鲜果,甚至还放著一个暖手炉,处处透著奢华 而那个坐在车厢正中的男人,更是比这马车还要夺目 谢衍昭身著一袭玄色锦袍,衣料上绣著暗金色的龙纹,在烛光下流转著细碎的光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高大 他面容如玉,却不是那种温润的白,而是带著几分冷感的清俊,一双凤眼深邃如寒潭,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矜贵 烛光勾勒出他分明的侧脸轮廓,眉眼间凝著山河气度,唇边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人心生敬畏 沈汀禾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 谢衍昭看著她那副掩耳盗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並未点破 只是对著她伸出手,挑了挑眉,意思再明显不过 从小到大,能管住沈汀禾的人没几个,谢衍昭算一个 如今人赃並获,逃是逃不掉了,她只能认命地伸出小手,搭在他宽大温热的手掌上 谢衍昭微微用力,便將她整个人拽了过来,稳稳地按在自己腿上 沈汀禾也不挣扎,反而顺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住 毕竟小时候学写字、读经书,她大多是这样被他抱著教的,早就习惯了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息 谢衍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又吃撑了?” 沈汀禾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还在嘴硬:“嗯,就是吃撑了,出来走走。” “哦?”谢衍昭轻笑一声,声音带著几分戏謔 “你上次想偷偷溜去九华山,也是用的这个理由。” 沈汀禾微微一怔,抬起头睁著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一脸坦然 “有吗?那外祖母唤我去陪她住几日呢。” “用过了。”谢衍昭慢条斯理地说道 沈汀禾不死心,又换了个理由:“那去找阿溪玩。她前几日说新得了一些有趣的玩意儿……” 谢衍昭的声音依旧平静:“也用过了。” 沈汀禾彻底蔫了,垮著小脸倒回他肩膀上,再也不说话了 “不编了?”谢衍昭低头看著她,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些 “哼!”沈汀禾被他逗得又气又恼,张嘴就往他颈侧柔软的皮肉上咬了一口 谢衍昭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普天之下,敢这么对他又咬又闹的,也就怀里这一个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你偷跑还有理了?” 沈汀禾鬆开嘴,看著他颈侧留下的一圈浅浅的牙印,心里又有些心虚 软唇覆上去小心翼翼地亲了两下,像在討好 感受到颈侧传来的温热触感,谢衍昭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抬手揽紧了她的腰,声音低沉而温柔 “告诉孤,为什么要跑?”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沈汀禾的软肋,她刚才还带著几分娇蛮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 她抱住谢衍昭紧实的腰,將脸埋在他颈窝:“太子哥哥,我怕……” 谢衍昭很清楚她在害怕什么,扶起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郑重的说 “你是孤唯一珍爱的娇宝,从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孤的身边,永远只会有你一个。” “沅沅,不要怕。” 沈汀禾说不动容是假的 自记事起,她就是谢衍昭捧在掌心里的人。 她顽劣闯祸,是他替她兜著 她生病害怕,他也一直陪著 新奇珍贵的玩意儿,他总会第一时间送到她面前 这份偏爱,沈汀禾享受了二十载,从未有过半分掺假 她怎会不知他爱她?那份爱浓烈又坦荡 可谢衍昭是太子,是先帝临终前指认的储君,是未来必定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 帝王的爱,能有多长久?三宫六院,三千佳丽,本就是帝王家的常態 今日他许诺只爱她一人,来日身居高位,面对著繁花似锦的诱惑,还能记得今日的誓言吗? 第 2 章 你逃不掉的 沈汀禾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她垂著眼掩去了眸中的惶惑 谢衍昭见她这般模样,一股恐慌顺著脊椎攀升 他捧起她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温润,翻涌著强烈的占有与势在必得 “沅沅,你知道的,孤不会让你离开。” 沈汀禾被他看得浑身发烫,那眼神太过炽热,太过直白,將他的爱意与偏执暴露无遗,让她有些无措 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要这样看我……” “为什么不要?”谢衍昭拉下她的手,低头將她的指尖抵在唇边 “孤的心意,本就该让你看得明明白白。沅沅,若不是为皇祖母守孝,我们去年就该成婚了。” 本朝风气开放,女子十七八岁成婚再寻常不过,疼爱女儿的人家虽会多留两年 但沈汀禾也已二十,不宜再拖 更何况谢衍昭,他身为太子,按祖制,及冠便该大婚。为了等她,又遇上太后薨逝,婚事才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谢衍昭长她四岁,如今已二十四 这个年龄还没成婚的,属实算少的 “你早该是孤的太子妃了。” 谢衍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唇瓣依旧抵著她的指尖 “我们的婚事,筹备了整整两年。凤冠霞帔,红妆十里,孤早已备妥。婚期定在六月,只剩两个月了。” “沅沅,你逃不掉的。” 谢衍昭的话里带著不容置喙的霸道,如他这个人一般 沈汀禾看著他眼中的执拗与深情,心口的惶惑渐渐被暖意取代 她现在不想想这个问题 沈汀禾蹭著他的锦袍,双臂环住他的腰:“我困了。” 指尖还无意识地攥了攥他腰间的玉带,十分的黏人 谢衍昭垂眸,目光落在她莹白的侧脸 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頜线,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鼻尖小巧挺翘,唇瓣是自然的粉润色泽,透著诱人的软嫩 他眸色渐深,不等她反应,便捏住她的后颈,低头含住了那片渴望已久的软唇 谢衍昭的吻向来强势蛮横,没有半分古人该有的克制 唇齿相触的瞬间,便是全然的占有,唇瓣紧紧贴合,舌尖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与她的舌尖缠缠绵绵 沈汀禾猝不及防,却推不开他,只能被迫仰著头,承受著他带著侵略性的吻 呼吸变得急促,连带著眼尾都泛起了水光 许久,谢衍昭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她,声音带著沙哑的磁性:“睡吧,睡著了,孤送你回去。” 沈汀禾眼尾泛红,带著刚被亲吻过的娇憨与羞怯,浑身脱力般倒回他怀里 她一直想不通,她的灵魂是现代人,恋爱的时候亲吻也就罢了 谢衍昭一个实打实的古人,也半点不將男女礼仪放在眼里 仗著自己是太子,仗著两人有婚约,就这般肆无忌惮,动不动就抱著她亲 偏生吻技又好,长得俊美,让人无法抗拒,每次都吻的她晕头转向 吃的太好了,她真的很难拒绝 谢衍昭感受著怀中人儿的轻颤,掌心覆上她的后背,力道轻柔地一下下拍著,动作熟练哄她睡觉 沈汀禾困意渐渐浓重,在他温暖的怀抱与轻柔的拍打中,没多久便睡著了 谢衍昭抱著她穿过寂静的廊道,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不多时,便到了她的絳禧院 闺房內处处透著华贵与雅致,里间的地上铺著厚厚的绒毯,梳妆檯上摆著了华贵的首饰 金簪玉釵、珍珠玛瑙,琳琅满目,一看便知是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姐 谢衍昭將她放在铺著锦缎的榻上,他抬手拉下掛在榻边的薄纱幔 青色的纱幔垂落,將榻上的人影遮得朦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褪去外袍躺在她身侧,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的睡顏 谢衍昭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的睫毛,感受到那细微的颤动,心底涌起阵阵滚烫的渴望 他在心底低低地唤著她的名字,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偏执 沅沅,孤要忍不住了,快嫁给孤吧 他的指尖顺著她的脸颊轻轻滑下,带著珍视与篤定 我们的名字会一同被记入史册,生生世世,再也不会分开 — 次日,天光透过雕花窗欞,在臥房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榻上的沈汀禾还裹著云丝锦被睡得香甜,长发散落在枕畔,睫毛纤长浓密,隨著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 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寢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滑落半边肩头,露出细腻如玉的肌肤 正是昨晚谢衍昭替她换上的 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隨著丫鬟们低低的问安声 华澜郡主谢妤身著一袭石榴红蹙金宫装,裙摆绣著繁复的花纹,行走间金绣流光溢彩,衬得她身姿窈窕,气度雍容 她隨母亲昭荣大长公主姓谢,眉眼间既有皇家贵女的矜贵,又承袭了大长公主的强势果决 温柔婉约的表象下,藏著不容置喙的霸气 身后跟著两名贴身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著沈汀禾的臥房走来 青萸和青黛正垂手侍立在廊下,见到夫人连忙屈膝行礼:“夫人安好。” 沈夫人微微頷首,示意她们推开门:“沅儿还没醒?” 青萸:“回夫人,小姐还未醒来。” 雕花木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扑面而来 候在外间的青絮和青阑见状,也上前见礼 沈夫人缓步走进里间,一眼便望见榻上蜷成一团的女儿 锦被將她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糰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模样娇憨又可爱 沈夫人眼里满是怜爱,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女儿额前的碎发 “沅儿,起床了,都巳时了还睡。” 沈汀禾被这温柔的嗓音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娘亲 沈汀禾撑起身子,伸手缠上沈夫人的胳膊,脑袋顺势靠在她的肩头蹭了蹭 “阿娘……我还没睡醒呢,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沈夫人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带著几分宠溺的嗔怪 “你真是被我惯坏了。” 定山王府八年前主子多,但出了那件事之后就没几人了 现在只有深居简出的定山王沈均,世子沈宣,世子妃谢妤,以及沈汀禾和她弟弟沈承舟 大公子沈承柏一年前去了灵州的武安县赴任 第 3 章 孤之挚爱 沈夫人对女儿疼宠有加,府中规矩也宽鬆,从来不捨得让她早起请安 以至於沈汀禾自小就养成了睡到自然醒的习惯 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渐渐认真了些:“你也该收收性子了,还有两个月你就要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了,知道吗?” “到时候还这般贪睡,让人笑话。” 沈汀禾闻言,重新躺回枕头上,嘟囔道:“太子哥哥才不会笑话我。说不定我嫁过去,他还会允许我睡的更迟呢。” 不得不说沈汀禾真相了,未来嫁入东宫,谢衍昭確实允许她睡的更迟,她完全醒不来… 沈夫人:“太子是疼你,但女子出嫁后终究不比在娘家自在,可不能再这般任性了” 原本假寐的沈汀禾睁开双眼,眼底蒙著一层细碎的不安 她侧过身,看向坐在榻边的母亲:“阿娘,如果以后他有了別的女子怎么办?” 沈夫人闻言抬眼望向女儿。 沈汀禾的脸颊泛著莹润的粉,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惶惑 沈夫人忍不住轻轻笑了,抚上她的脸:“你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太子那孩子,性子孤傲又固执,朝堂上谁不忌惮他三分?可你看他对你,哪有半分冷硬?” 沈夫人的声音温柔却篤定,目光里满是瞭然:“我和你爹爹都看在眼里,他那颗冰冷的心,早就完完全全给了你。” “他的爱,是明显的纵容,是旁人半分也得不到的偏爱。” 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的下巴,语气带著几分认真:“如果不是认准了他对你的真心,娘和你爹爹怎么会放心將你託付给他?这婚约,从来不是因为他是太子,只是因为他是真心待你的人。” “沅儿,”沈夫人握住女儿微凉的手,指尖传递著暖意 “爱会让人变得犹疑,变得患得患失,这没什么的。但你要知道,太子他不是寻常男子,更不是那些耽於美色、三心二意之辈。你该多信任他一点,也多信任你自己一点。” 她顿了顿,语气掷地有声:“我的女儿来到这世上,就是要被捧在手心里享福的。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不必委屈自己分毫。“ “我和你爹爹,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若是他日后有半分別的心思,咱们就离开他,你外祖母还在呢?” 沈汀禾望著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疼爱,鼻尖一酸 外祖母昭荣大长公主 先帝的亲妹妹,也是曾身披鎧甲、征战沙场的女將军 当年先帝打天下时,她立下的赫赫战功丝毫不逊於男儿,如今在皇室中更是威望无双,无人敢不敬 沈汀禾眼眶泛著红,声音却轻快了许多:“我还以为,阿娘会劝我,说皇帝三妻四妾是常事,让我想开点。” 沈夫人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嗔怪道:“在你心里,阿娘竟是这样的人?会让我的宝贝女儿受委屈?” “当年先帝尚且能一生只爱懿禎皇后一人,六宫虚设,成为佳话,太子为何不能?他若做不到这份专一,那我们沅儿不稀罕。” 开国皇帝承元帝与懿禎皇后的爱情,是人人称颂的美谈 承元帝一生只有懿禎皇后一位妻子,两人相濡以沫,共掌江山,从未有过半点猜忌与辜负 沈汀禾心中的不安烟消云散,她扑进母亲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在她柔软的衣襟上黏人地蹭了蹭:“阿娘~” 沈夫人爱怜地搂住女儿,抬手顺著她乌黑的长髮,眼底满是温柔的期许 她不求女儿能母仪天下,只求她一生顺遂安康 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永远这般无忧无虑,被爱包围。 — 婢女伺候著沈汀禾洗漱,她身著一袭翠蓝镶花锦裙,肌肤莹润,眉眼间带著几分未脱的娇憨 梳洗罢,沈汀禾挽著沈夫人的手臂前往前堂 紫檀木餐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早膳,水晶盘里盛著蟹粉小笼包,青瓷碗中温著莲子羹 桌旁只坐著沈夫人与沈承舟,沈宣上朝尚未归来 沈夫人温声道:“明日昌国公府举办千花宴,你们俩都隨我一同去。” 沈承舟正捧著碗喝羹,闻言动作一顿,瞪大了眼睛:“啊?姐姐跟阿娘去便好,我去凑什么热闹?” “自然是为你相看人家。”沈夫人放下筷子 “你今年十五岁,不小了。如今不相看,难不成要等到二十岁再挑拣?” “阿娘。”沈承舟还想推拒,他求救般看向身旁的沈汀禾 “姐姐,你快帮我说说呀。” 沈汀禾看著弟弟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著几分爱莫能助的笑意 最终还是沈夫人拍板带著沈承舟一起去 早膳过后,沈汀禾回到自己的絳禧院 贴身婢女青絮捧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走了进来 “小姐,这是太子殿下让荆苍侍卫送来的。” 沈汀禾接过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放著一封书信,信封鼓鼓囊囊的,似乎还裹著什么硬物 她疑惑地抽出信纸,一枚通体黝黑、刻著繁复麟纹的兵符应声落在掌心 麟符! 它能號令皇宫內所有侍卫,虽不及虎符能调动百万大军,但皇宫乃天子居所,是天下最要害之地,若这麟符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她展开信纸 谢衍昭的字跡跃然纸上,笔锋苍劲有力,却又不失俊秀挺拔,是连书法大家都讚不绝口的好字 信上只写了短短六个字:沅沅,孤之挚爱。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沈汀禾明白他的心意,他是在给她底气 她拿著麟符都感觉烫手,心里既感动又开心 沈汀禾站起身:“青絮,青萸,替我更衣,我要进宫。” 有谢衍昭给的令牌,沈汀禾入宫一路畅通无阻 抵达东宫时,太子身边的太监祁禄早已等候在宫门外,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 “沈小姐,殿下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奴才这就带您过去。” “他在忙吗?若是不便,我在西间等候便是。” 祁禄脸上堆著温和的笑意:“小姐说笑了,您来了,殿下便没有繁忙的事了。” 第 4 章 今日怎么嘴这么甜 跟著祁禄来到书房外,沈汀禾直接推开房门 屋內檀香裊裊,谢衍昭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摺,眉眼间带著几分运筹帷幄的沉稳 如今圣上已然半放权,朝中诸多事务皆由他亲自打理。 听到开门声,谢衍昭抬眸看来,见到来人的瞬间,眼底的凌厉尽数褪去:“沅沅…” 沈汀禾提著裙摆快步跑了过去,扑进他怀里:“哥哥~” 谢衍昭周身的气息柔和下来,抬手抚摸著她的长髮,心中软成一片 “孤的沅沅今日怎么变得这般黏人?” 沈汀禾从他怀里抬起头,將掌心的麟符递到他面前:“这个我不要。” 谢衍昭眉头微蹙:“沅沅是想要虎符吗?还需再等些时日,孤…” “不是的。”沈汀禾连忙伸出小手捂住他的嘴 “虎符更不能要了,那可是调兵遣將之物,私藏便是大逆不道。” 谢衍昭看著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眼神依旧淡淡的,似乎並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事 他握住她的手腕:“沅沅,你是孤的太子妃,將来的皇后,孤的一切,本就该是你的。” 沈汀禾將麟符放在案桌上,重新抱住他的腰:“我不敢拿,这么重要的东西,若是不小心丟了,那可就糟了。” 谢衍昭轻轻嘆息一声,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跟孤耍小性子的时候,胆子倒是不小,这会儿反倒怕了?” “那不一样嘛。”沈汀禾嘟囔著 “如何不一样?”谢衍昭低头看著她,眼底带著几分戏謔。 沈汀禾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认真地说道:“哥哥是不一样的。” 谢衍昭凑近她:“今日怎么嘴这么甜?哥哥尝尝。” 说著,他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柔软的唇瓣被他含住,温柔地吮吸、舔舐 舌尖轻轻勾住她的,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与温柔 渐渐的沈汀禾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拍打著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 谢衍昭依依不捨地鬆开她,又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怎么还是不会换气?孤教你的都忘了?” 沈汀禾搂著他的脖子,脸颊埋在他的颈窝控诉:“你欺负我。” 谢衍昭搂著她的腰,让她更贴近自己,语气曖昧:“亲一亲就是欺负了?那將来成了亲,孤的娇娇可怎么办?” 沈汀禾闻言害羞的往他怀里钻 她虽说是未出阁的闺中小姐,却也並非一无所知 平日里两人相拥时,她偶尔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那滚烫的温度与坚硬的触感,让她既羞涩又慌乱 “麟…麟符你快收好,我该回去了。” 她刚推开一点距离,就被谢衍昭重新拉进怀里 “真的不要?” “不要。”沈汀禾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谢衍昭妥协了,语气带著几分纵容 “那便等成婚后再给你,到时候,必须收著。” 沈汀禾撅著小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谢衍昭低头堵住了嘴 他眼底含笑,仿佛在说:再说一句,孤就再亲一下。 沈汀禾最受不了他这般模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满当当都只映著她一个人的身影,让她根本无法抗拒 谢衍昭扶著她的腰转身,拿起案边的毛笔递到她手里:“让孤看看,这段时日你的字有没有退步。” “才没有呢!”沈汀禾挺直腰板 “我每日都有好好练习。” 她握著毛笔,在宣纸上隨意写了几个字 她的字跡是谢衍昭一手教出来的,与他的字体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秀气温婉,少了几分他身上的霸气与凌厉。 谢衍昭站在她身后,两人紧紧相贴,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的馨香,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贴著自己 只觉得浑身都在微微战慄,心底的渴望愈发浓烈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呢喃:“还有两个月才成婚,太慢了。” 沈汀禾侧头看他:“你有没有在认真看啊?” 谢衍昭这才將目光落在宣纸上,看著她的字跡中有他的影子,笑意浮上嘴角 这是他的小姑娘,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从今往后,也只会属於他一个人。 两人在书房里缠缠绵绵,气氛温馨又曖昧 门外传来祁禄恭敬的声音:“殿下,大理寺卿王大人求见。” 沈汀禾听见声音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太子哥哥,有人来了。” 谢衍昭掌著她的腰不鬆手,声音慵懒又霸道:“让他等著。” 门外,祁禄和王大人王旭德静静地立著 王旭德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听著里面半天没有动静,便低声向祁禄问道:“祁禄公公,殿下是在见什么人吗?” 祁禄脸上掛著標准的、无懈可击的笑容,微微躬身:“这小的也不知道。殿下吩咐过,没有召唤,任何人不得入內。” 王旭德闻言,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便不再多问 大家都是人精,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也不必说 书房內,谢衍昭握著沈汀禾的手,又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那字跡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与旁边沈汀禾略显秀气的字跡形成了对比 “这就是日日练习的结果?手腕虚浮,力道不足,比起上月,明显是退步了。” 沈汀禾鼓起腮帮子辩解道:“明日就是千花宴了,我就这几日没怎么练习嘛。” 谢衍昭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还用牙齿惩罚似的磨了磨,惹得沈汀禾一阵轻颤 “沅沅总有藉口。”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蛊惑人心的磁性。 沈汀禾伸出手推著,努力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劝道:“还没成婚呢,殿下也该注意些分寸,男女有別。” “殿下?”谢衍昭眉头微微一挑,幽潭般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微微眯起 他身上那股天生的帝王威压,即便是在如此亲密的时刻,也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孤傲与霸气。 沈汀禾被他看得心里一突,还是有些怂了 她转过身,主动搂住他的腰,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哥哥,外面还有人呢,你先鬆开我吧。” 谢衍昭低头看著她,显然不满意 “这点甜头可不够,娇娇。” 第 5 章 慢慢教她 沈汀禾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踮起脚,將柔软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起初很轻,带著少女的羞涩 但谢衍昭显然不满足於此,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沈汀禾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才意犹未尽地鬆开她,看著她水润的眼眸和微微红肿的唇瓣,眼底满是笑意。 谢衍昭替她仔细地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裙,又帮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这才对著外面扬声说了一句:“进来。” 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个沉溺於温柔乡的男人只是一场幻觉。 王旭德这才推门而入 一进书房,只见太子谢衍昭端坐在宽大的红木椅上,神色平静地处理著桌上的公务 沈家小姐安静地立在殿下身旁,手中拿著墨锭,正在研墨 只是那眼角眉梢似乎还带著一丝未褪尽的潮红,像是哭过 “何事?”谢衍昭抬起眼,目光落在王旭德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旭德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汀禾,似乎有些犹豫,迟疑地开口:“这……” 谢衍昭:“说。” “是。”王旭德定了定神,沉声说道 “殿下,齐王嫡子在兴州姦杀了一名女子。此女子的父亲,乃是兴州地界颇有名声的清官,他一路喊冤回京,求一个公道。微臣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判决,特来请示殿下。” “姦杀”二字一出,沈汀禾握著墨锭的手猛地一紧,手下的力道也重了几分,黑色的墨汁在砚台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和不忍 谢衍昭將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安抚的力量 他抬眼看向王旭德,薄唇微启,声音冷得像冰:“皇叔这两年,是越发地放肆了。” “依法处理,不必顾忌。” 这事已经闹得有点大了,依法处理,既能平民愤,增加太子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也能藉此机会,灭一灭齐王膨胀的气焰 他可不是父皇,没有那么多心慈手软 “进京状告之人是谁?”谢衍昭问道。 王旭德:“兴州司马,林启章。” “让他留在京中,不必回去了。”谢衍昭淡淡地吩咐 “是。” 王旭德心中瞭然,这是要將林大人留在京中做官的意思 这既是对他的一点安慰也是保护。 毕竟,林启章一旦回到兴州,以齐王的狠辣,他恐怕性命难保。 王旭德得到指示,便躬身退了下去 书房门一合上,沈汀禾便摔下手中的墨条,墨条在砚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出几滴墨汁。 “真不公平!”她咬著唇,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和愤懣。 谢衍昭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伸手將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一手揽著她的腰,另一手轻轻抚摸著她的长髮,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孤不是已经让人依法处理了吗?怎么还如此生气?” 沈汀禾看著他:“明明就是齐王之子的错,却因为他的身份,还要进宫请示你才能得到惩罚,要不是一个可怜的父亲为女儿豁出性命做到这个地步,恶人可能会被放过了。” 言外之意:如果不是林启章把事情闹大,谢衍昭说不定会考虑更多,就不会依法处置了 谢衍昭轻挑眉,语气不轻不重:“放肆。” 沈汀禾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將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不许凶我!” 谢衍昭本来也没生气,这小丫头在他面前更过分的事都做过。 他轻轻拍著她的背,耐心的安抚並教导著 “沅沅,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有权有势者,就是可以轻易决定很多人的命运,他们的生死祸福,往往就在我们的一句话之间。” “越是身处高位,考虑的就越是要多。手中的权利,並不能让我们为所欲为,更不能让我们仅凭一时意气就大发善心。很多时候,我们都要以大局为重。” 他抬起手轻轻摩挲她的脸,语气郑重而温柔:“孤的娇娇是个善良的姑娘,这很好。但要记住,善良需要锋芒,否则只会被人利用。孤答应你,一定会让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给林启章,也给那个可怜的女子,一个交代。” 沈汀禾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心里就是堵得慌 一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所遭受的苦难,她就觉得一阵心疼和愤怒 姦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残忍、最可恨的事情 她出生於高门世家,虽非不諳世事的单纯女子,但也被家人保护的很好,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过底层百姓在强权面前的无助与绝望 “哥哥,我就是……就是觉得好生气,好难过。” 她將脸埋得更深,汲取著他身上的温暖和力量。 谢衍昭抱著她,一遍遍地在她的脸上、额头上印下轻柔的吻,无声地安抚著她 他知道,他的娇娇还需要成长 他会慢慢教她,教她如何在这波譎云诡的朝堂中保持本心,教她如何成为一个能与他並肩而立的太子妃,一个未来的皇后 — 沈汀禾回府时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走向了位於府中僻静处的铭詹院 这里是她祖父定山王沈均的居所 定山王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重大节庆,鲜少有人能见到他的身影 沈汀禾时不时会来这里,陪祖父下下棋 院內的凉亭下,石桌上摆著棋盘 沈汀禾执白子,沈均执黑子,黑白交错间,已布下了一局复杂的棋局 沈汀禾指尖夹著一颗温润的白子,悬在棋盘上空,眉头微蹙 “心不静,可下不好棋。”沈均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沉稳 他捻著一颗黑子,並未落下,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孙女 沈汀禾闻言,轻轻放下那颗白子,嘆了口气。 她看向祖父,说出齐王之子的事情 “若非陛下这些年一直纵容,齐王……也不至於如此气盛。” 沈均端起石桌上的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声音平淡无波:“阿沅,慎言。” 沈汀禾:“孙女也就在祖父面前,才敢这样说。” 沈均放下茶杯,淡淡一笑,目光却飘向了远方 第 6 章 明煊太子 “先帝在位时,膝下有三子。其实,他心中最中意的继承人,是长子。只是那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悵惘:“在一场战乱中,为了保护先帝,歿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先帝露出那样脆弱无助的神情。那是个好孩子……” “孙女知道,是明煊太子。”沈汀禾接口道 先帝一登基,便追封了这位早逝的长子为太子,其礼遇之隆,甚至在后来的陛下之上 “长子去了,次子齐王在乱世中不慎走散,音讯全无。那时,只有三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一直在先帝跟前长大,悉心教养。” “后来,齐王被找回,可性子却被养歪,暴戾乖张,难以驯服。先帝看著他,也是痛心疾首,却也明白,这副性子,实在担不起江山社稷的重担。” “权衡之下,才將皇位传给了陛下。甚至必要时,利用齐王当陛下的磨刀石,磨磨陛下那温和的性子。”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先帝临去时,总觉得对这个次子亏欠太多,便给陛下留下了善待齐王的遗言。” “陛下心中,大约也觉得对不住这位兄长,这些年才一直这般纵著他。只要不是大罪,齐王做什么,陛下也总是能轻则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这些事情,沈汀禾是第一次听闻 原来如此……她心中喃喃 若当年齐王没有走丟,他又占嫡又占长,如今这龙椅,或许真就换人坐了。 沈均轻轻嘆了口气:“儿女都是债啊。” 沈汀禾闻言,想起了自己家中那些往事,一时没有接话 — 千花宴当日 有资格承办此宴的,皆是功勋卓著、圣眷正隆的世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去年刚由定山王府操办,今年便轮到了昌国公府 如今的千花宴,早已不止是吟诗作对、射箭斗武的雅集 它逐渐成了京中贵女公子们最重要的社交场合,更成了各家夫人为儿女相看良配的“隱形赛场” 未婚的男女们在此展露才情、风度,已婚的夫妇则在此巩固人脉、打探消息,场面热闹非凡 昌国公府外早已车水马龙,锦绣车轿排起了长队,衣香鬢影,人声鼎沸 当定山王府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府门前时,原本熙攘著要往里走的人群不约而同自动让开了一条通路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定山王府的沈夫人 她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戴点翠嵌东珠的簪子,虽不施浓妆,却难掩那份自小身为郡主的雍容气度 她从容地扶著侍女的手,款步走下马车,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紧隨其后的是她的一双儿女 女儿沈汀禾身著一袭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裙摆曳地,如春日里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娇嫩可人 儿子沈承舟则是一身宝蓝色箭袖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些敷衍 “世子妃今日这身衣裙,真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眼,我们这些人站在旁边,都要自惭形秽了。” 说话的是张夫人,她满脸堆笑,语气里的討好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沈小姐,瞧瞧这模样,真是水做的人儿,我家那丫头,怕是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了。” 李夫人也连忙凑上前,看著沈汀禾,亲热得仿佛是自家侄女 沈夫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微微頷首,笑容得体而疏离,一一应对著 好不容易应酬完门口的“迎接”,三人进入府內,便各自散去,融入了属於自己的圈子 国公府的后院铺著青石板路,两侧迴廊蜿蜒 引路婢女垂手在前,领著沈汀禾穿过一片修竹掩映的小径,远远便见澄心亭周遭聚著不少身影 皆是京中適龄贵女,三五成群地围坐,鬢边珠翠轻晃,笑语声隨著暖风断断续续飘来。 沈汀禾刚踏上亭前的白玉平台,一道鹅黄身影便踩著绣鞋快步奔来:“阿禾!” “阿溪。”沈汀禾眼中漾起笑意,迎上前去。 来者是周忱(chen)溪,尚书左僕射的嫡孙女,祖父也是朝中老臣 她自幼便与沈汀禾交好,性子最是爽朗 周忱溪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腕:“快隨我来,阿婉她们在亭子里等你许久了。” 两人並肩走过花丛,沿途不少贵女瞥见沈汀禾,纷纷敛了笑语,侧身屈膝行过浅礼,口中低唤沈小姐。 沈汀禾姿態从容地頷首回礼,眉宇间自有一番沉静气度 “再过两月,咱们再见可就不容易咯,太子妃。” 周忱溪凑近她耳边,最后三字压得极低,尾音还带著促狭的笑意。 沈汀禾抬手轻拍了下她的胳膊,眼底泛起羞赧:“你也来打趣我。” 踏入澄心亭,亭中石桌上摆著蜜饯、鲜果与青瓷茶盏,顾琳婉正坐在石凳上,见了她便笑著起身 “阿禾,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许久了。” “在门口多说了几句话,来迟了。” 沈汀禾落座,执起茶盏抿了口:“你们方才聊得热闹,在说什么呢?” 周忱溪往嘴里塞了颗荔枝,含糊道:“说前几日林启章林大人的事。” “你们也听说了?”沈汀禾抬眸。 顾琳婉笑道:“多亏阿溪这个百事通,消息比谁都灵,我们也是刚听她说起。” “倒是你,怎么也知道?”周忱溪挑眉追问。 沈汀禾放下茶盏,轻声道:“王大人入宫向太子殿下稟事时,我正好在东宫,听了几句。” “哦~”顾琳婉与周忱溪对视一眼,拖长了语调,眼底满是揶揄。 “你们这是什么神情?”沈汀禾无奈摇头。 “自然是赞殿下圣明。” 周忱溪收起玩笑神色,语气愤愤:“谢辽那廝仗著是皇亲国戚,竟做出这样的事来。听说那林小姐再过半月就要嫁给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了,好好的姻缘被他毁了,还好殿下下令把他下了大狱!” 顾琳婉刚要接话,一声清傲的女声便插了进来 “殿下仁德宽厚,自然不会让恶人逍遥法外,哪怕是皇亲国戚。祖父当年教导殿下时,第一课便是为君之仁。” 第 7 章 纪云旃 眾人回头,只见纪云旃(zhan)款步走来,她身著浅绿色云纹的长裙,头插七枝珍笄,身姿挺拔却带著几分疏离 她祖父是两朝太傅,既教过当今陛下,也教过太子 她身后跟著的邱贺然,穿一身素色衣裙,眉眼间带著几分怯懦。 纪云旃微微屈身:“几位妹妹。” 顾琳婉、周忱溪与沈汀禾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皆闪过一丝瞭然 谁人不知她喜欢太子,为了太子,她推掉了好几门好亲事,至今未曾定亲 偏生爱装出清高模样,动輒便提祖父对太子的教导,仿佛自己与太子格外亲近一般 周忱溪最瞧不惯她这副做派,故意扬声问道:“殿下召见王大人时,阿禾也在跟前,不知殿下当时原话是怎么说的?倒让我们也听听殿下的仁心。” 沈汀禾瞬间便明白了周忱溪的用意,配合著垂眸道:“殿下议事时的言论,皆是机密,我怎好隨意外传。” “瞧我,说错话了。”周忱溪故作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说话间刻意瞥了纪云旃两眼。 纪云旃脸上的笑容僵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帕子,脸色白了几分,先前的傲气消散大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你们先聊著,我与阿然去那边看看。” 纪云旃离去时深深的看了一眼沈汀禾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不甘,有嫉妒,更有一丝隱藏极深的阴鷙 沈汀禾似乎对这道沉重的视线浑然不觉。她唇边漾著一抹浅淡的笑 那笑意並非刻意为之,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平和 就是这副从容,彻底点燃了纪云旃心中的怒火 凭什么?她付出了那么多,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却只能远远看著 而沈汀禾,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安安稳稳地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享受著无上的荣光 纪云旃在心中冷笑,太子的后宫不会只有一个人,到时候她一定会进宫 沈汀禾,你不会一直笑下去的 邱贺然跟在她身后,路过沈汀禾三人时,脚步微顿,对著她们深深福了一礼,眼神中满是歉意,而后才快步跟上纪云旃的身影。 “还是阿溪你厉害,三两句就把她噎走了。”顾琳婉笑道。 周忱溪撇撇嘴:“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装模作样的样子,真以为提几句太傅就能拉近和殿下的距离?” 沈汀禾望著两人离去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也为难邱家小姐了。” “可不是嘛。”顾琳婉点头 “邱家势弱,全靠著纪家扶持才勉强立足,邱贺然也只能事事跟著纪云旃,身不由己罢了。” 正说著,沈汀禾瞥见远处小径上又走来几位衣著光鲜的贵女,看方向正是朝著澄心亭而来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道:“我去西面躲躲清静,你们帮我挡一下。” 她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日后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些贵女见了她,无不是趋炎附势地前来巴结 这般虚与委蛇的场面,她实在应付得腻了 顾琳婉与周忱溪相视一笑,默契地点头:“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沈汀禾提著裙摆转身,朝著西侧走去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隔绝了亭中的笑语与喧囂,终於让她觅得片刻安寧。 沈汀禾立在沁芳湖边,她闭著眼,感受著微风拂过鬢角的碎发 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睡莲混合的清新气息,暂时驱散了一些沉闷 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立著两个婢女,青阑和青黛 她们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即使是穿著普通的侍女服饰,也难掩那份久经训练的干练 二人是谢衍昭派来的,名义上是贴身伺候,实则是保护她安全的暗卫 沈汀禾在府中多由青萸青絮照料,外出时隨侍左右的,必然是这两个能以一当十的姑娘。 “小姐。”见沈汀禾望著湖中嬉戏的锦鲤,又往前挪了一小步,青阑和青黛几乎是同时出声 这湖水虽不深,但小姐的安危,是殿下千叮万嘱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沈汀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未曾回头:“放心吧,我还能掉下去不成?” 青阑和青黛对视一眼,悄然上前,一左一右地护在她身侧,形成一个微妙的保护姿態 小姐是殿下的命,一点万一都不能有 这时,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一阵压低的、鬼祟的交谈声 “小、小姐,我们这样……不会被发现吧?”一个婢女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怯意。 “怕什么?”另一个女声响起,尖锐而刻薄:“那药是我花高价买来的,沾在衣服上就挥发了,神不知鬼不觉” 沈汀禾挑了挑眉,脚步微顿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杜侍郎家的女儿,杜意贤 “纪云旃那个贱人,仗著有几分狐媚相,不仅勾引我哥哥,连清麟哥也被她迷得晕头转向!” “真以为装出一副清高样子,太子殿下就会看得上她?做梦!我今天就要毁了她,看以后哪个男人还敢要她。” 杜意贤冷哼一声,语气得意:“纪云旃已经被扒了衣服,扔在房里了。现在你去把李刻引过来。” “小姐,我……我不敢……”那婢女声音都在发抖。 “没出息的东西!”杜意贤低声呵斥 “李刻不过是个八品芝麻官,有什么好怕的?他喝得醉醺醺,稀里糊涂的,能发现什么?你只要把他带到房门口,让他自己进去就行。只要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纪云旃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沈汀禾心中瞭然 又是这等拙劣的把戏,无非是想毁掉一个女子的清白。 而这次遭殃的,是纪云旃。 说起纪云旃,沈汀禾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不喜欢纪云旃,但眼睁睁看著一个女子被毁名节,还是动了点惻隱之心 她轻轻嘆了口气,转过身,对青黛问道:“这附近,最近的客房在何处?” 青黛立刻回道:“回小姐,往东走约百十来步,有一间雅致的厢房,是专门为客人预备的。” “那多半就是那里了。”沈汀禾眸光微动,“去看看。” 三人向东面的客房走去,离门口还有几步远,沈汀禾便停住了脚步 她能想像到里面的情景,纪云旃此刻想必是衣衫不整,就不要让更多人看到了 第 8 章 狠毒 “你们两个在外面守著。”沈汀禾吩咐道 “我进去看看。” 青阑和青黛对视一眼,躬身应道:“是。” 沈汀禾推门走到床边,撩开纱幔,看到了榻上昏迷不醒的纪云旃。 上好的襦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隨意地散落在榻边,身上只勉强掛著一件水红色的肚兜,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暴露在外 杜意贤下手够狠的 沈汀禾隨手扯过旁边搭著的一件外袍,轻轻盖在纪云旃身上 她在床边坐下,搭在纪云旃的手腕上。脉象沉缓无力,正是中了蒙汗药的跡象 沈汀禾对此並不陌生 前世的她,体弱多病,被家族弃养,自己在医院中中度过了二十年 久病成医,她凭著一股韧劲,自学了一身精湛的医术,甚至比许多科班出身的医生还要高明。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她更是遍览家中珍藏的医书,结合前世的知识,医术堪比太医院的太医 她拿起自己腰间繫著的、看似普通的丝质香囊,放在纪云旃的鼻前轻轻晃动 这香囊是她亲手调製的,里面装著多种提神醒脑、解毒安神的药材,是她行走在外的必备之物。 果然,不过片刻,纪云旃的睫毛便开始轻轻颤动,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呻吟,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纪云旃先是茫然四顾,隨即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凌乱的衣物 她猛地尖叫出声:“啊——!” 纪云旃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徒劳地扭动著身体,眼中充满了惊恐和屈辱。 沈汀禾却並未看她,转身走到桌边,將香囊的一些药材倒在茶杯里 她声音清冷:“你中了蒙汗药,药效未过,现在自然身子无力,爬不起来。” 纪云旃躺在床上,目光死死地盯著沈汀禾的背影,那眼神里淬满了怨毒和不甘,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当然知道,不是沈汀禾害了她 她甚至清楚是沈汀禾救了她 可越是这样,纪云旃心中的恨意就越是汹涌。凭什么?凭什么沈汀禾就能拥有一切? 顶尖的家世,绝美的容顏,就连她自己从小就放在心尖上,偷偷爱慕了那么多年的太子殿下也成了沈汀禾的未婚夫 她纪云旃自认不比沈汀禾差 可偏偏,她就是什么都得不到。而沈汀禾,却能毫不费力地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如今,她落得如此境地,如此狼狈不堪,最后救了她的,竟然还是沈汀禾 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和疯狂,瞬间攫住了纪云旃的心神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烧得她理智尽失。 只要沈汀禾消失了……只要沈汀禾不在了…… 京中贵女的第一人,就会是她纪云旃。 到时候,沈汀禾拥有的一切,包括太子殿下,都可能是她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凭著一股狠意,撑著身子从榻上爬了起来,拿著趁手的东西走到沈汀禾身后 沈汀禾刚刚调好了一杯能缓解药效的温水,正转过身,想要递给纪云旃。 就在这时,纪云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拿著那个沉重的黄铜烛台,朝著沈汀禾的后脑砸了下去 但因为力气不够,只砸到她的后颈 “咚”的一声闷响 沈汀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便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手中的水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温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守在门外的青阑和青黛,一直密切注意著里面的动静 听到这声闷响和杯子碎裂的声音,两人脸色大变,几乎是同时破门而入。 一眼看到自家小姐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而那个本该昏迷的纪云旃,却手持一个黄铜烛台,呆愣地站在一旁,眼中还残留著疯狂的杀意。 青阑只觉得一股怒火直衝头顶,她一记凌厉的鞭腿,狠狠踢在纪云旃的心口。 “呃——” 纪云旃惨叫一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踢飞出去,重重撞在床柱上,隨即也晕了过去,手中的烛台“哐当”落地。 “小姐!” 青黛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沈汀禾的上半身,伸出手指,在她鼻下探了探,又迅速掐住她的人中。 过了好一会儿,沈汀禾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意识依旧模糊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疼痛欲裂的后颈,倒抽一口凉气:“嘶——” 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不远处昏迷不醒的纪云旃身上,沈汀禾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没有了丝毫的怜悯,只剩下一片冰寒 果然不该对这种人有什么善心 对於伤害她,或者伤害她家人的人,沈汀禾,绝不会再有任何宽容。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撑著昏沉的脑袋,对青阑吩咐道:“把纪云旃的衣服扒了,重新放回榻上。” “青阑守在这,看著李刻进来,然后去找阿娘,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让阿娘来处理。” 青阑和青黛对视一眼,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她们动作迅速,將纪云旃拖回榻上 青阑留在这,青黛则小心翼翼地扶著沈汀禾:“小姐,我们从后门走。” 沈汀禾点点头,在青黛的搀扶下,踉蹌地从房间的后门离开了 刚坐上等候在外的马车,那股被重击后带来的眩晕感和疼痛感涌来 她靠在柔软的车壁上,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 青阑守在房外,不多时,一阵踉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刻满身酒气的走了过来,他摇摇晃晃地撞开虚掩的房门,昏沉的视线里,只模糊瞥见床榻上的一道人影 但他此刻脑袋昏沉,没有思考的能力,甚至没有走到床边就倒在了地上 青阑面无表情地將醉得不省人事的李刻连拖带抱地挪上床榻,扯过薄被隨意盖了盖 她仔细端详片刻,確认看不出破绽,才悄无声息地带上门,转身快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暖阁里,沈夫人正与几位命妇閒话,指尖捻著一串东珠佛珠,神色平静无波 青阑向沈夫人的贴身婢女砚姝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砚姝脸色微变,旋即恢復如常,屈膝附在沈夫人耳边稟报 沈夫人闻言脸色未变,没有让人看出异样,但原本温和的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第 9 章 冰冷的眼神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厅中言笑晏晏的眾人,尤其是不远处正与別家夫人谈笑风生的纪云旃之母。纪夫人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敢动她的女儿,这个纪云旃,今日便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端起桌上的白玉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边几位夫人听清 “说起来,久闻昌国公府湖心亭的白莲开得清雅,今日良辰美景,不知吴夫人能否赏脸,带我们去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便有几位与沈家交好的夫人立刻附和:“是啊是啊,早就听说了,今日正好有此机会。” 其中竟也包括纪夫人,闻言立刻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呢。” 沈夫人闻言,抬眼淡淡扫了纪夫人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吴夫人:“各位有兴致,我自当奉陪。”说罢便起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迴廊,刚至湖边,便见杜意贤带著几名贵女匆匆走来,神色慌张,裙摆上还沾著湿漉漉的水渍,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嚇 杜意贤心中窃喜,没想到竟在此处撞见各位夫人,真是天助我也 纪云旃那个贱人,今日定要让她身败名裂 她瞥见人群中的母亲杜夫人,眼中立刻蓄满泪水,泫然欲泣。 “阿娘!”杜意贤带著哭腔扑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我们方才在园中玩闹,不小心弄湿了衣裙,想著去那边僻静的客房换一套,谁知……谁知那房里……房里……” 她说到此处,双手紧紧抓住杜夫人的衣袖,一副受了极大惊嚇的模样。 在场的夫人们都是久歷世事的人精,见她这副欲言又止、惊慌失措的样子,再看她和那几位贵女狼狈的神情,哪里还不明白其中定有齷齪? 一时间,眾人眼神各异,低声的议论声若有若无地响起。 纪夫人心中一动,纪府与昌国公府素有嫌隙,今日之事若能让昌国公府顏面扫地,再好不过。 她立刻敛起神色,故作关切地高声道:“哎呀,不管房里出了什么事,我们快去看看,別让孩子们受了委屈。” 她这话一出口,其他本就好奇的夫人更是蠢蠢欲动,纷纷附和著要去看个究竟。 吴夫人心中暗叫不好,想要阻拦,却被眾人簇拥著,根本插不上话。 她愤懣地瞪了一眼煽风点火的纪夫人,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沈夫人落在人群后面,看著纪夫人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蠢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那间客房外,纪夫人更是抢在最前面,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笑容,伸手猛地推开了房门—— 门被撞开的瞬间,房內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床榻之上,纪云旃衣衫不整地躺著,髮丝散乱,而在她身侧,竟躺著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陌生男子! 纪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身后的夫人们也都倒抽一口凉气,惊呼声、倒吸声此起彼伏。 吴夫人先是一愣,隨即迅速反应过来,心中忍不住大笑 此事虽发生在国公府,顶多是管理不善,面上无光,但真正丟脸的,可是纪家! “綺儿!”纪夫人反应过来,尖叫一声,疯了一般衝进去,抓起床上的锦被胡乱地盖在女儿身上,双手用力摇晃著她 “醒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云旃被母亲剧烈的摇晃弄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便是满屋子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以及母亲那双因愤怒和绝望而变得猩红的眼睛。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猛地想坐起来,想嘶吼,想告诉所有人都是沈汀禾害的她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对上了门口沈夫人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看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沈夫人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杀意。 纪云旃的心臟骤然缩紧,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她怎么忘了?沈汀禾不是孤身一人。 她身后站著的,是定山王,是身份尊贵的昭荣大长公主,还有手握重权的尚书令。 她的母亲华澜郡主,是与陛下一同在宫中长大的妹妹,情谊深厚。 今日若是敢说出沈汀禾的名字,以沈家的权势她一定会死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她甚至开始荒谬地祈求,祈求眼前这件丑事,能够抵过她之前对沈汀禾所做的事 纪云旃的丑闻,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昌国公府。 前厅的男宾客们也很快得知了消息,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沈夫人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 好好一场千花宴,最终却以这样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 沈汀禾再次醒来时正被谢衍昭圈在怀里 她甚至没睁眼,鼻尖縈绕的那股清冽好闻的龙涎香,早已刻入骨髓 她的头枕著他的肩膀,左边的衣服被褪到小臂处,露出一小片细腻白皙的肌肤 谢衍昭的大手正覆在她的后颈,指腹带著药膏的清凉,在她的伤处细细涂抹。 “哥哥……” 沈汀禾委屈涌上心头,双臂环住他的腰 回应她的,是谢衍昭压抑著怒火的沉默。 他一言不发,只是细致地用指尖沾著药膏,在那片青红的痕跡上打圈 沈汀禾想扭头看看他,刚一动,后脑勺就被他用掌心按住 “別动。”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沈汀禾莫名地心头一紧。 沈汀禾乖乖不动了 她能想像得出他此刻的表情,定是覆满了寒霜 谢衍昭深邃的眼底,翻涌著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冰冷怒火 他的娇娇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重的伤? 光是想想,谢衍昭就控制不住那股想將始作俑者挫骨扬灰的欲望。 “哥哥,別生我的气了……” 沈汀禾软了声音,小手从他衣摆下钻进去,轻轻拉住他腰间的衣料,像只討饶的小猫般晃了晃 “我以后一定让青阑和青黛寸步不离地跟著。” 第 10 章 哥哥捨得吗 谢衍昭拉起她滑落的衣袖,將那片肌肤重新掩好,声音听不出喜怒:“孤没生你的气。”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孤在生自己的气。” 话音未落,他便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来,细细描摹著她的唇瓣,力道不轻不重 谢衍昭稍稍退开些许:“气孤怎么把沅沅教得这么好,你替別人想,可替自己想想?” 沈汀禾被他吻得唇上泛著水光:“我也没想到纪云旃会那么大胆。她都没想过后果吗?” “有些人疯起来,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谢衍昭的声音冷了下来,提及纪云旃,眼底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 沈汀禾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甚至没过问纪云旃现在怎么样了。因为她知道,有的是人会替她討回这笔帐 她往谢衍昭怀里缩了缩,声音又软又糯:“哥哥,我饿了。” 谢衍昭看著她这副依赖又娇气的模样,心头的怒火被心疼取代。 他伸出手指,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就该饿著,让沅沅长长记性。” 沈汀禾却不怕,她撅起嘴,索性往他怀里一倒:“殿下如果捨得,就罚我吧。” 谢衍昭眼神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怎么可能捨得 在得知她出事晕倒的那一刻,他恨不得立马飞到她跟前 下人端来厨房刚燉好的百宜莲子羹,用了上好的湘莲,慢火细煨了一个时辰,入口即化。 沈汀禾懒洋洋地靠在谢衍昭怀里 他坐在榻边,一手揽著她的腰,让她舒服地枕著自己的手臂,另一手端著白瓷碗,舀起一勺粥,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沈汀禾乖乖地张开嘴,將那勺甜糯的羹汤含了进去 莲子的软糯混著冰糖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喟嘆了一声 这一幕若是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惊掉下巴 谢衍昭是谁? 大昭朝储君,未来的帝王,身份尊贵无比,平日里在朝堂上是何等的威严肃穆,杀伐决断,连王公大臣见了他都要屏息敛声 可偏偏对著沈汀禾,他能放下所有身段,做这些餵汤擦嘴的伺候人的事,还做得心甘情愿,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谢衍昭一边餵著,一边淡淡地开口:“这两个月,你就待在府中,哪里都不要去。” 沈汀禾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和一丝委屈 “啊?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被他餵过了的粥堵住了嘴 他看著她鼓起来的脸颊,眼底笑意更深:“这次撒娇、闹脾气也没用了,沅沅,这是命令。” 沈汀禾乾脆从他怀里坐起身,跪坐在榻上,仰头看著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可怜一些 “两个月都待在府中,我会很无聊的。人一无聊就会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就会难过,哥哥捨得吗?”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语气里的撒娇意味十足,还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谢衍昭看著她这副刻意装出来的乖巧模样,嘴角的笑意始终未减 他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声音戏謔:“这个哥哥还是捨得的。” 沈汀禾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谢衍昭却像是没看见,继续说道:“这两个月,你就安心待在府中,等著嫁入东宫。” 一听这话,沈汀禾知道撒娇装乖是彻底没用了。 她赌气地收回手,双臂环在胸前,別过脸去:“哼,我要回府,不然阿娘会担心的。” 不用问也知道,这里是城西的那处宅子,是谢衍昭以她的名义购置的 两人尚未成婚,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总进宫不妥,谢衍昭也不便总是深夜去王府探望,於是便有了这个宅子 谢衍昭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得可爱。 他伸出手臂,將她重新揽回怀里,不顾她的挣扎,抱著她一同躺倒在榻上。 “沈夫人那里,已经派人去说过了。沅沅,陪孤睡一会儿。” 沈汀禾看著他露出的疲惫神情,一阵心疼 不知道这人又处理了多久的政务 她嘴上虽然还在抱怨著,但手臂却诚实地环住了他的腰 “太子殿下真会使唤人……” 谢衍昭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动作,嘴角噙著一抹满足而安心的笑意 有她在身边,他才能真正地卸下所有防备 — 天黑之前,谢衍昭送沈汀禾来到王府后门 马车里,谢衍昭亲自为沈汀禾系上那件素白的狐裘披风,动作细致而温柔,在她胸前打了个规整的蝴蝶结 “孤说的话,可都记著了?” 沈汀禾慵懒地抬了抬眼,漫不经心的敷衍:“不许出府,好好养伤,不许乱吃辛辣的食物,不许熬夜看医书。” 她说著,还故意拖长了调子,像在学舌 谢衍昭看著她这副没骨头的样子,將她抱起,在软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乖,去吧。” 沈汀禾逃也似的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进了后门 谢衍昭倚在车边,目光便紧紧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才放下车帘 谢衍昭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仿佛那里还残留著她发间的馨香 “没良心的小娇娇。” 他低声呢喃,眼里漾著宠溺的笑意 沈汀禾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踢掉脚上的软靴,一头扑到柔软的拔步床上 抓起软枕,朝著空气一通乱打 “臭谢衍昭,坏谢衍昭,这个也不许,那个也不许,暴君。” 而此刻,屋顶外,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伏在瓦片上,是太子殿下派来记录沈汀禾日常的暗卫 听到屋內那声“暴君”,暗卫手猛地一顿,他僵硬地维持著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也记吗? 他是新来的,刚被派到这里没几天,哪里见过敢这么称呼太子殿下的人? 这能记吗?不会死吧? 暗卫內心天人交战,抓耳挠腮最终在本子上写道: “……沈小姐归院后,於房中言:『臭太子殿下,坏太子殿下。』” 写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又默默念了一遍,才鬆了口气 “这样……应该能委婉一点。” 他哪里知道,屋內伺候的青阑四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她们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別说在自己院子里了,就是当著太子殿下的面,小姐也敢这样“大逆不道” 第 11 章 怨毒 再说纪云旃 谢衍昭原本打算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 凭他的手段,让她“急症”暴毙,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做到乾净利落,不留痕跡。 但沈夫人派人向太子传话,她有更好的办法 沈夫人怎么可能让伤害自己女儿的人,就这么便宜地死去? 死,是解脱。她要的,是让纪云旃生不如死,是毁掉她的一生。 这几日,京中关於纪云旃和李刻的流言蜚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那李刻虽官职低微,却也算个正直之人,除了嗜酒如命,倒没有什么其他的缺点 事发后,他亲自去了纪家提亲,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对纪云旃负责到底。 沈夫人当然不会让纪云旃嫁给李刻,因为她为纪云旃准备了更“好”的人 沈府內,沈汀禾正依偎在母亲身边,看著桌上摊开的一叠画像,忍不住咋舌 “阿娘,您是从哪儿寻来的这些人啊?” 画像上的男子,一个个歪瓜裂枣 有年纪轻轻便妻妾成群、声名狼藉的紈絝子弟:有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还想娶个年轻貌美的填房 更有甚者,那面容…委实有些粗鄙不堪 沈夫人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在这京城里,想找几个败类,还不容易?” “可是阿娘,”沈汀禾疑惑 “纪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纪夫人定会把这些人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纪云旃怎么可能会答应嫁?” 沈夫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会答应的。到时候纪家全家都会亲手把她送上花轿。” 沈夫人向女儿伸出手,声音温柔了几分:“沅儿,过来。” 沈汀禾乖巧地把手放进母亲温暖的掌心。 “沅儿,”沈夫人摩挲著女儿细腻的手背,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阿娘太狠毒了?” 嫁给这些男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无异於把纪云旃推进万劫不復的火坑。 沈汀禾立刻摇头:“才不会,她都想杀我了,我还对她心软什么?我巴不得她过得更惨一点。” 她顺势把头靠在沈夫人的肩膀上,声音软糯地撒娇:“有阿娘在,真好。” 无论她出了什么事,阿娘总能不动声色地为她摆平一切,將所有伤害都挡在身后。 沈夫人搂住女儿,眼中满是宠溺与坚定:“我的女儿,自然要一世顺遂,无忧无虑。” 沅儿是她的心头肉,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那个人便要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沈夫人拉著女儿的手,语气变得郑重而恳切:“沅儿,婚期將近,你进了宫也不必害怕。记住,阿娘和爹爹,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沈汀禾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女儿知道。真想一辈子都待在阿娘身边,永远不分开。” 家人,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总觉得,许是上辈子吃了太多苦,老天爷才在这辈子加倍补偿她 让她胎穿在这样一个富贵双全的家里,拥有无条件爱她、支持她的亲人,还有一个爱她爱到骨子里的未婚夫 她一出生,几乎站在了这王朝的最顶端,是当之无愧的京中贵女第一人。 — 纪家 纪云旃扬起手臂,伴隨著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桌上的一切都被她狠狠扫落在地 她嘶吼著:“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娘,你明明知道那个人是什么德行,你还要把我往火坑里推!与其让我嫁给那种人,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乾净!” 纪夫人捂著嘴,眼泪早已流成了河,她上前想去拉女儿,却被纪云旃猛地甩开 “綺儿,你听话,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她声音哽咽,带著绝望的哀求:“你不嫁,你爹他就要被撤职!你也知道咱们家现在是什么光景,这些年家里的小辈没一个成器的,全靠著你祖父撑著场面,你爹这四品官已经是除了他老人家之外最大的指望了!他要是倒了,咱们纪家……咱们纪家就真的垮了啊!” 纪云旃悽然一笑,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垮了?为了他的乌纱帽,就要牺牲我的一辈子吗?这都是沈家人逼的!是沈汀禾那个贱人!”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眼中燃烧著怨毒的火焰 “娘!你看看沈家!沈汀禾的母亲为了她能豁出一切,你呢?你就只会逼我!逼我去嫁人!”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起。 纪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纪云旃,胸口剧烈起伏:“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当初对沈汀禾做了那样恶毒的事,何至於让沈家来威胁我们,你自己闯下的弥天大祸,难道还要全家人都跟著你一起遭殃吗?” 纪云旃哭喊著:“太子,我要去找太子,我要去告诉他沈汀禾有多恶毒,祖父教导过殿下,他不会不管我的…” 纪夫人冷笑一声:“太子?你爹当年犯的错只有太子亲信成聿知道,你用脑子想想是谁把消息告诉沈家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女儿留下最后一句话:“你惹谁不好,便惹沈汀禾,綺儿,走到这一步是你咎由自取,收拾收拾,三日后出嫁吧”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去,留下纪云旃一个人在狼藉的房间里。 纪云旃被那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踉蹌著后退几步,无力地倒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混合著屈辱和愤怒,顺著脸颊滚滚滑落 为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她心中那滔天的恨意。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 只要……只要当时她的手再抬高一点,用力砸下去,沈汀禾就一定会死的。 无尽的悔恨和怨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吞噬。 — 两个月过的很快 大婚这天,整个京城一片喜庆 天还未亮,紫宸宫外的朱雀大街已被妆点得如同仙境 宫人们连夜铺设的红毡,从宫门一直绵延至十里之外的定山王府 沿街的楼阁上掛满了绣著“囍”字的彩缎与宫灯,微风过处,环佩叮噹,似在低声吟唱著盛世的欢歌。 吉时一到,九声礼炮震彻云霄 太子谢衍昭身著十二章纹的袞龙礼服,腰束玉带,头戴缀满东珠的翼善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第 12 章 大婚 他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大马上,身后是由三百名锦衣卫士组成的仪仗队,甲冑鲜明,步伐整齐划一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笙簫鼓乐声浪滔天,引得沿途百姓爭相围观,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几乎要盖过礼乐 家家户户门前摆上了香案,以示对皇家的敬意与祝福 当太子仪仗抵达王府时,府邸早已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絳禧院中,沈汀禾身著繁复华丽的翟衣,上面用金线绣著成双成对的鸞鸟,裙摆曳地,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的兄长沈承柏也特地赶回来参加妹妹的婚宴 十五岁的沈承舟已经快赶得上兄长高了 看到沈承柏,他眼珠子一转,抢先一步堵在门口:“大哥,你回来一趟舟车劳顿的,今天就由我背姐姐上轿子吧。” 沈承柏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走上前,轻轻拉住沈承舟的手,看似隨意地往旁边一扯,便將他拉开了些 “不用了,大哥个子比你高,也比你稳当,沅沅还是我来背吧。” 沈承舟被拉到一边,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等著吧大哥,我以后一定长得比你还高 寧穆走过来,他是沈汀禾舅舅的长子,今日也是一身喜庆的红色锦袍 他拍了拍沈承舟的肩膀,又对著沈承柏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兄弟俩去旁边爭,一会儿阿沅出来,我这个做表哥的背。” 眾人说说笑笑间,吉时已到。 隨著外面“请新娘”的唱喏,最终还是沈承柏背著妹妹走向花轿 从闺房到花轿的这段路,他脚步放得极慢 走到花轿旁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阿沅,记住,哥哥永远都在。往后在宫里也什么都別怕,我们阿沅只要安安稳稳地享福就好。” 沈汀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哽咽,却异常坚定:“嗯!” 她没有哭。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是她人生崭新的开始。她告诉自己,未来的路,一定会像此刻一样,幸福而顺遂。 鞭炮齐鸣,鼓乐喧天,花轿在眾人的簇拥下,缓缓起身,向著皇宫的方向行去。 这顶由上好紫檀木打造、镶金嵌玉的花轿,四角悬掛著玲瓏剔透的金铃,轿身绘著百子千孙图,寓意著皇室开枝散叶,子孙绵延。 迎亲队伍返程,更是盛况空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面有宫廷乐师引路,吹奏著《凤求凰》的雅乐 中间是护轿的卫士与捧著嫁妆的队伍,那嫁妆箱笼足足有一百八十抬。 从綾罗绸缎、奇珍异宝到金银器皿,件件都彰显著王府的富庶与对这场女儿的重视 回到皇宫,大婚仪式在宏伟的太极殿举行。殿內,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分列两侧 皇帝端坐於龙椅之上,接受太子与太子妃的跪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赞礼官的声音洪亮而庄重,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遵循著祖制 至此,两人的名字被绑在一起,记录在史书上 生生世世 仪式过后,便是盛大的婚宴 御膳房早已备下了满汉全席,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 夜色渐浓,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於中天 谢衍昭牵著沈汀禾的手,踏入他们的新房 龙凤喜烛静静燃著,烛火摇曳,將满室映照得温暖而朦朧。 刚合上门,谢衍昭便再难自持 他掀开那方绣著金凤的盖头,低头吻住她的唇,急切却不忘温柔,像久旱之人逢了甘霖。 “沅沅,娇娇,你终於是我的了。” 沈汀禾整个人陷在他宽阔的怀里,踮著脚生涩地回应 唇齿交缠间,她只觉得晕眩,连呼吸都被他夺了去,只能从间隙中溢出零碎的呜咽:“哥哥…太子哥哥…轻些…” 谢衍昭稍稍退开些许,眼底暗流汹涌,他的手探向她的腰间,解著那繁复华丽的嫁衣系带 “娇娇,”他嗓音低哑,带著诱哄,“该改口了。” 衣带渐松,沈汀禾忽地想起什么,软手抵住他胸膛:“等等…合卺酒还没喝呢...” 谢衍昭动作一顿,他珍重这场婚礼,不愿遗漏任何仪节 於是將她打横抱起,走向铺著红缎的圆桌,却未將她放下,而是自己坐在凳上,让她落在自己腿上。 手臂交缠,酒液入喉,辛辣中带著甜 酒杯尚未搁稳,他的吻已再度覆下,带著酒香的气息深深渡入她口中,比先前更缠绵,也更具占有意味。 ……… 红纱帐內,烛泪堆叠 沈汀禾裹著锦被缩在床角,裸露的肩颈布满深深浅浅的緋痕,眼里蓄著將落未落的泪,嗓音已哑得可怜 “哥哥..饶了我吧…真的不行了……..” 已经叫了两次水了,她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抬不起,仿佛被拆解又重组 眼前的男人却仍目光灼灼,汗湿的胸膛在烛光下起伏,尽显饜足却未尽的侵略性。 他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稍一用力便將人拖回 “娇娇不喜欢么?夫君这般尽心….” 话音消失在再度落下的吻里 沈汀禾欲哭无泪 起初是喜欢的,毕竟谢衍昭的顏值和身材都摆在这,確实將她推向颤慄的云端 但是她现在已经撑得不行了 现实意义的撑… …… 沈汀禾被压在桌子上,背后是他滚烫的胸膛 “夫君…夫君…求求你。” 谢衍昭吻著她后颈低喃,偏执而深沉:“娇娇,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 偌大的浴池里,沈汀禾被他揽坐在怀中 谢衍昭发出一声愉悦的喟嘆,手臂锁紧她的腰肢,在她耳边低笑 “娇娇,这算不算袭击储君?” 沈汀禾根本不想听他说,她现在被…的意识模糊也听不懂他的话 她咬住谢衍昭颈侧的软肉,用足了力气,像要把他给她的感觉都还给他 谢衍昭仰头,喉结滚动,漂亮的眸子里翻涌著疯狂的情慾,眼尾泛起猩红 好爽 回到床上,声音依旧未停 门外候著的青絮,青萸忍不住担心 青萸:“怎么还没结束,小姐…能受得了吗?” 青阑:“没事,殿下肯定有分寸的。” 这话说的青阑自己都心虚 房內的动静一夜未停,叫了六次水,天微微亮谢衍昭才停下 沈汀禾蜷在锦被之中,青丝铺了满枕 谢衍昭从后贴近,將她整个拢入怀中,听著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心口被前所未有的圆满填满 殿外,青絮与青萸对视一眼,终於鬆了口气 第 13 章 明明是疼爱 谢衍昭睁开眼,身边有一股清浅的、属於沈汀禾的香气 他侧过头,果然看见沈汀禾还睡得很熟 她像只温顺的猫儿,蜷缩在他身侧,乌黑的长髮散落在枕上,谢衍昭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坐起身,寢衣大敞著,露出锁骨和肌理分明的胸膛,上面还留著几处曖昧的红痕 他掀开床边的帷幔,目光落在床畔 右边那支凤烛,烛芯早已燃尽,而左边那支龙烛,烛芯还顽强地跳动著一点微弱的火苗,忽明忽暗 谢衍昭大手一挥,龙烛最后的那点光亮也应声而灭 目光落在沈汀禾熟睡的脸庞上,变得无比柔和,带著珍视 这样也好,娇娇先走,不然他不放心把她交给任何人 沈汀禾醒来时已经是未时(14:00),只觉得浑身酸痛 尤其是腰臀之间,更是酸软得厉害,让她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这一声轻响,立刻惊动了门外候著的人。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青萸、青絮等四个贴身丫鬟鱼贯而入 紧隨其后的,是捧著铜盆、毛巾、皂角等洗漱用品的小宫女,还有端著乾净衣物、首饰匣子的 青萸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垂落的帷幔。 “太子妃醒了?”青萸的声音压得极低 “可要现在洗漱?” 沈汀禾没说话,只是疲惫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的寢衣 谢衍昭那个禽兽……还好,总算是记得给她穿上衣服。 她被宫女们半扶著坐起身,靠在床头叠起的软枕上,只觉得浑身无力 青絮端来温水,伺候她洗漱,青萸则在一旁为她梳理著微乱的长髮。 洗漱完,沈汀禾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青萸和青絮二人 沈汀禾端起青萸递来的一杯温水,抿了一口,才哑著嗓子问道:“殿下呢?” “殿下在您睡著后,一直守在这儿,寸步不离。”青萸回话道 “直到一刻钟前,林大人有要事求见,殿下才去了书房。” “书房……”沈汀禾喃喃重复了一句,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想起了什么 “糟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今日要去拜见父皇的。” 青絮连忙道:“殿下已经派人去回过话了。殿下说,让太子妃您安心休息,不必担心。” 沈汀禾靠在床头,越想越气,抓起谢衍昭的枕头就扔了出去 “哼!”她別过脸:“等他回来,不许让他进来!” 禽兽!饿狼!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谢衍昭今日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墨发束起,面容俊朗依旧,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枕头,又看了看床上气鼓鼓的妻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缓步走近,声音低沉悦耳,带著一丝戏謔,“孤的娇娇在跟谁置气呢?不让谁进来?” 沈汀禾没理他 谢衍昭也不恼,径直走到床边,从青萸手中接过碗,对她们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殿下。”青萸和青絮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衍昭將沈汀禾连人带被子一同搂进了怀里,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拿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递到她嘴边 “乖,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沈汀禾不安分的扭动:“不要你抱。” “听话,吃完饭,还要给娇娇上药呢。” 沈汀禾本就没什么力气,此刻被他牢牢抱著,也只能乖乖听话,张嘴吃下了那口粥。 “你是坏人。”她一边小口小口地吃著,一边嘟囔著,声音含糊不清。 “嗯,孤是坏人。”谢衍昭好脾气地应著,又餵了她一口,“来,再吃一口。” “你就只会欺负我。”沈汀禾继续控诉,眼眶微微泛红。 谢衍昭这回却不承认了:“明明是疼爱你,这么多年的…全都给娇娇了,还要被倒打一耙,昨晚夫君伺候的不舒服吗” 沈汀禾又羞又恼地瞪著他:“后面就不舒服了!我说停,你也不听,就只会……只会……” 谢衍昭看著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心头一软,放下碗,捧著她的脸,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唇 他低声安抚道,“今晚孤一定轻一点,好不好?” “今晚没有了!”沈汀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道 说完,便拉起被子整个人都闷在里面,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谢衍昭脱下外衣,也爬上床,伸手將帷幔放了下来 沈汀禾听见他上床的动静,忍不住往后缩 “现…现在还是…白天呢…” 谢衍昭心疼的摸摸她的小脸:“不碰你,过来,夫君给你上药” 昨晚是二十四年来第一次,娶的还是他心爱之人,確实有些没忍住 做的太过火了,嚇著他的娇娇了 沈汀禾彆扭地撇过头,算是默许 谢衍昭跪坐在她身侧,慢条斯理地解开她寢衣腰间的带子。 沈汀禾下意识地伸出手按住:“是……是这样吗?一定要……这样抹药?” 谢衍昭的眼神深邃如夜,他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是这样的,娇娇哪里最痛,药就要涂在哪里。乖,孤会轻一点的。” 沈汀禾看著他认真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鬆开了手,將脸埋进了枕头里 谢衍昭看著她这副任君採擷的模样,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抬起她纤细白皙的双腿,搭在自己的腰侧,那细腻光滑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忍不住在上面摩挲了片刻,才拿起一旁的药盒。 他两指併拢,剜起一块莹润的药膏,然后,缓缓地探了进去 “唔……”沈汀禾的身体一弓,难耐地低吟出声,“哥哥……” 谢衍昭看著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眸色深仇,眼底隱著暗红 “哥哥在…乖一点,沅沅” 他的双指艰难的前行,努力把药涂到每一处 整个过程,沈汀禾都紧绷著身体,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哼,泪水浸湿了枕头 好不容易才上完药,谢衍昭替她整理好衣服 他看著她双眼泛红、眼角掛著泪珠的模样,心疼不已,俯下身將她搂进怀里。 沈汀禾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將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撒娇:“抱~” 谢衍昭轻笑一声,满足地嘆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低语安抚著:“现在有没有舒服一点?” 沈汀禾:“嗯……” 冰冰凉凉的,確实舒缓了不少。 她抓著他胸前的衣襟问到:“今天真的不用去拜见父皇吗?” 谢衍昭:“不用,父皇平日里深居简出,他也不在乎这些。” 自先皇后去世后,谢衍昭与陛下的关係便愈发疏离冷淡 而且如今掌著凤印的是明妃,在谢衍昭看来,那些人,根本不配让他的娇娇去拜见。 沈汀禾听他这么说,便不再多问 从小到大,依赖谢衍昭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他说没事,那便一定是没事的。 此刻,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放鬆交织在一起,浓重的睡意再次袭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眼皮越来越沉重。 “困了?”谢衍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沈汀禾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渐渐模糊。 谢衍昭抱著怀里温软的身躯,嘴角噙著一抹满足而温柔的笑意。他也闭上眼睛,享受著这难得的寧静与温存。 第 14 章 骗子 因为身份特殊,太子和太子妃並没有婚后三日回门的礼仪 但衍昭知道沈汀禾肯定想家人了,便召了沈夫人进宫 早膳过后,谢衍昭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没过多久,沈夫人便被请进了东宫。 母女俩亲热地拉著手,一同坐在窗边铺著厚厚锦垫的罗汉床上 “沅儿,这几日在宫里,过得如何?” 沈夫人拉著女儿的手,细细打量著她,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都带著藏不住的笑意,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沈汀禾舒服地靠在软垫上,一只手隨意地搭在中间的小几上,语气慵懒:“放心吧阿娘,殿下把我照顾得很好。” 沈夫人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点了点她的额头:“也就你敢这么说。明明该是你照顾太子殿下,倒成了他把你照顾得很好了。” 沈汀禾吐了吐舌头,不以为意 沈夫人又关切地问:“那洞房花烛夜,可还顺利?殿下他……待你都好吧?” 一提起这个,沈汀禾的脸颊染上一层緋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阿娘你怎么连这个也问。” “傻孩子,在娘面前害什么羞。”沈夫人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 “这关乎未来的皇嗣。沅儿,你只有早日诞下一位皇子,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堵住所有人的嘴。” 沈汀禾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她支支吾吾红著脸小声说:“挺……挺好的。” “挺好的是怎么个好法?”沈夫人不依不饶,追问著细节 “行了几次?” 沈汀禾:“不知道……反正。” “什么?!”沈夫人惊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她倒是没想到,平日里看著温润如玉的太子,在这方面竟如此…… 看来之前的担心多余了,反而要担心另一个问题。 沈夫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凑近女儿叮嘱:“阿沅,听娘说,这事虽然是好事,但也要適可而止。別太子要什么你都答应,身子是自己的,可得要紧著点。” 沈汀禾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嘟囔著:“他不听,我能怎么办……” 沈夫人听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罢了罢了,能早日怀上皇嗣,对你也是好的。只是切记,一定要懂得节制。” 母女俩又絮絮叨叨地聊了许久家常,直到日近中午,沈夫人才依依不捨地起身离开 - 烛影摇红,锦帐低垂 谢衍昭本想抱著沈汀禾一同沐浴,但却被她拦了下来 待她洗漱完毕回到榻边,谢衍昭已散了墨发靠在床头。 见她来,便伸手將人揽进怀里。 “沅沅…”他的声音里压著暗涌的潮。 沈汀禾翻身坐起,跨坐在他腰上。 青丝如瀑垂落,扫过他胸膛:“阿娘说了,这事需適可而止。” 谢衍昭眼神微暗,掩去眼底的潮涌,低声一笑:“可是现在这样,更像是沅沅要对孤做什么。” 沈汀禾看著他俊美的脸,感受到指尖下的紧实温热的肌理她也有些,心猿意马 沈汀禾俯身吻住他的唇,学著他往日模样,试探地轻舔,啃咬。 在他呼吸渐重时却忽然退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就这样,睡觉。” 谢衍昭从身后贴近:“適可而止並非清心寡欲,娇娇。” …… “嗯~骗子…谢衍昭你就是个骗子。”呜咽声混著轻喘 她手脚並用地往前躲,却轻易被捞回怀抱 感受到他的进犯,她彻底失了力气,只能软软攀著他的肩膀 “直呼储君名讳…”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娇娇今夜怕是睡不得了。” 时而急促时而绵长的声响漏出重帷,门外守夜的宫娥都垂首红了耳根。 云收雨歇,沈汀禾连指尖都懒得动。 谢衍昭將她揽到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她汗湿的背脊。 “坏人…”她含糊地嘟囔,脸颊贴著他心口。 他低笑,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下次还敢这样撩拨孤?” 回应他的是均匀绵长的呼吸 沈汀禾已累极睡去 谢衍昭拉过锦被盖住两人,指尖缠绕著她一缕青丝。 窗外月色正明,透过窗纱洒落一地温柔清辉。 — 陛下寿辰,千秋盛宴 金殿之上,灯火如昼九重宫闕皆笼罩在陛下千秋的煌煌盛典中。 丹陛之下,百官衣冠济楚,按品肃立。 丝竹声起,编钟清越,教坊司的乐舞如天上仙姿。 但眾人目光更多流连於御阶之侧。 太子谢衍昭携太子妃沈汀禾端坐於陛下下首。 谢衍昭身著玄色绣金蟠龙礼服,气度沉凝。 沈汀禾则是一袭红色蹙金鸞鸟宫装,云鬢高綰,衔珠凤釵在灯火下流转著温润光华。 有人忍不住讚嘆,不愧是被称为京中明珠的沈家小姐。 沈汀禾的美,是那种只需一眼便能夺人心魄,却又让人不敢长久逼视的昳丽。 肤色莹润,骨架纤匀,那份风姿,既有少女的清灵,又因身份浸染,沉淀出日不可攀折的华贵气度。 她微微垂眸,姿態端庄,唯有广袖下与谢衍昭悄然交握的手,是旁人难察的亲昵。 宴至酣处,沈汀禾刚端起面前的玉杯,手腕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 “已经三杯了。”谢衍昭的声音低沉,只有两人能听清,“再喝明日该头疼了。” 沈汀禾朱唇微启,想辩驳什么,终究顾及场合,只轻轻撇了撇嘴,將酒杯放回案上。 她转而拿起银箸,伸向那碟精致的秋棠糕,却又被拦住。 “沅沅,晚上不宜吃太多甜食,不然你又要睡不著了。” 沈汀禾脸上的假笑几乎维持不住。她的手悄悄探到桌下,精准地找到谢衍昭的大腿,毫不留情地拧了一把。 这个不让喝,那个不让吃,这宴会还有什么趣味? 谢衍昭面色未变,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反手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十指相扣。 “乖一点,娇娇。”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吃多了夜里难受,又要欺负孤。” 沈汀禾悄悄瞪他一眼,谁欺负他了? 两人虽举止隱晦,却是宴席上最受瞩目的一对。 不少官员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诧异。 第 15 章 元夏公主 那位在朝堂上雷厉风行、一个眼神便能让人噤若寒蝉的太子殿下,竟也有这般温柔繾綣的时刻。 昭荣大长公主与尚书令寧恪的坐席正对太子夫妇。 大长公主虽年过五旬,依旧雍容华贵,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驰骋沙场的英气。 寧恪两鬢微白,面色温和,然而多年执掌中枢、位居百官之首所积淀的威仪,仍令人不敢直视。 二人看著外孙女嫁人后依旧娇俏灵动的模样,相视一笑,心中宽慰不少。 “放心吧,”寧恪轻声道,“阿琰那孩子,將沅沅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琰,太子谢衍昭的字 昭荣大长公主轻哼一声:“那是他应当的。本宫就这么一个娇娇孙女,他若照顾不好,我唯他是问。” 正说话间,鸿臚寺官员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內的乐音: “宣——各国使臣覲见!” 异国使节依序入殿。 率先步入的是西启国使者,为首的使臣身形魁梧,鹰目深廓,披著雪白裘袍,肩头以金线绣著狼首图腾。 “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图伦达右手按胸,声如洪钟。 “我王愿以崑崙山巔永不消融的冰雪为誓,献上汗血宝马百匹、玉髓十箱,恭祝陛下寿与天齐,福泽绵长!” 崇和帝含笑頷首:“西启王有心了,赐座。” 紧隨其后是南洋诸国联袂而来的使团。南洋国土细碎,有多个国家,其中最大的是元夏国。 他们肤色深棕,衣饰华艷繁复,以珍珠、珊瑚为饰,进献的贡品是整箱的龙涎香、犀角、象牙,以及一株置於琉璃罩中的赤色珊瑚树。 那珊瑚形如凤凰展翅,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引得殿中一阵低低的惊嘆。 “愿陛下的江山,如南海般广阔无垠,福寿如珍宝般璀璨永恆。”使臣的官话带著浓重的口音,礼仪却一丝不苟。 殿內气氛愈发热烈。此时,元夏国的公主当於托雅翩然起身,行至殿中盈盈一拜。 “陛下,外臣愿献上一曲元夏舞蹈,为陛下寿宴助兴,恭祝陛下长寿无极。” 崇和帝抚须微笑:“允。” 乐声变调,当於托雅隨乐起舞。 她身著元夏特色的彩衣,裙摆缀满银铃,旋转间铃声清脆,异域的风情令人耳目一新。 她腕间金釧相击,腰肢柔软如柳,眼波流转间,有意无意地瞥向太子坐席的方向。 一舞毕,殿內掌声四起。 崇和帝龙顏大悦:“公主舞姿动人,赏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 座上的元夏王子当於朝格满意的勾起唇角,这个妹妹还有点用 他看向右前方的大昭太子谢衍昭,目光深沉 谢衍昭居然没有看舞蹈,面色平淡的端起酒杯,丝毫没有被吸引 他朝妹妹使了个眼色,当於托雅便开口 她声音清脆:“陛下,久闻贵国太子妃有『明珠』之美誉,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请太子妃一展才艺,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殿內顿时安静了下来 元夏王子当於朝格原本满意的微笑僵在脸上,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御座之侧,昭荣大长公主轻轻放下酒杯,瓷器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一响。寧恪面色依旧温和,眼神却淡了几分。 最上座的几位微微侧首,目光平淡地扫过殿中站立的元夏公主,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知轻重的孩童。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谢衍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殿內每一个角落:“想看孤的太子妃献艺?” 谢衍昭缓缓抬眸,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当於托雅:“你配吗?” 三个字,字字如锤。 一句话让当於托雅和当於朝格都愣住 自承元帝推翻前朝建立大昭以来,中原这片土地便越来越强盛,近些年势头更是迅猛,但也没想到太子竟会这般不留情面 昭荣大长公主轻笑一声:“在我们大昭,太子妃乃千金之躯,未来国母,可不是供人观赏取乐的戏子伶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一句话即捧高了沈汀禾的地位又讽刺了元夏公主 明里暗里的告诉元夏人,他们的太子妃可不是一个小国公主能攀扯的 当於托雅垂首站在殿中,面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她不在乎这些羞辱,反正只要完成王兄交代的事就好了,这样母亲在王宫的日子便能好过些。 但是当於朝格脸色暗沉,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原本的想法是攀扯上太子妃,最好让妹妹能入了大昭太子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圆场,御座上的崇和帝却先一步说话了。 皇帝的声音依旧温和,“两国风俗不同,公主失言,无甚大碍。赐座,奏乐。”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將这场风波揭过。乐声再起,舞姬重新入殿 昭荣大长公主轻轻摇头,对身旁的丈夫低语:“不怪皇兄当年临走时放心不下,陛下的性子,委实太过宽仁了。” 为帝者,当恩威並施。 要慈也要狠,甚至狠要大於慈。 元夏人说错了话,至少该让他们赔礼致歉,再行宽恕。 如今对方一句软话未说,陛下倒先给了台阶。 这般行事,久而久之,周边小国难免心生轻视。 寧恪拍拍妻子的手,目光落向太子,意味深长地道:“无妨。有太子在。” 他会成为比先帝更伟大的君王 这句话寧恪未说出口,但夫妻二人心照不宣。 风波中心的沈汀禾,此刻却像个局外人。 趁著谢衍昭注意力被转移,她迅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待谢衍昭察觉,那杯酒已入了她的喉。 “沅沅。”谢衍昭拧起眉头。 沈汀禾眨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已经喝到肚子里了,哥哥也没办法咯。” 桌下,她还坏心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谢衍昭惩罚似的捏了捏她的指尖。 “疼~”沈汀禾轻声娇呼,那声音又软又糯,只有他能听见。 “孤还没用力就喊疼,”谢衍昭低笑,指尖却放鬆了力道,“沅沅越发娇气了。” 若非此刻眾目睽睽,他真想將她困在怀中,好好“教训”一番。 她恐怕不知,此刻她眼波流转、双颊微红的模样,有多勾人心魂。 谢衍昭手臂微动,將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態,明確而霸道,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 这是他的太子妃,旁人连覬覦的念头都不该有。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不绝,觥筹交错。 但经此一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东宫那位太子妃,是殿下绝不能触碰的逆鳞。 第 16 章 先皇后 千秋宴结束后 沈汀禾正与谢衍昭携手走在回东宫的长廊上,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崇和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李兴为躬身行礼,气息微喘 “陛下口諭,请太子妃前往乾正宫一见。” 沈汀禾闻言一怔,陛下召见她干什么?她看向身侧的谢衍昭。 谢衍昭面色未改,握著她的那只手也没有鬆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平静无波: “何事需单独召见太子妃?孤与太子妃同去。” 李兴为垂著头,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为难:“回殿下,陛下只说请太子妃一人进殿敘话。” 谢衍昭微微抬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李兴为。 只这一眼,便让这位在御前侍奉多年的太监脊背生寒,双腿轻颤。 满朝文武心中都清楚,如今这王朝,真正的主心骨早已是这位太子殿下。 陛下不理朝政,太子监国,其威仪权势,早已在无形中超越了那位深居內宫的帝王。 可天子终究是天子,这口諭他不得不传,太子的威势他更不敢触犯。 沈汀禾感觉到谢衍昭掌心传来的力道和不悦的气息,忙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在他掌心安抚性地按了按,侧身低语 “既是父皇特意吩咐,我便去一趟。不会有事的。” 谢衍昭眉头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线。 沈汀禾挽著他的手臂,將他稍稍带离几步,李兴为极有眼色地立刻转身背对。 她放软了声音:“哥哥,父皇毕竟是君是父,这般驳了面子於礼不合。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谢衍昭凝视她片刻,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抬手將她一缕被夜风拂乱的髮丝別到耳后 “孤送你到殿外。” 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坚决。 “好。” 三人行至乾正宫。 殿內灯火通明,却异样寂静,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气息。 李兴为引沈汀禾入內,谢衍昭便负手立於宫门外的玉阶之下,身影挺拔如松,融於夜色。 宫內,崇和帝並未身著龙袍,只穿著一袭素青道袍,背对殿门立於悬掛的太极图前。 长发以木簪束起,倒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气息 “儿臣拜见父皇。”沈汀禾行礼。 崇和帝闻声转过身,脸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眼角的细纹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免礼。” “转眼间,阿沅都长这么大了,已是阿琰的太子妃了。” 沈汀禾幼时常隨母亲入宫,彼时崇和帝尚是舅舅,记忆中他笑容宽和,常予她糕点玩物。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知晓世事,那份亲切便蒙上了复杂的尘影。 “父皇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沈汀禾问道。 崇和帝走向一旁的紫檀案几,取过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精致的牡丹纹盒。 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著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如羊脂,雕琢成合欢花的样式,花蕊处一点天然嫣红,宛如硃砂,繫著明黄色的旧式宫絛。 “这是阿琰母后的旧物。”崇和帝目光落在玉佩上,似穿过它看到了久远的时光。 “她生前曾说,此玉要留给阿琰未来的妻子,如今交给你,也算是…全了她的心愿。” 李兴为躬身接过盒子,捧至沈汀禾面前。 沈汀禾双手捧起那枚玉佩,触手生温。 合欢花,寓意夫妻好合。 她眼前仿佛浮现起先皇后叶胜朝的面容。 那个眉宇间既有將门英气又不失宫廷端庄的女子。 幼时,先皇后常將她抱在膝头,指著庭中花草教她辨认,笑容明亮爽朗,待她如亲生女儿般疼爱。 崇和帝望著她手中的玉佩,神色有些恍惚,像是也陷入了回忆。 这位帝王一生唯一的妻子,曾是他青梅竹马的挚爱,亦是他余生求神拜佛也难弥补的亏欠。 “好了,”他挥了挥手,语气忽然透出些疲惫,“叫你过来,便是將此物交予你。退下吧。” 沈汀禾行礼:“儿臣告退。” 她转身,手握温玉,一步步走向殿门。 就在她快要离开时,身后传来崇和帝低沉的声音 “阿沅。” 沈汀禾脚步顿住。 “琰儿他很是在意你。往后岁月漫长,你们二人,切记要多些信任,多些体谅。” 莫要像朕与阿凌一般。 这未尽之言,崇和帝没有说出口。 沈汀禾背对著他,她轻声却清晰地回答: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与殿下同心同德。” 沈汀禾走后,崇和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许久许久,才喃喃自语般开口,不知是在问身旁的李兴为,还是在问自己 “朕每日求神拜佛,死后……还能见到阿凌吗?” 李兴为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垂著头候在一旁 沈汀禾步出乾正宫,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关於旧事,她知晓几分。 刚开始帝后情深,也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可陛下顶不住群臣的压力,便纳了几个人,告诉先皇后只是为了堵臣子的嘴。 到之后,被后宫之人夺宠设计,下了药,与別的女人发生了关係 即便有“遭人设计”的无奈,但裂痕一旦產生,便再难弥补。 先皇后单方面与他断绝了往来,陛下也有了性子,仿佛是为了和先皇后赌气一般,后宫纳的妃子越来越多 两人之间的隔阂便越来越深 先皇后那样骄傲明亮的女子,最终却在深宫寂寞中耗尽了生机。 她薨逝那晚,床边只有八岁的谢衍昭和四岁的沈汀禾 沈汀禾永远记得,那晚谢衍昭紧紧抱著她,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念叨 “沅沅,我只有你了,別离开我。” 沈汀禾刚出来,谢衍昭便已迈步上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父皇与你说了什么?” 她摊开手心,露出那枚合欢玉佩:“父皇將母后的遗物给了我。” 谢衍昭眸光一凝,接过玉佩细细看了片刻。 他默然不语,亲手將玉佩系在沈汀禾腰间絳色宫絛上,动作细致而郑重。 “母后若知是你戴著它,定会欢喜。” 沈汀禾察觉他情绪似有些低落,主动贴近,双手环住他的手臂:“父皇还说,要你好好待我,疼我、信我,只准对我一人好。你可记住了?” 第 17 章 善意 谢衍昭眼底那点阴翳被她这模样驱散,漾开一丝笑意,挑眉:“父皇果真如此说?” “你不信我?”沈汀禾作势要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握紧。 “信。”他將她柔荑全然包裹进自己掌心,贴在心口处,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孤的沅沅,自然该被捧在手心,一世疼惜珍重。” 是夜,东宫寢殿內红烛高烧,锦帐低垂。 不知为何,谢衍昭比往日更加情动,也更为恣意,像是要確认什么,占有什么,將她里里外外都烙上自己的印记。 “哥哥…夫君.…你轻些…”沈汀禾眼尾沁出泪珠,声音破碎地求饶。 谢衍昭自背后紧密地拥著她,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颈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执拗地问:“娇娇,你是谁的?” 沈汀禾意识迷乱,呜咽著回应:“是哥哥的…是哥哥的…” 他却仍不满意,衔住她耳垂,逼问:“叫孤的名字。” “谢衍昭…谢衍昭…”她带著哭腔一声声唤他,换来的是愈加深重的…与拥抱,仿佛要揉碎彼此,再融为一体。 烛泪缓缓堆积,帐內春意浓稠得化不开。 谢衍昭在极致的那一刻,紧紧搂住颤抖不止的她,將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一字一句,烙进她肌肤骨髓: “沅沅,你是我的。” 生生世世 — 御花园里春光正盛,沈汀禾半坐在临水的亭栏边 在东宫待得有些闷,她也不敢去书房找谢衍昭 她可不想再被按在堆满公文奏疏的书案间,红著脸听他低哑含笑地唤“沅沅”。 “太子妃,尝尝这新进的玫瑰酥,尚膳监刚送来的。”青萸斟了一盏清茶,又將一碟精巧的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青絮执著一柄緙丝团扇,在她身侧轻轻扇著,扇面上蝶恋花的纹样在光影间栩栩如生。 亭外开阔的草坪上,青阑与青黛正放著一只巨大的蝴蝶纸鳶。 那纸鳶做工极精,彩绘斑斕,在湛蓝的天幕下扶摇而上,仿佛真要活过来翩躚而去。 “青阑,线再放长些,让它飞得更高!”沈汀禾不由被吸引,倚著栏杆扬声笑道。 “是,太子妃!”青阑应著,熟练地控著线轴。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循著空中的纸鳶,迟疑地走近了御花园。 当於托雅仰头望著那只在风中翱翔的绚丽蝴蝶,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惊嘆与嚮往。 她不知不觉循著方向来到亭外,一眼便看见了亭中那个被侍女簇拥著的华服女子。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汀禾今日穿著一身浅霞色的宫装,外罩同色轻纱,发间只簪一支玲瓏白玉步摇,却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如画。 她姿態閒適地倚在那儿,侧头与侍女说话时,眼角眉梢都是被精心呵护惯了的、不自知的慵懒与明媚。 当於托雅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位的身份。 不仅是当朝太子妃,更是定王府的嫡女,昭荣大长公主的心头肉,皇帝的外甥女。 自幼千娇万宠,嫁与储君,夫妻恩爱甚篤。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仿佛被上天眷顾到极致的女子,活得如同最名贵的明珠,光华熠熠,不染尘埃。 她心底驀地升起一丝混杂著羡慕与悵然的情绪,正欲悄悄退开,亭中人的目光却已转了过来。 “元夏公主?”沈汀禾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声音清润温和,“既来了,可要过来坐坐?” 当於托雅微怔,不好推拒,只得走入亭中,依礼福身:“当於托雅见过太子妃。” “公主不必多礼,请坐。”沈汀禾示意青萸添座斟酒 “这是大昭的玉壶春,清醇甘洌,公主尝尝。” 当於托雅双手接过那白玉杯盏,轻抿一口。 酒液温润,带著花果般的香气,与元夏浓烈灼喉的酒全然不同。 她眼睛微微一亮,诚心赞道:“好酒。” 沈汀禾笑了笑,自己也执杯浅酌。 气氛静默了片刻。 当於托雅放下杯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终於鼓起勇气,低声道:“昨日……千秋宴上的事,还请太子妃见谅。我……” 她欲解释那並非本意,是受王兄胁迫,可话到嘴边又觉苍白,仿佛是在为自己开脱,声音便低了下去。 “无妨,”沈汀禾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宫知道,那並非公主本心。” 当於托雅讶然抬眸:“太子妃……如何得知?” 沈汀禾望向她,目光明澈而通透:“你当时的神情,平淡得像一潭静水,眼中並无攀附爭宠的热切,倒像是个身不由己的偶人。反观你王兄,在你开口时,反倒兴奋异常。” 轻轻一句话,却仿佛戳中了当於托雅竭力隱藏的软肋。 她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长久以来压抑的苦涩,在这位尊贵却並不令人感到压迫的太子妃面前,竟有了倾吐的衝动。 “太子妃明鑑。”她声音更轻,带著些许飘忽。 “我不过是元夏一个无足轻重的公主,只因自幼隨母亲学了些舞艺,尚有一技之长,才被王兄带来大昭。” “王兄他……命我设法接近太子殿下,他说即便只得一个最低的位份,於元夏亦有莫大助益,如此……我母亲在宫中的日子,或许也能好过一些。” 她说罢,下意识地看向沈汀禾,以为会看到鄙夷或戒备。 然而对方只是静静地听著,神色並未有多大变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著亭外的天光水色,依旧是一片令人心安的寧和。 是了,当於托雅忽然想,自己视若性命枷锁、难以启齿的困境,於眼前这位生来便拥有一切的太子妃而言,或许只是清风过耳 沈汀禾执壶,亲自为她將酒斟满,才缓声问道:“公主为何要將这些告知本宫?这……也算得上是元夏的意图了。” 当於托雅握著温热的酒杯,感受著那暖意一丝丝渗入掌心,低声道:“因为我觉得,太子妃是个很好的人。” 沈汀禾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容如春光般明媚:“不过是请公主喝杯酒,尝些点心,便能得此讚誉?公主真是率真。” 当於托雅也只是微笑,没有再解释。 这位被爱意浸润著长大的太子妃或许不会明白,这一杯酒、一块点心、一声邀请。 於她而言,已是除母亲之外,在这冰冷的世道上收到的、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尊重与善意了。 她在元夏王宫的十几年岁月里,尝尽了被忽视与轻贱的滋味,这点滴温暖,便足以让她心生感激,甚至愿意冒一点风险,吐露几分真言。 第 18 章 不许在书房欺负我 沈汀禾瞧见当於托雅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心下微软,一时却也寻不出合適的话来宽慰。 此时,祁禄匆匆寻至御花园,朝二人行礼:“奴才给太子妃请安。殿下正寻您呢,特命小的来接您回去。” 沈汀禾轻声嘟囔:“才出来不过半个时辰……” 祁禄脸上堆著笑:“殿下片刻见不著您,便心忧,已在东宫问了好几回了。” 沈汀禾只得对当於托雅歉然一笑,笑意温婉:“公主请自便,本宫先失陪了。” 当於托雅忙起身行礼相送。 沈汀禾目光掠过一旁的纸鳶,柔声道:“这纸鳶公主若是瞧著喜欢,便留下吧。” 当於托雅眼中闪过受宠若惊的亮色,连忙道谢:“多谢太子妃厚赠。” 在这对女子诸多束缚的世道里,沈汀禾愿在不触及底线的前提下,对同为女子的她们,施予一份不越矩的体贴与善意。 — 沈汀禾回到东宫,径直去了书房。 谢衍昭正立於宽大的书案后凝神练字,闻得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將手朝她的方向伸去,面色也柔和下来。 “过来,沅沅。” 沈汀禾走过去,將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掌心,隨即被他轻轻一带,便陷进他怀里。 她將脸埋在他胸前织金的蟒纹上,声音闷闷地,带著娇嗔:“我才出去半个时辰……” 谢衍昭的大手稳稳扶在她腰间,隔著轻薄的衣料摩挲。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粉嫩的脸颊:“半个时辰还不久?” 谢衍昭不想让他的沅沅知道自己心中阴暗偏执的想法 实际上他恨不得將她时时刻刻系在身边,寸步不离。 沅沅若能永远这般黏著他才好。 可他亦知晓,那样只会折了她的羽翼,令她不快。 纵然他有的是手段將她禁錮於方寸之地,但谢衍昭更愿意,在自己掌控的疆域內,给她一片看似自由的天空。 鼻尖縈绕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他眉头微动:“饮酒了?” 沈汀禾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隨即在他怀中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后颈,嗓音绵软地否认:“没有呀。” 她急於转开话头,目光落在宣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跡,惊嘆道:“夫君这字写得真好。” 谢衍昭唇角勾起一抹瞭然又宠溺的弧度,指尖轻扣住她的下巴,迫她转过脸来,低头便覆上了那双试图狡辩的唇。 他撬开她的齿关,勾缠那犹带果酒清甜的小舌,直至她气息不稳,才略略退开,意犹未尽地轻舔过她微肿的下唇。 “这么重的酒气,还敢骗孤?” 沈汀禾软在他怀中细细喘息,眼波如醉。 谢衍昭一把將她抱起,自己坐到宽大的椅中,將她安置在腿上。 “你就是存心找藉口想亲我……”她气息未匀,小声抱怨。 谢衍昭不置可否,反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再次捏住她下巴 在那嫣红唇瓣上重重吻了两下,嗓音低沉而霸道:“孤的太子妃,亲不得?” 书房內繾綣旖旎,门外此时传来祁禄的通报声:“殿下,林大人在外求见。” 好事被扰,谢衍昭不悦地“嘖”了一声,眉头紧锁。 沈汀禾趁他分神,从他怀中挣出。 双颊緋红,眸中水光瀲灩,唇色更是鲜妍得过了分,任谁瞧了都知方才经歷了怎样一番亲密。 听得外头人声,她如获大赦,凑过去在谢衍昭脖颈上重重咬了一口,留下个浅浅的牙印,便从他腿上下去 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牢牢扣住。 谢衍昭將她拉回,目光扫过她微乱的衣襟和晕红的眼尾,无奈又纵容:“这般模样,便想出去?” 说罢,他亲手为她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头髮。 身为储君,做这些琐事却异常熟稔自然。 沈汀禾学这他的样子,小手捏著他的脸,佯装嗔怒:“下次不许在书房欺负我。” 谢衍昭眸色一深,危险地眯起眼:“沅沅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都敢命令起孤来了?” 沈汀禾却不怕他,只娇俏地飞了他一眼,又趴回他肩头,像只恃宠而骄的猫儿。 谢衍昭眼中那点佯装的威势顷刻化为笑意。 什么太子威仪,储君身份,在她眼中,他不过是她的是可以任性撒娇、全然依赖、甚至发小脾气的哥哥、夫君。 他轻拍她的背脊,声音缓了下来:“缓缓再出去。” 待沈汀禾面上潮红褪去,气息平復,她便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 谢衍昭望著她裊娜的背影,无奈摇头,眼底却是浓浓的宠溺。 真是养了个小祖宗。 门外,林大人已垂手静候多时。见太子妃走出来,心下立刻明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臣见过太子妃。” 沈汀禾略一頷首,步履轻盈地离去。 此时书房內才传来谢衍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林大人躬身入內,双手奉上奏摺:“殿下,兴州贪污一案,有紧急详情稟报。” 谢衍昭接过奏摺垂目细阅。 林大人恭立在下,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太子领口,看见那清晰的咬痕。 林大人內心剧震,慌忙垂眼,不敢再看。 那…那痕跡!是能在太子殿下身上得见的吗? 苍天可鑑,他今日出门定是忘了查看黄历!早知如此,便是天大的事,也该换个时辰再来稟报! 他额角沁出薄汗,只觉这书房虽暖,却让他如立针毡。 — 沈汀禾回到寢殿时,恰逢两名宫人捧著叠放齐整的衣物躬身而入。 “太子妃金安。” 她目光落在那套玄色暗纹的锦袍上,认出是谢衍昭平日出宫时常穿的便服,不由心生疑惑:“这是……” 为首宫人恭声答道:“回太子妃,是殿下刚命人熏熨好的常服。” 常服?沈汀禾心念微动,他要出宫? “殿下明日要出宫办事?”她追问。 宫人面露难色:“这……奴婢不知。” 沈汀禾见状不再多问,轻轻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待宫人退去,她望著那袭锦袍,眸中掠过一丝狡黠光亮。 他想独自出宫?那可不成。 她转身朝贴身侍女招了招手,唇角扬起俏皮的弧度:“青萸、青絮,隨我去小厨房。” 第 19 章 乖巧討好 谢衍昭回到寢殿时,晚膳已在花厅摆好。 令他意外的是,平时他哄著才乖乖用膳的小人儿竟破天荒地候在门边,见他回来便上前挽住他的臂膀 “殿下~” 谢衍昭脚步微顿,垂眸看她。 他何曾有过这般待遇,能让她迎接。 谢衍昭眉峰微挑,倒想瞧瞧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汀禾牵著他入座,转身从膳桌上端过一只青玉小碗,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这是我亲自熬的桂花莲子粥,你尝尝。” 谢衍昭扫了一眼那碗熬得晶莹粘稠的粥,眼底浮起笑意:“孤竟不知,沅沅何时学了这般手艺?” 她自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干过这种粗活。 沈汀禾也不慌,索性坐到他腿上,藕臂环住他的脖颈,理直气壮地歪头笑道 “我亲自盯著厨娘,一步都没离开,火候、糖量都是我吩咐的。这难道不算『亲自熬的』么?” 谢衍昭被她这通歪理逗得低笑出声,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他的小娇娇,总是有这些古灵精怪的说法。 “既如此,”他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目光锁著她,“那便餵孤尝尝。” 沈汀禾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了,才递到他唇边,乖巧又可爱。 谢衍昭张口咽下温热的粥,目光却始终流连在她脸上,那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將人看化。 他感觉他的太子妃完全是在勾引他 沈汀禾被他看得耳根发烫,终於放下碗,埋进他颈窝,问出真正意图:“你明日是不是要出宫?” 谢衍昭嘴角勾起一抹瞭然又愉悦的弧度。 原来是因为这个。 “嗯,”他应得隨意,指尖绕著她一缕散落的髮丝,“沅沅也想去?” 他本就打算带她同去,只是尚未言明,没承想竟换来她这般主动的“討好”,倒是意外之喜。 沈汀禾立刻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盼:“想!” 谢衍昭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细腻的脸颊,凤眸微挑,眸光深邃地望入她眼底,声音压低了些许,带著蛊惑 “沅沅知道孤想要什么。” 沈汀禾咬了咬下唇。 这男人,还能要什么?无非是想她出卖色相。 罢了,她暗自腹誹,横竖是自己夫君,又生得这般俊美无儔,她也不吃亏。 沈汀禾主动攀紧他的肩膀,仰头吻上他的唇,生涩却努力地尝试取悦他,將柔嫩的舌尖探入他口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吻到最后,主动权已经落到谢衍昭手里。 他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嘆,大手扣住她的后腰,將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加深这个吻。 他的气息將她淹没,唇舌交缠间是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渴求。 “唔……嗯……” 沈汀禾被吻得浑身发软,推拒的手抵在他胸前,却软绵绵使不上力。 舌尖被他吮得发麻,唇瓣也被磨得生疼,细碎的呜咽不自觉溢出。 待他终於肯稍稍退开,沈汀禾早已眼泛泪光,唇上水色瀲灩,微微肿起。 她委屈地抽泣起来:“疼……呜呜……” 谢衍昭心疼的哄著她:“让孤瞧瞧,可是伤著了?” 沈汀禾却把脸埋得更深,不肯给他看,只呜呜咽咽地控诉。 “好了,不哭了,沅沅。”他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明日带你出宫,可好?” 话音未落,怀里的人儿立刻抬起头。 除了眼眶和鼻尖还有些微红,哪还有半点泪痕?那双眸子清澈透亮,闪著计谋得逞的得意。 “君子一言!”她迫不及待地追加条件 “我还要喝天禄居的秋花酿,还要吃西市口那家老摊的薺菜鲜肉餛飩。” 谢衍昭哑然失笑,无奈地摇头,指尖轻点她鼻尖:“好,都依你。” 沈汀禾顿时笑靨如花,挣扎著就要从他怀里下去。 “去哪儿?”谢衍昭手臂微收,將人箍住,“粥还没餵完呢。” “你自己喝唄,干嘛还要我餵。”她理直气壮。 谢衍昭低笑一声,得,小祖宗这是利用完了就丟,不肯伺候了。 “也罢,”他手臂稳稳托著她,另一手重新端起那碗尚温的粥 “那换孤来餵你。” 沈汀禾也不推辞,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指挥道:“我要先吃那个鲜虾蒸豆腐。” 谢衍昭便依言夹起滑嫩的豆腐,仔细吹凉了,再送入她口中。 他做得细致自然,仿佛堂堂太子之尊,亲手为妻子侍膳並没有什么不妥 — 次日 沈汀禾醒来时,身侧的谢衍昭仍闔目沉睡著。 她侧过身,在锦被的掩盖下一点一点挪动,最后趴伏在他胸膛上,然后才从被沿探出睡得红扑扑的脸, “醒醒,夫君,该起身啦。” 谢衍昭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她趴在自己身上、眸子清亮的模样。 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手臂却已习惯性地环上她的腰。 “倒是稀奇,”他晨起的嗓音带著微哑,“头一回见沅沅醒得比孤还早。” 两人梳洗更衣完毕,坐上出宫的马车 马车驶出宫门,沈汀禾便迫不及待地凑到车窗边,掀起帘帷一角。 久违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沿街店铺的招幌在晨风中轻摇 明明是以前都逛过的地方,此刻看来却处处透著新鲜 嫁入宫中不过十几日,竟感觉过去了那么久。 “这么开心?”谢衍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汀禾:“对啊,感觉外面的空气都是清新的,皇宫里好闷啊,还是外面自由” 谢衍昭听了她的话,眼眸暗了下来 他忽然不喜欢她身上的灵动,感觉她像只鸟儿,似乎马上就要飞离他身边 这是谢衍昭不允许的,绝对不允许的 沈汀禾话音刚落,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向后拉去,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怎么了?”沈汀禾茫然抬眼,望进他幽深的眸子里。 谢衍昭克制著心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唇角努力扬起一个惯常的、温柔的弧度,指尖却无意识地將她搂得更紧。 “別趴在窗口,”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平稳,“风凉,仔细吹著头疼。” “我哪有那么娇气?”她小声嘟囔。 谢衍昭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用亲昵掩饰方才瞬间的失態:“不娇气?昨夜是谁哭得……” 沈汀禾脸一热,想起昨夜缠绵时的零碎片段,羞得把脸埋进他胸前:“不许说!” 谢衍昭抱著她,下頜轻抵在她发顶。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脸上那抹强撑的温和笑意彻底消散,眸色沉鬱如积雨的云。 温香软玉在怀,却平息不了心底肆虐的占有欲。 或许,日后还是少带她出来为好。 若让她尝多了自由的滋味,心野了,翅膀硬了,可能就不乖了 到时候,他可能会做出一些沅沅不喜欢的事情。 第 20 章 天禄居 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驶,沈汀禾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又被窗外变换的街景吸引了注意,並未察觉身后男人眼中那片近乎偏执的暗涌。 谢衍昭將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 天禄居,號称天下第一楼,飞檐斗拱,气派非凡。背后的主人正是当今太子谢衍昭。 三楼的雅间內,沈汀禾正趴在桌边吃著元赤刚从买来的薺菜餛飩。 汤清馅鲜,热气氤氳著她满足的眉眼。 谢衍昭今日来,一是听天禄居掌柜季长匯报帐目,二是听他稟报近日搜集的各方消息。 季长垂手立在侧前方,元赤则静候门边。 谢衍昭就坐在沈汀禾身旁,手里翻著帐册,目光却不时落在她鼓动的腮帮子上。 “就这么好吃?”他放下帐本,嗓音里带著惯常的温和。 沈汀禾点头,眼眸亮晶晶的:“当然好吃!这位老伯在巷口卖了二十年呢,手艺最是地道。” 她说著,用瓷勺舀起一颗圆润的餛飩,自然地递到谢衍昭唇边,“给你尝一颗,真的特別鲜。” 一旁的季长心中微诧,太子妃这般举止未免有些恃宠而骄了,殿下怎会与別人分食… 吃…吃了?! 他念头还没转完,便见谢衍昭已微微倾身,从容地含住了那勺餛飩。 他眉梢轻动:“尚可。” 沈汀禾笑起来,仿佛得到认可的是她自己。 谢衍昭看向季长:“今年的秋花酿,开坛了吗?” 季长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道:“回殿下,正是今日开坛。此次按旧例,寻了一位子孙满堂、父母俱在的五福之人开坛。” 沈汀禾听了,好奇地转过头:“开坛还要特意找有福之人?那我也想去开,我算不算有福之人呀?” 她眼里闪著跃跃欲试的光,纯粹是想凑个热闹。 “这个不能玩。”谢衍昭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为什么呀?”她不解。 季长適时解释道:“回太子妃,请有福之人开坛,是为借其福运,祈愿酒液醇厚,福泽绵长。开坛后的第一壶酒称为『福酒』,尤其是那第一舀,寓意最佳。” 谢衍昭对季长吩咐:“开坛后將第一舀送到此处。” 季长:“是,殿下。” 沈汀禾雀跃:“那我今年也能喝到福酒啦!” 谢衍昭看著她欣喜的模样,眼中浮起淡淡的无奈与纵容:“你往年喝的那些秋花酿,哪一年不是第一舀?” 沈汀禾愣住,眨眨眼。 她以前喝的秋花酿,都是谢衍昭命人直接送到府里的,她只知是他特意留给她的佳酿,却从不知背后还有这般讲究。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寻常分享的美酒,竟年年都是最珍贵、寓意最好的“福酒之首”。 心口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又软又涨。她小声嘟囔:“年年都给我……福气会不会太多了呀?” 谢衍昭伸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细腻的脸颊,语气平淡却篤定:“总有人要饮这第一舀。既如此,自然该是孤的沅沅。” 他的沅沅,合该拥有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所有美好的寓意和祝福。 沈汀禾起身便扑进谢衍昭怀里,脸蛋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带著娇软的依赖:“哥哥最好了。” 谢衍昭顺势揽住她的腰,將她稳稳接在怀中,唇角无声上扬。 不久,季长亲自端来一个白玉酒壶,壶身仅一掌高,剔透温润,內里琥珀色的酒液隱约可见。 谢衍昭执壶,替沈汀禾斟了一杯 沈汀禾正要品尝,窗外却隱约传来一阵颇为豪放的笑语,说的是异域语言,语调亢奋,带著毫不掩饰的粗鄙。 声音来自隔壁雅间,许是对方开了窗,又自恃说的是元夏语无人听懂,便毫无顾忌。 沈汀禾与谢衍昭皆不通元夏语,但元赤却听的懂 当於朝格:“大昭这位太子妃,可真是个难得的尤物,细腰雪肤,眸含春水,也难怪谢衍昭看不上托雅。若我能得此美人,定要与她日夜缠绵,那滋味,想必销魂蚀骨,妙不可言啊!哈哈!” 另一人附和諂笑:“王子说的是。待回了元夏,属下必定竭力为您寻一位容貌气质相似的女子,供您享用,定让王子满意。” 紧接著便是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声。 元赤听得眉头紧锁,眼中闪过厉色。 他上前一步,在谢衍昭耳边低声、迅速地將方才所言如实转述。 谢衍昭原本温和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气息冷了下去。 他没有看向隔壁,只对元赤极轻微地頷首,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元赤会意,无声抱拳,迅速退出了雅间。 “怎么了?”沈汀禾察觉到气氛微变,仰头问他。 几杯福酒下肚,她双颊緋红,唇色嫣然,眼眸因酒意而水润迷濛,更添几分不自知的娇媚。 谢衍昭伸手將她拉回自己腿上坐著,双臂环住,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態將她禁錮在怀中。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吻住了她泛著酒香的红唇。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拇指抚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低沉:“没什么,一些不入耳的污言秽语罢了。沅沅不必知道。” 沈汀禾也不在意,反正谢衍昭会解决一切的。 她乖乖窝在他怀里。酒意让她愈发慵懒,也更大胆。 她揪著谢衍昭胸前衣襟轻轻扯了扯,软声央求:“哥哥,我还想喝……” 谢衍昭无奈,他的沅沅向来贪杯。 他重新执杯,自己饮了一口,却不咽下,而是俯身將醇香的酒液徐徐渡入她口中。 两人唇齿间儘是秋花酿的清甜。分开时,他抵著她的额头,低声告诫:“最后一杯。” 沈汀禾咂咂嘴,耍起赖来,红扑扑的脸颊蹭著他胸口:“你方才餵得太快了,我都没尝仔细……这杯不算。” 谢衍昭低笑出声,指尖轻捏了捏她柔嫩的脸蛋:“耍赖的沅沅,今日真的没有酒喝了。” 第 22 章 求助 (这章和下一章发反了,先看下一章) 当於托雅跟著引路宫人踏入殿內时,只见屏风后人影朦朧,太子似乎正搂著太子妃,低声说著什么。 她不敢细看,立刻垂首行礼:“当於托雅,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公主不必多礼。”沈汀禾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著点慵懒。 谢衍昭的心思却全在餵药上。 他舀起一勺,仔细吹温,递到沈汀禾唇边。 沈汀禾不情不愿地抿了一口,隨即惊讶地抬眼。 药汁入口,虽有苦味,却隱有回甘。 “让太医加了些槐花蜜,”谢衍昭低声道,指尖擦过她唇角 “只是蜜多恐减药性,需得多服两剂。”他並未刻意压低声音,屏风外的当於托雅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不禁微微一震。 这温和低缓、满是耐心的语调,与千秋宴大殿上那个冰冷威严、一语定乾坤的太子殿下,简直判若两人。 外界传闻太子极爱重太子妃,如今亲眼窥见这细微之处,方知传言非但不虚,只怕犹有不及。 “不知公主此时前来,所为何事?”沈汀禾咽下药汁,出声问道。 当於托雅一时语塞。 她本意是想先私下求见太子妃,利用女子间的些许情谊徐徐图之,万没料到太子竟也在场,且如此亲密无间。 即便隔著屏风,那股无形的威压与冰冷的审视感,仍让她脊背发寒,原先打好的腹稿竟不知如何开口。 “前日蒙太子妃厚赠纸鳶,精美无比,我甚是喜爱。” 她定了定神,挑了个最稳妥的话头。 “特备了一些元夏特色的服饰与首饰,虽不值什么,却是我的一片心意,还望太子妃莫要嫌弃。” 沈汀禾觉得这不是她真正的来意,但也不便追问,只客气道:“公主有心了,不过一个小玩意,不必掛怀。” “乖,最后几口。”谢衍昭的注意力显然仍在餵药上,声音轻柔。 当於托雅听著屏风內碗勺轻碰与温言软语,一时进退维谷,只得道:“礼物已经送到了,那我便先行告退……” 谢衍昭餵完最后一口药,將空碗搁在一旁小几上,取出绢帕替沈汀禾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屏风,落在当於托雅身上。 “公主若有要事,不妨直言。”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谢衍昭是何等人物? 其心志之坚、思虑之深、眼光之毒,满朝皆知。 元夏使团之事本就是他手笔,而对各国使团核心成员的背景性情,他早已瞭然於胸。 这位元夏公主,能在王后刻意打压、兄长肆意欺凌的境遇中存活至今,且心思縝密、懂得隱忍蛰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柔弱。 沈汀禾在他怀里轻轻咬了下他的下巴,似在埋怨他太过直接。 谢衍昭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他都是为了谁。 既然已经来了,就把话说完,他可不想这什么公主再来打扰他的沅沅。 当於托雅被那一眼看得无所遁形,心知在此人面前任何迂迴掩饰皆是徒劳。 她猛地跪倒在地,不再犹豫,將心中最大胆的谋划和盘托出: “求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助我一臂之力!若他日我能执掌元夏,必代元夏王室向大昭称臣,岁岁朝贡,永不背弃!元夏乃南洋大国,届时南洋诸国,必以大昭马首是瞻!” 谢衍昭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南洋诸国如今亦向大昭称臣纳贡,公主之言,於孤有何增益?” 当於托雅深吸一口气,说出更深层的机密:“殿下明鑑。正因有南天河天堑阻隔,我父王近些年已生异心,实则早存断绝朝贡、自立门户之心。” 大昭与南洋之间横亘著浩瀚湍急的南天河,水情复杂。 大昭水军虽强,远征却非易事。 谢衍昭对此岂能不知?潜伏元夏的暗探早已將元夏王那点心思报了上来,只是碍於地理与暂时无恰当契机,才未大动干戈。 谢衍昭的目光再次扫过屏风下那道跪伏的身影,指腹无意识摩挲著沈汀禾散著的髮丝。 这倒是一个机会。 沈汀禾悄悄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用仅两人可闻的气音说:“哥哥,帮帮她吧……” 女子为王,多难得呀。 而且那个当於朝格,她看著就討厌 想起那人黏腻淫邪的目光,不禁蹙眉 谢衍昭拍了拍她的背,示意知晓。 沈汀禾了解他,这便是允了,但他必然还有更深远的算计。 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孤可以助你,”谢衍昭的声音清晰传来,“但有一个条件。” 当於托雅心头一紧:“殿下请讲,托雅无有不从。” “元夏境內所有黑砂矿,每年开採所得,须向大昭进献七成。” 黑砂!当於托雅瞳孔微缩。 此物加入冶炼,可使刀剑坚利无比,乃军国重器。 大昭境內此矿稀少,而元夏储量颇丰。 只是这冶炼技术只有大昭知道,他们只有黑砂没有方法也是无用。 而且元夏不论是国土还是兵力都与大昭相差甚多,他们在很多方面比之大昭都十分落后。 父王蠢笨,只在乎一时的利益,实则只有跟著大昭,学习他们的技术,才能让元夏更加繁荣。 她只思索了片刻,便重重叩首:“我答应!” 这是元夏的机会,更是她的机会。 “很好。”谢衍昭语气依旧平淡,却唤了一声,“祁禄。” 一直静立在阴影中的祁禄应声而出,手捧一个乌木小盒,行至当於托雅面前,打开盒盖。 里面搁著一颗龙眼大小、色泽乌沉的药丸。 当於托雅面色白了白,立即就明白了。 不吃下这枚“诚意”,太子绝不会真正信她。 “此药只要按时服下解药,对身体並无损害,” 谢衍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若逾期未服,则会经脉逆行,七窍溢血而亡。” 当於托雅看著那药丸,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取过,仰头便咽了下去。 喉间划过一丝淡淡的腥苦。 受制於大昭太子,也好过在王宫朝不保夕、为人鱼肉。 况且,她对大昭没有不臣之心,这药对她来说无所谓。 沈汀禾安静地依偎在谢衍昭怀中,並未插言这些政事谋划。 第 21 章 就差骑孤头上了 下午回到东宫不久,沈汀禾便觉察出小腹隱隱下坠。 还未及细想,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出。 竟是月事提前来了。她这月本不该是这时候,许是午时多饮了几杯酒才提前了 她此刻小腹阵阵抽痛,像是有人在里头攥著拧著,她蜷在榻上,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帷幔重重笼罩著雕花大床,光线昏暗而柔和。 谢衍昭坐在床边,將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温热的手掌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 沈汀禾蔫蔫地靠著他胸膛,脸颊苍白了些,唇色也淡了,白日里那双灵动的眸子此刻懨懨地半闔著,羽睫轻颤,全然失了光彩。 “疼……”她细声哼唧,指尖无力地揪著他的衣襟。 谢衍昭眉头微蹙,扶著她的手腕探出帷幔之外。 早有太医静候在侧,此时三指搭上她纤细的腕脉。 片刻后,太医躬身回稟:“殿下,太子妃乃饮食寒凉,以致月事腹痛。臣开一剂温经散寒、和血止痛的方子,连服三日,仔细调养便无大碍。” 沈汀禾一听要喝药,立刻把脸埋进谢衍昭颈窝,闷声抗拒:“我不喝……苦得很……” 谢衍昭眼神未动,只对太医淡声道:“去开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 “我说了,我不喝药!”沈汀禾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带著病中特有的娇蛮与委屈。 谢衍昭不语,掌心却缓缓运起一股柔和的內力,透过衣料熨帖著她冰凉的肚腹。 那暖流丝丝缕缕渗入,绞痛果然缓了些。 他这才低头,嘴唇几乎贴著她耳廓,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沅沅再胡闹,孤便派人將你藏在小书房暗格里、枕箱底下的那些话本子全扔了。” 沈汀禾浑身一僵,愕然睁大眼看他。 他……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些偷偷搜罗来的话本子可是她最要紧的精神寄託。 她鼻尖一酸,竟真的轻轻抽泣起来:“你欺负人……” “可以不喝药的,”她蹭著他脖颈,像只乞怜的猫儿 “哥哥多揉揉就好了……以往都这样的。” 谢衍昭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面上却还绷著,只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额角与冰凉的脸颊:“沅沅听话,喝了药好得快。” 看著她苍白的小脸,他觉得甚是扎眼。 他的沅沅,该是永远明艷鲜活、笑靨如花。 今日確是他的疏忽,忘了她信期將至,还由著她贪凉多饮了酒。 — 宫外官驛之中,当於托雅听闻元夏使团忽然离开京城的消息满脸震惊 她的贴身侍女气得跺脚:“公主!王子他……他这也太过分了!竟就这样撇下我们走了!” 她们主僕二人不过午后出门逛了逛市集,回来便人去楼空,只剩几个看守驛馆的杂役。 当於托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王兄性子你知道,他既打定主意要攀附大昭太子,绝不会半途而废,更不可能轻易丟下我这颗棋子。定是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 南洋各国使节早已陆续返程,唯独元夏使团因当於朝格尚未死心而多滯留了数日。 他那样一个算计到骨子里的人,怎会突然放弃,甚至仓促到不及带上她? 在这大昭京城,能有如此雷霆手段让当於朝格这么快就消失的…… 当於托雅脑中倏地闪过一张冷峻如霜雪的脸 大昭太子,谢衍昭。 这个年轻却已掌控帝国权柄的男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野火般窜起,烧得她血液微微发烫。 当於朝格必然出事了,而且是与太子相关。 或许……这是上天给她的机会?与其永远做一枚被父王、王兄隨意摆布、隨时可弃的棋子,不如……自己执棋! 依附他人,永世低头。唯有將权柄真正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掌控命运。 她想起前日在御花园偶遇的那位太子妃,明眸善睞,笑意嫣然地与宫女放著纸鳶,那般被珍视、被呵护的模样…… 当於托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我梳妆更衣,”她声音沉静 “我们进宫,求见太子妃。” — 东宫寢殿內,汤药还在小厨房的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煎著。 沈汀禾在谢衍昭怀里,被他用內力持续熨著肚子,疼痛渐消,已经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 谢衍昭维持著姿势不动,只轻轻拉过锦被將她裹紧,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顏上,冷硬的轮廓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药熬好了,宫人轻手轻脚端进来。 浓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热气氤氳,苦味淡淡散开。 谢衍昭单手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 沈汀醒转过来,看到那碗药,她立刻缩了缩,扯著谢衍昭的袖子软语求饶:“真的不疼了……不喝好不好?闻著就苦……” “哥哥……夫君……太子殿下……”她眨著眼,一连换了几个称呼,声音娇糯得能滴出水来。 “求求你了。” 谢衍昭看著她乖巧可爱的样子,心软成一片,但也不会胡乱纵著她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宫人的通报:“殿下,元夏公主在外求见太子妃。” 沈汀禾眼眸一亮,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快请她进来!” 有人来了,或许这药就能躲过去了。 谢衍昭却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退下。” 两个字,不容置疑。 殿外的宫人顿时噤若寒蝉。 沈汀禾本就在月事中心绪烦闷,见状一股委屈衝上来,握起拳头就捶他肩膀 “我这太子妃当真是一点权利都没有,连见个人都要你准许!既如此,你还立我做什么?不如找个木偶摆在这儿。” 谢衍昭放下药碗,无奈地握住她的手腕,却没用力,任由她发泄那点小脾气,另一只手仍稳稳揽著她的腰。 “孤看这东宫上下,就差让太子妃骑到孤头上作威作福了。” 沈汀禾別开脸不听。 谢衍昭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终是退让:“好,让她进来。但沅沅须得乖乖把药喝了,可好?” 沈汀禾见好就收,况且她確实好奇当於托雅的来意:“……好吧。” 谢衍昭这才示意宫人搬来一座六扇的绢素屏风,隔在外间。 第 23 章 她真的吃的很好 或许是药力发作,加之腹痛消耗了精神,她渐渐有些乏了,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谢衍昭立刻察觉,像哄婴孩般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对屏风外道:“此事既定,你且回去。元夏自会有人与你联络,助你成事。” 当於托雅伏地:“谢殿下恩典!只是……我王兄他……” “他不会再回元夏了。”谢衍昭的语气毫无波澜,却斩钉截铁。 当於托雅心中大石彻底落下。 王后善妒,父王子嗣不丰,除了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便只有王后所出的王子当於朝格与公主当於弥乐。 当於朝格一死,剩下的当於弥乐骄纵愚蠢,绝非她的对手。 她再次叩首,恭敬退出了寢殿。 走出东宫大门,午后的阳光洒满周身,温暖得让她几乎落泪。 从今往后,她与母亲,终於能看见不一样的未来了。 殿內,谢衍昭放下床帷,搂著沈汀禾一同躺下,柔声道:“睡吧,孤在这儿。” 沈汀禾在他颈窝寻了个舒適的位置,安然合眼。 — 夜色渐深,沈汀禾仍在熟睡。 谢衍昭侧臥在她身旁,一手揽著她,另一只手借著床边夜灯的光,翻阅著几份奏报。 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柔和了白日里的冷峻。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是元赤。 谢衍昭缓缓抽出手,仔细为沈汀禾掖好被角,方起身下榻,走到外间。 “殿下,”元赤低声稟报,“按您的吩咐,当於朝格满口牙齿已尽数拔除。” “还能说话么?”谢衍昭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日天气。 “含糊能说几个字。” “那便连舌头也割了,处理得乾净些。”谢衍昭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別留痕跡。” “是,属下明白。”元赤躬身领命。 里间忽然传来窸窣声响,伴著沈汀禾带著睡意的、软糯的呼唤:“哥哥~谢衍昭…” 元赤立刻將头垂得更低,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 有些声音,不是他能听的。 谢衍昭已转身大步回到床榻边,掀被上床,將她重新拥入怀中。“吵醒你了?是孤不好。” 他在她耳畔低语,吻了吻她敏感的耳垂,带著安抚的意味。 沈汀禾半梦半醒,不满地在他胸膛蹭了蹭,抱怨道:“你去哪儿了……都不陪我。” 她小脸皱起,语气娇气十足。 谢衍昭掌心覆上她的小腹:“处理些事情,还疼么?沅沅。” 沈汀禾其实已不大疼了,却贪恋他的呵护,含糊道:“疼……要揉……” 谢衍昭哪里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眼中儘是纵容的笑意,从善如流地放柔了力道,一下下替她揉按著。 沈汀禾舒服地喟嘆一声,在他有节奏的安抚下,再次沉入黑甜梦乡。 帐幔之內,暖意融融,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交织,与一室静謐的温柔。 — 谢衍昭忍了四五日,沈汀禾的月事终於结束了。 这晚,他像是饿极了的狼,眼底幽深一片。 浴池水汽氤氳,沈汀禾被顛的摇晃 “嗯…**,慢、慢些。” 破碎软糯的求饶从她唇间溢出,带著颤音。 谢衍昭被她这一声“哥哥”叫得脊骨发麻,舒爽地眯起眼,偏还要哄她改口:“娇娇,唤夫君。” 沈汀禾被他折腾得意识迷濛,只想討个饶,什么顺从的话都肯说:“夫君……夫君……”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可怜的气音。 唤什么都行,只要能让她歇会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谢衍昭才抱著她跨出浴池。 沈汀禾连指尖都乏力,双腿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身,將自己全然掛在他身上。 他每走一步,对她而言都是一种甜蜜又磨人的刺激,她只能將滚烫的脸埋进他湿漉漉的颈窝。 回到床榻,又是一番不知疲倦的痴缠。 层层帷幔垂落,掩住一室春色与令人脸红的声响。 次日午时,沈汀禾才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破天荒地,谢衍昭竟也还未起身。 她整个人被他牢牢圈在怀里。 沈汀禾微微一动,浑身便像散了架似的酸痛袭来,手臂、锁骨处儘是深深浅浅的曖昧红痕。 想起昨夜的种种,她不由气恼,抬起脚就踹了一脚谢衍昭。 脚踝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精准握住。谢衍昭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初醒的朦朧。 他低笑,嗓音带著晨起的沙哑:“沅沅怎么还有力气踢人?夫君都快被你榨乾了。” 沈汀禾瞪著他:“被欺负的人明明是我!混蛋!恶鬼!” 谢衍昭闻言笑意更深,他的娇娇翻来覆去,骂人的词也就这么几句。 他索性坐起身,锦被顺势滑落,露出肌理分明的上身。 饱满的胸膛上,一个清晰的牙印赫然在目,腹肌处 也横著几道淡淡的红痕。 都是她昨夜情难自抑时留下的杰作。 沈汀禾的骂声戛然而止,脸颊倏地飞红。 除了太累,她真的吃的很好。 沈汀禾向来不亏待自己,手不由自主地探了过去,指尖抚上他清晰分明的腹肌。 谢衍昭眼底含笑,握住她作乱的小手:“小色猫在干什么?” 沈汀禾眨眨眼,故作无辜:“我就摸摸。”指尖却恋恋不捨地又按了按。 他倾身靠近,带著诱哄:“沅沅敢再往下一点吗 ?” 目光灼灼,含著毫不掩饰的期待。 沈汀禾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瞟了瞟,再往下便是危险的禁区。 她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抽回手:“不摸了!” 谢衍昭有些遗憾,有色心没色胆的娇娇。 他重新將她搂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著她光滑的背脊。 “过几日,孤要去灵州处置些事务。沅沅要不要同去?” 此行或许要耽搁一段时日,他实在不捨得將她一个人留在东宫。 况且此行也没什么大危险,带著她也无妨。 沈汀禾闻言,眼睛顿时亮了:“灵州?我要去!” 她大哥就在那儿 还能出宫游玩,见识新的风土人情,她自然一百个愿意。 灵州,她还没去过呢。 第 24 章 抵达并州 谢衍昭早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他含住她柔软的耳垂,轻轻吮吻,声音低哑下去 “那娇娇再给夫君几回,可好?” 启程去灵州,路上不一定在哪歇脚,未必能寻到適宜的时机。 沈汀禾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慌忙推拒:“不要…” 谢衍昭却已握住她的手,引著她感受自己绷紧的肌理和灼人的温度,嗓音低沉如蛊惑 “很快的,娇娇…” 未尽的话语被吞没在相接的唇齿间,令人脸热的声响再次隱约透出帷幔。 沈汀禾欲哭无泪,只能在顛簸的意识里懊恼 白日宣淫,真是墮落… — 几日后,一个月色稀薄的夜间,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宫门。 此次离京一切从简,前面一辆略大的马车由荆苍执鞭,车內坐著谢衍昭与沈汀禾。 后面跟著一辆小车,由元赤驾著,青黛与青阑坐在其中,顺便载了些日用之物。 马车外观朴素无华,內里却铺设软垫锦衾,四壁裹著细绒,矮几上固定著茶具与书匣,可谓低调中见讲究。 深夜出行,沈汀禾早就窝进谢衍昭怀里睡熟了。 她呼吸匀长,温热的气息一阵阵拂过他的颈侧,谢衍昭只觉得那股温热顺著血脉蔓延开来,激起一阵无声的燥热。 温香软玉满怀,不知是赏赐还是煎熬。 他垂下眼,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睡得泛红的脸颊,低声自语:“你倒是睡得安稳。” 马车行了两日,车行至并州时,谢衍昭直接命人租下一处清静宅院。 之所以在此停留,全是为了沈汀禾。 一是怕她连日奔波身子受不住,二是知她贪玩,想让她散散心。 宅院的书房里,谢衍昭临窗而立,面色淡得像蒙了一层霜。 荆苍低声稟报:“灵州传来消息,林大人失踪了。” 谢衍昭眼波微动:“賑灾银呢?” “尚未找到。除了我们的人,州牧李大人也派了不少人手,日夜搜寻。” “派人盯紧李衢。” 荆苍略有不解:“殿下是怀疑李大人?他是灵州州牧,賑灾银丟失他难辞其咎,而且查找银两一事他也极为卖力。” 谢衍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贼喊捉贼罢了。不过是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 荆苍立刻低头。 太子殿下心智近妖,在他眼中常人皆如螻蚁。 既然殿下这么说,那便绝不会错。 荆苍心中暗嘆,殿下身处京城,仅凭线报便能窥破千里之外的局,实在令人敬畏。 “加派人手,儘快找到林尧和賑灾银。”谢衍昭语调平静,却字字沉肃。 “是。” 就在这时,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著清脆的唤声:“夫君!夫君!” 沈汀禾一身翡翠烟罗綺云裙,像一缕春风卷进书房,裙摆拂过门槛,漾开灵动生机。 荆苍躬身:“太子妃。” 她进来时,谢衍昭已自然张开双臂。沈汀禾笑盈盈扑进他怀里,仰起脸:“我想出去逛逛。” 谢衍昭面色未变,眼中却掠过一丝纵容。 他的沅沅向来关不住,若是强拘著她,这娇气包怕是要跟他闹脾气。 “可以,”他抚了抚她的发,“但不能穿这身。” 沈汀禾不解,低头打量自己:“这身很好看呀,我很喜欢。” 谢衍昭不说话,只静静看著她,目光里写著清晰的坚持:不换就不能出门。 就是因为好看才要换。 沈汀禾鼓了鼓腮,为了能出去玩,还是转身回去换衣裳。 没过多久,她又像只蝴蝶似的飘回来,在谢衍昭面前轻盈转了一圈:“这身呢?这个也好看吧?” 是一套樱粉软缎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娇嫩得像枝头初绽的花。 谢衍昭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蹙。 不是衣裳的问题,是他的沅沅。她穿什么都好看,都惹眼。他忽然不想让她出去了。 “荆苍,”他淡声吩咐,“取一顶幃帽来。” 荆苍很快拿来。 谢衍昭接过,亲手为沈汀禾戴上,轻纱垂下,遮住了她明媚的容顏。 “不许摘下来,”他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只准出去两个时辰。迟一刻……”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嗓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迟一刻,回来便打一下屁股。” 沈汀禾耳根一热,又羞又恼,抬脚就踩在他缎面靴上,留下个浅浅的印子。 “暴君!”她瞪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跑。 谢衍昭怔了怔,看向鞋面上那个小小的脚印,眼中闪过无奈的笑意。 半晌,他才似自语般道:“孤是不是太惯著她了。” 荆苍默默垂首,没接话。 殿下您对太子妃不一直这样吗。而且说这话时,您眼底那笑意能不能收一收…… — 沈汀禾带著青黛与青阑出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京城以外的地方,眼中儘是新鲜。 并州的街巷气息与京城有些不同,叫卖声带著北地的直爽,铺面旗招在风里扑喇喇响,连飘来的炊烟味儿都似乎更粗朴些。 她一路走走停停,忽然被一个面人摊子吸引住了。 老匠人手巧,案板上插著不少已捏好的面人,有执戟的將军、甩袖的花旦,还有憨態可掬的抱鲤童子,个个栩栩如生。 沈汀禾一眼看中了一个穿著碧色裙裳、作起舞姿態的仙女面人,伸手便指:“老板,这个我要了。” 几乎同一刻,身侧另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老板,我要这个。” 沈汀禾循声侧首,见一位身著湖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立在半步之外。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俊,通身上下透著世家公子般的温雅气度。 男子身后还跟著一位姑娘,那姑娘也穿著一身粉色衣裙,样式与沈汀禾身上这件颇有几分相似。 只是,沈汀禾即便戴著幃帽,容顏半掩於轻纱之后,通身那股清灵贵气却掩不住。 腰肢纤纤,脖颈如玉,静立时如枝头含露的花,行动间似风拂月下的柳。 相较之下,那位粉衣姑娘的容色便显得平淡许多,衣裳穿著也有些刻意端著的板正。 此刻,那粉衣姑娘的目光,带著几分审视与遮掩不住的戒备,落在沈汀禾身上。 第 25 章 卫彦行 老板为难地看著两位气度不凡的客人,陪笑道:“实在对不住二位,这仙女面人就剩下这一个了……您二位看这……”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而且看服饰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老板也不知道卖给谁。 沈汀禾:“我加钱。” 那粉衣姑娘,正是并州知府的千金赵云絮,闻言立时竖起眉毛:“加钱?谁还缺那几个银子不成?彦行哥哥,我们……” 她口中的“彦行哥哥”,名唤卫彦行,此刻却有些恍惚。 方才一阵微风掠过,轻轻拂动了对面女子幃帽的薄纱,也送来一缕清冽又甘甜的馨香。 更巧的是,风动纱扬的瞬间,他惊鸿一瞥,瞧见了那半掩的容顏 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一双眸子清澈如水,仿佛匯聚了所有的烟雨灵气。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卫彦行怔在原地,竟忘了言语。 世间所谓一见倾心,大抵如此。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沈汀禾已將银钱放在摊上,从老板手中取过那精巧的“仙女面人”,转身便走,裙裾微漾,留下淡淡幽香。 “哎!彦行哥哥!”赵云絮气急,用力拽了拽卫彦行的衣袖。 “你怎么了?面人都被那狐……被人拿走了!” 卫彦行骤然回神,只见那抹倩影已匯入人流,下意识就想抬步去追。 “彦行哥哥!”赵云絮死死拉住他,语气已带上了委屈和不满。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我不要那面人了!今日可是我生辰,你答应伯母要好好陪我的。” 她面上委屈,心里却已將沈汀禾骂了无数遍:不知哪里来的狐媚子,竟敢勾引彦行哥哥! 卫彦行看著赵云絮紧抓自己胳膊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挣开她的手。 “赵小姐,男女有別,还请自重。” 若非父亲在赵知府手下任职,家中父母一再施压,他怎会应允陪这位骄纵的知府千金出游? 更別提什么正在商议的婚事了,那根本非他所愿。 “彦行哥哥,我们两家的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赵云絮假装没听出他的疏离,又想上前拉扯。 卫彦行侧身避开,语气淡了些:“赵小姐,不是还要去用膳么?” 赵云絮压下火气,重新堆起笑容:“对,对,仙客来早已备好了包间,我们快去。” 她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卫彦行也不例外。 — 世间事,有时便是这般巧。 当赵云絮拉著不情愿的卫彦行踏入“仙客来”酒馆时,卫彦行一眼就看见了临窗角落里的沈汀禾。 她仍未摘去幃帽,安静地独坐一隅,与周围的喧囂格格不入,却莫名吸引著他的目光。 赵云絮顺著卫彦行的视线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指甲暗暗掐进了掌心。 又是她!阴魂不散! 掌柜的眼尖,认出赵云絮,忙不迭迎上来,满脸堆笑:“赵小姐大驾光临,快楼上请,雅间一直给您备著呢!” 赵云絮扬起下巴,刻意提高了声音,仿佛要让整个大堂都听见:“嗯,先把你们这儿的荷叶露送一壶到我房里,要快。” 掌柜面色一滯,露出为难之色:“这……实在不巧,赵小姐,今日最后两壶荷叶露,刚刚被那位角落里的姑娘点走了。” 他目光示意沈汀禾的方向。 恰在此时,店小二端著红木托盘,將两壶青瓷酒壶稳稳放在沈汀禾桌上。 仙客来一日只卖十壶荷叶露,这是规矩。 赵云絮脸上闪过一丝狰狞。若是平日,她早令人上去“商量”。 在这并州城,她看上的东西,谁敢不给? 可今日卫彦行在侧,她不得不维持几分“淑女”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假笑,朝沈汀禾的方向走了几步,语气“和善”却字字带刺。 “这位姑娘,怕是头一回来并州吧?这荷叶露难得,你想多尝些也是人之常情。本小姐身为知府之女,家中库房倒也存了不少,若你喜欢,送你两壶也无妨。” 这话明著是谦让大方,暗里却是在讥讽对方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更点明了自己尊贵的身份。 沈汀禾听了她的话,只觉得想笑。 并州知府叫赵什么来著 哦,赵毅,她记得那也是个酒囊饭袋的草包。 她斟了一杯酒,伸到幃帽之下喝了一口,淡淡的说:“赵小姐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知府家的家教也一般,酒我可不敢喝,怕传染。” “你!”赵云絮没料到对方竟敢如此直白地顶撞,一时气得脸色涨红。 周围食客的目光已隱隱聚拢过来。卫彦行顿觉尷尬,上前拉住赵云絮,低声道:“够了,莫再惹事。” 赵云絮也意识到失態,狠狠瞪了沈汀禾一眼,勉强维持著姿態,拽著卫彦行上了二楼雅间。 感受到四周探究的视线,沈汀禾轻轻一嘆。 本想图个清静,这下反倒成了焦点。 “青阑,”她吩咐道,“去问问掌柜,楼上可还有清净的包间。” 仙客来的雅间外,有一截探出的雕花栏杆,倚著便可俯瞰街景。 沈汀禾来到包间,终於摘下了幃帽,倚在栏边,漫不经心地望著楼下街市的车水马龙。 一壶荷叶露不知不觉见了底。 她素日被谢衍昭管著,极少这般畅饮,此刻酒意上涌,雪白的脸颊染上胭脂般的红晕,眼眸也氤氳起一层水雾,比平日更添几分娇慵媚態。 隔壁雅间,卫彦行被赵云絮缠著说话,心中烦闷,藉口透气走到栏边。 只一眼,他便愣在原地。 方才惊鸿一瞥已觉惊艷,此刻毫无遮挡,才知何为绝色。 夕阳余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容顏盛极,竟让这繁华街景都成了模糊背景。 他脑中驀然浮现不知何处读过的诗句:“倾国倾城,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 原以为只是夸张,如今方知世间真有如此佳人。 “彦行哥哥,你在看什么?” 赵云絮狐疑地走过来,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没想到看到一个绝美的女子。 再看她身边侍立的两个婢女,赵云絮才知道她就是那个戴幃帽的女子。 嫉恨冲昏了头脑,赵云絮一时忘了掩饰,尖刻的话脱口而出。 “我当是谁,原来就是楼下那个不懂规矩的。摘了帽子,果然一副狐媚子长相,专会勾引男人!你一路跟著我们,到底是何居心?” 第 26 章 回去再算你的帐 沈汀禾闻言,缓缓转过头来。 因著酒意,她的眼神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迷离,就这么淡淡地扫了赵云絮一眼,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什么惹人厌烦却无足轻重的物件。 无需沈汀禾开口,侍立在侧的青黛眼中寒光一闪。 卫彦行和赵云絮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银光“嗖”地掠过。 “夺”的一声轻响,赵云絮耳边一缕髮丝飘然落下,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已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木柱,刀柄犹自微微颤动。 青黛上前半步,挡在沈汀禾护面前,目光冰冷地锁住赵云絮与卫彦行,那眼神仿佛在看两个死人,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绝非普通婢女能有。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赵云絮后知后觉地摸向耳际,髮丝断了一截,这才反应过来,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彦行骇然失色,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赵云絮,朝著沈汀禾的方向连连躬身作揖 “姑娘恕罪!云絮她口无遮拦,绝非有意冒犯!还请姑娘大人大量!” 他半扶半拽地將嚇傻了的赵云絮拉回雅间。 房门一关,赵云絮才找回声音,带著哭腔尖叫:“她敢伤我!我要告诉我爹,把她们都抓进大牢!还有那个婢女,我要砍了她的手!” 卫彦行头痛不已,压低声音道:“够了!若非你出言侮辱在先,何至於此?那两位侍女绝非等閒,你莫再招惹!” “你竟向著她说话?” 赵云絮不可置信。 “我是在帮你!” 卫彦行脸色难看。 “你真以为知府千金的身份就能压住所有人?那主僕三人气度不凡,来歷恐怕不简单!” 赵云絮又怕又恨,但见卫彦行神色凝重,也知那飞刀不是玩笑,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不管!你今日必须陪我用完这顿饭,还要……还要给我画一幅小像!不然我就告诉我爹,你伙同外人欺负我!” 卫彦行深知赵云絮说到做到的性子,若不应允,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甚至可能动用知府势力去找那位姑娘麻烦。 无奈之下,只得强忍不耐,点头应承。 沈汀禾的雅间內,两壶荷叶露早已空了。 她原本买两壶,是想自己喝一壶,给谢衍昭也带回去一壶的,没想到自己喝完了 沈汀禾酒意渐浓,支著额角,眼神迷离地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任凭青阑、青黛如何劝说,就是不肯起身回府。 “太子妃,时辰真的不早了。” 青阑忧心忡忡。 若让太子殿下知道太子妃不仅逾期未归,还在外头喝得微醺,她们俩受罚事小,太子妃怕是也要被殿下“教训”。 青黛已让厨房煮了醒酒汤,端来半哄半劝地餵沈汀禾喝下一些。 又磨蹭了许久,直到华灯初上,沈汀禾才被两人搀扶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仙客来。 刚出大门,身后便传来卫彦行的声音:“姑娘留步!” 卫彦行快步追出,赵云絮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姑娘,”卫彦行拱手,语气诚挚,“先前种种,皆是误会,也是在下的不是。赵小姐那边……在下已劝解过,她不会再寻姑娘麻烦。还请姑娘海涵。” 青阑、青黛面如寒霜,只觉得这书生迂腐又多事。 她们太子妃何须他来操心调解? 沈汀禾酒意未全消,反应有些迟缓,迷濛地抬眼看了看卫彦行,困惑地偏了偏头:“你……是谁啊?” 她脚下不稳,微微踉蹌。 卫彦行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的手腕。 然而,他的手刚触到那片衣袖,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便隔空传来,將他推开。 是那个叫青黛的侍女,已挡在了中间,目光如刃:“公子,请自重。” 卫彦行脸一红,正欲解释,忽闻一阵马蹄声与车辙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酒馆门前。 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威压隨之瀰漫开来。 眾人循声望去。 车帘掀开,一人弯腰下车,身形挺拔高大,一袭玄色锦袍,在暮色与灯火下流转著威严的光泽。 他面容俊美无儔,但眉眼深邃,气场迫人,刚一出现,便仿佛將周遭所有的光与声都压了下去。 赵云絮瞬间忘记了方才的惊惧,眼中爆发出惊艷痴迷的光彩。 这男子……竟比彦行哥哥出色百倍!无论是容貌、气度,还是那身隱隱的贵不可言,都让她心旌摇盪。 卫彦行则是心头剧震,背脊驀地窜上一股寒意。 这男子仅仅是站在那里,淡淡扫过来的一眼,就让他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膝盖发软,几乎想要跪伏下去。 感觉是久居上位、手握权柄者才能拥有的绝对威势。 来人正是谢衍昭。 他的目光掠过旁人,径直落在那个醉眼朦朧的小女子身上,见她安然,眸中的冰冷才稍稍化开一丝。 但看到她微红的脸颊和踉蹌的模样,那丝柔和又迅速被沉鬱取代。 “沅沅。”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原本还迷迷糊糊的沈汀禾,听到这声音,眼睛倏地亮了,像映入了星光。 她挣脱青黛的搀扶,朝谢衍昭的方向快走了两步,软软地、带著不自知的依赖娇唤:“夫君~!” 夫君?!卫彦行如遭重击,面色瞬间惨白。 赵云絮也愕然张大了嘴,这般出色的男子,竟是这狐媚子的丈夫?! 沈汀禾扑进谢衍昭及时张开的怀抱里,满足地蹭了蹭他坚实的胸膛,咕噥道:“你来接我啦……” 谢衍昭面色沉静,眼底却暗流汹涌。 他一手稳稳揽住妻子的纤腰,另一手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执起沈汀禾刚才险些被卫彦行碰到的那只手腕,仔仔细细、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擦拭完毕,他手指一松,那方质地上乘的丝帕便飘然落地,正好落在卫彦行脚边不远。 这一举动,无声,却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宣告。 隨即,谢衍昭才抬起眼,目光如寒冰利箭,直射卫彦行。 仅仅是一瞥,卫彦行已觉神魂俱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谢衍昭不再多看他们一眼,仿佛那只是路边的尘埃。 他打横抱起已有些昏昏欲睡的沈汀禾,转身走向马车。 怀中的沈汀禾不安分地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间带著淡淡的荷叶酒香。 谢衍昭低头,看著她毫无防备的醉顏,几乎是咬著牙,在她耳边低声落下警告,声音低沉,带著危险意味 “背著孤偷喝酒,还逾期不归……沅沅,你且等著,回去再好好跟你算帐。” 马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玄黑马车平稳地驶入并州城的夜色深处,留下身后两人。 一个面如死灰,悵然若失;一个咬牙跺脚,嫉恨难平。 第 27 章 惩罚 回到宅邸时,夜色已深。 谢衍昭一路抱著晕乎乎的沈汀禾,步履生风,径直踏入臥房。 檐下的灯笼將他紧绷的侧影投在廊间,明明无声,却仿佛每一步都踏著隱忍的怒意。 元赤悄悄拉了拉青黛的衣袖,压低声音问:“殿下这是怎么了,我瞧著怎么浑身像罩著层寒气似的?” 青黛瞥了眼合拢的房门,轻轻嘆息:“何止是寒气。” 超时未归,在外醉酒,还和別的男子有了牵扯。 件件都踩在殿下的底线上。 也就她家太子妃,平日被娇宠溺爱著,总觉得殿下没脾气 屋內,谢衍昭將沈汀禾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看似平稳,眼底却一片沉暗。 他对外吩咐,声音听不出波澜:“煮碗醒酒汤来。” "是。”青黛应声退下,很快端来汤碗,搁在案上便悄声掩门离开。 谢衍昭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汤,递到她唇边:“沅沅,张嘴。” 沈汀禾迷迷糊糊凑近,嗅了嗅,蹙起眉嫌弃地躲开:“不好闻….不要。” 谢衍昭凝视她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抬手將汤一饮而尽,隨即俯身捏住她的下巴,低头便吻了上去。 温苦的汤液隨著他滚烫的唇舌渡入她口中,沈汀禾轻哼著挣了挣,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末了还不自觉地咂了咂嘴。 醉酒后的她格外黏人,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便不安分地蹭过来,手脚並用地往他怀里爬,软声嘟囔著:“哥哥,抱….” 谢衍昭眸色更深,抬手利落地解开两人的外袍,只余丝滑的里衣。 他靠坐在床头,任由她像只小猫般在胸前乱蹭,却始终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看著她自投罗网。 直到沈汀禾几乎整个人扒在他身上,他才忽然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牢牢禁錮在怀中,薄唇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如深渊传来的迴响 “娇娇,你以为醉了,就能躲过去?” 话音未落,他手掌已落了下去。 “啪”地一声脆,隔著单薄衣料,在她臀上留下一片热辣的酥麻。 沈汀禾惊呼出声,眼里瞬间漫起水汽。 紧接著又是几下不轻不重的拍打,她又疼又懵,泪珠滚下来,反而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缩。 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有谢衍昭怀里是安全的 谢衍昭看著她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心头一软。 他低头,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浅红的齿痕,声音暗得不成样子:“娇娇最知道怎么拿捏我。” 吻细密地落下,从脖颈蜿蜒至胸前,流连在那处他始终贪恋的柔软。 衣衫不知何时已鬆散开来,红帐垂落,掩住一室渐重的喘息与摇曳的烛影。 他像是要將今晚所有翻涌的醋意、担忧和后怕,都通过这样的方式刻进她身体里。 到了后半夜,沈汀禾已被折腾得酒意全散,只剩下破碎的呜咽与討饶。 她抽噎著,断断续续地求他:“夫君…..我错了,饶了我吧…..下次不敢了.…....” 她不就晚回来了一点吗,屁股都打了,为什么还要“罚”她 谢衍昭却將她搂得更紧,汗湿的胸膛贴著她光洁的背脊,吻著她耳后细嫩的肌肤,声音低沉 “娇娇,孤教过你的…错了就得认罚。不长记性,下次还会犯。” 深夜漫长,红帐內温度灼人,直至天边泛起朦朧的青灰色。 晨光透进纱窗时,沈汀禾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软绵绵地窝在他怀中。 谢衍昭已披衣起身,端来一碗温粥,一勺一勺仔细餵到她唇边。 她睏倦地半睁著眼,乖乖张口咽下,偶尔吞咽得慢了,他还会耐心地拭去她嘴角的汤渍。 昨夜那个仿佛要將人生吞活剥的男人消失了,此刻的他,眉眼温和,动作轻柔。 只是在她偶尔挪动身体,感受到腰间与腿心的酸软时,才会恍惚想起某些“惩罚”,似乎还在延续。 而那双餵她喝粥的手,昨夜也曾以截然不同的力度,抚过她每一寸颤慄的肌肤。 喝完粥,沈汀禾便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依稀感觉到谢衍昭在为她擦拭伤处,动作轻缓温柔,药膏带来的微凉渐渐化开,抚平了肌肤上的微痛。 再醒来时,人已躺在马车里。 车身微微顛簸,帘外是渐次退后的旷野与远山。 她被谢衍昭稳稳抱在怀中,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贴著她身侧的薄毯。 沈汀禾睁开眼,先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頜,再抬眼,便迎上他凝神阅信的目光。 他另一只手握著一封展开的信纸,眉头蹙得紧,视线久久停在其中某几行上。 灵州形势不容乐观。 賑灾银两依旧下落不明,两年间搜集的灵州官员贪污实证的林尧也失踪,音讯全无。 谢衍昭早已传信至武安县,命沈承柏在灵州先行周旋。 沈汀禾看著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气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忽然扯开他肩头的衣衫,对著那处结实的肌理,重重地咬了下去。 谢衍昭眼神一晃,掠过一丝笑意。 他放下信,手掌按在她脑后,声音低低的,带著纵容: “慢点咬,沅沅。” 沈汀禾鬆了口,瞥见那圈清晰的牙印,闷声道:“你好过分。” 谢衍昭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他望进她眼里,那层温润的偽装褪去少许,露出隱藏的阴鬱。 “沅沅,下次再与一些野男人有牵扯,惩罚只会比这更重。” 谢衍昭醋性大,沈汀禾一直知道,但她从来不以为意。 她上一世在医院长大,和人相处的经歷少的可怜。 沈汀禾没有意识到,仅仅因为和陌生男子说了话,被碰了衣袖。这或许已经不是醋性大可以概括的。 她撇撇嘴,第一次觉得成婚有些不好。 从前他生气,不过罚她抄书习字;如今倒好,全是那般让人腰软腿颤的折腾,她实在受不住。 此刻身子还酸软著,他竟还捏著她的脸凶她。 沈汀禾不说话,只睁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著他。 这样的目光却比任何的话语都更奏效。谢衍昭神情一软,心中那点燥郁忽然就散了大半。 第 28 章 沈承柏 算了,他的沅沅哪里会有错。 错的永远是那些不知分寸、妄图沾染她的人。 那些野狗总喜欢覬覦別人的妻子 ……把那些人都解决乾净就好了。 谢衍昭无声嘆息,低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隨即將她身子转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又把手中的信递到她眼前。 “明日便到灵州了。沈承柏也在那里。” 沈汀禾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终於能见到哥哥了。” 她接过信纸,迅速扫过內容。目光落在“林尧”二字时,忽然顿住。 这人她记得。 並非科举出身,却是谢衍昭亲自提拔的。 当年灵州官场腐败丛生,无人愿蹚浑水,唯有林尧主动请命前去。 彼时她正好在书房屏风后小憩,听见他与谢衍昭的对谈。 那人言语从容,条理分明,对灵州积弊剖析透彻。 林尧走后,谢衍昭抱著她表达了对林尧的讚赏 “此人有胆识,亦有谋略。” 能得谢衍昭一句讚赏,绝非易事。 如今这样一个人,竟在关键时刻失踪…… 沈汀禾捏著信纸,忽然轻声问:“林尧他……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 谢衍昭抚了抚她的长髮,眸色深静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灵州这笔帐,总要有人来清。” 马车继续向前,朝著灵州的方向,稳稳行去。 帘外天色將晚,远方的城郭轮廓已隱约可见,如同一只伏在暮色里的巨兽,静待他们走入其中。 — 卯时初刻,天光未明,马车在密林间穿行,距离灵州城已不足二十里。 林中雾气氤氳,只闻车辙与马蹄声规律作响。 忽然,前方传来兵刃交击之声,急促杂乱,打破了寂静。 谢衍昭倏然睁眼,眸光清醒锐利,不见半分惺忪。 他本能地將怀中人拢得更紧些。沈汀禾在他肩头不安地动了动,细眉微蹙,被外面的廝杀声扰了清梦。 “殿下,”荆苍压低的嗓音自车外传来。 “前方有一伙黑衣人正在追杀一名男子。约七八人,武功路数杂乱,像是豢养的私兵死士。” 谢衍昭神色未动,只抬手轻轻捂住沈汀禾的耳朵,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没事,沅沅,接著睡。” 见她睫毛颤了颤,復又沉入睡眠,他才淡淡开口:“处理乾净。” “是。” 荆苍与元赤领命而动,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林间光影晦暗,只见剑锋寒芒倏忽闪烁,闷哼与倒地声接连响起,迅捷利落,不过几个呼吸间,廝杀声便彻底止息。 齐在清背靠一棵老树,肩头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染半襟。 他原已力竭,闭目待死,却未料绝处逢生。 他勉强撑起身,对著那辆始终未停、此刻缓缓驶近的马车,躬身抱拳,声音因失血而沙哑:“多谢…诸位侠士救命之恩。” 马车並未停留,甚至未曾减速。只在经过他身侧时,一阵晨风恰巧捲起车窗帘角。 惊鸿一瞥间,齐在清看见一张恬静熟睡的侧脸,肌肤如玉,睫羽如蝶,依偎在一个男人宽阔的怀中。 那男子姿態占有且守护,面容却被阴影与角度遮掩,看不真切。 马车轆轆远去,消失在林雾深处。 齐在清捂著伤口,记下了那辆马车朴素却难掩考究的纹样。 — 灵州城內,暮色四合。 马车驶入城西一所租下的清静大宅。 宅院颇深,白墙黛瓦,看似寻常富户之家,內外却已有数道隱匿的气息守卫。 夜色暗下来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宅邸侧门。 沈承柏披著深色斗篷,叩响门环。 元赤开门,眼中闪过惊喜:“沈公子…” 他及时收声,瞥见沈承柏身后还跟著一名黑衣负剑的女子,便改口道:“公子,您来了。我家公子与夫人已在书房等候。” 沈承柏頷首,快步穿过庭院。 刚到书房门外,门便从里拉开,一道鹅黄色身影如雀鸟般扑入他怀中。 “大哥!” 沈汀禾紧紧抱住他,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思念。 沈承柏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拍了拍她的背。 他本可以凭藉家世才学留任京中清贵职位,却自请外放,辗转州县,愿从实处为民做事。 这一年多家人自是聚少离多,上次妹妹大婚,他也因公务紧急未能久留。 “好了,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沈承柏鬆开她,仔细端详:“上次见面仓促,都未好好看看你。让大哥瞧瞧…嗯,我们沅沅越来越漂亮了。” 沈汀禾这才注意到大哥身后半步处静立的女子。 一身利落黑衣,身形高挑挺拔,眉眼清冷如覆霜雪,背脊笔直如剑,沉默时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此刻,那女子平静的目光也正落在自己身上。 “大哥,这位是…?” “夜心。”沈承柏侧身介绍,言语间略有斟酌,“算是…我的护卫。” 沈汀禾敏锐地察觉大哥语气中一丝异样,但眼下並非追问时机。 她朝夜心友善地微微頷首。 夜心抱拳,躬身行礼,动作乾净利落,声音清冽:“小姐。” “他在里面?”沈承柏望向书房內门 因为顾及夜心在场,未用敬称。 “在的,大哥快进去吧。”沈汀禾鬆开手,替他们推开內室的门。 沈承柏步入,夜心习惯性地守在门外廊下阴影中,身形挺拔沉默。 门轻轻合上。 沈汀禾知道他们要谈的是灵州乱局、賑银下落与林尧失踪的紧要事,自己无意掺和。 更主要的是,她方才缠磨了谢衍昭许久,他才勉强答应让她去街上逛逛。 灵州夜市繁华,她早有耳闻。 想到这里,她眼眸弯起,带上青黛青阑和两个便装护卫,脚步轻快地朝府外走去。 书房內,烛火通明。 谢衍昭站在案后,正凝视著墙上悬掛的灵州舆图。闻声,他转过身来。 “臣,沈承柏,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谢衍昭目光锐利如常 “灵州现状如何?林尧可有线索?” 沈承柏:“林大人尚未寻获,但遵照殿下指令,賑灾银已经找到,就藏在灵神庙地底。” 他心中对太子的判断力由衷钦佩。 远在灵州之外,竟能精准推断出赃银藏匿之处。 第 29 章 天生的帝王 那李衢当真狡诈阴险,將三十万两賑灾银全数埋於灵神庙下。 如今灵州灾民大多挤在庙宇周遭避难,谁又能想到,他们日夜祈求的救命钱,其实就在自己棲身之地的下方? 李衢面上做足了功夫,开放官仓施粥、增派衙役维持秩序、亲自慰问灾民,贏得一片“清官”“仁宦”的讚誉。 背地里却將朝廷拨下的賑银尽数侵吞,藏於最不可能被怀疑的“神圣”之地。 “臣已暗中调派人手,將大部分银两分批运出。” 沈承柏继续稟报:“安置房舍、发放粮种、以工代賑等事项均已著手推进。对李衢,只说是臣从京中亲友处筹集的私银,加上殿下体恤灾民的特拨款项。他並未起疑。” 沈承柏外放灵州是隱了真实身份的,仅州牧李衢知晓他是定山王长孙、昭荣大长公主外孙。 这般家世背景,能筹措些银钱倒也不显突兀。 “眼下灵州民生之困已解,只差林尧手中那本帐簿与密信了。” 沈承柏眉头微锁。 李衢为官多年,行事极为谨慎,林尧潜伏两年才取得关键证据,却仍被察觉端倪,以至如今下落不明。 证据也隨之不知所踪。 谢衍昭指尖轻叩桌面:“你前信中提到,林尧失踪前,曾与一名女子有过接触?” “是。循此线索查探,略有些眉目,但尚未寻到此人。” 沈承柏答道:“那女子似乎是灵州本地人,行踪飘忽,颇为隱秘。” “证据多半已转交於她。” 谢衍昭眸光转冷,如淬寒刃:“三日后便是李衢的致仕宴。务必在那之前找到她。孤要这场荣休宴,变成他的断头宴。” “臣明白。”沈承柏肃然领命。 两人又就灵州后续安排、灾民安置细节商议片刻。 事毕,沈承柏躬身告退。 行至门前,他正抬手推门,谢衍昭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压得人透不过气。 “沈卿。” 沈承柏脚步顿住。 “沅沅在是沈家女儿之前,首先是孤的太子妃。”谢衍昭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著明显的警告。 “记住分寸,勿要逾矩。” 沈承柏回身,正对上谢衍昭投来的目光。 那一瞬,他脊背陡然生寒。 那不是寻常贵胄或储君的眼神,而是属於帝王的目光,居高临下,漠然审视,仿佛万物皆在掌中,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 他忽然想起祖父与外公私下时常慨嘆。 大昭之幸,在先帝之后,还能有谢衍昭。 这位太子,生来便是执掌乾坤的料。 沈承柏心底暗嘖一声。 这分明是在计较方才沅沅扑过来抱他那一下。 连兄妹间的亲近也要管,醋劲未免太大了些。 成婚前还装一装,如今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儘管沈承柏心中腹誹万千,面上却只能低头。 君是君,臣是臣。 他垂下眼帘,声音似乎有些咬牙切齿:“微臣……谨记。” 谢衍昭这才几不可察地缓了神色,算是满意。 他所有的温存与纵容,从来只给沈汀禾一人。 至於旁人?他早已懒得费心维持那偽装。 沈汀禾是他的。 这一点,他需要所有人,包括她的至亲,都牢牢记住。 — 沈汀禾换了一身月白锦缎男袍,墨发以玉冠束起,执一柄泥金摺扇,儼然是个清俊矜贵的少年郎模样。 只是眉眼太过明媚,肌肤过於莹白,细看之下仍有破绽。 可她满不在乎,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盯著眼前灯火辉煌的五层楼阁——春风楼。 鎏金匾额下丝竹声隱隱飘出,混合著淡淡的脂粉香与酒气。 她兴奋地低语:“回京若是告诉阿溪,她定要羡慕得跳起来。” 从前只能隔著话本子想像的地方,如今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这可是闻名大昭的“春风第一楼”,听说里头各有千秋的美人儿、才艺双绝的伶人,乃至清冷孤傲的小倌,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著。 身后的青阑压低声音:“夫…公子,若是让殿…让家里那位知道,恐怕……” 沈汀禾“唰”地展开摺扇,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我们穿成这样,又不找小倌,只看看歌舞,听听曲子,见识见识罢了。他若连这个也管,我便…我便三日不与他说话!” 青阑与青黛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一丝瞭然的笑意。 这大抵便是一物降一物。 在东宫乃至朝堂都令人生畏的太子殿下,偏生被眼前这位吃得死死的。 每每看似雷霆震怒,最终总是拗不过太子妃软声央求或佯装生气,结果多半是殿下自己先低了头。 三人踏入春风楼,喧囂热浪扑面而来。大堂內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舞台上有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隨著琵琶声翩翩旋转。 老鴇王妈妈眼尖,立刻扭著腰肢迎上来。 她在这风月场中浸淫半生,一眼便瞧出这三位“公子”实为女娇娥,却面色不改,笑容堆得愈发灿烂。 开门做生意,真金白银才是实在的,客人是男是女、是何来歷,与她何干? “哎呦喂,这是哪里来的俊俏小郎君,瞧著就贵气逼人!快里边请!” 王妈妈帕子一甩,香风阵阵。 “不知公子们喜欢什么样的做伴?咱们这儿啊,清雅的、活泼的、擅诗书的、通音律的,应有尽有!” 沈汀禾稳住心神,学著印象中风流才子的模样,用摺扇虚点一下,压低嗓音:“要漂亮的,性子温柔些的姑娘,唱曲、跳舞、说故事都行。” 青阑適时递上一张银票。 王妈妈瞥见面额,眼睛瞬间亮了几个度,態度更是热情了十分 “明白明白!公子楼上雅间请,妈妈我这就把最好的姑娘们都叫来,保您满意!” 雅间布置得清雅而不失旖旎,熏著淡淡的梨花香。 不多时,五六位各具风情的女子鱼贯而入,皆是精心装扮,笑靨如花。 有的怀抱琵琶,有的广袖长裙,盈盈见礼后,便按沈汀禾的要求,弹琴的弹琴,跳舞的跳舞。 还有一位口齿伶俐的,坐在近处,轻声细语讲述灵州本地的奇闻軼事,时而逗得沈汀禾掩扇轻笑。 第 30 章 救人 她確实只是好奇,看著美人歌舞,听著软语故事,觉得新鲜有趣,倒无半分狎昵之心。 青阑和青黛起初紧张,渐渐也放鬆下来,站在她身后,暗自打量这传说中的温柔乡。 正热闹间,雅间的门忽然被不甚稳妥地推开。 一个身著水绿色裙衫的女子踉蹌著跌进来,险些绊倒。 她似乎强忍著不適,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沁著细汗,呼吸略显急促。 房內歌舞稍歇,眾人都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那女子正是照银,她稳住身形,对著主位上的“小公子”勉强福了一礼,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 “王妈妈…让我过来伺候。公子,奴家为您斟酒。” 她说著,便走向桌案,拿起酒壶。 可手指细微地发抖,与房內其他鬆弛娇媚的女子截然不同。 照银刚踉蹌著蹲伏在沈汀禾身旁,握住酒壶壶身,青黛的短剑便已出鞘,寒光一闪,抵在了她颈侧。 “你是何人。”青黛低声冷喝。 周围陪侍的女子们嚇得惊呼出声,慌乱地缩到另一侧的角落,挤作一团。 沈汀禾目光掠过照银。 这女子刚蹲到桌前她就嗅到一丝混杂脂粉味的铁锈气息。 沈汀禾神色未变,甚至抬手,平淡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温声安抚那些女子:“別怕,没事。” 照银已是强弩之末,她仰起脸,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额际冷汗涔涔,嘴唇因失血而泛出青灰。 她抓住沈汀禾的衣摆,气若游丝:“救救我…求求你…” 此时,楼下传来粗暴的喝令与纷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嘈杂鼎沸。 青黛迅捷地闪至门边,將门扉拉开一道细缝向外窥探。 “公子,是州牧府的人,正在逐间搜查。” 州牧府?李衢的人。 沈汀禾心念一转。 谢衍昭议事时从不避她,许多事情她也听得七七八八。 那位州牧李衢的名声,她早有耳闻,不是良善。 她垂眸看向身旁,照银已支撑不住,彻底晕厥过去。 沈汀禾果断地从腰间悬著的锦绣香囊里拈出一颗褐色小药丸,撬开照银的嘴唇,將药丸压在她舌下。 这药能暂时吊住她一丝元气。 “青黛。” “是。”青黛立刻会意 她將昏迷的照银扶起,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携人翻上房梁,藉由阴影与建筑结构的交错,完美隱匿了踪跡。 沈汀禾整理了一下衣袖,转向那群惊慌未定的姑娘,唇角甚至弯起一抹浅淡的、令人安心的弧度,声音也恢復了惯常的舒缓 “各位姑娘,劳烦继续方才的曲子与酒令吧。方才受扰,今夜酬劳加倍,表现好的,我另有赏。” 金钱的许诺稍许驱散了恐惧,乐声与软语很快再度响起,虽难免有一丝僵硬,但表面已是笙歌依旧。 “砰!” 州牧府的兵丁毫不客气地踹开房门时,见的正是这般景象。 一位俊俏的公子斜倚软榻,左右有美人斟酒,前方有歌姬轻吟,满室暖香,活色生香。 沈汀禾適时地將酒杯重重往案上一顿,拧眉怒斥:“放肆!你们是什么人,敢扰本公子雅兴?” 领头的人目光如鹰隼般在房內扫视,粗声道:“州府捉拿要紧人犯,奉命搜查!” 他一挥手,手下如狼似虎地散开,翻动屏风,检查箱柜,甚至撩开垂地的桌布。 沈汀禾面含慍色,冷眼旁观,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 很快,兵卒回报:“没有。” 带头的人狐疑地又看了一眼沈汀禾,见她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寻欢客,终究不愿多生事端,挥手下令:“走,下一间!” 脚步声渐远。 又静候片刻,確保人已离开此层,青黛才挟著照银无声落地。 沈汀禾迅速上前,二指搭上照银腕脉,眉心渐蹙。 失血过多,脉象浮滑紊乱,更隱有一丝阴滯之感。 果然,还中了毒。 昏迷中的照银依旧不安稳,双唇翕动,断续呢喃:“帐本…证据…保住……” 帐本?沈汀禾眼神倏然一凛,心中有了计较。 她立刻吩咐:“青阑,从后窗走,避开耳目,將她稳妥移到我们马车上。青黛,处理乾净这里的痕跡。” 她又看向那群忐忑望著她的女子。 青黛会意,取出钱袋,將数额可观的银钱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有劳各位在此再留半个时辰,期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只当不知。这些,是酬谢。” 诸女看著银钱,纷纷点头。 事不宜迟。青阑背起照银,身形灵巧地自后窗翻出,融入夜色。 马车轆轆行驶在街道上。 车厢內,沈汀禾取出让人准备的银针包,凝神为照银施针,暂封几处大穴,缓住气血流失与毒素蔓延的速度。 回到宅邸,便有人將昏迷的照银抬入厢房,府中大夫立刻上前接手诊治。 灯火通明的廊下,沈汀禾就著侍女端来的水盆净手,澄澈的水面顷刻漾开淡红。 她月白的衣裙下摆和袖口,也沾染了斑驳血跡,乍看颇为触目。 “沅沅!” 谢衍昭步履匆匆而来,身后跟著同样闻讯赶来的沈承柏。 他们方才结束书房议事后,便听得下人急报夫人带了重伤生人回府,立即赶来。 谢衍昭一眼便看见沈汀禾手上未完全擦净的水痕,以及裙衫上那些刺目的血点。 他瞳孔微缩,几个大步便跨至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怎么回事?你可有受伤?这些血……” 沈承柏也面露担忧,看向妹妹。 沈汀禾轻轻摇头,反手握了握谢衍昭微凉的手指以示安抚。 “我没事。这血是別人的。我们或许意外救下了一个关键人物。” 谢衍昭哪里在乎什么关键人物,他满心满眼只是眼前的人是否安好。 他一把攥住沈汀禾的手腕,不由分说便拉著她往臥房走去,只冷声向后拋下一句命令给沈承柏:“你留在这里盯著。” 沈承柏躬身应道:“是。” 他望著妹妹被带走的背影,心下亦想跟去细问关怀,可终究只是暗自嘆了口气。 为人臣子,他忍。 第 31 章 疼爱 谢衍昭步履又急又重,沈汀禾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她忍不住轻声抱怨:“你慢些……走得太快,我腿疼。”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她已被谢衍昭打横稳稳抱起。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下頜线绷得僵直,一路无言,疾步回到臥房。 房门在身后紧闭。 谢衍昭將她放在床沿,抬手便要去解她衣襟的盘扣。 沈汀禾下意识抓住衣领:“你干嘛?” “让孤看看,” 谢衍昭的声音低沉,眸色幽深,紧紧锁住她。 “你到底有没有受伤。” 天知道方才第一眼看见她染血的模样,他心底翻涌起何等暴戾阴鷙的惊涛。 幼时,她学琴磨破了指尖,就能躲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哭上好几日,委屈得不肯回府。 这么多年,他捧在心尖上、娇养的沅沅,何曾有过这般看似“悽惨”的光景 即便这血不是她的,若不亲眼確认她肌肤完好无损,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 沈汀禾软了语气,推了推他紧绷的手臂:“我真的没事,一点皮都没破。现在只想换了这身衣裳,沾了血气,难闻得很。” 谢衍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与戾气,是自己太过急躁了。 他俯身將她重新搂进怀里,力道轻柔下来,在她唇上珍重地轻啄一下:“孤抱你去洗洗。” 浴池温热的水汽氤氳开来。 沈汀禾靠在谢衍昭肩头,奔波一整晚的紧绷感,在暖融水流的包裹中渐渐消散,她满足地轻轻喟嘆一声。 谢衍昭的手掌在她纤细的腰肢间流连摩挲,带来一阵微痒。 沈汀禾忍不住扭了扭身子:“痒……” 谢衍昭抬手托起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深邃的眼眸:“现在,跟孤说说,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汀禾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只是將“春风楼”换成了“九霄客栈”。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去了那烟花之地,定然少不了一顿严厉教训。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末了,她扬起小脸,邀功似的望著他,眸中光彩熠熠:“怎么样?我是不是立了大功!” 谢衍昭静静听著,心中已然明了。 那女子恐怕正是林尧暗中接触、掌握李衢罪证之人。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被他的沅沅所救。 他看著怀中人儿那副等待夸奖、闪闪发亮的期待模样,眼底却微微眯了起来。 他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虚虚拢住她脆弱的脖颈,並未用力,却带著极强的掌控意味。 隨即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住她的下唇,细细碾磨了一下。 “所以,”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声音低哑,“沅沅为何非要穿著男装出去?” 沈汀禾一愣,没想到他抓住这个细节:“这……这是重点吗?” 重点难道不是她救了关键证人、拿到了重要线索? “是。” 谢衍昭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消散,只余下洞察一切的幽深。 沈汀禾眼珠转了转,隨口扯道:“男装出门方便嘛,我只是……只是一时贪玩。” 谢衍昭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可眼底毫无笑意,反而更沉。 他抓起她的右手,抵在自己唇边,先是温柔地吻了吻那细嫩的指尖。 隨即,不轻不重地咬住,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与强烈的警示。 “沅沅,”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如锁 “你知道吗?你每次对孤撒谎的时候,右手总喜欢无意识地摩挲点什么。” 方才敘述时,她的右手就一直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沈汀禾身体一僵,偷偷抬眼去覷他的神色,只见他眼神暗沉无底,翻涌著她熟悉的、某种危险的气息。 她顿时泄了气,乾脆破罐子破摔,双臂一伸搂住他的脖子,將小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像个逃避责罚的孩子。 谢衍昭低低轻笑一声,手掌抚上她光滑的脊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著,语气辨不出喜怒 “方才不是还神气活现,像只开了屏的小孔雀?现在这是怎么了?” 沈汀禾在他颈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著十足的委屈和娇软:“哥哥要凶我了……” “你埋著头,孤便不凶你了?” 谢衍昭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带著湿热水汽。 沈汀禾抬起头,试图辩解兼撒娇:“我今晚真的很听话了,酒只喝了三杯,也只叫了几个漂亮的姑娘跳舞、弹曲子、讲故事而已……” “叫了姑娘?” 谢衍昭的眉头倏然拧紧,“你去了春风楼?” “……嗯。” 沈汀禾声如蚊蚋,心知瞒不过了。 谢衍昭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水下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下滑,在某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激起一片水花和她的低声惊呼。 “孤平日果然是太惯著你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像有暗流在汹涌。 “我只叫了女子,又没叫小倌……” 沈汀禾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话未说完,便被谢衍昭以唇彻底封缄。 这个吻席捲她所有的呼吸与辩白。 女子也不行。只要想到他的珍宝曾被旁人触碰,那股暴戾的独占欲便几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笼。 若是男子……他眼底寒意骤升。 明日,这灵州城內,就不会再有“春风楼”这个字號了。 浴池的水波剧烈地晃动起来,盪出一圈圈曖昧的涟漪,伴隨著断续的呜咽与低喘。 沈汀禾终究没能逃过这场漫长的、身体力行的“惩戒”。 不知过了多久,她精疲力尽地被裹著柔软的寢衣抱回床榻,眼眶泛著红晕,湿漉漉的长髮贴在颊边,乖顺地蜷在谢衍昭滚烫的怀里。 谢衍昭眸中的风暴已然平息,换上饜足后的慵懒与笑意,回味著方才她的甜蜜与战慄。 他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额角,嗓音低哑带笑:“方才不都是孤在动?娇娇还有什么不满意?” 沈汀禾累得手指都懒得抬,半晌才积蓄起一点力气,伸出指尖,报復般地拧住他胸前一点。 “我虽然去了春风楼……但我救了人,还帮你拿到了重要证据呢……” 她小声嘟囔,试图扳回一城。 第 32 章 允许她有一些无伤大雅的秘密 谢衍昭从喉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手臂收紧,將她毫无缝隙地按向自己。 柔软的曲线紧密贴合著他坚硬的躯体。 “沅沅,你不需要去做任何危险的事。这些,都有孤在。” 他的沅沅,会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只需无忧无虑,日日展顏。 “我这不是没事嘛……” 她咕噥著 “啪” 臀上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谢衍昭的声音沉了沉:“等有事就晚了。” 他將她搂得更紧,下頜抵著她的发顶,呢喃般低语。 那话语中竟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偏执:“你若有事……孤真的会疯的。” 沈汀禾只当这是情浓时的爱语,依赖地在他怀中蹭了找更舒適的位置,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甜蜜的弧度。 谢衍昭此言並无半分夸大。 她没见过他彻底剥去温文表象后,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阴暗面。 若这世间没有沈汀禾,没有这根唯一能拴住凶兽的锁链,他也不知自己会变成何种模样。 谢衍昭,就像一头凶兽。 而沈汀禾,是他心甘情愿俯首的驯兽师。 “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醒了没有。” 沈汀禾迷迷糊糊间,还惦记著此事。 谢衍昭拉高锦被,將她严实盖好,吻了吻她的眼皮:“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睡觉。” 沈汀禾在他怀里不满地撇撇嘴,终究抵不住浓浓倦意,闔上了眼睛。 ……还不都怪他毫无节制,才会折腾到这么晚。 — 次日清晨,书房內薰香裊裊。沈承柏恭敬地向谢衍昭稟报昨夜后续。 “殿下,”沈承柏將几本边缘染著暗沉血渍的帐册,连同数封密信,置於案上。 “这些就是从照银身上寻得的证物。其中所载,正是李衢贪污賑灾银、草菅人命的铁证。”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捧著甜羹小口啜饮的沈汀禾,目光温和带笑:“此番能如此顺利的获得关键证物,多亏了阿沅机敏果决。” “照银?”沈汀禾放下瓷勺,抬眼问道,“是那位姑娘的名字?” “正是。”沈承柏頷首。 谢衍昭的目光扫过那些帐册,指尖在案上轻叩:“那人现下如何?” “已经醒来了,伤势虽重,但性命无碍。” 沈承柏神色转为凝重:“据她所言,她本是林尧林大人早年安插在李衢身边的暗线。被李衢发现后,二人分开逃走。林大人將全部证据交予她,亲自引开大半追兵,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照银也不知林大人去向。” 他说著,又看向沈汀禾:“大夫诊脉后说,她失血过多又身中奇毒,若非途中有人以极高明的手法施针封住要穴,暂缓毒血攻心,更餵服了药性极强的保命丹丸吊住元气,绝无可能撑到救治。真没想到,我们家沅沅竟有这般起死回生的医术。” 沈家人皆知沈汀禾素爱翻阅医书药典,只当是闺中閒趣,谁能料到,她竟真有如此绝技在身? 谢衍昭闻言,轻轻握住了沈汀禾的手,指尖抚过她细腻的手背,目光沉静地望向她 “孤竟不知,沅沅是何时习得这针灸救人的本领?” 沈汀禾睫羽微颤,旋即扬起脸,努力让神情显得轻鬆自然。 “医书看了那般多,道理自是通的。昨夜情况危急,顾不得多想便试了试,许是……我於医道真有几分天赋异稟吧。” 她轻描淡写,將惊心动魄的救治归为偶然。 唯有她自己知晓,这身医术源自何处。 那是上一世在医院学的。 西医她没有证书,手术什么的做不了,她便深研中医,在自己身上试针尝药,將理论融会贯通。 两世为人,她在医道上的钻研加起来有四十年了。 或许临床实践尚缺火候,但论及理论根基与应变机智,她自有底气。 但谢衍昭何等敏锐之人,怎会觉不出她的异样? 他並未戳破,只是垂眸细细把玩著她柔若无骨的手指。 眼帘低垂,恰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幽深流光。 无妨。 他允许他的沅沅,怀揣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秘密。 反正,无论她有怎样的秘密,都无法离开他。 沈承柏未察觉这短暂沉寂下的暗涌,朗声笑道,满是自豪:“不愧是我沈家的女儿!” 沈汀禾眼中泛起亮色,看向兄长:“那大哥,我此番是不是立了大功?” “自然!”沈承柏肯定道。 “何止是大功,简直是解了燃眉之急。若无你意外救下照银,这些关键证物恐怕已落入李衢之手。” 沈汀禾得到肯定,立刻转向谢衍昭,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眉眼间流转著明晃晃的“快夸我”的骄矜神色,像只得意的小猫。 谢衍昭瞧著她这模样,眼底终於掠过一丝真实的、无奈又纵容的笑意,顺著她的心意温声道:“嗯,孤的沅沅,最是厉害。” 夸奖完毕,他抬眸,目光淡淡地扫向还站在原地的沈承柏。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还杵在这里作甚? 沈承柏接收到这无声的逐客令,心下苦笑,面上却只能恭敬拱手:“若无他事,微臣先行告退,去安排搜寻林大人事宜。” 沈汀禾见兄长要走,下意识想站起身:“大哥,我同你一起……” 话音未落,腰肢便被谢衍昭长臂一揽,轻轻鬆鬆带回了身边,跌坐回他怀里。 他执起她的右手,指腹摩挲著她的虎口与指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急什么。沅沅,今日的字还未练呢。” “可我想去和大哥说会儿话……”沈汀禾试图商量。 “沈大人身负要务,需即刻去寻林尧踪跡,岂有閒时陪你敘话?”谢衍昭理由充分,滴水不漏。 沈汀禾蔫了一下:“好吧……那今日真要练字么?” “自然要练。” 谢衍昭低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气息温热。 “若让孤发现你的字跡有丝毫退步……可是要受罚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已在她细嫩的颈侧不轻不重地烙下一吻。 沈汀禾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暴君……专横。” 谢衍昭闻言,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愉悦的暗芒。 他顺势俯首用齿尖不轻不重地叼住那柔软的耳垂,细细碾磨 声音含在唇齿间,带著磨人的磁性,“辱骂储君,太子妃罪加一等。” 那“罪加一等”四字,被他咬得极缓极重,尾音上扬,分明不是训斥,倒像是宣布某种令人心颤的“奖励”。 第 33 章 太子! 明日便是李衢的致仕宴,谢衍昭与沈承柏已布好局,要在宴上当眾撕开这位州牧的偽善麵皮。 暮色沉沉,臥房內烛影轻摇。 沈汀禾伏在谢衍昭胸前,声音又软又黏:“我也要去,带我去吧,带我去嘛。” 谢衍昭一手揽著她,一手卷著她的发梢,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明日可能会有危险,沅沅乖,待在府里。孤很快回来,之后陪你逛一整日,可好?” 沈汀禾才不吃他画的大饼。 她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里头藏著明晃晃的跃跃欲试:“你若不带我,我便自己偷偷去。若是途中遇上什么危险……哼,嚇死你。” 谢衍昭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慵懒而掌控十足的笑意。 他抚过她脸颊,指腹温热:“沅沅可以试试。” 这府邸四周皆是他的暗卫,她若想溜出去,怕是比登天还难。 他的沅沅,有时天真得惹人怜爱。 沈汀禾抿了抿唇,眼波一转,隨即漾起一层朦朧水汽。 她將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著点儿委屈:“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人在这府里……我会怕的。夫君,我不想同你分开,一刻都不想。万一有坏人趁机来害我怎么办?” 谢衍昭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分明看穿了她的小把戏,可那两声“夫君”和“不想分开”,却像羽毛般搔过他心尖。 他捏了捏她的耳垂,声音低了下来:“沅沅再说一遍,不想怎样?” 沈汀禾抬起湿漉漉的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一字一句,又甜又糯:“不想和你分开。夫君,带我一起去,我保证乖乖的,绝不添乱。” 谢衍昭眼底愉悦更盛,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两下,像是奖励:“沅沅最会哄人了。” “我只哄你呀。”沈汀禾得逞般笑起来,眉眼弯弯,胜过星辰。 终究是拗不过她,也捨不得真將她一人留下。 於是次日,前往李府的马车上,沈汀禾一边对著小铜镜,一边小声抱怨:“丑死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今日扮作谢衍昭的贴身侍女。 原本莹白如玉的小脸被敷上一层暗色的膏脂,明珠般的光彩暂且隱去,只剩一双明眸灵动如初。 谢衍昭將她揽到身边,指尖拂过她颊边,目光温存:“没事,这样的沅沅也好看。” — 州牧府,致仕宴 李府门前车马喧闐,宾客如云。 李衢为官三十载,表面功夫做得极好,在灵州颇有几分“仁政”名声。 若非查实了他暗中勾结、侵吞粮款的罪证,单看这场面,谁不赞一句“李大人德高望重” 赵云絮与卫彦行也来了灵州,代表各自父亲前来赴宴。 李衢嫡夫人所出的二女儿李婭与赵云絮曾有同窗之谊,此刻正与几位姐妹在门口迎客。 两人见面,少不了一番言笑晏晏,假模假样的寒暄。 赵云絮瞥著李府门前花枝招展的几位庶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李衢有二十几房小妾,生了十几个女儿。 宾客到的差不多了。 宴厅內,觥筹交错,言笑甚欢。 李衢坐於主位,满面红光,正欲举杯致辞,老管家却踉蹌著奔入厅中,声音因激动又尖利 “老爷!老爷!太子、太子殿下驾到!” 满堂喧譁骤歇。 李衢手中酒杯猛地一颤,酒液溅出些许。 他慌忙起身,几乎带倒了椅子,周围宾客亦纷纷离席,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 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踏入厅中。 谢衍昭身著玄色暗金纹常服,可通身那股清贵威仪,已压得满堂灯火为之一黯。 沈承柏落后半步,神色肃然。 而太子身侧,跟著一位低眉顺目的侍女,虽肤色晦暗,姿態却极为从容。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 哗啦啦,满厅之人尽数跪伏。 谢衍昭步履未停,逕自走向主位。 元赤早已利落地换了座椅。他安然落座,目光平静扫过下方,才淡淡道:“起。” 眾人战战兢兢起身,垂手恭立。 沈汀禾悄悄抬眼,迅速扫过全场,很快带入角色,乖巧地执起酒壶,为谢衍昭斟了一杯。 递上时,谢衍昭指尖看似不经意的擦过她的手背,温热一触即分。 赵云絮隨著人群起身,偷偷朝主座望去。 只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是那个人!在并州惊鸿一瞥、令她魂牵梦縈的俊美男子,竟是当朝太子! 她腿下一软,险些站立不住,慌忙抓住身旁卫彦行的胳膊。 卫彦行也是面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他终於明白当初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从何而来。 赵云絮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浸透內衫。 若他是太子,那当时他身旁那个唤他夫君的女子……便是太子妃! 自己那夜竟对著太子妃大放厥词。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头晕目眩,仿佛脖颈已能感受到刀锋的寒意。 李衢强自镇定,上前深深一揖,声音犹带颤意:“不知太子殿下驾临灵州,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殿下蒞临,实令寒舍蓬蓽生辉……” 谢衍昭端起那杯沈汀禾斟的酒,並未立刻饮下,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 他抬眼看向李衢,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眸底却无半分笑意。 “李大人不必多礼。孤途经灵州,听闻今日是李大人的致仕宴,特来討一杯酒喝。” 他声音温和,却让李衢心头猛跳。 “顺便,也看看李大人在灵州这三十年的政绩,究竟何等风光。” 最后四字,他微微拖长了音调。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悄然笼罩了整个宴厅。 谢衍昭话音方落,厅外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甲冑碰撞之声冰冷刺耳。 持戟兵士鱼贯而入,顷刻间將宴厅围得水泄不通,刀锋的寒光映照著满堂惊惶的脸。 李衢额头冷汗涔涔,脑中急转。 太子此行绝非偶然赴宴,这阵势……难道那几桩隱秘事,已然泄露? 他强撑笑容,声音发紧:“太子殿下,这、这是何意?若有误会……” 沈承柏稳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朗声截断他的话:“李衢!你任职灵州期间,贪墨税银七十三万两,更因私怨构陷、草菅人命,桩桩件件,证据確凿!你还有何话说?” 第 34 章 掘地三尺 李衢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这……这定是有人诬陷!臣、臣……” “噌——” 一声剑鸣,冰凉锋刃已贴上他颈侧肌肤。 握剑的是元赤,眼神冷冽如霜。 李衢喉头滚动,所有狡辩之词被那刺骨的寒意冻在喉中。 完了。 宾客中早已骚动不安,几位与李衢过从甚密的官员面无人色,悄悄向后瑟缩。 沈承柏目光直射人群:“王大人、何大人,不必躲了。你们与李衢往来的帐目、密信,皆在此处。灵州官场,今日当彻底清扫!” 就在此时,李衢眼中掠过一抹绝望的狠厉,嘶声高喝:“动手!” 原本侍立厅角、廊下的数十名“家丁”猛地掀开外衫,抽出藏匿的刀兵,悍然扑向最近的兵士! 厅內顿时大乱,惊叫四起,杯盘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兵刃交击声混作一团。 李衢性子縝密,家中一直养著高手,没想到今日真的派上用场了。 谢衍昭稳坐主位,眉峰未曾稍动,只將身侧沈汀禾的手握入掌心,低语:“別怕。” 这些抵抗不过是困兽之斗,训练有素的暗卫和士兵迅速掌控局面,叛眾节节败退。 然而李衢趁这片刻混乱,竟猛地撞开身侧一名兵士,踉蹌著朝侧厅扑去! 谢衍昭眸色一寒,手中的白玉酒杯脱手掷出,携著破风之声精准击中李衢小腿! “啊!”李衢惨呼倒地。 几乎是同时,他身旁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地砖轰然翻开,两名黑衣壮汉自暗道中跃出,一左一右架起李衢,便要缩回洞中。 “拦住他们!”沈承柏厉喝。 士兵疾衝上前,那暗道的石板门却在三人没入后瞬间闭合,严实如初,任人如何敲打踩踏,竟寻不到丝毫开启的机关 就在方才掷杯分神的一剎,谢衍昭鬆开了握著沈汀禾的手。结果身侧便空空如也。 那个本应乖乖待在他身后的身影,竟如轻烟般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沅沅……?”谢衍昭低唤一声,四周嘈杂瞬间如潮水褪去。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森寒可怖,眼底翻涌的墨色仿佛能噬尽一切光亮,声音冻彻骨髓:“人呢。” 满厅廝杀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无形的威压逼退。 沈承柏心头巨震,疾步上前:“殿下!” 谢衍昭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汀禾消失的那方寸之地,一字一句,裹挟著近乎失控的暴戾 “李衢的家眷,全部带过来。” 李衢的妻妾女儿们被押至厅前,瑟瑟发抖。 无论怎样讯问,她们皆称从未知晓府中有此暗道,更不知如何开启。 沈承柏面色凝重:“这老狐狸,竟连家人都瞒得如此彻底!” 谢衍昭闭上眼,又睁开,里面已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冰原。 他抬手,指向那闭合的石板,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 “给孤,把这里,掘地三尺。” 暗道之內 沈汀禾被人紧紧攥著手腕,在漆黑潮湿的通道中奔跑。 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只觉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天旋地转间便被拽入黑暗。 “放开!你是谁?”她用力挣扎,心跳如擂鼓。 “姑娘莫喊!我是那夜灵州城外,你救下的人!”身前传来压低的急切男声。 “我叫齐在清,绝无恶意!实在是走投无路,求你救救林大人!” 沈汀禾犹疑:“林大人?林尧?” “来不及细说了!是林尧林大人,他快不行了!”齐在清语带哀求,脚步不停。 沈汀禾心中一惊。她不再犹豫:“好,快带我去。” 两人在迷宫般的暗道中穿行片刻,拐入一个隱蔽的凹洞。 微弱的油灯光晕下,林尧直接挺躺在一块青石板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胸前简陋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发黑。 沈汀禾立刻蹲下,指尖搭上他腕脉。 失血过多,脉象浮虚混乱,伤口显然未经妥善处理,已见红肿溃烂之象。 她迅速从自己袖中暗袋取出一颗清香扑鼻的碧色丹丸,撬开林尧牙关置於其舌下。 隨即利落地拆开污浊布条,就著齐在清递过来的清水和乾净布料,重新清洗、上药、包扎。 远处杂沓的脚步声和李衢气急败坏的声音隱隱传来:“……快!护著本官出去,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的!” 齐在清神色一紧:“是李衢他们追过来了!姑娘,如何了?” “暂时吊住了命,但必须儘快离开这里,找地方静养施治。”沈汀禾起身,面色凝重。 听著动静,李衢身边至少有几名护卫。 他们这边一个重伤员,一个女子,仅凭齐在清一人,硬拼绝非上策。 “走这边!”齐在清背起昏迷的林尧,沈汀禾紧隨其后,钻入另一条更狭窄的岔路。 他们刚刚离开,李衢等人便奔至此处。 看著地上新鲜的血跡、纱布和药瓶,李衢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咬牙切齿。 “好个林尧!竟一直藏在老子眼皮底下……快!先出去再说!” 暗道出口隱藏在城郊一片茂密榛莽之后。 齐在清三人从旁侧荆棘小径艰难爬上山坡,伏在树丛后,眼见著李衢在几名黑衣人的护卫下,仓皇沿著大路远去。 又奔出数里,直到確认彻底安全,三人才在一处溪流边停下。 沈汀禾扶著树干,气喘吁吁,感觉双腿都在打颤:“呼……呼……今日的有氧运动,真是超额了……” 齐在清小心放下林尧,抹了把汗,疑惑道:“姑娘方才说什么……有氧?” “没什么,”沈汀禾摆摆手,缓过气来,看向齐在清,正色道 “现在可以说了吧?究竟怎么回事?” 齐在清抱拳一礼:“大恩不言谢!不知姑娘芳名。” 沈汀禾:“我叫沈…沅。” 齐在清这才將原委细细道来。 原来他是江湖游侠,与林尧乃旧识。 月前接到林尧密信求助,言及他查获了李衢重罪反遭追杀。 齐在清连忙赶至灵州,恰遇林尧重伤突围,將其救下。 林尧昏迷前断续告知,他偶然发现李府地下暗道纵横,且有极其隱蔽的独立机关可以从內开启多处出口,外人却难觅入口。 第 35 章 外面的自由 最危险处也最安全,他让齐在清带他潜入李府暗道藏身。 齐在清依计行事,但林尧重伤,他也不能悄无声息的带个大夫回来,便夜间潜出购药,没想到被李衢手下察觉追踪。 为引开追兵、保护暗道中的林尧,他只能將敌人带往城外。 那夜若非谢衍昭一行人恰好路过施以援手,他恐怕已命丧荒野。 “林兄醒时提过,他手中最关键的证据,託付给了心腹照银。我便想去寻照银,却见姑娘你先一步救走了她。” 齐在清看向沈汀禾,眼中满是庆幸 “今日李衢宴客,府中忙乱,我本欲藉机查探出口或寻些饮食药物,不料刚推开一处暗门,便见姑娘你站在那厅中……情急之下,只好唐突將你拉入。我见识过姑娘医术,林兄伤势实在耽搁不起了!” 沈汀禾听罢,心中瞭然。 原来是这般阴差阳错。 她望向昏迷的林尧,又想到谢衍昭发现自己失踪时该是何等震怒,不由轻轻嘆了口气。 眼下,得先保住林尧的命,再设法与谢衍昭取得联繫。 她蹲下身,再次检查林尧的状况,对忧心忡忡的齐在清道:“先找个更稳妥的藏身之处,他的伤势,还需仔细调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府宅邸已不復昔日雕樑画栋的模样,被拆的不成样子。 士兵们也终於找到了那处最为隱秘的暗道主入口。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衍昭立在废墟边缘,玄色衣袍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却散发著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 沈承柏站在他身侧,掌心儘是冷汗,妹妹至今下落不明,每一刻的流逝都像在灼烧他的心。 “殿下,李衢押到。”两名兵士拖著一个瘫软如泥的人影上前,正是从城外官道旁被捕回的李衢。 谢衍昭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李衢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令人骨髓发冷的虚无。 他抬手,元赤无声地將自己的佩剑递上。 剑锋出鞘的轻吟,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李衢浑身剧颤,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看到索命修罗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殿、殿下……饶命……臣知罪,臣什么都说!臣愿献出所有家財……臣这就致仕,永不……” “孤的太子妃,”谢衍昭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打断了他所有徒劳的哀告,“在哪里?” 李衢瞳孔猛缩,茫然与恐惧交织:“太、太子妃?臣……臣不知道啊!臣从未见过太子妃娘娘!殿下明鑑!臣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动太子妃分毫啊!求殿下相信臣……” 谢衍昭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沈承柏似乎看到太子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谢衍昭在生气,生气李衢居然没有说谎。 这认知淹没了他最后一点侥倖的希望。 不知道。 这意味著他的沅沅並非被李衢所掳,而是落入了另一重未知的险境。 带走她的是谁?目的为何?她此刻是否安全?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每一个念头都像烧红的针,刺入他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滔天的怒意与恐慌在冰冷的表象下翻江倒海,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李衢的目光,已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不知道……”谢衍昭缓缓重复,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残酷的弧度。 “那便,去死吧。” 话音未落,剑光已如冷电划破暮色。 没有多余的姿势,只是精准、迅疾到极致的一记横削。 李衢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双目圆睁,似乎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惊愕。 下一刻,头颅与身躯分离,那团带著血污的东西滚落尘埃,在瓦砾间沾满灰土,终於不动了。 喷溅的鲜血有几滴落在谢衍昭玄色的衣摆上,迅速洇开,成为更深的暗色。 他握著仍在滴血的长剑,另一只手猛地抬起,用力按压住自己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尖啸在颅骨內衝撞,伴隨著一股原始的、摧毁一切的暴戾衝动。 杀意並未因这一剑而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找……”他声音沙哑,从齿缝中挤出命令,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 “再去给孤找!翻遍灵州每一寸土地,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子妃找回来!” 士兵与暗卫们无不悚然,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骇人的模样,仿佛理智的弦全部崩断。 沈承柏上前半步,最终还是止住。 此刻任何劝慰都苍白无力。 他知道,除了他妹妹,此刻没有任何人能制止谢衍昭。 密林深处,沈汀禾三人寻到一个山洞。 与李府废墟的肃杀惨烈截然不同,此处跳跃著温暖的橘色火光。 山洞不算深,但足以遮蔽夜风。 齐在清架起的火堆噼啪作响,上面串著的两条肥鱼已烤得焦黄,滋滋冒著油光,香气瀰漫。 林尧躺在铺了乾草的石壁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尚在昏睡中。 沈汀禾抱著膝盖坐在火边,看著齐在清熟练地翻转烤鱼,不时撒上些从林间寻来的、带有辛香气的草叶碎末。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將那特意涂抹的暗色膏脂也镀上了一层暖暉,眼眸亮晶晶的。 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齐在清抬眼,憨厚地挠挠头:“阿沅姑娘笑什么?可是我烤鱼的手艺瞧著可笑?” “不是,”沈汀禾摇摇头,笑意更深,带著一种新奇与释然。 “就是觉得……真有意思。” 这种经歷,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上一世困於病房,这一世虽在京城活得比许多贵女都肆意,但终究是高门小姐、未来国母,言行举止自有方圆。 更有谢衍昭时时將她护在羽翼之下。 纵马踏青、诗会游园算是放肆,但何曾有过如今日这般,身处荒郊野岭,躲避追杀,棲身山洞,等待一顿最原始的烤鱼为餐? 来灵州这一路,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经歷了真正的危机,此刻又感受著这种粗糲却自由的气息。 她忽然意识到,过去以为在京城那座四方天地里拥有的自由 或许只是一种被精心勾勒、允许范围內的自在。 第 36 章 紧密的占有 外面的世界,原来这么大。 齐在清是个爽朗热络的性子,见这位来自京城、气度不凡的姑娘对江湖事感兴趣,便挑了些自己游歷四方时遇到的趣事、奇闻讲了起来。 什么大漠孤烟下的鏢局传奇,江南水乡的轻功比试,边陲小镇隱藏的铸剑大师。 他讲得绘声绘色,虽不如说书先生文雅,却自有一股鲜活生动的草莽气息。 沈汀禾听得入了神,不时追问细节,眼中闪烁著未曾有过的光彩。 这些远离庙堂、鲜活在市井与山野之间的故事,与她自幼听闻的勛贵朝堂、文雅风流全然不同,像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鲜活世界的窗。 齐在清將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鱼递过来,咧嘴一笑:“阿沅姑娘,尝尝看,虽比不得京城珍饈,但胜在新鲜野趣!” 沈汀禾接过,吹了吹热气,小心咬下一口。 她眯起眼,由衷赞道:“很好吃。” 她轻轻嚼著鱼肉,目光投向山洞外沉沉的夜色。 谢衍昭此刻……必定在疯狂地寻她吧? 想到他可能的焦急与暴怒,心底又缠上了一缕复杂的、沉甸甸的牵掛。 半夜,沈汀禾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轻唤惊醒。 齐在清:“阿沅姑娘,醒醒,外面有动静。” 沈汀禾睁开眼,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 凝神细听,洞外隱约传来枝叶被拨动的窸窣声,间或夹杂著压低的呼唤 “夫人……夫人……” 这声音…… 沈汀禾心臟猛地一跳,是元赤! “是找我的!”她眼底迸出光亮 “我们快出去。” 她与齐在清迅速跑出洞口。月色朦朧,林影幢幢,只见元赤正带著几名黑衣暗卫疾步寻来,手中火把的光跃动不定。 “夫人!”元赤见到完好无损的沈汀禾,明显鬆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属下终於找到您了!爷都快把灵州翻过来了。” 从元赤口中,沈汀禾才知李衢已然落网,风波暂平。 一名暗卫沉默而稳妥地背起仍在昏迷的林尧,一行人迅速下山,马车早已候在山道旁。 回城的路上,极度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放鬆席捲而来。 沈汀禾靠在顛簸的马车壁板上,眼皮沉沉闔上,几乎是顷刻间便陷入了黑甜梦乡。 丑时的灵州城万籟俱寂,唯独谢衍昭的宅邸灯火通明。 马车刚停稳,车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掀开。 谢衍昭一眼就看到了蜷在角落里的沈汀禾。 她歪著头靠在车壁上,双眸紧闭,脸颊还蹭著几道未净的灰痕。 衣裙上沾染著已呈暗褐色的点滴血渍,髮髻鬆散,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又狼狈。 他倾身钻进马车,动作极轻地將人揽入怀中。 那熟悉的的柔软身躯落入臂弯的剎那,谢衍昭一直悬在深渊边缘的心,才仿佛终於被一根细丝拽回实处。 他深深吸了口气,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独有的淡香,胸腔里疯狂衝撞的野兽,终於渐渐平息了嘶吼。 沈汀禾在睡梦中本能地偎向热源,脸颊在他胸前依赖地蹭了蹭,模糊地咕噥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无意识的低唤,像羽毛拂过谢衍昭的心尖,却更激起汹涌的怜惜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收紧手臂,將她牢牢圈在怀中,如同寻回失而復得的绝世珍宝。 谢衍昭抱著她下了马车,对周围眾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大步走向內院臥房。 此刻,天大的事也须排在他的沅沅之后。 沈承柏目送妹妹被抱走,一直紧攥的拳头缓缓鬆开,长长舒了口气。 他转向一旁风尘僕僕的齐在清,拱手道:“在下沈承柏。阁下是?” 齐在清抱拳还礼,言简意賅:“江湖散人,齐在清。林大人的好友” “齐兄请隨我来,稍事歇息。”沈承柏引他入內,又指挥著人將林尧小心安置於客房。 沈承柏心中感慨万千,他那从小被呵护备至的妹妹,不知何时已悄然成长,竟能在危难中接连救下照银与朝廷命官。 — 沈汀禾是被一种温热而奇特的充盈感唤醒的。 意识朦朧间,她发现自己置身於瀰漫著白色雾气的浴池中,周身被温热的水流包裹。 而她正坐在谢衍昭怀里,背脊紧贴著他坚实的胸膛,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將她完全禁錮在怀中。 更让她脸颊发烫的是……那不容忽视的、紧密的占有。 “嗯……夫君?”她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和一丝无措的颤意。 谢衍昭的吻正流连於她细腻的颈侧,闻言缓缓抬起头。 氤氳水汽中,他的面容俊美如昔,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翻涌著沈汀禾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 失而復得的狂喜之下,潜藏著骇人的猩红与一丝近乎破碎的疯狂。 他嘴角微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执拗的温柔。 “沅沅,我的沅沅……” 他低声重复,嗓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压抑了万千言语,最终只凝结成这简单的几个字。 沈汀禾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偏执与脆弱惊住,下意识地抬起湿漉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眼尾。 她断断续续地问:“你……怎么了?” 谢衍昭捉住她的手指,含入温热的唇间,舌尖轻轻舔舐,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著她。 “沅沅,我们永远不分开。” 永远。 无论生死,无论何境,他再也不会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半分。 这次的事,一次便已足够將他逼至疯魔的边缘。 水波轻盪,雾气繚绕,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眷恋,將沈汀禾温柔而彻底地包裹。 帷帐內,烛影昏黄,將两道缠绵的身影勾勒在轻纱上,许久才渐渐停息。 沈汀禾浑身酥软,一丝力气也无,伏在谢衍昭汗湿的胸膛上细细喘息。 额间碎发黏在颊边,眼睫半垂,意识昏沉。 谢衍昭的手却未停,掌心缓缓抚过她光滑微凉的脊背,一遍又一遍,仿佛描摹珍爱的瓷器。 她这样小小一团,嵌在自己怀里,呼吸轻软,温热。 第 37 章 更炽热,更缠人 他心口此刻像被温泉水无声浸透,泛起绵密柔软的涟漪。 “沅沅,我的沅沅……” 谢衍昭侧过头,唇贴著她汗湿的鬢角,嗓音低沉沙哑,裹著未散的情潮与一种近乎嘆息的满足。 “好美。” 在他怀中安然棲息的模样,很美。 在他身下,眼尾染红、失神颤动的模样,更美。 他不厌其烦地唤她,气息灼热地烫著她的耳廓,指尖缠绕著她散落的长髮。 沈汀禾在混沌的睡意中被扰得不安,眉头蹙起。 迷迷糊糊间抬起软绵绵的手,没什么力道地便拂在他脸颊上,更像一次慵懒的触摸。 “唔……很吵……”她含糊抱怨,嗓音软糯。 谢衍昭不怒反笑,他抓住她欲垂落的手,送到唇边,从指尖到掌心,细细密密地吻。 又带著些许惩罚意味地轻咬舔舐,惹得她在梦中也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见她实在累极,连回应这般逗弄的力气都没有,谢衍昭才收了戏謔。 將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些,拉过滑落的锦被严实盖住两人,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娇娇。” 沈汀禾下意识地在他颈窝蹭了蹭,汲取令人安心的气息,带著浓浓睡意的嗓音软软要求:“你要陪我……” 她察觉到他今夜有些不同。 比以往更炽热,也更缠人。 可她倦得无力思索,天大的事,也等她睡醒再说。 谢衍昭闻言,眸色深沉,幽光更甚。 “好。陪著沅沅,哪儿也不去。” — 沈承柏听完齐在清的阐述,才將整件事的脉络理清。 原来妹妹的失踪竟是因这小子而起。 虽是误会,沈承柏心中却不由一沉。 他自己能理解,可谢衍昭绝不会这么想。 以谢衍昭对阿沅的执念,再加上那人一贯杀伐果决的性子,眼前这小子,只怕凶多吉少。 沈承柏不动声色地转向侍立一旁的夜心,淡声吩咐 “你守在外面,不必让人靠近。我与齐兄一见如故,今夜欲长谈。” 夜心垂首领命:“是。” 门被轻轻合上,室內烛火微晃,映著两人的侧影。 夜渐深,谢衍昭房中却仍亮著一盏孤灯,依然未睡。 他半倚在榻边,沈汀禾安静地睡在怀中,呼吸轻浅。 而他手中握著元赤方才送来的密报,上面清清楚楚写著沈汀禾从失踪到归来的每一处细节。 目光落在“齐在清”三字上时,谢衍昭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锐色。 读到末尾,元赤附了一句:齐在清现下正在沈大人房中,二人闭门夜谈。 谢衍昭极轻地嗤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沈承柏想护著他? 若是自己真要做些什么,岂是沈承柏拦得住的。 谢衍昭將信纸隨手搁在旁边,垂眸看向怀中安睡的沈汀禾,指尖拂过她的鬢髮,低头轻啄她的唇。 他脸上的神色淡漠而轻蔑,仿佛世间万物皆在掌中。 剩下的琐事,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便可定夺。 齐在清在沈承柏房中並未停留多久,荆苍便带著亲卫来了。 齐在清甚至来不及辩解,就一头雾水的被押走。 沈承柏拉住荆苍:“是殿下的意思?此事確有误会……” 荆苍面无表情地抬手止住他的话:“沈大人,齐在清对太子妃不敬是事实。殿下让属下给您带句话,勿要多管閒事。” 沈承柏怔在原地,望著齐在清被带走的方向,长长嘆了一口气。 他自幼就觉得谢衍昭对妹妹的执念太深,那不像寻常青梅竹马的情意,更像一种无声的吞噬。 当年他便不赞成妹妹嫁入东宫,可圣意已定,也不是他一人能阻拦的。 如今能救齐在清的,恐怕只有阿沅了。 — 次日清晨,沈汀禾在暖融的怀抱中醒来。 谢衍昭半倚床头,一手揽著她的腰,另一手持著几封密信细看。 晨光透过纱帐落在他侧脸上,映得眉目如墨,神情专注。 沈汀禾慵懒地动了动,发出一声轻软的鼻音:“唔……” 谢衍昭立即放下信纸,低头轻笑,温热的掌心轻抚她的脸颊:“沅沅可睡醒了?” 沈汀禾蹭了蹭他的胸膛,声音还带著初醒的糯意:“你真的一直陪我……”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已在书房处理政务,何曾有过这般閒適缠绵的时刻。 谢衍昭吻了吻她的发顶:“太子妃之令,岂敢不从。” 沈汀禾心里泛起甜意,仰起脸在他下巴、脸颊、唇上各亲了一下,眸子亮晶晶的:“奖励你。” 谢衍昭目光骤然深了深,嗓音低柔:“多谢太子妃赏赐。” 那眼神太过缠绵滚烫,沈汀禾耳尖一红,將发烫的脸埋进他颈窝。 早膳后,谢衍昭替她拢了拢外衫:“我去书房处理些事,灵州之事已毕,不日便可返京。” 沈汀禾乖乖点头:“好,我等你。” 书房內气氛肃然。 谢衍昭坐於案后,沈承柏与刚甦醒不久的林尧立於下方。 林尧已知晓前因后果,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曾想竟能活下来。 更未料到,是那位他只曾在东宫见过一眼的太子妃救了他。 谢衍昭的声音平静无波:“灵州事毕,现擢升林尧为灵州州牧,统管后续事宜。” 他目光转向沈承柏:“沈承柏,孤欲调任你为灵州知府,你可愿意?” 其实若按正常迁调,半年后他便可返京任职,虽品级不如知府,却是天子近臣。 沈承柏躬身行礼:“臣,领命。” 谢衍昭淡淡看他一眼,未再多言。 他心知这般安排,沅沅知晓后怕是要嘟囔他几句了。 “下去吧,灵州后续便交由你二人。” 林尧却忽然上前一步,跪下恳求:“殿下,齐在清是臣在江湖结识的至交,对太子妃不敬实属误会,求殿下……网开一面。” 沈承柏也撩袍跪下:“殿下,当时情势紧急,他並非有意冒犯,殿下可罚其杖责,恳请免其流放之刑。” 谢衍昭手中茶盏轻轻一搁。 “你们是在教孤做事?” 声调不高,却寒意彻骨。 沈承柏与林尧骤然伏地:“臣不敢。” 话音未落,书房门突然被推开。 沈汀禾走进来,一双眸子瞪向谢衍昭:“你要流放齐在清?为什么?” 第 38 章 上辈子欠你的 她原是来告知谢衍昭想出门逛逛,却在外隱约听到几句,心头火起便径直闯了进来。 沈承柏与林尧行礼:“参见太子妃。” 沈汀禾却只盯著谢衍昭,秀眉紧蹙。 谢衍昭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你们先退下。” 沈承柏经过妹妹身侧时,极低声迅速道:“好好说,別衝动。” 沈汀禾才不管这些,而且她这脾气本就是谢衍昭一手娇纵出来的,哪里还收得住。 书房门重新合上。 谢衍昭压下心头那股暴戾的占有欲,维持著面上平静,朝她伸出手:“沅沅,过来。” 沈汀禾咬著唇立在原地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向他。 谢衍昭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却温柔得近乎诱哄。 “告诉孤,你为何要替他求情?” 沈汀禾的小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因为他根本没有犯错,他还救了林大人,何至於流放?” 谢衍昭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一根根手指细细揉捏把玩,语气却淡得听不出情绪。 “绑架太子妃,按律当斩。孤只判他流放,已是法外开恩。” “你……”沈汀禾睁圆了眼,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简直不可理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往前逼近半步,身上淡淡的香气隨著动作漾开:“他哪里绑架我了?你明明已经知道全部经过,他就算无功,也绝对无罪。” 谢衍昭周身气息骤然阴沉。 正是因为知道全部经过,他才更想立刻杀了齐在清。 对沈汀禾,谢衍昭的气量向来比针尖还小。 只要想到他的娇娇曾和那个男人在狭窄的密道里並肩逃亡,在荒僻的山洞里共度长夜,暴戾的杀意就几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笼。 他不想再听见那个名字,眸中寒光凛冽:“此事孤已定夺。沅沅若再为別的男人求情,孤便將流放改为死刑。” 沈汀禾原本还想软言相劝,这话却陡然激起了她的脾气,言辞也变得尖锐起来 “你判他绑架衝撞太子妃?我这个太子妃都没说什么,殿下又何必多管閒事?” “多、管、閒、事?” 谢衍昭脸色阴沉如暴雨前夕,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猛地抬手掐住她的脸颊,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每个字都像裹著冰碴。 怒火灼烧著理智,他想狠狠惩罚眼前这个只会惹他生气的人儿,却又捨不得。 “疼……”沈汀禾轻抽了口气,眉头蹙起,谢衍昭手臂用力,似要把她的腰折断一样。 他倏然鬆了力道,怕再抱下去,真的会失控伤了她。 沈汀禾话出口就后悔了,可骄傲让她哽著脖颈不肯低头。 趁他鬆懈,她一把推开他的胸膛,转身逃也似地衝出了书房。 谢衍昭跌坐回宽大的椅中,抬手重重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 有些人,果然还是该死。 沈汀禾一路跑到迴廊转角,才扶著柱子轻轻喘息。抬眼就看见不远处佇立的沈承柏。 沈承柏看她这副模样便知事情不妙,无奈著摇头。 普天之下,也就他这个妹妹敢把太子殿下的面子往地上踩了。 “哥……” “吵架了?”沈承柏走近。 “是他不可理喻!”沈汀禾眼圈还红著,语气却倔。 “你们不也都为齐在清求情了吗?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发什么疯!” “阿沅,”沈承柏正色,“不可这样说话。” 见妹妹別过脸,他放软声音:“齐在清是功是过,本就是掌权者一念之间。殿下罚他,归根结底是因为你。” “因为我?” “若换作殿下与另一女子经歷此番,”沈承柏注视著她的眼睛,“你会如何?” 沈汀禾一怔。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谢衍昭与旁人相伴的画面…酸涩翻涌。 她確实会介意,可是—— “我会生气,但绝不会因此流放无辜。” “那是因为你不是太子。”沈承柏轻嘆。 “阿沅,殿下对你用情至深,深到……近乎偏执。他平日如何待你,你比谁都清楚。今日这般动怒,你定是说了什么触及他底线的话吧?” 沈汀禾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想让殿下消气其实很简单,”沈承柏忽然轻笑。 “这天下,也只有你能做到。” “什么办法?” 沈承柏挑眉,眼里闪过促狭:“还需大哥教?你小时候不想学琴,是怎么求你的太子哥哥的?” 记忆回溯,幼时被娘亲逼著学琴,她就躲进东宫,缩在谢衍昭怀里,任凭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小脸蹭著他衣襟,声音糯糯的:“太子哥哥,沅沅手指好疼……不想学……” 最后总是谢衍昭將她整个儿裹在怀里抱坐在膝上,一边给她揉手指,一边派人去沈府说情。 沈承柏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著瞭然的笑意:“阿沅,用对方法,你拿捏他……简直轻而易举。” 沈汀禾耳根微热,踌躇片刻,终是转身折返。 书房內,谢衍昭仍闭眼靠在椅中,面色沉鬱。 听见推门声,他眼睫微动,瞥见是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冷漠。 甚至刻意执笔蘸墨,仿若未睹。 沈汀禾走到谢衍昭身边,他垂眸不语。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依旧无动於衷。 沈汀禾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拨开他执笔的胳膊,径直跨坐到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谢衍昭的手已经诚实的圈住了她的腰,不让她离开,却嘴硬的说:“太子妃这是做什么?不是嫌孤多管閒事么?” 沈汀禾不答,只仰起小脸望他。 她都主动来找他了,这男人还说这样的话。 沈汀禾眼眶渐渐蓄起水光,泪珠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 谢衍昭盯著她看了片刻,终是深深嘆息。 “孤上辈子欠了你的。”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带著仍未散尽的怒意与深植於骨的占有,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吻又深又重,仿佛要將所有的嫉妒,都通过这个滚烫的纠缠传递给她。 沈汀禾在他逐渐染上情动气息的吻中软了身子,指尖穿过他墨黑的髮丝。 窗外暮色渐合,书房內只余细碎缠绵的声响。 第 39 章 谁教你的 沈汀禾被吻得浑身发软,完全倒在谢衍昭怀中,可他却没有丝毫放鬆的意思。 锁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竟在那细嫩的肌肤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清晰的齿痕。 他贴著她泛红的耳廓,声音沉得发冷:“回来要如何,又准备为他求情,气孤吗?” 沈汀禾扬起脖颈,眼里漫起一层疼出来的水光,声音又轻又颤:“夫君,疼……” 谢衍昭顿了一下,鬆了口,却转而用唇温柔地贴合那个新鲜牙印,轻轻吮吻。 可这温情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又埋入她颈窝,流连的吻逐渐加重,混杂著舔舐与轻咬。 像是困兽在確认自己的所有物,带著一种要將她拆吞入腹的占有欲。 沈汀禾抬手抱住他的头,指尖没入他浓密的发间,脸颊潮红,气息不稳地埋怨:“哥哥不爱我了……” 谢衍昭喘著粗气抬起头,眼底翻涌著深沉的暗色。 他拇指抚过她被吻得红肿、泛著湿润光泽的唇瓣,声音低哑:“明明是沅沅不听话,还倒打一耙。” 她软软地坐在他腿上,用惯常撒娇的姿態求他。 若是往常,她这般模样,谢衍昭早已心软得一塌糊涂,纵是要摘星揽月也会为她做到。 可此刻,她却是为另一个男人开口,求他高抬贵手。 谢衍昭眸色骤冷,这件事上他绝无让步可能,任他的沅沅如何求饶。 沅沅心思单纯,易被外物所惑。 没关係,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教她,让她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人。 沈汀禾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將他拉向自己,眼眶通红,像只发脾气的矜贵小猫 “在林中,在山洞里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都是你。” “我想著,你肯定在为我忧心。本来觉得新鲜有趣的事,也都因为这担忧淡了。那时我便想,若身边是你就好了……若是你在烤鱼,我就能缩在你怀里取暖;若是你在我身旁,我便什么也不怕了。有哥哥在,我从来都是安心的。” “好不容易回来,”她眼泪滚落,砸在他手背上,“你还这样欺负我……夫君,我们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爭执,好不好?” 谢衍昭眉眼微动,心口那团鬱结的火,因那句“无关紧要”而悄散了几分。 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沅沅这是在哄我?” 沈汀禾仰著头,毫不躲闪地望进他眼底,眸子里映著烛光,清澈透亮:“你不是了解我吗?我可有说谎?” 谢衍凝视著她这双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低头在她轻颤的眼帘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这双眼如此澄明,他的沅沅,没有骗他。 可嘴上却仍不肯轻易饶过,他贴近她柔软的唇瓣,低声呢喃:“孤的娇娇,最是会巧言令色,哄得哥哥晕头转向。” 沈汀禾察觉他怒气已消了大半,趁势主动凑上去,含住他的下唇轻轻一吮。 待谢衍昭欲加深这个吻时,她又灵巧地后退些许,伸出指尖抵住他的唇。 她的手指缓缓下滑,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滚动的喉结,掠过线条分明的锁骨,最后停留在他坚实的胸膛前,轻轻一按,眼中泛起瀲灩波光 “殿下还生气么?” 谢衍昭眸色暗沉,危险地眯起眼。 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 “沅沅这是在勾引孤?”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谁教你的?” 他的沅沅,从前可不会这般大胆撩人。 沈汀禾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又纯真,唯有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对著哥哥,便无师自通了。” —(vb:小白羊218) 晨光初透,驛馆庭院內已有僕从轻手轻脚地收拾行装。 灵州事了,今日便是太子与太子妃启程回京的日子。 早膳设在小花厅里,沈汀禾念及此番別过,不知何时能再见兄长,便特意请了沈承柏一同用饭。 席间,她一面与大哥说著话,一面极其自然地张口,吃下谢衍昭適时递到唇边的点心或小菜。 她双手閒閒搭著,小嘴却不停,从京城趣事说到沿途见闻。 而堂堂太子殿下在一旁布菜递汤,动作熟稔无比,眉宇间不见半分不耐,反而嘴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极为享受这般照料她的过程。 沈承柏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震动,连面色都微微僵住。 阿沅与太子殿下平日……便是这般相处的么? “大哥,”沈汀禾咽下一口粥,问道,“我们这便要回去了,你可有什么书信或物件要我带给爹娘,还有小舟?” 沈承柏尚在愣神,一时未答。 “大哥?”沈汀禾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谢衍昭抬眸,淡淡扫了沈承柏一眼。 那目光虽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威压,沈承柏骤然回神,忙道:“啊,有的,已经写好了,稍后便拿给你。” 沈汀禾点点头,还想再说,谢衍昭的筷子又已凑到唇边。 她习惯性地张嘴吃下,咀嚼两下却拧起秀眉,侧头吐在备好的小碟中。 “唔……这牛肉味道不对,我不喜欢。”她抿了抿唇,带著点嫌弃。 谢衍昭目光落在碟中那点被她吐出的牛肉上,眉头微蹙。 他的沅沅在宫里素来是爱吃牛肉的,定是此间厨子手艺粗陋,做的不好。 他眼神微动,侍立一旁的下人立刻会意,无声上前將那盘牛肉撤下。 沈承柏的筷子正巧伸到半空,见状只得默默收回。 得,我是不配尝了。 沈汀禾倒未留意这个小插曲,她的目光飘向门外,落在了静静佇立在廊下的夜心身上。 这姑娘身姿笔挺,如一柄藏於鞘中的剑。 沈汀禾也是近来才知晓,夜心身世坎坷,她曾经是贱籍,其母亲惨死,幸得她大哥沈承柏相助,才沉冤得雪,並且脱去贱籍。 此后她便执意跟隨沈承柏左右,以护卫之职报答他的恩情。 儘管沈承柏多次拒绝,但她一直不放弃,最后沈承柏也就同意了。 看著夜心的身影,沈汀禾心中微动,有些话在舌尖转了转。 第 40 章 徐家姐姐 她轻轻扯了扯身旁谢衍昭的衣袖,递去一个娇嗔又隱含请求的眼神。 谢衍昭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夹起一箸仔细剔净刺的鱼肉,递到她嘴边。 沈汀禾乖乖吃下,睁著水润的眸子瞧他,模样格外乖巧。 “都下去吧,关上门。”谢衍昭出声吩咐,语气平常。 青阑、青黛立即屈膝应声,轻步退出门外,將门扉掩上。 门外除了夜心,还有元赤、荆苍等侍卫。 门一关,元赤与荆苍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开数步,直至听不清內间寻常语调的交谈为止。 这是规矩。 荆苍看向仍立在原处的夜心,低声道:“夜心姑娘,请。” 夜心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紧闭的门扉,终是沉默著向后退开了几步。 花厅內,沈汀禾见閒人已退,便转向沈承柏,开门见山 “大哥,那位夜心姑娘……是不是心仪於你?” 沈承柏猝不及防,被口中清粥呛了一下,连咳几声,面上泛起窘迫的红晕。 “休要胡说,没……没有的事。” 沈汀禾摇摇头,她这大哥於仕途经济上敏锐,於这男女情愫上却总是这般迟钝。 谢衍昭轻嗤一声,毫不客气地吐出两字评语:“愚钝。” 沈承柏面有赧色,却无法反驳,谁让这位是储君呢。 沈汀禾却不依了,嗔怪地瞪了谢衍昭一眼,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连他隨后递过来的一块精巧糕点也扭过头不肯接了。 “不吃这个。”她闹起小性子。 沈承柏见状,腰杆不觉挺直了些。 是了,今日有妹妹在呢。 谢衍昭只得无奈一笑,將糕点放回自己碟中。 沈汀禾重新看向兄长,神色认真了些:“大哥,我主要是想问问你的心意。你若对人家无意,还是早些说明白为好,莫要误了人家姑娘。” 她这些日子观察,夜心的情意虽沉默却並非无跡可寻。 只是以夜心的出身经歷与冷冽性情,確难担当沈家未来主母之责。更何况她大哥可是有婚姻的。 “徐家姐姐还在京城等著你呢……” 提到此事,沈汀禾不免又有些气恼。 大哥与徐小姐的婚事本是两年前就该办的,偏逢徐小姐祖父过世。 按制需守孝,本可酌情缩短,却因沈承柏当时即將外放武安县,不忍人家小姐跟隨受苦,最终决定让徐小姐守足三年孝期,等沈承柏回京后再完婚,安稳定居。 如今沈承柏又调任灵州,归期又延后了。 沈汀禾想著,忍不住又娇横地瞥了谢衍昭一眼:“都怪你。” 谢衍昭眼底儘是纵容,顺著她道:“好好好,是孤的错。来,再喝口粥。” 他重新舀起一勺温粥,耐心哄著。 沈汀禾就著他的手喝了,又看向沈承柏,语气郑重:“大哥,你万不能辜负徐家姐姐。我们沈家,也没有纳妾的规矩。” 徐家小姐今年已经二十一了,都是因为等沈承柏才拖到如今。 沈承柏神色也端正起来,頷首道:“我明白。此事我心中有数,你放心。” 他平日醉心公务,未曾细想。 如今被妹妹点破,確实该妥善处理。 既无意,便不该让夜心继续以报恩之名长留身侧,否则將来自己成婚,身边总跟著一位女护卫,於礼於情都不合適。 早膳用毕,车马已备妥,启程在即。 府外,灵州州牧林尧前来相送,面色踌躇,几番欲言又止。 沈承柏心知他多半还是想为齐在清之事最后求情,又恐触怒太子反害了齐在清,故而为难。 沈承柏知晓內情,妹妹早已將太子哄好了,如今不过缺个合適的台阶。 他適时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原判齐在清流放北寒之地。但他本是淮南人士,体弱畏寒,臣冒昧,想替他求个恩典,可否改判南蛮之地?虽是流放,到底气候稍適,存命有望。” 谢衍昭闻言,淡淡瞥了沈承柏一眼,未置可否。 恰在此时,他感觉到袖口被轻轻拉扯,掌心被几根纤细的手指调皮地挠了两下。 他侧目,对上沈汀禾仰起的脸,她眸清澈亮,带著几分討好,又满是信赖。 谢衍昭回味起昨夜的美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不再多言,牵著她径直走向那辆华贵宽敞的马车。 待太子夫妇登上马车,车驾缓缓启动,谢衍昭的声音才隨风淡淡飘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灵州之事,尔等自决即可。此等微末,何须问孤。” 林尧怔在原地,仔细琢磨著这句话。 沈承柏在一旁微微一笑,提点道:“林大人,灵州事务,自然由您这位州牧做主。此等案犯安置的细则,殿下日理万机,岂会过问?” 林尧恍然,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朝著马车远去的方向,又朝著沈承柏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多谢沈大人。” 马车平稳的驶离,將灵州城渐渐拋在身后。 车內铺著厚厚的绒毯,隔绝了路途的顛簸。 沈汀禾倚在谢衍昭怀中,忽然仰起脸,凑上去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頜处吻了一下。 “夫君最好了。”她声音软糯,带著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甜蜜。 谢衍昭垂眸看她,眼底暗流微动。 他抬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不由分说地低头,在她柔嫩的唇瓣上重重啄吻了一下:“放了那个人,便是『最好了』?” 沈汀禾如今顺他毛的功夫已炉火纯青。 她非但不退缩,反而就势坐起身,双臂如水蛇般环上他的脖颈,將自己更紧地贴入他怀里 “才不是呢。夫君一直都是最好的人。是我心里,顶顶好的那一个。” 这话直直撞进谢衍昭心坎最软处。 他喉结微动,最后那点因她为旁人求情而生的、隱而不发的酸涩与介怀,终於被这坦荡而炽热的依赖彻底抚平。 他低嘆一声,手臂收紧,將她牢牢圈在胸前,低头寻著她的唇。 不再是方才略带惩戒意味的啄吻,而是温柔而深入的廝磨,带著无尽的眷恋与独占的满足。 齐在清就这么懵懵的被抓进大牢,又懵懵的在牢中待了两天,最后懵懵的被放出来。 第 41 章 成王选妃 六月初五,吉,易相看。 明妃邀了京中家世相当、年龄合宜的贵女入宫,赴花朝宴。 名为赏花,实则是为成王谢玄成相看王妃。 成王乃陛下次子,年已二十有一,婚事迟迟未定,早已成了明妃一桩心事。 御花园中,芙蕖初绽,榴花似火。 亭阁间早已聚了不少綺罗珠翠的姑娘,细语低声,香风阵阵。 环佩轻响,目光流转间,皆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权衡。 “明妃娘娘、成王殿下驾到——” 通传声起,园內顷刻安静。贵女们纷纷屈身,姿態婀娜。 “参见明妃娘娘,成王殿下。” 明妃一身橘色宫装,虽已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面容姣好,眉梢眼角仍存风韵。 她含笑抬手:“都起来吧。瞧瞧,今日这园子里的花儿,倒不及诸位姑娘鲜艷了。” 话音未落,一道娇影便越眾上前。 何卿穗著一身海棠红襦裙,声音清亮:“姑母今日才真是光彩照人,看著比我们还显年轻呢!” 她是明妃弟弟的嫡女,亦是明妃心中属意的成王妃人选。 说话时,眼波似无意般掠过明妃身旁的谢玄成,颊边微晕。 明妃將这一幕收在眼底,只淡淡一笑,並不点破。 底下眾贵女神色各异。 有垂眸掩去轻蔑的,有蹙眉流露担忧的,亦有暗自思量计较的。 何卿穗身份特殊,的確是最有力的角逐者。 沈允澜立在人群稍后,瞧著何卿穗,眼底掠过一丝讥誚。 何家女又如何?成王早属意於她。 二人私底下已幽会数次,还是谢玄成主动寻她。 今日这宴,不过走个过场,她沈允澜,才是命定的成王妃。 思及此,她不由含羞带怯,望向亭中那道温润身影。 谢玄成静立明妃身侧,一袭月白亲王常服,衬得身形修长。 他面容深邃,肤色白皙,虽不及太子谢衍昭那般俊美夺目,却別有一股温和沉静的气度。 此刻他长睫低垂,目光落在亭外,仿佛周遭鶯声燕语皆与他无关。 明妃暗暗推了他一下,低声道:“成儿,发什么呆?今日是为你选妃,你也瞧瞧。” 谢玄成恍然回神,唇角弯起温和的弧度:“昨夜翻阅书籍,睡得晚了些,母妃见谅。” 明妃无奈,转向园中:“诸位別拘在这儿了,御花园景致正好,都去转转吧。” 待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开些,明妃才压低声音,语重心长。 “母妃知你心里还惦著什么。可那人……早已不可能了。你已二十一,京中似你这般年纪尚未婚配的宗室子弟,还有几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染上几分倦意与苍凉。 “成儿,人总要往前看。母妃……也不知还能陪你多久。你若真有孝心,便让母妃亲眼见你成家立业,可好?” 太子掌权,陛下醉心道术,说不定何时便禪位做了太上皇。 这些年,明妃早已心死。 当年她用尽手段才躋身后宫,又熬死了叶皇后,却始终与后位无缘。 她的儿子,似乎也与那至尊之位隔著一道天堑。 谢衍昭日渐锋锐的帝王之势,更让她清醒。 有些东西,爭不来。 而昔日她为爭宠、为儿子谋划所做的那些事……太子登基那日,恐怕便是她命尽之时。 谢玄成袖中的手微微蜷起,面上依旧平和:“母妃切勿多想,儿臣……明白。” 他心中那人,是太子认定的人。 早在十几年前,便已与他无缘。 不过是他自己执迷,不肯放手罢了。 “太子妃驾到——” 內侍通传声陡然响起,竟比先前更加清晰高昂。 眾人俱是一静,目光齐刷刷望向园门。 沈汀禾著一袭浅碧色银纹罗裙,款步而来。 她云鬢微綰,只簪一支碧玉簪並两三点珠花,却明眸皓齿,神采清扬,刚一出现,便如皎月临空,將这满园穠丽娇艷都比得黯淡了几分。 贵女们纷纷再次行礼,姿態比先前更恭谨几分:“参见太子妃娘娘。” “免礼。”沈汀禾声音清柔,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端雅。 她行至亭前,向明妃微微頷首:“明妃娘娘。” 她是储君正妻,依礼在后宫中只居皇后之下。这一頷首,不过是顾全长辈顏面的客气。 明妃笑容加深,抬手虚扶:“太子妃来了,快坐。本宫还当你事忙,不得空呢。” 沈汀禾优雅落座,语气自然:“出宫前殿下忽有事宜交代,故而耽搁了片刻,望娘娘勿怪。” 实则是她贪睡,起得迟了。但这些事情,自然推到谢衍昭身上更为妥当。 明妃笑意不变:“无碍,宴会也方才开始。” 此时,一直静默的谢玄成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温润如常 “皇嫂。” 他抬眸瞬间,目光极快地掠过沈汀禾沉静姣好的面容,旋即垂下,眼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终又归於那片寂然的温和。 成王选妃,依沈汀禾太子妃的身份,本可来可不来。 但明妃既邀请了,她倒也愿意给这个面子。 明妃清楚儿子那点深藏的心思。 以成王与太子妃的身份,若非宫中大典宴饮,几乎绝无可能相见。 今日藉此机会,邀沈汀禾前来,不过是明妃当了却儿子一桩无望的念想,全了他这点微末的心愿罢了。 沈汀禾刚落座不久,明妃便含笑望过来:“太子妃眼光好,也帮本宫瞧瞧。这满园娇花似的姑娘,看得人眼都花了,真不知该选哪一位才好。” 沈汀禾闻言,只浅浅一笑,目光温煦地掠过园中身影,隨即落到谢玄成身上,语声清柔。 “选妃终究是成王自己的事,不知殿下心中可已有中意的人选?” 谢玄成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帘微垂,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恭谨,听不出情绪。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儿臣全凭母妃做主。” 沈汀禾心下明了。这便是没有中意之人了。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与谢玄成也是自幼相识,小时候还一起玩闹过。 记忆里那个粉雕玉琢、跟在她身后跑的小皇子,如今已长成这般沉稳的模样,倒是比小时候那副软糯样子,显得疏冷了许多。 心思微动间,她不由轻轻抬眼,朝谢玄成望去。不料,恰在此时,他也正抬眼看来。 两道目光毫无预备地在半空相遇。 沈汀禾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真是尷尬极了。怎偏就这般巧? 她自然不知,自她踏入这园子起,那道看似平静的目光,便已若有似无地縈绕在她周身。 谢玄成將她那一瞬的慌乱与强自镇定尽收眼底,握著杯盏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还是这般。 看似端庄持重,那偶尔流露出的细微无措,却仍与幼时那个娇气又灵动的模样隱隱重合。 谢玄成吸了口气,將唇角一丝几欲浮起的弧度,与心底翻涌的涩然,一同压了下去。 第 42 章 沈允澜 沈汀禾看了眼满园的世家小姐,不经意视线流转间,撞上了一双正凝望著她的眼睛。 沈允澜。 见她望来,沈允澜唇角立刻牵起一抹柔婉的弧度,姿態优雅地屈身行了一礼。 沈汀禾心中闪过一丝厌烦,移开目光,沈允澜却已款款向她所在的石桌走来。 “六姐姐。”沈允澜声音甜润,透著亲昵。 沈汀禾搁下手中的茶盏,瓷底轻叩石面,发出细微而清晰的脆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宫中重地,不比府邸,八妹妹还是称呼本宫太子妃更为妥当。” 现在知道凑上来攀扯姐妹情分了?当年在定山王府里,没少做噁心人的事。 沈允澜这些人,惯会做表面功夫,脸上掛著和煦的笑,背地里的算计却从未停过。 八年前既已分了家,划清了界限,沈汀禾懒得再与她们虚与委蛇,维持那点一戳即破的虚假亲缘。 沈允澜脸上的笑意僵住,一丝难堪迅速漫过眼底。 她原以为,在这眾目睽睽的宫宴之上,沈汀禾无论如何也会顾忌场面。 毕竟,即便二房、三房早年与大房闹得不甚愉快,甚至分了家,但在外人眼中,她们总还顶著一个“沈”字。 何卿穗有她那位贵妃姑母撑腰,而她沈允澜,好歹也是定王府出来的小姐,更是当今太子妃名义上的妹妹。 可她万万没料到,沈汀禾竟这般不留情面,直接將她的亲近拒之门外。 一旁的明妃將这场短暂的交锋尽收眼底,心思微转。 沈家八年前那场分家,对外虽宣称是定山王年迈体弱、为免后患早做打算。 可如今八年过去了,老王爷虽深居简出,却也安然在世。 这其中必有隱情。 再看眼前,沈汀禾对这所谓妹妹的冷淡態度,更是印证了明妃的猜想。 几乎无需权衡,明妃便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沈汀禾是正经的王府嫡女,如今更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背后是太子谢衍昭。 该偏向谁,再清楚不过。 明妃唇角含著得体的浅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临近几桌听清。 “沈八小姐年纪尚轻,许是家中疏於教导,有些规矩还不甚明白。太子妃的名讳已入皇家玉牒,是正正经经的皇室宗亲,这娘家旧时的称呼,確是不宜再用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端看上位者如何认定。 显然,太子妃並不愿认这个妹妹。 一顶“不懂规矩”、“家中疏於教导”的帽子扣下来,沈允澜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她僵在原地,只觉得园中所有似有若无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犹如细针,扎得她浑身刺痛。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贵女们压低的窃窃私语和无声的嘲笑。 心底对沈汀禾的怨恨如藤蔓疯长。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贱人还是如此令人憎恶! 沈允澜喉间乾涩发紧,艰难地屈膝:“臣女……知错,请太子妃娘娘恕罪。” 行礼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旁边独自品茶的成王谢玄成,眼中带著一丝祈求,盼著他能出言缓和一二。 然而谢玄成自顾自把玩著手中茶盏,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全然置身事外。 沈汀禾將她的目光与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更淡:“无妨。八妹妹这性子,倒是与小时候別无二致,仍是这般……天真无邪。” 和小时候一样,毫无长进,蠢钝如旧。 沈允澜指尖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表情。 “臣女告退,不扰太子妃娘娘、明妃娘娘与成王殿下的雅兴。” 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身,逃离了那片令她窒息的区域。 本想藉机彰显与太子妃的亲近,为自己增添筹码,谁知竟惹来一身狼狈。 方才还与她言笑晏晏的几位贵女,此刻都悄然避开了目光,无人上前与她搭话。 她孤零零地立於一丛芍药旁,与周围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的景象格格不入。 沈汀禾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划过微温的盏沿。 想利用她?痴人说梦。 自始至终,沈允澜心心念念的那位成王殿下,都未曾向她投去半分关注。 沈允澜紧握著颤抖的手,安慰自己。 定是因为沈汀禾是太子妃,身份尊贵。 成王殿下此刻若贸然出言维护自己,岂非公然拂了太子妃顏面?那便是间接得罪了太子。 说不定也会惹的她未来婆母不快,王爷定是为她考量,才不得不隱忍不言。 儘管沈允澜恨极但她不得不承认,太子对沈汀禾確实疼宠至极。 未分家时,沈允澜也住在王府,幼时不是沈汀禾被接进宫中小住,便是太子亲自来府中寻她。 那些流水般送入沈汀禾院中的珍奇玩意儿、綾罗珠翠,每一件都精致罕有,让她羡慕不已 沈允澜深深吸了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成王殿下心里一定是有她的,她如此坚信著。 何卿穗款款走来,走到沈允澜身边。 她语声轻柔,透著恰到好处的关切:“沈家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瞧著有些不大好。” 沈允澜迅速调整表情,嘴角扯出一个看似自然的笑意。 “不劳何小姐费心,我无事。只是与太子妃娘娘许久未见,方才过去问个安罢了。” “也怪我,在府中时六姐姐叫惯了,入了宫一时忘了改口,倒是失了礼数。” 她刻意模糊了方才明妃的训诫与沈汀禾的冷拒,只强调自己与太子妃的“旧日情分”,强行在这尷尬境地中为自己挽回一丝顏面。 更是说给何卿穗听,她背后,终究站著太子妃,站著定山王府。 何卿穗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轻蔑。 方才明妃姑母那顶“不懂规矩”的帽子扣得结结实实,可没见那位太子妃堂姐有半分维护之意。 这会儿倒在这儿装模作样,扯虎皮当大旗。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温言道:“原来如此。妹妹既无事,那我便与几位姐妹去那边看看新开的西府海棠了。” 说罢,她翩然转身,带著几位交好的贵女离去。 转身之际,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反正她的目的已然达到 这时,上首的明妃见时辰差不多,含笑將园中散落的贵女们都召至跟前。 第 43 章 侧妃 女孩们依序站成几排,衣香鬢影,环佩叮咚,心思各异,却都明白重头戏来了。 明妃笑意盈盈地看向儿子:“成儿,去吧。看了这半晌,心中可有属意之人?按规矩,喜欢谁,便將相应的花赐予她。” 一旁的宫人適时捧上铺著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静静躺著一枝雍容华贵的姚黄牡丹,和两枝娇艷欲滴的粉妆月季。 牡丹象徵正妃之位,独一无二;月季代表侧妃,仅有两位。 谢玄成起身,整了整衣袖,从托盘上率先拿起那枝灼灼其华的牡丹。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一眾含羞带怯、目含期待的佳人。 沈允澜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她看著谢玄成手持牡丹,步伐沉稳地朝她这个方向走来,激动不已。 来了,他终於要选她了! 一旦成为成王正妃,她便能一跃成为姐妹中仅次於沈汀禾的得意之人。 谢玄成的脚步停在了她面前。確切地说,是停在了她身侧的何卿穗面前。 他手中的牡丹,没有丝毫犹豫,递向了何卿穗。 “何小姐。”他声音平和。 何卿穗脸颊飞红,眼波流转间含著无限羞意与欢喜,优雅地福身,双手接过那枝牡丹。 “臣女多谢殿下厚爱。” 沈允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这一幕。 怎么会?殿下之前明明……明明对她流露过好感的! 那日在昌国公府后花园的偶遇,他温言笑语,赞她簪上的海棠別致,难道都是假的吗? 谢玄成仿佛未察觉她的失態,转身欲回案前取那月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速度快如闪电,直扑沈允澜面门! 沈允澜嚇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向后躲闪,脚下一个不稳,竟直直向后摔去。 慌乱中,她手臂胡乱挥舞,一把扯住了站在她左边一位蓝衣女子的衣袖。 那女子毫无防备,惊呼一声,被她带得一同摔倒在地,顿时釵环散乱,狼狈不堪。 事发突然,园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何卿穗反应极快地向侧后方退了一步,恰好谢玄成也迅速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她才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明妃在高处將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 宫里哪来这般莽撞的野猫?还偏偏扑向沈允澜?此事未免太过巧合。 她心念电转,目光极快地扫过自己那看似惊魂未定的侄女,心中已料定七八分与此脱不了干係。 然而,她自是向著何卿穗的。 明妃面色一沉,声音带著威严:“殿前失仪,成何体统!” 沈允澜与那被牵连的蓝衣女子慌忙从地上爬起,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裙和髮髻,双双跪倒在地,颤声道:“臣女失仪,请娘娘恕罪!” 沈汀禾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掩去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今日这趟果然没白来,看到这齣好戏。 就在明妃欲再斥责时,谢玄成上前一步,温声道:“母妃息怒。看来是宫中不知何处跑来的野猫衝撞了两位小姐,並非她们本意失仪。来人,扶两位小姐起来。” 他语气平和,內侍连忙上前搀扶。 谢玄成走回案前,拿起那两枝月季,分別递到了刚刚站定的沈允澜和那位蓝衣女子面前。 “受惊了。”他言简意賅。 何卿穗捧著牡丹的手指收紧,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维持住脸上得体的表情。 沈允澜殿前出丑,如此失態,殿下居然还选她为侧妃。 沈汀禾轻轻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没想到啊,谢玄成看著温润,喜欢的竟是沈允澜这般……能惹出事端的?还是另有所图? 明妃心中却是微微一沉。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绝非色令智昏之辈。 此举……她的目光在沈允澜那张与沈汀禾隱约有两分相似、此刻却苍白含泪的脸上停了停。 又瞥向一旁气度沉静的沈汀禾,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让她不由蹙起了眉头。 沈允澜怔怔地接过那枝月季,花瓣柔嫩,色泽娇艷,却像一把小刀扎在她心口。 侧妃,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妾室。 她在府中时,是如何看待那些姨娘庶妹的?如今,自己竟也要沦为妾室了吗? 巨大的屈辱和不甘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握不住那枝花。 选妃尘埃落定。明妃正待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园外忽然传来太监清晰高昂的通传声: “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俱是一凛,纷纷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太子谢衍昭身著玄黑为底、绣以暗金龙纹的常服,步履从容地踏入园中。 那张俊美的面容宛若雕刻,眉宇间天生一段矜贵威仪,通身气度深沉凛然。 刚一出现,便令满园繁花与珠翠都黯然失色,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眾人跪伏一地,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 明妃也立刻站起身。 谢玄成躬身行礼:“臣弟见过皇兄。” “起。” 谢衍昭的目光径直越过眾人,落在沈汀禾身上,深邃的眼眸里冰雪消融,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他朝她伸出手。 沈汀禾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他身边,將自己的手放入他宽大的掌心,动作自然无比,带著全然的信赖与亲昵。 谢衍昭握紧她的手,对明妃略一頷首:“孤来接太子妃回宫。你们继续便是。” 沈汀禾亦向明妃微笑致意:“明妃娘娘,臣妾先告退了。” 明妃忙笑道:“太子殿下亲自来接,真是体贴。太子妃快去吧。” 谢衍昭不再多言,牵著沈汀禾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谢玄成的嘴角都掛著温和的笑,任谁都看不出他心底的狰狞 两人並肩而行,背影和谐般配,男子威严尊贵,女子清雅从容。 园中跪送的贵女们悄悄抬头,望著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无不流露出深深的艷羡与嚮往。 太子殿下这般人物,龙章凤姿,权势滔天,竟对太子妃如此珍视宠爱,如何能不让人心动神摇? 第 44 章 和沅沅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些心思活络的,已开始暗自思忖,不知东宫何时会选纳侧妃良娣。 沈允澜死死攥著手中那枝月季,尖锐的花刺扎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她望著沈汀禾依偎在太子身边的身影,望著太子那般自然地牵著她离开,仿佛她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无边的嫉恨如同毒藤,疯狂缠绕啃噬著她的心臟。 永远都是这样!沈汀禾永远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最好的! 尊贵的出身,嫡女的身份,现在更是独占太子全部的爱重与荣光。 甚至连沈汀禾或许根本不在意、看不上的东西,都是她沈允澜拼尽全力、用尽手段也难企及的。 凭什么?她们明明都姓沈,都是定山王府的小姐,凭什么云泥之別! 沈汀禾才不管身后那些各异的心思,她挽著谢衍昭的胳膊,眉眼弯弯地说起方才那场戏。 “哥哥,我今天可真是看了一齣好戏。果然还是得出门走走,比闷在宫里有趣多了。” 谢衍昭偏过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比陪著孤还有意思?” 他每日在书房批阅奏摺时,总想让她在一旁陪著,可沈汀禾总嫌闷,不是寻个由头溜走,便是托著腮发呆。 沈汀禾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软了几分:“哎呀,你忙正事嘛,我在旁边又帮不上忙,多无聊呀。” 去灵州这些日子,积压的奏摺堆成了小山,谢衍昭一忙起来,更想把她拘在身边。 “那回去便抱著沅沅批,沅沅念给孤听。” 把她拢在怀里,看她还能往哪儿跑。 沈汀禾拖长了音调:“啊~” 她又想到什么,抬起眼狡黠地望向他,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抱著我,哥哥確定还看得进奏摺吗?” 谢衍昭故作认真地頷首:“確实是个考验。不过无妨,正好练练孤的定力。” 两人之间流转的温情与轻鬆,与这处处算计、步步为营的皇宫格格不入。 沈汀禾从来不必去爭、去斗,她永远是在一旁从容看著別人去斗的那个。 因为谢衍昭早已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她尽可肆意鲜活,张扬明媚。 — 永全宫內 明妃屏退左右,只留贴身宫女在门外守著。 她看向站在下首的何卿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沈允澜的事,是你做的?” 何卿穗手指攥紧了袖口,还想辩解,可一触及姑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便知道瞒不过去了。 “是……但我只撒了一点点药粉在她的香囊上,很难被发现的。”她声音越说越低。 “糊涂!”明妃嗓音陡然转厉。 “你能確保万无一失吗?很难被发现就等於绝不会被发现吗?” 何卿穗咬了咬唇,委屈里掺著不甘:“姑母,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好像表哥一定会选她似的,还刻意去攀扯太子妃。” 明妃冷冷道:“你是板上钉钉的正妃,何必理会她?任凭她怎么翻腾,也越不过你去。” 她一个眼神示意,身旁的贴身宫女便捧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正是沈允澜平日佩的那只。 何卿穗一怔:“姑母,这……” 明妃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深沉:“以后就是要做王妃的人了,记住,做事要做乾净,不能留下一丝痕跡。这个,拿去处理了。” “多谢姑母,卿穗记住了。”何卿穗接过香囊,心里稍安,可隨即又浮起另一层忧虑。 “我就是没想到,沈允澜都那样了,表哥……居然还会选她。姑母,表哥会不会真的对她有意?” 明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成儿才不喜欢她。” 她自己的儿子,她最清楚。 他心里装著的,从来就只有沈汀禾一个人。 想到此处,明妃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痛。她那痴情的儿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心中所念之人了。 她收敛情绪,重新看向何卿穗,语气转为教导:“你怕什么?她如今只是个侧妃,將来入了王府后院,还不是任你拿捏?你是正妻,还压不住一个侧妃?” 何卿穗仍有顾虑:“可她毕竟姓沈……做得太过,恐怕也不好交代。” 再怎么说,沈允澜也是定山王的嫡孙女,太子妃的妹妹。 明妃轻蔑地笑了一声,伸手握住何卿穗的手:“她的沈,和沈汀禾的沈,可不是同一个沈。你只管放手去做,后院之事,她身后的人手伸不了那么长。” 按真正的礼法规矩,定山王府的嫡女,现在只有沈汀禾一人。 沈允澜?二房所出,祖母也是定山王的续弦。父亲只是个四品官,她何家还不必忌惮。 “穗儿,拿出你正妃的魄力来,”明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意深长。 “成儿的后院,可都交到你手里了。” 何卿穗得了这番点拨与撑腰,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也散去了,神色坚定起来:“穗儿明白了。” 反观沈允澜这边,宴席散后,她心中不甘,竟顾不得礼数周全,寻了个机会,便在御花园僻静的假山后,拦住了正要离宫的谢玄成。 沈允澜望著眼前这张俊朗却冷淡的面孔,下意识想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谢玄成侧身一避,动作不大,那份疏离却像一盆冰水,浇透了沈允澜。 他蹙著眉,眉眼间的不耐烦不加掩饰, “沈小姐,本王虽选了你入府,但毕竟尚未成婚,礼不可废,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沈允澜眼眶一热,声音里带了哽咽与质问:“为什么?殿下,我们有过那么多回忆,私会过那么多次,我不信你对我全然无意!为何偏偏把正妃之位,给了何卿穗?” 谢玄成听罢,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回忆?私会?”他重复这两个词,语气轻慢。 “昌国公府是本王例行拜访,遇见沈小姐纯属偶然。天禄居那次,本王身边始终跟著两个小廝,何来私会之说?沈小姐如此臆测,看来確实不懂规矩。” “既如此,本王会遣几个得力嬤嬤去贵府,好好教导沈小姐规矩。出嫁之前,你便安心待在府中学习,无事不必外出了。” 这无异於变相的禁足。沈允澜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谢玄成却已无意多言,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真是个蠢货。 他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除了眉眼有两分相似外,其余的完全和沅沅差的十万八千里。 沈家这辈中除了沈汀禾还有四个女儿 沈允舒已经成婚,沈允诗是庶女,沈允安年岁不够 若不然,哪里轮得到她 入府后她若安分守己,谢玄成不介意多一个精致的观赏物。 若还不识趣,王府后院,暴毙一个不得宠的侧妃,又算得了什么? 假山之后,只留下沈允澜独自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方才那一腔孤勇的热血,此刻已凉透,化作无尽的屈辱与后怕。 第 45 章 哥哥教我 东宫书房內,炉烟细细 书案后,谢衍昭从后方將沈汀禾整个人环在怀中。 他的下頜轻轻搁在她纤薄的肩上,批阅奏摺的硃笔暂搁一旁,他似是贪恋这一晌亲近,不时在她脸颊边啄吻。 和沈汀禾在一处时,谢衍昭眉宇间那惯有的沉肃与威仪便如春冰化水,悄然消融。 一种踏实的喜悦盈满心间,令他著迷,亦令他成癮。 仿佛只有將她拢在臂弯之中,感知她的体温与气息,他那颗永远在权衡与谋划的心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沈汀禾正专注地握著笔,试图描摹窗前那枝初绽的海棠。 可这杆在谢衍昭手中能勾勒江山笔走龙蛇的紫毫,到了她指间却总不听话。 她较劲般画完最后一笔,自己先瞥了一眼,心头便有些发虚,却还是仰起脸问他,声音里带著不自知的娇软:“怎么样?” 谢衍昭目光落在那幅“海棠图”上,眼底掠过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画中花枝形態憨拙,墨团深浅不一,別有一番稚趣。 他收紧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嗓音低沉含悦:“沅沅,出去可千万別说这画技是孤教你的。” “你嘲笑我!”沈汀禾气鼓鼓地扭动身子,作势要从他怀里挣脱,“不许抱我了。” 谢衍昭哪里肯放,他低笑出声。 “没有嘲笑,” 他放柔了嗓音,如同哄慰最珍爱的宝贝,“孤怎么会嘲笑娇娇。” 说罢,他右手覆上她执笔的手,在画纸空白处添了几缕风痕,又就著那浓淡不一的墨色,轻扫晕染。 顿时,那原本略显呆板的花枝意境生动起来。 “孤是说,沅沅的画,別有天真风味,旁人想学还学不来。” 沈汀禾今日確是心血来潮。 琴棋书画四字,她幼时只正经学了“棋”与“书”,且这两样皆是谢衍昭手把手启蒙、督促进益的。 学琴手痛,有谢衍昭护著,沈夫人也只得无奈作罢。 至於画,她少时兴趣寥寥,沉迷於看医书,甚至还闹著学过两年拳脚功夫。 兴趣杂而不专,於画道上便始终只是浅尝輒止。 此刻被他一补救,又听得这般言语,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服气便化作了再试一次的兴致。 她抽出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好,转过身,纤指勾住谢衍昭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夫君,你带著我画。” 谢衍昭唇角弧度更深,纵容地应道:“好。” 他重新將她揽正,大手包覆住她执笔的小手。 隨著笔锋流转,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灵动的眉眼、微抿的含笑唇瓣。 竟是一幅她的生动小像。 画毕,谢衍昭坐回宽大的椅中,继续批阅著奏章。 沈汀禾则自然地侧坐到他腿上,举著那张墨跡未乾的小像。 “你怎么什么都做得这样好?” 她嘆道,语气里是纯然的钦佩与依赖。 她与谢衍昭自幼相伴,见过他读书习武、理事断政,似乎从未见他为何事悬樑刺股、苦苦钻营。 可他偏偏就能將诸般事务都处理得游刃有余,出眾得令人心折。 谢衍昭从奏章上移开视线,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转而吻住那两片柔软的唇。 一吻浅尝輒止,他抵著她的额,眸色深深:“沅沅这是在夸我?” 沈汀禾伸出指尖,点了点他微润的唇,眼眸弯起:“哥哥,教我画画。” 兴致既起,她便想正正经经学一学。 谢衍昭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你確定?孤教起来,可是很严格的。沅沅小时候,便最不耐这个。” 她幼时,也是这般闹著要学画,最终却不了了之。 沈汀禾直起腰身,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这次我肯定好好学!” 谢衍昭凝视著她亮晶晶的眸子,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暗芒。 他了解她甚於了解自己,知她心血来得快,去得也可能快。 不过……无妨。 无论如何,这教学过程里,他能得的“好处”总归是不少的。 太子殿下说教便教。 他將书案一侧清理出来,铺好纸张,调好笔墨,让沈汀禾坐在一旁特设的锦凳上,先从最基础的执笔、运腕、墨分五色教起。 他自己则回到主位,继续处理政务。 起初,沈汀禾还兴致勃勃,依著他的指点,一板一眼地练习长线条与点染。 可不过小半个时辰,那手腕便开始发酸,笔下的线条也不听使唤地颤了起来。 她揉了揉手腕,侧过头,望见谢衍昭专注的侧脸。 他垂眸览阅奏章,时而提笔批註,神情沉静而雍容,似乎完全沉浸其中。 沈汀禾果断放下笔,挪到他身边,熟门熟路地攀上他的膝头,窝进那令人安心的怀抱里。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到最舒適的位置,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谢衍昭自始至终未曾言语,只在她靠近时便自然而然地张开手臂,在她睡著时眼底漾开一片瞭然又宠溺的笑意。 他搁下笔,將她往怀里拢得更紧些,细心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 过了一会儿,谢衍昭偏过头,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確认她已沉入梦乡。 他这才缓缓起身,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將她打横抱起。 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內侧那架紫檀木屏风之后,那里设著一张供他小憩的臥榻。 沈汀禾被放到臥榻上时,无意识地哼唧了两声,脸颊蹭了蹭柔软的锦垫,便又沉沉睡去。 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暖色的光晕,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唇角还含著一丝懵懂的笑意。 谢衍昭立在榻边,静静注视著她的睡顏。 良久,他才俯身,一手撑在她枕边,另一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微热的脸颊,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吻落下去,起初只是贴著那双柔软的唇,而后才慢慢加深这个吻,辗转吸吮。 末了,他微微退开些,却又恋恋不捨地叼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咬,留下一道浅浅的緋痕。 “沅沅怎么睡著了也这般勾人。” 他低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內室盪开,指腹抹过她湿润的唇角,细致地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出去。 书房外间,谢衍昭坐在阴影里,轮廓分明。元赤悄无声息地进来,垂首听候吩咐。 “太子妃今日在外都发生了什么。” 第 46 章 骨肉 元赤的声音平淡无波,將白日里赏花宴的种种细节、各家贵女的言谈举止、尤其是成王谢玄成的事情都一一稟报。 当听到“沈允澜”这个名字时,谢衍昭抬起头,眉峰缓缓拧起:“选了沈允澜?” “是。选妃结束后,两人在假山后还短暂交谈了几句。依属下所见,成王殿下对沈三小姐……颇为不耐。” 谢衍昭的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沈家其他几位姑娘於他而言不过模糊的影子,他甚至记不清沈允澜的模样。 但谢玄成的心思,他太清楚了。 幼时便是如此,那个总爱装出一副纯良无害模样的弟弟,就喜欢跟在他的沅沅身后打转。 明明眼底藏著別样的心思,偏生能扮出最討喜的乖巧模样,而他的沅沅,那时天真烂漫,竟也真的觉得那“弟弟”惹人怜爱。 如今长大,谢玄成更是將那份虚偽的温和持重演得炉火纯青。 只有谢衍昭看得分明,他不过是一条披著羊皮的贱狗。 喜欢覬覦別人妻子的贱狗。 想到此处,他眼中寒意凝结。 “那个沈允澜,想办法解决了。孤不想看到她嫁给谢玄成。” 即便谢玄成只想寻一个拙劣的替代品,即便那贗品可能连沅沅的一分神韵都无,他也不允许。 光是这种念头本身,就足够令人作呕。 “是。”元赤领命,身形微动,便欲退下。 就在这时,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幼兽在梦中受了惊。 谢衍昭神色骤变,方才的冷厉算计瞬间消散,几乎是立刻起身,疾步朝內室走去。 沈汀禾並未醒转,只是做了噩梦。 她眉头紧蹙,喉间断续溢出含糊而委屈的啜泣,身子也在锦被下微微发著颤。 “娇娇,夫君在,不怕。” 谢衍昭坐在榻沿,將人连被带进怀里,手掌贴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极轻又极稳地拍抚。 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柔,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汀禾在熟悉的清冽气息与温暖怀抱中渐渐平息下来,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无意识地朝他胸口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 谢衍昭却並未立刻放开她。 他维持著怀抱的姿势,指尖缓缓梳理著她散落的长髮,目光落在虚空处,深沉难辨。 他的沅沅,美好得像云端皎月,山涧清泉。 世上爱慕皎月、渴望掬水的人何其多。 可那月亮早已落在他怀中。 任何试图靠近、窥探、甚至妄图以贗品混淆视听的心思,都是对他领地的侵犯,必须彻底碾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低下头,在她沉睡的眉间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那动作里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绝对占有。 许是白日里睡得多了,入了夜,沈汀禾在宽大的床榻上,毫无睡意。 大床上,帷幔落下。 谢衍昭身著中衣,斜靠在床头,一腿曲起,姿態閒適。 他含笑仰头,看著他的小妻子像只活泼的小雀儿,张牙舞爪地描述著什么。 谢衍昭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作实质將她包裹。 沈汀禾分享著她今日做的梦:“好大好大一条蛇,黑色的,上面有著暗金的纹路,有这么粗。” 她伸出双臂,努力环成一个夸张的圈:“它就那么忽然从樑上垂下来,冰凉凉的,一下子就缠住了我的腰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腰侧。 谢衍昭伸手,將她比划著名的小手稳稳握住,包裹进掌心 “是吗?孤的沅沅被嚇著了?” “嗯。”沈汀禾点点头,顺势依偎过去,软软地趴伏在他胸膛上,寻求著庇护与温暖。 “我好像听人说过,梦见蛇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寓意?我不会要生病或者怎样吧。” 谢衍昭面色柔和,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將她更紧密地拥住,另一只手则安抚地顺著她披散在后背的如云青丝。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才缓声道:“傻沅沅,维虺维蛇,女子之祥。蛇乃通灵之物,古人视梦蛇为孕育才俊的吉兆。说不定…” 他话语微顿,揽在她腰间的手下滑,轻轻按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极有分寸地揉了揉。 他抬起眼,目光锁住她,那眸色在暖黄光影下显得幽深至极,翻滚著浓稠的慾念与某种深切的期盼。 “说不定娇娇这里,此刻已有了孤的骨肉。” 沈汀禾被他直白的话语和掌心的热度弄得面颊緋红,不由地將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小声嘟囔反驳:“才没有呢.…..” 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皮肤上,引来一阵细微的颤慄。 谢衍昭低笑,他侧过头,寻到她柔嫩的耳垂和脸颊,落下细密的吻。 “没有?”他含住她的耳珠,嗓音沙哑下去,气息灼热。 “那…孤今夜便再卖力些,赐太子妃一个孩子可好?” “嗯~不要。” 沈汀禾被他逗得浑身发软,嘴上拒绝著,手臂却將他环得更紧。 谢衍昭感受著怀中娇躯的依赖与贴近,心满意足地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像是哄著最珍爱的宝贝。 “沅沅不是睡不著么?无妨,夫君帮你,总能让你累得安然入睡。”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手指已灵巧地挑开她中衣的系带。 层层帷幔如烟似雾,缓缓摇曳,將榻上逐渐升腾的温度与亲密无间的身影温柔笼罩。 只余细碎轻响与压抑的喘息低吟,交织成今夜最动人的安眠曲。 — 朝堂之上,九龙盘柱,御香繚绕。 鎏金龙椅空置,而稍前那柄略低的龙纹椅中,正坐著监国太子谢衍昭。 玄衣纁裳,玉冠束髮,他面如冷玉,目光垂落处,群臣屏息。 文官队列中,一名御史迈步出班 “殿下,禹州暴雨不绝,堤溃三处,百姓流离,死伤已不可胜计,还请殿下定夺。” 话音落下,紫宸殿內一片死寂,许多人不约而同地低垂下去,盯著笏板或自己的靴尖。 禹州,又是禹州。 三年前就发生过一次水灾,虽然止住了但当时的钦差也因此殞命。 此事办好了未必能得多少功劳,办砸了,或许会直接折在那边,便是万劫不復。 一片压抑的沉默里,谢衍昭的声音自高处落下,清晰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第 47 章 禹州 “既然事態紧急,需得一位既通治水之理、又有身份的人前往督抚。” 他略顿,目光如巡视领地的鹰隼,缓缓扫过,“成王。” 被点名的男子身形微震 “孤记得,你两年前曾上《治水论》三策,太傅与工部老臣皆讚誉有加。既有此才学,长久屈居礼部閒职,亦是埋没。” “此次,便由你持节前往,总领禹州一切防汛救灾事宜。望你不负所学,解民倒悬。” 话音刚落,几位老臣飞快地交换眼神,太子此举,深意重重。 《治水论》终究是纸上文章。 真正的滔天洪水、溃堤险情、灾民骚动、钱粮调度、地方官吏的阳奉阴违。 哪一样不是吃人的猛虎? 將从未经过实务的成王推上去,是磨炼,还是……葬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成王谢玄成已从班列中稳步走出。 他身姿挺拔,穿著亲王常服,面上的温和笑意如同精心绘製的面具,毫无破绽。 他撩袍,躬身,行礼:“臣弟,领命。” 就在他抬首的剎那,目光与御座之上的谢衍昭猛然相接。 半空之中,无形的视线似金铁交击。 谢衍昭的眼神深如古井,冰冷无波,那俯瞰的姿態,並非在看一个兄弟,更像在审视一枚棋子,或一只隨时可以捻碎的虫蚁。 平静之下,是绝对的掌控与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期待。 而谢玄成眼底,那层温润如玉的偽装依旧牢牢覆著。 只是若有人能近看,或能察觉其深处一闪而逝的幽光,像冰封的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他嘴角的弧度未变,宽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谢衍昭静静地看著他退下。 谢玄成,此去禹州,要么就埋骨於洪水淤泥之下,休要再回这京城碍孤的眼 要么便撕了你这一身谦恭温良的羊皮,让孤瞧瞧,你这些年,到底藏了多少能耐。 后宫里,明妃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瓷碗摔落在地 “哐当——!” 褐色的药汁溅上她的裙裾,污渍狰狞。 她却浑然未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禹州?你再说一遍……確定,確定是派成儿去的禹州?是太子亲口说的?” “千真万確啊娘娘!”太监急得满头是汗。 “朝会上定的,殿下还说灾情如火,命成王殿下今日便须动身离京。” “今日就要走……”明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腿一软,眼看就要委顿在地。 旁边侍立的宫女惊惶地抢上前,一左一右拼命架住她,才勉强撑住她瘫软的身子。 她倚著宫女,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禹州……那是能吞人的地方啊……我的成儿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吗?” 她喃喃著,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太子……太子他这是不给我们娘俩活路了啊,他要除掉成儿,他容不下我们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內侍的通稟:“成王殿下到——” 话音未落,谢玄成已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得了旨意,换上了一身便於远行的深色常服。 一踏入內殿,便看见母妃面无血色、摇摇欲坠的模样,他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另一侧手臂。 “母妃!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如此难看?” 看见儿子过来,明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攥住谢玄成的手腕。 “成儿!你不能去!你不能去禹州,你去了,叫母妃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怎么活?那是要命的地方啊!” “母妃,您別急,先缓口气。” 谢玄成温声安抚,示意宫女將明妃扶到榻边坐下,“旨意已下,君命难违。儿子是来向您辞行的,今晚便要动身了。” “辞行?不行!”明妃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她紧紧抓著儿子的手,像是生怕一鬆手他就会消失。 “成儿,你听母妃的话,我们不去!都是那个沈允澜,我不让你选你偏要选,定是让太子知晓了,他才如此报復。走,我们现在就去东宫,去给太子认错,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我们去你的封地,再也不回这京城了,好不好?” 那个曾经也有过玲瓏心思、试图爭一爭的明妃早已死去。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深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芒、只盼著与儿子苟全性命、了此残生的妇人。 太子谢衍昭,她惹不起也不敢惹,她唯一的软肋和希望,就是眼前的儿子。 “母妃!”谢玄成低喝一声,罕见地截断了母亲的话。 他脸上那层如同面具般常年掛著的温和笑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坚定。 “他既已下旨,便绝无转圜余地。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宫里安稳等著。” “您放心,儿子向您保证,一定会平安回来。禹州不是龙潭虎穴,儿子也並非毫无准备。” 让他去东宫,向谢衍昭摇尾乞怜,这念头比让他立刻去死更难以忍受。 谢玄成心底压著一股冰冷的火焰,那是多年隱忍积攒下的不甘与傲气。 又在永全宫勉强陪坐了片刻,说了些宽慰的话,谢玄成便起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去了御花园, 他想,也许能再见她一面。 沈汀禾除了东宫,平日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御花园。 今日运气似乎眷顾了他。 刚踏入园子,远远便望见了水心亭中那个窈窕的身影。 她正凭栏而立,侧对著他的方向,似乎在听身边的贴身侍女说著什么趣事,她忽然掩唇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那笑意乾净明亮,仿佛能驱散这宫廷里所有的阴霾。 谢玄成驻足,近乎贪婪地凝望著这一幕。 长大之后,谢衍昭把她护的太紧,他很少能见到她了。 谢玄成珍惜这份偶然窥见的、属於她的轻鬆欢愉,哪怕这欢愉与他无关。 待那笑意稍敛,他才整理了一下衣服缓步走近亭子。 在台阶下停住,依礼躬身,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清润。 “臣弟,见过皇嫂。” 沈汀禾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他,脸上残余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化为得体的端庄。 她微微頷首:“成王殿下。” “即刻便要离京了,方才进宫向母妃辞行,路过御花园,不想竟偶遇皇嫂。” 他將“偶遇”二字说得自然,仿佛真是命运偶然的馈赠。 “离京?”沈汀禾果然被引出了疑问,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然与好奇。 “殿下要去何处?” 谢玄成心中那点隱秘的期盼悄然落地。他看著她,眼底深处浮起一丝真实的笑意。 第 48 章 吃醋 唯有在她面前,他不必时时计算,不必处处偽装,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问答,也让他觉得欢喜。 “皇兄委以重任,命我前往禹州督办水患治理之事。” 他语气平稳,却特意稍稍加重了“禹州”二字,目光凝视著她的反应。 “旨意紧急,今夜便要动身了。” 沈汀禾轻声念了句:“禹州……” 那可是个险地啊。 这句话在她舌尖滚了滚,终是咽了回去。 她抬眸,看了眼前方长身玉立的谢玄成。不知何时,他们都已褪去稚嫩,长成这般模样了。 只是他眉宇间,似乎还残留著小时候那种温和淡然。 沈汀禾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禹州凶险,水患过后往往疫病隨行,殿下还要多注意安全。” “多谢皇嫂关怀。” 谢玄成拱手,深深低下头。 这个谦卑的姿態完美无瑕,可低著头沈汀禾看不见他眼中所有偽装出的温和尽数剥落,翻涌起一片近乎癲狂的灼热暗潮。 沅沅,在关心他。 他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復平静,只是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压制著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悸动。 “阿沅姐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沈汀禾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漾开一抹怀旧的笑意:“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其实谢玄成还要大上她几个月,但幼时他身量长得慢,总比沈汀禾矮上些许,是个粉雕玉琢、总爱黏著她的小糰子。 沈汀禾便总哄著他叫姐姐。 年岁渐长,两人见面日少,宫规礼数如山,这个称呼早已湮没在时光里。 谢玄成垂下眼帘,掩去其中深意:“今日偶遇,忽而想起幼时玩笑的称呼,也就私下叫一叫……皇嫂勿怪。” “无事。”沈汀禾轻轻摇头。 “既如此,”谢玄成再度拱手,“臣弟便告退了。” 沅沅,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站到你身边,触手可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在亭內,我在亭外,中间隔著无法逾越的天堑。 御花园亭中左后方,地势略高的藏书楼顶层。 谢衍昭凭栏而立,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阴影里。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冰冷锐利如淬寒的刀锋,死死锁著远处亭中那对身影。 风鼓起他的袍袖,周身气压却低得骇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后的太监祁禄早已將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清晰地感觉到,殿下在生气,是那种冰冷无声的盛怒。 祁禄眼角余光偷偷瞥向谢衍昭身后如同磐石般侍立的荆苍,心下暗嘆: 荆苍侍卫真是个人物,这般情形下,竟还能稳如泰山地立在殿下身侧,半步不退。 “荆苍。”谢衍昭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在。”荆苍应声 谢衍昭的视线仍未从远处收回,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给禹州那边的人传话,好好招待成王殿下。多给他找点事干。”他略略一顿,补充道,“记住,別把人玩死了。” “是。”荆苍领命,如同记下一件最寻常的差事。 谢衍昭终於缓缓收回目光,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著冰冷的栏杆。 很久,没有螻蚁敢在他面前这样蹦躂了。 看来他这位好弟弟,是不想再装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了。 不久后,沈汀禾回到了东宫。 刚踏进宫门,祁禄便小跑著迎上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太子妃娘娘,您可回来了。殿下在书房等您呢。” 沈汀禾有些诧异,她未多言,脚步已转向书房方向。 书房內,谢衍昭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里拿著一本奏摺,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抬头。 沈汀禾走近,目光却被桌边一碟精巧別致的荷花酥吸引。 这点心並非日常备在书房之物,除非她在。 她隨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下一秒,漂亮的眉眼瞬间皱成一团,急忙侧身將糕点吐在帕子上。 “唔……怎么这么酸啊!” 谢衍昭这才放下奏摺,抬眼看向她,手臂一伸,便將她轻而易举地揽过来,跌坐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酸么?”他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头看著自己,眼底晦暗不明。 “专门让人给沅沅准备的。孤倒觉得……还不够酸。” 话音未落,带著惩罚意味的、凶狠的吻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他的气息滚烫,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將那点心的酸涩与他心中的醋意,一併渡给她品尝。 沈汀禾被他牢牢锁在怀里亲了好一会儿,直到呼吸困难,唇瓣红肿,才勉强推开他一点,眸中蕴著水汽。 “谢衍昭!你发什么疯啊?” 谢衍昭拇指重重碾过她湿润红肿的下唇,眼神危险如盯住猎物的猛兽。 “为什么要和他说话?为什么要对他笑?为什么要让他那样看著你?” 沈汀禾完全懵然:“谁啊?” 谢衍昭见状,真是又气又无奈,他在这边都快要醋死了,怀里这人却浑然不知,一脸无辜。 他低头,再次叼住她的唇瓣,不轻不重地吮咬,直到感觉到她身子彻底软下来,伏在他肩头细细喘气 他才一边顺著她的背,一边贴在她耳畔,声音低哑: “你和谢玄成,在亭中敘旧的时候,孤就在后面的藏书楼,看得一清二楚。” 沈汀禾撑著他的胸膛直起身“所以呢?你既看见了,就该知道,我不过与他偶遇,说了几句话而已。这你也醋?谢衍昭,你是掉进醋缸里了吗?” 她越说越觉得他无理取闹,捏住他两颊的皮肉往外扯,完全不在乎此刻捏著的是当朝太子的脸。 谢衍昭拉过她作乱的手,送到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指尖,目光沉沉。 “沅沅的眼睛生得这般漂亮澄澈,怎的偏偏看不清楚人?” 那贱狗的心思,几乎要溢出来了,他的沅沅却毫无所觉,还当那是只无害可怜的小白兔,是个光风霽月的君子。 沈汀禾挣了挣手,没挣脱,便由他握著:“我看不清楚谁了?我心里看得最清楚了。哥哥就是平白欺负我。” 第 49 章 沅沅肯定是不允的 她眼波流转,闪过一抹狡黠,用另一只手重新拿起那块被她咬过的、酸得惊人的糕点,递到他唇边。 眼神亮晶晶地瞅著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衍昭无奈,眼底却划过一丝纵容,就著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小口。 那俊美无儔的脸庞也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下,眉头紧锁。 沈汀禾还没来得及笑出声,谢衍昭已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再次吻了上来。 沈汀禾皱著小脸承受这个酸涩的吻。 谢衍昭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 “孤就是小气,沅沅也不是第一日知道。若再让孤看见你与他走得近……” 他贴著她红透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句什么。 沈汀禾的脸“轰”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粉色。 谢衍昭身强癮大,说到做到,每次都让她难以招架。 她想跳过这个危险的话题,在他怀里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顺手抓起他刚才看的那本奏摺,声音还带著娇软的颤意。 “我、我给你读奏摺吧?你……你听著。” 宽大的座椅上,沈汀禾被他调整了姿势,背对著他坐在他两腿之间,娇小的身子完全陷落在他宽阔的怀抱里。 谢衍昭从后方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 沈汀禾清软的声音在书房內缓缓响起,念著枯燥的政事条目。 她在他面前向来隨心所欲。 这份底气,是谢衍昭亲手惯养出来的,从未在意过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虚礼。 清软的声音,淡淡的馨香,谢衍昭渐渐听入了迷。 他忍不住偏头,將吻细细密密地印在她白皙脆弱的颈侧,流连啃噬。 直到一阵酥麻的痒意窜上脊背,沈汀禾才缩著脖子躲闪,声音里带著不自知的娇嗔 “哎呀……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呀?” 谢衍昭低笑,手臂將她箍得更紧,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沅沅真是霸道,哥哥如今哪里还听得进去半个字?” 说完,他握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让她在怀里转了个圈,变成了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两人气息交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涟漪。 沈汀禾心跳如擂鼓,手中的奏摺“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毯上。她清晰的感觉到某处的变化。 两人紧紧相贴,谢衍昭伏在沈汀禾耳边低语:“就这样蹭一蹭吧,现在天色未暗,沅沅肯定是不允的。” 沈汀禾只能红著脸,埋在他颈窝,半分不敢动。 — 这几日,京城茶楼酒肆、街谈巷议,最热门的话题莫过於沈侍郎家的二姑娘毁容一事。 传闻越烧越烈,细节也愈发离奇骇人。 起初只说脸上生了怪斑,渐渐演变成“满脸密布黑斑,狰狞可怖,见者夜不能寐”。 若此事为虚,沈二姑娘大大方方出门一趟,在人前露个脸,谣言便不攻自破。 可偏偏自选妃宴后,沈允澜便深居简出,对外一概称病,这般避而不见,在眾人眼中,几乎坐实了毁容的传言。 事实上,沈允澜是真的毁了容。 她自己至今仍觉如坠噩梦。选妃宴的第二日,她便发现左脸上多了一小片铜钱大小的浅褐色斑痕。 只当是碰了什么不洁之物或起了疹子,用药第二日,那斑痕也淡了下去。 她刚鬆了口气,第三日醒来,对镜一照,不仅原先那处斑痕顏色变得更深,面积扩大,右脸、额角甚至脖颈处,都冒出了同样的黑点! 药也无用,不过几日功夫,原本娇艷的脸庞已变得斑驳可怖,黑褐色的斑块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对比鲜明,触目惊心。 沈侍郎府內自是极力压著消息。但不知怎得还是传了出去。 沈允澜躲在闺房不敢见人之际,宫里明妃娘娘的旨意到了。 旨意措辞委婉,体恤沈家小姐“忽染恶疾,恐於玉体有损,不宜婚嫁”,为成全其安心休养,特解除其与成王谢玄成的婚约。 明妃久居深宫,心思何等玲瓏。她心中隱约已猜到是何人手笔。 她也正好藉此机会,让她的成儿远离这些祸害。 沈侍郎府,沈允澜所居的“澜音阁”內。 “哗啦——砰!” 瓷瓶玉器碎裂的声响与女子尖利刺耳的咒骂交织,穿透紧闭的门窗。 “贱人!一定是何卿穗那个毒妇害我!她嫉妒我被选为侧妃,定是她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沈允澜將梳妆檯上所有能砸的东西悉数扫落在地,铜镜摔成数片,映出无数个支离破碎、布满黑斑的狰狞面孔。 她不敢细看,抓起手边一个锦枕奋力掷向门口。 “我完了……全完了!脸毁了,侧妃没了,如今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何卿穗……何卿穗!我与你势不两立,不將你千刀万剐,难消我心头之恨!” 平日里,她最嫉恨的是那个占尽风光、压她一头的堂姐沈汀禾,可事到临头,她残存的理智反而异常清醒。 沈汀禾贵为太子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己在她眼中恐怕连螻蚁都不如,何须费这般周折来害她? 唯有何卿穗,才有动机,也有机会下手! 沈允澜將所有的怨毒与恐惧,都聚焦在了这个假想敌身上,仿佛这样,那无处宣泄的痛苦就有了明確的出口。 院子里,沈夫人与匆匆赶回娘家的大女儿沈允舒並肩站著,听著屋內不绝於耳的哭骂与碎裂声,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沈夫人捏著帕子,不住地拭著根本没有泪的眼角,声音带著哭腔与浓浓的怨懟。 “舒儿,这可如何是好啊,你妹妹的侧妃之位,就这么没了!脸也……哎呦,咱们二房这是走了什么背运!” 沈允舒听著母亲一口一个“二房”,心中烦躁更甚。 分家多年,父亲早已独立门户,官至侍郎,可母亲总还沉湎在过去依附定山王府的旧梦里,动不动就以“二房”自居,既想借势,又心有不甘。 “母亲,”沈允舒语气冷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女儿並非神医,治不了妹妹的脸。府中现下乱成这样,您还是想想如何安抚妹妹,约束下人,別再让流言加剧才是正理。伯阳侯府中还有一堆事务等著我处置,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说完,她微微頷首,转身便走,步伐乾脆,没有丝毫留恋。 对这个娘家,她早已心灰意冷。 父亲志大才疏,汲汲营营;母亲目光短浅,一味溺幼;弟弟才疏学浅,不问世事;妹妹更是骄纵愚蠢,惹是生非。 一大家子人,心气比天高,却无匹配的能力与格局,如同一滩烂泥。 唯有在需要她这位伯阳侯夫人撑场面、或是惹出祸事需要收拾残局时,才会想起她这个女儿。 第 50 章 缠绵 沈夫人被大女儿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噎住,呆愣地看著那道挺直疏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低声啐道:“真是翅膀硬了!嫁了侯爷,当了夫人,眼里就没爹娘了!白眼狼……” 她膝下两女一子,大女儿沈允舒嫁给了伯阳候,但与家中向来不太亲近,儿子沈承析苦读诗书,两次都未考中,一年到头多在书院,指望不上。 唯有这小女儿沈允澜,嘴甜贴心,常伴身边,更是她全部的希望与荣耀所系。 她平日里虽总对外宣扬自家与定山王府关係匪浅,对区区侧妃之位表现得颇有不屑,可內里,不知有多稀罕这门皇室姻亲带来的体面与前景。 如今,侧妃之位鸡飞蛋打,女儿容顏尽毁,前途尽丧。 沈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心都是无处著落的惶恐与实实在在的损失之痛。 她在院中踟躕半晌,终是没敢推开那扇不断传出哭骂的房门。 並非不心疼女儿,而是……她前两日强撑著进去劝慰时,亲眼见到了沈允澜那张脸。 即便身为母亲,那一瞬间涌上的,除了心痛,竟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惊骇与……避忌。 那模样,著实有些骇人。 这些事情沈汀禾全然不知。因为她已在寢殿內待了数日,连门槛都未迈出一步。 谢衍昭不知从何处寻来许多话本,皆是她未曾读过的故事。 他甚至连奏摺都搬进了寢殿,仿佛要將这方天地彻底化为他与她甜蜜又私密的牢笼。 此刻,大床之上,谢衍昭靠坐床头,白色寢衣隨意敞著,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 床边小几上堆著叠叠奏摺,硃笔搁在一旁。 沈汀禾静静趴在里侧,全神贯注於手中书卷,身上只一件水红色软绸肚兜,锦被虚掩在腰际。 一段白皙如脂的脊背便毫无遮掩地展在谢衍昭眼前。 昨夜缠绵后,他拥著她入眠,未曾替她穿上寢衣。 如今正值暑月,殿內冰鉴散著丝丝凉气,她也不觉冷,反倒这般更自在。 谢衍昭拈起一颗梅子,递到她唇边。 沈汀禾眼不离书页,只微微启唇含住。腮边鼓起。 他指尖未撤,反而顺著她脊背柔滑的曲线徐徐抚下,感受那肌肤下的温热。 他的沅沅,怎么这般乖巧可人。 像一只被仔细豢养的雀儿,予她华笼、清泉、玉食,她便安心收起羽翼,在他掌心轻啄。 真是个娇娇宝。 起初,谢衍昭確是想过用更决绝的方式关住她。 他早在几年前就为她打造了一副精细、內衬软绒的金色细链,可终究捨不得。 没道理因为旁人的过错,惹恼了他的沅沅 於是换了这般迂迴手段。搜罗了好些有趣的话本,备齐她爱的糕点零嘴,寻来精巧罕见的玩意儿。 一样样铺陈在她眼前,织成一张柔软而无形的网。 她果然心甘情愿沉溺其中,足不出户,终日与他相伴。 这几日朝夕不离,白日共处一室,呼吸相融,夜里更是紧密相依,体温交融。 谢衍昭只觉心底某种躁动不止的虚空,正被她安静的存在一点点填满。 他浑身舒畅,心中被一种沉甸甸的饜足感充盈。 沈汀禾觉得痒,细细密密的,像是有羽毛顺著脊背轻搔。 她忍不住扭了扭身子,在柔软的锦褥间蹭了蹭,终於还是坐了起来。 她看向身侧的谢衍昭,什么也没说,只朝他伸出手。。 谢衍昭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伸手便將她整个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掌心贴著她的后背,声音低沉,带著饜足后的微哑:“不舒服了?” 沈汀禾靠在他肩头,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衍昭握住她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揉按著她泛红的肘弯。 “哥哥都说了,这样趴久了胳膊会痛,娇娇就是不听。” 沈汀禾难得从话本上移开视线。她仰起脸,不甚用力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巴,留下一点湿意和微痒。 “哥哥就是想抱我。” 谢衍昭被戳穿了也不恼,反而低笑出声。 他抬手托起她的下巴,轻轻含吮那软嫩的唇瓣。 “娇娇真聪明。”他抵著她的额头,气息交融,眉眼间舒展著毫不掩饰的饜足与愉悦。 不久前一场情事方歇,身心俱是畅快。 但谢衍昭从来都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对她,更是永远不嫌够。 满室暖光摇曳,將相拥的身影温柔地投在屏风上,叠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形状。 事后不久,沈汀禾软绵绵地趴在谢衍昭身上,呼吸轻浅。 周身都縈绕著慵懒倦怠的气息,意识在温存后的余韵里浮浮沉沉,几欲睡去。 此时,门外传来青絮的声音:“回稟太子,太子妃,沈府派了人来,说是有要紧事需面告太子妃。” 谢衍昭眉心微蹙,手臂环著怀中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著她散落背后的青丝。 他本欲挥手让人退下,一切待明日再说。 沈汀禾却在他胸口动了动,睁开一双尚蒙著水雾的眼:“何事?” 门外静了一瞬,隨即是沈府来人的声音:“稟太子妃,竇老夫人於三日前前,没了。” 沈汀禾顿时清醒了些。 “知道了。下去吧。府中若再有旁的事,即刻来稟。” “是。” 脚步声远去,殿內重归寂静。 沈汀禾將脸重新埋进谢衍昭温热的胸膛,蹭了蹭,像只收起了爪尖的猫儿:“哼,早该没了。” 谢衍昭低笑出声,屈指轻轻点了点她嫣红的唇瓣,语带宠溺与告诫:“这话,在外头可说不得。” 那竇氏虽是个蠢毒妇人,但名义上终究是沅沅的祖母,人伦礼法,表面功夫需得周全。 “我又不傻,”沈汀禾抬眼睨他,眸光流转间泄出一丝娇蛮,“就在哥哥面前这样说。” 沈家这桩陈年旧事,谢衍昭自然是清楚的,甚至比许多沈家人知晓得更透彻。 竇氏,乃是定山王沈均的续弦。 沈均与髮妻鶼鰈情深,育有一子一女,即沈汀禾的父亲沈宣,以及她的姑姑沈荣。 沈夫人生下女儿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第 51 章 沈家事 彼时天下未定,沈均隨承元帝四处征战,无暇顾及家中稚子幼女,后宅亦需人打理。 经人说合,便娶了门第不高、看似温良的竇氏为续弦。 沈均娶她,本只为抚育子女、掌理中馈,並无男女之情。 竇氏初入府时,也確实演得一副无可挑剔的模样。 她待沈宣、沈荣视如己出,事必躬亲,温柔细致。 不过几年,连起初心存隔阂的沈宣,都在她日復一日的“慈爱”中软化了心防,唤了她“母亲”。 沈均征战归家,见一双儿女被照顾得妥帖,府井井然,亦不免动容,渐渐放下了心防。 入府第四年,竇氏诞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沈梁,也就是沈允澜的父亲。 又过了两年,年仅六岁的沈荣,於府中莲池意外落水夭折。 竇氏当时哭得几欲昏厥,捶胸顿足,將罪责尽数揽到自己身上,甚至撞墙以求隨沈荣同去。 被拦下后,竟诊出又有了身孕。 丧女之痛与新生命的衝击下,沈均与沈宣纵然悲痛,也只能將沈荣的夭折归为不幸的意外。 对“悲痛欲绝”的竇氏更多了几分怜惜与依赖。 竇氏隨后生下第二子,沈城。 至此,在沈均与沈宣眼中,竇氏仍是那个贤良淑德、无可指摘的当家主母。 真正的裂痕,始於沈宣的婚事。 他要娶的是昭阳长公主的独女谢妤。 竇氏第一次撕开了温顺的表皮,极力阻挠这门亲事,虽最终未成,却让沈宣首次窥见了她温和面目下的异样。 谢妤嫁入沈府后,竇氏摆足婆母架势,明里暗里的刁难。 所幸谢妤並非任人拿捏的弱质女流,身后更有长公主撑腰。 一次长公主亲自登门“探望”,一番软硬兼施的训诫后,竇氏被训的服服帖帖,不敢再在谢妤身上明目张胆地作祟。 然而,经此一事,竇氏似乎也懒得再全力偽装,之后更是对亲生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明目张胆地偏袒,对沈宣一房则日渐冷淡。 当时沈均旧伤频发,精力不济,身上还任著官职,很少过问后宅之事。 沈宣毕竟为人子,只要竇氏不过分,便也隱忍不发,只当她年纪大了,性情有所改变。 真正的滔天巨浪,掀於八年前。 沈宣因追查一桩旧事线索,竟意外牵扯出妹妹沈荣落水的真相。 根本並非意外,而是竇氏蓄意谋害! 更令人髮指的是,顺著这条线深挖下去,他发现竇氏早年竟也曾数次试图对他下手,只是他命大,侥倖躲过。 多年“慈母”面具之下,藏著的是一条贪婪怨毒的蛇蝎。 真相大白,沈府天翻地覆。 最受打击的莫过於沈均。 髮妻临终前紧紧攥著他的手,泪眼望著襁褓中的女儿,气若游丝地叮嘱。 可怜沈荣,一出生便没了母亲,让沈均定要照顾好她。 这成了沈均一生最大的心病与誓言。 他万没想到,自己引狼入室,竟让这毒妇害死了他与爱妻唯一的女儿,连儿子也险遭毒手。 震怒之下,沈均当即做主分家。 爵位自是沈宣承袭,家產则分给沈梁、沈城各十分之一。 至於竇氏…… 沈均本想一纸休书,將她赶出家,但又想到若真休弃,沈梁沈城必会接她奉养,反让她得了逍遥。 且孙辈尚幼,日后婚配仕途,难免受“家门丑事”牵连。 思虑再三,沈均將竇氏囚禁於定山王府最偏僻破败的院落,派人看守,形同废人。 分家后不久,竇氏的次子沈城在外出时“意外”身亡。 消息传来,被囚的竇氏在破院里日夜不休地咒骂了三天三夜,骂沈均无情,骂沈宣狠毒,骂天道不公……咒骂声最终变成了癲狂的囈语。 她疯了。 沈城之死,確有沈宣的手笔。 在他看来,仅仅是分家和囚禁,如何能偿妹妹年幼惨死之冤 他必要一命抵一命。 沈均知晓此事后,未曾言语。 自那之后,他便彻底沉寂下来,长居自己的院落,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所有往来,仿佛將余生都锁在了对亡妻爱女的懺悔与哀思里。 如今,八年光阴如流水而过,被囚禁於破院、在疯癲与怨恨中煎熬的竇氏,终於灯枯油尽。 但这件事並没有影响到沈汀禾,那不是她的血脉至亲,更不曾给过她半分温情,她不必、也不会回去为那样的人装点门面。 她已经在谢衍昭怀中睡熟。 今日实在是累极了。 谢衍昭却还醒著。 他倚在床头,手臂稳稳环著她,很享受这样寂静相拥的时分。 沈家早年的污糟事不少,桩桩件件他都知晓。 只是那些阴私从未真的烦扰到他的沅沅,他便也懒得抬手去管。 而沈家与寧家能有今日这般煊赫的荣光,与其说是开国之功,不如说——全在於出了一个沈汀禾。 谢衍昭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眉眼间。 大昭三分之一的兵权仍在定山王手中,昭荣大长公主在宗室地位超然,寧尚书令於文臣中更是门生遍布。 两家世代联姻,根脉交错,枝叶相连。 这般盘根错节的权势,对於任何一位未来的帝王而言,都是太过醒目的隱患。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倘若没有沈汀禾,谢衍昭必会毫不留情地收权、制衡、瓦解,將一切牢牢握於掌心。 可如今不同。 因为有沈汀禾,他心尖尖儿上的人。 所以未来的皇后会出自沈家。所以那些本该即刻收回的兵权与朝堂影响,他暂缓了动作。 並非不能,而是不愿。 相应的证据与布局,他早已悄然握在手中。 哪些人可留,哪些线该断,何时收网,皆在他一念之间。 这暂缓的妥协,不是让步,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他可以为了他的沅沅,再等一等。 沈均若不是个傻子,大概会在沅沅诞下子嗣时主动把兵权交上来。 “哥哥……”怀里的人忽然含糊呢喃,在他胸前无意识地蹭了蹭,嗓音带著浓重的睡意。 “这样不舒服……我要躺下去……” 谢衍昭立刻收拢手臂,低头亲了亲她温热的脸颊:“好。” 他护著她躺平,自己侧身將她拢入怀中。 沈汀禾半梦半醒间抬手摸了摸他的下頜,指尖软软的:“你怎么还不睡呀?” 谢衍昭捉住她的手贴在唇边,目光在昏暗中仍清晰描摹著她的轮廓。 “捨不得睡,沅沅太乖了,哥哥怎么看都看不够。” 沈汀禾轻轻笑了,更紧密地窝进他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 “都是你的了,” 她喃喃,睡意袭来,字句变得柔软模糊:“还有一辈子呢……够哥哥慢慢看……” 谢衍昭心口驀地一烫,像被什么饱满而滚烫的东西彻底填满。 他收拢手臂,將她完全拥入自己的世界。 是啊,一辈子。 什么权谋算计,什么帝王心术,都抵不过她一句无意识的依赖。 谢衍昭低头將吻轻印在她发间。 感谢上天。 將你送来我身边。 第 52 章 还嫌我们不够丟脸吗 沈梁接到母亲竇氏去世的消息时,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却被坐在一旁的夫人死死拽住了衣袖。 “你现在去王府做什么?”沈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 “还嫌我们二房丟的脸不够多吗?” “那是我母亲!阿城死了,难道我这个做儿子的,连去接她回来都不行?” “你觉得沈宣和谢妤会给你这个脸吗?” 沈梁:“纵使母亲有千般不是,她好歹为父亲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不信,父亲的心就真硬到了这个地步!” 沈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日来的憋屈与怨恨再也压不住。 “父亲若对咱们二房三房还有半点情分,当初就不会那么急著把我们分出去!说是分家,我们得了什么?就那么一点財產,几处不疼不痒的產业,够干什么?你在官场上,他可曾为你打点过半分?他心里,从来就只有沈宣那一个儿子。我们算什么?” “大哥……大哥在官场,父亲也未曾插手。”沈梁无力地辩驳。 “那是沈宣自己本事硬,用不著!” 沈夫人厉声截断他的话:“好,好,我不拦你。你现在就去,去王府把那具尸身接回来,风风光光地发丧。你看看明日,不,只怕不用等到明日,今晚这京城里会怎么传我们沈家二房!轩儿的婚事还没著落,若让人知道我们是因为什么齷齪事被逐出王府的,你看还有哪家体面的人肯把女儿嫁进来!还有澜儿……” 提到女儿,沈夫人的声音哽住了,眼圈瞬间通红:“我的澜儿命苦……年纪小就分了家,没赶上好时候定下像样的亲事,如今连个侧妃的位置都得当个宝去爭去抢,结果落得这般境地!若是我们还在王府,还是定山王府尊贵的二房,谁敢这样作践我的女儿?!” 她越想越恨,她恨竇氏,恨这个婆母活著时搬弄是非,死了还要连累儿孙。 她怎么就不能早些死,带著她那些见不得人的算计一起烂在土里! 那样,他们至少还能维持著王府子弟的体面,何至於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被人暗中嗤笑。 沈梁被她连珠炮般的质问钉在原地,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何尝不知夫人说的句句在理? 父亲早已不管事,王府里能做主的是大哥大嫂。以大哥对母亲的深恶痛绝,能允他將尸身接回已是天大的恩典,绝不可能允他在王府治丧,更遑论什么风光葬礼。 可若接回来下葬,外界会如何猜测? 他们虽已分府別居,但在官场,旁人多少还忌惮他姓“沈”,忌惮他与定山王府那层未彻底撕破的脸皮。 倘若让人窥见他们与王府早已离心离德,甚至嫌隙深重,那无疑是雪上加霜。 挣扎与颓唐最终淹没了那点为人子的孝心。 竇氏的尸体在王府那个荒僻小院里停了三日,才被例行巡查的僕役发现。 消息报到谢妤那里时,她正在窗下修剪一盆兰草。 听完回稟,她动作未停,只淡淡道:“给二爷那边递个信儿吧。总归是生母。” 她以为,无论如何,沈梁总会来將人领走。 然而信递出去不到半日,回信便来了。 谢妤展开那张措辞谨慎、言语闪烁的笺纸,扫了几眼,便嗤笑一声,隨手递给旁边的丈夫沈宣。 “瞧瞧,真不愧是竇氏亲生的儿子。” 沈宣接过,快速瀏览一遍。 信上无非是说,母亲后事全凭大哥大嫂做主,他们二房近日诸事繁忙,不便操持,感激兄嫂费心云云,通篇透著避之唯恐不及的疏离与推諉。 沈宣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意料之中。他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他们原本想著,若沈梁真来接人,还要好好告诫一番。 万不能让竇氏的事情影响了沈承柏的婚事。 没想到,沈梁连面都没露,只送来这么一封避重就轻、推諉乾净的信。 沈宣將信纸丟在一旁,仿佛那是沾了什么不洁之物,对垂手侍立的管家吩咐。 “既如此,也不必再等了。找两个人,將尸身拉出城去,寻个不起眼的地方埋了便是。天气渐热,停在院子里气味不好。” “是。”管家领命,躬身退下。 谢妤这才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她眉眼舒展,仿佛刚才处理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 竇氏的生死,於这偌大的王府而言,不过是一缕很快便被风吹散的尘埃。 — 天气渐显暑热,宫中也开始筹备前往避暑行宫的事宜。 东宫书房內 谢衍昭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批阅奏摺,硃笔未停。 沈汀禾便在一旁的小榻上陪著他。 说是陪著,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寻了处舒坦地方待著。 她时而执笔描几笔画,时而翻几页新得的话本子 手边小几上摆著几样她素日爱吃的精致点心,並一盏温得正好的蜂蜜桂花饮,自在得像是只娇贵的猫儿。 谢衍昭批阅完手中一本关於河道修缮的摺子,略感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目光便不自觉地飘向小榻。 他的沅沅正侧倚在柔软的锦垫上,一手支颐,另一手隨意搭在话本边缘,眼眸半闔,神情慵懒愜意。 他心下微软,放下硃笔,起身走了过去。 挨著榻边坐下,手臂一伸便將人轻轻拢起,抱过来安置在自己腿上,圈进怀里。 沈汀禾在他胸前蹭了蹭,很自然地仰起脸,凑上去亲了亲他的下頜:“批完了?” “没有,”谢衍昭低头,用脸颊碰了碰她光洁的额,“是孤想沅沅了。” 沈汀禾轻轻笑出声,手指绕著他衣襟上的盘扣。 这人便是这样,只要她不在他触手可及的怀中,哪怕只隔著几步远,他也觉得远了。 只是坐在他腿上,到底不如自己歪在榻上舒坦自由。 她瞧见他眼底未散的疲惫,心下微软,便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著点心甜香的吻,权作补偿。 谢衍昭眼底漾开笑意,受用地收紧了手臂。 第 53 章 避暑行宫 “马上便要去行宫了,之前宫人来稟,去年孤让人种的水芙蓉,今年开得极好,沅沅定然喜欢。” 沈汀禾果然眼睛一亮:“真的?” 那水芙蓉色若丹霞,清丽脱俗,她一向喜爱。 可欣喜之色刚起,她又不知想到什么,软软地趴回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捏著他的衣领玩。 “算了,我们今年不去行宫了吧?” 谢衍昭一怔,隨即眼神微凝,抚著她后背的手也顿了顿。 “怎么了?谁惹孤的沅沅不高兴了?” “没有,”沈汀禾摇头,脸颊贴著他颈侧的肌肤 “有你在,谁敢给我气受。我是想著去行宫路途虽不远,但若京中临时有要紧事,你岂不是要来回奔波?天气又热,多辛苦。” 谢衍昭眉目舒展,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沅沅这是心疼孤?” 沈汀禾看他那副明显愉悦起来的模样,就知道这男人心里又爽了。 她环住他的脖颈,声音软糯:“是啊,我心疼哥哥。” 谢衍昭低笑:“那沅沅不怕热了?” 沈汀禾指了指书房角落那座正散发著丝丝寒气的青铜冰缸 “没事啊,反正殿里放著冰呢。” 谢衍昭顺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冰缸,眉头却蹙了起来。 “不可。太医说过,你这身子不宜过贪寒凉。近日冰用得已有些多了,再这般下去,寒气侵体,回头又该腹痛不適。” 沈汀禾小声嘟囔:“我觉得还好嘛……” 话音未落,臀上便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 “惯著你就该遭罪了。听话。” 沈汀禾不服气,张口在他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个浅浅的牙印,哼道:“我还不是心疼你。” “孤知道,”谢衍昭被她咬得心头髮痒,安抚地顺著她的长髮。 “那从明日起,殿中每日用冰减三成,可好?” 然而这减冰的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冰少了,沈汀禾便觉得闷热,人一热,胃口就不好了。 用膳时分,桌上是精心调配的消夏膳食。沈汀禾却只就著几样清爽小菜,默默喝完了两小碗冰镇过的绿豆百合粥,旁的菜品几乎未动。 谢衍昭夹起一箸剔好刺的嫩滑鱼肉,递到她唇边:“沅沅,不能光用粥水,吃些菜餚。” 沈汀禾懨懨地撇过头,唇瓣微抿:“唔……不想吃。” 谢衍昭心下一沉,放下银箸,朝她伸出手:“过来。” 沈汀禾放下粥碗,起身乖巧地坐到他腿上,依赖地將身子偎进他怀里,脸颊贴著他胸膛,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哥哥,我真的没胃口。” 谢衍昭心疼地抚上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他低头,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心。 他抬眼,对侍立一旁的青萸、青絮沉声吩咐。 “后日如期启程前往行宫。你们即刻去收拾打点,太子妃平日惯用的衣物、器物、枕簟、常看的书,一概仔细带上,不得遗漏。” 青萸青絮连忙躬身应道:“是,殿下。” 沈汀禾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谢衍昭感受著怀中人无声的依赖,下頜蹭了蹭她的发顶。 — 避暑行宫,萃瑶殿。 此处依山傍水,殿宇开阔,更引有天然温泉活水蜿蜒入院,本是歷代帝后钟爱的消夏之所。 谢衍昭早早命人將殿宇收拾妥当,院中那一池特意移植培育的水芙蓉开得正好。 重瓣叠蕊,亭亭玉立,在疏朗的日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风过时带著淡淡清香。 抵达行宫安顿不久,谢衍昭便被前朝急务请去了议事殿。 沈汀禾在清凉殿內略歇了歇,见窗外景致宜人,便起了兴致。 “青萸,青絮,来为我梳妆,咱们出去转转,瞧瞧这行宫的景致。” 青萸与青絮含笑应下,一个执起玉梳为她梳理长发,一个打开妆奩挑选釵环。 青阑与青黛则从箱笼中取出轻薄的夏衣,仔细熨帖平整。 不多时,沈汀禾便装扮停当,一袭天水碧的软罗长裙,外罩月白轻纱披帛,发间簪一支点翠芙蓉步摇和几星珍珠小釵,清丽婉约,与满池芙蕖相映成趣。 她信步往园中荷花池方向行去。 池面开阔,有早开的粉荷点缀其间,景致开阔怡人。 沈汀禾未在池边久留,而是沿著蜿蜒石阶,登上了池畔一座倚著假山修建的凉亭。 此处地势略高,视野极佳,清风穿亭而过,带著水汽与荷香,顿觉暑气全消。 她正凭栏望著远处山色,亭下假山石径的另一侧,却隱约传来了人语声。 沈汀禾垂眸望去,只见池边小径上,立著两位宫装少女。 原来是陛下的两位公主。 柔安公主与五公主。 柔安公主谢嘉瑜,生母是贤妃,外家有一定势力,自小便是宫里最得宠的公主,养成了明艷夺目、说一不二的性子。 而五公主谢嘉冉,其母安才人出身低微,父亲只是个外放的六品小官,母女二人在宫中向来如同影子,存在感稀薄,连个正式的封號都没有 谢嘉冉看见谢嘉瑜本想绕道而行,却被她扬声叫住。 “五妹,”谢嘉瑜的声音清脆,却带著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看见本宫便要走,是怎么回事?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谢嘉冉脚步顿住,隨即转身,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低微:“见过三皇姐。” 谢嘉瑜却不叫她起身,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绕著谢嘉冉走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扫过她身上半旧不新的衣裙和简单的髮饰,唇边勾起一抹明媚又刺眼的笑意。 “说起来,明年四月,本宫便要出降成婚了。” 谢嘉瑜刻意停顿,欣赏著谢嘉冉骤然苍白的脸色,语气里的满是得意与讥誚。 “这还得谢谢五妹你呢。若不是你本宫又怎会注意到关家那位风姿出眾的公子呢?如今父皇已为本宫与关奕赐婚,这份『功劳』,本宫可是记在心里了。” 关奕?沈汀禾在亭上听得微微挑眉。 她依稀记得,那似乎是京中清贵之家关氏的嫡子,才貌品行皆属上乘,是不少人家属意的佳婿人选。 谢嘉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她低著头,努力维持著声音的平稳,却连一丝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恭喜皇姐,得配良缘。” 谢嘉瑜看著她这副隱忍又难堪的模样,心中快意更甚,轻笑一声,终於大发慈悲般道。 “起来吧。好好挑一挑你以后的夫婿,虽说……选择不多,但总归是父皇的女儿,不至於太差。” 第 54 章 真是个蠢货 说罢,她像是厌倦了这单方面的碾压,带著宫女,宛如一只骄傲的孔雀,迤邐而去。 凉亭之上,沈汀禾收回了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宫闈之中,这样的戏码並不新鲜。 谢嘉瑜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谢嘉冉的声音 “皇姐,你明明知道……关奕他根本不喜欢你。” 谢嘉瑜脚步一顿,轻笑著转过身,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不喜欢我?” 她挑眉,阳光下明媚的脸庞满是理所当然的骄矜。 “本宫对他无意,要他的喜欢作甚?他只需记得,他的正妻是柔安公主,这就够了。” 这话狠狠扎进谢嘉冉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一直以来的隱忍、退让,以及对那段朦朧情愫的珍藏,在对方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甚至成了被嘲弄的把柄。 “皇姐就这么喜欢抢我的东西吗?” “抢?” 谢嘉瑜眼神骤然转冷。 “谢嘉冉,你也配用这个字?” 她一步步逼近,看著这个向来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妹妹眼中竟敢流露出不服与恨意,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燃起,扬手便朝那张苍白的脸摑去。 这丫头,果真和她那上不得台面的母妃一样,给了两分顏色就敢开染坊! 然而,就在她手掌即將落下之际,谢嘉冉却突然转向假山凉亭的方向,屈膝深深一福 “嘉冉见过皇嫂。” 谢嘉瑜的手臂硬生生僵在半空,转头望去。 沈汀禾? 她正垂眸静静望著她们,天水碧的衣裙隨风轻拂,容顏清丽,神色淡淡,自有一种无需言语的威仪。 谢嘉瑜心头一凛。 她再骄纵,也不敢在沈汀禾面前放肆。 她迅速收回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同样行礼:“柔安见过皇嫂。” 沈汀禾將两人情状尽收眼底,目光在看似惶恐卑微的谢嘉冉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掠过一丝无奈。 她是什么香餑餑吗?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借她的势,拉她下水? “免礼。” 她声音慵懒,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偶然路过瞧见了无关紧要的场面。 说完这句,她便收回目光,扶著青絮的手,转身款步走下凉亭石阶,对她们姐妹间的硝烟毫无插手之意。 谢嘉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幼时模糊的记忆里,沈汀禾……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据说性子也极好的王府千金,如今贵为太子妃,看到这般欺凌,怎能如此无动於衷? 她特意点破其存在,不就是料想对方至少会出言制止吗? 谢嘉瑜却是轻轻嗤笑一声。 待沈汀禾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她倏然转身,蓄势已久的那一巴掌再无顾忌。 “啪!” 谢嘉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谢嘉瑜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冷眼欣赏著她眼中的屈辱与泪水:“想利用她?谢嘉冉,你可真是个蠢货!” 她凑近些,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警告。 “你该庆幸,沈汀禾从来就不是个喜欢多管閒事的人。否则,就凭你刚才那点小心思,若让她察觉不悦,只需在太子皇兄面前隨意提上两句,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谢嘉瑜甩开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拿出绢帕擦了擦指尖。 “记住自己的身份,安分些,或许还能有条出路。” 她丟下这句冰冷的话,不再看呆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的谢嘉冉,带著宫女扬长而去。 谢嘉瑜当然羡慕嫉妒沈汀禾,但正因幼时曾与沈汀禾有过短暂交集,她才更深刻地见识过。 自己那位冷酷强势的皇兄,对沈汀禾的在意有多重,触之即死。 所以,她再骄横,也绝不敢去碰这条底线。 荷花池边,只剩下谢嘉冉一人。 脸上是灼热的痛,心里是冰冷的恨与屈辱。 她死死盯著沈汀禾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谢嘉瑜消失的小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欺负她?就因为她母亲位分低微,外家毫无倚仗吗? 连沈汀禾那样仿佛云端之上、受尽万千宠爱的人,原来也和谢嘉瑜一样。 眼睛只会看向高处,对她这般卑微之人的苦苦挣扎,连一丝怜悯都吝於给予。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汀禾离开凉亭,沿著绿荫覆地的石径缓缓往回走。 身旁的青絮终是忍不住低声道:“五公主瞧著还是和从前一样,心思总是那般重。” 沈汀禾闻言,只淡淡笑了笑:“在宫里活著,既无倚仗,又无圣眷,若心思不多算计不深,恐怕连立足之地都难寻。她母妃那般处境,如履薄冰,自然也会將这些生存之道,早早教给她。” 她的语气平静,並无多少褒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陛下子嗣不算繁盛,四子二女。 除却太子谢衍昭,沈汀禾自幼熟悉的,也不过谢玄成与谢嘉瑜罢了。 四皇子谢玄柯,云嬪所出,先天带著弱症,常年静养深宫,几乎不曾露面。 六皇子谢玄寧,生母连个正经位分都没有,只是个脸上带有大片红斑胎记的宫人梅氏。 他是陛下偶然醉酒后的意外,却因厌弃其母容顏,即便生了皇子,母子二人依旧被遗忘在宫苑最偏僻的角落,境遇淒凉。 至於五公主谢嘉冉,其母安才人位分低,母家更是不足为道,在这势利眼扎堆的深宫里,活得谨慎卑微。 这些人,与沈汀禾的人生轨跡如同平行线,几乎从无交集。 相较谢嘉冉,反倒是谢嘉瑜,虽骄纵任性,但喜怒形於色,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让沈汀禾觉得更易相处些。 — 谢嘉冉一路强忍著泪意回到她们母女在行宫暂居的僻静偏殿——兰池殿 刚踏进房门,她扑到靠窗的方桌前,压抑的啜泣声终於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安才人正做著针线,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疾步走到女儿身边,眼中满是忧虑与心疼。 “冉儿,这是怎么了?出去时还好好的,谁给你气受了?” 谢嘉冉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扑进母亲单薄却温暖的怀里,声音破碎不堪。 第 55 章 安才人 “母妃,为什么父皇眼里从来就没有我们?为什么谁都可以轻贱我们、欺辱我们?为什么谢嘉瑜和沈汀禾就能活得那般肆意幸福,要什么有什么?” 她的话语里浸满了不甘与悲愤,像钝刀子割著安才人的心。 安才人轻轻拍著女儿的背,喉咙发紧。 她知道女儿定是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深宫里的捧高踩低,她活了半辈子,体会得比谁都深刻。 她涩然道:“冉儿,你可是在怨母妃……怨母妃无能,给不了你倚仗,让你跟著我受尽冷眼?” “不,不是的!”谢嘉冉猛地摇头,泪珠滚落。 “我没有怨母妃,我从来没有。我只是恨……恨谢嘉瑜!她什么都拥有了,为什么还要来抢我的?但凡我流露出一点在意的,她就要夺走!如今连……连我喜欢的人也不放过……”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安才人心中一震:“你喜欢的人?你父皇不是已经下旨,將柔安公主赐婚给关家那位公子了吗?” 她脑中飞快回忆,忽然想起女儿前些日子偶尔提及在外遇见一位“谈得来的郎君”。 当时只以为是哪个不入流的小官之子,女儿羞涩,她也未曾深究。 “难道……你之前说的,互相钦慕的那位郎君,就是关奕?” 谢嘉冉闭了闭眼,泪水潸然而下,点了点头 “是……父皇千秋宴那日,他在宫里迷了路,正好遇见我,我便带他走了出来。后来……后来在几次宫外法会、诗会上又遇见过几回。他说我沉静嫻雅,与我说话很是舒心……我们还互赠过诗笺。” 她哽咽著,回忆里那点短暂的甜蜜。 “有一次在御花园附近说话,不小心被三皇姐撞见了……她当时没说什么,可隔天就去求了父皇,父皇立刻就答应了给她和关奕赐婚……” 她越说越觉屈辱绝望:“我不敢去求父皇……父皇怕是早就不记得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了。我也怕父皇觉得我不知羞耻,私下与外男交往。更怕关家那样的清贵门第,怎么会愿意尚一个毫无助益的公主?” “可这些难处,对谢嘉瑜来说,全都不存在!她只要开口,一切就唾手可得!母妃,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 安才人听完女儿断断续续的哭诉,心里又怨又痛。 她竟不知,原来女儿默默承受了这么多。 “你们是两情相悦?” 安才人声音乾涩地问,心里还存著一丝微弱的希望,盼著只是女儿的单相思,或许伤痛还能轻些。 “是!我们彼此心悦!”谢嘉冉的回答斩钉截铁,带著少女情衷被认可的急切。 隨即又塌下肩膀,哭得不能自已。 “他还给我写过诗,夸我如空谷幽兰。可现在,全都没了,都被谢嘉瑜抢走了!母妃……” 安才人紧紧搂住女儿颤抖的身子,眼眶也湿润了。 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谨慎卑微,对谁都赔著笑脸,熬干了心血,也不过是个被人遗忘的才人。 若非有这个女儿,这冰冷漫长的深宫岁月,早已將她磋磨得形同枯槁。 冉儿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热乎气儿。 她自己苦了一辈子也就罢了,可她的冉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啊! 她的冉儿,该有更好的日子,该有真心待她的人,该有属於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像她一样,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枯萎。 看著女儿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模样,安才人眼底那常年积聚的温顺、怯懦与认命,慢慢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与算计所取代。 为了冉儿,她这个没用的母亲,也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她轻轻抚摸著女儿的头髮,声音低柔:“好了,冉儿,不哭了。母妃在这儿,母妃知道了。” 她抬起女儿泪湿的脸,用帕子细细擦拭,眼神深处却闪烁著幽暗的光芒。 “有些东西,不是她抢了去,就一定能握得住的。” 谢嘉冉抽噎著,茫然地望著母亲,一时未能完全理解那话语中的深意。 安才人却已不再多言,只是將女儿更紧地搂在怀中。 她半生隱忍,不求富贵,但若有人要將她女儿最后一点念想和生机都夺走,那她也只好,拼上这条命,去爭一爭,算一算了。 与兰池偏殿那压抑低泣的淒清截然不同,萃瑶殿內此刻却盈满了脉脉的温情与甜腻的亲昵。 谢衍昭坐在临窗的紫檀桌案后,正执硃笔批阅著从京中快马送来的奏疏。 沈汀禾踱到他身后,柔软的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答应我嘛,哥哥,好不好?” 她一边软声央求,一边殷勤地替他捏著肩膀,又时不时凑过去,在他脸颊、下頜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啄吻。 像只黏人又狡猾的猫儿,企图用尽浑身解数磨得他心软。 谢衍昭面上仍绷著,不言不语,仿佛全神贯注於手中的政务,可那微微上扬、几乎压不住的嘴角弧度,早已泄露了他心底的纵容与受用。 沈汀禾瞧见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索性伸出双手,径直捂住了他的眼睛,蛮横地阻断了他的视线。 “哼,不答应,我就不鬆手。看你怎么批摺子。” 谢衍昭无奈低笑,嘆息般唤道:“沅沅……” 那嗓音里是毫无威慑力的宠溺。 他抬手握住覆在自己眼上的柔荑,手臂一揽,便將她从身后带到身前,安置在自己膝上。 “真是被孤惯得愈发大胆了,嗯?”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眸色深沉,映著她娇媚的容顏。 沈汀禾就势窝进他怀里,仰起脸,乖顺又討好地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响亮的吻。 “你就让阿溪来行宫陪我几日嘛,这里景致虽好,可你总有正事要忙,我一个人待著,好生无聊。” 她眨著眼,眸光瀲灩,满是期待。 谢衍昭指尖轻点她润泽的唇瓣:“她若来了,哥哥在你心里,可还有半分位置?” 沈汀禾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伏在他肩头笑了起来。 这男人,真是连这等没边的飞醋都吃得这般认真。 沈汀禾捧住他的脸,眸光盈盈,无比认真地看著他:“哥哥又乱说。我心里只有夫君一个人的。” 第 56 章 我还要阅 她这模样,乖巧得不像话,又娇媚得勾魂摄魄。 谢衍昭只觉得心尖像是被羽毛搔过,颤慄酥麻。 他的沅沅总是如此,千般模样,万种风情。 乖巧时让人心疼,娇媚时令人沉醉,调皮时又叫人爱不释手。 无论哪一面,都撩拨著他的心弦,让他爱到无以復加,甘愿奉上所有。 简直就是上天专为他打造的小祖宗,是他毕生唯一的软肋与珍宝。 心底其实是一百个不情愿。 周家那位小姐一来,沅沅的注意力怕是要被分走大半,再难像现在这般时时刻刻腻在他怀里。 可垂眸对上她那双盛满星光与期盼的眼眸,所有拒绝的言辞便都堵在了喉间。 他哪里捨得让她有半分失望,一丝不开心? 谢衍昭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將她柔软的身子更密实地按向自己胸膛。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漫不经心地绕著她一缕髮丝。 “沅沅今日若肯乖乖待在孤身边,寸步不离,明日一早,孤便派人去接她,如何?” “一言为定!”沈汀禾立刻应下,欢喜地搂紧他的脖子,信誓旦旦。 “我一定乖乖的,夫君在哪我就在哪!” 说罢,她果然老实下来,將脸颊枕在他宽阔的肩头。 谢衍昭爱极了她这副模样,低头在她细腻的侧脸上落下几个轻吻,这才重新执起硃笔。 怀中温香软玉,鼻息间是她身上独有的甜香,连批阅枯燥的奏章都成了享受。 然而沈汀禾到底不是真正静得下来的性子。 乖乖窝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有些耐不住了。 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落在了谢衍昭手中摊开的奏本上。 她就著他执笔的手,歪著头,好奇地看了起来。 奏本內容是说某地有一妇人拾金不昧,堪称楷模云云。 沈汀禾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小声吐槽: “这位李大人真是閒的,这般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郑重其事写个奏本呈上来?” 谢衍昭闻言,唇角微勾,他將那支御用的硃笔塞进她手里,诱哄般低语。 “沅沅既觉得无趣,不如替孤批阅一下?” 沈汀禾握著那沉甸甸的笔桿,有些无措:“啊?写什么呀?” “写个『已阅』便好。”谢衍昭握著她的手,將笔尖蘸了点硃砂。 沈汀禾心里其实也有些跃跃欲试,但还有顾虑。 “万一被人看出来不是你的笔跡怎么办?” 她虽与他亲密无间,不避讳这些,但若传出去,总归不好。 谢衍昭:“你平日练字,临摹的不就是孤的字帖?笔画神韵早已学了七八分,旁人瞧不出的。” 听他这么说,沈汀禾胆子大了些。 可当真要落笔时,她又犹豫了,软声央求:“哎呀,不行……哥哥,你带著我写嘛。” 谢衍昭被她这又怂又爱玩的小模样逗乐,依言將她整个拢在怀中,大手包覆住她执笔的小手。 他引导著她的手,力道均匀,运笔流畅,在奏本末尾端端正正地落下“已阅”两个朱红小楷。 字跡挺拔峻朗,又隱隱带著一丝独特的柔润。 沈汀禾看著那新鲜出炉的“御批”,眼睛亮晶晶的,觉得新奇又有趣。 “我还要阅!”她仰头看他,眸中光彩流转。 谢衍昭轻笑,满是宠溺。 他又翻开另一本奏疏,依旧將她圈在怀中,握著她的手,一笔一划。 在那关乎江山社稷的文书上,落下专属於帝王的印记,也烙印下无人能及的亲密与纵容。 又阅了几本奏摺,沈汀禾的目光忽然被一份从大昭边地呈上的摺子吸引。 原来某处州郡发现了一种通体金黄的新奇果子,当地人称“黄金果”,特此上奏,並进献了一些给陛下与太子尝鲜。 “黄金果?”沈汀禾眼睛一亮 该不会是芒果吧 她侧身看向谢衍昭:“这个果子在哪儿呀?我想尝尝。” 谢衍昭闻言瞥了一眼那奏摺,温声解释。 “州郡进献的吃食,照例会有专人试味。若是滋味好,才会呈送御前;若是不佳,便不会送到我们面前。” “这份奏摺早已送入京中,既然至今未见所谓黄金果,想来是味道不尽如人意。” 可沈汀禾的好奇心已被勾起,她拉住谢衍昭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可我真的很想尝尝看。” 谢衍昭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终是无奈一笑:“好,孤派人去取。” 他吩咐下去不久,当晚,一碟金灿灿的果子便被送至行宫。 沈汀禾看到才发现那並非她想像的芒果,而是一颗杏子大小、色泽明亮的黄色小果。 她好奇地拈起一颗,正要送入口中,谢衍昭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入口酸涩,”他注视著她,目光里有些许劝阻,“沅沅不会喜欢的。” 他越是这样说,沈汀禾便越是心痒。 她就著他的手,低头在那果子上小小咬了一口。 下一秒,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唔……” 强烈的涩感在舌尖炸开,伴隨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让她忍不住张口就要吐掉。 谢衍昭像是早有预料,自然地將手心递到她唇边,接住了那口果渣。 另一只手则轻抚她的后背,声音里带著淡淡的笑意:“说了你会不喜欢的。” 沈汀禾吐著舌头,眼角都被涩出了泪花:“怎么……怎么这么涩啊……” 谢衍昭取过帕子,仔细擦净她的唇角,又擦了擦自己的手。 而后,他抬起她的下巴,毫无预兆地吻了上去。 大舌在她口腔中缓缓扫过,捲走残留的酸涩,带来一阵清冽的气息。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指腹抹过她湿润的唇角,低声问:“好一点了吗?” 沈汀禾靠在他胸前轻轻喘息,脸颊緋红,眼里水光瀲灩,乖顺地点了点头 “嗯……” 谢衍昭凝视她片刻,眼底暖意浮动,终是笑著嘆了口气,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 57 章 婚事 三日后,周忱溪才姍姍来到行宫。 前些日子她染了风寒,病了好一阵,如今总算大好,便来了行宫。 沈汀禾早已盼了多时,一见她来,眉眼顿时染上明灿的笑意,拉著她的手进殿,恨不得將这几日憋著的话全倒出来。 周忱溪四下打量,不禁感慨:“还得是我的好阿禾,这皇家行宫果然比避暑山庄更精致,推窗见山,抬头望湖,景致也好。” 沈汀禾轻轻哼了一声,压低声音诉苦:“你来了我才有人说话,你不知道,谢……殿下前几日把我的话本全收走了。” 周忱溪睁大眼睛:“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从前不是隨你看么?” “原是隨我看的。” 沈汀禾蹙起眉,想起那日情景还有些气闷。 “那日我正看到《王妃出逃》紧要处,他进来瞧了两眼,然后就全都收走了,一本都没留。” 沈汀禾还记得那日,她正看得精彩,谢衍昭过来看到话本的书名,便拿起来隨意瞅了两眼,问了句 “还有这样的书?” 她回了一句:“对啊,我就爱看这种” 下一秒书就被收走了,连著她那些压箱底的库存,一本没留。 周忱溪先是一愣,露出个“原来如此”的笑:“哦~那本呀,我也看过。你別急,我记得后头剧情,我给你讲……” 两人说著便笑起来,仿佛又回到闺中时光,那些悄悄交换话本、躲在帐子里夜谈的日子。 午后,沈汀禾带著周忱溪去荷花池畔的凉亭小坐。 亭子四面通风,远处层层叠叠的荷叶铺满水面,粉白荷花点缀其间,风过时送来的儘是清润的香气。 石桌上摆著几样精巧点心:荷花酥、莲子糕、冰镇过的果浆,看著便令人心生清凉。 周忱溪倚在栏杆边,望著满池碧色,轻声嘆道:“阿禾,你这太子妃的日子,过得真是愜意。” 她们自幼相识,在彼此面前从不需拘著礼数,说话也隨意。 沈汀禾含笑睨她:“你这话说的,难道你將来做了国公府的少夫人,还会短了享受不成?” 周忱溪许的是荣国公府的嫡次子。 谁知这话一出,周忱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落向水面上摇曳的花影,半晌没说话。 沈汀禾敏锐,轻声问:“怎么了?可是与他闹彆扭了?” 周忱溪转过头,眼底有些迷茫。 “你知道的,他母亲心中属意的儿媳,一直是他那位方家表妹。前几日因著方小姐的事,我又与他爭执了几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阿禾,你说……成婚之后,人会不会变?我如今想著,竟有些害怕。” 沈汀禾怔了怔。 她想起谢衍昭。 嫁给谢衍昭之后,她並未觉得有什么不好,甚至比从前更加自在。 他对她还是如以前一样好,甚至……更痴迷 “这终究是看人的。” 沈汀禾伸手握住周忱溪微凉的手指,温声道:“齐公子待你真心,你该多信他几分。即便日后有什么难处,也別怕,还有我呢。我这个太子妃,总还能为你撑一撑腰的。” 周忱溪听著,眼眶微热,终是笑了出来:“那便先谢过太子妃啦。” 沈汀禾面上笑著,心里却对好友的婚事有些忧虑。 当年周家为周忱溪选定齐家次子,一是因两人年纪相当、彼此有意,二也是想著次子不必承担宗族重担,日后能过得清閒些。 不与掌家权沾边,和那位本就不太亲近的国公夫人也能少些摩擦,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便是。 可人算不如天算,订亲两年后,荣国公府的长子意外身故,次子成了长子,將来的国公爷。 周忱溪不仅要从次媳变作宗妇,掌理中馈,还要面对原本的长嫂、不喜她的婆母,其中复杂尷尬,可想而知。 不过沈汀禾也清楚,周忱溪並非柔弱可欺的闺阁女儿,周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心里自有沟壑。 日子总是人过出来的,再难,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两人正说著体己话,亭外传来脚步声。 柔安公主谢嘉瑜扶著宫女的手,缓缓步入亭中。 她今日穿著一身浅碧色宫装,发间簪著珍珠步摇,行动间仪態端庄。 走至近前,她浅浅一礼:“见过皇嫂。” 周忱溪起身行礼:“参见柔安公主。” 谢嘉瑜是瞧见这边有人,特意过来的。 远远望见沈汀禾与周忱溪坐在一处说笑,她脚下顿了顿,却还是走了过来。 她对沈汀禾的感情颇为复杂。 幼时也曾一同玩耍,谈不上亲密,却也和睦。 可隨著年岁渐长,她渐渐发现,沈汀禾的宠爱、尊荣……无一不压过她这位宫中最得宠的公主。 甚至连家世… 她只是个有公主头衔实则无权的空架子。 而沈汀禾不仅家世顶尖,还有太子皇兄保驾护航。 那点淡淡的羡慕便渐渐酿成了隱晦的嫉妒。 至於周忱溪,倒也巧,谢嘉瑜外祖家的表姐,嫁的正是周忱溪的堂兄。 谢嘉瑜在石凳上坐下,语气儘量自然:“皇嫂与周小姐在聊什么这么高兴?” 沈汀禾微微一笑:“没什么,閒话罢了。正说起阿溪的婚事,她明年开春便要出阁了。” 周忱溪頷首浅笑,並未多言。 谢嘉瑜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纹,接话道:“那倒是巧,本宫的婚期也定在明年。” 周忱溪闻言,眼睫微动,悄悄看了谢嘉瑜一眼。 这事她自然知道。 谢嘉瑜赐婚关家公子,早已传遍京城。 她又忍不住看向沈汀禾。 京城官宦子弟的圈子就这么大,转来转去,总能扯上些关係。 几乎无人不知,柔安公主心悦沈家那位风光霽月的大公子,沈承柏。 可沈家已出了一位太子妃,若再尚公主,恩宠太过反成负累。 何况沈家父母亦不愿儿子尚公主。因此即便当年谢嘉瑜闹到陛下跟前,也未能如愿。 但她始终未放下,婚事便一直拖著,直到前不久,才主动求来与关奕的赐婚。 周忱溪收回思绪,轻声贺道:“还未恭喜公主。” 谢嘉瑜淡淡“嗯”了一声,她也察觉自己来了之后,亭中气氛不如先前鬆快。 第 58 章 晕倒 她本就不是为了閒聊而来,稍坐片刻,便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去。 待那抹碧色身影走远,周忱溪才轻轻吐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沈汀禾道:“这位公主对你哥哥,倒真是执著。” 沈汀禾有些茫然:“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既已求了赐婚,应当放下了吧?” 周忱溪摇摇头,声音更轻:“正因她求的是关奕,才更放不下。” 她见沈汀禾疑惑,才想起。 “哦,对了,你怕是没见过关奕。京中有些人私下叫他『小沈承柏』呢。” 沈汀禾:“……什么?” “性情温和却不疏离,学识渊博又不迂腐,” 周忱溪娓娓道来:“这些地方,確实与你大哥有几分神似,当然,终究是比不上沈大公子的。” 沈汀禾只知兄长在订婚前是京城世家女子眼中的良婿首选,却不知在他订婚后,竟还有这样一段“后续”。 周忱溪:“你都不知道,当年徐小姐和你大哥定婚后,京中贵女又多羡慕嫉恨她。” 沈汀禾闻言失笑,她哥哥当年確实抢手。 两人又閒谈片刻,眼见日头西斜,便打算起身回殿。 沈汀禾扶著青阑的手刚站直,忽然一阵晕眩袭来,眼前发黑。 她身子晃了晃,还未出声,便软软向后倒去。 “太子妃!”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青阑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將她牢牢接住。 周忱溪也惊得起身,连声唤人:“快传太医!” 亭中顿时一片忙乱。 — 萃瑶殿內,灯火通明,却照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谢衍昭坐在床沿,將沈汀禾紧紧揽在怀中。 她双眼紧闭,面色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苍白。 谢衍昭的手臂稳稳托著她的肩背,另一只手则与她十指相扣,仿佛这样便能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几分。 太医跪在脚踏前,指尖搭在那截纤细的腕上,冷汗已顺著额角滑下,洇湿了官袍的领口。 脉象平稳和缓,除了有些脾胃不和之外,实在探不出其他异样。 可人就是昏迷不醒,这平静的脉象在此刻比凶险的绝症更让人恐惧。 他身后还伏跪著四五位同僚,从宫里带来的太医署精锐尽在此处,却都束手无策。 眾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到底怎么回事?” 谢衍昭声音冰冷,夹杂著怒火:“这都多久了,还是一句不知?” 把脉的太医手一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殿、殿下息怒……太子妃脉象实在蹊蹺,微臣愚钝……” “蹊蹺?”谢衍昭抬眼,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眾人。 “孤养著太医院,不是让你们来回稟蹊蹺二字的。一群废物!” 他竭力压制著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怒与恐慌。 只是片刻,不过是让她去外面散了散心,回来他的沅沅便成了这般模样。 谢衍昭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沈汀禾安静的面容上。 他用指尖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温柔。 “元赤,荆苍。” 他再度开口,声线已恢復冷硬,更添一股肃杀。 “属下在。” “去查。”谢衍昭一字一顿,字字如铁 “今日,太子妃踏出萃瑶殿后的每一步,到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入口的每一样东西,接触过的每一件器物……给孤巨细靡遗,查个清清楚楚。若有半分遗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噤若寒蝉的太医们,“尔等便一同论处。” “遵命!”元赤与荆苍领命,迅速无声地退了出去。 太医们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连忙磕头,战战兢兢地退至外间。 开始仔细查验殿內近日所有的饮食、香料、妆奩、衣物。 寢殿內终於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衍昭挺直的肩背微微鬆懈下来,却將怀里的人拥得更紧。 他低下头,薄唇轻轻印在她光洁却冰凉的额头上,长久停留。 那向来掌控一切、算无遗策的太子殿下,此刻眼中翻涌著的是无法掩饰的后怕与脆弱。 “沅沅……”他將脸埋在她颈侧,声音低哑,带著一丝颤抖。 “別嚇我,求你。”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汀禾才在谢衍昭怀中悠悠转醒。 谢衍昭见她醒来连忙紧张的问:“沅沅,你感觉怎么样?” 沈汀禾哼唧了两声,迷迷糊糊地,下意识便朝那温暖的来源缩了缩,伸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谢衍昭一动不敢动,生怕她有什么不適,托著她的后背,轻轻的拍了拍 “沅沅,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汀禾这才仰起脸,摇了摇头:“没有呀……就是有些饿,又莫名觉得想反胃。” “太医。”谢衍昭立刻扬声道 候在外间的太医应声而入,跪在榻前请脉。 “回殿下,”太医收手躬身 “太子妃脉象总体平稳,只有脾胃略见失和之象。是药三分毒,可服些清爽的食物,忌食辛辣油腻,精心调养两日便无碍了。” 谢衍昭又问:“殿內一应物品,查得如何?” “殿內香炉、妆奩、铺陈织物乃至茶具器物,臣等均已仔细验过,並无不妥,亦无药性相衝之物。” 这结果谢衍昭心中早有预料。 若连他们寢殿之內都能被人做了手脚,那他这太子也不必当了。 他眸光沉冷:“沿著太子妃今日出行的路线,给孤一寸一寸地查。” “臣遵命。” 沈汀禾此时才想起她好像是晕倒了,倒不觉后怕,只像昏沉睡了一觉般。 她忽然记起周忱溪,忙问:“阿溪呢?” 谢衍昭抚了抚她略显苍白的小脸,动作轻柔,语气却淡:“孤派人送她回府了。” “为何?”沈汀禾扯住他的衣袖。 “这事定然与阿溪无关的。” 谢衍昭当时看到她昏迷,心里只觉忧心与震怒 周忱溪刚来的第一天沅沅便出了这样的事,就算与她无关,谢衍昭也不待见她。 “孤知道。若真疑她,便不是送她回府了。” 他言下之意明確,此刻任何在她身边出现过的可疑,他都不会轻易放过,这已是最大的克制。 沈汀禾还想辩解,可抬眼瞧见他眉宇间深锁的倦色,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她心里一软,重新靠进他怀里:“哥哥,我真没事了,你別担心。” 谢衍昭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將下頜抵在她发间,长久地、沉默地拥著她。 第 59 章 搜查 兰池殿外,安才人牵著谢嘉冉站在院外,望著殿內人影绰绰。 宫人正在里面细细的检查,动作轻而迅疾。 整个行宫,如今无一处不在经歷这样的检查。 谢衍昭起初派人循著沈汀禾的路径与饮食细查,一无所获后,便將范围扩大到了这个行宫。 谢嘉冉往母亲身侧靠了靠:“母妃,不会出什么大事吧?太子妃究竟怎么了,竟要如此兴师动眾……” 她们所居的宫室偏僻,消息阻塞,只隱约听说太子妃出了事。 瞧著眼前这阵势,谢嘉冉心底却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丝几近恶意的期冀。 那备受荣宠的沈汀禾,该不会是……没了吧? 安才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未曾言语。 她目光落在殿门內晃动的人影上,平静的表面下心思百转。 她这可怜的女儿尚且不懂,这世上的人与人生来便是不同的。 太子妃不会有性命之忧,至多是噁心、腹痛之类的小症候。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太子如此雷霆震动。 眼前的场面,虽与她料想的相差无几,可亲眼见著,仍觉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一碾。 沈家那位姑娘,当真是凤凰托生的富贵命,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牵动整个宫闈的神经。 她抬起手,温柔地抚了抚谢嘉冉略显毛躁的髮丝,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与酸楚。 她的冉儿,即便某日悄无声息地湮没在这深宫高墙之內,又能激起几分涟漪?怕也如石沉湖心,半晌便没了声息。 一丝嫉恨,划过安才人的眼底。 她不爭,不步步为营地算计,不將这温顺皮囊下的爪牙磨得锋利些,她们母女俩,恐怕连脚下这方偏僻的立锥之地都难以保全。 毓秀殿內,也是同样的情况。 贤妃端坐於正堂椅上,谢嘉瑜立在她身侧,眼中满是压不住的焦躁与不满。 视线隨著那些翻检物件的宫人来回移动,终是忍不住倾身,在贤妃耳畔咬牙切齿地低语。 “她沈汀禾自己福薄出事,搜我们宫里作甚?难不成还是我害了她……” “噤声!”贤妃回握住女儿的手腕,力道不小,警告的眼神锐利如针。 此刻多说一字,都可能落人口实。 忽然,一名宫人在寢阁內床榻方向低呼了一声:“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贤妃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沉。 元赤大步走去,只见一名宫人从厚重的雕花床榻底下,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的黑色木盒。 式样古朴,表面无纹,却扣著一把小小的黄铜锁。 藏得如此隱秘,绝非吉物。 元赤眼神一冷,並未多言,腰间佩剑寒光一闪,“鏘”地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断。 盒盖掀开的剎那,元赤瞳孔收缩。 他合上盒子,此物若呈於殿下眼前…… 贤妃与谢嘉瑜只见元赤背影一僵,虽不知具体何物。 贤妃强自镇定,起身急道:“元赤侍卫,这是何物?本宫殿內怎会有此等不明之物?怕是有什么误会!” 谢嘉瑜也慌了神,连连摇头:“母妃,那不是我的!我从未在床下放过东西!” 元赤转身,朝贤妃一拱手,礼节周全却无半分温度。 “贤妃娘娘,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一切须由太子殿下定夺。” 言罢,不再多留,握著木盒,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贤妃脸色霎时惨白,跌坐回椅中。谢嘉瑜惶急地攥住她的衣袖:“母妃,那到底是什么?我们……我们会不会……” 贤妃闭了闭眼,宫中沉浮多年,她岂是天真之人? 这分明是有人要將这滔天祸水,引到她们母女头上! — 萃瑶殿內室,帐幔低垂。 沈汀禾折腾了半日,总算在谢衍昭的轻哄慢劝下,勉强用了几口清淡的燕窝粥。 此刻正蜷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呼吸清浅。 谢衍昭维持著姿势不动,目光流连在她的脸颊上。 门外传来元赤的声音:“殿下,属下有要事稟报。” 谢衍昭慢慢地抽出手臂,又俯身在她前额印下一吻,方才起身。 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內室时,面上所有温情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片沉冷的寒潭。 外间,元赤双手递上那个黑木盒 谢衍昭接过,看清里面的东西顿时脸色黑沉,阴鬱至极。 盒內铺著暗红的绸布,上面躺著一个以素帛粗糙缝製的小人,胸前以硃砂刺目地写著“沈汀禾”三字及其生辰八字。 数根细长的银针,钉在小人的心口、腹背之处。 巫蛊厌胜之术! 宫闈之中最为阴毒、最为帝王所深恶痛绝、沾之即死的禁忌。 谢衍昭盯著那诅咒的人偶,眸中翻涌的已不是怒意,而是近乎实质的、毁灭一切的黑色风暴。 “谁?” 元赤:“回殿下,是在毓秀殿,柔安公主的床榻之下发现的。” 谢衍昭眸中寒意未减,却掠过一丝极深的讥誚。 此事过於直白地指向谢嘉瑜,反倒透著蹊蹺。 以贤妃母女平日的胆量与心计,未必敢行此大逆不道又极易暴露之事。 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借她们之处,行此一石二鸟的毒计。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稟,贤妃携柔安公主求见。 “让她们进来。”谢衍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贤妃与谢嘉瑜踏入殿內。 谢嘉瑜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颤:“参见皇兄。” 她垂著头,不敢直视。 这位太子皇兄,於她而言向来是遥远而令人畏惧的存在。 那种无需言语便能慑人心魄的威仪,每每让她惶恐不安。 她都无法想像,沈汀禾如何能在他身边那般安然自在。 贤妃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太子殿下,方才从毓秀殿取走之物,绝非我们所有,其中必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谢衍昭缓缓自盒中取出了那个素帛人偶。 虽然那写著姓名八字的纸条已被他取下,可这粗糙的娃娃形貌,以及那几根赫然在目的银针,已足以说明一切。 这是宫中人人闻之色变的厌胜之术。 谢嘉瑜脸上血色尽褪,双膝一软,竟直直跌跪在地。 贤妃亦是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皇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谢嘉瑜跪在地上,仰起煞白的小脸。 “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行此大逆之事啊皇兄!” 第 60 章 云梦香 贤妃慌忙向前两步,声音里带了淒楚的颤意。 “太子明鑑!瑜儿绝不敢沾染此等污秽,她没这个胆子,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若非碍於身份体统,她也想跪在地下求他了。 那可是巫蛊。 沾上半点,便是万劫不復。 如今东西是从她们殿里搜出来的,全身而退已是痴想。 贤妃此刻只求能保住母女性命,已是万幸。 谢衍昭高坐上位,垂眸冷眼看著阶下惶然失措的两人。 从她们惊惧却难掩冤屈的神情里,他已断定,真正的幕后黑手並非她们。 他没耐心听这些哭诉,寒声下令。 “贤妃与柔安公主涉嫌行巫蛊邪术,即日起禁於凝慧殿,待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贤妃与谢嘉瑜。 凝慧殿,那几乎是行宫里的冷宫。 谢嘉瑜哭得满脸是泪,挣扎著回头:“不是我!皇兄明察!我真的没有。” 贤妃却暗暗鬆了口气。 禁闭是好事。 禁闭意味著太子並未全然定罪,此事尚有转圜。 以太子的手段,定能揪出真凶。 待两人被带离,殿中重归肃静。 谢衍昭命元赤將那只扎满银针的布偶拿走。 “烧乾净,”他语气森然。 “灰烬洒入后山深涧。再去静慧寺,请主持亲自来行宫一趟。” 他又看向荆苍:“查。从谁经手、谁进出、谁最近与毓秀殿有过往来,一草一木都不可放过。” 敢將主意打到沅沅身上,他必要让那人生不如死。 谢衍昭从不信巫蛊鬼神之说。 但事关沈汀禾,他不敢冒一丝风险。 总要借佛门之力净除所有晦暗,他才能稍安。 吩咐完毕,他方转身走向內室。 沈汀禾还在睡著,锦被之下身形纤弱,容顏恬静。 谢衍昭凝望片刻,心口那阵戾气渐渐被一种柔软的疼惜取代。 他坐在床沿,俯身在她额头、脸颊落下几个轻吻。 沈汀禾无意识嚶嚀两声,睫毛轻颤。 谢衍昭低笑,指腹抚过她微皱的眉尖:“沅沅哼起来怎么跟只小猫似的。” 睡著的沈汀禾自然不能回答他。 他又低声喃喃,仿佛说给自己听:“我可怜的沅沅,是哥哥没保护好你。” 谢衍昭总以为已將她在羽翼之下守得严严实实,一切皆在掌控,无人能伤她分毫。 可这宫墙之內,人心之暗、算计之深,终究防不胜防。 谢衍昭眸色渐深。 或许,是该早些坐上那个位置了。 待到宫闕尽在掌中,清理所有不该存在的人与事,只剩他与她。 到那时,便再无人能扰她安寧。 谢衍昭褪去外袍,掀被躺下,將她轻轻拢入怀中。 沈汀禾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与体温,本能地朝他怀里贴了贴。 眼睫微微睁开一丝缝隙,梦囈般软软唤了声:“哥哥……” 谢衍昭掌心轻抚她的后背:“睡吧,沅沅。” 直至她呼吸再度绵长安稳,他才合上眼。 將那些未尽的冷厉与盘算,暂且按捺在了一片暖意之中。 — 兰池殿內,安才人坐在窗边绣著一方绢帕,针脚细密匀停。 谢嘉冉挨在她身旁,眉眼间是藏不住的亮色。 方才宫人稟报的消息,此刻已在行宫內传得人尽皆知。 柔安公主以巫蛊之术谋害太子妃,人赃並获。 太子震怒,下令彻查。 “母妃,”谢嘉冉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快意。 “这可真是鷸蚌相爭。” 安才人未抬头,只將丝线轻轻一引:“祸从口出,冉儿。” 话虽如此,她唇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谢嘉冉自然瞧见了,心照不宣地抿嘴笑起来。 两个她最厌烦的人一同跌进泥潭,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么? 更何况,谢嘉瑜此番身陷巫蛊大案,莫说嫁给关奕,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那她的机会,不就来了? “母妃,” 她凑近些,声音里带著女儿家的娇软:“那您是不是该给冉儿准备嫁衣了?” 安才人这才抬眼,目光在她泛起红晕的脸颊上一转,温声道:“急什么?总得等风头过去。” 谢嘉冉伏在她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著帕子流苏。 欢喜之余,一丝阴霾却悄然浮上心头。 “母妃,”她忽然直起身。 “万一太子皇兄查出不是谢嘉瑜做的,怎么办?” 她恨不得此事就此钉死在谢嘉瑜身上。 那个总压她一头、欺负她的皇姐,就该彻底烂在泥里。 谢嘉冉像是要说服自己,语气急切起来:“定是她做的!她向来嫉恨沈汀禾夺了她风头,抢了她京中明珠的称號,心里定是不知咒过多少回了……” 安才人放下绣绷,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这事我们说不准,太子自会查清的。” 她声音平和,听不出波澜,可心里却一片清明。 查不出的。 所有该抹去的痕跡早已抹去,没有一件证据会指向她。 待到太子穷追不捨却无果之时,总要有人为这场巫蛊之祸付出代价。 那时,便只能是贤妃母女了。 安才人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嘴角噙著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笑意。 入宫二十余载,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从骨子里透出畅快。 不仅是为冉儿扫清了障碍,夺回那桩本就属於她的婚事。 更是亲手將贤妃母女推进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些年,明里暗里受那对母女的刁难与轻蔑还少么? 如今,总算到头了。 她心思沉静地回溯著每一个环节。 让沈汀禾不適的关窍,在於一种名为“静”的异香。 此香单用无色无味,无甚特別,可一旦与云梦香混合,便能悄然扰乱心神体质,引人產生诸多不適。 或头痛,或腹痛,或晕厥,全看个人体质。 而云梦香,乃是附属小国云国赖以生存的珍宝,有安神养心之奇效。 珍贵之极,每年进贡的数量极为有限,唯帝、后、东宫可得享。 如今整个宫中能用此香的,也就陛下,太子,太子妃了。 正是这份独特与珍贵,成了她计划中最完美而不惹怀疑的引子。 她手中那份来之不易的“静”香,已悉数用尽。 第 61 章 沅沅还想咬哪里 这几日,她借著为谢嘉冉整理衣裙的机会,將香粉沾染在女儿身上。 谢嘉瑜那边,则是在“偶遇”时,借拂袖动作悄然弹附了些许。 最要紧的一处,是沈汀禾常去的荷花亭。 她亲自去洒了一次,分量算得精准,余下的,便交给那些可能途经亭子、又將气息带往太子妃左右的宫人,乃至她自己的女儿。 这是一场无声的沾染。 她耐心等了数日,心里其实也在打鼓,甚至做好了换计谋的准备。 直到听闻太子妃晕厥、东宫震怒、下令彻查。 安才人知道,她成功了。 当搜查的侍卫踏入兰池殿时,她心中最后一丝悬著的石头才安然落地。 荷花亭的风早將余香吹散,无跡可寻。 那枚至关重要的巫蛊娃娃,由她埋得最深、也最早的那颗棋子 一个十几年前她隨手救下,后来竟被分到贤妃身边的宫女放入毓秀殿。 给她传递木盒时,安才人已在那宫女身上用了精心调配的另一种香毒。 那宫女在完成任务后便已“悄无声息地病故”了。 此刻怕是早拖到乱葬岗了 即便查到此人,也牵连不出什么。她们之间那点微末的旧缘,早已被岁月尘埃彻底掩埋。 世上已无证据。 安才人素喜香、深研香,这一手控香之术,在深宫之中为她办成了不少隱秘之事。 “静”香是她父亲偶然从一个外邦商人手上所得,她篤信,即便太医院最精於此道的御医,也未必识得此物。 而它与云梦香相剋之效,更是她早年侍驾时,从陛下细微的异状中悄然察觉並暗自验证所得。 因此,她格外从容。 整件事如蛛丝结网,细微难察,风过无痕。 她垂眸,继续手中的针黹,一派温婉平和。 次日,萃瑶殿內瀰漫著安神汤淡淡的药香。 荆苍垂首立於屏风之外,稟报著连夜搜查的结果。 屏风后,沈汀禾只著素白寢衣,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谢衍昭怀中。 她面色懒倦,眼睫低垂,乖顺地由著谢衍昭一勺一勺將温热的汤药餵到嘴边。 谢衍昭动作极尽轻柔。 荆苍:“毓秀殿內外已彻底搜查,未见异常。唯有一事,三日前,殿內一名负责洒扫的二等宫女,突发急症死於房中。当时记为花粉过敏所致,尸身早已按例处置,丟入了乱葬岗。属下带人寻回时,已残缺不堪,难以復验。表面看……似属巧合。” 谢衍昭眼神凌厉。 巧合?在这吃人的宫里,尤其是牵扯到沅沅的事,他从不信巧合。 荆苍继续道:“致使太子妃不適的根源,目前仍无定论。所有饮食、器皿、首饰衣物皆反覆查验,无毒。只有李太医在荷花亭东南角的石缝里,刮出少许极难察觉的白色粉末。” “李太医言,此物非寻常香料亦非已知毒物,其性疑诡,但他一时难以辨识,线索至此似乎也断了。” 谢衍昭早疑心问题出在“香”上,寻常毒物逃不过太医的法眼,唯有某些罕见奇香,能於无声无息间扰人心神。 特意將精於此道的李太医从京中接来,果然有所发现。 谢衍昭:“也就是说,忙了一夜,几乎一无所获?” “属下无能。”荆苍单膝跪地,请罪道。 他心中亦有波澜,那宫女死得太过“及时”,像被人掐断的线头。 可回溯其履歷、人际,竟乾净得如同白纸,入宫、分派至贤妃处,一切合乎规程,寻不到丝毫人为安排的痕跡。 “宫里有哪些人……” 谢衍昭正要再问,却觉怀中之人的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 “唔……不喝了,哥哥。” 沈汀禾声音闷闷地带著娇软的鼻音:“肚子好撑,真的喝不下了。” 谢衍昭冷峻的神色被无奈取代。 他放下还剩少许汤药的瓷碗,温热的手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是谁晚膳前贪嘴,用了一整碟荷花酥?” 沈汀禾也不反驳,只像只饜足的猫儿般,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倚在他身上,手臂环著他的腰,仿佛这便是最安稳的所在。 谢衍昭揽紧了她,抬眸对外间道:“宫中擅香道者,无论宫女、內侍,名录可都清查了?” 荆苍答:“已悉数排查,各有师承、来歷可查,近期皆无异动,未发现可疑。” 谢衍昭沉吟片刻:“后宫妃嬪之中呢?可有谁於此道颇有钻研,或平日薰香格外別致?” 荆苍:“回殿下,据查並无妃嬪以擅香闻名。之前搜查各宫时,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香料香具,但无非是宫中份例或寻常採买之物,无特別突出者。” 谢衍昭沉默。 滴水不漏,隱於无形。 这人心思之縝密,隱藏之深,倒是出乎意料。 “先下去吧。”他最终道。 “是。”荆苍应声,正欲退下。 谢衍昭忽然又开口:“此次不必去领罚。徒耗力气於请罪无益。” 他略一停顿,眼中寒光微闪,“去查查,宫里有哪些人与柔安有过节。” 荆苍:“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谢衍昭低头,看著怀中似乎昏昏欲睡的娇娇人儿,指尖拂过她细腻微凉的脸颊。 那触感让他心头软了又软,却更绷紧了一根凛冽的弦。 沈汀禾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睛,眸子里慵懒氤氳,却並无睡意。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还没查到吗?” 谢衍昭握住她作乱的手,包裹在掌心:“没有。但孤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沅沅,这几日乖乖待在萃瑶殿,哪儿也別去,可好?” 沈汀禾眉头蹙起,像是对这“禁足”的提议极为不满。 她没说话,而是仰起脸,张嘴便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的下巴,齿尖陷进皮肉,留下一圈浅浅的湿痕和压印。 谢衍昭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胸膛微震,非但不恼,反而纵容地问。 “沅沅还想咬哪里?” 沅沅被他娇惯无法无天,小脾气上来,不咬够本是不会罢休的。 沈汀禾娇气又霸道地吐出两个字:“肩膀。” 谢衍昭眼底暗流涌动,顺从地抬手,鬆了松寢衣的腰带,將左侧衣襟稍稍向下拉扯,露出一片线条流畅的肩颈肌肤。 第 62 章 是哥哥惯的 沈汀禾毫不客气,再次张口便咬了上去,这次用了些力,牙齿细细地研磨著那块紧实的皮肉。 像只恃宠而骄、发泄不满的坏脾气小猫。 轻微的刺痛传来,谢衍昭却眯起了眼,某种隱秘的、近乎悖谬的享受感,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温软湿润的舌尖,在齿间无意识地蹭过他的肌肤。 那触感细微而鲜明,勾动著更深层的火焰。 他竟然觉得舒爽。 谢衍昭心底掠过一丝自嘲的喟嘆。 真是把她惯得没边了,连被这般“欺负”,都能品出甜味来。 谢衍昭觉得,自己或许该拿出点储君的威仪,至少……不能显得太甘之如飴。 他抬手,轻拍她柔顺的发顶:“谁惯的你这般娇纵的脾气?” 沈汀禾闻言,果然鬆了口,抬起头,眨了眨水润的眸子,疑惑地望著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从小到大,不都是你吗? 她下巴上还留著他皮肤微红的印记,眼神纯然又理直气壮。 谢衍昭看著她这副模样,再也忍耐不住,低笑出声。 “是,” 他嘆息般承认,低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將未尽的话语和满腔的宠溺都碾磨进这个加深的吻里。 气息交融间,他含糊而篤定地补上答案: “是哥哥惯的。” 次日,夜色如墨,萃瑶殿內只余一盏朦朧的宫灯。 谢衍昭半倚在宽敞的锦榻上,將沈汀禾整个拢在怀中,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著她的后背,哄她入眠。 沈汀禾安静地窝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呼吸清浅,就在谢衍昭以为她已睡著时,她却忽然开口。 “哥哥,你今晚是要出去么?” 谢衍昭拍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眸,对上她清澈的眼,那里映著微光,並无睡意。 “沅沅怎么知道的?”他低声问,指尖將她颊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沈汀禾没答,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他因寢衣微敞而露出的胸膛上,似有若无地轻轻划过,带起一阵微痒的颤慄。 她声音带著点娇嗔:“你以前每晚都要缠著我亲好久的。” 今晚,他却只是浅尝輒止地吻了她片刻,便格外耐心地拍哄她入睡。 这反常的规矩,反而泄露了他的意图 他在等她睡著,然后离开。 谢衍昭低笑了两声,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温热的唇依次落在她的额头、鼻尖,留下蜻蜓点水般的触感。 他尾音微扬,带著促狭:“哦?所以沅沅是在怪哥哥今晚亲得不够?” “討厌。”沈汀禾耳根微热,闷声抗议。 谢衍昭收敛了玩笑,手臂收紧,將她牢牢圈住,承诺道:“睡吧。孤很快回来,一定回来抱著沅沅睡,不会让你等很久。” 沈汀禾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没有再追问。 她大约能猜到他要去做的事。 定是找到了伤害她之人的线索,以他的性子,事关她的安危,他绝不会手软,势必要亲自去处置,以最凌厉的手段震慑宵小。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环住他腰身的手臂收紧:“哥哥,不要杀太多人,好不好?” 谢衍昭生性冷情,骨子里透著帝王家特有的肃杀与决绝。 这么多年,沈汀禾也知道,除了她,似乎再无人无事能真正牵动他心底的波澜。 这次因她而起,他盛怒之下,恐怕会血流成河。 她並非心慈手软的圣母,只是多多少少,是信些神佛因果的。 杀戮过重,血腥太浓,她怕那些无形的业障,终有一天会反噬到他身上。 她承受不起任何关於他的万一。 谢衍昭明白她的担忧。 黑暗中,他眸光闪动,最终化为一声沉缓的应答:“好。” 得到承诺,沈汀禾略略安心,却又像是想起什么。 她摸索著,解下了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绳。 这绳子看似普通,却是她出生时,父母寻来七七四十九位有德福之人祝福过的丝线精心编就,又在香火鼎盛的静慧寺佛前供奉祈祷了整整三日。 自她记事起便戴著,几乎从未离身,是她最珍视的平安符。 她拉过谢衍昭的手,將那抹温热的红绳轻轻放在他宽大的掌心。 “你拿著这个。” 谢衍昭看著掌心那抹纤细的红色,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的小妻子,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为他辟邪挡灾,分担那虚无縹緲的“业报”。 “沅沅,孤是储君,未来天子,自有天命庇佑,无需……” 他本想说“无需这些”,却在看到她固执眼神的瞬间,话语堵在了喉间。 “带著~”她软软地要求,尾音拖长,是惯用的、让他无法抗拒的撒娇伎俩。 谢衍昭终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嘆了口气,將那红绳紧紧攥在掌心。 他再次將她深深拥入怀中:“好,哥哥带著。快睡吧,沅沅。” 谢衍昭低声哄著,再不睡,他怕自己沉溺於这片温柔乡,再也迈不动步。 沈汀禾这才真正安心,顺从地闔上眼帘。 九天之上的神佛,若我的爱人因护我而染杀孽、担因果,请別只惩罚他一人。 无论何种报应,请分我一半。 我愿与他同担。 沈汀禾陷入熟睡后,谢衍昭才缓缓抽身。 他坐在榻边,凝视了她片刻,俯身在她唇角、额头上亲了亲,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转身时,他脸上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存已褪尽,眸底覆上寒冰,周身气息凛冽如出鞘的利刃。 地下,某处隱秘的暗室。 这里隔绝了地面上的一切光鲜与声响,只有墙壁上几支將熄未熄的火把。 空气潮湿阴冷,瀰漫著灰尘与一种无形的压抑气息。 约莫三十余人被蒙住双眼,反绑双手,以各种惊恐的姿態瑟缩在地上。 他们中有男有女,衣著各异。 有穿著华贵的宫妃,也有穿著普通的宫女太监。 呜咽与压抑的抽泣声在密闭空间里低低迴响,更添诡譎。 安才人和谢嘉冉紧挨在一起。 谢嘉冉嚇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母妃,母妃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 安才人自己也是惊魂未定,她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明明前一刻还在自己宫中安寢,再睁眼便已身陷这无边黑暗与禁錮。 是谁?竟有通天手段,能在行宫之中同时掳走妃嬪、皇嗣、宫人? 这简直骇人听闻! 不远处,玉嬪的声音尖锐地响起,试图以虚张声势掩盖恐惧。 “本宫可是陛下亲封的玉嬪!你们是何人?胆敢劫掠宫眷,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还不放开本宫!” 第 63 章 是我做的! 谢衍昭踏进密室时,一股阴冷的潮气混著尘埃味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火把跳动著不安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冷眼扫过,每一张脸都在晦暗的光线下变得扭曲。 玉嬪故作姿態的挣扎,安才人强撑的挺直脊背,其余人或瘫软哭泣,或惊慌失措,尽数落在他的眼底。 他在上首的黑漆椅上坐下,指节无意地叩了叩扶手,在死寂中发出清晰的闷响。 荆苍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殿下,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殿下”二字如石子投井,在惶恐的人群中激起无声的暗涌。 宫里的殿下不少。 可能在此地、以此种方式出现的,还能有谁? 一些人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窒住。 玉嬪被缚著手脚,仍试图扬起下巴:“殿下?哪个殿下?你知不知道本宫是谁?本宫是陛下最宠爱的玉嬪!” 谢衍昭连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淡淡掠过底下那群人。 这些,便是与贤妃、柔安有过节,也可能因此將他的沅沅捲入漩涡的螻蚁。 真正的主谋,就藏在这些人中 “孤只问一遍,巫蛊之事,是谁做的。” 谢衍昭顿了顿,目光如刃,缓缓扫过眾人的脸:“半盏茶时间,若无人承认,便全部处死。” 密室里顷刻落针可闻,连抽泣声都戛然而止。 太子殿下!真是那位手握实权、生杀予夺的东宫之主! 玉嬪浑身不可抑制地抖起来。 安才人心臟狂跳,果然是他!他竟能为太子妃做到这地步,不惜用这么多人命来填? 她心里翻涌著怨毒。 此事中沈汀禾不过是个垫脚石,真正的目標是贤妃!太子何等聪明,怎会不知? 她都没有对沈汀禾做什么,不过是让她身体略微不適而已。 为何偏偏揪住不放,甚至不惜滥杀? 谢嘉冉的哭声响起,充满绝望。 “母妃!母妃怎么办……我们要死了……皇兄!皇兄饶命!真的不是我和母妃,我们一直待在兰池殿,从不敢害皇嫂啊!” 安才人被女儿的哭声刺得心头髮疼,抬头喊道:“太子殿下!您没有证据,岂能滥杀宫眷?臣妾等好歹是后妃,冉儿更是皇家公主啊!” 玉嬪也慌忙附和:“对对对……啊不、不是臣妾!臣妾连太子妃的面都未曾见过几回,殿下明鑑啊!” 求饶、喊冤、推諉,杂乱的声音响起。 谢衍昭的视线却落在安才人脸上,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別人都在极力的撇清干係,只有她 她在质问他没有证据。 谢衍昭略一示意,暗卫便將安才人拽到前方,扯下她眼上的黑布。 骤然接触火光,安才人闭目躲闪,再睁眼时,正对上座上年轻太子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怒火,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黑,看她如同看一件死物。 谢衍昭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孤杀你们需要证据么?” 安才人如遭雷击,张著嘴,浑身血液都凉了。 此刻,她亲眼见到、面对这个人时才真正清楚自己是在谁眼皮子底下耍手段。 眼前之人是离御座仅半步之遥的储君,是连天子都要避让的实权者。 他要谁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那些后宫爭斗的小把戏、所谓的证据周全,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可笑得不值一提。 这可是掌握生杀大权,文武百官、百万雄兵都要俯首称臣,高呼万岁的人 “你旁边那个,”谢衍昭的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谢嘉冉,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 “是你女儿吧。或许,待会儿你就不会再说『证据』二字了。” 暗卫应声而动,谢嘉冉悽厉尖叫:“母妃——救我!” 她被强行拉起,冰冷的夹棍套上她纤细的手指。 “不!不要!”安才人嘶声裂肺。 “冉儿是你妹妹啊——” “啊——!”谢嘉冉的惨叫刺破密室,夹棍收紧的“咯吱”声令人牙酸。 旁观的眾人魂飞魄散,玉嬪更是瘫软在地。 安才人崩溃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我说!我都说!我知道是谁害太子妃!我看见了!求殿下放开冉儿,求您!” 谢衍昭抬手。 暗卫退开,谢嘉冉软倒下去,指尖已经有些血肉模糊,只有微弱的抽泣。 “说。” 安才人脸上涕泪纵横,却还存著一丝清醒:“殿下,此事和其他人无关,求殿下让他们离开……臣妾什么都说,只求……” 谢衍昭冷笑。 他明白她的意思 安才人自己便是真凶,若当著眾人的面说出来,就算之后他放了其他人。 事后,这些人必然会將这无妄之灾的怨气撒在谢嘉冉身上。 倒是不忘为女儿算计。 但谢衍昭才不管这些事情。 “你有什么资格和孤谈条件。”谢衍昭打断她,声音里的寒意更重。 他手指轻抬。 “这是对你吞吐的惩罚。” 暗卫再次上前,夹棍猛地收紧 “是我——!” 安才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尖嚎出声。 “都是我做的!我善调香,一切……一切都是我安排的!巫蛊娃娃是我放入贤妃宫中的,致使太子妃身体不適的香也是我动的手脚……全都是我!冉儿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求殿下开恩,饶她一命!她也是陛下血脉,是您的妹妹啊!” 她疯了一般磕头,额前磕的血流,地面染上暗红。 谢嘉冉奄奄一息地望向母亲,眼中全是破碎的震惊与痛苦。 她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温婉怯懦、在贤妃面前低声下气的母妃,竟能做出这样的事…… 都是为了她,为了她那桩不如意的婚事。 谢衍昭自怀中取出一截红绳,置於鼻尖,轻轻地嗅了一下。 那上面残留的、属於沈汀禾的微弱气息,能稍抚他心底翻腾的暴戾。 “你该感谢孤的沅沅。” 他站起身,將红绳仔细收好,目光扫过奄奄一息的谢嘉冉和形容癲狂的安才人。 “她心善,不愿孤杀孽太重。否则……” 话音未尽,余威已足以让人胆裂。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外走去,玄色衣摆拂过石阶,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只给荆苍留下一句没有温度的命令: “处理乾净。” 荆苍躬身:“是。” 密室的门沉沉合上,將绝望的哭嚎与哀求彻底隔绝。 第 64 章 我咒你不得好死 谢衍昭回到寢殿时,夜色已深。 他先去仔细沐了浴,洗去一身血腥与寒气,才披著鬆软的寢衣来到床边。 沈汀禾睡得正熟,小脸陷在云枕里透出粉晕,气息轻匀,被子早被不安分地蹬到了一边。 谢衍昭眼底不自觉地浮起笑意,上床將她轻轻拢进怀里,又拉过锦被盖住两人。 他执起她软软的手腕,將那截有些旧了的红绳小心繫上。 指尖抚过绳结,低头在她手背落下几个轻吻,这才心满意足地环住她,闔眼睡去。 所有潜在她身边的危险,他都会一一剔除、碾碎。 巫蛊之事,至此尘埃落定。 两日后,旨意晓諭全宫。 巫蛊之事主谋安才人,已伏诛。 贤妃牵扯其中,降为帧嬪;柔安公主谢嘉瑜,夺去封號。 半月转瞬即过。 行宫一处临水的敞轩內,谢嘉瑜正斜倚在美人靠上,听著关奕为她念诗。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是她特意召他前来。 自赐婚后二人难得见面,她择他为駙马,图的便是他抚琴吟诗时那几分似沈承柏的清华气度,自然要多看几眼,聊慰心思。 关奕的声音清朗温和,谢嘉瑜的目光却忽然瞥见了远处小径上匆匆走过的一个身影。 她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冰凉的笑。 是谢嘉冉。 自那事后她便深居简出,今日倒肯露面了。 谢嘉瑜眼波流转,瞥向身侧的关奕,一丝带著恶意与兴奋的光划过眼底。 她起身,缓步走出敞轩。 “五妹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那个单薄的身影猛然僵住。 谢嘉冉本因身体不適,太医院却无人愿踏足兰池殿,才不得不亲自出来寻医。 万没料到,竟撞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她指尖冰凉,知道躲不过,索性停下脚步,垂首立在那儿,心灰意冷地想: 还能如何呢?左右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参见皇姐。”她低声行礼,姿態卑微。 谢嘉瑜却不放过她,笑容愈发娇艷刺目。 “五妹妹行色匆匆,是急著去哪儿呀?” 她忽而侧首,朝亭內柔声唤道:“关奕,你也过来瞧瞧,这可是你昔日的心仪之人呢。” 关奕忙不迭地起身走来,语气急切地撇清。 “三公主说笑了!臣与五公主不过数面之缘,何来心仪之说?若论心仪,” 他转向谢嘉瑜,目光恳切:“臣自然只心仪公主您一人。” 谢嘉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关奕,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隨即漫上破碎的水光。 她原以为……至少关奕不会对她落井下石。 谢嘉瑜轻哼一声,看向关奕的目光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此人也就念诗弹琴时与沈承柏相似,尚可一观,內里真是庸俗得令她生厌。 但为了刺痛谢嘉冉,她勉强按捺著。 “哦?可我怎听说,你从前给我五妹妹写过不少情诗呢?”她拖长了语调。 关奕面色不变,甚至带上了几分被冤屈的焦急。 “公主明鑑!仅有一首酬和之作罢了。且在诗会宴饮场合,与诸位同窗才女互有唱和亦是常事,实在当不得真。” 他说著,厌弃地扫了谢嘉冉一眼,正好对上她含泪望来的目光,却迅速別开了脸。 谢嘉瑜心中冷笑,款步走到谢嘉冉身前站定,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有件事,本宫似乎忘了告诉你。当日父皇赐婚的旨意刚下,第二日,我便收到了关奕的信。” 她满意地看著谢嘉冉瞳孔骤缩:“信中他说,感激本宫选他为駙马,日后定当与本宫琴瑟和鸣,为首是瞻。” “好妹妹,你看,” 她语气愈发轻柔,却如毒蛇吐信:“到头来,你其实什么都没有。情郎是假的,母妃……也没了。” “而我和我母妃失去的,不过些许微末之物罢了。” 確是如此。 谢嘉瑜明年四月方出嫁,届时礼部自会擬定新的封號。 贤妃虽降为帧嬪,可后宫妃位本就不多,以她的家世,地位依然显赫。 在后宫还是和以前一样明妃之下,万人之上。 谢嘉冉死死瞪著谢嘉瑜,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惨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潮。 谢嘉瑜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积压许久的鬱气终於畅快疏散。 她直起身,声音瞬间转冷,朗声道: “来人。五公主目无尊长,怒视皇姐,毫无规矩。拖下去,掌嘴十下,押回兰池殿禁足思过!” 立刻有粗使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谢嘉冉。 她被拖拽著离开时,最后死死地、刻骨地看了一眼僵立在一旁、不敢与她对视的关奕。 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 为了这样一个虚偽懦弱的畜生,她失去了最爱她的母妃,她的一切都毁了! 无边的恨意衝垮了最后一丝理智,在被拖出敞轩范围前,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声音悽厉如同泣血: “关奕——我咒你不得好死!我咒你全家永墮地狱,世世不得超生——!” 嘶喊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曲折宫径的尽头。 敞轩內外一片死寂,唯有谢嘉瑜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冰冷而快意的笑容。 远处,太湖石叠就的假山背后,沈汀禾执著团扇看著这一切。 她与周忱溪本在这僻静园圃扑蝶嬉戏。 周忱溪能再来行宫,还是沈汀禾前些日子在温泉池里,软语央求了谢衍昭整整两晚才换来的许可。 未曾想,一转出花荫,便將敞轩前那场凌辱与决裂尽收眼底。 周忱溪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並无多少同情:“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深宫里的因果,从来都是环环相扣,报应不爽。” 沈汀禾的目光凝在远处。 谢嘉瑜已悠然回身,关奕低头紧隨,太监们拖著那抹瘫软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仿佛方才的喧囂只是一场骤然上演又仓促落幕的皮影戏。 她面上淡淡的,心底也毫无波澜。 这些人的荣辱、爱憎、挣扎与毁灭,她看著,却感觉不到半分牵连。 她们与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些因欲望、算计而纠缠出的苦果,终究要由播种的人自己吞咽。 沈汀禾微微侧首,对周忱溪道:“起风了,我们回吧。” 第 65 章 这天下我们一人一半 暑气散尽,秋意渐浓,行宫消夏的眾人已迴鑾宫中。 京城近日有两桩事传得沸沸扬扬。 一是成王谢玄成治理禹州水患功成还朝,擢升刑部侍郎。 原由太子在朝堂提议,打算派他到是油水丰厚的工部,谢玄成却自行陈情,执意请调刑部。 他奏称,目睹禹州民生多艰,冤抑难申,愿掌刑名,为民洗冤。 其二,便是成王与何家嫡女何卿穗的大婚。 婚仪当日,迎亲队伍竟与一支出殯队伍狭路相逢。 依礼制,自是白事让红事,何况亲王尊驾也没有退让的道理。 但是成王听闻棺中乃京中素有善名的许公,当即勒马,道:“许公高义,助人无数,理当由本王退让。” 然后便令红轿避於道旁,容丧仪先行。 有些人颇有议论,说此举恐衝撞喜气,不吉利。 谢玄成听说,只淡然道:“鬼神吉凶,俱是虚妄。行事但求无愧於心,何畏人言?” 此言一出,坊间讚誉更甚,皆道成王仁德重义,不矜权势。 东宫书房內,墨香隱隱。 沈汀禾端坐案后,悬腕运笔,落纸从容。 太子谢衍昭立於一侧,手里拿著玄璧古砚,徐徐研墨,动作优雅而专注。 侍卫荆苍立於下方,將成王婚仪细节一一稟报。 待荆苍说完,谢衍昭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讥笑,眼底寒意如秋潭深水。 他这位皇弟,如今倒是懒得再披那身温良恭俭的皮,露出了些许锋芒 只是这收买人心的手段,著实浅薄了些。 谢衍昭看得分明,谢玄成种种作为,无非是自知东宫地位固若金汤。 只要有他这个皇兄在,自己便无缘九五之位,便转而全力经营“贤王”之名,以求立足。 下一步该如何动作,谢衍昭几乎已能料定。 沈汀禾笔下未停,只从喉间轻轻哼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轻蔑。 沈汀禾这才搁下笔,询问荆苍:“这满城讚誉,怎地全都涌向成王?婚礼明明是两个人的事,那坐在轿中的新娘子何卿穗,难道便没有『让』的雅量?怎无人赞一声『新娘高义』?” 荆苍一愣,如实回道:“回太子妃,坊间传闻,確只集中於成王。” 沈汀禾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垂下眼帘。 这世道惯会如此,將男子的言行无限放大,奉为圭臬,却將女子的存在与意志悄然抹去,仿佛她们只是这场盛大表演中一道静默的背景。 若非她生於沈家,父母相爱平等,更得谢衍昭全心爱重,给她最大的尊重,她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古代待这么久。 谢衍昭何其敏锐,察觉她情绪的低落。 他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荆苍即刻躬身退下,掩上了书房的门。 室內只剩他们二人。 谢衍昭放下墨锭,极其自然地伸手,將沈汀禾的手拢入掌心,轻轻一带。 沈汀禾便落入他怀中,被他安稳地抱著坐在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 “怎么了?沅沅因何事不开心。”他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声音低沉, 沈汀禾將脸贴在他温热的颈侧:“倒也不是不开心……只是忽然觉得,谢玄成这般作態,好像有些虚偽。” “那位许公活著时,未曾听闻他有何特別交集与相助。人死之后,让一次路,倒成了彰显大义的金字招牌?况且,自古礼仪,道路相遇,白事让红事,我若是那花轿中的新娘子,心中定会觉得不適……” 为了一个素不相交的人而忽略自己妻子的感受。 这哪里是真的尊重逝者,分明是將活人的婚仪与新娘子的体面,都当作了自己沽名钓誉的台阶。 她话未说完,却忽然被温热的气息吞没。 谢衍昭毫无徵兆地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 这个吻来得突然,甚至带著一丝惩戒意味。 他先是重重吮吸她的下唇,趁她吃痛轻呼时,舌尖便霸道地侵入,不似往日温柔繾綣,而是带著些许力道,扫过她口中每一处。 沈汀禾被吻得措手不及,气息顷刻间乱了,推拒的手被他轻易扣住,只能被动承受这突如其来的侵袭。 待他终於鬆开,她早已眼尾飞红,眸中氤氳著一层湿润的水光,声音娇软:“你……你干嘛呀……” 谢衍昭眼神幽深,带著未褪的危险气息,指腹抚过她湿润的唇角,声音低哑 “你若是谁的新娘?” 沈汀禾一怔,隨即恍然,心底那点因他粗鲁举动而生的小小恼意,顷刻间被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取代。 这人的醋罈子,真是翻得毫无道理,却又……让她心尖发软。 她伸出双臂,柔柔地环上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前,像只撒娇的猫儿,带著安抚的意味。 细碎的吻落在他紧抿的唇上、微蹙的眉间、线条凌厉的脸颊。 每一下都轻柔而虔诚。 她喘息著,鼻尖蹭著他的,吐气如兰,“我当然是夫君的新娘啊。” 谢衍昭周身那紧绷的危险气息,因著她这句话和主动的亲昵,缓缓散去。 他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番“顺毛”。 想起她方才对谢玄成那番一针见血的剖析,谢衍昭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真实的、带著讚许的笑意,指尖绕著她一缕垂落的髮丝把玩。 “孤的沅沅,今日倒是格外聪慧。” 终於看穿了玄玄成那层精心粉饰的皮囊。 沈汀禾:“什么叫『今日』?我一直都很聪明的好不好!” 她忽然想到什么,神色认真起来,双手捧住谢衍昭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 她清澈的眸中,映著一种超越这个时代闺阁女子的明澈与坚定。 “谢衍昭,你听好。你既爱我,便要给我完完整整的尊重。我要做与你並肩而立、平起平坐的妻子。未来,你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我便是你的皇后。这天下我自是要与你一人一半的。” 其实何须她说,谢衍昭平日待她,早已远超这时代对妻子甚至对皇后应有的“尊重”与“爱护”。 他给她纵容,予她特权,倾听她的声音,他把她捧在掌心,珍之重之,沈汀禾岂会感受不到? 但今日,话既已说至此,她便想说的更明白一点。 第 66 章 越早怀孕越好 不是太子妃的尊荣,而是作为“沈汀禾”这个人,与“谢衍昭”这个人,在灵魂与地位上的对等契约。 谢衍昭静静地听著,最初是微微的讶异,隨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渐渐燃起两簇灼热的光亮,越来越盛。 她说,要做他的皇后。 她说,要与他共享天下。 这在他听来,绝非僭越或索取,而是最动听不过的情话。 一种近乎癲狂的满足感攫住了他。 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灿烂又带著几分野性的笑容。 眼中的炽热与偏执清晰可见,让近在咫尺的沈汀禾都心头微悸,有些恍惚。 沈汀禾眨了眨眼,疑惑漫上心头:她……说了什么让他如此兴奋的话吗? 谢衍昭的额头与她紧紧相抵,呼吸交融,声音因激动而低哑颤抖。 “自然!这天下,当然是你我二人共掌。我所拥有的一切,权势、財富、疆土……包括我自己,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沅沅的。” 他巴不得他的小姑娘贪心些,再贪心些。 爱权?他便给她至高无上的凤印。 爱財?他便给她倾国之富。 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只有他能给,也只会给她。 如此一来,她便永远、永远都会在他身边,离不开,也捨不得离开。 沈汀禾虽不完全懂他此刻翻涌的激烈心潮从何而来,但他话语中的斩钉截铁、毫无保留,她听得真切明白。 她不再追问,只是嫣然一笑,然后主动仰起脸,再次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她学著他以往的样子,试探著,用小巧的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 继而怯生生地探入他口中,生涩却努力地,一寸寸巡弋过他的领土,模仿著他带来的战慄与缠绵。 谢衍昭浑身绷紧,隨即又无比放鬆地沉浸下去。 他幸福地眯起眼睛,喉间溢出极轻的嘆息,任由她“胡作非为”,只觉得通体舒畅,每一处骨骼都透著饜足。 他的沅沅,怎么可以这样乖,这样甜,这样香软得让他恨不得揉进骨血里。 当沈汀禾气息不稳地退开时,谢衍昭仍闭著眼。 长睫轻颤,面上带著迷离而不满足的神情,好像在控诉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沈汀禾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底软成一片,娇声道:“奖励你的……答得不错。” — 今日,谢衍昭要前往京郊大营督查军务,不便携沈汀禾同行,又怕她在宫中烦闷,便特意差人请了沈夫人进宫相伴。 太子的车驾刚出宫门不久,沈夫人的马车便缓缓停在了东华门外。 持著东宫令牌,宫人们恭敬地將她引至东宫。 踏入正殿时,却见四下安静,只有几个宫女轻手轻脚地擦拭著多宝阁。 青阑与青黛闻声从內殿迎出,福身行礼:“夫人安好。” 沈夫人环视一周,温声问道:“太子妃还未起身?” 青阑含笑答道:“回夫人,太子妃尚在安睡。” 见沈夫人眉间似有诧异,又轻声补充:“殿下早有吩咐,太子妃不必拘泥晨昏定省,一切以休憩舒心为重。” 沈夫人:“早膳呢?总不能日日空著腹。” 青黛抿嘴一笑:“夫人放心,平日到了时辰,殿下总会亲自唤太子妃起身用膳,有时也会先用些点心再睡。今晨殿下离宫前,已陪著太子妃用过膳了。” 青阑与青黛相视一眼,並未说透。 哪里是“唤”简直是“哄”,太子殿下將人揽在怀里,一句一句温言软语地劝,一勺一勺亲手餵的。 沈夫人听了,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真让阿沅说中了,没成想太子竟真如此纵著她,让她睡到日上三竿。 沈夫人:“由她睡吧,我去偏殿等候便是。” 青阑忙道:“太子妃特意嘱咐过,若夫人来了,定要唤醒她。奴婢这就……” 沈夫人摆摆手,眼中满是温柔:“不必了,我自己进去瞧瞧她。” 寢殿外间,青絮与青萸正守著香炉添香,见沈夫人进来,行礼退至一旁。 沈夫人放轻脚步走到雕花拔步床前,轻轻掀开那层柔纱帐幔。 锦被中,女儿沈汀禾睡得正熟。 她侧身蜷著,脸颊透著红晕,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枕边,呼吸轻浅绵长。 沈夫人静静望著,心中最后一丝悬著的不安缓缓落下。 女儿气色极好,眉目舒展,显然是被精心呵护著、过著极顺心的日子。 正欲放下帐幔,沈汀禾却在这时翻了个身,寢衣领口微松,一些鲜艷的吻痕赫然印在雪白的锁骨上。 沈夫人先是一怔,隨即用帕子掩了唇角,眼底漾开瞭然的笑意。 难怪睡得这般沉。 许是感受到了目光,沈汀禾睫毛轻颤,悠悠转醒。 迷濛间看见床边含笑望著自己的母亲,她瞬间清醒,又惊又喜地起身扑进沈夫人怀里。 “阿娘!” 沈夫人抱住女儿,感受到她身上融融的暖意和馨香,轻轻拍著她的背:“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说著,顺手替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 指尖触到那处痕跡,沈汀禾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她才想起,昨夜谢衍昭如狼似虎,此刻颈间定有不少痕跡。 她整个人缩回锦被里,连脑袋都蒙了起来。 沈夫人失笑,隔著被子轻轻拍了拍那团。 “在娘亲面前害什么臊?太子疼你,娘比什么都高兴。”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带著羞恼的声音:“怎么每次……都让阿娘撞见……” 沈夫人笑而不语,只催她起身。 待沈汀禾洗漱梳妆毕,母女二人便挨著窗下的紫檀木暖榻坐下。 沈夫人端起青瓷茶盏,目光却缓缓扫过殿內。 多宝阁上陈列的皆是难得一见的珍玩,一旁的书案上还摊著未写完的字帖,笔架上悬掛的紫毫是御製之物。 窗边那盆名贵的素冠荷鼎兰草也被照料得极好。 更不用说女儿身上衣衫的料子、发间那支看似简单实则剔透的羊脂玉簪……处处细节,皆透著不动声色的宠爱与珍视。 沈夫人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低头抿了口茶。 母女俩说了好些体己话,从家中琐事到宫中趣闻。 末了,沈夫人放下茶盏,语气自然地转了个话头:“阿沅,你这个月的月事……可还准时?” 沈汀禾正捏著一块杏仁酥,闻言点点头。 “前几日就结束了。” 沈夫人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按理说,太子独宠女儿,两人又这般恩爱,早该有喜讯了才是。 她並非要逼迫女儿,只是身处皇家,子嗣关乎国本,更是女子立足的根本。 东宫至今只有一位太子妃,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女儿的肚子。 越早怀孕对女儿越好。 第 67 章 想的快疯了 沈夫人轻嘆一声,目光落在女儿平坦的小腹上:“你这肚子,怎的还没消息。” 沈汀禾却不焦急,反而眉眼舒展地笑了笑。 “阿娘,我与殿下好好的,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她语气坦然,带著被宠爱浸润出的底气与从容。 “何况我们也才成婚五个月左右呢。” 沈夫人摇摇头,眼里浸著过来人的关切: “我与你爹爹,婚后三月就有你大哥了。” 她顿了顿,又握住女儿的手:“算了,也可能是阿娘心急了。只要你觉得日子顺心,便先不急。” 母女俩又说了好些体己话,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沈夫人才起身离宫。 殿內重归寧静不久,熟悉的脚步声便自廊外传来。 谢衍昭踏入寢殿时,一眼就看见他的小妻子正歪在小榻上,对著烛光低头剪纸。 “沅沅。” 沈汀禾闻声抬头,眼底霎时亮了起来,像只欢欣雀跃的小鸟般扑进他怀里 “夫君!” 谢衍昭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將人拥紧。 一旁侍立的青黛等人抿唇轻笑,悄声敛退。寢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衍昭抱著她坐回榻上,轻声问:“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沈汀禾便掰著手指细数:“今日和阿娘聊了好久,吃了她亲手做的秋棠糕,还跟著青萸学剪纸。” 她献宝似的举起那张剪好的小像:“瞧,我第一次剪就成功了。” 谢衍昭接过端详。 纸上是她侧影的轮廓,虽简单却灵秀。 他唇角扬起:“嗯,沅沅真厉害。” 谢衍昭將人往怀里拢了拢,额头轻抵著她的,呼吸相近:“还有呢?沅沅今日就没再做別的事了?” 沈汀禾眨了眨眼:“就这些呀。” 谢衍昭眸色微暗,没听到想要的答案,便直接吻住了那双总让他心痒的唇。 一如既往的甜软,令他流连沉醉。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他哑声又问:“再想想,今日还做了什么?” 沈汀禾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又轻又软。 “我还想你了….特別想。哥哥今日不在,我连饭都没吃好。” 她若故意放软声调撒娇,谢衍昭是绝对招架不住的。 他低嘆一声,將脸埋在她颈窝:“沅沅最会哄我。” 沈汀禾直起身子,跪坐在他腿间,忽然比他高出些许。 谢衍昭只得仰头看她。 她指尖拂过他眉梢,轻声问:“那哥哥想我没有?” 谢衍昭望进她眼里:“想得快疯了。” 成婚以来,他几乎一刻也离不得她。 夜深烛暖,帷幔轻掩。 沈汀禾眼尾泛红,青丝如墨散在枕上。 情浓之时,她忽然想起日前母亲悄悄提点的那些话。 “哥哥…。” 她声音糯软,半眯著眼轻声嘟囔:“枕头…要枕头垫著…” 谢衍昭虽不明所以,仍伸手將枕边的软枕递给她。 只见沈汀禾接过,有些笨拙地塞到腰后垫高。 他眸光一暗,唇角漾起笑意,动作却未停:“沅沅这是从哪学来的?” 她羞得不肯答,只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往下带,將发烫的脸藏进他肩窝。 “.……不许问。” 谢衍昭低笑,吻如细雨落在她颈侧:“好,不问。” 帐內春意愈浓,阿巴阿巴阿巴(不让写) …… 夜已深,沈汀禾早已累得昏睡过去,呼吸轻浅绵长。 谢衍昭躺在她身后,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身,將人整个拢在怀中。 他的手掌温热地贴在她的小腹上,隔著一层柔软的寢衣,那里似乎已有了微微的隆起。 谢衍昭无声地笑了笑,唇角弯起一个极为满意的弧度。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散在枕间的乌髮,嗅到属於她的、淡淡的暖香。 谢衍昭凝视著她熟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还透著些微红晕,唇瓣微微张著,模样毫无防备,乖顺得让人心尖发软。 “我的傻沅沅,倒是心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宠溺的嘆息。 把枕头塞到腰下的举动,谢衍昭当然知道意味著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睡梦中的沈汀禾似有所感,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两声。 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恰好將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还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適的位置。 谢衍昭顺势收紧臂弯,另一只手轻轻抚著她披散在背上的长髮,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 帐內暖意融融,窗外月色无声流淌。 谢衍昭想,明日是该召见一下王太医了。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纱帐內仍浮著一层朦朧的睡意。 谢衍昭先醒了,稍一动,便感觉怀里的温软。 沈汀禾还沉沉睡著,脸颊压著他的手臂,唇瓣微微嘟著,一副全然依赖的模样。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才极轻缓地抽出手臂,想要起身。 饶是动作已放得极轻,床榻细微的窸窣声还是惊动了沈汀禾。 他刚坐起,一只柔软温热的手便从锦被中探出,攥住了他寢衣的一角。 “唔……你要去哪啊。” 她眼睛还半眯著,蒙著一层未醒的雾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息与娇憨。 谢衍昭心尖一软,立刻俯身回去,掌心抚上她散在枕边的长髮,低声哄道。 “去书房处理些事情。娇娇继续睡,我很快便回来陪你,可好?” 得了他的保证,沈汀禾含糊地“嗯”了一声,攥著他衣角的手这才慢慢鬆开,滑落进被子里。 她睫毛颤了颤,很快又沉入安稳的睡梦中。 谢衍昭倾身,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落下轻柔一吻,低语道:“乖。” 书房內,王太医早已垂手恭候。 他是太医院妇科圣手,年过半百,眉目沉静,此刻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太子踏入,王太医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起。” 谢衍昭径直走向书案后坐下,目光沉静地落在王太医身上。 第 68 章 调理身体 “太子妃近日身体调理得如何?依你看,何时才是最佳的时机?” 王太医回道:“回殿下,太子妃娘娘这数月来遵方调养,气血渐旺,脉络和畅,身子確比以往康健不少。只是若想万全,达到殿下所期,最好再精心调理两月,届时根基更为稳固。” 女子生產犹如闯鬼门关,谢衍昭自然要替他的娇娇宝多想一些。 自大婚之后,他不仅自己服用调理之药,更为沈汀禾精心安排了长期的温补方案。 他要的,从来不是子嗣的儘早降临,而是他的沅沅必须平安顺遂,少受些苦楚。 “好。”谢衍昭頷首,语气不容置疑。 “那便再调养两月。一切以太子妃凤体安康为重,不必急於求成。” “殿下英明。” 谢衍昭:“她平日偶有贪杯,喜食甜腻之物,於调养可有妨碍?” “小酌浅尝,甜食適量,並无大碍,只需切忌过量便可。娘娘日常饮食皆有规制,殿下无须过忧。” 谢衍昭微微点头。 她入口之物,他一向留意,纵容却也有限度,想来无妨。 思及她近日新添的喜好,他又补充道。 “自明日起,平安脉改为每日一请。你与林太医需格外留心殿內陈设、器物,特別是香料一项,务必仔细查验,凡有相衝、不利之嫌,一概撤换,万不可让太子妃无意间接触到。” 自经歷了上回的巫蛊风波,沈汀禾似乎对调香之事生了兴趣,常於閒暇时摆弄些香丸香饼。 谢衍昭不愿拘了她的兴致,折了她的欢愉,便只能將这潜在的风险替她细细筛去。 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他总会为她铺平道路,扫清尘埃。 “是,微臣谨记,定当万分仔细。” 之后,谢衍昭又事无巨细地问了许久,从饮食寒温到起居动静,乃至情绪疏解,凡他所虑,皆一一问遍。 王太医皆躬身详答,不敢有漏。 待到王太医终於躬身退出书房,迈出东宫巍峨的门槛,方才觉出后背衣衫竟已微潮。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拭了拭额角並不存在的冷汗。 太子殿下虽未疾言厉色,可那通身的威仪与眸中深藏的锐利,令人不敢有半分鬆懈。 更让他暗自感嘆的是,殿下所问之详、虑之远,许多细微之处,连他这专精妇科数十载的老太医也未必能立刻想到。 王太医回头望了一眼肃穆的东宫宫门,捻须摇头,低声感慨。 “真是未曾想到……殿下竟是这般一位痴心人。” 谁能料到,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令群臣敬畏的太子殿下,私底下为太子妃的安康,竟能体贴入微至此。 这番深重如海的护佑之心,若非今日亲见,实难想像。 王太医退下后,谢衍昭静坐片刻,指节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荆苍。”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如风般无声步入內殿,单膝跪地:“殿下。” 谢衍昭:“近来京城有什么关於太子妃和子嗣的言论么?” 荆苍垂首:“回殿下,暂时没有。上月偶有零星议论,出自两家酒肆,已按您的吩咐处置乾净,往后绝不会再有人多嘴。” 谢衍昭缓缓转过视线,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的寒意。 他的沅沅,岂容旁人置喙半句? 那些藏在暗处、自以为能议论东宫私事的螻蚁,有一个算一个,他都会亲手碾碎。 “盯紧了。任何关於太子妃的坊间流言,无论起於何处,涉及何人,皆即刻处置,不必留情。” “是。”荆苍领命,身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殿內又静下来。 谢衍昭闭目凝神片刻,將方才那点戾气敛尽,方才起身往后殿去。 推开寢宫门时,鎏金兽首铜炉中暖香扑面,带著沈汀禾惯用的清甜花露气息。 她已起了,正坐在菱花镜前,身上只著一件月白软绸中衣,墨缎似的长髮散在肩后。 一旁侍立的宫女手持玉梳,正为她梳发。 从镜中看见他进来,她立刻扭过脸,娇娇地瞪他一眼,唇微微噘著。 谢衍昭忍不住低笑出声。 原想赶在她醒前回来,没想到与王太医说的多了些,而且她今日起的还比往日早,倒惹了他的小娘子不满了。 谢衍昭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接过那把温润的玉梳,走到她身后。 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立一坐。 她的髮丝从他指间流淌而过,凉滑如瀑,触手生温。 沈汀禾却从镜中瞥见的动作,伸手捉住他的手腕,眼里满是怀疑:“你会梳么?” 谢衍昭挑眉,俯身贴近她耳畔,声音里带著笑:“沅沅小时候,哥哥帮你梳过多少次头髮?” “那都是最简单的髮髻。” 她扭身想去抢梳子:“现在我要梳好看的。” 谢衍昭顺势將她搂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身。 另一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脸来。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从轻蹙的眉尖到润泽的唇,眼神又深又暖,像化不开的墨。 “沅沅已经很好看了。”他低声说,指腹在她颊边轻轻摩挲。 沈汀禾得意地扬起小巧的下頜:“我本来就很好看。” 谢衍昭眼底笑意更深,扶正她的肩,让她端坐回去。 玉梳重新没入浓密的发间,他动作虽不算嫻熟,却极尽耐心温柔。 他一边为她綰髮,一边道:“今日带你去靶场,秋猎將至,沅沅到时不想骑马射箭,亲自猎点什么吗?” “靶场?”沈汀禾倏地转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髮丝从他指间溜走几缕。 他轻轻將她的小脑袋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嗯。不想去?” “想!”她声音里一下子漾开雀跃。 最后綰成的是一个利落的单螺髻,斜插一支简洁的银簪。 沈汀禾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的箭袖锦袍,衣摆绣著暗银流云纹,腰束革带,足蹬小靴,站在那儿明艷颯爽。 靶场开阔,谢衍昭自身后贴近,手臂环过她,覆住她拉弓的手。 弓弦渐满,他的胸膛紧贴她的背脊,温热呼吸拂过她耳际。 “眼睛看著箭尖,心要静,力要沉。”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 “別怕,我在。” 话音落,箭离弦。 破空锐响之后,远处靶心红缨应声而颤。 沈汀禾回头,眼中光彩璀璨胜过秋阳。 谢衍昭仍环著她,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笑意从胸膛震出,低沉而温柔。 第 69 章 最矜贵的珍宝 沈汀禾扬起下巴:“我厉不厉害?” 谢衍昭:“厉害。” 他握住她尚未放下的手,指尖轻轻包拢她的手指。 “再来一箭。” 沈汀禾却不肯依。 她幼时好歹也跟著师傅练过几年射箭与基础拳脚,自觉功底犹在,哪里需要他这般手把手地教。 “我要自己来。”她声音清脆,带著一点不服输的娇气。 谢衍昭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竟难得地没有反驳,鬆了手向后退开半步。 “好,你自己试试。” 他温热的气息撤离,弓身的重量霎时清晰地压在了沈汀禾腕间。 她抿唇用力举起那把沉重的御製长弓,搭箭,扣弦,手臂却止不住地微颤。 凝神屏息,手指一松—— 箭矢软绵绵地破空而去,未至半程便力竭坠地,连靶子的边都未曾擦到。 沈汀禾蹙起眉尖,脸颊因用力与窘迫泛起薄红,轻哼一声,扭过头便瞪向一旁好整以暇的谢衍昭,眸子里漾著显而易见的不满。 谢衍昭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向前几步重新贴近,温热的手指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 “真是把沅沅养得气性越发大了。” 语气里满是纵容的揶揄。 她如今便像一只被惯坏了的娇贵猫儿,须得时时顺著毛抚慰,稍有不称心便要亮出柔软的爪子挠人。 “明明小时候,我都可以自己射中的。”沈汀禾小声嘟囔,带著点不甘的懊恼。 谢衍昭已再次自她身后环拢,手掌稳稳托住她发酸的小臂,另一只手覆上她引弦的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这把弓,可不比你幼时玩的小竹弓。” 他引著她的手,缓缓拉满弓弦。 “嗖”的一声,羽箭破风而出,稳稳钉入远处红心。 靶场之上,阳光明媚,笑语温存。 而在靶场后方远处那座幽静的高台亭中,谢玄成凭栏独立,正冷冷俯视著这刺眼的一幕。 每一次,每一次看见他们耳鬢廝磨、笑意盈盈,他都觉得有利刺在心头反覆翻搅。 这些年,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只能躲在阴暗处,眼睁睁看著谢衍昭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尤其是她。 “沅沅……”喉间无声滚过这个名字。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他早已在齿间將这两个字咀嚼了千万遍,浸满了无人知晓的偏执与渴求。 究竟要到何时,站在她身旁、映在她眼中的人,才能变成他? 身后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谢玄成眼底翻涌的阴鷙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惯常的平淡温和,方才那一瞬的扭曲仿佛只是错觉。 何卿穗微喘著气走上前来。 今日他们一同入宫向明妃请安,在母妃面前,谢玄成待她尚算客气,可一出宫门,他便步履如风,毫不顾及她在后头追赶得辛苦。 “殿下……”她顺著谢玄成方才凝视的方向望去,也看见了靶场上那对耀眼的身影。 她是知晓一点自家夫君的野心的,此刻只以为他在观察太子。 然而何卿穗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汀禾身上。 那位被太子殿下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笑容明媚如春光的太子妃。 满京城谁不羡慕她呢?独得储君专宠,情深不移。 大婚之前,何卿穗也曾怀揣过些许憧憬。 即便知谢玄成心不在她身上,但若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日子总也能过得去。 可现实冰冷,此刻再眼见旁人这般恩爱繾綣,对比自己身后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酸楚与艷羡便如潮水涌来,让人透不过气。 谢玄成见她过来,又朝靶场望了最后一眼,便欲转身:“走吧。” “殿下……”何卿穗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 谢玄成回头看她,目光平静无波。 何卿穗鼓起勇气,声音却低了下去:“方才在母妃宫中……母妃提及,希望能早日含飴弄孙……” 她勉强维持的端庄笑容早已僵硬,无人知晓,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是何等清冷。 她至今,仍是一位有名无实的王妃。 谢玄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可那笑意却半分未达眼底。 他伸手握住何卿穗的手,掌心冰凉。 “卿穗,成婚那日,本王便同你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懂事听话,该给你的体面,本王一样不会少。” 话未说尽,但何卿穗已从他毫无温度的眼眸中读懂了未尽之言。 若是不听话,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好日子。 说罢,谢玄成便牵著她的手向前走去。 至少在宫苑之內,这表面功夫仍需做足。 何卿穗怔怔望著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却冰冷,没有一丝暖意。 这虚偽的携手,只让她感到无尽的悲凉。 — 东宫暖帐 沈汀禾懒懒地靠在谢衍昭怀里,像只睏倦的猫儿,打了个绵软的哈欠。 谢衍昭眉头微蹙,指尖蘸著冰凉的玉肌膏,小心翼翼涂在她泛红的掌心上。 今日练箭虽未破皮,那细嫩的皮肤却已红了一片。 他垂眸轻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掌心。 “痛吗?” “有一点。”沈汀禾声音带著娇气。 谢衍昭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啄两下,似在安抚。 沈汀禾趁机卖乖:“若是能喝一点梅花酿,再吃几块透花糍,兴许就不疼了。” 谢衍昭低笑,又蘸了些药膏:“或许上完药,哥哥抱著你哄睡也不疼了。” 沈汀禾轻哼一声,作势要抽回手,却被他眼疾手快握住。 “乖一点,沅沅。” 他唤她小名的声音总是格外温柔,带著不容拒绝的宠溺。 药膏渐渐渗透,带著清凉的草木香。 沈汀禾重新蜷进他怀里,拾起未看完的话本。 谢衍昭从身后环住她,时而跟著看几行字,时而在她颈侧落下一个吻。 他的沅沅是在他的掌心长大的。 她嫌琴弦勒手,他便免了她的课业;她畏寒懒起,他便由著她日上三竿。 在他眼中,他的沅沅无需学那些取悦人的技艺,不必为自己增添什么筹码。 有他在,她就是这天下最矜贵的珍宝。 可这次不同。 秋猎大典,天子率群臣於围场。 今年由太子主持,谢衍昭需射出开猎第一箭。 他想让他的沅沅,他的太子妃,与他並肩挽弓,共射这一箭。 第 70 章 秋猎大典 谢衍昭要让所有人看见,她不仅是他藏在东宫娇养的明珠,更是能与他並肩立於天地间的女子。 “哥哥……困了。”沈汀禾不知何时已放下话本,转身黏糊糊地搂住他脖颈,声音软糯。 谢衍昭稳稳托住她的腰身,任由她动作。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每一寸肌肤都透著被他娇养出的莹润光泽。 谢衍昭眼神柔软成一片春水。 他的沅沅总像只小猫,每一个慵懒的小动作都挠在他心尖上。 等她寻了个舒服姿势趴稳,谢衍昭低头蹭了蹭她脸颊:“睡吧。” 沈汀禾的头枕在他肩窝,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谢衍昭轻轻拍抚她的背,像哄婴孩般温柔。 昨夜睡的迟,今日又练了大半日箭,確实该困了。 怀中人已沉入梦乡,谢衍昭却毫无睡意。 他曾以为成婚后,便能缓解那些辗转难眠的思念。 谁知红帐之下,她每一个无意识的轻嚀、每一次睡梦中的依偎,都让他更食髓知味。 谢衍昭低头凝视她熟睡的侧顏,指尖轻拂过她微红未褪的掌心。 “再坚持几日,沅沅。秋猎那日,你会是全场最耀眼的凤凰。” 而他会站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共引长弓,射向苍穹。 谢衍昭將怀中人搂得更紧些,既想让她绽放光芒,又不想她的美好被人发现 这矛盾的心思,大约要伴他一生了。 九月十八,霜染层林。 大昭以武立国,先帝便是马背上挣来的天下。 几十年风烟,金戈铁马之气犹存,秋獮大典从来不只是男子的盛会。 那些曾隨父兄镇守边关的將门之女、在史册中留下姓名的巾幗將军,让这猎场有了红妆策马的风流。 今年秋猎,尤其不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陛下於三日前突发急症臥榻,於是这主持大典的重任,便落在了太子谢衍昭肩上。 明黄仪仗自皇城迤邐而出时,多少双眼睛在暗中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目光。 九龙伞盖下的那个位置,或许很快便要换主人了。 猎场北麓,天高地阔。 號角声自远山层层推来,浑厚苍凉,惊起寒鸦。 九龙伞盖高高擎起,明黄流苏在风中猎猎翻飞。 伞盖之下,谢衍昭一身玄底金绣太子朝服,十二章纹在秋阳下流转著暗芒。 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扫过眼前无垠草场时,自有不动声色的威仪。 他的身侧,沈汀禾並肩而立。 她穿的是一身改制过的太子妃朝服。 不再是繁复宫装,而是玄色劲装外罩胭脂红骑射袍,金线绣成的鸞鸟振翅欲飞,长发高束成髻,只以一支玉簪固定。 这装扮既合乎礼制,又便於驰骋。 左右两侧,朱紫锦袍的王公重臣按轡而立,玄甲武將肃然成列。 再往后,緋色、黛青、鹅黄、雪白的骑装如斑斕织锦铺展开来。 那是各府女眷。 与往年不同,今年她们站得离核心更近了些,许多人的目光灼灼,不是望向围场深处,而是落在那位红衣太子妃身上。 谢衍昭握住沈汀禾的手,牵著她向前三步。 “秋高马肥,弓矢斯张。” 谢衍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盪开在风中。 “依祖制行秋獮大典,孤愿与诸君共勉:太平乃由弓马得,安邦必自礪刃出!” 话音落,黄门官奉酒上前。 谢衍昭先取一杯,高举向天:“第一杯,敬天地——祈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第二杯,敬先祖——念开疆拓土,创业维艰!” “第三杯,敬將士——愿箭无虚发,凯歌长扬!” 三杯尽。 此时,侍卫奉上长弓。 这是大典最关键的仪式。 开猎第一箭。 按旧例,当由天子或太子独射。 但此刻,谢衍昭接过弓后,却转身面向沈汀禾。 他握住她的右手,將弓柄轻轻放入她掌心,然后自她身后环住,双手覆上她的手背。 这个姿態亲密得像拥抱,却又庄重如仪式。 “沅沅,看前方。”他在她耳边轻语,气息拂过她鬢角。 沈汀禾凝神,拉弦。 他的力量稳稳托著她的动作,两股力道合二为一。 “咻——” 破空之声锐利如哨。远处,一只正掠过苍穹的孤雁应声而落。 隨即,黄门官拖长的嗓音响起:“开——围——!” 东南西北四角,沉重的柵门轰然洞开。 大地开始震颤,闷雷般的蹄声从地心深处涌出。鹿、黄羊、狐兔四散窜逃…… 烟尘冲天而起,草屑与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整个猎场在瞬间被原始的野性与生机席捲。 谢衍昭鬆开手,却没有放开沈汀禾。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红衣猎猎的女子,唇角勾起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弧度。 “开始了,太子妃。” 伞盖之下,他们並肩而立的身影,已深深烙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秋猎大典,正式开启。 开猎大典的余韵仍在猎场上空迴荡,午时之后就要开始真正的狩猎。 主帐內,炭火驱散了初秋的凉意。 谢衍昭已换下那身庄重的朝服,著一套玄色轻甲。 甲片並非战场那般厚重,而是经过巧妙锤炼的软钢,贴合著挺拔的身形,在肩头、护腕处镶有暗金云纹。 墨发高束,腰间蹀躞带悬著佩剑与弓囊,整个人褪去了伞盖下的威仪,却添了几分沙场將领的锐利。 沈汀禾原本坐在铜镜前梳理长发,从镜中看见他这身装束时,动作停了。 她放下玉梳,起身走过去,整个人钻进他怀里:“夫君,你穿这身好好看。” 声音又软又糯,像化开的蜜。 谢衍昭眼眸微眯,眼底笑意漫开。 他的沅沅平日里总是“哥哥、哥哥”地唤,这般正经叫“夫君”的时候,多半是有求於他。 或是……像此刻这样,被他某些样子撩动了心弦。 他揽住她的腰,將她往怀里带了带:“沅沅还是个小色猫啊。” 低沉的嗓音带著戏謔,指尖却爱怜地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 沈汀禾不反驳,反而踮起脚,撅起柔软的唇主动凑上去。 那双总是盛著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漾著明晃晃的依恋与欢喜。 谢衍昭眼神一暗,呼吸微沉,低头便攫取了这份送上来的甜蜜。 第 71 章 要最好的 这个吻起初带著玩笑般的回应,很快便转为深长的纠缠,两人吻的不可开交。 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探入时尝到她早前饮过的梅花酿余香。 沈汀禾被他吻得腿软,下意识想后退,谢衍昭却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手直接托住她的臀將她抱离地面。 她轻呼一声,手臂本能地环紧他的脖子。 这个姿势让她完全陷在他的掌控中,被迫承受著他愈发深入的亲吻。 鎧甲冰冷的边缘贴著她温软的躯体,一冷一热,激起细微的战慄。 不知过了多久,谢衍昭才喘息著稍稍分离,又不舍地在她红肿的唇上轻啄一下,才將她稳稳放回地上。 沈汀禾靠在他胸前微微喘气,眼睫湿漉,脸颊緋红。 她缓了缓,才仰头娇声道:“哥哥亲了我这么久,定要给我猎个最好的回来。” 谢衍昭低笑,用指腹抚过她湿润的唇角。 “沅沅想要什么?狐狸,野狼,还是……猎头猛虎,虎皮铺在咱们榻前?” “只要你要,哥哥定给你寻来。” “我也不知道。反正……定要是最威风、最特別的。” 沈汀禾诚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著他蹀躞带上的扣环。 “好。”谢衍昭应下,又正色嘱咐。 “今日乖乖待在帐中,莫要乱跑。外围虽有侍卫,但第一日猛兽未清,终究不安稳。” “嗯。”沈汀禾点头。 她知道规矩,也清楚自己的能力。 头几日是真正驍勇善射者的较量,待大型凶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才是她们这些贵女们结伴游猎、射些兔鹿玩闹的时候。 谢衍昭又抱了她一会儿,下頜蹭著她的发顶,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暖香。 直到帐外传来隱约的马嘶与盔甲碰撞声,提醒他时辰已到。 两人携手走出营帐。 帐外,秋阳正烈。 数十骑已整装待发,玄甲侍卫、武將勛贵,还有几位同样换了骑装的將门子弟与胆大的世家男女,皆勒马静候。 远处,女眷们的营帐区传来隱约的谈笑声。 已有太监宫女开始布置稍后的茶席与箭靶,供不参与首日围猎的人们消遣。 谢衍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矫健。 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惊玉”昂首长嘶,前蹄轻刨地面。 他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帐前的沈汀禾。 她一身红衣立在明黄帐幔前,对他盈盈一笑,用力挥了挥手。 谢衍昭唇角微扬,旋即转身,面向苍茫猎场。 他扬起手中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 “驾!” 一声清喝,黑马如离弦之箭射出。 下一刻,数十骑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捲起漫天烟尘,向著丛林深处,呼啸而去。 狩猎的队伍离开后,营里剩下的大多都是女眷 茶席设在几顶相连的敞篷下,锦垫铺地,矮几上摆著时令鲜果、精致茶点。 沈汀禾换了一身相对简便的胭脂红常服,长发挽成慵懒的坠马髻,斜插一支珍珠步摇。 她扶著侍女的手走来时,原本细碎的谈话声霎时一静。 席间多是年轻贵女与各府夫人,华服珠翠,香风鬢影。 见著她,眾人齐齐起身,敛衽行礼:“参见太子妃。” “起吧。”沈汀禾声音温和,目光却已扫过全场。 母亲与外祖母应当是与几位宗室之人另设了茶席,不在此处。 她视线掠过几张殷勤欲近前的面孔,最终落在了稍偏处。 周忱溪独自坐在一席,顺著她的目光,沈汀禾看见了不远处正谈笑风生的荣国公夫人齐氏。 那位雍容的夫人亲热地挽著一位粉衣少女,那是方家的嫡女方夕顏。 未来婆婆和另一个女子言笑晏晏,倒衬得那孤坐的身影格外清寂。 沈汀禾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没理会已堆起笑容迎上前来的几位夫人,径直朝周忱溪走去,声音清亮地唤道 “阿溪。” 周忱溪闻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忙要起身行礼。 “参见太子妃……” 沈汀禾已先一步扶住她的手臂:“一段日子不见,阿溪你怎么又瘦了?” 她语气关切,指尖却轻轻捏了捏好友的手腕。 明明是丰润了些。 周忱溪险些没忍住笑。 她努力绷住脸,垂眸道:“谢太子妃关怀。” 沈汀禾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憋住,我给你撑场面呢。” 隨即,她抬高了声音,足够让周围竖著耳朵的眾人听清。 “本宫方才想起,下月便是你的生辰了。前些日子,殿下得了两颗南海进贡的红宝石夜明珠,鸽卵大小,夜里能照得一室生辉。本宫想著你素来畏黑,已让人拣一颗成色最好的,等你生辰那日便送去你府上。” 话音落,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夜明珠已是稀世珍宝,在场许多贵妇连普通的也未必得见一颗。 而红宝石夜明珠?那该是何等光华! 太子殿下竟將如此珍宝隨意赠予太子妃把玩,而太子妃转手便要赠予密友,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送支珠釵。 无数道目光灼灼射向周忱溪,惊羡、探究、揣度…… 周忱溪也怔了怔,隨即郑重敛衽:“臣女多谢太子妃厚赐。”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沈汀禾笑意盈盈,目光不经意般掠过不远处脸色微变的荣国公夫人与方小姐,语气愈发温和。 “走,去你帐中坐坐。前儿尚服局送了批新样式的绒花来,你帮我瞧瞧哪些衬人。” 两人说著,亲昵的往女眷营区走去。 所过之处,眾人纷纷避让行礼,目光却紧紧追隨著那对並肩的身影。 待二人走远,窃窃私语才如潮水般漫开: “听闻周家姑娘与太子妃是自幼的手帕交,看来是真的……” “何止!这般珍贵之物说送就送,怕是亲姐妹也不过如此了。” “荣国公夫人方才还晾著周姑娘呢,这下可……” “嘘——小声些。不过话说回来,周姑娘有了太子妃这座靠山,谁还敢轻看?” 人群边缘,荣国公夫人齐氏脸色红白交错。 她自然知道周家姑娘与太子妃是闺中密友,可自沈汀禾入主东宫,她便暗自忖度 天家富贵,深宫重闈,闺中情分再深,只怕日渐疏远,也是常理。 第 72 章 火狐 可方才那一幕,太子妃旁若无人地走向周忱溪,当眾赐下那般惊世的厚礼,言语举动间儘是回护与亲近。 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疏离? 是她想岔了。 荣国公夫人眼底闪过懊恼与重新计较的光芒。 方夕顏望著周忱溪与沈汀禾相携远去的背影,眼里流露出嫉妒的神情。 早知今日,闺中时她便该多费些心思与沈汀禾亲近的。 她按下心头酸涩,转身挽住身侧荣国公夫人的手臂,语气带上几分娇嗔。 “姑母,日头有些晒了,我们去那边凉棚下看看吧。” 荣国公夫人却似未闻,目光仍落在远处,眉间微蹙,若有所思。 方夕顏手上一僵,面上浮起一层尷尬,又轻晃了晃她的手臂,声音压低了些:“姑母……” 荣国公夫人这才回过神,转头对她淡淡笑了笑。 方夕顏心头一紧,分明感到姑母待她的那份热络,不知何时已悄然淡了。 此刻荣国公夫人心中正反覆权衡。 从前她对周忱溪確有几分不喜,一来属意自家侄女成为儿媳,二来也与周忱溪的母亲旧年有些齟齬。 可眼下情势不同了。 与沈汀禾、与未来中宫这般深厚的情谊,足以让所有微末的不满变得不值一提。 一个能带来如此深远影响的儿媳,对家族的助益岂是昔日那点私心可比的? 看来,日后对周忱溪,是该换一副心肠了。 另一边,沈汀禾与周忱溪正朝著营帐走去。 绕过一片樺树林时,却意外撞见一个孤影踽踽而行。 沈汀禾初时並未认出那人。 不过半年多光景,纪云旃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从前她眼中总有抹不去的高傲神采,如今却只剩一片沉寂的灰败,连衣著顏色都黯淡了几分。 整个人如同蒙尘的珠玉,失了光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碰了一瞬。 沈汀禾只微微一顿,便平静地移开了视线,仿佛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纪云旃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火辣辣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心底翻涌的,是迟来的悔恨与啃噬肺腑的嫉妒。 只看沈汀禾那通身娇养出的气度,面颊莹润,眸光清澈,便知她被保护得何等周全。 而自己呢…… 她终究只是低下头,苦笑了两声,转身匆匆折向来路。 待人走远,沈汀禾才轻声问:“方才……那是纪云旃?” “是她。” 周忱溪挽紧她的手臂,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如今的她们而言,纪云旃早已是无关痛痒的旧人。 沈汀禾:“她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周忱溪话语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无多余的怜悯。 “她嫁进了武阴侯府,成了宋以盛的夫人。那宋以盛的名声,你大约也听过,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武阴侯的爵位到他父亲便是最后一世,待老侯爷一去,他便只是个白丁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还不算最糟的。纪云旃至今无所出,武阴侯夫人不知从哪儿寻来宋以盛养在外头的私生子,硬是记在了她的名下,逼她认作嫡子抚养。为了这事,侯府里闹得天翻地覆,最后还是纪云旃咬牙认了。她如今这境遇……说可怜是真可怜,可想想从前,又让人觉得,也算是因果轮迴。” 沈汀禾微微睁大了眼:“这般內宅私事,你竟也知道得这样清楚?” 周忱溪笑了笑:“你在宫中,这些消息自然传不进去。这事在京中早不是秘密,各家宴饮茶会,都当一桩谈资呢。” 沈汀禾听罢,只轻轻“哦”了一声,便將这话题揭过。 不多时,狩猎的队伍归来。 祁禄寻至周忱溪帐前,低声通报:“太子妃,殿下回来了,正寻您呢。” 沈汀禾与周忱溪含笑告別,掀帘而出时,暮色已渐渐浸染天边。 她回到主帐前,婢女打起帘子。 只见帐中地毯之上,赫然放著一只竹木与银丝编就的笼子。 笼中一团火焰般的影子动了动。 是只狐狸。 通体赤红如枫叶,毛色流丽夺目,蓬鬆的长尾似云又似缎。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琥珀般的眸子里映著跳动的烛火,警惕却又灵澈。 沈汀禾呼吸一滯,不由自主便轻步靠近,在笼前半蹲下来:“天啊……这样漂亮。” 谢衍昭此时自屏风后转出,已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墨发鬆綰,周身带著沐浴后的清冽气息。 他悄然走近,自后环住沈汀禾的腰,下頜轻贴她鬢边:“喜欢吗?” 沈汀禾自然地將手搭在他手背上:“喜欢极了……我能抱抱它么?” 谢衍昭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现在可不行。它腿上带了箭伤,野性未驯,待驯兽师养得温顺些再与你亲近。” “沅沅是想养著它,还是只要这身皮毛?” “自然是养著!”沈汀禾扭头看他,眼里光采流转。 “这样灵性的生命,怎捨得伤害?” “好。” 谢衍昭嘴角噙笑,手臂稍一使力便將她转过身来,低头以额轻触她的额。 “那沅沅……该如何谢我?” 沈汀禾眨了眨眼,故意抿起唇,露出些委屈神色:“啊,哥哥送我礼物,也要奖励的么?” “伶牙俐齿。”谢衍昭捏了捏她的鼻尖,眸色却驀然转深。 未待她再言,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起。 沈汀禾轻呼一声,手臂本能环住他的脖颈,脸颊緋红:“你答应过我的……” 出发秋猎前,她曾与他约法,营帐相邻,耳目眾多,断不可肆意亲密。 想起离宫前那些缠绵的夜晚,她羞得將脸埋进他肩窝,声音愈发细软。 “明明……明明出发前都已……那般纵著你了。” 谢衍昭稳步走向里间,帐中烛火將他身影拉长,摇曳投在毡毯上。 “怪只怪沅沅太让人上癮。” 谢衍昭嗓音微哑,似藏了无数未尽的喟嘆。 沈汀禾又恼又羞,攥著他衣襟轻声嘟囔:“分明是哥哥自己……” 榻上铺著厚厚的狐裘,谢衍昭將她放下,却未离开,而是俯身將她整个笼入怀中。 吻落下来,轻柔如羽,却又渐次深入,辗转之间吞没她所有细微的抗议。 第 73 章 身亡(修) 沈汀禾被吻得气息紊乱,指尖无力地抵著他胸膛,在间隙中轻喘:“哥哥……唔……” 谢衍昭的指腹抚过她唇角,再度封住她的声音,唇齿交缠间含糊低语。 “乖,娇娇……很快就好。”他温热的手掌牵起她微颤的手,缓缓引向…… …… 终究未至最后一步。 可沈汀禾早已神魂飘荡,眼眸蒙著一层瀲灩水光,双唇红肿瀲灩,颊边泪痕犹湿。 谢衍昭將她拢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背脊,替她顺气,语气宠溺得如同哄慰孩童。 “娇娇好乖。” 他以唇轻碰她湿漉的眼睫。 “等下让人做你最爱吃的桂花酥酪,嗯?” 沈汀禾有气无力地睨了谢衍昭一眼,眼尾泛著薄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慢吞吞將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疼~”她声音黏糊糊的。 谢衍昭手臂环过来,將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嘴巴吗?” “嗯。” 谢衍昭:“哥哥给你上药好不好?” “不要,好油腻。” 沈汀禾皱起鼻子,脸颊仍贴著他。 谢衍昭故作沉吟,指尖绕著她一缕髮丝: “那怎么办,只能让人再给娇娇做一份松瓤卷酥了。” 沈汀禾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却很快又敛起眸光,故作矜持地抿了抿仍刺痛的唇。 “还不够……我嘴巴可是很痛的。” 谢衍昭喉间溢出轻笑,慵懒低沉:“哥哥教过你的,太贪心说不定什么都没有了。” 沈汀禾撅起泛红的唇,整个人软绵绵枕在他肩上,小声嘟囔。 “什么太子妃啊,想吃点好吃的,还要看殿下的脸色……” 谢衍昭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引来她一声轻呼。 “沅沅刚才咬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汀禾心虚地瞥向他肩头。 方才情动时留下的牙印赫然在目,深深一圈,至今仍泛著鲜润的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她当时確实咬得有些狠。 夜色浓稠如墨,秋山寒意隨夜风无声浸润著营地。 营地的灯火渐渐熄灭,只余巡防侍卫规律沉重的脚步声与鎧甲偶尔的轻碰声。 主帐內,沈汀禾已在谢衍昭怀中沉入梦乡,呼吸轻匀。 谢衍昭的手鬆松搭在她腰间之上,掌心下是她温软的身躯轮廓,自己也处於將睡未睡的慵懒边缘。 “殿下。” 帐外骤然响起祁禄压低、却清晰的声音。 谢衍昭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时便睁开了眼,眸底睡意瞬间荡然无存,只余一片清醒的深黑。 怀里的沈汀禾也被惊动,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眉心微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眸中尚带著未散的懵懂。 谢衍昭刚想抬手抚她后背低声安抚,便见她已睁开眼睛,正仰著脸望他。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悦的烦躁,却动作未停,揽著人坐起身,顺手扯过厚重的锦被將她严实裹住。 这才沉声向外:“何事。” 祁禄在帐外头皮发紧。 他深知此时搅扰实属大忌,太子殿下与娘娘怕是刚歇下不久,甚至可能…… 但他不得不硬著头皮稟报:“回殿下,武阴侯世子宋以盛,於半个时辰前被发现在西侧猎崖下……已然身亡。三公主与世子夫人纪氏此刻正在爭执不休,相互指认对方是行凶之人。场面……有些难以控制。” 谢衍昭听完,脸上並无多少波澜,但眉宇间拧起一道深刻的摺痕,泄露了他被打断与怀中人温存时光的浓浓不快与厌烦。 这些人,死活也就罢了,偏要挑这个时候生事。 沈汀禾却已完全清醒,白日里才隱约听闻了些武阴侯府的事情,此刻宋以盛居然就身亡了?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谢衍昭寢衣的前襟。 谢衍昭感知到她的动作,垂眸看她,在她脸颊落下两个安抚的吻,低声道:“没事。” 隨即抬高声音对外吩咐,那声音沉稳威仪,穿透帐幕。 “大理寺卿何在?令他即刻督办此案。不必顾及任何人身份,依法严查,天亮之前,孤要见到结果。” 祁禄在帐外恭声应道:“是。” 谢衍昭吩咐罢,便揽著沈汀禾的腰肢要一同躺下,语气染上几分私密的温存。 “娇娇,我们……” “我想去看看。”沈汀禾却抬起脸,眼眸清亮如星,里面满是好奇。 谢衍昭与她静静对视片刻,指尖抚过她细腻的脸庞,摇头拒绝:“不行,乖乖睡觉。” 是陪他的沅沅在锦衾中缠绵温存,还是去听那些无关之人的愚蠢爭吵,这选择对谢衍昭而言根本无需犹豫。 沈汀禾软软地贴上去,纤指勾绕著他一缕墨发,眼神像初生的小鹿,可怜又迷人。 “哥哥,我现在哪里还睡得著?” 这么精彩的热闹不去亲眼瞧瞧,躺下也定是百爪挠心。 谢衍昭低笑,拋出诱饵:“听话。沅沅之前不是总想趴在我身上睡么?今夜便准了你。” 他知道她最爱那般姿势,觉得安稳舒適。 只是那样也最易勾起一些其他的事情,他此刻提出,无非是想將她困在方寸温柔里,莫去理会外间风雨。 沈汀禾岂会不知他的心思,搂紧他的脖颈,娇声腻语。 “去嘛去嘛,我们一道去。哥哥,若不知晓事情首尾,我今夜定要辗转反侧了。” 谢衍昭最是受不住她这般撒娇,一股酥麻从耳际直达心尖。 沈汀禾见他眉宇间似有鬆动,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接连印下几个轻而快的吻。 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眼中光华流转:“哥哥贏不了我的。” 这底气,是他经年累月、亲手一点一滴娇惯蕴养出来的。 谢衍昭眼神暗沉下去,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曖昧与缠绵。 是啊,他爱她入骨,早已一败涂地,何曾想过要贏? 只是,纵容归纵容,他却仍可“討要”些许补偿,再耽搁一些时光。 谢衍昭將她牢牢困在怀中,低头覆上那诱人的唇瓣,吻得深入而绵长。 手掌亦不安分地流连,坏心地轻捏慢揉,几乎將她每一寸肌肤都烙上自己的气息。 直吻得她气喘吁吁,眸泛水光,浑身酥软地倚在他怀中,这才意犹未尽地放过,掀被下榻。 第 74 章 你放屁 (上一章修了,宝们重新去看一下吧) 谢衍昭先利落地套上玄色外袍,金线绣制的暗纹在烛光下流转。 之后又极尽耐心地替沈汀禾穿戴。 握住她纤细脚踝套上罗袜时,指尖在她踝骨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 系腰间衣带时,又抬手捏了捏她緋红未褪的脸颊,低语带著饜足后的沙哑与无可奈何的纵容。 “明日沅沅怕是又要赖床了。” 沈汀禾浑身乏力,任由他伺候,只软软催促地推了推他的手臂。 待两人整理妥当走出营帐,凛冽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 沈汀禾不由瑟缩一下,朝谢衍昭身侧偎得更紧。 他顺势將她整个揽入怀中,用厚实的玄色披风將她大半身子裹住,几乎是將人半拥半抱著,朝那灯火通明、人声隱约的营帐群走去。 现场已聚集了不少被惊动的人,皆是衣冠略显仓促,面上惊疑不定。 人群中央,情形一目了然。 纪云旃跌跪在冰冷的地上,云鬢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泪痕交错的颊边,更显淒楚。 她臂上与背部的綾罗衣裳已破开数道,露出底下鲜红的鞭痕。 关奕跪在她斜后方半步之遥,脸色铁青。 而谢嘉瑜则手持一柄镶金嵌玉的马鞭站在一旁,娇艷的脸上怒色未消,混合著毫不掩饰的嫌恶。 眼神如淬毒的刀子,狠狠剐著地上的纪云旃。 大理寺卿早已赶到,正坐在临时设的主位之上,面色凝重。 眾人见太子与太子妃驾临,纷纷躬身行礼,声音在夜色中匯聚。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谢衍昭目光如寒夜,缓缓扫过全场。 “平身。” 太监早已机灵地搬来铺著软垫的椅子,安置在主座之侧。 谢衍昭携沈汀禾坐下,自始至终,两人的手都未曾分开,十指相扣,安然置於他膝上。 这无声的亲昵落在眾人眼中,皆心下瞭然。 殿下对太子妃的宠爱,果真是深重无比,丝毫不避人前。 现场唯有一人,目光如痴如怨,紧紧追隨著那尊贵无比的身影。 纪云旃的眼中再无他人。 这个她倾慕了十几年的男人,自上次宫宴遥望一眼后,已过去太久。 此刻他竟亲身至此,这等纷乱之事,何需劳动储君大驾? 他……是为了她而来的吗?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她满是伤痕与屈辱的心中,猛地燃起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希冀。 纪云旃向前膝行半步,仰起那张泪痕狼藉却更显淒楚的脸,哀声泣道: “求殿下为臣妇做主啊!今夜……今夜原本是我与夫君相约,去后山观星赏月。谁知行至崖边不久,便偶遇了同样夜游的关公子,不过寒暄两句,三公主殿下便忽然现身……” “公主殿下不由分说,便认定臣妇与关公子行为不端,口出厉言……臣妇百口莫辩,夫君欲上前解释,可公主殿下她……她盛怒之下,竟失手將夫君推下了悬崖!”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哭喊出来,瘫软在地,掩面痛哭。 確实显得楚楚可怜。 部分旁观者已露出不忍与狐疑交织的神色。 “你放屁!” 谢嘉瑜气得浑身发抖,刚刚被压下去的火气瞬间爆燃。 “血口喷人!我看分明是你自己与关奕私会不成,被宋以盛撞破,狗急跳墙杀人灭口,还想栽赃到我头上?你这毒妇!” 谢嘉瑜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过夜半难眠,瞥见关奕独自外出,心生疑竇便悄悄尾隨。 一路跟到后山崖边,却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叫,待她衝上前时,宋以盛已不见踪影,唯有崖边风啸如泣。 关奕与纪云旃呆立当场,下一刻,纪云旃回头看见她,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瞬间换上了那副悽惶欲绝的面孔,尖声指认她是凶手。 谢衍昭只淡淡扫了情绪激动的纪云旃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未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维护,也没有上位者对闹剧的不耐,只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审视,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正是这一眼,让原本还存著几分侥倖的纪云旃浑身一冷,如坠冰窟。 是啊,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何等铁石心肠。 他的温情与专注,从来只给身边的太子妃一人。 自己这番做態,落在他眼中,只怕与跳樑小丑无异。 谢衍昭已转向大理寺卿:“调查得如何?细细说来。” 他的沅沅今夜难得露出些好奇,想知晓这桩突如其来的风波,那他自然要將过程理个清楚,说给她听。 大理寺卿是个明白人,立刻躬身稟报,言辞谨慎。 “回殿下,目前双方各执一词。关公子与纪氏所言一致,皆称亲眼目睹三公主在与宋公子爭执间,失手將其推落悬崖。而三公主则坚称,她仅是因见关公子深夜独行,心生好奇而跟隨,抵达崖边时宋公子已然坠崖,她只见到关公子与纪氏二人立於崖畔。”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微臣已派人下崖搜寻,只是夜色深重,山崖陡峭,至今……尚未寻到宋公子踪跡,亦无其他確凿物证。” 野外,悬崖,深夜,仅有三名在场者。 这样的局面,取证难於登天。 大理寺卿心中其实已有所倾斜。 毕竟关纪二人互相印证,而三公主素来性情骄纵激烈,失手伤人……並非不可能。 只是这话,他不敢明言。 谢衍昭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查办。 隨即,他袖袍下的手轻轻捏了捏沈汀禾置於膝上的柔荑,侧首递去一个眼神,仿佛在问:听了这些,可还满意? 沈汀禾依旧身姿端正,目不斜视,並未回应他这小小的亲昵。 在外人面前,她是仪態万方的太子妃,自要维持端庄。 谢衍昭唇角却微微勾起。 沅沅这副故作端正冷静的模样也这般可爱。 眾人皆凝神於这扑朔迷离的惨案,唯他一人,心思全然棲息在身边人身上。 大理寺卿的声音再次响起:“公主殿下,如今关公子与纪氏均指证於您,不知殿下……可否能提供其他线索或证物,以证清白?” 厅內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脸色苍白、紧握双拳的谢嘉瑜身上。 第 75 章 反转 证据?她能有什么证据? 谢嘉瑜指尖冰凉,方才她为避开耳目,特意屏退了隨行婢女独自跟踪关奕,怎会料到遇上这事。 她孤零零地跪在地上,仰头望向座上面无表情的皇兄与太子妃,字字清晰地辩白。 “皇兄明鑑!我確实尾隨了关奕,但当我赶到时,宋以盛已经落崖!我与他们前后相差至少数十步,我的婢女虽未在近前,却可证明我离开时与关奕確实相差甚远。” 纪云旃声音淒切:“殿下!公主的贴身婢女自然是向著主子说话的,怎可採信?臣妇的夫君……他死得不明不白啊!求殿下为臣妇做主!” 局面正一丝一毫地按纪云旃预想的走。 纪云旃袖中的手因激动而微颤,並非恐惧,而是兴奋。 今夜这局,她原想栽给关奕。 这个婚前曾对她百般示好、易於操控的旧相识,是再合適不过的替罪羊。 岂料天助她也,竟让这位素来任性恣意的三公主谢嘉瑜撞了进来。 她往日跋扈的名声,再加上关奕的“证词”,谢嘉瑜简直是天赐的替死鬼。 只要扳倒她,只要能熬过今夜…… 纪云旃仿佛已能看到武阴侯府那令人窒息的高墙在身后轰然倒塌。 她適时地转向一旁沉默已久的关奕,语气哀戚却暗藏锋芒。 “关公子,您倒是说句公道话啊!公主虽是您的未婚妻,可人命关天,皇室亦法度森严,万不能因私情而枉顾真相啊!”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关奕,他们已是绳上的蚂蚱,谢嘉瑜若不死,便是他们二人万劫不復。 关奕身体微微一震。他垂下眼。终於,他重重叩首,声音乾涩却清晰地道。 “太子殿下,太子妃……公主……公主她並非有意,恐是爭执间失手,才致使宋公子落崖。恳请殿下念在事出有因……从轻发落。” “关奕——!” 谢嘉瑜的厉喝划破寂静。 谢衍昭高坐於上,指尖摩挲著身侧人微温的手背,神色淡漠地睨著下方这齣愈演愈烈的戏码。 谢嘉瑜这妹妹,是骄纵了些,也有些没脑子,但绝不至於蠢到如此地步。 她一个深受宠爱的公主,若真对宋以盛那般无实权的侯府公子起了杀心,背地里有多少不留痕跡的法子,何必亲自动手。 还选在这么个时机,留下如此多把柄?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堂下眾人,最终停在纪云旃与关奕身上。 那两人眼神闪烁,气息不稳,尤其是纪云旃,儘管哭求得淒切,但眼底似乎藏著兴奋。 谢衍昭几轻轻挑了挑眉,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瞭然的弧度。 这闹剧本身,於他而言索然无味。 它此刻唯一的价值,便是能让身旁的沅沅瞧个新鲜,解解闷。 他侧首看去,果然见沈汀禾微微拧著眉,目光在堂下几人之间逡巡,唇瓣轻抿,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谢衍昭被可爱的心头一软。 若不是眾目睽睽,他真想把他的沅沅揽入怀中,好好亲一亲。 也不知这小傢伙推理到哪一步了。 堂上,大理寺卿额角已渗出薄汗。 此案棘手,关键证人各执一词,而最直接的证据——宋以盛的尸身至今未被寻获,死无对证,线索寥寥,局面一时僵持。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稟:“殿下,沈家公子沈承舟求见。” 谢衍昭眼皮未抬:“进。” 脚步声起,一人带著夜风的微寒与淡淡的血气踏入殿中。 正是沈承舟。 只见他衣衫有几处明显的破损与划痕,手臂、肩侧隱有血跡渗出,髮丝微乱,形容略显狼狈,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承舟,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沈汀禾见状,身体不由前倾,关切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承舟冲她安抚地笑了笑:“阿姐勿忧。回来路上撞见两只不开眼的鬣狗拦路,耽搁了些时辰,不过都已料理乾净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旋即,他目光扫过跪地的谢嘉瑜、纪云旃与关奕,声音清晰沉稳。 “殿下,我可为今夜之事作证。將宋以盛推下悬崖的,並非三公主,而是这位纪夫人。当时臣正在旁边密林中捕捉萤火虫,无意间將整个过程尽收眼底。为免打草惊蛇,亦为避开可能存在的同谋,我並未声张,而是绕了另一条路折返,途中遭遇袭击,故此刻方至。” 此言一出,宛若石破天惊。 纪云旃与关奕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千算万算,怎会料到当时黑漆漆的密林里,竟还藏著第三双眼睛! 谢嘉瑜则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激动得声音发颤:“皇兄!沈公子可以作证!我所说句句属实!求皇兄明察!” 纪云旃心臟狂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自镇定道:“沈公子……我与你素无冤讎,你为何要凭空诬陷於我?太子殿下,沈公子空口无凭,或许……或许他早已与三公主串通好了也未可知!” 情急之下,她口不择言。 “放肆!” 沈汀禾闻言,眸色一冷,手在扶手上一拍,清脆声响震得纪云旃一哆嗦。 她岂容旁人隨意污衊自己弟弟的清誉与人品。 谢衍昭轻轻握住沈汀禾拍红的手,拢在掌心,安抚的按了按她微红的掌心,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他 甚至未再看纪云旃一眼,只淡淡吩咐,声音里却带著寒意。 “纪氏攀诬皇室,口出妄言,掌嘴二十。” 立刻有两名內侍上前,一人执住纪云旃,另一人手持光润的竹製掌嘴板,毫不留情地摑了上去。 清脆响亮的“啪啪”声在寂静的殿中迴荡,纪云旃起初还想挣扎辩解,很快便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二十下毕,沈承舟才再次冷静开口。 “我亲眼所见,你推宋以盛坠崖之时,他於挣扎中,扯下了你腰间所佩的一枚香囊。若殿下派人寻得宋以盛尸身,想必那香囊,仍在他紧握的手中。” 纪云旃如遭雷击,下意识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原本悬掛香囊的丝絛犹在,香囊却已不翼而飞。 她脸上瞬间惨白如纸,慌忙之中她竟未发现! 第 76 章 干嘛欺负我 那副惊慌失措、欲盖弥彰的模样,比任何辩驳都更具说服力。 帐內一片死寂,隨即泛起低低的议论声。 到了此刻,真相如何,在场之人心中已然雪亮。 纪云旃慌忙否认:“不是的,我…我……” 谢衍昭却已无耐心再听她辩解,目光冷如寒刃,径直下令: “纪氏谋害亲夫,罪证確凿,判处死刑。关奕徇私作假,诬陷皇室,罪同……” “皇兄,”谢嘉瑜忽然出声打断,她走上前一步。 “关奕身为我的未婚夫,却与旁人勾结陷害於我,此等背信弃义之徒,可否交由我亲自处置?” 谢衍昭侧目看向她,她眼中燃烧著狠厉与决绝,倒隱约显出几分谢家人骨子里的烈性。 对不忠者,从不手软。 他微微頷首:“准。” 纪云旃瘫坐在地,听到“死刑”二字时,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离成功只差一步,总是有沈家的人出现,毁掉她的一切! 她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死死盯在静立一旁的沈汀禾身上,眼中淬出毒火般的恨意。 反正她也逃不掉了,临死前,她定要撕下沈汀禾那层清高端庄的皮! 当年在昌国公府的事沈汀禾也不是多单纯的人。 纪云旃猛地抬手指向沈汀禾,声音尖利:“你凭什么高高在上,你又算什么好东西!当……” “放肆!” 话音未落,谢衍昭眸色骤寒,信手拈起案上一枚硬果,指尖轻弹。 “呃啊!” 果子射出,重重击在纪云旃喉间! 她顿时捂住脖颈,剧痛呛得她泪涌而出,后续话语全化作破碎的呜咽。 “殿下息怒!” 满帐之人哗啦跪倒一片,屏息垂首,无人敢触太子逆鳞。 “纪氏辱骂太子妃,五马分尸,以儆效尤。武阴侯府削去爵位,全族流放千里。纪家除太傅外,其余人等皆发配充奴,永不得赦。” “不……不……!”纪云旃瘫软在地,忽然仰头嘶声大笑,笑声癲狂而悽厉。 “好……好啊!死……都陪我去死……!” 纪家、宋家……那些逼她走上绝路的人,一个个都別想好过! 帐內几名纪、宋两家的亲眷早已面无人色,哭嚎求饶之声骤起。 “殿下开恩!殿下饶命啊——!” 侍卫迅速上前,將哭喊挣扎的一干人等尽数拖出帐外。 一片压抑之中,沈汀禾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谢衍昭垂在身侧的手。 她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无声的安抚他。 谢衍昭反手握紧她,一言不发,牵著她径直走出营帐。 回到主帐,帘幕垂落,隔绝外界一切。 谢衍昭將沈汀禾紧紧揽入怀中:“方才可嚇著了?” 沈汀禾在他怀中轻轻摇头,脸颊乖顺地贴在他胸前。 “没有。” 她未曾看见,谢衍昭的目光深沉如夜,眼底翻涌著未散的杀意。 五马分尸……都太便宜那个女人了。 从无人敢当著他的面,企图伤害他的沅沅。 从前没有,往后——更绝不允许。 沈汀禾仰起脸,嗓音里掺著柔软的倦意:“我困了……” 夜早就深了,热闹看罢,新鲜劲儿一退,困意便如潮水般漫上来。 谢衍昭没说话,只將她打横抱起,走到榻边轻轻放下。 锦被柔软,他却没像往常那样哄她入睡,反而將人箍在怀里。 指尖拂过她脸颊,吻细细落在她眉心、鼻尖,掌心揉著她后背,力道透著些许不容拒绝的缠人。 沈汀禾被他扰得睡意散乱,忍不住推他肩膀,声音糯糯的,带了点委屈的哭腔:“你干嘛呀……欺负我……” 谢衍昭:“娇娇总是倒打一耙。这哪是欺负?分明是疼爱。” 他的动作越来越放肆。 沈汀禾更急了,脸埋进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是纪云旃惹你生气……你干嘛把火发到我身上……” 话音落下,谢衍昭动作顿住。 帐內忽然静了静,只余烛芯偶尔噼啪一响。 他稍稍退开,垂眸看她。 目光沉沉的,像不见底的夜潭。 沈汀禾被他看得心头髮紧,还未来得及再说,便被他忽然翻过身,在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两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沈汀禾身子一颤,听见他声音从头顶落下,听不出情绪。 “孤在沅沅眼里,就是个分不清谁是谁、胡乱撒气的蠢货么?” 他用了“孤”。 沈汀禾脖颈一缩,意识到他是真有些恼了。 忙转身用力搂住他脖子,整个人贴上去,嗓音软得能滴水:“哥哥……我错了,別打了……” 他掌心仍贴在那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微微发烫。 谢衍昭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慢条斯理地问。 “错了,那该如何?” 沈汀禾瘪瘪嘴,眼眶微微红了。 却还是慢吞吞地攀上去,仰起脸,轻轻吻住他的唇。 谢衍昭搂著她纤细腰肢的手收紧了些,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 沈汀禾退开后,靠在他肩头细细喘气,眼睫湿漉漉的,仿佛真被欺负狠了。 谢衍昭指尖摩挲著她腰间软肉,声音低低地,诱人沉溺:“娇娇,这样不够。” 她抬起头,眼里水光莹莹,嗔道:“討厌!”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重新凑上去,乖乖地、更深地吻住他。 舌尖怯生生地探出,被他从容含住,反客为主。 沈汀禾几乎是在他掌心被娇养著长大的。 平日里在他面前撒娇闹脾气都由著性子,可一旦他真沉下脸,她心底那点怯意便藏不住。 谢衍昭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將人按回怀里,吻从脸颊流连到耳畔,含住她小巧的耳垂,低声唤:“小怂包。” 沈汀禾浑身酥软,又委屈又羞,声音颤著:“我……我真要生气了……” “是吗?”谢衍昭掌心贴著她脊背缓缓下移,声音里带著戏謔。 “可娇娇软得像水似的,哥哥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 又闹了半晌,沈汀禾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任凭他怎么揉捏亲吻,也撑不住意识涣散。 最后,只迷迷糊糊趴在他怀里,呼吸渐匀,睡著了。 帐內彻底安静下来。 第 77 章 谢衍昭最討厌了 谢衍昭低头看著怀中人睡顏,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睫毛长长,隨著呼吸轻轻颤动,唇微微嘟著,毫无防备。 他心里那点因外人而生的戾气,早已被这番温存揉得消散无踪,只剩一片饱胀的满足与安寧。 他今夜其实並非真的动怒。 若真要寻个理由,不过是放任了自己心底盘桓已久的欲望。 他想与她更深入地纠缠、占有。 只是她不愿,他便不强求。 但今夜纪云旃指著她鼻尖辱骂的那一幕,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底最不容碰触的领域。 谢衍昭低头,吻了吻沈汀禾熟睡的额角,眸光在昏暗中渐渐沉淀。 秋猎结束后,他要登基。 这万里江山,他原本並不著急真正握入掌心。 帝王之实,他早已拥有,缺的不过一个名號。 但现在,谢衍昭想给沈汀禾最好的一切。 他要让她站在至高之处,享无人可及的尊荣。 他要为她叠加最重的筹码,让世人再不敢抬手指她、辱她、轻她分毫。 今夜之事,若她是皇后,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其实或许什么都未变,但他偏要为她,让一切变得不一样。 他要他的沅沅,永远不必因任何人的无知狂妄而蹙眉。 他要给她,这天下最不容置疑的偏爱。 烛火渐弱,他將怀中人搂得更紧,在满帐暖意与她的馨香中,闔上了眼。 翌日,沈汀禾果然醒得极迟。谢衍昭仍如往日般早早起身。 回到帐中时,里间依旧悄无声息。 昨夜闹得晚,直至早膳时分,沈汀禾仍蜷在锦被深处,睡得正沉。 谢衍昭在床边坐下,他伸手连人带被轻轻拢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沅沅,”他低声唤她,掌心抚过她散在肩背的长髮。 “先用些早膳再睡,可好?” 怀中人毫无反应,只无意识地將脸往他衣襟深处埋了埋。 他无奈,指尖轻拍她的背,声音放得愈发柔和,像哄著稚龄孩童。 “就吃几口,嗯?不然该难受了。” 沈汀禾终於被扰得动了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隨即,尚未完全清醒的委屈便漫了上来,她鼻尖一酸,细弱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呜呜呜呜…呜呜……” 她浑身都透著被剥夺睡眠的怨气,睏倦混著恼意,让她口齿不清地控诉。 “討厌……谢衍昭最討厌了……” 一国太子,被人这般指名道姓地嗔骂,却只是唇角微扬,手臂稳稳托著她,继续柔声哄著。 “是,哥哥討厌。那沅沅先吃点东西,吃完再接著骂,好不好?” 这么多年,养著这个自小就在他身边长大的娇气包,他早就被磨得没了脾气。 纵使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她面前,也只剩无尽的耐心。 沈汀禾只是摇头,眼泪蹭湿他衣襟,抽噎著:“困……要睡觉……” 谢衍昭顺著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安稳:“好,好,睡吧。不吃了。” 她的抽泣声在他有规律的轻拍下渐渐微弱下去 谢衍昭低头,唇贴著她耳廓,用气音问:“真的一点也吃不下?”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尾音带著浓浓的倦意,已是半梦半醒。 谢衍昭轻嘆一声,下頜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昨夜果然还是太纵著她了。可那时她泪眼盈盈地攀上来,他又如何狠得下心? “睡吧,夫君在这儿。” 待她呼吸彻底平稳,沉入黑甜梦乡,谢衍昭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谢衍昭坐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这样下去不行。他暗自思忖。 总不能日后她一撒娇耍赖,他便全盘妥协。 在这娇娇儿面前,他的底线似乎一退再退,几近於无了。 得想个法子才是。 可这念头一起,看著她恬静的睡顏,心底那点刚凝聚的“决心”又悄然化开。 罢了,来日方长。 他起身,放轻脚步走出里间。外头候著的婢女们立刻躬身。 “熬一碗安补汤水,用文火慢燉著,等太子妃自然醒了,觉著舒坦些了,再端给她用。” “是,殿下。”青萸领命。 谢衍昭望向微微晃动的帐帘,目光柔和。 纵使无奈,纵使知晓不该如此娇惯。 可这份独属於她的、毫无保留的宠溺,早已是他骨血里的习惯,戒不掉了。 秋猎共三日,转眼已是第二日。 依照旧例,今日举行射猎大赛。 林场辽阔,號角长鸣,不论男女,凡擅骑射者皆可策马入林,以两个时辰为限,猎得最多、最猛者胜。 一时间,马蹄如雷,箭矢破空,林间喧腾不息。 两个时辰后,参与狩猎者陆续折返,太监僕役们忙碌地清点、记录著各人猎物。 最终结果公布时,第一併无太多意外。 今年的头名依旧是驃骑大將军顾河。 这位年过三十的將军,箭术精湛,马术超凡,猎得的雄鹿、野猪数量远超旁人,甚至比许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儿郎更显彪悍。 他是太子谢衍昭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重臣,其能征善战、忠诚不二,朝野皆知。 真正令人侧目的,是第三名。 定山王府的二公子,沈承舟。 年仅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成,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猎得的猎物並非最多,但其中竟有一头成年的花豹,豹颈一箭贯穿,足见其胆识与准头。 这份战绩,让他力压多位经验丰富的勛贵老手,稳稳躋身三甲。 围观人群中响起阵阵低嘆与讚誉。 “不愧是沈老王爷的孙子,这身手,真有当年老王爷沙场挽弓的风范!” “瞧那花豹的箭创,乾净利落,是个狠角色。假以时日,怕又是我朝一员驍將。” 更有人暗自打量著沈家子弟,心中计较翻涌。 沈家这一代,著实耀眼得令人心惊。 大小姐沈汀禾,与太子情谊深重,是未来板上钉钉的皇后; 大公子沈承瑾,不过二十余岁,已凭实绩升任知府,政声清朗,前程无量; 如今,这二公子沈承舟,年仅十五便在秋猎大放异彩,显露崢嶸,武將之路已然可见端倪。 一门之中,文、武、后位,皆占儘先机。 这沈家,哪里像是要走下坡路?分明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眼见著要更上一层楼了。 不少人心底泛上复杂的滋味,羡慕有之,忌惮有之,更深处,或许还藏著不易察觉的妒意。 原本许多人都以为,定山王沈均虽有开国从龙之功,但封王已是极致,家族传到第三代,盛极而衰方是常理。 哪曾想到,沈家儿郎非但未露颓势,反而个个出色。 將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扎扎实实地向著下一代延续下去,甚至……势头更劲了。 第 78 章 小狐狸 谢衍昭为前三甲赐下赏赐。 沈承舟得了一把锋利精致的匕首,刃如秋箱,柄嵌温玉。 他摩挲过刀鞘上细致的云纹,眼底掠过笑意。 谢衍昭站在高台之上,玄色衣袍被风吹起凛凛弧度。 他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声如沉钟:“诸位皆是我大昭的好儿郎。武猎兴邦,望诸位持锐不懈,固我山河。今夜营中设篝火盛宴,诸君可尽兴而归。” 四下顿时响起整齐的呼喝:“武猎兴邦,扬我大昭!” 声浪如潮,惊起林间数只飞鸟。 仪式既毕,谢衍昭径直返回主帐。 一掀帘,便见沈汀禾已起身坐在桌边,正捧著瓷碗小口喝汤,与身旁的青萸、青絮轻声说笑。 谢衍昭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帕,徐徐擦过指节,摆手遣退眾人,走到她身旁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嗓音温和:“今日身子可难受?” “不难受。” 沈汀禾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方才青萸说,阿舟得了今年射猎第三名?” 谢衍昭面色平静地“嗯”了一声,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汤碗,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是,还算不错。” 沈汀禾就著他的手喝下,眉眼弯弯。 “不愧是我弟弟,真厉害,他从小在骑马射箭方面就展现出出色的天赋…” 话未说完,谢衍昭一勺汤轻轻堵住她的唇。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顺著她夸那一句。 他放下碗,忽然將她揽到腿上坐著,手臂环住她的腰。 “沅沅,我十五岁时,已拿过两次射猎头名。” 沈汀禾一怔,眨了眨眼:“哦。” 谢衍昭不说话,只静静望著她,眸色深深,似有薄雾繚绕的静潭。 沈汀禾被他看得忍俊不禁,终於“噗嗤”笑出声来,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怎么连这种醋也要吃呀?” 她凑近些,气息软软拂过他耳畔。 “夫君在我心里从来都是最厉害的,何需与旁人比?” 谢衍昭眼底那层淡雾这才散去,唇角勾起明晰的弧度。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细细汲取著她唇里的味道,吻的又深又重。 良久,沈汀禾才用力的推开他,唇瓣殷红湿润,眼尾也染上薄緋。 “.…...每次都这样重,以后不许亲了!” 谢衍昭低笑,声音里混著未尽的暗哑 “这可由不得你,沅沅。” 他安抚似地一下一下轻轻啄吻她的唇,两人的脸凑得极近,呼吸温热交缠。 身形紧紧相贴,几乎能透过衣料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沅沅在想什么,眼睛像冒著小火焰似的,真生气了?” 沈汀禾正想凶他,可一抬头看见他俊美迷人的脸,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眼尾微弯,眸光如水,里面满满映著她的影子,温柔得几乎能让人溺毙。 “……你、你都不哄我。” 她最终只挤出这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 谢衍昭的大手在她后腰缓缓摩挲。 “哥哥不是一直在哄你吗?” 沈汀禾偏过头,嘴唇撅起:“要更温柔的哄。” 谢衍昭目光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唇瓣上,眸色深了深。 “真是该让沅沅自己看看现在的样子,像只小狐狸,还是很会勾人的那种。” 沈汀禾转回头瞪他,眼里波光瀲灩。 “我要是狐狸,第一个就吃了你,才不会让你欺负我。” “吃了我?” 谢衍昭挑眉,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那太好了,不过…谁吃谁,可说不定。” 沈汀禾耳根一热,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吻封住了所有声音。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吻,却依然带著绝对的占有与怜爱。 沈汀禾终於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胸前的衣料,那点小小的气性,也融化在这个漫长而繾綣的吻里。 — 秋猎第三日,林间已不似前两日喧囂。 大型猛兽踪跡渐稀,多是些贵女与不善弓马的世家子弟在嬉游射柳。 沈汀禾和谢衍昭也出来了。 她与谢衍昭共骑一匹通体玄黑的骏马,慢悠悠地踱在林间。 谢衍昭的手臂松松环著她,掌心握著韁绳。 身后,荆苍、元赤领著数名玄衣侍卫,保持著一段恭敬而警觉的距离。 “下一箭,我一定要自己射。” 沈汀禾微微撅嘴,声音带著娇嗔。 今日射出的每一箭,都是谢衍昭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引弓、瞄准、松弦,箭无虚发,可她总觉得少了些亲手获得的趣味。 谢衍昭低笑:“好,都依你。不过沅沅可要先保证,若是射不中,不许把气撒在哥哥身上。” 沈汀禾偏头躲了躲那恼人的气息,耳根微红:“哼,我才不会那般不讲理。” “那沅沅今日还想猎些什么?” 谢衍昭的声音慵懒,带著纵容。 “兔猻!”沈汀禾眼睛一亮,回头望他,眸中盛著期待的光。 “毛茸茸的那种小兔猻,我想养一只。” “好,”谢衍昭含笑应允,目光扫过略显空寂的四周。 “我们再往深处走走,定要给沅沅猎到满意的。” 说话间,他揽在沈汀禾腰侧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向后轻轻摆了两下。 队尾一名侍卫会意,悄无声息地勒住马,转眼便消失在另一条小径上。 谢衍昭也不確定这被反覆清扫过的猎场是否还有野生兔猻,但他从不打算让他的沅沅失望。 没有,便让人立刻去寻来。 总归,她要的,他就会捧到她面前。 越往林深处去,人声愈远,四周愈发幽静,竟连鸟雀鸣叫都稀疏起来。 走了半晌,莫说兔猻,连只松鼠都未见。 沈汀禾正欲开口抱怨,谢衍昭却突然收紧环抱她的手臂,捂住她的嘴。 “別说话。”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先前的慵懒散尽,只剩一片凝肃。 几乎同时,身后侍卫们的呼吸也放轻了,手已悄然按上兵刃。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瀰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铁与血的冰冷危险。 沈汀禾身子一僵,本能地朝身后坚实的怀抱里缩去,心臟怦怦直跳。 “別怕。” 谢衍昭深邃的眼眸却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誚寒意。 这般沉不住气么?他原以为,还能玩些时日的。 “咻咻咻——!” 第 79 章 中毒 破空之声骤起,无数黑影如鬼魅般从林木掩映间飞掠而出,手中兵刃闪著寒光,直扑核心! “护驾!”荆苍厉喝一声,与元赤同时暴起。 数名侍卫以谢衍昭与沈汀禾为圆心,瞬间结成圆阵,刀光剑影立时与袭来的黑衣人绞杀在一处! 这些玄衣侍卫不是普通的侍卫,他们是谢衍昭手底下的玄策卫。 荆苍和元赤便出自此。 每一个人都动作狠辣利落,招式简练高效,竟是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猛攻。 谢衍昭调整她的姿势,从正面抱住她。 一手將沈汀禾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另一手已接过元赤拋来的长剑。 手腕翻转间,青光瀲灩,近身的几名黑衣人咽喉处乍现血线,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 第一波刺客转眼伏诛,林间短暂陷入死寂,唯有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开来。 倖存的玄策卫迅速调整位置,警惕四方。 沈汀禾从谢衍昭怀里微微抬头,面色发白,指尖冰凉。 然而,未等眾人稍歇—— “嗤嗤嗤!”更为密集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紧隨其后,更多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出,仿佛杀之不尽! 玄策卫虽勇,但人数悬殊,又要分心抵挡箭雨,圆阵瞬间被冲开数道缺口。 谢衍昭揽紧沈汀禾,自马背上腾身而起,挥剑格开数支流矢,落於地面。 骏马长嘶一声,被几支箭射中,轰然倒地。 谢衍昭眉头紧锁。 不对,以谢玄成的本事,绝无可能暗中调度如此多死士潜入猎场!这背后…… 箭矢如蝗,黑衣人层层逼近,带出来的玄策卫不断倒下。 荆苍与元赤身上已多处掛彩,信號焰火早已发出,但援军到来仍需时间。 沈汀禾紧紧抱著谢衍昭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口,身体微微发抖,却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惊叫。 她知道,此刻自己任何一点失措,都可能分散谢衍昭的心神。 就在谢衍昭挥剑斩落左侧一名敌人时,沈汀禾身后的树丛中,一名黑衣人悄然张弓,瞄准的正是沈汀禾的后心! 谢衍昭眼角余光瞥见,心神俱震,带著她连忙躲闪。 但却中了谢衍昭身后的另一箭。 “噗!” 箭矢入肉之声沉闷而清晰。 谢衍昭身体猛地一颤,剧痛袭来的瞬间,一股诡异的麻木与冰冷迅速蔓延,眼前顿时一黑。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唯有一个念头惊涛骇浪般席捲了他—— 他的沅沅……怎么办? “谢衍昭!”沈汀禾只觉得抱著自己的手臂陡然失力,紧接著谢衍昭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下来。 她踉蹌著勉强撑住他,低头便看见他失去血色的脸,以及后背上那支狰狞颤动的箭羽。 大脑一片空白。 “谢衍昭…谢衍昭…你別嚇我……”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徒劳地想去捂那伤口,又不敢碰触那箭杆,温热的液体迅速染红她的指尖。 “殿下!!!”荆苍与元赤双目赤红。 两人几乎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瞬间又砍翻眾人,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剩下的两名侍卫也红了眼,嘶喊著迎上。死死抵住不断扑来的黑色浪潮。 沈汀禾浑身冰凉,巨大的恐惧几乎將她吞噬。 不能慌……不能慌!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颤抖著伸出手,摸索著去探谢衍昭的手腕。 还有脉息……虽然微弱混乱,但还在跳! 千钧一髮之际。 林外响起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与呼喝! “援军至!逆贼受死!” 顾河一马当先,率著大批甲冑鲜明的禁军疾冲而入,声势骇人。 黑衣人首领见状,果断打了个尖锐的呼哨:“撤!” 剩余的黑衣人如同潮水般退去。 顾河目眥欲裂,怒吼:“於览,你带人循踪追捕,死活不论!” 他自己则飞身下马,单膝跪地扑到谢衍昭身侧。 “殿下!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他伸手便要查看谢衍昭的伤势,准备將人背起。 “別动他!”沈汀禾厉声喝止。 “箭上有毒,贸然移动恐令毒血攻心!” 她苍白著脸,看向元赤:“最近的悬崖在何处?” 元赤浑身是血,闻言毫不迟疑:“西侧猎崖,就在附近” “好!”沈汀禾当机立断,她深深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谢衍昭,隨即看向荆苍。 “荆苍,扶稳殿下,就保持这个姿势,千万不要挪动他,等我回来!” 说完,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劝阻的时间:“元赤,上马!带路!” 两人翻身上马,朝著西侧猎崖狂奔而去。 顾河被沈汀禾方才的气势所慑,一时愣住,看向荆苍:“太子妃这是……?” 荆苍小心翼翼地维持著谢衍昭的姿势。 “顾將军,太子妃精通医术,非同一般。灵州时,我曾亲眼见她將奄奄一息的伤者从鬼门关拉回。此刻……没有谁会比太子妃更在乎殿下安危!听她的!” 顾河看著气息微弱的太子,又望了一眼沈汀禾消失的方向,虽心焦如焚,却也知此刻別无他法。 “好!” 他咬牙,快速分派。 “你们几个,立刻跟上太子妃,听凭调遣,务必保护周全!你,速回大营,让所有太医带上最好的药材火速赶来!其余人,以此地为中心,外围警戒,一只鸟也不许放过!” 沈汀禾和谢衍昭抵达猎崖。这是一片陡峭的灰白色岩壁,深不见底,崖边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快,找结实的藤蔓!”沈汀禾一边吩咐,一边已动手拉扯旁边生长的老藤。 跟来的侍卫连忙帮忙,迅速收集並拧结成一根长藤。 沈汀禾將藤蔓一端紧紧绑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死结,另一端递给元赤和一名跟来的健壮侍卫。 “你们抓紧!我下去採药,听到我喊就拉我上来!” “太子妃,万万不可!让属下下去!”元赤急道。 沈汀禾动作却不停。 “不行。青岩须与寻常苔蘚极为相似,你分辨不出,错采了或者遗漏了,殿下的时间就不够了!我亲自去!” 她不再多言,转身面向悬崖。 元赤看著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只能与同伴死死攥住藤蔓另一端 第 80 章 青云鬚 谢衍昭所中之毒,在如今的时代是无解之秘毒,触之即死,从无生还。 可沈汀禾曾在现代的的医书中读到过,此毒並非绝路。 唯有青云鬚可解,且必须在中毒后一刻钟內服下。 在这个时代,青云鬚还是长在崖壁间的无名野草,形似寻常杂草,只是色泽稍深些,隱在苍苔乱石间极难辨认。 寒风如刀,刮过陡峭的崖壁。 沈汀禾攥紧粗糙的藤蔓,一步步向下攀去。 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救谢衍昭。 至於脚下深渊、耳畔呼啸的风声,甚至有些畏高的本能,都被她强行压入心底。 粗糙的藤蔓磨过掌心,很快泛起火辣辣的疼。 她咬著唇,目光一寸寸扫过岩壁,终於在约崖下二十米处一块突出的石旁看见几株深青色细叶。 是青云鬚! 可那旁边竟筑著一个硕大的鸟窝,一只体型异於常类的凶鸟正凛凛立在窝边,黑豆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沈汀禾伸手去采,那鸟猛地腾起,尖喙狠狠啄向她的手背! “嘶——”她痛得抽气,手背霎时渗出血珠。 凶鸟一击得逞,更显囂张,再次扑来。 沈汀禾心底发颤,却知此时退不得。 她挥起宽袖拼命摔打,声音在风里劈开一条路:“滚开!给我滚!” 崖顶上传来元赤焦灼的喊声:“太子妃!您怎么了?” “我没事!” 她扬声应道,趁那鸟被衣袖扫得偏开一瞬,猛地探身,將那一小丛青云鬚尽数揪下,牢牢攥在手里。 “拉我上去!” 元赤等人迅速收绳。 当她重新踏上崖顶时,髮髻已散乱,颊边擦出数道血痕,手背上更是啄伤遍布。 元赤看得心惊,刚要开口,沈汀禾已將青岩须塞进怀中:“走。” 马蹄踏碎野草,一路奔回。 数名太医正围在谢衍昭身边,把脉翻眼,却皆面色沉重、摇头嘆息。 “毒性诡譎,闻所未闻……” “这……这似是早已绝跡的鳩元散……” “鳩元散可是……” 可是无药可解的! 剩下的话太医不敢说出口,只能咽下。 顾河握紧刀柄,额角青筋跳动,若非怕惊扰诊治,早已骂出声来。 就在这时,沈汀禾冲入人群,扑跪在谢衍昭身侧。 他面色已透出青白,唇色深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强迫自己稳下颤抖的手,取出怀中的青云鬚,迅速摘下枝叶递给元赤:“捣碎,要快。” 自己则握住根茎,小心捏开谢衍昭的牙关,將淡青色草茎放入他唇间,用力挤出其中汁液。 一滴、两滴……汁液顺著他的咽喉滑下。 沈汀禾一连餵尽所有青云鬚的根茎。 终於,谢衍昭脸上的青白,唇瓣的黑紫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正常。 她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脉上。 毒势虽未全清,但那股衝撞心脉的凶戾之气,正在缓缓消退。 沈汀禾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此时太医上前再诊,顿时惊愕失色:“脉象稳住了!这……这是何神草?” 沈汀禾无暇解释,只快速吩咐:“毒已遏止,请诸位立刻为殿下拔箭。箭头取出后先洒止血散,再將捣碎的青云鬚枝叶敷上。” 太医们连忙应声,此时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汀禾跪到谢衍昭身前,將他上半身轻轻扶靠在自己怀中。 太医剪开他背后衣衫,露出那支深嵌皮肉的短箭。 她的视线一触即离,不忍多看,只更紧地抱住他,脸颊贴在他散落的发间。 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极轻,却像割在她心上。 她感到怀中身体猛然一颤,听见他於昏迷中溢出的低喃: “沅沅……” “沅沅……” 沈汀禾的眼泪终於落下来,滚烫地滴在他颈边。 她贴在他耳畔,一遍遍哽咽回应:“我在,谢衍昭,我在这里。” 万幸的是,谢衍昭穿著甲片,箭入的不深,主要是箭上的毒。 如今毒已解,拔箭,包扎都非常的轻鬆。 箭簇取出,鲜血涌出片刻便被止血散压下。 捣成泥状的青云鬚枝叶敷上伤口,血终於彻底止住。 太医层层包扎妥当,几人又轮流请脉。 確认剧毒已解、暂无性命之忧,这才小心翼翼地將谢衍昭移至铺著厚毯的马车中。 沈汀禾始终握著他冰凉的手,直至回到营帐,也没鬆开。 回到营帐时,顾河早已派亲兵將整片营地围得铁桶一般。 人人被令留於帐中,不得外出。 外界只隱约知晓出了刺杀大事,有人重伤,却不知究竟是谁。 沈家营帐內,沈夫人已是第六次走到帐门边,指尖將帘子掀开一丝缝隙,又无力地放下。 她转过身,眼圈通红,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颤意。 “去打探的人怎么还不回来?到底是谁受了伤?若是沅沅她……” 话未说完,便是喉头一哽,身形也跟著晃了晃。 “母亲!”沈承舟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母亲手臂。 沈父亦从椅上起身,將妻子扶到椅子坐下,宽厚的手掌轻拍她的手背。 “莫慌,沅沅自幼机敏,福泽深厚,定会平安。” 可他自己的眉心却始终紧锁著,拢著一层挥不去的阴翳。 帐帘终於被掀开,派去的僕妇急步进来,手中紧捏著一张薄纸。 “夫人,老爷,这是太子妃身边人悄悄递出来的,说是给夫人的。” 沈夫人几乎是夺了过去,颤抖著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匆匆写就的小字: “阿爹阿娘,女儿安好,万勿忧心。” 沈夫人盯著那字跡,反覆看了数遍,直到確认是女儿亲笔,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鬆了。 眼泪扑簌簌落下,双手合十不住念道:“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不是我的沅儿。” 沈父心下稍安,隨即忧虑却转向了另一处:“可知受伤的究竟是何人?” 僕妇摇头:“递信的人什么也没多说,只给了这个。” 沈父頷首,挥手让人退下。 帐內静了下来,沅沅无事,那遇刺重伤的,十有八九便是太子殿下了。 储君伤重至此……这平静的围场之下,不知藏著怎样汹涌的暗流。 另一边的营帐中,谢玄成面沉如水。 他面前的案几上,茶杯已凉透。 “还是打听不到?”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焦灼。 第 81 章 哥哥… 隨从长易垂首:“殿下,主帐外围得如同铁壁,咱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里头的情形……一丝风都透不出来。” 谢玄成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那人明明答应过他,绝不会伤沅沅分毫! 也不知重伤的人到底是谁?伤的如何?到底有没有中毒? 主帐內,灯火通明。 太医与荆苍、元赤等心腹皆屏息候在外间。 里间仅剩沈汀禾与昏迷的谢衍昭。 回来后,沈汀禾餵他服下了太医煎好的汤药。 或许是药力作用,谢衍昭期间醒过一回。 只吩咐了一句:莫声张,按兵不动。 说完这句,又晕了过去。 沈汀禾明白他的意思。 幕后之人必在暗中观察,此时大张旗鼓反而打草惊蛇。 谢衍昭是半夜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感觉背部传来的疼痛。 帐內光线昏暗,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便落在了身侧。 他的沅沅,正闭眼安静地躺在旁边。 可那原本莹润如玉的脸颊上,却添了几道刺目的擦伤。 谢衍昭的目光凝住,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的疼惜瞬间淹没了伤口的痛楚。 他不知自己中箭昏迷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他视若珍宝的人,为何会变成这般伤痕累累的模样。 目光下移,又瞧见她搭在锦被外的双手被洁净的细布层层包裹著。 谢衍昭缓慢地坐起身,牵扯到伤处也不在乎。 他伸出手轻柔地拂过沈汀禾微蹙的眉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悄然掀被下床,走向外间。 “殿……” 守在外间的荆苍与元赤几乎在帘幕微动时便已警醒。 见谢衍昭走出,两人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刚出口就被谢衍昭止住。 谢衍昭面色仍显苍白,但眸色已是一片沉冷威严。 他走到椅上坐下,声音压得极低:“说。” 荆苍与元赤对视一眼,由荆苍上前,低声將遇袭之后的事情一一说明。 隨著敘述,谢衍昭周身的气息越发冰寒。 他闭上眼,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毕露。 那沉寂的怒火之下,是几乎要將他吞噬的后怕与滔天杀意。 幕后之人,他定要將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挫骨扬灰。 荆苍与元赤早已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没人比一直跟在殿下身边的他们更清楚,太子妃是殿下最最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谢衍昭强压下翻腾的戾气,正低声吩咐后续追查与布防事宜,內室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谢衍昭面色一变,立刻起身,掀帘而入。 “沅沅!” 里间,沈汀禾正慌慌张张地想要下床,脸上满是惊惶未定。 她睡得不沉,梦中都是他跌落马背的画面,惊醒时身旁空无一人,那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所有心神。 “哥哥……” 抬头看见那个立在光影交界处、已然甦醒的身影,沈汀禾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仿佛不敢相信。 下一刻,蓄满眼眶的泪水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她朝他伸出双臂,声音带著哽咽的颤抖。 谢衍昭心尖狠狠一揪,大步上前,將她整个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直接坐在床边,让她侧坐在自己腿间,完全嵌进他的怀抱。 沈汀禾冰凉的双手回抱住他的腰身,將脸埋在他颈窝。 那压抑了许久的恐慌、不安、强装的镇定,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里,尽数化为汹涌的委屈与后怕。 “呜呜呜……你嚇死我了,谢衍昭你嚇死我了……” 她哭得不能自已,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里衣。 谢衍昭的心都要被她的哭声揉碎了。 他一手环著她纤细的背脊,一手轻轻抚著她的后脑,一遍遍在她耳边安抚。 “没事了,沅沅,哥哥在,哥哥没事了……不怕,都过去了……” 紧密相拥的姿势驱散著彼此心头的阴霾,汲取著对方真实存在的温度与生机。 良久,沈汀禾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转为细小的抽噎。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急急打量他。 “你的伤!我碰到你没有?还疼不疼?” 谢衍昭抬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脸上交错的泪痕,目光专注而深邃。 “无事,不疼了。从前比这更重的伤也受过,毒既解了,调养些时日便好。” 他再次將她揽回怀中,亲昵的蹭了蹭她,声音低缓地问。 “倒是沅沅,那鳩元散之毒,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你如何知晓解法?” 沈汀禾依偎在他胸前的身体微僵了一下。 鳩元散在现代,它被称为“合香曇毒”。 因其核心毒性源自合香曇花的花粉。 此毒看似凶险,解法却意外简单,只需一味“青云鬚”中和即可。 只是在这个时代,青云鬚尚未被世人认知其药用价值。 她自然不能言明是在另一世的医典中所见。 沈汀禾稳了稳心神,声音还带著哭过的微哑,儘量自然地说。 “我……我看的医书杂呀,有名的、偏门的、甚至一些残卷孤本,都胡乱看过不少。当时诊出你的脉象症状,情急之下,脑子里就忽然闪过一些模糊记载,与这毒症有几分吻合。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想著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万幸,那记载是真的,真的有用。” 谢衍昭轻轻“嗯”了一声,抚著她背脊的动作未曾停下。 他只是將她搂得更紧了些,將她的脸轻轻按回自己肩头。 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底投下摇曳的阴影,那里有一抹幽光极快闪过,又沉入无边的暗色与怜惜之中。 他的沅沅,又在对他撒谎了。 但没关係。 无论这秘密是什么,她都是他的沅沅,是他心中至宝。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两日,谢衍昭和沈汀禾一直待在营帐里,除太医与几名亲信外,再无人得见。 帐外,营地早已人心浮动。 各处皆瀰漫著不安的窃窃私语,都猜测太子殿下已经遭遇不测。 太子妃封锁消息,是在强撑局面,还是另有所图?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洇染开来。 然而,无人知晓,在那座被重重护卫的主帐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第 82 章 交颈鸳鸯 內室温暖,药香与安神香的气息淡淡交织。 谢衍昭背后垫著柔软的引枕,半靠在床头。 他身上只著宽鬆的素白中衣,领口微松,墨发未束,散在肩头。 沈汀禾就侧身靠在他怀里,以一种全然依赖的姿势。 整个人几乎是陷在他的怀抱里,她一只手臂环著谢衍昭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正沉沉的睡著。 偶尔在梦中不甚安稳地轻蹙一下眉,便会立刻引来他指尖安抚的轻抚。 谢衍昭的手鬆松地环在她肩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著她披散的长髮。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流连在她恬静的睡顏上,或是落在她包裹著细布的手上,眸色时而疼惜,时而幽暗。 外间,荆苍压得极低的稟报声,隔著厚重的帐幕传来。 “信已经送进西面的帐子,没有拦著,那边收下了。” 紧接著,是元赤的声音。 “军中的骚动已经查清,主要是折衝將军张丛带头挑拨,散布谣言。派去兴州的探子也已传回密报,齐王近来確有异动,其麾下一万精兵频繁整顿,调动跡象明显,如今已是半公开了。” 帐內,谢衍昭背靠软垫,怀抱著酣睡的沈汀禾,听著这些稟报,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轻却带著刺骨的嘲讽。 “他自然是以为,孤这次必死无疑了。” 他的祖父,大昭的开国皇帝,文治武功,人人敬仰。 但在谢衍昭看来,这位雄才大略的祖父晚年唯一堪称昏聵的决定。 便是因对齐王这个儿子心怀愧疚,临终前竟特旨允其豢养一万私兵。 这道遗旨,如同埋在陛下榻旁的一把利刃,更是对后世君权的巨大挑衅。 他父皇性子仁弱,多年来对这位手握重兵的皇叔多有优容。 但谢衍昭不同。 他自幼被立为储君,所学所歷,皆是如何驾驭这万里江山,如何剷除一切隱患。 若这位不安分的皇叔死了,那一万的精兵,自然该重归朝廷,归於他麾下。 思绪转动不过瞬息,谢衍昭已沉声下令。 “兴州那边,暂不必打草惊蛇。有叶將军在侧牵制,齐王尚不敢轻举妄动。顾河。” “臣在。”外间另一个沉稳的男声应道。 “军中乱象,交由你全权处置。张丛既已背主,该如何做,你应当明白。別让孤失望。” “殿下放心,臣定將此叛徒及其党羽,碎尸万段!” 张丛曾是他麾下,竟暗投成王,这不仅是背叛太子,更是狠狠打了他的脸。 谢衍昭又低声吩咐了几句关於后续布局、证据收集以及朝中可能风向的指示,条理清晰,算无遗策。 待一切交代完毕,方道:“下去吧,依计行事。” “是。” 外间脚步声悄然退去,重归寂静。 谢衍昭將手中的密折放下,眸中掠过幽深寒光,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著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明日,那些按捺不住、上躥下跳的“蚂蚁”,就该一个个冒头了。 思绪从冰冷的权谋算计中抽离,他垂眸,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时,所有的寒意与锐利都化作宠溺与温柔。 沈汀禾也只穿著一身丝质的寢衣。 因睡姿和方才他细微的动作,衣襟略显鬆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精致的锁骨和些许细腻肌肤。 谢衍昭的指尖流连在她披散如瀑的长髮间,目光描摹著她的睡顏。 爱人在怀,又是这般毫无防备的依恋模样,他心中柔软满溢,却也有另一股热流悄然窜动。 这两日,沈汀禾格外黏他,几乎是寸步不离。 谢衍昭背后箭伤虽未痊癒,但用了最好的药,加之他身体底子好,已能活动。 然而为了让她安心,他便陪著她在內室这方寸之地,未曾踏出一步。 所有事务,皆如方才这般,在外间处置。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呼吸间儘是她的气息,谢衍昭確实有些难以自持。 他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又顺著额角,將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脸颊、耳畔。 手掌也隔著轻薄寢衣,在她身上温柔游移,带著无限的眷恋与珍惜。 沈汀禾睡得正沉,被这持续的细微扰攘弄得不安,迷迷糊糊地哼了几声。 长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水雾氤氳,带著懵懂与娇慵。 看清是他,小嘴无意识地嘟起,声音又软又糯,像只被挠了痒痒不满的奶猫。 “唔……討厌……” 嘴上说著討厌,身体却诚实地更紧地贴向他,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几乎把自己整个嵌进他怀里。 沈汀禾还困著,下意识地调整姿势,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跨坐到他腰腹间。 小脸深深埋进他颈窝蹭了蹭,似乎还想睡。 谢衍昭被她这全然依赖又娇憨无比的动作弄得心都化了。 方才那点蠢动的旖旎心思被更深的爱怜取代。 他的大手托住她的后脑和腰背,怕她滑下去,同时偏头,用唇轻碰了碰她的耳尖,温声哄道。 “不能再睡了。不然晚上该睡不著了。” 沈汀禾伏在谢衍昭的胸膛上,眼帘半睁,整个人软绵绵的,仿佛还未从睡梦中彻底抽离。 谢衍昭垂眸看她,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微乱的髮丝,嗓音低柔。 “怎么这么乖?” 话音未落,他已抬起她的下巴,吻落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温热覆盖而来。 他含住那两片软嫩嫣红,轻轻吸吮,继而探入更深,勾著她的舌尖缠绵交绕。 气息渐重,吻也渐渐染上潮湿的力道。 沈汀禾无意识地轻哼一声,手指攥紧他胸前的衣料,努力地回应著。 良久,二人稍稍分离,一缕银丝在唇角牵连,唇上也泛著细亮的光。 谢衍昭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嘆,额头抵著她的,呼吸灼热。 吻得他身心俱颤,若是能再做些更纵情的事就好了。 两人紧紧相拥,如交颈鸳鸯般偎在一处,体温透过衣衫传递。 谢衍昭抚著她的长髮,明知故问,笑意从低沉的嗓音里淌出来。 “沅沅怎的这般黏人?” 明明快活的是他,偏要用这般宠溺又调侃的语气问她。 第 83 章 好乖 自经歷过先前那场生死变故,沈汀禾便半步也不愿离他左右。 她仰起小脸,乖顺地在他下頜处落下两个亲昵的吻,故作懵懂地轻声问: “哥哥不喜欢吗?” 谢衍昭眼神骤然暗沉,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渴望与爱怜。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喜欢。哥哥喜欢死了。” 是真的喜欢,喜欢到愿意拿命去换的那种。 沈汀禾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那个字。” 谢衍昭心头一紧,漫上密密麻麻的疼惜。 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 刺杀的事,终究是嚇坏她了。 若换作是她受伤……他连想都不敢想,只怕会疯。 “好,不说。” 他温声应允,视线落在她手上。 “手上的药该换了。” 沈汀禾有些躲闪,可怜兮兮的望著他:“疼……” 谢衍昭也是万分疼惜,抱著她又亲又哄。 “就是疼才更要换药。乖,哥哥会轻轻的。” 他起身去取药匣,再转身时,却见方才还坐在床沿的人,此刻已缩到了最里侧的角落。 一床锦被严严实实裹住了身子,只露出一颗乌髮蓬鬆的小脑袋。 沈汀禾自小被呵护得细致,手上这处被猛禽叨出的伤,於她而言已是天大的痛楚。 平日里尚能忍耐几分,唯独在谢衍昭面前,那些娇气便藏不住,也不想藏。 就算知道换药是为她好,也要等他来哄著,疼著才肯。 谢衍昭走到床边,瞧她这模样,嘴角扬起一抹纵容的弧度。 他张开双臂:“过来,沅沅。” 沈汀禾与他视线相缠片刻,那点小小的抵抗便溃散了。 她鬆开紧攥的被角,慢慢挪过去,温顺地投入他敞开的怀抱。 谢衍昭就站在床边,將她稳稳圈在臂弯里。 她身子轻软,依偎过来的依赖姿態让他心头一片熨帖。 她娇气,他却甘之如飴,甚至暗自盼著她能再娇纵些,好让他多疼几分。 谢衍昭揽著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低头与她额角相贴,气息交融。 “我儘量轻些。若还是疼,就咬我肩膀,嗯?” 那尾音微微上扬,带著惯有的慵懒,更有种诱人沉溺的宠溺,听得沈汀禾耳根发热。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谢衍昭小心揭开旧纱布,那道还未结痂的伤口显露出来,在他眼底刺了一下。 他眉头微蹙,心尖泛起细密的疼。 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时,沈汀禾轻轻一颤,隨即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眼睛闭著。 沈汀禾:“我们何时回宫呀?” “明日便能回了。” 他一边应答,一边专注地涂抹、缠绕新纱布,每个步骤都极尽耐心。 “那就好。” 她鬆了口气,仿佛回到熟悉的地方,便能多几分安全感。 待一切妥帖,谢衍昭並未立刻放开她,而是托起她的脸。 吻轻柔地落在她眉心、鼻尖,最后覆上她的唇。 这个吻不带情慾,只有满满的怜爱与嘉奖。 稍稍退开些,他望进她水光瀲灩的眸子,毫不吝嗇地夸讚。 “我的沅沅真勇敢,都没哭。” “好乖。” 沈汀禾被他夸得有些羞,心里却泛著甜。 谢衍昭有时哄她像在哄一个稚龄孩童,可那份独一无二的宠溺,又让她沉溺不已。 帐內暖意融融,烛影摇红,交织著细语与温情。 而厚重帐帘之外,夜色沉寂,守卫肃立,无人知晓这一方天地里,正流淌著怎样繾綣的亲昵。 西面,谢玄成的营帐內,灯火晦暗。 两日了,主帐没有任何消息,他也被半囚在此处。儘管焦急万分但也只能忍著。 此时,长易走进营帐,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殿下,外面刚递进来的。” 谢玄成一把夺过密信,目光急急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语。 先是一凝,隨即,一股狂喜如岩浆般衝破了他镇定的外壳。 那纸上写得明白:谢衍昭身中毒箭,箭鏃所淬,乃“鳩元散”,无药可解。 “哈……哈哈哈……”低低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 他肩头耸动,仿佛压在背上二十余年的那座名为“嫡长”、“正统”、“储君”的巨山,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为齏粉! 眼前似乎已经有了龙椅和沈汀禾的影子。 谢玄成转过身,將密信就著烛火点燃。 “鳩元散……好,好极了!” “主帐那边故作平静,不过是为稳定军心、拖延时间的垂死挣扎罢了。一具尸体,还能瞒多久?” “恭喜殿下,大业將成。”长易適时道贺。 谢玄成负手而立,望向虚空的眼神已然是睥睨之势。 “太子既薨,岂有秘不发丧之理?该送皇兄入皇陵才是。” 他吩咐长易:“去,联繫张將军、刘侍郎他们,將消息透出去。明日,我们便去……替皇兄『正名』,送他最后一程。” “是!” 长易领命,声音里也带上了即將攀上权力阶梯的激动。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主帐內,谢衍昭拥著沈汀禾,两人依偎在暖衾中睡得正沉。 突然,帐外由远及近传来嘈杂的人声。 谢衍昭在声响初起的便倏然睁开双眼,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轻柔地抬手,捂住了怀中人的耳朵。 他的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瞭然和讥誚。 有些人连多等一刻的耐心都没有,这般急切地要来“验证”他的“死讯”。 “哥哥……”沈汀禾还是被惊动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外面怎么这样吵?” 谢衍昭收回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没什么要紧事,一些不懂规矩的人在喧譁。哥哥去处理一下,沅沅再睡会儿。” 说著,他便要起身。 衣袖却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拽住。 沈汀禾眼底漫上担忧,望著他:“哥哥……” 谢衍昭心头髮软,重新俯身,將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 “很快就好。沅沅不是想早点回宫吗?处理完这点琐事,我们就能启程了。乖乖躺著,等我回来。” 沈汀禾从他的眼神和话语中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顺从地鬆开了手。 谢衍昭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她额头和脸颊落下轻吻,这才转身。 第 84 章 这可是谢衍昭 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被一片沉肃的寒霜取代。 他隨手披上一件外袍,步履沉稳地朝帐门走去。 帐外,晨雾尚未散尽,却已被黑压压的人群搅动。 数十名官员聚集在主帐前,神情各异。 张丛正对著挡在最前面的顾河高声说道。 “顾將军!你是我上官,我本不当如此。但殿下遇刺已过两日,音讯全无!殿下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是安是危,总该让我等臣子知晓!这般遮掩,究竟是何道理?难道要將我等一直困於此地吗?” 刘侍郎立刻在一旁帮腔:“张大人所言极是。顾將军,非是我等不信你,实在是此事关乎国本,人心惶惶啊!无论如何,总该让我等面见殿下,亲眼確认,方可安心!” 一些被两人言语鼓动、或是本身也心存疑虑的官员也纷纷出声附和: “是啊,顾將军,至少给个准话啊!” “殿下安危到底如何?岂能一直避而不见?” 眾人七嘴八舌,声浪渐高,目光都灼灼地盯著始终一言不发的顾河。 顾河身披甲冑,手按剑柄,面对眾人的质疑与逼迫,面色沉冷如铁。 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面孔,尤其是为首的张丛和刘侍郎。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们心底跃动的算计。 他依旧沉默,但这种沉默在喧譁中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臣子中自然不全是易被煽动之辈,更有谢衍昭一手提拔或信赖有加的心腹之臣。 寧载负手而立,声音沉静却透著寒意。 “见殿下自是应当。可张將军今日这般阵仗,倒不像请见,更像逼宫。” 张丛咧嘴一笑,抱拳故作谦卑:“寧大人言重了,末將只是忧心殿下安危,心急如焚罢了。” 寧载冷眼扫去,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誚。 一个五品武官,往日连踏入他厅堂的资格都没有,如今竟也敢昂首挺胸、语带讥锋。 无非是认定了太子殿下已死,身后主子即將登天。 也好,他便静静看著这等蠢材如何亲手掘坟,自埋祸根。 张丛见寧载沉默,只当这位中都督也生了忌惮。 太子若亡,成王便是顺理成章的储君,自己便是从龙的功臣。 这般想著,他腰杆更硬,言语也愈发猖狂起来: “要我说,殿下久久不出,事有蹊蹺……说不定是太子妃她暗中——” “张丛!” 寧载骤然喝断,声如寒冰击玉。 原本只在旁冷眼旁观的沈宣,此刻缓缓抬起眼帘。 他方才一直精立,可一旦有人將污水泼向他的女儿,便不能再沉默。 “张將军,”沈宣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 “污衊储君正妃,按律当拔舌斩首。你若忘了,本官不介意现在为你重温律例。” 一旁的刘侍郎冷汗涔涔,急忙拽住张丛衣袖,低声打圆场。 “张將军这是忧心过度,口不择言了!沈大人、寧大人海量,莫与他一般见识……” 旋即又凑近张丛耳畔,切齿低语。 “蠢材!瞧瞧你眼前是谁?沈家、寧家,开国世家、国之柱石,纵使將来成王有幸承继大统,也动不得他们分毫!你再不知死活,便滚远些!” 可张丛已被那虚妄的“从龙之功”冲昏了神智,哪里听得进去。 谢玄成终於上前一步,语调恳切,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诸位息怒……想来几位大人都別无他意,只愿亲眼见得皇兄安好,以安眾心……” “哦?” 一道低沉而威仪的声音自帐內传出,如古钟震响,瞬间压住所有嘈杂。 营帐帘幕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谢衍昭迈步而出。 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目光如寒星扫过全场。 那股与生俱来的睥睨之气,宛如实质般笼罩下来。 “孤倒不知,皇弟何时对孤如此掛心了。” 他话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帐外霎时死寂,隨即“哗啦”一片。 眾官员几乎本能地屈膝跪地,黑压压俯首一片。 连方才叫嚷最凶的张丛,也在对上谢衍昭视线的瞬间双膝一软。 “扑通”跪倒,额角顷刻沁出冷汗。 这可是谢衍昭。 九岁册立储君,便开始协理朝政,十四岁巡查边防,十七岁平乱淮南。 他在群臣心中,早已是半神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张丛敢放肆,只因確信他已是一具死尸。 而今真人当前,那积威之下,他连呼吸都窒住。 谢玄成亦跟著跪下,动作虽流畅,面色却倏地苍白。 他垂著头,眼底儘是惊涛骇浪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那密信明明写著,箭鏃淬毒。 他怎么可能还活著?怎么可能如此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谢衍昭並未立刻叫起。 他的目光徐徐掠过谢玄成僵硬的肩背,掠过张丛颤抖的盔缨。 风中,只余他平静无波,却令所有人脊背生寒的声音: “看来今日,诸位都很閒。” 谢衍昭:“顾河,把他舌头拔了。” “是!” 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是那个胆敢冒犯太子妃的张丛。 张丛脸色“唰”地惨白如纸,重重磕在地上:“殿下饶命!末將失言!末將——” 话音未落,顾河已掠至身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张丛暴起拔剑,架住顾河下刺的匕首,他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朝人群后方吼叫: “何副將!带人过来!” 他好歹是个五品將军,麾下岂无亲兵? 事已至此,横竖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一片死寂。 他麾下的士卒,早已被不知何时调动的禁军森然隔开、牢牢按住。 顾河嗤笑:“蠢货。” 他手腕一翻,匕首绕过格挡的长剑,另一只手铁钳般扣住张丛的下頜。 动作乾脆利落,毫无花哨。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吞噬了张丛。 他双目圆睁,在最后关头,用尽全部力气挣脱下頜的禁錮,发出扭曲而悽厉的嚎叫。 “谢玄成——!你害我——!!!” 谢玄成明明信誓旦旦保证太子必死无疑。结果害他到这个地步! “噗嗤——” 闷响与喷溅的鲜血,终结了所有后续的指控。 张丛像条被抽了骨的鱼,蜷缩在地,发出“嗬嗬”的怪响。 第 85 章 你要哄我 那截断舌落在尘土之中,触目惊心。 而他那句指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无数道目光齐齐射向面色瞬间惨白的成王谢玄成。 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中,只听谢衍昭极轻地笑了一声。 “呵。” 这一声,比严冬寒风更刺骨。 谢玄成猛地扑跪在地,以头触地:“皇兄明鑑!此贼血口喷人,临死反噬!定是有人暗中指使他构陷於我,欲挑拨天家亲情,动摇国本!臣弟……臣弟冤枉!” 他声音颤抖,但內心充斥滔天的恨意。 恨张丛的愚蠢,更恨眼前人为何不死! 若不是无人可用,他怎么会用这个蠢货。 谢衍昭缓步踱至谢玄成面前,玄色袍角停在他低伏的视线边缘。 他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前几人听得清晰。 那话语里的轻蔑,如同看待脚边污秽。 “皇弟啊,”他嘆道,似有惋惜 “你如今,还真是飢不择食了。这等货色,也堪为所用?” “皇兄!臣弟对您绝无二心!此必有奸人设局!” 谢玄成抬头,眼眶发红,情真意切,几乎要落下泪来。 谢衍昭直起身,眼中的厌烦已懒得掩饰。 与这等角色周旋,纯属浪费时间。 “中都督,刑部尚书何在。” 寧载&刑部尚书:“臣在!” 谢衍昭:“接下来的事,不用孤教你们吧。” “臣(臣)遵旨!定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明正典刑!” 谢衍昭转身回长,帐帘落下,將外界的血腥、喧囂与算计彻底隔绝。 他径直走向內室。 方才外间的雷霆手段、冰冷杀意,在掀开內室锦帘的瞬间,便从他眉宇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的沅沅並未安睡。 她拥著锦被坐在榻上,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正望著帐顶出神。 细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著被角,像个等不到玩伴而百无聊赖的孩子。 那乖巧模样,撞进谢衍昭眼底,让他心口霎时软得一塌糊涂。 沈汀禾听见动静转过脸,见是他,眼睛倏地亮了,隨即又蒙上一层浅浅的水汽。 委屈巴巴地朝他张开双臂,像只寻求庇护的幼鸟。 “你出去了好久~” 软糯的尾音带著不自知的依赖与嗔怪,轻轻挠在谢衍昭心尖上。 他一边快步上前,一边利落地解下沾染了外界寒气的玄色外衫,隨手掷在一旁的屏风上。 只著素白中衣,身上便只剩下了清冽的松柏气息。 他俯身將榻上的人儿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让娇娇等久了,是哥哥的错。” 沈汀禾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环住他的腰。 “哥哥,我们以后……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滴蜜,精准地滴入谢衍昭心湖。 他感受到一种近乎战慄的愉悦从脊椎窜起。 这次刺杀固然凶险,但竟换来她这般的依恋和黏人…… 谢衍昭几乎是饜足地眯了眯眼,心底那点暴戾与杀伐,被这股甜腻彻底包裹、安抚。 “嗯,永远不分开。” 他应得无比郑重,如同立誓,手臂收紧,將她更密实地嵌在怀中。 谢衍昭抱著她一同躺下,拉过锦被盖好。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谢衍昭抚著她的背,低声问:“还要睡一会儿吗?” 沈汀禾抬眼看他:“你要哄我。” 她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带著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谢衍昭低笑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 “好——” 他甘之如飴。 沈汀禾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整个人蜷进他怀里,鼻尖縈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令她无比安心。 沈汀禾:“我能一睁眼就回到东宫吗?” 谢衍昭吻了吻她的额角。 “可以。只要沅沅想的,哥哥都会让它实现。” 他的目光落在她逐渐平稳的睡顏上,幽深眼底却掠过一丝冷锐的流光。 是的,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扫清一切障碍,带她回到最安全、最华美的宫殿。 这外间的风雨血腥,半点都不该沾惹他的娇娇。 而所有让他的沅沅受了惊嚇的人都该付出代价。 — 东宫的温泉池內,水汽氤氳如雾,白玉池壁被地热烘得温润。 沈汀禾一回宫便径直泡了进去,头髮松松綰起。 谢衍昭在书房见了几个心腹重臣,將后续查案与朝局稳控的大略方略敲定,便再也坐不住。 他挥退眾人,步履比平日急切许多地回到寢殿,却见內室空空,帷帐静謐。 “太子妃呢?” 宫人垂首恭敬回道:“回殿下,太子妃正在后殿温泉池。” 谢衍昭眼底那点冷意化开,漾起一丝温软的笑意。 “都下去吧,无需伺候。”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朝后殿走去。 边走边隨手扯开腰间玉带,解下象徵储君威仪的的玄色锦袍。 外衫、中衣…一件件落在通往池边的光洁地板上。 温泉水声潺潺,雾气繚绕。 他一眼便看见他的沅沅,正愜意地趴在池边光滑的暖玉台上,手臂交叠垫著下巴。 温热泉水漫过她纤细的腰肢,那一片裸露的背脊,白得晃眼,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又因热气透出淡淡的粉色,肩胛骨的形状精致脆弱。 几缕被打湿的乌黑髮丝黏在颈侧,一路蜿蜒没入水下引人遐想的阴影之中。 这画面的衝击,使谢衍昭眼底瞬间漫上深沉的暗色。 他滑入水中,温热的泉水包裹上来,发出轻微响动。 沈汀禾这才恍然回神,转过身子。 看见是他,脸上绽开毫无保留的欢喜,眼眸被水汽蒸得湿漉漉、亮晶晶的。 “哥哥~” 她唤道,声音浸了水汽,愈发甜软。 谢衍昭已来到她身边,长臂一伸,便將那柔软滑腻的身子揽进怀中。 沈汀禾也习惯性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乖巧地缩在他胸前,背贴著他炽热的胸膛,满足地喟嘆: “嗯~好舒服。” 泡在温泉里格外享受,此刻靠在哥哥怀里,被他坚实的臂膀托著,连一丝力气都不用费,更是舒服得让她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谢衍昭感受著怀中这份毫无隔阂的亲密与依赖,从身到心都涌起一股饱足的喟嘆。 下巴轻轻摩挲她湿漉的发顶,低哑应和: “是啊……好舒服。” 然而,那环在她腰间的手,却已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第 86 章 哥哥最疼我了 温泉水波荡漾,仿佛给了他最好的掩护与纵容。 带著薄茧的掌心顺著她腰侧细腻的肌肤游移。 带著灼人的温度,一点点向上攀爬,指尖在那玲瓏曲线上或轻或重地流连。 “唔。” 沈汀禾身子轻轻一颤,面颊飞上红霞,比池边的海棠还要娇艷。 她慌忙隔著水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又软又颤,带著恳求。 “晚、晚上好不好?我还没用晚膳呢.….” 谢衍昭低头,便能看见她红透的耳根和轻颤的睫毛。 他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的慾念几乎要將人吞噬。 那目光炽烈得让沈汀禾腿脚发软,若不是被他搂著,几乎要滑入水中。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就著被她按住的姿势,反手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带著它们一起没入…… 同时,他低下头,唇贴在她滚烫的耳畔,声音带著蛊惑: “娇娇,哥哥带你玩点有意思的,好不好?” 沈汀禾浑身都软了,声音细若蚊蚋: “什.…..什么有意思的...” …… …… 帷幔低垂,烛影在绣帐上摇曳出朦朧的晕。 锦被凌乱,暖融气息尚未散去。 沈汀禾伏在谢衍昭汗湿的胸膛上,纤细指尖无意识地覆在他的胸口上。 她眸中水雾氤氳,喘息细细,整个人仍浸在方才的云雨余韵里。 良久,她忽地仰起脸:“哥哥,为什么我还没有怀孕?” 他们成婚已有些时日,谢衍昭待她如珠似宝,闺房之中更是缠绵无度。 他精力那般旺盛,几乎夜夜不肯轻饶……可她的肚腹始终平坦如初。 沈汀禾想著,指尖微微发颤:“会不会是我的身子有问题……” 话未尽,一只温热的手掌已轻轻掩住她的唇。 “不许胡说。”谢衍昭低声打断。 他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將人往怀里又揽紧几分。 沈汀禾像寻求庇护的幼兽,整个人缩进他怀中,脸颊深深埋入他颈窝,汲取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哥哥……” 她软软唤著,带了委屈的鼻音。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 委屈了便找哥哥,他总有办法的。 谢衍昭的手抚过她光滑的脊背,掌心的薄茧惹得她轻轻战慄。 他沉吟片刻,声音沉静:“可是有谁在沅沅面前乱嚼舌根了?” “没有,就是忽然想到……” 谢衍昭低嘆一声,指尖温柔梳理她汗湿的鬢髮。 “沅沅只是在养身体,孩子的事不急,自然会有的。” 他啄吻她微蹙的眉心,声音愈发低柔。 “我的沅沅最是健康,將来定能生下我们的孩儿。” 言罢,他轻含住她的唇瓣,起初只是安抚似的浅尝輒止,而后却逐渐加深这个吻,气息交融,缠绵入骨。 待鬆开时,沈汀禾眸光瀲灩,连声音都浸了蜜糖般软糯。 “真的么?” “哥哥何时骗过沅沅?” 她终於安心,蜷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呼吸渐匀。 谢衍昭却毫无睡意,久久凝视她恬静的睡顏。 指尖极轻地描摹她的眉眼,目光里盈满几乎要溢出的疼惜与爱怜。 今日这事,最好真是沅沅自己偶然想起…… 若让他知晓,是有人在背后搬弄是非,惊扰了她的心绪… 谢衍昭眼底寒光微闪,他定要让那人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 东宫的日子依旧是愜意无比。 沈汀禾著一身鹅黄软罗春衫,裙裾翩躚,正与青萸、青絮在小花园踢著毽子。 正玩到兴头上,假山石畔小径传来窸窣人语,是两名捧著锦盒的宫女低头走过,话音隨风飘来: “真想瞧瞧宫外去……殿试將近,听说京城这些天热闹得紧呢。” “可不是,天禄居日日办著斗诗大会,才子云集,酒香都能飘过三条街……” 沈汀禾停住了。 “青萸。” 青萸会意,抿唇一笑,转身便朝那两名宫女招手:“你们两个,过来回话。” 宫女闻声转头,见是太子妃,脸色霎时白了,慌忙近前跪下,锦盒搁在一旁。 “奴婢参见太子妃,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沈汀禾弯腰拾起毽子,在掌心轻轻掂著,神色温和。 “莫怕,不是要罚你们。本宫只是听你们方才说的天禄居斗诗,可是真的?” 见她並无怒色,一名胆子稍大的宫女悄悄鬆了口气,回道 “回娘娘,千真万確。奴婢有个姐妹在尚膳监,昨儿出宫採买亲眼所见,说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隔街都能听见,新鲜玩意儿也多……” 沈汀禾听著,只觉得宫墙外的烟火气、才情激盪的热闹、那自由的风……丝丝缕缕勾著她。 “知道了,去吧。”她摆摆手。 待宫女退下,沈汀禾將毽子往青絮怀里一拋,眼眸亮晶晶的。 “走,去书房。” 青萸与青絮对视一眼,俱是瞭然於心的笑意。 太子妃这模样,殿下怕是又要“难以招架”了。 书房外侍立的太监见她身影,还未及躬身行礼,沈汀禾已径直推门而入。 她进这书房,从来无需通传。 “夫君~” 尾音娇糯,打著旋儿飘进满室墨香里。 原本侍立在谢衍昭身侧的祁禄见状,极有眼色地垂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谢衍昭在她刚进来时便已搁下了硃笔,展开双臂。 眉宇间是习以为常的纵容。 沈汀禾熟门熟路地偎进他怀里,坐在他腿上,手臂自然而然环上他的脖颈。 “怎么忽然过来了,乖乖?” “夫君,我听说近来京城可热闹了!我们出宫去玩好不好?尤其是天禄居,有斗诗大会,肯定特別有意思。” 谢衍昭无奈,捏了捏她柔腻的脸颊:“想出宫?” “去嘛去嘛,哥哥最疼我了……” 谢衍昭故意蹙眉,显出几分为难:“可还有这许多奏章……” “不要嘛~” 沈汀禾嘟起唇,眼角眉梢耷拉下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偏偏那眼神又水汪汪地勾著他。 谢衍昭喉结微动。 她这般情態,他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他不再多言,低头便含住了那两瓣诱人的嫣红,攫取她口中的甜蜜与气息。 直到她呼吸微乱,他才不舍地鬆开些许。 第 87 章 乖乖,不哭了 沈汀禾趁机喘了口气,眼底水光瀲灩,却不忘目的,娇声討要承诺。 “夫君既亲了我,便是答应带我出宫了。” 谢衍昭挑眉,眸中掠过慵懒而愉悦的笑意,並不答话,只是再次扣住她的后颈。 以更缠绵、更具占有意味的吻封缄了她的言语。 直到沈汀禾浑身酥软,无骨般瘫在他怀中,只能倚靠他的臂弯轻喘。 谢衍昭的大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低沉嗓音里含著笑,又带著霸道的宠溺。 “你是我的妻,便是將沅沅亲成这般模样也是天经地义。” 说话间,还拍了拍她的屁股。 沈汀禾眼神通红,仿佛受了委屈,挣扎便要从他腿上下去 谢衍昭赶紧將人抱紧,抵著她的额头轻哄。 “怎惯的沅沅气性这么大。” 沈汀禾:“不要理你了。” 谢衍昭蹭了蹭她发烫的耳尖,终究是败下阵来,温声许诺。 “明日便陪你出宫。只是需答应我,不可离我左右。” 沈汀禾在他怀中软软点头,得逞的笑意绽放在唇边。 谢衍昭轻轻抱著她转身,让她更安稳地靠坐在自己怀中。 “陪夫君批阅奏摺,可好?” 沈汀禾心愿得偿,自是乖巧应允。 她隨手从堆积的奏章中拿起一本,展开,清了清嗓子,用那清泉般的声音读给他听。 “臣恭请殿下圣安。闻秋猎惊变,殿下遇险,臣惶恐无地,夜不能寐……” 她读得认真,谢衍昭却闭著眼,侧脸埋在她温香的颈窝里。 深深嗅著那独属於她的、令他心安又著迷的气息,手臂环著她的腰肢,仿佛抱著稀世珍宝。 然而,沈汀禾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她目光迅速扫过后面几行字,方才还温软的脸色渐渐变了。 她没有再读下去,而是气鼓鼓地將那奏摺扔在了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 谢衍昭睁开眼便看见她眼圈微微发红,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他蹙眉,伸手拿过那本奏摺,目光冷冽地扫过。 奏文的核心意思是:国本为重,储君无嗣,实非社稷之福。东宫仅太子妃一人,於礼不合,於嗣不利,当广选淑女,充盈后宫,以保宗庙延续。 自秋猎刺杀风波后,这类明里暗里催促子嗣、建议纳妾的摺子便多了起来。 谢衍昭看完,便面无表情地將奏摺扔到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 “沅沅,不哭。” 谢衍昭心头一紧,连忙將她整个人托抱起来,改为让她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更近,几乎严丝合缝。 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颤抖,也能將她完全圈进自己的庇护范围內。 谢衍昭捧著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这都是些蠢人说的蠢话,哥哥怎么会要別人?我只要你,只要我的沅沅。你难道不信夫君吗?” 沈汀禾说不出话,只用力抱住他的脖颈,將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肩头,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 “呜呜呜……我心里也著急……他们、他们还这样逼我……” “我知道,我知道。” 谢衍昭的心被她哭得又软又疼,酸涩难当。 他一边低声哄著,一边落下细密的吻,从她的发间到耳廓,再到泪湿的脸颊。 “乖乖,不哭了,好不好?你哭得夫君心都要碎了。” “夫君……” 她抬起泪眼看他,睫毛湿成一缕一缕,鼻尖通红,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动物,可怜至极,也勾人至极。 谢衍昭被她这模样弄得毫无办法,只能更紧地搂住她,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蹭她的,鼻尖相触,气息交融。 “昨日不是同你说了吗?沅沅身子康健得很,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原本打算待停药之后顺其自然,此刻却不得不提前透露些许,只为安抚她的惊惶与伤痛。 “有件事,夫君一直没告诉你。” 沈汀禾抽噎著,不解地望著他。 他吻去她眼睫上將落未落的泪珠,声音带著无尽的怜惜。 “自成婚起,我便私下让太医院院正亲自为你调配了温补调理的方子。你每日用膳前喝的那盏『安神汤』,便是此药。须得连服数月,將你的根基养护得更加稳妥,將来怀胎生產时,方能少受些苦楚,安安稳稳。” “正因为用著这药,沅沅才暂时未有身孕,绝非你身子有何不妥。明白吗?” 沈汀禾愣住了,连哭泣都忘了,只呆呆地看著他,似乎一时没能消化这个消息。 谢衍昭被她这懵懂的模样逗得心头髮软,又亲了亲她微张的唇。 “怎么?嚇著了?还是怪夫君瞒著你?” “……你以前怎么从不告诉我?” 她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 “因为我的沅沅不需要为这些事烦心。” 谢衍昭抚著她的背,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纵容。 “所有的事,夫君都会替你安排好,为你遮挡风雨。我的沅沅,只需每日开开心心,做这东宫最自在的女主人,便够了。” “夫君……” 沈汀禾心头的阴霾被这番话驱散,涌上的是滚烫的甜蜜与依赖。 她再次用力抱住他,將脸深深埋回他的颈窝。 “好点了吗?乖乖。”他柔声问。 “嗯……”她在他肩头闷闷应了一声。 谢衍昭拍抚著她的背,沉吟片刻,又道。 “其实,即便我们真的没有孩子,也无甚要紧。日后从宗室中择一贤能过继便是。那些朝臣,也只敢在奏摺上耍耍笔桿子,稍加敲打,自然噤声。” 他的声音沉静而篤定,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 “只要有夫君在一天,便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到沅沅分毫。” 沈汀禾却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才不要过继。这天下是我们的,以后自然也要留给我们自己的孩子,凭什么便宜旁人?” 谢衍昭闻言低笑出声,满是愉悦。 他拍著她的背,应和道:“好,都听沅沅的,留给我们自己的孩子。” 然而,他含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幽暗。 沈汀禾想著的是血脉延续、江山承继。 而他谢衍昭,在乎的从来只是怀中这个人,只是他与沈汀禾相守的这短短数十年光阴。 第 88 章 学会亮爪子了吗 他並不在意身后之事。 倘若天命果真不允他们拥有子嗣,那在他生命终结之前,隨便將皇位传给谁,都无所谓。 他甚至不在意这王朝在他二人身后是延续辉煌还是走向倾颓。 世间万物,於他而言,皆不及沈汀禾一笑。 他的爱,极致专注,也极致自私。 若他的生命里从未出现沈汀禾这般炽亮的光,谢衍昭也不知自己会变成何种模样。 或许会更加冰冷,更加不近人情,更加……不像一个“人”。 此刻,他只是收拢手臂,將怀中这温暖、柔软、给予他全部意义的身躯紧紧嵌入怀里。 仿佛要透过血肉,刻进自己的魂魄。 谢衍昭拥著怀里温软的人,眼风冷冷扫过那本被掷在一旁的奏摺。 目光在落款处略微停顿。 礼部的人,他记下了。 沈汀禾蹭著他颈窝,闷声补了一句,带著未散尽的委屈和娇蛮。 “我討厌写这个奏摺的人。” 谢衍昭侧首,亲了亲她还带著泪痕的小脸蛋。 “夫君也討厌。放心,定会让他后悔写这本奏摺。” 听见他这般毫不掩饰的回应,沈汀禾反倒迟疑了一下。 她太了解他了,他若真动了怒,手段绝不会温和,怕是株连九族也做得出来。 “你……也別罚得太重。” 沈汀禾小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胸前的衣料。 谢衍昭低笑,抓起她那只作乱的小手,送到唇边,不轻不重地在她粉嫩的指尖上咬了一下。 “小猫爪子亮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又不是小猫。” 沈汀禾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那我的沅沅就该像只小老虎才对。” 谢衍昭引导著她,语气里带著怂恿和无限的纵容。 “胆子大一些。对外人,不必心软。想如何便如何,有夫君在,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撑著。” 沈汀禾被他这番话激得心口发热,那点犹豫也被衝散,不愿被他看轻,便仰起脸,带著几分强撑的“凶狠”道。 “那就……罢他的官!让他乱说话,丟饭碗。” “对,就是这样。” 谢衍昭眼底漾开愉悦与讚许,重重亲了她一下。 “我的乖沅沅。” 他心里甚至有些遗憾,遗憾他的沅沅还不够娇纵,不够跋扈。 他每日殫精竭虑握紧这权柄,不就是为了让她能活得比任何人都更隨心所欲么? 沈汀禾看著他深邃含笑的眼,又有些不確定。 “这样会不会太任性了?夫君以前不是说,不可滥用权柄吗……” “那是对旁人。” 谢衍昭打断她,手指摩挲著她的下巴,目光专注而炽热。 “沅沅怎么做,都不算任性。夫君每日处理这些纷杂政务,握著这至高权柄,为的便是给我的娇娇一个最肆意、最快活的人生。你想如何,便如何。” 这话如同最醇厚的蜜,灌入沈汀禾心田。 她顿时欢喜起来,搂著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下頜接连印下好几个湿漉漉的亲吻。 像只终於被彻底纵容、可以无法无天的小兽,缠腻地掛在他身上,声音甜得发颤。 “夫君最好了~” 谢衍昭享受著她全心的依赖和亲昵,抵著她的额头问。 “现在,我的小老虎学会亮爪子了吗?” 沈汀禾被他逗得起了玩心,鬆开一只手,五指弯曲,在空中虚虚一抓,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啊呜——!” 那模样非但毫无威慑力,反而可爱得令人心尖发颤。 谢衍昭忍不住笑出声,將她紧紧搂住,吻了吻她努力瞪圆的眼。 “这副样子……可不能叫旁人瞧了去。” 他嘆息般低语,带著无尽的爱怜与独占欲。 这是独属於他的珍宝,最娇憨也最鲜活的模样,只能在他怀中绽放。 次日清晨,用罢早膳,两人便坐上了离宫的马车。 因著科举在即,各地举子云集,京城確实比往日更为热闹,人流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 天禄居的斗诗大会时辰未到,沈汀禾瞧著外头琳琅满目的摊贩,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她转过身,蹭到谢衍昭身边,拉著他的衣袖轻轻摇晃。 “夫君……我们先在街上逛逛,好不好?” 谢衍昭放下手中的书卷,修长的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 “这和在宫里说好的可不一样,娇娇。当时只说了去天禄居。” 沈汀禾眨了眨眼,灵巧地挣脱他的手指,转身执起小几上的玉壶,倒了一杯清茶。 隨即软软地靠回他怀里,將茶杯递到他唇边,眸光瀲灩,吐气如兰。 “殿下会同意的,对吗?” 谢衍昭眼神含笑,就著她的手饮了一口,品了品。 “味涩无甘,不好。不同意。” 沈汀禾疑惑,就著同一只杯子也尝了一小口。 分明是上好的黄金桂,茶汤清亮,回甘悠长,是他们平日都爱的口味,哪里涩了? 她不解地看向他。 谢衍昭却不再多言,只慵懒地向后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著她的长髮。 眼神望著她,含著促狭而温柔的笑意。 沈汀禾看看杯中澄澈的茶汤,又看看他含笑的嘴角,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她轻哼一声,自己低头含了一大口茶。 然后转身,双手捧住他的脸,温热柔软的唇便贴了上去,將清香的茶汤一丝不漏地渡入他口中。 茶香在两人唇齿间交融。 片刻,她才微微退开:“现在……回甘了吗,殿下?” 谢衍昭低笑出声,手臂一收將她牢牢锁进怀里,低头深深吻住。 这个吻带著茶香和她独有的甜蜜,直到两人气息都乱了几分才堪堪停下。 他满足地嘆息,蹭了蹭她的鼻尖。 “小狐狸。” 马车在临近最繁华街市的路口停下。 谢衍昭拿出两个面具,自己戴上一个玄色底绘著暗金纹路的半面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与薄唇。 给沈汀禾戴上的,则是一个洁白的狐狸面具,眼角上挑,带著几分灵动狡黠。 近来京中盛会颇多,戴面具游玩亦是风尚,他们混入人流並不显得突兀。 只是两人身姿气度太过出眾,即便掩了容貌,那通身的矜贵风华,以及谢衍昭始终紧紧握著沈汀禾的手、不动声色將她护在身侧的姿態,仍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第 89 章 替我擦擦 一踏上热闹的街道,沈汀禾便如放归山林的小鸟。 先是被晶莹红亮的糖葫芦吸引,买了一串。 没走几步,又闻到刚出炉的卷菜饼香气,非要尝尝。 手里的还没吃完,眼睛又瞟见了卖香饮子的摊子,清甜的果香飘来,脚步立刻挪不动了。 每样她都是浅尝几口,剩下的便自然而然递到谢衍昭手里。 不多时,谢衍昭一手拿著糖葫芦,一手拿著咬了一角的卷菜饼。 怀里还被塞了半包蜜渍果子,模样难得有几分无奈的烟火气。 等到沈汀禾捧著一杯桂花雪梨香饮子,眼睛又瞄向隔壁的酥酪摊子时,谢衍昭终於用空著的手揽住了她的腰,止住了她奔赴下一个摊位的脚步。 “沅沅,” 他低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纵容的嘆息。 “时辰差不多了,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去天禄居看斗诗?” 沈汀禾吸了一口香甜的饮子,回头望了望还有大半条街未曾探索的美食,恋恋不捨。 “可是……还有好多想吃的没尝呢。” 谢衍昭:“天禄居里匯聚了京城最有名的厨子,各色精巧点心、时令佳肴,可比这街边小摊丰富得多你现在吃饱了,待会儿可就吃不下了。” 沈汀禾权衡片刻,终於点了点头,主动拉住他的手。 “那我们走吧,去天禄居!” 两人来到这华贵的酒楼门前,街边恰好有个卖绒花的小摊。 各色丝绒缠成的花朵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柔和光泽。 沈汀禾被吸引过去,俯身细看,谢衍昭静静立在她身后半步。 这时,天禄居里传来清朗的唱报声: “诸位雅客——斗诗大会即刻开场!” 沈汀禾一听,下意识便握住身旁人的手:“哥哥,开始了,我们快进去。” 才迈出一步,就听见一道温和却陌生的嗓音轻轻响起: “姑娘,且慢……你牵错人了。” 沈汀禾驀地回头,只见自己握著的是一位青衫男子的手腕,那人面色微窘,目光清正。 而谢衍昭已从旁侧走上前来,脸色沉如墨云,一言不发自袖中取出素帕,握住她的手便细细擦拭,每一个指节都不放过。 擦罢,才抬眸朝那男子掠去一眼,目光如刃,寒意凛然。 那青衫男子也就是唐褚,被这一眼看得心神一震,不由后退半步。 此人气度威仪暗涌,怎么不像个寻常百姓…… 沈汀禾扯了扯谢衍昭的袖角,软声道:“哥哥別生气了。” 唐褚稳了稳心神,敛衣拱手,言辞清雅却带著书生的耿直: “这位兄台,令妹不过无心之失,纵然关怀心切,亦当以宽和为上。如此举止,未免失之敦厚。” 谢衍昭本不愿在微服时多生事端,闻言眼底微凉。 正要开口,沈汀禾已轻轻按住他的手,转向唐褚清晰解释道: “公子误会了。这位实是我的夫君,我们是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哥哥』之称是旧日习惯,未曾改口。方才匆忙间唐突了公子,还请见谅。” 唐褚一怔,旋即面颊微红,再度长揖: “原是在下失察,言语冒昧。望贤伉儷海涵。” 沈汀禾含笑頷首,便拉著谢衍昭往酒楼里走。 “哥哥,快些吧,诗会真要开始了。” 天禄居二楼雅厢早已备好。 一进厢房,谢衍昭便鬆了手,独自坐到窗边的梨木椅上,不语。 沈汀禾挨著他坐下,凑近轻声问: “哥哥,怎么啦?” 谢衍昭淡淡睨她一眼:“不牵旁人了?” 沈汀禾险些笑出声,去握他的手:“我那是无心的呀。” 谢衍昭將手移开,不让她碰。 沈汀禾鼓起脸颊:“那夫君往后都不牵我了吗?” 谢衍昭仍不作声,只那双墨黑的眸子沉沉望著她,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她哄。 沈汀禾眼睫一弯,取出自己的樱粉色丝帕,放进他掌心。 “夫君再替我擦擦,可好?” 她伸出双手到他面前,微微偏首,模样乖软。 谢衍昭到底绷不住,执起帕子,將她手指一根一根、从指尖到指根细细擦拭过去。 仿佛她手上沾了什么污秽一般。 拭罢却不放开,將她的手合在自己掌中,指尖摩挲她柔嫩的指腹。 两双手交叠在一处,他的修长分明,她的白皙纤巧,在透窗的光里似玉交映。 沈汀禾轻轻抽手,人却更靠近些,嗓音糯如沾蜜: “夫君再亲亲。” 谢衍昭唇角终於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依言执起她的手,在指尖落下两个轻如羽的吻。 沈汀禾:“还气么?” 谢衍昭握紧她的手,倏然將她带入怀中。 “若再有下回,我便不是这么好哄了。” 沈汀禾窝在他胸前轻笑:“哥哥这般孩子气,哪像朝堂上威严的太子殿下。” 谢衍昭却想起什么,轻捏了捏她的脸:“往后多唤夫君,少唤哥哥。” 沈汀禾从善如流,仰脸连声唤他: “夫君、夫君、夫君~” 窗外传来诗会开场的沉沉鼓声,沈汀禾窝在谢衍昭怀里,好奇地朝楼下望去。 只见一楼大堂已是人声鼎沸,一方宽大的雪白绸布自二楼垂落。 上面赫然写著一个笔力遒劲的墨色大字。 ——春。 高台之上,主事人朗声宣告规则。 “今日诗题,便在此字!诸君所作诗中须含『春』字,却不可著墨於春日风物。今日乃本楼斗诗大会终场,有幸邀得御史大夫何公亲临品鑑!夺魁者,可赴何公雅宴,当面聆教!” 话音甫落,满堂譁然。 天禄居不愧天下第一楼,竟能请动御史大夫。 若能得他片言指点,於仕途文名皆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一时间,眾才子或凝神沉思,或挥毫泼墨,气氛热烈非凡。 此时,不少人纷纷念出自己的诗。 “胸中万卷亦逢春,笔底烟霞自有神。” “人间大道暖如春,四海同风即是仁。” “少年意气总怀春,骏马长风出玉津。” “何须远望觅芳辰,春在君心自可循。” 楼下传来的阵阵喝彩与吟诵声,热闹非凡。 沈汀禾被楼下的热烈气氛感染,眼中泛起跃跃欲试的光彩。 她沉吟片刻,从谢衍昭怀中轻盈起身,走到窗边。 縴手微扶雕栏,清声吟道: “试看沧波深处,亦涌春潮。” 第 90 章 让他心折 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恰如一枚玉石落入沸腾的鼎中。 楼下眾人皆抬头望向这雅厢窗边的倩影。 此句以“沧波深处”暗喻世事沉浮、人生逆旅,而“亦涌春潮”四字,又托起一股不可阻遏的蓬勃生机与洞明达观。 既有襟怀,又见慧心。 谢衍昭靠在椅中,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坐在另一包间的御史大夫何公,闻言亦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赏。 楼下不少人也纷纷讚赏 “此句妙啊,亦涌春潮,我怎么想不到呢。” “不沾尘俗,又气象万千,真是好诗。” “此等胸襟,倒不像是寻常闺秀。” 楼下讚赏之声未绝,却也夹杂了几缕突兀的杂音。 “女子斗什么诗?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又不能科举入仕。” 一道刻意抬高的嗓音自角落响起,带著几分酸意。 “正是此理!她这诗,依我看,恐是旁人代笔也未可知。” 立刻有人低声附和,试图用质疑掩盖那份不愿承认的挫败。 堂中不少女客与开明学子闻言,登时面露不忿。 一位身著鹅黄衫子的少女率先扬声。 “大会章程白纸黑字,何曾写过『女子禁入』?自己技不如人,便妄图以这种荒谬的理由压人,真是貽笑大方!” 她身侧一位年长些的妇人亦冷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科举取士,取的是经世之才、容人之量。如阁下这般,未见才学先露狭量,若真为父母官,才是百姓之患!” 那几人被驳得麵皮紫涨,正欲强辩。 一直静立窗边的沈汀禾,终於说话。 她没有恼怒,只將清冷的目光投向那几人,唇角噙著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她並不提高声量,只是用一种清晰而从容,足以让全场听清的语调,悠然吟道: “井蛙犹噪羲和短,岂识扶摇自有程。” 她用“井蛙”喻指那些坐井观天、心胸狭隘之徒。 “噪羲和短”讽刺其自己见识短浅,却喧嚷不休,妄议她人。 诗意既出,满堂霎时一静。 隨即,更大的喝彩声从四方响起,尤其以女客所在之处最为热烈。 这已经不止是诗的较量,更是气度与格局的碾压。 那几个出言挑衅之人,在这样犀利却又不失风雅的回击下,仿佛被当眾剥去了衣衫,羞愤难当,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只得在眾人各色的目光中,狼狈地缩回了角落。 谢衍昭在厢內,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 他的沅沅,此刻犹如天上的神女般,更让他心折。 大堂主事人循声望向那间雅厢,心中猛然一沉。 那个包厢,可是为那两位贵人准备的。 他额角霎时渗出细汗,吩咐下人: “將方才口出恶言、扰乱清雅的几人赶出去。天禄居的场子,容不得这般无礼之徒。” 几个干练的伙计立刻上前,不容分说便將那几人架起往外拖。 求饶声、挣扎声在肃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却很快消失在门外。 主事人隨即整了整衣袖,朝那雅厢方向深深一揖,姿態恭谨异常。 旁人只当他是代酒楼致歉,唯有厢內之人明白。 这一揖里满是“小人失察,望贵人息怒”的惶恐与请罪之意。 一场小风波悄然平息。 沈汀禾坐回谢衍昭怀中,轻轻环住他的腰,將脸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兴致都被扰了,那些人真討厌。” 谢衍昭低头,在她唇上啄吻两下。 “沅沅不恼。往后京城之中,不会再见到这几张面孔了。” 不过几只不知死活的螻蚁,也配对他的沅沅喧譁? 沈汀禾知道,那些人断然是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谢衍昭指尖抚过她脸颊,轻声哄著她。 “沅沅今日算是积德。若容此等心胸狭隘、目中无人之辈登科入仕,將来为官一方,必成民害。太子妃明察秋毫,防患於未然,是百姓之福。” 沈汀禾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逗笑,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她凑到他颈窝,唇角弯弯:“夫君最会哄我了~” 谢衍昭搂紧她,满意地感受怀中温软。 楼下,斗诗仍在继续。 经过方才一事,气氛虽恢復热烈,却无形中更多了几分端正与谨慎。 诗句各见性情,引来阵阵喝彩。 就在此时,东南角一位此前一直沉默的青衫书生,忽然站起身。 “沧海尘飞星不移,此心何处不春熙。” 此句一出,满堂先是一寂,隨即讚嘆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御史大夫也微微頷首,抚掌轻嘆。 “好一个『星不移』,好一个『何处不春熙』。尘埃纷扰,世事变幻,而心志如北辰不移;內心若能有光风霽月的暖意与光明,则无论身处何境,皆如沐春阳。” 眾人听得何公如此高的评价,再看那青衫书生时,目光已然不同。 此句境界高远,与那句“沧波深处亦涌春潮”遥相呼应。 一者向外开拓气象,一者向內坚守光明。 沈汀禾亦在楼上听得真切,不由从谢衍昭怀中微微直起身。 望向那青衫书生的方向,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 竟是方才在门口不慎牵错的那位青衫公子,唐褚。 谢衍昭將她眼底的恍然与欣赏尽收眼底,並未多言,只是指尖缠绕著她一缕髮丝。 他目光平淡地投向楼下,辨不出喜怒。 片刻,他忽然鬆开那缕青丝,转而用修手指托住沈汀禾的下頜,將她的脸转向自己,不容迴避地望进她眼眸深处。 隨即,他唇角微勾,一道清朗而沉静,却带著无形威仪的声音,自厢內扬出,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 “万籟皆宾客,我袖即阳春。” 此句一出,楼下所有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陷入一片更为深沉的静默。 將天地万物视为宾客,而自己则是那掌控一切的主体。 这是何等的气魄。 御史大夫先是浑身一震,旋即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望向那垂著竹帘的雅厢,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嘴唇微动,仿佛想点评什么,却一时寻不到足够分量的词句,最终化为一声轻嘆。 “这已非寻常文人感怀,而是暗藏乾坤袖里、主宰生机的帝王气度,莫非……” 第 91 章 太子口諭 唐褚本人亦僵立在原地,他怔怔地望著那包厢,脸上並无被压制的恼恨,反而是一种深沉的拜服。 他朝著包厢方向,郑重地、心悦诚服地长揖及地。 “万籟皆宾客,我袖即阳春……” 楼下眾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喃喃重复,议论声轰然炸开。 “这、这是何等的气魄啊” “这包厢里究竟是何方神圣?” “何公都起身了!不过刚说了什么,我怎么没听见。” “莫不是……哪位王爷。” 厢內,谢衍昭却对楼下掀起的滔天波澜恍若未闻。 他依旧保持著托起沈汀禾脸颊的姿態,目光只凝在她一人脸上。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诗,不过是说与她一人听的情话。 “沅沅,与那句』何处不春熙『比,如何?” 沈汀禾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著她小小的影子。 和只有在他身上才能见到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心中那点因欣赏他人诗句而起的微澜,早被这句更浩瀚的“阳春”涤盪一空。 只剩下满满的悸动与骄傲。 她绽开一个无比明艷的笑容,主动凑近,在谢衍昭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夫君的阳春,自是天下第一。” 谢衍昭满意地笑了。 再霸道的人,在心爱之人面前,也总是幼稚的。 而他隨口的诗句,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堂里盪开涟漪。 所有目光、低语,都飘向了二楼那间垂著竹帘的包厢,猜测著其中人的身份。 不多时,连当朝何大人也匆匆来到门外,恭敬长揖。 “微臣可否拜见太子殿下?” 门內传来谢衍昭淡然的声音。 “微服出宫罢了,何大人请回吧。” 何大人不敢多扰,依言退去。 沈汀禾撅起嘴,抬眼睨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现在自是不能再留,只好提前回宫。 谢衍昭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眸中似有星河流转,低语如嘆。 “情难自禁,我只是不愿沅沅的目光停留在旁人身上。” 两人从包厢另一侧的暗门悄声离开,留下荆苍善后。 他们离去后,荆苍走到窗边,手中举起那枚代表东宫至尊身份的金牌,朗声道: “太子口諭:今日斗诗盛会,才学纷呈,诸生文采斐然。望诸位在乡试之中,不负所学,金榜题名。来日若立身朝堂,望永持赤子之心,忠君爱国,福泽百姓,以兴我大昭!”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继而惊浪翻涌。 太子口諭! 那包厢之中,竟是太子与太子妃殿下!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转向包厢方向,伏身叩拜,整齐的声音里带著激动与敬畏。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殿下、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虽未得见天顏,但能与储君同处一堂,亲聆训示,已是莫大的荣光。 今日这场斗诗会,註定將成为他们此生难忘的谈资。 沈汀禾在回宫的马车上便窝在谢衍昭怀里睡著了。 谢衍昭一路將她搂得很稳,指尖偶尔拂过她散落的鬢髮。 回到东宫,他抱著沈汀禾步入寢殿。 將她安置在锦榻上时,她无意识地往衾被间蜷了蜷。 此时,门外传来元赤的声音: “殿下,属下有事稟报。” 谢衍昭来到外室:“何事?” “暗室的那位,怕是不行了。” 谢衍昭闻言,轻轻挑眉。 谢玄成。 这个名字掠过心头时,竟泛起一层遥远的恍惚。 这些时日朝务繁重,又全心繫在沅沅身上,他几乎要將这人忘在脑后。 “知道了,先退下吧。” 谢衍昭在门前静立一瞬,抬手揉了揉眉心,隨后却仍是转身回到內室。 榻上的人依旧睡著,只是额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沾湿了几缕碎发。 谢衍昭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了抚沈汀禾的脸颊,触手温湿。 他起身取来一柄绢面竹骨扇,重新靠回床头,將她往怀中揽了揽。 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另一手则执扇徐徐摇动。 谢衍昭就那样倚著,目光如细腻的笔触,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 怎么会有一个人,如此恰合他心意。 只是这样静静看著她安稳睡去,胸腔里便充斥著柔软。 她占据的何止是一颗心,是他全部的热望与软肋。 谢衍昭怕他的沅沅醒来看不见自己时会慌会怕。 所以纵有万千事待理,此刻他也只想陪在她身边,等她醒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汀禾才悠悠转醒。 她眼睫轻颤了几下,人还未彻底清醒,但那周身縈绕的、熟悉清冽的气息,已让她无比安心。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伸出手臂,软软地环住了眼前人的腰身,將脸颊贴上去蹭了蹭。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谢衍昭的手掌抚上她柔顺的长髮,顺著髮丝慢慢梳理。 “怎么一醒来就抱夫君?” 他嗓音低哑,格外惑人。 沈汀禾仰起脸看他,眼神还有些迷糊。 她朝他伸出双臂,像幼鸟求巢。 谢衍昭眼底笑意更深,手臂稍稍用力,便將她整个抱到自己腿上坐著。 沈汀禾浑身软绵绵的,顺势就黏黏糊糊地趴进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无意识地嘟囔。 “唔……哥哥……” 话音未落,臀上便轻轻挨了一下。 谢衍昭在她耳边低声纠正:“唤错了,沅沅。” 沈汀禾在他颈窝里撅了撅嘴,这才改口,声音拉得又软又长。 “夫君——” 谢衍昭这才满意,抬手示意。 候在外间的宫人送来温热的帕子,又无声退下。 他一手仍环著她的腰,另一手拿过帕子,动作细致地替她擦拭额头、脸颊。 又执起她的手,一根根手指耐心擦过。 做完这一切,他捧著她的脸,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两下,又亲了亲她的鼻尖。 “清醒了吗?” 谢衍昭问,额头与她相抵。 沈汀禾被这亲昵唤醒了大半神智,重重地点头:“嗯。” 谢衍昭这才牵著她走到桌边。一碗温热的羹汤正散发著清淡的香气。 沈汀禾有些拒绝:“我不饿。” 谢衍昭將她按坐在铺了软垫的凳上,自己端起了那青玉小碗。 “你今日在宫外零嘴吃得不少,晚膳不宜多食,却也不能不食。” 第 92 章 心疼的紧 他用勺子轻轻搅动,耐心解释:“这是山药芙蓉羹,最是健脾养胃。多少用一些,嗯?” 他舀起一勺,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眸光温软地看著她。 “乖,张嘴。” 沈汀禾张口,將那勺羹汤含下。 汤汁细腻温润,山药清甜,芙蓉蛋滑嫩,味道確实清爽適口。 她就这样被他餵著,慢吞吞地喝了半碗。 剩下的却不肯再喝。 谢衍昭知她脾性,也不强逼,只无奈地笑了笑。 “罢了。” 说罢,就著她用过的勺子,將她剩下的那小半碗羹汤,尽数喝完。 他放下碗,又拿起帕子,仔细替她擦拭唇角,这才温声交代。 “夫君要去处理些事情,沅沅自己玩一会儿,可好?” 沈汀禾扯了扯他的衣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谢衍昭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沅沅在我这里,比小孩子还要更仔细地照顾才行。” “让青萸她们陪你,或者看看书、摆弄你那些小玩意儿。” 诸事嘱咐妥当,他起身便要离开。 衣袖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拉住。 他回头,只见沈汀禾也跟著站起来,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她望著他,眼眸清澈如溪:“你要快点回来。” 谢衍昭心尖漾开一片温热的涟漪。 “好。” — 谢衍昭踏入暗室时,浓重的血气混著铁锈与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墙壁上跳动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石壁上。 隨著他的步伐晃动,如同伺机而动的鬼魅。 他缓步走到中央最大的那只铁笼前,停下了脚步。 笼子里,谢玄成被铁链绑在中间,周身围著几只黑羽尖喙的鸟。 它们个头不大,眼神却凶戾如鹰,不时迅疾地俯衝,狠啄一口便又飞开,带起一蓬细碎的血雾和破碎的衣料。 谢玄成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旧伤凝著黑紫,新伤淌著鲜红,有些深可见骨。 他听到脚步声,吃力地抬起头,原本俊朗的面孔如今布满血痕。 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映著跳动的火光,里面盛满了剧痛与绝望。 “呵,” 谢衍昭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带著冰冷的玩味。 “倒是比孤想的能撑。这都没死成。” 谢玄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挣扎著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著血沫的浊气。 他的喉咙早被啄烂,声带已毁,连一句完整的诅咒都拼凑不出。 谢衍昭的目光落在一只正梳理染血羽毛的鸟身上,眼神微妙地顿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知道它们么?” 他像是閒聊般开口,语气却冷得掉渣。 “沅沅为了给孤採药,在悬崖边被这种畜生啄了一下,手背上留了一道伤口。” “孤当时,心疼得紧。” “嗬……嗬嗬!” 谢玄成猛地一挣,铁链哗啦作响,牵动全身伤口。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抵不过心头那撕裂般的悔恨与不甘。 沈汀禾……那个名字如今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魂魄上。 “孤確实中了鳩元散,” 谢衍昭微微倾身,靠近笼边,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砸进谢玄成耳中。 “不过,沅沅为孤寻来了解药。她总是这样,傻得让人心疼。” 他直起身,语气恢復淡漠,甚至带了点炫耀般的残忍。 “你看,你机关算尽,终究是成全了孤与她。经歷了刺杀一事,沅沅黏孤黏的紧,刚才出来时,她还乖巧的抱著孤,不让孤离开。” 谢玄成的头颅重重垂下,额角牴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伤口痛,骨头痛,但都比不上心臟被攥紧揉碎般的痛楚。 悔不该当初、恨谢衍昭狠毒、怨命运不公。 种种情绪岩浆般在胸腔沸腾,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为更深的绝望。 母妃……恐怕也…… 谢衍昭的目光扫过旁边另一只空著的铁笼。 “瞧见旁边的笼子了吗?那是给齐王备下的。他很快就能来陪你了。说起来,还得谢谢你。” “若不是顺著你这条线,孤还真没那么快捏齐他那些罪证。” 所有幕后之人都该为沅沅手背上的伤口付出代价。 他又静静地欣赏了片刻谢玄成在血泊中无望挣扎的惨状。 像是审视一件即將完成的杰作,这才满意地转身。 “可惜了。” 谢衍昭似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般模样,太腌臢,倒不好让沅沅来看。” 真想让他的傻沅沅看看,她以为的这个单纯的绵羊,如今撕下羊皮,是多么的腐臭不堪、骯脏噁心。 只是,他捨不得让那等污秽,脏了她的眼。 身后铁链撞击与嘶哑的“嗬嗬”声混合成绝望的奏鸣。 谢衍昭恍若未闻,脚步平稳地踏出暗室,將那片血腥地狱重新锁回沉沉的黑暗之中。 回到寢殿前,他特意绕去侧殿浴房。 他仔细地清洗,直到身上没有血腥气。 又换了身乾净的常服,熏了沈汀禾喜欢的淡雅暖香,確认周身再无半点阴戾痕跡,才朝著两人的寢殿走去。 谢衍昭在寢殿门外正要进去时,便听见里头传来沈汀禾的声音: “夫君,你先等等,別进来。” 他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却也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 不过片刻,门扉轻启,婢女们低首敛眉地退了出来 他推门而入。 內室氤氳著熟悉的暖香,却不见人影。 目光掠过空荡的贵妃榻与镜台,最终停在拔步床前。 层层叠叠的霞影纱帷幔已被尽数放下,朦朦朧朧地掩住里头光景。 他走过去,越近,那股独属於她的馨香便越是清晰。 不是熏笼里昂贵的龙涎,而是她身上常有的、体肤的气息。 丝丝缕缕从纱幔缝隙中透出,缠绕他的呼吸。 谢衍昭喉结微动,伸手捏住帷幔边缘,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 沈汀禾跪坐在锦被堆间,並未穿著往日的綾罗寢衣,而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装束。 絳红色织金软锦裁成窄袖短襦,露出一截细腻腰肢。 下身是纱丽长裙,但旁边被裁剪开来,顺著她跪坐的姿势露出两条白皙软嫩的腿。 第 93 章 別丟下我 腰间繫著一条缀满细小银铃与彩色琉璃的链带,隨著她细微的动作,发出极轻的、勾人心魄的脆响。 她乌髮並未束起,脖颈修长如天鹅。 抬眼望来时,那双惯常含水的眸子,在这样浓丽色泽的映衬下,竟透出几分陌生的、灼人的艷色。 谢衍昭呼吸一滯,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 沈汀禾直起身,大胆地凑上去环住他的脖颈。 “好看吗,哥哥?” 谢衍昭抬手揽住她的腰,指尖擦过她软嫩的肌肤。 “好看。” 他嗓音低了些,目光深深笼著她。 “这身衣裳是.….” 沈汀禾:“是元夏公主之前送我的,今日忽然想起,便翻出来穿。是不是很衬我?” 谢衍昭没有答话,只弯下腰,將脸轻轻埋进她的胸口之间,深深呼吸。 “好香啊,娇娇。” 他的声音闷在她衣料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 沈汀禾手指没入他浓密的黑髮,轻轻揉了揉。 “哥哥方才去哪儿了?我等了你许久。” 谢衍昭直起身,一把將她抱进床榻。 “一些琐事罢了,不值一提。” 他把她轻轻放进锦被间,手指却已抚上她腰侧的系带,眼底暗涌著熟悉的慾念,声音沉得发哑。 “娇娇,可以吗?” 沈汀禾脸颊緋红,別过眼小声嘟囔。 “…..哪回我说不可以,你真听过?” 谢衍昭低笑一声,吻隨之落下。 …… …… 帐幔內气息潮热未散,沈汀禾累得眼皮发沉,身上那件衣裳松垮凌乱,勉强蔽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谢衍昭仍伏在她身前,薄唇流连在她细腻的肚皮上,不时轻吮细咬,留下点点湿痕与红印。 见她迷迷糊糊快要睡去,他才挪身將她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下抚著她散开的长髮。 “娇娇……” “嗯……”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过几日,我得去兴州一趟,处理些事务。” 他吻了吻她耳尖,声音放得很轻。 “娇娇乖乖留在宫里等我,好不好?很快便回。” 本想趁她半梦半醒时哄她应下,谁知沈汀禾一听却忽然清醒。 她睁开眼,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我也要去。” 谢衍昭无奈低嘆:“乖乖,兴州那边…” “我要去。” 她翻身趴到他胸膛上,仰著脸看他,眸子里水光盈盈。 “不许丟下我一个人。你明明答应过不再分开的,哥哥又骗人。” 说到最后,声音已裹上哽咽。 谢衍昭心口一揪,连忙托著她坐起身,將人搂在怀里轻轻拍抚。 “沅沅不哭.....” 她却真的落下泪来,一颗颗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声音又软又倔。 “我也要去…..我会医术,说不定能帮上忙呢。哥哥,別丟下我。” 沈汀禾边哭边往他怀里缩。 这般情態,谢衍昭哪里还说得出半句拒绝的话。 他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把世间一切安稳喜乐都捧到她眼前。 “好,好。” 他吻去她颊边的泪,嗓音柔得似水。 “不分开,带沅沅一起去。” 谢衍昭捧起她的脸:“让哥哥瞧瞧,小哭包还在掉眼泪没有?” 沈汀禾抽噎著指控:“还在掉…都是哥哥不好。” 谢衍昭低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脸颊,最后覆上她微颤的唇。 怜惜与爱意几乎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不会分开的。” 他抵著她的额头,一字一句,像承诺,也像誓言。 “我怎么捨得离开沅沅呢。” — 兴州,齐王府。 正堂內烛火通明,却照不散那股沉鬱的森寒。 齐王高坐於檀木大椅上,虽已年过四十,眉宇间仍能窥见昔日的凌厉轮廓。 但左脸那道自眼角斜划至鼻尖的疤,犹如一条僵死的蜈蚣,將他所有可能残留的温文彻底撕碎,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戾气。 下属跪在堂下,战战兢兢地將京城传来的消息说完。 谢衍昭未死,谢玄成以谋逆罪被诛。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降临。齐王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冰冷的扶手。 寂静像无形的冰水漫过殿堂,几乎要將人溺毙。 半晌,他才开口。 “一群没用的废物。几乎搭上京城所有的布置,才將他们送进猎场。居然还没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眼皮懒懒一掀,眸光却利得像淬了毒的针。 “那就都杀了吧。” 下属猛地一颤,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抬头:“王爷……全部?” 齐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空得骇人。 “听不懂本王的话?你也可以陪他们一起去死。”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下属连滚爬起,仓惶退下,生怕慢一步。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谋士冯翊,此刻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他斟酌著开口:“王爷,此番在京中经营不易,这些人手……是否留下些以备將来?这般处置,恐寒了下面人的心。” 齐王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杀伐之意。 “冯先生,本王就是要杀鸡儆猴。让那些办事不力、心生侥倖的狗奴才们看看,在本王这里,失手,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微微侧首,疤痕在烛光下扭曲:“你觉得……不行?” 冯翊立刻深深低下头,喉结滚动:“属下不敢。” 伴君如伴虎,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了。 暴戾恣肆,喜怒无常。 人命於他,不过棋子草芥。 这时,侧门轻响。 齐王妃明顏垂首敛目,端著一盏新沏的茶,步履轻缓而谨慎地走入。 她不过双十年华,面容却笼罩著一层驱不散的憔悴灰败,眼角细纹与黯淡的眼神,让她看上去恍若三十许人。 明顏无声行至案边,提起茶壶,温热的水线注入瓷杯。 双手捧起,恭敬地递到齐王手边。 齐王没接。 他冷冽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脖颈和那顺从得近乎麻木的姿態上,一股莫名的邪火驀地窜起。 他忽然抬手,狠狠一挥! “哐当——” 瓷盏飞砸出去,在光洁的地面上碎成碎片,滚烫的茶水溅上明顏的裙裾和手背。 她浑身剧颤,却一声未吭,立刻伏跪下去。 “王爷息怒,妾身知错。” “知错?”齐王俯视著她,语气满是厌烦。 第 94 章 游玩 “本王是缺你吃穿了,还是虐待你了?整日摆出这副哭丧脸给谁看?看著就晦气!” 明顏只是更深地伏低身子,重复著:“王爷恕罪……” “滚出去。” “是。” 望著那身影消失在门廊外,齐王眼中厌恶未散,却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眯了眯眼:“秋椋院那个疯女人现在如何。” 齐王语气漠然,如同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冯翊知道他说的是被废黜囚禁的前王妃。 自他们的独子谢辽死后,前王妃便心智大乱,日夜哭闹不休。 “依旧不吃不喝,吵闹著……想见王爷一面。” “哼。”齐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蠢钝妇人。为了那么个逆子,竟要死要活。本王念在多年夫妻情分留她一命,她倒敢得寸进尺。” (逆子:谢辽,很前面的时候出现的,那个姦杀女子的恶人。) “既然冥顽不灵,那就送她下去,陪她那短命的儿子吧。” 轻飘飘一句话,便了结了十数年的结髮之妻。 冯翊:“……是。” 他看了看齐王的脸色,斟酌著说: “王爷,成王此番事败被诛,京城那边……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 齐王发出一声冷哼。 “谢玄成能在谢衍昭的眼皮底下藏这么多年,想来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顿了顿:“况且……” “就算真查出点什么,牵连到本王……那又如何?本王手里,还握著一件秘密武器。旁人不知,但他谢衍昭……一定很清楚。” 冯翊心中凛然。 虽然他不知道秘密武器是什么,但齐王既然这样篤定,他心里也少了几分不安。 “王爷深谋远虑,是属下多虑了。” 然而,齐王未曾真正正视。 他或许没有高估谢玄成,却大大低估了谢衍昭。 — 五日后,京城的官道上,车马粼粼。 谢衍昭原本的计划是轻装简从,速去速回。 以雷霆手段剷除兴州齐王这个大患,便可返回京城,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但如今不同了。沈汀禾在他身侧。 谢衍昭想到,日后一旦身居九重,两人都坐上那至高之位,出入宫禁便再难隨心所欲。 於是,他改变了主意。 此行,不仅要清除隱患,也要成为他们二人之间,一场盛大而珍贵的出游。 为此,他命人准备了许久。 沈汀禾的衣物首饰、惯用的香膏笔墨、喜爱的茶具糕点,甚至沿途可能解闷的琴谱杂书,林林总总,足足装满了两架宽大的马车。 除去暗地里保护的影卫,连明面上保护的侍卫也带了不少。 出发前几日,他几乎是夙兴夜寐,將积压的奏摺一一釐清,未来数月的重要政务皆做了周密安排。 直到一切妥帖,他才带著沈汀禾离开京城。 马车內铺设著厚厚的软垫,温暖而舒適。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操劳后,鬆懈下来的疲惫终於如潮水般涌上。 谢衍昭躺下,头枕在沈汀禾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並未立刻入睡。 长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在她腰间摩挲。 细微的痒意传来,沈汀禾轻轻握住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另一只手却温柔地抚上他的鬢髮,指尖穿梭在微凉的髮丝间。 她的声音带著娇软的嗔意:“做什么呀?若不老实睡觉,便不许抱我了。” 谢衍昭非但没收敛,反而將脸更贴近她柔软的小腹,依赖地蹭了蹭。 他微微掀开眼帘,仰视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满足而慵懒的弧度。 “因为娇娇太香了……”他低喃。 那独属於她的、清甜又安寧的馨香丝丝缕缕包裹著他。 勾起了另一种更为隱秘的心猿意马,睡意反倒被冲淡了些。 沈汀禾轻笑出声,对他这种毫不避讳的迷恋早已熟悉,心底却依旧泛起甜蜜的涟漪。 她垂眸,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 指尖轻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语气里满是疼惜。 “哥哥,你也乖一点,好不好?” “乖一点?” 谢衍昭捕捉到这个词,眼底闪过戏謔的光,声音因躺臥而显得有些低哑。 “那沅沅告诉我,怎样才算『乖一点』?” “好好闭眼睡觉,就是乖一点。” 她说著,弯下腰,温软的唇轻轻印上他的。 没有激烈的索取,只是温柔地贴合,用舌头描摹著他唇形的轮廓,像在安抚,又像在无声地诉说。 良久,她才微微退开,呼吸轻浅地交缠。 谢衍昭眼神迷离了一瞬,下意识抬起头想追索那份温存,却被沈汀禾带著笑意的指尖轻轻按住了唇。 她点了点他的唇瓣,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睡醒之后再亲你。现在,先睡觉。” 不等他抗议,她便抬手,用微凉的掌心轻轻覆上了他的双眼。 视野被温柔的黑暗笼罩,唇上似乎还残留著她指尖的触感和方才亲吻的酥麻。 谢衍昭没有再闹,唇角那抹笑意却加深了,仿佛整个人都浸入了温暖妥帖的泉水中。 紧绷的神经彻底鬆弛,连日积累的疲惫终於压倒了一切。 在沈汀禾有节奏的轻抚和令人安心的气息里,他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马车外,山河渐次后退;马车內,时光静謐流淌。 此行的主要目的变成了游玩,齐王之事反倒成了顺带。 马车一路上走走停停,沈汀禾见到了之前从未见过的新奇景色,玩的不亦乐乎。 谢衍昭纵容著,陪伴著,一路上因著身边人而不错的心情,在到达益州时却没了。 因为,沈汀禾过敏了。 两人抵达益州之下一个名为龙云的繁华小城。 这里的特色佳肴红熬鸡便是必尝,但没想到沈汀禾对里面的红熬草过敏。 刚吃了半碗,身上便起了些骇人的红疹。 此刻,城中最好客栈的上房內,汤药的苦涩味道尚未散尽。 沈汀禾换了柔软的素白中衣,虚弱地趴在谢衍昭怀里,小声地抽著气。 过敏带来的刺痒难忍,她又不敢用力去抓,眼角掛著被逼出来的点点泪珠,衬著雪白的皮肤和红疹,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的两只手腕被谢衍昭一只大手牢牢握住,固定在身前,动弹不得。 第 95 章 现在叫什么都没用了 “別抓,挠破了更难受,还会留疤。” 谢衍昭的声音低沉,却能辨出一丝紧绷的沙哑。 他另一只手拿著浸过凉水、拧得半乾的柔软绸布。 小心地、一点一点为她擦拭著颈侧和手臂上红肿发热的肌肤,试图用凉意缓解她的不適。 沈汀禾痒得微微扭动,泪眼朦朧地看他,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可是……真的痒……” “我知道。” 谢衍昭打断她,擦拭的动作未停,语气带著柔声的哄劝。 “乖沅沅,忍一忍,药效上来就好了。再抓,夫君真要拿丝带把你手绑起来了。” 话虽如此,他握著她的手却丝毫没有用力弄疼她。 指腹甚至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腕骨,传递著无声的安慰与心疼。 沈汀禾泪眼汪汪地望向他,细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 她轻轻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腕,声音里浸著委屈的呜咽。 “哥哥,我不抓了,你放开我吧……这样真的不舒服。” 谢衍昭没有立即鬆开,而是垂下眼,深深地凝视她。 他眸光微动,那里面盛著的,是几乎要將人溺毙的纵容与怜惜。 “沅沅没有骗我吧?” 沈汀禾忙不迭地摇头,仰起小巧的脸,討好般地撅起嫣红的唇,凑上去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湿漉漉又乖巧的吻。 “没有骗哥哥~” 她拖长了尾音,像裹了蜜糖。 谢衍昭眼底的幽暗终於化开些许,他慢慢鬆开了对她的桎梏。 然而,就在沈汀禾手腕刚获自由,她便伸手转向自己那泛痒的胳膊。 谢衍昭眼疾手快,重新將她纤细的手腕扣住。 紧接著,她整个人被拉回,牢牢锁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谢衍昭低嘆一声,那嘆息里缠绕著慵懒,也浸满了无奈的宠溺。 “沅沅。” 他微微偏头,不轻不重地在她柔嫩的脸颊上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齿印。 “你这个小骗子。” 计谋未得逞,沈汀禾像只被揪住后颈的小猫,顿时没了气势。 她软软地趴伏在他胸前,鼻尖发红,哼哼唧唧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分不清是在假哭还是在娇气地抱怨。 “哥哥,夫君,真的好难受……” 谢衍昭一手环住她轻颤的背,一手抚上她的后脑,低头以唇安抚地碰了碰她柔软的唇瓣。 “乖乖” 他的气息与她交融,话语却温柔而残忍。 “现在叫什么都没用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青阑恭敬的低声稟报。 “公子,药煎好了。” 谢衍昭:“进来。” 青阑垂首敛目,端著黑漆托盘快步走入,將药碗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便迅速退了出去,全程未敢抬眼。 药是早已晾到適口的温度。 谢衍昭单手便轻易控住沈汀禾不安分的双腕,另一只手端起白玉药碗。 浓褐的药汁微微晃动,一股清苦气息瀰漫开来。 沈汀禾皱了皱秀气的鼻子,下意识往后缩。 “这是什么?闻著就苦苦的……” 谢衍昭將碗沿凑近自己唇边,淡淡道: “沅沅喝了就能乖乖睡觉的药。” 沈汀禾眨著湿漉漉的眼,疑惑中带著一丝天真。 “是迷药么?” 谢衍昭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拿她毫无办法的无奈。 他不再多言,径直含入一大口药汁,俯首精准地覆上她微启的唇瓣。 苦涩的药液被徐徐渡入她口中。 谢衍昭吻得细致而耐心,直至確认她咽下,仍在她唇角流连轻吮,仿佛要用自己的气息驱散那抹苦意。 稍稍分离,他看著她被药汁润泽得愈发嫣红的唇,哑声道。 “夫君若是捨得对你用迷药倒好了。” 那样,或许就能对她心硬一些。 不必像此刻,只需她一句撒娇、一次服软,他所有强撑的防线便顷刻溃不成军,只想將她想要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这碗特製的安神汤药,效用温和却扎实。 沈汀禾咂咂嘴,眉头蹙得更紧,全是不加掩饰的嫌弃:“不好喝。” “不好喝也得喝完。” 谢衍昭语气轻柔,动作却不容置疑。 他又含了一口,再次以唇相渡。 这一次,沈汀禾推拒的力道微弱了许多,或许是知道反抗无用,又或许是那安神的药力已经开始蔓延。 一碗药见底,谢衍昭將空碗搁开,把柔软下来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手掌一下下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哄著稚嫩的婴孩。 药效来得很快,她眼中的莹莹水光逐渐被迷濛的睡意取代,挣扎的小动作也停了下来,脑袋昏沉地枕在他肩窝。 意识陷入混沌前,她含糊地呢喃,小手无意识地揪紧他的衣襟。 “哥哥要陪我……” 谢衍昭收拢手臂,將她圈在自己的世界里。 “睡吧,哥哥一直在。” 窗外是龙云城喧囂的夜市灯火,房內却只有她压抑的轻哼和他沉稳却隱忍的呼吸声。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兴州的方向似乎更远了些。 但此刻,谢衍昭所有的心神,都繫於怀中人的些许难受之上。 两日后,沈汀禾身上的红疹消得差不多了,人恢復了往日的活力。 他们也踏上了前往益州主城的道路。 马车平稳行驶,车內宽敞舒適,角落的小几上摆著茶点与书卷。 谢衍昭与沈汀禾各执一书静静看著,只是谢衍昭一手持书,另一手却揽在沈汀禾腰间,將她半圈在自己怀里。 沈汀禾被他搂得久了,身上渐渐渗出薄汗,忍不住在他怀里轻轻扭动。 “哥哥,抱在一起好热……我想自己坐一会儿。” 谢衍昭没鬆开手,反而就著这个姿势垂眸睨了她一眼,语气里掺著淡淡的怨气。 “沅沅这是用完就丟?” 前两日她身上不適,几乎是时时刻刻黏著他,一会儿要他哄,一会儿要他陪,连看书都要枕著他的腿。 如今身子爽利了,倒嫌他挨得太近。 沈汀禾心虚地移开目光,不过隨即眸子一转,忽然想到个主意。 她仰起脸,眼里闪著光。 “那……哥哥,我们下棋决定吧。贏的人说了算,如何?” 谢衍昭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戏謔与不解。 她的棋艺本就是他亲手教的,以往对弈她输多贏少,这时候提出下棋,怕是又藏著什么小心思。 第 96 章 又要耍赖 他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低笑:“这次沅沅又想用什么法子让哥哥放水?” 从前这类耍赖的招数她可没少用。 沈汀禾不服气地挺直背脊,下巴微扬:“哼,別瞧不起人!我这次肯定贏你。” 谢衍昭纵容地笑了笑,手指捲起她鬢边一缕髮丝,慢悠悠道。 “好啊,正好让哥哥瞧瞧沅沅的棋艺长进没有。” 他忽然俯身,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吻了一下,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唇畔,嗓音压低,曖昧不明。 “若是下得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沈汀禾耳根一热,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但她仍强作镇定,胸有成竹地推开他一些。 “来就来。” 棋盘很快在两人之间摆开。 沈汀禾执黑先行,谢衍昭执白隨后。 不过三子落下,谢衍昭便轻轻蹙起了眉。 只见她落子散漫,三颗黑子连成一线,全无章法,与他所授的棋路截然不同。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沅沅这是什么走法?哥哥可没教过你这样布局。” 沈汀禾抿唇不答,眼里却藏著笑意。 她又落两子,五颗黑子稳稳连成一条线。 她隨即拍手,眸光明亮:“我贏了!” 谢衍昭一怔:“什么?” “五子连珠即成胜局。” 沈汀禾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指尖点点棋盘。 “我们下的是五子棋呀,自然是我贏了。” “五子棋?” 谢衍昭重复一遍,目光落在她得意的小脸上。 “对呀,规则就是先连成五子者胜。这……算是我自创的玩法吧。” 她眨眨眼,“呀”了一声,故作无辜。 “难道我开局前没说明吗?” 谢衍昭望著她装傻的模样,不由轻嘆一声,眼里却漾开一片纵容的柔光,仿佛在看自家顽皮捣蛋的孩子。 沈汀禾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索性环住他的脖颈,软声撒娇。 “哥哥答应了我的,不能反悔。” 谢衍昭抚了抚她的长髮,语调慢悠悠的。 “我自然说话算话,不像某个小坏蛋,净会耍小心思。” 沈汀禾不依地蹭了蹭他的颈窝。 他却接著道:“不过,既然是棋局,总该三局两胜才公平。沅沅从前与我对弈,不也常这样要求么?” 沈汀禾抬起头,望进他深邃含笑的眼底,心里有些打鼓。 谢衍昭学什么都极快,她还真怕他摸清规则后自己便再难取胜。 可转念一想,他再聪明也是初次接触。 而她可是琢磨过好些阵法的。 比如那招几乎无解的“双三”之势,民间戏称为“裤衩阵”的布局。 想到这儿,她又有了底气,扬起唇角。 “好啊,三局就三局。输了可別说我欺负你新手。” 谢衍昭慵懒地低笑一声,目光却如细细的蛛丝,绵密地缠绕在她身上。 她这般娇气又灵动的模样,真是可爱得紧,让他心头髮软,又忍不住想將她揽得更紧些。 “好,那便请太子妃多多指教了。” 之后的两局,果然不出所料…… 谢衍昭贏了。 沈汀禾不可置信地紧盯棋盘,嘴里喃喃:“这不对吧……” 谢衍昭低笑,唇在她后颈与颈窝间流连,又嗅又吻,带著得逞的轻快。 “怎么不对?哥哥可是完全照著沅沅的规则来的。” 沈汀禾咬著下唇,眉心轻蹙。 她分明记得那些阵法的走法,难不成是她记岔了? 谢衍昭见她咬唇沉吟的模样,眼神一暗,抬手托起她的下巴,转过她的脸便深深吻了上去。 陪她闹了这么些时候,他早已心痒难耐。 这一吻吻得极重,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融进去似的。 纠缠得沈汀禾气息凌乱,软软推他:“唔…哥哥……” 他的吻逐渐下滑,贴著她纤白的脖颈流连,嗓音低哑含笑。 “娇娇这是又要耍赖?” 沈汀禾脸染红霞,眼里泛著湿润的光,仍强撑著嘟囔:“才、才没有……” 一番玩闹下来,她终是气喘吁吁地瘫软在他怀中。 帘外恰在此时传来荆苍的声音: “公子,天色將暗,远处乌云压顶,恐有大雨將至。前方有座寺庙,可要前去借住一宿?” 谢衍昭垂眼看向怀中人。 方才还迷糊糊的沈汀禾一听“寺庙借住”,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攥著他的衣袖忙不迭点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不由失笑,抬声道:“可。” 但凡有点新奇的事,他的沅沅总是这般兴致勃勃。 马车行不多时,便停在一座古寺门前。 寺门简朴,隱在苍鬱林木之间,颇有几分出世之寂。 荆苍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位小和尚小心翼翼地將门拉开一道缝。 目光触及门外眾人时,小和尚明显嚇了一跳。 荆苍身形挺拔、气质冷肃,身后那些侍卫更是个个目光如刃,虽静立不言,却瀰漫著一股隱而不发的压迫感。 再往后看,那辆马车宽阔厚重,帷帘用料考究,看似朴素,实则处处透著內敛的奢华,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有。 荆苍抱拳,语气儘量缓和。 “小师父,天色已晚,大雨將至,不知可否在贵寺借住一宿?香火之资定当奉上。” 小和尚定了定神,合十还礼。 “阿弥陀佛……寺中尚有几间寮房,只是位置偏僻,若诸位不嫌,自可歇脚。” “无妨,偏僻些也好。” 马车內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平静却自有威仪。 谢衍昭本就不愿旁人扰了二人清静。 荆苍頷首:“有劳小师父引路。” 车帘轻掀,谢衍昭率先下车,隨即转身,伸手將沈汀禾扶了下来。 小和尚抬头望去,不由得怔了一瞬。 男子身著暗纹墨袍,眉目清峻如画,气质矜贵沉静。 身旁的女子一袭浅青衣裙,眸若秋水,顾盼间灵动生辉。 二人並肩而立,宛若明月映珠,风华灼灼,更印证了他方才的猜想。 这行人,绝非俗客。 一行人跟著小和尚,穿过古寺前庭,走向后院的寮房。 路上遇到了不少人,且大多与寻常香客不同。 有劲装结束、背负刀剑的男女,步履生风,眼神锐利。 也有三五成群、高谈阔论之辈,言语间夹杂著各地口音与江湖切口。 他们投来的目光带著审视与探究,尤其在掠过被侍卫隱隱护在中间的谢衍昭与沈汀禾时,更会多停留一瞬。 第 97 章 宋怀景 小和尚走在前面引路,解释道: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莫怪,近日寺中確实比往常喧嚷些。皆因三年一度的试剑会不日將在此举行,各方武林同道陆续抵达,寮房也紧俏起来。” “因此只能委屈几位贵客,住在后山偏院了。不过那里虽偏,却格外清幽雅致,院后便是一片桃林,如今虽非花期,但林木葱蘢,景致也是极好的,还望各位海涵,莫要嫌弃。” 荆苍闻言,面色不变,只頷首道:“有劳小师傅费心安排,僻静处正合我等心意。” 沈汀禾依在谢衍昭身侧,一双明眸好奇地打量著擦肩而过的各色江湖人。 她手指轻轻勾了勾谢衍昭的掌心,谢衍昭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反手握紧她的手。 在她手背上安抚般摩挲了一下,眼底一片沉静,对外界投来的种种目光恍若未觉。 於他而言,只要身畔之人安然,是喧囂武林还是寂静山林,並无分別。 房间透著些素净的雅致,不过青阑、青黛几人手脚伶俐,不过片刻,四下换了一番天地。 寻常的被褥、杯盏,一一被撤下,换上了他们隨身带来的细软物件。 夜色渐浓,如墨倾泻。 待洗漱毕,谢衍昭將沈汀禾从氤氳著暖雾的浴桶中抱出。 水珠沿著她玲瓏的曲线滑落,没入柔软的绸巾里。 他將她妥帖安放在铺陈开来的锦衾之上。 沈汀禾面颊潮红未褪,眸子里氤氳著一层迷离的水光,眼尾染著薄媚,气息仍有些未匀。 谢衍昭低头瞧著,唇角勾起一抹饜足而温存的笑意。 他放出一侧,chi了上去。 沈汀禾只觉得浑身酥软,连指尖都透著乏力。 只得抬手虚虚按在他墨黑的发上,声音又软又娇,带著事后的微哑:“哥哥.…..” 云雨方歇,温情犹绵。 不多时,外间便传来叩门声,是方才谢衍昭吩咐下去的安神汤药熬好了。 沈汀禾慵懒地靠在谢衍昭怀里,由著他用厚实的绒毯將自己裹紧。 整个人好似还未从方才的情潮与温存里抽离,轻飘飘的,如在云端。 谢衍昭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方舀起一勺,仔细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沅沅,乖,张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沈汀禾微蹙起眉,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鼻间縈绕著清苦的药气,不满地小声哼唧。 “为什么又要喝这个…..” 谢衍昭將她搂得更紧些:“不苦的,我让人调了槐花蜜。听话。” 他抬眼望了望窗欞外沉沉的天色。 “今夜有暴雨,怕是要响雷的。喝了这药,我的沅沅才能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亮。” 他语调里的疼惜与诱哄太过明显,沈汀禾心下微软,就著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將那碗温热的药汁慢慢饮尽。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加之本就疲极,又被他这般温柔地拢在怀中,轻拍著背脊,不过片刻,浓重的睡意便如涌了上来。 她眼皮渐沉,最后含糊地呢喃了句什么,便彻底放鬆下来,沉入他怀中安稳的黑暗里。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渐转滂沱,雷声闷闷滚过天际。 而帐內暖意融融,馨香寧謐,只闻彼此清浅交织的呼吸。 一夜无梦,好眠至曦光微露。 沈汀禾醒来时,身侧已空,衾枕间只余一缕清冽的气息。 守在外间的青阑与青黛听得动静,进来伺候。 热帕子敷面,青盐漱口,又替她綰了个简单的隨云髻,簪一支白玉响铃簪。 铜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尚存几分初醒的慵懒,眸光却已清明。 “他呢?”她接过青黛递来的温茶,隨口问道。 青阑一边整理床帐,一边答:“公子去了前庙,正与住持议事。昨夜那场雨下得急,后山多处塌方,路暂时是断了。住持说,恐怕得多留几日。” 沈汀禾轻轻“嗯”了一声,望向窗外。 雨已停歇,天色仍是沉沉的青灰,檐角断续滴著水珠。 多留几日……倒也並非坏事。 那个试剑会她还挺好奇的。 用罢清粥小菜,谢衍昭仍未归来。 她忽然忆起昨日引路小和尚提及的桃林,便道:“左右无事,去桃林走走。” 秋日的桃林,早已敛了夏日的灼灼风华。 枝叶疏朗,绿意间杂著些许倦黄,地上铺了层被雨打落的残叶。 细看之下,还有零星几朵晚桃,倔强地缀在枝头,被雨水洗得透亮,花瓣上凝著欲坠未坠的水珠,像美人含泪。 沈汀禾信步至一株开得稍盛的树下,仰头望著那几点娇红。 凉风穿林而过,带著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清气,也拂动了她浅粉的裙裾和未束紧的几缕髮丝。 便是此时,宋怀凌走进了桃林。 他本是为寻一处清净地练剑,却不期然撞见了这幅画面。 疏淡的秋桃背景前,立著一位身姿窈窕的姑娘。 她微微仰首的侧脸线条柔和精致,长睫在眼瞼投下淡淡的影,指尖轻触著湿漉漉的花瓣。 宋怀凌呼吸一滯,脚步不由顿住。 他並非未见过美人,江湖儿女中多有明艷颯爽之辈,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位,美得如此……静謐而遥远。 仿佛自带一层朦朧的纱雾,与这烟火尘世隔著一段说不清的距离。 沈汀禾似有所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沈汀禾完全愣住。 这张脸……这张年轻、俊朗、带著几分阳光气的脸…… “宋怀景……?”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眼神恍惚,像是穿透了眼前之人,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人。 一个比她还苦的小苦瓜。 去世的爸,残疾的妈,幼小的弟妹,破碎的他。 那是沈汀禾在医院为数不多的好朋友,给予她最多温暖的人。 两人就像兄妹一样。 宋怀凌见她的反应,有些疑惑。 那美人眸中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怀念、似乎还有深切的哀伤。 他连忙拱手:“姑娘安好。在下宋怀凌,乃万剑山庄少庄主。姑娘方才说的……可是认错了人?在下似乎不曾有幸见过姑娘。” 不是他,他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 沈汀禾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抱歉,是我唐突了。你与我……一位故友,容貌极为相似。他名叫宋怀景。” “宋怀景?”宋怀凌讶然。 第 98 章 扭曲的偏执 “这倒真是巧了,名字也只差一字。看来在下与姑娘,亦算有些缘分。” 他笑起来,眼角微微弯起,那阳光的神態更像了。 沈汀禾心尖一颤,偏开视线,落在湿润的泥地上:“或许吧。” 宋怀凌:“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也是来参与试剑会的么?此前似乎未在江湖上得见姑娘风采。” 他观她气质穿著,不似寻常江湖女子,但出现在这,又在此特殊时期,不免作此猜想。 “我叫…沈汀禾,並非江湖中人,只是途经此地,因雨受阻,暂藉此处棲身。” 对著这张和宋怀景几乎一样的脸,她还是说不出假话。 何况益州距京城千里之遥,太子妃的闺名,他未必知晓。 身后侍立的青阑与青黛闻言,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 太子妃不仅与陌生男子交谈,竟还告知了真实名姓。 且看太子妃神態,对此人似乎有种不同寻常的態度。 这若是让殿下知晓……两人背脊发凉。 几乎能想像出谢衍昭那双凤眸眯起时,其中冰封的寒意。 宋怀凌很想和这位姑娘多交谈几句,却又怕唐突了她,只得拼命搜刮著话头。 “沈姑娘是住在后山的厢房么?那里地势高,又偏僻。若姑娘不嫌弃,可搬到我们万剑山庄所在的院子去。我们此番前来,庄中也有不少女弟子隨行,彼此都有照应,姑娘尽可放心。” 沈汀禾静静地望著他。 这张脸在晦暗天光下,与记忆深处那张总带著笑意的面庞重叠、又剥离。 “不用了……”沈汀禾轻声拒绝。 话未说完,她却见宋怀凌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如剑。紧紧锁住她的身后,身体也下意识做出了防备的姿態。 沈汀禾心尖一颤,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谢衍昭就立在几步开外的桃树下,玄色锦袍几乎融进背后苍灰的树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凤眸微垂,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却凛冽得像是凝了终年不化的寒冰。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到来而冻结、下沉,连枝叶间残留的水滴都似忘记了坠落。 沈汀禾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不是平日那种带著疏离的淡漠,也不是偶尔流露的深沉难测。 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散发著危险气息的冰冷。 她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地,竟向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像是一根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谢衍昭的眸光瞬间沉得骇人,下頜线条绷紧。 沈汀禾甚至清晰地看见,他眼底似乎有猩红暴戾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却让她脊背发凉。 宋怀凌见她后退,只道她是被这突然出现、气势迫人的男子惊嚇到。 侠义心起,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汀禾斜前方,手已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 “沈姑娘莫怕。光天化日,佛门净地,无人可隨意放肆。宋某在此,定会护你周全。”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谢衍昭喉间溢出。 他嘴角缓缓勾起,那弧度却毫无温度,反而透著一股子残忍与近乎病態的兴味。 目光如淬了毒的箭矢,越过宋怀凌,直直钉在沈汀禾的脸上。 谢衍昭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字字如同冰珠砸落。 “沅沅,过来。” 沈汀禾被他眼中那压抑的、仿佛即將掀起的腥风血雨攥住了呼吸。 害怕是真的,但相信他也是真的。 她只顿了一瞬,便抬步向他走去。 “沈姑娘!” 宋怀凌急了,伸手欲拦。 一旁的青阑和青黛闪身上前,双双拦住宋怀凌。 “公子请止步。” 沈汀禾走到一半,闻声回头,看向一脸错愕与担忧的宋怀凌,匆匆低语。 “你快回去吧。没事的,那是我夫君。” 夫君?! 宋怀凌愕然当场,怔怔地看著她。她竟已嫁为人妇…… 话音未落,沈汀禾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谢衍昭打横抱起。 那熟悉的冷香之下,翻涌著她从未直接感受过的、近乎暴虐的气息。 谢衍昭早已忍到了极限。 他不再看任何人,抱著沈汀禾,转身便走。 留下身后一脸茫然的宋怀凌。 — 门被谢衍昭用脚重重踹开。 未等沈汀禾惊喘落地,她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狠狠摜在冰凉的门板上。 紧接著,带著滚烫怒意的阴影完全笼罩下来。 下頜被用力捏住抬起,谢衍昭的吻近乎凶狠地落下。 那不是亲吻,是惩戒,是吞噬,是宣告。 唇齿间毫无柔情,只有侵占与掠夺,带著淡淡血腥气的津液交融。 他掐在她颈侧的手並未用力至窒息,却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態,拇指按著她的脉搏。 “我怎么不知道……我的沅沅,还有个叫『宋怀景』的故人?嗯?” 他在辗转廝磨的间隙喘息著低语,气息灼热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沈汀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袭击弄得晕头转向,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却如蚍蜉撼树。 听到他竟是从那时便已在场,心臟更是猛地一沉。 他听见了,看见了一切。 “唔……疼……” 她偏头想躲开这令人窒息的吻,眼角被逼出生理性泪水,声音破碎。 “疼?” 谢衍昭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稍稍退开毫釐。 幽深的眸底燃著骇人的火焰,紧紧锁住她湿润泛红的唇瓣和被痛楚浸染的眼眸。 “沅沅的这点疼,怎及我心中万一?” 他从未向她展露过的阴暗角落,此刻正疯狂叫囂。 “哥哥…我可以解释……” 沈汀禾趁他稍离,急急喘息著,试图抓住一丝理性的空隙。 “解释?” 谢衍昭眸色更暗,不再给她机会,將她打横抱起,几步便来到榻边,毫不怜惜地將她置於锦褥之上。 沈汀禾惊惶间抬脚抵住他压下的身躯,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单手握住纤细的脚踝,拉开。 她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前徒劳无功。 泪眼朦朧中,她只能看见他居高临下的脸。 那张素日俊美无儔的面容,此刻每一寸线条都绷紧著,浸染著一种她全然陌生的、近乎扭曲的偏执。 第 99 章 谁爱的更深、更疯 不是平日的清冷矜贵,而是剥去所有偽装后,赤裸裸的、滚烫又冰冷的占有欲,浓烈到令人窒息。 “哥哥,別欺负我……” 她声音发颤,带著惯用的哀求与娇软,像以往无数次化解他情绪的那样。 可这一次,全然失效。 谢衍昭眼底没有丝毫软化。 他俯身,手探入她已然凌乱的裙裾之下。 指腹带著薄茧,沿著小腿不容拒绝地向上滑去,所过之处激起她阵阵战慄。 “是哥哥的错。” 他凝视著她惊惧的眼,声音低沉得可怕,甚至带著一种怪异的温柔,如同嘆息。 “是哥哥平日太惯著沅沅了,將你养在掌心,遮风挡雨,倒將你的胆子……养得这般大了。” 大到她敢对別的男人露出那般神情。 大到她敢为一个初见之人编排出什么“故友”的谎话! 什么宋怀景? 他看著她从稚童长成少女,她生命里每一寸光阴都有他的影子,他怎会不知她有哪些“故人”? 这个拙劣的藉口,在谢衍昭看来只能印证一点。 她对那姓宋的,生了不该有的兴趣。 这个认知像毒蛇啃噬他的心,醋意与怒意翻搅成狂暴的洪流,衝垮了最后一道名为“克制”的堤坝。 “嘶啦——” 布料破碎的清脆声响在室內格外刺耳。 沈汀禾只觉得身前一凉,衣裙竟被他徒手撕裂。 然而,预想中更粗暴的对待並未立刻降临。 她看见谢衍昭的动作微微一顿,眸中翻涌的黑色风暴里,掠过一丝深沉的、近乎痛楚的无奈。 仿佛在审视一件自己精心呵护却即將脱轨的珍宝。 他俯身,滚烫的唇贴近她耳畔,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带著令人心头髮冷的执拗: “是哥哥没教好。往后……断不会了。” 话音未落,那暂缓的狂风暴雨以更猛烈的姿態席捲了她。 谢衍昭急需与沈汀禾有更紧密的接触,以此来確认她是他的。 他不再需要任何迂迴,不再顾忌是否弄疼她,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急切地想要確认她的存在。 用最原始的方式將她重新烙上自己的印记。 沈汀禾在他身下颤慄,承受著他全然失控的占有。 此刻的谢衍昭,陌生得让她恐惧,那层表象彻底碎裂,露出內里偏执阴鬱、独占欲深入骨髓的真实面目。 他眼中再无其他,只有她。 只有这个他决意用任何手段留在身边、锁在怀中的沈汀禾。 窗外,山寺钟声遥远地传来,浑厚悠长,却丝毫穿不透这一室灼热又冰冷、交织著爱欲与毁灭的囚牢。 …… …… 浮浮沉沉间,沈汀禾感觉自己好像死了几回似得 一会儿在云端,一会儿又好像在地狱。 意识清醒时,她正一丝不掛的蜷缩在谢衍昭怀里。 谢衍昭的吻仍在一寸寸碾过她的肌肤。 感受到怀中人醒来,他更是兴奋。 流连在她颈间与胸前的唇齿带上了愈发失控的贪恋。 他抬眼望去,眸底翻涌著深不见底的执狂,连勾起的唇角都浸著偏执的弧度。 “沅沅,我是谁?” 沈汀禾心头恼他昨夜至今的霸道,娇气地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肯回答。 谢衍昭眸光一暗,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她的软肉,手已危险地向下探去,嗓音低哑地重复。 “说,现在在你身边的是谁?” 察觉到他的动作,沈汀禾慌忙求饶。 “哥哥...是哥哥!” 谢衍昭低笑一声,却仍不满意。 他一把將她抱起,用锦被裹住两人,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沿著內侧细嫩的肌肤一路吮吻,留下灼热的痕跡。 “再唤。” 沈汀禾眼尾晕红,身子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攀附著他轻颤。 她挣扎著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地禁錮在怀中,只得带著哭腔唤道。 “夫君…夫君……” 昨夜缠绵时,他便一直这般反覆確认,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慰他心底深藏的不安。 谢衍昭终於饜足了些,抵著她汗湿的额头,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温柔。 “抱沅沅去洗漱,可好?” 他神情似与从前无二,仍是那副將她捧在掌心宠溺的模样。 可沈汀禾太了解他了。 他眼底那抹未曾褪去的暗色,那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占有与疯狂,是她从未真切窥见过的。 她没有应声,只缓缓抬手覆上他的眼睛。 从前再怎样吃醋,他也从未如此失控过。 如今她才惊觉,谢衍昭的温柔表象下,竟藏著如此阴鷙偏执的本性。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让沈汀禾心头一紧。 以谢衍昭此刻的性情,会不会… “你没有杀宋怀凌吧?” 话音未落,谢衍昭倏然睁眼,方才那点柔情荡然无存。 沈汀禾知他误会,急忙想要解释: “我不是要替他——” 却已被他狠狠掐住脸颊,炙热而凶戾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肆意侵占每一处柔软,吮吸交缠,夺走她所有呼吸。 直到她眼前发黑、无力地捶打他肩头,谢衍昭才稍稍退开,却仍贴著她红肿的唇瓣,气息滚烫。 “娇娇受不住了,就乖些。” 谢衍昭声音低沉,藏著濒临爆发的暗火。 “別再为旁人惹哥哥生气。” 沈汀禾伏在他颈窝急促喘息,唇舌发麻,腰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勒得生疼。 她何时被他这样粗暴对待过? 委屈与恼意涌上,她对著他颈侧便是一口,毫不留情。 谢衍昭闷哼一声,却不鬆手,反而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压抑的浓暗。 “咬得好。” 他抚著她后颈,像在安抚又像在禁錮。 看著沈汀禾的眼神是病態的快意。 “乖乖,咬的再重些。” 谢衍昭从喉间溢出一声饜足的嘆息。 疼痛是刻度,丈量谁爱得更深、更疯。 她指尖掐进他背脊时,他反而低笑,吻她汗湿的鬢角。 “对,就这样……让我们谁也分不开谁。” 沈汀禾抬起头,嘴唇被血染得浓艷,像碾碎的蔷薇汁涂在微颤的花瓣上,泛著妖异的光泽。 谢衍昭眸色陡然转深。 他爱极了她这副模样。 爱她齿间沾著他的血,爱她眼中蒙著他的影。 他低头又要吻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贪婪。 第 100 章 发凉的危机感 沈汀禾却抵住他的胸膛。 她望进他翻涌的眼睛,良久,极轻地嘆了口气。 似无奈,又似纵容。 这醋罈子,她若是不哄他,他怕是能把自己慪死。 沈汀禾的指尖沿著他胸膛上移,最终停在唇角。 “我不过同他说了几句话,哥哥便如此欺负我。” 她声音软下来,尾音带著微颤,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这服软的姿態,谢衍昭一向受用。 可此刻他眼底的阴翳並未散去,反而因她的示弱翻涌得更深。 谢衍昭:“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而且…” 他停顿,喉结滚动,每个字都从齿缝间挤出。 “你对他也不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最后这句,裹著浓重的的醋意与不安。 沈汀禾迎著他灼人的视线,非但不退,反而更凑近了些。 “谢衍昭,你我一同长大,我心中满满当当装著的人是谁,你难道真不知道吗?非要这样一遍遍地……用这种方式来確认?” 她牵起他的手,抚过自己颈侧、锁骨上那些或新或旧的痕跡。 “这里,这里,哪一处不是你烙下的?我整个人,早就是你的了。你还要自己闷著生气吗……” 谢衍昭沉默,理智告诉他不能就此罢休,可身体与情感早已背叛。 被她三言两语和温存触碰轻易安抚,他在这种拉锯中煎熬。 沈汀禾看准他动摇的瞬间,主动吻上他唇角,一个带著血腥味与安抚意味的轻啄。 “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要是不信……” 她牵引著他宽大的手掌,稳稳按在自己左心口。 掌下,心跳有力的跳动著,一声声,撞著他掌心,也撞在他心上。 “就把这颗心剖出来,锁在你的匣子里,日日夜夜看著,好不好?” 谢衍昭猛地一颤,那层偏执的硬壳,在她混合著血腥与温柔的誓言里,猝然碎裂。 他闭上眼,与她额头相抵,呼吸滚烫:“……你说的。” “嗯,我说的。” 沈汀禾捧住他的脸,拇指温柔抚过他眼角眉梢。 “所以,別折腾自己了。你疼……”她將他手掌在心口又按了按,“我这里,也跟著疼。” 谢衍昭终於溃不成军,將她紧紧箍进怀里,脸深埋在她温软的颈窝。 著一种失而復得的、近乎虚脱的狂喜,和执拗到骨子里的占有。 “沅沅,”他声音闷在她肌肤上,带著湿意,“我不能没有你。” 沈汀禾回抱住他,指尖在他背上轻轻安抚:“我知道。我也不能没有哥哥。” 他们就这样相拥,在逐渐平息的雨声和跳跃的烛光里,仿佛时光都为他们静止。 就在沈汀禾以为这件事情终於过去,谢衍昭却忽然捧起她的脸。 他眼底方才的狂乱与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蛊惑的平静,专注地锁住她。 “那娇娇告诉我,”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沈汀禾脊背悄然绷直。 “宋怀景……是谁?” 她提起宋怀凌时,眼神平静无波。 那她对宋怀凌那份难以解释的异常,只能源於她曾提起过的那个“故人”。 宋怀景。 谢衍昭百思不解。 他可以確定,在沈汀禾过去的二十年生命轨跡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带来的隱晦牵绊,却让他如鯁在喉。 比起宋怀凌,这个未曾谋面、却似乎扎根在她心底某处的人,才是他真正该剷除的“敌人”。 “沅沅不会瞒著哥哥的,对不对?” 谢衍昭摩挲著她脸颊,力道温柔,眼神却不容迴避。 沈汀禾甚至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危机感,再次顺著尾椎攀升。 她清楚地知道,这个问题,绝非轻易可以搪塞。 眼波流转间,她忽然软了身子,更紧地偎进他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哥哥,我饿了…”她声音又软又糯,带著点撒娇的抱怨。 谢衍昭唇角微微地勾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沅沅,”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指尖绕起她一缕湿发。 “转移话题,是没有用的。” “吃完饭再说也不行吗?” 沈汀禾仰起脸,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他,委屈地控诉。 “我好饿,身上又酸又疼……都怪哥哥~” 说话间,她牵起他的手,引著他搭在自己不盈一握的腰间,似有所指。 谢衍昭眸光暗了暗,手指在她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小傢伙想玩拖延战术,用柔情蜜意织网。 也好。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她將这游戏进行到底。 无论那个宋怀景是谁,藏在多深的过往里,他都会一寸寸,掘地三尺,將他从她心里彻底剜除。 “好,先餵饱我的娇娇。” 他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慵懒,却暗藏锋芒。 谢衍昭將沈汀禾圈在怀里,拿过柔软的寢衣为她穿上。 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才扬声道:“进来。” 热水、布巾、香膏被无声地呈上,又悄无声息地撤下。 期间,沈汀禾的脚甚至未曾沾地。 待眾人退去,谢衍昭並未放她下床,而是侧身坐在床沿,將她重新拢入怀中,端起那碗一直温著的燕窝粥。 这顿饭,沈汀禾吃得格外“艰难”。 一会儿说烫,一会儿又说淡了。 这些解决后她又嫌弃勺子。 “这勺子不好,我不喜欢。我要玉制的。” 她在谢衍昭怀里扭过身子,就是不肯吃,语气娇纵得理所当然。 若是在宫中,莫说玉勺,便是她要一整副翡翠碗盏,谢衍昭也能即刻令人捧到她面前。 可如今在益州,即便他此刻命人去寻玉赶製,也要时间。 谢衍昭没有丝毫不耐,只低低嘆息一声。 那嘆息里没有烦躁,倒像是对自家顽劣孩童无计可施的纵容。 他放下碗,却未鬆开揽著她的手,另一只手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或许,等这路修好了,我们便该即刻启程回宫。宫里什么都有,沅沅便是想要金勺嵌宝,哥哥也能寻来给你。” 沈汀禾控诉般瞪著他。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她对宫外的一切正新鲜著,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哪里捨得就此回去。 “谢衍昭!” 他重新端起碗,舀起一勺粥,再次递到她唇边 “现在想吃了吗?” 沈汀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勺粥。 最终泄气般地张嘴,一口含住,眼神里还残留著几分不甘。 谢衍昭唇角微弯,满意地看著她乖巧进食的模样。 沅沅是被他惯得有些娇气任性了,偶尔不听话,也在情理之中。 而他这个做夫君的,自然要耐心教导,慢慢纠正。 第 101 章 喜欢他吗 粥总有喝完的时候。 谢衍昭放下碗,瓷勺与碗沿轻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並不催促,只是细致地替她擦净唇角,並扯过一旁的被褥,將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然后连人带被拥入怀中。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甚至称得上优雅,可沈汀禾却无端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在他怀里缩了缩:“如果我说……我是在梦里梦到他的,哥哥信吗?” 谢衍昭眼神幽深,嘴角甚至勾著一抹惯常的淡笑,可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 “梦中?” 他低声重复 “那哥哥更不会放过他了。” 他抚著她的脸,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又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他消失,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谢衍昭看著沈汀禾,並未因她闪烁的言辞动怒,眼底反而漾开更深的、几乎能將人溺毙的疼惜。 他的沅沅,自幼在他身侧长大,所见皆是琼楼玉宇、锦绣丛堆,来往儘是云端之人。 她对於脚下这片名为“大昭”的疆土究竟何等辽阔,他们所握的权柄又能轻易做到何种地步,並无切实的概念。 碾碎那样一个螻蚁般的角色,於他而言,確实不比拂去衣袖上的尘埃费力。 沈汀禾娇气地瞪了他一眼。 如今他连掩饰都懒得,本性暴露无遗。 谢衍昭不以为忤,反而因她鲜活的表情凑近,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气息交融间,沈汀禾几嘆了口气。 青梅竹马这点最是麻烦,在他面前,她几乎无所遁形,根本说不了谎。 沈汀禾认命似地软下身子,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那……我若说实话,哥哥信吗?” “自然。” 沈汀禾沉默片刻,终於轻声开口,字句却石破天惊。 “你相信这世上,有人会带著前世的记忆吗?” 谢衍昭抚著她后背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规律的轻拍。 他垂眸看她,目光幽深,似在顷刻间掠过无数思量。 “佛家云,此为有宿慧之人。”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所以,沅沅是那个有宿慧的人?” “算是吧。” 她含糊应道,將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仿佛那里是能隔绝一切风雨与审视的桃源。 谢衍昭也收紧手臂,將她拥得更牢。 眼底那平静的深潭下,却有复杂的暗流悄然涌动。 沈汀禾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她缓缓道出前世的轨跡。 如何被家族拋弃,如何在医院长大,如何认识宋怀景。 “他起初……只是听说了我的事,想到了他自己家里的小妹妹,一时心软,才多关照了我几分。没想到,后来就渐渐熟了。” 沈汀禾眼神有些飘远,唇角却带著一丝怀念的浅笑。 “他帮我过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还教我怎么对別人笑,怎么开口说『谢谢』和『没关係』,带著我去认识护士站的阿姨。偶尔来看我,还会带一些我从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她平静地敘述著,那些曾被尘封的、灰暗岁月里零星的光亮。 谢衍昭一言不发地听著,可揽著她的手臂却一寸寸收紧。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覆揉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沅沅,他放在心尖上、恨不能將世间所有美好都堆砌给她的珍宝。 竟然在另一个他全然无能为力的时空里,受过这般漫长的孤寂与冷遇。 谢衍昭无法言说这种钝痛,只能將唇印在她的鬢边、脸颊、颈侧,落下细密而滚烫的亲吻。 试图用这种方式覆盖掉那些他不曾参与的荒芜过往,传递他此刻汹涌难言的心疼与后怕。 沈汀禾感受到了他细微的颤抖,忽然轻笑出声,反手抱住他,像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 “没事了,哥哥,都过去了。” 她蹭蹭他的下頜:“你看,我现在有疼我的爹娘兄长,还有你。在哥哥身边的这二十年,我得到的幸福,早就把从前那点苦味冲得乾乾净净了。” 在大昭被娇养著重新成长的这二十年,沈家上下毫无保留的宠爱,以及谢衍昭无处不在的呵护纵容,早已將她心底那片冻土滋润成了沃野繁花。 谢衍昭將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哑:“有我在,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再无人能欺沅沅分毫。” “我当然知道。”沈汀禾柔声应著。 静默在温暖的怀抱里流淌了片刻,谢衍昭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那根毒刺。 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双惯常睥睨从容的凤眼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嗓音也因紧绷而暗哑。 “你……那时,喜欢他吗?” 那是他完全缺席的领域,他的沅沅在最需要温暖的年岁里,身边站著另一个给予她光亮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位高权重、算无遗策的太子殿下,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近乎恐慌的滋味。 沈汀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宋怀景。 隨即忍不住笑出声,伸出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谢衍昭,你真是个陈年醋罈子,隔著辈子的事都要酸。” 她嘆了口气,语气认真起来。 “我刚才与你说的,差不多就是我和他之间全部的交集了。他在我住的科室只实习了两个月就调走了,我们並不是常能见到。偶尔碰面,一起吃点东西,说说话……对寻常人而言,他大概只能算一个……印象不错的朋友。” 只是,对那个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小沈汀禾来说。 那一点稀薄的善意,便足以在她的生命里刻下深深的烙印,成了漫漫长夜里唯一记得住的星光。 “沅沅说的,可是真的?” 谢衍昭追问,目光锁著她,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 沈汀禾看著他这副罕见的不依不饶又带著点委屈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凑上去,惩罚似的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死活要问的是你,听完了难受的还是你。我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你怎么这么难哄?”她嗔怪道。 第 102 章 发烧 谢衍昭顺势將额头抵在她肩膀上,深深埋进她馨香的颈窝,闷声道: “那沅沅便再多哄哄我。” 沈汀禾环住他的脖子,清晰而郑重地,一字一句落在他耳畔。 “如果,心动、眷恋、想共度一生这种感觉才叫喜欢的话,那么,我不喜欢他。” 她微微退开些许,望进他亮起的眼眸深处,笑了。 “谢衍昭,两世为人,加起来我也算活了四十多年了。可是这种感觉,只给过你一个人。” 话音未落,所有的呼吸便尽数被他夺去。 这个吻与方才任何一次安抚或亲昵都不同,充满了攻城略地般的强势与占有,滚烫而深入。 沈汀禾在他爆发的激烈情绪里微微战慄,然后闭上眼,顺从地仰起头。 任由自己沉溺於这片名为谢衍昭的、汹涌灼热的情潮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舌尖发麻,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谢衍昭才稍稍退开,却仍流连地轻啄著她红肿的唇瓣。 沈汀禾无力地趴在他肩头细细喘息,眼眸湿漉漉的,失了焦距。 谢衍昭的手掌温柔地抚著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然而那双深邃的凤眼里,哪里还有刚才的委屈与不安。 而是翻涌著近乎癲狂的欣喜与偏执的暗芒,並未让她瞧见。 沅沅说,只喜欢他一人。 仅仅这句话,就足以让他全身的血液为之沸腾燃烧。 即便那段过往他无法抹去又怎样? 她的现在和未来,她的身与心,完完全全,都只属於他谢衍昭一人。 他怜爱地吻了吻怀中人晕红娇软的脸颊,眼底幽光一闪而逝。 剩下的、那些不必要的扫尾事宜,他的娇娇便不必知晓了。 那个叫宋怀凌的人,那张与沅沅有著独有回忆的脸…… 他怎么可能容许其存在? 一丝阴鷙的冷意掠过他柔情未褪的眼底,旋即又被更深的宠溺覆盖。 — 昨日的繾綣痴缠,再加上今晨的耳鬢廝磨,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沈汀禾浑身酸软得厉害。 一整日都无力地窝在谢衍昭的怀里沉睡,连午膳时辰都未曾醒来。 直至申时末,窗欞透入的天光染上淡淡的金橘色,她才缓缓转醒。 一番洗漱更衣,沈汀禾依旧懒洋洋地不愿使力。 被谢衍昭用厚厚的绒毯裹了,抱在膝头,像照料婴孩般,亲自一勺一勺餵她用些清淡滋养的粥羹。 沈汀禾半眯著眼,顺从地张口,却在下一勺递到唇边时,微微一愣。 她凝神看去,那勺身温润剔透,隱有光泽流转,竟真是玉制的。 “路通了?”她疑惑地问 “没有。” 谢衍昭又將勺子往前递了递,示意她张嘴。 “但一只玉勺,夫君总还是有法子让人送进来的。” 谢衍昭看著她讶然睁圆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纵容的得意。 “早上不是嘟囔著要玉勺才肯好好用膳?现在有了。” 沈汀禾怔住,她早上不过隨意一说。 没曾想,被困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寺庙,他竟还能將她的无理要求变成现实。 谢衍昭在宠她这件事上,向来是没有道理、不计代价的。 沈汀禾张口含住那勺温热的鲜合羹,满足地眯起眼。 “唔,好好吃。” 暖粥入腹,精神也好了些,她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之前不是听说寺里有试剑会么?什么时候开始?我还没见过江湖人比试呢,想去瞧瞧热闹。” 谢衍昭眸光微动,手中动作未停,又舀起一勺:“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沈汀禾讶然。 “我怎的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谢衍昭將勺子餵到她嘴边,面不改色。 “沅沅这两日都在房中休憩,自然不知外间事。” 沈汀禾先是一懵,隨即反应过来,脸颊霎时飞红,紧接著便是羞恼。 她一把推开他执勺的手,挣扎著从他怀里下来。 “哥哥少骗人了!那日为我们引路的小师傅明明说过,试剑会有三日,就算前两日过了,明日也还有最后一日,我定要出去看看。” 谢衍昭看著她气鼓鼓的侧影,眼底深处的柔色淡去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他本就有意將她半拘在此处,只待山路一通便立刻带她离开,怎会允她出去。 可若直接强硬禁止,这娇气包怕是要真同他闹起来。 他得想个法子,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打消念头。 — 次日天光未明,沈汀禾便在一种沉闷的燥热中醒来,呼吸间都是灼人的温度。 她迷迷瞪瞪地伸手去探身侧,指尖触到的是异於往常的温度。 她清醒过来,慌忙撑起身,看向身侧之人。 谢衍昭紧闭著眼,面颊泛著红,呼吸也比往日沉重。 “哥哥?你发烧了?” 一阵轻微却迅速的兵荒马乱。热水、帕子、退热药材被迅速送来。 沈汀禾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地餵他服下。 谢衍昭倚在靠枕上,药力似乎带来些许倦意,他半闔著眼,神色显出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虚弱”。 半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正为他擦拭手指的沈汀禾。 “沅沅不是要去看试剑会么?再不去,怕是要迟了。” 沈汀禾正专注地用温帕子擦拭他的手。 “还看什么试剑会?你都病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放心走开。” 谢衍昭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顺势將有些发沉的头靠在她的肩头,呼吸间的热气拂过她颈侧的肌肤,似乎真的很虚弱。 “我没事,歇息片刻便好。沅沅不必为了我委屈自己。” 然而说话时,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稳稳噹噹,没有丝毫鬆开的跡象。 沈汀禾感受著肩头的重量和腰间不容忽视的力道,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 心底又是好笑,又是酸软,还泛著一丝被他如此依赖的奇异满足感。 她侧过头,在他发烫的侧脸印下几个吻。 “口是心非。” 她低低嗔了一句,继续拿著帕子,仔细擦拭他渗出细汗的脖颈,试图帮他散去些热度。 “不过,好端端的,门窗都关得严实,怎么会突然发烧了呢……” 她一边擦拭,一边仍有些疑惑地轻声自语。 靠在她肩头的谢衍昭闻言,眼眸沉了沉。 这场恰到好处的“风寒”来得可不容易,他昨夜算著时辰,淋了几桶井水才勉强有了些“病势”。 第 103 章 双喜临门 此刻听她提起,他不动声色地握住她正游移在自己胸前的手腕。 指尖在她细腻的腕间肌肤上轻轻摩挲,转移了话题。 谢衍昭声音低哑,带著病中特有的慵懒,莫名撩人心弦。 “娇娇…这是在擦哪里?” 沈汀禾顺著他的目光一看,脸颊染上薄红。 原来不知何时,她的手已经滑进了他微微敞开的寢衣里。 那片白皙而肌理分明的胸膛毫无遮拦地展现在眼前。 触手所及,温热紧实,又柔韧有弹性,隨著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怪不得方才觉得手感格外不同。 沈汀禾想缩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谢衍昭低笑一声,握住她的腰,直接將人带进怀中。 他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明明是个病人,但除了这异常的热度,那手臂的力量、胸膛的坚实,哪哪都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侵略性。 “哥哥….” 沈汀禾轻唤,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 谢衍昭低下头,贴著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沅沅隨意摸便是,你我又不分彼此。”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禁錮。沈汀禾诚实地下手,帕子早已掉落在锦被之间无人理会。 她的指尖先是试探地触碰那饱满柔软的胸肌,然后缓缓下滑,抚过每一道线条分明的腹肌沟壑。 手感好得不像话。 沈汀禾满足地轻轻嘆息,指尖在他肌理上游走,像在鑑赏上好的暖玉,又像在抚弄名贵的琴弦。 救命,她真的吃得很好。 尤其眼前这人,每天还上赶著给她喂,变著花样地纵容她这点小嗜好。 谢衍昭感受著她微凉的指尖在滚烫皮肤上划过,每一处触碰都激起细密的战慄。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而饜足的嘆息。 好爽。 被沅沅这样细致地抚摸,简直爽到骨子里。 尤其是此刻正在发热,皮肤异常敏感,而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那股燥热,又激起了另一种更深的渴求。 冰与火在他肌肤上交锋,而她掌控著所有节奏。 他半闔著眼,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探索”,偶尔从喉间溢出低低的哼声,像被顺毛的猛兽。 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眸此刻蒙著水色,专注地看著怀中人羞红却认真的侧脸。 “还难受吗?” 沈汀禾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画著圈。 谢衍昭握住她作乱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颊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难受。但沅沅多碰碰,就好了。” 两人躺在蓬鬆柔软的锦被间,谢衍昭整个人贴在她怀中,脸颊埋在她颈窝里轻轻蹭著,像只终於寻到暖处的猫。 方才的甜头让他食髓知味,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肯退开半分。 沈汀禾能透过单薄衣料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 她心里软了软,指尖顺著他散开的髮丝慢慢梳理,纵容了他这般黏缠。 他们的寢衣都宽大,衣襟早在不知不觉间鬆散开来。 谢衍昭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锁骨下方的肌肤,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出奇。 美食佳肴就在眼前,哪有不吃的道理。 他张口吃下。 “嗯…哥哥~” 沈汀禾猝不及防地娇哼出声,尾音颤著。 她本能地收拢手指,指尖陷入他浓密的发间。 想推开些,掌心却只虚虚地贴著他发烫的额角 到底念著他还在病中,那点推拒的力气便化作了轻柔的抚触。 可身体却诚实得很,被他唇齿…细密的快感顺著脊骨往上攀爬。 谢衍昭察觉到她的纵容,越发得寸进尺。 — 耽搁了三四日,被山石阻断的官道终於修好了。 天微微亮,沈汀禾还在房中熟睡,但谢衍昭已经站在了廊下。 荆苍:“公子,兴州的信。” 他双手呈上一截寸宽的纸条。 谢衍昭展开,素笺上唯有用暗药写的两个字:“已成”。 字跡遇风渐显,又渐淡,最终化入纸纹,再无痕跡。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彻底的笑意。 自此,这位皇叔,再也不会成为他的障碍。 荆苍並未立刻退下,反而上前半步,声音压低,怕惊扰屋內的安寧。 “还有一事……宋怀凌死了。” 谢衍昭顿住:“死了?” 他侧过脸,眸底那点未散尽的笑意凝成锐利的审视。 荆苍低声稟报著来龙去脉。 谢衍昭静静听著,初时的诧异如涟漪般散去,更深更沉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倒是双喜临门。” 他轻声道,语气像在点评一局终了的棋。 此时,第一缕晨光恰巧刺破云层,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割,宛若神魔。 谢衍昭:“如此,倒也省事” 谢衍昭轻轻推开房门,榻上的人儿仍深陷锦被间,呼吸匀长,睡得正酣。 他在床沿坐下,静候了片刻,待周身浸染的凉意被屋內的暖意驱散,才解开外袍,掀被躺了进去。 刚刚沾枕,那团柔软温热便自动寻了过来。 沈汀禾在梦中含糊地囈语一声,熟悉地滚进他怀里。 一只手无意识地探进他中衣下摆,暖呼呼的掌心贴在他腰侧。 谢衍昭身子微顿,隨即放鬆下来,任由那只小手依恋地贴著自己。 他低头,唇畔擦过她的脸颊,低声轻嘆:“小坏蛋,倒是摸上癮了。” 两人相拥著,直到窗外天光彻底敞亮,鸟鸣啁啾透入窗纸,沈汀禾才悠悠转醒。 她眯著惺忪睡眼,察觉身侧有凉风徐徐。 偏头看去,谢衍昭靠坐在床头,手中执著一卷书,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摇著一柄素麵绢扇,正为她送著凉风。 秋日乾燥,禪房紧闭,加之锦被厚重,她睡出一层细汗,鬢边湿湿地贴著肌肤。 那风恰到好处,沈汀禾舒服地嘆了口气,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枕头,软声催促。 “哥哥,扇得再快些。” 谢衍昭闻声垂眸,见他的娇娇醒来。 双眸含水,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几缕乌髮黏在颈侧,一副慵懒懵懂的模样。 他心下一软,俯身在她唇上怜爱地轻啄一下:“真是个娇娇宝。” 沈汀禾不满这蜻蜓点水,又贪恋那凉风,身子扭了扭,拖长了音调。 “哥哥——扇扇子呀。” “好好好,扇。” 谢衍昭眼底漾开笑意,索性將书搁在一旁,长臂一揽,將她整个抱到自己怀里。 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后重新执扇,为她扇风。 “路已修整妥当,用了早膳,我们便能启程了。” 第 104 章 乾呕 沈汀禾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愜意的姿势,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道。 “那我想尝尝这寺里的斋饭,还没吃过呢。” 谢衍昭挑眉:“沅沅对什么都稀奇。你可知这寺中斋饭是什么做的?” “不就是素食吗?”沈汀禾不解。 “米是僧人自种的糙米,颗粒粗硬,断不如你平日惯吃的淮上香米绵软清甜。菜蔬也是山间田头寻常农菜,略带清苦。” 他指尖绕著她一缕青丝,慢条斯理道。 “沅沅以为自己平日所食,也是这般么?” 沈汀禾眨眨眼,很是单纯:“难道不是?菜不都是土里长出来的。” 谢衍昭不禁轻笑出声,看著她无知无觉的澄澈眼眸,目光里满是纵容与无奈。 “送入你口中的,哪一样不是经过千挑万选?稻米要最膏腴之地、最润泽之时收成的上品,菜蔬要取最鲜嫩的一心一叶,由擅烹的厨役斟酌你的口味,反覆调和,才敢呈到你面前。便是看似寻常的一碟醃菜,也费了十数道工序。” 沈汀禾怔住了。 她自小被呵护得无微不至,衣食用度皆是如此。 即便此行暂居寺庙,所用所食也皆是精心备好送来,与宫中无异。 她从未想过,这些“理所当然”背后,原是这般周折。 沈汀禾泄了气般软软倒回谢衍昭身上,声音闷闷的。 “我这么难养么?” 谢衍昭发出愉悦的低笑,双臂环住她。 “对哥哥来说,一点不难养。我的沅沅,自该用这天下顶好的。” 而这天下顶好的,唯有他能给。 沈汀禾:“可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想尝尝了。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吃点清粥小菜,说不定別有一番风味呢?” “山珍海味吃多了,想吃点清粥小菜?” 谢衍昭重复著她的话,眼神骤然幽深,嘴角扯起一抹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沅沅,这话是跟谁学的?” 沈汀禾浑然未觉他语气里潜藏的危险:“我在话本子里看到的呀。” 谢衍昭凝视她片刻,忽地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温声道。 “好,既然沅沅想,那便尝尝。” 他倒要看看,这被金玉锦绣娇养出来的小花,离了沃土琼浆,是否真能受得住那风雨粗糲。 该让这不听话的小傢伙亲口尝尝,她口中那“別有一番风味”的滋味。 一番梳洗收拾后,两人在禪房外间的小桌前坐下。 寺僧端来的斋饭甚是简单。 一钵糙米饭,一碟清炒野菜,一碟盐水煮豆,並两碗清澈见底的菜汤。 沈汀禾凑近嗅了嗅,野菜带著一股陌生的、属於山野的清气。 “闻著好像还不错?” 她语气里带著些不確定的新奇。 谢衍昭但笑不语,只將竹筷递到她手中,好整以暇地看著。 沈汀禾夹起一筷翠绿的野菜,放入口中。 她眉头蹙起,那味道与她平日所食的、精心调製的菜蔬截然不同。 一股明显的清苦之味在舌尖漫开。 她下意识地想吐出来,谢衍昭將一方素帕递到她唇边,仿佛早有预料。 沈汀禾將菜吐在帕子上,小声抱怨:“有点苦……还有点扎舌头。” 谢衍昭不置可否,只端起手边的清水递到她唇边。 沈汀禾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 待她缓过来,谢衍昭放下杯子,好整以暇地张开双臂,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现在,肯过来了吗?” 沈汀禾毫不犹豫地起身,乖乖坐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偎著他。 谢衍昭搂紧她,目光扫过桌上那钵顏色暗淡、颗粒分明的糙米饭,低声问 “米饭还要尝尝么?” 沈汀禾:“算了吧。” 谢衍昭这才满意地弯了唇角。 他垂眸看著怀中依赖著他的娇人儿,指尖抚过她绸缎般的乌髮。 锦绣堆里细心娇养出的牡丹,早已习惯了玉露金风的滋养,哪里真吃得惯这粗茶淡饭? 她口中那“清粥小菜”的趣味,不过是话本里的朦朧景致罢了。 他的沅沅,合该如此,被他妥帖珍藏。 免她惊,免她苦,只尝得到他给予的、世间最精致的甜。 两人正用膳时,荆苍从门外进来。 他拱手稟报了几件寻常公务,然后不经意间说出宋怀凌已死的消息。 “噹啷——” 沈汀禾不小心碰到了谢衍昭餵过来的勺子,清粥溅出几滴。 她恍若未觉,只睁大了眼睛:“他死了?!” 谢衍昭眼中的柔情霎时褪去,一层薄冰覆上瞳眸。 一个不重要的人而已,死了就死了,哪里配沅沅有这么大的反应。 却见沈汀禾猛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像是想起了某种极噁心的事物,眸子里盛满了惊悸与生理性的抗拒。 “呕——” 她侧身伏向桌边,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剧烈的乾呕。 前世零碎的血色画面充斥在脑海。 宋怀景死去的样子与“宋怀凌”这个名字纠缠在一起,一阵噁心翻涌上喉头。 “沅沅!” 谢衍昭脸色骤变,方才那点嫉妒被汹涌的恐慌淹没。 他上前一把將她揽住:“沅沅!” 他连唤两声,怀中人却眼眸一闭,软软地瘫倒下去。 “速去找大夫。” 谢衍昭將她打横抱起,朝內室疾步而去,声音是荆苍从未听过的慌乱。 — 沈汀禾被安置在榻上,双目紧闭。 谢衍昭坐在床沿,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指尖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髮丝,一动不敢动。 鬚髮花白的老大夫凝神诊了许久的脉,又换了只手,方才捋著鬍鬚,转向谢衍昭,脸上露出笑意。 “恭喜这位公子,尊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了。” 谢衍昭整个人僵住,像是没听懂,怔怔地重复:“喜……脉?” “虽月份尚浅,脉象却已明晰。老夫於產科一道经营数十年,断不会错。” 大夫语气篤定,隨即又微微蹙眉。 “只是夫人脉息浮促,心绪波动过剧,乃受了刺激之兆。孕初三月,最忌惊悸忧思,公子还需悉心呵护,让夫人安心静养才是。” 谢衍昭的手臂不自觉地环紧,声音乾涩:“这昏厥……於我夫人身体可有妨害?” “暂无大碍,好生休息,缓过这阵便好。待老夫开一副安神稳胎的方子,缓缓调理。” “嗯。” 谢衍昭应了一声,目光却未曾从沈汀禾脸上移开半分。 “好了,你下去吧。” 老大夫一愣,你先下去吧? 这位公子好没礼貌,当自己是皇帝啊。 老大夫刚一转头就看见一旁的荆苍上前,递上两枚沉甸甸的小金元宝。 “有劳先生近日跟在我们身边,隨时照看。这只是定金,待我家夫人平安,另有重谢。” 老大夫:Σ(?□?;)! 干!乾的就是隨行大夫! 第 105 章 嫉妒心 室內重归寂静,唯有沈汀禾清浅而不稳的呼吸声。 谢衍昭依旧维持著环抱她的姿势,下頜轻轻抵著她的发顶。 怀中人如此脆弱,单薄的肩颈隨著呼吸细微起伏,却又如此不可思议地孕育著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 这认知让谢衍昭心头滚过一阵灼烫的悸动,隨之涌上的却是更深重的懊悔。 “对不起,沅沅…” 关於宋怀凌,谢衍昭原已布好局。 只待他们离开,便让人无声无息地除掉这个隱患。 一个与故人容貌相似、却可能动摇沈汀禾心绪的存在,本就不该留。 可他尚未动手,宋怀凌却先一步成了他人刀下亡魂。 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有人替他做了这桩脏事,他便不必再隱瞒死讯。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让沈汀禾知道,宋怀凌死了。 那张与记忆中相似的脸,连同其背后的联想,都將隨之湮灭。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两个变数。 一是她竟已怀有身孕。二是她对宋怀凌之死,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这不对劲。 谢衍昭了解沈汀禾,她心明如镜,断不会將容貌相似的宋怀凌当作记忆中的宋怀景。 她的悲慟与惊悸,源头定然不是那张脸,而是其他。 一些他未曾知晓、属於她前世记忆里深埋的旧事。 他漏算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入肺腑。 谢衍昭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 另一只手则轻轻覆在她交叠於身前的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著。 指尖感受著她皮肤下细微的脉动,仿佛藉此確认她的真实存在。 嫉妒心让他昏了头。 將那死讯当作斩断过去的利刃急急递出,却未想到这刃也会反噬,伤了他最珍视的人。 “快醒来吧,娇娇,別再嚇夫君了。” 谢衍昭將唇贴近她耳畔,语调里带著罕有的恳切与轻颤。 …… …… 沈汀禾醒来时,已是午后。 她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端坐於床边的谢衍昭。 他手中捧著一只白玉药碗,侧影在光影里显得沉静而专注。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立刻转过脸来,眼底的忧思瞬间被柔光碟机散。 “醒了?” 他放下药碗,俯身小心地將她连人带被揽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指尖轻抚过她的额发。 “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汀禾还有些昏沉,依赖地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微哑:“没有……” 谢衍昭端过药碗:“沅沅听话,把这药喝了。” 浓重的苦涩气味漫过来,沈汀禾下意识皱起鼻子,整个人往他怀里缩,脸埋进他衣襟。 “唔…好苦啊,为什么要喝……” 谢衍昭空著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动作珍重至极。 “这是安胎药。因为沅沅这里有了我们的孩儿。” 沈汀禾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眸中满是懵然。 “我…怀孕了?” “是啊。” 谢衍昭笑意更深,他低头吻了吻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含著无尽怜爱。 “我的沅沅也要当母亲了。明明自己还是个离不得夫君照顾的娇娇。” 他將她拥得更紧,下巴轻蹭她的发顶,眸色却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暗了暗。 任何一点差池都可能伤到她,如同这次。往后,他定要將她护得更加周全,密不透风。 沈汀禾最初的震惊过后,巨大的欣喜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冲淡了先前残留的惊悸。 她伸手搂住谢衍昭的脖颈,眼眸亮晶晶的,漾著初为人母的羞怯与欢欣。 “哥哥,我们有孩子了……” “嗯。” 谢衍昭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专注眼前,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所以先乖乖喝药,好不好?大夫说你受了惊悸,脉象有些不稳,需得好生调养。” “受了惊悸……”沈汀禾喃喃重复。 昏迷前听闻的消息再次浮现,让她眼底的光黯了黯。 谢衍昭敏锐察觉,与他额头相抵,声音低醇如安抚的弦音。 “不怕,有夫君在。” 简单的几个字,却带著千钧之力。 沈汀禾心尖一颤,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中,那里只有全然的爱护与令人心安的篤定。 是啊,有他在。她弯起唇角,点了点头。 药勺碰到唇边,她闭眼喝下,极致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让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忍不住轻咳。 谢衍昭早已备好蜜果,立刻拈起一颗餵进她嘴里。 看她苦得眼泪汪汪的模样,他不由蹙紧眉头。 这样一勺药一颗蜜饯,何时才能喝完? 念头一转,他不再犹豫,自己仰头含了一大口药汁,隨即托住她的后颈,低头便吻了上去。 苦涩的药液被他以唇舌温柔地渡入她口中。 沈汀禾猝不及防,只能被动承受。 如此反覆两次,一碗药终於见底。 沈汀禾口中含著蜜饯,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他怀里,眼角还掛著被苦出来的泪珠,眼神湿漉漉地委屈极了。 她声音带著哭腔,娇气地哼哼:“哥哥,以后都要喝这么苦的药吗?” 谢衍昭心中满是疼惜,拍抚她的背脊柔声安抚。 “只是眼下胎象需要稳固才喝,以后便不用了。” 他吻去她眼角的泪,语气郑重如同许诺。 “以后,绝不会再让沅沅受这般苦。” 谢衍昭抱著她,待她呼吸渐渐平復,才轻声开口。 “沅沅心里的事愿意告诉夫君吗?” 沈汀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贴向他,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哥哥…抱紧我。” “好。” 谢衍昭收拢双臂,將她完完全全圈入自己的气息与体温之中。 “这样呢?” “嗯……” 只有这般紧密地缩在他怀里,被他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沈汀禾才感到安心。 这是经年累月依赖中养成的习惯。 沉默在温暖的怀抱里流淌了许久,久到谢衍昭几乎以为她又睡著了,才听到她的声音响起。 “宋怀景他……” 宋怀景去世的前两个月,被调离了原来的科室。 是院长亲自提拔的。 离开时,相熟的人还为他办了小小的欢送会。 提拔意味著更高的薪水,对宋怀景那样家庭负担很重的人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第 106 章 前世事 只是,新的岗位在另一栋更远的楼,所以,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变得很少。 沈汀禾那时身体恢復得不错,宋怀景曾答应她,等忙过那一阵,就带她去一直想去的游乐园。 她天天数著日子盼,可最终等来的,不是出游的约定,而是他的死讯。 医院里流传的说法,是劳累过度,猝死。 沈汀禾回想最后几次见他,他確实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总是很疲惫的样子。 虽然悲痛,但她也没有怀疑。 直到那一天。 平静的表象被彻底撕裂。 宋怀景的母亲、弟弟、妹妹,跪在医院门口,哭得声嘶力竭。说是医院害死了他们的家人,而且连遗体都不肯归还。 沈汀禾那时才知道,宋怀景的遗体竟然一直停放在医院的太平间,没有交给家属。 她察觉不对,便偷溜到了太平间,找到了宋怀景的尸体。 记忆在此处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酷。 那不再是记忆中温润清朗的青年。 冰冷的铁台上,那具赤裸的躯体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一道道皮开肉绽的鞭痕纵横交错,新旧不一的淤紫与烫伤遍布皮肤,更有一些位置,残留著曖昧而狰狞的青紫色印记。 而最令人无法直视的,是…那惨不忍睹的撕裂创伤。 那个曾经风光霽月、温柔阳光的大哥哥,像一块被彻底毁坏、丟弃的破布。 最终竟以如此悽惨、屈辱、毫无尊严的模样,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极致的震惊、悲痛、愤怒与噁心瞬间击垮了她。 强大的刺激如同最猛烈的毒药,摧毁了她刚刚有所起色的健康防线,病情如山崩海啸般急剧恶化。 那个世界留给她的最后印象,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然后……眼睛再次睁开。 她便来到了这里,开始了新的人生。 沈汀禾將脸深深埋进谢衍昭的颈窝,泣不成声,仿佛要將前世的恐惧与悲伤都在这个安稳的怀抱里哭尽。 谢衍昭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拥著她,眼底翻涌著浓浓的疼惜与杀意。 他知道了。 那不仅仅是一段遗憾的过往。 那是一桩血腥的罪恶,一场残忍的虐杀,是摧毁他怀中珍宝的根源。 谢衍昭无法跨越时空去处理宋怀景的憾事,但在这个属於他的世界里,他定要抹去她眉间每一缕阴翳。 他捧起沈汀禾的脸,指尖温柔却不容抗拒:“沅沅,看著我。” 沈汀禾抬眸,跌入他深潭般的眼中。 那里映著她小小的影子,也翻涌著不容置喙的权势与篤定。 “有夫君在,沅沅什么也不必怕。” 谢衍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扉:“荆苍。” 亲卫应声而入,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传益州州牧来此。宋怀凌一案,交由他亲审。明日此时,我要看到结果。” “遵命。” 沈汀禾凝望著眼前人。 俊美无儔,执掌生杀,却將所有的温存与专注都倾注於她一人。 心口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化作春水,瀲灩生波。 她情不自禁地倾身,花瓣般的唇轻轻印上他的。 谢衍昭却微微一滯,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带著一丝危险的摩挲。 “沅沅,永远不要为了旁人来討好哥哥。” 沈汀禾纤长的睫毛颤了颤,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指尖,顺著他的脸颊缓缓描摹。 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又带著几分娇憨的委屈。 “哪里是討好……分明是见著哥哥,心里欢喜,情难自禁。” “爱”字被她含在齿间,化作更缠绵的韵脚,却比直接言说更撼动心弦。 谢衍昭呼吸骤然一沉。 所有自製在她这般模样前土崩瓦解。 他低头深深吻住那两片诱人的嫣红,不再是浅尝輒止,而是带著灼热温度的探索与占有。 气息交缠,似要夺走彼此所有呼吸。 许久,他的吻才流连至她已染上緋红的耳畔,发出一声满足又煎熬的嘆息。 “娇娇……你说该如何是好?” 谢衍昭的唇若即若离地碰触著她敏感的耳垂,话语间满是无奈的宠溺与渴求。 “想著要有许久无法与你紧密相连……便觉得难熬。” 若不是真有江山社稷需后继有人,他真不愿有什么孩子。 沈汀禾身子往后缩了缩,羞赧地嗔道:“哥哥尽说这些话。” — 清晨的官廨內还瀰漫著墨与旧卷宗的气味,梁蹊生刚理好官袍坐下,准备处理今日的公文。 忽然,门被无声推开。 梁蹊生一惊,抬头只见一道劲瘦的身影已立在堂中,如鬼魅般毫无声息。 “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官府!” 荆苍一言未发,只抬手亮出一方令牌。 金纹蟠龙,正中一个凌厉的“储”字。 梁蹊生瞳孔骤缩,双膝一软便跪伏在地。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金牌,见令牌如见太子。 荆苍收回令牌,声音平板无波:“殿下口諭:命益州州牧梁蹊生即刻前往城外慧山寺,亲审宋怀凌身死一案。” “宋……宋怀凌?” 梁蹊生愕然抬头,他对此名毫无印象。 “敢问上使,此人是……” “路上自会告知详情。殿下有令,今日酉时,要见到结果。梁大人,请速动身。” “酉时?!”梁蹊生倒吸一口凉气,此刻距日落不过几个时辰。 他再不敢多问半句,慌忙起身,连官帽都扶正不及。 “快走!快备马!” — 慧山寺內,试剑大会虽已结束,但各门各派的人马大多滯留未散。 万剑山庄在江湖中声望卓著,其少庄主竟惨死於下榻禪房,此事如巨石落潭,激起千层浪。 有人面露悲戚,亦有人冷眼旁观。 就在这纷乱之际,一队甲冑鲜明的官兵忽然疾步而入,迅速把守住各处要道。 “州牧梁大人亲临,彻查宋怀凌被害一案!所有相关人等,即刻前往前殿集合,不得有误!” 消息如风般卷过寺院。 万剑山庄眾人所在的院落內,一片惊疑。 陈羽之猛地站起,脸上满是困惑。 “州牧大人,官府怎会知晓师兄之事?又为何突然插手?” 大师兄万旭眉头紧锁,粗糲的手指捏著剑柄。 “我也不知,此事蹊蹺。” 只有年轻的小师弟李瀟,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他急切道: “师兄!那是州牧,多大的官啊!若真有青天大老爷肯为我们做主,查明真相,那师兄的冤屈岂非可以昭雪?这仇……也许真能报了!” 第 107 章 审案 眾人在前堂黑压压地聚了一片。 梁蹊生整了整官袍,就要开堂。 他先转向身侧,对著那位玄色深衣、气度沉静的年轻人恭敬一揖。 “上使,您请。” 他伸手示意,请荆苍坐那主审的官座。 荆苍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平静无波。 “此案由梁大人主审,我只是旁听。还是大人上坐。” 梁蹊生闻言,也不再虚辞推让,告罪一声,便端正坐於堂上。 他的目光压向堂下:“宋怀凌家属何在?” 万旭、陈羽之等人疾步上前,撩衣跪下。 “你等可有冤屈?” 万旭心头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堂上端坐的州牧大人。 这节奏……像是早已铺好了路,只等著他们走上来陈述一般。 未及他细想,身旁的陈羽之已带著悲愤,抢先开口。 “大人明鑑!我师兄定是被通判曲宗山所害!他儿子强抢民女,为祸乡里,我师兄路见不平,为救人才失手杀了他。曲宗山就此怀恨在心,趁著此次试剑会人多眼杂,暗下毒手,害了我师兄性命!” 梁蹊生听罢,並不为所动,只问:“即便曲宗山之子有罪,亦当由官府论处。宋怀凌擅动私刑之事,可曾审结?” 万旭按下心中异样,连忙回道:“回大人,审结了。依《大昭律》,罚银百两,当时便已缴清。大人,我万剑山庄绝无包庇,一切处置皆清清白白,合乎法度。” 他语气恳切,身后一眾山庄弟子也纷纷低头。 “好。” 梁蹊生点了点头,似乎早有所料,隨即扬声:“带人犯,曲宗山!” 命令传下,不过片刻,两名魁梧的差役便押著一人上堂。 那人官帽歪斜,身上还是昨夜的回府常服,脸上带著几处新鲜的擦伤与淤青,神情仓皇迷茫,不是曲宗山又是谁? 万旭等人又是一愣。 益州城距此不算近,怎么他们刚提到名字,这人就被押上来了?仿佛早就等在衙后一般。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曲宗山被强按著跪下,一夜惊恐未定,此刻抬头看见堂上面无表情的梁蹊生。 “大人!梁大人!冤枉,下官冤枉啊!下官勤勤恳恳,奉公守法,绝无谋害人命之事!” 梁蹊生只是冷眼看著他在堂下喊冤,心中一片瞭然。 这案子的真相、关窍、人证物证,旁边那位“上使”早已理得清清楚楚,卷宗证据齐备,昨夜便交到了他手中。 今日这堂,不过是走个过场,是演给眾人看的一场“公正”。 果然,隨著梁蹊生有条不紊地传唤证人、出示证物。 从曲府家丁变节的供词,到试剑会当晚行踪可疑的暗桩记录,再到从曲宗山书房暗格里搜的、与杀手往来的密信和银票凭据……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步步紧逼。 曲宗山起初还强辩几句,额头上冷汗涔涔,到后来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冤枉”二字,却再也拿不出任何反驳的力气。 太子亲卫出手,他这地方通判的挣扎,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梁蹊生见时机已到,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震彻公堂,压下所有细微的骚动。 “罪人曲宗山,身为一州通判,不思报效朝廷、抚恤百姓,反因私怨,买凶杀害万剑山庄少主宋怀凌,证据確凿,律法难容!今日本官判你,杀人害命,罪大恶极,依律革去官职,抄没家產,本人按律当绞!押入死牢,候刑!” “大人英明!” 万旭率先叩首,声音哽咽。 陈羽之及一眾万剑山庄弟子紧隨其后,齐声高呼:“州牧大人英明!” 声浪之中,是压抑后的悲愤得以宣泄的颤抖。 自古民对官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们原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私下有过玉石俱焚的念头,却未曾想到,青天就这样毫无预兆倾盖而下,將这冤屈涤盪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 梁蹊生面色不变,起身离座,转向一旁静坐观审的荆苍,拱手深深一礼,姿態恭谨。 “上使,您看……如此处置,是否妥当?” 荆苍:“可。” 声音不大,却让堂上堂下一静。 眾人这才惊疑不定地重新打量那位玄衣青年。 连州牧大人都要向他请示?此人究竟是何等身份? — 前堂肃穆喧嚷之声,传到与之相连的隱蔽后室。 这里帘幕低垂,光线柔和,熏著淡淡的梨花香。 谢衍昭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意態閒適。 他修长的手指从玉碟中拈起一颗饱满的青提,自然地递到身侧女子唇边。 “沅沅可开心点了。” 沈汀禾就靠在他肩头,她启唇含住青提,清凉甜润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她侧过脸,柔软的唇在他脸边轻轻一碰。 “嗯,哥哥最好了。” 她低声说,带著依赖与释然后的柔软。 谢衍昭原本已打算再拿一颗青提,被她这带著果香、稍显敷衍的亲吻一扰,手腕一转,將那晶莹的果子送入了自己口中。 他似有不满:“沅沅如今对夫君,都这般敷衍了事?” 沈汀禾眨了眨眼,正想说什么,却见他已俯身过来。 未及反应,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吻带著青提残留的清甜气息,却远比果实本身更令人沉醉。 谢衍昭细致地描摹她的唇形,温柔又强势地叩开齿关,加深这个亲吻,吮吸交缠间,將彼此的气息与那份清甜彻底交融。 沈汀禾在他嫻熟而深情的引导下,逐渐放鬆了身子,整个人都倒在他怀中。 许久之后,一道平静却威仪十足的声音自內室传出。 “梁蹊生。” 梁蹊生闻声,身形一震,毫不迟疑地撩袍跪倒,俯首应道:“下官在。” 州牧这一跪,堂中眾人无不凛然,紧隨其后黑压压跪了一片,屏息凝神。 那声音再度响起,不疾不徐:“都说你素有贤名,益州在你治下颇有气象。然下属如此行事,你难辞失察之咎。罚俸半年,以儆效尤。你可信服?” 梁蹊生头垂得更低,声音沉稳而恳切:“下官信服。確是下官约束不力,驭下不严,以致生出今日之事。谢……上峰训诫。以后,下官定当竭心尽力,整肃吏治,不负益州,亦不负朝廷重託。” 第 108 章 天命所归 內室传来轻微的动静,似是衣袖拂过案几。侍立一旁的荆苍扬声肃告。 “眾人低头。” 几个原本按捺不住好奇、正欲偷眼窥探的人闻声,嚇得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再不敢有丝毫妄动。 片刻,两双鞋履映入眾人低伏的视线边缘。 一双是玄色锦靴,步履沉稳。其旁是一双月白绣鞋,步態轻盈。 只见衣袂微动,身影翩然,自內室缓步而出,经过跪伏的眾人,径直向门外走去。 堂內无人敢抬头,能让一州之牧如此敬畏,必是贵不可言、遥不可及的人物。 谢衍昭牵著沈汀禾的手,登上寺外静候的马车。 车轮轆轆,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慧安寺外的山林暮色之中。 — 兴州不愧是大昭西境最繁华的州郡。 长街之上,驼铃声与各色口音交织,香料、丝绸与异域奇珍的气息瀰漫在热闹的市井空气里。 谢衍昭刚一入城,便让人择了一处清幽宽敞的宅子买下安顿。 一切以沈汀禾为重。 不到一日,城中最好的厨子与最富经验的大夫已被请至府中。 晨光熹微,锦帐低垂。 沈汀禾温顺地倚在谢衍昭怀中,一只手腕被他托著,伸出帷幔。 大夫恭敬地坐在帘外的绣墩上,屏息诊脉。 “如何?”谢衍昭的声音自帐內传来。 “公子放心,夫人玉体安康,胎象平稳有力。安胎药不必再服,只需以食补细细调养即可。” 谢衍昭又问:“日常起居饮食,有何需要特別注意之处?” 他细细询问著,沈汀禾却有些心不在焉,她不管这些,只觉得有些无聊。 帐內空间私密,带著他体温的气息將她包裹。 她趴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敞开的寢衣领口处游移,划过那线条清晰的锁骨。 因著晨起,谢衍昭衣衫未整,肌理分明的胸膛半掩半露。 瞧著他这副模样,沈汀禾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忽然低头,不轻不重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谢衍昭话音顿了一瞬,隨即却仿若未觉,只將大手抚上她散落背后的青丝,温柔地揉了揉,继续对大夫道。 “怀孕期间,可以饮酒吗?” 大夫忙答:“万万不可,酒性烈,最易扰动胎气,饮食务须谨慎。” 谢衍昭这才垂下眼,指尖轻抚过怀中人儿的脸颊,触感温软。 “听见了?”他低声问,语气里满是纵容。 沈汀禾把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闷著声不说话,仿佛这般便能躲过那“禁令”。 谢衍昭眼底泛起笑意,朝外道:“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大夫应声退下。 谢衍昭將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低醇如酿:“沅沅方才可听真切了?大夫的话要记在心里,一滴酒都不能沾。” 沈汀禾自然知晓利害,只是心里那点馋虫挠得难受。 兴州以酒闻名,街头巷尾酒旗招展,她这个素日爱小酌几杯的人,如今身在这酒乡却只能望而兴嘆,怎不叫人闷闷不乐。 谢衍昭温声哄著,指尖梳理著她披散的长髮。 “夫君特地寻了兴州最好的厨子来,做些新奇可口的点心菜餚,我的娇娇定会喜欢。” 可无论他说什么,沈汀禾只是將脸埋在他胸膛前,一动不肯动。 乌髮如云般散落,身影瞧著娇小又可怜。 谢衍昭心尖软得一塌糊涂,掌心轻缓地抚过她单薄的脊背,话语里浸满了宠溺。 “这又是什么新学的撒娇法子?若真是如此,那沅沅已然大获成功了。” 她不必言语,便已让他整颗心都化成了春水。 爱是觉常亏欠。 这话在谢衍昭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对沈汀禾,他永远觉得亏欠,永远想將更好、更多的捧到她面前。 那份疼惜与爱怜,早已深植骨髓,成为本能。 沈汀禾闻言,得逞的笑意悄悄爬上嘴角。 待她仰起脸时,却已换上一副湿漉漉的委屈模样,眸中漾著水光,扯了扯他的衣袖。 “哥哥,夜里带我去逛逛,可好?听说兴州不设宵禁,热闹得紧呢。酒不能喝,若连出去走走也不许,未免太……” 她尾音拖得绵软,楚楚动人。 谢衍昭轻嘆,指尖爱怜地颳了刮她小巧的鼻尖。 “沅沅想玩什么,想看什么,夫君让人请到府里来,岂不更好?外头热闹,人也杂乱,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衝撞了你,叫我如何安心?” 他顿了顿,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你如今身子不同往常,一丝风险也冒不得。” 沈汀禾顿时恼了,扭身便要挣出他的怀抱。 “有了他,你便只在意他了,半点不在乎我!” 谢衍昭眉头蹙紧,眼底那抹纵容的柔光沉了下去,转而染上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不再由著她闹,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便咬住了她柔软的唇瓣,带著几分惩罚的意味廝磨。 然后滑至她敏感的颈侧,不轻不重地吮吻,气息灼热,近乎咬牙切齿。 “真是养了个没良心的小娇娇。我是怕你影响他吗?我是怕他影响你。” 沈汀禾脖颈的软肉本就敏感,被他唇齿间的热意与力道激得一颤,脖颈处传来阵阵酥麻。 不由得在他怀中缩了缩,手指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声音软了下来。 “我…我知错了嘛……” 她心里何尝不明白谢衍昭是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方才不过是憋闷,隨口抱怨罢了。 谢衍昭鬆开她,深邃的眸色在她泛起緋红的颈间停留一瞬,转而调整她的姿势,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坐在自己怀中。 他从身后环住她,大手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抚摸著。 此刻,谢衍昭眸色转深,如同幽潭,语气带著一种掌控乾坤的淡然。 “这孩子既投生到你的腹中,便是天命所归。无论男女,这万里江山,终將是他的囊中之物。” 沈汀禾仰头看他:“哥哥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就说这样的话。” 谢衍昭低笑:“莫说是女孩,便是个痴儿,这未来的帝位,也註定是我们孩儿的。” “呸呸呸!” 沈汀禾又急又气,轻拍他的手背。 “哪有你这般咒自己孩儿的!” 谢衍昭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將脸埋进她馨香的颈窝,满足地深吸一口气。 一个孩子,足矣。 女子生產如同鬼门关前走一遭,他捨不得她再受第二次苦。 这个孩子,无论资质如何,他自有办法保其一生尊荣无忧。 百年之后,他必会留下一个固若金汤的江山,与一批足以辅佐守成的能臣干將。 至於那孩子本身?谢衍昭从未怀疑。 他与沅沅的血脉,怎会平凡。 第 109 章 叶家姐弟 午时,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在窗边的小榻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谢衍昭半倚在软枕上,手中握著京城刚送来的奏摺,神情专注。 沈汀禾挨在他身边,一会儿趴在他肩头跟著看两眼,一会儿摆弄小几上的九连环。 锦被鬆散地盖在腿上,透著閒適的气息。 她伸手去拿小碟里的杏仁酥,指尖一滑,那酥饼便掉在了榻上,还碰到了她的脚。 沈汀禾捡起来,原本要放到小桌上,眼波一转,却起了玩心。 她悄悄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 谢衍昭正凝神於奏章上的字句,长睫微垂,並未留意她这边的动静。 沈汀禾抿唇一笑,攀著他的胳膊凑近,將那点心递到他唇边,声音软糯。 “哥哥,我餵你。” 谢衍昭从卷中抬起眼,见她笑盈盈的模样,眼底便不自觉漾开温柔,很顺从地张口要去接。 沈汀禾却將手一缩,得逞似的笑起来:“真吃呀?骗你的,刚才掉我脚边了。” 谢衍昭眉梢微微一动,放下奏摺,手臂环过她的腰,轻轻一带便將人揽进怀里。 他就著她的手,低头便咬下一口糕点,慢条斯理地咽下,才贴近她耳边,嗓音低缓含笑。 “我连沅沅的脚都吃……” 话未说完,沈汀禾已红著脸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別说了……” 她小声嘟囔,耳根都泛著緋色。 两人正笑闹著,门外传来青阑恭敬的通报声:“公子,有客人到了。” 沈汀禾好奇地抬起头:“客人?谁呀?” 谢衍昭自然知晓,並不急著答,只捧著她的脸,在唇上轻啄了两下,才道:“给沅沅找的玩伴。” 沈汀禾眼眸一亮,便要起身下榻,却被谢衍昭握住脚踝。 “先穿罗袜。” 他轻声嘱咐,取过一旁的罗袜,托著她的脚仔细穿上,又弯腰为她套上绣鞋。 “哥哥,快些嘛。”沈汀禾晃了晃被他握在掌中的脚踝。 谢衍昭这才牵著她起身,一同走出房门。 院子里已立著两人,一男一女,皆著利落的劲装,身形挺拔,透著股洒脱的英气。 沈汀禾望过去,先是一怔,隨即绽开惊喜的笑容:“阿云姐姐!” 正是叶渡云与叶渡淮兄妹。 叶家是谢衍昭的母族,这两人便是他舅父的一双龙凤胎子女。 叶家五年前奉旨驻守兴州,昔日京城一同长大的玩伴,算来已五年未见了。 叶渡云几步上前,与沈汀禾抱在一起,笑著打量她。 “快让我瞧瞧,我们小禾苗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一旁的叶渡淮也张开手臂,笑嘻嘻道:“沈小苗,不给我也抱一个?”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谢衍昭两声轻咳。 叶渡淮手臂僵在半空,隨即非常自然地转了个弯,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朝表哥乾笑两声。 “我抱自己,抱自己。”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两个人。 一个是表哥谢衍昭,另一个便是自家姐姐叶渡云。 谢衍昭走上前,手臂自然而然环住沈汀禾的腰,將她带回身侧。 “別闹她,她有身孕了。” 叶渡云闻言又惊又喜,拉住沈汀禾的手:“有喜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沈汀禾抿唇笑著,手轻轻抚上小腹。 与姐姐的欣喜不同,叶渡淮盯著沈汀禾尚且平坦的小腹,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一想到这孩子怎么来的,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悄悄瞥了眼谢衍昭。 虽然知道夫妻定会做那事,但一想到和谢衍昭… 叶渡淮就害怕。 沈小苗,真是个人物。 谢衍昭看向叶渡淮:“有事?” “没、没事!”叶渡淮立刻站直,用力摇头。 沈汀禾瞧著他那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叶小刀,你怎么还是傻乎乎的。” 谢衍昭的手臂环著沈汀禾的腰,便將人带近身侧。 他抬眼看向叶渡云叮嘱:“你今日在府中陪著她。她有身孕,需仔细照料。” 叶渡云立刻扬起笑,语调轻快: “我肯定把小禾苗照顾得白白胖胖,一根头髮丝都不让她掉。交给我,表哥就放心吧。” 沈汀禾侧过脸望他,指尖攥住他袖口一小片衣料: “你要出去?” 谢衍昭握著她的手,將她引到廊下稍静的一角。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柔润的面颊,动作间儘是藏不住的怜爱。 “有些紧要事需亲自处置,你在府中好好待著,有渡云陪你说话解闷,沅沅不会无聊的,嗯?” 沈汀禾不满的撅起嘴唇:“你既不许我出门,也不陪我……我要討厌哥哥了。” 她声音压得低,带著点娇气的鼻音,若不是顾及身后不远处的叶渡云和叶渡淮还站著,谢衍昭几乎想立刻將她揽入怀中,好好的吻一吻。 他克制著,只將她的手拢在掌心,送到唇边,一下一下轻吻她的指节与手背。 “沅沅今日若是乖乖的,哥哥明日便带你出去,可好?” 沈汀禾眼睛亮了亮,却还端著一点小小的架子: “不许骗我。” “怎么会骗沅沅。” 谢衍昭轻笑,再次吻了吻她的手。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软化了他平日略显清冷的神情。 身后几步外,叶渡淮悄悄別开视线,用气音对身旁的姐姐嘀咕: “姐,几年不见,表哥对小禾苗真是越来越没底线了。” 叶渡云目光落在庭院里一树將开未开的海棠上,嘴角弯了弯,同样轻声回道: “你何时见过表哥对小禾苗有底线?” 自小便是如此。 能让他冷峻眉目化开柔和的,从来就只有这一个被他放在心尖上、亲手呵护著长大的沈汀禾。 — 谢衍昭与叶渡淮策马出城,直至山麓军营。 远处尘土微扬,兵甲碰撞与整齐的喝令声隱约传来。 两人勒马立於山脊,俯视下方。 山谷平野间,黑压压的军队如棋盘般列阵操练,枪戟映著天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都准备得如何了?” 谢衍昭目光落在阵型变幻处,声线平静。 叶渡淮收敛了在府中时的跳脱,正色回道:“按殿下吩咐,各隘口与城门暗哨均已就位。齐王那一万私兵今夜绝无可能进城。” “他与蒙奇那边可有勾结?” 第 110 章 哄我 “没有。这些年父亲派人盯得极紧,齐王未曾,也绝无机会与蒙奇往来。” 谢衍昭微微頷首。 兴州毗邻蒙奇,他这个皇叔还好没糊涂到与外邦勾结。 谢衍昭远眺著连绵的远山与蜿蜒的河流,春风拂过山岗,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这片山河,是他的天下,他將来要守护的土地。 可此刻心中翻涌的並非全然是掌控江山的豪情,反倒生出一丝复杂的慨然。 “其实,他也很可怜。那一万私兵,不过听著名头好听些。” 自承元帝驾崩,齐王便被变相囚於兴州十余年。 这座城,说好听了是封地,实则不过一座华丽的牢笼。 那一万私兵,放在城外数十万边军面前,如同孩童持木剑般可笑,掀不起半点风浪。 自从沈汀禾有孕,谢衍昭似乎有些理解当年皇祖父和皇祖母的做法了。 若是他与沅沅的孩子因为那样的原因流落在外,还遭遇了那么多事情…… 谢衍昭眸色暗了暗,他或许会比当年的皇祖父做得更多。 叶渡淮在一旁听著,表哥这是在试探他吧。 他灵机一动,忽然单膝跪地,抱拳扬声,气势十足: “殿下放心!齐王罪大恶极,臣绝无心软姑息之理!今夜,臣愿为先锋,誓为殿下肃清叛逆!” 谢衍昭正沉浸思绪里,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垂眼冷冷睨向跪得笔直的叶渡淮,半晌,只吐出两个字: “有病。” 说完转身便走,玄色披风在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叶渡淮愣在原地,慢慢站起身,困惑地摸了摸后脑: “这……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谢衍昭在军营处理完事务,归心似箭,一路策马回府。 绕过影壁,踏入內院,眼前景象却让他脚步猛地剎住。 庭院空地上,叶渡云正执一柄长剑,身形颯颯,剑光如练。 这倒也罢了。 可她那身侧,沈汀禾竟也握著一把短剑,正有模有样地跟著比划。 虽动作生疏,却兴致勃勃,脸颊因运动染上薄红,眼中晶亮。 谢衍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心臟都跟著抽紧。 “叶、渡、云!” 他声音沉冷,几乎是从齿间迸出。 沈汀禾闻声转头,看见是他,顿时笑靨如花,还挥了挥手中的短剑。 “哥哥!你回来啦!” 叶渡云收势站定,颇为得意地扬眉:“表哥,怎么样?我带著小禾苗活动活动筋骨,强身健体!” 谢衍昭大步走过去,伸手便將沈汀禾手里的剑夺过,“哐当”一声掷在地上。 他握住她的手腕,上下仔细打量,眉心拧得死紧:“可有伤著?哪里不舒服?” “没有呀,” 沈汀禾浑然未觉他的怒气,反而带著点久违的兴奋。 “我觉得可好玩了!自打十岁以后,你就不怎么让我碰这些了,其实我还记得些招式的。” 谢衍昭见她不仅不怕,还满脸跃跃欲试,一时气结。 他抬眸,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叶渡云:“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万一闪著、碰著、跌著,如何是好?” 沈汀禾扯扯他袖子,小声辩解:“才不会呢,我小心著呢。而且……我感觉自己还挺有天赋的。” 叶渡云也凑过来,理直气壮。 “就是啊表哥,適当活动对孕妇也有好处。我娘当年怀我和阿淮的时候,还在边境巡防,甚至上过战场呢!” 一个懵懂不觉危险,一个振振有词。 谢衍昭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心口发闷,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他平日里將沈汀禾捧在手心,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走路多两步都心疼,今日倒好,直接舞刀弄剑起来。 今日见叶渡云和叶渡淮这两个臥龙凤雏,真是他做的最后悔的事。 谢衍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冷冷斜睨著叶渡云,吐出一个字: “滚。” 叶渡云一愣:“……啊?” 沈汀禾抓紧谢衍昭的手臂:“你干嘛呀,对阿云这么凶。” 叶渡云覷著谢衍昭越来越沉的脸色,寒气逼人,求生欲瞬间高涨,乾笑两声。 “那个……我想起来我娘找我还有点事!小禾苗,我先走了啊,改天再来陪你!” 话音未落,人已溜得飞快,转眼没了影。 “阿云……” 沈汀禾徒劳地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话音未落,便觉身子一轻,已被谢衍昭打横抱了起来。 “哥哥!” 她轻呼。 谢衍昭抱著她径直朝臥房走去,仿佛生怕一鬆手,她又要跑去拿那劳什子剑。 沈汀禾被放在柔软的床褥间,还未及出声,谢衍昭已然倾身压下,吻住了她的唇。 急切地撬开齿关,深入纠缠,直到她气息微乱,发出细细的呜咽,他才略略退开些许,抵著她的额头。 “玩剑,还向著別人说话,哥哥的话,都当耳边风了,是不是?” 沈汀禾被他吻得眼眸水润,双颊緋红,娇声哼唧著辩解。 “没有…我、我自然是向著哥哥的…” 谢衍昭却不就此放过。 他一把將她捞起,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紧紧箍在怀中。 一只手掌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她的臀上。 他眼神幽暗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又燃著隱隱的火苗。 “沅沅,哥哥教过你的,做错了事,该怎么哄我。若是方法不对…” 谢衍昭顿了一下,指尖曖昧地划过她衣服的边缘。 “娇娇今晚,怕是要多受些苦头了。” 沈汀禾被他这般作弄,早已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靠在他胸前。 他说的“苦头”,她这几日可是深有体会。 沈汀禾才知道,原来即便不做到最后,她那看似冷峻的夫君也有无数手段,能让她羞怯难当,溃不成军。 她知他是真恼了,也怕他当真“教训”起来没完。 只得乖乖仰起小脸,带著討好,先在他紧绷的侧脸落下几个细碎的吻。 见他仍板著脸,又凑上去,主动吻住他的唇,生涩却努力地模仿著他以往的样子。 可谢衍昭这次却不如以往那般立即反客为主。 他只是沉默地环著她的腰,背脊挺直地坐著,任由她小猫似的轻舔细吻,眼底那抹幽暗里,终於掺进了一丝笑意。 沈汀禾吻了半天,见他毫无反应,不由委屈地停下,湿漉漉的眼睛望著他,小声抱怨。 “你怎么不动呀……” “这就没耐心了?”谢衍昭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第 111 章 圣旨 沈汀禾咬了咬下唇,似是豁出去了。 她先是咬住谢衍昭的耳垂,感受到他身体轻微地一僵,便又如法炮製。 温软的唇瓣贴著他颈侧的脉搏,又吮又亲,留下点点湿痕与红印。 谢衍昭喉结滚动了一下,按在她后脑的手微微用力,声音更沉。 “今日除了玩剑,还做了什么?” 沈汀禾在他颈间含糊道:“原本在屋里看话本子,还和阿云下了会儿棋。但觉得没意思,后来,想去院子里踢会儿毽子。” “呵,” 谢衍昭从鼻间逸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低笑。 “好样的,踢毽子。” 沈汀禾抱住他解释道:“最后没踢的,青阑说不能剧烈跳动。然后阿云就说,不如练练基础的动作,能强身健体,对身子也好。”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囁嚅,“我错了嘛,哥哥……” 谢衍昭抬起她的脸:“沅沅,你如今怀著孕,平日里要小心再小心……若是有个什么事,你叫我该如何是好?” 沈汀禾瞧见他眼底的脆弱,方才那点被他严肃语气勾起的逆反心思,霎时软成了绵绵春水。 她覆住他贴在自己颊边的手背,轻轻摩挲。 “我知道了,以后肯定都听哥哥的话,好不好?別生气了……你明明就捨不得凶我,还总爱摆出这副样子。” 谢衍昭被她一句话戳穿,他摇了摇头,眼底漾开纵容的涟漪。 他这辈子怕是都拿她没辙。 “沅沅就是吃定我了。” 谢衍昭嘆息般说著,与她额头相抵,呼吸近在咫尺,语气掺进危险的温柔。 “等这小傢伙落了地,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你。非得让沅沅长长记性不可。” 沈汀禾却一点也不怕,反而就著他贴近的姿势,仰脸在他下巴上飞快亲了一下。 “我才不怕呢。” 夜色渐沉,沈汀禾早已熟睡。 蜷在谢衍昭的臂弯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揪著他寢衣的衣角。 谢衍昭侧躺著,久久凝视她的睡顏。 他面上不自觉地噙著一抹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温存而寧静。 门外传来轻叩,隨即是荆苍压得极低的声音:“殿下。” 谢衍昭唇边的笑意慢慢敛起,眼底的温存退去,转为一片沉静的深海。 他一点一点地抽离自己的手臂,又为她掖好被角,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袍,踱步而出。 门外廊下,荆苍垂手侍立,阴影深处,还站著一个人,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见谢衍昭出来,那人向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只不起眼的乌木长匣:“殿下。” 谢衍昭接过,他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著一卷明黄锦帛。 圣旨上的字跡遒劲,大致內容是:无论齐王犯下何等重罪,皆可免除死罪,並保留其亲王封號与相应尊荣。 谢衍昭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讥讽与凛冽。 这卷空白圣旨,乃是当年懿帧皇后病篤之时,哀求承元帝,为齐王求来的一道护身符。 如今这上面的字句,显然是齐王自己斟酌填上的。 比起他那一万私兵,这盖著传国玉璽、更附有承元帝与懿帧皇后私人印鑑的圣旨,才是他真正有恃无恐、敢在暗中搅弄风云的底牌。 若非当年承元帝传位於当今陛下时另有明旨,且驾崩前当著顾命大臣与宗亲的面,留下“朕之孙衍昭,当承大统”的明確口諭,將谢衍昭钉死在了继承序列。 只怕齐王即便在圣旨上直书篡位,仅凭这先帝遗泽,也能掀起一场难以收拾的滔天风波。 谢衍昭收起圣旨,目光落回眼前女子身上。 月光如水,恰好洒在她仰起的脸上。 齐王妃,明顏。 “做的不错。” 谢衍昭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无波。 “孤答应你的,自会做到。你父兄的冤屈已平,追封和抚恤不日便会下达,你母亲也已在京郊妥善安置,余生无忧。” 明顏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感激,更深处却涌动著一丝难以熄灭的炽热。 她再次深深拜下:“殿下对民女一家有再造之恩,此恩重於泰山。民女愿此生留在殿下身边,为奴为婢,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谢衍昭闻言,只是极轻地抬了下眼帘,看了眼她。 他没说话,转身便朝臥房方向走去。 “殿下……”明顏下意识上前一步。 荆苍高大的身形立刻挡在她面前,如同一堵沉默的墙。 他手中托著一个白玉小瓶:“明姑娘,为殿下赴汤蹈火的人,东宫不缺。这是解药,服下后你体內残余的毒自会清除。明日会有人送你离开兴州,去与你母亲团聚。” 明顏怔怔地接过冰凉的玉瓶,望著谢衍昭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一股巨大的落寞与瞭然席捲了她。 她早该想到的……凭她这样身份尷尬、只是凭藉一张脸才被利用的棋子,怎么可能留在这位九天明月般的大昭太子身边? 只是心底那点被拯救后滋生的、不该有的妄想,终究让她不甘心地试了这么一次。 若不是这张与齐王心中人相似的脸……她永远只能是那个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孤女,与云端之上的他,不会有半分交集。 她还记得,父亲被贪官构陷惨死狱中,兄长被诬为同党押入死牢,母亲一病不起,家產被夺。 那个冬天,她跪在雪地里求告无门,真正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然后,有人闯入了她濒死的生活。 他给了她选择,也给了她唯一的生路。 於是,她成了“明顏”,带著精心训练过的仪態和恰到好处的“偶遇”,被送到齐王面前,顺理成章地进入齐王府,成为一枚潜伏最深的棋子。 进入齐王府五年,她终於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谢衍昭回到臥房外廊下,並未立即进去。 他將那捲明黄锦帛递元赤。 “烧了。” “是。”元赤接过。 “还有,告诉叶渡淮,別让人闯进这条街。” “属下明白。”元赤心领神会,绝不能吵到太子妃安眠。 处理完这些,谢衍昭才重新推开房门,將外间的寒意与纷扰尽数关在身后。 屋內温暖馨香,他的沅沅依旧睡得安稳。 第 112 章 总是被哥哥困著 他脱去外袍,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將那温软的身子重新揽入怀中,下意识地在她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熟悉的、令他无比安心的甜暖气息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与算计。 “娇娇,” 他將唇贴在她细腻的皮肤上,低声呢喃,带著疲惫与依赖。 “夫君真是一刻也离不了你。” 沈汀禾在睡梦中被扰,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无意识地抬手推了推他压过来的脑袋,含糊嘟囔。 “痒……哥哥別闹……”隨即又沉入黑甜梦乡。 谢衍昭低笑,爱极了她这般不设防的娇憨。 齿尖轻轻叼住她脖颈上一小块软肉,留下一个浅淡的印子,又顺著优美的线条慢慢下滑。 手指挑开她寢衣的系带,目光触及那一片莹润雪肤和起伏曲线,眼神骤然暗沉,呼吸也重了几分。 终究是没忍住,俯首下去,极尽温柔又带著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吻。 午夜时分,兴州城隱隱骚动起来,兵甲碰撞与呼喝之声隱约可闻。 虽被刻意压制在远处,但在寂静的夜里依旧有些分明。 沈汀禾到底还是被隱隱的动静扰得缓缓醒来,睡眼惺忪。 她发现谢衍昭並未睡著,而是靠坐在床头,手里拿著一卷棋谱,就著床头柔和的烛光看著,一只手臂还稳稳地环著她。 沈汀禾像只慵懒的猫儿,顺著他坚实的身子慢腾腾地往上爬,最后软软地窝进他怀里,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 “哥哥,外面怎么闹哄哄的呀?” 谢衍昭搂紧她,在她发顶、额头、脸颊上落下几个轻吻,掌心温柔地拍抚她的后背。 “兴州富庶,向来没有严格的宵禁,夜间有些热闹也属常事。可是吵到我的乖乖了?” 沈汀禾在他怀里不满地轻哼,半梦半醒间胆子也大了,手指寻到他胸前寢衣的缝隙,轻轻一扭。 “热闹都是別人的……我总是被哥哥困在院子里,哪里都不能去。” 她含糊地指控:“暴君。” “嘶——”谢衍昭猝不及防,倒吸一口气,那感觉又痛又麻,奇异的感觉直窜脊背。 他长臂一揽,直接將还在迷糊状態的小人儿面对面抱了个满怀。 沈汀禾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已然是跨坐在他腰腹间的姿势。 她眼睛半睁半闭,趴在他身上,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依赖著他。 谢衍昭无奈地嘆息,心中却软成一片,大手顺著她披散的后背长发,一下一下地抚著,低声哄道。 “睡吧。明日,明日就带你去玩,可好?” 明日,兴州的一切尘埃落定,便再无顾忌了。 或许是得到了承诺,或许是他的怀抱和抚拍太过舒適。 沈汀禾含糊地应了一声,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很快又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谢衍昭確认她睡熟了,才轻轻拍了下她浑圆的臀瓣,低笑著轻斥:“小坏蛋。” 方才那一下,当真是让他……回味无穷。 他小心地调整姿势,將她妥帖地护在怀中,目光扫过窗外隱约的火光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与面对怀中人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夜还长,但属於他们的安寧,谁也別想再来惊扰。 兴州主街,深夜的繁华早已被肃杀取代。 火把將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两拨人马之间那道无形的、剑拔弩张的界线。 叶渡淮身著轻甲,按剑而立,身后是黑压压、鸦雀无声的兵卫。 而对面的齐王谢昱,只著一身暗紫常服,站在他费心经营多年的王府亲卫之前,面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他今日才知道,他那好侄儿谢衍昭,竟已悄然无声地踏入了兴州城。 这不是敲打,而是要將他连根拔起的雷霆之势。 既如此,他也绝非坐以待毙的羔羊。 “叶渡淮,” 齐王率先打破沉默,他嘴角噙著一丝惯有的、傲慢的弧度。 “怎么,摆出这副阵仗,是真要弒杀当朝亲王不成?” 叶渡淮面色沉静,抱拳行礼:“王爷言重。末將奉太子殿下之命,请王爷移步,有些事需要王爷配合查问。” 若王爷抗命,末將唯有……执行殿下钧旨,捉拿王爷归案。” “捉拿?” 齐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却未达眼底。 “本王犯了何罪,竟劳太子殿下不远千里,亲赴兴州来拿我?” “王爷心中自然清楚。” 叶渡淮的声音平稳地列出罪状。 “秋猎之时,勾结罪人谢玄成,意图行刺太子殿下,此其一。私蓄甲兵,逾制藏械,图谋不轨,此其二。勾结地方,侵吞盐铁之利,动摇国本,此其三。构陷忠良,残害百姓,兴州境內歷年悬案、冤案,多与王府有涉,此其四……” 他一桩桩,一件件,清晰道来。 齐王听著,面上那抹轻蔑的笑意始终未散。 他知道,叶渡淮能如此篤定地说出这些,便意味著谢衍昭早已掌握了確凿的证据。 玩阴谋诡计,暗度陈仓,他承认自己不如那个在深宫中长大的侄子心思縝密。 但他何须再玩那些虚的? “够了!”齐王驀然打断叶渡淮,脸上偽装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冰冷。 他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明黄之物,双手高举,声震长街。 “先帝圣旨在此!尔等还不下跪!” 许多兵士下意识地身形微动,看向那捲圣旨的目光带著天然的敬畏。 唯有叶渡淮,身形纹丝未动:“王爷,偽造先帝圣旨,这可是十恶不赦、罪加一等的大罪。” “偽造?” 齐王嗤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与得意。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此乃先帝亲笔所留空白旨意,上有传国玉璽大印,更有我父皇、母后的凤印私章!叶渡淮,尔等见先帝圣旨不跪,凭此一条,本王便可奏请陛下,诛你叶家满门!” 他相信这卷圣旨的威力,这是父皇母后留给他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护身符。 谢衍昭再厉害,能对抗先帝的意志吗? 第 113 章 回忆 然而,叶渡淮的镇定超出了他的预料:“王爷何不……亲自展开圣旨,再仔细瞧瞧?” 齐王心中那点篤定,因叶渡淮过分平静的態度而动摇。 他狐疑地低头,带著某种不祥的预感,將手中的圣旨缓缓展开。 火光跳跃,照亮了光滑的锦缎。 空白。 一片刺眼的、空无一物的明黄。 没有字跡,没有玉璽印,更没有那两方他无比熟悉的、代表著父母的私印。 齐王瞳孔收缩,他將圣旨翻来覆去地查看,却只看到一片虚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 齐王对自己藏圣旨的地方很自信。到底什么时候?是谁?竟然能在他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齐王忽然发出一阵悽厉又瞭然的冷笑:“呵呵……哈哈哈!谢衍昭!好,好,好!真不愧是父皇看重的好皇孙!手段通天,算无遗策!” 父皇母后赐给他空白圣旨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便是当今陛下怕也不知。 谢衍昭居然知道,还將其换走。 叶渡淮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手臂抬起,向前一挥:“拿下!” “拿下?” 齐王喃喃重复,忽地又笑了起来,充满了疯狂与绝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瘮人。 “本王真是忍够了!在这狗屁兴州,像个废物一样被圈禁了这么多年!父皇、母后亏欠与我,这天下都亏欠於我!我想要的,从来没人给,只能自己去爭,去抢!” 他猛地將手中那捲无用的空白圣旨狠狠摜在地上,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叶渡淮,也指向所有玄甲卫。 “给我杀——!!” “今夜,本王纵是死,也要拉足垫背的!这兴州城,便是本王的坟场!尔等……皆要为本王殉葬!” 长街之上,血腥的廝杀,骤然爆发。 火把摇曳,映照著刀光剑影,也映照著齐王那双彻底疯狂、燃烧著毁灭一切火焰的眼睛。 …… 廝杀终於停歇。 长街上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 叶渡淮拄著剑,胸膛剧烈起伏,甲冑上染满血污,面上也溅了几道血痕。 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与激战后的脱力而微微颤抖。 他看著前方,心有余悸。 齐王最后爆发的悍勇与疯狂,远超预料。 当他的亲卫被尽数制服或格杀后,这位养尊处优多年的王爷,竟凭一己之力,手持利剑,在玄甲卫的包围中左衝右突,状若疯魔,足足支撑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仿佛不知疼痛,身上添了无数伤口,却依旧嘶吼著挥剑。 每一次劈砍都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生生將数名精锐玄甲卫斩於剑下。 那不是一个亲王在战斗,更像一头被剥去所有、只剩原始求生与毁灭欲望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撕咬。 此刻,齐王单膝跪在血泊与尘土混杂的地面上,勉强用那柄已经崩了口的长剑支撑著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身上伤痕累累,最深的一处在肋下,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袍。 口中不断溢出鲜血,顺著下頜滴落,在身前积成一小滩暗红。 叶渡淮的剑尖,稳稳指在他的咽喉前。 齐王仿佛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毫无所觉。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望著叶渡淮,又像是透过他望向更远的虚空,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甚至有些恍惚的笑意。 廝杀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血色与剑光模糊、扭曲。 时光仿佛倒流,將他拽回了数十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父皇的义军刚刚攻下扼守要道的叶城,距离前朝摇摇欲坠的都城,只剩一步之遥。 胜利在望,全军上下士气如虹,充满了改天换日的豪情。 长长的队伍行进在刚刚经歷战火、尚显破败的街道上。 旌旗招展,刀枪映日。 年少的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兴奋又好奇地跟在长兄身后。 仰望著父兄挺拔的背影,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对“仁义之师”的自豪。 然后,他看见了街角。 一对母女蜷缩在那里,衣衫襤褸,几乎不能蔽体,面容枯槁得只剩一层皮包著骨头,眼神空洞地望著这支“王师”,满是恐惧与麻木。 小女孩的嘴唇乾裂出血,正下意识地舔著母亲乾瘦手臂上的一道污痕。 他没有多想,脱离队伍,跑了过去,將怀中还带著体温的乾粮和水囊递给了那对母女。 周围的角落里,又涌出几个同样形容悽惨的难民,眼巴巴地望著他,望著他身后的士兵。 他心一软,將身上所有能吃能喝的东西都分发了出去,还解下了自己的披风,盖在一个瑟瑟发抖的老人身上。 身边的亲卫提醒他该归队了,他抬头望去,父兄的队伍並未停留,已经走远了些,但还能看见旗帜。 他想,做完这点好事,立刻就能追上,无妨的。 就在那一刻,尖锐的唿哨声破空而起! 一支溃散潜伏的前朝残军猛地杀出,街面上瞬间大乱,惊呼、惨叫、兵刃碰撞声炸开。 混战中,他被一股大力撞倒,后脑磕在硬物上,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躺在一个堆满杂物、散发恶臭的黑巷子里。 身边没有亲卫,没有父兄,只有冰冷的夜风。 他就这样,与所有的亲人,彻底走散了。 接下来的二十六年,是流离失所、挣扎求存的二十六年。 他从云端跌落泥沼,做过沿街乞討、与野狗爭食的乞丐。 为了活命,加入过山林里杀人不眨眼的土匪窝。 也曾在最飢饿的时候,做过小偷。 他杀过人,见惯了背叛与出卖。 他渐渐明白,父皇母后谆谆教导的仁义礼智信,在生存的赤裸法则面前,脆弱得可笑。 他好心帮人反被骗走仅有的財物,他一时心软救下的伤者差点在夜里用石头砸碎他的脑袋。 想要活下去,就得抢! 想要不被人欺,就得比別人更狠! 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夺,去杀! 这鲜血与泥污中浸泡出的信条,取代了曾经学过的圣贤书,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被皇室密探辗转找到,迎回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时,那一刻,他以为上天终究没有彻底拋弃他,他失去的一切,终於可以回来了。 然而,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发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二十六年的皇子尊荣与锦衣玉食。 那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之位,那本该属於他这个嫡次子的龙椅,也与他擦肩而过。 落在了那个从小在宫中长大、受尽宠爱教育的弟弟身上。 父皇对他確有愧疚,母后更是怜惜补偿,给予他超乎寻常的厚赏与宽容。 可那又如何?最好的东西,最核心的权力,他们还是留给了弟弟。 甚至,父皇必要时用他来磨礪、震慑那个废物弟弟。 他在父皇眼中,或许始终是那个流落在外、野性难驯的儿子。 是一把可以用来打磨真正继承人的刀,是一块需要被安抚却也必须被防备的“磨刀石”。 他就像这个天家富贵里,一个突兀的、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一个身上带著洗不净的江湖腥气、再也融不进锦绣堆的“多余人”。 冰凉的剑锋触感將他从漫长的回忆中惊醒。 思绪抽回,眼前是叶渡淮冷硬的脸,是遍地狼藉,是即將到来的终结。 肋下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他能感觉到生命隨著温热的血液正在飞速流逝。 齐王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带著不甘: “圣旨……私兵……呵……有什么用……” “还不是……把我困死在这里……” “我明明……明明可以……是皇帝的……” 第 114 章 他的妻子 齐王手中的剑锋划过脖颈时,摇曳的烛火映亮他最后的眼神。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癲狂的解脱。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每个字都混著血沫: “谁都…谁都別想再…困著我。” 若时光倒流,他绝不会伸手救下那对母女。 — 消息传到谢衍昭耳中时,夜正深。 荆苍站在门外稟报,话音落,室內静了许久,才听见谢衍昭淡淡一声:“知道了。” 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床榻上,谢衍昭依旧靠著床头,胸前依偎著熟睡的沈汀禾。 她呼吸绵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攥著他的衣襟。 谢衍昭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自从沅沅有了身孕,许多从前不解的事,忽然就理解了些。 若是有一天,他的沅沅也含著泪,为他们觉得亏欠的孩子求一份保障。 他大概什么都会给。 莫说一道空白圣旨,就是要这半壁江山也不为过。 反正都是他们的身后事了。 从沈汀禾腹中孕育的生命,生来就拥有这世上最坚固的屏障。 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毫无保留的偏爱。 谢衍昭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但遥远的天际线似乎已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一切都结束了。沅沅马上就要做我的皇后了。” 仿佛听见了他的话,沈汀禾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脸颊在他胸前依赖地蹭了蹭,蹙起眉头。 谢衍昭抚上她的发,声音柔得化不开:“怎么了,乖乖?” “……想喝水。”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眼睛都没睁开。 谢衍昭伸长手臂取过床头的温杯,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她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喉间发出满足的细微声响。 喝够了,便又软软地瘫回他怀里,恢復安稳的呼吸。 谢衍昭轻轻放下杯子,忍不住低笑:“像只小猫似的。” 他环紧手臂,將这份温暖和重量更深地拥入怀中,满足地嘆息。 再次望向窗外时,眉眼间儘是睥睨天下的慵懒与霸气。 扰人的苍蝇已除,陪他的小猫玩的游戏也已落幕。 是该回宫了。 次日,谢衍昭前去处置益州后续事宜,沈汀禾得了半日閒,便在后院放起了木鳶。 谢衍昭离府前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堆了满屋,她確实玩不过来。 自诊出有孕,他对她的看顾便严密到近乎囚笼。 若无他亲自陪同,她连府门都迈不出半步。 后院空阔,天际湛蓝。 沈汀禾握著线轮,看那彩绘的木鳶乘风而起,身后跟著寸步不离的青阑、青黛等一眾侍从。 沈汀禾正玩著,忽然瞥见远处月洞门下走过两道人影。 是元赤。而他身后,跟著一个身著素裙的陌生女子。 沈汀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府里竟还有她不知道的人? “元赤。”她唤了一声。 元赤闻声驻足,转身便朝这边走来,那女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夫人。”元赤抱拳行礼。 身后的女子也跟著深深福下身去,姿態恭敬,却在起身时极快地抬眸掠了一眼。 原来这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黛眉杏眼、琼鼻朱唇,仿佛是上天精心描摹的杰作。 肌肤是养在深闺、从未受过风霜侵扰的凝脂般的白,透出健康的浅粉色晕。 她的美是舒展的、娇养的,像一株被妥帖安置在暖房最明亮处的名贵牡丹 明顏知道她的身份,沈家嫡女,京中明珠,父兄皆在朝堂举足轻重。 是她这样活在暗处的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光亮。 沈汀禾的目光落在陌生女子身上,带著纯粹的好奇:“这位姑娘是……?” 元赤答得毫无犹疑:“回夫人,这是齐王妃,殿下安排在齐王身边的臥底。” 沈汀禾只隨意点了点头,目光已飘回空中略显滯涩的木鳶上,显然对这些权谋暗线並无兴趣。 明顏却心中一震,倏然抬眼。 她以为元赤至少会编个丫鬟或远亲的名头遮掩,万没料到他就这样坦然全盘托出。 她不知道,元赤乃至所有东宫近侍都知道,太子殿下对太子妃从无秘密可言。 元赤自然不会,也不必编造任何说辞。 恰在此时,空中的木鳶颤了几颤,忽地一头栽落下来。 青阑纵身轻跃,凌空將它接住,稳稳落回沈汀禾面前。 “坏了吗?”沈汀禾接过木鳶,蹙眉细看,“怎么回事呀?” 原来是一只翅膀的关节处卡死了,无法自如张开。 明顏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谨慎:“夫人……民女或许能修。可否让民女一试?” 沈汀禾闻言,重新將目光投向她,那双清澈的眼里映著天光。 她嫣然一笑,將木鳶递出: “好呀,那你来看看。” 明顏低头仔细检视木鳶翅膀的机括。 一名婢女端著黑漆托盘走近,盘中一只甜白瓷碗正裊裊冒著热气。 “夫人,六安汤煮好了,该趁热喝了。” 沈汀禾原本凑在明顏身边看修理木鳶,闻言嫌弃地挥了挥手。 “拿走拿走,我不喝。” 那语气娇蛮得理所当然,带著被纵容惯了的底气。 婢女面露难色:“夫人,这是公子今早起身时特地再三交代的,这…” “他回来你就告诉他,我不想喝。” 青阑见状,上前从婢女手中接过汤碗,柔声劝道:“夫人,这汤药性温和,安胎养神最是……”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眾人望去,只见谢衍昭已踏进后院,玄色衣袍的下摆隨著步伐微微拂动。 他第一眼便锁定了沈汀禾,目光掠过明顏时,没有任何停顿。 毫不在意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公子。”眾人纷纷行礼。 谢衍昭径直走到沈汀禾身边,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声音低沉温醇。 “这是怎么了,又跟汤药置气?” 他目光扫过青阑手中的瓷碗,心中瞭然。 沈汀禾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紧,便赌气地不肯看他。 “我又没病,身子好得很,天天喝这些做什么?难喝死了。” 谢衍昭:“这不是治病的药,是帮沅沅把身子养得更妥帖的补汤。我尝过,不苦,只是些草木清气。” 第 115 章 一起洗 “不苦也不好喝啊!” 沈汀禾抬眼瞪他,眸子里水光瀲灩,全是娇嗔。 “我就是不想喝,嘴里整天都是怪味道。” 谢衍昭凝视著她,眼底是无奈与宠溺。 静默一瞬,他便投降了:“好,沅沅既不想喝,那今日就不喝。” 他转向那仍端著托盘的婢女:“端下去吧。” 隨即又对青阑吩咐:“去问问大夫,可有其他温和的进补法子,不要入口的。” 青阑:“是。” 沈汀禾却並未因他的让步而开怀。 被拘在府中这些时间,沈汀禾对他可不止这一点怨气。 她用力甩开谢衍昭的手,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谢衍昭哪里会让她就这么走掉,长腿一迈便轻易追上,手臂一伸,揽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將人轻柔又坚定地带回身侧。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是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絮语哄劝。 那姿態里全是呵护与討饶。 明顏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还托著那只木鳶。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衍昭。 在她记忆里,或是旁人描述中,太子殿下是深沉难测的,是杀伐决断的,是连微笑都带著距离与威仪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那眼底毫无掩饰的专注与柔情,那轻易妥协的无奈,那近乎低声下气的哄慰…… 所有的原则,在那位夫人面前,似乎都变得可以磋商,可以放弃。 原来,他爱一个人,是这样的。 心底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在这一刻被眼前的画面彻底抚平。 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恍然的释然。 没见过时,或许还有些基於过往的模糊想像或执念。 如今亲眼得见,才知那云端之上的温柔是何等模样,也才真正明白,那与自己隔著不可逾越的天堑。 “修好了吗?” 元赤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提醒她该离开了。 明顏回神,收敛所有情绪,將木鳶翅膀最后轻轻一推,“咔噠”一声轻响,机括復位。 她將修好的木鳶递给一旁的婢女:“修好了,请交给夫人。” — 沈汀禾刚踏进臥房门槛,身后便袭来一道温热坚实的触感。 谢衍昭的手臂自后环来,將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一手已覆上她的小腹,掌心透著暖意。 “今日可有什么不適?” 沈汀禾在他怀里转身,顺势揪住他前襟的衣料,仰起脸,眼睛里写满了被禁錮的委屈与控诉。 “你什么时候才忙完啊?我想出去……都在这院子里关了两天了,闷死了。我討厌哥哥。” 最后那句说得又轻又软,不像真恼,倒像撒娇。 谢衍昭低笑一声,抱著人几步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坐下,让沈汀禾稳稳坐在自己腿上。 他一手仍护在她腰后,一手抚了抚她微乱的长髮。 “忙完了。今晚就带沅沅出去逛逛,好不好?” “真的?” 沈汀禾眼睛倏地亮了,像瞬间被点亮的星子,方才那点怨气烟消云散。 谢衍昭看著她那如小兔般明媚起来的眼眸,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皮。 “我何时骗过你?”他的声音有些哑。 他的沅沅,总是这样轻易就能牵动他所有心绪,惹得他心神荡漾。 谢衍昭將脸埋进她的颈窝,近乎贪恋地嗅著她身上特有的甜暖馨香,齿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点湿濡的轻痕。 “不过……出去之前,沅沅现在得先陪陪我。” 沈汀禾被他蹭得有些痒,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陪你做什么呀?” 谢衍昭抬起头,眼底暗潮涌动,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托著她的臀將她更贴近自己,声音沉得发腻:“现在,先陪夫君去沐浴。忙了一上午,身上都是汗。” 沈汀禾皱了皱鼻子,指尖戳他的胸膛:“出汗了你还抱我这么紧。” “所以,” 谢衍昭顺势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眸色深得摄人。 “沅沅更要陪我一起……洗乾净。” …… 不知过了多久,氤氳的水汽渐渐散去。 沈汀禾是被从微凉的水中抱出来的。 她浑身泛著诱人的粉,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神涣散迷离,软得如同没了骨头,只能无力地偎在谢衍昭怀中,任由他动作。 连衣裳也是他一件件耐心地帮她穿上的。 细软的绸缎里衣,温暖的夹袄,繁复的裙裾。 谢衍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指尖灵活地繫著背后的丝絛。 他的手掌时不时在她腰间流连,感受著那细腻如极品暖玉的触感。 “沅沅的肌肤怎么这样嫩,” 他低声喟嘆,气息喷吐在她敏感的肩颈。 “白里透粉,像刚剥了壳的荔枝肉,好看得紧。” 说著,又忍不住在她圆润粉嫩的肩头落下几个细碎的吻。 沈汀禾被他弄得又痒又颤,残余的知觉慢慢回笼,带著浓浓的倦意和一丝被疼爱后的娇慵。 她声音哑哑的,带著点未褪尽的哭腔:“哥哥……怎么那么多花样啊” 在谢衍昭手里,她从来都只有丟盔弃甲、任他予取予求的份。 谢衍昭闻言,喉间溢出低沉愉悦的笑。他替她拢好最后一层外衫,將人密密实实地裹好。 “我的娇娇这样单纯,夫君自当多学一些,不然怎么让沅沅快乐,嗯?” 最后一个字音消失在再度交叠的唇齿间,温柔而繾綣,宣告著短暂的休憩后,或许还有无尽的缠绵。 — 夜色渐暗,兴州城却像一颗被缓缓擦亮的明珠,愈发璀璨热闹起来。 食肆的锅气、酒楼的丝竹、杂耍处的喝彩,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 昨夜的腥风血雨与刀光剑影,仿佛被这喧囂的浪潮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跡。 沈汀禾如同第一次出巢的雏鸟,脸颊因兴奋染上薄红。 来兴州这些时日,她被谢衍昭“金屋藏娇”般护在府中,此刻瞧见什么都觉新奇。 谢衍昭始终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不动声色地將她护在身边。 前方一处街角围拢了不少人,传来阵阵惊嘆。 沈汀禾自然被吸引了,拉著谢衍昭的袖口便往前凑:“哥哥,那边好热闹,我们去看看!” 第 116 章 你的路,自有我来照看 此处不是什么热闹的场面,只小小一方算命摊子,闹中取静地挨著墙根摆著。 荆苍拨开人群在前开道,沈汀禾与谢衍昭才得以走到最前头。 那算命的並非寻常所见的长须老者,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袭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却整齐乾净。 他端坐於一张简朴木案后,案上只摆著一盏油灯、一册旧书並一方砚台,瞧著倒有几分出尘的清气。 此时,他正执起一位中年男子的手,就著烛光细看掌纹,又端详对方面相,片刻后才缓声道: “阁下乃寻常命格,一生无大风浪,却也难聚大財,本是庸碌平安之数。但是……” 他话音一顿。 那男子急急倾身:“但是什么?” 算命少年也就是陈珘叶抬眼,目光清明。 “但是你命中有段机缘,上月可是救过一人?” 男子瞪大眼:“神了!上月我赶夜路回家,確在道旁救起一个跌伤的行人,替他包扎后便各自离去,连姓名也未通。难道……?” 陈珘叶頷首:“此人正是你命宫中的贵人,他替你撑起一隅天机,此后你便有向上之阶。若想再见,往西边去,或有重逢之日。” 男子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掏出银钱放在案上,欢天喜地地挤出了人群。 沈汀禾在一旁看得入神。 她自幼养在深闺,还是头一回亲眼见人算命,且这年轻先生言语恳切,推断竟似分毫不差。 她偏过头,轻声问身旁一位看得津津有味的姑娘:“这位先生果真算得准么?” 那姑娘闻声回头,一见沈汀禾容貌,愣了一瞬,才笑道: “准得很呢!我在这儿看了半晌,他说的都一一应验。不光准,人也俊,就是卦金不菲。除了开头三位免费,往后都要二两银子一卦呢。” 沈汀禾道了谢,心中好奇更盛。 谢衍昭却已微微蹙眉,这处人群拥挤,他唯恐污了沅沅衣衫,更怕谁不小心衝撞了她,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沅沅,此处人多气浊,我们去別处逛逛可好?” 沈汀禾正要应答,摊前刚坐下的一名蓝衣男子已报出了生辰八字。 她耳尖一动,立刻反握住谢衍昭的手,眼眸微亮:“哥哥,你听,他的生辰与我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呢。” “我们听完这一卦再走,好不好?” 谢衍昭最受不住她这般带著恳求的亮晶晶的眼神,无奈地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终是允了。 他也想听听,与沅沅一样的生辰八字,是个什么命格。 陈珘叶听了那蓝衣男子的八字,又细观其面容。 只见他眼带血丝,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之气,法令纹深陷,唇色乾枯。 陈珘叶轻轻摇头:“此为劳碌奔波之命,財帛宫破败,田宅宫暗淡。切记,此生莫经商,莫贪赌,否则必是倾家荡產、祸及己身之局。若想求个平安温饱,不如及早回乡,安心务农,或可保全。” 那男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起来。 “大师……您字字都说在我心上!我、我去年便是拿了祖產与家中积蓄去做布匹生意,全赔光了,还欠下债来。方才那二两银子,已是我身上最后一点盘缠……” 他忽然往前一扑,几乎要跪下来,“求大师指条明路!我命中难道就没有半个贵人帮扶吗?” 陈珘叶避开他的大礼,声音平静却无情:“你命中之贵人,位於与你命格相衝相煞之方位。只怕你尚未见到贵人,途中便已遭劫难。莫再心存妄想,回头是岸。” 男子霎时瘫软在地,竟也顾不得体面,捂著脸呜呜痛哭起来,悲切绝望之声引得周围人一阵唏嘘低语。 沈汀禾怔怔看著,下意识握紧了谢衍昭的手。 同样的生辰,落在不同人身上,竟有天壤之別。 谢衍昭感受到她指尖微凉,將她往身边带了带,温热的掌心完全裹住她的手。 “命数之说,玄虚难测,听听便罢。” 他低声在她耳边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沉稳。 “你的路,自有我来照看。” 沈汀禾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暖意与保护姿態,回握了一下,仰起脸对他绽开一个安抚的微笑。 “哥哥,我没事的。” 那双明澈的眼眸里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好奇光芒。 她上前两步,仪態端庄地在那张略显粗糙的木凳上坐下。 木凳矮小,却丝毫不折她周身那份天生的清贵之气。 她从隨身荷包里取出一锭二两的雪花银,置於桌上。 “大师,有劳您也为我算上一卦。” 陈珘叶闻声抬眼,目光落在沈汀禾脸上时,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艷。 灯火为她完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那份美丽超越了寻常闺秀的娇柔,更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寧静与光华。 他迅速收敛心神:“请姑娘告知生辰八字。” 沈汀禾唇角微弯,声音清越:“说来也巧,与方才那位公子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周围尚未完全散去、还在观望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沈汀禾身上,打量著她的衣著、气度、身旁明显不凡的护卫与那位俊美而气势迫人的公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姑娘绝非寻常人家出身,与方才那落魄男子简直云泥之別。 同样的生辰,命运当真会如此天差地別吗?眾人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 陈珘叶面色不变,只道:“请姑娘伸出右手。” 陈珘叶正待如常执起客人之手细观掌纹,指尖尚未触及,一道阴影便覆了过来。 谢衍昭的手臂已横亘其间,他的手指只是虚虚一拦,未碰触到陈珘叶,但那姿態与眼神里的疏离与警告却清晰分明。 “就这样看。”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目光落在沈汀禾摊开的掌心,意思是只许远观。 陈珘叶手势一顿,神色未变,从容地收回手,頷首道:“是,在下失礼。” 他便就著那烛光,微微倾身,凝神细看那只手的形状与纹路。 他心中微动,再抬眼看沈汀禾的面容。 少女容貌昳丽非常,但这並非他关注的重点。 他观其眉宇气色,察其神光內蕴。 第 117 章 凤凰命 眉如远山含黛,舒展清明;目若秋水藏星,静深而自有辉光。 鼻樑秀挺,象徵著运程稳固亨通;唇色朱润,唇角天然微扬,是衣食丰足、常得庇护之相。 陈珘叶越看越是心惊,指尖在袖中下意识地掐算,结合方才所闻生辰,竟是…… 紫气东来,凤隱於庭,这分明是……未来的中宫之主,凤凰临世之兆! 他喉头滚动,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 没想到啊没想到,在这闹市陋摊之前,竟让他遇到了这般命格的人物。 此刻凤棲於梧,但那股天命所归的贵气,已隱隱成形。 陈珘叶迅速垂眼,掩去眸中所有惊澜,再抬头时,已恢復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 “姑娘的命格实在了不起,乃大富大贵……福泽绵长之相。” 他將“凤凰命”三字咽下。 此地鱼龙混杂,若有一言不慎,恐为眼前人招来无穷麻烦,甚至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方才那同生辰八字、还未离去的蓝衣男子,不甘的质问。 “为何?大师,我们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为何她是大富大贵,我就是劳碌一生?你……你是不是算错了?或者……或者是不是因为她给了更多银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情绪激动,口不择言,引得周围尚未散尽的人纷纷侧目。 谢衍昭眼神一冷,荆苍已上前半步,气势微沉。 陈珘叶却抬手虚按,示意无妨。 “八字虽同,命运迥异,此乃常理。其一,男女有別,阴阳殊途。这位姑娘属阴,阁下属阳。其二,地域分南北,五行各盈亏。姑娘生於北地,命中水旺,阁下生於南方,火土焦躁,却反缺真火。如同旱地求雨,自然艰难。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命理精微,正在於此。” 那男子听罢,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愤懣与侥倖都化为一声长嘆,踉蹌著真正消失在了人群之外。 沈汀禾將一切听在耳中,目光却始终带著一种澄澈而兴味的神色,落在陈珘叶身上。 这年轻的算命先生,言谈举止间並无江湖术士的浮夸,反而有种不合年龄的沉稳与洞彻,让她不由更信了几分。 “姑娘命格贵重,寻常卦金不足以匹配。在下破例,可免费为姑娘再起一卦,以窥前路些许光影。” 陈珘叶从案下取出一枚古旧的龟壳,他將龟壳递给沈汀禾。 “请姑娘凝心静气,摇动此龟甲,將內中三枚铜钱摇出即可。” 沈汀禾依言接过,她双手合握,摇了三下,她將龟壳口朝下,在案上轻轻一磕。 三枚磨得发亮的通宝应声滚出,在粗糙的木案上转了几圈,依次定住。 陈珘叶俯身细看钱幣的正反排列,手指隨即在袖中飞快掐算,结合卦象推演。 然而,越是推算,他眉头越是微微蹙起。 並非因为凶兆,而是因为这卦象所显示的结果,太过……绝对,也太过平顺。 顺得近乎诡异,仿佛一切早有铁板钉钉的轨跡。 沈汀禾一直留意著他的神色,见状轻声问道:“大师,卦象所示有何不妥?但说无妨。” 陈珘叶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眼看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颇有些无奈的淡笑,那笑容里似乎夹杂著些许慨嘆。 “姑娘多虑了,並非不妥,而是……太好了些。” 他指著案上卦象:“此卦显示,姑娘命途坦荡,无需刻意寻求贵人扶助。因为……”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含蓄的说法。 “因为你自身便是匯聚福缘之所在。无论你作何选择,行至何方,冥冥之中自有指引与庇佑,最终的结局早已註定,必是安康富贵,喜乐无忧,得享人间圆满。” 周围人议论纷纷,看向沈汀禾的目光是赤裸裸的艷羡。 谢衍昭唇角微扬,显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年轻的算命先生,倒有几分真本事。 至少,在评判他的沅沅时,字字都落在了他心坎上。 沅沅合该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陈珘叶面上维持著淡然,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嘆息。 他本想借著多算一卦的机会,略作点拨,结个善缘。 毕竟眼前这位是未来的中宫之主,若他日凤临九天,能记得今日这市井一卦,於他而言或许便是难得的机缘。 然而卦象显示,无论她走向东南西北哪个方位,都会与未来天子相遇。 他想“指点”或“帮忙”,都无从下手。 沈汀禾心中生出了更浓的兴味。 她眼波流转,扯了扯谢衍昭的衣袖,转向陈珘叶道。 “大师果然神通。既然如此,不妨再看看我夫君的命格如何?” “夫君?!” 陈珘叶闻言,一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与惊疑。 这不是未来皇后吗,怎么现在就成婚了? 沈汀禾笑意盈盈:“对啊,这位便是我夫君。” 谢衍昭並未多言,只是將目光投向陈珘叶。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深沉如寒潭,带著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压与审视。 陈珘叶被这目光一慑,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后背微微发凉。 他定了定神,压下翻腾的思绪,对谢衍昭拱手道:“敢问公子生辰八字?” 谢衍昭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大师既如此厉害,便不靠八字算一会吧。银子不会少了你的。” 他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荆苍已上前一步,直接放下一块银锭。 陈珘叶目光扫过那锭银子,心中暗忖:有钱不赚,岂非傻子?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人物,竟敢“截胡”了未来的皇后娘娘。 只怕是个福薄短寿,无缘消受美人恩的。 “既如此,在下便僭越了。” 陈珘叶收敛心神,凝目仔细端详谢衍昭的面相。 天庭饱满,主早年得志,根基深厚;双眉斜飞入鬢,浓密有势,显其意志刚强…… 这確是一副极贵重的面相,格局宏大,绝非池中之物。 陈珘叶心中稍定,果然也是个有福泽的,可惜…… 他暗自摇头,可惜再贵重的臣子之格,又如何能与真龙天子相比? 抢了天定凤侣,只怕这滔天富贵转眼便是催命符。 他清了清嗓子,依照面相开口道:“公子天庭饱满,主出身显赫,早年得志。眉高有势,鼻挺如峰,乃意志坚定、权柄在握之相。公子亦是有大福缘……”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念头,猛然撞入他的脑海! 未来皇后、夫君、有福之相… 不,不止是有福,是贵极之相! 自己方才只想著“臣格”,却未敢往那至高之处联想。 难道……? 第 118 章 新帝登基 陈珘叶感觉后背的冷汗一层层渗出来。 眼前这位,哪里是什么短命鬼。 这分明是……潜龙在渊! 那未来的九五至尊,此刻竟就站在自己这破旧卦摊之前。 神情平静,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皇帝啊,活生生的、还没登基的皇帝! 陈珘叶心头狂跳,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拢桌上的签筒、罗盘和一些杂物。 “不看了,不看了,今日收摊!” 沈汀禾:“哎,你话还没说完呢?” 陈珘叶下意识抬头,正撞进谢衍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急忙转向一旁的沈汀禾,还是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瞧著好说话些。 “说完了,说完了!” 陈珘叶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把收拾好的包袱往怀里一拢。 “二位贵人福泽深厚,非我这等江湖术士可以尽言。今日……今日卦数已尽,再算就要折寿了!” 他说完,连那张破旧木桌都顾不得拿,转身就扎进人群里,脚步又快又急。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没了趣,也三三两两地散开。 沈汀禾拽了下谢衍昭的袖角:“哥哥,你说他到底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 谢衍昭伸手將她往身边带了带,揽住她腰肢。 “倒比司天监里一些只会念死书的强些。” 沈汀禾:“是吧,我也觉得他很厉害。” 谢衍昭指尖在她柔软的唇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沅沅,不要在哥哥面前夸別的男人。” 沈汀禾朝他吐了吐舌头 谢衍昭轻抚她的脸:“还逛吗?” “逛。”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谢衍昭牵起她的手,转身朝另一条灯火璀璨的长街走去,只不著痕跡地侧首,给了身后元赤一个眼神。 元赤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不过片刻,元赤便在一条僻静的后巷追上了扶著墙、气息不稳的陈珘叶。 “大师留步。” 陈珘叶闻声一僵,缓缓转过身,看到元赤腰间佩刀与那一身冷肃的气度,心头又是一紧。 “这位大人……还有何指教?” 元赤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温润、刻著云纹的玉佩递过去。 “阁下既已窥见天机,当知机缘难得。此玉佩为信物,若愿为国效力,可凭此前往司天监。至於能走到哪一步,全凭阁下真本事。” 说罢,元赤將玉佩放入陈珘叶手中,便如来时一般迅速离去。 巷中只剩陈珘叶一人。 他紧绷的肩背忽然松塌,扶住砖墙,吐出一口淤血来。 “两人命格都如此贵重,这一下要我半条命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沉甸甸的钱袋,尤其里头那块谢衍昭给的银锭,冰凉坚硬的触感却让他稍稍安心。 “钱难挣,屎难吃啊。不过,也不算没有收穫,好歹在这陌生的地界多了一条路。” — 夜渐深了,沈汀禾懒懒地趴在锦衾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著一件素丝寢衣。 衣带半解,露出大片如玉的肩背和纤细腰身。 谢衍昭半跪在她身侧,正专心为她涂抹药膏。 那膏体莹白剔透,泛著清苦的草药香气,乃是太医院院正与几位民间杏林圣手一起所制。 其中不仅用了十数味珍稀药材,更添了南越国岁贡的雪灵参,取其温养之效,不必口服,只经肌肤渗入,便能缓缓滋养身体。 如今这每日涂药的“好差事”,自然落在了谢衍昭身上。 他的手指蘸著微凉的膏体,自她后颈沿著脊椎一路缓缓向下推抹。 眼神隨著指尖的轨跡愈发幽深,映著她毫无防备的身姿。 沈汀禾对这些浑然不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著他垂落下来的衣角把玩,声音带著睏倦。 “夫君,我们明日是不是就要启程回去了?” 谢衍昭此刻心神俱在她细腻如瓷的肌肤上流连,指腹正滑过那诱人的腰窝,徘徊在她大腿柔嫩的里侧,哪里听得进旁的。 沈汀禾不满地蹙起眉,抬起脚踢了他一下。 “谢衍昭!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谢衍昭这才恍然回神,捉住她作乱的脚踝:“沅沅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们是不是明天就要回宫了?” 沈汀禾重复道,试图把脚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谢衍昭顺势抬起她的腿,在那光滑的小腿上落下几个细碎的吻,语气带著愉悦。 “是。回宫之后,沅沅便是我的皇后了。” 沈汀禾对“皇后”的名头並无多少兴趣,她只惦记著宫外自在的光景。 “夫君,我们再多玩两日好不好?” 谢衍昭无奈:“娇娇,我们已经在宫外待很久了。” 沈汀禾翻了个身,不愿他碰。 望著她孩子气般赌气的背影,谢衍昭笑了一声。 娇气些、闹脾气都是好事,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教,慢慢哄。 谢衍昭握住她柔软的腰线,將那副香软的身子整个抱了起来,圈进怀中。 “玩得够久了,我的皇后。” 他的唇贴著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宣告著这段閒適时光的终结,也预示著另一重天地的开始。 — 大昭六十九年,冬月十五,新帝登基。 这一日,天公作美,连月阴沉的天空也豁然放晴,湛蓝如洗。 巍峨宫城自五更起便钟鼓齐鸣,声震九霄,宣告著一个崭新时代的降临。 从承天门到太和殿,漫长的御道两侧旌旗蔽日,甲冑鲜明的御林军持戟肃立。 汉白玉铺就的御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丹陛之上,九龙盘旋的宝座静候它的主人。 吉时將至,礼乐大作。 百官早已按品秩列於广场,身著最隆重的朝服,垂首屏息。 宫门次第打开。 帝后身影出现在承天门外。 谢衍昭和沈汀禾身著华服,庄重威仪,难以逼视。 最引人注目的,並非这身象徵至高权力的冠服,而是他们交握的手。 谢衍昭紧紧握著沈汀禾的手,十指相扣,携著她一同踏上那象徵至尊权柄的汉白玉阶梯。 阶下百官,早已隨著他们的步伐深深俯首。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黑压压一片匍匐在地。 便是一直简居王府、多年不问朝政的定山王也跪在首位。 当谢衍昭与沈汀禾携手立於太和殿前最高的丹陛之上,转身面向匍匐的万民与山河时,司礼太监高昂尖细的唱喏: “跪——拜——” 以定山王为首,所有朝臣、侍卫、宫人,齐刷刷以额触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谢衍昭握著沈汀禾的手,他俯瞰著脚下臣服的天下,目光掠过远方苍茫的山河轮廓,最终落在身侧女子明净的侧脸上。 “沅沅,这天下,我们一人一半。” 沈汀禾轻笑:“那我若是全要呢。” 谢衍昭:“那便全归你,连同我一起。” 新帝登基,日月同辉。 自此,江山定鼎,帝后同心。 大昭的歷史,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第 119 章 我都想你了 新帝登基次月,坤华宫传出喜讯 皇后沈汀禾已怀有身孕三月。 圣心大悦,大赦天下,京城特准解除宵禁三日,允万民同庆。 坤华宫內,暖阁生香。 窗边铺著软绒的小榻上,沈汀禾懒洋洋地倚著紫檀小几。 她如今身形尚不明显,只是神色间添了几分慵懒的柔倦。 “你如今身份不同,又是一身双脉,这般姿態若让外人瞧了去,可不成体统。” 沈夫人坐在一旁,拍了拍女儿的手臂,语气是嗔怪,眼底却儘是怜爱。 沈汀禾侧过脸,嗓音拉得绵长:“阿娘与外祖母足足念叨我一早上了,连稍稍趴一会儿都要管。” 话音未落,一只温暖的手便覆上了她的手背。 昭荣大长公主虽年岁已高,精神却矍鑠,眸中含著纵容的笑意。 “你莫说她。在自己宫里,又没有那些碍眼的规矩,我们沅沅想怎么舒坦便怎么舒坦。” 沈汀禾立刻眉眼弯弯,顺势倚向慈蔼的外祖母:“还是外祖母最疼我。” 沈夫人佯装薄怒:“外祖母好,你阿娘我便不好了?枉我这一早上为你这皇后娘娘劳心劳力,思前想后。” 沈汀禾轻笑出声,又挪了身子,软软地趴到沈夫人肩头,像未出阁时那般撒娇。 “阿娘说的哪里话,您和外祖母自然是一样的好。我能这般清閒,还不是多亏了你们事事为我周全。” 沈夫人抬手轻点她挺翘的鼻尖,转头对大长公主道: “母亲您瞧瞧,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您可不能再一味惯著她了。” 昭荣大长公主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雍容的眉眼间满是理所当然的疼宠。 “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心头肉的孙女,不疼她疼谁?难不成去疼別家的女儿?只怕你这个当娘的,第一个便要不依了。” 暖阁內响起一阵轻笑。 一位是歷经三朝、地位超然的大长公主,一位是刚正位中宫、宠冠六宫的皇后,另一位是掌理侯府、德才兼备的世子妃。 这天下间最为尊贵的三位女子,此刻拋却了所有身份桎梏,仅凭著血脉里流淌的温情,聚在一处,其乐融融。 沈夫人神色柔缓下来,拉著女儿的手细细叮嘱。 “方才我与你外祖母说的那些注意事项,料想你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我已细细交代了青阑、青絮她们,她们是妥帖人,会时时提醒照料。你如今只需安心养著,万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由著性子来。一切,都等这小傢伙平安落了地再说。” 昭荣大长公主亦頷首:“沅沅,养胎是件细致功夫,调理好了,將来生產时才顺当,对你自己的身子骨也是最大的保全。” “知道啦~” 沈汀禾拖长了语调:“宫里这么多人围著,陛下更是看得紧,我如今每日除了用膳便是歇息,偶尔在园子里走几步便算是顶大的活动了。我都觉著自己圆润了不少。” 沈夫人闻言,掌心覆上女儿的小腹,那里尚且平坦。 “女子生產,总是不易……但愿这是个皇子才好。” 她此言並非重男轻女。 於她而言,这孩子是男是女,都是心肝宝贝。 沈夫人只是比谁都清楚这九重宫闕里的暗流与期待。 若中宫首诞便是嫡子,那么落在她女儿肩上的那些无形目光、那些可能的风言风语、那些关乎国本的压力,便能卸去大半。 这是一个母亲,在滔天的富贵与尊荣背后,最为朴素的祈愿。 沈汀禾没想那么多:“是男是女都好。这是我与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怎样都是心头珍宝。” 沈夫人看著她这天真模样,又是爱怜又是轻嘆。 “眼瞧著年节將至,宫中大小事务少不得要你操持。此番也是借著你身怀六甲,我与你外祖母才能多进宫来帮衬你。这段时日,你多跟著你外祖母学学,日后总归要你自己撑起这一宫之主、天下之母的担子。” 沈汀禾:“阿娘放心,从前您教我的那些的道理,女儿都记在心里。便是眼下,我也能处置妥当。” 昭荣大长公主拍了拍沈夫人的手:“你呀,就別太过忧心了。自家的孩子,你还不清楚么?沅沅自小就是个玲瓏心肝,一点就透。那些琐碎庶务,交给底下得力的人去办便是,她如今最要紧是养好身子。”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內侍清晰的通传声。 不及起身,谢衍昭已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眉宇间带著淡淡倦色,却在目光触及榻上人时,顷刻化作了暖意。 昭荣大长公主与沈夫人起身,微微一礼:“见过陛下。” 沈汀禾因脱了鞋坐在榻里,便未下地,只直起身子,笑靨如花地望向他。 谢衍昭上前虚扶:“姑祖母,母亲不必多礼。” 昭荣大长公主瞭然地一笑,眉目慈和:“好了,我们这些老傢伙也不耽搁你们小夫妻说话了。阿妤,我们走吧。” 沈汀禾颊边飞起一抹浅红。 待昭荣大长公主与沈夫人相携离去,殿门轻合,沈汀禾便迫不及待地扑向谢衍昭。 谢衍昭顺势將她搂紧。 “哥哥,我都想你了。”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眷恋地蹭了蹭。 谢衍昭轻轻颳了刮她的鼻尖:“沅沅是不想听姑祖母和母亲念叨吧?” 说著,他已抱著她坐回榻上,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前。 沈汀禾也不辩驳,只是贪恋地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今日身子可有哪里不適?” “没有,” 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掩口软软地打了个哈欠。 “就是有些发困了。” “太医说过,有孕之人是会嗜睡些。” 谢衍昭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安稳,大手拍抚著她的后背,声音低醇如陈酿。 “睡吧,夫君在这儿陪著你。” 不过片刻,沈汀禾的呼吸便轻缓绵长,安然沉入了梦乡。 谢衍昭低头凝视著她恬静的睡顏。 他看得几乎入神,目光流连过她每一寸眉眼,时不时在她脸侧,软唇上啄吻。 第 120 章 心上人 瑞雪初降,新春已至。 宫中朝贺宴开,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入宫同庆。 宴席从殿內一路摆至二宫门外,朱红锦毯铺地,琉璃宫灯映雪,一派煌煌盛景。 官员依品阶入座,席间人声浮动,寒暄笑语不绝。 唯最上首两座仍空,鎏金雕龙椅静静置于丹陛之上,垂眸俯视著满堂文武。 忽听太监通传之声朗朗响起: “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谢衍昭与沈汀禾携手而来。 二人皆著赤纹朝服,一个龙章威仪,一个凤仪端华。 沈汀禾腹中虽怀胎三月,腰身尚不显,通身气度却更添几分柔润光华。 她被谢衍昭常年呵护在掌心,眉眼间养出的那份娇贵从容,如珠玉含泽,丝毫看不出已是將为人母的模样。 群臣伏地齐拜: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皇后娘娘金安。” 谢衍昭扶著沈汀禾稳步登上玉阶,直至並肩落座,方淡声道: “起。” 越是这般盛宴,愈显身份云泥。 品阶低的官员远远跪在殿门外,连天顏亦难看清。 只得隨前面人群的动作慌忙叩拜,衣袖窸窣,诚惶诚恐。 阮清柟此刻便是此种心情。 宫宴煌煌,烛火耀如白昼,却照不亮她与他之间隔著的万重阶、千层帘。 越是这等普天同庆的场合,她越觉出那一道鸿沟。 她心中那人,出自大昭顶尖的门庭,自出生便站在云端。 而她不过是五品小官之女,若非父亲借著皇后娘娘有孕、陛下大赦天下的恩典,侥倖升了一级,便是连这宫宴的末席也迈不进。 她抬眸向前望去,只见远处御座之下人影绰绰,衣冠济济,哪能辨得出谁是他。 礼官唱仪,依制而行。 一二品大员按序出列,向帝后行礼贺岁。 礼毕,宫廷雅乐渐起,编钟鸣响。 司礼局每年精心筹备的贺岁大舞还是很有看头的。 舞女皆是从民间遴选的顶尖佳人,乐师更是天下妙手。 殿下眾人几乎看得凝神屏息,沈汀禾亦眸光莹莹,含笑注视著下方的翩翩舞影。 唯独谢衍昭兴致缺缺。 他面朝群臣,手却在案下握住了沈汀禾的指尖。 从纤嫩的指腹抚到温软的指根,时而与她十指交缠,时而低首似在打量她指甲上淡淡的粉色珠泽。 过了一会儿,他手臂揽过她后腰亲昵的挠了挠 沈汀禾侧目嗔了他一眼,將他的手拍开,谢衍昭才安分片刻,不过很快又无聊地轻嘆一声。 他最不喜这般宴会。 他的沅沅就在身侧,他却不能將她揽入怀中,吻她泛红的耳垂,听她在耳边轻轻的笑语。 他想回他们的寢宫。想亲手拆了她繁复的凤冠,想抱紧她,吻到她眼尾沁泪,双颊生春。 而不是在这里,看那些官员表演完,再看舞女的表演。 沈汀禾察觉谢衍昭的心不在焉,在桌案下拽过他的手,指尖在他手心里写了三个字: “乖一点” 谢衍昭掌心一痒,眼底漾开笑意,方才那点不耐烦顿时烟消云散。 他反手握住她的指尖,捏了捏。 怎么办,更想亲她了。 此时司礼局的献演已毕。 按往年惯例,接下来便是官员子弟自荐献艺之时。 人人都想趁此机会在御前露脸,若能得一两句称讚,或入了哪位贵人的眼,於前程、姻缘都大有裨益。 可谁也不愿做那第一个上场的,生怕显得急躁轻浮,失了身份。 眾人皆在观望。 沈汀禾却不在意这些。她也不用在意。 她眸光轻轻扫过下首某处,声音温和清晰地响起: “给事中阮耀之女阮清柟何在?” 侍立一旁的太监立时高声传话: “给事中阮耀之女阮清柟何在———” 末席的阮家人闻声俱是一怔。阮母怔愣片刻,慌忙轻推身侧女儿。 “柟儿,快上前去,是陛下和娘娘唤你!” 阮清柟心口怦然,强自镇定起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中走到殿前,敛裙跪下。 “臣女阮清柟,拜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她伏身低头,只觉周身目光如织,好奇的、审视的、猜测的…… 殿內隱隱响起低语议论。 一个从未闻名的五品官之女,怎会突然得了皇后的青睞? “平身吧。”沈汀禾语调温淡。 阮清柟谢恩起身,忍不住极快地抬眸望了一眼。 只一眼,便怔住了。 陛下俊朗威仪,皇后明艷端雅,並肩坐在那至高之处,宛如一双耀眼明月,般配得让人移不开眼。 是了,他的姐姐,京中久负盛名的明珠,自然是这般模样。 她下意识向左席望去,正对上沈承舟含笑的眼眸。 他朝她轻轻頷首,目光温和而镇定,仿佛早有预料。 阮清柟心头莫名一安。 沈汀禾的声音再度响起。 “本宫听闻,阮姑娘簫艺堪称一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姑娘奏上一曲,也让诸位共赏清音?” 阮清柟望向皇后,见她眼中笑意盈盈。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沈承舟总念叨的话: “近日多练练簫。” “说不定宫宴上便能派上用场。” 她只当他说笑,如今才恍然。 原来他早已知晓。 “臣女荣幸之至。” 她稳下心绪,恭声应道。 宫人很快奉上一管紫竹簫。 阮清柟执簫唇边,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 簫声起,如夜风拂过竹林,清越婉转。 她技艺本就纯熟,这些日子又勤加练习,即便心中仍有波澜,指下旋律却流畅如溪,娓娓道来。 谢衍昭倾身靠近沈汀禾:“她是谁?沅沅为何这般帮她?” 朝贺宴是何等场合,能在此献艺者多是高门子弟。 一个五品官之女若无皇后亲点,连踏入正殿都难,更遑论在这万眾瞩目之下独奏一曲。 沈汀禾目光仍落在殿下吹簫的少女身上,唇角却微微扬起。 “阿舟的心上人。” 她侧身靠近谢衍昭:“前些日子阿舟特意进宫来,巴巴地求我帮个忙,好让他的心尖人在今日能露一露脸。我这个弟弟啊,总算是开了窍,也知道捧著一个人到我跟前来了。” 第 121 章 朕不愿意 谢衍昭低低“嗯”了一声,他对旁人並无兴趣,只要这人在沈汀禾心中並非紧要便好。 此刻因她倾身靠近,熟悉的馨香丝丝缕缕將他环绕。 是白梅浸著暖玉的味道,独属於她的气息。 谢衍昭喉结微动,心底那点躁意又被勾了起来。 往日在寢宫,何时需要这般分开坐? 他的沅沅向来是坐在他怀中,被他圈著、护著,一低头便能吻住她的唇,或埋首在她颈间,任那温香將自己淹没。 思绪浮动间,他已不自觉地將人揽得更紧,手臂穿过她腰后,將她整个身子带向自己。 宽大的朝服袖摆与繁复的凤纹裙裾层层叠掩,在桌案之下,两人衣袂相连,体温相融。 “你做什么呀……” 沈汀禾察觉腰间力道,低声轻嗔,手覆上他不安分的手背。 谢衍昭声音低哑含笑:“就这样贴著,他们瞧不见的。” 知道挣不过他,沈汀禾索性放鬆下来,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勾画,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柔柔唤了一声。 “哥哥……” 这一声非但没让他鬆手,腰间反被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沈汀禾耳根微热,眼见阮清柟一曲將终,只得由他去了。 簫声裊裊收束,余韵悠长。 沈汀禾坐直身子,笑意温煦地看向殿下尚捧著竹簫的少女。 “阮姑娘的簫声,清越婉转,意境深远,果真当得起一绝之称。本宫听得入神,赐玉簫一对,云锦十匹,玲瓏点翠簪一支,以酬佳音。” 阮清柟双颊飞红,盈盈拜下:“臣女谢皇后娘娘厚赏。” 殿中眾人悄然交换眼神,心中皆已透亮。 这哪是寻常的赏识,分明是皇后亲手为这姑娘裁了一片青云。 簫艺高低本在其次,皇后说她好,那便是御前定音。 自此以后,谁还敢因她门第低微而轻慢? 她是得了皇后青睞,在陛下面前也能留名的人。 沈汀禾目光微转,与席间的沈承舟遥遥一碰。 弟弟眼中感激与笑意粲然,无声地道了句:“谢谢阿姐。” 沈汀禾微微頷首。京中贵女圈子的冷暖,她岂会不知? 沈家如日中天,居大昭顶尖之列,而阮家可以称的上是小门小户。 这样的差距定会引来一些微妙的嫉妒、不动声色的排挤等等。 今日这一举,便是要为那姑娘撑开一把伞,遮去些不必要的风雨。 阮清柟捧著赏赐退回末席时,沈家眾人也在静静打量著她。 沈夫人目光温和,將她从仪態到神色细细看了一遍,偏头对身旁的儿子低语: “模样周正,眼神乾净,簫也吹得有情致。是个好姑娘。你若真喜欢,娘便替你去求来。咱们沈家到了今日,已不需借姻亲添砖加瓦,唯愿你得一心人,平安喜乐。” 沈承舟眸光霎时亮了:“多谢阿娘。” 沈夫人含笑嗔他一眼:“悄没声息的,心里便装了一个人。还知道去你姐姐那里铺路,替人家姑娘挣一份底气。我们阿舟,是真的长大了。” 阮清柟的簫开了个头,席间各家也都按耐不住了,想让自家孩子也展示一番。 如今新帝登基,中宫有孕,往后充盈后宫是迟早的事,今日这场朝贺宴,说是贺喜,实则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那至尊之位旁,还能容下谁的身影。 一片暗涌之中,何明松何大人率先站了起来。 他步履微沉,行至御前,躬身行礼。 “陛下,皇后娘娘。小女不才,为贺今日之喜,特意精心准备了一曲《霓裳旋》,愿为陛下与娘娘献上一舞,以助雅兴。” 这位何大人便是明妃兄长、何卿穗的父亲。 成王旧事虽未彻底毁去何家,却也让他们门庭黯淡,摇摇欲坠。 此刻他抢在所有人前头开口,因为他们何家急需一个女儿入宫。 若能得陛下宠爱,他们便有东山再起,重振家族的可能。 何明松能感到前方沈府与寧府席位上投来的目光。 可他也管不著那么多了,他们两家已然圣眷深厚,难道还想让皇后独宠专房不成? 就在这满殿寂静,眾人心思各异之际,御座之上传来年轻帝王清晰冷淡的声音: “朕不愿意。” 短短四字,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冰凌砸进暖潭。 沈汀禾以袖掩唇,才將笑死死压回喉中。 何明松怔在当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因为他说“小女愿为陛下献上一舞”,所以陛下回“朕不愿意”。 明晃晃的拒绝。 谢衍昭的目光掠过他僵硬的身形:“何大人既然这般爱赏舞乐,便回自己府中慢慢观赏吧。今日这宴,你不必再留了。” “陛、陛下!”何明松扑通跪下,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臣……臣惶恐!臣绝无他意,只是……” 谢衍昭已牵著沈汀禾起身,打断了所有未尽的言辞。 “朕身体不適,与皇后先行离席。诸位尽兴。” 帝后携手离座,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侧殿锦帘之后,紧绷的殿內才泄出一丝窸窣声响。 不少人內心唏嘘,亦感到一种沉重的警示。 陛下今日之举,態度鲜明。 他不愿广纳新人入宫。 这分明是要独宠中宫啊。 但是许多家中尚有適龄女儿待字闺中的大臣,並未因此彻底死心。 毕竟,前例可循。 太上皇当年不也坚决?最终不还是在群臣再三劝諫下,一步步纳妃封嬪,充盈了后宫? 天子无私事,终究拗不过“规矩”与“大局”。 至於承元帝与懿帧皇后,在多数人看来算是意外。 一是承元帝登基时年龄不小了,二是当时他与懿帧皇后已有三子。 不过,谢衍昭不是太上皇,他註定要让某些人的希望落空了。 宴中的种种都与谢衍昭和沈汀禾无关。 两人乘著龙輦正往观星楼去。 龙輦四周的锦帘放下,隔出一块私密的天地。 沈汀禾几乎半个身子被谢衍昭圈在怀中 他的吻细密落下,抱著她亲了许久,沈汀禾向推开他又怕动作太大,让人察觉。 只能在亲吻的间隙软声软气的求他:“哥哥,疼。” 谢衍昭稍稍退开,指尖抚过她的唇瓣,拭去一点水润。 “沅沅刚才不还说要奖励我吗?” 第 122 章 討皇后娘娘欢心 “亲了这么久,早够奖励了!” 沈汀禾气息微乱地推他,掌心抵著他胸膛,却没什么力气。 谢衍昭顺势向后倒在椅背上,眼神含笑地望著她。 沈汀禾定了定神,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我们现在去哪?这不是回宫的路。” 谢衍昭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拉到唇边一吻。 “带沅沅去看新岁礼物。” 沈汀禾眼睛一亮:“普通的礼物可討不了我的欢心哦。” “能捧到沅沅跟前的,自然是最好的。” 谢衍昭声音低沉,带著笑意,摩挲著她的手背。 马车最终停在观星楼下。 这是大內皇宫乃至整个京城最高的建筑,墨色琉璃瓦在夜色中泛著幽光,飞檐如雁翅般伸向天际。 平日里除了特殊日子允许司天监的人上来观测星象,其余人皆不得登临。 而即便是司天监,也只能止步於第十七层。 那最高的第十八层,唯有天子,或天子准允的人才可登临。 谢衍昭牵著沈汀禾一步步登上旋转的木梯。 最高层四面通透,夜风浩荡而来,扬起他们的衣袂与髮丝。 沈汀禾趴在白玉栏杆边,双手扶著向外望去。 今夜是新岁,宵禁暂解,整个京城仿佛一片被点燃的星河。 纵横的街巷灯火流窜,酒楼茶肆悬著成串的红灯笼,坊市间人影熙攘,欢声笑语仿佛能乘风飘上这百尺高楼。 远处运河上画舫游弋,丝竹之声隱约可闻。 “唉,”沈汀禾托著腮,语气里满是嚮往。 “要是能出宫就好了,下面看著好热闹啊。” 谢衍昭从身后拢住她,双臂环住她日渐柔软的腰腹。 “今夜人杂,你怀著身子,万一被碰著挤著怎么办?” 他侧过脸,温热的唇在她脸颊上流连地亲了几下。 “等沅沅生下孩儿,身子养好了,夫君定带你出去。” “那还要好久呢……”她小声嘟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衍昭抬起手指向深邃的夜空,薄唇贴近她耳廓:“乖乖,看那里。” 沈汀禾顺著他所指望去,夜幕如缎,星月皎洁,並无异样。 “看什么呀……” 话音未落。 “咻——嘭!” 第一朵金灿灿的烟花在东南角炸开,瞬间点亮了半片天空。 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绚烂的光华接连不断地绽放,赤金、流霞、翠蓝、银白,如锦绣,如流星,如溅落的漫天星雨。 即便隔著这样远,也能听见城中百姓的齐声欢呼,能想像出孩童指著天空雀跃的模样。 沈汀禾仰著头,瞳孔里倒映著明明灭灭的光彩,一时忘了言语。 谢衍昭却没有看烟花。他垂眸凝视怀中人被光芒温柔勾勒的侧脸。 她微张著唇,眼中盛满惊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直到看见她这般神情,他才跟著笑了起来,將她搂得更紧些。 “喜欢吗?”他低声问。 沈汀禾转身,整个人埋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喜欢!哥哥,我好喜欢……” 夜空中的盛宴仍在继续,一朵未歇,一朵又起,將夜幕铺成流动的画卷。 而在这样的辉煌之下,他的吻已落了下来。 先是额头,再是鼻尖,最后覆上她温软的唇。 沈汀禾踮起脚,搂著他的脖颈努力地回应。 谢衍昭的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吻得细致而缠绵,像在品尝最珍贵的蜜糖。 在无人得见的至高处,有情人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与璀璨的天地融为一体。 良久,烟花渐稀,夜空重归静謐,只余几缕轻烟缓缓消散。 谢衍昭抵著她的额头,声音微哑:“今夜的烟花可討得皇后娘娘欢心了?” 沈汀禾脸颊緋红,眼里水光瀲灩:“欢心,陛下往后可要更用心了。” — 坤华宫內,沉香细细,帘帷低垂。 沈汀禾怀孕五月,身子已显了弧度,往日轻盈的腰身如今被圆润的隆起取代。 这变化並未折损她半分风华,反添了几许可堪怜爱的柔弱。 只是这孕中的苦,多半落在了谢衍昭心上。 沈汀禾挑食至极,口味说变就变,平日只肯吃几颗酸梅子,一到正经用饭时,便什么都咽不下。 御厨们绞尽脑汁,几乎搜罗尽天下能寻得的食材。 常见的山珍海味自不必说,不常见的边陲野味、异国香料也流水般送进来。 灶火十二个时辰不熄,只等坤华宫一声吩咐,便即刻呈上最时新、最可能勾起皇后食慾的佳肴。 此刻,窗边铺著软绒的美人榻上,沈汀禾正依偎在谢衍昭怀中。 她穿著柔软的寢衣,青丝微乱,散在他臂弯间。 眼睫上沾著点点未乾的泪滴,可怜得让人心尖发颤。 谢衍昭一手环抱著她,另一只手掌则贴在她隆起的腹上。 “沅沅,难受得紧吗?” 沈汀禾不答,只把脸埋进他颈窝,肩头耸动,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她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將自己更紧密地贴向他。 谢衍昭轻声嘆息:“娇娇,你要心疼死我了。” 外间传来脚步声,青絮隔著珠帘低声稟报:“陛下,王太医到了。” 王太医隔著朦朧的屏风影子,就要屈膝下拜:“微臣参见……” “不必行礼,进来。” 王太医躬身趋入,眼角余光只瞥见榻上帝后相依的身影,便迅速將头埋得更低。 陛下与皇后私底下的鶼鰈情深,他早有耳闻,此刻亲眼得见,更不敢多看半分。 谢衍昭低头,用脸颊蹭了蹭沈汀禾的鬢髮,语气柔和:“娇娇,让太医瞧瞧可好?。” 沈汀禾依旧不语,孕中的烦恶与心悸让她连开口的力气都吝嗇。 但她在他怀里细微地蹭了蹭,那一点依赖的回应,谢衍昭立刻便懂了。 他托起她一只纤细的手腕,將那宽大的袖口挽起。 “上前来。”谢衍昭道。 王太医膝行上前,宫人在沈汀禾腕上覆好一层洁净的丝帕,王太医这才伸出三指,凝神静气,仔细诊脉。 良久,王太医收回手,斟酌著言辞道。 “回陛下,娘娘凤体並无大碍。孕期食欲不振、心绪起伏,实乃常见之症。臣观娘娘脉象,较之先前已平稳许多。微臣会再仔细调配几副安胎寧神的汤药,最是温和妥帖,或可助娘娘缓解些许不適。” 第 123 章 孕期日常 “我不要喝药……” 沈汀禾终於出声,声音细弱。 谢衍昭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像安抚婴孩般耐心,目光却投向地上的太医时,温度骤降。 “安胎药汤进了不知多少,皇后仍是这样不见起色。太医院究竟有没有尽心?” 王太医额角渗出冷汗,伏身道:“陛下恕罪!” 他心中叫苦不迭。 妇人怀胎生產,本就艰辛,皇后娘娘金枝玉叶,体质敏感,反应大些实属寻常。 况且太医院用尽天下珍奇药材温养著,比起寻常孕妇,已是好了太多。 可这些道理他如何敢直言? 陛下要的,是皇后娘娘丝毫苦楚都不受,这……这实在是仙人也难为啊。 谢衍昭见他惶恐模样,心下也明白几分,並非太医不尽心,实在是…… 他垂眸看著怀中人微蹙的眉尖,那股烦躁与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药照开。只是方子务必再三斟酌,以皇后凤体舒適为要。” “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王太医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躬身疾步退了出去,生怕多留一刻再触怒天顏。 殿內重新恢復寂静。 谢衍昭挥手屏退左右,將沈汀禾拥入怀中,温热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她的背脊和腹侧,试图將那莫名的委屈与不適都驱散。 沈汀禾抓住谢衍昭原本覆在她腹间的手,停在了胸前衣襟微敞处。 那里比往日丰盈饱满许多,衣料下的肌肤透著薄红,热度透过轻薄的丝绸传到他掌心。 “夫君,这里好涨…难受。” 她仰起脸看他,眼睫湿漉漉的 谢衍昭目光一沉,落在她指的位置。 “这样呢?可好些?” “嘶——疼~” 沈汀禾立刻轻抽了一口气,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眼眶瞬间又红了。 不碰时只觉得沉坠难受,碰了却又引出清晰的刺痛,让她进退两难,只能无助地攀著他。 谢衍昭的手顿住了。 他垂眸凝视著那在薄绢下起伏的弧度,眼底情绪翻涌,怜惜、心疼,还有一丝被这亲密依赖勾起的、属於男子本能的幽深暗流。 他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嗓音比平日更低哑了几分,带著哄慰与克制。 “娇娇,夫君用別的法子帮你,好不好?” 沈汀禾:“什么法子?” 谢衍昭將她横抱起来,几步走到那宽大柔软的龙纹床榻边,將她放下。 他抬手一挥,床帐外层的轻纱帷幔便无声垂落,將两人笼在更加私密昏暗的空间里。 沈汀禾陷在云锦堆里,看著他靠近。 谢衍昭在床边坐下,挑开了她胸前本就鬆散的衣襟系带。 细腻如脂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也暴露在他灼热的视线下。 微凉的唇取代了手掌 沈汀禾下意识想蜷缩,却被他温柔地禁錮在怀中 …… — 孕至六月,沈汀禾被谢衍昭安置在了养心殿的后殿。 此处与前殿书房仅一廊之隔,既能將人放在眼皮底下亲自照料,又不至於耽误紧要政务。 白日里,前殿时闻臣工奏对之声,庄严肃穆。后殿则暖香静謐,儼然另一个世界,任由沈汀禾吃喝玩乐、隨时安睡,一切以她的舒適为要。 沈汀禾孕中不適反覆,谢衍昭本已心绪难寧,偏生此时,还有些不识时务的臣子,上摺奏请选纳秀女,充盈后宫。 上赶著送死,谢衍昭便处置得毫不留情,两个官员直接被罢了官。 雷霆手段之下,朝堂上下霎时噤若寒蝉。 不少人这才恍然惊觉,今上绝非优柔仁厚的太上皇可比。 其手段之果决、权谋之深沉、掌控之力道,早已青出於蓝,触逆鳞者,绝无转圜余地。 这日午后,谢衍昭在前殿书房批阅所剩不多的奏章。 后殿里,沈汀禾醒来,身侧床榻空空,孕期敏感又汹涌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她怔怔望著锦帐顶,委屈与无名火交织攀升。 谢衍昭刚踏进后殿门槛,一个软枕便迎面袭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抬眼便见沈汀禾正跪坐在龙纹锦被间。 云鬢微乱,寢衣松垮,双手叉著已显圆润的腰身,一双美目含著慍怒的水光,瞪著他。 谢衍昭眉梢微挑,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瞭然与纵容的笑意。 “这是怎么了?” 沈汀禾:“你变了!你没有以前关心我了!我醒来都看不到你!奏摺,奏摺,你就和你的奏摺过去吧,別来管我了!” 谢衍昭心尖一软,又是那熟悉的、混合著心疼与甘之如飴的滋味。 他几步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將人连被带进怀里。 “是,是夫君的错。我该守在边上,沅沅一睁眼就能看到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沅沅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他越是温柔低哄,沈汀禾心中那阵没来由的酸楚与愧疚便越是翻腾。 她非但没有开心起来,反而鼻尖一酸,趴在他肩头哭了起来。 “呜呜呜……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这么难受……” 她抽噎著,断断续续地诉说著自己的矛盾。 “不是沅沅的错,我的娇娇只是身子不舒服,是这个小傢伙在闹你。” 说著,他手掌覆上她隆起的腹部,象徵性地、极轻地拍抚了两下,似在惩罚那看不见的“罪魁祸首”。 谢衍昭转身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熏得暖融融的衣物,开始细致地为她更衣。 “便是发脾气,夫君也是开心的。” 他一边为她系上中衣的带子,一边低语。 “我的沅沅,无论什么样,夫君都爱看。” 沈汀禾闻言,心口那团乱麻似的情绪忽然就被这句话轻轻捋顺了。 她伸出双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脖颈:“怎么办,哥哥,我好像一点也离不开你了。” 谢衍昭为她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好看的眉峰扬起,嘴角无法抑制地勾起一抹愉悦而满足的弧度。 “这岂不是更好?” “抬手。”他轻声吩咐。 沈汀禾乖乖地抬起胳膊,任由他將宽大舒適的缎袍为她套上。 第 125 章 你培养的好奴才 她无力地靠在谢衍昭肩头,闭上眼,秀眉微蹙。 谢衍昭將粥碗搁下,在她背后缓缓轻抚,同时对殿內宫人吩咐:“拉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却意味著灭顶之灾。 玉寰:“陛下饶命!娘娘饶命!奴婢……奴婢还会变戏法!会做很多新奇吃食!求陛下娘娘给奴婢一个机会!” 嘴很快被堵上,她绝望地挣扎。 “等等。” 沈汀禾忽然出声,太监的动作立刻停下。 她缓缓睁开眼:“你还会变戏法?” 玉寰口中的布团被取出,她连连磕头:“回娘娘,奴婢入宫前曾在民间杂耍班子长大,会变好些戏法,只求能博娘娘一笑!” 沈汀禾靠在谢衍昭怀中,淡淡道:“那你变变看。” 谢衍昭再次看向玉寰,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玉寰读懂了那未言明的意味。 若能让皇后展顏,便是生路;若不能,便是死路。 玉寰的戏法很成功,逗的沈汀禾开心不少。 谢衍昭见她笑了,周身那冷冽的气场也柔和下来。 他执起她的手,目光却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这磨人的小傢伙,在肚子里便扰得他母后不得安寧,待生出来非得罚一顿不可。 — 又是两月过去。沈汀禾腹中胎儿已八个多月,即將足月。 为著生產时更周全,沈夫人奉詔入宫陪伴女儿待產。 沈汀禾便从养心殿搬回了自己的坤华宫。 有母亲和外祖母陪著,说说笑笑,她近日心绪难得地鬆快了许多。 正是温情脉脉之时,青黛悄步进来 “娘娘,玉寰偷偷往养心殿去了,给陛下送汤。” 沈汀禾闻言,眉梢一挑,唇角弯起一抹瞭然的轻笑:“知道了。” 她並未吩咐玉寰去送什么汤,这自然是那女子自己的主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这碗汤背后藏著的心思,在这宫墙之內,实在算不上新鲜。 沈夫人停下针线,蹙眉问道:“玉寰?便是你前阵子提过的那个会做吃食变戏法的乐师?她怎会去给陛下送汤?” 沈汀禾拍拍母亲的手:“阿娘別担心,无妨。谢衍昭若真能被这一碗汤勾了去,我便不会嫁他了。” 昭荣大长公主闻言,非但不忧,反而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本宫的孙女。” 沈夫人无奈:“直呼陛下名讳,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汀禾真想了想:“唔,好像还真没什么不敢的。” 她不仅直呼天子名讳,还敢骑在天子身上。 尤其天子还求她骑在自己身上,喊他的名字。 — 养心殿外,玉寰端著那盅她细心熬煮的滋补鲜汤,心中充盈著一种隱秘的欢喜与期待。 这两个月来,她出入养心殿的次数,比前朝的许多低位嬪妃一生都多。 她心里清楚,这全赖皇后娘娘一时兴起。 可旁人不知內情,那些昔日相识的宫人,看她的眼神早已不同。 私下里,关於她是皇后为固宠或显贤而预备献给陛下的“自己人”、即將飞上枝头的传言,甚囂尘上。 起初她还惶恐地制止,渐渐地,听得多了,那传言也悄然渗入她心底。 皇后娘娘爱她做的吃食,爱她变的戏法,定是喜爱她的。 送她上位,也不无可能。 陛下登基以来,除皇后外,能如此频繁被召至养心殿的女子,唯她一人 那些当值的宫女,在玉寰心里自然是不算的。 或许……传言並非空穴来风? 尤其是,她亲眼见过陛下私底下是如何將皇后娘娘捧在心尖上疼宠,那般温柔专注。 若天神垂眸,若那目光能有万一落在自己身上……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疯长。 今日,她终於鼓起勇气,精心熬了汤,寻了这个藉口。 走到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对值守的太监道:“两位公公,奴婢奉皇后娘娘之令,来给陛下送汤。” 太监打量她,例行公事:“令牌呢?” 玉寰早有准备:“出坤华宫时,娘娘正有些不適,便忘了给奴婢令牌。公公忘了?前几日奴婢还隨娘娘一起来给陛下送过点心呢。” 那日確实是沈汀禾散步兴起,顺道来的养心殿。 守门太监回想確有此事,心想与皇后娘娘相关的人事,总归有些不同,便侧身让她进去了。 踏进那庄严殿阁,玉寰心跳如鼓。 她看到御案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明黄身影,深吸一口气,盈盈拜下,声音刻意放得柔婉。 “奴婢参见陛下,奴婢特点熬了滋补鲜汤,献给陛下。” 话音刚落,她正欲抬头,眼前却陡然一暗。 总管太监祁禄已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面前,像一堵沉默而冰冷的高墙。 玉寰一怔:“祁公公……” 祁禄的面容在殿內光影下显得格外森严,他目光如电,扫过她手中汤盅和她精心修饰过的妆容,不等她再吐一字,便寒声喝道: “来人!將此魅惑圣心的奴婢拿下!拖出去,赐死!” 霎时间,两名身材健硕的太监贯入,一左一右死死扭住玉寰的胳膊,迅疾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所有的惊愕、辩解与求饶都堵在了喉咙里。 玉寰双目圆睁,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为什么?她不是……不一样的么? 皇后娘娘喜欢她,陛下这两个月也常见她…… 她只是送一碗汤,只说了一句话!怎么会……直接就是赐死? 她不懂,但祁禄懂。 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摸爬滚打出来,尤其自幼跟隨陛下,见过太多风雨算计,更將陛下对皇后娘娘那不容半分沙子的心意看得透彻。 这玉寰一开口,那语气,那姿態,那隱含的期盼,他岂会不明白? 哪里还需要劳陛下开口? 若真等陛下亲自发令,那他这个御前总管也算是当到头了。 自始至终,御案后的谢衍昭连笔锋都未曾停顿一下,更未抬眸瞥过一眼。 直到人被拖下去,谢衍昭抬眼:“祁禄,你培养的好奴才。” 祁禄跪伏在地上:“陛下恕罪!奴才万死!是奴才管束不力,绝无下一次!” 没有令牌,假传皇后的命令,居然还进来了。 门口那两个当值的,一顿皮开肉绽的严惩,恐怕都是最轻的了。 第 126 章 再多疼我点 天色渐暗,昭荣大长公主的仪仗早已离宫,沈夫人也回了暂居的偏殿歇息。 沈汀禾仍窝在窗边的软榻上,专心摆弄著手里的木具。 那是谢衍昭前些日子命內廷司精心打造的榫卯玩器。 檀木质地,触手生温,部件精巧繁复。 起初她兴致缺缺,今日无事拿来消遣,却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谢衍昭踏入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蜷在红綾锦靠枕里,神情专注,连他走近都未曾立刻察觉。 直到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她才恍然抬头,朝他伸出双臂。 “哥哥,你快过来帮帮我。” 谢衍昭从善如流地坐下,將她揽进怀中,手臂从她胸前环过,接过那堆木块。 “这里,角度要再偏一些。” 谢衍昭一边调整著木块,一边状似隨意地开口:“今日在养心殿,发生了一些事情。” 沈汀禾的注意力大半还停留在逐渐成型的木具上,心不在焉地问:“什么事?” 谢衍昭察觉那敷衍,眸色沉了沉。 他忽然放下木具,捧住她的脸颊,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来势汹汹,不容抗拒,碾磨著她的唇瓣,撬开齿关,吞噬了她的呼吸。 “唔,哥哥……” 沈汀禾猝不及防,呜咽著推他的肩膀。 “有个女人来养心殿找我,沅沅不知?” 沈汀禾气息未平,眼里蒙著水光,没好气地道:“知道……” 话音未落,唇瓣又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惹得她轻嘶一声。 “不,不知道行了吧!” 她有些恼了,用力推搡著他。 谢衍昭眼底幽暗更深,像是执意要討个说法,再次封缄她的唇。 这次的吻绵长而深入,勾缠著她的舌尖,直至她浑身发软,再无半点力气。 “知道也亲,不知道也亲,你到底想听什么?” 谢衍昭:“娇娇就不吃醋?” 沈汀禾撑著他的身子坐直些,试图拉回一点主动权,指向那已被冷落片刻的木具。 “不吃醋。哥哥快把这个拼完吧,拼完我们好去洗漱了。” 谢衍昭揉按在她腰际的手停下。长臂一伸,將榻几上那已完成了七八分的木具尽数拆散,恢復成一堆零散木块。 “娇娇自己玩吧,朕也不会。” 他將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闷闷传来,似有几分负气的意味。 沈汀禾愕然看著桌上的“废墟”,又侧头望向肩颈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这模样……分明是在闹脾气。如果他不是这般依赖地埋首在她颈窝应该更有说服力些。 沈汀禾指尖穿过他浓密的髮丝,温柔地抚了抚 “吃醋,我可吃醋了。不过我相信哥哥呀。况且,现在难道不该是你来哄我么?” 谢衍昭眼底那点阴鬱的暗火被另一种深沉的柔光取代,嘴角勾起一丝得逞般的弧度。 谢衍昭:“哄。”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著诱人的沙哑,另一只手已滑入她腰间丝絛。 “自当竭尽全力,把娇娇伺候满意。” — 氤氳的水汽將浴池笼在一片温润的暖光里。 沈汀禾浑身松乏,背脊贴著谢衍昭的胸膛,整个人陷在他怀中,闭著眼。 温热的水流没过胸前,谢衍昭的手掌掬著水,淋过她的肩颈,又用浸湿的巾帕,轻柔地擦拭她凝脂般的肌肤。 “哥哥,好舒服……” 她含糊地喟嘆,声音被水汽蒸得绵软,带一点慵懒的鼻音。 八个月的孕肚已经很大了,圆润地隆起,沉甸甸地坠在身前。 谢衍昭的手托住那沉实的弧线,替她分担著重量,让她能更放鬆地靠著自己。 他的指尖在肚皮上怜惜地抚过,那里肌肤被撑得透亮,却依旧细腻光滑。 “沅沅的肚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白白嫩嫩的。” 沈汀禾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抱怨里掺著不自知的娇气。 “他什么时候才肯出来呀?每天挺著这么个大傢伙,腰酸背沉,翻身都难,真是难受得紧。” “快了,就快了。” 谢衍昭吻了吻她的发顶,温声安抚,手臂將她环得更稳妥些。 “沅沅再忍耐些时日,夫君天天这般给你托著,可好?” 他的气息渐渐变得有些重,流连在她湿漉漉的颈窝。 齿尖不轻不重地啃咬著那细腻的肌肤,又用舌尖轻轻舔舐,带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慄。 “沅沅身上的奶香味越来越浓了……好香。”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晕开浓浓的欲色,又被强行按捺著,只在眸底深处灼烧。 谢衍昭沿著她优雅的肩线吻下去,在那白皙如玉的肩头留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緋红的印记,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手掌依旧贴著她的孕肚,带著薄茧的指腹无比珍惜地摩挲著。 水波荡漾,他的身体绷得很紧,与她柔软的身躯紧密相贴,某些变化无法遮掩。 快些出来吧,小兔崽子。你爹真是快难受死了。 沈汀禾伸手。 谢衍昭:“嗯哼—” 沈汀禾脸红著嘟囔:“哥哥快些,太医说过我不能泡太久的。” 谢衍昭掰过她的脸亲吻:“沅沅,再多疼我点……” 夜半,谢衍昭感受到掌下的动静便瞬间睁开了眼。 他的手一直搭在沈汀禾浑圆的腹上,此刻,清晰的踢踹感正透过薄薄的寢衣传来。 他撑起身,掀开锦被一角。看见沈汀禾的肚皮某处正一下下地鼓起、滑动,那小东西似乎格外活跃。 谢衍昭眉头紧蹙,伸出手覆在那处闹腾的地方。 “安静些,別再折腾你母后了。” 未出世的小傢伙似乎真感受到了来自父皇的“威严”,频繁的胎动渐渐平息下去。 但沈汀禾还是被这番动静扰醒了。 她睫毛颤了颤,迷濛地睁开眼,尚未完全清醒,先感到腹中余韵和身上沉沉的不適。 再一抬眼看到谢衍昭的脸,委屈涌上心头:“哥哥,好不舒服……” 谢衍昭俯身安抚她:“夫君知道,知道沅沅辛苦。” 他吻去她眼角的湿意:“抱著睡好不好?” 沈汀禾在他搀扶下试著调整姿势,可躺著无论是侧是仰,那沉重的肚子都让她腰背酸胀,气息不顺。 唯有靠在他怀中,再被他用手护托住腹底,那令人疲乏的坠胀感才能缓解些许。 第 127 章 生產 她靠在他肩头,微微喘息,目光掠过他眼下的淡青,心中一疼。 他每夜都是如此,自己稍有翻动或不適,便立刻警醒,耐心哄慰,常常一抱便是半宿。 白日还要夙兴夜寐,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沈汀禾摇了摇头:“我靠一会儿就好,哥哥快睡吧。” 谢衍昭微微眯起眼,將她每一丝神色变幻收在眼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某种教导的意味。 “沅沅,哥哥教过你的,善解人意有时候並非什么值得夸讚的好词。你是我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什么都不必多想,更不必忍耐。你只需记得,怎么舒服,怎么来。一切有我。” 沈汀禾眼眶更红,却不再是因为委屈,而是某种饱胀酸软的情感。 她吸了吸鼻子,朝他伸出双臂,像个全然依赖的孩子:“哥哥,要抱。” 谢衍昭轻笑一声,满是纵容与满足。 他小心调整姿势,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手臂环过她的腰腹,给予最妥帖的承托。 “这才乖。这样可舒服些?” 沈汀禾满足地喟嘆一声,闭上了眼睛,声音渐次模糊:“嗯……比躺著好多了。” “睡吧,哥哥在。” 谢衍昭拉过锦被,將两人仔细盖好,下頜轻蹭著她的额发。 长夜未尽,守护亦无尽。 — 发动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 寅时三刻,天际被一道狰狞电光撕破,雷声震震。 沈汀禾从梦中惊醒,尚未来得及出声,腹中便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 “哥哥,哥哥,好像……要生了……” 谢衍昭翻身坐起,朝外厉声喝道:“来人!传產婆!太医全部候著!” 坤华宫顷刻灯火通明。 沈汀禾月份已足,一应物件早备妥当,產婆与医女迅速就位。 谢衍昭在门外来回踱步,焦急不已。 廊下院中已站满了人,宫女太监垂首屏息,太医聚在一侧低声商议。 沈夫人匆匆赶来,立在廊柱旁双手合十,一遍遍默念祷词。 屋內每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吟,谢衍昭的背脊便僵硬一分。 “娘娘,用力啊!已经见著头了!” 產婆急促的鼓励声混著沈汀禾逐渐虚弱的哭喘透出门缝。 “沅沅…”谢衍昭终是再忍不住,抬手便要推门。 “陛下!”一位老嬤嬤慌忙拦住。 “產房血气重,恐衝撞了龙体,不吉利啊!” 谢衍昭眼底赤红,目光如刃:“对谁不吉?” 嬤嬤被他看得一颤:“自、自然是於陛下……” “那便给朕滚开。”他挥开阻拦,进入內室。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谢衍昭呼吸一滯。 他一眼便看见榻上面色惨白、浑身汗湿的沈汀禾。 青絮正跪在榻边不断为她拭汗,声音带著哭腔:“娘娘,您再使把劲……” 沈汀禾神志已有些涣散,恍惚间,她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逼近,眼泪顿时涌出。 “哥哥……我好疼……” 谢衍昭单膝跪倒在榻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看著我,沅沅。哥哥陪著你,不怕。” 他转头看向產婆:“无论如何,皇后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是、是!”產婆额上冒汗,连声应下。 时间在嘶喊与喘息中艰难流逝。 终於—— “出来了!出来了!” “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 几乎同时,窗外雷声渐歇,乌云散开,一缕金红色的晨光从云缝中洒出。 院外眾人不知是谁先伏地高呼:“夜雨涤尘,旭日东升,皇子诞於破晓,此乃大吉之兆!” 紧接著,贺声如潮响起:“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 室內,沈汀禾早已力竭昏睡过去。 谢衍昭小心地將她汗湿的髮丝拨到耳后,低头在她苍白的唇上轻轻一吻,嗓音沙哑: “娇娇,辛苦了。” 榻边眾人纷纷垂首,心中震动难言。 都听说陛下与娘娘青梅竹马,感情甚篤。 如今亲眼得见才知,哪是一句感情甚篤能概括的。 皇后娘娘简直是陛下的命根子啊。 小皇子被裹在黄色团福纹的锦缎襁褓里,此刻正安稳地躺在沈夫人臂弯中。 沈夫人抱著他轻轻摇晃著,低语呢喃:“我的乖孙孙哟,你父皇母后这会儿都不得空,外祖母先抱著你。” 待沈汀禾被妥帖安置,陷入沉睡,谢衍昭紧绷的心弦才略略一松。 这时才想起,他好像有了个儿子。 谢衍昭走到沈夫人面前,有些小心翼翼的接过襁褓。 孩子很轻,抱在怀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撼动。 谢衍昭低下头,屏息端详。 小傢伙皮肤还红红的,有些皱,眼睛紧紧闭著,睫毛长而稀疏,小嘴微微嚅动。 这是他和沅沅的骨血,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蜷缩在他怀中。 温热、柔软,像一只脆弱又充满生命力的小兽。 沈夫人轻声问:“陛下,可曾为皇子想好名字?” 谢衍昭的指尖轻轻地拂过孩子细嫩的脸颊,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沅沅早就想好了。璟序,玉之光彩,承续福泽。愿他如美玉温润有光,承天序时,绵延社稷之庆。” “谢璟序……” 沈夫人细细品味,连连点头:“璟序,好,真是好名字,那乳名呢?” “乳名……” 谢衍昭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床榻上沉睡的人。 “等她醒来再取吧,她想叫什么都好。” 说著,他將孩子递还给沈夫人:“孩子暂且劳烦母亲照料,朕在这里陪著沅沅。” 沈夫人接过外孙,目光看向女儿安睡的苍白面容,心中满是感慨与欣慰。 她含笑点头:“陛下放心便是。” 说罢,便抱著新生的皇子退了出去,將这一室寧静留给帝后。 坤华宫外,天光已大亮,澄澈如洗。 皇后平安诞下嫡长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六宫,传向京城各处。 今日的早朝已经取消。 因著皇子诞生时的异象与吉兆,坊间百姓津津乐道,皆言这位小皇子降世便得天佑,乃国之祥瑞。 而寢殿之內,一切喧囂皆被隔绝。 谢衍昭眼底儘是疼惜与依恋。 他直接解开繁复的龙纹外袍上了榻,將沈汀禾拥入怀中。 避开她身下的不適,只让她枕著自己的臂弯,脸颊贴在自己的胸口。 发出一声满足到近乎嘆息的低喃: “终於没人能来打扰我们了。” 第 128 章 贪婪 沈汀禾恢復得极好,出月子后身形已见玲瓏,气色莹润如初,眉眼间仍是一派灵动清澈。 任谁瞧了都要嘆一句。 这哪里像是生养过孩子的母亲,分明还是从前那个娇美鲜活的少女。 寢殿內,云锦帷幔低低垂落,掩著榻上最尊贵的三人。 就在谢璟序诞生的第三日,皇帝便颁下詔书,册封嫡长子为太子。 小皇子出生时的吉兆,早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又加上他中宫嫡出、序为皇长。 这道旨意下来,朝野內外皆觉理所当然,无人惊讶。 此时,沈汀禾鬆散地盘腿坐在锦褥上,身前搁著裹在襁褓里的谢璟序。 她伸著一根手指,轻轻点著孩子的鼻尖,又滑到他软嫩的脸颊上,眼底漾著温柔。 小傢伙过了一个多月,早已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皮肉饱满白皙,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跟著她的手指转,偶尔咧开没牙的嘴,发出“咿呀”的哼哼声。 谢衍昭就贴坐在沈汀禾身后,下巴懒懒抵在她肩头。 目光却淡悠悠地落在儿子脸上,眸底透著冷淡。 这一个月来,他的沅沅眼里心里几乎被这小东西占满了。 餵奶、哄睡…… 都是谢衍昭不曾拥有的。 他想吃还要自己去爭取,沅沅从不肯主动。 哪像对这个小崽子,明明有奶娘还自己亲自餵了几次。 本来都该是他的… 谢衍昭面上不显,心里早已酸气冲天。 他忽然將脸埋进沈汀禾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清甜的乳香沁入鼻尖,不是往日她身上的淡雅芬芳,而是另一种柔软又鲜润的气息,无声无息撩拨著他的神经。 勾的他眼尾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嫉妒还是渴望。 谢衍昭喉结微动,忽然伸出舌尖,在她白皙的颈侧轻轻一舔。 沈汀禾轻颤一下,却没回头:“別闹……月芽都在瞧你呢。” 她握著儿子藕节似的小手,递到唇边亲了又亲,又故意张嘴作势要咬。 “小月芽,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娘亲的小乖乖。” 谢璟序听不懂,可他认得这个温柔的声音,喜欢她身上暖融融的香气。 於是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应和,嘴角淌下一线亮晶晶的口水。 小月芽是沈汀禾给儿子起的小名。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儿子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感觉他在襁褓中小小的,那么脆弱又那么有生命力,像个新生的小芽 谢衍昭曾试著劝过:“堂堂一国太子,叫这样的小名,未免不够庄重。” 沈汀禾却搂紧儿子,眉眼弯弯地反驳:“我就觉得好听,又可爱,又唯一。” 谢衍昭瞥了一眼浑然不知命运、只顾吮手指的儿子,嘴角轻轻一勾。 那笑意里掺了几分怜悯,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父皇替你爭取过了,可没办法,谁让你母后最大呢。 谢衍昭侧首瞥了眼窗欞外渐沉的天色,便唤了奶娘进来。 “沅沅,时辰到了。” 沈汀禾茫然抬眸,指尖还虚虚握著儿子的小拳头:“到什么时辰了?” 谢衍昭不答,只倾身向前,將孩子抱起,移交到奶娘手中。 “到你该抱我的时辰了。” 奶娘连头都不敢抬,接过小太子便躬身疾步退向殿门。 “哎——”沈汀禾这才反应过来,急急便想去拦,手腕却被谢衍昭牢牢箍住。 轻轻一带,整个人便跌回他坚实的怀抱里,被他从身后密密实实地圈住。 她挣了挣,无果,不由气恼:“暴君!” 每日连她抱孩子的时间都要规定。 刚踏出门的奶娘被这句暴君嚇的一愣,差点跪下 小太子,我们快走,剩下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谢衍昭对那声“暴君”恍若未闻,甚至眼底掠过一丝愉悦。 他爱听沅沅这样骂他,尤其是情动之时,带著哭腔或颤音,像挠在心尖上。 此刻,碍事的小人儿已被带走,他不再压抑,捏住沈汀禾的下頜,精准地含住了那双他已经期待不已的软唇。 来势汹汹,长驱直入,撬开齿关,席捲她口中每一寸柔嫩。 像侵占,又像吞吃,搅动她的口腔,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沈汀禾有些受不住,这让她想起了他们刚成婚的时候。 那个时候谢衍昭就是这般,贪婪,强势,她的每一处都不肯放过。 男人果然不能饿太久,一朝回到解放前。 沈汀禾被他牢牢锁在怀中,双手徒劳地抵著他胸膛,鼻息间儘是他身上清冽又迫人的气息,还有那不容错辨的、炽热的渴望。 她被吻得舌尖发麻,氧气稀薄,脑袋阵阵晕眩,推拒的力道也渐渐软了下来。 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昏厥过去,谢衍昭才稍稍退开些许,却仍贴著她的唇瓣,气息交融,滚烫灼人。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得厉害,带著委屈与控诉。 “沅沅,你已经冷落我太久了。” 沈汀禾眼角沁出泪花,唇瓣红肿,呼吸急促,软在他怀里又羞又恼,带著哭音控诉。 “哥哥……你欺负人。” 谢衍昭不答,只以唇代笔,沿著她纤细的颈项缓缓向下游移,细密啄吻。 那阵熟悉的、令他魂牵梦縈的甜暖乳香愈发浓郁,源头就在襟口微松之处。 他的动作熟练至极,不知做过多少回,轻巧解开碍事的衣结。 谢衍昭看著眼前的景色,眸色深不见底,其间翻涌著压抑已久的渴望与浓烈爱欲。 “这怎么是欺负?分明都是沅沅欠我的。” 沈汀禾感觉浑身酥麻,她咬著唇瓣,紧闭双眼,但那触感更加鲜明。 她想反抗,但一是做不到,二是不敢。 怀孕期间,她欠的债太多了。 那时候只想著欺负他了,没想到生完孩子后怎么还债。 沈汀禾只希望自己现在的乖巧听话能换来一个月后的温柔以待。 沈汀禾声音颤抖:“哥哥……” 谢衍昭抬起头,看著自己小妻子迷离的眼神还有潮红的脸色,满意的笑了。 沅沅的所有感觉都是他给予的。 这让谢衍昭很是兴奋。 太久了。 太久没有这么放肆的和沅沅接触了。 谢衍昭將人揽起抱在怀中,怜爱的在她唇上吻了几下。 沈汀禾尝到一点又甜又腥的味道。 第 129 章 已然饱饮甘泉 谢衍昭声音暗哑,还带著近乎疼惜的玩味:“怎么这么可怜啊,我的娇娇。” 沈汀禾最懂如何拿捏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让他心软的机会。 她攀附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將自己软若无骨的身子贴近他的胸膛。 “哥哥……我乖不乖?” 谢衍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全身。 那眼神痴缠又深沉,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占有,静静看著她在他怀中试探、磨蹭,感受她试图点燃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稳如磐石,放任她的“作乱”。 直到她腰肢酸软,失了力气,眼看就要从他身上滑落,他才出手。 宽厚的手掌牢牢托住她的后腰,將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 “不乖。”谢衍昭吐出两个字。 乖,乖的他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想將她彻底吞噬,揉进骨血。 沈汀禾生气的直起身子:“还不乖?我什么都听你的了。谢衍昭,你別得寸进尺!” 谢衍昭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危险又玩味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反问。 “是谁先得寸进尺的?” 沈汀禾一怔,那股虚张的气势瞬间泄了,蔫了下去,怯怯地又想往他怀里缩。 是她。 几个月前,是她仗著身孕有恃无恐,变著法子撩拨他。 看他忍耐到眼底发红却无可奈何,还得意地偷笑。 那些旧帐,一桩桩一件件,他都给她记著呢。 沈汀禾欲哭无泪,为什么几个月前造的“孽”,要现在的她来连本带利地偿还? 她真的快要受不住了。 在她意识浮沉、几近迷离之际,谢衍昭的吻再次落下。 带著標记般的意味,流连於她的肩膀、颈侧、锁骨…… 留下深深浅浅的緋色痕跡,如同雪地红梅,艷丽而私密。 直到欣赏够了自己的“作品”,谢衍昭幽深的目光才缓缓下移。 他心满意足地,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锁定了下一个目標。 记下来了,这里……也该好好品尝了。 …… 锦被盖在身上,只露出沈汀禾的头。 她恍恍惚惚间,抓住了谢衍昭的头髮,其余的却做不了了。 — 陈珘叶站在官道尽头,仰起头。 京城巍峨的城墙矗立在眼前。 络绎不绝的人流车马,喧囂声隔著老远便扑面而来,混杂著尘土、货物与人间烟火的气息。 京城,终於到了。 他无比感恩当初在兴州遇见的两位贵人,若是没有那个银锭,他怕是真要沦为乞儿了 他双手合十,极为认真地躬身拜了拜。 “皇帝陛下,您真是我的大恩人。” 陈珘叶捏著令牌。 新皇登基,有这东西,他定能顺利进入司天监。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混口饭吃。 京城,我来了! 此时的陈珘叶还不知道,过段时间,他会无比后悔来到京城。 — 御书房。 祁禄捧著刚沏好的淮山云雾躬身进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景象: 本应端坐於御案之后、批阅奏章的陛下,此刻却屈尊坐在下首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中。 他身侧那张临时挪来的小几上,奏章堆叠如山,摇摇欲坠,甚至有几本已滑落在地。 陛下批阅奏摺都是手持一本,悬腕批阅。 而那张宽阔威严的紫檀御案之后,坐著的是皇后娘娘。 案上原本林立的奏摺、笔墨、印璽已被清空,只平铺著一卷画纸,她正执笔点染,意態閒適。 御座宽大,更衬得她身形纤巧,却又奇异地镇住了那方属於帝王的威重空间。 祁禄脚步未顿,眼皮已习惯性地垂低下去,盯著自己手中的茶盘,心中无波无澜。 这般场面,他见得多了。 他先是走到御案旁,將一只茶盏放在沈汀禾手边,躬身道: “皇后娘娘,这是新贡的淮山云雾,今年头茬的芽尖,拢共也就得了这么一小罐。味甘醇厚,回韵绵长,请您品鑑。” 沈汀禾略頷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眉眼舒展:“嗯,是不错。” 祁禄应了声“是”,又端起另一盏,准备照例送到下首陛下那儿去。 不料脚刚挪动,便听皇后的声音响起: “哎,等等。” 祁禄驻足。 沈汀禾抬眼朝谢衍昭那边瞥去,下巴微扬,带著点显而易见的骄矜。 “不用给他上了。” 祁禄一怔:“这……” 他飞快偷眼覷了下首的陛下一下,心头嘀咕:这是又怎么惹著娘娘了? “陛下身份何等贵重,龙肝凤髓方配得上。这等寻常茶叶,想来是入不了陛下的金口,上了也是白费,撤下去吧。” 祁禄疑惑,祁禄不解。 淮山云雾若也算“寻常茶叶”,那天下恐怕没几种茶能称得上名贵了。 谢衍昭看向自己的小妻子。 他眼底没有丝毫慍怒,反而漾开一片纵容,仿佛在看一只故意亮出爪子、却毫无威慑力的小猫。 骄傲,又矜贵。 可爱得让他心尖发痒。 昨夜把这小娇气包惹恼了,求饶不应,最后累极睡去时眼角还掛著泪珠。 这是对他发脾气呢。 谢衍昭顺著她的话:“皇后体恤得是。祁禄,端下去吧,朕確实不渴。毕竟……” 他略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昨夜,已然饱饮甘泉了。” 沈汀禾:“……” 祁禄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 “奴才告退。” 他端著那盏陛下无福享用的淮山云雾退了出去,还极其贴心地將厚重的殿门掩紧。 “谢衍昭!” 沈汀禾在听到他那句话时,脸就红了起来。 待祁禄一走,她气得想抓起手边的东西砸向那个可恶的人。 可目光所及,御案之上除了那幅未完成的画、一方砚台、两支笔,以及祁禄刚奉上的那盏茶,空空如也。 因为其余物件,都被她之前为了“惩罚”谢衍昭,一股脑儿全堆到他手边那小几上去了。 谢衍昭看著她这副又羞又恼、无处发泄的模样,有些失笑。 他从容起身,朝御案后走去。 沈汀禾不想理这人,便背对著他。 反正晚上也控制不住这人发狠似得对她啃咬,缠绵。白天再不宣泄一下,她就要慪死了。 第 130 章 要命! 谢衍昭从身后拢住沈汀禾的纤薄身子 “沅沅怎么还生气,朕昨夜明明伺候得那么好。” 沈汀禾耳根一热,转身便去捂他的嘴。 “你还说!今晚不许上我的床!” 谢衍昭目光痴缠如密密匝匝的丝网,將她裹缠其间。 他细细摩挲她腕內侧细腻的肌肤,那处还留著昨夜他忘情时留下的淡红指痕。 “好啊,那我们今晚宿在养心殿,沅沅上我的床。” 还不待沈汀禾说什么,她只觉腰间一紧,便被谢衍昭掐著腰抱上了御案。 他整个人覆上来,阴影笼罩,带著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 “谢衍昭!这是书房……” 沈汀禾推他肩膀的手被他轻易握住,压在身侧。 “书房又如何?” 他吻下来,含住她下唇轻轻廝磨,继而撬开齿关深入。 那吻起初还带著戏弄,很快便转为索取。 陪娇娇玩闹的游戏结束了,现在是享用时刻。 谢衍昭一手仍扣著她的腕,另一只手已灵活地解开了她衣襟的盘扣。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激起一阵颤慄,隨即被他滚烫的掌心覆盖。 …… 自沈汀禾身子恢復后的两个月,谢衍昭仿佛不知饜足一般,两人每日都是没羞没臊的生活。 沈汀禾觉得自己仿佛都被情慾浸透,模糊了晨昏与场合。 — 这日天光晴好,沈汀禾与青絮、青阑在御花园一处开阔的草地上踢弄金缕球。 这是谢衍昭命人为她打造的 那物件精巧绝伦。 外层是金丝编就的鏤空球体,纹路繁复。 更奇特的是,金丝上並非光滑一片,而是缀满了细微的璀璨晶粒。 球心深处,嵌著一颗浑圆的深蓝色琉璃石,顏色浓郁,隨著金球微微晃动,那蓝色仿佛也在缓缓流转,光华內蕴。 球体滚动间,金丝与晶粒碰撞,发出的声响清越空灵,不似凡音。 沈汀禾提著裙摆,笑声清脆。 谁知天公骤然变脸。 明晃晃的太阳还掛在当空,但急雨却毫无徵兆地倾泻而下。 “娘娘,快避雨!” 青絮惊呼,与青阑一左一右,慌忙用衣袖遮在沈汀禾头顶,护著她奔向远处的四角凉亭。 三人刚在亭中站定,身上已沾了不少雨星。 青絮忙不迭取出帕子为沈汀禾擦拭鬢角与肩头,语气焦急。 “娘娘快擦擦,这雨来得急,寒气也重,万一著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沈汀禾接过帕子,自己隨意按了按额角,浑不在意地笑道。 “哪有那么娇气,不过淋了一点点雨,衣裳都没怎么湿呢。” 青阑比较持重:“娘娘安心,虽未让仪仗跟隨,但园中值守的宫人见雨下得急,必定很快会寻来。回去先喝碗热热的薑汤驱驱寒,便无碍了。” 按制,皇后出行,仪仗护卫至少十六人,但沈汀禾嫌人多拘束,在园中玩耍时常常让他们远远候著。 沈汀禾望向亭外白茫茫的雨幕,那雨势虽猛,但天空一角已隱隱透亮。 “这太阳雨,看著大,停得也快,说不定人还没到,雨就歇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穿著绿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正用手臂遮著头,埋头朝凉亭疾奔而来。 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弄得措手不及,未曾留意亭中已有人。 他刚踏上台阶,便被青阑上前一步拦下。 青阑神色肃然:“止步。皇后娘娘在此避雨,这位大人见谅,您只能暂立於台阶之下。” 陈珘叶这才猛地剎住脚步,抬头一看,亭中果然立著几人,为首的女子云鬢华裳,气度不凡。 他连忙拱手,依言退后半步,堪堪让亭檐遮住头顶。 “哦哦,是在下唐突了,抱歉,我就站这儿,就站这儿。” 他瞥了眼自己身上的七品绿色官服,心下暗嘆。 唉,这阶层分明的古代啊,避个雨都得讲规矩。 亭中的沈汀禾闻声,好奇地侧目望去,隔著雨帘和青阑的身影,仔细辨认了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讶异,脱口道: “你……是兴州那位算命先生?” 青阑与青絮闻言,略微分开了些。 陈珘叶这才得以看清亭中女子的全貌,心下也是一惊。 皇后! 是了,他在兴州可是见过皇后娘娘的。 只是彼时她衣著虽精致却更显清雅,如今凤釵耀目,宫装迤邐。 通身的气派尊贵无比,与记忆中那个看他摆摊的灵动女子重叠,又有些不同。 他立刻端正神色,躬下身去:“微臣陈珘叶,拜见皇后娘娘。” 沈汀禾莞尔,对青阑道:“雨势不小,让陈大人进来吧,无妨。” 陈珘叶这才道谢,小心翼翼踏上台阶,走进亭中,但仍保持著恭敬的距离。 沈汀禾目光扫过他湿了半边的官袍,笑问:“陈大人这是……入了司天监?” 陈珘叶便简略说了在兴州时,谢衍昭派人送来令牌之事。 沈汀禾点头,眼中瞭然:“原来如此。” 她语气隨意,带著些閒聊的意味。 “不过,宫外天高地阔,以陈大人之能,想必自有海阔天空,怎会想到入宫来呢?” 她这话並无他意,纯粹是想起兴州时此人言谈举止间的洒脱不羈,与这宫墙內的氛围似乎不太相合。 陈珘叶一听,几乎是习惯性地嘆了口气,肩膀微垮,抱怨脱口而出。 “娘娘您可別提了,在宫外给人算命,算得不准要挨骂,算得太准有时候也麻烦,差点没被人打死……” 一旁的青阑和青絮皱了皱眉。 这位陈大人,说话怎地如此不知分寸? 在皇后娘娘面前,岂可这般嘆气流露怨言,言语间毫无臣子应有的恭谨? 依著规矩,便是让他跪著回话也不为过。 娘娘到底是性子仁善宽和,才如此不计较。 沈汀禾被他那苦瓜脸和夸张的语气逗得掩唇轻笑。 “看来陈大人这碗江湖饭,確实吃得辛苦。” 陈珘叶见眼前女子笑靨生动,还有些害羞,几乎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调侃。 “唉,钱难挣,屎难吃嘛。”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禪,但搁在这等级森严、言语讲究的宫廷,尤其是在母仪天下的皇后面前…… 简直是大不敬! 要命! 第 131 章 他才不会像个妒夫一样 他慌忙躬身:“娘娘恕罪,微臣失言!” 沈汀禾脸上的笑意凝固。 旁边的青阑见状以为沈汀禾是因为不悦,厉声喝道:“大胆狂徒!御前失仪,口出秽言,还不跪下请罪!” 青絮也上前一步,警惕地挡在沈汀禾侧前方。 陈珘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內心一片哀嚎:死嘴!让你乱说! 这下完了,刚混进体制內,就要因为一句话掉脑袋了吗? 穿越者的职业生涯未免也太短暂了吧!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临。 亭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亭外哗哗的雨声不绝於耳。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汀禾呆滯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震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出了那句被无数穿越者奉为“接头暗號”的诗: “奇变偶不变。” 跪在地上的陈珘叶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他极其缓慢地、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一点点抬头。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望向沈汀禾的目光充满了震撼、狐疑,以及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激动。 陈珘叶舔了舔乾涩的嘴唇,接出了下半句: “符……符號看象限。” 四目相对,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无需言说的惊涛骇浪。 恰在此时,亭外喧囂的雨声停歇,来得突兀,停得也利落。 天光重新大亮,不远处,一队宫人內侍正撑著伞、捧著衣物用具,急匆匆往凉亭方向赶来。 青阑虽不知方才皇后与那陈珘叶之间寥寥数语究竟是何玄机,但两人之间那种骤然紧绷又似瞭然的气氛,让她直觉此事不宜深究,更不宜让更多人瞧见端倪。 她上前一步:“娘娘,雨停了,仪仗已至,该回宫了。您衣衫单薄,久处湿气中对身子不好。” 沈汀禾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陈珘叶一眼,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凉亭。 经过他身侧时,脚步略缓 “陈大人的观测推算之能,本宫在兴州是见识过的。司天监案牘繁杂,或许埋没了你的所长。观星楼清静,更近苍穹,於观测星象、推演历法更为便利。那里的职位,想来更適合你。陈大人明日便去观星楼任职吧。” 陈珘叶:“微臣领旨谢恩!多谢娘娘提携!” 直到沈汀禾的裙摆消失在视线尽头,被宫人们簇拥著远去,陈珘叶才慢慢从地上起身。 望著那一行华贵的仪仗消失在花园锦绣深处,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发软,不是怕,而是兴奋。 亲人! 在这孤寂的异世,竟然遇到了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亲人! 而且还是地位如此尊崇的皇后!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大腿。 那种“我上面有人”的踏实感和归属感,让他差点忍不住想仰天长啸。 沈汀禾走在回宫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什么,侧首对紧隨其后的青阑与青絮吩咐。 “今日在亭中本宫与陈珘叶所言所语,不必告诉陛下。” 她这句叮嘱主要是对青阑说的。 青絮是沈家的家生子,自小伴她长大,忠心无二。 而青阑,虽是得力心腹,行事沉稳周全,但终究是几年前谢衍昭拨到她身边来的。 青阑与青絮同时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 沈汀禾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前行。 她不让谢衍昭知道,主要是怕他又吃飞醋,无端生出许多事端,闹起来没完。 最初的震惊过后,此刻她心中翻涌的,更多是一种微妙的有趣感和淡淡的好奇。 大昭的一切对她更有归属感,那个遥远的现代记忆,反而更像一场褪色的旧梦。 因此,陈珘叶的出现,对她而言,更像是在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特別的小石子。 只激起了一圈別致的涟漪,其余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 坤华宫內殿,沈汀禾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柔软的綾缎寢衣。 她正慵懒地趴在榻上,看她新得到的一本话本。 谢衍昭踏进宫殿,脸色晦暗。 他边走边脱下外衫,走到榻边,直接压在沈汀禾身上。 “唔……” 沈汀禾轻哼一声。 谢衍昭將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过她沐浴后泛著淡淡花露清香的肌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又沉又重,仿佛要確认什么,又仿佛要驱散什么。 沈汀禾只当他又是寻常撒娇黏人,目光还在话本上。 手抬起来,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別闹,让我看完这段……” 回应她的是肩头忽然传来的一阵细微刺痛。 谢衍昭竟张口,咬住了她圆润的肩头,齿尖微微陷进皮肉里。 “嘶——谢衍昭!你干嘛呀……” 沈汀禾吃痛,终於扭动身子抗议。 他却不由分说,双臂穿过她腋下与膝弯,將人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沈汀禾已跨坐在他大腿上。 强势的吻落下 可怜的小舌被他含入口中,疯狂的吞吃。 “嗯…呜……” 沈汀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吻得头晕目眩。 良久,谢衍昭才鬆开她。 沈汀禾瘫软在他怀里,眼尾泛著生理性的嫣红,急促地喘息著。 “疼……你发什么疯……” 她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他晦暗不明的神色:“哥哥,你怎么了?” 谢衍昭蹭了蹭她温软的掌心,那动作依恋如常,可眼底深处却翻滚著阴鬱与暴戾。 他极力压下喉间的腥甜与胸口的暴虐,嘴角不甚自然地向上扯动。 “想沅沅了。今日在外面玩得可开心?一整日都不知道来陪我。” 沈汀禾闻言,心下微微一松。原来是因为这个。 看来青阑並未多嘴,他只是不满自己今日冷落了他。 她娇嗔地凑上去,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小气鬼。快去洗漱,一身凉气,不许抱我。” 说完,她便从他腿上滑下来,重新趴回榻上,捡起话本。 谢衍昭坐在原地,没有动。 看似平静的脸上却仿佛透著森然的寒意。 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毕露。 可以的,他能忍住。 他绝不会像个愚蠢的妒夫一样,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尘埃与她爭执、让她不快、將她推远。 悄无声息地解决掉那个不该出现的人,才是关键。 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一个,和沅沅经歷过相同世界的人。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