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第1章 朋党之害,史鑑昭昭。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章 朋党之害,史鑑昭昭。 崇禎三年·三月十三日。 北京城,北风如刀。 紫禁城乾清宫內,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砖缝里渗出的寒意。 崇禎皇帝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手中握著一支硃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一份奏疏上。 那是刑部呈报的袁崇焕案最终定讞,只待他御笔硃批,便可明正典刑。 “袁崇焕......“ 朱由检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窗外风声呼啸,如同去年,后金铁骑踏破长城、直逼京师的吶喊。 他闭上眼,仍能看见德胜门外那冲天的火光。 能听见百姓逃难的哭嚎,能感受到那一刻自己坐在龙椅上、却仿佛悬於万丈深渊的恐惧。 而这一切,都源於那个他曾无比信任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崇禎元年四月,他第一次见到袁崇焕。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急于振作,辽东的烂摊子亟待收拾。 袁崇焕进京陛见,在平台奏对时侃侃而谈。 “臣受陛下特眷,愿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復。“ 那句话,他至今记得一字不差。 五年平辽——这是何等的豪言壮语! 那时的袁崇焕,眼神坚定,言语鏗鏘,仿佛真能挽狂澜於既倒。 而他,一个年仅十七岁、甫登大宝的皇帝,多么需要一个这样的臣子,一个这样的承诺。 他给了袁崇焕前所未有的信任。 尚方宝剑、蓟辽督师、节制四镇,甚至当朝臣质疑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时,他仍选择维护。 毛文龙跋扈骄纵,確有不法,袁崇焕持尚方宝剑先斩后奏,虽有专擅之嫌,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去年十月,皇太极率后金大军绕过寧锦防线,自古北口破长城而入,兵锋直指北京。 那一刻,他才知道袁崇焕所谓的“五年平辽“是何等虚妄。 才知道蓟州防务是何等空虚。 才知道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的臣子,竟放任敌军长驱直入! 袁崇焕星夜驰援,在广渠门外与后金血战。 那一仗胜了,京师得以保全。 但胜利的背后,是满城百姓的惊恐,是朝野上下的质疑。 为何后金能轻易突破长城? 为何袁崇焕的防线形同虚设? 更有密奏称,袁崇焕曾私会皇太极使者,有通敌之嫌。 朱由检的手颤抖起来。 他想起袁崇焕下狱后,辽东將士譁变,祖大寿率军东归。 想起朝中大臣为袁崇焕是战是守、是杀是留吵得不可开交。 想起那些或明或暗为袁崇焕求情的奏疏。 仿佛他这个皇帝倒成了昏聵不明、自毁长城的暴君。 “陛下,袁崇焕不能杀啊!辽东將士皆以其为帅,若杀之,恐军心生变,边关危矣!“ “陛下,袁督师虽有失职,然广渠门一战击退虏骑,保全京师,功过当相抵!“ “陛下三思!“ 三思? 他何止三思! 他夜夜辗转,反覆思量。 若袁崇焕无罪,那后金大军如何能如入无人之境? 若袁崇焕忠心,何须私会敌使? 若五年平辽是真,何至今日京城几陷? 更让他心寒的,是朝堂上的暗流涌动。 东林、阉党余孽、浙党、楚党...... 表面上这些朋党在他即位后已烟消云散,实则不过是潜於水下,暗涛汹涌。 袁崇焕一案,各派系借题发挥,互相攻訐。 有人慾借袁崇焕打击政敌,有人慾保袁崇焕以结边镇,有人则左右摇摆、观望风向。 这大明朝的朝堂,何时才能君臣一心、共御外侮? 朱由检放下硃笔,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案上奏疏堆积如山,大多言不及义,或歌功颂德,或相互弹劾,或空谈道理。 他隨手拿起一份,是礼部侍郎的请安折。 再取一份,是御史弹劾某官员收受贿赂——证据寥寥,语焉不详。 他疲惫地闭上眼。 这时,一份与眾不同的奏疏映入眼帘。 浅青色的封皮,规整的馆阁体,来自翰林院。 一个平日里多以修史撰文为职的清閒衙门。 署名是“翰林院编修陈志远“,一个他没什么印象的名字。 朱由检本欲搁置,但“王安石改革反思“几个字却让他心头一动。 他展开奏疏,字跡工整,行文流畅。 “臣逸尘谨奏:近日读史至宋神宗朝,观王安石变法始末,感慨良多。” “夫变法图强,本为社稷。然新法推行未及十载,朝野分裂,朋党竞起,终至人亡政息,国势日颓。” “臣不揣冒昧,试析其因,或有裨於今时之鑑。“ 朱由检微微挑眉。 一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敢论前朝变法得失,胆子不小。 他继续读下去。 “王安石变法之初衷,在富国强兵。” “青苗、免役、市易诸法,皆有所本。” “然何以良法美意,终成苛政扰民?何以忠臣良將,反目如水火?” “臣以为,其弊不在法,而在人。不在政,而在制。“ “何谓在人?新法推行,须赖官吏。” “然王安石用吕惠卿、章惇辈,虽才干出眾,然品行有亏,急功近利。” “州县官吏为求政绩,强贷青苗钱於民,不问其需。” “为增税收,苛征免役钱,不问其贫。” “此非变法之过,乃用人不当、督察不力之过。“ 读到此处,朱由检不禁想起袁崇焕。 他亦曾赋予袁崇焕极大权柄,结果呢? 尚方宝剑成了诛杀异己的利器,五年平辽成了空头许诺。 用人不当......这四字如针般刺痛了他。 他定了定神,继续看下去。 “何谓在制?新法推行,朝议汹汹。” “司马光、苏軾、文彦博等重臣皆言不可。” “然王安石为速行新法,排挤异己,凡不附和新法者,尽逐出朝。” “於是君子去位,小人得志。朝堂分裂,各结朋党。“ “司马光等保守固陋,固然可议。然王安石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为由,堵塞言路,独断专行,此大谬也。” “朝无諍臣,则过失不闻。言路闭塞,则下情不上达。及至新法弊病丛生,已无纠错之机。“ 朱由检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这何尝不是他面临的困境? 朝中大臣各执一词,对辽东战守、对袁崇焕生死爭论不休。 他渴望有人能给他一个確切的答案,告诉他何为对、何为错。 但每当他询问群臣,得到的往往是模稜两可的回答,或是互相攻訐的指责。 这奏疏却不同,字字如刀,直剖核心。 “朋党之害,史鑑昭昭。” “唐有牛李党爭,四十余年朝政废弛。宋有新旧党爭,国是反覆,国力日削。” “何以形成朋党?“ “臣以为有三:一曰利益,同利者聚;二曰理念,同道者合;三曰恐惧,不自保则结党以抗。“ “然究其根本,在於权责不明、赏罚不公。” “若朝中有制:言事者须担其责,举荐者须负其果,则朋党自消。“ “何也?若甲攻乙之失,则令甲代乙之职,若能做得更好,自当擢用。” “若不能,则治其妄言之罪。若丙举丁之贤,则令丙为丁担保,若丁有功,丙同赏。若丁有过,丙连坐。“ 朱由检猛地坐直了身体。 这一段文字,如一道闪电劈开他心中迷雾。 第2章 「言责制「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章 「言责制「 “此即言者必负其责之法。古之盛世,早有此制。” “舜命禹治水,禹曰:予创若时,娶於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此即立军令状,不成则罪。” “汉武用卫青、霍去病,皆明赏罚:胜则封侯,败则当斩。故將士用命,北逐匈奴。“ “反观本朝,言事者多空谈,举荐者无责任。” “科道风闻奏事,弹劾多出於党爭,而非公心。” “大臣推举人才,多出於私谊,而非实绩。” “如此,则人人敢言而无需负责,人人举荐而无需承担。” “於是党爭愈烈,国事愈衰。” 朱由检的手微微颤抖。 这陈志远,一个翰林院编修,竟敢如此直指时弊! 更难得的是,他並非空发议论,而是引经据典,层层剖析。 奏疏的后半部分,陈志远详细阐述了“言责一致“的具体方案。 “臣愚以为,可立言责制:凡弹劾大臣者,须明列实据,若查实,则按律奖赏。” “若诬告,则反坐其罪。凡举荐人才者,须具结担保,若所举之人称职有功,举荐者记录在案,作为政绩。” “若所举之人瀆职犯错,举荐者连坐受罚。” “对於军国大事,尤当如此。若言某將可当大任,则令其担保。” “此將若胜,同受封赏;若败,同当军法。” “若言某策可行,则令其主持:若成,为首功;若败,为首罪。” “如此,则朝堂之上,再无空谈;举荐之间,必出真才。“ 朱由检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袁崇焕平台奏对的场景。 那时的袁崇焕,慷慨激昂,立下五年平辽的军令状。 他信了,给了袁崇焕一切所需的权力。 可结果呢? 一年后,后金兵临城下。 两年后,袁崇焕下狱待斩。 若当时有陈志远所言“言责制“,袁崇焕敢轻易许诺吗? 那些举荐袁崇焕的大臣,敢毫无保留地支持吗? 那些弹劾袁崇焕的官员,敢毫无证据地攻訐吗? 奏疏的最后,陈志远写道。 “陛下天纵英明,宵衣旰食,志在中兴。” “然中兴之业,非一人可成,须朝野同心。欲朝野同心,须杜绝朋党。欲杜绝朋党,须明定权责。” “使言者负其言,行者担其行,举者保其举,如此,则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忠良得进,奸佞得退。“ “宋神宗之失,在於但求变法之急,而忽制度之基。” “但用王安石之才,而未制其党之弊。” “今陛下若欲振衰起弊,当先立制度,明赏罚,使群臣知所趋避,而后大事可图,中兴可期。“ “臣草茅微贱,罔识忌讳,冒死上陈。伏乞陛下圣鉴。“ 乾清宫內,寂静无声。 朱由检放下奏疏,良久未动。 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窗外风声渐歇,东方已现鱼肚白。 他竟这样坐了一夜。 这份奏疏,不过三千余字,却如一面明镜,照出了他登基三年来的种种困境,也照出了大明朝堂积重难返的痼疾。 他想起即位之初的雄心壮志,想起剷除魏忠贤时的雷厉风行,想起对袁崇焕的殷切期望,也想起一次次失望后的愤怒与无力。 朝臣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实则各怀心思。 奏疏篇篇忧国忧民,大多空洞无物。 他每天批阅奏章至深夜,却感觉自己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他严惩贪腐、勤政不輟,却感觉大明朝的国运仍在不断下滑。 而这陈志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编修,却用一篇奏疏,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不是缺忠臣,而是缺制度。 不是少良策,而是少执行。 不是无人才,而是无明鑑。 朱由检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熹微,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著一层薄霜。 远处传来晨钟之声,沉重而悠长。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刑部呈报的袁崇焕定讞文书上。 硃笔在手,他犹豫片刻,最终没有落下。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一丝决断。 “明日巳时,平台召对。著翰林院编修陈志远覲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將这份奏疏,抄送內阁诸臣,令其详阅,明日奏对。“ 太监领旨退下。 朱由检重新坐下,再次展开陈志远的奏疏,一字一句重读。 这个陈志远,究竟是何许人也? 翰林院编修,七品小官,何以有如此见识? 他的奏疏中,没有引用艰深的经义,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说理,却句句切中要害。 更让朱由检在意的是,这奏疏中提出的“言责制“,看似简单,实则深合治国之道。 若真能推行,或许真能扭转朝堂风气,杜绝朋党之爭。 当然,他也明白,这必將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那些惯於空谈的言官,那些乐於举荐乡党的大臣,那些躲在朋党庇护下的庸碌之辈,都会拼命反对。 但他是皇帝,大明朝的皇帝。 自登基以来,他何曾畏惧过阻力? 魏忠贤势大,他一样剷除。 袁崇焕权重,他照样下狱。 而今,一个可能改变朝局的机会摆在面前,他岂能因畏惧阻力而退缩?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朱由检放下奏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一夜未眠,他却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三年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一条可能走出困境的路。 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险阻,但至少,不再是黑暗中的盲目摸索。 “陈志远......“ 朱由检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希望这个人,真如他的奏疏一般,有经世之才,而非又一个夸夸其谈之辈。 三月十四日,寅时三刻。 翰林院直房內,陈志远坐在冰冷的木椅上,看著油灯里跳动的火苗。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隱约的更鼓声。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三天前,他在党校的图书馆里整理明清史料,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了这具身体的原主床上。 翰林院编修陈志远,字逸尘,万历三十八年生人,崇禎元年二甲进士,籍贯南直隶常州府。 一个在史书上不曾留下任何痕跡的小人物。 原身的记忆零零碎碎,大多是四书五经、制艺文章,以及翰林院清苦单调的生活。 最清晰的,是三月十日那天,原身在文渊阁整理旧档时染了风寒,回寓所后一病不起。 然后就是他来了。 三天来,陈志远强迫自己消化一切信息。 第3章 大明1630:命运的十字路口。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章 大明1630:命运的十字路口。 现在是崇禎三年三月,公元1630年。 袁崇焕被关在詔狱已近四个月,九月即將被凌迟处死。 李自成还在陕西当驛卒,张献忠刚拉起队伍不久。 关外的皇太极已经改国號为清,正在积蓄力量。 距离北京城破、朱由检自縊煤山,还有十四年。 大明1630:命运的十字路口。 而他自己,一个正七品翰林院编修,月俸七石五斗,在京中赁屋而居,无背景无人脉。 原身性格沉闷,不善交际,在翰林院同僚中也是边缘人物。 唯一的长处是字写得好,文章规整。 这样的身份,在这个时间点,近乎绝境。 陈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寒气透过窗纸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北京的初春比史料记载的更冷。 他前世研究过明末气候,知道此时正值小冰河期巔峰,北方的寒冷程度远超平常。 但这具身体的感受,比任何数据都真实。 他回想起这三天做的事。 第一天,他装病未去翰林院,在寓所翻检原身所有藏书和文稿,了解这个时代的基本信息。 第二天,他强撑著去点卯,在文渊阁翻阅了近期的邸报和奏疏抄本。 第三天,他决定写那份奏疏。 那份《王安石改革反思疏》花了他整整六个时辰。 每一个字都反覆斟酌,既要切中时弊,又不能太过激进。 既要引起朱由检注意,又不能触及皇帝逆鳞。 他必须利用自己对朱由检性格的了解。 多疑、刚愎、急躁,但又有强烈的责任感,渴望中兴。 奏疏中关於“言责制“的部分,其实源自他前世对明代监察制度的研究。 科道官风闻奏事而无须负责,举荐制度缺乏连带责任,这些都是明末党爭愈演愈烈的制度性原因。 但他不能直接说“制度有问题“,只能借古喻今,用王安石变法的失败来影射。 奏疏已递通政司。 按流程,现在应该已经送到司礼监,或许已经到了御前。 陈志远坐回椅中,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份奏疏会带来什么。 可能石沉大海,可能引来非议,也可能......召来杀身之祸。 朱由检不是个能容忍臣子指手画脚的皇帝,尤其是涉及朝政根本的问题。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前世作为党校教师,他研究过太多王朝兴衰。 明朝的灭亡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 小冰河期导致的连年灾荒,白银流入减少引发的財政危机,土地兼併造成的流民问题,卫所制度崩坏后的军力衰退。 还有最重要的:党爭。 东林党、齐党、楚党、浙党、宣党、昆党...... 这些朋党从万历朝开始爭斗,到天启年间魏忠贤阉党崛起达到高潮,朱由检剷除阉党后看似平息,实则各派系转入地下,斗爭更加隱蔽也更加激烈。 袁崇焕案就是一次集中爆发。 陈志远清楚记得史料记载。 袁崇焕被凌迟处死后,辽东將领人人自危,祖大寿虽被劝回,但已心生芥蒂。 朝中大臣更加不敢承担责任,凡事推諉。 朱由检对文臣武將的信任降到冰点,此后十四年里换了五十个內阁大学士、十四个兵部尚书。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的开端。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个循环的起点。 窗外传来脚步声。 陈志远睁开眼,看见直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老吏提著灯笼进来。 “陈编修,您今日来得真早。“ 老吏放下灯笼,开始生炭盆。 陈志远点点头,没有答话。 原身本就沉默寡言,这倒省了他偽装。 炭火渐渐燃起,屋里有了些暖意。 老吏退出去后,陈志远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他三天来凭记忆整理的关键信息。 第一页写著几个时间点。 崇禎三年:袁崇焕死。 崇禎四年:黄河决口,陕西大旱。 崇禎六年:孔有德叛明,携红夷大炮投清。 崇禎七年:高迎祥称闯王,流寇势大。 崇禎九年:皇太极称帝,改国號清。 崇禎十年:杨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剿匪方略。 崇禎十一年:清军第四次入塞,卢象升战死。 崇禎十二年:张献忠復叛,杨嗣昌自杀。 崇禎十三年:李自成入河南,提出“均田免赋“。 崇禎十四年:松锦之战,明军主力覆灭。 崇禎十五年:明清议和失败。 崇禎十六年:李自成破西安,建大顺。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北京城破,朱由检自縊。 每一个时间点背后,都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是一个王朝缓慢而必然的崩塌。 陈志远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他分析的大明核心问题。 一、財政崩溃。 太仓库年入不足三百万两,九边军费需四百万两,宗室俸禄需两百万两,赤字巨大。 加征辽餉、剿餉、练餉,导致民变四起。 二、军事腐朽。 卫所制崩坏,將领私占军屯,士兵逃亡。 辽东边军尚有战力,但粮餉不足,士气低落。 內地卫所已无战斗力。 三、行政低效。 官员俸禄过低,贪腐成为潜规则。 考核制度流於形式,晋升多靠关係和党爭。 地方官员为应付考成,瞒报灾情,横徵暴敛。 四、社会矛盾激化。 土地兼併严重,自耕农大量破產。 连年灾荒,流民数以百万计。 手工业受白银流入减少衝击,城镇失业者眾。 五、统治集团分裂。 皇帝与文官集团对立,文官內部党爭不休,中央与地方离心离德。 任何一个问题都足以拖垮一个王朝,而大明五个全占。 陈志远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根本。 没有现代工业基础,没有新的农作物,没有系统的財政改革方案。 单凭个人力量无法逆转小冰河期的天灾,无法解决白银危机,无法一夜之间重建军队。 但他或许能改变一些细节。 比如,让袁崇焕死得稍微晚一点? 或者死得方式不那么惨烈? 比如,在某个关键节点上,提醒朱由检某个被忽视的问题? 比如,让某些本该死的人活下来,让某些本不该上位的人上不去? 这些微小的改变,或许能像蝴蝶效应一样,在十四年的时间里引发一些不同。 但这需要他先活下去,並且获得影响力。 而获得影响力的第一步,就是让朱由检看到他的奏疏,並且召见他。 辰时初刻,翰林院的同僚陆续到来。 陈志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著前朝实录的草稿。 这是编修的本职工作------修史。 辰时初刻,翰林院的同僚陆续到来。 陈志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著前朝实录的草稿。 这是编修的本职工作——修史。 “逸尘兄,听闻你前日抱恙,可大好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旁传来。 陈志远抬头,见是同僚黄道周。 此时的黄道周虽只是个翰林院编修,却已因学问渊博、秉性刚直而在清流中小有名气。 原身的记忆里,此人平日不苟言笑,但论学处事皆认真严谨,与陈志远这类边缘同僚虽无深交,却也从不轻慢。 “劳幼玄兄掛怀,已无碍了。” 陈志远依著原身的习惯拱手回应。 黄道周微微頷首,也未多言,便回身整理自己的书案去了。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带著两个小黄门出现在直房门口,扫视一圈,尖声问道。 “哪位是翰林院编修陈志远?“ 第4章 平台召对。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章 平台召对。 所有目光集中在陈志远身上。 他站起身:“下官便是。“ 太监上下打量他一番,展开手中的黄綾。 “圣上口諭:著明日巳时翰林院编修陈志远即刻覲见,平台奏对。“ 直房里一片寂静。 陈志远躬身:“臣领旨。“ 平台召对。 陈志远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这个制度。 朱由检效仿先祖,不定期在平台召见大臣,商议军国大事。 能被召对的,至少是侍郎以上官员,或是负有特殊使命的臣子。 一个七品编修被平台召对,几乎是破例。 他整理了一下青色官袍,发现手心全是汗。 从穿越到这个时代到面见皇帝,用了四天的时间。 太快了,快得让他没有准备的时间。 但歷史不会等人。 太监宣完口諭后,直房里落针可闻。 所有翰林同僚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志远身上,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黄道周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容。 “逸尘兄得蒙圣上召对,实乃我翰林院之荣光。” 陈志远勉强维持著平静。 “玉绳兄过誉,下官惶恐。” 他知道这些目光背后的含义——一个七品编修突然被平台召对,要么是即將得宠,要么是即將获罪。 在崇禎朝的朝堂上,后者的可能性並不比前者小。 太监又尖声道。 “陈编修,圣上还吩咐,將你那份奏疏抄送內阁诸臣,令他们详阅。今日司礼监已派人送到各辅臣府上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直房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陈志远心中一震。 朱由检这一手玩得厉害——既抬高了这份奏疏的分量,又將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內阁那些老狐狸看到这份奏疏会怎么想? 特別是其中关於“言责制”的部分,几乎是在打所有言官的脸。 “下官明白了。” “多谢公公。” 太监带著小黄门离开后,直房里的气氛才鬆动一些。 同僚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询。 陈志远一一应付,言辞谨慎,只说奏疏是读史有感,不敢妄议朝政。 好不容易捱到散值时分,陈志远匆匆离开翰林院。 北京的暮色来得早,三月里的寒风依旧刺骨。 他裹紧身上单薄的官袍,沿著街道往赁居的寓所走。 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明天就是平台奏对。 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大的危机。 朱由检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多疑、刚愎、急躁,但又勤政、有责任心、渴望中兴。 这种矛盾的性格,让他在歷史上的评价两极分化。 而陈志远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既要提出真正有用的建议,又不能触怒这个敏感的皇帝。 “言责制”只是个引子。 朱由检看了奏疏,一定会问具体怎么做。 这是一个切入点,但不能只停留在这个层面。 陈志远回忆著自己整理的那些资料。 大明现在最致命的问题是什么? 不是缺钱,不是缺兵,甚至不是天灾。 最致命的是信息失真——从上到下,从朝廷到地方,所有人都活在虚假的信息里。 地方官员瞒报灾情,因为考成制度只看税收。 边將虚报战功,因为兵部只认首级。 言官风闻奏事,因为不必负责。 內阁票擬模稜两可,因为不想担责。 整个官僚系统,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应付差事,没有人关心这台机器到底能不能运转。 而朱由检,就坐在这台机器的顶端,每天批阅著虚假的奏报,做出错误的决策。 陈志远推开寓所的门。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院,正房两间,厢房一间,月租二两银子。 原身家境尚可,父亲是常州府的秀才,但供他读书考科举已耗光家底,如今在京为官,俸禄微薄,勉强维持体面。 他点燃油灯,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开著几本笔记——这是他穿越三天来整理的资料。 有记忆中的歷史事件,有大明典章制度的摘要,有朝中重要官员的履歷和派系。 明天要说点什么? 不能太激进。 朱由检虽然想改革,但他骨子里是保守的,对“祖宗成法”有天然的敬畏。 直接说制度有问题,等於否定他朱家两百多年的统治。 也不能太空泛。 夜深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志远一遍遍推演明天的对话。 朱由检会怎么问? 他会怎么答? 哪些话能说? 哪些话不能说? 最关键的是,他要通过这次奏对,在朱由检心中留下一个印象——这个人有用,但不是威胁。 有见识,但不狂傲。 能办实事,但不会结党。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陈志远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著眼睛,脑海里还在反覆演练。 三月十四日,巳时初刻。 陈志远跟著引路的太监,穿过重重宫门,走向紫禁城深处的平台。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脚步平稳,但手心已经汗湿。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面圣,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应对失当的话。 平台在皇极殿前,是一处露天的高台。 朱由检效仿先祖,常在此召见大臣,以示“君臣一体,共商国是”之意。 但陈志远知道,这更多是一种姿態——在崇禎朝,真正的大权越来越集中在皇帝一人手中。 登上台阶时,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平台已经站了几个人。 他一眼认出为首的是內阁首辅成基命,鬚髮皆白,神色凝重。 旁边是阁臣周延儒,还有几位他不认识的大臣,看袍服应该是尚书级別。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一个七品编修,站在一群一二品大员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陈志远按规矩行礼,然后垂手站到末尾。 他能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好奇、不解、警惕。 特別是周延儒,看他的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审视意味。 陈志远那份奏疏里关於“举荐连坐”的部分,在此刻袁案牵连甚广的背景下,恐怕让在场每一位曾举荐过官员的大臣都如坐针毡。 他想到了钱龙锡——这位曾力挺袁崇焕的次辅此刻正因举荐之责深陷詔狱,生死未卜。 此时的陈志远在周延儒眼中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小人。 朝中因袁案牵连下狱的阁臣部院已不止一人,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绷的肃杀。 辰时三刻,朱由检到了。 太监高唱“皇上驾到”,所有人跪拜行礼。 陈志远低头,只能看见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从眼前掠过。 朱由检的脚步很急,这是史书上记载的特点——他永远在赶时间,永远觉得时间不够用。 “平身。” 声音年轻,但带著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陈志远站起身,这才有机会看清朱由检。 皇帝今年二十岁,面容清瘦,眼袋深重,嘴角紧抿,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穿著常服,没有戴翼善冠,显得隨性,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个臣子的脸。 “今日召诸位来,是为议一议陈志远的那份奏疏。” 朱由检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朕看了,觉得有些意思。成先生、周先生,你们也看了吧?” 第5章 调研?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5章 调研? 成基命先开口,声音沉稳如古钟。 “回陛下,臣已详阅陈编修奏疏。其中援引史鑑,剖析王安石变法之失,確有见地。” “『言责制』之论,亦切中时弊。” 老首辅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然我朝典章制度,乃列祖列宗百年积淀所成。” “科道风闻奏事,本为广开言路,使下情上达。” “若强令言者必负其责,恐寒忠諫之心,塞圣听之路。” “且举荐连坐之法,古虽有之,然人才难得,若因一人之失而累及举主,恐日后朝中无人敢举贤才,反成壅蔽之患。” 陈志远垂首静立,心中瞭然。 成基命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全盘否定。 “广开言路”是顶大帽子,“塞圣听之路”是重罪指控,“无人敢举贤才”更是直接点出了朱由检目前最焦虑的问题, 袁崇焕案后,朝臣噤若寒蝉,辽东帅位虚悬数月,竟无人敢荐。 朱由检眉头微蹙,没有表態,看向周延儒。 “周先生以为呢?” 周延儒今年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他出列半步,声音清朗。 “臣以为,陈编修奏疏中,『朋党之害,史鑑昭昭』八字,可谓振聋发聵。” “当今朝堂,確有门户之见,各怀私心。” 他话锋一转。 “然治大国如烹小鲜。王安石变法之败,非仅因『言责』不明,更在操之过急,更张太骤。” “今若骤改百年成法,强推『言责连坐』,恐朝野动盪,非国家之福。” 周延儒抬眼,目光扫过陈志远,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且陈编修以翰林清贵之身,论及吏治军务,虽精神可嘉,然毕竟未歷州县,不諳实务。” “纸上得来终觉浅,古人之言,当慎思之。” 这话更毒。 先是捧一句“振聋发聵”,接著用“操之过急”暗指陈志远年轻冒进,再用“未歷州县,不諳实务”直接否定其建言资格。 最后“纸上得来终觉浅”,更是將整篇奏疏贬为书生空谈。 陈志远感觉到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著审视、怀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陈志远。”朱由检开口,声音不高,但平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的奏疏,朕看了三遍。” 陈志远躬身:“臣惶恐。” “惶恐?”朱由检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朕看你写奏疏时,並不惶恐。『言者必负其责,行者必担其行,举者必保其举』,这话说得多响亮。” “你告诉朕,若朝中上下皆依此而行,袁崇焕之事,可否避免?” 问题如刀,直刺要害。 成基命和周延儒同时垂下眼帘。 陈志远沉默片刻,抬起头,迎著朱由检的目光。 “回陛下,臣不敢妄断已成之事。” “然若『言责制』早立,则五年平辽之诺,袁督师或不敢轻许。” “举荐袁督师者,或不敢不察其能。” “弹劾袁督师者,或不敢不列实据。” “如此,则事有分明,责有攸归,不致如现今这般——陛下圣心独断,却负天下之谤。” “朝臣各执一词,却无一人肯担罪责。” 平台上一片死寂。 北风颳得更紧了,吹得眾人袍袖猎猎作响。 朱由检盯著陈志远,目光锐利如鹰。 良久,他缓缓道:“你说得轻巧。朕若早立此制,袁崇焕不敢许诺,那辽东之事,谁去担当?” “满朝文武,可有一人敢立军令状?” 陈志远道:“正因无人敢立,才见虚妄。” “陛下,五年平辽,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建州坐大已非一日,辽东经多年战乱,城垣残破,军户逃亡,钱粮匱乏。” “纵使孙武復生、白起再世,亦不敢言五年可復全辽。” “袁督师敢许此诺,非真有把握,乃迎合上意耳。” “大胆!”周延儒厉声呵斥。 “陈编修,你竟敢妄议军国!” 成基命也沉声道。 “陈编修,陛下面前,慎言。” 朱由检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二人。 他看著陈志远,眼神复杂。 “你的意思是,袁崇焕欺君?” 陈志远道:“臣不敢妄断。臣只想说,若当时有『言责制』,则袁督师许诺时,必有朝臣问。” “五年之期,依据何在?兵员几何?粮餉何出?” “若不成,当何罪?若诸事不明而轻许,则为欺罔。” “若诸事已明仍许,则为忠勇。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何至於今日——袁督师下狱,举荐者下狱,弹劾者亦遭非议,陛下圣裁却招致物议沸腾?” “皆因当初诺言轻许,责任不明。” 朱由检沉默了。 他背著手,在平台上踱了两步。 风捲起他明黄色的袍角,露出一双已经磨损的靴子。 这个细节被陈志远捕捉到了——史载朱由检节俭,常服不过数套,靴子破了也捨不得换。 “责任不明……” 朱由检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转身。 “陈志远,你奏疏中说,『言责制』古已有之。” “舜命禹治水,禹立军令状;汉武用卫霍,明定赏罚。” “这些朕都知道。但你告诉朕,具体到本朝,该如何做?” “难道让每个上奏的官员,都先立军令状?” “难道让每个举荐的大臣,都签字画押,担保所举之人?” 一连串的问题让陈志远真实感受到了朱由检的急躁、务实的一面。 陈志远道:“陛下,立军令状、签字画押,皆是形式。” “臣以为,关键不在形式,而在精神——官员当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此乃为官最基本之要求。” “最基本?”朱由检冷笑。 “你可知朝中每日多少奏疏?通政司每日递进不下百本,朕每本皆看,常至夜半。” “若每份奏疏都要官员『负责』,那还办不办事了?” 陈志远道:“正因奏疏太多,才需负责。” “陛下,若令言者必负其责,则上奏者必三思:此言是否有据?此事是否属实?此策是否可行?如此,则虚言自消,实言方出。”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的意思是,让官员们说话前先想清楚?” “不只如此。”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陛下,言责之要,不在『言』而在『行』。” “官员不能只夸夸其谈,必得言之有物。” “而欲言之有物,必先知其所以然。欲知其所以然,则需调研。” “调研?”朱由检皱眉。 “何谓调研?” 第6章 你读了几本史书,就以为看透了古今?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6章 你读了几本史书,就以为看透了古今? 陈志远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成基命和周延儒的审视,其他大臣的好奇,还有朱由检那双锐利眼睛里的质疑。 “调研。”陈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在风中显得清晰。 “陛下,调研二字,拆解开来便是调查与研究。臣以为,这是为政者最基本、却最常被忽视的一步。” 朱由检眉头皱得更紧:“说具体些。”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极其危险,但机会只有一次。 “『论衡·书解篇』有言: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这话说得透彻——知道房子漏雨的人,是住在屋子里的人。知道政令失误的人,是身处民间的百姓。” “可歷朝歷代,有多少为政者真正走到『宇下』、深入『草野』?” 周延儒冷冷插话。 “陈编修这是在暗指陛下不察民情?” “下官不敢。”陈志远躬身,但话锋没有退缩。 “下官只是在说一个道理。古圣先贤,凡有作为者,莫不重视实地察访。” “商汤七年大旱,他亲赴桑林祷雨,途中与农夫同食同歇,这才真切体会到旱情之重、民生之艰。” “周文王为求治国良策,不耻下问於砍柴的樵夫——问於芻蕘。” “这些记载,臣在翰林院修史时常读常新。” 朱由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陈志远继续道:“反观不调研的危害,史书上更是触目惊心。” “前秦苻坚欲伐东晋,满朝文武大多反对,唯有慕容垂等別有用心之人极力怂恿。” “苻坚不听王猛遗言,也未亲自考察长江天险、东晋军备,仅凭一句『投鞭断流』的虚妄自信,便举国南征,结果淝水一战,百万大军灰飞烟灭,前秦霸业就此崩解。” 平台上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气氛更压抑了。 陈志远感觉到朱由检的呼吸变得轻微——那是皇帝专注时的习惯。 “陛下,”陈志远抬起头,目光坦然。 “太祖高皇帝曾告诫官员『毋轻扰民』,那是体恤百姓疾苦的仁心。” “但『不扰民』与『不察民』,是两回事。” “官员下乡前呼后拥、吃拿卡要,那是扰民。” “但轻车简从、实地查看,那是了解实情。前者该禁,后者该倡。” 他顿了顿,观察朱由检的反应。 皇帝依然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得像口井。 “臣举个近例。王安石变法失败,后世多归咎於新法本身。” “但臣仔细研读史料后认为,新法本意大多不差,青苗法若真能低息贷给急需的农户,免役法若真能按財產公平摊派,市易法若真能平抑物价,何至於怨声载道?” “问题出在哪里?”陈志远自问自答。 “出在宋神宗和王安石,都犯了同一个错误——他们太勤奋,却用错了方向。” 朱由检的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臣说句狂妄之言。” “执政者越勤奋,若方向错了,百姓就越苦。” “王安石每日在汴京皇宫里与神宗商议新法细则,批阅各地推行奏报,夜以继日,不可谓不勤。” “神宗更是事必躬亲,对新法寄予厚望。” “可他们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从未真正去基层看看,新法到底是怎么执行的。” 陈志远的声音在平台上清晰迴荡。 “青苗法规定年息二分,可到了州县,官吏为求政绩、中饱私囊,强贷於民,利息翻到四五分甚至更高。” “百姓不需要借贷的,也被强行摊派。” “免役法本应按財產分等,可地方官勾结豪强,將负担转嫁给中下农户。” “市易法本欲平抑物价,结果成了官府垄断市场、低价强买高价强卖的工具。” “这些情况,王安石知道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未去田间地头问问农民。” “他所有的信息,都来自州县官员的奏报——而那些奏报,都是为了迎合上意、虚报政绩编造出来的。” “於是,一个可怕的循环形成了。” “皇帝和宰相越勤奋地制定新法、督促推行,地方官就越疯狂地扭曲新法、盘剥百姓,百姓就越痛苦,最终揭竿而起。” “到了这一步,无论新法初衷多好,都成了苛政。” 陈志远停顿了,让这番话在空气中沉淀。 他看见朱由检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陛下,”陈志远的声音低了些。 “臣说这些,不是妄议先贤,而是想说一个道理。” “为政者若只在深宫里看奏疏、听匯报,那看到的永远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听到的永远是別人想让你听到的。” “真相,永远在奏疏之外,在官话之外,在层层粉饰的匯报之外。” 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冷冰。 “你的意思是,朕这三年看到的奏疏,都是假的?” 空气骤然凝固。 成基命和周延儒同时低下头。 几位尚书大气不敢出。 陈志远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臣不敢断言真假。臣只说,若陛下能派人去实地查看,不,最好是陛下亲自去看。” “看看陕西的旱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看看辽东的军屯到底荒废了几成,看看运河上的漕运到底还能运多少粮食进京,看看北直隶的农户为了辽餉、剿餉已经卖了几亩地……” “那么,陛下看到的,一定和奏疏上写的,不太一样。” “大胆!”朱由检猛地转身,龙袍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但更深处,陈志远捕捉到了一丝恐惧。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对可能顛覆认知的恐惧。 陈志远並没有退缩。 他想起歷史上朱由检自出生到登基至殉国,期间从未离开过北京城,最远不过是到天坛、先农坛祭祀。 这位皇帝对紫禁城外的世界,几乎全部依赖文书和臣子的口述去想像。 他对於“出去看看”,有著本能的政治警惕和某种深藏的恐惧。 恐惧失控,恐惧真实,也恐惧面对那个可能与他想像中全然不同的大明天下。 “陈志远,你一个七品编修,翰林院清閒衙门,从未任过实职,从未处理过钱穀刑名,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教朕如何治国?”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读了几本史书,就以为看透了古今?” “你知不知道,太祖高皇帝当年为何严令官员不得轻易下乡?” “就是因为地方官借调研之名,行骚扰之实!” 第7章 朕给你一个差事。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7章 朕给你一个差事。 “你所说的轻车简从,在朕看来,不过是一厢情愿!” 朱由检的愤怒已经达到了一个地步。 他不喜欢侃侃而谈的大臣,也不喜欢危言耸听的官员。 “陛下息怒。臣確无实务经验,臣所言或许幼稚。” “但臣想问陛下一个问题,袁崇焕案,为何如此棘手?” 朱由检的呼吸一滯。 “满朝文武,有人说袁崇焕通敌,有人说他是忠臣,有人说该杀,有人说该留。” “奏疏如雪片,言辞如刀剑,可有一份奏疏,是真正基於辽东实情的分析?” “可有一个大臣,是亲自去寧远、锦州、山海关看过防务,问过將士,查过粮餉,然后回来告诉陛下袁崇焕到底是忠是奸?” 平台上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陈志远抬起头,迎著朱由检冰冷的视线。 “没有。因为没有人敢去。因为去了,就可能被贴上『袁党』的標籤。” “因为留在京城参与党爭、互相攻訐,比去边关冒著风雪查实情,要安全得多,也容易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陛下,臣去年秋,因修史需要查阅辽东地理,曾告假一月,自费去了一趟山海关。”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朱由检的眼睛眯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此时朱由检想听听这个人看见山海关的情形。 “你去过山海关?” “是。”陈志远道。 “臣以私人身份前往,未惊动地方,只是沿途查看。” “臣看到的情况,至今记忆犹新。” “蓟州一带长城,多处年久失修,戍卒稀少。” “臣问当地老卒,他们说,军餉拖欠已近一年,逃亡者眾,剩下的也是飢一顿饱一顿。” “寧锦防线固然坚固,但防线过长,兵力分散。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 “从蓟北到京城,地势平坦,无险可守。” “若敌军突破长城,骑兵数日便可直抵京师。” “这一点,臣当时只是地理上的观察,並未想到真的会发生。” “直到去年十月,后金果然自古北口破关而入,臣才悚然惊觉。” 朱由检盯著他,一言不发。 陈志远继续道:“臣在山海关时,还听到一些传闻。” “当地百姓说,袁督师治军极严,对建州恨之入骨,曾立誓要復辽土。” “但也有人说,袁督师与朝中某些大臣不睦,常有掣肘。” “臣当时只当是閒谈,未敢深究。” “但如今想来,袁崇焕案之所以复杂,正是因为真相被党爭的迷雾层层包裹。” “你说皇太极忌惮袁崇焕?”朱由检忽然问。 “是。”陈志远肯定道。 “臣虽未亲见,但从各方信息判断,皇太极確实视袁崇焕为心腹大患。” “寧远之战、寧锦之战,袁崇焕都让后金吃了亏。” “皇太极之所以绕道蒙古破关,正是因为正面攻打寧锦防线代价太大。” “而此计能够成功,恰恰暴露了我蓟州防务的空虚。” “这一点,袁崇焕有责任,但兵部、户部、乃至整个朝廷,谁没有责任?”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陛下,若想真正釐清袁案,靠朝堂上的爭论永远爭不出结果。” “必须有人去辽东,查军备,问將士,核粮餉,甚至……审讯俘虏,了解后金情况。” “而不是坐在京城,凭几封语焉不详的密奏,就断定一个边帅通敌。” 朱由检背著手,开始在平台上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陈志远能看见皇帝內心的挣扎。 一方面,陈志远的话触动了他——確实,袁崇焕案至今迷雾重重,各方说辞矛盾,他作为皇帝,其实也拿不准真相。 另一方面,陈志远的言论太过尖锐,几乎是在质疑整个朝廷的运作方式,这触及了皇权的根本。 更重要的是,那句“执政者越勤奋,若方向错了,百姓就越苦”,像一根刺,扎进了朱由检心里。 他这三年,难道不勤奋吗? 每天四更起床,批阅奏章到深夜,节衣缩食,严惩贪腐,可大明朝的局势,为何还在一天天坏下去? 他登基以来,铲阉党、省宫费、勤政不輟、事必躬亲,自认比前朝诸帝更为尽责。 可结果呢? 辽东丧师失地,內地流寇蜂起,国库日益空虚,朝堂爭吵不休。 他越是催促兵部剿贼,贼势越大。 越是严旨督餉,地方越是以剿餉、练餉之名横徵暴敛,民变越多。 这种无力感与挫败感,日夜煎熬著他。 难道……难道自己也陷入了那种“越勤奋越危险”的怪圈? 难道真如这个小小编修所说,自己越勤奋,反而离真相越远? 朱由检停住脚步,看向陈志远。 “你刚才说,你若早將蓟州防务空虚之事上报,或许能避免去年之祸?” “臣不敢妄言。”陈志远道,“臣当时只是地理考察,並未想到军事层面。” “臣说这些,只是想说明一点,实地查看,与坐在衙门里看地图、读战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朱由检沉默了很长时间。 成基命终於忍不住开口。 “陛下,陈编修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太过理想。” “天子出巡,劳民伤財,官员频繁下乡,亦会滋生弊端。” “国朝有监察御史、有巡抚制度,本就是为了下情上达。” “若现有制度执行得当,何须另搞一套?” 周延儒也道。 “陛下,当务之急是定袁案、稳辽东,而非討论什么调研之法。” “陈志远奏疏中所言『言责制』,尚可斟酌。但这番调研之论,实属书生空谈,请陛下明鑑。”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到平台边缘,眺望著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远处是北京的街巷,更远处是看不见的农田、边关、流民、战场。 这个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天下。 良久,朱由检转身,目光落在陈志远身上。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杀意,但也没有信任,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陈志远,你今日所言,朕记住了。”朱由检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调研之事,容后再议。至於袁案——”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既然去过辽东,对地理军务有所了解,朕给你一个差事。” “三日內,你写一份详细的条陈,將你在辽东所见所闻,尤其是蓟州至京城一带的地理形势、防务虚实,一一写明。” “若有对袁案的分析,也可附上。” 陈志远心中一凛:“臣遵旨。” “记住,”朱由检盯著他。 第8章 若我说的都是实情呢?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8章 若我说的都是实情呢? “朕要的是实情,不是空谈。” “你若敢有半句虚言,或藉此为袁崇焕开脱,朕绝不轻饶。” “臣不敢。” 朱由检又看向成基命和周延儒。 “陈志远的奏疏,內阁再议。言责制虽有可虑之处,但科道风闻奏事、举荐无责之弊,確实存在。” “你们擬个章程,看看如何在不过激的前提下,稍加约束。” 两位阁臣对视一眼,躬身道:“臣等遵旨。” 陈志远微微躬身,目光却未从朱由检脸上移开。 “陛下,臣还有个猜测。”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臣子用这种不確定的语气说话,尤其不喜欢“猜测”这个词。 国事艰难,每一条决策都关係万千性命,怎能凭猜测? “什么猜测?”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今日起,弹劾臣的奏疏,將像雪花一样飘到陛下的御案前。” 平台上一片死寂。 成基命和周延儒同时抬眼看向陈志远,眼神复杂。 几位尚书低著头,但肩膀都微微绷紧了。 朱由检盯著陈志远,足足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如果你自身没有问题,何必怕弹劾?”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出了朱由检话里的试探,也听出了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失望。 皇帝大概觉得,这个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年轻官员,转眼就开始担心自身安危,不过也是个庸碌之辈。 “臣不是怕。”陈志远缓缓道,“臣只是预测。” “预测?”朱由检的声音更冷了。 “你是会算命,还是能未卜先知?” “臣不会算命。”陈志远说。 “袁崇焕案,表面是论他忠奸功过,实则是各派系借题发挥。” 陈志远继续说。 “陛下命臣写条陈分析袁案,臣若写袁崇焕有罪,东林一脉必视臣为敌。” “臣若写袁崇焕无罪,其他各派必群起攻之。” “臣若写得模稜两可,各方都会骂臣骑墙。” “所以臣预测,无论臣怎么写,弹劾臣的奏疏都会像雪花一样飞来。” “因为那些人不在乎臣写了什么,只在乎臣站了哪边。” “或者说,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把臣拉进党爭的漩涡里,成为他们攻击对手的又一颗棋子。” 朱由检沉默了。 他背著手,在平台上又踱起步来。 一步,两步,三步。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志远看著皇帝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重到压弯了他的脊背,重到让他每一个转身都显得吃力。 但下一刻,朱由检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说得好像满朝文武都是小人,只有你是君子。” “臣不敢。”陈志远垂下眼睛。 “臣只是七品编修,翰林院最末流的小官。臣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 “那你刚才那番话,不是在评判?” “臣是在陈述事实。”陈志远抬起头。 “陛下若不信,可以等三天。三天之內,弹劾臣的奏疏必至。” “到那时,陛下自可判断臣说的是不是事实。” 朱由检盯著他,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陈志远,你这是在激朕?” “臣不敢。” “你就是在激朕。”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想让朕看看,这朝堂是不是真如你所说,党爭不休,各怀私心!” “你想让朕亲眼看看,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大臣,会不会因为一个七品编修说了几句实话,就群起而攻之!” 陈志远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朱由检说对了。 他就是这个意思。 但他不能承认。 朱由检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好。”皇帝说,“朕就等三天。朕倒要看看,是不是真如你所言,弹劾你的奏疏会像雪花一样飞来。” 他转过身,看著陈志远,眼神锐利如刀。 “但你也记住,如果你自身有问题,如果你写的条陈空洞无物,如果你只是在譁眾取宠——那么不用別人弹劾,朕第一个治你的罪。” 陈志远躬身:“臣明白。” “退下吧。”朱由检挥了挥手。 “三日后,朕要看到你的条陈。” “臣遵旨。” 陈志远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下平台。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成基命的审视,周延儒的冷意,其他大臣的好奇与警惕。 还有朱由检的注视。 陈志远回到翰林院时,已经是午时末刻。 直房里空无一人,同僚们大概都去用饭了。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著桌上堆积的史稿,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五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的党校教师,在图书馆里整理明清史料。 五天后,他成了大明崇禎三年的翰林院编修,刚刚在平台上直面皇帝,说了那些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话。 他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 朱由检要他写条陈,分析袁崇焕案,分析辽东局势。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 袁崇焕案太复杂,牵扯太多。 辽东局势更是一团乱麻——军餉不足,军屯荒废,將领各怀心思,后金虎视眈眈。 而朱由检,是史上出了名的多疑皇帝。 陈志远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 他铺开纸,磨墨,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 第二天,陈志远照常去翰林院点卯。 他刚在直房里坐下,黄道周就走了过来。 “逸尘兄。”黄道周的声音很轻,眼神却认真。 “昨日平台奏对,你……可还安好?” 陈志远抬起头,看到黄道周眼中的关切不是作假。 “多谢幼玄兄掛怀,下官安好。” 黄道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逸尘兄,你那份奏疏……还有昨日奏对时说的话,已经传开了。” 陈志远心中一凛:“这么快?” “朝中就这么大。”黄道周苦笑。 “一点风吹草动,半日就能传遍六部九卿。更何况是平台奏对这等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逸尘兄,你我虽无深交,但同在翰林院为官,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 “幼玄兄请讲。” “你那份奏疏,还有你昨日说的『言责制』、『调研』之说,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了。” 黄道周说。 “科道言官风闻奏事,是本朝祖制。你让他们言者必负其责,他们岂能答应?” “还有举荐连坐——如今朝中大臣,谁没举荐过几个人?若是所举之人犯错就要连坐,谁还敢举荐?” “更別说你那些『党爭』、『各怀私心』的话……逸尘兄,你这是在指著满朝文武的鼻子骂啊。” 陈志远沉默片刻,缓缓道:“幼玄兄,若我说的都是实情呢?” 第9章 弹劾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9章 弹劾 黄道周愣住了。 他盯著陈志远,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气。 “实情又如何?逸尘兄,为官之道,有时候……不能太较真。” “若人人都不较真,这大明朝还有救吗?”陈志远问。 黄道周不说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志远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黄道周是好意。 但好意救不了大明。 巳时初刻,第一个访客来了。 是个面生的官员,看袍服是六品,自称姓李,在兵部职方司任职。 “陈编修。”李主事笑得很客气。 “昨日平台奏对,陈编修风采,令人钦佩啊。” 陈志远起身还礼:“李主事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 李主事摆手。 “陈编修那份奏疏,下官也拜读了。『言责制』之说,確实切中时弊。还有那『调研』之论,更是发人深省。” 陈志远不说话,只是看著对方。 李主事见他不接话,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復。 “陈编修,实不相瞒,下官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事。” “李主事请讲。” “陛下命陈编修写条陈,分析袁案。”李主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不知陈编修……打算怎么写?” 陈志远看著他:“李主事的意思是?” “本官没有別的意思。”李主事连忙说。 “只是……袁督师一案,关係重大。如今朝中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陈编修若能在条陈中澄清一些事实,还袁督师一个清白,那对辽东將士,对朝廷大局,都是大功一件啊。” 陈志远明白了。 这是来替袁崇焕说情的。 “李主事,”陈志远缓缓道。 “陛下命我写条陈,是要我据实直书。袁督师是忠是奸,是有功是有过,我会根据我所知的情况,如实写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主事连连点头。 “只是……陈编修可能有所不知,袁督师在辽东,深得军心。他若蒙冤,辽东將士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你若不帮袁崇焕说话,辽东可能会生变。 陈志远看著李主事,忽然问:“李主事与袁督师有旧?” 李主事脸色一变:“本官只是出於公心。” “出於公心就好。”陈志远说,“李主事放心,我会据实直书。至於袁督师是否蒙冤,陛下自有圣断。” 李主事盯著陈志远,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陈编修,你可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多谢李主事提醒。” 陈志远平静地说,“下官明白。” 李主事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陈志远看著他的背影,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下午又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御史,姓王,说话直来直去。 “陈志远,你那奏疏里说言官风闻奏事无须负责,是导致党爭的原因之一。我倒要问问你,若没有言官风闻奏事,魏忠贤的罪行何时能上达天听?阉党的恶行何时能被揭露?” “言官是朝廷耳目,风闻奏事是祖制!你一个七品编修,也敢妄议祖制?” 陈志远等他骂完,才缓缓道。 “王御史,我没有说风闻奏事不好。我说的是,风闻之后,应该核实。” “若核实为真,该奖赏。若核实为假,该处罚。” “如此,言官才会谨慎行事,不会借弹劾之名行党爭之实。” “你这是在指责言官党爭?” “下官不敢。”陈志远说,“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王御史气得脸色发白。 “哼,希望你能在给陛下写袁案的时候也能就事论事,將其通敌之事说清楚。” 然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个是礼部郎中,姓周,说话要委婉得多。 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希望陈志远能將袁崇焕的事情跟陛下说清楚,袁崇焕骄横跋扈,通敌之罪罪不可赦。 第三个是个老翰林,姓赵,已经致仕,但还在京中居住。 说了一些要替忠良说话的意思。 第三天,弹劾奏疏真的来了。 乾清宫里,朱由检也看到了那些弹劾奏疏。 他一份份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第一份来自都察院御史刘宗周,言辞激烈。 “翰林院编修陈志远,以末学后进,妄议朝政。其奏疏中『言责制』之说,实为堵塞言路,箝制眾口。” “『调研』之论,更是蔑视祖制,詆毁百官。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第二份来自礼科给事中姜曰广。 “陈志远平台奏对,大言不惭,竟敢妄测圣意,预言弹劾。” “此非臣子所当为,实为妖言惑眾。且其人以修史为名,行干预政事之实,清流衙门,岂容此等沽名钓誉之辈?” 第三份来自兵部主事沈迅。 “陈志远从未歷兵事,竟敢妄议辽东军务。” “其言『袁崇焕五年平辽为虚妄』,实为动摇军心,助长虏焰。” “此等言论,若传至边关,必使將士寒心。请陛下明察,治其妄言之罪。”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朱由检一份份看下去。 有说他“年轻狂妄”的,有说他“譁眾取宠”的,有说他“干预朝政”的,有说他“动摇国本”的。 每一份都言之凿凿,每一份都义正辞严。 仿佛他陈志远真是祸国殃民的奸佞小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除不足以安天下。 刘宗周、姜曰广、沈迅……这些名字他都不陌生。 有的是东林清流,有的是浙党干將,有的是楚党中人。 平时这些人互相攻訐,难得有一致的意见。 可今天,他们不约而同地弹劾同一个人——陈志远。 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 陈志远该死。 朱由检放下最后一份奏疏,闭上眼睛。 陈志远说对了。 弹劾他的奏疏,真的像雪花一样飞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急,这么整齐。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朱由检睁开眼,看向御案上那叠弹劾奏疏。 他知道陈志远说得对——朝中有党爭,各怀私心。 一个七品编修,能看透这些,能说出这些,还能准確预测到后果……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大忠,就是大奸。 他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是他登基三年来,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夜色完全笼罩了紫禁城。 乾清宫里的烛火跳动著,在朱由检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他拿起硃笔。 第10章 下狱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0章 下狱 陈志远的条陈是在三月十七日午时前递进通政司的。 这份名为《辽东边务暨袁案析疑疏》的奏本共二十八页,馆阁体小楷工整清晰,没有一处涂改。 好在原身確实去过辽东,虽然只是走马观花,但地理形势是亲眼观察过的。 再加上他前世对明末军事的研究,拼凑出一份相对可信的报告,並不算太难。 他从翰林院直房起身时,將奏疏装入黄綾封套,亲手用火漆封好,盖上翰林院编修的职印。 同僚黄道周看著他平静的动作,欲言又止。 “逸尘兄……”黄道周终於还是开口。 “朝中弹劾你的奏疏,已不止十份。” 陈志远將封好的奏疏捧在手中,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幼玄兄告知。” “你不怕?”黄道周压低声音。 陈志远看向窗外。 翰林院院中的老槐树刚抽出新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浅绿。 他知道这是崇禎三年北京的春天,也是大明王朝倒数第十四个春天。 “怕也无用。”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他捧著奏疏走出直房,穿过翰林院长长的廊廡,往通政司方向去。 一路上遇见的官员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有人远远避开,有人交头接耳。 陈志远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通政司的当值主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接过奏疏时手指有些颤抖。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平台奏对的事,也看到了今日如雪片般飞向乾清宫的弹劾奏疏。 “陈编修……”老吏低声说,“这奏疏,是给陛下的?” “是。陛下命我三日內呈上。”陈志远说。 老吏看了看火漆封套上的职印,又看了看陈志远平静的脸,终是將奏疏收进待呈御览的木匣中,並在登记簿上工整记下。 “三月十七日午时二刻,翰林院编修陈志远呈《辽东边务暨袁案析疑疏》一本,计二十八页。” 陈志远看著老吏登记完毕,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他知道这封奏疏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到朱由检手中。 按流程,通政司今日收到的奏本要先分类、摘要,再由司礼监太监分批送到御前。 而弹劾他的那些奏疏,此时应该已经在朱由检的御案上了。 回到翰林院,陈志远继续整理史稿。 他的书案上堆著万历朝实录的草稿,需要核对年份、补全细节。 这是个繁琐的工作,需要耐心。 陈志远提起笔,蘸了墨,开始一字一句地校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 申时初刻,翰林院的散值钟声还没响起,院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四个锦衣卫力士闯进直房,为首的是个百户,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他的目光在直房里扫了一圈,落在陈志远身上。 “哪个是陈志远?” 直房里其他编修都停下了手中的笔。 黄道周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陈志远用眼神制止了。 陈志远放下笔,站起身。 “下官便是。” 百户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綾,展开念道。 “圣旨:翰林院编修陈志远,妄议朝政,干预军务,妖言惑眾,著即革职,押入刑部死牢候审。钦此。” 直房里一片死寂。 陈志远跪地接旨。 “臣领旨。” 他站起身,解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书案上,又脱下青色官袍,叠好放在帽旁。 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慌乱。 百户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抓过不少人,有哭喊冤枉的,有瘫软在地的,也有破口大骂的。 像陈志远这样平静的,很少见。 “陈编修,请吧。”百户侧身让开路。 陈志远向直房里的同僚们拱手一礼,什么也没说,跟著锦衣卫走了出去。 黄道周追到门口,看著陈志远的背影消失在翰林院大门外,久久未动。 刑部死牢在京城的西边,靠近城墙。 陈志远被押著走过长街,街上的百姓远远避让,看著这个只穿白色中单、被锦衣卫押送的官员,窃窃私语。 死牢的牢门是厚重的铁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牢里阴暗潮湿,瀰漫著霉味和排泄物的臭气。 过道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木柵栏后有些黑影在蠕动。 陈志远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牢房不到一丈见方,地上铺著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个便桶。 墙上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一点昏暗的光。 牢门关上,铁锁落下。 陈志远在稻草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墙。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那份奏疏的內容。 他知道朱由检会看到。 而此时,乾清宫里,朱由检確实看到了那份奏疏。 是掌印太监王承恩亲自送来的。 “皇爷,这是陈志远的条陈。” 王承恩將黄綾封套放在御案上。 “通政司午时收到的,司礼监刚批红转过来。” 朱由检正在看一份兵部关於辽东请餉的奏疏,闻言抬起头。 “陈志远?”他冷笑,“他的条陈倒送得快。人呢?” “已经按旨意,押入刑部死牢了。”王承恩低声说。 朱由检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份黄綾封套上。 他本来不想看——一个奸臣的狡辩,有什么好看的? 但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了起来。 封套很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字跡工整,密密麻麻。 朱由检皱了皱眉。 他以为会是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就像翰林院那些人常写的那种,引经据典,华而不实。 但开篇第一句就让他愣住了。 “臣翰林院编修陈志远谨奏:为据实陈奏辽东情势並析袁崇焕案事。” 没有“伏乞陛下圣鉴”,没有“臣诚惶诚恐”,就这么直截了当。 朱由检继续往下看。 “辽东防务实况”这一部分,写得极其细致。 长城烽燧的损坏情况,军屯的荒废比例,寧锦防线的兵力部署……每个数字都具体得可怕。 朱由检的眉头越皱越紧。 “蓟州段长城,自石门寨至马兰峪,计二百四十里。” “臣沿途查勘三十七处烽燧,完好者十一,半圮者十八,全毁者八。” “戍卒之数,据老卒言,额定每燧五人,实则多者三,少者一,且有老弱充数者。” “山海关內军屯,原额田七万八千亩。” “臣查访附近村落,知实际耕种者不足三成。” “余者或拋荒,或被卫所军官私占转租。屯军逃亡,十之三四。” “寧远、锦州防线,城坚炮利,此乃实情。” “然防线过长,自寧远至山海关,绵延四百里。” “袁崇焕督师时,麾下战兵约四万,分守诸城,每处多者八千,少者三千。” “后金若集兵攻一点,守军必寡不敌眾。” 这些情况,他从未在兵部的奏报中看到过。 兵部只说“防务严密”“將士用命”,最多说“偶有疏失”。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蓟州长城有那么多烽燧是毁坏的,军屯荒废了七成。 如果这是真的…… 第11章 那意味著什么?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1章 那意味著什么? 去年十月,皇太极能自古北口破关,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朱由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后怕。 如果陈志远写的是真的,那意味著大明的边防已经千疮百孔,敌人隨时可能再来。 他强压住情绪,继续往下看。 “袁崇焕功过析”这一部分,写得更让他心惊。 陈志远没有一味为袁崇焕开脱,而是列了三项大罪:擅杀毛文龙、轻许五年平辽、蓟州防务疏失。 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证据確凿。 但接著,又列了三项功劳:寧远寧锦两战之功、广渠门保全京师之功、治军严整得將士心之功。 功是功,过是过,分得明明白白。 朱由检看著看著,忽然想起那些弹劾袁崇焕的奏疏。 那些人要么把袁崇焕说成十恶不赦的奸臣,要么说成蒙冤受屈的忠臣。 没有人像陈志远这样,既说罪,也说功。 这让他很不舒服。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 要么完全信任一个人,要么完全否定一个人。 对袁崇焕,他曾经给予前所未有的信任,现在又恨不得將其千刀万剐。 陈志远这种“功过分开”的写法,像是在提醒他:人是很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 朱由检甩甩头,继续看。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部分:“袁崇焕案何以至此?” “臣观此案,朝中爭论半年,奏疏数百,然究其內容,多空泛之言。” “言其通敌者,无非『曾私会敌使』『纵敌长驱』数语,並无实据。” “言其忠贞者,亦只『广渠门战功』『军中威望』等词,不及其罪。” “为何如此?臣以为有三。” “一曰党爭借题。东林一脉,因袁崇焕为钱龙锡所举,故力保之,恐其败则累及举主。” “浙、楚诸党,则欲藉此案打击东林,故力主杀之。” “各派所言,非为求真,实为攻訐。” “二曰畏惧担责。袁崇焕五年平辽之诺,当初朝中附和者眾。” “今诺言成空,若深究辽东实情,则当初附和者皆有失察之责。” “故眾人寧纠缠於袁崇焕忠奸,亦不愿正视辽东积弊。” “三曰信息隔绝。辽东距京千里,军情奏报,经层层转递,至御前已失其真。” “朝中诸臣,多未亲临辽东,所言所论,皆凭文书。” “而文书可饰,可偽,可断章取义。” “臣在山海关时,曾暗访边市。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常年出关贸易,以茶叶、布匹、铁器,换回人参、貂皮。” “此本寻常。然臣细查,其所携出关之物,除茶布外,尚有硫磺、硝石、生铁——此皆军需之物。” “其所换回者,除皮货外,亦有东珠、马匹、乃至辽东遗失之军器。” “后金情势,臣亦访得一二。” “皇太极继位后,改革政制,仿明官制,设六部,开科举,重用汉臣。” “去岁入塞,掳掠人口数十万,金银百万,实力大增。” “其军制,八旗兵约六万,蒙古附庸约三万,汉军约两万,总计可战之兵十一二万。” “然其短板亦显:粮草不足,依赖抢掠。火器薄弱,多赖缴获。內部不稳,诸贝勒暗斗。” “袁崇焕案何以至此”这一部分,看得朱由检脊背发凉。 党爭借题、畏惧担责、信息隔绝——这三个原因,每一个都戳中了朝廷的痛处。 特別是“信息隔绝”这一点。 这句话让朱由检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袁崇焕刚下狱时,辽东送来的那些奏报。 有的说“將士汹汹,恐生变乱”,有的说“军心稳定,无碍防务”。 到底哪个是真的? 他想起了去年后金入塞前,蓟州巡抚王元雅送来的奏疏,说“防务周密,万无一失”。 结果呢?敌人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陈志远说的是对的,那他这个皇帝,每天看的奏疏,有多少是真的? 有多少是下面人编出来哄他的? 朱由检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御案,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边贸那段,看得他怒火中烧。 “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常年出关贸易……其所携出关之物,除茶布外,尚有硫磺、硝石、生铁——此皆军需之物。” 硫磺、硝石是造火药的原料,生铁可以打造兵器。 这些东西流到后金手里,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明的商人在资敌! 意味著后金的军力,有一部分是大明自己“供给”的! 朱由检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起了那些晋商,那些经常给宫中进贡,朝中也有关係的商人。 他们竟然做这种事! 最后是“建言”部分。 “陛下若欲釐清袁案,臣以为当从三事著手。” “一曰遣使实地查勘。派可信之臣赴辽东,查军备,核粮餉,问將士,访百姓。袁崇焕功过,非坐而论道可定,须基於实情。” “二曰追查边贸违禁。晋商出关贸易,若只茶布,尚属寻常。若夹带军需,则通敌之嫌不可不察。此事牵连必广,然若不查,则资敌不止。” “三曰总结辽东得失。袁崇焕败在何处?” “非仅其人之过,乃制度之弊。” “军屯何以荒废?军餉何以拖欠?边將何以掣肘?” “若不深究此等根本,纵杀十个袁崇焕,辽东颓势亦不可挽。” 遣使实地查勘、追查边贸违禁、总结辽东得失——三条建议,每一条都直指要害。 朱由检看完最后一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御案上的烛火跳动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面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他竟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王承恩一直侍立在旁,不敢出声。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情绪变化——从愤怒,到震惊,到疑惑,到深思。 终於,朱由检开口了,声音沙哑。 “这个陈志远真的去过山海关?” 王承恩躬身。 “陈志远去年確实告假去过山海关。翰林院有记录。” “是。去年八月,告假一月,说是回乡探亲。” “但奴婢查了,他是南直隶人,回乡不该往北走。后来问了他同僚,才知道他是自费去辽东考察地理,说是为了修史。” 朱由检愣住了。 但如果这是真的…… 那奏疏上写的那些,可能就不是编的。 朱由检重新拿起奏疏,又翻到“辽东防务实况”那部分。 那些具体的数字,那些详细的描述,確实不像凭空想像能写出来的。 “长城烽燧,完好者十一,半圮者十八,全毁者八。” “军屯实际耕种者不足三成。” “每处守军多者八千,少者三千。” 这些数字,如果是编的,也太具体了。 编造的人通常会写“多数损坏”“大半荒废”“兵力不足”,而不会精確到“三十七处烽燧”这种程度。 朱由检的心跳开始加快。 如果陈志远写的是真的,那意味著什么? 第12章 祖制如山。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2章 祖制如山。 乾清宫內烛火通明。 朱由检的手指在陈志远的奏疏上缓缓摩挲,那些字句仿佛带著某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承恩:“陈志远现在何处?” 王承恩躬著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回皇爷,按旨意,已押入刑部死牢候审了。” 死牢。 他想起陈志远在平台上说的那句话——“从今日起,弹劾臣的奏疏,將像雪花一样飘到陛下的御案前。” 当时他只觉此人狂妄。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七品编修,能准確预料到这一切?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御案左侧那摞弹劾奏疏,又看向右侧陈志远这份厚厚的条陈。 他突然明白了陈志远话里的意思——但凡涉及袁崇焕的事情,朝中之臣便只会用“忠”或“奸”、“功”或“过”这样非黑即白的词。 他们爭吵、攻訐、互相撕咬。 却没有人像陈志远这样,把辽东的烽燧损坏了几处、军屯荒废了几成、每处守军实数多少,一样样写清楚。 朱由检重新翻开陈志远的奏疏,又仔细看了一遍“辽东防务实况”那部分。 那些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编造。 他当了三年皇帝,看过无数奏疏,兵部的、户部的、地方巡抚的,没有人这样写过。 他们只会说“防务尚固”“军心可用”“屯田渐復”,至多用“十之五六”“大半”这样含糊的词。 但陈志远写的是:三十七处烽燧,完好者十一,半圮者十八,全毁者八。 朱由检闭上眼睛。 如果这些数字是真的,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蓟州长城已经千疮百孔,意味著去年皇太极能破关而入不是偶然,意味著大明的北边防务早已形同虚设。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这就能证明陈志远说的“调研”有用吗? 太祖高皇帝明令禁止官员轻易下乡,就是因为地方官常借巡查之名骚扰百姓、索贿敛財。 祖制如此,岂能轻改? 朱由检又把奏疏拿起来,这次他看的不是內容,而是写法。 格式是標准的馆阁体奏本格式,起首、分段、结尾都符合规制。 可写法却截然不同。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伏惟”“窃思”,没有大段引用经义,没有空洞的道理阐述。 他就是直接写:臣查勘了多少处,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数字是多少,然后得出结论。 这种写法让朱由检感到陌生,却又莫名觉得清晰。 “王承恩。”朱由检忽然开口。 “奴婢在。” “把弹劾袁崇焕的奏疏,还有保袁崇焕的奏疏,各挑几份有代表性的拿来。” “是。” 王承恩很快捧来两摞奏疏。 朱由检先看弹劾的。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的奏疏,开篇就是“袁崇焕欺君罔上,罪不容诛”,接著罗列罪状。 擅杀毛文龙、纵敌长驱、私通敌使。 每条罪状下面,都是“大逆不道”“国法难容”这样的词,至於袁崇焕到底怎么通敌、通了什么、有何证据,一句实话没有。 兵科给事中钱允鯨的奏疏更直接,说袁崇焕“五年平辽”纯属欺罔,当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为什么是欺罔? 因为没平辽。 为什么没平辽? 因为袁崇焕无能。 全是车軲轆话。 朱由检皱紧眉头,又翻开保袁崇焕的奏疏。 礼部侍郎李俊恆写的,说袁崇焕“广渠门一战,保全社稷,功在千秋”,杀之则“將士寒心,边关危殆”。 为什么將士会寒心? 因为袁崇焕得军心。 为什么得军心? 因为能打仗。 还是空话。 原任辽东巡抚毕自肃的奏疏倒是说了几句具体的,说袁崇焕在寧远“城头督战,炮击虏酋”,在锦州“坚守孤城,力挫敌锋”。 但说到为什么现在不能杀袁崇焕,又绕回去了,只说“恐伤国体”“有损圣威”。 朱由检一份份翻看,越看心越沉。 这些奏疏,无论弹劾还是保全,核心都在爭论一件事。 袁崇焕是忠是奸。 弹劾的说他罪大恶极,保全的说他功勋卓著。 可辽东到底什么样? 边军实额多少? 粮餉够发几个月? 军屯还能產多少粮食? 后金这次入塞到底掳走了多少人口財物? 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没有一份奏疏说清楚。 他们就像两群人在黑暗中互相扔石头,却没有人想点亮火把,看看周围到底是什么情况。 朱由检把奏疏重重摔在御案上。 殿內烛火猛地一跳。 王承恩嚇得跪了下去。 朱由检没有看他,只是盯著那堆奏疏。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每天批阅这些奏章到深夜,看得眼睛发花、头痛欲裂,可看到的都是些什么? 是互相攻訐,是空话套话,是每个人都想借奏疏达到自己的目的——要么攻倒政敌,要么討好皇帝,要么推卸责任。 没有一个人,像陈志远这样,把数字列出来,把实情写出来。 “言责制……”朱由检低声念著这三个字。 他突然理解了陈志远为什么要提这个。 如果上奏的人必须为自己的话负责,如果弹劾必须列实据,如果举荐必须担保——那么这些空话连篇的奏疏就会少很多。 那些借著弹劾袁崇焕打击政敌的人,就不敢轻易下笔。 那些为了党爭保全袁崇焕的人,也不敢隨口担保。 更重要的是,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如果实行言责制,他就有理由处置那些当初力保袁崇焕的人了。 钱龙锡已经下狱,但还有更多人。 他们当初信誓旦旦说袁崇焕能五年平辽,现在辽东没平,京城差点丟了,他们不该担责吗? 这个念头让朱由检感到一种快意。 这三年,他受够了这些文臣的掣肘、推諉、阳奉阴违。 如果言责制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处置他们,那…… 但“调研”呢? 朱由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让官员下乡查访,这是祖制明令禁止的。 太祖高皇帝在《大誥》里写得很清楚。 地方官借巡查之名,苛敛百姓。 胥吏借陪同之机,勒索乡里。 所以定下规矩,非有特旨,官员不得擅离辖区,更不得隨意下乡。 祖制如山。 朱由检从小受的教育就是恪守祖制。 他剷除魏忠贤,用的是违反祖制、擅权乱政的罪名。 他严惩贪腐,依据的是《大明律》和《大誥》。 在他心里,祖宗定下的规矩就是铁律,不能改。 可陈志远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如果不去实地看看,怎么知道奏疏上写的是真是假? 朱由检陷入深深的挣扎。 他背著手在御案前踱步,一步,两步,三步。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王承恩。”他终於停下脚步。 “奴婢在。” “传成基命、周延儒,即刻进宫。” 第13章 未必可信?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3章 未必可信? “现在?”王承恩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天色,已经是亥时了。 “现在。” 两刻钟后,成基命和周延儒匆匆赶到乾清宫。 两人都穿著常服,显然是从府中被急召来的。 “臣等参见陛下。”两人跪拜。 “平身。”朱由检没有坐回御案后,就站在他们面前。 “朕问你们,辽东现在真实情况如何?” 成基命和周延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皇帝深夜急召,就问这个? 成基命先开口。 “回陛下,辽东自袁崇焕下狱后,军心略有浮动,但祖大寿已率军回防,寧锦防线尚在。兵部近日奏报,后金暂无大举进攻跡象。” “朕问的是真实情况。”朱由检盯著他。 “长城烽燧损坏了多少?军屯荒废了几成?各城守军实数多少?粮餉还能支撑几个月?” 成基命愣住了。 这些问题太具体了。 他是內阁首辅,管的是票擬批答、协调各部,具体到某个防区烽燧损坏多少,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个……陛下,边防细务,当问兵部。” 成基命斟酌著词句。 “臣近日所见兵部奏报,只说防务无虞,具体数目……臣未深究。” “周先生呢?”朱由检转向周延儒。 周延儒心思转得飞快。 皇帝突然问这些,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陛下,”周延儒躬身道。 “辽东距京千里,军情奏报难免疏漏。然据臣所知,袁崇焕督师时,寧锦防线经营有年,城坚炮利,当可固守。” “至於细务,確需兵部职方司详查。” 还是空话。 朱由检看著这两位阁臣,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他们是朝廷的宰辅,文臣的领袖,可问他们辽东实情,他们一句实话都说不出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会说“防务无虞”“当可固守”。 “朕再问你们,”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朝中最近谁去过辽东?” 成基命想了想。 “原任辽东巡抚毕自肃,去年曾回京述职。” “除了他。” 周延儒忽然道:“兵部职方司主事沈迅,今年正月曾奉部命赴山海关核查军餉。” “传沈迅。”朱由检立刻道。 沈迅被从睡梦中叫醒,匆匆赶到乾清宫时,已经是子时了。 他三十多岁,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在外奔波的人。 “臣兵部职方司主事沈迅,参见陛下。” “沈迅,朕问你,你正月去山海关,看到了什么?” 朱由检没有让他起身,直接问道。 沈迅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深夜召见,问这个。 “回陛下,臣奉部命核查辽东各镇军餉发放情况。” “在山海关三日,核对了关城守军名册、粮仓库存、餉银髮放记录。大体……大体无差。” “大体无差?”朱由检追问,“具体差多少?” 沈迅额头冒汗。 “这个……名册实额一万二千人,点验时到场九千余人,缺额约两成。” “粮仓存粮据册应有八万石,实际盘点……七万石左右。” “餉银髮放,去年秋餉尚有三月未发。” “为什么缺额两成?” “这个……臣问过关城守將,说是有些军卒回乡探亲,有些染病在营休养……” “探亲?休养?”朱由检冷笑,“是逃亡了吧?” 沈迅不敢接话。 朱由检又问:“长城烽燧你看了几处?损坏情况如何?” 沈迅更慌了:“陛下,臣……臣核查军餉,未查烽燧。” “军屯呢?山海关內军屯,现在耕种的有多少?” “臣……臣未查军屯。” 朱由检沉默了。 他背过身,看著墙上悬掛的《大明混一图》。 地图上山海关只是一个小小的標记,长城是一条细细的线。 可就是这条线,护著大明的北疆。 而现在,这条线到底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內阁首辅不知道,兵部主事也不知道。 但陈志远知道。 陈志远在奏疏里写:三十七处烽燧,完好者十一,半圮者十八,全毁者八。军屯实际耕种不足三成。 那些数字此刻在朱由检脑海里无比清晰。 “沈迅,”朱由检转过身。 “朕再问你,你去山海关,是只待在关城里看帐册,还是出去走过?” 沈迅伏地:“臣……臣主要在关城衙门核查文书,只出城一次,是去山海关码头查看漕粮卸货。”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去看过长城,没去看过军屯,没去问问戍卒?” “臣……臣职司核查军餉,边防实务,非臣职责……” “退下吧。”朱由检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沈迅如蒙大赦,叩头退了出去。 殿內又只剩下朱由检和两位阁臣。 “成先生,周先生,”朱由检缓缓开口。 “你们说,一个翰林院编修,告假一个月自费去辽东,能把烽燧损坏多少、军屯荒废几成查得清清楚楚。” “而兵部职方司主事奉旨出差,却只知道待在关城里看帐册。” “这是为什么?” 成基命深吸一口气。 “陛下,陈志远所言是否属实,尚需核实。或许他夸大其词,或许他道听途说。边防重地,岂容一个七品编修隨意查访?” 朱由检看著成基命没有说话。 周延儒开口道:“陛下,陈志远或许別有用心。他写这份奏疏,或许是欲借惊人之语博取圣眷。他所说之內容未必可信。” “未必可信?”朱由检盯著他。 “那你们告诉朕,什么可信?兵部的奏报可信?可兵部主事连烽燧都没去看过。你们的票擬可信?可你们连辽东实情都说不清楚。” 这话太重了。 成基命和周延儒同时跪了下去。 “臣等失职。” 朱由检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位阁臣,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他每天批阅的奏疏,就是这些人票擬的。 他听到的辽东军情,就是这些人匯总的。 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退下吧。” 朱由检最终说道,声音里满是倦意。 成基命和周延儒躬身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殿內,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后。 他看著陈志远那份奏疏,看了很久。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点亮新的蜡烛,换下已经燃尽的烛台。 “王承恩。”朱由检忽然开口。 “奴婢在。” “传旨,恢復陈志远翰林院编修之职,即刻释放。”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爷,那……是否需要召陈志远见驾?” 朱由检沉默了。 他应该召见陈志远。 这个人写了一份让他震惊的奏疏,说出了满朝文武都不敢说的实情。 他应该当面问问,那些数字是怎么来的,辽东到底还有什么问题。 可是…… 第14章 这些人,诸位可熟悉?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4章 这些人,诸位可熟悉? 朱由检想起陈志远在平台上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面对皇帝和阁臣,不卑不亢,句句如刀。 他说“执政者越勤奋,若方向错了,百姓就越苦”。 他说“为政者若只在深宫里看奏疏、听匯报,那看到的永远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 那些话太尖锐,太直接,太不留情面。 朱由检不喜欢这样的人。 他这三年,被辜负太多次了。 袁崇焕辜负了他,那些当初力保袁崇焕的大臣辜负了他,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实则各怀私心的文臣武將都辜负了他。 他还能相信谁? “不必了。”朱由检最终说道,声音很轻。 “让他回翰林院,照常供职。” “是。”王承恩躬身,却又忍不住问。 “皇爷,那陈志远的奏疏……內阁那边还议吗?言责制的事……” “议。”朱由检说。 “让內阁先擬个章程。至於调研……容后再议。” 王承恩明白了。 皇帝接受了言责制,因为那符合皇帝现在想整顿朝纲、处置“袁党”的心態。但调研,皇帝心里还有忌惮。 “奴婢这就去传旨。” 王承恩退了出去。 乾清宫里又只剩下朱由检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陈志远那份奏疏,翻到边贸那段,目光死死盯著那几个名字。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八个名字,像是八根刺,扎进他眼里。 “硫磺、硝石、生铁……” 朱由检低声念著这些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登基三年,批阅过无数奏疏,接触过各种消息。 他隱约知道边关有走私,知道有些商人和蒙古、女真有往来。 但他从未想到,会严重到这个程度。 军需物资,国之重器,竟被堂而皇之地运出关去! 而换回来的,是东珠、马匹,甚至是大明遗失的军器!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些商人每做一笔生意,后金的刀就更锋利一分,大明的边防就更脆弱一分! 意味著去年皇太极能长驱直入,可能就有这些商人“贡献”的刀箭! 朱由检的手指按在奏疏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杀心,在这一刻如野草般疯长。 不杀,不足以震慑天下! 不杀,不足以警示后人! 不杀,他朱由检还算什么皇帝? 还谈什么中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杀,要杀。 但不能乱杀。 陈志远一个七品编修,无凭无据,仅凭一份奏疏,就要动这些在朝中盘根错节的晋商?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 多疑的性格在这一刻开始作祟。 陈志远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一个翰林院编修,告假一个月去辽东,就能查到这些连兵部主事都查不到的隱秘? 那些晋商,他记得其中几家。 范家、王家,去年山西大旱时,还捐过钱粮賑灾,受过地方官的表彰。 他们真敢这么做? 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那朝中一定有人知道,甚至有人参与! 朱由检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起那些弹劾陈志远的奏疏。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夜已深,但朱由检毫无睡意。 他必须查。 但要怎么查? 派谁去查? 陈志远? 不,不行。 一个七品编修,无职无权,去查这些手眼通天的晋商,等於送死。 锦衣卫! 朱由检停下脚步。 他需要一个既能查清真相,又不会惊动太多人的办法。 “召骆养性。” 朱由检最终做出决定。 骆养性是锦衣卫指挥僉事,也是骆思恭之子。 骆思恭在天启朝曾任锦衣卫都督,因不肯依附魏忠贤而被罢免,算是忠良之后。 骆养性年轻,资歷浅,在锦衣卫里还没有太深的根基,用他,或许能避开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 王承恩匆匆进来时,朱由检已经坐回御案后。 “传旨,明日早朝后,平台召对。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到场。” “是。”王承恩躬身。 朱由检顿了顿。 “让陈志远在午门外候著。” 按制,平台召对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有资格参加。 陈志远不过七品翰林编修,確实没资格。 朱由检最终道,“朕若有问,再传他。” “是。” 三月十八日,辰时。 平台之上,官员们已经站得整整齐齐。 內阁首辅成基命、次辅周延儒站在最前排,身后是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都御史、副都御史,六科给事中,翰林院学士,以及各部院四品以上官员。 午门外,陈志远独自站在石狮子旁,青色官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没有资格上平台,只能在这里等候传召。 但他知道,今天这场朝会,將决定很多事——包括他的生死。 一个时辰前,他在翰林院直房整理史稿时,被太监匆匆叫来。 没有说明缘由,只说“陛下有旨,陈编修午门外候著”。 陈志远心中瞭然。 朱由检看了他的奏疏,动了杀心,但又犹豫了。 今天的朝会,一定是为晋商之事。 而他,將是被推上风口浪尖的那颗棋子。 陈志远抬头,望向高高的宫墙。 墙內,是决定天下命运的地方。 墙外,是他这个七品小官站立的位置。 一道宫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平台上,朱由检到了。 依旧是常服,但今天戴了翼善冠,面色比昨日更沉。 “平身。” 声音不高,但平台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日召诸位来,是为议一事。” 朱由检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边贸。” 两个字,让平台上的气氛骤然一紧。 “朕近日得知,边关有商人,以茶布为名,行资敌之实。” “硫磺、硝石、生铁等军需物资,竟被私运出关,换取东珠、马匹,乃至我大明遗失之军器。”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平台上的官员。 “诸位都是朝廷重臣,对此事,可知晓?”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低著头,没有人敢接话。 朱由检冷笑一声:“都不知道?那好,朕告诉你们。” 他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平台中央。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八个名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念出来。 每念一个,平台上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这些人,诸位可熟悉?” 还是沉默。 但这次沉默中,已经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既然诸位都不说话,那朕来说。” 第15章 都是编造的?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5章 都是编造的? 他转身,看向刑部尚书乔允升。 “乔尚书。” 乔允升出列:“臣在。” “《大明律》,私贩军器出关,当何罪?” 乔允升额角冒汗:“回陛下,按律,私贩军器出境者,斩。知情不报者,同罪。” “斩。”朱由检重复了这个字,声音冰冷。 “那私贩硫磺、硝石呢?” “硫磺、硝石为火药原料,属军需禁品,同按私贩军器论处。” “好。”朱由检点头。 他重新走回御座前,但没有坐下。 “朕今日决定,严查边贸,彻查晋商。凡有私贩军需出境者,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平台上终於有人站不住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太僕寺少卿郑三俊。 郑三俊,南直隶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歷任礼部主事、员外郎,去年刚升任太僕寺少卿,正四品。 “陛下!”郑三俊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坚定。 “臣以为,此事还需详查。” 朱由检盯著他。 “详查?朕不是正在查吗?” “陛下,范永斗、王登库等人,皆是山西良商,忠君爱国,素有善名。” 郑三俊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崇禎元年,山西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范永斗捐粮五千石,设粥厂十处,活民数万。” “王登库捐银三万两,助官府賑灾。” “此事山西巡抚有奏,朝廷也曾下旨褒奖。” “崇禎二年,陕西流寇窜入山西,官兵缺餉,范、王两家又各捐银两万,助军剿贼。” “如此忠义之士,怎会做出私贩军需、资敌叛国之事?” 郑三俊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此必是有人污衊忠良,欲借陛下之手,剷除异己!” 这话太重了。 平台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朱由检的脸色沉了下来。 “郑卿的意思是,朕受人蒙蔽?” “臣不敢!”郑三俊跪下。 “臣只是以为,此等大事,需有实据。若无实据便妄加揣测,恐伤忠臣之心,寒天下商贾之志!” “实据?”朱由检冷笑。 “朕自然会查。但郑卿如此急於为晋商辩护,莫非与彼等有旧?” 郑三俊脸色一白。 “臣……臣与范、王等人素无往来。臣只是出於公心,不愿见忠良蒙冤!” “好一个出於公心。”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兵部郎中张继孟。 张继孟,山西太原人,天启二年进士,歷任户部主事、员外郎,去年调任兵部郎中,从四品。 “陛下!”张继孟的声音比郑三俊更大,带著明显的山西口音。 “臣是山西人,对范、王诸家,知之甚详!” 他走出队列,跪在郑三俊旁边。 “范家自嘉靖年起,便在张家口经营茶马贸易,至今已歷三代。” “隆庆年间,俺答封贡,范家先祖范明,曾出银三千两,助朝廷修建马市,沟通蒙汉,有功於国!” “万历年间,辽东用兵,范家当代家主范永斗之父范毓,曾组织商队,冒死运送粮草至辽阳,途中遭建州劫掠,损失惨重,仍不改其志!” “陛下登基之初,剷除阉党,范永斗在京闻讯,连夜捐银五千两,助朝廷安抚阉党所害忠良之后!” 张继孟说著说著,眼眶竟红了。 “陛下,如此忠义传家之人,怎会做出资敌之事?” “此必是有人见晋商富庶,心生嫉妒,构陷诬告!” “请陛下明察,勿使忠良寒心,勿使天下商贾离心!”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平台上的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继孟说的这些,他隱约有些印象。 山西巡抚的奏疏里,似乎提过范家捐粮的事。 兵部的旧档里,好像也有范家运粮的记载。 难道……陈志远真的错了?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户部员外郎侯恂。 侯恂,河南归德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东林骨干,曾任御史,因弹劾阉党被贬,崇禎元年起復,现任户部员外郎,从四品。 侯恂在东林党中资歷颇深,与钱龙锡、成基命等人关係密切。他一站出来,许多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陛下,” 侯恂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 “臣以为,郑、张二位大人所言,確有道理。” “晋商经营边贸,已有百年。其间或有违规之举,但若说他们成体系地私贩军需、资敌叛国,臣以为,可能性不大。” “为何?”朱由检盯著他。 “因为无利可图。”侯恂坦然道。 “陛下,茶布贸易,利在十倍。而硫磺、硝石、生铁,虽为军需,但產量有限,运输困难,风险极大。” “晋商以利为先,何苦舍易求难,冒杀头之险,去做这得不偿失的买卖?” “再者,若晋商真在资敌,那辽东的建州,军械粮草应当充裕才是。” “可去年广渠门之战,臣曾观虏骑装备,刀箭粗劣,甲冑不全,可见其物资匱乏。” “若晋商真在大量供应军需,何至於此?” 侯恂的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 平台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朱由检的眉头皱得更紧。 侯恂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陈志远在奏疏里说晋商私贩军需,但侯恂却说这买卖不划算,晋商不会做。 到底谁对?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越来越多的官员站了出来。 工部郎中李继贞、礼部主事章正宸、兵科给事中吴执御、御史吴彦芳…… 都是三四品的官员,都是各部院的中坚力量。 他们说的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晋商如何忠君爱国,如何捐粮捐银,如何有功於国。 言辞越来越激烈,情绪越来越激动。 “陛下!范永斗去年捐银助餉时曾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商虽微末,亦知忠义!』如此肺腑之言,岂是奸商所能道?” “陛下!王登库之母去年病逝,出殯之日,大同百姓自发送行,哭声震天。若王家真是奸商,百姓岂会如此?” “陛下!边贸之事,牵扯甚广。若因几句捕风捉影之言,便大动干戈,严查晋商,恐边市萧条,商旅断绝,九边军需供应,將更加困难!” “陛下三思!” “请陛下明察!” 十多个官员,跪了一地。 声音此起彼伏,言辞慷慨激昂。 仿佛朱由检成了残害忠良的暴君。 朱由检站在御座前,看著跪了一地的官员,听著那些“忠君爱国”“有功於国”“百姓爱戴”的话,心中一片混乱。 多疑的性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难道陈志远真的在胡说? 难道那份奏疏里的內容,都是编造的? 第16章 胡说八道。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6章 胡说八道。 午门外,陈志远垂手而立。 春寒料峭的风卷著沙尘掠过宫墙,吹得他青色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远处平台上隱隱传来朝议的声响,听不真切,却透著一种紧绷的肃杀。 平台上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似乎有激烈的爭执。 又过了两刻钟,一个小太监匆匆从午门跑出来,尖声道:“宣——翰林院编修陈志远,平台见驾!” 陈志远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跟著小太监走进午门。 平台上的气氛比他想像的更凝重。 几十个官员分列两侧,中间跪著十多人。 朱由检站在御座前,面色阴沉如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脚步移动,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敌意,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易察觉的同情。 陈志远走到平台中央。 “臣翰林院编修陈志远,参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沉默在平台上蔓延,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良久,朱由检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陈志远,你的奏疏,朕看了。” 陈志远垂首:“臣惶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惶恐?”朱由检冷笑一声,“朕看你写奏疏的时候,可不惶恐。” 他从御案上拿起那份《辽东边务暨袁案析疑疏》,重重摔在陈志远面前。 “你说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人,私贩硫磺、硝石、生铁出关,资敌叛国。可有实据?” 陈志远抬起头,迎上朱由检的目光。 “臣在山海关暗访边市时,亲眼见过范家商队的货箱。” “箱上虽標茶布,但车辙深重,绝非轻飘之物。” “臣曾设法接近,闻见硫磺气味,亦见箱缝中漏出铁屑。” “亲眼所见?”朱由检盯著他。 “你可有物证?可有人证?” “臣当时孤身一人,未敢打草惊蛇,故未取得物证。” 陈志远坦然道:“但臣询问过关城守卒,皆知晋商车队出入频繁,且守关將吏对彼等颇为客气,查验常流於形式。” “也就是说,你並无实据。”朱由检的声音更冷了。 “全凭猜测,便敢在奏疏中指控朝廷褒奖过的良商通敌?” 跪在左侧的郑三俊立刻接话。 “陛下明鑑!陈志远无凭无据,污衊忠良,此风断不可长!” 张继孟也抬起头,声音带著悲愤。 “臣乃山西人,深知范、王诸家忠义!陈志远此言,不仅是污衊晋商,更是污衊我山西百姓!请陛下严惩此等信口雌黄之辈!” 侯恂虽未抬头,但声音清晰。 “陛下,边贸之事关係九边军需供应。若因捕风捉影之言严查晋商,致边市萧条,商旅断绝,届时粮餉转运艰难,边军生变,孰之过歟?” 一个个声音此起彼伏,言辞激烈。 陈志远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朱由检看著他的侧脸,心中那股被戏耍的怒火越烧越旺。 这个陈志远,在平台上侃侃而谈,说什么“调研”,说什么“实情”,结果呢? 不过是些道听途说、毫无实据的猜测! 他想起自己昨夜在乾清宫里的挣扎,想起那份奏疏带给他的震惊和愤怒,想起自己差点就信了这个人的鬼话! 可笑! 真是可笑! 朱由检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登基三年,被辜负太多次了。 袁崇焕辜负他,那些大臣辜负他,现在连这个看起来与眾不同的陈志远,也在辜负他! 难道这满朝文武,真就无一可信之人? “陈志远。”朱由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百官皆言你污衊忠良,你可有话说?” 陈志远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扫过那些站在两侧冷眼旁观的大臣,最后回到朱由检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朱由检心中一凛。 这种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不是恐惧的平静,而是一种……坦然的平静。 仿佛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仿佛他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陛下,”陈志远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平台上清晰可闻。 “臣有三问,想请教诸位大人。” 郑三俊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想狡辩?” 陈志远没有理会他,看向朱由检:“请陛下容臣一问。” 朱由检定定看著他,良久,才道:“问。” “谢陛下。”陈志远转向郑三俊。 “郑大人方才说,范永斗、王登库等人是忠良,只因他们捐粮捐银。” “下官敢问郑大人:若一人今日捐钱修庙,明日杀人越货,是否可用修庙之功,抵杀人越货之罪?” 郑三俊一愣,隨即怒道:“此乃诡辩!范、王诸家何时杀人越货了?” “下官只是举例。”陈志远平静道。 “《大明律》定罪,是论跡,还是论心?是看他捐过多少银粮,还是看他做过什么实事?” “自然要看实事!”张继孟抢道,“范家三代经营边贸,沟通蒙汉,有功於国!王家捐银助餉,活民数万,此皆实事!” “那好。”陈志远点点头,“下官第二问:诸位大人可曾想过,他们捐的银子、粮食从何而来?” 平台上安静了一瞬。 陈志远继续道:“范家经营茶马贸易,利在十倍,此话不假。” “但茶布之利虽厚,何以范永斗能在崇禎元年山西大旱时,一口气捐粮五千石?” “何以王登库能捐银三万两?” “诸位大人可知,五千石粮值多少银?” “三万两银,又需多少车茶布才能换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户部侯大人应当清楚,山西一省,正经茶引每年不过千引,一引茶百斤,千引茶十万斤。” “就算全部由范、王两家经营,除去成本、税赋,一年所得,能有多少?” “何以他们能在灾荒之年,隨手捐出如此巨款?” 侯恂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户部官员,对钱粮数字最是敏感。 陈志远这番话,確实点出了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问题。 晋商有钱,大家都知道。 但有钱到这个程度,確实有些反常。 陈志远见无人应答,便问出了第三问,也是最重要的一问。 “下官在山海关时,曾细查过往三年边市记录。” “崇禎元年十月至二年八月,范家商队出关共计四十七次,王家三十九次,靳家三十二次……” “平均每月,这几家大商队出关都在十次以上。”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每次出关,车队少则二三十辆,多则五六十辆。车上所载,按通关文牒所记,皆是茶、布、瓷器、药材等物。” “但下官曾暗中观察,这些车队归来时,车辆往往轻便许多。” “茶布瓷器,皆为实物,若卖出,车辆当空载而归。” “可范家车队归来时,车上仍装载货物,用油布遮盖严实。” 陈志远看向朱由检,一字一句道。 “陛下,臣曾设法窥见,油布之下,乃是东珠、貂皮、人参……乃至,刀剑弓矢。” “轰——” 平台上炸开了锅。 “胡说八道!”张继孟厉声呵斥。 第17章 以剃髮易服为代价苟全性命。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7章 以剃髮易服为代价苟全性命。 “边市贸易,以茶布换皮货,乃是常例!东珠、人参,亦属寻常货品!至於刀剑弓矢,定是你眼花了!” “下官没有眼花。”陈志远平静道。 “那些刀剑,形制与辽东边军所用相同,有些上面还有锈蚀血跡,分明是战场上遗失之物。” 他转向朱由检,重重叩首。 “陛下,臣第三问便是。去岁十月,虏骑自古北口破关,长驱直入,七日便抵京师城下。” “其进军路线,绕过所有险隘。其进军速度,快如疾风。” “若无人提供蓟北详细地图,若无人沿途供给粮草,建州骑兵,可能为之?”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朱由检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起去年十月那场噩梦。 皇太极的骑兵就像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北京城外。 兵部事后的奏报说,建州骑兵熟悉地形,进军迅速,仿佛有人指引。 当时他只以为是边军无能,但现在想来…… “陈志远!”周延儒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严厉。 “你此言,意指晋商不仅私贩军需,更兼为建州细作,提供地图粮草?” “臣不敢妄断。”陈志远道,“臣只是提出疑点。这些疑点,一查便知。” “如何查?”朱由检盯著他。 “请陛下派一队锦衣卫,持驾帖赴张家口。” 陈志远抬起头,目光坚定。 “不查晋商忠奸,只做三件事。” “一、核验范、王等家过往三年通关货物帐目与实物是否相符。” “二、暗访其僱工、鏢师,问其运货详情、往来路线。” “三、对比兵部库册,查宣府、大同近年军械遗失记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十日之內,虚实立辨。” 平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陈志远,看著这个跪在地上、却挺直脊背的七品编修。 他的话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编造。 核验帐目、暗访僱工、对比库册——这都是实实在在可以做的事,做不得假。 朱由检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多疑的性格让他立刻开始权衡。 陈志远敢提出这样的调查方案,要么是確有把握,要么是疯了。 若是前者,那晋商之事恐怕真的有问题。 若是后者…… “若查实你为诬告呢?”朱由检缓缓问。 陈志远坦然道:“若查实臣为诬告,臣愿领死,以正言路。” “若查实晋商確有不法呢?” “那便足证——”陈志远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声音陡然转冷。 “今日朝堂之上,为彼等慷慨陈词者,非蠢即坏!” “放肆!” “狂妄!” 跪著的官员们炸开了锅,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生吞了陈志远。 朱由检却沉默了。 他背著手,在御座前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陈志远的方案很具体,也很谨慎。 只查帐查物,不动人,不公开,这样就不会引起太大动盪。 而且十日之期,不长不短,正好可以验证。 如果查无实据,杀一个陈志远,平息眾怒,也好。 如果查有实据……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明的商人正在资敌,意味著朝中有人为他们说话,意味著他的江山,从里到外都在溃烂! “陛下!”郑三俊叩首道,“陈志远妖言惑眾,扰乱朝纲,请陛下立斩此獠,以安人心!” “陛下!”张继孟也叩首,“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晋商清白!若查有实据,臣甘愿同罪!” “臣亦愿担保!”又有几个官员跟著叩首。 朱由检看著他们,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急著要杀陈志远? 为什么这么急著要担保晋商? 是真的出於公心,还是…… 就在这时,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尘土的驛卒跌跌撞撞衝上平台,手中高举一份插著羽毛的急报。 “八百里加急——陕西军报!” 王承恩连忙接过,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展开急报,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极致的愤怒。 “好……好得很……” 朱由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杀意。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最后落在张继孟身上。 “张继孟,你是山西人,对吧?” 张继孟一愣。 “臣……臣確是山西人。” “那朕问你,”朱由检將急报重重摔在他面前。 “陕西流贼王嘉胤、神一魁等部,已大举窜入山西!连破吉州、乡寧,正往平阳府而去!此事,你可知晓?” 张继孟脸色瞬间惨白。 平台上一片譁然。 流贼入山西了! 这是天大的事!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 “流贼已入山西!尔等山西籍官员,不同心献策平贼,反在此力保可能资敌之商!究竟是何居心?!” 他猛地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锦衣卫指挥僉事骆养性。 “骆养性!” “臣在!”骆养性出列跪倒。 朱由检一字一句,声音斩钉截铁。 “朕予你钦差关防,率锦衣卫一队,即日隨陈志远赴张家口暗查!” “如陈志远所请,只查帐目物资,密不外泄!但有结果,直报於朕!” “臣遵旨!”骆养性重重叩首。 朱由检又看向陈志远,眼神复杂。 “陈志远,朕给你这个机会。十日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若查无实据,”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你知道后果。” 陈志远叩首:“臣,明白。” 平台上的风更大了,吹得眾人袍袖狂舞。 朱由检背对著眾人,望向北方。 那是山西的方向,也是张家口的方向。 他的心中,一半是怒火,一半是寒意。 如果陈志远说的是真的…… 那这大明朝,到底还剩下多少是真的?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郑三俊还想说什么,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成基命和周延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陈志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交锋不曾发生过。 陈志远深知,个人生死荣辱事小,华夏衣冠文明事大。 他绝不愿有朝一日,目睹这煌煌华夏锦绣河山,竟沦落到需以剃髮易服为代价苟全性命的地步。 如今晋商尚未成势,於朝堂党爭中影响最微,正可防患於未然,阻断后世那等屈辱歷史的苗头。 第18章 忠良假面初现时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8章 忠良假面初现时 从平台回到翰林院直房这段路,陈志远走得异常缓慢。 午后的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光影斑驳。 他低著头,脑海里翻腾著刚才平台上的每一幕。 那些跪在地上为晋商慷慨陈词的官员,那些义愤填膺的脸,那些掷地有声的“忠良”“有功”—— 全是假的。 陈志远推开直房的门,同僚们大多还没回来。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桌上那堆万历朝实录的草稿还摊开著。 他提起笔,想继续校对,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深不见底的愤怒。 这些官员,这些读书人,这些口口声声“治国平天下”的士大夫——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郑三俊,太僕寺少卿,南直隶人。 陈志远记得他,天启年间因弹劾魏忠贤被贬,崇禎元年起復,算是清流。 可今天,他第一个站出来为晋商说话。 张继孟,兵部郎中,山西人。 他为同乡辩护,情有可原。 可那句“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晋商清白”,说得太急了,太绝了。 还有侯恂,东林骨干,户部员外郎。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说晋商资敌“无利可图”,说建州军械粗劣——这些话说给不懂行的人听,或许能糊弄过去。 但陈志远知道,侯恂在撒谎。 或者说,他在故意忽略关键信息。 茶布贸易利在十倍不假,可军火贸易呢? 那是百倍、千倍的暴利! 一石硫磺,在大明境內值银五两,运出关去,卖给缺硫磺造火药的后金,能值五十两! 若赶上战事紧急,一百两都有人抢! 生铁更是如此。 大明严禁铁器出关,可关外缺铁缺得厉害。 一口铁锅,在关內值三钱银子,出关能卖三两! 若是生铁原料,价格还要翻倍! 晋商会算不清这笔帐? 侯恂会不知道这些?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选择不说。 因为他不能说。 陈志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在档案馆看过的那些史料。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禎自縊。 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那些在崇禎朝力保晋商的官员,那些口口声声“忠良”的士大夫,后来怎么样了? 有人殉国了,比如范景文、倪元璐,他们是真的忠臣。 有人投降了,比如陈名夏、王鐸,他们在清朝继续做官。 而那些晋商呢?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这八家,后来被清廷封为“八大皇商”。 他们在清朝的生意做得更大,更红火。 他们为清军运送粮草,提供情报,甚至直接参与对南明政权的围剿。 他们用从大明赚来的钱,资助了灭亡大明的敌人。 然后用从敌人那里得到的特权,继续赚更多的钱。 这就是歷史。 血淋淋的,不容辩驳的歷史。 陈志远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名字。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他看著这八个名字,眼神冰冷。 现在才是崇禎三年。 这些人还没有成为“八大皇商”,他们的生意还没有做到那么大,他们在朝中的关係网还没有那么深。 但苗头已经出现了。 去年皇太极破关入塞,能在蓟北如入无人之境,真的只是边军无能? 陈志远不信。 陈志远的手攥紧了笔桿。 他们是汉奸。 是比战场上倒戈的叛將更可恨的汉奸。 叛將投降,至少是明著来的。 可这些商人,一边在大明赚钱,享受大明子民的身份,一边把大明的边防情报卖给敌人。 等敌人打进来了,他们还能摇身一变,成为“助顺良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愤怒没用。 他得想办法,把这些毒瘤挖出来。 好在,朱由检已经下令让骆养性去查了。 虽然只是暗查,虽然只有十日之限,但总归是个开始。 陈志远相信,只要查,就一定能查出东西。 因为这些人的生意做得太大了,太招摇了。 他们真的以为,朝中有人说话,就能高枕无忧? 他们真的以为,捐点钱粮,就能洗白所有罪行? 幼稚。 陈志远摇摇头,又想起那些为晋商说话的官员。 这些人,真的是为了“忠良”吗? 恐怕不是。 郑三俊为什么那么急著跳出来? 真的只是出於公心? 陈志远整理著原身的记忆。 此人天启年间因弹劾阉党被贬,算是清流。 但清流不代表清廉,更不代表无私。 崇禎元年他起復后,先是在礼部,去年才调到太僕寺。 太僕寺管马政,而马政与边贸——尤其是与蒙古、女真的马匹交易——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郑三俊在太僕寺,有没有接触过晋商? 有没有收过他们的好处? 陈志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心。 至於侯恂—— 陈志远皱起眉头。 侯恂是东林党人,东林党与晋商,按理说没什么交集。 东林党代表的是江南士绅的利益,晋商是山西商人,两边不是一路人。 可侯恂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 他那么冷静地分析,那么“客观”地论证晋商不可能资敌——这不像是为晋商说话,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掩盖什么呢? 陈志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崇禎元年,侯恂起復后,曾在户部参与过一次盐引改革。 那次改革,涉及山西盐商。 晋商虽然以边贸起家,但盐业也是他们的重要產业。 山西的盐池,大半控制在几家大商人手里。 侯恂当年参与的盐引改革,有没有触动这些人的利益? 如果有,那侯恂今天为晋商说话,就可能是某种补偿,或者——交易。 陈志远不敢再想下去。 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见底。 党爭。 这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头。 天启年间的党爭,是东林党与阉党的斗爭,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魏忠贤掌权时,东林党人被屠杀、流放、迫害,几乎灭门。 崇禎上台,剷除阉党,东林党人纷纷起復。 看上去,东林党贏了。 可实际上呢? 阉党倒了,但党爭没停。 第19章 国家?那是皇帝的。百姓?那是螻蚁。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19章 国家?那是皇帝的。百姓?那是螻蚁。 只是从明爭变成了暗斗。 东林党內部开始分裂,浙党、楚党、齐党重新抬头,各派系互相倾轧,互相制衡。 而皇帝朱由检,就坐在这个火山口上。 他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人,实际上,他只是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 不—— 陈志远摇摇头。 朱由检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是棋盘。 一方棋盘,任由各方落子,看似在中央,实则最被动。 这就是大明朝的现状。 皇帝勤政,但勤错了方向。 大臣內斗,斗得你死我活。 边防糜烂,烂到根子里。 財政崩溃,崩得无可挽回。 而这一切的根源,除了制度、除了天灾,更重要的,是人心。 人心散了。 士大夫不再以天下为己任,不再以民生为念。 他们想的,是怎么在党爭中站对队,怎么在权力斗爭中获利,怎么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国家? 那是皇帝的。 百姓? 那是螻蚁。 只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大明亡了又如何? 换个皇帝,继续做官就是了。 陈志远想起后世那些降清的明朝官员。 他们跪在新主子面前,山呼万岁,把曾经的忠诚忘得一乾二净。 不是他们天生无耻。 是这种风气,这种“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风气,早就渗透到骨子里了。 正想著,直房的门被推开了。 黄道周走进来,看见陈志远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逸尘兄......”他欲言又止。 陈志远抬起头:“幼玄兄。” 黄道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低声道:“刚才的事,我都听说了。” 陈志远点点头,没说话。 “你......”黄道周看著他,“你真的有把握?” “什么把握?” “晋商的事。”黄道周的声音压得更低。 “若查无实据,你就是死路一条。” 陈志远笑了笑:“幼玄兄觉得,我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吗?” 黄道周摇摇头:“你不是。但......” 他顿了顿,“朝中水太深了。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陈志远问。 “是利害。”黄道周嘆了口气。 “逸尘兄,你在翰林院待得久,没经过地方,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晋商在山西、在宣大,势力有多大,你可能想像不到。” “有多大?” “这么说吧。”黄道周凑近些,“宣府总兵王承胤,你知道吧?” 陈志远点头。 宣府总兵,正二品武官,九边重镇之一的主帅。 “王承胤的夫人,姓王。”黄道周道,“和王登库,是本家。” 陈志远瞳孔一缩。 “大同总兵王朴,也姓王。”黄道周继续说。 “虽然和王登库不是一支,但都是山西王氏,族谱上能攀上关係。” “还有呢?” “山西巡抚耿如杞,去年到任后,第一个拜访的就是范永斗。” 黄道周的声音几不可闻。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我有个同年在山西布政使司,亲眼所见。” 陈志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晋商在地方有势力,但没想到,势力大到这个程度。 总兵、巡抚——这些都是封疆大吏,一方诸侯。 他们都和晋商有关係。 那朝中呢? 那些为晋商说话的官员,背后又站著谁? “所以幼玄兄是劝我收手?”陈志远问。 黄道周摇头:“我不是劝你收手,是提醒你小心。” “你这次查晋商,动的不是几个商人,而是一张网。” “这张网,从山西一直织到北京,从地方织到朝堂。你扯动一根线,整张网都会震动。” 陈志远当然知道。 但他必须扯。 因为现在不扯,以后就扯不动了。 等这张网织得更密,织得更牢,织到连皇帝都动不了的时候,大明就真的完了。 “多谢幼玄兄提醒。”陈志远拱手,“但我意已决。” 黄道周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终嘆了口气。 “逸尘兄,保重。” 说完,他起身离开。 陈志远坐在那里,继续整理思绪。 黄道周说的没错,晋商是一张网。 但这张网,现在还没有后世那么牢不可破。 崇禎三年,这些商人还只是商人。 他们有钱,有关係,但还没有到能左右朝政的地步。 他们的靠山,主要是地方官,是武官,是那些需要他们供餉、需要他们打点的官员。 在朝中,他们的影响力有限。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在平台上,为晋商说话的,大多是三四品的中层官员。 內阁阁臣、六部尚书,这些真正的大佬,都没说话。 成基命没说话,周延儒没说话,吏部尚书王永光、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梁廷栋——都没说话。 他们要么在观望,要么在权衡。 这说明什么? 说明晋商在朝中的根基,还不够深。 说明现在动手,还有机会。 陈志远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他要把晋商的关係网画出来,要把他们的生意脉络理清楚,要把他们可能涉及的罪行一一列出。 这不是给朱由检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 他需要理清思路,需要找到突破口。 正写著,外面突然传来钟声。 是皇极殿的钟声,急促,沉重。 陈志远抬起头。 这个时间敲钟,只有一种可能—— 皇帝紧急召见大臣。 是因为山西的军情。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透过窗户,能看到官员们匆匆往皇极殿方向赶去,面色凝重。 看来,流贼入山西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陈志远回到座位,继续写。 山西军情紧急,朱由检现在肯定顾不上晋商的事了。 他得先处理流贼,得调兵,得筹餉,得安抚地方。 这对陈志远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皇帝暂时不会盯著他,他有更多时间准备。 坏事是,如果山西局势恶化,朱由检可能会把晋商的事往后拖,甚至——为了稳定地方,选择妥协。 毕竟,晋商在山西势力庞大,若是在这个时候动他们,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动盪。 朱由检会怎么选? 陈志远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骆养性的调查结果,等朱由检的决定,等歷史的走向。 但等,不是他的风格。 他得做点什么。 陈志远看著纸上那八个名字,眼神渐渐坚定。 这些人必须死。 不是因为他恨他们,是因为他们必须死。 第20章 限期剿贼?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0章 限期剿贼? 崇禎三年三月十八日,申时初刻。 乾清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急促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兵部尚书梁廷栋跪在御案前,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 他是北直隶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歷任知县、御史、巡抚,去年十二月刚接任兵部尚书。 上任不足百日,就接连遭遇后金入塞、袁案纷爭、流贼蔓延,头髮已然白了大半。 “梁廷栋。”朱由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臣在。” “陕西流贼入山西,连破吉州、乡寧,此事你兵部为何今日才报?” 梁廷栋抬起头,脸色苍白。 “陛下,陕西三边总督杨鹤昨日午时才发来急报。八百里加急,路上跑死三匹马,今日巳时才到兵部。臣接到后不敢耽搁,立即呈送司礼监。” “杨鹤?”朱由检眉头紧锁,“他去年上疏,说要招抚流贼,以安民心。朕准了。如今招抚出个什么结果?流贼越抚越多,都窜到山西去了!” 梁廷栋伏地不敢言。 朱由检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山西现有多少兵马?” “回陛下,山西镇额定兵员七万三千,实额……约四万。” 梁廷栋的声音越来越低。 “其中驻防太原、大同、宣府等要地者约三万,能机动剿贼者,不足万人。” “不足万人?”朱由检猛地转身,“流贼王嘉胤、神一魁两部,號称十万!就算虚张声势,三五万总是有的!一万人怎么打?” “陛下,可调宣府、大同边军入晋协剿。” “边军?”朱由检冷笑,“宣府、大同的边军,去年十月后金入塞时在哪?蓟镇告急,他们按兵不动!如今调他们剿贼,他们会去?” 梁廷栋哑口无言。 朱由检走到殿墙前,盯著墙上那幅巨大的《九边形势图》。 山西那一块,被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符號覆盖,吉州、乡寧只是两个不起眼的小点。 可就是这两个小点,现在成了溃堤的蚁穴。 “辽东的建州虎视眈眈,陕西的流贼又窜入山西。” 朱由检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朕登基三年,每天四更起床,批阅奏章到深夜,节衣缩食,严惩贪腐,可这天下,为何越治越乱?” 梁廷栋不敢接话。 殿內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朱由检才缓缓开口:“擬旨吧。” “第一,令山西巡抚耿如杞,严防死守,不得再失一城。若再有失,朕必严惩不贷。” “第二,令宣大总督张宗衡,速调宣府、大同精兵五千,入晋协剿。告诉他,若再推諉拖延,朕就换人。” “第三,令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限期一月,剿灭境內残贼。若再纵贼东窜,他这个总督就別当了。” 梁廷栋一字一句记下,心中却暗自苦笑。 严防死守? 山西兵员不足,城池年久失修,怎么守? 调边军协剿? 宣府、大同的將领会听吗? 去年蓟镇告急时,朝廷三令五申,他们不也按兵不动? 限期剿贼? 杨鹤要是有这个本事,流贼早就平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动摇军心,就是推諉责任。 在崇禎朝为官,尤其是为兵部尚书,最重要的不是能打仗,而是会说话。 说皇帝想听的话,报皇帝想看的捷报。 “还有粮餉。”朱由检坐回御案后,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剿贼要粮餉,边军要粮餉,辽东也要粮餉。户部那边,还能挤出多少?” 梁廷栋硬著头皮道:“毕尚书昨日还说,太仓库存银已不足五十万两。辽东欠餉三个月,宣大欠餉两个月,陕西欠餉四个月。若要再拨剿餉,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要加征。” “加征?”朱由检的眼睛陡然睁大,“去年加征辽餉,今年再加剿餉,百姓还活不活了?” “陛下,不加征,军餉无从著落。军餉无著,將士不肯用命,剿贼便是空谈。” 朱由检沉默了。 他想起登基之初,魏忠贤刚倒台时,自己那份雄心壮志。 要整顿吏治,要安抚百姓,要中兴大明。 那时他以为,只要自己勤政,只要严惩贪腐,只要任用贤能,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三年过去了。 辽东没平,流贼四起,国库空虚,朝堂上还在为袁崇焕是忠是奸吵得不可开交。 这就是他治下的大明。 这就是他日夜操劳换来的结果。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加征……”朱由检喃喃道,“加多少?” “户部初议,每亩加征银一分。” “一分?”朱由检算了算。 “全国田亩约七亿亩,加征一分,便是七百万两。百姓……负担得起吗?” 梁廷栋低下头:“臣不知。” 他当然知道负担不起。 陕西为什么闹流贼? 连年大旱是一个原因,加征辽餉也是一个原因。 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会揭竿而起。 现在再加剿餉,只会逼出更多的流贼。 可这话,他更不能说。 说了,就是反对朝廷决策,就是同情乱民。 朱由检看著梁廷栋低垂的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兵部尚书,和朝中那些大臣一样,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话,报的都是经过修饰的数。 他们不会告诉他,加征剿餉会逼反多少百姓。 不会告诉他,边军已经欠餉数月,隨时可能譁变。 不会告诉他,山西的城池到底能不能守住。 他们只会说: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你退下吧。”朱由检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倦意。 梁廷栋如蒙大赦,叩首退了出去。 乾清宫里又只剩下朱由检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看著堆积如山的奏疏,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每天批阅这些奏疏,每天召见这些大臣,每天做出这些决策——可有什么用? 辽东依然糜烂,流贼依然猖獗,国库依然空虚。 而他,就像一个瞎子,在黑暗里摸索,摸到的全是虚假的、粉饰过的信息。 陈志远。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他的脑海。 那个七品编修,在平台上说:“为政者若只在深宫里看奏疏、听匯报,那看到的永远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 当时他觉得这话刺耳,觉得这人狂妄。 可现在…… 朱由检闭上眼睛。 如果陈志远说的是对的,如果他看到的奏疏、听到的匯报,真的都是別人想让他看到的,那这三年,他到底在忙什么? 他批阅的那些奏疏,有多少是真的? 他做出的那些决策,有多少是正確的? 第21章 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不乾净。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1章 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不乾净。 袁崇焕案,满朝爭论半年,可有一人像陈志远那样,把辽东防务的实情一条条列出来? 晋商之事,那么多官员力保,可有一人去实地查过,那些商队到底运了什么出关?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们只会吵,只会爭,只会说空话。 而陈志远,一个七品编修,告假一个月自费去辽东,就能把烽燧损坏多少、军屯荒废几成查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 朱由检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用。 这个人確实有用。 他看问题的角度,和朝中那些大臣都不一样。 他不说空话,不引经据典,就摆事实,列数字。 虽然有时候话说得难听,但至少……真实。 可也正是因为真实,才危险。 晋商之事,牵扯太广了。 宣府总兵、大同总兵、山西巡抚,都可能牵扯其中。 还有朝中那些为晋商说话的官员——郑三俊、张继孟、侯恂…… 这些人背后,又站著谁? 如果真如陈志远所说,晋商在资敌,那这些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晋商说话,还是……知情不报? 甚至,参与其中? 朱由检不敢想下去。 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见底。 而现在,山西流贼又起。 这个时候,如果大张旗鼓查晋商,如果牵扯到宣府、大同的將帅,如果引发边军动盪…… 那山西就真的完了。 流贼从西边来,边军从东边乱,山西腹背受敌,瞬间就会成为第二个陕西。 不能冒这个险。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著,越来越快。 晋商要查,但不能让陈志远查。 这个人太直,太硬,不懂得迂迴。 让他去查,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一定会打草惊蛇。 “王承恩。”朱由检开口。 “奴婢在。”王承恩从阴影中走出来。 “擬旨。” “第一,晋商之事,改由锦衣卫指挥僉事骆养性全权负责,密查暗访,不得声张。限期十日,直报於朕。” “第二,翰林院编修陈志远,不必参与此案,回翰林院照常供职。”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爷,不让陈编修参与了?” “不让他参与了。”朱由检顿了顿。 “告诉他,朕念他献策有功,擢升为翰林院修撰,正六品。让他安心修史。” 这是明升暗降。 翰林院修撰,虽然品级高了,但仍是清閒衙门,仍是修史撰文。 离真正的权力中心,反而更远了。 王承恩明白了。 皇帝既觉得陈志远有用,又不敢用他。 所以给他升个官,安抚一下,然后把他晾起来。 “奴婢这就去传旨。” “等等。”朱由检叫住他。 “皇爷还有何吩咐?” “告诉陈志远,”朱由检沉吟片刻。 “他的那份《辽东边务暨袁案析疑疏》,朕看了三遍。” “其中有些见解,確有可取之处。让他……多读史,多修史。將来,朕或许还有用他之处。” 这是给个甜枣,也是留条后路。 王承恩躬身:“奴婢明白。” 翰林院直房。 陈志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白纸。 纸上写著八个名字: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每个名字下面,他都列了几条线索。 范永斗:去年十一月,曾一次性购入硫磺三百石,用途不明。 王登库:与宣府总兵王承胤有姻亲关係,其商队出入张家口,守关军吏从不详查。 靳良玉:崇禎元年至二年,名下商队出关记录四十七次,归来时车辆重量变化异常。 这些线索,有些是他“亲眼所见”,有些是他根据后世史料反推出来的。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他必须让朱由检相信,晋商確实有问题。 必须让朱由检下令去查。 只要查,就一定能查出东西。 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不乾净。 正想著,直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太监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锦衣卫力士。 “陈编修接旨。” 陈志远起身跪地。 小太监展开黄綾,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翰林院编修陈志远,献策有功,才堪任用。” “著即擢升为翰林院修撰,正六品,仍在翰林院供职。” “晋商一案,改由锦衣卫专办,尔不必参与。” “望尔安心修史,勤勉任事,勿负朕望。钦此。” 陈志远叩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他接过圣旨,面色平静。 小太监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陈修撰,陛下还有口諭:你那份《辽东边务暨袁案析疑疏》,陛下看了三遍。” “其中有些见解,確有可取之处。让你多读史,多修史。將来,陛下或许还有用你之处。” 陈志远躬身:“臣谨记。” 小太监带著锦衣卫离开了。 直房里又只剩下陈志远一个人。 他坐回座位,看著那份圣旨,忽然笑了。 明升暗降。 意料之中。 朱由检的性格,他太了解了。 多疑,谨慎,不敢冒险。 晋商之事牵扯太广,山西军情又紧急,这个时候,皇帝不可能让一个七品编修去查这么大的案子。 把他撇开,是必然的。 但让锦衣卫去查,而且是密查——这说明,朱由检心里已经起了疑心。 他信了陈志远的话,至少,信了一部分。 这就够了。 只要朱由检起了疑心,只要锦衣卫去查,晋商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陈志远接下来该做什么? 继续盯著晋商? 没必要了。 锦衣卫出手,比他一个翰林院修撰有用得多。 上疏弹劾那些为晋商说话的官员? 时机不对。 现在山西军情紧急,朝中需要稳定。 这个时候掀党爭,朱由检不会同意。 那还能做什么? 陈志远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堆万历朝实录的草稿上。 修史。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朱由检希望他做的事。 可他不甘心。 穿越到这个世界,难道就为了在翰林院修一辈子史? 他知道歷史走向,知道大明还有十四年国祚,知道这十四年里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一切,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 他至少可以试试。 陈志远铺开一张新的奏疏用纸,提起笔。 既然不能直接查晋商,那就换个角度。 晋商为什么能做大? 因为他们控制了边贸。 边贸为什么重要? 因为九边军需,很大一部分要靠边贸转运。 而边贸为什么混乱? 因为制度有问题。 陈志远开始写。 標题是:《整顿边贸疏》。 第22章 为什么这些人会鋌而走险。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2章 为什么这些人会鋌而走险。 奏疏开篇,陈志远並未直接抨击晋商,反而从最基础的商贾营生说起。 “臣观歷代货殖列传,商贾之道,无非『贱买贵卖,周流天下』。” “其利之源,在於互通有无。边贸之所以利厚,盖因关內外物產迥异。” “中原之茶、布、瓷、药,塞外所无;塞外之马、皮、参、珠,中原所罕。贩运其间,利可十倍。”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然此寻常贸易,虽利厚,亦有极限。” “一引茶百斤,自江南至张家口,运费、关税、损耗、人情打点,去其大半。” “纵有十倍之利,净得亦不过二三。若仅凭此,范永斗何以家资百万?王登库何以隨手捐银数万?” 这是关键一问。 陈志远继续写道:“故臣以为,晋商之巨富,非赖茶布常贸,必有他途。” “而边关最忌、朝廷最严者,莫过於两样:一曰军器物资,二曰情报消息。” “硫磺、硝石、生铁,中原价贱,出关价昂。盖因建州缺此物以铸兵、製药。” “一石硫磺,宣府市价五两,出关可售五十两,若逢战事,百两亦可得。” “生铁亦然。此等暴利,百倍於茶布,商贾岂能不动心?” “再者,商队行走关內外,沿途关隘戍堡、兵马多寡、粮草储备、道路虚实,皆可窥探。” “此等军情,於朝廷为机密,於建州则为至宝。” “若以消息换金银,其利又不可计量。” 写到这里,陈志远顿了顿。 他知道这些推断,在朝中那些读圣贤书出身的官员看来,近乎诛心之论。 他们会说:商贾虽逐利,焉敢冒诛九族之险? 他们会举出晋商捐粮助餉的善举,证明其忠义。 所以,他必须解释清楚。 为什么这些人会鋌而走险。 “或问:既有茶布之厚利,何须犯禁以求险利?臣答:非其欲为,乃不得不为。” 陈志远笔锋一转,开始剖析边贸的实际运作。 “边关贸易,非如市井买卖,付钱取货即可。” “自货物出產地至边市,千里之遥,关卡林立。” “州县抽分,钞关徵税,巡检司盘查,守备司验引,每一处皆需打点。” “若无沿途官吏放行,寸步难移。” “至边关,尤甚。守关將吏,手握查验之权。” “文牒可严可松,货物可扣可放,全在彼一言。” “商队若想顺遂,须与关吏结好。年节孝敬,日常供奉,乃成常例。” “此非晋商独有,凡边贸商贾,皆须如此。” 这是第一层勾连。 商人与地方官吏、边关守军的利益输送。 陈志远写得越发深入。 “然仅止於此,尚不足以成巨富,亦不足以保平安。盖因边贸利润愈厚,覬覦者愈眾。” “地方豪强可勒索,竞爭对手可构陷,言官御史可风闻弹劾。” “若无朝中奥援,一旦事发,顷刻间家破人亡。” 他举了几个例子,虽未指名道姓,但朝中老人一看便知。 “嘉靖年间,大同商人李贄,经营马市二十年,家资颇丰。” “因未打点妥当,被巡按御史弹劾『私通北虏』,下狱论死,家產抄没。” “万历初年,宣府商人赵全,亦因得罪朝中某给事中,被参『夹带违禁』,虽查无实据,然狱中瘐毙,商號瓦解。” “此二例,臣查史馆旧档得知。” “可见边商之险,不在关外虏骑,而在朝中弹章。” “若无京城助力,纵有万贯家財,不过俎上鱼肉。” 至此,陈志远点出了核心。 晋商勾结朝臣,非为谋利扩张,首为自保求生。 “既需朝中奥援,当如何结纳?”陈志远继续剖析。 “无非三途。” “一曰乡谊。晋商多山西籍,山西籍官员於朝中自成一体。同乡之谊,天然亲近。” “商人资助同乡寒士科举,官员得第后投桃报李,此常情也。” “二曰姻亲。商贾富而无贵,愿与官宦联姻,以增门楣。” “官员清贫而贵,需商家资助,以充用度。” “宣府总兵王承胤娶王登库族女,即属此类。” “如此,武將与商人即成一家,边关查验,自然便利。” “三曰利益输送。此最直接,亦最隱秘。或赠金银,或送乾股,或代为经营田產,或资助子弟挥霍。” “官员得实惠,商人得庇护。彼此心照,不立文字。” 陈志远写到这里,笔尖微颤。 他知道自己正在揭开一个巨大的黑幕。 这黑幕不仅罩在晋商头上,也罩在整个大明的官僚体系之上。 “此三途交织,遂成网络。地方官护其行商,边將予其便利,朝官为其发声。” “商人则反哺金银,供应边军粮餉並从中牟利,资助官员用度。” “一环扣一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故郑三俊、张继孟、侯恂等人,为晋商慷慨陈词,非必尽收其贿。” “或有乡谊,或有旧情,或受同年请託,或虑及山西稳定。” “更或——彼等自身虽未直接收受,其亲友门生,未必乾净。” “牵一髮而动全身,故竭力维护。” 这才是最可怕的。 腐败已非个別人之贪慾,而是织入制度肌理的共生关係。 晋商需要官员的保护以生存牟利,官员需要商人的供奉以维持体面、经营关係、应对官场开销。 哪怕清廉自守者,身处此网中,亦难独善其身。 陈志远写完官商勾结的运作机制,开始触及最根本的问题。 为何会如此? “陛下或问:朝廷有御史科道,有监察制度,有《大明律》在,岂容官商勾结至此?” 他给出了答案——一个残酷的答案。 “因我朝官员俸禄,实在微薄。” “正一品官,年俸米一千石,折银不过数百两。” “然京城居,大不易。宅邸、车马、僕役、衣冠、交际、年节馈赠,在在需银。” “仅靠俸禄,虽一品大员,亦难免捉襟见肘。” “至於州县小吏,俸银不足养家,若不取於民间,何以存活?” 这是经济基础。 低俸禄制度,迫使官员寻求额外收入。 而商人的供奉,是最直接的来源。 “其次,考核之制,重表面而轻实效。” “州县官考成,以钱粮徵收、刑名结案为要。” “至於民生疾苦、边防实情,难入考评。” “故官员多忙於应付上文,而无暇深入下情。” “商人能助其完成钱粮之数,自然受倚重。” “其三,言官风闻奏事,可捕风捉影,而无须担责。” 第23章 而你,动不了。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3章 而你,动不了。 “故弹劾常成党爭工具,而非纠察利器。官员若无靠山,隨时可能因一言而倒。” “结交权贵、培植党羽,乃自保之必需。” “商人提供之金银,正可为此用。” 陈志远层层剥笋,最终指向制度的核心矛盾。 “故臣以为,晋商之弊,非仅商人无良,亦非官员贪瀆。” “实乃制度使然——俸禄不足,则官员不得不寻租。” “考核失实,则上下敷衍成风,言路混乱,则结党自保为要。” “在此制度下,清官难存,贪官易进。商人慾生存,必勾结官员。” “官员欲自保,必接纳商人。久而久之,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纵陛下圣明,杀几个商人,罢几个官员,不过换一批人,重走老路。” 写到这里,陈志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朱由检未必爱听。 皇帝希望的是“快刀斩乱麻”,是抓几个奸商贪官,以显雷霆之威。 而自己却告诉他:问题在制度,在结构,非杀几个人可解。 但他必须写。 陈志远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正六品。 按制,有上疏言事之权,却无处置实务之责。 他的话可直达天听,但能否施行,全看皇帝裁决与各部执行。 这本是广开言路的美意。 可积弊日久,早已变质。 官员以上疏为首务,以文章华美、言辞激烈为能事,至於所奏是否可行、是否有据,反而次要。 因为上疏者不必负责,执行的另有其人。 皇帝每日批阅奏疏数百,其中空谈道理者、互相攻訐者、歌功颂德者,十之七八。 议论边事的,多未亲临边关。 议论钱粮的,多未核查帐册。 议论民生的,多未深入乡里。 这样的奏疏,纵使陛下宵衣旰食,逐一披览,得到的也不过是纸面文章,空中楼阁。 想到这里,陈志远心中涌起一片悲凉。 这就是大明。 一个在公文流转中空转的庞然大物。 皇帝以为勤奋批阅奏章就是勤政,官员以为递上奏疏就是尽责。 没人真正在意,那些文字背后是否对应著真实的江山、真实的百姓。 陈志远也知道,有些事,即便看得再清,也不能说,不能奏。 譬如军事。 就算知道某地將有战事、某处防务空虚、某將不堪大用,也不能直言。 因为他並非兵部职方司官员,也非督师经略,妄言军务,便是僭越。 即便所言皆中,也难逃“干预军事”之罪。 更何况……皇帝未必会信。 这是真话,也是无奈。 陈志远知道歷史走向。 他知道崇禎四年陕西將有大旱,知道崇禎六年孔有德会叛变投清,知道崇禎十一年卢象升將战死,知道崇禎十四年松锦之战明军主力会覆灭。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妖言惑眾,就是別有用心。 以朱由检的多疑,顷刻间就会將他打入万劫不復。 所以,今天所写的,只能限於边贸制度之分析。 陈志远在奏疏末尾署名、用印,装入黄綾封套,以火漆封好。 他知道,这封奏疏递上去,自己的处境將更加微妙。 朱由检会恼怒他不识抬举,阁臣会嫌他多事,那些与晋商有牵连的官员会视他为死敌。 但他还是要去递。 通政司的午后 通政司衙门前,老吏接过陈志远的奏疏时,手比上次更抖。 “陈……陈修撰,”老吏压低声音。 “昨日平台之事,已传遍六部。您这又是……” “陛下命我多读史,多修史。”陈志远平静道,“此疏乃读史有感,析边贸制度之弊,乃修撰本职。” 老吏看了看封套上的题签——《整顿边贸疏》,嘆了口气,在登记簿上记下。 “三月十九日未时三刻,翰林院修撰陈志远呈《整顿边贸疏》一本,计十八页。” 陈志远拱手离开。 走出通政司时,春日的阳光正烈。 奏疏是申时初送到司礼监的。 掌印太监王承恩看到题签,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犹豫片刻,还是將其放入今日待呈御览的匣中——陈志远毕竟是陛下亲自擢升的修撰,他的奏疏,不敢截留。 酉时二刻,朱由检批阅完兵部关於山西剿贼的奏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王承恩適时呈上匣子:“皇爷,今日还有几份奏疏,您是否……” “拿来吧。”朱由检伸手。 他先看了两份,都是无关痛痒的请安摺子。 第三份,就是陈志远的《整顿边贸疏》。 看到题签,朱由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志远……”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昨日才升他的官,让他“安心修史”,今日便又上疏。 此人是不懂进退,还是故意挑衅? 朱由检本想搁置不看,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拆开了火漆。 开篇尚可,只是寻常的边贸分析。 但越往后读,他的脸色越凝重。 读到“晋商之巨富,非赖茶布常贸,必有他途”时,他眉头紧锁。 读到“硫磺、硝石、生铁,出关可售百两”时,他手指收紧。 读到“若无朝中奥援,一旦事发,顷刻间家破人亡”时,他呼吸急促。 而当读到“官员俸禄微薄,不得不寻租;考核失实,上下敷衍;言路混乱,结党自保”时朱由检猛地將奏疏拍在御案上! “放肆!” 王承恩嚇得跪倒在地。 朱由检胸口起伏,眼中怒火燃烧。 陈志远这是在指责什么? 指责朝廷制度? 指责他这个皇帝治国无方? 他真想立刻下旨,將陈志远革职拿问!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拿起奏疏,继续往下读。 “故臣以为,晋商之弊,非仅商人无良,亦非官员贪瀆。实乃制度使然……” “在此制度下,清官难存,贪官易进……” “纵陛下圣明,杀几个商人,罢几个官员,不过换一批人,重走老路……”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朱由检心里。 祖宗成法,如何轻改? 百官反对,如何推行? 国库空虚,如何增俸? 他每天四更起床,批阅奏章到深夜,严惩贪腐,节衣缩食,不就是为了整顿吏治,中兴大明吗? 可陈志远却告诉他:你做的这些,只是表面功夫。 真正的病根在制度,而你,动不了。 第24章 朕要可行之法,非空论也。详奏。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4章 朕要可行之法,非空论也。详奏。 乾清宫里的烛火跳得厉害。 他握著奏疏的手,指节发白。 王承恩跪在御案旁,头埋得很低。 他能听见皇帝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怒火。 朱由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寒意。 “好一个陈志远。”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一个『重走老路』。” 王承恩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侍奉这位主子多年了,太清楚这种语气意味著什么。 当年剷除魏忠贤时,皇帝也是这样笑的——冷,狠,带著杀意。 可那次杀的是阉党。 这次呢? 陈志远是言官——或者说,是翰林院修撰,有言事之权。 按祖制,言官风闻奏事,纵有不当,亦不轻杀。 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的规矩,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不杀言官。 朱由检登基以来,杀过不少人——阉党、贪官、失职的將领。 但他没杀过言官。 即便那些弹劾他的、骂他刚愎自用的、说他不如先帝的,他也没杀。 不是不想杀。 是不能杀。 杀了,就是自毁长城,就是自绝言路,就是坐实了“昏君”的名声。 朱由检在乎名声吗? 在乎。 他太在乎了。 他十七岁登基,剷除阉党,勤政节俭,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做个中兴之主,想青史留名吗? 可现在,这个陈志远,这个他刚提拔的翰林院修撰,却指著他的鼻子说:你做的这些,没用。 杀几个商人,罢几个官员,没用。 因为制度有问题。 因为病根在制度。 朱由检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扎。 王承恩终於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 “皇爷,您……您消消气。陈修撰他……他年轻,不懂事,说话没轻重……” “不懂事?”朱由检睁开眼,盯著王承恩,“他说得对不对?” 王承恩噎住了。 他不敢说对,也不敢说不对。 朱由检也不需要他回答。 皇帝重新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看。 看到“官员俸禄微薄,不得不寻租”时,他的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 他是皇帝,穿的是洗得发白的龙袍,吃的是最简单的膳食,住的乾清宫连炭火都不敢多烧。 他节俭,是因为国库空虚,是因为他想做个表率。 可那些大臣呢? 他们住著大宅子,养著几十上百的僕役,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罗绸缎。 他们的俸禄,够吗? 不够。 朱由检知道不够。 一品大员年俸不过千石,折银几百两。 可京城里一座像样的宅子就要几千两,一套体面的朝服就要上百两。 他们哪来的钱? 靠俸禄? 笑话。 那靠什么? 靠“常例”,靠“孝敬”,靠“冰敬”“炭敬”,靠门生故旧的“节敬”。 这些,朱由检都知道。 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因为他没法解决——加俸? 国库没钱。 严惩? 那满朝文武,有几个乾净的? 全杀了? 那谁来替他治国? 所以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能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可现在,陈志远把这一切都捅破了。 不仅捅破了,还告诉他:你杀鸡儆猴没用。因为猴子们不是怕你,是怕自己成了那只鸡。 只要制度不变,杀了这只鸡,还会有下一只。 朱由检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朱由检恨恨地说道:“言官不该死。这是祖制。” 他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奏疏。 “但他说的这些话,朕不爱听。” 朱由检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制度有问题?哪个朝代的制度没问题?汉、唐、宋,哪个解决了?” 他看向王承恩,眼神锐利。 “你去告诉陈志远。不,不用你去。” 朱由检提起硃笔,在奏疏的末尾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王承恩伸长脖子想看,却不敢靠太近。 朱由检写完了,將奏疏合上,递给王承恩。 “按规矩,转回通政司,发还陈志远。” 王承恩双手接过:“是。” “告诉他。”朱由检顿了顿。 “朕让他读史,不是让他用史书来教训朕。朕要的,是可行之法。他若真有见识,就告诉朕,该怎么解决。” 王承恩躬身:“奴婢明白。” “去吧。” 王承恩捧著奏疏退出乾清宫时,已是戌时三刻。 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奏疏,黄綾封套沉甸甸的。 他能想像陈志远收到这份御批时的表情——惶恐?还是坦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得做点什么。 不是为陈志远,是为皇爷。 皇爷不能老这么生气。 气坏了身子,是大明的损失。 王承恩加快脚步,往司礼监值房走去。 按规矩,皇帝批答的奏疏,要先送司礼监登记、抄录,再由司礼监太监转送通政司,通政司再按原递送渠道发还上疏官员。 这一套流程,快则一日,慢则两三日。 王承恩决定,今晚就办。 司礼监值房里还亮著灯。 当值的是隨堂太监李凤翔,见王承恩进来,忙起身行礼。 “王公公,这么晚了……” “皇爷刚批了一份奏疏。” 王承恩將奏疏放在案上。 “急件,今晚就办。” 李凤翔看了一眼封套上的题签,眼皮跳了跳。 《整顿边贸疏》。陈志远。 这个名字,现在司礼监没人不知道。 “王公公,这……”李凤翔有些犹豫,“按规矩,夜不办公……” “皇爷的口諭。”王承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立刻登记,抄录副本入档,原件连夜送通政司。明早,必须送到陈志远手上。” 李凤翔不敢再多问,连忙唤来两个写字太监,开始登记抄录。 王承恩就站在一旁看著。 他看著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展开奏疏,然后——看到了御批。 朱由检的字很工整,是標准的馆阁体,但笔画很重,透著股狠劲。 那行字写的是: “卿言制度之弊,歷代皆有。然汉、唐、宋何以治?卿既熟读史册,当有见地。朕要可行之法,非空论也。详奏。” 李凤翔也看见了,手抖了一下。 第25章 留下,就是祸害。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5章 留下,就是祸害。 这口气,可不算客气。 王承恩面无表情:“抄。” “是,是。” 抄录花了半个时辰。 原件重新装封、用火漆封好时,已近亥时。 王承恩亲自捧著奏疏,出了宫,往通政司衙门去。 通政司夜间有值夜官,是个老主事,见王承恩亲自来,嚇了一跳。 “王公公,您这是……” “皇爷御批的奏疏,急件。”王承恩將奏疏递过去。 “明早,务必送到翰林院修撰陈志远手中。” 老主事接过,看了一眼封套,心中瞭然。 “下官明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王承恩顿了顿,压低声音,“告诉陈修撰,皇爷……很重视他的奏疏。让他……好好回话。” 老主事愣了愣,隨即躬身:“下官一定传到。” 王承恩点点头,转身离开。 夜更深了。 陈志远是三月二十日卯时,在翰林院直房收到这份奏疏的。 送奏疏的是通政司的一个小吏,態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陈修撰,这是您的奏疏,皇爷御批了。” 陈志远接过,道了谢。 小吏却没走,凑近些,低声说:“通政司的方主事让下官带句话:皇爷很重视您的奏疏,让您……好好回话。” 陈志远心中一动,点点头:“多谢。” 小吏这才退出去。 直房里还有其他几个编修,都好奇地看过来,但没人敢问。 陈志远坐下,拆开火漆。 展开奏疏,他先看到的是自己写的字,然后——是那行硃批。 鲜红的字,刺眼。 “卿言制度之弊,歷代皆有。然汉、唐、宋何以治?卿既熟读史册,当有见地。朕要可行之法,非空论也。详奏。” 陈志远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如释重负的笑。 皇帝问了。 这就够了。 他最怕的,是皇帝看了奏疏,勃然大怒,然后把他晾在一边,不再理会。 那样,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铺垫,就都白费了。 可现在,皇帝问了——虽然问得不算客气,虽然带著质疑和不满,但终究是问了。 问,就是给了机会。 陈志远將奏疏小心收好,铺开一张新的奏疏用纸。 他要写回奏。 这一次,他可以写一些之前不能写的东西了。 因为皇帝问了。 同一天,京城西城,炭儿胡同。 这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深处有座三进的宅子,门脸朴素,但里面別有洞天。 正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慢慢喝著茶。 他穿著绸缎常服,面料是上好的杭绸,顏色是低调的靛青,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料子一匹值二十两银子。 他长得不算出眾,方脸,浓眉,眼神很稳。 手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水头极好。 他是范永斗。 晋商范家的当家人。 此刻,他面前站著个五十多岁的管家,正低声匯报。 “老爷,都打听清楚了。那个陈志远,是南直隶常州府人,崇禎元年二甲进士,进了翰林院。原本就是个编修,前日刚升了修撰。” 范永斗“嗯”了一声,没说话。 管家继续道:“此人背景简单,父亲是个秀才,家境寻常。在朝中没什么靠山,平日里也不与人来往,是个闷葫芦。” “闷葫芦?”范永斗放下茶杯,声音不高,“闷葫芦能写出那样的奏疏?” 管家低下头:“是……是小的失言。” 范永斗没计较,又问:“他奏疏里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管家迟疑了一下:“老爷,咱们的货……確实有些……特別。但每次出关,文书都是齐全的,守关的將吏也都打点好了,按理说,不该被人察觉……” “按理说?”范永斗打断他,声音冷了些。 “现在人家不仅察觉了,还写成了奏疏,递到了御前。要不是朝中有人说话,咱们现在,已经在詔狱里了。” 管家额角冒汗:“是……是小的办事不力。” 范永斗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这个陈志远,必须处理。” 管家抬起头:“老爷的意思是……” “先接触一下。”范永斗说,“看看他是什么人。” “要是……他不收呢?” 范永斗的眼神沉了沉。 “那就让他死。” 管家心中一凛。 范永斗继续说:“你亲自去办。先接触,送点好处。他要是收了,留好证据,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给都察院递个话,举报他受贿。记得,证据要確凿。” 管家点头:“小的明白。” “要是不收。”范永斗的声音更冷了。 “就给都察院的官员送重礼。查他,仔细查。如果他乾净,就……製造一些证据。” 管家咽了口唾沫:“製造证据?” “很难吗?”范永斗看了他一眼。 “他是翰林院的,修史的。史馆里那么多档案,那么多孤本,隨便丟一件,说是他偷的,够不够?” 管家眼睛一亮:“够!足够!” “或者,找几个人,说是他的同乡故旧,上京来告他——欺压乡里、强占田產、逼死人命……隨便编。” 范永斗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只要银子到位,有的是人愿意做。” 管家连连点头:“小的明白了。老爷放心,小的一定办妥。” 范永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记住,要快。”他说,“皇上已经让锦衣卫去查边贸了。咱们的时间不多。” “是!” 管家躬身退下。 范永斗一个人坐在厅里,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 他想起去年皇太极破关时,范家商队给后金军带的路,送的粮。 想起那些硫磺、硝石、生铁,换回来的东珠、人参、貂皮。 想起宣府总兵王承胤那张贪婪的脸,想起山西巡抚耿如杞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这些人,都收了范家的钱。 很多钱。 所以他们会为范家说话,会力保范家。 可这个陈志远,一个七品修撰,凭什么? 凭什么敢捅这个马蜂窝? 范永斗想不通。 但他知道,这种人,不能留。 留下,就是祸害。 厅外传来更鼓声,已是辰时了。 范永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个小花园,种著几株梅树,花期已过,只剩绿叶。 他看著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树大招风。 范家这棵树,是不是太大了? 翰林院直房里,陈志远已经写完了回奏的草稿。 他写得很谨慎,每一句话都反覆斟酌。 皇帝要可行之法,他就给可行之法——但不能太激进,不能触动太多利益,不能……让皇帝觉得他在指手画脚。 第26章 生產力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6章 生產力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纸面上跳动,將陈志远伏案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已经开始正式写奏疏了。 陈志远重新审视自己写下的內容。 这不是普通的奏摺,也不是单纯的政策建议。 他要做的,是將一套全新的认知框架呈现在崇禎皇帝面前。 他提笔继续。 “臣陈志远谨奏:陛下垂询治国之具体方略,臣反覆思量,深感我大明之困,非一政一策所能解。” “欲寻根本之法,须先明根本之理。” “今臣冒昧,试以新语阐释旧疾,望陛下恕臣僭越。” “臣所谓根本之理,可分三端:一曰生產力,二曰生產关係,三曰生產资料。” 陈志远停顿片刻,思考如何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这些概念。 “生產力者,乃一国生財造物之能力。” “其不独指工匠之巧、农人之勤,更在於所用器具之利、技艺之精、人力之多寡与配合之效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譬如万历年间,松江府棉布年產可达两千万匹,此即为生產力之体现。” “然则今日,陕西大旱,颗粒无收;河南蝗灾,田亩尽毁;江南虽仍有织机数万,然税赋沉重,机户逃亡者十之三四。” “此皆生產力遭损之象。” 他列举具体数字。 这些是他在查阅户部档案和各地奏报时记下的。 “生產关係者,乃生產过程中人与人之关係。” “地主与佃户,东家与僱工,官府与匠户,皆属此类。” “生產关係须与生產力相適,否则必生乱象。今我大明,土地兼併日甚,江南富户有田万亩者不在少数,而北地农户无立锥之地者数以百万计。” “此生產关係已严重阻滯生產力之发展。” “佃户租税高达收成之六七成,何以有勤耕之心?” “匠户世代束缚於匠籍,不得转业,何以有创新之志?” 陈志远想起了同一时期欧洲正在发生的变化。 在荷兰,商人组建的东印度公司正在全球贸易中获取巨额利润。 在英国,圈地运动虽然残酷,却为毛纺织业提供了原料和劳动力。 在义大利,银行家们已经开始用匯票进行跨国结算。 这些地方的生產关係正在悄然变化,適应著新的生產力。 他继续写道。 “生產资料者,乃生產所需之物。” “土地、水源、矿藏、织机、船舶、银钱,皆属此类。” “生產资料归谁所有,如何分配,实为国之根本。” “今朝廷財政困窘,然天下財富並未消失,只是流转於少数人之手。” “晋商票號存银数百万两,扬州盐商宅邸连云,然国家徵税却难上加难。” “此乃生產资料分配严重失衡之症候。” 陈志远开始分析三者之间的关係。 “此三端互相作用,互为因果。” “生產力发展,则要求生產关係隨之调整。生產关係若顽固不变,必束缚生產力。” “生產资料之分配,既受生產关係制约,亦反作用於生產关係与生產力。” 他举出具体案例。 “以陕西流寇之起为例。其根源非仅天灾,实乃人祸。” “陕北土地贫瘠,生產力本就不足。万历以来,宗室藩王占田日广,如秦王一府在陕占田竟达西安府耕地三成有余。” “此生產资料集中於少数宗室之手。佃户租税沉重,生產关係极不平等。” “一旦遭遇连年大旱,生產力骤降,佃户无以维生,而王府租税不减,官府催征如故。” “於是民变蜂起,此实为生產力、生產关係、生產资料三者矛盾激化之必然。” “再以江南纺织业观之。苏州、松江等地,织机精巧,工匠熟练,本有极高生產力。” “然匠籍制度束缚工匠自由,官营织造局垄断优质丝料,私营机户须领『机帖』方可经营,且税卡林立,一匹棉布自松江运至京师,所过关卡达十余处,每处皆需纳银。” “此生產关係与生產资料分配严重製约生產力发展。” “故江南虽富,其潜力未能尽释,朝廷亦未能多得税银。” 陈志远知道,崇禎皇帝最关心的是如何增加財政收入、平定流寇、抵御建虏。 他必须將这些理论与实际问题联繫起来。 “今陛下欲增国库收入,若只知加征辽餉、剿餉、练餉,则是竭泽而渔,生產力將进一步受损,流民將更多,叛乱將更甚。” “此非治本之策。” “治本之道,在於解放生產力,调整生產关係,重新分配生產资料。” 他要的是让皇帝先理解这套逻辑。 陈志远在奏疏最后写道: “陛下垂问具体之法,臣岂敢不言?然若不先明此根本之理,则任何具体之法,皆如无根之木,虽暂绿,终必枯。” “减赋?若土地关係不变,所减之赋,未必及於佃农,或反入地主之囊。” “练兵?若生產力衰败,粮餉不继,练就精兵亦將溃散。” “惩贪?若制度不改,贪腐之源不绝,去一贪官,又来一蠹吏。” “故臣以为,当今急务,首在『解放生產力』。” “其一,限田。划定占田上限,超限者课以重税,或令其分售。逐步使耕者有其田,佃农为自耕农。此乃调整生產关係之基。” “其二,护匠。废除或鬆弛匠户世袭,允其自由执业,按技艺高低取酬。鼓励民间设坊,改良工具。此可激发手工业之生產力。” “其三,导资。以税赋优惠,引导富商之资投向垦荒、水利、矿冶、作坊等实產,而非囤积放贷。使生產资料为生產服务。” “其四,简政。归併杂派,釐清赋役,使小民负担透明固定,有恆產者有恆心,方肯投力於土地精耕、工具改良。” “此四者,相互关联,需循序渐进,不可求速效。然方向既定,持之以恆,十年可见小成,三十年或可扭转颓势。” “若仍循旧轨,补苴罅漏,则臣恐天下生產力日衰,生產关係日僵,生產资料日蹙。终至……不可收拾。” 写到这里,陈志远停下了。 “不可收拾”后面是什么,他没有写。 但崇禎皇帝应该能明白。 奏疏末尾,他照例写上“臣冒死谨奏,伏乞圣鉴”,然后署上名字、官职、日期。 墨跡已干。 奏疏共二十八页,列举了十七个具体案例,涉及农业、手工业、商业、税收、土地制度等各个方面。 所有的例子都是真实的,数据都有出处可查。 陈志远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提出正是时候。 第27章 莫要无端遭了风波。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7章 莫要无端遭了风波。 欧洲虽然还没有成体系的经济理论,但威廉·配第已经在思考“劳动是財富之父,土地是財富之母”。 托马斯·孟正在为英国东印度公司辩护,论述贸易顺差的重要性。 这些思想虽然零散,但预示著一种新的认知方式正在形成。 而大明呢? 朝堂之上,仍在爭论“祖制”“礼法”,仍在党同伐异,仍在苛征敛財以补军费窟窿。 无人从根本上去审视。 天下財富如何创造? 为何创造不足? 分配为何如此不公? 制度应如何调整以释放民力? 大明需要这样的认知革命。 否则,再多的政策修补也只是延缓崩溃。 陈志远將厚厚一叠奏疏整理好,装入官封,以火漆封口。 天色已蒙蒙亮。 陈志远径直往通政司去。 通政司的老吏接过奏疏时,无奈嘆息。 “陈修撰,这……这又是……” 陈志远平静道。 “读史有感,呈陛下御览。” 老吏在登记簿上记下,字跡有些歪斜。 “三月二十一日辰时二刻,翰林院修撰陈志远呈《论生產力、生產关係与生產资料之具疏》一本,计二十八页。” 陈志远拱手离开。 他知道,这份奏疏今天就会到司礼监,最晚明天会到朱由检手中。 一夜未眠,眼睛乾涩,腹中空空。 值房里没有备吃食,他得回家自己弄些东西充飢。 走出衙门时,守门的皂隶靠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惊醒,忙站直身子。 陈志远点点头,算是回礼。 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担著蔬菜、柴薪,匆匆往来。 炊烟从民宅的屋顶升起。 这座京城,表面上依旧在运转。 陈志远没有雇轿——也雇不起,步行往回走。 胡同很窄,地上是凹凸不平的土路,下雨天便泥泞难行。 两旁的院墙多有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回到租赁的寓所时,已是午时末刻。 陈志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小院。 这是个一进的小院,正房两间,东厢一间,月租二两银子。 在京城,这已经是最简陋的官员寓所了。 正房一间作书房兼客厅,一间作臥室。 书房里只有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堆满了史籍和文稿,大多是原身留下的。 臥室更简单:一张板床、一个衣柜、一个脸盆架。 这就是正六品翰林院修撰的住处。 陈志远脱下官袍,换上常服——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 然后他走到灶间,生火做饭。 米缸里的米只剩小半缸,约莫还能吃十天。 菜篮里只有半棵白菜、几头蒜。 油罐里的油也快见底了。 他的月俸如今是正六品的十石米,折银约六两。 扣除房租二两,剩下四两要应付一切开销:吃饭、穿衣、笔墨、人情往来。 这就是崇禎朝京官的真实处境。 如果不贪不占,不应酬不结党,就只能过这种清苦日子。 而这样的日子,还要时刻担心被弹劾、被牵连、被贬謫。 陈志远煮了一锅粥,就著咸菜吃了午饭。 饭后,他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之前的笔记。 既然朱由检让他“多读史,多修史”,他就得做出样子。 而且,他也確实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时代。 正写著,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陈修撰在家吗?” 声音很客气,带著商贾特有的圆滑。 陈志远心中一凛。 他放下笔,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即开门。 “哪位?” “小人姓李,是城中『永昌號』的管事。特来拜会陈修撰。” 永昌號。 陈志远迅速在记忆中搜索。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但他前世知道——这是王登库在京城的商號之一,明面上经营绸缎,暗地里做什么,就难说了。 该来的,终於来了。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绸缎长衫,面容白净,眼神精明。 身后跟著两个伙计模样的青年,手里都捧著礼盒。 “陈修撰,叨扰了。” 中年人拱手笑道,笑容热情得过分。 陈志远没有让开:“李管事有何事?” “听闻陈修撰高升修撰,特来道贺。” 李管事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立刻將礼盒递上。 礼盒很精致,红木雕花,看著就不便宜。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李管事笑道。 “陈修撰清贫自守,令人钦佩。我家东主最敬重这样的清官,特意嘱咐小人,务必交好。” 陈志远没有接:“贵东主是?” “山西王登库王老爷。”李管事坦然道,“陈修撰想必听说过。” 果然。 陈志远心中冷笑。 昨日平台之上,他刚把王登库的名字报出来,今日对方就找上门了。 这速度,这胆量。 “王老爷的心意,陈某心领了。”陈志远淡淡道。 “但礼不能收。朝廷有制,官员不得收受商贾馈赠。” “哎,陈修撰言重了。”李管事笑容不变。 “这非贿赂,乃朋友馈赠。陈修撰与我家东主虽未谋面,但神交已久。何况……” 他压低声音。 “朝中诸位大人,也都收过东主的心意。陈修撰不必顾虑。” 这话既是诱惑,也是威胁。 告诉你,別人都收了,你不收,就是不合群。 陈志远忽然提高了声音。 “李管事!陈某再说一遍,礼不能收!朝廷有明令,官员不得与商贾私相授受!请回吧!” 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左右邻居的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 李管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笑容。 “陈修撰何必如此?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陈志远声音更大了。 “王登库一个商人,敢命人来贿赂朝廷命官?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下,李管事彻底掛不住了。 他盯著陈志远,眼神冷了下来:“陈修撰,小人好言相劝,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陈志远冷笑。 “你想如何?去都察院弹劾我?陈某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这些!” 他就是要闹大。 闹得左邻右舍都听见,闹得街坊都知道,王登库的人来贿赂他,被他严词拒绝。 这样,日后如果有人弹劾他“收受晋商贿赂”,这些邻居都可以作证。 这也是明朝政治生態下的自保手段——你得主动製造“清名”,留下证据。 李管事显然没料到陈志远这么强硬。 他本以为,一个穷翰林,见到厚礼,就算不收,也会客客气气。 没想到陈志远直接撕破脸。 李管事的声音也冷硬起来。 “陈修撰风骨可敬,只盼日后仕途顺遂,莫要无端遭了风波。” “朝中之事,不劳李管事操心。” 陈志远毫不退缩。 陈志远心中明镜似的。 这就是晋商的手段:先贿赂拉拢,若不成,就诬告陷害。 而明朝的党爭,最不缺的就是愿意“合作”的言官。 只要给够钱,或者许诺政治利益,就有人愿意上疏弹劾。 第28章 这就是崇禎朝的政治生態。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8章 这就是崇禎朝的政治生態。 管家李管事气得脸色发白,带著两个伙计转身就走。 礼盒没送出去,还当眾被呵斥了一顿,这脸丟大了。 巷子两边的门缝又悄悄合上了。 陈志远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三人消失在胡同口,这才关上门,插上门閂。 回到屋里,他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碗凉水。 晋商的人居然敢直接找上门来贿赂,而且这么明目张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京城已经囂张到了什么程度。 说明他们根本没把他这个翰林院修撰放在眼里——或者说,他们觉得,只要钱给够了,什么官都能买通。 更让陈志远心惊的是,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从平台奏对到现在,不过几天时间。 大明朝的朝堂,早就漏成筛子了。 什么机密,什么军国大事,只要出了乾清宫的门,用不了一个时辰,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袁崇焕案为什么那么难查? 因为从一开始,各方势力就都收到了消息,都开始布局,都开始互相攻訐。 辽东的军情为什么总是失真? 因为边將知道朝廷里有人会泄露消息,所以乾脆报假消息,或者不报。 皇帝每天在深宫里批阅奏章,以为自己掌控一切。 其实他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让他看到的。 陈志远想起一件事。 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时,有个御史弹劾阉党,奏疏还没送到通政司,魏忠贤就已经知道了內容。 结果那个御史刚出家门,就被东厂的人堵在巷子里,打个半死。 后来不了了之。 这就是大明朝的政治生態。 没有秘密。 只有利益。 他想起小时候歷史课本上的內容——明朝中后期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 苏州、松江的纺织作坊,有僱工数十人甚至上百人。 景德镇的瓷器工场,分工细致,產量巨大。 山西的票號,已经开始了匯兑业务。 看起来,好像真的有那么点“萌芽”的意思。 可后来课本改了,这段內容刪了。 为什么刪? 因为研究深入了才发现,明朝的这种所谓“资本主义萌芽”,和欧洲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欧洲的商人,赚钱之后想的是扩大生產,改良技术,开拓市场。 他们组建公司,制定章程,爭取自治权,甚至敢跟国王叫板。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东,敢为了利润跟西班牙打仗。 英国的商人,敢在议会里跟贵族爭权。 因为他们有一个共识:钱是我们自己赚的,权力得我们自己爭。 可大明的商人呢? 赚了钱,第一件事是买地。 买地干什么? 当地主。 为什么当地主? 因为士农工商,商是末流。 再有钱,见了七品知县也得跪下磕头。 只有买了地,当了地主,才能让子弟读书,考科举,当官。 只有当官,才能改变身份,才能保护家產。 所以大明的商人,最终都会变成地主,变成士绅,变成官僚体系的一部分。 他们不会去挑战这个体系。 他们只想钻进这个体系,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 晋商就是典型。 范永斗、王登库这些人,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在山西买地,在当地修祠堂,捐功名,跟官员结亲,送子弟读书。 他们不是在培养资本家。 是在培养士大夫。 是在把自己的家族,从商人阶级提升到士绅阶级。 所以他们不会去爭取商人的权利,不会去推动商业制度的改革。 他们只会用钱开路,贿赂官员,寻求保护。 这种“资本主义萌芽”,长出来的不是资本主义的树。 是封建主义的藤。 攀附在权贵身上,吸国家的血,肥自己的腰包。 等国家倒了,他们换个主子继续攀附。 明亡之后,八大晋商变成满清的八大皇商,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陈志远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城的黄昏,炊烟裊裊,市井喧囂。 看起来一片太平。 可他知道,这片太平底下,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土地兼併到了极限,自耕农大量破產。 手工业受白银危机衝击,作坊倒闭,工匠失业。 商业被层层盘剥,商人只想捞快钱,没人想做长线生意。 而朝廷还在加税,还在党爭,还在粉饰太平。 这样的局面,还能撑几年? 十年? 十四年。 他回到书桌前,铺开奏疏用纸。 这一次,他要写奏疏。 是关於今天晋商上门贿赂的事。 他要主动上报。 在大明朝的政治生態里,有一个潜规则:先告状的先占理。 不管你有没有理,只要你先上疏,先把事情说出去,你就占了先机。 后手的人,再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所以陈志远必须抢在晋商前面,把今天的事报上去。 告诉朱由检:晋商来贿赂我,我严词拒绝了。 这样,以后如果有人弹劾他“收受晋商贿赂”,这份奏疏就是最好的证明。 写完奏疏,天已经黑了。 陈志远点起油灯,又检查了一遍。 確认无误后,他封好奏疏,准备明天一早就送通政司。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在看陈志远之前那份《论生產力、生產关係与生產资料之具疏》。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每看一遍,心里就震动一次。 这份奏疏太特別了。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空谈道理。 就是摆事实,列数字,讲逻辑。 从陕西的流民,说到江南的纺织;从山西的土地兼併,说到边关的军餉拖欠。 所有的例子都真实可查,所有的分析都直指要害。 最让朱由检震撼的,是陈志远提出的那三个概念:生產力、生產关係、生產资料。 这三个词,他以前没听过。 但意思,他看懂了。 生產力就是创造財富的能力。 生產关係就是人和人在生產中的关係。 生產资料就是生產需要的东西。 很简单,很直白。 可就是这三个简单的概念,把大明朝的问题说透了。 为什么陕西会闹流贼? 因为土地被藩王占了,农民没地种,生產力没了。 为什么江南的纺织业发展不起来? 因为匠户被束缚著,官营织造局垄断著,生產关係僵化了。 为什么朝廷总缺钱? 因为钱都流到少数人手里了,生產资料分配失衡了。 这些道理,朱由检以前隱隱约约感觉到过。 但他说不清楚。 现在陈志远替他说清楚了。 而且说得明明白白,无可辩驳。 朱由检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第29章 祖宗之法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29章 祖宗之法 翌日辰时,陈志远刚將奏疏送入通政司,还未回到翰林院,便被太监匆匆截住。 “陈修撰,陛下召见,即刻隨咱家去乾清宫。” 陈志远心中一震。 这么快? 他跟著太监穿过重重宫门,一路无话。 乾清宫前的石阶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他一步步走上去,青色官袍的下摆微微摆动。 殿內,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著陈志远的奏疏。 皇帝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敲著桌面。 陈志远跪下行礼。 “臣翰林院修撰陈志远,参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叫起。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压迫感。 “朕让你好好读史,你为什么要上这样的奏疏?” 陈志远伏地。 “臣正是读史有感,才敢冒死上陈。” “读史有感?”朱由检冷笑一声,终於抬起头。 “你这份奏疏里写的,是史书上的东西吗?生產力、生產关係、生產资料——朕翻遍《资治通鑑》《文献通考》,何曾见过这等词句?” 陈志远保持跪姿。 “词句虽新,道理却古。管子曰:『仓廩实而知礼节』,此即言生產力为治国之基。” “商君变法,废井田、开阡陌,此即调整生產关係。” “汉武盐铁官营,此即重划生產资料。” “臣不过以新语,述古理而已。” 朱由检盯著他,眼神复杂。 这份奏疏,他昨夜看到三更。 那些话,那些分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许多困惑。 为什么陕西流贼越剿越多? 为什么江南富庶却收不上税? 为什么边军总是缺餉? 陈志远给出了答案——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但这答案太危险。 它动摇的是根本。 而且不符合朱由检的追求。 朱由检自从当了皇帝之后,所追求的就是重振大明。 怎么算才是重振大明? 就是要回到明朝建立初期的样子。 这才是朱由检真正重振大明的目標追求。 朱由检沉默片刻,语气更加冰冷。 “是吗?那朕问你,你让朕『解放生產力』、『调整生產关係』,这叫什么?这叫变法。”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陈志远。 “朕要復兴的,是祖宗之法。太祖高皇帝开国建制,成祖文皇帝定鼎天下,列祖列宗留下的典章制度,才是大明中兴的根本。” 陈志远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皇帝话里的挣扎——朱由检被说动了,但他不敢承认,更不能承认。 “你说你读史,北宋王安石变法你没有读过吗?”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好大的口气!” “结果呢?新法扰民,党爭四起,北宋国势从此一蹶不振!” 他走回御座,重重坐下。 “朕若学王安石那一套,才是真的自毁长城。” 陈志远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朱由检在害怕。 他害怕改变,害怕动摇祖制,害怕成为第二个宋神宗。 但他內心深处,又渴望找到一条出路——一条既能中兴大明,又不违背祖宗之法的出路。 “陛下,”陈志远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 “臣所言,並非要陛下效法王安石。” 朱由检眯起眼睛:“那你要朕效法谁?” “效法太祖高皇帝,效法成祖文皇帝。” 殿內静了一瞬。 朱由检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 “说清楚。”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这番话,將决定他今后的命运——甚至生死。 所以只能以祖宗之法为切入点。 只有符合祖宗之法,朱由检的內心才能接受。 “陛下可知,太祖开国之初,是如何充盈国库、整顿民生的?” 朱由检皱眉:“自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此其一。”陈志远道,“但太祖还有另一手——官营產业。” 他顿了顿,观察皇帝的反应。 朱由检的眼神动了动,但没有打断。 “洪武年间,朝廷设有军器局、织造局、宝泉局、茶马司。” “军器局造兵甲,织造局產绸缎,宝泉局铸钱幣,茶马司专营边贸。” “这些官营作坊、官营贸易,每年为朝廷贡献白银数百万两,更掌控了军需命脉。” 陈志远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有史实依据。 “成祖继之,下西洋的宝船队,实为官营海外贸易之大举。” “郑和船队所携瓷器、丝绸、茶叶,换回香料、珍宝、奇木,利润何止十倍?” “朝廷藉此聚財,內库充盈,方能北征蒙古、南定安南、迁都北京、修撰《永乐大典》。” 朱由检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些事,他知道。 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陈志远继续道:“然自仁宣之后,官营渐衰。” “军器局所造兵甲,质量日劣,边军寧用私铸。” “织造局所出绸缎,不如民间精美,皇室採买多转私商。” “宝泉局铸钱偷工减料,私铸泛滥。” “茶马司更是名存实亡,边贸尽入晋商之手。” 他抬起头,直视皇帝。 “陛下,太祖、成祖时,朝廷何以强?因官营產业强。朝廷手握生產之资、贸易之利,故能调度天下,不仰商贾鼻息。” “而今呢?军需靠晋商转运,边贸靠晋商经营,乃至宫中用度,也多採买於私商。” “朝廷失了生產资料,失了生產力,只能加税於农,而税源却在商贾手中——此乃本末倒置。” 朱由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在思考。 是啊,他想要的祖制里也应该包括这些。 如今陈志远告诉他:祖制里,本就包括强大的官营经济。 “你的意思是……”朱由检缓缓开口,“要恢復洪武、永乐年间的官营產业?” “臣不敢妄言恢復全貌。”陈志远谨慎道。 “但至少,军需命脉,当收归朝廷。边贸之利,当入国库。” “太祖时,茶马司年入白银数十万两,足供九边数月军餉。” “若此制尚存,何至於加征辽餉、剿餉,逼反百姓?” 朱由检沉默了。 陈志远知道此刻的朱由检被说动了。 只是继续这个话题,还是需要回到党爭之上。 第30章 你能办好此事吗?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0章 你能办好此事吗? 乾清宫內寂静无声。 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砖缝里渗出的寒意。 朱由检盯著陈志远,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这个年轻的翰林修撰,刚才那番关於恢復洪武官营產业的话,確实说到了他心坎里。 太祖、成祖时的强盛,不正是因为朱家掌握著天下的生產与贸易之利吗? “陈志远,你说得轻巧。太祖开国时,朝中是何气象?百官是何心志?如今又是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朕登基三年,剷除阉党,整顿吏治,每日四更即起,批阅奏章至深夜。” “你说,朕做得还不够吗?” 陈志远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陛下勤政,天下共见。然臣以为,欲回太祖时政治清明之態,有一事不得不为。” “何事?” “整治朋党。”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乾清宫的金砖上。 朱由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朋党?”他冷笑一声。 “魏忠贤的阉党,朕已剷除殆尽。” “朝中那些拉帮结派的,朕也严加申飭。你还要朕如何整治?” “难不成要把满朝文武杀个人头滚滚,才算整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陈志远,你是不是觉得,朕杀的人还不够多?” 殿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侍立在旁的几个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志远没有低头,迎著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陛下,杀人不能解决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盯著陈志远。 “你说!朕倒要听听。” “因为杀人只能去人,不能去弊。” 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朱由检更加恼怒。 “今日杀十个,明日又会有二十个站出来。为何?因为朝堂已成党爭之局,不参与党爭者,根本无法立足。”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一个官员,若想办实事,就必然要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若无人庇护,顷刻之间便会遭弹劾、被诬告、乃至下狱论死。” “反之,若投靠某党,纵有千般过失,亦有同党庇护,安然无恙。” “久而久之,朝中便只剩两种人:一种是为党爭而活,一种是因不党而死。” “陛下以为阉党已除,朝堂便清明了?” “实则不过是从明爭转为暗斗,从阉党与东林之爭,化为东林、浙、楚、齐各派系之爭。其激烈程度,犹胜从前。” 朱由检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盯著陈志远,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但更深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陈志远说的可能是真的。 这三年,他看了太多奏疏,见了太多官员。 那些人表面上恭顺忠谨,可私下里呢? 钱龙锡下狱时,多少人暗中活动? 袁崇焕案发时,多少派系借题发挥? “你是说,”朱由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的朝堂,已经容不得真话了?” 陈志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缓缓说道:“陛下若要验证,其实不难。” “如何验证?” “就从袁崇焕案开始。” 陈志远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上。 “陛下可命人將弹劾袁崇焕的奏疏,与保全袁崇焕的奏疏,分开整理。然后,逐条核实。” “核实什么?” “核实奏疏中所言之事,是真是假。”陈志远道。 “比如有人说袁崇焕私通建州,那便查。” “何时通的信?何人传的信?信的內容是什么?有无物证?有无旁证?” “有人说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是跋扈,那便查。” “毛文龙是否真有罪?罪证是否確凿?按律当斩否?袁崇焕持尚方宝剑先斩后奏,是否符合规制?” “有人说袁崇焕五年平辽是欺君,那便查。” “当初袁崇焕立此军令状时,朝中何人赞同?何人反对?辽东实情如何?五年平辽是否可能?若不可能,当初为何无人指出?”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乾清宫里只有他平静的声音在迴荡。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奏疏的边缘。 “你的意思是……这些奏疏里,大半是虚言?” “臣不敢断言。”陈志远道。 “但臣敢说,其中必有虚言、有栽赃、有夸大其词。为何?” “因为上疏者目的不在求真,而在攻訐。” “弹劾袁崇焕的,未必真信他通敌,只是要藉机打击东林。” “保全袁崇焕的,也未必真信他忠贞,只是要保住钱龙锡一脉。” “他们不是看不清问题,而是看清了也不能说。因为一旦说了真话,就可能站错队,就可能被孤立,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朱由检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奏疏,那些义愤填膺的言辞,那些掷地有声的指控。 难道……真的都是演戏? “你先前说的言责制,”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是为了对付这个?” “是。”陈志远道,“以袁崇焕案为试点,推行言责制。凡上疏言事者,须明列实据。朝廷派人核实,若属实,则赏;若虚,则罚。” “若有人诬告呢?” “反坐其罪。”陈志远斩钉截铁。 “若弹劾袁崇焕通敌,查无实据,则弹劾者以诬告论处。若保全袁崇焕忠贞,而袁崇焕確有通敌之实,则保全者以包庇论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要给这些人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让他们说明,为何要如此上疏?依据何在?然后朝廷再查,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待袁崇焕案最终定讞时,”陈志远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些奏疏的真偽也已查明。届时,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杀的……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如此,言责制便立起来了。今后再有人想借奏疏党爭攻訐,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说的话,能不能经得起查证?” 朱由检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终於,他睁开眼睛,看向陈志远。 “你能办好此事吗?” 第31章 这些不怕死吗?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1章 这些不怕死吗?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臣能办好。但……效果不会好。” “为何?” “因为臣只是翰林院修撰,正六品。”陈志远坦然道。 “查核奏疏真偽,涉及都察院、刑部、兵部、乃至內阁。” “臣无职权调动这些衙门,也无威望让那些一二品大员配合。” “臣以为,此事当由吏部与都察院牵头,陛下特旨督办。” “如此,方能震慑朝野,彰显陛下推行言责制之决心。” 朱由检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陈志远心中一动。 “你倒是推得乾净。让你办事,你却把差事推给吏部、都察院。” “臣不敢推諉。”陈志远叩首。 “臣愿参与其中,尽心竭力。只是……需有陛下授权,需有重臣坐镇。”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色终於好看了一些。 他確实被说动了。 通过袁崇焕案推行言责制,既能理清这个悬案,又能敲打那些党同伐异的朝臣,还能树立“言者须负责”的规矩。 一举三得。 “起来吧。”朱由检挥了挥手。 陈志远起身,腿有些麻,但他站得很稳。 朱由检看著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方才说,不参与党爭者无法立足。” 皇帝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那你自己呢?你上这些奏疏,说这些话,就不怕被党爭牵连?” 陈志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陛下,臣已经被人找上门了。” 朱由检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昨日,晋商王登库在京城的管事,带著厚礼去了臣的寓所。” 陈志远平静地说道,“说要与臣交好,送上贺礼。臣严词拒绝了。” 殿內的气氛骤然一变。 朱由检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登库?就是你奏疏里说的那个晋商?” “是。” “他为何找你?” “臣不知。”陈志远道。 “但臣推测,是因为臣在奏疏里提到了他的名字。他或许想收买臣,让臣改口。或许……只是想试探臣的立场。”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著,一下,两下,三下。 “你拒绝了?” “是。臣当眾呵斥,左邻右舍皆可作证。”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但脸色更加阴沉。 “你很有风骨啊。但朕问你——王登库一个山西商人,如何知道你住何处?又如何知道你奏疏中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了乾清宫每个人的心头。 侍立在旁的几个太监,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记录对话的翰林院编修,笔尖微微一颤。 陈志远抬起头,看著朱由检,缓缓说道:“这也是臣想奏明陛下的另一件事。” “说。” “朝堂,已如筛子。” 六个字,让朱由检的脊背陡然一僵。 陈志远继续道:“臣相信,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 “臣的寓所地址,並非机密,但一个商人能如此迅速查到,並立刻派人上门——这速度,这胆量,臣以为,不正常。” “你的意思是……”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朕身边,有人泄密?” “臣不敢妄测。”陈志远道,“但臣以为,此事可查。” “如何查?” “简单。”陈志远说,“今日陛下与臣的这番对话,若再被传出去,那泄密者的范围,便缩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侍立的太监、记录的编修。 “知道今日对话內容的,不过殿內数人。若朝中有人针对臣今日所言上疏弹劾——那么,是谁泄的密,便大致清楚了。” “顺藤摸瓜,打断这条传递消息的链条。今后陛下的旨意、朝堂的议论,才不会刚出宫门,便已天下皆知。” 陈志远说得很平静。 但殿內几个太监的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那个记录的翰林编修,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们都是聪明人,太明白陈志远这话的厉害了。 乾清宫的谈话內容,向来是京城最值钱的消息。 谁先知道皇帝的心思,谁就能在党爭中抢占先机,谁就能在官场上趋利避害。 所以,太监们会偷偷把消息卖给朝臣。 这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现在,陈志远要把这条链子揪出来。 朱由检环视殿內。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微颤的手指,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 “好,好得很。”他说,“朕的乾清宫,朕的朝堂,竟成了筛子。朕说的话,朕议的事,转眼就到了商人耳中。”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烛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上。 “王承恩。” “奴婢在。”掌印太监连忙跪倒。 “今日殿內当值的,都有谁?”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惊胆战。 “回皇爷,殿內侍奉的太监四人,记录翰林一人,另有门外值守力士八人。” 殿內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他看著陈志远,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的修撰,今天说了太多刺耳的话,戳破了太多窗户纸。 但他说的,似乎都是真的。 “陈志远。”朱由检开口。 “臣在。” “言责制之事,朕会考虑。晋商泄密之事,朕也会查。”皇帝缓缓说道。 “但你记住,今日这些话,出了乾清宫,不许再提。” “臣明白。” “你回去后,写一份详细的条陈,把言责制如何推行、如何查核奏疏真偽、如何赏罚,一一写明。三日后,朕要看到。” “臣遵旨。” 朱由检挥了挥手:“退下吧。” 陈志远躬身行礼,倒退著退出乾清宫。 当他踏出殿门时,晚风扑面而来,带著初春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翌日。 弹劾陈志远的奏疏如雪花片般来到了朱由检的案头。 內容基本一致,都是弹劾陈志远危言耸听,蛊惑帝王。 朱由检看著这些奏疏,非常生气。 昨日,陈志远几乎將这些人点明了。 但是还是泄露了出去。 而且这群人也聪明。 不是一两个人对陈志远进行弹劾,而且一群人。 “真是岂有此理。” 朱由检看著这些奏疏。 他不明白,这些人真的不怕死吗? 为什么? 第32章 慢慢猜。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2章 慢慢猜。 乾清宫里的空气凝固了。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著十七份奏疏。 每一份的题签上都写著类似的內容。 “弹劾翰林院修撰陈志远危言耸听、蛊惑君心疏”。 “论陈志远妖言惑眾当严惩疏”。 “请陛下勿信谗言疏”。 十七份。 从都察院御史到六科给事中,从礼部郎中到兵部主事,品级从正四品到从七品,籍贯从南直隶到山西、湖广、浙江。 他们像约好了一样,在同一天,用同样的理由,弹劾同一个人。 朱由检的手指在奏疏上缓缓划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昨日。 就在这乾清宫里,陈志远刚说完“朝堂已如筛子”。 昨日。 就在这殿內,不过数人听到那番对话。 昨日。 陈志远说:“今日陛下与臣的这番对话,若再被传出去,那泄密者的范围,便缩小了。” 今日。 弹劾的奏疏就来了。 十七份。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 “王承恩。” “奴婢在。” “昨日殿內当值的,除了你、陈志远,还有谁?” 王承恩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皇爷,殿內侍奉太监四人:张裕、李进忠、刘福、赵全。” “负责记录的翰林一人:编修孙之獬。门外值守锦衣卫力士八人。” “好,好得很。”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諭旨上疾书。 字跡凌厉如刀。 “諭锦衣卫指挥僉事骆养性:即日锁拿以下人等,押入詔狱,严加审讯。” 他念出一个名字,笔尖便落下。 “都察院御史刘宗周。” “兵科给事中钱允鯨。” “礼科给事中孙之獬。” “太僕寺少卿郑三俊。” “兵部郎中张继孟。” “户部员外郎侯恂。” 一个,一个,又一个。 十七个名字,写满了整张纸。 “乾清宫太监张裕、李进忠、刘福、赵全;门外值守力士八人,名录由王承恩提供。” 朱由检写完最后一笔,將諭旨重重拍在案上。 “告诉骆养性,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三日之內,朕要知道,这些人平时是怎么买卖消息的!” “谁传的?谁收的?链条怎么走的?一笔一笔,给朕查清楚!” 王承恩双手接过諭旨,指尖冰凉。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退出乾清宫时,午时的阳光正烈。 但他只觉得冷。 詔狱·刑房 骆养性站在刑房门口,看著里面的一切。 他是锦衣卫指挥僉事,骆思恭的儿子。 父亲在天启朝因不附阉党被罢免,他今年才二十五岁,接过这位置不足一年。 詔狱他来过多次,但今天不一样。 皇上亲自下旨,锁拿十七名官员、四名太监、八名力士。 旨意里写得很清楚:严加审讯,不惜手段。 骆养性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挥了挥手。 校尉们將第一个人拖了进来。 是乾清宫太监张裕。 四十多岁,白面无须,此刻面如死灰。 “张公公,”骆养性声音平静。 “皇上要查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你是昨日殿內侍奉的四人之一。说吧,谁找你买的信?多少钱?怎么传的?” 张裕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骆大人……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骆养性点了点头。 一个校尉走上前,手里拿著根牛皮鞭。 鞭子在盐水里浸过,鞭梢带著倒刺。 “啪!” 第一鞭抽在张裕背上,绸缎太监服瞬间撕裂,皮开肉绽。 张裕惨叫起来。 “说。”骆养性只一个字。 “奴婢……奴婢真的……” “啪!啪!啪!” 三鞭连抽,血珠飞溅。 张裕瘫在地上,背上已是血肉模糊。 校尉將他拖起来,按在墙上。 另一个校尉端来一盆炭火,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烙铁。 烙铁缓缓逼近张裕的脸。 热气灼得皮肤发疼。 “我说!我说!”张裕崩溃了,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是……是刘给事中……刘海……他每月给奴婢十两银子……奴婢……奴婢把听到的……告诉他……” “怎么传的?” “他……他有个侄子,在宫外开茶馆……奴婢每旬出宫採买时……把消息写在纸条上……塞进茶馆后院第三块砖头下面……” 骆养性让人记下。 然后挥了挥手。 校尉將烙铁按在了张裕的肩上。 “啊——!” 焦糊味瀰漫开来。 张裕昏死过去。 “泼醒。”骆养性面不改色。 冷水泼上去,张裕抽搐著醒来。 “还有谁?”骆养性问。 张裕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又吐出几个名字。 李进忠收过兵部郎中的钱,刘福和都察院御史有来往,赵全…… 四名太监,一个没落下。 骆养性让他们画押。 然后,是孙之獬。 这位礼科给事中被拖进来时,还保持著士大夫的体面。 “骆养性!你敢对朝廷命官用刑?我要上疏弹劾你!” 骆养性看著他,忽然笑了。 “孙大人,陛下很重视消息泄露一事。” 孙之獬脸色一变。 “皇上让骆某问孙大人一句:昨日乾清宫的对话,孙大人都传给谁了?” “我……我没有泄露消息!” 骆养性点头,“好。” 他指了指墙边的刑具。 那是一张“琵琶凳”。 凳面布满铁钉,钉尖朝上。 犯者坐上去,钉尖刺入臀腿,再有人摇晃刑凳,钉子便在肉里搅动。 “请孙大人坐上去吧。” 孙之獬腿一软,瘫倒在地。 “我说……我说……” 孙之獬哆嗦著,吐出几个名字。 骆养性让人一一记下。 然后,他让人把孙之獬按在琵琶凳上。 惨叫持续了半刻钟。 孙之獬昏过去三次,泼醒三次。 最后,他什么都说了。 不只是昨日的事。 从他任翰林编修开始,三年来,他卖出十七次消息。 每次价格不等,看消息的重要程度。 皇上对某件事的態度,十两。 皇上召见某位大臣的谈话內容,二十两。 皇上在朝会上发的脾气,五两。 他还介绍了其他官员给张裕。 牵线搭桥,从中抽成。 一张网,慢慢浮出水面。 翰林院·直房 陈志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史稿。 直房里很安静。 其他编修都离他远远的,没人跟他说话,甚至没人看他。 黄道周坐在对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陈志远知道,自己彻底被孤立了。 但他不在乎。 第33章 朝野震动。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3章 朝野震动。 詔狱·深夜 骆养性三天没合眼了。 审讯记录堆满了案头。 二十九个人——十七名官员、四名太监、八名力士——全部招供。 供词互相印证,勾勒出一张庞大而精密的消息网。 这张网的核心,是乾清宫的太监。 四名太监,各自有固定的“客户”。 张裕主要卖给言官,李进忠联繫兵部、户部的官员,刘福和都察院、刑部来往密切,赵全则专做外地官员的生意——有些巡抚、总兵在京中没有眼线,就通过赵全买消息。 价格明码標价。 皇上日常起居、心情好坏,五两。 皇上召见某臣的谈话概要,十到二十两。 皇上对某件事的倾向、可能做出的决策,三十两起。 重要军情、人事任免的意向,五十两以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交易方式多种多样。 有的通过宫外茶馆、酒楼传递纸条。 有的借太监出宫採买时,在指定地点交接。 有的甚至通过太监的亲属——张裕的侄子开茶馆,李进忠的姐夫做绸缎生意——用货物夹带消息。 更让骆养性心惊的是,这张网存在的时间。 那时魏忠贤还没倒台。 也就是说,在阉党最猖獗的时候,这张消息网就已经在运转了。 魏忠贤倒台后,宫里换了一批人,但这条財路没断。 新来的太监,很快被“前辈”拉进来,学会了这门生意。 三年。 整整三年。 皇上在乾清宫里说的每一句话,议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在同一天,传到某些官员的耳中。 骆养性拿起最后一份供词。 是锦衣卫值守力士的。 八名力士,守卫乾清宫门外。 他们听不到殿內谈话,但能看到谁进出、何时进出、进去时脸色如何、出来时表情怎样。 这些,也能卖钱。 “某日某时,陈志远进殿,面色平静。” “某日某时,成基命出殿,眉头紧锁。” “某日某时,皇上发怒,摔了茶杯。” 一条消息,一两银子。 积少成多。 骆养性放下供词,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让校尉整理所有口供,抄录成册。 然后,他提笔写奏疏。 將这张网的运作方式、参与人员、交易记录,一一写明。 乾清宫·黎明 朱由检一夜未眠。 他坐在御案后,等著骆养性的奏报。 窗外天色微亮时,王承恩捧著厚厚的奏疏进来了。 “皇爷,骆僉事的奏报。” 朱由检接过,展开。 第一页是概要。 涉案官员十七人,太监四人,力士八人。 消息网存在时间:天启七年至今。 交易次数:三百七十四次。 涉及银两:六千八百余两。 朱由检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骆养性写得很细。 某某太监,某某年月日,將皇上召见袁崇焕时的谈话內容,卖给某某御史,得银二十两。 某某力士,某某年月日,將皇上对陕西军情发怒的消息,卖给某某给事中,得银一两。 某某官员,通过某某太监,连续三年购买皇上日常起居消息,每月固定五两,共一百八十两。 一桩桩,一件件。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清清楚楚。 朱由检看到最后,浑身冰凉。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天启七年十月,他刚登基不久,在乾清宫召见內阁,商议剷除魏忠贤的事。 当晚,消息就传到了阉党余孽耳中。 崇禎元年三月,他平台召见袁崇焕,袁崇焕立下五年平辽的军令状。 三天后,辽东的將领就知道了详情。 崇禎二年十月,后金破关,他急召兵部、户部商议。 第二天,京城粮价暴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將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好一张网!好一群忠臣!” 他的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王承恩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皇上……”他小心翼翼地说,“骆僉事还在外面候著。” “让他进来!” 骆养性走进乾清宫,跪下行礼。 “查清楚了?”朱由检的声音嘶哑。 “回陛下,查清楚了。所有涉案人员均已招供,口供互相印证,无误。” “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骆养性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所查,仅限於此次涉案之人。” “但据这些人供述,宫中买卖消息之事……並非个案。各宫太监、侍卫,多有参与。只是……乾清宫的消息最值钱。” 朱由检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志远的话:“朝堂,已如筛子。” 何止朝堂。 这紫禁城,这乾清宫,早就千疮百孔了。 “涉案之人,”朱由检睁开眼,眼中只剩杀意,“如何处置?” “按《大明律》,太监、力士泄露禁中语,当斩。官员贿买禁中语,同罪。” “斩。”朱由检说,“全部斩立决。家属流放三千里,家產抄没。” “是。” “还有,”朱由检盯著骆养性。 “继续查。给朕挖,深挖。宫里还有谁在做这种买卖?朝中还有谁在买?一张网一张网,给朕撕开!” “臣遵旨。” 骆养性退下后,朱由检独自站在殿中。 晨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很累。 但更多的是愤怒,是后怕。 这三年,他自以为勤政,自以为掌控一切。 可实际上,他就像一个戏子,在台上演戏。 台下坐满了观眾,每个人都知道剧本,只有他自己,蒙在鼓里。 “陈志远……”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预测消息泄露,对了。 这个人,看的太透,说的太准。 但……能用吗?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看著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袁崇焕案,还在那里。 言责制,还没推行。 朝中的朋党,还在暗处。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锋利,能撕开迷雾的刀。 “王承恩。” “奴婢在。” “擬旨。”朱由检缓缓说道,“翰林院修撰陈志远,忠直敢言,洞察时弊。著即擢升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正四品,专责核查袁崇焕案奏疏真偽,推行言责制试点。” 王承恩愣了一下。 从正六品翰林修撰,直接跳到正四品左僉都御史。 这是破格提拔。 “还有,”朱由检继续说。 “赐他尚方剑一柄,可先斩后奏。告诉他,朕给他权,给他剑。袁崇焕案,给朕查清楚。言责制,给朕立起来。” “奴婢……遵旨。” 旨意传出去时,天色已大亮。 紫禁城在晨光中甦醒,但今天的京城,註定不会平静。 二十九颗人头即將落地。 一张潜伏三年的消息网被连根拔起。 一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一跃成为正四品御史,手握尚方剑。 朝野震动。 第34章 朕给了你权,给了你剑。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4章 朕给了你权,给了你剑。 从正六品到正四品,连升四级,且赐尚方剑——这是本朝从未有过的破格提拔。 即便是当年袁崇焕平台奏对获赐尚方宝剑时,也已官至兵部右侍郎,正三品。 陈志远一个翰林出身、从未歷事地方的文臣,何德何能? 翌日,弹劾陈志远的奏疏如潮水般涌向通政司。 內阁值房內,首辅成基命看著司礼监送来的弹劾奏疏抄本,沉默良久。 次辅周延儒坐在他对面,缓缓道:“陛下此举,著实令人不解。” 成基命抬起眼皮:“有何不解?” “陈志远虽有见识,然越级超擢,赐尚方剑,此非人臣之福。” 周延儒顿了顿。 “只怕都察院先乱。”周延儒直言。 “那些御史,哪个不是科举正途出身?哪个不是在州县歷练过?如今要听一个从未审过案、问过刑的翰林指挥,心中岂能服气?” 成基命嘆了口气:“陛下这是在赌。” “赌什么?” “赌陈志远真能查出些什么。”成基命看向窗外。 “袁崇焕案悬了大半年,朝中爭吵不休。陛下要借陈志远这把刀,切开这个死结。” “若切不开呢?” “那陈志远就是替罪羊。”成基命淡淡道。 “到时所有罪责——扰乱朝纲、离间君臣、妄翻铁案——都会落在他头上。陛下只需一道旨意,便可平息眾怒。” 周延儒心中一凛。 陈志远是一把刀,用来切开袁案这个脓包。 若切开了,功劳是皇帝的。 若切坏了,刀可以扔。 “那元辅之意……”周延儒试探道。 “內阁擬票吧。”成基命提笔。 “对这些弹劾奏疏,擬『留中不发』。” “留中?”周延儒一愣。 “如此多的弹劾,全都留中?” “对。”成基命笔下不停。 “陛下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改。此时內阁若附议弹劾,便是与陛下对立。不如静观其变。” 周延儒默然。 他知道成基命说得对。 崇禎皇帝一旦做出决定,极少更改。 当年杀魏忠贤如是,后来用袁崇焕亦如是。 如今要用陈志远,也不会因几道奏疏就收回成命。 乾清宫里,朱由检看著新送来的弹劾奏疏,脸色平静。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將奏疏分批摆开,每批十本,已有六批——六十本弹劾奏疏,全是衝著陈志远来的。 “皇爷,这些……”王承恩低声问。 “留中。”朱由检只说了两个字。 “全部留中?” “全部。”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隨手拿起一本。 是兵科给事中许誉卿的奏疏,言辞激烈,说陈志远“以诡辩惑主,借古非今,其心可诛”。 他放下,又拿起一本。 是御史吴甡的,说陈志远“少年躁进,欲以惊人之语博不次之擢”。 一本,又一本。 每本都在骂陈志远,每本都在质疑他的决定。 朱由检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 这些人,骂得越凶,越证明他们心里有鬼。 袁崇焕案若真如他们所说“铁证如山”,又何惧再查? 他们怕的,不是陈志远翻案。 是怕陈志远真把那些奏疏一条条核实,怕那些“风闻奏事”的弹劾被揭穿是老底,怕自己也被拖下水。 “陈志远……”朱由检低声自语。 “朕给了你权,给了你剑。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三月二十四日,陈志远赴都察院上任。 都察院在皇城西侧,与刑部、大理寺合称“三法司”。 门楣高悬“肃政飭法”匾额,是洪武年间的旧物。 陈志远穿著新领的正四品緋袍,佩银带,戴乌纱。 身后跟著两个锦衣卫校尉——是骆养性派来护送尚方剑的。 剑用黄綾包裹,盛於朱漆木匣中。 按制,尚方剑非祭祀、出征、重大仪典不得请出,平日供奉於衙门正堂。 都察院门前,几个御史正在低声交谈,见陈志远到来,声音戛然而止。 眾人拱手行礼,態度恭敬,眼神却复杂。 陈志远还礼,步入衙门。 堂上,左都御史曹於汴已等候多时。 曹於汴,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歷任知县、御史、巡抚,天启年间因弹劾魏忠贤被罢,崇禎元年起復原职,去年升左都御史。 他年过六旬,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下官陈志远,见过总宪。”陈志远躬身行礼。 曹於汴打量著他,良久,才缓缓道:“陈僉宪不必多礼。陛下旨意,本院已收到。” “自今日起,你便在本院任职,专司袁崇焕案奏疏核查之事。” “下官遵命。” “你的直房已备好,在后院东厢。”曹於汴语气平淡。 “一应案卷,已命书吏整理。你需要什么,可直接找经歷司。” “谢总宪。” 曹於汴顿了顿,又道:“都察院是风宪之地,御史言官,各有职司。你虽奉特旨办案,亦当与同僚和睦,谨言慎行。” 这话听起来是叮嘱,实则带著警示。 陈志远神色不变:“下官明白。” 从正堂出来,穿过廊廡去往后院。 沿途遇见的御史、书吏,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就是陈志远?” “翰林院跳过来的,一步登天。” “听说才二十一岁。” “何止,还赐了尚方剑。” “嘘——小声点……” 陈志远仿若未闻。 后院东厢三间直房,已打扫乾净。 正中一间摆著公案,两侧是书架。 案上堆著几摞卷宗,都用黄綾包著。 一个四十多岁的书吏候在门口,见陈志远到来,忙躬身。 “卑职都察院经歷司书办赵德禄,奉总宪之命,协助僉宪办案。” 陈志远点头。 “有劳赵书办。这些是?” “是袁崇焕案相关奏疏抄本。”赵德禄道。 “原件在刑部存档,这些是都察院歷年抄录的副本。弹劾袁崇焕的、弹劾毛文龙的、为袁崇焕辩白的、为毛文龙鸣冤的,都在此处。共三百七十四份。” 陈志远走到案前,翻开最上面一卷。 是崇禎二年十二月,御史高捷弹劾袁崇焕的奏疏。 字跡工整,言辞激烈。 “袁崇焕专擅欺君,擅杀大將,纵敌长驱,通虏有跡……” 他放下,又翻开另一卷。 是崇禎三年正月,兵科给事中钱允鯨的奏疏。 “毛文龙世受国恩,镇守东江,牵制建虏,功在社稷。袁崇焕以尚方剑擅杀之,是剪朝廷羽翼,为虏除患……” 再一卷。 是御史史堃为袁崇焕辩白的奏疏。 “广渠门一战,袁崇焕亲冒矢石,击退虏骑,保全京师,此功不可没。若以其为通敌,则当日血战之士,皆为从逆乎?” 陈志远一一看去。 三百七十四份奏疏,堆满了三张条案。 每份都代表著朝中的一种声音,每份都自称“忠君爱国”。 “赵书办,”陈志远抬头。 “我要这些奏疏的清单。按时间排序,註明上疏人官职姓名、奏疏主旨、主要指控或辩白內容。” 赵德禄一愣:“僉宪是要……全部整理?” 第35章 因为党爭。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5章 因为党爭。 “全部。”陈志远道。 “另外,將《大明律》等相关律典找来。还有,刑部关於袁崇焕案、毛文龙案的卷宗抄本,也一併调阅。” “这……”赵德禄迟疑,“调刑部卷宗,需行文……” “那就行文。”陈志远语气平静。 “以都察院名义,行文刑部,调阅袁崇焕案全部卷宗。若有阻碍,我可面奏陛下。” 赵德禄心中一凛,忙道:“卑职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三天,陈志远闭门不出。 直房里日夜燃著灯,他坐在案前,一份份翻阅奏疏。 赵德禄带著两个书吏,按他的要求整理清单。每份奏疏都被拆解、摘要、归类。 弹劾袁崇焕的,主要罪状有几类。 一、擅杀毛文龙。此条最多,共一百八十九份奏疏提及。 二、纵敌长驱。指去年十月后金破关,袁崇焕防守不力。一百零三份。 三、通敌嫌疑。八十七份,多言其曾私会后金使者,或有书信往来。 四、五年平辽欺君。五十四份。 五、跋扈专权。四十一份,指其持尚方剑,不听调度。 六、耗费粮餉。三十三份。 七、结党营私。二十八份,多言其与钱龙锡等过从甚密。 而为袁崇焕辩白的奏疏,理由集中在: 一、广渠门战功。七十二份。 二、寧远、寧锦之功。六十五份。 三、杀毛文龙有其罪。五十一份,多附毛文龙罪状。 四、辽东军民爱戴。三十九份。 五、通敌之事查无实据。三十七份。 至於毛文龙案,弹劾毛文龙的奏疏也不少——多是袁崇焕下狱前上的。 主要罪状有。 虚报兵额、冒领粮餉、擅自贸易、跋扈不臣、不听调度、私通外番。 陈志远將这些奏疏与《大明律》对照。 《大明律·刑律·贼盗》:“谋叛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不论篤疾废疾,皆斩。” “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若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 这是通敌之罪。 《大明律·兵律·军政》:“擅调官军者,杖一百,罢职。若守御官、將、帅,遇有警急,不即调遣,致失误军机者,斩。” 这是纵敌长驱之罪。 《大明律·吏律·职制》。 “大臣专擅选官者,斩。大臣亲戚非奉特旨,不得除授官职。违者,罪亦如之。” 这是专权之罪。 《大明律·刑律·人命》。 “故杀者,斩。若囚已招伏,而官吏故杀者,杖一百,罢职。” 这是擅杀之罪——但袁崇焕持尚方剑,有“便宜行事”之权,此条需另议。 陈志远逐条比对,眉头越皱越紧。 他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弹劾奏疏,在援引律法时,大多含糊其辞。 比如弹劾袁崇焕通敌的奏疏,往往只说“通虏有跡”“私会敌使”,却很少写明,何时何地,与何人相会,说了什么,有无物证。 纵敌长驱的指控,也多泛泛而谈“防守不力”“纵敌深入”,却少有人具体分析蓟州防务究竟何处疏漏,袁崇焕作为蓟辽督师,在此事上具体有何失职。 擅杀毛文龙,是弹劾最集中的一条。 但毛文龙之罪是否当诛? 袁崇焕持尚方剑先斩后奏,是否符合程序? 多数奏疏只骂袁崇焕“跋扈”,却少有人仔细辨析《大明律》中关於“持节大將便宜行事”的规定。 陈志远又翻出崇禎元年袁崇焕被起用时的詔书。 上面写著:“特命尔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移驻关门,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字,是关键词。 他再查《大明会典》:“凡大將持节出镇,赐尚方剑者,得以便宜诛杀,事后奏闻。” 也就是说,从制度上讲,袁崇焕杀毛文龙,是有依据的——只要毛文龙確有当诛之罪。 那么毛文龙到底有没有罪? 陈志远调来了毛文龙案的卷宗。 天启年间,毛文龙以都司赴辽,后收集溃兵,据守皮岛,官至左都督,掛將军印。 他在东江牵制后金,但也屡被弹劾。 虚报兵额,称有兵二十万,实不足四万、冒领粮餉、私自与朝鲜、后金贸易。 崇禎二年四月,袁崇焕上疏请设东江餉司,核查毛文龙部兵额。 毛文龙拒不配合。 六月,袁崇焕以阅兵为名至双岛,诱擒毛文龙,数其十二大罪,以尚方剑斩之。 十二大罪,卷宗中有详细记录。 一、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 二、奏报尽欺罔,杀降人难民冒功。 三、刚愎自用,辱骂朝廷使臣。 四、侵盗军粮,扣压军餉。 五、私开马市,通塞外。 六、强娶民女,部下效尤。 七、掳掠商船,自作盗贼。 八、好色诲淫,行同禽兽。 九、拘錮难民,不令渡海。 十、拜魏忠贤为父,塑像岛中。 十一、铁山丧师,掩败为功。 十二、开镇八年,不能復辽东寸土。 这些罪状,有些確有实据——如侵盗军粮、私开马市。 有些则属“风闻”——如好色诲淫。 陈志远对照《大明律》。 擅杀大將,按律当斩。 但若毛文龙確有“谋叛”或“失陷城寨”等死罪,则袁崇焕可先斩后奏。 毛文龙的十二大罪中,哪条够得上死罪? “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此为跋扈,按律当劾,但非死罪。 “奏报尽欺罔,杀降人难民冒功”——此为欺君冒功,按律可斩。 但需核实。 “私开马市,通塞外”——此有通敌嫌疑,若属实,可斩。 “拜魏忠贤为父”——此在崇禎朝是政治罪,可斩。 也就是说,袁崇焕斩毛文龙,从程序上,有其依据。 从事实上,毛文龙也確有可诛之罪。 但问题在於,袁崇焕是否有权自行核实这些罪状並执行死刑? 按制度,持尚方剑的督师,有权“便宜诛杀”。 但通常应是在战时紧急情况下。 毛文龙当时並未叛乱,袁崇焕诱而杀之,程序上確有瑕疵。 陈志远继续翻阅卷宗。 他发现一个细节,袁崇焕杀毛文龙后,上疏请罪。 崇禎皇帝当时的批覆是:“毛文龙悬踞海上,糜餉冒功,朝命频违,节制不受。” “近復提兵进登,索餉要挟,跋扈有跡。卿能声罪正法,事关封疆安危,闔外原自相机,勿生疑畏。” 这是认可了袁崇焕的行为。 也就是说,在毛文龙案上,皇帝最初是支持袁崇焕的。 为何后来成了袁崇焕的罪状? 因为党爭。 陈志远翻出崇禎二年十月后的奏疏。 后金破关,京师震动,朝中开始追究责任。 那些原本就反对袁崇焕的官员,將毛文龙之死与蓟州防务失守联繫起来,称:若毛文龙在,东江兵可牵制后金,使其不能全力西进。 此说有无道理? 第36章 要被你陈志远废了!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6章 要被你陈志远废了! 陈志远查阅兵部档案。 毛文龙部兵力,实额不过三四万,且分散於沿海诸岛,战斗力有限。 能否牵制后金主力,实属未知。 但政治斗爭,不需要真相,只需要藉口。 陈志远放下卷宗,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三天三夜,他看了两百多份奏疏,对照了几十条律法,查了无数档案。 结论渐渐清晰。 袁崇焕案之所以复杂,不是因为事实不清,而是因为事实被党爭层层包裹。 每一份奏疏,表面上是弹劾或辩护,实则都在为背后的派系服务。 东林党要保袁崇焕,因为他是钱龙锡举荐的。 袁崇焕若倒,钱龙锡必受牵连。 浙党、楚党要倒袁,因为要打击东林。 而那些中立的,也在观望,看风往哪边吹。 至於律法?真相?那是次要的。 翌日。 曹於汴坐在都察院正堂的公案后,手里捏著陈志远呈上来的那份《袁案奏疏核查分类及疑点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今年六十二岁,万历二十九年中的进士,在官场沉浮三十余年。 从知县做到巡抚,天启年间因为弹劾魏忠贤被罢官,崇禎元年才起復回朝,去年升任左都御史。 他以为自己见过足够多的风浪,但此刻,这份奏疏还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奏疏很厚,足有二十八页。 字是工整的馆阁体,行文条理清晰,但內容却让曹於汴越看越心惊。 陈志远將三百七十四份与袁崇焕案相关的奏疏全部分类整理,列出了七大罪状类別,然后逐条批註。 “擅杀毛文龙——提及奏疏一百八十九份。” “其中一百五十七份仅言『擅杀』『跋扈』,未附毛文龙具体罪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三十二份列有毛文龙罪状,然多引自袁崇焕杀毛时所数十二大罪,自查证者寥寥。” “纵敌长驱——提及奏疏一百零三份。九十一份泛言『防守不力』,仅十二份具体提及蓟州防务疏漏,然所言多矛盾。” “如御史高捷称蓟州兵马尽调寧锦,故空虚。给事中钱允鯨则言蓟州本有重兵,袁崇焕调走致虚。二者必有一讹。” “通敌嫌疑——提及奏疏八十七份。均言『私会敌使』『有书信往来』,然无一份列明时间、地点、人物、內容。” “刑部卷宗中亦无相关人证物证。” “五年平辽欺君——提及奏疏五十四份……” 曹於汴看到这里,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把奏疏重重拍在案上,抬头盯著站在堂下的陈志远。 陈志远穿著緋色官袍,腰系银带,站得笔直。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让人恼火。 “陈僉宪。”曹於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是何意?” 陈志远躬身:“回总宪,下官奉旨核查袁案奏疏真偽,此乃初步整理之结果。” “结果?”曹於汴冷笑一声,拿起奏疏抖了抖。 “你这叫结果?你这叫胡闹!”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正堂里迴荡。 “三百七十四份奏疏,出自六科十三道、各部院官员之手!” “你一份份批註,说这个『未附罪证』,那个『所言矛盾』,还有一个『查无实据』——陈志远,你是在说满朝文武都在说谎吗?”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等曹於汴的怒气稍平,才缓缓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据实整理。” “据实?” 曹於汴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陈志远面前,死死盯著他。 “圣上让你来都察院,是让你核查袁案,不是让你把都察院、把六科十三道、把满朝官员的奏疏全盘否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这些奏疏都是谁写的?” “御史高捷,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在州县歷练十二年才入都察院!” “给事中钱允鯨,天启二年进士,歷任户部主事、员外郎,在钱粮刑名上熬了八年才补的科道!” “还有史堃、吴甡、许誉卿……哪一个不是正途出身?哪一个不是歷经考核才到今日位置?” “你一个翰林院跳过来的修撰,才二十一岁,从未审过案、问过刑、办过实务,就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说他们的奏疏『未附罪证』『所言矛盾』?” 曹於汴越说越气,胸膛起伏。 陈志远等他说完,才开口。 “总宪,下官並非质疑诸位大人的资歷品行。” “那你质疑什么?” “下官质疑的是,这些奏疏中的內容,是否经得起查证。” 陈志远抬起头,目光坦然。 “都察院是风宪之地,科道言官风闻奏事,此乃祖制。” “但风闻之后,是否应该核实?若弹劾属实,自然该赏。若查无实据,是否也该有所规制?” “规制?”曹於汴冷笑。 “陈志远,你那个『言责制』的调子,还没唱够吗?拿到都察院来唱了?”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陈志远道。 “袁崇焕案悬了大半年,朝中爭吵不休。” “弹劾者言之凿凿,辩白者也义正辞严。可究竟谁真谁假?若按这些奏疏来断案,袁崇焕该杀十次,也该赦十次。”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翻阅所有奏疏,发现一个怪象——越是重要的指控,证据越是含糊。” “通敌、纵敌,这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可奏疏中竟无一份列出確凿人证物证。” “反倒是广渠门战功、寧锦之功这些事,时间、地点、参战將领、斩获数目,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曹於汴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下官想说,”陈志远一字一句道。 “一个人有罪没罪,要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看別人弹劾了什么。” “袁崇焕该不该杀,该看他是否真犯了那些罪,而不是看有多少人弹劾他。” 堂內陷入死寂。 曹於汴盯著陈志远,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带著嘲讽。 “陈志远,你是在教都察院做事?” “下官不敢。” “你不敢?” 曹於汴走回公案后,重新坐下。 “你这奏疏里,字字句句都在说都察院以往办的案子是虚假的!” “说科道言官的风闻奏事是空口无凭!说这三百多份奏疏,大多经不起查!” 他猛地提高声音:“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都察院这三年、五年、十年来的弹劾,都可能被你这一套说辞推翻!” “意味著今后言官上疏,都得像刑部审案一样列出人证物证!” “意味著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风闻奏事』之权,要被你陈志远废了!” 第37章 用意何在?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7章 用意何在? 这话很重。 重到堂外候著的几个书吏都嚇得低下了头。 陈志远却依然平静。 “总宪言重了。下官並非要废风闻奏事,只是建议加以完善。”他缓缓道。 “言官风闻奏事,本为广开言路,使下情上达。” “但若风闻之后不核实,则可能被利用为党爭攻訐之工具。” “袁崇焕案便是明证——各方借题发挥,互相攻訐,真正的边防实情、案情真相,反而无人深究。” 他抬起头,看著曹於汴。 “总宪,陛下让下官来查此案,用意何在?” 曹於汴不语。 陈志远自问自答:“下官以为,陛下是希望此案能不受党爭影响,真正釐清是非曲直。” “若仍按旧例,看哪边奏疏多、哪边声音大来断案,那与以往何异?党爭又何尝能止?” 曹於汴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在官场三十多年,从地方到中枢,他见过太多党爭。 东林与阉党,浙党与楚党,齐党与昆党…… 天启年间的血雨腥风,他亲身经歷过。 崇禎剷除阉党后,党爭看似平息,实则转入地下,更加隱蔽,也更加激烈。 袁崇焕案就是一次集中爆发。 东林一脉要保袁崇焕,因为举荐袁崇焕的钱龙锡是东林骨干。 其他各派则要借袁案打击东林,所以力主杀袁。 双方在朝堂上吵了半年,奏疏如雪片,可真正去辽东查过防务、问过將士、核过粮餉的,有几人? 曹於汴自己也没去过。 他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去了,就可能被贴上“袁党”或“反袁党”的標籤,就可能被捲入旋涡。 所以只能留在京城,看奏疏,听匯报,然后做出判断——一个基於二手、三手信息的判断。 陈志远说的,其实是对的。 但曹於汴不能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等於承认都察院这三年来的工作有问题,等於承认自己这个左都御史失职。 更重要的是,承认了,就会得罪太多人。 那些上疏弹劾袁崇焕的言官,那些力保袁崇焕的大臣,背后都牵扯著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动一个,就可能牵出一串。 曹於汴今年六十二了,再过三年就该致仕。 他不想在最后几年,惹上这样的麻烦。 “陈僉宪。”曹於汴终於开口,声音疲惫。 “你年轻,有锐气,想办实事,这很好。但为官之道,不只是对错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 “袁崇焕案,陛下已有圣断。刑部定讞文书都擬好了,只待硃批。” “你现在翻出来重查,是什么意思?质疑陛下圣裁?” “还是质疑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的结果?” 这话是陷阱。 陈志远若答“是”,就是狂妄僭越。 若答“不是”,就是自相矛盾。 陈志远沉默片刻,缓缓道:“下官並非质疑三法司,只是认为,断案当以事实为依据。” “刑部定讞文书,下官也看过,其中所列罪状,多引自弹劾奏疏。” “若弹劾奏疏本身有问题,那定讞是否也该重新审视?” 他抬头看著曹於汴:“总宪,陛下赐下官尚方剑,命下官专司此案,就是希望跳出旧有框架,彻查真相。” “若仍循旧例,看奏疏断案,那陛下何必多此一举?” 曹於汴被噎住了。 他盯著陈志远,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难对付。 不是那种莽撞的难对付,而是有理有据、步步为营的难对付。 他每一句话都扣著“圣意”“事实”“规制”,让你抓不到把柄。 “好,好。”曹於汴深吸一口气。 “就算你说得有理。那你这份奏疏,打算如何处置?直呈御前?” “下官正欲请总宪过目后,按规程呈递。” “按规程?”曹於汴冷笑。 “陈志远,你知道这份奏疏递上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下官略知一二。” “略知?”曹於汴的声音陡然尖锐。 “我告诉你!这份奏疏一旦递上去,都察院立刻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六科十三道的言官,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弹劾你,弹劾我,弹劾都察院包庇袁崇焕、质疑圣裁、扰乱朝纲!” 他站起身,走到陈志远面前。 “你以为陛下赐你尚方剑,你就能为所欲为?” “我告诉你,在朝为官,最重要的是分寸!是进退!你现在做的,是在打满朝文武的脸!是在拆都察院的台!” 陈志远看著曹於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总宪,您真的认为袁崇焕罪证確凿吗?” 曹於汴一愣。 “下官翻阅卷宗,发现一个疑点。”陈志远继续道。 “毛文龙被杀后,东江部將曾有骚动,但很快平息。若毛文龙真是忠良,部將为何不为其復仇?若袁崇焕真是擅杀,东江將士为何不譁变?” 他顿了顿:“还有通敌之嫌。皇太极破关入塞,若袁崇焕真与之后金勾结,为何要在广渠门死战?” “若真要纵敌,当时京城守备空虚,他只需稍稍放水,京师必破。” “可他血战击退虏骑,自己身负数伤——这是通敌者会做的事吗?” 曹於汴不说话了。 这些疑点,他何尝没想过。 但想过又如何? 朝中形势如此,谁又敢深究? “陈志远。”曹於汴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疲惫。 “你可知,为官者,有时候不能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下官懂。”陈志远道,“但下官更懂,若人人都不较真,这大明朝就真的没救了。” 他拱手行礼:“总宪,下官心意已决。此疏必呈。若总宪认为不妥,可另上疏弹劾下官。下官绝无怨言。” 曹於汴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转身走回公案后,提起笔。 “本官这就写奏疏弹劾你。” 曹於汴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弹劾你年轻躁进、妄翻铁案、离间君臣、扰乱法司。” 陈志远躬身:“谢总宪教诲。” 他退出正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廊廡下,几个御史远远站著,低声交谈,见他出来,立刻噤声,眼神复杂。 陈志远没有理会,径直走回自己的直房。 关上门,他在公案后坐下,闭上眼睛。 曹於汴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这位老总宪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清正。 但他太谨慎,太顾虑,太想维持平衡。 在崇禎朝的官场上,这或许是生存之道,但绝不是救国之道。 陈志远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曹於汴的弹劾奏疏很快就会递上去。 接著,会有更多的弹劾涌来。 那些被他点名的言官,那些利益受损的派系,都会疯狂反扑。 朱由检会保他吗? 也许会,但不会太久。 第38章 不懂这里的弯弯绕。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8章 不懂这里的弯弯绕。 陈志远必须抓紧时间。 他睁开眼睛,铺开纸,提笔写下一份条陈。 是请求提审袁崇焕的条陈。 按制,袁崇焕是钦犯,关在詔狱,非三法司会审不得提审。 但陈志远有尚方剑,有特旨,可以破例。 他要亲自问袁崇焕。 写完条陈,他用火漆封好,叫来赵德禄。 “赵书办,將此条陈急递通政司,註明『密奏』。”陈志远吩咐。 “另外,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詔狱。” 赵德禄接过条陈,手有些抖。 “僉宪,这……提审袁崇涣,需刑部、大理寺……” “陛下特旨,我可单独提审。”陈志远打断他。 “去准备吧。” 赵德禄躬身退下。 陈志远独自坐在直房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是因为袁崇焕该不该杀。 是因为大明朝的官场,已经病到了骨头里。 党爭、欺瞒、推諉、空谈……这些痼疾不除,再杀十个袁崇焕,也救不了大明。 他想起前世在史书上读到的崇禎十七年。 北京城破,皇帝自縊,百官或降或死,神州陆沉。 那时的人们,会不会后悔今天没有较这个真? 陈志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既然来了,就不能眼睁睁看著歷史重演。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哪怕最后自己也会被这漩涡吞噬。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直房角落的窄床上。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 明天,就要去见那个爭议了半年、牵扯无数人命运的袁崇焕了。 詔狱的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陈志远跟在狱卒身后,脚步声在石壁上空洞地迴响。 两侧的牢房里偶尔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或是压抑的呻吟。 空气中瀰漫著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即使隔著口罩,那气味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他的心情很沉重。 这里关押的,有贪官污吏,有阉党余孽,有失职將领,也有像袁崇焕这样——功过难辨、生死悬於一线的重臣。 大明王朝的真实状態,在这詔狱里可见一斑。 朝廷的官员们早已分门別派,东林、浙党、楚党、齐党…… 一个个派系盘根错节,党同伐异。 国家利益和派系利益早已不在同一条线上。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前程、为自己的派系谋划,谁还真正关心这个江山? 陈志远握紧了手中的卷宗。 他知道今天要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简单的审讯,而是要撕开大明边防最腐烂的一块伤疤——军费贪腐。 狱卒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 “僉宪大人,就是这儿了。” 陈志远点点头。 狱卒打开牢门,他走了进去。 牢房比想像中宽敞些,但依旧阴暗。 墙上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地上铺著乾草,角落里有个便桶。 一个人背对著门,坐在草铺上,身上穿著囚服,但背脊挺得笔直。 即使沦为阶下囚,那股武將的气势还在。 “袁督师。”陈志远开口。 那人缓缓转过身。 袁崇焕。 陈志远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传奇人物。 四十六岁的年纪,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即使在这昏暗的牢房里,依然锐利如鹰。 鬍鬚有些凌乱,囚服上沾著污渍,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卑微,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袁崇焕打量著陈志远,目光在他身上的緋袍、银带上停留片刻,又移回他脸上。 “你是何人?” 声音沙哑,但很稳。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陈志远。” “都察院?”袁崇焕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又来审我的?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认的罪我也认了。要杀要剐,隨意。罪名,你们隨意安。” 陈志远没有接话。 他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將卷宗放在膝上。 “我不是来审你通敌与否的。” 袁崇焕眉头微皱。 “那来审什么?” “军费。” 袁崇焕盯著陈志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別样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军费?”他重复道。 “朝廷不是查过了吗?兵部、户部、都察院,多少人查过。帐目清楚,开支有据。还有什么好审的?” 陈志远打开卷宗。 “崇禎元年四月至二年十月,朝廷拨付辽东军餉,计白银四百二十万两,米豆一百八十万石。” “这是兵部存档的数字。” 他顿了顿,看向袁崇焕。 “你报上来的开支,是白银三百九十万两,米豆一百七十万石。相差三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米豆。” 袁崇焕不说话。 “我问过户部,问过漕运衙门。实际运抵辽东的,是白银二百八十万两,米豆一百二十万石。” “这中间,又差了一百一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米豆。” 陈志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再查辽东各镇实际收到的。寧远、锦州、山海关、蓟州……各镇將领报上来的总数,是白银一百五十万两,米豆七十万石。” 他合上卷宗。 “从朝廷拨付,到边军到手,四百二十万两变成了一百五十万两,一百八十万石米豆变成了七十万石。” “袁督师,你能告诉我,剩下的钱粮去哪了吗?” 袁崇焕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滴水声。 终於,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你既然查到了这个地步,何必来问我?” “我想听你说。”陈志远看著他。 “你是蓟辽督师,节制四镇,这些钱粮经你的手分发。你知不知道,到你手里的,只有三成?” 袁崇焕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冷,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知道。”他说,“我当然知道。” “那为什么不报?”陈志远问,“为什么不向朝廷奏明?” “奏明?”袁崇焕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嘲讽。 “奏明什么?说兵部剋扣?说户部截留?说漕运衙门贪污?说沿途州县索要『损耗』?说押运官员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 “陈御史,你还是年轻。不懂这里的弯弯绕。” 陈志远没有动怒。 他等著袁崇焕说下去。 “从我接任蓟辽督师那天起,送到我手上的军餉,就没有超过朝廷拨付的四成。” 袁崇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最早我还上疏,还追问。兵部回文说,路途遥远,损耗难免。户部说,国库空虚,只能分批拨付。漕运衙门说,河道不畅,运输艰难。” “后来呢?” “后来?”袁崇焕看著他。 “后来我就明白了。这就是规矩。” “朝廷拨一百两,到兵部剩八十两,到户部剩六十两,到漕运衙门剩五十两,沿途州县再『损耗』十两,押运官员『辛苦费』五两,到我手上,能有三十五两,就算他们给我袁崇焕面子了。” 第39章 不是靠欺骗敷衍能维持的。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39章 不是靠欺骗敷衍能维持的。 他顿了顿。 “而这三十五两,我还要分给各镇。” “总兵要留一份,副將要留一份,参將、游击、守备……” “层层下去,到士兵手里,能有十两,就算我对得起他们了。” 陈志远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所以你就不报?就任由他们贪?” “报有什么用?”袁崇焕反问。 “天启年间,辽东经略熊廷弼,就是因为屡次上奏军餉不足,得罪了朝中大佬,被罢官下狱,最后传首九边。” “我袁崇焕不是怕死。” 他继续说,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但我死了,辽东谁守?五年平辽的承诺谁来完成?陛下对我寄予厚望,我不能倒,至少不能在军餉这种事上倒。” “陈御史,你知道边军欠餉多久了吗?” “有的部队欠了半年,有的欠了一年。” “士兵要吃饭,马要吃草,炮要火药,城墙要修。没有钱,什么都干不了。” “户部给的米豆不够,我就让士兵屯田——虽然收成不好,但总比饿死强。” “漕运衙门拖延,我就找商人借——利息高,但能救急。”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 “五年平辽……呵,五年平辽。我当初在平台上跟陛下说这话时,是真心的。” “我以为只要给我权,给我钱,给我时间,我就能做到。可我错了。” “错在哪?”陈志远问。 “错在我以为,朝廷上下真的一致对外。” 袁崇焕抬起头,眼睛里终於有了情绪——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错在我以为,我说五年平辽,大家就会齐心协力帮我。” “可实际上呢?我在前方打仗,他们在后方拆台。我要钱,他们不给。我要粮,他们拖延。我要调兵,他们说不合规矩。” “毛文龙的事也是这样。”他继续说。 “我知道杀他会惹麻烦。但他不听调遣,虚报兵额,私通外番,我不杀他,东江镇就永远是个无底洞。” “我杀了,朝廷就有人说我专权跋扈。”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苍凉。 “陈御史,你说我该怎么做?” “按规矩来,什么都做不成。不按规矩来,就是现在这个下场。” 陈志远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的光线更暗了,铁窗外透进的那点光正在消退。 “袁督师,”他终於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官场腐败,制度僵化,党爭倾轧……这些都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袁崇焕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但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 陈志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朝廷拨付的军餉,是哪里来的?” 袁崇焕愣了一下。 “是税收。是百姓交的税。” 陈志远一字一句说。 “陕西的农民,江南的织工,山西的商户,湖广的渔民……他们省吃俭用,把血汗钱交给朝廷,指望朝廷保家卫国。” “可这些钱呢?从他们手里交出来,经过州县,经过户部,经过兵部,经过漕运,经过层层官员,每过一道手,就被扒一层皮。” “到最后,一百文钱,到边关士兵手里,只剩十文。” 他站起身,走到牢房中央。 “你说你没办法,说这是规矩,说大家都这样。” “好,我信。但你想过那些交税的百姓吗?” “陕西连年大旱,百姓卖儿卖女才能交上税银。” “河南蝗灾遍地,农民饿死路边,官府还在催征。” “江南的机户,日夜织布,织瞎了眼睛,才能凑够税额。” 陈志远转身,直视袁崇焕。 “可实际上呢?这些钱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京城里某位大人的新宅子,变成了某位尚书小妾的首饰,变成了漕运衙门官员的酒宴,变成了押运官沿途嫖赌的花销。” “袁督师,你身披鎧甲时,口口声声说为国而战。” “但你想过没有,你默认的这套『规矩』,这套『天经地义』的贪腐,就是在吸那些百姓的血,就是在辜负他们的信任。” 袁崇焕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说你没办法。”陈志远继续说。 “是,你一个人是没办法。但你是蓟辽督师,是兵部尚书衔,是陛下亲赐尚方剑的封疆大吏。” “你都不敢说,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那还有谁敢说?” “我……” “你同流合污了。”陈志远打断他。 “也许你不是主动的,也许你是被迫的。但结果是一样的。” “你默许了这套规矩,你成了这腐败体系的一部分。” “你拿著三成的军餉,去打十成的仗,然后告诉士兵,朝廷就给了这么多,大家忍忍吧。” “你也许没贪一文钱,但你纵容了贪腐。你也许想做事,但你用了错误的方法。” “你以为你是在委屈求全,是在顾全大局,实际上,你是在助长这腐烂的风气,是在让大明的边防一点点烂到根子里。”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酉时了。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 “从朝廷到边关,每一层,每一个人,吃了多少,拿了多少,我都要查清楚。” 他看向袁崇焕。 “你可能觉得我年轻,觉得我天真,觉得我改变不了什么。”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查到最后,也动不了几个真正的大佬。” “也许这案子会不了了之,也许我会因为『触动眾怒』而被罢官下狱。” “但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做。” 陈志远的声音很坚定。 “我要把这条贪腐链挖出来,要把这些数字公之於眾,要让陛下看到,让朝野看到,大明的军费是怎么没的,边关的將士为什么拿不到餉。” “至於你,袁督师。”他顿了顿。 “你也许觉得自己冤枉,也许觉得自己无奈。但在我看来,你手握重权时没有做的事,就是你最大的罪。” 袁崇焕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辽东有多难吗?你知道皇太极有多厉害吗?” “你知道我为了守寧远,三天三夜没合眼吗?你知道广渠门那一战,我亲自冲阵,身上中了三箭吗?” “我知道。”陈志远平静地说。 “我都知道。你的战功,你的辛苦,你的忠诚,我都查过。” “但功是功,过是过。你打了胜仗,救了京师,这是功。” “你默许军费贪腐,纵容边防糜烂,这是过。” 他转身,向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袁督师,你说我不懂。也许吧。但我知道一件事——大明的江山,不是靠委曲求全能保住的。” “边关的安寧,不是靠剋扣军餉能换来的。” “百姓的信任,不是靠欺骗敷衍能维持的。” 第40章 不是来跟你讲大道理的。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0章 不是来跟你讲大道理的。 袁崇焕的笑声在詔狱阴湿的墙壁间衝撞、迴荡,带著一种刮擦铁锈般的刺耳与苍凉,许久才渐渐歇下。 他用手背抹了抹笑出的泪花,那双深陷的眼眸重新盯住陈志远,里面不再是麻木,而是混合著讥誚、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愤。 “天真!你真是天真得可爱!” 袁崇焕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囚服的领口因激动而绷紧。 “大敌当前!建虏铁骑就在关外徘徊,皇太极狼子野心,时刻欲破我长城!” “朝廷国库空虚,兵马疲敝,九边重镇如同漏血的疮口!” “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要像你这般,揪著军餉帐目,从北京查到南京,从户部查到漕运,把所有经手的官员都得罪一遍?” “等到我查个水落石出,辽东怕是早已易帜,京师亦成焦土!有心?” “有心又如何?无力!无人!无时间!这才是现实!你那些堂皇大论,在生死存亡面前,不值一提!” 陈志远站在原地,並未因这连珠炮般的詰问而退缩。 牢房內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袁崇焕粗重的喘息声。 待到对方话音落下,陈志远才缓缓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穿一切的锐利。 “是吗?”陈志远的声音不高。 “袁督师,好一个『大敌当前』,好一个『无力纠缠』!那我倒要请教几个问题,望你以『现实』教我。” 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袁崇焕瞬间有些闪烁的眼睛。 “第一个问题,关於你胞弟,袁崇煜。” 袁崇焕脸色微变,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据我所知,袁崇煜借你之势,经营盐引,获利巨万,乃两淮有名的大盐商。” “去年十月,皇太极破关入塞,掠我百姓,携我財富北归。” “其撤退路线,途经蓟北,有一段与通往塞外的商路並行。” “恰在此时,你弟袁崇煜一支庞大的商队,满载货物,亦循此路北上,与虏骑撤退大军相隔不过数十里,並行数日,竟安然无恙,未遭劫掠,亦未见你弟遣人向你或向附近官军报警,更未见你下令出击截击那支疲惫的虏骑,以救回被掳百姓!” “这,作何解释?” 陈志远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袁崇焕心头。 “是商队运气好到了极点,恰好避开了穷凶极恶的建虏哨骑?” “还是你弟袁崇煜,或者说,你袁督师,与那北归的敌军之间,有著某种不言自明的『默契』?” “大敌当前,你手握重兵,却坐视敌酋携掠获从容退去,而与敌同行的那支商队,偏偏又与你袁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现实』,你如何向陛下解释?向那些被掳百姓的家人解释?” “你……你血口喷人!” 袁崇焕猛地站起,铁链哗啦作响,脸上因愤怒和某种被戳破隱秘的惊惶而涨红。 “崇煜经商,我向来严令其守法!他与虏骑並行,纯属巧合!” “当时我部刚经广渠门血战,亟待休整,如何能贸然出击?” “若中了埋伏,谁来承担丟失京师的罪责?!” “好一个『巧合』!好一个『承担罪责』!”陈志远冷笑更甚。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杀毛文龙时,所列十二大罪,其中『私开马市』、『通塞外』,证据確凿,你手持尚方剑,斩立决!” “可谓雷厉风行,为朝廷除害!但为何,当你得知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人,规模更大、性质更劣地私贩硫磺、硝石、生铁等军国重器出关,资敌以利器,你却缄口不言?” “甚至在你督师蓟辽期间,对这些商队出入边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杀毛文龙,可谓之『肃清边防』,为何对真正蛀空大明根基、武装你死敌的晋商集团,却如此『宽容』?” “你的尚方剑,难道只斩武將,不斩奸商?” “还是说,那些商人背后,有著连你袁督师都忌惮三分的势力,或者……利益勾连?” 袁崇焕呼吸一窒,眼神中的愤怒被一丝慌乱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陈志远拋出的问题,句句都戳在他最难自辩的痛处。 毛文龙桀驁不驯,杀之可立威,可整合东江势力。 但晋商盘根错节,与朝中眾多官员、甚至宫內太监都有牵连,动之则牵一髮而动全身,他在其位时,岂敢轻举妄动? 这种官场潜规则的无奈,此刻在陈志远犀利的质问下,却显得如此苍白和虚偽。 “你……你懂什么?边关事务错综复杂,岂是你一介书生所能妄加揣度?” 袁崇焕试图以势压人。 “我不懂?”陈志远步步紧逼,声音陡然转厉。 “我或许不懂你们官场那些曲曲折折的『为官之道』,但我懂一件事!” “毛文龙纵有千般不是,他盘踞东江,至少让皇太极如鯁在喉,不得不分兵防备!” “而你纵容甚至默许的晋商,他们卖给后金的每一斤生铁,都可能铸成射向我大明军民的箭矢。” “每一两硫磺,都可能变成轰塌我大明城垣的火药!” “你杀一跋扈之將,可谓之『刚正不阿』。你纵容资敌之商,这难道不是更大的罪过?” “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为何你的刀锋,对准的是可能威胁你权威的部將,而不是真正侵蚀国本的蠹虫?” “你不觉得,这很好笑吗?袁督师!” “陈志远!”袁崇焕彻底被激怒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休要在此污我清名!我袁崇焕对陛下、对大明之心,天日可鑑!” “广渠门外,我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几近丧命!这些岂是作假?” “功是功,过是过!”陈志远毫不退让。 “广渠门之功,无人抹杀!但功不能抵过!” “你浴血奋战保全的京师,你麾下將士用命守卫的江山,正在被你所默许的贪腐和你所纵容的资敌行为一点点掏空!” “你弟弟商队与敌並行之谜,你对晋商资敌网开一面之实,这些疑点,就像跗骨之蛆,註定会玷污你所谓的『赫赫战功』!” “陛下如今让我来查,就是要撕开这层迷雾,看看到底是忠良蒙冤,还是罪有应得!” 詔狱里的空气凝滯了半晌。 陈志远看著袁崇焕脸上那副“天日可鑑”的表情,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他不想再绕圈子了。 “袁督师,”陈志远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再是质问,而是陈述。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讲大道理的。” 第41章 心里像有一团乱麻。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1章 心里像有一团乱麻。 袁崇焕盯著他,胸膛还在起伏。 陈志远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没有叛国。广渠门那一仗,你是真打了,也真差点死了。” “这一点,我不怀疑。” 袁崇焕愣住了,他没想到陈志远会这么说。 “但我要你明白,”陈志远继续道。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抗金。” 袁崇焕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什么?” 他问,声音里带著不解。 “是朝廷这套浪费军费的体系,必须打破。” 陈志远说得很慢,確保每个字都能被听清。 “四百二十万两银子,到士兵手里只剩一百五十万两。这中间的二百七十万两,去了哪里?” 袁崇焕没说话。 “你说你没办法,说大敌当前,说不能得罪人。”陈志远摇了摇头。 “可你想过没有?后金才多少人?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万兵。” “而我大明呢?九边重镇,卫所兵册上百万,实际能战的有多少?” “为什么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不是因为建虏有多厉害,是因为我们的银子,根本没用到刀刃上。” “都被一层一层贪了,扒了,分了。” 袁崇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督师,”陈志远看著他,声音里透出一丝讽刺。 “你要是真忠君爱国,就该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比你在广渠门打一百场胜仗都重要。”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 袁崇焕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的镣銬。那镣銬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 “你……”他终於开口,声音乾涩。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真话。”陈志远道。 “军费从兵部出来,经过哪些人的手?每过一道,扣多少?谁定的规矩?谁在中间牵线?” “”漕运衙门、沿途州县、押运官员……这些人,名字,官职,怎么分的帐,我要你全都写下来。” 袁崇焕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 “这些人,牵扯多少?你知道动了他们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 陈志远平静地说。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说大敌当前,无力纠缠细务。好,那我问你,”陈志远声音洪亮。 “如果这『细务』才是真正掏空大明根基、让前线將士流血又流泪的祸首,你所谓的『顾全大局』、『无力纠缠』,是在保国,还是在误国?” “是在抗金,还是在纵容那些比后金更可怕的蛀虫,一点点啃食大明的国本?” 袁崇焕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想反驳,想说陈志远根本不懂边关的难处,不懂统帅的无奈,不懂在那样一个位置上,有些事情只能妥协,只能视而不见,否则寸步难行。 可这些话滚到舌尖,却莫名地沉重,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果你真的忠君爱国,” 陈志远的声音放缓了,却更沉了,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应当知道,打破这层层盘剥、浪费惊人、喝兵血吃空餉的军费体系,比在战场上多杀几个韃子,重要百倍,千倍!” 他直视著袁崇焕开始闪烁、迴避的眼神。 “我相信,就算大明有一天真的亡了,也绝不会是单纯亡在后金的铁蹄下。” “它会先亡在內部,亡在上下欺瞒、贪墨横行、民心军心尽失的烂泥潭里!” “亡在你我今日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或不愿去真正触碰的这摊烂帐上!”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他没有回答。 是默认? 是无力反驳? 还是被这过於尖锐、过於真实的指控,刺中了內心某个一直迴避的角落? 陈志远看著他沉默的样子,忽然低低地、极其讽刺地笑了一声。 “呵。” 这一声笑,短促,冰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看来,这事儿,比承认你『通敌叛国』,还要严重,还要让你难以启齿啊。” 陈志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緋色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优雅,与这骯脏牢狱格格不入。 “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袁督师。” 他不再看袁崇焕,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一个將领,可能因『通敌』的嫌疑被下狱、被凌迟,满朝激辩,史书工笔。” “而这几乎人尽皆知、蛀空国本的贪腐痼疾,却能让所有人,包括你这样的重臣都选择沉默,视若无睹,甚至成为其中一环。”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阴影勾勒出他年轻却冷峻的轮廓。 “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他拉开牢门,走了出去。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將袁崇焕和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重新锁回了昏暗之中。 甬道里,陈志远步履匆匆。 刚才在牢中的冷静和尖锐,此刻化为了眉宇间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崇禎的耐心,他不敢赌。 曹於汴的弹劾奏疏,恐怕此刻已经递上去了。 那些被他动了利益根基的人,反扑只会越来越猛烈。 朱由检或许一时欣赏他的锐气,愿意用他这把刀去切开袁案这个脓包,但帝王的信任从来薄如蝉翼,尤其是在涉及整个官僚体系反弹的时候。 他必须儘快。 在皇帝动摇之前,在反对的声浪彻底淹没他之前,他必须拿出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不仅仅是对袁崇焕的詰问,更是对那套贪腐体系的揭露,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需要方法,一个能让朱由检看清局面、又不会引火烧身太快的方法。 乾清宫。 朱由检捏著一份奏疏,手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是曹於汴的。 这位左都御史的笔锋,一如既往的老辣沉稳,不带多少火气,却字字千钧。 奏疏里,曹於汴没有直接否定陈志远核查奏疏的工作,甚至承认其“用心颇苦”、“条分缕析”。 但话锋一转,便指出陈志远“年轻气盛,不諳世事”,其核查方法“尽以刑名案牘之律绳风闻奏事之言”,实则是“以末害本”,动摇科道言事之根基。 更厉害的是后面几句。 曹於汴写道,陈志远此举,看似为釐清袁案,实则將三法司、將满朝官员置於被质疑之地,引得“物议沸腾,人心惶惑”。 非但不能安定朝局,反添纷扰。 且其手握尚方剑,行事专断,已有“威福自专”之嫌,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最后,曹於汴以退为进,自称“老迈昏聵,不堪总宪之任”,请求罢免,以平息因陈志远而起的爭议,保全都察院体面。 这不是简单的弹劾,这是以退为进的逼宫。 朱由检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陈志远……陈志远……” 朱由检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心里像有一团乱麻。 第42章 下官只是奉旨办事。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章 下官只是奉旨办事。 陈志远回到都察院直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德禄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僉宪,首辅成大人传话,请您过府一敘。” 陈志远换了身常服,往成基命的府邸去。 成基命赐第在澄清坊,离皇城不远。 门房似乎早得了吩咐,径直引陈志远入內。 穿过两进院子,到了书房。 成基命穿著居家的道袍,正在看一份邸报。 见陈志远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志远行礼坐下。 书房里燃著檀香,书架上满是典籍,墙上掛著“静以修身”的条幅。 一派閒適雅致,与詔狱的阴森恍如两个世界。 成基命放下邸报,打量陈志远片刻,缓缓开口:“你近日,风头很劲。” 陈志远垂目:“下官惶恐。” “惶恐?”成基命笑了笑,从书案下拿出一叠文书,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陈志远拿起。 是通政司抄录的弹劾奏疏摘要,厚厚一摞,怕有数十份。 粗略翻看,全是指责他“妄翻铁案”“蛊惑君心”“离间君臣”“动摇国本”的。 “自你提审袁崇焕的消息传出,弹劾你的奏疏,一日多过一日。”成基命声音平静。 “如今数量,已不亚於当初弹劾袁崇焕的。” 陈志远放下文书。 “下官只是奉旨办事。” “奉旨办事,也要懂得分寸。” 成基命盯著他。 “袁崇焕案,三法司会审已有定论。” “你如今揪著奏疏一条条核实,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在替他翻案——或者说,是在质疑三法司、质疑朝廷的定论。” 陈志远沉默。 成基命继续道:“况且,言官风闻奏事,乃祖制。” “你如今要核实每一条弹劾,要言官举证——这规矩若立起来,往后谁还敢说话?言路岂不闭塞?” 陈志远抬头:“首辅大人,下官只是核查袁案相关奏疏,並非要改祖制。” “但开了这个头,旁人就会效仿。” 成基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日你查袁案,要言官举证。” “明日他人查別的案子,也要求举证。” “长此以往,风闻奏事之制,名存实亡。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陈志远知道成基命在说什么。 大明朝的言官制度,本意是广开言路、监督百官。 但到了崇禎朝,已异化为党爭工具——弹劾无需实据,攻訐全凭风闻。 若真要“言责一致”,多少言官要因诬告反坐? 多少靠弹劾攻訐上位的官员要倒台? 这触动的是整个言官群体的利益。 “下官不明白。”陈志远缓缓道。 “若弹劾属实,举证有何难?若弹劾不实,为何不能反坐?难道任由诬告横行,才是开言路?” “年轻人,你太较真了。”成基命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 “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弹劾,虽无实据,却有其因。” “袁崇焕五年平辽成空,擅杀毛文龙,纵敌长驱——这些总是事实吧?” “言官据此弹劾他通敌,虽证据不足,但谁又能证明他绝对无辜?” 陈志远终於忍不住了。 “首辅大人,依大明律法,难道不是告发者举证?为何反而要被告自证清白?” 成基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律法是律法,官场是官场。”他缓缓道。 “旁人弹劾你,说你通敌,你若拿不出证据自辩,那便是心虚。这道理,你不懂?” 陈志远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史料。 明末党爭,攻訐政敌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扣上“通敌”“结党”的帽子。 被弹劾者往往需要自证清白,而自证的过程,又极易被曲解、被抓住把柄。 这是一个怪圈。 你说不清,就是有问题。 你努力说清,又可能越描越黑。 “下官……受教了。”陈志远声音乾涩。 成基命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些。 “你如今圣眷正隆,更该谨言慎行。袁崇焕案,按既定章程办便是。” “核查奏疏,点到为止。陛下让你查,是表个態度,不是真让你把所有人的老底都翻出来。明白吗?” 陈志远起身,躬身行礼:“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成基命点点头。 “回去吧。这几日,弹劾你的奏疏,我会酌情留中。但你也该收敛些,莫再授人以柄。” 离开成府时,天色已全黑。 街上行人稀少,更夫敲著梆子走过。 陈志远走在青石板路上,脑子里反覆迴响著成基命的话。 “清者自清……为何不呈上证物?” 多么荒谬的逻辑,却又实实在在是此刻大明朝堂的政治生態。 无需证据,却需自证。 话语权掌握在攻击者手中,被攻击者只能疲於应付。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陈志远知道,在“风闻奏事”的背后,是更深的腐败。 军费贪腐、边防空虚、党爭倾轧……这些问题环环相扣,织成一张大网,將整个大明拖向深渊。 而成基命,这位看似公允的首辅,其实也在维护这套体系。 因为这套体系维繫著朝廷的“稳定”,也维繫著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地位。 回到都察院时,已近亥时。 直房里还亮著灯,赵德禄候在门口,脸色有些焦急。 “僉宪,有人等您。” “谁?” “吏部文选司郎中,冯銓。” 陈志远眉头一皱。 冯銓,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天启年间依附魏忠贤,官至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 崇禎即位后清算阉党,他被罢官。 去年托关係起復,现任吏部郎中,虽只是正五品,但在朝中仍有不少人脉。 此人以善於钻营、见风使舵著称,是典型的“墙头草”。 他来找自己,决无好事。 走进直房,冯銓正背著手看墙上的字画。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冯銓五十多岁,麵皮白净,留著精心修剪的鬍鬚,脸上堆著笑,但眼神里透著精明与算计。 “陈僉宪,久仰久仰。” 冯銓拱手,语气热情得过分。 陈志远还礼:“冯郎中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冯銓笑容不变。 “只是听闻陈僉宪近日忙於核查袁案,风尘僕僕,特来探望。” “顺便……说几句体己话。” 陈志远示意他坐,自己也坐下。 赵德禄上了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冯銓呷了口茶,缓缓道:“陈僉宪年轻有为,深得圣眷,令人羡慕。不过,朝中如今对僉宪的非议,可是不少啊。” “哦?”陈志远不动声色。 “都说僉宪借著查案,罗织罪名,打击异己,是想学当年魏忠贤搞『钦案』,树立个人权威。” 说到此处,冯銓突然收起笑容,站起身来,手指几乎要戳到陈志远脸上,厉声道:“陈志远!” 第43章 又被他说中了。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章 又被他说中了。 “你靠諂媚陛下得官,如今又蛊惑圣听,妄图翻案!” “你可知袁崇焕通敌卖国,罪证確凿?” “你为他奔走,就是与国贼同流!” “你读的圣贤书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简直就是读书人的耻辱!” 这番表演突如其来,声色俱厉。 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还真以为他是个仗义执言的直臣。 陈志远静静看著他,等他说完了,才缓缓道:“冯郎中说完了吧?” 冯銓一愣,他本以为陈志远会惊慌失措,或是勃然反驳,没想到如此平静。 陈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淡淡道:“冯郎中这番慷慨陈词,是专门说给我听的,还是想说给外面的人听?” 冯銓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志远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冯郎中若是真关心国事,不妨先管好自家人。” 冯銓心头一跳,强作镇定。 “我家人如何?你休要胡言乱语!” “令郎冯源,如今在山西做什么生意,冯郎中清楚吗?” 陈志远缓缓走近。 “令婿张世禄,去年三次出关,去的是什么地方,见的什么人,冯郎中可知情?” 冯銓脸色开始发白。 陈志远继续道:“朝廷严禁铁器、硫磺、硝石出关,违者以通敌论处,诛九族。” “可据我所知,令婿张世禄在张家口的货栈,去年经手的生铁就不下五千斤。” “这些生铁最后去了哪里,冯郎中要不要猜猜?” “你……你血口喷人!” 冯銓声音发颤,但已没了刚才的气势。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陈志远平静道。 这些都是陈志远在后世的一些材料中看到的。 只是不知道这些事是真是假,如今看冯銓表情,这些事八九不离十了。 而且这个冯銓是最早投清的人。 冯銓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衣。 他儿子在山西经商,確实与晋商有往来。 女婿更是在张家口开了货栈,做些边贸生意。 至於是否夹带违禁品……他其实隱约知道,但一直装糊涂。 边贸利润太大,那些晋商给的“乾股”也太诱人。 可这些事,陈志远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你想怎样?” 冯銓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 “我不想怎样。”陈志远坐回书案后。 “只是提醒冯郎中,管好家人,莫要授人以柄。” “至於袁案的事,下官奉旨查案,自有圣断。” “不劳冯郎中——以及冯郎中背后的诸位同僚——操心。” 冯銓再不敢多说,踉蹌著起身,几乎是小跑著退了出去。 夜深了。 陈志远知道,如今从袁崇焕案件切入军费是最好的切入点。 整个大明的军费体系,早已千疮百孔。 太仓库空虚,就加征辽餉、剿餉、练餉。 加征逼反百姓,流民变成流寇,剿寇又需要更多军费……恶性循环,无解的死结。 而在这个死结里,无数人在吸血。 从户部堂官到地方小吏,从督师到把总,每个人都在这个体系里分一杯羹。 陈志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明史·食货志》。 “崇禎初,太仓岁入不过三百万两,而九边年例粮餉需四百余万两,岁出浮於岁入,已一百万余两。” “及加派辽餉,復增五百余万两,民不堪命,盗贼蜂起。” 也想起了那些地方志里的记载。 “崇禎三年,陕北大旱,人相食。官府催科如故,民鬻子女不足偿,遂聚为盗。” 这个王朝,正在从內部腐烂。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腐烂的肌体上,切开一道口子,让脓血流出来——哪怕这会引发剧痛,哪怕这会加速崩溃。 因为不切,只会烂得更彻底。 乾清宫的烛火,噼啪响著。 朱由检盯著那份刚从司礼监加急送来的密奏,指节捏得发白。 密奏是骆养性亲笔所书,字跡略显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臣奉旨暗查张家口晋商,经七日密访,已得实据。”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等八家,確与关外有违禁贸易。” “其商队出关所携,除茶布之外,屡有硫磺、硝石、生铁等物夹带而出,藏於夹层箱笼,或以他货名目遮掩。” “关吏得其厚贿,查验多流於形式。” “其换回之物,除皮货东珠,间有辽东遗失之军器,箭鏃、残甲皆有发现。” “更有晋商门下伙计供称,去岁十月,虏骑入塞前月余,范家曾有一支马队提前出关,所载多为不易腐之乾粮肉脯,数量远超常例……” 朱由检猛地將密报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那“乾粮肉脯”四个字,像四根毒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去年十月,皇太极的骑兵何以能如此迅疾,几乎不带輜重便长驱直入? 若沿途有人接应补给…… “混帐!国贼!该杀!统统该杀!” 低吼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大殿迴荡。 他眼前闪过平台召对那日,郑三俊、张继孟、侯恂那一张张慷慨激昂的脸。 耳边响起那些“忠义传家”“有功於国”“百姓爱戴”的鏗鏘之声,此刻全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 他们是在为谁说话? 是在为大明的忠良,还是在为这些资敌叛国的蠹虫张目? 这些人,有的出身清流,有的號称干吏,有的还是他曾经觉得可用的臣子。 他们知道吗? 他们收钱了吗? 还是仅仅愚蠢,被几句“忠义”和乡谊蒙蔽了眼睛? 骆养性在密报最后写道:“……此案牵连似广,蛛网暗结,臣恐骤动则惊蛇,资敌事大,恳请陛下允臣继续深挖,釐清脉络,再行收网。”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中的杀意如沸水翻滚,几乎要衝破天灵。 他想立刻下旨,將范永斗等人锁拿进京,千刀万剐! 將那些为其说情的官员,统统下狱拷问! 但他知道骆养性说得对。 能做成这么大买卖,瞒过层层关卡,朝中岂会无人? 宣大那边的將帅,山西地方的官员,甚至这京城之內…… 现在发作,只怕抓几个商人容易,背后的根子却断不乾净。 后金还在关外虎视眈眈,山西流贼正炽,此刻朝局若再因大案剧烈震盪……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陈志远……”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 平台之上,那个青衣小官面对满朝质疑,平静说出“硫磺、硝石、生铁”时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当时自己心中何等恼怒,觉得此人危言耸听,譁眾取宠。甚至后来,怀疑他借查案之名,实欲为袁崇焕翻案。 “又被他说中了。” 朱由检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不是巧合。 从预测弹劾,到点破消息泄露,再到这晋商资敌…… 第44章 杀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章 杀 朱由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密报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烛火將他半边脸映在墙上,那影子隨著火苗跳动,时明时暗。 “王承恩。” “奴婢在。” “去,传陈志远。现在就来。”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退出时,余光瞥见皇帝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的徵兆。 他不敢多看,快步消失在殿外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朱由检起身在殿內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悬掛的《九边图》前,目光落在辽东那片区域。 袁崇焕当年就是在这里,向他夸下“五年復辽”的海口。 后来也是在这里,被下狱、被凌迟。 他当时恨极了袁崇焕。 恨他辜负信任,恨他擅杀毛文龙,恨他纵敌深入。 可现在…… “通敌的,到底是谁?”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外传来脚步声。 陈志远跟著王承恩走进来,行礼,起身。 他穿著青色的常服,身上还带著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朱由检没有让他平身,也没有赐座。 他就这么盯著他,目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 “晋商的事,”朱由检开口,声音嘶哑。 “你说对了。” 陈志远垂著眼,没有说话。 “他们確实在通敌。” 朱由检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硫磺、硝石、生铁,还有粮草……什么都敢卖。” “去年虏骑入塞前,范家商队提前出关,带的都是乾粮肉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早就知道?” 陈志远终於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臣之前说过了。” “朕想听你再说一遍。” “臣在平台时,已经说了。”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朱由检胸口那股怒火烧得更旺。 “臣说,晋商与关外贸易,获利颇丰。而边关將吏,多有分润。” “此事若深查,必牵连甚广。当时诸位大臣驳斥臣危言耸听,陛下也未置可否。” 朱由检脸色铁青。 他记得那天。 记得陈志远说出那些话时,郑三俊等人是如何激烈反对的。 记得自己心中確实有过怀疑——这个陈志远,是不是太敢说了? 现在想来,那些反对的人…… “他们知道吗?” 朱由检问,声音压得很低。 “那些为晋商说话的人,知道这些事吗?” 陈志远沉默片刻。 “有些人知道,装不知道。有些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你说,”朱由检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陈志远面前。 “朕该怎么处置?” “杀。”陈志远吐出一个字。 朱由检愣了下。 “证据確凿的,该杀。” 陈志远继续说。 “通敌资敌,按《大明律》,当诛九族。范永斗等人,该杀。” “为其遮掩的关吏、收受好处的官员,该杀。” “朝中为其奔走说情的,若查实收了银子,也该杀。” “杀完了呢?” 朱由检追问,“杀完了,就能杜绝此事?” 陈志远摇头。 “不能。” “那杀有何用?” “杀人,是为了立威。”陈志远说。 “是为了告诉天下人,通敌者必死。但光靠杀人,確实解决不了根本。” 朱由检盯著他,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太清醒了。 “那根本是什么?”朱由检退回御案后,终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 陈志远谢恩坐下。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根本在於,边贸之利太大,而边军之餉太薄。”陈志远缓缓说道。 “宣大一线的边军,普通军士月餉不过五钱银子,还常常拖欠。” “將官们的俸禄也有限。可只要对出关商队睁只眼闭只眼,一次就能拿到数十两甚至上百两的『孝敬』。” “一年下来,比正经俸禄多出数倍。”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 当信王时就知道。 登基之后,户部、兵部的奏报里,也隱约提过“边军困苦”“將吏贪墨”之类的话。 但每次他想深究,总会被劝住—— “陛下,水至清则无鱼” “边事艰难,宜宽待將士”。 “再者,”陈志远继续说。 “朝廷严禁铁器、硫磺出关,可关外急需这些。需求在,利润就高。” “范永斗他们卖一斤生铁出去,利润是卖十斤茶叶的数倍。如此暴利,自然会有人鋌而走险。” “朝廷的禁令成了空文!”朱由检拍案。 “因为守禁令的人,正是靠违反禁令获利的人。” 陈志远说得很直白。 “陛下可以换掉一批將吏,可新来的,在同样的位置上,面对同样的诱惑,久而久之,多半也会走上老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让边军足餉,让將官不靠外快也能过得体面。” “除非能建立严密的稽查制度,让违禁货物出不了关。除非……”陈志远顿了顿。 “除非朝廷能掌控边贸,从中抽税,让利归国库而非私囊。” 朱由检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边军足餉?陈志远,你知道现在太仓库里还有多少银子吗?” “朕前日刚问过户部,现存不足八十万两。” “九边月餉就要四十余万两。辽东那边,催餉的奏章已经堆了半人高。” “剿寇的官兵,三个月没发餉了。陕西、河南的賑灾银子,到现在还没凑齐。” 他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几乎是低吼。 “足餉?朕拿什么给他们足餉?” 陈志远静静听著。 等皇帝发泄完了,他才轻声开口。 “所以癥结就在这里。朝廷没钱,边军困苦,將吏贪墨,晋商趁机勾结,用银子开路,將违禁物资运出关外。” “后金得到这些物资,军力更强,入寇更频。” “朝廷为了抵御,需要更多军费,加征辽餉、剿餉。” “百姓负担更重,活不下去的变成流寇。剿寇又要军费……如此循环,国势日颓。” 朱由检颓然坐回龙椅。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 “那依你看,”朱由检的声音透出疲惫。 “当下最紧要的是什么?” “两件事。”陈志远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晋商案要查,但要讲究方法。不能只抓几个商人,要顺藤摸瓜,將关內与他们勾结的官员、將吏,一一揪出。” “此案要办成铁案,要让天下人看到通敌的下场。” “但不能扩大化,不能牵扯过广,否则边关震动,恐生变故。” 朱由检点头:“第二件呢?” 第45章 能查下去吗?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5章 能查下去吗? “第二件,”陈志远看著皇帝的眼睛。 “是袁崇焕的案子。” 殿內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你要为他翻案?”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是翻案。”陈志远摇头。 “臣要查的是,袁崇焕到底有没有通敌。如果没有,他为何被定成通敌之罪?如果有,证据何在?而在这个过程中,军费的问题,自然会被带出来。” 朱由检眼神一凝。 “军费?” “是。”陈志远说。 “袁崇焕督师辽东时,每年经手的粮餉以百万计。” “这些银子怎么花的?买来的粮食、军械,到底有多少真正到了军士手中?” “他杀毛文龙,背后有没有军餉分配的矛盾?” “他下狱后,辽东军餉的帐目,有没有人敢仔细查?” 一连串问题拋出来,朱由检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借查袁案,来查军费贪墨?” “正是。”陈志远语气坚定。 “袁案是个绝佳的切入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袁崇焕是钦犯。” “查他,没人敢明著阻拦。而只要一查,就必然要涉及辽东的粮餉帐目。” “帐目一旦翻开,里面的问题就藏不住了。” 陈志远內心很清楚,明末的军费体系早已腐败透顶。 太仓库拨出的银子,户部要先扣一笔“折耗”。 发到兵部,兵部再扣一笔“部费”。 运往边关的路上,押运官员要剋扣。 到了地方,督抚、总兵、监军太监……层层盘剥。 最后到军士手里,十成能剩下三四成就算不错了。 而为了应付核查,各级官员互相勾结,帐目做得天衣无缝。 从兵部到地方,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谁敢碰这张网,谁就是与整个官僚体系为敌。 他杀毛文龙,表面是擅杀大將,但深层原因之一,就是毛文龙在皮岛虚报兵额、冒领粮餉,袁崇焕要整顿东江镇,断了多少人的財路? 他后来被下狱,所谓“通敌”罪名,查了半年多也没找到確凿证据。 最后定他死罪的,反倒是“擅杀毛文龙”“纵敌长驱”这些事。 这背后,有没有人想让他闭嘴? 朱由检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盯著烛火,眼神空洞。 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陈志远也不催,就这么等著。 他知道皇帝在权衡。 彻查军费,意味著要动无数人的奶酪。 从京师的部院大臣,到地方的督抚將帅,再到那些盘根错节的胥吏、商人……牵一髮而动全身。 可若不查,大明的血就会被这些人一点点吸乾。 “你知不知道,”朱由检终於开口,声音乾涩。 “这么做,你会成为眾矢之的。” “臣知道。” “那些被你查的人,会想尽办法弄死你。” “臣知道。” “也许有一天,朕也保不住你。” 陈志远抬起头,看著这位刚满二十岁却已早生华髮的皇帝。 “臣既然领了查案的旨意,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说得很平静。 “陛下要臣查清袁案真相,臣就查到底。至於查案过程中带出什么,那是臣的本分。” 朱由检忽然有些动容。 他见过太多臣子。 有满口忠君爱国实则营私舞弊的,有看似刚正不阿实则明哲保身的,有才华横溢却畏首畏尾的。 像陈志远这样,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明知前路凶险却依然要往前走的……太少。 “你图什么?”朱由检忍不住问,“升官?发財?还是青史留名?” 陈志远想了想。 “臣图个心安。” “心安?” “是。”陈志远说。 “臣读史书,看到歷代末世,总是奸佞当道、忠良蒙冤、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最后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臣常想,那些身处其时的人,难道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还是明明可以做点什么,却因为畏惧、因为算计、因为种种顾虑,最终选择沉默?”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臣不想很多年后,有人读到这段歷史时感嘆——当时难道就没有一个明白人吗?” “臣想让他们知道,有的。只是明白人,往往活不长。” 朱由检浑身一震。 他看著陈志远,忽然想起了自己刚登基时的雄心壮志。 那时他也想过要肃清吏治、整顿边备、振兴大明。 可这三年多来,现实一次次告诉他,有些事不是有决心就能做到的。 但这个年轻人,似乎还没有被现实磨去稜角。 “好。”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朕准你查。晋商案,让骆养性继续暗查,搜集证据,暂不抓人。” “袁案,你放开了查,军费帐目、粮餉去向,一查到底。” “朕给你这个权力。” “谢陛下。”陈志远起身行礼。 “但是,”朱由检语气严肃起来。 “你要记住几点。第一,所有查证,必须有真凭实据,不能捕风捉影。” “第二,重大进展,隨时密奏,不可擅专。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第三,保护好自己。朕需要你活著把案子查完。” 陈志远心头一暖。 “臣遵旨。” “去吧。”朱由检挥挥手,“天快亮了。” 陈志远躬身退出大殿。 走出乾清宫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风吹在身上,带著深秋的寒意。他紧了紧衣襟,快步往宫外走去。 路上,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袁崇焕案的卷宗,刑部、锦衣卫都有存档。 但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要想查军费,得从户部的太仓库档案查起,还要调兵部的军需记录。 辽东那边的原始帐目,不知道还有没有保存。 这需要人手。 可靠的人手。 陈志远想到了几个人。 但最关键的,还是锦衣卫。 骆养性现在负责晋商案,分身乏术。 得找个能干又信得过的人,来协助查帐。 他正想著,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追上来。 “陈……陈大人留步。” “何事?” 小太监递上一块令牌。 “陛下让奴婢交给您的。凭此令,可调阅六部档案库所有文书,包括密档。” 陈志远接过令牌。 沉甸甸的,上面刻著“如朕亲临”四个字。 他握紧令牌,抬头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著陈志远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不动。 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过来。 “陛下,该歇息了,今日还有早朝。” “早朝……”朱由检喃喃道。 “今日朝堂上,怕是又要热闹了。” 王承恩不敢接话。 “你说,”朱由检忽然问,“陈志远能查下去吗?” 第46章 有何公干?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6章 有何公干? 翌日。 陈志远站在户部档案库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前,身后跟著赵德禄和两名都察院带来的校尉。 门內是京城里存放天下钱粮收支明细的地方,空气里瀰漫著陈年纸张和防蛀药材混合的霉味。 守库的老吏姓吴,六十上下,鬚髮半白,背微微佝僂,眼神浑浊却透著精光。 他见陈志远身著四品緋袍,身后还跟著带刀的人,心里先是一紧,脸上却堆起恭敬的笑。 “这位大人,不知有何贵干?”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陈志远。” 陈志远亮出腰牌,声音平淡。 “奉旨核查袁崇焕案相关事宜。现需调阅几份旧档。” 老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变。 “不知大人要调什么档?可有部堂大人的手諭?” “没有。”陈志远直视著他。 “我奉的是圣旨,查的是钦案。按制,可调阅六部一切相关文卷。” “这……大人见谅。”老吴搓著手,腰弯得更低。 “库里的规矩,调阅密档,必须有本部堂官或侍郎大人的亲笔手諭,还需经歷司用印登记。” “小的只是守库吏,实在不敢做主……” 陈志远不再与他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面金漆令牌,举到老吴眼前。 令牌不大,正面刻著“如朕亲临”四个字,在昏暗的廊下依然闪著沉甸甸的光。 老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认得这东西,也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他喉咙发乾,声音发颤。 “大、大人……这……” “开门。” 陈志远收回令牌,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老吴不敢再拦,手抖著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叮噹作响地找了好一会儿,才插进锁孔。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极大,高耸的柏木架一排接著一排,上面堆满了一捆捆用蓝布包裹的卷宗。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个狭小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光。 “大人,您要调什么档?小的替您找。” 老吴弓著身,试图掌握主动。 陈志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馆阁体工整写著几行字。 “崇禎元年至二年,辽东镇、蓟州镇、登莱镇军餉支放全册。蓟辽督师衙门军需採买底帐,自崇禎元年四月袁崇焕督师起,至二年十月止。” “东江镇毛文龙所部粮餉核销档案,天启六年至崇禎二年六月。” 老吴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额角就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些都是最要命的帐。 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 “大人……这些档案……年份久了,存放散乱,容小的慢慢找找。库房深处潮湿,您和几位官爷要不先在外面歇息……” “不必。”陈志远打断他,对身后两名校尉道。 “守住门口,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两名校尉按刀分立门两侧。 陈志远又对赵德禄说。 “赵书办,你隨我进去。” 老吴脸色白了白,只得转身引路。 他故意往库房深处、光线最暗、架子最凌乱的角落走,脚下放慢,眼睛四下乱瞟,嘴里念叨著。 “辽东的帐……好像是在丙字区……不对,好像是丁字区……年头久了,记不清了……” 陈志远不理他的嘀咕,目光扫过架子上掛著的分类木牌。 他停下脚步,指向不远处一排相对整齐的架子。 “那是『边镇粮餉』专架?” 老吴一愣,支吾道:“是……是吧?” 陈志远不再看他,径直走过去。 木牌上確实写著“九边粮餉·辽东蓟镇”。 他抽出一卷,解开蓝布,里面是装订成册的帐本,封皮上写著“崇禎元年辽东镇餉银收支总册”。 “吴书吏,”陈志远翻开帐本,头也不抬。 “你说的『散乱』,是指这个?” 老吴哑口无言,后背的冷汗浸湿了中衣。 陈志远快速翻动著帐册。 赵德禄在一旁摊开隨身带来的空白册页,准备记录。 库房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老吴趁陈志远专注查帐,悄悄向后挪了半步,眼角余光瞥向门口。 一个年轻些的库吏正探头探脑。 老吴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又飞快地做了个口型。 那库吏脸色一变,缩回头,脚步声匆匆远去。 陈志远似乎毫无察觉。 他一连找出五六本相关的军餉总册,让赵德禄登记编號。 接著,他开始找更为关键的“军需採买底帐”。 这类帐目记录的是具体物资採购,银钱走向更细,也更容易做手脚。 按照编號,底帐应在“丙字七架”。 陈志远走到对应架子前,一层层查找。 找到了崇禎二年正月、二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九月、十月……唯独缺了三月和八月两册。 “这两册呢?” 陈志远指著空位,问跟在身后的老吴。 老吴凑近看了看,一拍脑袋。 “哎哟,瞧小的这记性!想起来了,前两年库房漏雨,那一角遭了殃,不少册子被水泡了,后来又生了虫。” “这两册……怕是当时损毁了吧?对,肯定是损毁了,后来还报过损的……” “报损文书呢?”陈志远问。 “这……得去经歷司查存档,小的这里没有。” 老吴答得流利,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陈志远看了他一会儿,直看得老吴心里发毛,才移开目光。 他让赵德禄在记录上明確写下。 “丙字七架,崇禎二年三月、八月,蓟辽督师衙门军需採买底帐缺失。据守库吏称,系因库房漏雨虫蛀损毁。” 老吴听著赵德禄低声复述记录內容,嘴角微微抽搐。 將所有需要的帐册清点出来,竟有两大摞。 陈志远让赵德禄一一清点,列出详单,然后对老吴道。 “这些帐册,都察院要调阅核查。吴书吏,麻烦你在此详单上签字画押,註明这些帐册现存状態,尤其是缺失部分。” 老吴颤抖著手签了字,按了手印。 两名校尉进来,將帐册小心装入带来的木箱,贴上封条。 陈志远在封条上签字用印。 走出户部档案库时,已近午时。 陈志远没有停留,带著人直奔兵部。 兵部职方司主事沈迅听到下属稟报陈志远来了,而且刚从户部调走大批军餉帐册,心头猛地一沉。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陈僉宪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迅脸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拱手道:“不知陈僉宪来兵部,有何公干?” 第47章 动手的时间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7章 动手的时间 陈志远同样拱手回礼,直接说明来意。 “沈主事,本官奉旨核查袁案,需调阅兵部存档的『辽东各镇兵额核对册』,尤其是崇禎元年以来,兵部派员核查辽东、东江各镇实际兵员数额的记录。” 沈迅的笑容淡了些。 “陈僉宪,您要查的这『兵额核对册』,关係九边兵力虚实,乃朝廷最高机密。” “按制,非本部堂官及侍郎手諭,並经皇上硃批,不得调阅。恕下官难以从命。” “我奉的是圣旨,查的是钦案。”陈志远再次亮出令牌。 “袁崇焕案牵涉辽东军务,兵额虚实、粮餉发放是关键。” “沈主事,你要抗旨?” 沈迅脸色一僵,看著那面令牌,咬了咬牙。 “陈僉宪言重了。下官岂敢抗旨?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 “此册若经下官之手调出,万一有所泄露,干係重大,下官担待不起。” “泄密之责,我来担。” 陈志远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著压力。 “皇上授我查案全权,一切后果,自有本官向皇上奏陈。” “沈主事现在阻拦,便是阻碍钦案调查。”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沈迅喉结滚动,额头见汗。 他身后几个职方司的官员也面面相覷,不敢出声。 令牌在此,再说下去,就是真的抗旨了。 “沈主事,” 陈志远放缓了语气,但目光更锐利。 沈迅死死盯著陈志远,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去,调册子给陈僉宪。” 帐册很快被取来。 陈志远同样清点、登记、装箱、贴封条。 整个过程,沈迅铁青著脸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看著陈志远带人离开兵部的背影,沈迅猛地一拳捶在廊柱上,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快步向衙署深处走去。 很快陈志远调档案的事情在京城官场引起了关注。 京城西郊,一处私宅別院。 从外面看,不过是寻常富户的院落,但內里曲径通幽,最深处有一间地下密室,入口隱蔽,墙体厚实,隔音极好。 此刻,密室內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围坐几人脸上的阴霾。 主位上坐著一位身著暗紫色常服的官员,约莫五十上下,面容瘦削,眼神沉静,但此刻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椅的扶手。 下首还坐著四五位官员,服色品级各异。 角落里有一个穿著锦衣卫僉事服色的中年人,面色阴鷙。 另有一个身著绸缎常服、商人模样的人,低眉顺眼,正是晋商范永斗在京的代理人李管事。 “人都到齐了。” 主位上的官员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內瞬间安静下来。 “事情,想必各位都知道了。” 一位面色苍白的官员最先忍不住,声音发颤。 “陈志远今天闯了户部档案库,硬是把崇禎元年以来的辽东军餉底帐全调走了!” “他还特意问了缺页的那两本,就是……就是那两本!” “守库吏按交代的说是虫蛀损毁,可他让隨行书吏明確记录『缺失』,这分明是起了疑心,留下伏笔!” 另一位官员也急道。 “兵部这边也一样!『兵额核对册』被他全部提走。” “那里面……那里面改动过的东西,虽做得巧妙,可若他细细核对往年存档,未必看不出破绽!” 主位上的官员抬手,止住眾人的纷乱。 李管事这时抬起头,脸上已没了平日的谦卑,露出一丝狠厉。 “范老爷让小人给各位大人带句话。” “挡路的石头,就得搬开。陈志远这块石头,太碍事了。” 那位面色苍白的官员声音发颤。 “……李管事的意思是?” “让他消失。”李管事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人死了,案子自然就查不下去了。没了牵头的人,皇上再大的火,烧一阵也就过了。” “到时候,咱们再推个替罪羊出去,平息圣怒,一切照旧。”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刺杀朝廷命官,还是奉旨查案的钦差……” 一位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主位上的官员沉吟著,看向那位锦衣卫僉事模样的中年人。 “锦衣卫那边,你怎么说?” 那人阴惻惻地开口。 “骆养性前一段时间在清查宫內消息网,搞得卫里人心惶惶。” “但他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所有弟兄。陈志远身边,目前只有两个都察院的普通校尉跟著,不足为虑。” “他每日从都察院回他那个破寓所,必经西直门內大石胡同,那段路僻静,晚上人少。” “我可以安排几个『听话』的弟兄,在附近『巡逻』,到时候真出了事,可以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定性为流寇或匪徒劫杀,把痕跡做乾净。” 另一位官员还是有些犹豫。 “光靠刺杀?是不是……太冒险了?朝中舆论呢?” “皇上刚给了他那么大权柄,他转眼就死了,皇上能不疑心?” “所以,要双管齐下。”主位上的官员眼中寒光一闪。 “刺杀要做,朝中的压力也要给。你们联络都察院、六科门生故旧,继续上疏弹劾陈志远。” “这次不要只针对他个人,要往大里说——说他借查案之名,擅动国家机密档案,扰乱六部正常政务,动摇边防根本,甚至……” “可暗示其有勾结辽东残余势力、意图不轨之嫌。” “奏疏要写得严重,要多,要形成声势。” “皇上可以留中一部分,但不能无视所有朝臣的『公论』。”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边是朝野汹汹的弹劾,一边是陈志远『意外』死於流寇之手。” “到时候,皇上就算有所怀疑,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难道为了一个死人,把满朝文武都清洗一遍吗?” “局势,需要稳定。” 眾人听了,脸色稍缓。 这似乎……更稳妥些。 “李管事,”主位上的官员看向商人。 “你找的人,可靠吗?手脚乾净吗?” 李管事点头。 “大人放心。都是北边来的亡命徒,身上本就背著案子,只要钱给够,什么事都敢做。” “事成之后,我会立刻送他们出关,去蒙古地界,从此消失。绝对查不到咱们头上。” “好。”主位上的官员下了决心。 “就这么办。弹劾的奏疏,明日就开始上。” “动手的时间……” 他看向那位锦衣卫僉事。 第48章 查帐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8章 查帐 此时的陈志远已经將档案拿回到了都察院。 陈志远点头,示意赵德禄和两名校尉开始搬取。 他自己先抽出一册兵部档案。 崇禎元年四月,袁崇焕起復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 兵部当月核定辽东各镇兵额:寧远、锦州、山海关、蓟州、昌平、保定……林林总总,奏报“额设战兵八万四千,辅兵、屯兵、杂役另计”。 陈志远翻开下一页,是兵部向户部请餉的行文副本。 “辽东镇年例餉银,按额兵八万四千计,每兵月餉银一两五钱,年需餉银一百五十一万二千两。米豆折色另计。” 他合上册子,走向中间架子,抽出户部同一时期的太仓库出纳簿。 户部的记录却是另一套数字。 崇禎元年五月,户部奉旨拨付辽东军餉:第一批,白银四十万两,米豆十五万石。 批註写著:“国库空虚,先拨四成,余候补。” 六月,第二批:白银二十五万两,米豆八万石。 七月,第三批:二十万两,米豆五万石。 陈志远迅速心算:三个月,合计八十五万两白银,二十八万石米豆。 距离兵部核定的一百五十一万两餉银,不到六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而这还是“额设”兵员八万四千人的標准。若按实际兵员…… 他转向右边架子,找出辽东巡抚衙门同一时期的呈报。 崇禎元年七月,辽东巡抚毕自肃上疏。 “各镇实点兵员:寧远、锦州战兵约三万二千,山海关一万八千,蓟州、昌平、保定等处合计二万一千,总计七万一千余。然粮餉久缺,军士飢疲,逃亡日眾。” 陈志远盯著“七万一千”这个数字。 兵部核的是八万四,辽东报的是七万一。 他继续翻。 八月,袁崇焕到任后第一次奏报。 “查辽东各镇,兵册虚浮甚重。寧远册载一万二千,实点不过八千;锦州册载九千,实点五千有余……臣已行文各镇,严核兵额,以实餉需。” 九月初,袁崇焕再奏。 “清核毕,辽东实有战兵四万八千,辅兵、杂役等二万二千,总计七万。请按实额拨餉。” 陈志远的手指停在“四万八千战兵”这几个字上。 兵部核八万四,辽东先报七万一,袁崇焕核出四万八。 这才过了四个月。 他放下这份,又抽出崇禎二年——也就是去年的档案。 去年正月,兵部再次核定辽东兵额。 “蓟辽督师袁崇焕报,实有战兵四万八千,辅兵二万二千,总计七万。本部覆核无异,请按此数拨餉。” 看起来,兵部採纳了袁崇焕核实的数字。 但陈志远翻到户部的拨付记录时,眉头皱紧了。 崇禎二年正月,户部拨付辽东餉银:三十万两。 二月:二十五万两。 三月:二十万两。 每批都有批註:“库银不敷,先拨部分”“漕粮未至,米豆暂缓”。 他快速累加。 去年一至六月,户部实际拨付辽东的白银是一百二十万两,米豆四十万石。 若按袁崇焕核实的七万兵员、每人年餉十八两计算,年需餉银一百二十六万两——看起来差不多。 但这是“年餉”。 实际上,这七万人里,战兵四万八,辅兵二万二。战兵月餉一两五钱,辅兵只有八钱。 陈志远取过纸笔,开始计算: 战兵四万八,月餉七万二千两,年八十六万四千两。 辅兵二万二,月餉一万七千六百两,年二十一万一千二百两。 合计一百零七万五千二百两。 户部半年拨了一百二十万两,按理说应该够了,甚至略有余。 可辽东的奏报呢? 他找到崇禎二年六月的辽东奏疏。 袁崇焕上言:“各镇欠餉已逾半年,军士鬻妻卖子,逃亡不绝。请速发餉银,以稳军心。” 陈志远盯著这行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帐面上,钱拨了,数额也对得上。 可前线说,欠了半年餉。 钱去哪了? 漕运衙门的档案更杂乱。 一册册转运单、交接文书、损耗报备,堆了半间屋子。 陈志远直接翻到崇禎二年。 正月,漕船三十艘,载米豆五万石,自通州出发,往山海关。 批註:“途中遇风,损粮八百石。” 二月,漕船二十五艘,载白银十五万两、米豆三万石。 批註:“河道淤塞,延误五日。” 三月,漕船四十艘…… 他一份份看过去。 每批转运,都有“损耗”“延误”“沉没”之类的记录。数额不大,每次几十、几百石,但累积起来呢? 陈志远开始累加。 崇禎二年一至六月,漕运衙门记录在案的“途中损耗”:米豆合计六千八百石,白银无。 而同一时期,户部拨付的米豆总数是四十万石。 六千八百石,约占百分之一点七。 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损耗率很低。 但陈志远知道,这不是全部。 他继续翻,找到漕运衙门与地方州县交接的文书。 每批粮餉运抵一处,当地州县官员会出具收讫回执。 回执上除了数量,还有一行小字:“折色”“脚价”“仓耗”等扣款名目。 比如崇禎二年二月十五日,一批十万两餉银运抵蓟州。 蓟州知州出具的回执上写。 “实收银九万八千两。內扣折色银一千两,脚价银五百两,仓耗银五百两。” 陈志远瞳孔一缩。 “折色”是白银成色折算的损耗,“脚价”是运输费用,“仓耗”是仓库保管损耗——听起来都有道理。 但比例呢? 十万两扣掉两千两,百分之二。 他快速翻阅其他回执。 三月,二十万两餉银运抵山海关。扣“折色”两千两,“脚价”一千两,“仓耗”八百两。 四月,十五万两运抵寧远。扣“折色”一千五百两,“脚价”八百两,“仓耗”五百两。 每一笔,都扣百分之二到三。 单看不多,可累加起来呢? 陈志远取过算盘。 崇禎二年上半年,户部拨付辽东餉银一百二十万两。按平均扣除百分之二点五计算,实际运抵辽东的,只有一百一十七万两。 少了三万两。 而这还只是州县一级的扣除。 漕运衙门本身的“损耗”呢?押运官员的“辛苦钱”呢? 地方驻军的“协防费”呢? 他没找到这些记录。 第49章 被自己人,一口一口,吞光了。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49章 被自己人,一口一口,吞光了。 或者说,这些记录根本不会出现在正式文书里。 陈志远放下漕运档案,走回主库房。 他需要看辽东本地收到粮餉后的分发记录。 但这类记录,户部档案库里没有。 那是辽东各镇自己的帐册,除非调取,否则看不到。 那批册子更薄。 每册只有几页,记录某年某月,某镇“收餉银若干,米豆若干”,下列“实发军士餉银若干,存库若干”。 数字都很整齐。 比如寧远镇,崇禎二年三月收餉银八万两,记“实发军士七万六千两,存库四千两”。 锦州镇,四月收餉银六万两,“实发军士五万七千两,存库三千两”。 存库的部分,註明“备不时之需”“补欠餉之用”。 陈志远看著这些工整的数字,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帐太完美了。 从兵部核定,到户部拨付,到漕运转运,到地方收讫,再到各镇分发——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每一笔数字都能对上,每一个扣除都有名目。 看起来,这是一套严谨、透明、高效的军费管理体系。 可前线为什么还欠餉? 为什么士兵逃亡? 为什么袁崇焕要冒杀头风险去整顿军屯、去逼商人借粮? 陈志远坐回桌前,將所有册子摊开。 兵部的兵额册、户部的拨付簿、漕运的转运单、地方的收託回执、各镇的分发记录——五套档案,五个环节。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兵部(核定)→户部(拨付)→漕运(转运)→地方(接收)→各镇(分发)→军士(实收) 然后,他开始在每个箭头旁边標註数字。 以崇禎二年上半年为例: 兵部核定辽东额兵七万,年需餉银一百零七万五千二百两。 户部实际拨付一百二十万两。 漕运转运,扣除“损耗”约百分之二,实运一百一十七万两。 地方接收,扣除“折色”“脚价”“仓耗”约百分之二点五,实收一百一十四万两。 各镇分发,记录显示实发军士约一百零八万两,存库六万两。 军士实收……不知道。 因为没有军士实收的记录。 陈志远盯著这个链条。 从一百二十万两,到“实发”一百零八万两,中间少了十二万两。 这十二万两,被“损耗”“折色”“脚价”“仓耗”“存库”等名目合理化了。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於,这一百零八万两“实发”军士的餉银,真的发下去了吗? 他回想起袁崇焕在詔狱里的话。 “三十五两,到士兵手里,能有十两,就算我对得起他们了。” 当时他觉得夸张。 现在看这些帐册,忽然觉得,袁崇焕可能没说谎。 陈志远继续深挖。 他找到兵部每年核查各镇兵员的“清册”。 这些清册是兵部派御史或郎中到边镇实地点验后呈报的,理论上最接近真实。 崇禎元年十一月的一份清册显示:寧远镇,点验实有兵七千八百人。 而同一时期,寧远镇自己报给兵部的兵额是一万二千人。 差了四千二百人。 这四千二百人,是“空额”。他们的餉银,被吃了。 崇禎二年四月清册:锦州镇,实有兵五千四百人。锦州自报九千人。 差三千六百人。 蓟州镇,实有兵一万一千人。自报一万八千人。 差七千人。 陈志远累加各镇空额。 寧远四千二,锦州三千六,山海关两千八,蓟州七千,昌平三千,保定两千五……总计,约两万三千空额。 按每人年餉十八两计算,这些空额每年吃掉约四十一万四千两餉银。 而这还只是崇禎二年的数据。 陈志远感到一阵窒息。 帐册上的数字,兵部的清册,辽东的奏报,漕运的记录——每一套都自成逻辑,每一套都能自圆其说。 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矛盾就出来了。 兵部核七万兵,户部按此拨餉。可兵部自己的清册显示,实际只有四万七千人。 那多出来的两万三千人的餉银呢? 进了谁的腰包? 陈志远想起袁崇焕杀毛文龙时列的罪状之一:“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 毛文龙在皮岛,虚报兵额二十万,实际不足四万,冒领餉银巨万。 所以袁崇焕杀他。 可关寧军呢?蓟州军呢?宣大军呢? 这些镇的空额,加起来比毛文龙多多少? 为什么没人查?为什么没人杀? 因为这是“规矩”。 是整个体系默许的“规矩”。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了。 他就在都察院查这些档案! 累了在一旁小憩。 眼前晃动的全是数字。 八万四、七万一、四万八、一百二十万、一百一十七万、一百一十四万、一百零八万……最后落到士兵手里的,可能连八十万都不到。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关外虎视眈眈的八旗兵。 去年十月,皇太极破关而入,一路抢掠,满载而归。 大明边军为什么挡不住? 因为士兵饿著肚子,將领忙著吃空餉,朝廷还在为“该拨多少”“怎么拨”爭论不休。 帐册很完美。 完美地记录了这个王朝如何一步步失血,如何一步步走向绝境。 陈志远睁开眼,提笔开始写条陈。 他要將这些矛盾一一列出:兵部核定数与实点数的差异,户部拨付数与地方实收数的差异,各镇上报兵额与清册实点数的差异…… 他要算一笔总帐:崇禎元年至二年,辽东军费,实际有多少变成了空餉,有多少被层层剋扣,有多少真正用於边防。 但他知道,写这些没有用。 因为朝中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从內阁到六部,从都察院到地方督抚,谁不知道边军空额严重?谁不知道餉银被层层盘剥? 可谁又敢捅破? 捅破了,就是和整个官僚体系为敌。 捅破了,就是断无数人的財路。 捅破了,可能明天就会有一份弹劾奏疏,说他“诬衊边臣”“动摇军心”。 陈志远停下笔。 窗外天色又暗了。 他已经三天没回住处,三天没换衣服,三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但他不能停。 他要继续查,查到有確凿证据,查到能指向具体的人、具体的环节。 他要让朱由检看到,大明的军费不是不够,而是被吞了。 被自己人,一口一口,吞光了。 他收起纸笔,叫来赵德禄。 第50章 烂到根子里了。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50章 烂到根子里了。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直房里,烛火通明。 陈志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厚厚的帐册和密密麻麻的草稿。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握著笔的手却稳如磐石。 赵德禄在一旁磨墨,看著陈志远奋笔疾书,心里既敬佩又担忧。 “僉宪,您还是歇会儿吧。这奏疏一时半会儿也写不完。” 陈志远头也不抬:“不能歇。皇上在等。” 他说的不是虚言。 三天前从户部、兵部等部门调来的档案,已经全部查完。 那些数字、那些矛盾、那些触目惊心的真相,此刻全在他脑子里翻腾。 他要写一份奏疏,一份能让朱由检看清现实的奏疏。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志远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天色微明,已是寅时。 赵德禄接过奏疏,小心吹乾墨跡,装入黄綾封套。 “僉宪,这就递进去?” “递。”陈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趁早朝前送到通政司,今日皇上就能看到。” 赵德禄捧著奏疏,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僉宪,这奏疏......太直了。皇上看了,会不会......” “会不会龙顏大怒?”陈志远笑了笑。 “会。但也会深思。” 他知道朱由检的性格。 多疑,急躁,但也有责任心,有抱负。 这份奏疏里的东西,朱由检可能隱约知道一些,但绝不知道如此详细,如此系统。 “去吧。”陈志远说,“我等著皇上召见。” 辰时初刻,乾清宫。 朱由检刚用过早膳,正坐在御案后看今日的奏疏摘要。 王承恩捧著一叠新到的奏本进来,放在御案左侧。 “皇爷,这是通政司刚送来的。最上面那份,是陈志远的。” 朱由检抬头:“陈志远?他查完了?” “看封套厚度,像是查完了。” 朱由检放下手里的摘要,拿起陈志远的奏疏。 黄綾封套,规整的馆阁体,写著“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臣陈志远谨奏”。 他拆开封套,抽出奏疏。 厚厚一叠,怕有二三十页。 朱由检皱了皱眉。 这么长,看来查得確实细。 他翻开第一页。 开头很平常,列数字,算帐。 朱由检看得很快,这些他大概知道。 辽东空额,军餉剋扣,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看到陈志远算的那笔总帐时,他的眉头皱紧了。 “空额两万三千人,年吞餉银四十一万四千两......” 朱由检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了停。 他知道有空额,但没想到这么多。 两万三千人——这相当於两个镇的兵力了。 这些人不存在,但他们的餉银照发,发到哪里去了?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各镇发餉帐册与军士实际得餉的对比时,朱由检的脸色沉了下来。 “帐载实发七万六千两,军士实得不过四五万两......” “扣『赏钱』,扣『酒肉钱』,扣『军械折旧』......” 朱由检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边將剋扣军餉,但如此明目张胆,如此系统化,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更让他愤怒的是,这一切在帐册上是完美的。 兵部、户部、漕运、地方、各镇——每一级的帐都对得上,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 如果不是陈志远把这些帐放在一起对比,如果不是他找到了军士的诉状、书信作为佐证,这些猫腻根本看不出来。 朱由检想起了去年。 去年十月,皇太极破关而入,边军溃败。 他严旨斥责將领无能,下令彻查。 兵部报上来的结论是“兵力不足,粮餉不济”。 他信了。 所以他加征辽餉,千方百计凑钱。 可现在陈志远告诉他:钱不是不够,是被贪了。不是一个人贪,是一个体系在贪。从上到下,人人有份。 “此虚额之银,养贪官,肥胥吏,饱私囊,独不养兵......” 朱由检念著这句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养兵的钱,养了贪官。 边关將士饿著肚子守城,那些蛀虫却吃得脑满肠肥。 而他,大明的皇帝,每天为军费发愁,为加征辽餉愧疚,为边关战事焦虑——原来都是在为这些人擦屁股! “砰!” 朱由检一拳砸在御案上。 砚台跳了起来,墨汁溅了一地。 王承恩嚇得跪了下去。 “皇爷息怒!” 朱由检没理他。 他继续看奏疏,越看越快,越看越气。 看到最后陈志远关於“改制”的建议时,他愣住了。 “须建立新制,使兵额核实、餉银拨付、转运接收、分发到人,环环相扣,互相印证......” “更须使军士得言其苦,得诉其冤......” 这些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是啊,杀几个贪官有什么用? 这个体系不破,新人上来,还是会走老路。 因为这是“规矩”,是“惯例”,是人人默认的“生財之道”。 要想根治,就得改规矩,破惯例,断財路。 但这谈何容易?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登基三年,他杀了魏忠贤,清了阉党,严惩贪腐,勤政不輟。 可结果呢? 边关越来越糟,流贼越来越多,国库越来越空。 原来不是他不努力,是这个体系烂透了。 烂到根子里了。 “王承恩。”朱由检睁开眼,声音嘶哑。 “奴婢在。” “传陈志远。现在就来。” “现在?”王承恩看了看天色,“皇爷,今日还有早朝......” “不去了。”朱由检说,“就说朕身体不適,早朝免了。” “是。” 王承恩退了出去。 朱由检重新拿起陈志远的奏疏,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数字,每一段分析,每一个结论。 看完后,他久久不语。 冷汗,从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流下。 他知道边军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如此严重,如此系统化。 如果陈志远查的是真的——他相信是真的,那些数字都有档案可查——那大明的边防,其实已经烂透了。 不是败给后金,是败给自己人。 败给这个吞噬一切的贪腐体系。 “皇上,陈僉宪到了。” 王承恩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由检抹了把脸,坐直身体。 “宣。” 第51章 预算制度。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51章 预算制度。 陈志远走进乾清宫时,看到朱由检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眼睛里有血丝。 他行礼,起身,垂手站立。 朱由检没让他坐,也没赐茶。就这么盯著他,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殿內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你的奏疏,朕看了。” 朱由检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臣惶恐。” “惶恐?”朱由检冷笑。 “朕看你写奏疏的时候,可不惶恐。『养贪官,肥胥吏,饱私囊,独不养兵』——这话说得多痛快!” 陈志远不吭声。 “告诉朕,”朱由检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些数字,都是真的?” “回陛下,都是真的。兵部、户部、漕运衙门、地方州县、各镇档案,臣一一核对过。数字出处分毫不差。” “那军士诉状、书信呢?也是真的?” “臣从刑部、都察院旧档中调取,皆有原件可查。若陛下不信,可派人覆核。” 朱由检盯著他。 “你的意思是,兵部、户部、漕运衙门、地方州县、各镇將领——所有人都在做假帐?所有人都在贪?” “不是所有人。”陈志远说。 “但体系如此,不贪者难以立足。” “体系?”朱由检重复这个词。 “你说这是个体系?” “是。”陈志远抬起头。 “陛下请看:兵部核虚额,户部按虚额拨付,漕运按虚额转运,地方按虚额接收,各镇按虚额分发。” “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有利可图。” “若有一环不虚报,则整个链条断裂,所有人受损。” “故无人敢不虚。” 朱由检沉默了。 他听懂了。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在这个系统里,清官是异类,是障碍,会被排挤,会被清除。 所以人人都贪,不得不贪。 “朕每年加征辽餉,百姓苦不堪言,流贼四起。” 朱由检的声音里透著疲惫。 “原来这些钱,没到边关,没养兵,全进了这些蛀虫的腰包?” “大部分是。”陈志远说。 “臣粗略估算,崇禎二年辽东军费,实发军士的不足七成。余者,皆被层层剋扣。” “七成......”朱由检喃喃道。 “朕还以为是钱不够,原来是钱没用到地方。” 他忽然暴怒起来,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摔在地上。 “混帐!国贼!统统该杀!” 陈志远垂首不语。 等朱由检发泄完了,喘著粗气坐回龙椅,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杀人容易,改制难。” “嗯?”朱由检看向他。 “杀几个贪官,新人上来,还会走老路。因为规矩没变,利益没变。”陈志远说, “要想根治,就得改规矩。” “怎么改?”朱由检问。 “你的奏疏里说,要建立新制,环环相扣,互相印证。具体怎么做?”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陛下,当下的军费制度,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 “现行制度是:边镇报兵额,兵部核实,户部拨付,漕运转运,地方接收,各镇分发,军士实收。”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每一个环节都是独立的。兵部核兵额,不关心户部拨多少。” “户部拨付,不关心漕运怎么运;漕运转运,不关心地方怎么收......以此类推。” “每个部门只管自己这一段,帐做平了就行。” “至於整个链条通不通,钱到没到军士手里,没人管,也管不了。” 朱由检点头。 “继续说。” “所以,要改,就得让这些环节联繫起来。” “兵部核兵额,必须与户部拨付数对应;户部拨付,必须与漕运转运数对应。” “漕运转运,必须与地方接收数对应......一环扣一环,一处对不上,整个链条就出问题。” “这还不够。”陈志远继续说,“还要让军士能说话。” “什么意思?” “现在的制度,军士是最底层,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陈志远道。 “將领剋扣军餉,军士敢怒不敢言,因为说了也没用——上官是一伙的。” “所以,要建立一个通道,让军士可以直接向兵部、向都察院诉苦。” “诉状不必经过將领,直接递送。” 朱由检皱眉。 “这......会不会导致军士妄告,扰乱军心?” “那就查。”陈志远说,“若有妄告,严惩。但若查实,严惩剋扣者。如此,军士敢言,將领不敢妄为。” 朱由检沉思片刻,点点头。 “有点道理。但还不够。你这只是堵漏,没解决根本。” “陛下圣明。”陈志远躬身,“这只是治標。要想治本,还得从根子上改。” “根子是什么?” “预算制度。” “预算制度?”朱由检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提前算帐。”陈志远解释道。 “现在的做法是:边镇要钱,兵部核实,户部找钱。户部往往没钱,就加征,或者拖欠。” “结果是:边镇等米下锅,户部焦头烂额,百姓苦不堪言。” “如果换一种做法:每年年初,户部根据去年税收,算出今年能收多少,能支多少。” “然后兵部根据这个总数,分配各边镇军费。边镇根据分到的军费,安排兵额、粮草、军械。” 朱由检听得很认真。 “你的意思是......量入为出?” “正是。”陈志远说,“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不能无限要钱,也不能无限加征。” “可是......”朱由检迟疑,“边关军情紧急,怎能限定军费?万一后金大举进攻,需要增兵添餉,怎么办?” “那就设『应急款项』。”陈志远早有准备,“每年预算时,留出一部分钱,专备紧急之用。平时不动,急时可用。” “那如果应急款也不够呢?” “那就削减其他开支。”陈志远说。 “陛下,国家的钱就那么多,这里多用,那里就得少用。” “现在的问题是,军费像个无底洞,多少都填不满。为什么填不满?因为漏洞太多,钱没用到实处。” “如果实行预算制,就能看清楚:军费到底需要多少?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虚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朱由检眼睛亮了。 这个思路,他从来没听过。 大明朝的財政,一直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边关告急,加征辽餉; 流贼四起,加征剿餉; 练兵缺钱,加征练餉。 加来加去,百姓不堪重负,揭竿而起,剿贼又要钱......恶性循环,无解。 如果真能提前算帐,量入为出,或许...... “具体怎么做?” 朱由检往前倾了倾身子。 第52章 会坐以待毙吗?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52章 会坐以待毙吗? 陈志远知道,皇帝心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来。 “第一步,清帐。把过去三年的收入、支出,全部理清。” “哪些是正税,哪些是加征,哪些是杂派。哪些用於军费,哪些用於俸禄,哪些用於工程......全部算明白。” “第二步,预估。根据过去三年的情况,预估今年能收多少。要考虑天灾、战乱、逃税等因素,寧可少估,不可多估。” “第三步,分配。根据预估收入,分配各项支出。军费占多少,俸禄占多少,賑灾占多少,工程占多少......每一项都要有上限,不能超支。” “第四步,执行。各部按照分配到的额度花钱,超支不补,结余留用。” “第五步,监督。都察院、六科全程监督,发现虚报、冒领、挪用,严惩不贷。” 朱由检听得入神。 这些步骤,听起来有条有理,似乎可行。 但他也有疑虑。 “这样会不会太死板?万一有事,来不及反应?” “所以要有弹性。”陈志远说。 “比如军费,可以设一个浮动范围。平时按最低额拨付,战时可以上调。但上调必须有理由,有批准,不能將领一要就给。” “再比如,可以设『预备费』,占总收入的一成左右,用於突发情况。” “动用预备费,需要內阁、户部、都察院三方会商,陛下批准。” 朱由检连连点头。 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了。 “还有一点,”陈志远补充,“预算要公开。” “公开?”朱由检一愣,“给谁看?” “给朝臣看,给地方官看。”陈志远说。 “让大家知道,国家有多少钱,怎么花的。这样,虚报冒领就难了,因为所有人都盯著。” 朱由检沉默了。 公开帐目,这太大胆了。 大明朝的財政,从来都是秘而不宣的。 皇帝知道多少,户部知道多少,其他人一概不知。 如果公开...... “陛下,”陈志远看出他的犹豫。 “公开不是为了示弱,是为了取信。” 朱由检陷入沉思。 他背著手,在御案前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陈志远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大门。 预算,量入为出,公开透明...... 这些概念,闻所未闻,但细细想来,却大有道理。 大明朝的財政,確实是一笔糊涂帐。 加征加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了多少,没人说得清。 户部说不清,內阁说不清,他这个皇帝也说不清。 如果真能理清,真能预算,真能公开...... “但这太难了。”朱由检停下脚步,嘆了口气。 “牵扯太多,阻力太大。户部第一个就不会同意——预算了,他们就没办法浑水摸鱼了。” “兵部也不会同意——军费定了额,他们就不能隨意要钱了。” “地方官更不会同意——公开帐目,他们的那些小动作,全暴露了。” 陈志远点头。 “陛下明鑑。所以,这事不能急,不能一下子铺开。” “那该怎么办?” “试点。”陈志远说,“选一个领域,先试。比如......军费。” “军费?” “是。”陈志远道。 “军费问题最突出,最紧急,也最有说服力。” “陛下可以下旨,从今年起,辽东军费试行预算制。兵部、户部、辽东各镇,按新规矩来。试行一年,看效果。” “如果效果好,就推广到九边。如果效果不好,就调整。” 朱由检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 试点,风险小,阻力小,效果好就推广,不好就停。 “具体怎么试?”他问。 陈志远早已想好。 “第一,清帐。把辽东过去三年的军费,全部理清。花了多少,剩了多少,贪了多少,一一查实。” “第二,定员。核实辽东各镇实有兵额,按实额拨餉。空额一律取消。” “第三,预算。根据实额,算出今年辽东军费需要多少。户部根据这个数,预留银两,按时拨付。” “第四,监督。派御史常驻辽东,监督发餉。军士可以直接向御史诉苦,御史可以直接向陛下奏报。” “第五,公开。辽东军费预算、拨付、使用情况,每季度向朝臣通报。让大家看看,钱花到哪里去了。” 朱由检越听越兴奋。 这方案,具体,可行,有针对性。 如果真能实行,辽东军费的问题,或许真能解决。 不,不只是辽东。 如果试点成功,推广到九边,那整个大明的军费问题,都能缓解。 军费缓解了,加征就可以减少。 加征减少了,百姓负担就轻了。 百姓负担轻了,流贼就少了...... 一环扣一环,或许真能打破那个恶性循环。 朱由检感到一阵激动。 自从登基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一条可能走出困境的路。 这条路艰难,险阻,但至少,有方向了。 “陈志远,”他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这些想法,你是从哪里来的?” 陈志远躬身。 “臣读史时想到的。歷代末世,財政崩溃,多因收支混乱,贪腐横行。若有一套好制度,或可避免。” 朱由检点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能为国所用,何必刨根问底。 “好。”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朕准了。辽东军费,试行预算制。你擬个详细章程,三日內呈上来。” “臣遵旨。” “还有,”朱由检顿了顿,“袁崇焕案,你继续查。朕给你撑腰,不要怕。” “谢陛下。” 陈志远退出乾清宫时,天色已近午时。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过了。 朱由检被说动了,预算制有望试行。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户部会同意吗?兵部会配合吗?辽东將领会听话吗? 那些靠吃空额发財的人,会坐以待毙吗? 不会。 他们会反抗,会阻挠,甚至会下黑手。 接下来的路,更险,更难。 但陈志远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看著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来了,既然做了,就做到底。 为了那些饿著肚子守边的將士,为了那些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也为了......这个曾经辉煌、如今却满身疮痍的文明。 他迈开步子,向都察院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章程要写,人手要调,阻力要应对。 但此刻,他心中有火,眼中有光。 第53章 没让你捅马蜂窝!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53章 没让你捅马蜂窝! 从乾清宫回到都察院,已是午时三刻。 陈志远没有直接回自己的直房,而是先去了都察院大堂。 左都御史曹於汴正与几位御史议事,见他进来,都停下了话头。 “陈僉宪。” 曹於汴微微頷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志远行礼:“下官刚从宫里出来,特来稟报袁案核查进展。” 曹於汴示意他坐下:“说吧。” 陈志远从袖中取出一份简短的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下官初步整理的袁案弹劾奏疏核查摘要。” “目前已核对天启七年至崇禎二年相关奏疏一百四十三份,其中九十七份可找到所述事由的原始文书印证,四十六份所述事由无直接文书证据,但经查相关人证、物证链,多数可推定属实或部分属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有十七份奏疏,所述事由与现存档案、证人证言均有明显出入,疑为风闻不实或有意构陷。” “这部分名单,下官已另册列出,供堂官参阅。” 曹於汴接过文书,粗略翻看。 文书写得很工整,每条都列了奏疏时间、上疏人、所述事由、核查结果、证据来源。 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句不多。 “就这些?”曹於汴抬眼看他。 “目前就这些。”陈志远神色平静。 “袁案牵涉奏疏眾多,一一核实需时。下官会继续核查,有新进展再来稟报。” 曹於汴盯著他看了片刻,点点头。 “好。你继续查。记住,核查务必严谨,每条结论都要有据可查。” “下官明白。” 陈志远起身行礼,退出大堂。 几位御史看著他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覷。 “就这么简单?”一位御史低声道。 “不然呢?”曹於汴淡淡说。 “皇上让他查,他就查。查什么,查到什么,那是他的事。我们该做的,是看著,別出乱子。” 眾人默然。 曹於汴將文书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知道陈志远在干什么。 从户部调档案,从兵部调兵额清册——这些事,瞒不过他的耳朵。 看来这个人还是识时务的。 並没有將不能查的也查了。 回到直房,陈志远关上门,插上门閂。 赵德禄已经等在屋里,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僉宪,户部那边又递了份单子过来,说是补去年三月的军需採买底帐。” 陈志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冷笑。 “补得倒快。告诉他们,帐册我要原件,不要抄本。原件没了,就让经手人写证词,画押,说明损毁经过。” “是。”赵德禄记下。 “还有,”陈志远坐下。 “从今日起,对外一律说,我们还在核查袁案弹劾奏疏。军费帐册的事,一个字不准提。有人问,就说不知道,不清楚。” 赵德禄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 “属下明白。” “去吧。” 赵德禄退出后,陈志远从书案下拿出一个木匣。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草稿。 最上面一张,写著“辽东军费预算试行章程”。 这是他要呈给朱由检的东西。 三天时间,必须写完。 他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预算制度,在后世是常识,但在崇禎三年的大明,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怎么写,才能让朱由检看懂,让朝臣接受,让边镇执行? 不能太超前,否则会被视为妖言惑眾。 不能太保守,否则解决不了问题。 陈志远闭上眼睛,回忆前世在党校时研究的明代財政史料。 《万历会计录》——那是张居正改革时编的財政总册,有预算的雏形,但只统计,不控制。 《赋役全书》——记录了各地税粮、差役,但也没有预算的概念。 大明现行的財政制度,说白了就是“量出为入”。 需要多少,就征多少。 征不上来,就加征,就欠著。 没有规划,没有控制,没有问责。 他要写的,是一套全新的东西。 经过两日。 章程初稿完成了,约两千字,涵盖了预算编制、审核、执行、监督、审计的全过程。 但还不够。 需要附上具体的表格样式。 预算表、拨款表、支出表、决算表。 还要有操作细则。 怎么核实兵额,怎么核算粮餉,怎么审计帐目。 这些,他得慢慢做。 终於,陈志远將袁崇焕案中涉及军费的事情写进了奏摺。 赵德禄就急匆匆迎上来,脸色发白。 “僉宪,曹总宪让您一回来就过去,立刻,马上。” “总宪……总宪脸色很难看,手都在抖。” 陈志远心中一动。 曹於汴是都察院掌院,左都御史,正二品大员,平日里沉稳如山。 能让他手抖的事…… 他整了整衣冠,往曹於汴的值房去。 走廊里静得嚇人。 往日里总有书吏、御史走动,今日却空无一人。 陈志远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迴响。 值房的门虚掩著。 陈志远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推门进去,陈志远愣住了。 值房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撕碎的纸页,砚台翻倒在书案边,墨汁泼了一地。 曹於汴站在窗前,背对著门,肩膀微微发抖。 陈志远走到屋子中央,行礼。 “下官陈志远,见过总宪。” 曹於汴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哆嗦著,手指指向陈志远,半天没说出话。 陈志远垂手站著,一动不动。 “你……你……”曹於汴终於挤出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下官奉旨核查袁案……” “放屁!”曹於汴厉声打断。 “袁案?你还敢跟我提袁案?你查的是什么?是军费!是兵部的帐!是户部的底!” 他一步衝到书案前,抓起一叠纸,狠狠摔在陈志远脚下。 纸页散落一地。 “下官有皇上特旨……” “特旨?特旨让你查袁崇焕!没让你捅马蜂窝!” 曹於汴声音嘶哑。 “军费是什么?是九边的命脉!是几十万大军的粮餉!” 他走到陈志远面前,死死盯著他。 “你以为就你聪明?你以为就你看得出问题?我告诉你,都察院十年前就查过军费!” “结果呢?主查的御史,三个月后外放云南,死在路上,说是瘴气。” “协查的给事中,第二年考核,评了个『浮躁』,罢官回乡,第三年家里失火,一家七口,没一个跑出来!” 第54章 然后呢?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54章 然后呢? “陈志远,你想死,我不拦著。但你死在任上,死在查案途中,死在你那套什么『言责制』『调研』的鬼话上,那是你的事。” “可你別连累都察院!都察院一百多位御史、经歷、都事,还有下面各道的巡按,多少人指著这份俸禄养家?” “你捅了马蜂窝,蜂子蜇人,可不止蜇你一个!” 陈志远沉默片刻,缓缓道:“总宪,都察院本职,风宪之地,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下官以为,核查军费虚冒、釐清边镇积弊,正是都察院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曹於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什么是分內之事?弹劾几个贪墨显著的知县知府,那是分內之事。参奏几个跋扈骄横的武將,那也是分內之事。” “可军费——九边军费,一年几百万两银子,牵扯兵部、户部、工部、漕运、地方、边镇,从上到下,从京官到胥吏。” “我告诉你陈志远,这笔军费都清清白白。” 他站起身,走到陈志远面前,声音却更冷厉。 “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流贼在山西肆虐。这时候查军费,逼急了边將,万一有人投敌,万一有军士譁变,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陛下年轻,心急,可我们做臣子的,得替皇上把著舵,不能由著性子胡来!” 曹於汴说一句,陈志远心里就冷一分。 不是害怕,是心寒。 这些话,如此直白,如此赤裸,把官场最底层的规则摊开在面前。 陈志远想起后世读史时,那些明末官员的记载。 北京城破时,多少官员麻木地等著新朝录用,多少人对故国的灭亡无动於衷。 他们不是天生冷血,他们只是在这个体系里浸淫太久,久到已经忘了什么叫是非,什么叫底线。 这个体系,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个人都被黏在上面,挣扎不得。 清官被排挤,贪官得势,想要做事的人寸步难行,浑水摸鱼的人如鱼得水。 最后,整个王朝就在这种“规矩”中,一点点烂掉,死掉。 “总宪教诲,下官谨记。”陈志远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下官既奉旨查案,自当查清。袁崇焕案牵涉军费,军费帐目不清,则袁案难明。此乃办案常理。” 曹於汴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挥了挥手。 “你走吧。” 声音疲惫,像是用尽了力气。 “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但记住,从今日起,你查的任何事,都只代表你自己,不代表都察院。” “你的任何行文,需经我画押,否则无效。” “你的人手,仅限於赵德禄和那两名校尉,都察院其他书吏、御史,你一概不得调用。” 他坐回椅中,闭上眼睛。 “下去吧。” 陈志远行礼,转身退出。 值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曹於汴低声说了一句。 “年轻人,不知死活。” 走廊里依旧空荡。 陈志远走得很慢,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迴响。 他知道曹於汴会做什么。 不是阻止他——曹於汴没那么蠢,不会明著对抗皇命。 但会限制他,孤立他,把他查案的消息散出去,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然后,压力会从四面八方涌来。 兵部、户部、边镇將帅、朝中各派系…… 所有从军费中获利的人,都会成为他的敌人。 陈志远回到直房时,赵德禄正焦急地等著。 “僉宪,总宪他……” “没事。” “我进宫一趟。” 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看一份山西巡抚的急报,眉头紧锁。 流贼王嘉胤部已攻破乡寧,正朝平阳府进发。 山西兵力不足,请调宣大边军协剿。 又是要兵,要餉。 朱由检放下急报,揉了揉太阳穴。 “皇上,陈志远求见。” 王承恩低声稟报。 “让他进来。” 陈志远进殿,行礼,起身。 朱由检看著他,发现这年轻人眼圈发黑,但眼神依旧清亮。 “你的章程擬好了?” “擬好了,请陛下御览。” 陈志远呈上详本。 朱由检接过,翻开。 看了几页,他抬头:“这么厚?” “回陛下,预算之事,牵涉甚广,须规定细致,方可执行。否则空有框架,无具体规程,易被胥吏钻空子。” 朱由检点点头,继续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时停下来,思考片刻,再继续。 陈志远垂手站著,耐心等待。 殿內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足足半个时辰,朱由检才看完最后一页。 他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写得很好。”他终於开口。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尤其是『兵额实地核验』、『餉银直达军士』、『御史常驻监督』这几条,切中要害。” 陈志远躬身:“陛下圣明。”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太难了。”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兵额实地核验,就要派御史到各边镇,一个一个点人头。边將会愿意?他们那些空额,那些吃空餉的勾当,能让你查?” “餉银直达军士,就要绕过將领,绕过各级武官。这些人靠剋扣军餉发財,你断他们財路,他们能答应?” “御史常驻监督,更是不可能。边镇苦寒,哪个御史愿意长年待在那里?就算愿意,边將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水土不服』,『染病身亡』。” 朱由检转身,看著陈志远。 “你的章程,朕看懂了,也觉得有道理。但做起来,寸步难行。” 陈志远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正因寸步难行,才须以雷霆之力推行。若徐徐图之,必无成事之日。” “雷霆之力?”朱由检苦笑。 “山西流贼猖獗,辽东建虏虎视,朝中党爭不休,国库空虚见底。” 陈志远从袖中取出那份“清核兵额”的摘要,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一计。” 朱由检接过,扫了一眼:“说。” “以袁崇焕案为切入点。”陈志远缓缓道。 “袁案至今,朝中爭论不休,焦点无非是袁崇焕是否通敌,是否有罪。” “但若將焦点转向军费——袁崇焕督师辽东时,军费如何发放?兵额是否属实?粮餉是否到位?” “这些问题一旦拋出,朝臣注意力必被牵引。” 朱由检皱眉:“然后呢?” 第55章 暗度陈仓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55章 暗度陈仓 “然后,陛下可下旨,命都察院、户部、兵部,组成『袁案军费核查专案』,彻查崇禎元年以来辽东军费收支。此乃查案需要,名正言顺。” “专案查出问题后,陛下便可顺势下詔。” “为杜绝此类弊病,辽东军费试行新制,即预算章程所提诸法。此为『亡羊补牢』,朝臣难以反对。” 朱由检沉思。 这思路確实巧妙。 以查案为名,行改制之实。 等反对者反应过来,木已成舟。 “但朝中会有人支持吗?”朱由检问,“兵部、户部首当其衝,他们肯?” 陈志远微微躬身:“陛下,臣以为,不仅会有人支持,且支持者不会少。” “哦?为何?” “因为党爭。” 朱由检脸色一沉。 陈志远继续道:“如今朝中,东林、浙党、楚党、齐党,各派系林立。” “袁崇焕案已成分野——保袁者,多属东林一脉。” “攻袁者,则各派混杂。若將军费问题引入袁案,各派必重新站队。”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 “有些人,为了反对而反对。东林保袁,他们就攻袁。” “东林若支持核查军费,他们就会反对核查。反之亦然。党爭至此,已非论是非,而是爭意气。” 朱由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话刺中了他心中最深的痛。 登基三年,他看得太清楚了。 朝中议事,往往不看事情本身,只看是谁提出,谁支持,谁反对。 一派赞成的,另一派必反对。 一派反对的,另一派必赞成。 国家大事,成了党爭筹码。 “你的意思是,”朱由检声音发冷,“利用党爭?” “臣不敢。”陈志远垂目。 “臣只是说,可顺势而为。核查军费,东林为证袁崇焕清白,或会支持;其他派係为打击东林,或会反对。但军费积弊,人所共知,反对者亦不敢公然说『不该查』。如此,朝议可成。” 朱由检背著手,在殿內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陈志远的话,难听,但真实。 利用党爭,推进政事。 这想法让他不舒服,但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若有人真敢说『不该查』呢?”朱由检问。 “那就让他们说。”陈志远道。 “军费虚冒,边军困苦,此乃事实。谁敢公开说『不该查』,便是与边军为敌,与天下为敌。言官弹劾,百姓唾骂,其党亦不敢庇之。” 朱由检停下脚步,看著陈志远。 这年轻人,把人心算透了。 “好。”他终於下决心。 “朕准了。你先以袁案需核查军费为名,调阅档案,整理疑点。三日后,朕在平台召对,你將疑点拋出。届时,朕会下旨成立专案。” “臣遵旨。” “还有,”朱由检看著他。 “曹於汴那边,朕知道他会为难你。但你不必怕,朕给你撑腰。都察院人手不够,朕让锦衣卫拨几个人给你,协助查案。” 陈志远心中一动。 锦衣卫。骆养性正在查晋商案,若得锦衣卫协助,確实方便许多。 “谢陛下。” “去吧。”朱由检挥挥手,“三日后,平台见。” 陈志远退出乾清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他知道,三日后那场平台召对,將是一场硬仗。 都察院,曹於汴值房。 烛火跳动,映著几张阴沉的脸。 除了曹於汴,还有两位御史,都是他的心腹。一位姓刘,掌河南道;一位姓孙,掌山西道。 “总宪,陈志远下午又进宫了,呆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刘御史低声道。 曹於汴闭著眼,靠在椅背上。 “他说了什么?”孙御史问。 “不知道。但回来时,身边多了两个锦衣卫力士,说是皇上派的,协助查案。” 值房里一片寂静。 皇上派锦衣卫给陈志远,这信號,太明显了。 “总宪,咱们不能再等了。”刘御史急道。 “陈志远这么查下去,真要捅破天。到时候,兵部、户部、边镇,多少人来討说法?咱们都察院首当其衝!” 曹於汴睁开眼,眼神疲惫。 “你们说,怎么办?” “把消息散出去。”孙御史压低声音。 “不用明说,暗示就行。就说陈志远借著查袁案,在翻军费的旧帐,从兵部到户部,从漕运到边镇,一个不漏。” “那些心里有鬼的,自然会坐不住。” 刘御史点头:“对。让他们自己动手。咱们都察院,只需『无力约束下属』即可。到时候皇上怪罪,也是陈志远独断专行,与本院无关。” 曹於汴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就这么办。但记住,做得乾净,別留把柄。” “总宪放心。” 两人退出后,曹於汴独自坐在值房里,看著跳动的烛火。 他想起年轻时,刚中进士,入都察院为御史。那时他也想过,要肃清吏治,整顿朝纲。可几十年下来,稜角磨平了,热血凉了。看到的,是官场的污浊;学会的,是明哲保身。 陈志远像极了当年的他。 但当年的他,没敢碰军费。 “年轻人……”曹於汴喃喃道,“路是自己选的,怪不得旁人。” 陈志远回到寓所时,已近戌时。 那两名锦衣卫力士守在门外,身形挺拔,目不斜视。 赵德禄已在屋里等著,桌上摆著简单的饭菜。 “僉宪,先用饭吧。” 陈志远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帐册整理得如何?” “按您吩咐,分了三类:兵额核销类、餉银拨付类、军需採买类。其中问题最明显的,已单独列出,共十七处。” 陈志远点点头。 “三日后平台召对,你隨我去。这些帐册疑点,都要带上。” 赵德禄犹豫了一下:“僉宪,真要全拋出去?牵扯太广了……” “不拋出去,怎么破局?”陈志远放下筷子。 “曹於汴已经在切割了,都察院靠不住。兵部、户部更不会配合。唯有借皇上之力,借平台召对之机,把问题摊在阳光下,逼朝臣表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北京城的灯火稀稀疏疏。 “赵德禄,你知道大明现在最缺什么吗?” 第56章 血性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56章 血性 赵德禄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书案旁,看著僉都御史瘦削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缺钱?”赵德禄试探著说。 “缺兵?缺粮?” 陈志远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缺血性。” 赵德禄愣了一下。 “官员的血性。”陈志远走回书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文官的血性,武將的血性。敢做事、敢担责、敢为天下先的血性。” 他顿了顿,看向赵德禄。 “太祖开国时,追隨他的那些人,他们有没有血性?” “有。那时候的官员,敢在朝堂上爭,敢在战场上拼,敢指著皇帝的鼻子说『你错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相信这个朝廷值得他们拼命。” 陈志远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可现在呢?你看看朝中这些人。成基命,內阁首辅,每天想的是什么?” “是怎么平稳致仕,是怎么不惹麻烦,是怎么在党爭中保持中立——或者说,是怎么不得罪人。” “周延儒呢?想的是怎么往上爬,怎么拉拢盟友,怎么打压对手。” “曹於汴想的是什么?是怎么保住都察院这摊子,是怎么不惹火烧身。” 他每说一个名字,赵德禄的心就沉一分。 “武將呢?宣府总兵王承胤,大同总兵王朴,他们在想什么?” “想的是怎么吃空餉,怎么剋扣军粮,怎么和商人勾结髮財。” “辽东的祖大寿,现在想的是什么?是怎么自保,是怎么不被袁崇焕案牵连,是怎么在朝廷和建州之间找条活路。” 陈志远停了停,深吸一口气。 “没人想怎么打贏仗,没人想怎么整顿边防,没人想怎么让百姓过得好一点。” “所有人都在算计——算计自己的利益,算计自己的安全,算计自己的前程。” “国家?那是皇上的。百姓?那是螻蚁。只要自己没事,大明亡了又怎样?换个皇帝,继续做官就是了。” 这话说得太直,太狠。 赵德禄感到后背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陈志远说的是真的。 他赵德禄在都察院干了十二年,从书吏做到经歷,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清廉的官被排挤,贪腐的官步步高升。 想做事的寸步难行,会钻营的如鱼得水。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学会了规矩——少说话,多磕头。 少做事,多推諉。 少得罪人,多结善缘。 血性? 那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吗?能保命吗? 赵德禄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脚尖。 他的官靴已经旧了,鞋底磨得有些薄,但他捨不得换——一双新靴子要三钱银子,够他一家三口吃半个月。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 临终前拉著他的手说。 “德禄啊,在衙门里做事,记住三句话:少说话,多磕头,不站队。” 他记住了,也做到了。 所以在都察院干了十二年,虽然没升多高,但也没栽跟头。 同期的那些人,有的因为弹劾权贵被外放,有的因为捲入党爭被罢官,有的甚至莫名其妙死在了任上。 只有他赵德禄,稳稳噹噹地活到现在。 可现在,陈志远站在他面前,说要“血性”。 赵德禄抬起头,看著陈志远年轻的脸——这张脸不过二十多岁,眼睛里还有没被磨平的光。 他想说:僉宪,您说的都对,但有什么用呢? 您一个人,能改变什么?您这样下去,会死的。 但他没说。 他只是沉默地站著,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攥紧。 陈志远看著赵德禄的反应,心里明白了。 过了很久,赵德禄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僉宪,三日后平台召对……您真要那么做?” “要。” “会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还查什么案?” “赵经歷,你要是怕,现在可以退出。我跟曹总宪说,给你调个清閒的差事。” 赵德禄的嘴唇抖了一下。 退出? 他当然想退出。 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谁想跟著一个註定要撞得头破血流的上司? 但他想起这半个月来,和陈志远一起查帐的日子。 那些堆积如山的帐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被剋扣军餉的边军士兵的诉状……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些数字时的震惊,想起陈志远说“这些钱本该是养兵的”时的愤怒。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都察院干了十二年,抄写过无数弹劾奏章,整理过无数案卷。 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让他感觉到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 哪怕这件事会要他的命。 “下官……不走。” 赵德禄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但坚定。 “下官跟著僉宪。”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说。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赵德禄行礼退出。 走出屋门时,那两名锦衣卫力士还站在门外,像两尊雕塑。 赵德禄朝他们点点头,快步离开。 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赵德禄走在空荡的街上,脚步越来越慢。 他想起陈志远刚才说的话,想起那些帐册上的数字,想起曹於汴阴沉的脸,想起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活不长了。 不是被敌人杀死,而是被这个体系碾碎。 但他没有回头。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北京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都察院僉都御史陈志远在查军费帐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六部九卿。 没人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兵部衙门里,几位郎中主事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陈志远把崇禎元年以来辽东军费的帐全调走了。” “何止辽东,九边的都调了。” “他想干什么?真要捅破天?” “谁知道呢。不过曹总宪那边好像……不太高兴。” “能高兴吗?都察院出了这么个愣头青,惹的祸最后还不是曹总宪扛著?” 户部那边,气氛更紧张。 几个管钱粮的主事连著两晚没回家,在衙门里连夜“整理”帐册——说是整理,其实就是补窟窿。 能补的补,不能补的,就得想好说辞。 “山西镇去年那笔五万两的餉银,帐上记著拨付了,但山西巡抚衙门回执找不到了……怎么办?” “就说路上被劫了。” “被劫了?五万两银子被劫,当时怎么不报?” “那就说……文书遗失了。对,就说回执文书在送递途中遗失,已经责罚相关胥吏。” “只能这样了。” 第57章 那就让他们再议。 大明:从教崇禎整治朋党开始 作者:佚名 第57章 那就让他们再议。 工部、漕运衙门、乃至各镇在京的坐探,都动了起来。 该串供的串供,该销毁的销毁,该打点的打点。 所有人都知道,陈志远要做什么。 所有人也都知道,不能让他做成。 第三天清晨,通政司收到了七份弹劾奏疏,目標都是同一个人——陈志远。 第一份来自兵科给事中吴执御。 奏疏里说陈志远“以查案为名,行揽权之实”,“擅调兵部、户部机密档案,扰乱各衙门常务”,“其心叵测,其行专擅”。 第二份来自山西道御史毛羽健。 他是山西人,奏疏里直指陈志远“借军费之名,行党爭之实”,“欲藉此案打击山西籍官员,为江南张目”。 第三份来自户部郎中周士朴。奏疏里列了陈志远“三罪”:一曰越权,二曰扰政,三曰蓄意挑起朝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七份奏疏,措辞不同,但核心一致:陈志远该罢免。 通政司的老吏看著这些奏疏,手又开始抖。 他按规矩登记、分类,然后送到司礼监。 司礼监的太监看了一眼,直接放进了“急件”匣子。 午时前,这些奏疏已经到了內阁值房。 首辅成基命坐在主位,看著摊在桌上的七份奏疏,久久不语。 次辅周延儒坐在对面,慢慢喝著茶。 另外两位阁臣钱士升、何吾騶分坐两侧,脸色凝重。 “诸公都看过了?”成基命终於开口。 “看过了。”周延儒放下茶杯,“意思很明白,要罢陈志远。” “诸公以为如何?” 钱士升先说话。 “陈志远確实过了。查袁案就查袁案,动军费帐册做什么?” “军费牵扯九边,牵扯几十万大军,岂能轻动?万一引发边將疑虑,闹出兵变,谁来担责?” 何吾騶点头。 “不错。如今山西流贼猖獗,辽东建虏虎视,朝廷正需稳定。陈志远此举,无异於火上浇油。” 周延儒没急著表態,而是看向成基命:“元辅的意思呢?” 成基命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志远是奉旨查案。” “奉旨查袁案,没奉旨查军费。”周延儒接道。 “他这是借题发挥。皇上年轻,被他几句『血性』『担当』的话蒙蔽了,但我们做臣子的,得替皇上把著关。”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皇上错了,我们得纠正。 成基命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他在这个位置上,每天如履薄冰。 皇上多疑,朝臣党爭,边关告急,流贼肆虐…… 可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若是罢免陈志远,皇上那里……”他睁开眼。 “皇上会明白的。”周延儒说。 “七份弹劾奏疏,来自六科、都察院、户部,代表的是朝中共识。皇上再信任陈志远,也得顾全大局。”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陈志远查军费,触动的不只是兵部户部。江南那边……已经有人递话过来了。” 这话说得更明白了。 军费从哪里来? 加征的辽餉、剿餉、练餉。 这些加征,江南士绅负担最重。 他们出了钱,却看不到效果——辽东照样丟城失地,流贼照样越剿越多。 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陈志远要查军费,查出来肯定是贪腐横行、漏洞百出。 到时候江南士绅会怎么想? 我们出了这么多钱,原来都被贪了? 那我们还出什么钱? 江南是朝廷的財赋重地,江南士绅的態度,皇上不能不考虑。 成基命终於下了决心。 “擬票吧。”他说,“陈志远擅权专断,扰乱朝纲,著即革去都察院僉都御史之职,回翰林院待勘。” 周延儒提笔,在票擬纸上写下这行字。 钱士升、何吾騶都点头。 四人的意见,高度统一。 票擬很快送到司礼监,司礼监批红后,送到乾清宫。 朱由检是在申时看到这份票擬的。 他刚批完一份兵部关於山西剿贼的奏本,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王承恩把內阁的票擬呈上来时,他还有些不耐烦——又是些无关痛痒的人事任免。 但看到陈志远的名字时,他坐直了身体。 “革去都察院僉都御史之职,回翰林院待勘……” 朱由检低声念著票擬上的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冷笑。 王承恩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七份弹劾奏疏,內阁高度统一……”朱由检把票擬扔在御案上,“陈志远说得真准啊。” 他想起了三天前,陈志远在乾清宫里说的话。 “有些人,为了反对而反对。东林保袁,他们就攻袁。东林若支持核查军费,他们就会反对核查。反之亦然。党爭至此,已非论是非,而是爭意气。” 当时他还觉得陈志远说得太绝对。 现在看,一点不假。 这七份弹劾奏疏,来自不同衙门,不同派系。 兵科给事中吴执御是东林,山西道御史毛羽健是晋党,户部郎中周士朴是……谁知道他是哪派的。 这些人平时互相攻訐,势同水火。 但在罢免陈志远这件事上,他们空前团结。 为什么? 因为陈志远动了他们的奶酪。 军费这块奶酪,兵部吃一口,户部吃一口,工部吃一口,漕运吃一口,地方吃一口,边將吃一口……从上到下,人人都吃。 现在陈志远要把这块奶酪端出来,看看被咬成什么样了。 他们能答应吗? 不能。 所以他们要团结起来,把陈志远弄走。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觉得累,但又一种奇异的清醒。 登基三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朝中的利益格局,看到党爭背后的实质。 以前那些大臣在他面前吵来吵去,说什么“忠奸”“是非”“祖制”“礼法”,他以为他们真的在乎这些。 现在他明白了。 他们在乎的,是利益。 陈志远要断他们的利益,他们就要弄死陈志远。 就这么简单。 “皇上……”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 “这票擬……批不批?” 朱由检睁开眼,看著御案上那份票擬,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硃笔,在票擬上写了两个字。 “不允。” 字写得很重,墨跡几乎透到纸背。 王承恩愣了一下。 “皇上,內阁四位阁臣都画押了,这……” “那就让他们再议。”朱由检放下笔,声音平静。 “告诉他们,陈志远是奉旨查案,他所调档案,所核帐册,都是朕准许的。谁有异议,来乾清宫跟朕说。” 王承恩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