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第1章 中渡桥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章 中渡桥 开运三年,冬,十一月。 滹沱河,中渡桥。 北风捲地,白草折枯,傍晚时分,这处连接赵州与恆州的紧要渡口正是尸横遍野。 这处刚刚结束了惨烈廝杀的河滩所在,到处都能见到折断的狼牙棒与石晋的制式长枪,眼见著不知道有多少石晋士卒正於此处在此长眠。 而其中,尸体堆积最厚的那处桥头所在,更是惨烈异常,死寂无声。 远远望去,能看到有一面残破的王字將旗,虽然旗杆折断,却依旧死死插在冻土之中,未曾倒伏。 这玩意代表著石晋奉国军都指挥使王清。 將旗残破却不倒,意味著这支负责夺桥的石晋先锋军,虽然全军覆没,却也是正面战死,未曾后退半步。 如此情形倒也不能说罕见。 毕竟嘛,这五代十国的世道,今天儿皇帝认爹,明天契丹人打草谷,这开运年间的晋和契丹的大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死个几千人,似乎也属寻常。 不过,和往日里两军对垒后的肃杀不同,此时此刻,这片战场中的气氛却不免有些悲凉和荒诞...... 除了寒风呼啸,就只有几个胆大的本地流民,正缩手缩脚地在尸堆里翻检,偶尔抬头看向南面大营方向时,眼中儘是迷茫。 且说,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来,契丹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值此国难当头之际,石晋朝那位统领二十万大军的主帅杜重威为了自己当皇帝,居然按兵不动,眼睁睁看著前锋王清的两千人马在冰天雪地里被契丹人围杀殆尽! 王清战死,中渡桥失守,这二十万石晋精锐,其实已经成了瓮中之鱉。 而就在这死人堆里,一位名为沈冽的年轻军官,却也刚刚从昏迷中醒来。 可问题在於,年轻体壮,甚至在最后关头替王清挡了一记骨朵的沈冽醒来以后,明明四肢尚在,却並没有按照求生本能立刻爬出来呼救。 最近这半刻钟,他也只是在尸体堆下微微睁开了眼,看著那面残破的將旗发呆。 要知道,王清將军那是真英雄,是这二十万大军中唯一带种的男人。 可这样的英雄死了,那个卖国求荣的杜重威却还在中军大帐里等著投降契丹人做他的春秋大梦....... 这让沈冽,或者说这具身体里那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灵魂,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荒谬。 於是乎,这具身体的主人一时间心乱如麻。 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石晋要亡了,接下来就是契丹人打草谷,这中原大地即將沦为人间地狱,不如就此死了乾净。 另一个说,王清將军临死前把这口刀交给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在这儿给契丹人的马蹄子当垫脚石的! 非只如此,譬如穿越成了亡国奴,又如这开局难度简直是地狱级云云...... 各种荒唐念头,隨著沈冽躺在尸堆里不动,也是愈发离奇起来。 只能说,得亏这五代十国没有什么心理医生,否则沈都头这会儿高低得確诊个重度抑鬱。 “三叔,这儿有个当官的!” 就在这沈都头脑中天人交战之时,距离他最近的一处尸堆旁,眼见几个流民一如既往在日落前大著胆子搜刮財货,其中一个年轻后生忽然惊呼了一声。 “你看这甲,是禁军的形制!” “嘘!” 那个被唤作三叔的老汉,身著破袄,手里提著一把豁口的柴刀,闻言赶紧上前捂住后生的嘴,眼神警惕地看向四周。 “小声点!契丹人的游骑就在附近,找死吗?” “那这人...”后生指著压在尸堆下的沈冽,有些犹豫,“我看他还有气。” “有气也活不长了。”老汉嘆了口气,目光在沈冽那身做工精良的铁甲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无奈。 “杜节度......怕是要降了。这天要变了,咱们扒了这身甲,赶紧逃命才是正经。” 那沈冽闻言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握紧了刀,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果然,杜重威要降了。 王清白死了,这两千弟兄白死了。 “叔,那咱们动手?”后生试探著问道。 “动手。”老汉咬了咬牙,“动作快点!这兵荒马乱的,咱们也得弄点防身的傢伙。” 说著,两人便弯下腰,伸手去解沈冽的甲冑绊扣。 就在这一瞬间。 “不想死就別动。” 老汉的手一哆嗦,那后生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奄奄一息的军官,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沈冽动了,倒是没有暴起杀人。 实际上他现在浑身剧痛,根本做不到。 所以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把刀的刀柄顶住了老汉的手腕。 “我是王清將军麾下的都头。”沈冽的声音很轻,“王將军......確实是英雄。” 老汉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军官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在这乱世,兵匪一家,老百姓怕兵更甚於怕匪。 可唯独王清不一样。 这两日王清带著两千人在桥头血战,寸步不退,护住了身后无数百姓逃难,这事儿十里八乡都看在眼里。 “你是王將军的人?”老汉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中多了些敬畏。 “王將军走了。”沈冽费力的喘息著,目光穿过风雪,看向那面残旗,“我不想他也走得不安生。这身甲,是他老人家赏的,不能给你们。”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那个后生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老汉:“叔,王將军是好人...咱们...” 老汉脸色变幻,终究是长嘆一声,鬆开了手里的柴刀。 “罢了。”老汉苦笑一声,对著那面残旗拱了拱手,“王將军义薄云天,俺们虽然是草民,也不能干这等缺德事。这位军爷,你...好自为之吧。契丹人马上就要来了。” 说完,老汉拉起那个后生,转身欲走。 “等等。” 沈冽忽然开口。 他用刀撑著地面,咬牙一点点从尸堆里把身子拔了出来。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狼狈。 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 “带我走。”沈冽看著老汉,眼神清明,“杜重威降了,契丹人不会放过这附近的百姓。你们往南跑,跑不过骑兵。” 老汉停下脚步,回头惊疑不定地看著他:“那军爷的意思是...” “往西,进太行。”沈冽吐出一口血沫,脑海中那个属於现代人的理智终於占据了上风。 “我懂行军,懂避实击虚。带上我,咱们或许都能活,扔下我,我也就烂在这儿了,但你们...也未必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没错! 是求活而非求死! 这沈冽虽然刚才还在感嘆命运不公,但在確认自己还没死透之后,那股子求生欲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想这廝不过是后世一个普通的歷史发烧友,哪里真想死? 刚才那番作態,不过是情绪到了那儿,不装一下对不起这悲壮的气氛罢了。 现如今,王清已死,晋军將降,契丹人磨刀霍霍。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带著这两个流民,钻进大山,熬过这最黑暗的寒冬。 老汉看著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年轻军官,心中那桿秤终於倾斜了。 在这乱世,一个懂打仗、有见识的军官,確实比什么都管用。 “三郎,去砍两根树枝。”老汉回头吩咐道,“扶这位都头一把。” 沈冽鬆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差点又栽倒下去。 幸好那个叫三郎的后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走吧。” 第2章 河东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章 河东 “那个....都头。” 位於中渡桥以西十余里的一处背风土坡下,刚刚生起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照著周围几张冻得发青的脸庞。 刘老汉手里捧著一块不知从哪摸来的干硬胡饼,到底是有些心里没底,只在那火边搓了搓手。 “咱们这么往西走,真能有活路?俺听人说,这太行山里也不太平,要是再往西,可就是河东地界了。” “就是要去河东。” 沈冽將擦乾净的刀插回鞘中,顺手接过那块胡饼,用力掰开,分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三郎。 “不去河东,难道去汴梁等著契丹人来剃一遍?” “剃头?” 三郎接过饼,却没敢吃,只是瞪大了眼睛。 “契丹人还要剃头?” “这剃一遍就是说打草谷。”沈冽將硬得像石头的饼塞进嘴里咀嚼著,“到了那时,这石晋也就算是亡了,倒是不必真的剃头,不过左衽什么的倒是得有。” 刘老汉和三郎面面相覷,显然听不懂什么左衽,但他们听懂了石晋亡了这四个字。 且说,这刘老汉虽然只是个乡野村民,却也知道这天下大势。 如今杜重威降了,二十万石晋精锐尽入敌手,从这就往南去,便是一马平川。 契丹人的铁骑只要过了河,到汴梁也就是几天的功夫。 这石晋,怕是真的要完了。 不过,对於沈冽而言,他执意要去河东,却並非是为了去给那个即將建立后汉的刘知远尽忠。 “都头。”刘老三明明是村里少有的见过世面的人,此时却只能侷促的搓著手,以至於往火堆里添柴的手都有点哆嗦。 “俺听人说,那河东节度使刘节度,手底下有精兵十万,又据著太原坚城,契丹人虽然厉害,却也轻易不敢惹他。咱们要是能逃到太原,是不是就算活下来了?” “活是能活。” “但能不能过上安生日子,就不好说了。” “这是为何?”旁边的三郎忍不住插了句嘴,“俺听人说,刘河东是咱们石晋的栋樑....” 盘腿坐在那里的沈冽心中嗤笑,顺手捡起根树枝扒拉了一下火堆。 一来嘛,这刘老三和三郎不过是寻常百姓,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自然把那位拥兵自重的河东节度使当成了救世主。 二来嘛,他哪里还不明白,这刘知远哪里是什么石晋栋樑? 恰恰相反,这廝是个比石敬瑭还要滑头的投机分子! 这五代十国的节度使,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这刘知远虽然日后被史书吹捧为再造中原的太原王,乃至后汉高祖,但此时此刻,这位河东节度使的表现,实在算不上什么英雄豪杰。 从中渡桥之战往前推,契丹人大举南下之时,这位坐拥河东强兵的刘节度使,除了忻口和朔州两次被打到家门口以外,可是一次兵都没出过,就在太原城里坐山观虎斗。 若是沈冽记忆没错,就在明年,也就是契丹人耶律德光灭了后晋进入汴梁之后。 这位刘知远非但没有立刻起兵勤王,反而第一时间派心腹王峻带著奇珍异宝去汴梁向耶律德光上表称臣。 而那位契丹皇帝也是个妙人,见表大喜,却也看穿了刘知远的首鼠两端,便只回赠了一根木拐,甚至还亲切的喊了刘知远一声儿子。 换言之,这位马上就要建立后汉的开国皇帝,其实跟那位被骂了一千年的石敬瑭一样。 本质上都是契丹人的好大儿,不过是这父子名分没喊出口罢了。 所以说,这五代十国的军阀,剥开了看,里面多半都是黑的。 好在沈冽並不是什么道德洁癖。 他作为一个从文明社会穿越而来的普通人,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什么道德楷模,而是一个能让他在这乱世中苟活下去的大腿。 刘知远虽然人品堪忧,但好歹也是未来的皇帝。 更重要的是,那个日后基本结束了这五代乱世、建立后周的一代雄主郭威,此时此刻就在刘知远的麾下当差! 一念至此,沈冽便不由得在心中盘算,想著如何利用这王清將军部下的身份,去那个未来的郭太祖面前混个脸熟。 孰料就在这沈都头心中渐渐有所规划之时,那刘老汉吃了两口饼,似乎是缓过劲来了,却又忍不住心中的忧虑,再次开口试探: “还未请教都头.....” “叫我沈冽,或者別的什么也行,出了军营没那么多规矩。” 穿越者的必修课就是要迅速適应身份的变化。 “沈小哥,那河东刘太原虽然兵强马壮,但他毕竟是沙陀人...咱们汉人去了,能落著好吗?” “沙陀人又如何?” 沈冽咽下最后一口饼,隨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积雪塞进嘴里化开,算是润了润喉咙。 “杜重威还是汉人呢,卖起国来比谁都快。王清將军是汉人,却死在了这冰天雪地里。” 提到王清,刘老汉不说话了。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四溅。 “咱们去太原,不是去投奔刘知远。”沈冽忽然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腿,“咱们是去投奔一条真正的活路。” “真正的活路?” 一直没敢说话的三郎茫然抬头。 “说了你也不懂。”沈冽没有解释郭威是谁,因为解释了也没用。 在这个年代,因为刘知远还没称帝,所以郭威暂时还名声不显,远没有后来黄袍加身时的威风。 “休息好了吗?”沈冽直接俯身抓起一把雪,用力搓了搓脸,让被冻僵的面部肌肉恢復了知觉。 “好了就走。这里离战场太近,契丹人的打草谷骑兵隨时会摸过来。” 刘老汉嘆了口气,也跟著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 “沈小哥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老汉是个明白人。 在这乱世,他这种老百姓就像是浮萍,自己是没主意的。 既然这沈小哥看著是个有本事的,又有身份,跟著他总比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 “三郎,扶著点沈小哥。”刘老汉踢了一脚还在发愣的侄子。 三郎赶紧爬起来,將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递给沈冽,又老老实实的架起了沈冽的胳膊。 “走吧。” 沈冽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 那里是汴梁的方向,也是石晋王朝即將落幕的舞台。 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变成一片地狱。 耶律德光会在那里登基建辽,然后像赶羊一样把中原百姓赶往北方。 一行三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消失在了太行山余脉的阴影之中。 至於说,这未来的路好不好走? 沈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 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真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 哪怕是为了让那位在地底下都不安生的王清將军看一看,他也得活出个人样来。 风雪愈急。 第3章 石晋亡了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章 石晋亡了 所谓井陘,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 按理来说,沈冽一行人既然要避祸,那出了中渡之后,最稳妥的路线本该是先向南折,再往西去,经辽州或者榆次入河东,以此避开官道上的溃兵与契丹游骑。 但问题在於,这是乱世。 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五代末世。 原本的官道如今早已被漫山遍野的流民所淹没,反倒是那些偏僻小径上全是剪径的强人与溃兵。 与其去钻山沟赌运气,倒不如混在这逃难的洪流之中,借著这股子人气掩护,反倒更显安全。 也就是在这般隨波逐流之下,沈冽带著刘老三叔侄,竟是一路被人潮裹挟著,生生撞到了这处被称为太行八陘之第五的井陘口。 此处乃是河北入晋的咽喉要道,歷来兵家必爭。 傍晚的风停了,但寒意更甚。 在一处避风的土崖下,沈冽正用一块破铁片,费力的撬著一块冻硬的饼子。 这是他们今天的口粮。 至於来源,自然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 进入难民潮的第二日,就有人看上了沈冽身上的铁甲,好在沈冽只是腿受了伤,而且这具身体的底子好的惊人。 五个难民的死亡,换来了几块这破饼子和沈冽现在身上这件破了两个大洞的麻布短褐 “沈小哥,俺回来了。” 刘老三的身影出现在土崖边,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护著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正鼓捣草鞋的三郎,这才从怀里掏出半块....肉乾。 那肉乾纹理细腻,不似猪羊。 “哪来的?”沈冽没有接。 刘老三的手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路边捡的...也可能是哪家大户人家遭了难散落的。”刘老三低头避开沈冽的视线,將那块肉乾悄悄收回了袖子里。 “郎君先吃饼吧,饼乾净。” 沈冽盯著对方那只满是冻疮的手看了半晌。 这几日逃难路上,他见过太多东西。 路边架起的釜锅,冒著热气的肉汤,还有那些眼神绿油油的饥民。 所谓两脚羊,史书上不过寥寥三字,真到了眼前,却是连空气里都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沈冽伸手递过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麵饼。 他是想活,想在这乱世里攀龙附凤,想做从龙功臣。 但这不代表他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思想能接受某种底线之外的“食物”。 “外头情形如何?”沈冽咬了一口饼,用牙齿生生磨下一块面渣,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降了。”刘老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冽动作顿了一下,隨即伸手去烤火。 “杜重威?” “嗯,还有那个监军李守贞。”刘老三往火堆里唾了一口,“听说就在初十那天,杜...杜重威领著行营將士出降,隔著滹沱河跪拜,把二十万大军全送给契丹人了。契丹皇帝大喜,赏了杜太尉一件赭袍。” 赭袍。 沈冽看著跳动的火苗,心中只觉的荒谬。 穿上赭袍,就是皇帝了吗? 二十万大军。 除了王清那两千人,剩下的甚至连刀都没拔出来。 “然后呢?”沈冽继续问。 “然后那契丹皇帝也是个狠角。” “他没全信杜重威,直接把那二十万大军分了一半,交给了那个契丹先锋赵延寿统领。剩下的一半虽还归杜重威带著,却把战马、鎧甲、兵器全给收了!” 沈冽冷笑一声。 让一群手无寸铁的士兵跟著去南下? “还有恆州。”刘老三咽了口唾沫,接著说道,“杜重威为了表忠心,亲自领著大军到了恆州城下,喊话劝降。那里头的顺国节度使王周,一看杜重威都降了,二话没说也献了城。” 恆州一丟,河北屏障尽失。 这后晋的江山,算是彻底大敞四开了。 “中渡桥那边呢?”沈冽忽然问了一句。 刘老三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沈冽一眼,似乎在斟酌词句。 “说。”沈冽將最后一口饼咽下。 “中渡桥那边....筑了京观。” 沈冽烤火的手僵在半空。 京观。 积尸为冢,封土为台。 这是古代战爭中最野蛮、最赤裸的炫耀武功的方式。 王清求仁得仁,但这身后事,终究是没能落个安稳。 “听说那两千人全在里面。”刘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飘,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沈冽,“契丹人把尸体都垒了起来,就在桥头...那些没死的伤兵,也被填进去了。” 如果早穿过来两天,或者晚走一天,自己这颗脑袋,此刻大概已经成了那座京观的一块基石。 王清死战不退,换来的是死后受辱,杜重威卖国求荣,换来的是赭袍加身。 这就是世道。 “还有吗?”沈冽眼眸低垂,接著问道。 刘老三哆嗦了一下。 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军官。 听到老上司和同袍被筑成京观,这人居然连一点眼泪都没掉,甚至连句骂娘的话都没有。 “还有一事,怪得很。”刘老三又补了一句, “听说,就在王清將军战死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咱们走的那日,竟有一队从汴梁来的禁军,约莫几百人,傻乎乎的撞到了中渡桥。结果正赶上契丹人打扫战场,直接...全给屠了。” “官军?” “听说是禁军,好像是汴梁那边来的人马。”刘老三比划了一下。 “约莫几百人,那个领头的內侍,也被剥了皮。” 沈冽闻言,却是忽然笑了一声。 “笑甚?”一直在旁边闷头整理草鞋的三郎忍不住抬起头问道。 “我笑咱们那位官家,当真是个实诚人。” 沈冽站起身。 他当然知道这几百人是怎么回事。 若是没记错,就在本月初四,也就是中渡桥战事最吃紧的时候,杜重威不想著怎么打仗,反而向汴梁的石重贵发加急文书要援兵。 而那位已经把举国兵力都交出去的倒霉皇帝石重贵,手里哪里还有兵? 万般无奈之下,石重贵只能把守卫皇宫最后的那点家底,几百名皇宫守卫给派了出来。 从汴梁到中渡桥,急行军也要六七日。 初四出发,初十到。 正好是杜重威投降、契丹人接管战场的档口。 这不是几百条人命的事。 这意味著,从这里往南,一直到汴梁,几百里的中原腹地,已经彻底成了不设防的空城。 石重贵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了,除了在汴梁等著耶律德光来夺了他的皇位,再无他法。 “收拾一下。”沈冽看了一眼还在袖子里藏著那块肉乾的刘老三。 “把那块肉扔了。只要我沈冽还活著一口气,就少不了你们叔侄一口乾净饭吃。” 刘老三浑身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老脸涨得通红。 片刻后,他默默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肉乾,狠狠扔到了远处。 “走吧。” “石晋亡了。” 第4章 牙兵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4章 牙兵 雪终於停了。 娘子关,又名苇泽关,乃是太行八陘中第九陘的咽喉所在,所谓的京畿藩屏。 如果说井陘是太行山的咽喉,那娘子关便是这咽喉里的一根硬骨头。 层峦叠嶂之间,这座雄关依山傍水, 关外,是契丹人的屠刀和已经沦为人间地狱的中原。 关內,则是好歹还有一口安生饭吃的河东。 只要锁住了这里,任凭河北如何天翻地覆,那太原府便还是安稳的。 但眼下,这把锁似乎也快要被难民给衝垮了。 如今沈冽只穿著那件破衣,腰间束著根草绳,只在左腰处掛著横刀,怀里揣著那块都头的牌子。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也是他接下来安身立命的本钱。 “沈小哥。” 身后的刘老三忽然停下脚步,拽了一下旁边闷头走路的三郎。 沈冽回过头。 这一路走来,刘老三明显老了十岁,那张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怎么?”沈冽头也没回,目光始终在关城门口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卒身上打转。 虽说都是石晋的兵马,但河东兵显然与中原那些被杜重威带去投降的软脚虾不同。 墙头上的士卒个个披甲执锐,眼神冷漠的注视著下方的流民潮,手中的弓弩始终处於半张状態。 这也是常理。 如今中原大乱,契丹人就在身后,若是开了关门放流民进去,这太原府的屏障也就不用守了。 刘老三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个三郎推到了沈冽面前,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叔!你干啥?!”三郎大惊,就要去扶。 “別动!”刘老三厉声喝止,隨后看向沈冽,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的银子。 “沈郎君,俺叫刘延,这孩子叫刘庆。”刘老三把银子举过头顶, “俺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沈小哥是有本事的人,是做大事的人。” 沈冽没有去接银子,只是静静看著他。 “俺想了想,进了关,俺这把老骨头隨便找个地界刨食也就罢了。但这傻小子....能不能求郎君带在身边?”刘老三把头磕在地上。 “这孩子有一把子力气,人也老实。求郎君收下他,当个牵马坠蹬的亲隨。这兵荒马乱的,跟著郎君,好歹有个活路。” 沈冽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那个叫刘庆的后生,也就是三郎。 后者此刻正茫然的看著自己的叔父。 这小子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身板確实结实,这一路逃难下来,也没见怎么掉膘。 在这个五代乱世,军阀们最喜欢收这种人当牙兵。 所谓牙兵,便是节度使的私兵亲卫。 往往是父子相继,甚至是收为义子。 五代十国的歷史,说白了就是一部牙兵造反和镇压牙兵的歷史。 沈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这具身体,身长八尺,猿臂蜂腰,弓马嫻熟,去当个牙兵绰绰有余。 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晋身之阶。 “我是去投军。”沈冽看著刘延,语气平淡,“不是去享福。” “俺晓得。”刘延咬了咬牙,“郎君应该是要去当牙兵。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既然晓得,还让他跟著我?”沈冽指了指刘庆,“上了阵,我顾不上他。” “跟著郎君,那是搏命,留在这里,那是等死。”刘延倒是看得透彻,他把刘庆往前一推。 “这小子有一把子力气,也听话。郎君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哪怕是给郎君扛个旗、挡个箭,也算是他的造化。” 沈冽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那个憨傻的刘庆。 这乱世里,想要成事,確实需要几个绝对忠心的班底。 这刘庆虽然傻,但胜在听话,而且这一路走来,品性还算纯良。 沈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 “跟紧了。过关之后,能不能吃上军粮,看你自己的造化。” 刘延大喜,刚要拉著侄子磕头,却被沈冽一把托住。 “前头动了。” 沈冽扬了扬下巴。 拥挤的人潮在拒马前不得寸进。 几个试图冲卡的流民已经被吊死在关墙上,尸体在寒风中晃晃悠悠,成了最好的路標。 在这个粮食比金子贵的年头,刘知远並不想接纳这些只会张嘴吃饭的累赘。 “退后!再敢上前者,杀无赦!” 一名河东军的校尉站在拒马后,挥舞著手中的马鞭,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显得格外暴躁。 沈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短褐,又紧了紧腰带,让那把横刀的位置更加显眼。 他没有像流民那样去挤,而是径直走向了侧面的一个小门。 那里竖著一面大旗,写著募字。 乱世之中,人命最贱,但敢死的人命最贵。 刘知远不要流民,但他绝对缺兵。 “站住!” 偏门口的守卫横过长枪,“干什么的?” 沈冽停下脚步。 他掏出怀中那块腰牌递了过去。 “奉国军,步军都头,沈冽。” 守卫愣了一下,接过腰牌。 铜牌入手沉重,背面的花纹繁复,正中间刻著“奉国军”三个字。 这东西作不了假,也没人敢作假。 守卫的態度变了变,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衣衫襤褸的男人。 “等著。” 守卫丟下一句话,转身跑进了关內。 这都头一职,在如今这五代乱世,虽然遍地都是,看著不值钱,但在行伍之人的眼里,分量却大不相同。 想当年盛唐之时,都头乃是统领一军的主帅,手底下那是万人的编制,那是真正的一方诸侯。 即便是到了唐僖宗那会儿,权柄稍降,那也是统领千人的实权人物。 虽说如今这世道礼崩乐坏,编制混乱,有的都头只能领百十来人, 片刻后,偏门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將走了出来,手里捏著那块腰牌,目光在沈冽身上颳了一遍。 “奉国军的?”军將把玩著腰牌问道,“王清的人?” “是。”沈冽回答的很乾脆。 “杜重威降了,你为何不降?”军將突然问道。 “我是汉人。”沈冽回答的乾脆利落,“膝盖硬,跪不下契丹人。” 军將笑了。 他喜欢这个答案。 “主帅正在招募牙兵。” “既然是奉国军的都头,本事应该不差。若是能通过校考,赏你一口饭吃。” 第5章 扶危都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5章 扶危都 且说,进了这娘子关,景致便与关外那个人间地狱截然不同了。 虽然天色依旧阴沉,风雪依旧凛冽,但好歹没了那漫山遍野的哭嚎声与腐尸味。 取而代之的,是整肃的军帐、巡骑,以及空气中那混合了马粪与麦粥的怪异气味。 沈冽走在中间,刘庆背著那捲破烂行李紧隨其后,而原本说要留在关外的刘延,到底还是因为沈冽的一句懂养马,被那位军將给一併放了进来。 毕竟,在这乱世,一个懂马的杂役,確实比一个只会种地的流民要有价值得多。 “某家郭擎。” 领路的军將骑在马上,手里提著马鞭,回过头隨意的拱了拱手,“现添为这娘子关巡检副使。” 沈冽闻言,脚下步子未停,脑海中却是飞快的將五代十国的史料过了一遍。 並无此人。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五代乱世,五十余年间换了五个朝代、十几个皇帝,至於那些走马灯似的节度使、防御使、刺史,更是多如过江之鯽。 史书的篇幅金贵,只记得住那些王侯將相与乱世梟雄,像郭擎这般或许有些本事,却最终没能留下名姓的中层武官不知凡几。 “见过郭巡检。”沈冽回了一礼,不卑不亢。 郭擎似乎对沈冽这种从容颇为满意,他用马鞭指了指四周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又指了指远处被栏杆围起来的数百流民。 “看清楚了?” “这关外的流民,若是想进关吃粮,就得看命。身体弱的,直接扔在外面自生自灭,身体强健些的,挑出来,脸上刺了字,编入前军或者杂役,那是当牲口使唤的。” 说著,郭擎瞥了一眼跟在沈冽身后的刘庆。 那傻小子正瞪大眼睛看著军营里的粮食吞口水。 五代皇帝换的那么快,今天是后梁发龙德通宝,明天就成了后唐发天成元宝。 所以粮食也就成了衡量一个势力强弱的標准。 “你这隨从倒是个好身板,若是放在外头,高低得刺个字在脸上,发配去运粮。”郭擎似笑非笑,“也就是你沈都头有这块腰牌,又有一身杀人的本事,这才免了那两针墨刑,还能直接引荐入牙军。” 沈冽默然。 刺面。 这是自残唐五代以来,军阀们为了防止士卒逃跑而发明的良策。 一旦脸上刺了字,这辈子就是贼配军,逃到哪儿都是个死。 刘知远虽然號称爱民,但在这治军一事上,与那些残暴军阀並无二致。 正思索间,一行人穿过了外营,来到了一处更为宽阔的校场。 哪怕是沈冽这个见惯了后世大场面的穿越者,也不由得眼神微动。 富裕。 太富裕了。 只见这校场之上,战马膘肥体壮,士卒们虽未全副披掛,但也是人人有甲,手里的兵器寒光凛凛,绝非中渡桥那边缺衣少食的晋军可比。 难怪刘知远敢在太原坐观中原成败。 其实稍作回想便能明白,这河东军的富庶究竟从何而来。 就在今年八月,也就是几个月前,吐谷浑首领白承福因为受不了契丹人的盘剥,率眾以此地为屏障归附石晋。 刘知远这廝,表面上好酒好肉款待,暗地里却起了贪心。 他那是为了安抚吐谷浑吗? 他是馋人家那数千匹良马和积攒了数代的金银! 於是乎,刘知远这位“英雄”派郭威引诱白承福等人进入太原城中。 之后又诬陷白承福等吐谷浑五族谋划反叛,便將白承福一族四百余口屠戮殆尽,尽收其財货马匹。 史书上说“其羊马貲財巨万计。”,如今看来,这笔带血的横財,確实成了刘知远爭霸天下的本钱。 “是不是觉得我河东军兵强马壮?”郭擎见沈冽盯著战马出神,不由得面露得色。 “確实精锐。”沈冽收回目光,实话实说。 “那是自然。”郭擎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一旁的亲兵,带著沈冽走向正中央的一座大帐,“大帅为了应对契丹人,特意从各军中抽调精锐,又招募四方勇士,组建了一支新军,充作牙兵亲卫。” 到了帐前,郭擎停下脚步,指著那面隨风招展的黑底红字大旗: “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沈冽抬头望去。 只见那旗上並未写著他熟知的任何番號,而是书著三个斗大的楷字。 扶危都。 沈冽微微一怔。 这倒是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作为一个对五代史颇有研究的歷史发烧友,他脑子里装著无数赫赫有名的强军劲旅。 譬如李存勖那支横扫天下的“帐前银枪都”,那一水的银枪白马,曾打得契丹人叫爷爷。 又譬如石敬瑭赖以起家的“天威军”,再往后,还有郭威登基后创立的“殿前诸班”,也就是后来大宋禁军的雏形。 可这“扶危都”是个什么路数? 不过转念一想,沈冽便也释然。 所谓“扶危”,无非是扶持危局之意。 如今石晋已亡,中原陆沉,刘知远打出这面旗號,既显得忠心体国,又暗藏了收拾旧山河的野心。 至於为何史书无载? 或许是因为这支部队存在的时间太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被后来的歷史洪流给淹没了吧。 “怎么?没听过?”郭擎见沈冽发愣,隨口问道。 “初次听闻,名字倒是好名字。”沈冽敷衍了一句。 “是不是好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支都里的兵,待遇是全军最好的,但也是最玩命的。”郭擎掀开帐帘,一股热浪夹杂著汗臭味扑面而来。 “进去吧。” 郭擎站在帐门口,侧过身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沈都头,別怪某家没提醒你。这扶危都里,没一个是善茬。你那块都头的腰牌,在这里头...未必好使。” 沈冽没有犹豫。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那把长刀,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畏缩的刘延叔侄,然后迈步跨了进去。 帐內光线昏暗,数十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闯入者身上。 第6章 都虞候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6章 都虞候 “新来的?” 一个赤著上身的壮汉从通铺上坐起来,手里捏著一颗骰子,打量著沈冽那身单薄的短褐,“郭巡检领进来的?看来是个走后门的雏儿。” 周围响起了一阵鬨笑。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把手里的兵器拍得啪啪作响。 古今中外,军营里的规矩大同小异。 新人入伙,若是没有硬扎的本事或者过硬的靠山,免不了要被这群兵痞先扒一层皮,再当做杂役使唤。 沈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长刀连同刀鞘一起,慢慢放在了脚边的地上。 既然要当牙兵,要在这刘知远眼皮子底下混出个名堂,光靠一块牌子是不够的。 在这乱世,尊严和地位从来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 藏拙? 那是太平盛世才有的閒情逸致。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把自己偽装成一只绵羊,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 “某家沈冽。” 沈冽活动了一下手腕,“王清將军麾下,步军都头。哪位指教?” “王清?” 那黑毛壮汉嗤笑一声,扔了骰子,大步走来,“那个在中渡桥送死的將军?既然是败军之將,那就先给爷把这尿壶倒了,算是入伙的......” “嘭!” 一声闷响。 沈冽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动得更快。 那是一种刻进骨髓里的记忆,在那个壮汉起身的瞬间,这具曾经属於王清麾下精锐都头的身体,就已经判定了对方的破绽。 沈冽一步跨出,左手格开对方想要抓来的大手,右膝提起,狠狠撞在了那壮汉的小腹上。 壮汉的眼珠子瞬间暴突,“规矩”二字直接被堵回了肚子里,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米,当场跪倒在地,乾呕不止。 帐內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著便是炸锅般的怒吼。 “直娘贼!敢动手?” “废了他!” 七八个汉子从铺位上暴起,有的赤手空拳,有的顺手抄起了木棍,呼喝著扑了过来。 沈冽深吸一口气。 此时此刻,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冷眼看著这具身体在这帐內里腾挪闪转。 一名汉子挥拳打来。 沈冽侧头,拳风擦过耳畔。 他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腰腹发力,一个过肩摔。 “咔嚓。” 那汉子重重砸在地上,肩关节发出脆响。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並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全是军中杀人的路数。 肘击咽喉、脚踹膝窝、头槌面门。 每一次打击都伴隨著肉体碰撞声和骨裂声。 沈冽的动作简洁、狠辣,绝不拖泥带水。 “找死!” 身后风声骤起。 一名偷袭者举著一根木棍狠狠砸下。 沈冽头也不回,身形一矮,避开那一击的同时,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对方的肋下。 那偷袭者惨叫一声,捂著肋骨瘫软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帐篷中央便躺倒了一地。 呻吟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沈冽站在正中间,胸膛微微起伏,那件破烂的短褐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 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点子,捡起地上的长刀,重新掛回腰间。 “还有谁?” 没人吭声。 “好身手!”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这一地的狼藉。 郭擎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脸上非但没有怒意,那张黑脸反而笑成了一朵菊花。 “郭巡检,这是....” 地上的伤兵刚想告状。 “闭嘴。”郭擎冷冷呵斥了一句,“技不如人,还有脸叫唤?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郭擎骂骂咧咧的踢了一脚脚边还在哼哼的壮汉,然后转身,对著身后那个刚刚走进来的中年將领躬身抱拳。 “都指挥,您看如何?某家就说这廝是个杀才。” 中年武將迈过地上的伤员,径直走到沈冽面前。 沈冽抬起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將领,身形不算魁梧,面容倒是儒雅隨和。 他穿著一身铁甲,腰间掛著横刀,正上下打量著沈冽。 “某家李从熙。” 中年武將开口,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现忝为这扶危都的都指挥使。听说,你是王清的部下?” “正是。”沈冽从腰间解下那块腰牌,双手递过。 李从熙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了沈冽。 “王清是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人。”李从熙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些兵痞,“你能从那种死地活下来,还能单枪匹马挑了这半个营帐,是个有本事的。我这扶危都乃是新立,正缺硬手。” 说罢,李从熙转过身,看著帐內眾人,朗声道: “如今世道乱,主上组建扶危都,要的就是能杀人、敢拼命的种。咱们这里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资歷,谁拳头硬,谁本事大,谁就是爷。” 他重新看向沈冽,目光中带著几分欣赏。 “你这身手,当个大头兵屈才了。但这扶危都虽是新军,却没有那么多实缺。某家问你,给你个都虞候,你敢不敢接?” 此言一出,帐內不管是站著的还是躺著的,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郭擎也是眼皮一跳。 都虞候。 不懂行的人,或许会把这个官职跟《水滸传》里那个陷害林冲的陆虞候搞混,以为不过是个跑腿的低级军官。 实则谬矣! 且说这五代军制,虽然混乱,但大体还是沿袭唐制。 那寻常的虞候,不过是管管军纪、查查哨的低级军吏,手里没几个人。 但这都虞候...... 那是正经的高级军职! 在一军之中,除了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之外,便是这都虞候权力最大。 他不仅执掌全军的军法刑狱,更是实际上的三把手,甚至在主官阵亡时,有权直接接管指挥权。 更重要的是,按照此时的规矩,都虞候有权自行招募亲兵,组建属於自己的核心班底。 对於一个刚入伙的新人来说,这一步登天,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重赏。 若是换个脸皮薄的,此时或许要谦虚几句。 但沈冽不是。 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之所以一进帐就下狠手,打得这帮骄兵悍將满地找牙,为的就是这个! 只有把牙齿露出来,把血性亮出来,別人才会敬你、怕你,才会给你位置。 “蒙都指挥看重。” 沈冽抱拳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沈冽,敢不从命!” 李从熙笑了,拍了拍沈冽的肩膀。 “郭擎。” “在。” “带沈都虞候去领甲冑、兵器。”李从熙吩咐道,“另外,把后面那两个空著的营帐划给他。既是都虞候,手里没几个人怎么行?准他在流民里挑人,再把这帮废物给他,先凑足一队的数。” “得令!”郭擎嘿嘿一笑,朝著沈冽挤了挤眼,“沈兄弟,哦不,沈虞候,请吧?” 沈冽转过身,看著那一帐篷鼻青脸肿的兵痞。 刚才那个黑毛壮汉此时刚刚转醒,正捂著鼻子,一脸惊恐的看著这位新上任的顶头上司。 沈冽嘴角微微上扬。 “还愣著作甚?” “没听见都指挥使的话吗?把这里收拾乾净。半个时辰后,本官要点卯。” 帐內一片死寂。 片刻后,那个黑毛壮汉顾不得脸上的剧痛,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大声吼道: “唯!都没听见吗?快动手!” 第7章 遍地腥膻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7章 遍地腥膻 自打沈冽接了那都虞候的差事,领著这帮骄兵悍將在这娘子关下驻扎,晃眼便是一月有余。 这一月里,倒也没甚大事。 除了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操练,便是一群汉子围著火盆吹牛打屁。 扶危都乃是刘知远为了爭天下特意拔擢的新军,待遇自然是顶好的,虽不说顿顿有肉,但每日里的麦饭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著点荤腥。 在这饿殍遍野的世道,能有这么个去处,便是在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营帐內的火盆烧得正旺,上面架著一口行军釜,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羊肉,切得大块,撒了把青盐和野葱,膻味混著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都虞候,肉烂了。” 那个曾经想给沈冽立规矩、如今却成了沈冽头號狗腿子的黑脸汉子杨廷,正殷勤的用一把木勺撇去浮沫,先给沈冽盛了满满一碗,全是肥瘦相间的上好腰窝肉。 “给三郎也盛一碗。” 沈冽坐在马扎上,身上那件破烂短褐早就换成了一身合体的緋色战袄,外罩铁甲,腰横长刀。 “得嘞!” 杨廷嘿嘿一笑,给旁边正蹲在地上吞口水的刘庆也盛了一大碗。 这傻小子如今算是进了福窝。 沈冽没让他干別的,就让他当了个背旗的亲兵。 这一月下来,每日除了吃就是练力气,如今这憨货已经穿上了一身半旧的皮甲,正抱著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蹲在角落里呼嚕嚕的扒著饭。 至於刘延那老汉,確实是个懂行的。 被发配去马厩才一个月,就把那些良马伺候得服服帖帖,连带著这军中的伙食採买也混了个脸熟。 “这日子,舒坦。” 杨廷见沈冽吃了肉,便自己也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大嚼特嚼,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就是閒得慌。咱们这扶危都,名为扶危,怎么整日里缩在这娘子关看雪景?” “看雪景不好么?”沈冽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再过些时日,怕是想看都看不得了。” “也是。” “都虞候,俺听前头回来的人说,那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已经在汴梁了。” 杨廷端著碗,一边吸溜著滚烫的肉汤,一边含混不清的问道。 “说来也是怪事。那契丹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这石重贵怎么就不知道往咱们河东发一道求援的金牌?咱们主上手里十万精兵,只要他一句话,咱们还能不去勤王?” 此言一出,帐內原本嘈杂的吸溜声小了下去。 几十双眼睛都看向沈冽。 这一个月来,沈冽不仅拳头硬,把他这帮骄兵悍將治得服服帖帖。 更重要的是,这位都虞候肚子里有墨水,懂兵法,知古今,讲起天下大势来头头是道,让他们这些只知道杀人的粗胚不得不服。 沈冽放下陶碗,用布巾擦了擦嘴。 “求援?”沈冽冷笑了一声,“他也得来得及求才行。” “来不及?”杨廷不解,“这汴梁离太原虽然远,但六百里加急,几日也就到了。” “没用的。” 沈冽打断了他,“你们当这亡国是过家家吗?慢腾腾的等著你去搬救兵?” 这歷史的残酷,往往就在於它的突如其来。 后世读史书,也就是翻过一页纸的功夫,石晋就亡了。 但身处其中,那种天崩地裂的窒息感,却是常人难以想像的。 其实,这事儿真怪不得石重贵迟钝。 想那正月十六日,汴梁城里还是一片歌舞昇平,虽然前线战事吃紧,但满朝文武都还做著杜重威能守住中渡桥的大梦。 直到那日傍晚,败报才如晴天霹雳般传进宫中。 杜重威降了。 这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石重贵当时就慌了神,想要召集兵马守城。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般荒诞且绝望。 还没等那位官家写好詔书,还没等传令的信使骑上快马衝出城门,这石晋的丧钟就已经敲响了。 正月十七日。 也就是接到败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 那个投降了契丹的急先锋张彦泽,就已经带著两千骑兵,趁著夜色狂飆突进,直接衝到了封丘门下。 当时的汴梁城是个什么光景? 守备空虚,人心惶惶。 守城的禁军早就被石重贵派去支援杜重威了,后来那一批也在中渡桥被屠了个乾净。 此时偌大一个皇宫,竟然只剩下李彦韜手里区区五百人! 五百人,对阵如狼似虎的契丹铁骑和张彦泽。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张彦泽甚至没怎么费力气,就夺了门,一路烧杀抢掠,直衝大內。 石重贵这会儿倒也算有些骨气,还放了火准备自焚,不过被亲军將领薛超抱住了。 等到张彦泽传进耶律德光给太后的书信后,他也就开始下令灭火,然后叫翰林学士范质草擬降表了。 从知道败讯到城破被俘,满打满算,不过一天光景。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沈冽此刻说来给这群兵痞听倒也没什么。 听罢沈冽的讲解,杨廷沉默了半晌,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羊肉。 “直娘贼!这打的什么窝囊仗!” 杨廷骂道,“要是咱们主上在...” “主上在也没用。” 沈冽打断了他,语气有些冷,“杜重威降了,中原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的大姑娘,任由契丹人糟蹋。这时候若是出兵,那是拿咱们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话说得露骨,却也是实情。 刘知远此时按兵不动,在道义上或许亏欠,但在战略上,却是最正確的选择。 他在等。 等契丹人自己在中原待不住,等那群草原蛮子把中原百姓的最后一滴血榨乾,激起民变,那时候,才是河东军下山的最佳时机。 “行了,別操那份閒心了。” 沈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甲叶,“汴梁离咱们远著呢。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咱们扶危都这几百號人的本事练出来。” 他环视了一圈帐內的士卒。 经过一个月的操练,这帮原本散漫的兵痞,如今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虽然还谈不上令行禁止,但至少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 “吃完了都给我动起来。” 沈冽正了正腰带,“下午还是练阵列。谁要是再分不清左右,晚上的肉汤就別喝了,去给老刘餵马去!” “诺!” 眾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杨廷几口把碗里的肉扒拉乾净,抹了一把嘴,嘿嘿笑道:“都虞候放心,谁要是敢给您丟人,不用您动手,某家先废了他!” 沈冽点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停了。 他眯起眼看向南方。 那里是汴梁的方向,是中原腹地。 如今,那里应该已经是满城胡语,遍地腥膻了吧。 第8章 逐鹿天下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8章 逐鹿天下 开运四年,二月。 太原,晋阳宫。 虽已立春,但这河东的寒气却似乎比往年更重些。 不过,与这天气的森冷不同,如今这晋阳城內的气氛,却是燥热得有些烫手。 原因无他,这天下无主久矣。 二月初一,那位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在汴梁城的崇元殿受了百官朝贺,正式登基。 但这廝倒也滑稽,明明是个从白山黑水里出来的蛮夷,这回却偏偏脱了皮袍,换上了一身从石晋宫库里翻出来的汉家袞冕,学著中原天子的模样,像模像样的受了礼。 一个茹毛饮血的胡人,沐猴而冠,还要做这中原的主子,这事儿传到太原,倒是让那位一直韜光养晦的刘知远,终於寻到了登台唱戏的由头。 这消息传到太原时,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正在后堂用膳。 听闻何重建献了秦、成、阶三州投降后蜀,这位拥兵自重的节度当即摔了筷子,当著满堂僚属的面,那是捶胸顿足,好一番作態: “戎狄入寇,中原无主,我身为河东节度,却眼看著同僚向外邦投献土地,不能抚慰黎民,这是我的罪过啊!我羞愧!我心痛!” 这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若是不知道底细的,怕是真要以为这位刘主上是什么石晋忠臣。 但在这节度使府的后堂里,能坐著的,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你刘知远要是真羞愧,当初杜重威投降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兵?当初张彦泽破汴梁的时候你怎么不勤王? 这番作態,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更是演给底下人看的。 也就是那个意思:你看,不是我想当皇帝,是这世道逼得我没办法,我得站出来主持大局啊! 於是乎,这几日太原府里便热闹了起来。 先是听说石重贵被契丹人押著往北边去了,这位刘节度便像是疯了一般,先是捶胸顿足,哭得几欲昏厥。 紧接著便下令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点齐兵马,说是要出兵井陘,截击契丹人,迎回石晋官家。 动静闹得挺大。 粮草先行,兵马调动,连带著井陘口那边的牙军都接了令。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只听雷声响,不见雨点落。 那史弘肇的大军在城外转了两圈,连一只脚都没踏出娘子关。 所谓勤王,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折子戏。 当然,兵马只是在校场转了两圈,连城门都没出。 这之后,行军司马张彦威领著一帮文官,拿著早就写好的劝进表,跪在门口请刘知远早正大位。 自然又是被刘知远拒了。 直到今日。 大殿之內,炉火通红。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背著手,站在一张掛著的舆图前。 “何重建降了。” 刘知远看著舆图上秦州的位置,忽然嘆了口气,伸手在栏杆上重重拍了一记。 “这个软骨头!不降契丹,却降了那个偏安一隅的孟蜀。如今中原板荡,戎狄交侵,这帮受了石晋国恩的藩镇,一个个不思报国,只想自保...某身为北面屏障,每每思及此处,这张老脸真是臊得慌!” 身后几名亲卫垂首不语。 又来一遍,这已经是这几日的常態了。 “主上。” 一道声音打破了殿內的沉闷。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跨进殿门。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豪的武將,乃是掌管河东六军的押牙杨邠。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看著约莫四十来岁,脖颈处隱约露出一只青色雀鸟刺青的中年官吏。 正是蕃汉孔目官,郭威。 “这时候来作甚?”刘知远没回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乾涩的眼角, “可是史弘肇那边准备妥当了?告诉他,让他快些,官家在北去的路上多受一日苦,某这心里就多如刀绞一日。” 郭威与杨邠对视一眼。 杨邠是个直肠子,嘴角抽了抽,没接这茬。 郭威倒是面色如常,他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呈过头顶。 “主上,史弘肇去不得井陘。”郭威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何去不得?”刘知远转身,眉头倒竖,“难道连他也怕了契丹人?” “非是怕。” 郭威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而是主上这一去,名不正,言不顺。契丹势大,主上以河东一隅之地抗衡天下,若是贏了,是替石晋做嫁衣,若是输了,便是万劫不復。” “那你说,该当如何?”刘知远眯起眼盯著郭威。 “行军司马张彦威前日上书,请主上顺天应人,早登大宝,主上言自己德薄,辞了。” 郭威直起身子,直视著这位即將成为天下共主的军阀。 “昨日,太原父老拦马请愿,主上又言石晋宗庙尚在,不敢僭越,又辞了。” 说到此处,郭威顿了顿,將手中那份文书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这是今日,河东文武百官,连同诸镇將领的联名劝进表。” 郭威往后退了一步,与杨邠並肩而立,隨后整了整衣冠,郑重下拜。 “耶律德光虽然占了汴梁,但他到底是夷狄。如今他改穿汉服,不过是沐猴而冠,中原百姓心中只有恨,没有敬。这天下,不可一日无主。石晋已亡,石氏北狩,这统领汉家江山、驱逐韃虏的担子,主上不挑,谁挑?” 杨邠也跟著跪下,嗓门如雷: “郭雀儿说得在理!主上,別犹豫了!那石重贵已经是个废人了,您若是再不称帝,这人心就散了!到时候別说勤王,这太原城能不能守住都两说!” 刘知远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人。 这齣戏,唱到了最高潮,也到了该收场的时候。 所谓三让三辞,是自古以来篡位者也好,开国者也罢,必须走的过场。 前两次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是为了显出自己的迫不得已。 而这一次,若是再推,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良久。 “郭威。”刘知远开口问道,“你也觉得火候到了?” “到了。” 郭威回答得很乾脆。 “何重建降蜀,说明藩镇已经开始自寻出路。主上若是不立起这杆大旗,河东这十万骄兵悍將,今日能听您的,明日为了荣华富贵,也能听別人的。毕竟,想当从龙功臣的人,多得是。” 这句话,算是戳到了刘知远的肺管子。 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但若是这兵马没了盼头,那是会炸营的。 大家跟著你刘知远混,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吗? 你老是不称帝,兄弟们怎么升官?怎么发財? 刘知远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个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汴梁城上停留了片刻。 “既然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社稷,某家....便担了这个担子。” 杨邠大喜,当即就要下跪山呼万岁。 “慢著。” 刘知远摆了摆手,脸上那股子虚偽的悲戚神色又浮了上来,转换得行云流水。 “虽然要称帝,但这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足。毕竟,那石重贵还在路上,咱们不能让人说咱们薄情寡义。” 郭威微微垂首,他知道,主上又要开始演戏了。 “两日后。”刘知远竖起两根手指,“某家在太原称帝。” “但是....” 刘知远话锋一转。 “传令下去,就说某家称帝是为了更好的调动兵马,去迎救那石重贵!过几日,某家要亲自带著亲军,去寿阳转一圈。” 寿阳在太原以东,离得不远。 去那里转一圈,既显得自己有出兵的动作,又不用真的跟契丹人硬碰硬,还能顺便收拢一下沿途的人心。 这是一举三得的买卖。 “那史弘肇那边?”杨邠问道。 “让他动一动。”刘知远指了指舆图上的代州方向,“过几日让史弘肇领著武节都到井陘附近。动静闹大点,让契丹人知道,咱们河东军不是吃素的。” “顺便试探一下那耶律德光的虚实。” “若是契丹人硬,咱们就缩回来,若是契丹人软....” 刘知远冷笑一声,“那这中原,咱们也该去分一杯羹了。” “得令!” “郭威。”刘知远忽然又唤了一声。 “在。” “那扶危都...如今操练得如何了?” “回主上。”郭威微微躬身,“李从熙是个懂兵的,如今这扶危都虽只几百人,却已有精锐之相。” “嗯。”刘知远满意的点点头,“这次史弘肇到了井陘,就顺便把扶危都带上。某家倒要看看,这支新军,到底能不能扶得住这危局。” “是。” 第9章 代州之战(一)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9章 代州之战(一) 忻州以北,滹沱河上游。 一支数千人的兵马正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沿著汾水河谷向北蜿蜒而行。 沈冽骑在马上,身上罩著一领还算厚实的铁甲,手里提著马鞭,目光有些散漫的落在路边的一块残碑上。 那是唐时的遗物,字跡早已风化不可考。 正如这当下的世道,明明已经是新的大汉朝了,可那位刚刚在太原登基的刘知远陛下,却偏偏不下令改元。 甚至连之前的开运年號也一併废了,只说是要沿用高祖石敬瑭的天福年號,称如今为天福十二年。 废开运,是为了否认那个被流放的石重贵的合法性。 沿用天福,则是为了向天下人,尤其是向此时盘踞汴梁的契丹人表明。 我刘知远继承的是石敬瑭的法统,大家都是儿皇帝谱系里的,咱们有话好商量。 现在的局势变得很有趣。 就在刘知远称帝后的第三天,远在汴梁的耶律德光便做出了反应。 那位契丹皇帝显然不是个只懂打草谷的蛮夷,他的手段老辣且精准。 既然你刘知远在河东称帝,那我就把你锁死在河东。 据探马回报,耶律德光几乎是在收到消息的当口,便连下三道詔书: 以通事耿崇美为昭义军节度使,镇潞州,锁住太行八陘中最重要的几条南下通道,以高唐英为彰德军节度使,镇相州,扼守河北平原的咽喉,以崔廷勛为河阳节度使,镇孟州,卡住黄河渡口。 这三颗钉子一钉,潞州、相州、孟州,便在河东的南面和东面形成了一道铁闸。 刘知远若是想南下爭夺中原,就得拿头去撞这道还没完全成型的防线。 当然不会去撞! 正巧代州的刺史王暉,这廝见契丹势大,竟然暗中联络耶律德光,想要献出雁门关,引契丹大军南下夹击太原。 所以刘知远的回应也很直接。 避实击虚,北上代州。 不跟你那几条硬狗死磕,先把你伸到我后腰上的这只手给剁了。 代州若下,向北可控雁门,向东可出井陘,河东的战略迴旋余地便大了。 於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出。 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掛帅,领兵万余,號称北伐,实则就是来拔这颗钉子的。 而沈冽所在的扶危都,作为新建的牙军,自然也被拉出来练兵。 “前面就是代州城了。” 李从熙策马从前方回来,脸色凝重。 这位扶危都的都指挥使看了沈冽一眼,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前方,“主帅有令,大军在城南五里扎营。扶危都做预备队,护卫中军侧翼。” “王暉没降?”沈冽明知故问。 “降个屁。”李从熙啐了一口,“这廝把城门都堵死了,城墙上全是契丹人的旗號。看来是铁了心要当那耶律德光的孝子贤孙。” 沈冽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都虞候。” 一直在旁边牵马的刘庆忽然指著远处,“那是咱们的人吗?怎么把人头掛在旗杆上?” 沈冽顺著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的军伍之中,不知何时高高竖起了几根木桿,上面赫然掛著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都將立的规矩。” 李从熙的声音有些发冷。 “昨日行军,有几个丘八踩了路边的麦苗,被亲手斩了。在史弘肇的手底下当兵,不怕死的未必能活,但不听话的肯定得死。” 沈冽默然。 史弘肇。 这个名字在五代史上也是个响噹噹的角色。 此人治军严苛到近乎变態,杀人如麻,但確实能打硬仗。 刘知远后面能把皇帝的名號做实,此人端得是功不可没。 正思量间,前方烟尘扬起,一骑传令兵飞驰而来。 “都將有令!大军就地扎营,各都指挥使、都虞候以上军官,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沈冽心中一凛。 看来,史弘肇这就要动手了。 ······ 中军大帐设在一处高坡之上,四周戒备森严,黑色的史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沈冽掀帘而入时,帐內已经站满了人。 扶危都指挥使李从熙正站在左侧,见沈冽进来,微微頷首示意。 沈冽快步走到李从熙身后站定,目光並未乱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 帐正中,端坐著一员大將。 此人身形如塔,面黑如铁,正是此次北伐的主帅史弘肇。 “那个王暉,某家派人去劝降了。”史弘肇也没什么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这廝不识抬举,说是受了契丹皇帝的册封,要为大辽守土。” 帐內响起一阵嗤笑声。 一个汉人,在汉地的城池里,说要为契丹守土,这笑话確实够冷。 “既然不识抬举,那就打。” “传令!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攻城!武节都攻南门,彰圣都攻东门....” 说到此处,史弘肇的目光在帐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从熙身上。 “李从熙。” “末將在!”李从熙跨前一步。 “你们扶危都是新军,又是大帅的亲卫底子。”史弘肇眯了眯眼, “某家不让你们去填壕沟,也不让你们去爬云梯。你们去北门。” 北门? 沈冽心中微微一动。 代州北临雁门关,那是契丹人可能来援的方向。 “若是王暉要逃,必走北门去投契丹,若是契丹有援兵,必从北门入。”史弘肇冷冷说道,“某家给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扎在北门外五里处,截住一切进出的人马。放走一个,提头来见!” 这任务看似不用攻城,实则凶险万分。 这就是要让扶危都当那一颗钉在敌人咽喉上的钉子,既要防著狗急跳墙,又要防著外头来的饿狼。 “得令!”李从熙面色不变,抱拳领命。 待眾將散去,李从熙带著沈冽走出大帐。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 “怎么样?”李从熙一边走,一边隨口问道,“怕不怕?” 沈冽跟在半步之后,闻言笑了笑:“都指挥说笑了。怕死就不当兵了。只是属下在想,那王暉既然敢拒绝投降,手里怕是有些依仗。” “依仗?”李从熙冷哼一声,“不过是仗著城高池深,再加上觉得契丹主子离得近罢了。” “回去让弟兄们多备些乾粮,把刀磨快点。”李从熙拍了拍沈冽的肩膀,“明日这一仗,咱们扶危都要么扬名立万,要么...就得埋在这代州城外了。” “属下明白。” 沈冽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扬名立万不敢想,但只要咱们钉在北门,这代州城里的苍蝇,一只也別想飞出去。” 李从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倒是有趣。行了,去吧。” 沈冽拱手告退。 回到本营,杨廷和刘庆早就候著了。 “都虞候,怎么说?”杨廷急不可耐地凑上来。 “明日辰时攻城。” 沈冽一边解下披风,一边走向火堆,“咱们不去爬墙,去北门堵口子。” “堵口子?”杨廷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好活计!不用顶著箭雨往上爬!” “好活计?” 沈冽坐下来,接过刘庆递来的一碗热汤吹了吹,“那是绝户计。王暉要是想跑,那是拼了命也要衝咱们的阵,契丹人要是来救,咱们就是第一块绊脚石。” 杨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怕个球!反正跟著您,总归是没错的。” 沈冽喝了一口热汤,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胃袋,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代州之战,这是刘知远称帝后的第一仗,也是他沈冽在这个乱世真正立足的第一仗。 能不能从一个隨波逐流的都虞候,变成真正能左右局势的棋手,就看明日这北门之外,到底会流多少血了。 “刘庆。”沈冽忽然喊了一声。 “在!”正在啃饼的傻小子连忙站起来。 “今晚把我的刀再磨一遍。”沈冽將腰间的佩刀解下,扔了过去。 “明日怕是要砍卷刃。” 第10章 代州之战(二)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0章 代州之战(二) 翌日,辰时三刻,寒风呼啸。 这种鬼天气,莫说披甲作战,便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都要冻掉一层皮。 李从熙部扶危都,依令抵达代州北门外五里处的一处缓坡。 按照兵法常理,围城必闕。 但这闕的一面,往往也是最凶险的一面。 北门正对著雁门关方向,乃是代州守军唯一的生路,也是契丹援军唯一的来路。 史弘肇把这支新军摆在这里,用意很明显:既是练兵,也是当那块用来绊脚的石头。 “挖。” 李从熙骑在马上,马蹄不安的刨著冻土,手里马鞭指向前方,“就在此处,掘三道壕沟,布两层拒马。” 军令传下,怨声载道。 这地太硬了。 二月的河东,冻土层足有半尺厚。 那一铲子下去,火星四溅,只留下一个白印子。 沈冽並没有跟著抱怨。 他手里提著横刀,站在旗下,看著手底下的几十號人像老牛一样哼哧哼哧的刨土。 刘庆那傻小子力气大,手里挥著一把铲子,一下能带起碗口大的一块冻土,杨廷则偷奸耍滑,每一铲子都只入土三分,嘴里还要骂骂咧咧。 沈冽冷眼看著,心里却有些发虚。 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这阵型有问题。 太密了。 为了御寒,也为了壮胆,士卒们下意识的挤在一起。 这在冷兵器时代並非全是坏事,密集的阵型能提升士气,但这壕沟挖得歪七扭八,毫无章法。 若是此时敌军出城.... 沈冽下意识的看向李从熙。 那位都指挥使正在中军位置,指挥著亲兵调整大旗的朝向,似乎並未注意到这边的乱象。 “看什么看?” 沈冽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可笑。 一个连金鼓旗帜都认不全的人,居然在担心人家正经的职业军官? 纯属吃饱了撑的。 然而,这山西地界也是怕什么,来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第一道壕沟刚刚挖出个浅坑的时候。 此时士卒们正累得气喘吁吁,更有甚者把兵器隨手扔在地上搓手取暖。 代州北门,开了。 没有任何喊话,没有任何预警。 包铁木门缓缓洞开,紧接著,便是如雷般的马蹄声。 不是逃跑。 是逆袭。 守將王暉显然是个狠角色。 他看准了北门外这支军队立足未稳,又是新军旗號,竟是想来个趁你病,要你命。 “敌袭!!” “结阵!结阵!” 李从熙的怒吼声从中军传来。 但新军之所以是新军,就在於这临门一脚的反应。 若是精锐老卒,听到这动静,第一反应是抄起兵器找战友靠拢。 但这扶危都的兵,第一反应却是愣神,第二反应是回头找旗子,第三反应才是慌乱的去地上捡刀枪。 这一愣,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那是一支约莫三百人的骑兵队。 清一色的轻骑,也没什么重甲,手里挥舞著长枪,借著出城的下坡之势,瞬间撞进了最前沿的队列。 “嘭!” 那是战马撞击人体的闷响。 沈冽眼睁睁看著前排几个还拿著铲子的倒霉蛋直接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就喷出漫天血雾。 人体在高速奔驰的战马面前,脆弱的就像纸。 “別乱!举枪!举枪!” 沈冽本能的吼道。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嘈杂的惨叫声和马蹄声淹没。 他手底下的那些兵,除了刘庆拿著一根长枪傻乎乎的挡在他身前,其余人,包括那个滑头的杨廷,都在下意识的往后缩。 这就是新兵。 哪怕装备再好,哪怕吃得再饱,没见过血的兵,在第一轮衝击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一名敌骑衝到了面前。 那骑士脸上带著狰狞的笑,借著马速,手中的弯刀借势劈下。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足以把人连盔带甲劈成两半。 沈冽没有退。 或者说,这具身体不允许他退。 侧身,让过马头,动作一气呵成。 而手中的横刀並未挥砍,而是极其阴损的向上斜刺。 目標不是人,是马腹。 “噗嗤。” 刀锋入肉的手感有些滯涩。 战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倒,巨大的惯性带著那名骑士一头栽了下来,脸部著地。 沈冽看都没看那骑士一眼,上前一步,一脚踩碎了对方的喉咙,然后甩了甩带血的横刀。 动作行云流水,效率极高。 但没什么用。 他杀了一个,但周围倒下了十个。 整个扶危都的前阵已经被冲烂了。 骑兵凿穿了第一道防线,开始在人群中肆意砍杀。 步兵一旦失去了阵型,被骑兵贴脸,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顶住!后退者斩!” 李从熙带著亲兵督战队冲了上来,连砍了两个溃逃的士卒,才勉强止住了颓势。 但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看著身边的同袍被砍掉脑袋,热血带著雾气喷在脸上,那种视觉衝击力,足以击溃任何心理防线。 “挡不住了!” 杨廷满脸是血的凑过来,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別人的,“这帮孙子太狠了!咱们撤吧!” 沈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环顾四周。 明明这扶危都有两千人,对面只有三百骑,可现在却是两千人被三百人撵著跑。 这不科学? 但这很军事。 这就是所谓的崩溃机制。 古代战爭中,死伤往往只要超过一成,甚至半成,军队就会因为组织度崩溃而发生大溃败。 眼下,这支吃著刘知远最好军粮、拿著最好装备的新军,正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沈冽能杀一个,能杀十个,但他杀不完这三百人,更救不了这两千颗已经嚇破了的胆。 他甚至连指挥都不会,只能眼睁睁看著刘庆那傻小子被裹挟在人流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撤个屁!” 沈冽一脚踹在杨廷屁股上,“往哪撤?后面是督战队,你是想吃都指挥的刀,还是想吃这帮孙子的刀?” 话音未落,又是一波箭雨袭来。 这不是拋射,是平射。 这个距离,箭矢带著巨大的动能,狠狠砸在盾牌和甲冑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沈冽只觉得胸口一闷,低头一看,一支狼牙箭正插在他的护心镜上,虽然没射穿这副精良的札甲,但这股衝击力,还是震得他肋骨生疼。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 没有那么多运筹帷幄,没有那么多主角光环。 有的只是混乱、拥挤、脚下打滑的冻土,以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 “沈冽!” 李从熙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透著一股气急败坏,“把你的人聚拢起来!堵住左边的缺口!堵不住,老子先斩了你!” 沈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 想当从龙功臣? 先活过眼下再说吧。 “刘庆!举旗!” 沈冽嘶哑著喉咙,举起手中横刀。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靠过来!” 第11章 代州之战(三)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1章 代州之战(三) 未时二刻。 代州北门外的这片缓坡,地形其实颇为讲究。 北高南低,若是从城里往外冲,借著下坡的势头,確实能把马力催到极致。 但问题在於,今日的风向是北风,且是卷著沙尘的大风。 战马顺坡而下虽快,但这迎面的风沙却迷眼。 更要命的是脚下的冻土。 二月的河东地界,表层的土冻得硬如铁石,但经过刚才那几百匹马蹄的一通乱踩,再加上热血一浇,那层浮土下面竟变得有些湿滑。 而原本李从熙的算盘是让扶危都结硬寨、打呆仗,靠著工事耗死对方。 可谁也没想到,这冻土太硬,工事没成型,更没想到,那王暉带著三百亲骑衝出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逆袭破阵,而是为了逃命。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尷尬的局面: 骑兵借著下坡的势头衝进来,扶危都的前军確实被砸烂了,但两千人的血肉之躯挤在一起,加上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未完工的壕沟,硬生生形成了一道人肉壕沟。 沈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身子缩在一具马尸后面。 这匹倒霉的战马刚刚被几根乱枪捅成了筛子,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掩体。 “稳住!別乱跑!” 沈冽扯著嗓子吼了一声,顺手一把拽回了想要转身逃跑的杨廷,“往哪跑?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挤在一起!用长枪捅!” 战场上其实没什么新鲜道理。 步兵对骑兵,只要不溃,只要能把骑兵的速度给迟滯下来,那骑兵就是活靶子。 眼下的局势便是如此。 那三百骑兵虽然凿穿了扶危都的前阵,但那股子一鼓作气的劲头,在砍翻了几十个倒霉鬼,撞飞了几层拒马之后,终究是泄了。 且说,这代州並没有养马场。 王暉手下这三百匹马,乃是前些日子耶律德光“赏”下来的。 契丹人又不傻,好马都留著自家精锐用,赏给汉人降將的,多半是些脚力不行、或者有暗疾的劣马。 这三百骑也就是看著嚇人,刚才那一波衝锋,已经是它们的迴光返照。 如今陷在烂泥地和尸体堆里,这些劣马便显出了原形,任凭背上的骑士如何用马刺猛踢,也只是原地转圈,发不出半分力道。 王暉便是这支骑兵的领头人。 这位投了契丹的降將,此刻正骑在一匹还算高大的青驄马上,身上的明光甲显得格外扎眼。 他不想打。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跟这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扶危都死磕。 他的目的是逃。 向北,去雁门关,去投奔他的契丹主子。 “衝过去!別缠斗!” 王暉挥舞著手里的铁锤,砸碎了一个试图靠近的步卒的脑袋,声嘶力竭的吼道,“衝出去就是活路!” 然而,战场从不讲情面。 骑兵一旦陷入步兵的泥潭,失去了速度,那就不是衝锋,而是推磨。 沈冽冷眼看著距离自己不过二十步远的王暉。 这傢伙急了。 沈冽能清晰的看到王暉胯下那匹马正在剧烈地喷著白气,马蹄在满是血污冻泥的地上打滑,每一次起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刘庆!” 沈冽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傻大个,“把旗杆子给我放平了!” “啊?”刘庆愣了一下,手里那杆好几十斤重的大旗有些不知所措。 “放平!当长矛使!”沈冽骂了一句,“捅那匹青马!” 刘庆这回听懂了。 这小子天生神力,平日里扛旗都嫌轻,此刻听了令,竟是直接將那根碗口粗细的硬木旗杆横了过来,像抱著一根攻城槌一样,嗷嘮一嗓子就冲了出去。 “著!” 这一击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力大砖飞。 旗杆顶端直直戳向王暉那匹战马的胸腹。 王暉若是只有一个人,或许能躲。 但他周围全是挤作一团的亲兵和乱窜的步卒,哪里有挪腾的空间? “嘭!” 一声闷响。 那匹青驄马发出一声悲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巨大的衝击力让这匹本来就强弩之末的战马瞬间失去了平衡,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向著侧前方轰然倒下。 “哎哟!” 王暉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人就被压在了马尸之下。 那一身精良的明光甲,此刻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几十斤重的铁甲加上一条伤腿被死马压住,让他像只翻了壳的乌龟,在泥地里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保护刺史!” 周围几个亲兵见状大骇,纷纷想要拨转马头来救。 但沈冽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势穷的瞬间。 提著那把横刀,三两步便近了身。 一名亲兵试图阻拦,弯刀劈下。 沈冽看都没看,身子顺势一滚,避开刀锋的同时,顺手抄起地上不知是谁丟下的一面旁牌,狠狠砸在那亲兵的马腿上。 马受惊乱跳,亲兵那一刀便劈空了。 沈冽借著这一滚之势,已经来到了王暉面前。 王暉满脸是泥,惊恐的看著这个满身血污的男人逼近。 “壮士饶命!某乃代州...” “噗。” 声音戛然而止。 沈冽没有给他任何废话的机会。 他双手握住刀柄,並没有用劈砍的动作,因为横刀有些卷刃了,砍脖子未必能一刀两断。 他是刺。 利用身体下坠的重量,將那把横刀,顺著明光甲脖颈处的缝隙扎了进去。 这种垂直向下的刺击,结合了重力与体重,是破甲效率最高的手段。 鲜血顺著血槽涌出,瞬间染红了沈冽的手。 王暉的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两下,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 沈冽拔刀,带出一蓬热血。 他喘著粗气,一脚踩在王暉的胸甲上,也不管那尸体还没凉透,直接弯下腰,手中的刀在那颗还没完全断开的脖颈上补了几下狠的。 既然卷刃了,那就当锯子用。 五代乱世,首级便是军功。 这很野蛮,但很有效。 片刻后,一颗髮髻散乱的头颅被沈冽提在了手中。 “王暉已死!” 沈冽直起腰,高高举起那颗还在滴血的脑袋,发出了这战场上最致命的一击。 “降者不杀!!” 这一声吼,其实並不算洪亮,因为沈冽的嗓子早就哑了。 但在战场上,信息的传递往往不需要太大的声音,只需要一个明確的信號。 那面標誌著主將的大旗倒了。 那个穿著最亮甲冑的人死了。 对於剩下那两百多名骑兵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们本就是为了活命才跟著王暉逃跑的亲军,如今主子死了,逃跑的路又被堵死了,那股子拼命的气,瞬间就散了。 周围正在廝杀的双方都停滯了一瞬。 紧接著,那个护卫王暉的亲兵队正,看著自家主帅那死不瞑目的脑袋,手中的马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崩溃机制。 这三百亲骑本就是为了护送王暉逃命才聚在一起的。 如今主子死了,逃命的希望断了,那口气也就散了。 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一旦崩了,就是雪崩。 “降了!別杀我!”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著,剩下的百余名骑兵纷纷丟下兵器,翻身下马,跪在泥地里瑟瑟发抖。 没有死战到底,没有誓死报主。 在这个有奶便是娘的乱世,给谁卖命不是卖? 既然老板都掛了,那这单生意自然也就黄了。 沈冽看著跪倒一片的降兵,只觉得手臂酸麻得厉害。 他隨手將王暉的人头丟给还在发愣的刘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一具马尸上。 “別杀马!都別杀马!” 杨廷这时候倒是机灵了,也不装死了,跳起来大喊,“谁敢伤了马,老子跟谁急!” 沈冽有些脱力的坐在一具马尸上,看著周围那些或是跪地求饶,或是茫然下马的王暉亲军。 这场遭遇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 扶危都伤亡惨重,地上躺著的一多半都是自己人。 但他们贏了,因为他们撑到了对方崩溃的那一刻。 这就是五代的战爭。 比的不是谁武功高,比的是谁能忍受更低的底线,谁能在混乱中多撑一口气。 “都虞候。” 刘庆拖著那根染血的旗杆走了过来,傻乎乎的看著沈冽手里的脑袋,“这人是官吗?” “是官。” 沈冽隨手將那颗价值连城的脑袋扔给刘庆。 “拿去,给李都指挥送去。” 第12章 代州之战(完)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2章 代州之战(完) 此刻的李从熙手里提著刀,刀刃上还沾著血跡。 不过不是敌人的,而是刚刚亲手砍翻了两个要逃的自己人。 就在半刻钟前,这位扶危都的都指挥使脑子里转的念头只有一个:完了。 北门洞开,三百骑兵冲阵。 自家的两千新军像是一锅被搅浑的粥,前阵被冲烂,中阵在后退,后阵在看戏。 按照他半辈子的行伍经验,这种时候,只要对面再加一把劲,或者再来一轮齐射,那就是全线崩盘,就是一场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的大溃败。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带著几十个亲卫死守大旗,能撑一刻是一刻,算是报了刘知远的知遇之恩。 然而,事情就在那个瞬间,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先是那些势不可挡的契丹马莫名其妙的慢了下来,像是在泥潭里打滚的驴。 接著是那个被他寄予厚望,却又瞬间被淹没在乱军中的新任都虞候沈冽,莫名其妙的没死。 反而领著一帮人莫名其妙的把那个王暉给宰了。 最后,便是眼下这般光景。 原本喧囂的战场,莫名其妙的安静了下来。 李从熙有些发愣的看著眼前这个傻大黑粗的亲兵。 若是没记错,这廝叫刘庆,是沈冽带来的那个憨货。 此时这个憨货正捧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像献宝一样杵在自己跟前。 “都指挥。” 刘庆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张黑脸上也不知是溅的马血还是人血,“俺家都虞候让送来的。说是那个当官的脑袋。” 李从熙下意识的伸手接过那颗人头。 入手沉甸甸的,还是温热的。 他低头一看。 虽然没了那身扎眼的鎧甲映衬,但这眉眼,这鬍鬚,確係代州防御使王暉无疑。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李从熙感觉脑子里有点懵。 这可是王暉。 虽然是个降將,但好歹也是一州的主官,手底下那亲军也是见过血的。 怎么就这么如同儿戏一般,把脑袋送到了自己脚下? 他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战场前沿。 那个叫沈冽的都虞候,此刻正坐在一具马尸上喘气。 “这就....贏了?” 李从熙感觉嗓子眼有些发乾,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直娘贼。 这不合兵法。 按照常理,新军遇袭,炸营是必然,溃败是定局。 可偏偏这沈冽带著一帮乌合之眾,靠著几具马尸,靠著那一层被马蹄踩烂了的冻土烂泥,硬生生把这三百骑兵给绊住了。 然后,就像是市井流氓打架一样,趁著人家摔了个狗吃屎,上去就是一刀。 没有任何章法,全是运气。 但在这战场上,运气往往比兵法更要命。 “都指挥?”旁边的亲兵见李从熙提著人头许久不语,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咱们是不是....该派人去给史帅报信?” 李从熙回过神来。 他深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恢復了那副威严的模样。 “报。” 李从熙將王暉的人头扔给亲兵,“立刻绕过城东,去南门中军大营。” “就说...扶危都幸不辱命,於北门阵斩贼首王暉,代州北门,已在我军掌控之中!” 亲兵领命,翻身上马,一溜烟去了。 李从熙坐在马上,望著那匹快马捲起的烟尘,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此时此刻,代州的另外三面城门外,武节都、彰圣都的大军,怕是刚刚埋锅造饭,正如火如荼的准备填壕沟、爬云梯,准备拿人命去堆出一场惨胜。 史弘肇那个黑脸杀才,怕是连攻城的战鼓都让人擂好了,连第一个登城的赏格都定下了。 结果呢? 这边裤子都还没脱,那边事儿已经办完了。 这仗打的,当真是让人没脾气。 ······ 此时,代州南门外。 史弘肇的大军刚刚摆开阵势。 他知道这仗不好打。 代州城高池深,王暉虽然人品不咋地,但也是个宿將。 若是硬啃,这武节都起码得折进去三成。 “咚!咚!咚!” 战鼓擂响。 数千名武节都悍卒,举著盾牌,扛著云梯,正喊著號子向城墙涌去。 城头上,守军的箭矢稀稀拉拉的射下来,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中军大旗下。 史弘肇全副披掛,手扶著腰间佩剑,一双虎目死死盯著城头,满脸的杀气腾腾。 “告诉前军,半个时辰內,必须登城!”史弘肇大吼,“谁敢后退半步,某家砍了他!” 这时,一骑快马如飞而至,背上的令旗在风中狂舞。 “报!!!” 传令兵的声音几乎破音。 “急报!北门已破!王暉授首!” 史弘肇大怒,鏘的一声拔出佩剑:“混帐!敢乱我军心?斩了!” “且慢!” 旁边的副將眼尖,一把拦住,“大帅,好像是扶危都的人!” “报都將!我家李都指挥有言:代州偽防御使王暉,欲从北门潜逃,已被我部截杀!首级在此!贼军已降!代州...拿下了!” 史弘肇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將:“某家没听错吧?这才什么时候?辰时刚过,李从熙那帮新兵就把王暉宰了?” 副將也是一脸懵逼:“这...莫不是谎报军情?” 那传令兵衝到阵前,滚鞍下马,连滚带爬的衝到史弘肇马前,高高举起那颗已经开始发凉的人头。 “人头在此!” 史弘肇驱马上前,接过那颗人头看了看。 错不了。 这王暉他见过。 这一刻,这位身经百战的河东名將,心中竟涌起一股子和李从熙一模一样的念头。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不必冲了。” 史弘肇有些意兴阑珊的把剑插回鞘中,发出一声脆响。 “把王暉首级掛起来,准备进城罢。” 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往往就是这般魔幻。 上一刻还是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死局。 下一刻,隨著一颗人头的升起,那所谓的坚固防线就瞬间消散了。 在这五代乱世,当兵吃粮,卖命是为了钱。 如今发钱的主子都死了,这仗还打个屁? 更何况,北门已失,后路已断。 “咣当。” 城头上不知是谁带头扔下了手里的兵器。 紧接著,南门的吊桥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放下,城门被从里面推开。 就在扶危都那场遭遇战结束不到半个时辰后。 这座扼守雁门天险的重镇,就这么易手了。 第13章 招揽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3章 招揽 自打进了代州城,这扶危都的日子便骤然清閒了下来。 史弘肇虽然是出了名的黑脸杀才,但也是个赏罚分明的。 代州一战,沈冽带著新军阵斩王暉,这头功是实打实的。 於是乎,这北门瓮城的驻防差事,便落到了扶危都头上。 说是驻防,实则是休整。 每日里除了例行巡哨,便是在城楼里晒太阳、修补甲冑。 刘知远那边虽然拿下了代州,却也没了再往北进兵的意思。 这太原王是个聪明人。 称帝这只出头鸟,他当了。 但真要去跟耶律德光的主力硬碰硬,去啃雁门关那块硬骨头,他还没那个兴致。 更何况,如今这中原大势,乱得让人眼花繚乱。 沈冽坐在瓮城的马道上,手里捧了一碗刚煮好的羊肉汤,听著几个从南边来的驛卒閒扯。 “听说了没?相州那边闹起来了。” 一个驛卒吸溜著麵汤,“说是滏阳那个贼头梁暉,领著一帮人把相州给占了,已经给咱节....不对,给官家递了降表。” “那个梁暉?” 旁边的杨廷插了一嘴,“不就是那个在山里打家劫舍的无赖吗?” “就是他。” 驛卒放下碗,抹了抹嘴,“说起来也是好笑。前朝搞那个什么天威军,说是要练乡兵。结果钱收了,甲发了,练了一年多,发现这帮泥腿子除了吃饭啥也不会。后来乾脆又把兵器鎧甲全收了回去,还要每七户交一万钱,让这帮人回家种地。” “可这人心一旦野了,哪里还肯回去种地?” 沈冽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所谓天威军,本就是个笑话。 把一群游手好閒的无赖子弟聚在一起,给了名分,又不给约束。 等到解散了,这帮人既不愿意种地,手里又没了活路,自然是上山落草。 但这烂帐,如今却成了刘知远的助力。 如今契丹人来了,这帮盗贼摇身一变,举旗归附大汉,前脚刘知远刚给了个名分,后脚梁暉就带著人把相州给打下来了。 这等於是在契丹人的后腰上狠狠捅了一刀。 再有晋州那边。 刘知远派了个叫张晏洪的去宣旨,结果被留守的节度副使骆从朗给扣了。 本来以为要坏事,结果当晚晋州大將药可儔就发动兵变,砍了骆从朗的脑袋,奉张晏洪做了留后。 还有陕州的赵暉。 这位更是个硬骨头,耶律德光派人送詔书封他做保义节度留后,他倒好,杀了使者,烧了詔书,硬是顶住了契丹派来的高謨翰的进攻。 刚打贏守城战,归附大汉的表文就送到了太原。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刘知远:別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刘知远在太原这一称帝,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牌。 紧接著,各地那些不想给契丹人当狗的汉人武装,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天下苦辽久矣”。 耶律德光虽然改穿了汉家衣冠,但他手底下那些契丹兵可没改性子。 那是真把中原当牧场,把百姓当两脚羊。 这火,不用刘知远煽,自己就会烧起来。 他只需要坐在这个代州城里,看著契丹人在中原的统治四处漏风,然后等著那些果子自己掉进他的篮子里。 既如此,史弘肇这支大军在代州按兵不动,也就合情合理了。 “沈都虞候。” 正琢磨间,城下传来一声呼喝。 沈冽探头看去,只见一名武节都的亲兵正站在马道下,手里提著一坛酒。 “史都部署有请。” 沈冽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甲。 该来的总会来。 ······ 宴席设在原防御使府的偏厅,此刻正是一派酒肉飘香。 虽说军中禁酒,但那是对底下大头兵的规矩。 到了都指挥使这个级別,打贏了胜仗,若是还没几罈子好酒犒劳,那还不如回家抱孩子。 厅內,十几位指挥使、都虞候正推杯换盏。 见沈冽进来,原本喧闹的大帐安静了一瞬。 “哟,沈都虞候来了!” 先开口的是武节都的一位指挥使,姓张,平日里眼睛长在脑门上,此刻却是主动起身,端著酒碗晃了晃,“来来来,坐某家这儿!这一仗,都虞候可是露了大脸!” 沈冽也不怯场,拱了拱手,便在那空位上坐下。 这便是军中的规矩。 你没本事,那是连狗都嫌,你有本事,那是人人都要高看一眼。 沈冽这一仗虽然打得难看,又是烂泥又是死马的,但结果却是实打实的。 “史帅到!” 帐外亲兵一声长喝。 原本还坐得歪七扭八的眾將,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那位刚才还要拉著沈冽喝酒的张指挥使,更是一口吞下嘴里的酒,把碗一扔,立正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喘。 帐帘掀开。 史弘肇大步而入。 这位绰號“铁骨將军”的河东名將,今日並未披甲,只穿了一身圆领窄袖袍衫。 他目光如电,在帐內扫视一圈。 眾將皆低头,噤若寒蝉。 “都站著作甚?坐。” 史弘肇走到主位坐下。 “今日是庆功宴,不谈军法。” 眾將这才敢落座,只是那屁股都只敢沾半个边。 “沈冽。” 史弘肇忽然点了名。 沈冽起身,抱拳:“末將在。” “这回代州之战,你当居首功。” “你就直说,你怎么把王暉那三百亲军给留下的?” 沈冽略一沉吟。 这问题不好答。 若是说自己智计百出,那是在侮辱史弘肇的智商,若是说全是运气,那是在贬低自己的价值。 “回都將。” “没別的法子。就是拿命填。我扶危都死了七十三个弟兄,伤了一百多。用这些命,把那三百匹马给填住了。” 帐內一片死寂。 史弘肇盯著沈冽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一个拿命填。” 他端起酒碗,竟是遥遥敬了沈冽一下。 “是个实诚人。不像那些酸儒,打个仗还要扯什么兵法。在这乱世,命就是最硬的道理。” 说罢,史弘肇一饮而尽。 沈冽也端起酒碗,仰头灌下。 这酒有些浑,还有些酸。 “坐吧。”史弘肇挥挥手。 “如今这世道,光会杀人不行,还得有点脑子。往后这天下大了去了,某家手底下,缺个能办事的人。” 酒过三巡,史弘肇突然感嘆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莫名的意味。 “你是个明白人。” 史弘肇放下酒碗,若有所思。 “王暉那个脑袋,是你砍的,也是你让人送给李从熙的。这功劳,李从熙占了一半,但我知道,那是你的本事。” 沈冽没接话,只是微微欠身。 在这乱世,上司抢功是常態。 能给你留一半,已经算是讲究人了。 “李从熙这小子不错,但太软。” “扶危都是新军,底子薄。你若是跟著他混,这辈子也就是个都虞候。” “那依都將的意思?”沈冽问道。 “来我这里。” 史弘肇说得很直接,“这次回去,官家肯定要有大封赏。某家这位置,怕是还要往上挪一挪。” 李从熙在一旁只是闷头吃肉,似乎根本没听见。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种时候自己最好不要插嘴。 沈冽倒是心中微动。 按照歷史走向,不出两个月,刘知远就会大封功臣。 史弘肇这廝虽然脾气臭,但確实是刘知远的铁桿心腹,日后更是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权倾朝野。 若是能搭上这条线,至少在这后汉一朝,算是有了个硬靠山。 当然,沈冽也清楚,这史弘肇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 但那是后话。 眼下这世道,能活过今年就算贏。 至於几年后的事,那是几年后的沈冽该操心的。 沈冽站起身,端起酒碗。 “蒙都將抬举。”沈冽没有说什么赴汤蹈火的废话。 “沈冽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在这乱世,谁给活路,谁给饭吃,这命就是谁的。”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一旁李从熙的面子,又表明了愿意投靠的態度。 现在的扶危都,虽然掛著刘知远亲军的名头,但在指挥序列上,那是归史弘肇管的。 换句话说,他沈冽现在本来就是史弘肇的人。 既然如此,这大腿不抱白不抱。 “哈哈哈!” 史弘肇大笑,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为满意。 在这五代十国,谈什么忠君爱国那是扯淡。 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这种有奶便是娘的坦诚,反而最让人放心。 夜色渐深。 宴席散去,沈冽走出府门。 “都虞候,如何?”一直在门外候著的刘庆凑上来,这傻小子怀里还揣著两个白面馒头。 沈冽接过一个馒头,咬了口,面香四溢。 “回去睡觉。” 第14章 饮鴆止渴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4章 饮鴆止渴 汴梁,崇元殿。 这座见证了朱梁兴废、李唐起落、石晋存亡的宏大宫殿,如今又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 御座之上,耶律德光这位新晋的中原天子,此刻正端坐在那张象徵著中原最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身上穿著汉家袞冕,头上戴著十二旒的通天冠,看著台阶下的满朝文武,面上虽是古井无波,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怕是只有他自己知晓。 殿下群臣,分列两班。 左边是以赵延寿为首的汉臣,右边是以萧翰为首的契丹贵族。 这两拨人,就像是油和水,看著是在一个碗里,实则涇渭分明,甚至还在暗戳戳的较著劲。 且说这赵延寿,也是个妙人。 此番契丹南下,他赵延寿是出了大力的,更是把自己当成了这中原的新主子。 毕竟,耶律德光南下之前可是也许诺过的:只要灭了晋,这中原皇帝的位置,就让他赵延寿来坐。 可如今呢? 晋亡了,石重贵北狩了,但这龙椅,却被耶律德光自己给坐了。 赵延寿心里那个恨啊,就像是哑巴吃黄连。但他不敢反,因为他手里没兵,他的身家性命都在契丹人手里。 於是,这位燕王殿下,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这不,前几日他实在是憋不住了,便託了翰林学士承旨李崧去递话,说是:“臣不敢奢望做天子,但求做个皇太子。” 这话传到耶律德光耳朵里,这位契丹皇帝差点没笑出声来。 皇太子? 你一个汉人,想给契丹皇帝当儿子? 当然,耶律德光是个政治老手,他没有当面打脸,只是似笑非笑的回了一句:“朕对燕王,那是推心置腹。即便是有朝一日要割朕身上的肉,只要於燕王有用,朕也在所不惜。” 这话说的,比唱的还听。 但紧接著,图穷匕见。 “但是!”耶律德光话锋一转,“这皇太子,应当是天子的亲儿子才能当。燕王虽亲,终究不是朕的骨血。这皇太子之位,岂是他能做的?” 这赵延寿一家,当真是一脉相承的愚蠢。 想当年,赵延寿的养父赵德钧,本来是后唐的封疆大吏。 为了也当上儿皇帝,不惜在阵前跟石敬瑭爭宠,给耶律德光上书表忠心。 可惜耶律德光早就跟石敬瑭谈好了价钱。 更惨的是,赵德钧手底下那一支號称精锐的三千“银鞍契丹直”,被契丹人屠了个乾乾净净。 如今这赵延寿,完全没吸取他爹的教训,居然还做著异姓封王、甚至过继皇统的美梦。 他也不想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契丹人连石敬瑭那个乾儿子都不信,还能信你这个连乾儿子都不是的家奴? 不过,安抚还是要安抚的。 毕竟这中原还没坐稳,还得靠这帮汉奸去咬汉人。 为了安抚这条受了委屈的狗,耶律德光大手一挥,给赵延寿升了官。 翰林承旨张礪也是个懂事的,擬了个“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的衔头。 耶律德光拿笔一划,去掉了“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两个最有实权的头衔,只给了个虚名。 这便是帝王心术。 既要用你,又要防你,既要给你骨头吃,又要拴紧你脖子上的链子。 赵延寿此刻就站在殿下,手里捧著那份被刪减过的詔书,脸上还得掛著感激涕零的笑。 但在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谁又能看得清究竟藏著多少怨毒? 不过,今日这崇元殿上的低气压,倒也不全是因为赵延寿这点破事。 真正让耶律德光心烦的,是最近各地发来的加急奏报。 就在前几日,澶州出事了。 也是合该有事。 那镇守澶州的镇寧节度使,是个叫耶律郎五的契丹贵族。 这廝生性残暴,视汉人如猪狗,在澶州地界上那是刮地三尺,连妇孺都不放过。 澶州百姓被逼得没了活路,这时候,一个叫王琼的盗贼头子站了出来。 这王琼也是个狠人,趁著夜色,领著一千多號弟兄,竟然奇蹟般的攻占了澶州南城。 紧接著,这帮泥腿子更是杀红了眼,直接向北穿过浮桥,杀进內城,把那个作威作福的耶律郎五给死死围在了牙城里。 消息传到汴梁,耶律德光慌了。 他不是怕王琼那一千多號人,他是怕这背后的势头。 澶州离汴梁才多远? 那是黄河的渡口,是汴梁的北大门! 一旦澶州有失,河北的归路就被断了。 到时候,他这十几万契丹大军,就真成了瓮中之鱉。 他原本以为,灭了石晋,这中原就是他的牧场了。 可现在一看,遍地狼烟。 相州的梁暉、晋州的药可儔、陕州的赵暉,如今又多了个澶州的王琼。 而就在这一堆坏消息里,还有一份不起眼的奏报,被压在了最底下。 那是从代州传来的。 说是代州防御使王暉,被一股刘知远的新军给截杀了。 若是放在往常,死个王暉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问题在於,那支截杀王暉的部队,打的旗號是扶危都。 站在班列的太师冯道,此时正微微眯著眼,像是在打瞌睡。 冯道是个聪明人。 他比谁都清楚,耶律德光此刻的恐惧。 这份恐惧,不仅仅来自於那些揭竿而起的盗匪,更来自於那个躲在太原城里的刘知远。 代州一战,虽只是局部小挫,但它的意义却是非凡的。 尤其是那个“扶危都”。 这三个字,起得好啊。 扶危,扶的是谁的危? 是刘知远的汉? 还是这摇摇欲坠的中原汉家天下? 冯道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知道,这汴梁城,耶律德光是待不久了。 果然。 “传旨。” 耶律德光的声音有些沙哑,“命天平节度使李守贞、天雄节度使杜重威,即刻返回原镇,镇压叛乱。”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李守贞、杜重威,这两个可是手握重兵的降將。 耶律德光之前把他们扣在汴梁,就是怕他们造反。 如今把这两只老虎放回去,那等於是承认了契丹主力已经无力控制局面,只能以汉制汉。 这无疑是在饮鴆止渴。 但耶律德光没得选。 澶州的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河东的刘知远正虎视眈眈。 若是再不把这两条狗放出去咬人,这中原局势怕是真要不可收拾。 “另外...” 耶律德光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那群各怀鬼胎的臣子,最后落在了赵延寿身上。 “调集兵马,去救耶律郎五。至於那个王琼。” “杀无赦。” 赵延寿连忙出列领命,动作恭敬的像个孙子。 第15章 防御使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5章 防御使 河东局势既定,但这天下的棋局,却並未因此而停歇片刻。 刘知远在太原称帝,虽然是以復汉为名,打著驱逐契丹的旗號,但这老倌儿心里那本帐,却是算得比谁都精。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甚至在代州大捷后也只是让史弘肇收缩防线,並非是怕了耶律德光,而是在等。 等什么? 等这中原大地彻底乱透,等那帮原本还想首鼠两端的藩镇们,在契丹人的屠刀和搜刮下彻底断了念想。 这时候他再出兵,那便是“王师弔民伐罪”,是救世主。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这天下大势,往往牵一髮而动全身。 这边河东刚刚下了一步閒棋,拿下了代州,那边后蜀的孟昶便坐不住了。 这也是应有之义。 自打石晋亡了,这中原便成了无主之地。 耶律德光虽然坐了汴梁,但那是只知吞噬的恶狼,根本不懂得如何看家护院。 於是乎,这四周的邻居们,无论是南边的李璟,还是西边的孟昶,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这消息是从凤翔那边传来的。 后蜀新继位的皇帝孟昶,倒不愧身体里有著后蜀高祖孟知祥和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双重基因,是个眼光毒辣的。 他趁著中原大乱,契丹人主力都在黄河以东的当口,竟派出一支奇兵,不走寻常路,而是绕过凤州,直插大散关。 大散关何地? 那是关中西面的门户,是川陕咽喉。 这地方一丟,便等於是切断了关中与汉中的联繫。 更要命的是,它卡住了契丹人西进的咽喉,也断了关中诸镇向南求援或者向西逃窜的退路。 这一脚踹得实在太狠。 紧接著,那凤州防御使石奉群,眼见著后蜀兵强马壮,抵抗了月余寻思也没有援兵,所以直接举州投降。 这一连串的变故,虽发生在关西,却让远在太原的小朝廷炸了锅。 无他,只因这一连串的动静,直接牵动了一个关键人物的心思。 晋昌节度使,赵匡赞。 这赵匡赞驻守长安,手里握著关中的核心地盘。 此刻他的处境,当真是如坐针毡。 往西看,后蜀气势汹汹,大有吞併关中之势。 往东看,契丹人虽然现在处境不好,但耶律德光新封的那个凤翔节度使侯益,可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正虎视眈眈的盯著长安这块肥肉。 赵匡赞虽说被刘知远从河中节度使改调为晋昌节度使,但太原离长安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想投降后蜀,又怕背上个“从贼”的骂名。 於是乎,这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便在这三岔路口上犹豫了起来。 而这种犹豫,对於刚刚登基的刘知远来说,却是最不能容忍的。 若是赵匡赞倒向了后蜀,那关中之地便尽归孟氏,刘知远这“恢復中原”的口號就成了笑话。 所以,必须得敲打。 但怎么敲打? 此时河东主力都被牵制在代州和井陘一线,根本腾不出手来去关中。 再者,若是直接派大军压境,说不定反而会把赵匡赞逼反。 就在这左右为难之际,代州的捷报,连带著那个叫沈冽的名字,被摆上了刘知远的案头。 这一回,这位太原王倒是有了兴趣。 扶危都。 都虞候沈冽。 一个新军的小军官,靠著一群乌合之眾,居然阵斩了契丹任命的防御使,拿下了代州北门。 这功劳够大,大到足以破格提拔,但这资歷又够浅,浅到无论给他什么官职,他都只能是刘知远的人,没有任何根基去拥兵自重。 於是,一道看似荒唐,实则精妙至极的旨意,便在太原府里定了下来。 ······ 数日后,代州。 “朕闻沈卿忠勇,代州一役,扬我国威。特擢升为耀州防御使,充关西招討先锋,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耀州防御使。 对於耀州这个地名,沈冽倒是不陌生。 前世他去西安旅游,顺道去过一趟那个小城。 那是药王孙思邈的故里,出產青瓷,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耀州的位置却显得格外微妙。 往南一百多里,就是赵匡赞的老巢长安,往西,是正在跟后蜀眉来眼去的凤翔,往北,则是通往延州的一条要道。 这地方是个死地。 而防御使这官衔听著唬人,是一州之长。 但在五代这乱世,防御使和节度使的区別就在於:节度使有地盘、有兵权、有税收。 防御使嘛,很多时候就是个高级打手头子。 “沈防御,接旨吧。” 来传旨的,是刘知远身边的內侍,一脸的皮笑肉不笑。 “官家说了,沈將军乃是王清旧部,忠勇可嘉。代州一战,更是扬我国威。这耀州防御使的差事,非將军莫属。” “敢问天使。” 沈冽接过印信,隨手掂了掂,“官家可有兵马粮草拨付?” 那內侍乾笑两声道:“官家说了,沈將军乃是能臣,代州一战,不也是以弱胜强吗?耀州那边,民心向汉,將军去了,自有义士来投。至於粮草嘛....耀州富庶,將军可自筹。” 好一个自筹。 翻译过来就是:没钱,没粮,没兵,你自己去抢。 这其中的逻辑,沈冽看得通透。 其一,是对代州之功的赏赐。虽然是个空头支票,但品级却是实打实地上去了。从一个小小的都虞候,一跃成为防御使,这在五代乱世也算是火箭提拔。 其二,是给赵匡赞看的。刘知远是在告诉赵匡赞:看见没?你若是再不表態,这耀州防御使的刀,保不齐就要借道去长安转转。 其三,是试探。沈冽这支孤军若是能在关中站稳脚跟,那是意外之喜若是被侯益或者后蜀给吞了,刘知远也不心疼,反正这扶危都本就是新军,烂命一条。 所谓帝王心术,不外如是。 用最小的成本,博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至於这颗棋子的死活,从来不在下棋人的考虑范围之內。 沈冽收好圣旨,將其丟给身后的刘庆。 对於他来说,这未必不是个机会。 留在史弘肇手底下,虽然有大腿抱,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还得时刻提防著那位暴脾气主帅的鞭子。 去了耀州,那就是天高皇帝远。 第16章 骑兵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6章 骑兵 这官场之上,向来是“升官发財”四个字连著读。 但在五代这个地界,升官往往意味著去送死,而发財则得看你有没有命去花。 沈冽这一纸耀州防御使的告身,看著光鲜,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对此,身为河东头號大將的史弘肇心里自然是门儿清。 这位刚刚在代州城外发了横財的都將,对於放沈冽去关中这件事倒是表现得颇为大度,甚至可以说有些乐见其成。 无他,利益使然。 如今刘知远虽然在太原称了帝,但手里真正能打的牌其实不多。 这河东看著兵强马壮,实则是各方山头林立。 他史弘肇虽然贵为武节都指挥使,日后还能做道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看似权柄滔天,但这权力也是需要底下人去撑著的。 沈冽是他的人,这烙印已经打上了。 把这么一个有本事、有野心,且刚刚立了头功的部下放出去,哪怕是放到那个鸟不拉屎的耀州去,也是在给他史弘肇扩地盘。 若是沈冽在关中站稳了脚跟,那便是他史弘肇的手伸进了关中,若是沈冽折了,左右不过是一个都虞候和几百个新兵,这笔帐,史弘肇算得比谁都精。 所以,当刘知远的调令下来时,史弘肇连个磕巴都没打,大笔一挥,准了。 但他准的痛快,有人却难受了。 这人自然是扶危都都指挥使,李从熙。 李从熙心里苦啊。 这扶危都本就是新军,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人马。 这年头,兵源好找,但这能打仗的骨干难寻。 沈冽这一走,不仅带走了他最得力的一个都虞候,还要分走整整三百名见过血的老卒。 这就好比是在李从熙的心头肉上硬生生剜了一刀。 这一走,扶危都的架子虽然还在,但这精气神怕是要散去小半。 若是换个脾气暴的,怕是早就掀桌子骂娘了。 可偏偏李从熙是个软麵团性子。 他能说什么? 敢说什么? 这调令是官家亲自下的,这人是史弘肇点头放的。 他李从熙虽然也是个都指挥使,但在那两位大佬面前,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高级家奴罢了。 於是乎,这两日李从熙便总是躲著沈冽走,生怕这煞星临走前再从他这里抠出点什么来。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大军准备拔营的前一日,沈冽还是找上门来了。 而且这一开口,就是要命的买卖。 “一百匹马。” 沈冽进到李从熙的帐中,直接狮子大开口。 “战马。” “噗!” 李从熙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顾不得擦拭,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厚顏无耻的下属。 “沈冽,你莫要太过分。” 李从熙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威严。 “你当这马是地里的菜?想要多少有多少?这代州一战,咱们一共才缴获了多少马?那三百匹还是死的死伤的伤,能骑的也不过百十来匹!” “那就都要了。” 沈冽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不挑食。那些受了轻伤的,只要能走,我也要。” “你.....”李从熙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沈冽分明是来抢劫的。 其实,沈冽这也是没法子。 他去找过史弘肇。 就在前日,沈冽便拿著条子去了中军大营,张口就要马。 结果史弘肇直接让亲兵把帘子一掛,来了个“军务繁忙,概不见客”。 史弘肇虽然看重沈冽,但更看重手里的家当。 这年头,战马就是命根子。 自打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中原便失去了產马地。 契丹人之所以能耀武扬威,靠的就是那一双罗圈腿和胯下的战马。 刘知远之所以能起家,靠的也是杀了白承福抢来的那几千匹河西马。 史弘肇也是个抠门的。 他虽然欣赏沈冽,但让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百匹战马送人,那是比割他的肉还疼。 但他又不好直接拒绝,毕竟沈冽是他派出去的,太小气了显得没格局。 於是,这位都部署便玩了一手踢皮球,默许沈冽来找李从熙的晦气。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沈冽清楚,李从熙此时回过味来,心里也清楚。 史弘肇要面子,沈冽要里子,最后割的却是他李从熙的肉。 “都指挥。” 沈冽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您想想,我带著这三百人去耀州,那是什么地方?前有赵匡赞,后有侯益,西边还有蜀兵。那是四战之地。我若全是步卒,遇上事儿连个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三百人若是折了,那是官家的面子折了,也是咱们扶危都的面子折了。” “更何况,”沈冽话锋一转,戳到了李从熙的软肋,“我现在还是您的部下。我要是能带著这一百匹马在耀州闯出名堂,日后人家提起扶危都,谁不竖大拇指说李都指挥带兵有方?” 李从熙黑著脸,没接茬。 道理他都懂。 但他就是心疼。 那一批缴获的马,虽然大多是劣马,但好歹也是见过阵仗的。 他本来打算留著给自己组个亲兵马队的,这下倒好,全被这小子给惦记上了。 “那也用不著一百匹!”李从熙咬著牙,“最多给你二十匹,那是给你和你的亲卫骑的。” “二十匹够干什么?”这价格离沈冽的心理预期相差甚远。 “五十匹。”李从熙咬著牙还价,“多了没有。就算把我这身皮扒了,也就这么多。” “八十。”沈冽坐地起价,“剩下的我自己去想办法。” “六十!”李从熙拍了桌子,“再多你就去找史都將要!” “成交。” 沈冽答应得极其乾脆,甚至还极其熟练的从怀里掏出早就写好的调拨文书,推到了李从熙面前。 “请都指挥用印。” 李从熙看著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纸,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忽然有一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这小子,怕是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从史弘肇那里要到马,也没指望真能要到一百匹。 他要的就是这六十匹,还要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让他李从熙虽痛心疾首却又不得不给。 “拿去!拿去!” 李从熙抓起大印,狠狠盖了下去,然后像赶苍蝇一样挥手,“赶紧滚!带著你的人,滚去耀州!往后別让我再看见你!” 沈冽收好文书,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谢都指挥成全。” 第17章 问心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7章 问心 既然要走,那便走得乾脆。 这三百扶危都的士卒,说是老兵精锐,实则更像是被李从熙“清理”出来的刺头。 倒也不难理解。 那一战之后,活下来的人见过血,分了赏,心气儿便高了。 李从熙是个守成的主官,他驾驭不住这帮嗷嗷叫唤的骄兵。 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帮人一股脑儿地打包送给沈冽,既全了面子,又安了里子,算是官场上老练的推磨手段。 沈冽对此心知肚明,却也照单全收。 大军拔营南下,並未走官道大路。 一来,官道上流民拥堵,行军极慢,二来,沈冽这支队伍虽然打著“耀州防御使”的旗號,但毕竟兵微將寡。 若是碰上哪股不开眼的溃兵或者正规军的大股部队,免不了一番口舌是非,甚至可能被当作肥羊给吞了。 於是,这支三百人的马步混编队伍,便钻进了太原以西的吕梁山脉边缘,沿著汾河谷地的侧翼,一路向南行去。 这一路,走得並不快。 非是马力不济,亦非是那三百扶危都的士卒偷懒。 实是因为这路上的光景,太过於绊脚。 什么叫绊脚? 村落十室九空,路边隨处可见倒毙的饿殍。 偶尔有几个活人,也是目光呆滯,如同行尸走肉。 虽说耶律德光已经有了北归的心思,但这中原大地的血已经被放得差不多了。 契丹人那是属狼的,走到哪吃到哪,吃完了还要把锅砸了。 而各地的溃兵、盗匪,则是属鬣狗的,跟在狼后面把剩下的骨头渣子都给嚼碎了。 再加上各地藩镇为了自保,坚壁清野,这老百姓便成了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最后只能变成路边的一堆枯骨。 沈冽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终究是还没被这乱世彻底磨出一层老茧。 所以面对这般景象,沈冽终究是没能拗过那点子惻隱之心。 起初,见到路边有抱著死去的娘亲啼哭的稚童,他会下意识从马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扔过去。 见到那些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者,他也会忍不住让輜重车停一停,分发些陈米。 这一来二去,问题便出来了。 史弘肇虽然让沈冽带走了六十匹马,但在军粮上却是卡得极死。 按照武节都的度支官计算,这三百人的口粮,满打满算够吃到耀州。 前提是急行军,且一日一顿。 如今沈冽这么一通慈悲,那粮袋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行至介休地界时,军中已经有了怨言。 这也难怪。 这年头当兵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口饱饭吗? 皇帝不差饿兵,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如今自家防御使,竟然拿著弟兄们的口粮去餵那些不相干的流民,这在杨廷这些老兵痞眼里,简直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使君,不能再给了。” 这日歇马造饭,杨廷看著手里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终於忍不住说道。 “弟兄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著您去耀州,那是图个前程,不是来这当活菩萨的!照这么个吃法,不出三天,咱们就得跟路边那些死鬼一样,把自个儿饿死!” 沈冽坐在马扎上,手里捏著一根乾草,没说话。 他知道杨廷说得对。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善良算是一种奢侈品。 他沈冽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防御使,手里捏著三百条命,哪里有资格去普度眾生? 可是,让他看著那些活生生的人在眼前饿死,他做不到。 这是一种逻辑死结。 理智告诉他,该收起那泛滥的同情心,像个真正的五代军阀那样冷酷无情。 但本能告诉他,若是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那他跟契丹人又有什么分別? 穿越这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变成一只会吃人的野兽? 沈冽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士卒。 虽然没人敢附和杨廷,但那些看过来的眼神里,分明都写著不满和担忧。 军心要散了。 若是再没个说法,別说去耀州,这三百人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有人开小差,甚至譁变。 “杨廷。”沈冽忽然开口。 “在!”杨廷应了一声。 “咱们还有多少粮?” “还得起乾的,还能撑两天,若是全喝稀的,勉强能撑四天。”杨廷如实匯报,末了又补了一句。 “这还是不算那六十匹马的嚼用。马要是没了料,那就得掉膘,到时候別说骑了,能走动道就不错了。” 四天。 这里离耀州还远著呢,四天无论如何是走不到的。 沈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吕梁山脉。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像契丹人那样,去抢老百姓。 但其实这路边也没什么百姓可抢了,剩下的那点油水,全是人命换的。 要么,就只能去找那些手里有粮的人“借”。 在这乱世,谁手里有粮? 除了官府,就是大户,除了大户,就是盗匪。 “拿舆图来。”沈冽沉声道。 刘庆连忙从马背上的行囊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沈冽面前的石头上。 沈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汾州的边上。 耳朵自然不是白长的,救济了那么多难民,也是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些许消息。 这汾州外,有一处名为张家坞的地方。 这是一处坞堡。 自永嘉南渡以来,中原世族为了自保,多聚族而居,修筑坞堡。 这五代乱世,坞堡更是遍地开花。 但这张家坞,沈冽听那些流民提起过。 原来的张家大户早就被杀了,现在盘踞在里面的,是一股从太行山流窜过来的溃兵,领头的號称“翻天鷂子”,手底下有四五百號人。 这帮人不做生產,专靠劫掠为生,甚至还跟路过的军队做买卖,用抢来的女人换马匹兵器。 据流民说,这张家坞里,囤著够几千人吃半年的粮食。 “杨廷。” 沈冽的手指点在那个黑点上,“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把剩下的乾粮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顿饱的。” 杨廷愣了一下:“使君,这是何意啊?” “不过了?” “不过了。” 第18章 钓鱼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8章 钓鱼 这世间万物,凡事都得讲究个成本与收益。 做买卖如此,行军打仗亦是如此。 沈冽手里这三百號人,乃是他起家的老本,也是去耀州安身立命的种子。 若是为了几袋子粮食,硬生生在张家坞下折损大半,那即便填饱了肚子,到了耀州也不过是送给赵匡赞的一盘菜。 更何况,那张家坞既是中原世族为了避祸所修的坞堡,其坚固程度自不必多言。 这北方豪强聚族而居,深沟高垒,硬是把一个个村寨修成了铁桶。 那“翻天鷂子”既然能领著四五百號溃兵盘踞在此,显然也不是个只会吃饭的草包。 凭藉三百疲兵,去强攻一座拥有四五百守军、且粮草充足的坚固坞堡,这在兵法上叫攻城为下,在生意上则叫赔本买卖。 强攻,乃是下下策。 既不能强攻,那便只能智取。 既然是溃兵,那骨子里便有两样东西去不掉。 一是贪,那是对钱粮兵马的贪,二是怕,那是对官府正统的怕。 这帮人虽然占山为王,日子过得逍遥,但终究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若是能有个机会洗白上岸,哪怕只是个虚名,这帮人也是求之不得的。 刘知远在太原称帝,正是用人之际。 前些年,刘知远为了跟石重贵別苗头,在河东那是荤素不忌,只要手里有人有刀,管你是山贼还是溃卒,给个旗號就敢收编。 这事儿在河东人尽皆知。 这便是沈冽手中的筹码。 於是乎,计议已定。 沈冽並未让大队人马直接压上,而是让刘庆领著大部队埋伏在距坞堡五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只待號火为令。 他自己,则带著杨廷並二十名挑选出来的精锐,一人双马,大摇大摆的往张家坞而去。 这一行二十二人,虽未打旗號,但这些马,再加上那一身形制规整的扎甲,在这个破败的世道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行至坞堡门前,沈冽勒马驻足。 不得不说,这张家当年的老太爷是个懂营造的。 坞堡依山而建,前头是一条宽约两丈的护庄河,虽已乾涸大半,但那深沟还在,底下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寨墙之上,人头攒动。 墙高一丈许,全是用黄土版筑而成,混了糯米汁,硬得跟石头一样。 若是真箇强攻,別说三百人,就是一千人,没个十天半个月也啃不下来。 几张硬弓早已拉满,锁定了这支不速之客。 “来者何人?!” 墙头上传来一声厉喝,“此处是张家寨,不留客,若是借道,留下买路钱!” 沈冽坐在马上,面色沉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没有回话,只是微微侧头。 杨廷会意,策马而出,手里马鞭凌空一抽,发出一声脆响。 “瞎了你们的狗眼!” 杨廷扯著嗓子,那股子老兵痞的骄横劲儿拿捏得十足。 “大汉耀州防御使、扶危都都虞候沈使君在此!让你家那个什么鷂子滚出来回话!” 这话一出,墙头上一阵骚动。 防御使? 这可是正经的一方大员。 若是换了寻常商队或者流民,这帮盗匪早就乱箭射下来了。 但面对这群骑著高头大马,气势汹汹的官军,这帮溃兵出身的盗匪下意识便矮了三分。 不多时,寨门开了一条缝。 只是从缝隙里钻出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站在门下,一双贼眼滴溜溜地在沈冽那二十几人身上打转。 尤其是看到那几十匹战马时,这汉子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敢问是哪路官军?”那汉子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沈冽从怀里掏出那份告身,隨手扔了过去。 “拿去给你家寨主看。” “本官奉旨南行耀州,路过宝地。听说你家寨主也是行伍出身?若是识相的,便是个前程;若是不识相.....” 他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抚摸著马鞍上的横刀。 那汉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告身,打开一看,虽然认不全字,但那上面盖著的朱红大印却是做不得假的。 “使君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汉子也不敢怠慢,抓著告身便钻回了寨子。 这便是利益博弈的逻辑。 对於那个“翻天鷂子”来说,沈冽这二十几个人,若是来攻城的,那就是个笑话,若是来做生意的,那是肥羊,但若是来招安的.... 那就是天大的机会。 如今契丹人在中原立足未稳,刘知远在太原刚刚称帝。 这天下正是大乱的时候,谁不想趁机捞个官身,將来也好有个退路? 更何况,沈冽只带了二十人来。 这在对方眼里,便是诚意,也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底气。 仿佛只要动了这二十人,后面便会有千军万马踏平这小小的坞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寨门缓缓打开。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带著几十个亲隨迎了出来。 这人便是那“翻天鷂子”,此时却是换了一身不伦不类的绸缎袍子,脸上堆满了笑。 “在下张横,见过沈防御使!” 沈冽策马过桥,居高临下的看著这个满身匪气的贼首。 “张寨主好大的架子。” 沈冽淡淡地说道。 “本官奉史都將之命,前往关中公干。听闻张寨主在此地聚眾自保,颇有勇名。怎么,不请本官进去喝杯茶?” 张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观察。 观察沈冽的马,观察沈冽的甲,更在观察沈冽身后那二十名亲卫的成色。 那二十名亲卫,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目光如刀。 这绝对是见过血的精锐,绝非那些流寇可比。 再看沈冽,虽然年轻,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装出来的。 “岂敢,岂敢!” 张横哈哈一笑,侧身让开道路,“沈使君能看得起咱们这帮苦哈哈,那是咱们的福分!里面请!早就备好了酒肉,给使君接风!” 这就是在赌。 张横在赌沈冽是真心来招安的,毕竟大汉现在缺人,沈冽也在赌张横不敢动他,毕竟这官威摆在这儿。 沈冽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杨廷。 “走。” 第19章 动之以利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19章 动之以利 从这寨门进去,一路行来,沈冽倒是將这坞堡的底细给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张家坞不愧是百年经营的世族堡垒,里头房舍儼然,甚至还有几进修的颇为气派的青砖瓦房。 只是如今这宅子换了主人,里头的陈设便多了几分不伦不类的匪气。 原本掛著字画的中堂,如今摆著两排兵器架子,上面插满了各式刀枪。 墙角堆著几口大箱子,盖子半开著,露出里头的锦缎,也不知是从哪家大户那里抢来的。 “沈使君,请!” 张横將沈冽引至聚义厅,分宾主落座。 沈冽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主位左手边的客座上。 杨廷按刀立在他身后,扫视著周围的亲隨。 显然,这几名亲隨应当是隨著张横一起出来的溃卒,站位颇有讲究,看似鬆散,实则隱隱成合围之势。 早有嘍囉奉上茶水,虽然这茶具粗糙,但这茶叶竟是难得的好茶,也不知是从哪个倒霉的行商那里劫来的。 “张寨主这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沈冽端起茶碗,却只是抿了一口便放下。 忒是难喝! “只是不知,这般舒坦日子,还能过几时?” 这话一出,厅內的气氛顿时一滯。 张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江湖气。 “使君这是何意?”张横打著哈哈,“俺这坞堡,墙高粮足,就是再过个三五年,也不愁吃喝。” “三五年?” 沈冽轻笑一声道。 “张寨主是个明白人,何必自欺欺人?如今契丹人虽说欲要北归,但终究还未动身。况且就算耶律德光走了,可他在中原留下的那些看门狗还在。相州的高唐英,孟州的崔廷勛,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主?等他们腾出手来,这吕梁山里的肥羊,他们会放过?” 张横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沈冽说的是实话,这坞堡虽然坚固,但终究是无根之木。 且不论是哪路官军,只要真想缴他,断了水源,围上个把月也就不攻自破了。 “那依使君之见?”张横试探著问道。 “归汉。”沈冽吐出两个字。 “如今官家在太原称帝,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史都將在代州一战,阵斩王暉,兵锋正盛,张寨主若是此时归附,不仅过往之罪一笔勾销,还能博个正经的官身。” 说到此处,沈冽也不再言,只是將茶碗递到嘴边润了润嘴唇。 “使君的意思是....”张横訕笑两声,方问出心中所想,“俺若是归顺,能给个什么官?” “本官此去耀州,身边正缺个团练副使,若是张寨主有意,这位置便是你的。” 团练副使。 这四个字一出,张横心里最后的防备也消失不见了。 他本就是溃兵出身,太清楚这官身的分量了。 在这乱世,有兵无官是贼,有官无兵是羊。 唯有既有兵又有官,那才是真正的爷。 他张横虽在山里称大王,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若是能洗白上岸,哪怕只是个副的,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更何况,这沈使君看著年轻,但这手笔却是不小。 张横心动了,但他还在犹豫。 犹豫的不是別的,而是这一去耀州,便是寄人篱下。 在这里,他是土皇帝,说一不二,去了耀州,那就是沈冽的下属,得看人脸色行事。 这其中的利弊,沈冽自然看得通透。 但他现在没得选,张横其实也没得选。 “张寨主可是在担心去了耀州受制於人?” 沈冽仿佛看穿了张横的心思,轻笑一声。 “本官也不瞒你。这耀州乃是四战之地,北有延州,南有长安,西有凤翔。本官虽有些许虚名,但手底下缺人。你若是去了,那便是本官的左膀右臂。” “使君,团练副使可当真?”张横咽了口唾沫道。 “本官乃是耀州防御使,定是无权封你做节度使,但任命个团练副使还是做得主的。” 沈冽笑了笑,又道。 “再者说,本官也算是史帅的嫡系,张寨主若是跟了我,那便是史帅的人,这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不用本官多教吧?” 沈冽心里清楚,张横这帮人若是编入了耀州军,底下的人肯定还是只认张横这块招牌的。 但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张横肯点头,沈冽就能名正言顺的调动这坞堡里的粮食。 至於到了耀州之后,怎么把这帮人彻底消化,那是后话。 张横心中的帐也算到差不多了。 因为这笔帐怎么算,似乎都是赚的。 耀州虽险,但也意味著机会。 乱世之中,想要博富贵,哪有不拼命的道理? 至於到了耀州听谁的...... 嘿,这兵是他的,刀在他手里,大不了过得不顺心就再找个坞堡占了便是! “承蒙使君看得起!” 张横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对著沈冽抱拳一礼,腰弯得很低。 “俺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忠义二字。既然使君给了这条明路,那俺便把这几百斤肉卖给使君了!” “好!” 沈冽也站起身,扶住张横的手臂。 “得张副使相助,本官这耀州之行,便如虎添翼了。” 这便是乱世中的君子协定。 没有文书,没有歃血,全凭利益二字维繫。 沈冽需要张横的人和粮,张横需要沈冽的官身和靠山。 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沈冽站起身笑道:“既然是一家人,那便不说什么两家话。张寨主......不对,张副使,今后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是极,是极!” 张横也站起身,来亲自將沈冽扶到了主位坐下,“使君一路劳顿,俺这就让人备下酒席。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酒就不必了。” 沈冽假意摆了摆手,“军务在身,不便饮酒。本官带的那些弟兄还在外面候著,得先安顿下来。” “哎,使君这叫什么话!” 张横一把拉住沈冽的袖子。 “外面的弟兄,俺等会儿便让人送了酒肉过去。今晚这顿酒,那是给使君接风,也是给俺老张庆功!使君若是推辞,那便是看不起俺老张!” “既然张副使盛情难却。” 沈冽笑了笑,眼神清明,“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使君果然痛快!” 张横大笑。 “来人!摆宴!” 第20章 宴无好宴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0章 宴无好宴 这世间的宴席,有人求的是一醉方休,有人求的是利益交换。 张家坞聚义厅內的这场接风宴,自然属於后者。 正所谓,谈事必有宴,吃宴必有酒。 张横既然要在新主子面前露脸,自然要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 这坞堡虽说偏僻,但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平日里也没少劫掠过往商旅与周遭村落,故而这酒肉之资倒也不缺。 不多时,几个嘍囉便抱著两大罈子泥封酒上来,拍开封泥,那股子就像顿时溢满厅堂。 酒是好酒,但这下酒菜却有了讲究。 张横今日心情大好,端著酒碗朝一旁的心腹挥了挥手。 “去,吩咐后厨,把那两口大锅支起来。” “今晚贵客临门,把前日里刚弄来的那批羊宰了!切记,要上新羊,若是没了,嫩羊也凑合,万不可拿那些老羊来充数,若是让沈使君嚼著费劲,仔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那心腹心领神会,嘿嘿一笑,张口便要领命。 沈冽手里捏著酒碗,眉头確实微微一皱。 新羊?嫩羊? 这词儿听著颇为耳熟,似乎在哪本杂书或者史料上见过。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推杯换盏的喧囂之中,他只当是寻常羊肉罢了。 毕竟在他的潜意识里,所谓的嫩羊,无非就是还在吃奶的羔羊,肉质鲜美罢了。 杨廷坐在沈冽右侧,此时正喝的兴起,听闻张横此言,黑脸煞白。 他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腌臢事没见过?什么黑话听不懂? 自打唐末黄巢乱起,至秦宗权纵横淮西,再到如今这五代乱世,战火四起,粮食紧缺,军中缺粮那是常態。 若是没了吃的,那活人便是军粮。 人饿急了,眼珠子是绿的,心確实黑的。 所谓的老羊,指的是瘦骨嶙峋的老弱,肉质柴硬,还要费柴火去煮。 而那新羊与嫩羊,指的便是那些被掳掠来的年轻妇人与稚童,皮肉细嫩,乃是这帮溃兵匪寇眼中最为上等的两脚羊。 杨廷虽然是个浑人,平日里杀人放火也不手软,但他知道沈冽是个什么性子。 自家这位使君,虽然行事果决,杀伐也算果断,但骨子里却是个有著莫名其妙底线的人。 在来的路上,沈冽寧可自己饿著,也要把口粮分给流民,哪怕是被逼无奈来这坞堡打秋风,那也是为了让手底下的弟兄活命。 这是个把人当人看的官,不是那些把人当两脚羊的畜生。 若是真让张横把这东西端上桌,別说是收编了,只怕沈冽当场就要拔刀。 想到此处,杨廷再也按捺不住,竟是僭越了一步,抢在那人离去领命之前开了口。 “张寨主且慢!” 杨廷这一声有些突兀,引得厅內眾人都望了过来。 沈冽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 这廝平日里最是贪嘴,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厅內眾人皆是一愣。 张横也是一脸不解,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这位....杨壮士,可是有什么吩咐?” 杨廷却顾不得沈冽的目光,只是对著张横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 “张副使有所不知,我家使君这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前些日子在代州受了些风寒,肠胃有些不適。这大荤大肉的,怕是虚不受补。” 说到此处,杨廷不著痕跡的给沈冽递了个眼色。 “不如就弄些素食淡饭,再切两斤禽肉也就是了。这现宰活羊,太费周折,若是耽误了时辰,反而不美。”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合情合理,既给了张横台阶,又想把这桩事给遮掩过去。 在杨廷看来,沈冽的仁慈是好事,但也分时候。 如今身边这二十人的性命都捏在这坞堡里,若是为了几口肉翻了脸,那大傢伙儿都得交代在这儿。 只要不吃,只要不看,这事儿就算糊弄过去了。 不过这话一出,沈冽倒是奇怪起来。 他什么时候积食了? 这几日在那马上顛簸,肚子里早就空的不行,正想著吃顿好的补补油水。 但他是个聪明人,见杨廷这般反常,只当是这廝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便也没有拆穿,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可张横不干了。 在这绿林道上混,面子比天大。 他张横如今既然要当团练副使,要跟著沈使君去耀州混前程。 这第一顿饭若是给上官吃豆腐野菜,传出去他“翻天鷂子”还要不要混了? “杨壮士这话,莫不是嫌弃俺老张是个粗人,招待不周?” 张横把酒碗往桌上一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俺这里虽然是山寨,但既然归顺了使君,那就是一家人。哪有一家人上门,连顿肉都不给吃的道理?” “再者说了。” 张横瞥了一眼杨廷,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傲。 “俺这坞堡里的羊,那是出了名的细皮嫩肉,平日里俺自己都捨不得吃。今日是为了给沈使君接风,才特意让后厨宰杀的。你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怕俺在肉里下毒不成?” “不敢,不敢......”杨廷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却又不敢明说,“实在是......” “既然不是,那就把嘴闭上!” 张横一挥手,直接打断了杨廷的辩解,转头对著沈冽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使君莫要听这廝聒噪。这行军打仗,身子虚才更要补。待会儿那羊上来现取心肝,使君要趁热吃,那玩意儿最是滋补不过!” 沈冽放下酒碗,目光在杨廷那张惨白的脸和张横那张热情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心肝二字一出,他自然是明白了杨廷的意思。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身处狼窝,一旁只有二十个亲卫,大部队离得还远。 若是此时翻脸,不仅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所谓的招安,本质上就是与虎谋皮。 既然是与虎谋皮,又怎能嫌老虎吃人? 只要忍过这一时,等到了耀州,等掌了兵权,再把这张横千刀万剐也不迟。 “既然杨廷说了....”沈冽强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面上依旧维持著那副淡然的模样,顺著杨廷的话头往下接。 “那便是了。张副使,本官这两日確实有些积食,这大鱼大肉的,看著便有些腻歪。不如客隨主便,弄些山里的野菜来,倒也別有一番风味。” 这已经是极给面子的台阶了。 既全了张横的好客之意,又委婉的拒绝了那“要命”的食材。 “哎!使君不必客气!” 张横大手一挥,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上来,竟是直接伸手去拉沈冽的胳膊。 “使君是贵人,那是看得起俺老张才来这破寨子。若是让使君吃素,那俺这脸往哪搁?若是传到史帅耳朵里,还当俺老张是个抠搜鬼!” “使君只管放心!”张横拍著胸脯道,“俺这厨子的手艺那是绝活!这羊是前日里刚从山下弄上来的,肉嫩得能掐出水来!便是肠胃不好,喝两碗那羊汤,保管什么病都好了!” 说罢,他也不给沈冽拒绝的机会,直接对著门外吼道:“快点!磨磨蹭蹭的,让那帮厨子利索点!” 杨廷急了,正欲再劝。 却见厅门处帘子一掀,传来了一阵呜咽声。 两个赤膊的伙夫,正拖著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两个女子衣衫襤褸,眼神中满是绝望。 张横指著那两个女子,一脸献宝似的看著沈冽: “使君请看,这就是俺说的嫩羊!都是前两日刚...刚买来的,还是雏儿!现杀现烤,最为鲜美!” 第21章 忍无可忍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1章 忍无可忍 此时沈冽的处境,若是放在任何一本纵横家的策论里,都只有一个解法:忍。 俗话讲:忍字头上一把刀。 但是这把刀究竟是插在心口上,还是握在手里,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理智这东西,是个好东西。 它清楚的告诉沈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当年,汉高祖分一杯羹,张巡杀妻犒军,哪一个不是把这心肠练得比铁还要硬? 这只是两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只是这乱世中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若是牺牲她们,能换来这坞堡的钱粮兵马,能换来在耀州立足的本钱,从这乱世博弈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笔划算的不能再换算的买卖。 只要忍过这一刻。 只要低下头,抿一口酒,装作不胜酒力偏过头去。 於是,沈冽按在腰间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送,终究是挤出了个笑容。 “张副使。” “本官今日......確是不胜酒力,且这荤腥入腹,恐也不好克化。不如先將这两人带下去,好生看管,留待明日再做计较?” 这是最后的妥协。 也是沈冽能做出最大的让步。 先保住这两条性命,待到明日扶危都进来掌控局势后,再寻机放人。 这张横既然想要官身,想要去耀州谋前程,便多少会顾忌一下上官的面子。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下限,也高估了张横这种兵匪的耐性。 在张横的眼里,这不仅是一道菜,更是一份所谓的投名状。 自古绿林入伙,或是溃兵结义,都要干一件丧尽天良的事儿,大家手里都沾了血,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在这帮人扭曲的价值观里,能不能一起“吃肉”,是检验是不是自家兄弟的唯一標准。 沈冽推三阻四的行为,在张横看来,要么是看不起他这山寨的货色,要么便是心里还没把他当自家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张横想要的结果。 更何况,酒壮怂人胆,亦壮恶人胆。 “哎!使君这话就外道了!” 张横酒气上涌,眼中凶光毕露。 “明日还有明日的鲜货!今日既然兴致到了,哪儿有留到明日的道理?” 话音刚落,这廝竟是再不顾沈冽的脸色,站起身来,一把扯过离他最近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本就被堵了嘴,此时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但在张横眼里,这不过是食材临死前的挣扎,甚至还能增添几分宰杀的乐趣。 没有任何前戏,甚至没有给沈冽再次开口阻拦的机会。 张横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尖刀,动作熟练地令人髮指。 刀锋从女子的左胸肋骨缝隙间直直捅入,那一瞬间,鲜血並未立刻喷涌。 而是隨著刀刃的搅动,才如泉水般激射而出,溅了张横一脸,也溅在了沈冽手上那碗酒中。 女子甚至连惨叫都不曾发出,身子只是抽搐两下,眼中的棺材便迅速涣散,软软倒在了地上。 杨廷的手已经在哆嗦了,他死死按著刀柄,脸色惨白如纸。 周遭那二十名亲卫,虽然也是见过血的汉子,此刻却也一个个面露骇然,胃里翻江倒海。 唯有那些张家坞的嘍囉,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竟还有人咽了口唾沫,面露贪婪之色。 这就是五代。 张横倒是並未停手,而是熟练地剖开创口,伸手探入其中,硬生生拽出一块肉。 只见他满手鲜血捧著那块肉,竟是直接送至嘴边。 “好!好胆气!” 张横一边含糊不清的衝著沈冽大笑,那神情竟是颇为自得。 “沈使君,这第一口鲜气俺老张替你尝了,確是人间美味!这剩下的趁热!趁热!” 说罢,他竟是將那块肉朝沈冽递了过来。 杨廷的手已经在哆嗦了,他死死按著刀柄,脸色惨白如纸。周遭那二十名亲卫,虽然也是见过血的汉子,此刻却也一个个面露骇然,胃里翻江倒海。 唯有那些张家坞的嘍囉,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竟还有人咽了口唾沫,面露贪婪之色。 沈冽坐在那里,看著那双沾满鲜血的手,看著那具倒在血泊中渐渐冰冷的尸体。 在踏入这张家坞的那一刻,沈冽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知道这是个贼窝,知道这里必定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哪怕张横这廝以前杀人放火,只要今后肯听话,肯去耀州当个看门狗,他也未尝不能捏著鼻子认了。 毕竟,在这五代十国,哪只手是乾净的? 比起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张横这等小小的匪首,不过是这乱世里的一粒尘埃。 然而,当看到张横吃下的那一刻,沈冽发现,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的。 什么利益博弈? 什么耀州大局? 什么能屈能伸? 去他妈的! 若是为了这几百匪兵,为了这坞堡中的些许粮食,就要让他与这种食人出生为伍,就要让他眼睁睁看著同类被当成牲畜再杀而无动於衷...... 那这大局不要也罢! 若是连人都做不成了,还谈什么扶危济困,还谈什么重整河山? 与其与虎谋皮,最终变成老虎的倀鬼。 倒不如把这只虎宰了! “使君?” 张横见沈冽不说话,又唤了一声,“可是这羊......不合心意?若是嫌瘦,后面还有......” “还有?” 沈冽转头瞥向张横。 他若是今日忍了这顿饭,吃了这口“肉”,那他沈冽还是沈冽吗? 那他跟这张横,跟这乱世里的千万头野兽,还有什么分別? 来这五代,是来当人的,不是来当畜生的。 “张横。” “你刚才说,你要跟本官去耀州?” 张横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头道:“是啊,使君不是说......” “耀州不要畜生。” 沈冽的手,搭在了腰间的横刀之上。 “錚!” 横刀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龙吟。 “我本来想忍的。” 沈冽看著一脸错愕的张横,嘴角勾起,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但老子突然发现,若是忍了你这头畜生,老子这辈子怕是都睡不安稳觉了。” 第22章 翻脸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2章 翻脸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横刀已然出鞘,那这所谓的招安大戏便算是彻底唱罢。 接下来的便是图穷匕见,你死我活。 只是这局面对於沈冽而言,著实算不得乐观。 厅內虽然只有张横並十几个心腹嘍囉,但这张家坞里里外外,可是盘踞著四五百號亡命徒。 沈冽身边满打满算也就杨廷和二十名亲卫。 便是再怎么驍勇,在这瓮中捉鱉的死局里,也难保不被这群红了眼的匪类给生吞活剥了。 更要命的是,刘庆领著剩下的人,还在一里开外的山坳里。 这一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在现今这情况,可就算的上是生与死的距离了。 而在如今这个年月,也没什么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的戏码。 在这五代的夜色里,想隔著这么远传信便只有一种法子。 “杨廷!” 沈冽爆喝一声,手中横刀並未第一时间斩向张横,对方毕竟也是军伍出身,这一刀若是砍不死,反倒会被周围的嘍囉乱刀分尸。 所谓的怒髮衝冠,若是没有后续的手段,那便成了匹夫之勇,成了送死。 想到此处,沈冽先是一脚將案几朝著张横踹了过去。 哗啦! 酒罈碎裂,酒水四溅。 张横下意识的抬手去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沈冽已经欺身而上,挥刀斩出。 但这毕竟不是演义话本,张横能在这乱世活到现在,也是有几把刷子的。 他在剧痛中本能向后一仰,堪堪避过了这必杀的一刀。 刀势已尽,沈冽只好反手向前,用刀柄的铁首砸在了张横的鼻樑上。 遭受重击之下,泪水瞬间模糊了张横的双眼,隨之而来的便是剧痛。 一击不中,沈冽没有丝毫恋战,而是回头衝著同样拔刀在手的杨廷吼道:“放火!” 沈冽倒是不清楚这五代的酒能否点燃,但是无论如何,酒精助燃的效果肯定是有些的。 杨廷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方才被那吃人的场面唬住,如今见自家使君动了刀,那股子兵痞的血性反倒是被激了出来。 听得號令,他四下环顾之际,顺手抄起一旁的油灯,想也没想,直接甩向了厅堂两侧悬掛的锦缎帷幔。 要说沈冽也真是运气好,穿到了这五代时期,要是放到唐朝之前,这种匪窝可没有油灯能用。 只听呼的一声,张横辛苦从大户抢来的丝绸便燃了起来,这玩意本就是易燃物,碰上火油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瞬间便腾起了一道火龙。 於此同时,剩下的那二十名亲卫也是老卒,无须多言,纷纷掷出油灯,甚至还有一位提著刀衝到一旁踢翻了取暖的火盆。 此时天气本就还未入夏,更何况还是身处北方,乾燥至极,所以这场火起的倒是极快。 张横被重击之下才缓过来,可眼前已成了一片火海。 “疯子!都是疯子!” 张横气急败坏的吼道,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敢在自家的地盘上玩这一手同归於尽的把戏。 “关门!別让他们跑了!给老子剁碎了他们!” 然而,火势一旦起来,便不是人力所能轻易控制的。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嘍囉们瞬间炸了锅。 有人忙著救火,有人忙著护主,还有人忙著去拿兵器,四处乱窜。 ······ 与此同时,坞堡之外的山坳中。 剩下的扶危都士卒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坐或臥,咀嚼著草根或是最后一点乾粮残渣。 刘庆正趴在一块大青石后头,一双牛眼眨也不眨的盯著远处那座坞堡。 气氛其实颇为压抑。 这些兵卒大半是新募的流民与原本的溃卒,跟著沈冽,那是图一口饱饭。 如今饭没吃饱,主帅却带著二十个亲卫孤身进了那虎狼窝,说是去借粮,实则是去赌命。 若是赌贏了,大家自然有肉吃。 若是赌输了....... 他们虽然在代州打了一场胜仗,但那更多是被局势推著走的运气。 如今要跟著沈冽深入关中,前途未卜,粮草又缺,这人心之中,难免会生出些许杂草。 “哎,我说。” 一个抱著长枪的老卒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 “咱们那位使君,进去了得有三个时辰了吧?” “差不多了。”旁边那人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 “这么久没动静,你说....是不是出事了?” “那张家坞可是个龙潭虎穴,翻天鷂子手里四五百號人,咱们使君就带了二十个亲卫进去......这要是谈崩了,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士卒,神色都有些变了。 “別瞎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斥道,“使君是大官,那贼头还敢杀官不成?” “杀官?” 老卒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 “兄弟,你还嫩,这年头节度使都说死就死,杀个防御使算个屁?” 一边说,这老卒一边把目光放到那几十匹留守的战马上。 “依我看,沈使君八成是交代在里面了。咱们是不是得给自己谋个后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兵卒的眼神顿时变了。 值此乱世,兵卒都是有奶便是娘,主將战死,底下人一鬨而散那是常態。 甚至不用战死,只要主將露出一丝颓势,底下人卖主求荣也是有的。 “我看行。”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小队正凑了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咱们这还有这么多人,马却只有不到四十匹,不如咱们几个把马分了,往西去投凤翔,好歹也是条活路。” “那刘庆那傻大个咋办?” “管他作甚?他若识相便罢,若是不识相......” 那队正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在这几人窃窃私语,眼看就准备分行李各奔前程的时候。 “快看!起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眾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那那远处的张家坞方向,骤然升起了一股红光。 起初还只是星星点点,转瞬间便染红了半边天,连那寨墙都挡不住那冲天的火势。 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军事素养,任何一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过的丘八都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谈崩了。 动手了。 “都虞候!” 刘庆站起身,拎著將旗就要往外冲,“快隨俺去救人!” 然而,应者寥寥。 大部分士卒都还在观望,甚至有人已经在悄悄往后退。 “救个屁!” 刚才那个说话的老卒突然跳了出来。 “那坞堡墙高沟深,咱们连个梯子都没有,衝过去送死吗?使君陷在里面,那是他自己找死!” 说到此处,这人指著旁边拴著的几十匹战马。 “弟兄们!依我看,这耀州也不用去了!咱们把这马分了,大傢伙儿拿著傢伙散伙,或者去別的山头落草,也好过跟著个死鬼去送命!” 这话极具煽动性。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人性的贪婪与怯懦被无限放大。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些战马,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的动了。 刘庆则是愣住了。 他那简单的脑子里装不下这么复杂的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沈冽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叔父活路,还让他当了官。 沈冽让他守在这里,他就得守,沈冽让他救人,他就得救。 “你......你想反?” 刘庆转过头,盯著那个还在煽动眾人的老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反?这叫识时务!” 老卒心知刘庆不过是个傻大个,自然轻视,狞笑道,“傻大个,你要去送死自己去,別拦著弟兄们发財......” 噗! 一声闷响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刘庆手中的將旗,愣是借著股蛮力直接捅穿了那老卒的胸膛。 枪尖从后背透出,带著一蓬热血,洒在了后面几个想要起鬨的士卒脸上。 “俺叔说了,使君在,咱们就在。使君要是没了,咱们也都別想活。” 刘庆拔出將旗,带出一股血箭,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煞气,宛如一尊怒目金刚。 “谁敢动使君的马,俺就杀谁!” 老卒的尸体软软倒下,死不瞑目。 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这乱世,道理讲不通,但杀人立威永远是最管用的手段。 虽说不懂兵法,也不懂驭下之术,但这憨货愣是用最朴素的行动替沈冽守住了这最后的一点军心。 “都给俺听著!” 刘庆举起还在滴血的旗杆,指著远处那火光冲天的坞堡,发出了他这辈子的第一道军令: “使君在里面拼命,咱们若是跑了,以后谁给咱们饭吃?谁带咱们活命?” “想活的,跟俺冲!” 说罢,这个傻大个一马当先,迈开大步,朝著那座燃烧的坞堡狂奔而去。 身后,那些被震慑住的士卒们面面相覷。 片刻后,终於有人咬了咬牙,拔出刀跟了上去。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妈的,拼了!” “横竖是个死,不如博一把大的!” 第23章 攻城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3章 攻城 兵法有云道,乱而取之。 但真到了这火光冲天的节骨眼上,究竟是谁乱了谁,谁又取了谁,往往只看一点。 那就是谁的组织度还没散。 张家坞聚义厅內,此刻已是一片焦热地狱。 烈火早已顺著绸缎向上攀爬,浓烟如墨般在这厅內翻滚。 这种环境下,人数的优势反而成了累赘。 张横手底下那些嘍囉,被火烤的失了分寸,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 反观沈冽这边。 这二十名亲卫都是老卒,更是沈冽来之前精挑细选的骨干。 虽然也被烟燻得咳嗽不止,但至少没有乱。 但毕竟人数悬殊。 张横等人虽然乱了阵脚,但毕竟是在自家地盘上,且人数是对方的十倍有余。 待得回过神来,这帮亡命徒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结阵!堵住门口!” 在杨廷的嘶吼声中,二十人迅速收缩,背靠后墙,形成了一个半圆阵。 好在聚义厅的大门不宽,仅容三人並行。 这在平日里是待客的门户,在此时却成了活命的关隘。 只要堵住这道门,那外面的人便施展不开,只能像添油战术一般,几个几个的往里送死。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厅內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 房梁被烧得劈啪作响,隨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这就是一个死局。 要么被烧死在里面,要么衝出去被乱刀砍死。 杨廷护在沈冽身侧,这老兵痞此刻倒是显出几分老卒底色,隨时满脸黑灰,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直娘贼,这帮孙子怎得这么多?” 確实多。 那张横一开始被沈冽砸了个七荤八素,但这会儿却也缓过了劲儿来,那股子凶性也被激了出来。 “给老子围住了!一个都別放炮!” 张横捂著还在流血的鼻子,狠声喊道:“谁砍了那个狗屁防御使的脑袋,老子赏他副寨主坐坐!那个新抓的娘们也赏给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何况这帮匪兵本就是亡命徒。 一时之间,石块,兵器,甚至还有酒罈一股脑的被砸了过来。 “使君!”杨廷一刀劈翻了一个想要衝上来的嘍囉,大口喘著粗气。 “刘庆那傻小子能不能看懂这號火啊?若是这憨货以为咱们是在里面烤火,那咱们今个儿可就真成了那烤肉了!” 沈冽倒是没回话,只是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 他赌的就是刘庆的傻。 聪明人会权谋利弊,会想著自己怎么保命,怎么分行李。 但刘庆只会认死理。 只要刘庆认准了他是主子,那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那傻小子也会义无反顾的撞进来。 ······ 事实证明,沈冽赌对了。 但也没全对。 刘庆確实来了,而且是带著那群红了眼的扶危都士卒狂奔而来的。 但到了这寨门底下,这群刚才还嗷嗷叫著要拼命的汉子却傻了眼。 坞堡的吊桥怎么办? 那张家坞既然能在这乱世中屹立不倒,其防御工事自然不是摆设。 一丈多高的夯土墙倒是好说,可外面还有一道两人宽的护庄沟,况且吊桥高悬,寨门紧闭。 虽然坞堡內火光冲天,乱作一团,但墙头上的守卒在短暂的慌乱后,很快便反应过来。 外面这帮人没有攻城器械。 没有云梯,没有撞车,甚至连像样的弓弩都没几张。 於是他们依旧抄起了弓箭往下射,虽是稀稀拉拉,但也有足够的杀伤力。 刘庆是个憨人,他只知该往前冲,却不知道怎么过这道沟,更不知道怎么上那道土墙。 他只能挥著手中那杆將旗,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河边打转,嘴里啊啊大叫,確是急的满头大汗。 身后的士卒们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没有统一的指挥,他们反倒是各有各的想法。 有人想往沟里填土,有人想找木头搭桥,还有倒霉蛋被上面射下来的冷箭射中,躺在地上哀嚎。 按照常理,这场仗打到这里,其实已经是个死局。 沈冽在里面会被烧死或者砍死,刘庆在外面会被射死或者耗死。 军心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才那股子血性,在几轮箭雨的洗礼下又开始动摇了。 “冲不进去啊!” “没梯子怎么爬?” “撤吧!再不撤都得死这儿!” 抱怨声此起彼伏。 “蠢货!”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刘庆却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之间一名身形魁梧的黑脸大汉,正定定站在队伍侧翼。 此人一身布衣,並未披甲,手里倒是提著一根齐眉哨棒。 “你是哪个?”刘庆举起旗杆,警惕的盯著来人。 “你要救人?” 那黑脸大汉显然已经来了一阵,他没理会刘庆的喝问,只是盯著那寨门看了一眼。 “是!”刘庆憨声道,“俺家使君陷在里头了!” “那就闭嘴听令!” 那黑脸汉子也不客气,几步跨到阵前,手中哨棒往地上一顿。 “这等土寨子,看著唬人,实则是纸糊的!” 这汉子显然是个懂行的,只一眼便看出了这坞堡的虚实。 “这坞堡依山而建,那吊桥虽然收了起来,但那绞盘必定就在门洞上头。如今里头火起,那帮贼廝必然慌乱。” 说道此处,他指了指刘庆,“你这憨货,看著力气倒是不小,带几个人去后面柳树上砍几根树杈下来,绑在一起,能不能扔到那吊桥的锁链上?” 刘庆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能!” “那就去!” 黑脸汉子又转头看向那帮乱鬨鬨的士卒,眉头一皱。 “都別乱!弓手呢?都给老子站出来!” “还有盾兵,举盾顶在前面!別像个娘们一样缩著!” 这群兵本就是没了主心骨的,如今突然冒出个气势汹汹的汉子,他们下意识的便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竟也无人问他是谁,都老老实实的照办了。 “盾手上前!掩护!” “弓手別他娘盯著人射,给老子射那门楼上的灯笼!” 黑脸汉子一边指挥,一边自己也从旁边弓手手中夺过一张硬弓,搭箭便射。 嗖! 一声弦响。 寨门楼上那个原本用来照明的大红灯笼应声而落,里头的火油溅开,瞬间点燃了门楼上的木栏杆。 这一下,墙头上的匪兵更是乱作一团,原本就不密集的箭雨更是稀疏。 “就是现在!” 黑脸汉子大吼一声,“傻大个!扔!” 刘庆早就带著几个人做好了那个简易的鉤锁。 听得號令,他也不含糊,抡圆了膀子,將那绑著石块的树杈狠狠朝著吊桥绳索拋去。 这憨货天生神力,这一拋之力足有几百斤。 “哐当!” 树杈准確地掛在了那吊绳上。 “拉!” 黑脸汉子丟下弓,一把抓住绳索的另一头,和刘庆等人一起发力。 “一!二!拉!” 这是个巧劲。 那绞盘虽然有卡齿,但只要力气够大,就能把那卡齿给崩断,或者把那固定绞盘的木桩给拉折了! 这便是所谓的大力出奇蹟。 在没有攻城器械的情况下,利用人数优势,通过简单的槓桿原理和暴力拉扯,破坏敌方的防御设施。 这法子虽然土,但绝对管用。 尤其是对於这帮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大头兵来说,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战术。 更何况,这黑脸汉子显然是个练家子,那一身筋骨发力间,竟似有崩山之势。 吱呀! 隨著一阵摩擦声,那高悬的吊桥在眾人的合力之下,竟是真的缓缓落了下来。 轰! 吊桥落地,激起一片烟尘。 “衝进去!” 黑脸汉子提起哨棒一马当先,竟是比刘庆还要快上几分,直扑寨门。 第24章 拔寨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4章 拔寨 城池堡寨,虽说都算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但里头的门道却有著云泥之別。 若是长安、汴梁,或者太原那等雄城,城门乃是包铁的实木,厚达尺余,门后有千斤闸,门前有瓮城,城头有马面。 没衝车、云梯、发石车这等重型器械,便是给你三天三夜,你也休想抠开个缝。 但这张家坞,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土財主为了防流寇修的大號院子。 那寨门看著威风,刷了黑漆冒充铁甲,实则就是两扇厚木板,既无包铁,也无暗门。 平日里防个只有锄头的流民倒也罢了,真要是遇上了正规军的手段,那便是另一番光景。 这便是黑脸汉子敢说这寨子是纸糊的底气所在。 此时吊桥已落,那两扇紧闭的寨门便成了最后一张窗户纸。 “没撞木咋整?” 刘庆提隨著那汉子衝到门前,看著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又开始犯愁。 他力气大不假,但也没大到能一肩膀把门撞开的地步。 “让开。” 黑脸汉子提著哨棒大步上前,目光在寨门上扫了一圈。 “这等寨门,为了省料,门轴多半是木製的地户,而非铁铸的枢。”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帮还在乱鬨鬨找撞木的士卒,喝道:“拿斧头来!没斧头的用刀!別砍门板,给老子砍门缝底下的那个角!” 这就是行家与棒槌的区別。 门板受力面大,砍上去费时费力,但那门轴却是支撑大门转动的关键。 这坞堡年久失修,那木製的门轴常年受潮腐蚀,早已是外强中乾。 “砍!” 七八个手持短斧,横刀的士卒一拥而上,照著黑脸汉子指的地方就是一通乱剁。 木屑横飞。 若是平时,墙头上的守卒早就扔石头、泼金汁了。 但此刻,这坞堡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坞堡既破,胜负的天平便在顷刻间翻转。 正所谓三军夺气! 张家坞这帮匪眾,看著咋呼,实则大部分都是一圈借著乱世苟命的乌合之眾。 他们平日里依仗的,不过是那道深沟高墙罢了。 如今城门將破,这层乌龟壳被生生剥去,那股子安全感便如汤沃雪般消散。 內有沈冽杀人放火,外有不明身份的大军破了吊桥。 这帮本就是溃兵出身的乌合之眾,在这一刻,终於回忆起了被官军支配的恐惧。 “跑啊!官军杀进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墙头上的守卒开始溃散。 有人扔下兵器往后院跑,有人乾脆直接向城內跳了下去,摔断了腿也顾不上,只想离那扇將要被攻破的大门远一点。 这就是势。 兵法云:求之於势,不责於人。 当大势已去,个人的勇武便成了笑话。 咔嚓! 隨著一声脆响,那寨门左下角的门轴终於经不住摧残,彻底断裂。 失去支撑的左扇大门轰然倾斜,露出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豁口。 “破了!” 刘庆大喜,正要往里冲,却忽然感觉脖领一紧,整个人被一只大手给生生拽了回来。 “急什么?” 黑脸汉子把他扯到身后,手中哨棒一横,冷眼看著那个豁口,“小心狗急跳墙。” 话音未落,几支冷箭从豁口里射了出来,钉在刘庆刚才站立的地方。 若不是这一拽,这傻大个身上怕是就要多几个窟窿。 刘庆嚇出了一身冷汗,看向黑脸汉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盾手顶上!弓手压住!” 黑脸汉子有条不紊的指挥著,“別乱冲,结阵进去!见人就杀,別留手!这时候心软就是送死!” “诺!” 这群扶危都的士卒,此刻已被这汉子指挥得如臂使指。 几十面盾牌护住正面,长枪手紧隨其后,狠狠挤进了那个豁口。 “杀!!” 喊杀声震天。 坞堡內残存的抵抗,在这股如狼似虎的衝击下,瞬间土崩瓦解。 而此时,聚义厅前。 火势已成燎原之態! “使君!顶不住了!” 杨廷一边挥刀一边大吼,“火太大了!再不走,咱们都得死!” 沈冽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走不了了。” 沈冽看了一眼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大门,惨笑一声。 不过他没后悔。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逻辑。 从利益上讲,为了两个不相干的女子,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这是极度的愚蠢。 但哪怕是死在这里,他也没后悔刚才那一刀。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若是因为怕死就活成了畜生,那这穿越一遭,还有什么意趣? “杨廷。” 沈冽忽然开口,“若是有下辈子,別跟著我这样的傻子混了。哪怕是跟著张横,也比跟著我强。” “使君说甚屁话!” 杨廷骂了一句,眼眶通红,“俺这条命是使君给的!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沈冽笑了笑,没再答话,只是再度强提一口气,挥刀挡住了一名匪军的突刺。 但人力终有穷尽时。 一名匪兵趁著沈冽力竭,从侧后方偷袭,眼看那一刀就要砍在沈冽后背上。 “著!” 一声暴喝。 只见一根哨棒带著呼啸的风声,如一条黑龙般横扫而至。 砰! 那名偷袭的匪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像个西瓜一样被砸得粉碎,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只见一名黑脸汉子收棒而立,挡在了沈冽身后。 “使君好身手!” 这汉子看了一眼浑身浴血的沈冽,眼中闪过讚赏之色,“不过这以寡敌眾的买卖,还是少做为妙!若是把命丟在这等腌臢地界,未免太过可惜!” 沈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欲答话,就被刘庆一声呼喊打断了思路。 “使君!”刘庆紧隨黑脸汉子之后,不过速度终究是慢了些,看到沈冽还活著,那张憨脸上鼻涕眼泪一大把。 他也不管这火势,嗷嗷叫著就扑了过来。 那一副架势,仿佛只要晚一步,自家使君就会飞了一般。 刘庆这一扑,虽说看著狼狈,带著几分憨傻气,却实打实的宣告了这场赌局的终结。 这战阵廝杀,往往没有什么大战三百回合的戏码。 胜负之分,多半不在於杀了多少人,而在於那口气泄没泄。 张家坞的这帮匪类,看似凶悍,实则就是一群借著乱世苟活的投机者。 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吃肉喝酒,是为了欺软怕硬,绝非为了给张横这个所谓的寨主尽忠。 如今寨门已破,外有官军结阵而入,內有火势滔天,这帮乌合之眾心里的那道防线塌的很快。 既然贏不了,那便只有跑,只有降。 原本还围著沈冽廝杀的悍匪,眼见大势已去,瞬间作鸟兽散。 所谓兵败如山倒,在这一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冽被刘庆搀著,大口喘著粗气。 手中的横刀已经满是豁口,虎口崩裂。 但此刻,东方既白。 第25章 潜龙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5章 潜龙 这坞堡既破,剩下的便是这乱世中最为寻常,也最为乏味的一幕。 清算。 仗打完了,坞堡拿下了,肉眼可见的粮食和马匹就在那里堆著。 这就是乱世最大的道理,贏家通吃。 天色微明,原本不可一世的张横,此刻正被五花大绑,扔在庭院之中。 而在他不远处,那个助拳的黑脸汉子倒並未向寻常丘八那般急著去抢掠財货,反倒是拄著那根染血哨棒立在一旁。 只是冷眼看著眼前这乱糟糟的景象。 但同时,这汉子也在观察著沈冽手下这扶危都的士卒。 按理说,这般饿狼扑食似的杀进坞堡,又是刚刚经歷了场血战,士卒们理应红著眼四处劫掠。 抢金银,枪女人,甚至是为了一个银饼子自相残杀,这才是五代乱军的常態。 可眼前这只队伍,虽也乱,虽也一个个面带贪婪之色,但却始终没人敢私藏,更没人敢去动那些瑟瑟发抖的妇孺。 那个叫刘庆的傻大个,正带著一队亲卫盯著所有人。 “有点意思。” 黑脸汉子眯了眯眼。 能在这个世道,勒住手底下人的腰带和钱袋子,这位年轻的沈防御使所图甚大。 沈冽则是用余光瞥了那汉子一眼,便暂时收回了心思。 “使君......沈使君!饶命啊!” 地上的张横见沈冽看来,脸上竟又挤出几分希冀,显然是没活够,身子像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了一番。 “俺是一时猪油蒙了心!俺也是喝多了马尿才昏了头!您饶俺小人一条狗命!” 沈冽坐在椅子上,手里接过刘庆递来的水慢慢喝著,並不答话。 杀张横,是必然。 这不仅是为了那些被剖心取胆的百姓。 这只队伍,也需要一个立威的祭品。 在这乱世,仁慈或许能够收买人心,但唯有雷霆手段,才能確立绝对的权威。 张家坞剩下的这些降卒,若是见不到旧主的脑袋,心里始终会存著那份不该有的念想。 “使君!” 见沈冽不语,张横更急了。 “俺有用!这坞堡里还有存粮,还有几百號听话的弟兄!俺熟悉这介休地界的一草一木!只要您饶了俺,俺给您当狗!您让咬谁俺就咬谁!” 这话倒是不假。 在这乱世,像张横这种地头蛇,若是肯真心归附,確实是一把好用的刀。 换做任何一个讲究实利的五代军阀,或许也就顺水推舟,打个几十军棍,便让他戴罪立功了。 毕竟,为了那些已经死了的百姓杀一员悍將,在旁人看来,这买卖亏得慌。 可沈冽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拔出腰间的横刀,用块破布擦著刀身上的血跡。 隨著沈冽的沉默,张横眼中的希冀之色一点点散去。 恐惧到了极点,便是愤怒。 既然求生无路,那股子光棍的匪气便又回到了张横身上。 人到了必死的时候,往往敢说破许多平日里不敢说破的道理。 “姓沈的!你不说话是个甚意思?!” 张横挣扎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你想装圣人?你想拿俺的人头邀买人心?我呸!” “你以为你是个甚好东西?你也不过是一条狗!” 张横嘶吼著,在他看来,既然自己必死无疑,那便也不必求饶,倒不如痛快骂一回。 “你杀我,是为了那两个娘们?呸!” “那刘知远!为了財货屠了白承福满门,那也是几百口子人命!你怎么不对他拔刀?!” “史弘肇在河东杀的人比我少?他手底下的牙兵,哪次出征不带著两脚羊做军粮?也没见你去砍了史弘肇的脑袋!也没见你去跟刘知远翻脸!” “你不敢!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偽君子!” “你也就敢拿老子这等没根基的撒气!若是今日坐在那吃人的是史弘肇,你怕是还得在旁边给他递盐巴!” 这一番话,骂得极其难听,却又极其诛心。 周围的亲卫们脸色都变了,杨廷更是大怒,拔刀就要砍:“直娘贼!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慢著。” 但沈冽却摆了摆手,止住了杨廷。 他终於抬起头,正眼看向了这个將死之人。 这確实是个好问题。 张横这话虽是狡辩,却也点破了这时代的荒谬。 凭什么史弘肇做得,他张横就做不得? 凭什么大军阀杀人是平定天下,小军阀杀人就是丧尽天良? 这便是所谓的窃鉤者诛,窃国者侯。 沈冽自己也清楚,他若是真有什么道德洁癖,就不该投靠史弘肇,不该接刘知远的告身。 他现在的每一粒军粮,每一批军械,背后或许都沾著无辜者的血。 从某种意义上说,张横骂他偽君子倒也没错。 但沈冽更清楚一点。 偽君子,总比真畜生要强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就是人与兽的分界线。 “骂完了?” 沈冽看著气喘吁吁的张横,轻声道,“骂完了,就上路吧。” “你......”张横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沈冽的反应如此平淡。 “你说的对。” 沈冽站起身,提著刀走到张横面前,“这世道,不管是谁,手底下都不乾净,我沈冽也不是什么圣人,为了活命,我確实得低头,得装聋作哑。” 这是事实,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代,想要活下去,想要往上爬,就得学会向更大的恶低头。 这不叫虚偽,这叫生存。 “但是。” 沈冽话锋一转,手中横刀微微抬起,“在我的地盘上,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的规矩很简单:人,不能吃人。” 沈冽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动不了他们,是因为我现在的刀还不够快,但这不代表,我就得惯著你这种畜生。” “遇上他们,是我不得不低头,遇上你,是我不想低头。” 张横愣住了,他没想到沈冽会承认的如此乾脆,更没想到沈冽会给出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答案。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沈冽没有再给他机会。 横刀挥下。 因为刀刃崩了不少,这一刀並不利索,卡在了脖颈之上。 张横发出一声惨嚎,身子不停的抽动著。 沈冽面无表情,双手握住刀柄,借著身体的重量再一次狠狠下压。 待那颗头颅终於滚落在地时,沈冽才吐出了胸中鬱结已久的一口浊气。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噤若寒蝉的降卒,以及那些眼神复杂的扶危都士卒。 “都看见了?” “往后,谁若是想吃这口肉,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没人敢说话。 一旁的黑脸汉子站直了身子,提起哨棒,大步朝著沈冽走去。 “好刀法。” 沈冽见汉子走来,先是抱拳一礼,而后开口道。 “在下沈冽,现忝为大汉扶危都都虞候,领耀州防御使。还未请教?” 黑脸汉子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用衣袖擦脸的年轻防御使,回了一礼道。 “在下赵匡胤。” 第26章 相惜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6章 相惜 天下英雄,多半起於草莽,兴於乱世。 赵匡胤这个名字,在后世那自是如雷贯耳,但在眼下这天福十二年的关中道上,也不过是个流落江湖的落魄军汉罢了。 张家坞的这个清晨,原本充斥著血腥与焦糊味,但隨著几罈子烈酒重新拍开泥封,气氛倒也变得微妙起来。 既然坞堡已下,张横已死,剩下的便是收编与整顿。 这些琐事自有刘庆和杨廷去操持,沈冽乐得清閒,便让人就在这院外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案几。 酒是坞堡里存的陈年好酒,肉是现杀的羊。 这回是正经的羊。 两人对坐,並无尊卑之分。 这便是沈冽的聪明之处。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自称赵匡胤的黑脸汉子是个什么分量了。 若是按照常理,遇到了这位日后的宋太祖,身为穿越者,第一反应多半是纳头便拜,或者是想方设法收入麾下。 但沈冽没这么做。 且不说如今赵匡胤虽然落魄,但那是龙困浅滩,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单说赵家在军中的根基,那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耀州防御使能吞得下的。 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那是歷经后唐、后晋的老將,在禁军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赵家虽然遭了难,但那是政治避难,不是穷途末路。 若是沈冽真敢摆出架子去招揽,怕是只会惹来这位的一声嗤笑,转身便走。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 “好酒!” 赵匡胤端起大碗,也不用箸,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这几日在那太行山里转悠,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今日托使君的福,算是开了荤。” “赵兄若是喜欢,那这些都拿去。” 沈冽笑了笑,並未因赵匡胤的粗鲁而有半点轻慢,反而亲自提起酒罈给对方满上。 “今日若非赵兄仗义出手,沈某怕是早就成了那张横刀下的冤魂。这救命之恩,岂是一顿酒能还的?” “哎,使君言重了。” 赵匡胤摆摆手,咽下嘴里的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咱们江湖儿女的本分。况且......” 他那双眸子在沈冽身上转了一圈。 “况且某家看使君也是个爽利人。那句人不能吃人,说得好!说得提气!就冲这一句话,某家这一棒子,便没白打。” 这话並非恭维,而是实话。 如今这天下局势,正如一锅煮沸了的烂粥。 宋、亳、密、丹四州已然易帜,向太原的刘知远递了降表。 这对於那位本就以骑骆驼闻名后世的耶律德光来说,无异於是最后一根稻草。 耶律德光是个聪明人,但他也是个草原人。 他受不了这中原的暑气,更受不了这四面楚歌的民怨。 就在前几日,这位大辽皇帝终究是坐不住了,找了个天热难耐的由头,下詔要北返上京避暑。 这一走,便是大撤退。 但他也没忘了把这中原的家底给掏空。 除了金银財宝,他还带上了后晋的一干文武百官。 这其中,便有那护圣都指挥使赵弘殷。 也就是眼前这位赵匡胤的亲爹。 “听闻令尊也在隨辽主北上的行列之中?”沈冽试探著问了一句。 这本是这几日传来的消息,倒也不算什么隱秘。 赵匡胤闻言,却是嘿嘿一笑。 “瞒不过沈使君。” 赵匡胤抓起一把豆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家父被那耶律德光押往上京,途中趁著看守鬆懈,宰了几个契丹蛮子,逃了出来。” 说到此处,赵匡胤灌了一口酒,“知父莫若子,家父若是脱身,这天下虽大,能去的却只有一处。” “太原。”沈冽接过了话头。 “正是。” 赵匡胤点头,“如今反辽旗帜,唯刘知远一面。家父自然要去重整旗鼓。” 这逻辑,通透。 刘知远既然称了帝,举起了汉家大旗,那就是汉家正统。 赵弘殷若是逃出来,不去投奔刘知远,还能去哪? 所以,赵匡胤来了。 他是来这河东打前站的,也是来接应自家老子的。 “原来如此。” 沈冽点了点头,举碗敬道,“赵將军忠义无双,沈某佩服。赵兄孝心可嘉,更让沈某汗顏。” “嘿,什么忠义不忠义的。” 赵匡胤自嘲一笑,“不过是为了求条活路罢了。” 他看了一眼沈冽,忽然话锋一转:“使君此去耀州,可是为了给官家当那颗钉子?” 是个明白人。 一眼就看穿了刘知远的布局。 “是。”沈冽也不遮掩,“耀州乃四战之地,凶险万分。沈某此去,也是在那刀尖上討生活。” “那就更有趣了。” 赵匡胤眼睛一亮,把玩著手里的空碗,“某家在太原盘桓数日,那官场上的腌臢气实在是闻不惯。倒是使君这耀州之行,听著就带劲。” “怎么?”沈冽心中微动,“赵兄有意同往?”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赵匡胤哈哈一笑,伸了个懒腰。 “家父那边,定是会去太原。某家在这里乾等著也是心焦,倒不如跟著使君去那关中转转。听说那儿的水盆羊肉是一绝,某家早就想尝尝了。” 这理由,找得隨性,却也符合这宋太祖的性子。 他是在考察沈冽,也是在给自己找个临时的落脚点。 沈冽笑了笑,又亲自给赵匡胤倒了一碗酒,“既然赵兄有此雅兴,那沈某便却之不恭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可是要吃苦的。” “吃苦?” 赵匡胤挑了挑眉:“只要不吃人,什么苦某家都吃得!” 听闻此言,沈冽愣了顷刻,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忽然问出了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赵兄日后有何志向?” 赵匡胤放下酒碗,撇了撇嘴道:“志向?” “如今这天下,四分五裂,百姓如草芥。某家虽是个武夫,但也想找个明主,提三尺剑,收復燕云,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这就是宋祖。 哪怕还未发跡,心怀天下的格局便已初露端倪。 “沈使君呢?”赵匡胤反问,“使君去这耀州,所图为何?” 沈冽沉默了片刻,倒是没说什么安得广厦千万间,也没说什么致君尧舜上。 “我这人,倒是没赵兄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做一件事。” “我要亲手砍下杜重威的脑袋。” 第27章 择路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7章 择路 这杜重威三个字,在眼下的中原,也算是一块试金石。 这廝身为后晋的国舅,手握十万重兵,却在滹沱河畔未发一矢便降了契丹,致使神州陆沉,衣冠涂炭。 如今虽被耶律德光封了高官,坐镇魏州,但在天下汉儿心中,此人便是那活生生汉奸二字。 沈冽这一句,“要亲手砍下杜重威的脑袋”,听著像是少年人的狂悖之语,实则极有分量。 对於赵匡胤这种心怀锦绣的人来说,这句话比什么高官厚禄都要入耳。 於是乎,这顿酒喝到了最后,便不再是单纯的宾主尽欢,更是多了一份为国为民的默契。 当然,默契归默契,饭还得一口口吃,路还得一步步走。 张家坞既下,那剩下的便是怎么消化这块肥肉。 不得不说,这张横虽然死有余辜,但他留下的这份家当,著实是解了沈冽的燃眉之急。 坞堡后院的地窖里,囤积著足足五百石粮食。 五百石,放在太平年景,不过是个富户三两年的嚼用。 但在这饿殍遍野的关中道上,这就是能买命的硬通货。 按照沈冽那精打细算的法子,哪怕是全军每日一顿乾的,也足以支撑这支队伍走到耀州了。 更別提库房里那些从过往商旅手中劫掠来的布匹、盐巴,乃至那几十副虽然残破但修修还能用的皮甲。 这倒也算是一笔横財。 有了粮,便有了招兵买马的底气。 那些跪地投降的嘍囉,沈冽並未全收,既然立下了不吃人的规矩,那便是铁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番甄別下来,便只剩了二百来號还算乾净的青壮,便被编入了扶危都的序列。 只是这新兵有了,谁来带便成了问题。 杨廷毕竟只是个老兵痞,耍横斗狠在行,真要论起调教士卒,排兵布阵,那他真的是一窍不通。 刘庆那傻大个就更別提了,那是做先锋陷阵的料。 至於沈冽自己的练兵水平? 不提也罢! 於是这担子,自然而然的落在了赵匡胤的肩上,后者倒是也不推辞。 至於这赵匡胤能否压住这群匪兵? 一桿盘龙棍,打遍天下四百军州是开玩笑的? 哨棒立於身前,满身威压便让那帮匪兵喘不过气来。 三俩下立威,几顿棒子下去,这帮原本散漫的嘍囉,竟也就真有了几分行伍的模样。 粮草足备,兵马已整。 摆在沈冽面前的,便只剩下最后一道难题。 路,该怎么走? 眾人如今身处汾州地界,也就是后世的山西汾阳一带。 若要往南去那耀州,摆在案头舆图上的,无非是两条路。 这第一条,乃是水路。 若是摊开这中原舆图,从这汾州介休地界往耀州去,最顺溜的法子,莫过於顺著汾河南下,直入黄河,而后在河中府折向西直达耀州。 这是一条通途,水路平缓,既省了脚力,又快当。 找几条船,几百石粮食和輜重顺流而下,那是再愜意不过。 但这河中府可不好去,如今河中府还是辽国地盘,坐镇的正是刚被封为天平节度使的李守贞。 当然了,是耶律德光封的。 如今刘知远已然称帝,李守贞虽然还没上表,但那也是迟早的事。 但迟早二字却是要命! 眼下耶律德光虽已提马北反,但这李守贞的旗头还没换。 他正处於观望期,既想在契丹人那里留条后路,又想在刘知远这里卖个好价钱。 这种时候,若是沈冽带著这几百號人,大摇大摆的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那无异於是稚子抱金过闹市。 若是李守贞想向刘知远示好,或许会放行,但若是他想拿沈冽的人头去向还未撤完的契丹人邀功呢? 又或者,他纯粹就是看上了这批粮食和战马,想要黑吃黑呢? 把自己的脑袋別在別人的裤腰带上,这不符合沈冽的逻辑。 “这水路倒是走不得。” 沈冽的目光从汾河方向转开,移向了西边的吕梁山脉。 “沈兄弟是想走山路?” 赵匡胤在一旁若有所思道。 “自汾州西进,过隰州,穿丹州,再经同洲直插耀州?” 这条路,可谓是苦不堪言。 “赵兄觉得如何?”沈冽反问。 “苦是苦了点,但是稳。” 赵匡胤抓起桌上的半个胡饼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那李守贞是个没脸没皮的,如今他正憋著坏呢。 咱们若是送上门去,怕是骨头渣滓都剩不下,但这山路就不一样了。” “隰州等地,如今多是无主之地,或者是些小股的守军。 丹州已给官家上了表,咱们只要不是遇上大队的契丹铁骑,谁也不敢硬拦咱们。” 这便是英雄所见略同。 寧可多走半个月,也不能去赌李守贞的人品。 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 “那便定了。” ······ 沈冽领军折向西南。 过隰州,穿吕梁,经慈州,这一路虽是崇山峻岭,却胜在安稳。 沿途的州县大多自顾不暇,或是已经暗中向太原输诚,对於这支打著大汉旗號的军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有主动送些柴草清水的。 至於粮食......就別想了,要不是赵匡胤拦著,这五百石粮沈冽至少得分发一半出去。 “使君,” 负责前哨探路的士兵策马而回,神色略显慌乱。 “前面山口,有一队契丹人。” “约莫百十来號人,全是骑兵。正在驱赶百姓。” “契丹人?” 沈冽闻言,勒住了韁绳。 按理说,耶律德光已经北撤,这丹州地界不该有大股的契丹兵马才是。 除非...... “是溃兵?还是殿后的?”赵匡胤策马上前,问了一句。 “倒是像......打草谷的。”斥候回道,“他们没攻城,只是在村镇里抢掠,还抓了不少百姓,看样子是想裹挟著往北跑。” 沈冽心中瞭然。 前些日子便有消息传来,丹州都指挥使高彦是个硬骨头,趁著契丹人立足未稳,宰了那个狐假虎威的偽刺史,自己竖旗单干了。 但这高彦手里兵力有限,守住丹州城尚且吃力,对於城外这些如蝗虫般的契丹游骑,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帮契丹人,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知道大部队走了,自己落了单,便想著在临走前最后捞一把。 抢钱,抢粮,抢人。 这是契丹人的老传统了。 “百十號人。” 如果是正规的辽军主力,沈冽二话不说,掉头就钻山沟。 但这掉队的游骑......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来,这帮人手里有马。 沈冽现在最缺的就是马,这几百號人里,大半还得靠两条腿走路。 二来,这帮人是孤军。 契丹人没了大部队的依仗,在这全是汉人的地界上,那就是无根的浮萍。 “赵兄以为如何?”沈冽看向赵匡胤。 赵匡胤咧嘴一笑。 “这送上门的买卖,若是不做,岂不是对不起这把好力气?” 他指了指身后那降卒。 “况且,这帮子丘八刚吃了两顿饱饭,若是没见过血,到了耀州也是软脚虾。正好拿这帮契丹蛮子练练手。” 沈冽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那的队伍。 “那就吃掉他们。” 第28章 冲阵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8章 冲阵 丹州地界,多黄土沟壑。 这路看似宽敞,实则两旁皆是数丈高的土塬,中间一条蜿蜒古道,形如鸡肠。 对於大队骑兵而言,这等地形乃是死地,展不开队形,跑不起马速,一旦被堵住两头,便是瓮中之鱉。 但对於这百十號契丹游骑来说,这却是不得不走的生財之路。 原因无他,贪婪二字而已。 这所谓的打草谷,在契丹人的话语体系里本事一桩极寻常的后勤补给手段。 自古胡骑南下,向来是因粮於敌。 大军过处,人马嚼用皆取之於民。 丹州城南三十里外,便上演著这样一出惨剧。 百余骑兵,正围著约莫三四百衣衫襤褸的百姓。 这帮百姓多是附近的村民,有些还是刚刚躲过那兵灾,想从山里回家看看的流民。 可惜,他们没等来大汉的王师,却先撞上了这帮没吃饱的饿狼。 队伍一旁,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散落在地,多是敢於反抗的青壮。 若是有明眼人在此,细细观察这支囂张跋扈的骑兵队伍,便能发现其中的门道。 这百余人,其实是个花架子。 在辽的军制中,这负责打草谷的队伍,是有定例的。 正所谓一正一辅一廝。 每一名身披铁甲,骑良马,持硬弓的正军,都要配一名来自奚族或者是渤海国的辅兵,再配一名负责餵马,做饭的守营铺家丁。 这三个人,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小编制。 眼下这支队伍,看著一百多人,马匹也有一百多,但真正身披重甲的契丹正军,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人。 剩下那些人,要么是身著皮甲的渤海人,要么是乾脆只穿布衣的杂役。 至於领头的那位,身著锦袍,外罩铁甲,腰间掛著镶金弯刀,看那架势,应当是个详稳。 这详稳在契丹军制中是將军的意思,但在这种打草谷的小队里,多半也就是个百夫长级別的低级军官。 “哭甚?!” 一声怪腔怪调的汉话炸响。 有名辽兵,忽的抬手扬起手中皮鞭,狠狠抽在一旁老者的身上。 那老者本就身形佝僂,背著个包袱,这一鞭子下去,顿时皮开肉绽,惨叫著扑倒了地上。 一旁有一垂髫儿童,见状哭著跑了过来,想要掺起自己阿爷。 那契丹人听得心烦,又是一脚踹在孩子的心窝上,將那孩子踹得仰面倒地,半天喘不上气来。 老者连忙爬起过来將孩子抱住,好生察看,眼泪也是止不住的流下。 “大辽皇帝走了,咱们还没走!只要咱们手里的刀还在,这地界就是咱们的牧场!” 他甩了甩手中皮鞭。 这契丹人虽然蛮横,却也通晓几句汉话。 尤其是那些侮辱人的汉话,学得最是地道。 “那是甚眼神?” 契丹人指著一个怒视他的汉子,嘿嘿一笑。 “不服气?你们的皇帝石重贵,见了咱们大辽皇帝,那得磕头叫爷爷!咱们大辽皇帝是你们皇帝的爷,那咱们就是你们的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样留著髡髮的骑兵顿时笑做一片。 “来,叫声爹听听。” 那契丹兵似乎觉得这游戏颇为有趣,竟是拔出腰间的弯刀上前,架在那老者的脖子上,刀锋微微下压,划出一道血痕。 “来,叫爹!叫了爹,这孩子便不杀!” 见老者不语,又再言道:“怎么?你们的皇帝当得儿皇帝,你们就当不得孙子百姓?” 那老者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只是跪在地上死命磕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不叫?” 那契丹兵脸色一沉,手中弯刀猛然挥下。 寒光闪过,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那无头尸身还紧紧抱著怀里的孩子。 “这就是不孝!你们汉人不是最讲孝道吗?!” “儿子不认爹,该杀!” 契丹兵大笑一声,將弯刀放於那垂髫小儿的脖颈,又用马鞭指著那怒视他的汉子。 “跪下,叫爹。” 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以来,这中原百姓的脊梁骨,便仿佛被人硬生生抽去了一截。 如今晋虽亡,但这股子屈辱气,却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成了胡虏取乐的笑柄。 汉子浑身颤抖,眼里满是屈辱,却终究是喊了一声。 “......爹。” “哈哈哈哈哈哈!” 契丹兵笑完,正待收回弯刀,可刚收到一半,竟是突然发力,便要向那孩童的脖颈砍去! 然而,这刀终究是没能砍下去。 崩! 弓如霹雳弦惊! 一只羽箭破空而来,虽没什么准头,没射中那契丹兵的咽喉,却也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 “啊!” 那契丹兵一声惨叫,手里的刀噹啷落地。 紧接著,便是如雷的马蹄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汉军?!哪来的汉军?” 那详稳脸色大变,一把推开怀里的民妇,伸手抽出腰间弯刀。 但这反应终究是慢了。 若是两军对圆,正面对冲,沈冽手里这些半吊子骑兵,绝非是这帮马背上长大的契丹人的对手。 但此时不同。 此时正值晌午,大部分契丹兵都下了马,有的在杀鸡宰羊,有的在解开甲冑纳凉,战马多被集中拴在几棵树下。 这原本是打草谷时的常规操作,毕竟面对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没人会时刻顶盔摜甲。 “杀!” 沈冽一马当先。 他伏低了身子,任由胯下战马借著冲势撞进敌阵之中。 只听砰的一声,一名奚族辅兵直接被沈冽的战马撞飞了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冽顺势挥刀,借著马速,將身旁一名契丹人的头颅带上了半空。 “上马!快上马!” 那名详稳还在嘶吼,试图组织起反击。 他是个老卒,知道只要让自己这帮人上了马,这几十个汉骑根本不够看。 但他没机会了。 “拦住他们!別让他们上马!” 因为另一头,赵匡胤也领著兵杀了出来。 “別慌!结阵!结阵!” 那详稳试图收拢那些慌乱的正军。 可赵匡胤已至身前! 只见他手中哨棒抡圆了,狠狠砸向一名试图上马的契丹兵。 “去你娘的结阵!” 嘭! 那契丹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命呜呼而去了! 第29章 斩首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29章 斩首 这契丹铁骑,能横行天下,视中原为无物,靠的绝不仅仅是人多马壮。 扶危都得这场突袭,占的是一个奇字,赌的是一个快字。 但若是以为趁著对方卸甲下马,来个突袭便能如砍瓜切菜般大获全胜,那便是太小覷了这支当今亚洲最强的军队。 那详稳虽失了先机,被沈冽一波衝锋斩了十几人,但他终究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 在经歷了最初的慌乱后,这廝竟是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火堆,硬生生带著剩下的三十余名契丹正军退到了几辆輜重车旁。 “结圆阵!用弓!” 详稳嘶吼著,手中的弯刀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奚族辅兵,以此立威。 这一手极狠,也极管用。 契丹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但这不代表他们下了马就是软脚虾。 相反,契丹步射之术,劲力沉雄,尤擅近战连射。 剩下的三十多名正军,迅速依託大车结成了刺蝟阵。 他们不再试图上马,而是摘下了背上的角弓。 “射马!射他们的马!” 详稳用契丹语狂吼。 崩!崩!崩! 弓弦震颤之声不绝於耳。 这一轮反击,又快又狠,立时便打在了扶危都的软肋上。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扶危都骑兵,因著骑术不精,又或者是贪功冒进,瞬间便被那羽箭射成了此为,连人带马栽到了地上。 沈冽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一支矛式箭擦著他的脖颈飞过,带起一簇血珠。 战场上的势,如水无常形。 前一刻还是汉军围猎,这一刻,隨著几具尸体的倒下,那股子恐惧便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稳住!不许退!” 刘庆挥舞著大旗,红著眼珠子吼道,甚至一刀砍翻了一个想要转身逃跑的士卒。 但没用。 对於这帮刚刚洗白上岸的匪类来说,命是自己的,官是沈冽的。 为了別人的官丟了自己的命,这笔帐自然算的明白。 局势瞬间便焦灼了起来。 这就是正规军与半吊子的区別。 沈冽手底下这帮人,除了原先扶危都之中的几十名老兵还算有点章法,剩下的要么是在代州收的新兵,要么是刚从张家坞收的降卒。 本质上还是顺风浪,逆风投的流寇。 刚才趁乱杀的兴起还好说,如今一件对方稳住了阵脚,甚至箭雨压的人抬不起头,那股子畏战的怯懦又冒了出来。 有人开始迟疑,有人开始悄悄往后缩,原本的围攻之势,竟隱隱有了鬆动的跡象。 这便是士气。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若是这口气泄了,別看汉军此时人多,真要开始有人溃逃,那就是一群猪让人家几十头狼撵著杀! 这並非危言耸听,战场上,骑兵追杀数倍於自己的步卒的笑话,比比皆是。 战场一侧,赵匡胤刚刚低头躲过了一支冷箭。 他倒是很清楚眼下的局面。 要是不能压住这波箭雨,这仗就得打成烂仗。 “刘庆!”赵匡胤大吼一声,“给老子顶盾上去!” 吼完这一嗓子,赵匡胤当即便扔了手中那根沾满脑浆的哨棒,隨即摸到腰后的水角弓一把拽了出来。 “直娘贼!就晓得躲在里头当王八?!”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那角弓瞬间拉如满月。 “著!” 箭似流星。 一名躲在车后正欲放箭的契丹射鵰手,刚露个头,便觉得面门一凉,一支羽箭已贯脑而出。 一箭既出,赵匡胤毫不停歇。 他也不看战果,只是不断重复。 抽箭,搭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 连珠箭! 短短几个呼吸间,七八只羽箭呼啸而出,对面车阵里顿时惨叫连连,原本密集的箭雨总算是稀疏了下去。 “好箭法!” 沈瑜在战场另一端看的真切,心中暗赞一声。 既然赵匡胤用技压住了对方的火力,那破局的勇,就得由他这个主將来抗。 倒是没有选择指挥步卒围攻,因为这时候任何复杂的军令都是废话。 沈冽选择了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一招。 斩首! “亲卫营!隨我冲!” 沈冽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唏律律的长嘶,不再在外围游走,而是直直朝著那车后冲了过去! 这是在赌。 赌的是沈冽的命,换的是这支扶危都的魂。 那详稳见状,不怒反笑。 他倒是也扔下长弓,拔出腰间茄柄刀,眼中满是轻蔑之色。 在他看来,这些南人不过是仗著人多势眾,真要抡起拼杀,十个汉人也不够他砍的。 “找死!” 详稳怒吼一声,竟是不退反进,带著人徒步迎著沈冽的战马冲了上来。 他想用弯刀去砍马腿。 这是步兵对付骑兵的惯用伎俩。 但沈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在两军相撞的剎那,沈冽没有挥刀去砍。 此时若是单纯挥刀,胯下战马势必要被这详稳斩断马腿,到时沈冽重心不稳掉落下来,结局必是乱刀加身。 只见沈冽竟是鬆开韁绳,整个人从马背上跃了起来。 借著战马的冲势,他直直扑向了那名详稳。 详稳满心计算应当何时挥刀,此时刀是挥了出去,可哪儿还有时间来斩向这名扑过来的汉军统帅? 倒不是这详稳见识少,实在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著实少见! 砰!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滚作一团。 此时双方兵马都是不敢再动手,砍中敌方统帅也就罢了,若是伤到了自家统帅,那可就是真的万死莫辞了。 隨著这一撞,那详稳被沈冽有心算无心,手中茄柄刀落地,脑子一时半会儿也是没反应过来。 但沈冽怎会再给他机会,提膝便压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紧接著手中横刀抵於那详稳咽喉。 “叫爹!” 沈冽喘著粗气,脸上满是尘土血污,只是眸中一片赤红之色! 他用刚才这契丹人羞辱汉家百姓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那详稳瞪大了眼睛,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算了,没你这种儿子。” 沈冽右手正手刀锋横拉,左手向详稳头顶摸去,欲要拽住头髮借力砍下头颅。 可却摸了个空。 “什么他娘的髡髮!” 沈冽腹誹一声,只是右手死命发力。 噗! 头颅滚落而下。 沈冽提著那颗头颅,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四周的喊杀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第30章 选个活法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0章 选个活法 隨著那颗满是血污的详稳头颅被沈冽举起,其余契丹兵的精气神也隨之散去了。 他们丟了弓,扔了刀,跪在地上嘰里呱啦的喊著什么。 或许是求饶,或许是诅咒,有或许是在背诵什么乞降的条令。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这是古训。 按理说,这时候若是有人高喊一声“降者不杀”,这帮已经嚇破了胆的蛮子多半也就降了。 在这五代乱世,兵卒也好,蛮夷也罢,只要能活命,给谁当狗不是当? 但沈冽没有喊。 倒不是他不想喊,实在是有个颇为尷尬的缘故。 一来,这“降者不杀”的契丹话怎么说,他著实不会,而他手底下这帮扶危都的士卒,除了会几句骂娘的土话,也没个懂行的通译。 二来,留著这帮人,无用且有害。 若是汉家溃兵,收编了还能充实队伍,若是战马輜重,抢了能扩充军备。 但这帮语言不通,且隨时可能反水的契丹正军,留下来除了浪费本就不多的粮食,还得派专人看管,纯属累赘。 在这人命贱如草的关中道上,慈悲是给同族留的,不是给蛮夷留的。 於是,沈冽只是冷冷扫视了一圈,隨后手中横刀微微向下一压。 这动作,赵匡胤看懂了,他自然知道带著一帮语言不通,且战力强悍的战俘行军是大忌。 沈冽这人,心肠软的时候能把自己口粮分给流民,心肠硬的时候,却也能面不改色的杀降卒。 这叫什么? 这叫慈不掌兵,义不理財。 “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决定了这几十条性命的归宿。 惨叫声只持续了片刻,便重归寂静。 扶危都的士卒们,直到此刻才像是大梦初醒。 他们看著地上的尸体,看著手里还在滴血的兵刃,那是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原来这帮把中原人当两脚羊宰的契丹蛮子,也是肉体凡胎,也是一刀下去两个窟窿。 这一仗,虽说伤亡了五六十人,但活下来的人,腰杆子却是直了。 这就是所谓的练兵。 不见血,不知兵,不杀蛮,不知勇。 至此,这支盘踞在丹州城外肆虐乡里的打草谷兵,算是被连根拔起。 满地尸骸,无一活口。 沈冽隨手將那详稳的人头扔给正在打扫战场的刘庆,没有去管那些正在扒尸体的士卒。 这本就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让弟兄们发点死人財,这士气才维持的住。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块破布,一边擦拭著手上的血污,一边走向了战场角落。 那里,那个刚刚还被强逼著喊了“爹”的汉子正瘫坐在地上。 他怀里紧紧的抱著那个被嚇傻了的孩子,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双目无神,脸上满是泪痕去屈辱。 他的脊梁骨,在刚才那一声里,似乎已经断了。 当眾认贼作父,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周围了些同样倖存下来的百姓,也是一个个缩在一旁。 在他们的认知力,赶走了狼,来的多半是虎。 这年头,兵匪一家,谁知道这帮打著汉字旗號的军队会不会比契丹人更狠? 沈冽走到了那汉子面前。 汉子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就要跪。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也很热。 “我...我是软骨头......我叫了贼人爹......”汉子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沈冽蹲下身,没说什么安慰的废话,而是问道。 “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哆嗦一下,半晌才挤出两个字:“王......王申。” 极其普通的名字,就像这漫山遍野的荒草一般。 “王申。” 沈冽指了指不远处那一地尸体,“欺负你们的那些人,死了,你要不要过去踢两脚?” 王申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不敢?” 沈冽笑了一声。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活?借著种地?等著別的什么乱兵来让你叫爹?” 王申低下头,嘴唇已然被咬出了血。 这是实话。 弱者在这年头是没有选择权的。 今日受了契丹人欺负,明日来的可能就是哪路军阀的乱兵。 只要手里没刀,这膝盖就永远直不起来。 “这世道烂透了。” 沈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想活的像个人,光靠磕头是不行的,你得让人家怕你,得让人家跪下来管你叫爷爷。” 说著,他看了身旁的杨廷一眼。 杨廷心领神会,解下腰间横刀,连带著刀鞘一起扔到了王申的怀里。 横刀砸入怀中,让王申浑身一震。 “我这扶危都,缺人,但不缺孬种。” 沈冽低头看著他,“若是还想接著跪,这刀你就扔了,带著孩子回家去。若是先把这脊樑接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群同样面带菜色的流民。 “可愿入我扶危都?” 这话一出,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王申呆呆的看著怀里的刀。 他是个庄稼汉,这辈子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锄头。 但就在刚才,他眼睁睁看著这帮当兵的,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契丹人像杀鸡一样宰了。 若是能当人,谁愿意当狗? “我......” 王申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刀。 “我跟將军走!” 这一声吼,虽说是哭腔,却又夹杂著几分决绝。 沈冽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杨廷。” “在!” “把他编入后队,给他半个胡饼。” 沈冽转身,不再多看一眼,“告诉他,怎么握刀,怎么杀人。” 这一战,扶危都死了六十多人,却也吸纳了更多的“王申”。 这便是乱世滚雪球的逻辑。 用血肉去筛选,用仇恨去动员。 ······ 半个时辰后。 队伍重新整备。 这一战的缴获颇丰,虽然马匹多有死伤,但也凑出了四十多匹完好的战马,加上之前的,扶危都的骑兵架子算是勉强搭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那堆人头。 这是硬通货。 丹州城下。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上的守军一个个如临大敌,弓弩上弦,紧张的盯著城下这支打著汉字旗號的军队。 丹州刺史高彦,此刻正站在城楼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这日子过得苦啊。 前些日子一怒之下杀了契丹刺史,那是痛快了,可隨之而来的便是惶恐。 契丹人大军虽然撤了,但要是回头给他来一下,他这小小的丹州可扛不住。 而太原那边的刘知远,虽然名义上是他的新主子,但至今连个正式的册封詔书都没下来,更別提援兵了。 如今城外突然来了这么一支兵马,看旗號是友军。 但这年头,友军有时候比敌军还可怕。 “城下何人?!” 第31章 丹州宴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1章 丹州宴 这城门外的对话,看似是通报姓名,实则是互相称量斤两和底线。 高彦站在丹州城头,虽是心中紧张,但面色不变。 他这丹州刺史的位置,是自己杀出来的,也是被逼出来的。 虽然给太原的官家递了降表,但谁知道那位官家心里是怎么想的? 若是派个文官来还好,大家摆酒接风,你好我好。 可这派个带兵的来...... 是要摘桃子? “汉耀州防御使、扶危都都虞候沈冽,奉命西进!” 城下的喊话声中气十足。 耀州防御使? 高彦眉头微皱,这耀州在关中腹地,离这丹州隔著好几百里。 这沈冽不在耀州待著,怎么跑到他这丹州来了? 但他也听到了“奉命西进”四个字。 这说明对方只是过路。 既然是过路,那便不是来抢地盘的。 高彦心中微松,但警惕之意並未全消。 “既然是沈防御使当面!”高彦扒著垛口,高声回应,“不知使君此来,有何贵干?若是借道,还请出示告身公文!” 这是场面话,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沈冽並没有直接掏公文,不过是一张纸罢了,哪儿有实打实的人头有分量? “高刺史!” 沈冽策马上前,身后杨廷等人也隨之驱马跟上。 十几匹战马齐齐上前,每匹马的马颈之下,都掛著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些人头面目狰狞,髮辫散乱,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 “本官此来,一是借道,二是给高刺史送一份见面礼!” 沈冽用马鞭指著那些人头。“城外摇曳的那百十號契丹打草谷骑,已被本官顺手收拾了,这些人头,便是凭证!” 城头之上一阵骚动。 高彦自然知道城外那股契丹游骑,那就像是跗骨之蛆,虽然攻不下城,却把周围的村落给祸害了个遍,搞得丹州人心惶惶。 他几次想出兵剿灭,却又担心一旦出城野战,若是被对方缠住,反倒会丟了城池。 能自己带兵杀了契丹刺史夺位,高彦自然也是个识货的人。 他看得出城下那些人头做不得假,更看得出这支名为扶危都得军队身上的煞气。 更关键的是,沈冽把这功劳给他送到了门口。 这是送政绩,更是送安稳,送面子! 高彦心思电转。 既然人家帮自己干了脏活累活,又只是借道,若是再拒之门外,未免显得太不识抬举。 而且,若是能结交这样一位又实力的防御使,日后在这关中道上,也算多了个奥援。 “快!放下吊桥!开城门!” 高彦当即大喝,“本官要亲自出迎沈使君!” ······ 丹州府衙,后堂。 这高彦倒也是个妙人,或许是感念沈冽替他除了那心头之患,这接风宴办得颇为丰盛。 高彦居上座,沈冽在下首相坐,赵匡胤则是坐在沈冽身旁,手里撕扯著一只鸡,吃相虽粗豪,却也並未失了礼数。 酒过三巡,这话题自然便转到了如今的局势上。 “沈使君此去耀州,怕是不易啊。” 高彦放下酒杯,看似无意的提点了一句,“那赵匡赞虽然还在观望,但他手底下兵可不少。再加上凤翔的候益,还有虎视眈眈的孟蜀......” 沈冽笑了笑,並未接这个话茬,而是反问道。 “高刺史觉得,这关中局势,最终会落在谁手里?” 高彦一愣,隨即打了个哈哈:“自然是大汉天子。官家承天受命,那是人心所向。” 这全是废话! 沈冽也不拆穿,只是眼中含笑道:“官家在太原,耶律德光走了,这关中便成了无主之地。” “赵匡赞本就是赵延寿之子,此时赵延寿隨著耶律德光北归,他怕是想投蜀,侯益怕是也有这心思,看似是四分五裂,实则都在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高彦皱眉问道。 “等谁先乱。” 沈冽目光灼灼,“谁先乱,谁就是那只出头鸟,谁就会被群起而攻之。赵匡赞不敢动,是因为他怕被官家杀鸡儆猴,侯益不敢动,是因为他怕被赵匡赞和孟蜀两面夹击。” “而我去耀州,就是要去当那根搅......咳,要去稳定局势。” 高彦听得心中暗惊。 他原本以为沈冽就是个靠著勇武上位的武夫,没成想这眼光竟如此毒辣。 耀州虽小,却卡在关中咽喉。 沈冽这一击,以小博大,是替刘知远在下那盘名为经略关中的大棋。 若是成了,沈冽便是首功。 若是败了...... 高彦看了一眼沈冽,心中倒是生出一股敬意。 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在这年头,只要不死,必定为一方梟雄。 “沈使君高见。” 高彦举起酒杯,“既然使君有此雄心,高某也不好再说什么丧气话。这丹州虽穷,但前些日子契丹人在此囤积了不少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使君此去耀州,路途遥远,高某愿资助粮草三百石,战马二十匹,权当是......投桃报李。” 这便是利益博弈的结果。 沈冽送了契丹人头,帮高彦稳住了丹州局势。 高彦便回赠粮草马匹,既是还人情,也是在下注。 他在赌沈冽能活下来,能在这关中闯出一片天。 若是赌贏了,这点粮草马匹,便是日后的一份香火情。 “多谢高刺史。” 沈冽自然也不会客气,他深知带兵就如过日子,所谓家大业大,开销也大。 原先扶危都的三百人,歷经张家坞和昨日那一战,现已扩充到五百五十余人。 这五百多张嘴每天一睁眼就是要吃要喝,粮食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高刺史。”沈冽言道,“此次剿灭那股契丹游骑,我部缴获了不少契丹甲,这些东西,我扶危都用不惯,不知高刺史这里,可有多余的长枪马槊?若是方便,咱们换换?” 这又是一笔精明帐。 契丹人皮甲虽好,辽刀更利於骑战劈砍,而扶危都现在的底子,多是步卒。 在这冷兵器时代,讲究的多是“一寸长,一寸强。” 长枪如林,马槊如龙,结成方阵,那才是步兵立命的本钱。 高彦一听,乐了。 丹州库房里正好有一批前晋留下来的兵器,多是些长杆傢伙,如今拿来换些甲冑武装亲卫,何乐而不为? “换!这就让人去库房搬!” 第32章 成军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2章 成军 这带兵打仗,其实跟过日子是一个道理。 手里有了钱粮,有了人马,若是不懂得精打细算,不懂得將这些家当分门別类的归置好,那这日子终究是过不长久的。 有的主將,那是富家翁的过法,粮草充足,兵甲鲜亮,哪怕是挥霍些也无妨。 有的主將,则是叫花子的过法,今日不知明日事,走哪吃哪,全靠一张嘴和手里那把刀。 沈冽如今的处境,若是细究起来,介乎两者之间。 他在张家坞发了一笔横財,手里有了五百石粮,在丹州这儿又收了高彦一笔,多了二十匹马和一批长兵器。 但这毕竟是无根之水,吃一点少一点。 是以,当高彦在宴上拍著胸脯说“大军在丹州的一应嚼用全包在高某身上”时,沈冽当即做出了决定。 不急著走了。 一来,这五百余號人刚经歷了一场廝杀,虽说见了血,但也透了支,急需休整。 二来,这蹭字诀,亦是兵家补给的一大法门。 这便是所谓的客军之道。 即是过路,又是帮你平了事,那再吃你几天便是天经地义。 虽说高彦给了粮,但在这关中道上,手里的余粮就是胆气。 能吃別人的,绝不吃自己的。 高彦虽然肉疼,却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毕竟是自己说出去的话。 只要沈冽不是赖著不走,这点粮他高刺史还出得起。 然而,沈冽在这丹州城歇脚,所图的绝不仅仅是几顿饱饭。 现今的扶危都,虽说有些战力,但本质上是个大杂烩。 有代州出来的老底子,有张家坞收编的溃兵,有半道上如火的流民。 若是遇上顺风仗,一拥而上倒也能唬人,可若是遇上逆风局,或者需要结阵死磕的硬仗,一锅烩的打法必死无疑。 故而,这整编势在必行。 丹州城外。 沈冽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將台上,身旁立著那位宋太祖。 “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谋。这人多了若是没个章法,打起仗来就是一窝蜂。” 於是,一道道军令隨之下达。 首先便是亲卫。 这亲卫乃是主將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战场上用来督战,救火的预备队。 沈冽从代州老卒里,精挑细选了五十人。 “三十人归我,二十人......归赵兄。” 沈冽分出了二十个亲卫给赵匡胤。 这要是在旁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信任。 要知道,赵匡胤此刻名为结伴,实则是个客將。 自古以来,主將对客將,多是防著、供著,哪有直接把自家最精锐的亲兵分出去的道理? 但沈冽心知赵匡胤的本事。 兵给你了,权给你了,这扶危都的担子,你赵元朗得帮我一起扛。 赵匡胤自然心知这份信任,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朝著沈冽一礼。 至於剩下那五百號人,沈冽则是按著看菜吃饭的原则,將其拆解得明明白白。 先说骑兵。 这年头,战马是比人命更金贵的战略资源。 扶危都从代州带来了六十骑,又灭了契丹游骑缴获了二十余匹,再加上高彦送的那二十匹。 满打满算也就凑出了百十来匹马。 除去沈冽、赵匡胤以及亲卫营的配置,剩下的只能勉强凑出五十匹马。 沈冽也不贪多,將这五十匹马集中起来,选了五十名骑术尚可的士卒,组建了游奕部。 不求他们能像辽骑那般冲阵,但求能撒的出去,收的回来。 紧接著是弓手。 这是个老大难,也只有五十人。 非是沈冽不想多要,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这弓箭之术,却是磨不出来的。 没个三五年的功夫,拉不开硬弓,没个千百次的射击,上不了靶子。 歷来善射者,哪位不是十年如一日的苦练? 况且这弓箭的储备,扶危都也是不多。 全军筛了两遍,也就凑出了五十个勉强能开弓的。 沈冽把从契丹人那缴获的弓和丹州库房里的存货都给了他们,全权交给赵匡胤去调教。 虽然成不了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但若是两军对圆,能把箭射出去,形成一波箭雨压制,那便够了。 至於剩下的四百人,沈冽直接一分为二。 两百名身强力壮的,持大盾,佩横刀,编为却敌部。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顶住。顶住敌人的衝锋,顶住骑兵的践踏,像一堵墙一样立在阵前。 由刘庆统领。 两百名手脚麻利的,持长枪马槊,编为长枪部,交由一名叫做陈璋的老卒统领。 这便是標准的步兵方阵雏形。 盾墙在前,长枪在后,弓弩压制,骑兵游走。 这就是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赵匡胤在队列中巡视了一圈,眼中难得露出几分讚许。 “使君这阵势,虽说人少了点,但若是指挥得当,便是遇上千人规模的敌军,也有一战之力。” “那便有劳赵兄了。” 沈冽笑了笑,將一块令牌拋给赵匡胤。 “这两日,这帮兔崽子若是有谁敢炸刺,赵兄手里的军棍,不必留情。” 於是乎,这丹州校场之上,惨叫声便再没停过。 赵匡胤练兵,那是个狠角色。 他深知这帮人大多带著匪气,要想把这股匪气练成杀气,就得下重手。 站队列,练突刺,听金鼓。 稍有差池,便是军棍伺候。 而沈冽则做那个唱红脸的,每每在士卒们练得精疲力竭之时,便让人抬出高彦“赞助”的酒肉,让大伙儿吃个满嘴流油。 这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硬是在短短两日內,將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捏合出了些许令行禁止的模样。 两日后,粮草补给已足,兵马整顿已毕。 沈冽並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知道,高彦虽然客气,但这客气是有限度的。 在丹州蹭吃蹭喝两天,已经是极限,再待下去,这客就要变成恶客了。 “高刺史。” 沈冽朝著城头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这两日的叨扰,沈某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份香火情,咱们来日方长。” 高彦在城头回礼,脸上堆笑,心里巴不得这位爷赶紧走,嘴上还得客套。 “祝沈使君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出发!” 隨著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这一次,队伍不再像来时那般拖泥带水。 旌旗猎猎,甲叶鏗鏘。 沈冽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匡胤。 “赵兄,你看这队伍,如今可能入得耀州?” 赵匡胤怀里抱著那张角弓,闻言一笑,眼中精光四射。 “使得。” “有了这副家当,这八百里秦川,大可去得!” 第33章 耀州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3章 耀州 自丹州南下,不过百里之遥,气象便陡然一变。 既入关中,风物自是不同。 这关中八百里秦川,自周秦汉唐以来便是帝王基业所在,虽经残唐五代之乱,底蕴尚存。 若说吕梁山脉是塞北与中原的拉锯之地,那这八百里秦川的北缘,便是关中锁钥的所在。 沈冽一行五百余眾,跨过浊水,绕过沮水,终於望见了耀州城那夯土筑成的城墙。 这耀州之设,本是唐末李茂贞为了扼守关中北面门户而从京兆府析出的產物。 此地地处关中平原与渭北高原接壤地带,虽无长安之雄,確是扼守自延州南下的咽喉,素有“北屏三原,南锁长安”之称。 沈冽这个防御使,名义上领的是耀州一职,实则这防御使三字,內里乾坤大得出奇。 按此时朝廷的纸面规矩,他不仅要坐镇耀州本城,还得兼管底下的华原、富平、三原、云阳、同官、美原六县。 在这方圆百里的地界上,他沈冽便是集军政、刑名、征榷於一身的土皇帝。 然而,名分终究只是名分。 在这五代乱世,名分若无兵戈支撑,便连一把擦屁股的草都不如。 此时耀州城內的气氛,实则诡譎到了极点。 沈冽来之前,这耀州的最高长官理应是顺义军节度使。 可如今大汉初创,刘知远在太原忙著称帝,哪有心思去关中安插亲信? 於是这顺义军节度使的一职便空悬至今。 这便是刘知远玩弄权术的高明之处。 他给沈冽一个防御使的实缺,却把节度使的空位掛在那里。 这意思不言自明。 你沈冽若是能在这关中站稳脚跟,那节度使自然是你的。 防御使是实,是让你去干活杀人的,节度使是名,是留著看你表现再打赏的。 城门就在眼前。 吊桥未起,城门半开。 耀州城的官吏、豪强、地头蛇们,此刻多半正躲在城楼里,冷眼打量著这支风尘僕僕的队伍。 在他们的逻辑中,新官上任只有两条路。 要么是头猛虎,那大傢伙便纳头便拜,求个平安富贵。 要么是个软柿子,那这闭门羹和下马威便是现成的,不出三五月,便能让这新防御使成了只能在后衙喝茶的泥菩萨。 此时,赵匡胤策马於沈冽侧后,他看著那半开的城门,並未下令抢占府库,反倒是轻轻拨弄著马鬃。 “沈兄弟,这城门开得有意思。 开一半,掩一半,这是在看咱们的胆气,也是在看咱们的规矩。 若是此时策马疾冲,里头的人会怕,但心不服,若是慢吞吞走进去,里头的人会笑,往后的税赋丁粮,你是一颗也別想顺当收上来。” 沈冽深吸一口气,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在这五代,由於地方权力的高度碎片化,一个新来的长官若不能极快建立起杀伐果断的威信,那他在官吏眼中便失去了价值。 “停!” 沈冽扬起马鞭,一声令下。 城门內,几名战战兢兢的县丞、主簿,以及领头的几名耀州豪强,终於磨磨蹭蹭的挪了出来。 他们身后跟著几十个歪戴帽子的乡勇,手里拎著锈跡斑斑的长枪,活像是一群待宰的鸭子。 “耀州刺史孙平,见过沈防御。”领头的老头乾笑两声,拱手作礼,眼神却一个劲的往沈冽身后的马队上瞅。 他在衡量。 衡量这五百人里有多少马,多少甲。 沈冽甚至没有下马。 他冷冷的俯视著孙平,直接打断了对方准备好的长篇大论。 “孙刺史,本官奉敕镇守耀州。这耀州六县的户籍、存粮、武库兵甲帐目,半个时辰內,本官要在这城门口见到。不论是府衙的,还是那些乡贤家里代管的,一併拿出来。” 孙平愣住了。 周围那些原本打算看戏的豪强们也愣住了。 这是明火执仗的打劫? “使君,这......这有些不合规矩吧?”一名豪强忍不住跨出一步,语带威胁,“关中道上,向来是先敘旧情,再谈公务。耀州六县的帐目繁杂,莫说半个时辰,便是半个月......” “规矩?”沈冽冷笑一声,横刀鞘在马鞍上轻轻一磕。 “本官的规矩,就是军法。此时此刻,契丹兵马虽退,流窜余孽尚多。 本官若是见不到帐目,便只能断定这耀州城已被契丹余孽渗透。 为了確保关中安稳,本官不介意按契丹余孽的法子,將这城里城外犁上一遍。” 全场死寂。 沈冽在告诉他们:要么配合我,承认我的防御使职权,那大家还是官民协作。 要么拒绝我,那我便將你们定义为乱臣贼子,直接用手中的刀来推平。 这是要杀人立威! 赵匡胤看著沈冽,眼中闪过激赏之色。 这便是他欣赏沈冽的地方:看似仁慈,实则对权力和暴力持有最清醒的认知。 他轻轻策马横在孙平身侧,那柄铁哨棒在大腿上轻轻敲击。 “孙刺史,半个时辰,这日影移动一分,便少一分生机。若是使君的刀出了鞘,某家手里的棒子可就不认得什么孙平李平了。” 这就是博弈的下限。 当一方展现出掀桌子的决心时,另一方便只能祈祷桌子上的碗筷別碎得太彻底。 孙平看了一眼沈冽身后那些扶危都士卒,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些脸色惨白的豪强,终於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快......快去!把所有册子、印信、库房钥匙,全部抬到城门口来!” 隨著孙平这一声令下,耀州城的防御逻辑瞬间崩塌。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沈冽依旧没有进城。 他就立在马背上,身后的五百士卒保持著战斗姿態。 史官若在此处,定会写下威震关中四个字。 半个时辰將至。 一箱箱泛黄的册子,钥匙被堆在了城门口。 那些原本打算观望的官吏们,此刻正战战兢兢的跪伏在道旁。 沈冽转头看向赵匡胤。 “赵兄,劳烦你带五十人,按著这些钥匙去对武库。有一件兵器对不上,就把领路的吏员拿了。” 赵匡胤大笑一声,拨转马头:“使君放心,某家对这种清帐的活计,最是拿手。” 沈冽这才策马,缓缓跨过那道城门。 第34章 送礼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4章 送礼 赵匡胤清帐的手段,果如他杀人一般利落。 那五十名扶危都士卒在武库与粮仓间往来穿梭,带回的消息却並无半分惊喜。 武库之內的札甲,甲片多已锈蚀剥落,內里的牛皮绳索一拽便断。 长枪马槊的杆部,更是因常年潮湿而变得酥脆。 至於那名义上足以支应千人的粮仓,打开木门,扑面而来的唯有令人作呕的陈腐味。 那所谓的存粮,多是些掺了沙石,变了顏色的陈米。 莫说战马,便是最皮实的流民,咽下去怕也得丟了半条命。 所谓的府库,在承平之时是官吏侵吞的好去处,在乱世之中则是应付上峰,推諉责任的挡箭牌。 孙平之流,早在这新旧交替的缝隙里,將这能换成硬通货的物件洗劫一空。 这便是刘知远乃至石晋留给沈冽的家底。 全是虚火。 对於此情此景,无论是沈冽还是赵匡胤,倒都没甚惊讶。 这年头,地方上的武库粮仓若不是空的,那才叫见了鬼。 也难怪那孙平在城门口跪得那么利索。 若是真让沈冽在城外动了刀,这耀州城怕是连半个时辰都守不住。 这满城的官吏,手里攥著的不过是一堆烂帐和一帮只会欺负百姓的衙役,哪来的底气跟这五百如狼似虎的扶危都硬碰硬? 而孙平这种才是这时代真正该有的活法。 上面换了皇帝,下面便换面旗帜,兵临城下,便开门纳降。 至於守土有责? 那得是手里有傢伙事儿的时候才敢谈的奢望。 不过孙平等人之所以交得痛快,则是因为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早已是废品。 正好借著新官上任的名头,一股脑甩给沈冽,日后若是上面查问起来,自有这个防御使顶缸。 这是一笔精明的甩锅帐。 “好手段。” 沈冽轻声自语,“这也就是欺负我是个初来乍到的。若是换个脾气暴的,怕是今晚就要杀人泄愤了。” 但这恰恰证明了沈冽的清醒。 杀人容易,但这满城的烂帐谁来填? 孙平等人既然敢把这空壳子交出来,那必然是做好了破財免灾的准备。 所以沈冽也没发火,只是让人將那些还能用的枪头挑出来,剩下的烂摊子重新封存。 ······ 翌日。 沈冽立於府衙偏厅,看著赵匡胤扔在案几上那几块碎裂的铁甲片,面色如水。 对方在城门口认了怂,献了钥匙,是怕死,而在府库里留下一堆破铜烂铁,是求生。 只要他沈冽还要维持这防御使的名分,就得靠这帮土著去催缴赋税,就得忍受这满库的荒唐。 沈冽並未急於召见那些战战兢婪的属官,反而是先在后衙换了一副新甲。 这甲是高彦临別时赠的,洗净了血气,沈冽在其外披了一件防御使官袍,右袖紧束,左袖垂落。 这一身装扮,若放在后世,便是典型的文无袖,武有甲,乃是两宋时儒將的標准行头。 赵匡胤跨进院子时,见著的便是这副景象。 “好!好一副皮囊,好一个少年英雄!” 赵匡胤忍不住赞了一声。 “使君这身行头,若是走在汴梁御街上,怕是要引得满楼红袖招了。” “赵兄说笑了。” 沈冽笑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咱们初来乍到,若不把这架子端起来,这满城的牛鬼蛇神,怕是镇不住。” 正说话间,杨廷脚步匆匆的从前衙跑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叠礼单。 “使君,那帮人又来了。” 此时的府衙门外,耀州六县的各级官吏与豪强代表,已然排成了长龙。 他们带回的不再是发霉的册子,而是金银、布帛,以及在那綾罗遮掩下的娇俏身影。 孙平等人活得明白,沈冽在城门口展现出的杀气,说明他是个能掀桌子的主。 既然桌子掀不得,那就往桌上摆满足以让英雄气短的饵料。 孙平献上的是一对美婢,说是远近闻名的双姝,富平县令送的是几箱绢帛。 在他们想来,沈冽这种领著几百號兵马奔赴耀州的防御使,缺的无非是钱粮与享乐。 只要填饱了这头猛虎的胃,这耀州六县的土皇帝,依旧还是他们这些坐地虎在当。 沈冽步入大厅,主位之上,那些礼单堆积如山。 孙平领著一干官吏下拜,口中唱诺的是贺使君履新。 这些人的心思,全写在那低垂的后脑勺上。 沈冽的目光从那一箱箱金银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些娇怯的女子身上。 “孙刺史,诸位县尊,倒是有心了。” 沈冽心中所想,並非这些金银能养活多少士卒,而是在这礼单背后,耀州六县的百姓究竟被刮到了何种地步。 他骨子里那点惻隱之心虽被战火磨损,却並未熄灭。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大谈廉洁,除了换来一阵嘲笑,绝无半点实益。 “这金银,本官收了。” 此言一出,孙平等人如释重负,腰杆子仿佛都硬了几分。 若是沈冽今日摆出一副清官的架势,將这些金银美女拒之门外,那孙平这帮人反而会睡不著觉。 因为不收钱的长官,通常意味著所图甚大,甚至可能是要抄家灭族的。 反之,若是沈冽收了,那在孙平等人眼里,这位新来的防御使便成了自己人。 贪財好色? 不怕! 就怕你不贪! 沈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文人的清高作態。 “金银入库,充作军资。咱们扶危都扩充太快,正好缺这笔军费。至於那些绢帛,给弟兄们裁几身冬衣。” “那......那些女子呢?”杨廷挠了挠头,试探著问道。 沈冽瞥了他一眼。 “既然送来了,便也收下。我若是不收,他们怕是今晚连觉都睡不踏实,只当我是要杀人抄家了。” “不过,我这后衙用不了这么多人。” 沈冽伸出两根手指,“留下两个看著顺眼的,剩下的赵兄挑两个,杨廷挑一个,其余的赏给那几个有功的队正。” 这话一出,杨廷的眼睛瞬间亮了。 “谢使君赏!” 赵匡胤却是微微一愣,隨即放声大笑。 “使君倒是真性情!” 沈冽看著赵匡胤那瞭然的神色,心中也是一片清明。 他不需要当圣人。 圣人在这五代十国是活不下去的。 第35章 升格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5章 升格 所谓英雄冢,未必都在沙场,有时候也在那温柔乡里。 自代州南下以来,一路风餐露宿不说,还经歷两场血战,直到进了这耀州城,收了那买命钱,这口气才算是真正鬆了下来。 房中那对孙平送来的双姝,確实是用了心思的。 不仅姿色上乘,更是极通人事。 她们未因沈冽那一身血腥气而瑟瑟发抖,反倒是极尽温存的服侍这位年轻的新主歇息。 在这乱世,能被送进防御使的后宅,哪怕只是个暖床的通房。 对於这两个自小便被当成礼物豢养的女子来说,已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至少,这沈使君年轻英武,且不似那般粗鄙武夫动輒打骂。 沈冽对此倒也坦然受之。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也有著正常的宣泄需要。 这一夜,佳人在旁,被翻红浪。 直到日上三竿,沈冽才缓缓醒来。 伺候洗漱的侍女早已换成了那对双姝,动作轻柔,低眉顺眼。 显是受过极好的调教。 沈冽享受著这份服侍,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笔帐。 前厅之內,杨廷早已候著了。 这廝今日脸上掛著傻笑,怀里揣著几本帐册,见沈冽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使君,昨晚睡得可好?” 杨廷挤眉弄眼道,这廝满脸红光,显然昨夜也是过了个好日子。 沈冽没搭理他的荤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说正事。” “嘿嘿,正事。”杨廷收起笑脸,打开帐册。 “昨儿个那些金银,按照使君的吩咐发了下去,不过那几个县令送来的私房钱,弟兄们倒是没敢动,都留著给使君做花销。” 沈冽正欲答话,却见杨廷哂笑一声又道:“另外还有那几个女人。” “赵兄挑了两个最標致的,俺老杨也没客气,挑了个大屁股的。剩下的都赏给那几个有功的队正了,昨晚那动静,嘿,整个后营都听见了。” 沈冽点了点头,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年头带兵,讲究的就是个同甘共苦。 主帅吃肉,底下人得有汤喝,主帅睡女人,底下人也得有个热乎被窝。 虽说有些牵强附会,但这確实也是对士气和军心的维护。 “剩下的金银,封存两份,按照三七分。” 沈冽嫌弃的看了一眼杨廷有些发抖的双腿。 “七的那份,派几个机灵的,快马送去太原,呈给史都指挥使。” “另一份三的,送给李从熙李都指挥。” 杨廷一愣,有些肉疼:“使君,咱们这刚有了点家底,这就往外送?咱们可是被当棋子丟出来的,凭什么还要孝敬他们?” “因为这棋子,咱们还得接著当。” 沈冽看了一眼这个有些短视的亲军统领,耐心解释道,“咱们现在这五百多號人,名为扶危都,实则已经超编了,按照军制,五都为一指挥,咱们这点人马,早该升格为指挥了。” 这便是五代的军制逻辑。 厢辖五军,军辖五指挥,指挥辖五都,都辖十队,队辖十人。 此前沈冽在代州时,名为军都虞候,实则手下的人只是个临时拼凑的编制,根基不稳,名不符实。 如今扩充到了五百余人,若是还叫都,那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赵兄那是天生的將才,总不能一直就用客將的名头吧?” 沈冽笑道,“给他个都头乾乾,那是屈才,若是升为指挥使,给他个副指挥使才勉强够格。” “还有你,刘庆,还有那些立了功的队正,都得升官,升了官才能服眾,才能让手下士卒彻底归心。” 杨廷虽然心疼钱,但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这钱不是白送的,其实倒等於是买官了,买个正统的编制。 要想真正掌握兵权,就得两条腿走路: 一条腿是朝廷给的防御使头衔,用来招揽民心,徵收钱粮。 另一条腿则是军中给的指挥使编制,用来名正言顺的扩充军队,提拔亲信。 况且沈冽手里虽然攥著耀州防御使的告身,但这耀州,实际上是个尷尬的存在。 按照唐末五代的规矩,州分四等:节度州、防御州、团连州、刺史州。 节度使那是封疆大吏,手握重兵,军政財权一把抓,防御使次之,理应有正规的州防军,团连州则是以维稳为主,手下也就有些乡兵罢了,实际还是以民政为主。 刺史州最末,多是管民政。 按理说,防御使理应执掌一州的州防军,但这耀州实际就是个刺史州,哪来的正经州防军? 孙平作为刺史,之前倒是管著耀州,那点兵力连给流寇塞牙缝都不够。 手里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的衙役。 所以,这耀州名为防御州,实则连个下等团练州都不如。 沈冽若是真想坐稳这防御使的位置,光靠这五百人是不够的。 他需要继续扩军。 而扩军,需要名正言顺的徵兵权。 所以沈冽需要这个“指挥使”的名头。 要想扩军,要想把这五百五十人变成合法的耀州牙兵,就得找上面要编制。 找谁? 自然是找史弘肇。 “所以,这钱必须花。” “给史都指挥使的信里,要写得诚恳些,就说耀州已下,但兵力捉襟见肘,恳请將扶危都升格为耀州左厢第一指挥,咱们自己招兵买马,不需上面拨一文钱粮。” “那位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只要不让他掏腰包,又能白得一支名为下属的军队,他没理由不答应。” “至於李从熙那里,那钱就是封口费。让他知道,咱们虽然出去了,但还是认他这个老上司的。” 这一番算计,听得杨廷目瞪口呆,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使君...高!” 沈冽笑了笑,並未多言。 这不过是官场上的基本操作罢了。 “去吧。” 沈冽挥了挥手,“把赵元朗叫来。这升官发財的事儿,也该让他知道知道。” “另外,去把孙刺史请来。就说本官昨夜睡得踏实,多亏了他那对双姝。今日设宴,请他来敘敘旧,顺便...聊聊这耀州的財税。” 不多时,孙平便到了。 这位刺史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眼圈有些发黑。 进了门,见沈冽满面红光,心中不由得鬆了口气。 看来这礼是送对了。 “使君昨夜可还安好?”孙平堆著笑,试探著问道。 “好,甚好。” 沈冽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孙大人这礼送得贴心。不过,本官今日找你来,不光是为了谢礼,还有正事。” “使君请讲。” 第36章 开源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6章 开源 治国如烹小鲜,治军如养猛虎。 前者讲究个火候,后者则讲究个餵食。 这世上的兵,若是只管杀不管埋,那是流寇,若是只管种地不常打仗,那是府兵。 但在这五代乱世,还有一种兵,那是既不种地也不事生產,专司杀人越货、保境安民的职业武夫,谓之牙兵。 沈冽手底下这五百多號人,便是正经的牙兵胚子。 这帮人,那是见过血、杀过人的悍卒。 让他们去战场上拼命,那是本分,但若让他们扛起锄头去屯田,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故而,歷朝歷代的那些个什么“寓兵於农”、“军屯养战”的法子,在这年头统统行不通。 一来,这仗打得太频。 兵需常征,何以屯田? 今日刚下了种,明日便可能被拉上战场,等到秋收时节,人怕是早就凉透了,哪还有心思去收庄稼? 二来,这牙兵骄横。 自唐末以来,藩镇养兵如养虎,稍微待遇差了点,便是譁变、杀主。 你让这帮大爷去种地? 怕是锄头还没挥下去,这耀州城就先乱了。 所以,沈冽很清楚,要想养活这支军队,要想继续扩军,光靠那点发霉的陈粮是不够的,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活钱。 钱从哪来? 自然是从这耀州的税赋里来。 孙平坐在下首,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手里捧著茶,確实怎么也喝不下去。 他是个在官场混跡多年的老油条,自然知道这所谓的正事,多半是要割他的肉。 “孙刺史。” 沈冽抿了口茶,也不绕弯子,“如今这耀州,內有流民,外有强邻。本官虽然带了些兵马,但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要穿衣,还得修葺城防。这钱粮......不知孙刺史有何教我?” 这话里有话,孙平自然听得懂。 “使君言重了。” 孙平连忙放下茶盏,陪笑道,“耀州地瘠民贫,但这赋税......下官自当尽力筹措。只是这年景不好,若是强征暴敛,怕是激起民变啊。” 这是推托之词,也是试探。 他在试探沈冽的底线,看这位防御使到底是要做那一锤子买卖的流寇,还是要细水长流的坐地虎。 沈冽闻言,轻笑一声。 “民变?” 他看了一眼孙平,“孙刺史多虑了。本官並非要你加税,更不会去搞什么杀鸡取卵的勾当。本官要的,是你这刺史府里的几把椅子。” “椅子?”孙平一愣。 “仓曹参军,还有这六县的税吏。” 沈冽伸出两根手指,“这两个位置,本官要安排自己人进去。至於剩下的,孙刺史依旧说了算。” 孙平这人,贪財怕死,若是没人盯著,这耀州六县的赋税能有三成进帐就不错了,剩下的七成怕是都得进他自己的腰包。 “这......” 孙平面露难色。 户曹管户籍赋税,仓曹管钱粮出纳。 这两处乃是一州的钱袋子,也是孙平这个刺史手里最大的实权。 沈冽张口就要安插人手,这分明是要夺权。 若是换了太平时节,孙平怕是早就拍案而起了。 但此时此刻,看著沈冽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孙平咽了口唾沫,只能强挤出一丝笑意。 “使君,这仓曹乃是朝廷命官,虽说这年头没人管,但若是轻易换人,怕是下面的干吏不服啊。” “不服?” 沈冽冷笑一声,“可是当我手中横刀不利?”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五代军阀最常用的手段,以兵压政。 “再者说。”沈冽话锋一转,倒是缓和了几分语气,“我並非要断孙刺史的財路,我只要这六县赋税用来养兵。” “孙刺史是个聪明人,若是我这兵养不活,这耀州乱了,你这刺史还能做得安慰?你那娇妻美妾,还能保得住?” 这就等於是把话挑明了:你让我养兵,我保你平安,顺便再让你捞点外快。 孙平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知道,这已经是沈冽给的最大面子了。 若是换了別的军阀,怕是早就直接带兵抄了他的家,把他那点家底全抢光了。 “使君所言极是。” 孙平咬了咬牙,“既是为国养兵,那便是特事特办。我这就去安排,將户曹与仓曹的副职空出来,请使君举荐贤才。” “这就对了。” 沈冽点了点头,並未得寸进尺。 他要的只是財权,而非彻底架空孙平。 毕竟,收税这种得罪人的脏活累活,还得靠孙平这种地头蛇去干。 再者,沈冽心里还有本帐。 他並不打算在这耀州久待。 刘知远即將起兵收復河山。 沈冽这支人马,既然名义上是史弘肇一手提拔起来的,那自然是要跟著去汴梁“享福”的。 既然是过客,那这耀州便只是个临时的落脚点,是个攒本钱的跳板。 既是跳板,那便没必要费心费力地去搞什么长治久安的建设。 只要钱粮管够,只要兵强马壮,剩下的烂摊子,那是下一任州官该操心的事。 “孙刺史。” 沈冽见孙平答应得痛快,便也给了一颗甜枣,“我也知道这收税不易。这样吧,除了军中所需的正供,多余的损耗与羡余,我分文不取,全凭孙刺史处置。” 这就叫利益均沾。 只要保证了军队的开销,剩下的油水,沈冽大方的让了出来。 孙平闻言,眼中终於有了亮光。 这耀州虽然穷,但若是有了沈冽这把刀在后面撑腰,那些平日里抗税的豪强,怕是也得乖乖掏钱。 这损耗与羡余,操作好了,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多谢使君体恤!” 孙平这一拜,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还有一事。” “本官打算再招募两千乡勇,充作辅兵。这钱粮,也得从这户曹里出。” “两千?!” 孙平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耀州財力有限,怕是养不起这么多兵啊。” “养得起。” 沈冽笑了笑,“这两千人,平日里不发全餉,只给口粮。战时再发赏钱。而且,这两千人不必全用精壮,稍微次点的也行。” 这便是辅兵的用法。 主力牙兵那是核心战力,必须精养,而这两千辅兵,则是用来运粮、甚至是作为填沟壑的消耗品。 “这......下官尽力而为。”孙平苦著脸应下。 第37章 帝羓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7章 帝羓 自打那封请功的文书与几箱金银送往太原,沈冽这阵时间便一直候著音信。 如今刘知远在太原称帝,正是大封功臣、收买人心的时候。 沈冽这支孤军悬在关中,既没要粮餉,也没要援兵,反倒是不仅自给自足,还时不时往上面送点孝敬,顺带著把耀州防御使这块招牌给立住了。 对於史弘肇来说,这就好比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既不用自己掏腰包,又能白捡一个听话的势力范围,何乐而不为? 这年头,车马虽慢,但也是看情况的。 若是这车上带著金银,信里写著恭顺的时候。 果然,不出十日,太原的信使便到了。 这倒是比沈冽预想中的还要快上几分。 不过细想下来也不奇怪,如今刘知远正是用人之际,对於沈冽这支孤军,自然是要千金买马骨,做个样子的。 那信使是个精干的亲兵,进了耀州城,见著这整齐划一的军容,眼中也不由得闪过诧异之色。 他原以为这沈冽不过是个靠著运气上位的幸进之徒,没成想这短短月余,竟真把这几百號人练出了几分强军的模样。 隨著那信使一併送来的,还有一纸崭新的告身。 这上面的名头,若是念出来,足足能把人唬的一愣一愣的。 扶危军都虞候,领扶危军第六指挥使,权知耀州防御使事。 听听,这既有军职,又有差遣,还有地方事权,儼然是一方诸侯的架势。 但若是要剥开这层镀金的皮囊,往里头瞧一瞧,便会发现这其中的猫腻。 五代乱世当中,官帽子是最不值钱的物件。 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这都指挥,都虞候之类的官职,简直是多如牛毛。 所谓的指挥使,在唐末或许还是统领数千精锐的高级將领,但到了如今,只要手底下能凑出几百个敢杀人的汉子,那便是正经的指挥。 別管是两百人还是三百人,缺了兵额的指挥那也是指挥。 现今这中原大地,指挥多如狗,军都满地走,绝非是一句戏言。 史弘肇之所以如此痛快的大笔一挥,给了沈冽这个名分,无非是顺水推舟罢了。 一来,沈冽送去的金银让他颇为受用,二嘛,则是他老人家如今的眼界高了,这点子虚名,给也便给了。 李从熙隨信而来的消息里,沈冽升迁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那不可一世的大辽皇帝耶律德光,死了。 这位想要做中原之主,却因受不了暑热而仓皇北返的契丹君主,终究没能活著回到他的上京。 行至欒城杀胡林时,暴毙而亡。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为了保存尸体运回北方,契丹人竟是剖其腹,实以盐,將其醃製成了乾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中原百姓闻之,无不拍手称快,戏称其为“帝羓”。 也就是皇帝做成的腊肉。 一个生前视汉人为两脚羊的征服者,死后却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咸肉。 不过隨著耶律德光的死,中原权力的真空彻底显现。 刘知远那边即皇帝位也有了些时日,大封功臣。 作为拥立首功的心腹,史弘肇已然官拜忠武军节度使,充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前者也就罢了,代州之时,史弘肇就已经执掌兴捷,武节,扶危共五厢军队,此时多个忠武军不过是锦上添花。 后者就一不样了,这可是实打实的硬核职位,掌管著整个汉政权的步军精锐,乃是真正的禁军巨头。 相比之下,给沈冽一个几百人的指挥使名头,不过是拔根汗毛比腰粗的隨手施捨。 大封之后,大军已然誓师南下,史弘肇统领前军,正浩浩荡荡朝著那座繁华的汴京城杀去。 这一去,便是从藩镇走向帝王。 耀州府衙內,沈冽接过那份告身,面上波澜不惊,隨手递给了身旁的赵匡胤。 “这位兄弟。” 沈冽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那信使手中,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一事,不知可否解惑?” 那信使捏了捏手中的分量,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沈指挥这是哪里话?咱都是史帅的人,有什么话儘管问。” “那赵延寿......如今何在?” 那信使闻言,却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冽在听了官家南下,辽主死讯这等惊天大事后,竟是问起了那个早已失势的汉奸。 隨即,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 “沈指挥果然是性情中人。李军都指挥使临行前特意交代过,说您若是问起钱粮,那是公事,若是问起赵延寿,那便是私怨。” 亲兵清了清嗓子,“那赵延寿並未隨耶律德光的灵柩北上太远。耶律德光一死,契丹诸王爭位,赵延寿趁机滯留在了恆州,自封为权知南朝军国事,手底下还攥著几万兵马,做著当皇帝的春秋大梦呢。” 恆州。 “还没死啊....” 沈冽低声呢喃了一句。 一旁的赵匡胤倒是疑惑了起来。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知道沈冽是个极有城府的人。 听杨庭所言,当日哪怕是面对张家坞的人心盛宴,沈冽也能在爆发前保持克制。 可此刻,仅仅是一个名字,便让沈冽失了態。 他不解。 按理说,沈冽与那赵延寿地位悬殊,一个是当今的大辽燕王,一个是刚刚起步的小军阀,两人八竿子打不著,何来如此深的怨念? 待那亲兵走后,赵匡胤才试探著问道。 “使君与那赵延寿有旧?” “有旧?” 沈冽抬起头道:“算是吧。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旧帐。” 有些事,藏著掖著反而显得生分。 既然已经决定结伴而行,適当的展露伤疤,也是一种交心。 “赵兄可知中渡桥一战?” 赵匡胤面色一肃。 “自然知道。中渡桥一战,两千儿郎死战不退。”赵匡胤沉声道,“王清將军乃是真豪杰,可惜生不逢时,遇上了杜重威那等卖国贼。” “我便是王清部下。” “那一战,我就在桥头。” “我亲眼看著赵延寿骑马衝来,手里提著根铁骨朵,想要砸碎王將军的脑袋。” “我替將军挡了一下。”沈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后来呢?”赵匡胤轻嘆一声,又问道。 “后来?” 沈冽惨笑一声,“后来我晕死过去,在死人堆里捡回了一条命。但我看到的最后一眼是......” “王清將军的头,被赵延寿割了。” “身子,被契丹人的马踩烂了。” 第38章 冤家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8章 冤家 这恨之一字,往往是最廉价的物件。 廉价是因为谁都能恨,升斗小民恨贪官,丘八恨剋扣军餉的將校,流民恨这操蛋的世道。 若是將这恨再细分下去,大抵是能分为两种。 一种是意气之爭。 如那市井泼皮为了三两个铜板,亦或是为了那所谓的面子,拔刀相向,血溅五步。 这种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杯浊酒,一抔黄土,便也就散了。 另一种,则是刻进骨子里的死结。 对於沈冽而言,赵延寿、杜重威、李守贞这几个名字,不过是史书上几行墨跡。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他恨这些汉奸,恨这些把华夏衣冠踩进泥里的国贼,这是一种基於民族大义的恨。 但对於这具身体来说,这恨意却来得却更加原始。 是那个眼睁睁看著袍泽被屠戮,主將被斩首的士卒,留给这具身体最顽固的遗產。 “呼......” 沈冽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復下心中的血气。 他分不清楚,究竟是他在恨,还是这具身体在恨。 或者说,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这两者之间早已没了界限。 “你这分明是心病。” 赵匡胤安慰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赵延寿如今在恆州做著春秋大梦,杜重威在魏州当著缩头乌龟。咱们身在耀州,隔著千山万水,急也没用。” “是急也没用。” 沈冽揉了揉眉心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中渡桥一役,我虽未亲歷,却也听闻过惨状。两千步卒,被自家主帅卖了个乾乾净净。沈兄能从那里爬出来,还能带著这几百號人走到今天......” 赵匡胤正色道:“这命够硬。” 这倒是实话,命硬才是最大的本事。 沈冽自嘲一笑,伸手给两人倒了碗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命硬不硬且两说,但这债总得有人去討!” ······ 所谓牵一髮而动全身。 这耶律德光一死,刘知远兵锋一动,这耀州困局就也就自然而然的解了。 沈冽这边是受限於消息闭塞,还以为自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殊不知,无论是长安的赵匡赞,还是河中的李守贞,这两位手眼通天的节度使,早就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耶律德光变成了帝羓的消息。 既然契丹主子没了,那这刘汉的旗號,自然也就成了香餑餑。 一时间,原本还是潜在敌人的赵匡赞与李守贞,摇身一变,竟都成了刘汉的封疆大吏。 论起官阶,这二人还是沈冽这个小小防御使的上司。 对於赵匡赞和李守贞而言,沈冽这支孤军,放在之前是眼中钉,如今却成了同殿为臣的同僚。 再加上史弘肇已是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是刘知远面前的红人。 赵匡赞和李守贞想要在新朝站稳脚跟,不被秋后算帐,自然要巴结这位权倾朝野的禁军巨头。 而沈冽,便是史弘肇伸进关中的一只手。 於是乎,这耀州城外,不仅没了兵戎相见的机会,反倒是热闹了起来。 先到的是长安那边的使者。 赵匡赞这人,那是完美詮释了老鼠儿子会打洞这件事,性子隨了那个汉奸爹,也是个典型的墙头草。 如今刘汉取天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这廝心中惶恐,一边派了节度判官李恕去投诚,一边又派使者打算通过沈冽这边走史弘肇的门路。 不过这使者確是吃了个闭门羹。 不是沈冽不想统战,实在是生理上受不了。 所谓父债子偿,沈冽只要一想到要跟仇人的家奴虚与委蛇,那股子气便怎么也压不住。 他怕自己见著那使者,会忍不住直接拔刀把人给砍了。 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若是为了“私愤”杀了名义上的友军信使,那便是在政治上自绝於刘汉,是给史弘肇惹事儿。 对於李守贞的人,沈冽同样不想见,此人当年跟著杜重威一起,也是坐视王清孤军奋战的罪魁祸首。 最好的办法无非是去躲个清净。 虽说到了这耀州有些时日,但是沈冽每天不是在府衙內练武,就是跟著赵匡胤一起去军营练兵,这耀州城还没有好好的逛过。 於是,这位沈大人便拉著同样閒得发慌的赵匡胤从后门溜了出去。 街面上,稀稀拉拉的摊贩开始叫卖,百姓们的脸上虽然还带著菜色,但好歹是有了几分人气。 只要不打仗,只要当兵的不抢劫,这日头总还能过下去。 “使君,咱们这是去哪?” 赵匡胤目光在街边的摊位上扫来扫去,显然这种市井勾起了他在汴梁日子的回忆。 “隨便逛逛。” 沈冽背著手,走在前面,“况且,我也想看看,这李守贞派来的使者,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李守贞这次派来的,並非寻常幕僚,而是他的儿子李崇训。 此人虽没什么大才,但毕竟是节度使的公子,排场自然不小。 虽说沈冽不见,这李崇训倒也並未生气,反而乐得清閒,带著隨从在这耀州城里游山玩水。 二人行至城东的一处河边柳堤。 此处风景尚可,正值盛夏,柳枝嫩绿。 只见前方不远处,几辆马车驶来,周围围著几十名家丁,显然是哪家大户的女眷路过。 原本沈冽並不在意,正欲绕道而行。 “姐姐,这便是关中么?看著倒也不似传闻中那般荒凉。” 前头那辆马车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少女脸庞。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在这贫瘠的耀州街头显得扎眼得紧。 “四妹,莫要拋头露面。” 后头那辆车里传来一声轻斥,隨即帘子也被掀起一角。 露出的那张脸,比前头的少女稍长两岁,却是更显端庄大气。 “姐夫的人还在前头开路呢,怕什么。” 那被唤作四妹的少女吐了吐舌头,目光流转,好奇的打量著周围,“再说了,这就是出来散心的,若是还闷在车里,那跟在河中府有什么分別?” 沈冽的脚步顿住了。 一旁的赵匡胤也停住了。 “那是......”直到马车走远,赵匡胤才喉结滚动著问了一句。 沈冽也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边的赵匡胤。 只见这廝此刻正呆呆盯著那辆远去的马车,眼神直勾勾的,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英雄模样? “赵兄。” “嗯?”赵匡胤还在看。 “別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第39章 殊途(求追读!!)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39章 殊途(求追读!!) 世上的男子,多半都是视觉动物。 哪怕是日后那鞭挞宇內的宋太祖,现如今也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望著那渐行渐远的马车,赵匡胤的目光收回的有些艰难,直到沈冽略带戏謔的声音响起,方才如梦初醒。 “元朗。” 沈冽侧过身,似笑非笑的看著眼前这位已经成了红脸的汉子,“若是没记错,你家中可是有那位温良贤淑的贺家娘子候著呢。这般盯著人家的家眷看,怕是不合礼数吧?” 这话若是放在那些腐儒口中,便是迂腐,但放在沈冽嘴里,便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调侃。 赵匡胤被这一激,总算是回过神来。 这位倒也不恼,只是乾咳一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態,隨即將双手笼在袖中,恢復了往日那副模样。 “使君莫要取笑。”赵匡胤自嘲道,“某家是个粗人,虽家里已有妻室,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方才那马车上的两位,確实是有些养眼。” 说到此处,这廝好像还回味起来了,话语中带了些点评的感觉。 “尤其是那年长些的女子,虽然只露半面,但那气度绝非寻常胭脂俗粉可比。” 沈冽听完也是来了兴致,微微摇头道:“端庄固然好,只是太沉了些。” “倒是那个趴在窗口的丫头,眼神灵动,若是论灵气,还是晓得那个更胜一筹。” 赵匡胤一愣,隨即大笑:“各有所爱罢了,使君倒是偏爱那等没长开的雏儿?” 沈冽闻言白了他一眼,也不再答话,这话题便算是揭了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 赵匡胤收敛了笑意,“这马车既然是往城里去的,且又有那么多家丁护卫,想来便是那李崇训的家眷了。听说李崇训娶的是符使相的长女,刚才那两位,莫非是符家的千金?” “八九不离十。” 沈冽点了点头。 符彦卿,那是五代十国著名的不倒翁,歷经数朝而不倒,符家更是出了名的盛產皇后。 若是能跟符家攀上亲戚,在这乱世確是一大助力。 “那使君......” 赵匡胤试探著问道,“既然李崇训连这等家眷都带了来,足见其诚意。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该见见?” 沈冽冷笑一声,打断了赵匡胤的话头,“元朗是想说,衝著这两位符家千金的面子,也该给李崇训一个台阶下?” 赵匡胤不置可否,显然是有这个意思。 但沈冽却並未因这惊鸿一瞥而乱了方寸。 “不见。” 道理很简单。 若是为了两个女人,就坏了之前定下的“称病”大计,那他这个防御使也就太廉价了。 李守贞也好,赵匡赞也罢,之所以现在对沈冽客客气气,是因为摸不透沈冽的底。 是因为沈冽背后站著史弘肇,更因为沈冽手里握著一支孤军。 这种时候,保持神秘,保持距离,才是最大的筹码。 一旦见了面,喝了酒,若是再被李崇训用美色或者是亲戚关係拉拢过去,那沈冽就真的成了李守贞的附庸。 在这乱世,谁先动心,谁先露底,谁就输了。 “咱们是来这耀州立足的,不是来走亲戚的。李崇训既然愿意逛,那就让他逛个够。等他逛累了,自然会滚回河中去。” “至於那符家女......” “等日后咱们进了汴梁,把这天下翻个个儿,什么样的世家女娶不得?何必急於这一时?” 赵匡胤闻言,身躯一震。 是啊。 大丈夫何患无妻? “使君说得是。”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將那点子旖旎心思彻底压回了肚子里,“是某家著相了。” “走吧。” 沈冽摆了摆手。 “逛也逛了,眼癮也过了。去看看那帮崽子的枪法练得如何了。” ······ 另一边,那辆马车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虽是同胞姐妹,但这性子却是天差地別。 那年长的符清芷,此时正端坐在软垫上,手里捧著一卷游记,神色淡然。 而那年幼的符清晏,却是怎么也坐不住,一会儿掀帘子看看外面的黄土塬,一会儿又去摆弄车里的小几。 “三姐,刚才河堤遇见的那两个人,看著倒不像是寻常百姓。” 符清晏咬著一颗蜜饯,含混不清地说道,“那个黑脸的,看著像个练家子。倒是旁边那个穿便服的,长得还有几分俊俏,就是眼神太冷了些,跟那庙里的泥塑似的。” 符清芷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四妹,咱们是隨大姐夫出来散心的,不是来品评路人的。这里是耀州,虽然名义上归汉,但到底是兵荒马乱的年月,慎言。” 符彦卿有四女,长女嫁给了李守贞之子李崇训,也就是如今这二女口中的“大姐夫”。 此番符家两姐妹来河中探亲,恰逢李崇训要来耀州替父联络感情,便也顺道跟著出来见见世面。 “大姐夫也是,非要来这穷乡僻壤。” 符清晏嘟囔了一句,“听说那什么耀州防御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连契丹人都敢杀。咱们这送上门来,也不知人家领不领情。” 话音未落,车队已缓缓驶入了李崇训在耀州城內的临时下榻之处。 此时的正厅里头,李崇训刚刚让人迎进了杨廷。 “你是说,沈防御使病了?” 李崇训眉头紧锁,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前几日不还听说他在校场练兵吗?怎么我一来,他就病了?莫不是看不上我李家?” 杨廷放下手中茶杯,也不恼,只是按照沈冽教的话术,一板一眼的回道: “大公子这叫什么话。我家使君那是旧伤復发。您也知道,之前代州恶战,使君身先士卒,为了弟兄的性命,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杀。这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熬啊。” “这不,一听大公子来了,使君一喜,这气血攻心,当场就晕过去了。如今还在后衙躺著呢,大夫说了,得静养,见不得风,也见不得客。” 这番鬼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 李崇训虽然心中恼火,却也不好发作。 他临行前,李守贞千叮嚀万嘱咐,这沈冽背后站著的是史弘肇,是如今朝廷的头號权臣。 这耀州,是史弘肇插进关中的钉子,他李家可以拉拢,可以试探,但绝不能硬碰硬。 “既如此,那倒是崇训唐突了。” 李崇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正欲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儿揭过。 “噗嗤。” 一声轻笑,从厅外传来。 只见符清晏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正躲在门口探头探脑,听得这话,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什么气血攻心,什么旧伤復发。” 符清晏莲步轻移进了厅中。 “我看那沈防御使分明就是不想见客,找个由头躲懒罢了。 这满城的百姓都看著呢,前儿个还骑马巡街的人,今儿就躺下了? 这病来得也太巧了些。” 第40章 静候佳音(求追读!)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40章 静候佳音(求追读!) 官场上的病,十有八九都是心病,或者是为了给不想见的人一个台阶下。 这层窗户纸,大家心知肚明,若是没人捅破,那便是礼数周全。 可若是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给当眾戳了个窟窿,那这戏台子上的角儿,脸面上可就有些掛不住了。 不过杨廷那张脸也只是涨红了一瞬。 毕竟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兵痞,这脸皮的厚度,那是隨著军阶一同见长的。 “四妹,军国大事,岂容你这闺阁女子胡言乱语?沈防御使身系一方安危,岂会作偽?” 李崇训並未去看杨廷那张尷尬的脸,只是眉头微蹙,转头轻斥了一句。 语气虽严,却无半分责罚之意。 在他看来,符清晏说破了也就说破了。 沈冽既然敢装病,那便是没把他李家放在眼里。 既然对方不给面子,那自家这边的女眷稍稍失礼,倒也算是一种回敬。 至於杨廷? 不过是个传话的家奴罢了,难道还配得上让他这位节度使的大公子屈尊致歉? 骂完了自家人,李崇训才转过头,瞥了一眼杨廷。 “既然沈防御使病体未愈,那崇训便不便强行叨扰了。” “但这耀州乃是关中锁钥,风景独好。 崇训此番前来,除了拜会沈防御,也想在这耀州六县走走看看,领略一番秦川风土。 想必,沈使君不会吝嗇这几日盘桓之地吧?”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这是赖著不走了。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不出来见我,我就赖在你这地界上不走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病”能装到什么时候。 杨廷虽觉著憋屈,但也不敢替自家主子得罪这尊大佛,只能硬著头皮拱手道:“既如此,那末將这就回去復命。” 李崇训轻哼一声,甚至也懒得送客,直接领著那对符家姐妹扬长而去。 杨廷如蒙大赦,也不敢多留,草草行了一礼,便逃也似的溜了。 ······ 回到府衙,杨廷是一肚子的憋屈,將那厅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末了还恨恨骂了一句: “直娘贼!那李家小子好大的架子!” “也就是看在使君的面子上,不然老子非得......” “非得如何?” 沈冽正坐在案后看著刚刚送来的军报,闻言只是笑了笑,头也没抬。 “非得揍他一顿?然后让你家使君我被李守贞和赵匡赞两头夹击?” 杨廷语塞,愤愤的坐在一旁:“俺就是气不过!那廝看人的眼神,跟看那牲口没甚两样。” “人家是节度使的公子,若是对你个大头兵客客气气,那才叫见了鬼。” “他愿意留,就让他留。咱们这耀州虽穷,但这几日的嚼用还是供得起的。” “使君,他这是赖上咱们了?”赵匡胤在一旁若有所思道,“这李崇训不回河中復命,反倒要在咱们这穷乡僻壤游山玩水,怕是另有所图吧?” “自然。” 隨著在这耀州立足渐稳,这四面八方的消息渠道也算是打通了。 不似之前行军路上那般两眼一抹黑,如今这天下的局势,虽不敢说尽在掌握,但也算是能看个七七八八。 沈冽將手中军报递给赵匡胤,解释道:“自打那日得知官家在太原起兵,满打满算不过半月光景。” “如今大军已至陕州地界。元朗你想啊,这陕州距离太原的路程,与那大梁距离太原的路程,其实相差无几。” 赵匡胤接过军报,边看边皱眉头:“若是兵贵神速,官家理应直扑大梁才对。可他偏偏走了陕州、晋州这条道.....” “这便是老成谋国。” 沈冽笑了一声,“耶律德光虽死,但中原还有不少契丹残部,更有杜重威那等手握重兵的降將。刘官家这是求稳,先取陕、晋二镇,扼守黄河天险,稳固侧翼,再图进取。” 这一步棋,走得极稳,也极慢。 而这一个慢字,便是李崇训赖在耀州不走的根本原因。 “李崇训是在等。” “他在等官家进大梁。” “等官家坐上了那把龙椅,这天下的格局才算真正定下来。到时候,作为头號功臣的史都指挥,必然权倾朝野。” “这时候,咱们这位史都指挥的一道命令,便成了我沈冽身价的试金石。” 赵匡胤何等聪明,一点就透:“使君的意思是......看史都指挥会不会召使君入京?” “正是。” 沈冽点了点头,“若是史都指挥召我入京,那便说明我是他的心腹嫡系,这耀州不过是个跳板,我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那他李崇训,乃至背后的李守贞,自然要对我客客气气,甚至不惜重金拉拢。” “可若是史都指挥没召我,反倒让我继续留守这穷乡僻壤......” 沈冽目光微凝,嘆了口气道,“那便说明,我不过是一颗用来钉在关中的閒棋冷子。” “若是那样,他李崇训怕是就要换一副嘴脸了。” 耶律德光死的太是时候,契丹北撤的太快,留下的这个权力真空期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短暂。 刘知远的大军这一动,天下的局势便是一日三变。 “那使君以为,史帅会召咱们吗?”杨廷有些担忧的问道。 他可是知道自家这点家底的,若是没了史弘肇的庇护,在这关中狼窝里,怕是睡觉都得睁著只眼。 “会。” 对於史弘肇会不会召回自己,沈冽心中其实是有底的。 若是放在之前,他还是个只带著三百残兵的都虞候,史弘肇兴许转头就忘了这號人物。 可史弘肇是个什么人? 贪財、好杀、护短。 沈冽这支人马,从代州三百人起家,一路南下,不仅没被吃掉,反而像滚雪球一样壮大到了五百多人,甚至兵不血刃拿下了耀州,还给史弘肇送去了大笔的金银。 这种既懂事又能干,还自带乾粮的部下,简直就是乱世里的极品。 如今史弘肇虽然当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可天下未定,其实也正是缺人手,缺心腹的时候。 放著沈冽这么一把磨得飞快的好刀不用,扔在关中生锈? 史弘肇还没那么傻。 赵匡胤也是想透了这一点,抚掌大笑。 “使君说得透彻!” 第41章 回调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41章 回调 天福十三年,六月初三。 西京洛阳,古都气象森严。 刘知远的大驾已然入驻宫禁,但他屁股底下这把龙椅,却还没坐热乎。 按理说,耶律德光既然已经成了那具塞满盐巴的帝羓,这中原大地便成了无主之物。 刘知远既已称帝,手里捏著数十万大军,理应一鼓作气直扑东京大梁,去把那个象徵著九州正统的位子给占了。 但他没有。 他在洛阳停了下来,这一停,便是数日。 非是兵马疲惫,亦非粮草不济,实乃那大梁城里,还坐著一位皇帝。 这事儿说来也是那契丹人留下的噁心手笔。 辽主北归,却留了个心眼,让自己的堂弟萧翰坐镇大梁,名为留守,实为监视。 可谁承想耶律德光在杀胡林热死了,他那个侄子兀欲,也就是耶律阮在镇州被推举为帝。 恰逢刘知远起兵南下,萧翰一听这消息,哪里还坐得住? 这是典型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得赶紧跑去行在给新帝表忠心。 但他走便走就是了,却偏偏在临行前干了件极其缺德的事儿。 他强行把躲在洛阳的李从益拉到了大梁,立为知南朝军国事与中原帝。 还给配了个宰相,搭了个草台班子,美其名曰:由南人管南人。 这一下,刘知远便尷尬了。 他若是以汉天子的名义进了大梁,那大梁城里坐著的那位算怎么回事儿? 两个皇帝见面,谁跪谁? 难道要效仿那石重贵与耶律德光旧事乎? 若是直接打进城,那可是李嗣源的儿子,在沙陀人乃至中原旧臣的心里,李嗣源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 若是不攻,这李从益虽是个傀儡,但毕竟顶著李家正统的名號,若是让他在大梁坐稳了,这天下姓刘还是姓李,怕是又得说道说道。 为此,洛阳宫的一处偏殿內,一场关乎国运的小朝会,正开得烟燻火燎。 与会者寥寥数人,却皆是这新汉的顶樑柱。 坐在上手的刘知远,面色沉凝。 底下坐著的,无一不是跺跺脚就能让这如今半壁江山抖三抖的人物: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刘信、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枢密使杨邠、副枢密使郭威,三司使王章。 以及那对权倾朝野的文官,同平章事苏逢吉、苏禹珪。 “官家。” 率先开口的是苏逢吉。 此人麵皮阴柔,心机深沉,最擅揣摩上意。 “李从益不过是契丹人留下的一条看门狗。如今萧翰已逃,这孤儿寡母占著神器,实乃取死之道。正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如遣一员大將先行大梁,名为安抚,实则直接送那李从益上路。如此,天下无主,官家入城便是顺天应人!” 说到这里,苏逢吉见刘知远已然有了意动之色,便接著说道。 “臣举荐郑州防御使郭从义前往!” 这话说完,坐在对面的郭威眉头便是一皱。 郭威出身行伍,虽也通权谋,但终究还是没修炼到苏逢吉这种没心没肺的地步。 杀前朝皇子,这事儿虽然大家心里都想干,但明面上说出来,终究是有些脏。 “不可。” 郭威拱手道,“官家,那李从益不过是被辽人架在火上烤罢了,况且他是明宗的幼子,此时杀之,恐失天下人心。依臣之见,只需废其帝號,给个閒散爵位养著便是,何必赶尽杀绝?” “妇人之仁!” 苏逢吉冷笑一声,“郭副枢密莫不是糊涂了?,如今是咱们汉,不是唐,更非是晋!留著他,便是留著个祸根。万一日后有人打著他的旗號造反,郭枢密去平叛吗?” 这话虽毒,却也在理。 皇权之爭,从来容不得半点温情。 眼看这文武两班又要吵起来,刘知远忙给史弘肇递去了个眼色,后者倒是心领神会,也不再闷头喝茶,將茶杯往桌上一拍,便是开了口。 “行了!” 史弘肇这一张嘴,苏逢吉的眼皮子便是一跳。 这俩人向来不对付,一个是看不起粗鄙武夫的文人,另一个恰好又是看不起酸腐文人的武將。 既然刘知远示意,史弘肇自然清楚这官家想要的是什么。 心里也有了一番盘算。 苏逢吉举荐郭从义去大梁杀人,这分明是想拉拢郭从义。 杀前朝皇子的脏活虽说名声不好,但却是个实打实的投名状,也是给刘知远解忧的头功。 这功劳,凭什么让苏逢吉拿去换人情? “官家。” 史弘肇搓了搓手,“俺觉得,杀个娃娃,还得派郭从义这等去,未免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俺手底下有个叫沈冽的,这阵子在关中折腾的挺欢实,如今赵匡赞那软骨头已经递了表,那耀州也就没什么大仗可打了。” “沈冽这小子办事妥帖,心够狠,手也够黑。” 史弘肇嘿嘿一笑,“不如让他从耀州直接去大梁,把这事儿给办了?正好,他也算是这侍卫亲军的嫡系,又是官家的內牙军出身,用著也顺手。” 这一番话倒是私心极重。 一来,史弘肇是收了沈冽好处的,那人钱財替人消灾,这时候提一嘴,那也是给沈冽露脸的机会。 二来,他是要截胡,要把这个向官家表忠心的机会,留在自己这一系的武將手里。 刘知远听著沈冽这个名字,倒是只觉耳熟,想来那派沈冽去耀州的旨意也不过顺手为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行!” 还没等刘知远开口,苏逢吉便急了,“太慢了。” “耀州远在关中,离大梁千山万水,等那沈冽赶到大梁都什么时候了?如今大军已至,官家早一日入城,天下便早一日安定,岂能为了一个沈冽误了国家大事?” 苏逢吉这话算是击中了刘知远的软肋。 迟则生变。 契丹人虽然走了,但並没有死绝,南边的李璟、西边的孟昶,都在盯著中原这块肥肉。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入主大梁,向天下宣告汉的正统地位。 “你放屁!” 史弘肇大怒,指著苏逢吉的鼻子就要开骂。 “够了。” 刘知远沉声喝止。 “苏卿言之有理。” 既然官家开了口,自然是起到了一锤定音之效。 “李从益......留不得。此事便依苏卿所奏,著郭从义即刻启程,先行一步入大梁,行......那个方便。” 在权利获取的路上,什么旧情,什么仁义,都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李从益必须死,他活著就是对汉皇权的玷污。 苏逢吉面露喜色,倒是笑著看了一眼史弘肇。 史弘肇哼了一声,面色有些难看。 但刘知远毕竟是玩弄权术的高手。 他採纳了苏逢吉的建议,却也没打算让史弘肇寒了心,毕竟平衡才是帝王术的核心。 “不过......” 刘知远话锋一转,目光落到了史弘肇的身上,“史卿方才提到了沈冽?” “是,官家。”史弘肇闷声道,“沈冽现任扶危军第六指挥使。” “关中既定,那耀州便不再是前线了。” “沈冽所带的那支扶危都,如若朕没记错,应是朕在河东组建的牙兵底子吧?” 史弘肇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亮堂了,连忙接茬:“正是!那是官家的亲儿子兵,忠心没得说!” “既是亲军,那便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刘知远微微頷首,“擬旨吧,著耀州防御使沈冽,即刻交割防务,率本部兵马,回师大梁隨侍行营。朕入城之后,这大梁的防务还得要些信得过的老人来填。” 史弘肇大喜过望,连忙谢恩:“官家圣明!” 第42章 留下后手(求追读!)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42章 留下后手(求追读!) 这来自洛阳的旨意,对与寻常武夫来说,无异於一步登天的祥瑞。 能从这荒僻的关中一隅,被一纸詔书调往东京大梁,且是去隨侍天子行营,这在时人眼中,那是祖坟冒了青烟的造化。 可这旨意確实打乱了沈冽自己的布局。 这刚到耀州,布局未稳,此时沈冽一走,將这耀州拱手让回那孙平,或是隨便哪个朝廷派来的庸吏的话。 那这定在关中腹地的钉子便算是废了。 於是,沈使君必须要留下个后手。 可这后手的人选,却是个天大的难题。 赵匡胤自不必说,其父现已被擢为护圣都指挥使,所以肯定是不可能留在这穷乡僻壤蹉跎的。 杨廷忠勇有些而谋略不足,且是亲兵统领,离不得身。 刘庆则是憨厚有余,机变不足,若是留他守城,怕是被那孙平几句好话就能给卖了。 满帐皆是武夫,竟无一人可託孤城。 这便是草创班底的尷尬之处,骨架虽立起来了,但这血肉终究还是薄了些。 沈冽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把这重任交给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王申。 ······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此时的王申正赤著上膊握著长枪,对准面前早已被扎的稀烂的草人突刺。 自打那日在丹州城外被沈冽救下,王申便觉得自己换了一条命。 以前那个王申已经死了,现在活著的,是扶危军第六指挥的一名队正,是一个做梦都想把枪头捅进敌人喉咙的汉军。 为了不被赵匡胤那根不留情面的军棍打断腿,也为了对得起沈冽给的那半个胡饼。 这几个月来,王申那是真的在拿命练。 旁人练两个时辰,他练四个时辰,旁人睡觉,他在琢磨怎么出枪最快。 因为王申很怕,怕当刀架在脖子上时,自己那还没长硬的脊梁骨会再次弯下去。 赵匡胤赏识他的狠劲,破格提拔他做了个队正,管著十来號新兵。 但在王申看来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跟著使君去杀更多契丹人,或者是別的什么敌人。 “王队正。” 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申转头看去,见是沈冽身边的亲卫,连忙收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行礼问道:“不知何事?” “使君唤你,府衙敘话。” 王申应下,可心里却是一咯噔。 大军即將开拔的消息早就传开了,这时候主將单独召见,莫不是自己哪里做的差了? 怀著一肚子的心思,王申进城入了府衙后堂。 沈冽此时正负手立在窗前,待王申进来便点了点头。 “来了。” “属下见过使君!”王申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起来吧。” 沈冽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王申没敢坐,只是垂手立在一旁:“属下不敢。” “让你坐就坐!” 沈冽加重了些语气,待到王申半个屁股沾了椅子边,才又开口道, “王申,你入我扶危都,有多久了?” “回使君,两月有余。” “两月......”沈冽轻轻嘆了口气。 时间是短了点,资歷也浅了些。 但如今这局势也顾不得许多了。 “这两个月过得如何?” 王申抬起头,傻笑一声道:“回使君,苦是苦了点,但心里踏实。以前是被当作牲畜,如今....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像个人。” 沈冽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頷首道:“大军后日就要开拔,去大梁。” “属下愿为前驱!替使君牵马坠蹬!並且已让弟兄们打点好行装,隨时可以出发。”王申急忙表態。 “不。”沈冽摇了摇头,“你哪也不去,你就留在这耀州。” 王申一愣。 不用去?是被嫌弃了?还是因为自己曾受过契丹人的胯下之辱,不配做这天子亲军? 这一瞬间,王申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他以为自己又成了被嫌弃的累赘,就像当年作为流民被官军拋弃一般。 “使君....”王申咬咬牙,又连忙单膝一跪恳求道,“可是属下的枪法不够好?还是属下哪里做的不对?” “若是嫌属下累赘,属下愿去死营当个前卒,绝不给扶危都丟脸!” 看著眼前这个急的满脸通红的汉子,沈冽心中暗嘆一声。 这便是他选王申的理由。 此人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命是沈冽给的,尊严亦如此。 “因为我信不过別人。”沈冽打断了他,將他扶起,正如丹州城外那日一般。 “我这一走,带走了所有精锐,剩下的只有那群刚放下锄头的乡勇。” “这些人,我不放心交给孙平,我只放心交给你。” 王申咽了下口水,只觉得喉咙发紧,“使君......要把这些人交给我?” “不是交给你享福的。”沈冽一笑,又解释道,“这些人装备差,底子薄,不过我也不需要他们去攻城拔寨,我只需要你带著他们,扎在这耀州。” “我是要你来替我守住这个家底。” “若是將来有一天,关中乱了,我要你带著这些人,守住这耀州城等我回来。” 这其实算是人性的赌博,沈冽手下实在无人可用,现今只能將大任交於王申的手上。 一个失去过尊严的人,一旦重新站起来,对於守护的执念会比任何人都强。 王申此人,虽说不懂兵法,不懂权谋,但他懂何谓家破人亡,何谓切肤之痛。 这样的人,虽说或许成不了名將,但绝对守成有余。 “我给你留下了一些粮草,还有个录事参军的头衔。” 沈冽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把这群乡勇给我看住了。平日里別惹事,若是那孙平要你去欺负百姓,你就装聋作哑,若是有人想要夺你的兵权......” “你就告诉他,这支兵是我沈冽的,谁敢动,我就杀谁全家。” “你只对我负责。” 王申只觉得难以置信。 他之前不过一个农夫,几个月前还在土里刨食,如今却要他统领这么多士卒?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属下....” 王申的喉咙有些发堵,他想说自己不行,想说自己怕担不起这副担子。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沈冽看著他,“要想活得像个人,就得手里有刀。如今我给你这么多把刀,你若是还守不住这口气,那便当我当初眼瞎,救了个废物。” 这一句话倒是激起了王申的血性。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古话他没读过,但这道理他懂。 “属下哪怕只剩一口气,这耀州便还是使君的耀州!” 次日清晨,耀州城外,扶危都精锐整装待发。 赵匡胤策马立於阵前,回望了一眼那座城池,目光最终落在了城头那个身影上。 那是王申。 他穿著不大合身的甲冑,手按腰刀,死死盯著大军离去的方向。 “使君,这人......能行吗?”赵匡胤低声问道。 “行不行,那是他的命。” 沈冽一挥马鞭,不再回头。 “但这乱世,总得给想站著的人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