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夫人请自重!》 第1章 贾芸 大汉。 天佑五年,腊月初一。 神京,西城。 荣国府那朱红高墙旁的西廊下,右拐过石门牌坊,径直往里走到头,蜷缩著一座寒酸的小宅院。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般,刮过廊下又钻进窗欞。屋內那点豆大的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隨时都要熄灭似的。 这冰寒的屋內仿佛一切都是陈旧的:脱了漆的木床,缺了角的方桌,嘴儿开裂的瓷壶,还有那四条腿儿都不一般高的木椅。 而此时烛光下,十四岁的贾芸裹著一件浆洗髮白的旧棉袍伏在案前奋笔疾书。 他的手指冻得红肿,几处关节生了紫红的冻疮,握笔时都带著僵硬的刺痛。但却恍若未觉似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笔尖。 贾芸在那粗糙的纸页上留下一行行清瘦工整的字跡——那是他从宝二爷那处借来的《性理大全》和《四书章句》,需得抓紧抄录下来。 只是这般辛勤若叫廊下那些平日一同顽耍的贾蔷、贾芹等人瞧见了,怕要嘲笑他转了性,竟学起那起子“禄蠹”的营生来。 “芸哥儿,快歇歇眼吧,手……手都要冻坏了!”母亲卜氏端著一碗几乎看不见热气的温水进来,一眼就又瞧见了儿子满手的冻疮,眼泪立时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落。 “那点子竹炭,你也不知留些自己取暖。这般拼命,身子如何熬得住……” “娘,不打紧的。用那炭换了这些纸笔蜡烛,已是值当的。话往回说,往年冬日里,咱们屋里何曾有过炭火?不也这么过来了。宝二叔心善才给了点,只是那点竹炭本也没多少,一两个日夜的光景也就烧完了。”贾芸放下笔温言宽慰。 同是贾府子弟,这境遇却是云泥之別。有的锦衣玉食,月例丰厚;有的,却只能在这高墙根下的黄泥地里刨食。 贾芸父亲早逝,那点本就不丰的家產,早被族中如狼似虎的亲友们耗散殆尽。如今,只余他与母亲卜氏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真真是应了那句“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 说来也是讽刺,顶著“贾府玄孙”的虚名,在这人情冷暖的深宅大院里,竟是半分实惠也无。 卜氏看著儿子冻得通红的手,又想起家中境况之后犹豫半晌,还是轻声开口道。 “芸哥儿,娘知道你有志气。只是……眼瞅著这米缸快要见底了,娘这浆洗的活计,这个月也少了两家……开春后的嚼用,还没个著落。你……你终究也十四了,族里好些你这个年岁的,都去谋个差事了……“ 贾芸闻言,心中酸涩难当。 他放下笔,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温声道:“娘,您的意思儿子明白。儿子向您保证,待到明年二月的童试,儿子定去下场一考。若侥倖得中,便是童生功名,往后族里也能有些进益。倘若……倘若不中,儿子绝不再耽於书本,立刻就去寻个正经差事做,绝不让母亲再为柴米油盐如此操劳。” 卜氏听儿子说得恳切,又知他向来有主意,只得含泪点头:“娘不是逼你,只是这日子……娘是怕你熬坏了身子,又怕耽误了你……罢了,你既有这志气,娘就是再苦些,也供你!” 望著儿子清瘦却坚定的侧脸,卜氏心头忽然一阵恍惚。 她又想起了半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时芸哥儿为了贴补家用,出了族学后日日外出寻些活计,但那傍晚却迟迟未归。 直到有人慌忙来报,说芸哥儿在回家路上被人用石块砸晕在后巷,那血都淌了一地。 她听后疯了一样衝出去,只见儿子面如金纸且气息奄奄的倒在地上,就连之后请来的大夫见状把脉之后都摇头说“准备后事罢”。 这才安安稳稳的过了十年,他怎么就又遇上了这般祸事? 卜氏不信这个命,於是抱著儿子冰凉的身子在夏夜里哭嚎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声声一遍遍地叫唤著他的魂。 许是老天垂怜,竟真將贾芸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自那日后,这孩子便像是换了个人。 贾芸伤好后不再提找活计的事,反倒翻出蒙尘的书本,一字一句地重新读了起来。 遇到这般无妄之灾,卜氏自是要求个说法的。可每当她去神京府衙鸣冤,可那些官老爷一听是贾家旁支遇袭的案子,便是百般推諉。 这事至今仍没有下文。 眾人起初看到贾芸不去找活计,反倒又开始读起书来,却都是存著看戏的心思的。 现在老大了想来要读书,早干嘛去了?况且若真有那天分,早该显出来了,何至於此? 但是眾人殊不知的是,那一次意外之后,这躯壳里其实早已换了一个灵魂。前世的贾芸是站在无影灯下的外科圣手,年纪轻轻便享誉国际。 只是后来的一次见义勇为,冰冷的河水却吞噬了所有。再睁眼时,他就成了这荣国府无足轻重的远房子弟,贾芸。 醒来后的贾芸,在理清这具身体的记忆后,看著家徒四壁的窘境,又结合自己对这个世界歷史的了解,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科举,是他此生唯一的出路。 如今是大汉的天佑五年……倒与前世的天启五年何其相似。 同样的今上封胞弟为信王,同样的辽东建奴猖獗,甚至同样的还有个名唤魏忠贤的九千岁。 自然亦有不同的,那便是当今天家姓陈,而不姓朱。 可令人惊异的是,元末自陈太祖建立大周之后的歷朝帝王与事跡,倒是和朱明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別。 若是用前世的朱明当做镜子来对比的话,那么十九年后,闯王会破京,女真亦是南下,而眼前这座看似烈火烹油般繁盛的贾府,终將大厦倾覆。 科举,功名。 这便是在这滔天洪水袭来前,是他贾芸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一念至此,贾芸不由的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前世苦读十几载,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一朝穿越,竟又要从头再来。 眼下贾芸的困境除了备考科举所需的银钱之外,最大的危机还有半年前的那桩莫名的袭击。 贾芸心里清楚,半年前那次事情绝非意外。 出事前的几天,他就隱约察觉著有人尾隨。更蹊蹺的是,神京衙门对此案的推諉態度,明显是有人打过招呼的。 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 贾芸起初怀疑是府里哪个主子动的手。毕竟原著中这偌大的宅子里的齷齪事可不少,除了门口的那对石狮子,贾府之中似乎就没有再乾净的物事了。 东府里贾珍与儿媳秦可卿的那些勾当,璉二爷在外头养著尤二姐,王熙凤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贾赦为了几把扇子逼得石呆子家破人亡…… 诚然,此时以上的种种尚未发生,但也能对贾府內的腌臢可见一斑。 但昏迷前听到的那句充满鄙夷的“就你也配?”四个字,却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府里那些黑心肝的,一个个都见不得咱们好。”卜氏又是抹著泪抱怨道,“前儿个贾芹那小子,故意在咱们门前泼水结冰,害我险些摔著。贾蔷更不是东西,在外头散播谣言,说你去璉二奶奶那处勤快是为了瞧姑娘……” “好歹……你好歹也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却过得……过得还不如里头那些得脸的奴才体面……”卜氏越想越心酸,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娘快別这么说,”贾芸心下酸楚,面上却故意挤出轻鬆的笑意来,“您瞧瞧,这每年冬天,京郊那乱坟岗中的冻死骨不知凡几。咱们能有这方寸瓦片遮头,已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只是儿子不孝,累得母亲跟著我一同受苦。” 贾芸抬头看向母亲,这不过三十多岁的妇人,鬢角已见霜色。 贾芸本就不是贾府的重要人物,前世的书中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只是现在的他才知道,书里面的只言片语,压在人的身上那得有多么沉重。 他继续挤出一丝笑意,用轻鬆的语调安慰道:“娘,您可快別哭了,再哭,可就不美了。您得信儿子,儿子將来定会有大出息。到那时,定给您换上十几个伶俐的丫鬟婢女伺候著,让您出门脚不沾尘,日日只在屋里享清福,把这十几年的苦都补回来。” 卜氏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一个不察,鼻涕泡鼓了出来。 偌大的人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作势要打他:“你这猢猻,儘是这般油嘴滑舌,没个正形!” 贾芸笑著躲开,但望向窗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沉了下来。除了读书科举之外,他还得防著那未知的凶险。 “就你也配”四个字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配什么? 配活著?配读书?配姓贾? 贾芸不再多想其他,重新又坐回那张冰冷的方凳上。可正待他要伸手去拿笔,却发现砚台里的墨,不知何时已凝了一层薄冰。 这功名,他贾芸要定了! 不仅要考,还要考出个名堂来。他要让所有轻他、辱他、害他的人都看看! 烛火摇曳间,映著少年此刻坚毅的侧脸以及他那耳后的三颗痣。 只是,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第2章 何为羞辱 卜氏今日未曾出门揽活,只因那双常年浸泡在冷水里的手,今日关节肿痛得尤为厉害。 那十指现今弯曲都艰难,如何还能浆洗捶打? 她坐在炕沿,望著几乎空了的米缸和见底的油瓶,眉头锁成一块疙瘩。 犹豫再三之后,卜氏还是翻出了箱底那件半新的靛蓝布袄换上,然后对著斑驳的铜镜理了理鬢角,这才转身对著贾芸柔声道:“芸哥儿,娘出去一趟,你……你自个儿好生看书。” 贾芸抬头间见母亲神色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心中立刻瞭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娘,雪大路上滑,小心些。” 贾芸知道,母亲这是要去求人了。 族学是指望不上的,先不说那贾代儒自己就是个屡试不中的老童生且学问有限。 光是学堂里贾瑞、金荣等人的行径就是与乌烟瘴气並无二致。与其去那里虚耗光阴惹是生非,不如自己闭门苦读来得清净。 当然,这样的银钱也更为耗费些。为此,西廊下不少邻居明里暗里没少劝卜氏,说贾芸不是读书的料,早点谋差事才是正理,何必白白浪费钱粮。 可卜氏看著儿子伤愈后那脱胎换骨般的专注与毅力,硬是顶住了閒言碎语。她的这份信心里,何尝没有一份替替自家爭口气的执念? 他们这房虽是贾府留京中的八大房之一,可如今早已没落。 府里每月发放给宗亲的那点例钱,是轮不到他们头上的。现在的生计全靠著卜氏浆洗衣裳和贾芸偶尔抄书换来的一些铜钱勉强维持著。 最近卜氏手疾,又少了两家的活计。断了这主要进项之后的这年关,便愈发难过了。 卜氏先去了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在府里有些体面,男人周瑞又管著春秋两季的地租,算是有些財路的。 卜氏想著,好歹曾是同府做事的,又都是亲戚,或许能借些银钱应急。 可谁知,她刚说明来意,周瑞家的那张脸便拉了下来,那小眼神里满是讥誚。 “哟,五嫂子,不是我说你,这大冷天的,不在家好生待著,倒想著借银钱?听说芸哥儿如今不去寻些正经活计,反倒关起门来学那府里的爷们读书了?” 她上下打量著卜氏浆洗髮白的衣衫,隨即嗤笑一声:“不是我这做下人的多嘴,咱们这样的人家,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便罢了,还真指望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不成?趁早让芸哥儿收了心,寻个差事才是正经。乌鸦插上几根羽毛,难道就能变凤凰了?快別做那梦了!”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说得卜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分,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訥訥地告了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周瑞家的院子。 待人走后,门內传来王夫人冷笑:“什么阿物儿也配读书?西廊下那支早出五服了,真当自己是贾家公子?” 周瑞家的赔笑:“太太说得是,奴婢瞧那卜氏竟还提著祖上跟寧国公是堂兄弟,笑死个人!” 风吹在滚烫的脸上,確实刺骨的凉。 卜氏心里堵得难受,可想到家中无米下锅,儿子读书的灯油也將尽,她咬了咬牙,又转向了王善保家的住处。 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素日与王熙凤那边不太对付,卜氏存著一丝侥倖,或许这边能好些。 然而,结果並无不同。 王善保家的听她说完,更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借钱?我说芸哥儿他娘,您可真会找地方。谁不知道你们家如今是个无底洞?芸哥儿先前瞎混不著调,如今又异想天开要读书,哪一样是能来钱的营生?全靠你浆洗那点进项,够干什么?我劝你啊,赶紧回去让芸哥儿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去求璉二奶奶或者珍大爷赏个差事,哪怕是看门跑腿,也比现在强!这银子啊,没有!” “砰”的一声,门几乎是被甩上的,冰冷的门板差点撞到卜氏的鼻子。 接连两次碰壁且受尽奚落,卜氏站在寒风里,只觉得浑身冰凉。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早已消散殆尽。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回西廊下那座冰冷的小院。 贾芸听见动静,抬头便见此时母亲眼圈红肿,鬢髮被风吹得凌乱,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 他心下一沉,立刻放下笔迎了上去:“娘,您这是……” 卜氏见到儿子,满腹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不要钱似的扑簌簌落下来。但她却只是摇著头,哽咽著说不出话。 贾芸不用问,也猜到了七八分。看著母亲因失魂落魄且愈发憔悴的面容,一股憋屈的愤怒与心疼在他胸中七上八下的晃动著。 他紧紧握住母亲冰冷粗糙的手,声音低沉道:“娘,別去了。以后,咱们再也不要去求他们了。” “可是…咱们没钱了…”说话间,卜氏的眼泪愈发的多了。 “汲古斋的掌柜的答应我了,明日可以预支给我点银钱…” 就在这时,“砰砰砰”的敲门声突兀的响起,瞬间打破了屋內这点可怜的煽情场景。 母子二人俱是一愣。 这冰天雪地的光景,谁会来这冷清的院子? 卜氏赶紧擦了泪,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去开门。 门开处,冷风裹著几片雪花捲入。 只见王夫人身边的陪房周瑞家的,带著两个粗壮的婆子站在门口。她脸上掛著惯常疏离的笑,目光却地扫过屋內,最后落在贾芸身上。 “芸哥儿,太太听说,你前几儿从宝二爷那儿拿了几本书去?” 起初卜氏以为周瑞家的的发善心来送银钱了,可如今一听“太太”二字,脸色瞬间白了,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周瑞家的继续道:“不是说不让你看书。只是宝二爷年纪小,他房里的东西,保不有哪些是老爷的珍藏,或是外头送的紧要物件,若是不小心错拿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所以太太吩咐了,让我先把书拿回去点验清楚。若真不是宝贝,再给你送回来也不迟。” 原来如此。 贾芸为了寻些科举时或实用的书,前几日特意寻了机会遇到宝玉。 贾芸知道这位宝二叔厌恶读书文章,但房里藏书却极丰,於是藉机攀谈后便诚恳央求:“宝叔,侄儿想寻几本时文看看,將来也好有点微末出息,不知您房里可有富余的,借侄儿读几日?” 宝玉果然喜欢他清秀伶俐,又不耐烦那些“禄蠹”之书,大手一挥便允了,甚至还特意让麝月带他去书房挑了几本。 想必是这举动被哪个丫鬟婆子瞧见,话传到了王夫人耳中便走了样。 在那吃斋念佛但却心如铁石的王夫人心里,自己这块宝贝疙瘩纯真易欺,任何接近他的人,都可能是为了窃取財物或是带坏她儿子。 这番派人来“取”书,看似客客气气,实则是极大的羞辱和不信任。 贾芸却是不敢翻脸的。 他心中清明,却知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满。 若得罪了当家主母王夫人,莫说科举之路艰难,便是眼下这孤儿寡母的安生日子,恐怕也到头了。 贾芸看见母亲卜氏身子微微发抖,脸色惨白间就连嘴唇也囁嚅著,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她显然是被嚇坏了。 电光火石间,贾芸已压下所有情绪。 他脸上没有丝毫被羞辱的慍怒,反而立刻站起身,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躬身。 “周大娘说的是,原是侄儿考虑不周。只想著宝二叔书房书多,寻几本书册看看,竟忘了避讳。实在是该死。” 贾芸语气诚恳中带著晚辈的乖觉:“书都在这里,一本不少,劳烦大娘带回去给太太过目。若太太觉得不妥,侄儿以后再不敢去叨扰宝二叔了。” 说著,贾芸迅速將桌上那几本保存完整书册整理好,恭恭敬敬的双手奉到周瑞家的面前。 周瑞家的见他如此识相,態度又这般恭谨,脸色自然也是缓和了些。 她接过书,略略翻了翻。 確实只是些普通的关於科举的书,並无特別珍贵之物,於是便点了点头:“芸哥儿明白就好。太太也是为周全起见。” 她也不再多言,將书递给身后的婆子,转身便带著人踩著雪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仿佛隔绝了最后一点体面。 卜氏直到这时才仿佛活了过来。她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眼泪涌得更凶:“这可怎么好……得罪了太太,我们……我们往后……” 贾芸赶紧扶住母亲,將她搀到炕边坐下:“娘,没事,真没事。太太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书拿回去查清楚了,反而乾净。您看,周大娘不也没说什么重话吗?” “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您儿子我啊,还得继续用功呢,等考取了功名,看谁还敢小瞧了咱们西廊下这一支。” 卜氏看著儿子清亮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半分恐慌和委屈,只有那亮晶晶的沉静。 这也使得她惶惑的心,竟奇异地慢慢安定下来。 可是,我儿他真的能考上吗? 第3章 紈大婶子 在贾府这深宅大院里的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 现在的贾芸刚出族学,在旁人眼中,就应该是钻营著谋个差事,养家餬口方是正理。 周瑞家的心里是这般想的,但此刻捧著那几本书,正低头沿著穿堂往王夫人上房去,心里也另有盘算。 卜氏上门借钱,她自然是万万不能借的。他们家如今的状况,大抵是有去无回的,这如何使得? 可她又想著该如何回话才能既全了太太的体面,又不至於把事態闹得太大。毕竟方才那芸哥儿的態度確实温良恭谨,况且他其实也並无错事。 诚然,也是有卖西廊下一点面子的小心思。 虽说微乎其微,但贾芸万一高中呢?万一日后飞黄腾达呢?这点体面还是给对方留一点的,好歹他也是名义上的贾府血脉。 只是这刚拐过弯,却差点撞上一行人。 “周姐姐匆忙,这是从哪儿来?手里捧的是什么宝贝……”一个温和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周瑞家的抬头,只见李紈带著素云站在面前,似是刚从贾母处请安回来,正要回自己院子。 但见这位珠大奶奶,身上穿著月白綾棉袄,外罩一件青缎子掐牙背心,下面繫著一条松花绿的棉裙。 她虽是丧偶后面上不施脂粉,因而看去並无其他女眷那般鲜艷光彩。可眉目清秀,那股子清净洁白的底子犹在,反倒是更显出一种恬淡的风姿。 身段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那一截露在领口外的脖颈,肌肤却仍是温润如玉,透著年轻少妇应有的粉腻。 周瑞家的忙敛衽问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只得如实答道:“给大奶奶请安。是太太吩咐的事,让我去西廊下芸哥儿那儿取回几本书来点验点验。” 李紈是读过书且识得字的,只是目光在那几本普通的书上轻轻一扫,心下瞭然之余,面上却故作轻描淡写。 “哦?芸哥儿倒是好学。什么书这么要紧,劳你亲自跑一趟?” 她的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周瑞家的只好含糊其辞:“我也不清楚。说是从宝二爷那儿借的,太太怕有要紧的,错拿了不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李紈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轻声回道:“原来如此。太太虑得是,你去忙吧。” 说罢,便带著素云径直往自家院子的方向去了。 周瑞家的看著她素净的背影,暗暗鬆了口气,赶紧捧著书往王夫人处復命。 可回到自个儿那清寂的院落,李紈坐在炕上,心思却飘到了西廊下那对母子身上。 王夫人此举,在她看来,著实过於刻薄了些。 不过几本书罢了,何至於如此兴师动眾,派周瑞家的还带著两个婆子亲自去“拿”?这分明是毫不留情的敲打和羞辱。 堂堂贾府的血脉,正派玄孙,拿几本书又是怎么了? 她那书房能有什么宝贝?李紈同为寡妇,带著幼子贾兰在这深宅大院里艰难求生,最能体会那种无依无靠的滋味。 况且早就听闻贾芸母子日子过的艰难,甚至现在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今日是卜氏和贾芸,焉知他日不会是自己和兰儿?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与警惕在她心中升起。 沉思片刻之后,她唤来心腹丫鬟素云。 “素云,你找个由头,去芸哥儿家走一趟。” 素云是个机灵的,她低声问:“奶奶,用什么名目去呢?” 李紈早已想好,指著小几上一碟刚送来的,正还冒著热气的精巧点心:“你把这点心给兰哥儿送去,就说……就说他今天在学里表现得好,先生夸了,这是赏他的。当然,依他的性子,是不会吃的。” 她思忖片刻,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然后,你『顺便』去一趟西廊下。” 素云心领神会:“是。去芸二爷家,我该说些什么?” “你什么都別多问!只需说,刚才看见周瑞家的从这儿出去,我们奶奶让我来问问,可是太太那边有什么吩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是短了什么,只管去回……兰哥儿。” “回兰哥儿?”素云微微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记住,”李紈特意叮嘱,“只是问问太太有何吩咐需协助,绝口不提书的事,更不可非议半句。芸哥儿是聪明人,一听就懂。” 素云深深点头:“奴婢明白了。” 这妙处就在於,既表达了关切,又彻底撇清了自己。 而此刻西廊下的小宅內,气氛依旧凝滯。 卜氏坐在炕沿,犹自后怕地抹著眼泪,嘴里絮叨著往后的艰难。 贾芸虽面色平静地劝慰著母亲,心中却也因这赤裸裸的轻视而压抑著。 狗眼看人低啊,若我贾芸他日高中,那王夫人还会给西廊下如此羞辱吗?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轻轻叩响。 卜氏又是嚇得一哆嗦,惊恐地看向儿子。贾芸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安心,自己起身去开门。 这次门外站著的是李紈贴身的丫鬟素云,她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 “芸二爷,”素云语气平和,脸上又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我们奶奶让我来问问。方才见太太屋里的周姐姐从这边出去,可是太太吩咐了什么事?我们奶奶说,你如今正读书,不可一心二用。若是太太的吩咐,说府里短了少了什么,或是有什么跑腿的差事,您不好直接回太太的,可以告诉我们兰哥儿一声。” 贾芸何其聪明,立刻品出了这话里深藏的几重意思——紈大婶子已经知道並关注了这件事。 她同情自己的处境,但无法、也不会直接对抗王夫人。因此提供了一个极其隱蔽且安全的求助渠道——通过弟弟贾兰传话。 贾芸心中感激翻涌,面上却丝毫不显。他恭敬的侧身让开:“劳烦素云姐姐冒雪前来,快请进屋说话,外头风雪大。” 素云略一迟疑之后,还是含笑点了点头,跟著贾芸进了屋。 屋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乾净整齐。 她一眼便瞥见靠窗的书桌上摊著纸墨,几页写满字的纸被镇纸压著,那墨跡却尚未全乾。 卜氏有些侷促地请素云坐。素云见状笑著將食盒放在桌上:“婶子別忙,我略站站就走。” 只是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书桌,这次看得更清楚些,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素云又走近两步,开始仔细端详那纸上的字跡。 “芸二爷,”素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讶异,“这字……写得真不错啊。结构端正,笔力也稳,瞧著不像初学的,倒有些功底了。” 贾芸正为素云倒水,闻言心下也是一怔。 他下意识地谦虚道:“姐姐过奖了,不过是胡乱写写,勉强能看罢了,实在当不起『不错』二字。” 他话刚出口的瞬间,记忆却猛地涌上心头——那是前世的少年坐在四合院的海棠树下,跟著退休后专研书法的外公,日復一日临摹顏柳欧赵。 十几年的寒暑假,贾芸几乎都浸染在那片墨香之中。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前世为了静心养性而练就的毛笔功底,竟在此刻悄然显现出作用来。 贾芸收敛心神后將温水递给素云,神色坦然的说道:“不过,还是多谢姐姐谬讚。” 素云接过粗糙的陶碗抿了一口,又看了一眼那字,隨即笑道:“芸二爷过谦了。我们奶奶常说,字如其人,看这字的风骨,便知二爷是肯下苦功的。” 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只是又將食盒往前推了推:“这点心原是给我们兰哥儿新做的,只是他这几日脾胃弱,不宜多用,奶奶便让我拿来给芸二爷和婶子尝尝,免得浪费了。” 这是一个合乎情理的由头,既保全了受助者的顏面,也留下了一点实在的慰藉。 贾芸心中明了之后便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多谢紈大婶子惦念,也辛苦姐姐跑这一趟。婶子的好意,侄儿……记下了。” “记下了”三个字,他说得格外郑重。 素云见他如此通透,心下暗赞,然后又交代了几句后便告辞离去。 贾芸將她送至院门,看著那抹青缎子身影悄然消失在愈急的风雪中后,也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將胸中的些许鬱结也一併吐出。 关上门后的卜氏疑惑地看著食盒,又看看儿子。 “娘,没事了。”贾芸转身对母亲露出一个真正放鬆了些的笑容,只是目光扫过桌上那叠抄写的书页后眼神却是愈发的坚定来,“天无绝人之路。” 卜氏见此亦是落泪:“珠大奶奶心善,这般贵重物事也捨得...“ 贾芸轻声道:“母亲莫忧,儿子听父亲提过,西廊下这一支的太祖,与荣寧二公原是堂兄弟。虽过了五服,到底同气连枝。待儿子出息了,这些情分必当加倍奉还。” 他默默將李紈的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牢牢刻在了心里。 儘管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內的烛火却似乎比刚才更明亮了一些。 第4章 雪中送炭 素云自从西廊下回来,將所见所闻细细回稟了李紈。 “奶奶,您是没瞧见那芸二爷那手,冻疮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屋里可就著一点烛火,不过那写的字却是极工整的,倒是像下了苦工的。他娘卜氏在一旁,眼睛还红肿著,可见是嚇得不轻,也心疼得紧。”素云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忍。 李紈静静听著,手里拨弄著念珠,心中那点物伤其类的感触更深了。 她想帮,却是不能直接伸手的。 一个年轻守寡的婶娘,过於关切一个远房侄儿,传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閒言碎语,於她、於贾兰的清誉都有损。 她所能做的,只能是提供一个不易察觉的台阶,看那贾芸是否懂得顺势而上,是否值得她冒这微小的风险。 果然,次日贾兰从学堂回来,不像往常那般直接去温书,而是蹭到李紈身边小声说:“母亲,儿子想……想拿几本书给芸二哥。” 李紈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哦?为何突然要给他书?可是他又哄你什么了?” 贾兰连忙摇头,小脸上带著点兴奋:“不是哄!芸二哥他会讲好多有趣的故事,比先生讲的还有意思!他说……他说只要我借书给他看,他就给我讲外面山川地理、奇闻异事,还有……还有人体臟腑经络之说,虽听著骇人,却极有道理!” 贾珠早逝,贾兰自幼严谨,何曾听过这些稀奇古怪之事,自然被吸引住了。 李紈看著儿子眼中难得的光彩,心中不由一软,又有些酸楚。 她摸了摸贾兰的头,微微一笑:“既如此,那就依你吧。只是……” 李紈沉吟片刻,对素云吩咐道:“去书斋,拣一些你珠大爷往日读过的、或是多余的科举时文、经典註疏的副本,再备上些笔墨纸砚,连同前儿庄子上送来的那筐银霜炭,也分一些,再拿些蜡烛。银子么,添个一两让他们得以过个好年。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兰哥儿答应酬谢他讲故事的,全了哥儿的信义。” 这番安排,既周全又隱蔽。 书籍是读过的或多余的,笔墨炭火是“酬谢”,一切都推在贾兰“信守承诺”的孩童行为上,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当素云带著两个小丫鬟,將这些东西送到西廊下时。 贾芸几乎泪奔。 他看著那整刀的毛边纸、几锭新墨、两支湖笔,尤其是那筐银霜炭和一大包蜡烛以及那要命的一两银子,情绪瞬间有些抑制不住。 偌大的贾府,哪里有人如此对自己掏心窝子过? 他对著素云深深一揖,声音里依旧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多谢素云姐姐!多谢紈大婶子和兰兄弟!这……这真是解了侄儿的燃眉之急!” 素云避开他的礼,笑著低声道:“芸二爷快別多礼,我们奶奶说了,这是兰哥儿应承您的,读书人最重信诺。您往后若得了閒,多给我们兰哥儿讲讲那些正经趣闻便是。” 这话便是给了贾芸一个光明正大往来李紈院子的理由。 贾芸心领神会的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请姐姐转告婶子,侄儿定不负婶子期望和兰兄弟厚谊。” 素云完成任务,便带著人离开了。贾芸望著那堆珍贵的物资,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他正將炭火搬进屋里,卜氏却拉著他的袖子,眼睛望著素云离去的方向,小声嘀咕:“芸儿,我看这素云姑娘,模样周正,行事也稳妥,又是珠大奶奶身边的得意人……要不,娘托人去问问……” 贾芸闻言,哭笑不得,连忙打断:“娘!您快別浑说了!儿子如今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穷措大。功名未立,家业未成的,哪敢想这些?况且,那是紈婶子身边得力的人,咱们岂敢高攀?” 就在这时,贾芸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林小红,那个在原著里与他结为夫妻且同样伶俐能干的丫头。 贾芸微微晃神,隨即压下这纷乱的思绪。 眼下,生存和科举才是第一要务,儿女情长,尚且遥远。 他扶住母亲的手臂,语气坚定而温和:“娘,咱们现在的指望,就是儿子能用这些炭火笔墨,读出名堂来。其他的,日后再说。” 卜氏看著儿子清亮而坚定的眼神,终是嘆了口气,转而欢喜地去收拾那些炭火和蜡烛了。 翌日,贾芸正在家中刻苦攻读,寒风也不时从窗缝钻入,吹得他执笔的手微微颤抖。 忽然间,院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只见贾蔷、贾芹二人摇晃著勾肩搭背,带著一身寒气与酒气闯了进来。 “好你个芸哥儿!起初旁人说起我还不信,只道你是装装样子的。可你这还真在这儿学起那些禄蠹来了?倒是把我们哥俩给忘得乾净!” 贾蔷一把抢过贾芸手中的书,隨手翻了两页见不是春宫图,便索性丟在桌上嬉皮笑脸道:“走走走,这大冷的天,死读书有什么趣儿?哥哥我做东,咱们去『醉仙楼』喝两盅,暖暖身子去!” 贾芹这时也在一旁帮腔的笑闹道:“正是这话!芸哥儿,咱们兄弟几个多久没一处乐了?你今日可不能扫兴!” 如今的贾芸自然是不愿意和这些人廝混在一起的,但是此时却只得赔笑推辞:“蔷二爷和芹哥儿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眼下功课要紧,明年春闈在即,贾芸实在不敢荒废……” “什么要紧不要紧!”贾蔷故作不悦的打断他道,“你如今眼里是只有圣贤书,没有我们兄弟了?若是这般不给面子,日后可还怎么廝见?怕不是瞧不起我们吧?” 这话有些重了,贾芸心中亦是无奈。 这二人境况他再清楚不过,这贾蔷父母早亡,因此是被贾珍收养大的,因此也是半个寧府正经主子。 所以他虽无正经营生,手头却总比旁人活络些。 又加上贾蔷生的风流倜儻,又兼备钻营投机,但倒是这群紈絝里聊的开的。 而贾芹的家境则更为不堪,母亲周氏也是同卜氏一样打著零工勉强餬口。可他却不去找活计,却偏要混跡在这群子弟其中充数。 正在两人对其软磨硬泡间,忽的又听门外传来一声高喊:“芸哥儿可在家?我们薛大爷请你过府……哦不,直接去『醉仙楼』一敘!” 话音未落,薛蟠身旁的一个小廝已昂首走了进来。 他虽是对贾芸说话,眼睛却斜睨著贾蔷、贾芹,神態举止颇有些倨傲。 贾蔷、贾芹一听这话,顿时更来了精神。 贾蔷用力一拍贾芸肩膀,大声笑道:“如何?连薛大哥哥都来请你了!这可是天大的面子!这回你可再没的推脱了!” 贾芹也的是嗅到了气味,於是连拉带拽:“薛大哥哥的局,那定然是极好的!芸哥儿,你可不能再扭捏了!” 贾芸心下一沉,见这阵势也知道此番再难推脱,只得暗嘆一声。 这薛蟠,正是今年初春为避那打死冯渊的人命官司才举家进京的,算来也將近一年了。 初到京城时,由於天子脚下勛贵云集,他確比在金陵时收敛了不少,至少不敢再轻易闹出人命。 但这“收敛”,也不过是相对的,平日里呼朋引伴、斗鸡走狗、流连那烟花赌巷的勾当,依旧乌烟瘴气的未曾停歇。 贾芸脑中飞快闪过一些模糊却令人不快的记忆片段。 大约半年前,在薛蟠刚来数月尚未完全摸清京城深浅时,自己为了能在府里多得些照应且寻些门路,的確曾像条摇尾乞怜的狗腿子,上赶著拍过这位“薛大哥哥”的马屁。 那段时日里他陪过无数小心,说过许多违心的奉承话。 如今想来,贾芸只觉麵皮发烫。此刻的他,早已看清此等紈絝终非良伴,更不愿再与之亲近徒耗光阴,甚至惹祸上身。 贾芸看了一眼忧心忡忡从里间探头的母亲,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於是便被眾人簇拥著,半推半就地出了门。 他倒是不知这趟出门,是福还是是祸。 第5章 醉仙楼还是天香楼? 薛蟠这呆霸王所谓的“一敘”,不过是显摆他从胡商处新得的西洋葡萄酒,並吹嘘自己近日的“壮举”。 席间杯盘狼藉,薛蟠拍著桌子大声喧譁,贾蔷、贾芹等人在一旁极力奉承,諂媚之声不绝於耳,倒是显得喧闹无比。 可贾芸本就心事重重,加之不善也不愿此道,只闷头勉强应酬,由此在这片喧囂中倒是显得格格不入。 几杯酒下肚,薛蟠更是得意忘形,话头一转,便扯到了旧事上,舌头打著结吹嘘道。 “不是……不是我跟你们吹!当年在金陵,那才叫痛快!看……看上个丫头,那姓冯的穷酸竟敢跟老子抢!三拳两脚,嘿,咱就送了他见阎王!虽说出了人命官司,结果嘛,屁事没有!咱……咱这不就进京来了嘛!” 薛蟠说得唾沫横飞,仿佛那是何等光彩的功绩,倒是引得眾人一片讚嘆,只在这时贾芸才转头望了他一眼。 不过就是“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罢了。可说什么三拳两脚害了人命那就是扯淡了,明明是自家御下不严——那冯渊是被薛家豪奴打死的,况且是在三日之后,这其中是有猫腻的。 可这样的歹事也能拿来给自个儿贴金,这薛蟠的脸也忒大了些。 只是原著中,这呆霸王的下场倒是语焉不详,想必此等囂张跋扈之人,也该是落得个“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净”的下场才是。 贾蔷闻言立刻接话,竖起大拇指諂媚道:“薛大哥哥当真是好气魄!那种不长眼的东西,打死也活该!” 薛蟠更来劲了,眯著色眼咂著嘴道:“要说……还是后来得的那个丫头……嘖嘖,那模样,真真是人间绝色!当初在拐子手里时,我就看她是个好的,果然……嘿嘿嘿……”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含义不明的淫笑,引得贾蔷、贾芹等人也跟著心照不宣地哄闹起来,满座诸位皆是猥琐之气。 唯有贾芸,听著这番將人命视如草芥、將女子当作玩物的言论,胃里一阵翻涌。 他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却终究无法像其他人那样附和出声,只是默默盯著眼前的酒杯,眼神晦暗。 可他这不笑不语的冷淡模样,落在正得意洋洋的薛蟠眼里,顿时显得格外刺眼。 薛蟠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斜睨著贾芸,语气已带上了七八分不满。 “芸哥儿,你……你这是怎么回事?绷著个脸给谁看呢?嗯?先前围著哥哥我转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怎么,如今看从我这討不著什么大好处,就甩脸子了?” 薛蟠一边说著,一边用那双醉眼上下打量著贾芸。 他早就注意到贾芸模样生得清秀端正,比许多女子还耐看,加之此时贾芸沉默寡言,更別有一种韵味。 京城男风盛行,豪族高门中书房养小廝的亦是常见。 薛蟠心头那点腌臢念头便活络起来,目光也越发露骨,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与贪婪。 贾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目光的变化,心下猛地一紧,背上仿佛有无数冰凉的虫子爬过。 这廝,怕不是真要睡我罢? 贾芸只得立时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厌恶与警惕,端起酒杯强笑道:“薛大哥哥说哪里话,小弟只是……只是酒量浅,有些不胜酒力,绝无他意。” 薛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尚未再开口。 而一旁的贾蔷为了打圆场,也为了显摆自己,忙接过话头,吹嘘起自己如何在女人堆里吃得开。 贾芹当然也是不甘示弱,说些自己的风流韵事,在眾人的鬨笑声中,薛蟠才勉强將方才那点不愉快暂时遮掩过去。 待到酒阑人散,薛蟠已是醉眼惺忪,被小廝搀扶著先行一步。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又在贾芸身上打了个转。 贾蔷、贾芹等人也勾肩搭背,嚷嚷著要去別处续摊,眾人正待一鬨而散。 贾芸落在最后,看著满桌几乎未动的好菜,又想起家中母亲可能还未用饭。 於是他便鼓足勇气,招来伙计低声道:“麻烦將这几样菜……帮我包起来。” 打包嘛,不丟人。 已走到门口的贾蔷倒是耳朵尖,听到后回头瞧见,嗤笑一声对贾芹道:“瞧瞧,咱们芸二爷真是孝子,吃酒席还不忘给家里捎带!” 贾芹也跟著鬨笑:“到底是西廊下的,就是会过日子!”———也不知是忘却亦或是装糊涂,他贾芹亦是西廊下的子弟。 这话被尚未走远的薛蟠听见,他醉醺醺地回头,鄙夷地扫了贾芸一眼,对身边小廝大声道:“以后这样的穷酸破落户,少往爷的席面上带!忒也不爽利,没的败了爷的兴致!” 说罢,薛蟠他大咧咧的又是摇摇晃晃地去了。 贾芸被眾人的言语挤兑的脸颊上如火烧云一般炙热,但隨即又想明白了,自己兜比脸乾净,还有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呢? 所谓的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人给的。 想著想著,贾芸心情也跟著舒畅了起来,只是一想到“醉仙楼”三个字便又让他想到了“天香楼”。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十三回原有情节,只是后来在脂砚斋建议下被曹雪芹刪改。 原稿无人得见过,听名字眾人分析的缘由也多。 但贾芸倒是对此感到遗憾,他的理解中,怕是贾珍和秦可卿在这天香楼约会从而被人发现自縊身亡的。 毕竟第五回判词写著了:“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樑自縊。” 不过现在,秦可卿刚嫁过来没几年,怕还是和贾蓉正你儂我儂的时候,应当是未曾和贾珍廝混在一起的。 而就在贾芸收拾东西完毕准备离去时,却听闻楼上传来了些许的男女之间窃窃之音。 起初他以为是哪处房间里头男欢女爱的动静声——贾芸还在调笑这古人也没有自己想的如此保守嘛。 可未曾想的是,他越是不在意,那声音却偏生的越要往他耳朵里钻。 贾芸只听到那是一个男子猥琐的逼迫声和一个女子压抑的哭泣与抗拒声。 “小娘子,嘿嘿,你莫怕,莫怕呀!”一个带著几分流气的声音从楼上的厢房中传来,然后伴隨著女子压抑的呜咽声。 “求您放过我吧。” “该是求娘子你放过我哩。上次寺外见娘子一面之后,我整个魂儿都似被你勾了去一般。这些时日里,茶不思,饭不想的,倒觉得人生无趣的很。还请娘子救我!” 贾芸听到此处心下已是一头雾水,难不成还真是凑巧? 刚好遇到了贾珍第一次在这醉仙楼胁迫秦可卿?只不过贾芸再继续听著,脸色却是愈发变得凝重了起来。 “我的心肝哦,你这般躲著我作甚?难道我杨慎是那吃人的老虎不成?” 杨慎? 杨慎是那个? “我...我是个寡妇啊...求您了...” “寡妇怎么了?我的亲亲宝贝好贞娘!你若肯顺了我,日后綾罗绸缎、穿金戴银,自有享不尽的富贵逍遥。给你那短命的丈夫守个什么虚节?岂不白白辜负了这青春年华!” 紧接著,又是女子带著哭腔的抗拒。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叫杨慎的浪荡子胁迫一个叫贞娘的寡妇? 贾芸顿时清醒了不少,於是悄悄的上楼凑近那间屋子,然后透过窗户朝里望去。 朦朧间的昏黄中依稀见得一个姿容绝美的年轻少妇躲在屋子里头。 少妇她此刻紧闭双眸,那吹弹可破的粉嫩脸蛋上淒婉地掛著两行清泪,倘若再往下看去。 那可真是教人惊心动魄。 圆润,饱满,不盈一握。 她此刻正梨花带雨的模样,娇怯怯的瞅著眼前那位明显纵慾过度的乾瘦男子一步步逼近。 “衙內请自重!我家官人……我爹与我家官人他们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你怎能如此……” “哈哈哈!他们?他们算个什么东西!”那个叫杨慎的后生闻言当即发出一阵愈发得意的狞笑,“不过是两个败军之將!若非死在阵前,回京也得问罪砍头!我爹虽说东司理刑官的品级不高,可背后却站著的是九千岁!” “你那爹爹和官人即便是活著,又如何敢动我一根汗毛?嘿嘿,小娘子,我劝你识相点,今日从了我,大家彼此快活!若是不从……嘿嘿,你也別想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酒楼!” 贾芸倒是在外间听得邪火突起,这孙子还是不是人? 第6章 霸王硬上弓否? “我爹爹和我家官人虽是死了,可他们的旧部若知晓,定不与你干休!”那娘子拼命摇著头,梨花带雨的看著实令人心疼。 但这番少妇我见犹怜的模样也更是激的,这腌臢的乾瘦身影愈发的慾火难耐。 “干休?哈哈哈,他们此刻只怕还在辽东苦寒之地,生死尚且难料,焉能管得到京城之事?再说,你这贞洁牌坊立给谁看?你家那口子都死了快六七年了你,这空闺寂寞,何必苦守?亲亲小心肝,你可想煞我了!” “不!不要!求你……放开我!”女子的哀求声更加悽惶,並伴隨著衣衫窸窣和挣扎的动静。 “我的心肝儿,你可真的是美极了。像我杨慎在神京也算是个人物,可你这样的人间尤物也的確是当世少见。咱俩为何不一同共赴那极乐世界?也好过在这人世间蹉跎无趣呀。” “你这白白嫩嫩的身子,迟早都是我的哩!” 眼看著小娘子就要落入虎口,犹豫片刻之后,贾芸从怀中扯出一方素娟蒙面,然后脱下身上的袄子反过来穿,猛地起身对准那扇紧闭的房门就是抬脚狠狠踹去! “砰”的一声巨响,门閂断裂之下房门洞开。 只见厢房內,一个穿著锦缎华服且头戴簪花的浮浪子弟,正在將一个容貌绝美的少妇压在床边。 那妇人此刻云鬢散乱,衣衫不整,浑身酥颤著暗自垂泪。 明黄色的外衫已被人强行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一双绣鞋不知何时被脱掉甩在墙角,只露出两只雪白玲瓏,且微微蜷缩的玉足在床沿无助地晃动著。 涂著水仙汁的指甲如红豆蔻一般,看著煞是可口。 此时的美妇人正张著樱桃小口,那双婆娑的媚眼正惊愕的瞧著面前的不速之客。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坏爷爷我的的好事!”浪荡子的好事被扰自然恼怒非常,於是便怒气冲冲地回头骂道。 “你这鼠辈胆敢蒙面?你可知家父是谁?” 贾芸根本不与他废话,抄起门边条凳上的一个空酒罈,照著那颗腌臢头颅便狠狠砸下! “哐啷!”巨响之后的酒罈当即碎裂。 对方额角鲜血顿时汩汩流出,浪荡子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不知死活。 贾芸这才得以平復了心绪从而喘了口气,再仔细看向那惊魂未定的美人。 这娘子果然生得花容月貌,此刻的泪眼盈盈,更显娇柔堪怜。 那冬日的袄子虽厚,但也遮掩不住那凹凸有致的身段。 十根春笋般的指头上面,丰腴的身姿被衣裳绷的紧紧的,倒像是故作姿態一般。 颤颤巍巍的一对之下,则是不盈一握。 “你...你是?” “我是...我是个好人。”贾芸见状立刻扯下榻上的一张薄毯,上前轻柔地罩在她身上,就连安抚的声音不自觉放缓:“娘子受惊了,快披上罢。” 十四岁的少年郎身子骨已长成,见到此等旖旎风流自然是有反应的,只是眼下的情况还不容许他想太多。 这位小娘子这时回过神来了,於是慌忙扯过毯子遮掩住泄露的那抹春色。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向救命恩人——但这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眼前少年郎虽被素娟遮面未曾得见真容,但眉目间却是俊朗非凡,加之此刻神情关切,自带一股凛然正气,愈发显得仪表非凡。 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日深居简出,本就没接触过多少外人,更是头一遭遇到如此俊俏又有英气的男子,於是不免的心头一跳,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 许是小娘子察觉到自己瞧人家久了,羞愧之下猛地一股酸麻火气从脚后跟直窜到头皮,倒是將原本洁净的耳垂都烧红了似的。 小娘子这才慌忙垂下眼睫,声如蚊蚋间带著点羞意:“多、多谢公子搭救……请,请公子暂避可否?容奴家整理仪容……” 贾芸是个君子,自然是依言转过身去。 只不过此时转身虽非有意,但惊鸿一瞥之下,眼角余光还是瞥见美少妇慌乱弯腰拾取绣鞋时,那薄毯之下勾勒出的腰臀曲线。 尤其那丰腴挺翘的蜜桃,浑圆状隨著动作微微摆动,当真是成熟诱人。 贾芸心头微热,立刻收敛心神。 片刻后,小娘子这才勉强整理好衣衫鞋袜。虽然看上去依旧有些凌乱,但至少是能见人了。 她焦急地看著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杨慎,声音也是带著些许的哭腔:“公子,这……这可如何是好?楼下都是他的隨从爪牙……” “楼下?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带的人怎么没上来?”贾芸不解的问道。 小娘子怯生生回答:“他、他吩咐过了,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准任何人上来打扰……” 贾芸怒火中烧之下又是狠狠对著倒地的杨慎的下体踢了两脚,但对方陷入昏迷之中倒是没有丝毫反应,然后他走到窗边,悄悄掀开一丝缝隙向下望去。 果然看见前院站了不少鼻孔朝天的隨从家丁。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对楼上的动静充耳不闻,倒是合格的狗腿子。 贾芸又快步跑到后窗打开向下看去,后院的街上倒是清净,似乎没什么人。 “走后院!”贾芸当机立断,“我们从后窗跳下去!” “公子…这……这是三楼……妾身不敢…”小娘子也是走到后窗望著向下望去,只是美眸中满是恐惧。 她下意识地朝贾芸靠近一步,倒是要掛在他身上一般,只是那身上淡淡的馨香飘入贾芸鼻尖惹人心痒。 这般高度在贾芸心中也是打怵,可若是被这衙內的手下当场抓住,恐怕是要命丧当场才算完,他也只好壮著胆子逞能。 “信我。”贾芸不容分说,弯下腰一手穿过她腿弯,一手拿著打包的饭菜,一手揽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轻鬆地將她打横抱起。 “啊!”小娘子猝不及防之下惊呼一声,然后就是本能地伸出玉臂环住他的脖颈。 温香软玉满怀。 两人紧密地贴在一起,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別样的规模和滋味。 小娘子似乎从未与丈夫之外的男子如此亲近过,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就连白皙的耳垂和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整张小脸更是深深埋入他颈间,不敢抬头亦是心如擂鼓。 倒不是说小娘子春心荡漾,而是无论男女,贸然的与模样出眾的异性私密接触,心里总是会泛起一丝涟漪的——人嘛,毕竟不是石头做的。 贾芸当下也是心神一盪,怀中女子身子柔软轻盈得不可思议,但手感却是极品。 幽香阵阵传来,更是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旖旎念头。 贾芸看准下方一堆鬆软的草垛,纵身一跃而下。 落地时,小娘子还因惊嚇和羞涩,离开草垛时腿脚发软之余一时站立不稳,又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再次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她仰起那张艷若桃李且羞红未褪的俏脸望著他,眼波流转间儘是慌乱与依赖。 “娘、娘子,已经安全了。”贾芸喉结微动,但很快还是稳住心神提醒道。 小娘子这才恍然,像受惊的小兔般猛地鬆开手,连退两步后深深福了一礼:“多、多谢公子救命大恩!奴家……奴家没齿难忘!” 她偷偷抬眼,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贾芸俊朗的眉眼,心头又是一阵急跳。 “举手之劳,娘子快些回家去吧,此地不宜久留。”贾芸侧过身,避免直视她依旧有些凌乱的衣襟和那羞红动人的脸蛋。 小娘子再次道谢,这才慌忙提起裙摆,步履匆匆却又难掩其婀娜多姿地消失在巷口。 贾芸望著她远去的背影。 那窈窕的身段,尤其是行走间自然摆动的圆股,確实引人遐思。 他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十文铜钱,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敞开的后窗,苦笑著摇了摇头。 “天佑年间……杨慎……东司理刑官……九千岁......魏忠贤......这麻烦,怕是惹大了。” 贾芸刚要转身离开,后巷那头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方才跳窗落地的动静,终究是惊动了前院那些家丁。 第7章 卜世仁=不是人 前院的家丁隱在屋檐下倒似泥菩萨一般。 楼上的厢房里隱隱传来锦缎剥撕的窸窣声,並著两声呜咽,倒是让他们当做是鸟鸣声给散了。 自家公子什么德行,做下人的又岂会不知?可人家下了死令不让上楼,眾人也不会自討没趣。 但那酒罈的破碎声过於响亮了。 领头的泼皮攥著汗巾子,想起前日神京里传的閒话,说是某位大人行那云雨事时竟犯了“马上风”,登时脊背渗出冷汗来。 眾人互递眼色,终究壮著胆儿躡足上楼。 然后便瞧见了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杨慎。 巡查后又看到后院开著窗,於是探身往下张望间,立刻便瞧见了还留在原地的贾芸。 “在那边!” “快抓住他!” 说话间,几名彪形大汉已然手持棍棒从两侧衝来,贾芸心下一沉大喊著要完蛋,自己这十四岁的孱弱身子骨,如何打得了架? 可正在贾芸准备拼死一搏时,却听破空之声从头顶骤然响起。 “嗖嗖嗖——” 近十枚石子如流星般从天上射来,精准地打在那些家丁的膝弯与腕关节。 惨叫声中,棍棒落地,哭爹喊娘声不绝於耳,眾人抱腿捂腕倒地哀嚎,那场面恰似风扫残荷,好不悽惨。 神仙?妖怪? 到底是哪位英雄好汉暗中出手相助? 贾芸来不及细想便看著其他家丁还未赶来,於是趁乱翻墙而过,再接著又是七拐八歪的躲到了一处死胡同里,这才有机会丟弃素娟,然后將衣裳给正过来穿。 就在贾芸惊魂未定的思忖著方才是何方神圣之时,忽听头顶传来清越嗓音:“当真是个人物。” 贾芸闻声悚然一惊,茫然四顾却不见人影:“阁下是谁?” 只听一声轻笑,一道身影如秋叶般自屋檐飘然落下,轻巧地立在贾芸面前。 但见来人约莫十七八上下,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举止间自带一股疏朗豪侠之气。 “在下神武將军府,冯紫英。” 贾芸闻言,心头一震。 冯紫英的大名!他如何不知?这可是素有侠名的世家公子並且又和贾府交好。 “在下,贾芸。” 冯紫英见他神色也知晓对方应当是认识自己的,微微一笑后目光扫过方才那群家丁倒地的方向,语气带著几分不屑。 “那杨慎本就是个欠收拾的泼才,平日里仗著他老子的势,欺男霸女,我早想寻个由头教训他了。今日见兄台出手痛快,倒是替我了却一桩心事。” 贾芸忙拱手道:“原来是冯公子,多谢援手之恩!只是今日之事……” 冯紫英摆手打断,神色瞭然:“不必多言,我晓得轻重。你快些离去便是,后面的事,我自有分寸。” 贾芸不敢耽搁,將身上衣衫整理一番,混入街市人流之后朝著城西方向疾步而去。 可是待他一路小跑回到那位於荣国府西廊下的寒酸小院,贾芸的心却並未完全放下。 他深知此番祸事闯得不小,那衙內背景深厚,杨慎其父杨寰乃东司理刑官,虽说不是什么权臣,但也是九千岁麾下的走狗之一。 东林党称其为“十狗”之一。 自己冒失之下虽蒙面反衣,但白日里与薛蟠、贾蔷等人同去醉仙楼是许多人都瞧见的,若对方顺藤摸瓜,未必查不到自己头上。 当务之急,是需儘快寻个稳妥的不在场凭据,或是寻个能倚仗的靠山。 可环顾这偌大贾府,人情冷暖他早已尝遍。 谁又会为了自己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远房子弟,去开罪权势熏天的厂卫和九千岁呢? 贾芸摸著怀中仅剩的几十文铜钱,眉头紧锁间,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原著中,那个贾芸便是靠著赊购冰片、麝香等物孝敬了璉二奶奶王熙凤,才得了大观园监种花木的差事,自此在府中稍稍站稳脚跟。 这至少证明,那位精明的璉二奶奶对自己印象不算坏。 如今,这香料或许仍是敲门砖。只是目的不同了,他並非只求个差事,更想藉此赚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同时也可试探凤姐態度,看她是否愿意在关键时刻稍稍回护一二。 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区区几十文铜板,连半两像样的冰片也买不来。 记忆里,原著中的贾芸是去寻了亲舅舅卜世仁借钱,却受尽羞辱空手而归。 而此刻,走投无路的贾芸心头却难免存著一丝侥倖:毕竟此一时彼一时,自己如今正在潜心读书,在外人看来好歹是走了“正道”,舅舅或许会看在亲戚情分和这点“前程”上,网开一面? 一念及此,微弱的希望升起。贾芸换了身衣裳便快步出门。衣裳虽已浆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褶皱也无。 贾芸健步如飞之下,这才来到舅舅卜世仁的香料铺子。 那铺面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青砖墁地之上,一应货架都擦得鋥亮,端的是整洁。 “舅舅安好。”贾芸见到卜世仁恭敬行礼。 此刻的卜世仁正拨弄著算盘,隨意的抬眼瞥了他一下,不冷不热地道:“哟,什么风把您芸二爷给吹来了?可是又缺银子使了?” 那语气淡漠得很,仿佛对著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贾芸心里愤懣,但还是压下心头不快,陪著笑脸道:“舅舅说笑了。今日来是想与舅舅商量一桩生意。如今市面上冰片、麝香紧俏,外甥想从您这赊借些银两,进些货来转卖,赚的银子与舅舅分红。” 卜世仁嗤笑一声,將算盘打得噼啪响,那声响清脆刺耳:“芸哥儿,不是舅舅说你。你一个读书人,好好读你的圣贤书便是,学人家做什么买卖?再说了,你那房头的景况我还不知道?借了银子,你拿什么还?拿命吗?也不值钱吶。” 这话说得刻薄,字字诛心,哪里像是出自母舅之口?但真实原因贾芸却是万万不敢说的。 贾芸忙道:“舅舅放心,这次確实是极好的机会,香料一转手便是翻倍的利......” “翻倍的利?”卜世仁打断他,那双三角眼斜睨著贾芸,满脸不信的冷笑道:“真有这等好事,旁人早去了,还轮得到你?莫不是在外头欠了赌债,编这等谎话来哄我?” 贾芸气得脸色发白,却仍强忍怒气:“舅舅若不信,我可立字据。赚了钱先还舅舅本钱,余利对分。若亏了,我便是做苦工也一定还清。” 卜世仁的妻子此时晃晃悠悠的从后堂出来,闻言也是瞪著三角眼插嘴道:“芸哥儿,不是舅母说你。你舅舅这铺子也是小本经营,一日不过赚得几分银子。你张口就要借银子,万一亏了,我们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她一面说著,一面用帕子拭著並无灰尘的柜檯,那姿態做作得很,好似在標榜自己是有多么勤俭持家似得。 “舅母,我只需十五两本钱......”贾芸急切道。 “十五两?你杀人了?”卜世仁猛地站起,指著门外道:“你去街上打听打听,谁家肯轻易借人十五两银子?就是你父亲在世时,也不敢开这个口!” 这话说得极重,直戳贾芸的心窝子。言下之意便是,你如今没了爹还敢狮子大开口? 贾芸饶是两世为人听到这番话后还是心如刀绞,却仍做最后努力。 毕竟若是真的被那衙內抓到,自己恐怕真的难逃一死:“舅舅,我如今真的在用心读书,將来若得功名,必不忘舅舅恩情,求舅舅恩典......” 卜世仁似乎对这种陈词滥调习以为常了,此时却已转身走向后堂,只是冷冷的甩下一句。 “休要再说!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好生温书。我这还要做生意,没空与你同这閒扯!” 第8章 凤辣子的体香 那背影和话语决绝中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贾芸站在铺子里,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是知晓原著中卜世仁的尖酸,却不知换了自个儿来竟还是这般刻薄。 正待转身离开,却听舅母又在身后嘀咕:“穷酸样儿,还学人做买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早同你说了,少於你那无用的姐姐往来,你看看,都招来一些什么人......” “哎呀,娘子。我早就与我那姐姐断了往来,只是他们兀自来的,与我何干呢?” 那一声声的骂骂咧咧字字清晰,如针般扎在心上。 若不是贾芸两世为人,恐怕这心早就被扎漏了罢。 得此羞辱,贾芸再也忍不住,只是咬著牙,头也不回地衝出香料铺。 而在贾芸离去后不久,只见冯紫英正负手立於街角观望著一切。 他望著贾芸消失的方向,对身旁悄然出现的一名伴当隨意吩咐道:“去查查,那是贾府哪一房的子弟?倒是有几分胆色。” 那伴当低声应了。 冯紫英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自语般轻声道:“这贾府,钟鸣鼎食久了,没想到还能养出这等带种的人物来……有意思。” 贾芸走在熙攘的街市上,只觉满心悲凉,莫不是真死路一条? 世態炎凉之下,亲情淡薄如此,也更让他对这世道又多了一分清醒。 那街市上人来人往,笑语喧譁,却是衬得他形单影只,好不淒凉。 正当贾芸垂头丧气地往家走时,迎面撞上一人。抬头一看,竟是邻街的泼皮金刚倪二。 那倪二虽是个市井无赖,却生得浓眉大眼,模样颇有几分豪爽气概。 “芸二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倪二虽是街上有名的泼皮,但对读书人向来敬重几分,尤其对贾芸这样浪子回头又肯用心读书的少年更是高看一眼。 贾芸本不欲多说,但见倪二態度诚恳,又想起来原著中就是此人借钱於他,加之心中鬱结难解,便將方才在舅舅处受辱的事简单说了。 倪二听罢,勃然大怒:“好个卜世仁!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对待亲外甥却这般刻薄!“ 他拍了拍贾芸的肩:“芸二爷不必忧心。你要多少本钱?我倪二借你!“ 贾芸愕然:“这...这如何使得?你我也不过是街坊邻舍......” 倪二哈哈一笑:“我倪二虽是个粗人,但最敬重读书明理的人。芸二爷肯用心读书,又懂得经营之道,他日必有大出息。这银子我借得放心!” 说著,倪二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数出二十两银子塞到贾芸手中:“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取!” 贾芸捧著沉甸甸的银子,眼眶发热:“倪二哥,这...这让我如何报答......” 倪二摆手道:“说这些做什么!他日芸二爷金榜题名,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便是!” 他欲走时又转身道:“我知道你定然急用,这银子你不必急著还。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再还不迟。” 贾芸深深一揖:“倪二哥今日之恩,贾芸没齿难忘!” 告別倪二,贾芸握著手中的银子,心中感慨万千。亲舅舅不如邻舍,这世道真是讽刺。 他不敢再耽搁,立即去市场购置了上好的冰片、麝香。 得了物件后的贾芸紧赶慢赶的到了王熙凤院外,整了整半旧的青布直裰,这才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他定了定神,对门口的小丫鬟道:“烦请姐姐通传一声,就说西廊下的芸儿求见二奶奶,得了一些稀罕香料,特来孝敬。” 院里平儿正吩咐小丫头们收拾茶具,听见动静掀帘出来见是贾芸,便笑道:“芸哥儿来得巧,二奶奶才歇了中觉,这会儿正醒神呢。” 平儿素来对贾芸印象不错,觉得这哥儿虽家境贫寒,却懂事知礼,如今又上进好学,自然也对其高看一样。 见他此时前来,虽觉意外,还是进去稟报了。 王熙凤此时正歪在临窗大炕上假寐,穿著家常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衫子,墨玉般的青丝松松挽著。 她听得平儿回话,纤纤玉指正拨著腕上虾须鐲,沉吟道:“这孩子倒有心,让他进来罢。 贾芸进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只觉一股温香扑面,似是兰麝又掺著些甜暖气息,真教他耳根微热。 他不敢抬头,只將用锦盒装好的冰片麝香奉上:“二奶奶安好。侄儿今日偶得了些品质极佳的冰片麝香,想著府上或许用得著,特送来给奶奶瞧瞧。” 王熙凤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物件確实是好东西。 她凤眼微转,却见贾芸虽垂首而立,额角却沁著细汗,那捧著锦盒的手微微发颤,便知另有隱情。 她也不接东西,只示意平儿收了,淡淡道:“难为你惦记著。只是瞧你脸色倒像受了惊的小雀儿,莫不是在外头撞客了? 贾芸就等著这句话,突然“噗通“跪倒在地,地上传来清脆响声:“侄儿闯下塌天大祸,求二奶奶救命!“ 这一跪竟嚇的王熙凤腰间环佩都叮噹作响,她坐著的身形微动,那丰腴腰身压在猩红撒花坐褥上,恰似熟透的蜜桃坠枝。 王熙凤闻言坐直身子,絳唇抿成一道线:“贾家诗礼传家,岂容子弟在外胡闹?莫非是学那起混帐东西,在外头赌钱吃酒了?“ “並非银钱之事,”贾芸抬头时眼底赤红,“我...我打了人!” “打了人?”王熙凤音量徒然拔高,“你好大的胆子!你……” “二奶奶容稟!”贾芸急忙打断,他知道必须一口气说清楚,“侄儿打的是那东司理刑官杨寰之子杨慎!”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 杨寰?虽说只是个七品的理刑官,但那也是当今九千岁魏忠贤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而他的那个独子杨慎,更是神京里有名的霸王! 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你竟敢去招惹那个混世魔王?贾芸,你可知这是泼天的大祸!” 王熙凤气得粉面含威,鼓鼓囊囊的胸脯剧烈起伏著,石榴红緙丝比甲绷出惊心动魄的丰腴轮廓。 贾芸急忙將酒楼之事细细道来,说到那妇人被逼得釵横鬢乱时,声音已带哽咽:“侄儿实在见不得光天化日这般欺辱良家,这才蒙面衝进去...“ 他略去冯紫英救人,只说是有英雄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王熙凤听著,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惊愕取代。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他身形尚显单薄,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竟敢独闯虎穴,对上杨慎那样的恶霸?这份胆识和侠义,在贾府这群膏粱子弟中,可谓绝无仅有。 她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著审慎。 “即便如此,你也是闯了大祸。那杨寰最是护短,此事一旦闹大,莫说你性命难保,就是我们整个贾府,也要受你牵连!你让我如何帮你?难道要我们荣国府为了你去硬撼九千岁不成?” 贾芸闻言连忙叩首:“侄儿不敢连累家族!侄儿只需二奶奶一句话,证明侄儿今日午时饭后不久,便已回到府中与您见面。在然后就说侄儿是特意听您嘱咐去採买这些冰片麝香的即可。侄儿当时蒙了面,他们並未看清真容,只要奶奶肯为侄儿作这个时间上的见证,他们无凭无据,便怀疑不到侄儿头上,更牵连不到府上。” 他再抬头时,恰见王熙凤倾身过来,那股成熟妇人的暖香愈发浓郁,混著炕桌上蜜饯的甜香,熏得他面红耳赤。 胸前的巨物更是呼之欲出,惹的少年郎面红耳赤。 看著倒是个生儿子都身段,但可惜却出了个巧姐。 第9章 人心难测 璉二奶奶见他连耳垂都红得透光,倒是觉得有趣。她慢悠悠拨弄著鎏金手炉,心里已转过九曲十八弯。 这少年有勇有谋,今日种因,他日必得善果。忽见他跪著的身形清瘦却挺拔,想起自己胞兄王仁那般不成器,心下更软了几分。 她又想来,那九千岁自然是得罪不起的,但是这贾芸若是没有扯谎的话,那么杨慎也是无法指认其是凶嫌的。 偌大的酒楼之中,人员出入频繁,总不可能直接將这屎盆子扣到贾府来吧?贾府乃勛贵,中立与阉党与东林之间,饶是魏忠贤也是不愿轻易开战的。 王熙凤盯著他,心中飞快盘算。贾芸这番说辞,倒是个金蝉脱壳的好计策。 深究?谁会深究?怎么深究?听贾芸口中所述,那女子应当便是那一位將军的遗孀了。若是事情闹大,保不准是谁吃亏呢。 风险在於,若杨府查出实据,自己便是做偽证。可她倒是另有一番说辞,直言被小人蒙蔽就好,然后將其交出去即可。反正,他贾芸也不是荣寧两府嫡系。 更况且,自己还有个如日中天的叔父...... 但好处呢?她看著眼前这个少年,他贾芸读书上进,如今更展现出过人的胆魄和急智,绝非池中之物。今日施恩於他,他日若真能出息,必是得力臂助。 这笔投资,值得一搏。 於是少妇那双美目中满是风情,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缓缓道:“你倒是个有胆有识,还有情有义的。为了救人,敢去摸那老虎屁股。罢了……” 王熙凤用汗巾捂住樱桃小口忽然轻笑,眼角泪痣倒似乎春水溢出一般隨之微动:“我常说你璉二叔麾下那些爷们,个个说得天花乱坠,真遇事倒不如你个少年郎。” 她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浮沫:“起来罢,这事,我应了。就按你说的,我便说你饭后就回来见我了,然后听我吩咐去买的香料。” 贾芸起身时踉蹌一步,恰见王熙凤转身时腰肢轻摆,那洋縐裙勾勒出丰腴弧度,果然磨盘似的圆满。 他臊的慌忙垂眼,却听头顶传来带笑的声音:“只是芸哥儿记住,这衙內之事从此烂在肚里。这几日好生在家温书,且看你明年春闈...” 贾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二奶奶成全!侄儿铭记大恩,绝不敢再给奶奶添麻烦!” 话音未落,忽见平儿又匆匆进来回话:“奶奶,东府珍大奶奶遣人来问过些日子日祭祖的事。“ 王熙凤应了一声,转头对贾芸递个眼色。 少年会意,再三拜谢后方才退下。 经过穿堂时,秋风拂面,他才发觉后背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翌日,天刚蒙蒙亮,贾芸又早起洗漱。 屋內依旧是寒气逼人,呵气成霜,被窝里的寒气似乎不亚於外头。 李紈婶娘虽说是送了一些银霜炭,但也坚持不到明年开春。好钢自然得用在刀刃上,这炭他打算留到大年三十那夜用,也能让母亲过一个好年。 此时的他又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研了墨,铺开汲古堂送来的宣纸,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 这是贾芸他好不容易毛遂自荐得来的活计,因他诚恳的央求之下又加之其字跡端正清秀自成一派,汲古堂的掌柜才允了他抄书的活计。 当然,这按量计酬,只是限定他不得耽误书册交付。 故而除了日常功课,他几乎將所有閒暇都扑在了这上面,算下来一月也得能得六百文钱。 另一间屋里,则是传来母亲卜氏轻微的鼾声。 贾芸心中微酸,昨日母亲又是浆洗了一整日的衣物,实在是累很的了,今日竟难得地还未起身。 想到昨夜自己从醉仙楼带回的那些几乎未动的精致菜餚,母亲卜氏一边吃著,一边却眼中含泪,连声说“好吃,我儿孝顺”的模样,贾芸便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般被人鄙夷的“捎带”,却是他们母子数月难尝一次的珍饈。 这世道,穷,便是原罪。 若是人富了,那真的是鞋底子都有人爭著舔。二世为人的贾芸前世里不尽然懂的那些道理,如今才渐渐明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正心绪翻涌间,院门外却传来“哐当”一声响。 隨即是贾蔷那带著戏謔的嗓音穿透了薄薄的窗纸:“好个芸二爷!大冷天的这般勤勉,你还真的想当那状元郎不成?” 话音未落,贾蔷与贾芹二人已是不请自入,掀开薄薄的棉帘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与尚未散尽的酒肉味道。 “我倒是以为温书呢,未曾想是窝在家里做起那抄书匠的营生了?” 贾蔷眼尖立时就瞧见了桌上的摆设。 贾芹也来凑热闹,他见了桌上墨跡未乾的宣纸,也是嗤笑道:“哟,还真是在抄书!我说芸哥儿,你如今可是要科举上进的人,怎地也学那起穷酸,挣这几个笔墨钱?没得辱没了咱们贾府的门楣!” 贾芸心中厌烦,却知这两人仍暂时得罪不起。 他只得放下笔,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起身行礼道:“倒是说笑了,不过是帮朋友个忙,顺带练练字罢了。家中用度,自有母亲操持,何须我操心这个。” 他这话捧得巧妙,既全了自己的面子,也暗指贾蔷贾芹是无需为银钱操心的富贵閒人——当然,贾芹其实与他的境遇一般,这里的奉承不过是顺带著他。 贾蔷却不受用,一双桃花眼在贾芸脸上逡巡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与幸灾乐祸。 “练字?行吧,暂且信你。不过,嘿嘿,芸哥儿,咱们昨个儿不是去了醉仙楼吗?可知你走了之后,那里出了泼天的大事!” 贾芸心头一凛,面上却故作茫然的摇头道:“大事?小弟昨日虽然是最后打包了,但拿了饭食后也是早早便回了家,倒是对后面的事一概不知。那酒楼里,还能有什么大事?” “你真不知道?”贾芹凑近一步,紧紧盯著他的眼睛,“就是在三楼!杨理刑官的那位独子杨慎,那日正巧在醉仙楼吃酒,却是不知被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在雅间里给打了!听说脑袋都开了瓢,血流了一地,如今还昏迷不醒呢!倒是有传言说他那傢伙事不行的,也不知真假......” 贾蔷语气夸张接口道:“可不是!杨寰杨司理,那可是九千岁面前的红人!如今宝贝儿子被打,这还了得?已是发了海捕文书,满城的兵马司、锦衣卫番子都在找人呢!但凡是昨日在醉仙楼露过面的,都得盘问一遍!” 他说著,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贾芸略显苍白的脸,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芸哥儿,我知你昨日……最后走的吧?难道就真没听见三楼有什么动静?或者……瞧见什么可疑的人?” 贾芸心中雪亮,这两人哪里是来通风报信?分明是嗅到了什么,前来试探、甚至是以此想拿捏他。 至於海捕文书?满城兵马司?那就纯属放屁了,你连证据都没有,怎么抓人? 当然,他们更多的可能还是想趁机敲打敲打他,以显摆自己的人脉势力。 贾芸稳住心神,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后怕:“竟有这等事?在三楼?哎呀,小弟在二楼雅间忙著打包,竟是半点声响也未曾听闻。那样的人物,谁敢去触他的霉头?真是嚇死人了。” 贾蔷与贾芹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一丝“果然如此”和“不尽不实”的狡黠。 他们自然不相信眼前的豆芽菜能给人开了瓢,原本只是想嚇唬嚇唬顺便日后拿捏。 贾蔷忽然嘿嘿一笑,带著几分不怀好意的亲昵,揽住贾芸的肩膀:“芸哥儿,咱们可是自家兄弟,你跟哥哥们交个底,当真没看见?哥哥们可是知道,你最后离开,那位置,说不定真能瞧见点什么……你若知情不报,可是要吃掛落的!” 贾芸心中怒意渐生,却依旧强忍著:“蔷二哥说哪里话,小弟確实不知。若是知道,早就同你们说了。” 这廝居然还真的想以此拿捏自己?若是真的被杨慎认出来,自己的命恐怕就交代了! 第10章 计从心头起 贾芹见他油盐不进,也渐渐失了耐心。 他索性把脸一板,半真半假地威胁道:“芸哥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昨日我们请你吃酒,你推三阻四,最后还打包剩菜,扫了薛大哥哥的兴致。如今哥哥们好心提点你,你倒装起糊涂来? 莫非……那打了杨慎的好汉,真与你有什么干係?你若再不老实,可別怪哥哥们不讲情面,去杨府的人面前说道说道,就说你贾芸昨日行踪诡秘,最后离开,最有嫌疑!” 若是往常,贾芸或许还会忍气吞声,赔笑敷衍过去。 但此刻,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彻底摆脱嫌疑,甚至反將一军的主意。 只见贾芸脸色猛地一沉,用力甩开贾蔷的手,带著被侮辱的愤懣之下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蔷二爷!芹哥儿!你们这是何意?我贾芸人穷志短,却也不敢做那等无法无天之事!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家兄弟,却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诬陷於我? 昨日嫌我穷酸,扫了你们兴致,今日又疑我是那殴伤衙內的凶徒?莫非我贾芸在你们眼中,便是这般可以隨意揉捏、任意污衊之人吗?为何耍威风要到自己人身上来使?你们仨难道就真的清清白白吗?”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爆发,倒是让贾蔷贾芹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贾芸的隱忍退让,何曾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况且,贾芸反而是戳中了他们的那些个欺弱的小心思。 贾蔷本就是个银样鑞枪头的主,自詡是主子的他被懟了之后脸上掛不住,於是恼羞成怒道:“好你个贾芸!给你脸不要脸!我们不过是问问,你倒攀扯起旧帐来了!是不是诬陷,你自己心里清楚!”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十余个穿著灰黑色袄子手拿跨刀的汉子径直闯了进来,为首一人面色冷硬,目光如电般扫过院內三人,沉声道:“谁是贾芸?” 贾蔷一见来人,眼睛猛地一亮。他不等其他人开口,便指著贾芸抢著道:“几位军爷,他就是贾芸!方才我们问他昨日醉仙楼之事,他支支吾吾,神色慌张,定然是知道內情的!” 那为首的小头目貌似是位锦衣卫的小旗官,他闻言將目光顿时锁定在贾芸身上,逼前一步冷声道:“贾芸?昨日午时三刻前后,你可在醉仙楼?” 贾芸心中狂跳,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依著昨日与王熙凤对好的说辞,躬身行礼道。 “回军爷的话,小子昨日確实去了醉仙楼,但薛大爷的席面散得早,午时那会也的確还在。但小子因家中母亲尚未用饭,便打包了些菜餚,约莫午时正便离开酒楼办事去了,之后才回了家。” “午时正便离开了?”那小旗官显然不信,“有人见你最后才走!那你是如何得知恰好是一刻?可有人证?杨衙內遇袭正是在午时三刻前后!时间也正好吻合!实话说!你究竟看到了什么?那凶徒是何模样?还是说……就是你做的!” 最后一句,那人已是声色俱厉。 贾芸尚未答话,贾蔷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添油加醋:“军爷,他虽也姓贾,可他那一支是有前科的,他还……” “蔷哥儿!”贾芸猛地打断他,眼神凶恶地看向贾蔷,“你我好歹同族,何苦非要置我於死地?我昨日何时离开,去了何处,自有二奶奶可以作证!我离了醉仙楼,便是去找二奶奶了。 然后就去採买她所需的冰片麝香,接著送到她院中,二奶奶亲口说我到的时候,天色尚早,绝超不过午时三刻!此事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亦可作证!你如今硬要说我申时还在酒楼,是想指认二奶奶说谎吗?” 他搬出了王熙凤之后,贾蔷顿时语塞,脸色立时一阵青一阵白。王熙凤在府中积威甚重,他哪里敢质疑? 那小旗官自然是知晓贾府內情的,他闻言后眉头紧锁的盯著贾芸:“璉二奶奶当真可为你作证?” “千真万確!”贾芸挺直了腰杆,“军爷若不信,此刻便可去询问二奶奶!小子人微言轻,但二奶奶的话,总是做得准!” 那小旗官见贾芸搬出王熙凤,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贾府的这位二奶奶的厉害,神京那可是眾人皆知的,更不必说他那个此时如日中天的叔父。况且,当日醉仙楼的宾客眾多,也的確是不好寻那歹人。 且说那九千岁,如今正是威势熏天。朝堂上下所谓清流諫臣,哪个不惧?哪个不避?真真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眾人连口大气儿也不敢逆著他的。 只是,九千岁跟前那些用的著的人物或是其他一些个豪奴悍仆,仗著他的势在外头行事儿未免太过,结下的仇怨只怕是如乱麻一般,理也理不清了。 东司的理刑官杨寰,正是九千岁麾下得用的一把利刃,专一替上头行些不便明言之事。这些年,经他手料理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那些犯官的后人亲眷,岂有不將这份血海也似的仇怨记在他头上的?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他自个儿造下的孽,这报应终究要寻个由头落下来。如今他府上的独子遭此劫难,原也是怨不得別人的。 偌大的神京,你如何寻人? 再论那荣寧二府,一向是守著勛贵们的中立之道,不肯轻易踏这浑水。 这等寻仇报復的勾当,他们那样清贵的门第,避之唯恐不及,哪里会主动去沾染分毫? 这一回,若不是他们家里养的那两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偷偷地递了消息出去想拿捏下府中子弟,自己又怎会来这地触霉头? “哼。”贾芸见对方似乎又息事寧人的架势,於是他也只好主动挑衅,隨即便是不屑的冷哼道。 这一声可当真是不妙。 小旗官本来就想一走了之的,但现在但被贾芸方才那好似铁骨錚錚的的架势被激得下不来台。 人家三言两语,你便信服了?还是不是做事的料? 还当眾耍脾气?还“哼”? 於是那小旗官不由恼羞成怒,喝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即便有二奶奶作证你离店时辰,也可能是收你誆骗?我看你形跡可疑,分明是心中有鬼!来啊,先带回去细细拷问!” 他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手下应声就要上前便要拿人。 贾芸心知此时绝不能软弱,他此时非但不退,反而迎上一步猛然抬头。 那瘦弱的身板爆发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军爷!无凭无据,单凭旁人一句诬陷,便要拿我拷问?这就是你们锦衣卫的规矩吗?我贾芸虽贫,也是正派国公玄孙,我身上留著他们的血!你们今日若敢动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院墙上,看你们如何向贾府和满朝的勛贵们交代!” 贾芸这番豁出性命的狠厉,倒是镇住了这一群护院们。他们见过横,但没见过十四五年的年纪还如此不要命的。 那群锦衣卫们此时迟疑地看向小旗官。 小旗官在北镇抚司当差,深知这些勛贵之家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若贾芸真是无辜,自己贸然用刑,贾府追究起来,杨慎可绝不会保他一个小小的旗官的。 但眾目睽睽之下,若被一个少年几句话嚇退的话,自己的顏面何存? 正当他骑虎难下之际,贾蔷见势不妙,生怕事情闹不大,又在旁边阴惻惻地煽风点火:“军爷,您別听他虚张声势!他若心中没鬼,何必如此激动?况且什么正派玄孙,他不过是贾府的远亲罢了……” 贾蔷话未说完,那小旗官正一肚子火没处发,听到“远亲”二字,暴怒之下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贾芸脸上! “啪”一声脆响! 贾芸终究身子骨还是少年人,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前一黑,踉蹌几步后额角重重撞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粗糙树皮上。 他那头顶渗出的鲜血立时糊了半张脸,看上去倒像是夜叉一般甚是骇人。 第11章 趁机打脸! 见了血。 这下子,动静可就闹大了。 “芸儿!”卜氏听闻声响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见到满脸的血的儿子当即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她如同护崽的母兽般扑上来,对著那些锦衣卫哭骂道:“你们这些天杀的!凭什么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小旗官不耐地一把推开卜氏,妇人摔倒在地后更是哭天抢地。 但这一幕恰好被闻讯赶来的更多贾府下人看在眼里。 眼见外人在府外行凶,打伤了本家爷们,又推倒了女眷,群情顿时激愤起来。 “反了!反了!敢在荣国府动手!” “快去稟报赖大管家!稟报二奶奶!” “围住他们,別让这些杀才跑了!” 贾府的护院们闻言速速赶来,他们棍棒紧握之下僕妇们指指点点,顷刻间就將西廊下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那小旗官见惹了眾怒,心下也有些发慌,只好色厉內荏地喝道:“尔等想造反不成?我等乃奉北镇抚司之命办案!” 但就在这时,谁也没料到的是,一直低著头且血流满面的贾芸,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嚎叫。 他不去寻那打他的小旗官报復,反而转身如同炮弹般冲向站在一旁,脸上还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笑意的贾蔷! “贾蔷!我与你何冤何仇!你要这般害我!”贾芸状若疯魔,合身扑上后將贾蔷狠狠撞倒在地,骑在他身上不管不顾地抡拳便打! 他原本就攒著这些年受的气,又加上復活之后气力的確较之往常大了不少,只是几下的功夫便在贾蔷那张俊俏的脸上打出了血痕。 贾蔷一个小白相人,在寧国府养尊处优已久,何曾经歷过这等阵仗? 待到细皮嫩肉传来火辣辣的疼,又加上贾芸那不要命的架势,顿时把他嚇得魂飞魄散,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像个娘们一样一边挣扎一边尖声求饶:“啊!別打了!救命!不是我!我错了!芸哥儿饶命啊!” 这下子场面当真是彻底失控了! “快拉开!快拉开他们!”贾芹在一旁嚇得直跳脚,却不敢上前。 他岂不知轻重?自己若是上前,怕不是也得挨上几拳才好。 几个健壮僕役见状慌忙上前,费了好大力气才將暴怒的贾芸从贾蔷身上拖开。 贾芸却兀自挣扎不休,满脸鲜血混合著泪水和愤怒,指著瘫软在地切呜呜哭泣的贾蔷,对著闻讯赶来的周瑞家的哭喊道。 “周大娘!您要给我做主啊!贾蔷他诬陷我勾结匪类,欲置我於死地!这些锦衣卫不分青红皂白便將我打成这样!我还读什么书?求什么功名? 不如一头撞死了乾净!这贾府,还有我们孤儿寡母的活路吗?!我虽是远房,但也是贾府的正派玄孙!如何能教自家人欺辱至此!一个小旗官便能上门打脸,这传扬出去,神京之中咱寧荣二府还有脸面吗?” 他声泪俱下又配合那满脸的鲜血,端的是悽惨无比,闻者无不动容。 另一旁的小旗官听到这番说辞,端的也是心下大骇,怎么就事情变成了这般? 周瑞家的见到两人惨状,也是嚇了一跳,於是连忙安抚道:“芸哥儿快別如此!有话好好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瑞家的目光严厉地扫过那锦衣卫小旗和呆愣一旁瑟瑟发抖的贾蔷和贾芹。 那小旗官见事情闹大,硬著头皮道:“这位妈妈,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此人(指贾蔷)举报这贾芸有嫌疑,我等前来询问,贾芸拒不配合,还出言顶撞……” “证据呢?!”贾芸不等他说完便嘶声打断,他挣脱开拉他的僕役,踉蹌走到周瑞家的面前。 “周大娘,他们口口声声说我嫌疑,证据何在?就凭贾蔷一句空口白牙的诬陷?我昨日离了醉仙楼,便去了二奶奶那处。然后又出门採买香料,隨后直接送到了二奶奶院里!二奶奶可以为我作证!他们不信,非要拿我!还动手打我!推搡我母亲!这世上还有王法吗?!” 他一口一个“二奶奶”,倒是將王熙凤抬了出来。 周瑞家的精明世故,一听涉及王熙凤,心中便已瞭然几分。 她深知王熙凤的性子,最是护短又要强。她璉二奶奶作保的人,岂容外人欺辱?更何况是在贾府內动手打人? 她同外人说笑时也会调侃道“这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 但周瑞家的心里对其是敬与怕的,凤辣子的手段心思他又岂会不知? 周瑞家的当下便沉了脸,对那小旗官道:“这位军爷,既然芸哥儿说有我们二奶奶作证,此事恐怕確有误会。不如请军爷稍待,我已派人去请二奶奶了。若真是我们府上哥儿衝撞了,自有家法处置,不劳军爷动手。” 那小旗官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心中將贾蔷贾芹这两个东西骂了千万遍,只想著日后总要找个场子弄他们的,可如今只得訕訕点头。 不多时,只见一群丫鬟媳妇簇拥著王熙凤迤邐而来。 她今日穿著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整个人粉光脂艷,仪態万方。人未至,那通身的威压与富贵气派已先笼罩了全场。 她走路的姿態与旁人不同,並非直来直去,而是带著些许恰到好处的摇曳,如同风拂杨柳般风情万种。 二奶奶凤眼微抬,扫过满脸是血且状甚悽惨的贾芸,又瞥了一眼脸上捎带血污但仍自哭哭啼啼的贾蔷,最后才將目光落在那锦衣卫小旗官身上。 那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之下是似笑非笑的慢启朱唇。 “好,好!这是怎么说?青天白日,就闹得这样马仰人翻!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是你是那里来的?跑到我们这府里捉人,就是你的上司,也不敢这等放肆呢。你且说说,这是怎么个缘故?” “误会,误会罢了。”小旗官看到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心里也是直打怵。 贾芸正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悲愤之中,忽觉眼前光线微暗。 他只闻得一股馥郁的混合著高级脂粉与清冽薰香的熟悉气息袭来。 贾芸下意识抬头,恰好看见王熙凤走至近前。 只见她云鬢微松,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衬得肤光如雪。 那双丹凤眼波光流转,似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瞭然的意味。 贾芸的心没来由地一跳,脸上竟有些发热,慌忙垂下眼去不敢再看。只是他目光垂下时,不经意间掠过对方的身形。 那身华贵的衣裳裁剪得宜,却因姿態慵懒而显得有些宽鬆,看不出具体的腰身。 但行走间,那丰腴滚圆的臀瓣在质地光滑的洋縐裙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隨著她的步伐微微颤动,仿佛熟透了蜜桃,沉甸甸地散发著成熟女性特有的诱惑。 这惊鸿一瞥带来的强烈视觉衝击,与他此刻满心的屈辱悲愤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复杂的感受,让他更加无地自容,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周瑞家的忙上前低声回稟了一番。 王熙凤听完,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看向那小旗官:“哦?原来是为了昨日之事。芸哥儿昨日午时二刻便在我院里。然后我使唤他出门,最后他辛苦给我寻来的冰片麝香。在然后是我亲口留他喝了杯茶,说了会子话。怎么的?人家儿子被打了,查到我们荣国府来了?还动上了手?” 她语气平淡温和,但话里藏刀却是压得那小旗官抬不起头来。 “不敢,不敢!璉二奶奶恕罪!是卑职鲁莽,听信了谗言!”小旗官此时冷汗涔涔,连连躬身赔罪,“既是夫人作保,定然是误会!卑职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说罢,那小旗官狠狠瞪了贾蔷一眼,然后这才带著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贾蔷和贾芹眼见靠山走了,立时嚇得缩在一旁更是不敢作声了。 这进展怎么和他们预设的不一样呢? 第12章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王熙凤见风波停息这才又看向贾芸,只是语气缓和了些:“芸哥儿,委屈你了。快回去收拾收拾,我再派人给你上点药。” 她又对周瑞家的道:“去帐房支二两银子,给芸哥儿压惊治伤。” 若在平时,贾芸定会感恩戴德且就此罢休。 但今日,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刺激,竟噗通一声跪倒在王熙凤面前,磕头哭道:“二奶奶恩典,侄儿感激不尽!但今日之辱,侄儿实难咽下!贾蔷他不仅是诬陷於我,更是险些將祸水引至二奶奶身上!” “他今日能凭空诬我殴伤衙內,明日就能诬陷旁人!此风不长,府中兄弟日后如何自处?侄儿……侄儿这就去求见族长,求见老太太!拼著被逐出家要,我贾芸也要討个公道!” 他说完后竟不等王熙凤回应,猛地站起身,顶著那张鲜血淋漓的脸,踉踉蹌蹌却又异常坚定地朝著荣国府正院的方向衝去! “芸哥儿!不可!” “快拦住他!” “做死啊!” 眾人皆惊之下纷纷欲上前劝阻。 但贾芸此刻状若疯魔,又是满脸是血,谁也不敢真的下死力去拦他。 况且他口口声声要见族长、见老太太討公道,占著“理”字,倒是让眾人有了由头放手,一时间竟让他衝出了人群。 “你先跟著他去,且看这猢猻闹到什么田地儿,別叫他真箇儿惊了老太太的驾。再者,立刻打发个知礼数的,请珍大爷过来说话——就说我这里有件要紧的事,关係著咱们两府的体面,务必请他即刻过来。” 周瑞家的忙答应一声,转身要去。凤姐又似忽然想起什么,將她叫住补了一句:“去罢。只是……教他们嘴里都放稳重些。” 她知道这事,怕是不能轻易了结了。 贾芸这番“闹”,看似衝动,但却未尝不是一种绝地反击。而这府里的水,也要被这少年的一腔热血搅得更浑了。 荣国府梦坡斋,贾政书房。 贾政正对著一份《京报》蹙眉嘆息。 近些年朝堂风波诡譎,阉党与东林之爭愈演愈烈,他虽靠著祖荫勛贵身份,勉强在两派夹缝中维持,却也深感心力交瘁。 自己这个勛贵顶著工部员外郎的官职,虽说是个清贵的,但毕竟没实权,两边也都得罪不起。 更让他烦闷的是家事。 长子贾珠勤勉上进,本是寧荣二府中的最大指望,但却英年早逝;次子宝玉聪慧灵秀,偏偏厌弃经济文章,整日在內幃廝混,於仕途官场毫无兴致;至於三子贾环……不提也罢。 放眼族中子弟,贾珍、贾璉、贾琮之流只知享乐,贾蓉、贾蔷等更是提不上串的紈絝。 这偌大的贾府,竟似后继无人,这如何不让他忧心如焚? 正当他胸中块垒难消之际,窗外却传来一阵愈来愈响的喧譁吵闹之声——细细听来里头隱隱还有哭喊叫屈之音。 贾政素喜清净,最恶这等嘈杂。当下一股无名火直衝顶门,接著就是眉头紧锁之下“砰”地一拍桌案,起身便往外走,口中还怒喝道:“外面是何人喧譁?成何体统!” 他刚踏出书房院门,便见一群小廝丫鬟围拢在前方。 他们中间一个少年满脸血污,正挣扎著要往內院冲,口中不住嘶喊:“我不服!我要见老太太!我要见族长!我要问问这贾府里还有没有公道!” 这猢猻不是贾芸又能是谁? 贾政见状,先是嚇了一跳,勉强才认出了来人。 他虽知贾芸家境贫寒,却也是正经的玄孙辈,何至於弄到如此狼狈悽惨的地步? 他当即鬚髮皆张,厉声喝道:“都反了!还不给我按住!” 跟隨贾政的长隨、小廝们见老爷动怒,一拥而上接著七手八脚將状若疯狂的贾芸按住。 但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后宅。王夫人被丫鬟扶著,贾母也被鸳鸯等簇拥著,邢夫人和王熙凤、李紈、探春、宝玉等一干人这才闻讯匆匆赶来。 霎时间,梦坡斋前的院子里,主子、奴才黑压压站了一片。 贾母见贾芸满脸是血,也是惊得身子往后一仰:“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孩子,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快拿我的止血散来!再拧热手巾给他擦脸!可怜见的,脸上竟伤得这样……有什么话,且等他缓过这口气再说!” 老太太虽瞧不上这些其他六户的子弟,甚至与连他们的姓名都懒的去记,但那么多人看著,她也总是要先表个態的。 王熙凤这才忙上前,简略地將锦衣卫来拿人、贾蔷贾芹诬陷、然后衝突动手之事说了一遍。 贾芸被一帮子人按在地上,但却仍旧梗著脖子不服气。 泪血交流间,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哭诉道:“老祖宗!政老爷!孙儿冤枉!孙儿自知家贫,人微言轻,的確比不得蔷二爷、芹哥儿他们富贵体面!昨日薛大哥哥设宴,孙儿见席上菜餚丰盛,许多未曾动过,想起家中母亲日夜操劳,难得一见油腥,便厚著脸皮打包带回,想略尽孝心。” “是,这行为是穷酸,是上不得台面,惹了薛大哥哥不快,也惹了蔷二爷、芹哥儿嘲笑!孙儿认!可孙儿再穷,也知道礼义廉耻,知道忠君爱国,绝不敢做那殴伤朝廷命官子弟、为家族招祸的勾当啊!” 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又配上这满脸血污的悽惨模样,倒是听得一些心软的丫鬟婆子都偷偷暗暗抹泪。 贾芸这番以退为进,將自己摆在卑微尽孝却反遭欺凌的位置,瞬间博得了大量同情。 贾母眉头紧锁,连一贯不喜欢贾芸的邢夫人也面现不忍。只是王夫人眼底依旧一片冰寒,而她手中的佛珠却是赚转的愈发的快了。 贾政脸上的怒容自然也缓和了几分,他看向贾蔷、贾芹的目光也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贾芸继续道:“可蔷二爷、芹哥儿,他们……他们是我血脉相连的兄弟啊!今日竟伙同外人,空口白牙,硬指我是凶徒!那锦衣卫的军爷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是一耳光,將孙儿打得头破血流!还推搡我那年迈的母亲!” “政老爷!孙儿一人被打死是小,可他们这般胡乱攀咬,若传到九千岁耳中,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是我们荣国府对九千岁不满?指使族中子弟行凶!还是会以为我们贾家管教无方,子弟儘是些信口雌黄、诬告构陷之辈?!” 贾芸猛地抬头,血污下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扫过面色惨白的贾蔷贾芹,最后才望向贾政:“如今朝堂之上,风波险恶,一言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今日他们能为了些许口角私怨,便诬陷我殴伤衙內,他日若再有纷爭,是不是还能诬陷別的兄弟通匪、谋逆?!” “这等行径,不仅是戕害兄弟,更是將闔族老少的性命前程置於炭火之上!孙儿今日拼著性命不要,也要討这个公道!否则,日后谁还敢安心读书?谁还敢指望家族庇护?穷,难道就是原罪,活该被自家人往死里作践吗?!” 这一番话,洋洋洒洒,有情有理,有节有据,不仅诉儘自身委屈,更將此事拔高到了家族存续、政治风险的高度! 尤其那句“传到九千岁耳中会怎么想”,更是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在贾政心上! 本来他们勛贵就是中立派系,若是此事定性,保不齐被魏忠贤认为这是自己贾府是要送给东林党的投名状! 届时还怎么收场?! 第13章 得偿所愿 贾蔷和贾芹这两个怂包此时早已嚇得面无人色。 他们原本只是仗著由头想拿捏讽刺那个西廊下的豆芽菜,从而达到自己浮夸的虚荣心。 哪知道以前的受气包居然还动手打人,还把事情捅到梦坡斋? 一想到方才贾芸义正言辞的说法和眾人望向自己的眼神,他俩这才知晓即將大难临头,顿时便浑身抖如筛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后,看著地上那个狼狈的少年,美目之中异彩连连。 她早已预料这贾芸不是池中之物,却没料到他竟有如此急智和口才,更难得的是这份胆魄! 在盛怒和委屈之下,还能条分缕析,句句戳中贾政最敏感的神经!此子若得机遇,绝非庸碌之辈! 贾政听完后更是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他本就为朝局和家族未来忧心,此刻见自家子弟如此不成器,內斗构陷的目光短浅到险些酿成大祸,更是怒不可遏! “孽障!两个孽障!”贾政戟指贾蔷、贾芹,声音都好似变了调,“我贾家诗礼传家,怎会生出你们这等搬弄口舌、构陷兄弟的蠢材!来人!拿家法来!我今日非打死这两个祸根不可!” 贾璉贾蓉等人见状,慌忙上前拦住暴怒的贾政,其他女眷也是七嘴八舌地劝解。 “老爷息怒!” “父亲保重身体!” “他们知道错了!” 王夫人倒也见不得人命,於是赶忙道:“老爷,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还需从长计议。” 贾母看著这场面,又看看满脸是血且兀自倔强挺立的贾芸,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气恼,嘆道:“孽障!你们只管呕死我罢!好好的哥儿,何苦来逼勒到这个份上?政儿,且歇歇你那口气,难道真要闹出人命来才罢?” 贾政兀自喘息难平,只好跺著脚厉声道:“反了,反了!这还了得!——贾珍呢?他是死了不成?快叫他来!叫他亲眼看看他管教的好!” 不多时,贾珍匆匆赶来。 他见这场面也是心惊,又听王熙凤低声说了缘由,脸上也是青红交加。他先照贾蔷脸上啐了一口骂道:“下流东西!整日家调三惑四,如今惹出这等祸来!” 骂毕,他忙向贾母、贾政躬身陪笑道:“原是侄儿的不是,一味的纵著他们,才至如此。求老祖宗、叔父息怒。” 一时间梦坡斋外乱鬨鬨一片,长辈斥责,晚辈求饶,劝解之声不绝。 王熙凤冷眼旁观著,但见火候已到,便轻移莲步上前扶著贾母的肩,软语劝道::“老祖宗何苦来生这样大气?老爷也且收收威。依我看,幸而芸哥儿机灵,又有那起有心的下人报信儿,到底没闹出大事故。只是——” “这芸哥儿,素日里最是知道好歹。虽家里艰难,却一心巴望著读书上进,好给咱们府里爭口气。如今平白遭这飞来横祸,若真寒了这孩子的心,耽误了举业,岂不是咱们贾家一宗罪过?” 她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都在为贾芸张目,点明他的“上进”和“委屈”,以及此事可能造成的后果。 贾政闻言,这才强行压下怒火看向贾芸。只见那孩子虽被鬆开了,却仍自梗著脖子站在那里,不肯折腰。 贾芸的肩膀微微耸动,血顺著额头直到下頜滴落,年纪轻轻的倒是有硬汉子的气度。 那份隱忍和委屈,看得他贾政心头也是一软。 他恍惚间,竟从那倔强的身影里,瞧见了几分早逝的珠儿幼时的影子。 再一想贾蔷、贾蓉之流,终日只知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愈发显得眼前这贫寒却自强的孩子难能可贵。 他贾政自詡是个读书人,素日最重读书举业,只因自己当年……原欲从科甲出身,凭功名博个正途前程,谁知父亲临终上书,皇上恩典之下额外赐了官职。 这虽是皇恩浩荡,却也终究成了他心底一桩憾事。 更何况,这荫封的官终究是没有自己考上去的硬气。如今见了族中这等留心举业的子弟,便不免另眼相看,只觉这才是家族长久之计。 贾政沉吟片刻,终於做出了决断,沉声道:“罢了罢了,芸哥儿受委屈了。此事错在贾蔷、贾芹,搬弄是非,构陷兄弟,险些为家族招祸!贾珍!” 贾珍忙应道:“侄儿在。” “贾蔷是你抚养,贾芹亦是你寧府一脉,你带回去,各自重打二十板子,关入祠堂悔过两个月!扣除三个月份例!若再敢生事,逐出家族!” 贾政处置起来毫不手软。 贾珍虽觉惩处过重,但见贾政正在气头上,也只得连声应下。那贾蔷听得“二十板子”、“悔过两个月”早已魂飞魄散。 他也顾不得许多,忙膝行几步抱住贾珍的腿,哭喊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原……原是芹哥儿的主意!他……他调唆著我,说芸哥儿……说芸哥儿在背后誹谤老爷,我是一时糊涂,信了他的谗言!求老爷明鑑啊!” 他这一嚷,眾人目光便又都落在贾芹身上。 那贾芹儘管脸色惨白却並不辩驳,只把头深深低下,默然不语——竟是认了? 在座哪个不是明白人?皆知贾蔷这是弃车保帅。凤姐在一旁只拿眼瞅著,嘴角噙著一丝冷笑,却不出言点破。 贾政见状,愈发厌恶这等推諉行径。可被诬陷者自个儿都认了,却也是没有必要在较真了。於是贾政遂改了判决,沉声道: “既如此,贾蔷,你耳根软糯,不辨是非,罚十板,闭门思过一个月,扣三月份例!贾芹,你心术不正,构陷兄弟,罪加一等!重打二十,祠中悔过四月,半年份例一概全免!” 处置已定,二人便如果丧家之犬一般正待被拖下去。那贾蔷听得板子减半,心中正自庆幸,但也生出一丝怨恨,不由地恶狠狠向贾芸瞪去,欲以眼神示威。 谁知,他一抬眼,正正对上贾芸的目光——那少年並不恼怒,亦无得意,只目光平静地看著他,那眼神里竟似有几分……怜悯? 贾蔷想到方才对方殴打自己时的狰狞凶恶,那点凶狠气焰瞬间烟消火灭,这才訕訕地低下头再不言语。 贾政见事毕,又看向贾芸,语气缓和了许多:“芸哥儿,你安心读书,不必为外事所扰。你既立志科举,家族岂能不扶持?” “从本月起,每月从公中拨一两银子与你,作为笔墨灯火之资,直至你二十岁止。若你二十岁前能进学,则继续供给。若二十仍无功名,或你自己弃了举业,则止。你看如何?” 每月一两银子!这对於贾芸母子,不啻雪中送炭!足以让他们摆脱最基础的生存之困,能让贾芸安心读书,不必再为那汲古阁抄书的几百文钱耗费心神! 贾芸心中激盪。 他知道,这是自己拼著流血流泪“闹”来的结果,也是凤姐暗中助推和贾政权衡之下给出的补偿与期许。 此刻,他不再倔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贾政和贾母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孙儿……谢老祖宗、政老爷恩典!孙儿定当发奋苦读,绝不辜负家族期望!” 一场风波,终在贾政的强力干预与王熙凤的巧妙周旋下暂且平息。 而他在荣国府眾人心中的印象,也从此彻底改变,再无人敢因他贫穷而轻易小覷。 贾芸心里则是暗嘆,还是李先生的那句话好用啊。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第14章 抢人家饭碗 且说贾芸自那日在梦坡斋前的一番血泪控诉,非但未受责罚,反倒得了贾政亲口许诺的月例银子,此事在贾府中下人间迅速传开。 那些素日里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僕役婆子们,再见到贾芸时,眼神里便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就连私下议论也变了风向。 “真真瞧不出来,芸哥儿平日里不声不响,竟有这般血性!” “可不是?为了老娘,也为了自家清白,敢在老爷、老太太面前豁出去,是个爷们!” “往后可不敢小瞧了他们孤儿寡母。” 內帷女眷们也多感慨其孝心与胆魄,连最是严苛的周瑞家的,背后与人说起时也嘆道:“虽说闹得不成体统,可这份寧折不弯的劲儿,倒有几分先祖遗风。” 然而,那些在府中沉浮多年且心思縝密之人,如林之孝家的,或如探春这般有见识的主子,却品出些不同滋味。 探春便曾私下对侍书道:“芸哥儿这番举动,看似衝动,实则步步占理。先抬出凤姐姐作保,再以孝道自辩,最后直指家族安危,句句都打在老爷最痛处。这份急智和胆色,岂是寻常莽夫所能为?” 林之孝家的则更直接,对丈夫低语:“这小子,是借著这股邪火,把自个儿从泥地里拔出来了,不容小覷。” 不过他家的女儿林小红,倒是因为此事愈发的在意对方了,毕竟贾芸的模样也的確是一等一的。 这些迴廊下的私密话,自然也隱隱约约传到王熙凤耳中。 她虽不识字,却天生一颗七窍玲瓏心,最擅察言观色和权衡利害。 那日贾芸做戏一般的姿態更是让她確信,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且经此一事,已算是被她半推半就地揽到了自己麾下。 这於凤姐而言,恰似瞌睡遇到了枕头——她璉二奶奶在府中看似威风八面,实则內要应对邢夫人、王夫人乃至赵姨娘等各房心思,外要周旋於诸多管事、庄头乃至官面上的人物,明枪暗箭从未少过,如今正需得力臂膀。 这日午后,王熙凤歪在炕上,小丫鬟丰儿在一旁轻轻捶腿。她盘算已定,便唤丰儿去寻人:“去,把芸哥儿叫来。” 贾芸此刻头上的伤已结了痂,虽仍有些青紫,精神却好了许多。 听得二奶奶传唤,心知必有下文,於是忙整理了衣衫,隨著丰儿来到凤姐院中。 一进屋內只觉暖香拂面,但见王熙凤歪在炕上,身著蜜合色綾袄,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虽裹著绸缎,那衣料起伏间却隱约勾勒出丰腴肥硕的身段。 她领口微松,露出一段莹润粉腻的脖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净白的光泽。 贾芸虽垂首行礼,眼角余光却难免瞥见那綾袄下饱满的曲线隨呼吸微微起伏。 暗香浮动间,竟让他这二世为人的也不禁心旌摇曳,忙在心底暗斥自己:“枉你多活一世,怎见了这般人物便乱了方寸?” “请二奶奶请安。” 王熙凤也不叫起,只拿眼上下打量他一番,方才慢悠悠地道:“起来吧。伤可好些了?” “谢二奶奶掛心,已无大碍。” “嗯,”王熙凤鼻子里哼了一声,凤眼微挑之余,红唇微张直接切入正题,“前儿个你那般豁出命去闹,我倒是小瞧了你。你且说说,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贾芸心知这是既是考较,也是交心之时。 他抬起头坦然迎上王熙凤的视线:“回二奶奶的话,侄儿並非胆大包天。只是当时情境,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不仅自身蒙冤,更可能牵累家族。侄儿想著,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爭出一条生路。再者……” “侄儿也想让二奶奶知道,我贾芸,並非那扶不上墙的烂泥,是堪用的。” 王熙凤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抹笑倒似溢出了的春水似的教人心痒痒。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戳中了她心思。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有脑子、有胆魄,而且愿意为她所用的人。 “倒是个明白人。”她隨即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间提起,“你前次送来的那冰片、麝香,成色极好,难为你寻来。只不知,你哪来的银钱置办这些?” 贾芸心头一跳,知道这是查问底细。於是他不敢隱瞒,如实答道:“不敢欺瞒二奶奶,是……是向邻居倪二借的印子钱。” 王熙凤眉头微蹙,倪二的名声她是听过的,是街面上一个放重利债的泼皮。她沉吟片刻,朝平儿递了个眼色。 平儿会意,转身从里间取出一个青布小包袱递给贾芸。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王熙凤淡淡道,“拿去把倪二的帐平了。那起子人的钱,利滚利,是个无底洞,早些了断乾净。” 贾芸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子,只觉得一股热流从掌心直涌到心口,眼眶瞬间就湿了。 这不仅仅是二十两银子,这是解了他燃眉之急,更是王熙凤將他视为自己人的明確信號。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二奶奶大恩,贾芸没齿难忘!” “起来,”王熙凤摆了摆手,“既跟了我,便不必动不动就跪。说说,往后有什么打算?政老爷既许了你月例,安心读书便是正理。” 贾芸站起身,谨慎地回道:“读书自然不敢懈怠。只是……侄儿也想寻些差事歷练,一来贴补家用,让母亲宽心,二来也能长些见识,为二奶奶分忧。” 王熙凤听了,嗤笑一声带著几分戏謔:“哟,刚夸了你几句,这就想著飞天遁地了?你当府里的差事是那么容易揽的?眼看进了腊月,城外庄子的地租帐目要清算核对,你能行?各处送来的年货贡品,入库、保管、清点,琐碎繁杂,你能行?开春后庄子上送来的物资接应、分配,你能行?” 她一连串的问话,如同冰雹般砸下来,倒是教贾芸无处招架。 贾芸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著脸上一阵发热。 他確实从未接触过这些,空有心思却无经验,只得低下头訥訥道:“是侄儿想左了,二奶奶教训的是。” 见他如此,王熙凤语气反倒软和了些:“罢了,你年纪尚轻,这些大事一时也经手不来。不过,眼下倒真有一桩差事,或许你能做得。” 贾芸立刻抬头,眼中充满期待。 王熙凤缓缓道:“城外二十里,铁槛寺那边,缺个副管事。主要负责与常来往的各房族人联络,寺里日常供奉物品的接收、登记、发放,还有督促那些和尚道士们好生供奉香火,事务不算极难,却需细心稳妥,认得字、会算帐更是要紧。我瞧你字写得端正,人也还算机灵,月钱先定一两。你可愿意去?” 铁槛寺副管事!月钱一两!贾芸心中大喜过望!只会回过神来发现,这不就是当初贾芹所做的差事吗?咋个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个儿头上? 贾芸强压住激动,正要叩谢却忽然想起一事。 他面上露出一丝犹豫,抬起头时带著几分恳切道:“二奶奶恩典,侄儿感激不尽!只是……侄儿若去了城外,家中母亲独自一人,侄儿实在放心不下……” 王熙凤闻言,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道:“你如今『凶名』在外,连锦衣卫都敢顶撞,老爷太太面前都敢拼命的,这府里上下,谁还敢不开眼去招惹你母亲?” “让你去城外,一是让你歷练歷练,顺带也攒几个体己钱;二来,也是让你暂且避避风头。你虽占了理,终究是狠狠打了东面的脸,他们背后岂能没有怨气?你离得远些,他们也少些由头生事,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第15章 临別前夕 凤姐儿这番话,思虑周详,既点明利害,又暗含回护之意。贾芸听得心中暖流涌动,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不再犹豫,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二奶奶思虑周全,侄儿……侄儿明白了!侄儿愿去!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二奶奶信任!” 贾芸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炕上那人吸引而去。 但见王熙凤斜倚锦靠,一点絳唇宛若含丹,唇珠丰润之下衬得那张本就明艷绝伦的脸愈发光彩慑人。 她唇角天然微扬,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风情,此刻那似笑非笑地睨著他,直看得贾芸心头一突。 一股难以言喻的痒意自心底窜起,慌忙垂眼避过那勾魂摄魄的艷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胸中翻涌,让他脱口而出:“芸,愿为二奶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音里的热度与那双年轻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忠诚与倾慕,让王熙凤微微一怔。 她不由地重新仔细打量了贾芸一番,但见这少年郎虽衣衫半旧,面容犹带伤痕,却难掩眉宇间的清秀与勃勃英气,身姿挺拔,確是一表人才。 她心中微微一动,素日里见惯了逢迎。这般带著滚烫赤诚的却属少见,可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罢了,有你这句话就行。好好当差,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回去准备吧,三日后便去铁槛寺报到。” “是!”贾芸再次躬身,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望著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帘外,王熙凤这才收回目光,接过平儿重新沏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似有若无地牵起一丝笑意。 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只是不知,这枚投入湖中的石子,最终能激起多大的波澜。 且说贾芸离了凤姐院子,怀揣那二十两银子,只觉得脚下生风,天地都宽阔了许多。 他先去寻了倪二,打算连本带利还清了债务,去了这块心病。 那倪二见他竟如此快便还了钱,又听闻他在府里的“壮举”,態度也恭敬了不少,两人一番爭执之下,对方倒是没收利息钱。 且说贾芸回到家,將王熙凤的安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卜氏。 卜氏听闻儿子要去城外铁槛寺当差,虽说是个管事,月钱也有一两,算是体面进益。 可她一想到儿子要离家独居,心中便是千般不舍万般心疼。 她拉著贾芸的手,未语泪先流:“我的儿,你才在家里安稳了几日,这又要出去……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 贾芸见母亲落泪心中也是一酸,却强撑著笑脸,扶著母亲坐下温言安慰。 “娘,这是好事。二奶奶看重儿子,才给儿子这份差事歷练。铁槛寺离城也不算远,儿子得了空便能回来看您。月钱加上政老爷那边给的,每月有三两银子,咱们的日子宽裕多了,您也不必再日夜操劳,做那些活计伤了手哩。” 卜氏看著儿子清俊面容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又是骄傲又是心酸。她这儿子,从前虽也懂事,却多少带著些少年人的浮浪。 自半年前那次意外之后,整个人便似脱胎换骨了一般收了心,不再像以往那般只想著去外面寻些零碎活计,反倒一头扎进了书本里,说要科举进学光耀门楣。 起初卜氏是万万不同意的。 他们孤儿寡母的生计艰难,哪里供得起一个专心读书的爷们?她苦口婆心地劝,甚至掉了好几次眼泪。 可那时的贾芸,拉著她的手保证:“娘,您信我。读书未必立刻就能中举,但有了功名傍身,哪怕是进学成了秀才,境遇便大不相同。儿子向您保证,绝不会让您一直苦下去,定要让您过上好日子。” 许是儿子眼中的光芒打动了她,许是她內心深处也残存著一丝对改换门庭的渺茫期望,卜氏最终还是咬著牙同意了。 这半年来,她看著儿子白日里有时去汲古堂抄书换些笔墨钱,夜里便在油灯下苦读至深夜。人是清瘦了些,可那股精气神却愈发足了。 她原以为这般苦熬,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谁承想,儿子这一场“祸事”,竟因祸得福,不但得了贾政亲口许诺每月一两银子的读书费用,如今更得了璉二奶奶青眼,派了铁槛寺副管事的差事,又添了一两月钱!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卜氏想著这半年的起伏,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嗔怪道:“你这猢猻,如今是越发能耐了,连老太太、老爷面前都敢去闹……倒叫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话是这么说,卜氏手上却不停,利落地开始为儿子收拾行装,嘴里念叨著。 “厚衣裳得多带两件,寺里比城里冷……被褥也不知那边备了没有,这床旧的你先带著,虽不顶好,总比没有强……我前儿才给你做的,都带上……” 贾芸见母亲忙碌起来,心中暖融。可他又见母亲鬢角已生华髮,心中酸楚之余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了抱母亲单薄的肩膀。 “娘,您放心,儿子长大了,懂得照顾自己。您在家,也要好好的,別再接那么多活计,儿子如今能养活您了。” 卜氏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隨即老脸微红,笑著轻捶了他一下骂道:“快撒手!没大没小的,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却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次日一早,贾芸辞別母亲,搭上了前往铁槛寺的马车。 卜氏站在门口,一直望著马车消失在巷口,才依依不捨地转身回屋。 屋子里顿时空落落的,她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块。然而,这种空落很快便被一种新的思绪填满。 她坐在炕沿上,盘算著:芸儿如今也算有了正经差事,月钱稳定,虽说是去寺里,好歹是个管事,说出去也体面。他明年也十五了,这亲事……是不是该张罗起来了? 以往家里穷得叮噹响,她不敢想,也没人上门提。 如今情形不同了,虽说比不得府里那些嫡派的爷们,可芸儿模样好,人又上进,如今更得了上头看重,说不定……能说一门差不离的亲事? 卜氏的心思活络起来,开始暗暗琢磨,哪家的姑娘性情好、能干,又不太计较聘礼的…… 且不说卜氏在家如何盘算儿子的终身大事。 单说贾芸坐在顛簸的马车上,望著窗外逐渐稀疏的屋舍和开始泛黄的田野,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贾芸知道,铁槛寺的差事,是王熙凤给他的一个起点,也是一个考验。 他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做出个样子来,才能真正在这偌大的贾府立足,才能不负母亲期望,也不负……二奶奶的赏识。 想起王熙凤那双春水般的丹凤眼,以及那日他脱口而出“赴汤蹈火”时心中莫名的悸动,贾芸的脸上微微发热,忙收敛心神之后又將目光投向远方。 前路漫漫,而他贾芸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16章 初见周大女侠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望见前方那一片松柏掩映下的黄墙黛瓦。 那铁槛寺虽不如城里敕建寺庙那般金碧辉煌,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寺前广场开阔,石阶斑驳,显是歷经风雨。几辆运送米粮和香烛的骡车停在侧门处,几个粗使和尚正忙碌地搬卸物资。 贾芸所乘马车停下,他刚跳下车,便有机灵的小沙弥跑去通传。 他见那些和尚搬运吃力,也不摆什么副管事的架子,將隨身包袱往旁边石墩上一放,挽起袖子便上前搭手。 贾芸虽是个少年郎,却並非手无缚鸡之力,自半年前的那桩事情之后,气力也大的惊人,扛起一袋米粮倒也稳当。 正忙碌间,只听一声佛號响起:“阿弥陀佛!劳动贾施主大驾,罪过罪过!” 贾芸回头,只见一位身著簇新袈裟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和尚快步走来,这位想必就是主持色空了。 他忙放下手中物事,整了整衣衫,依著礼数深深一揖:“晚辈贾芸,奉府里二奶奶之命,特来寺中听候方丈差遣。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方丈海涵。” 色空和尚双手合十还礼,一双小眼却不著痕跡地將贾芸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这年轻人虽衣著朴素,但举止从容眼神清正,並无一般府中爷们那股骄矜之气,心下先鬆了三分。 他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显的十分热络:“不敢不敢,贾施主年少有为,能得璉二奶奶看重,亲派至小寺,实乃敝寺之幸。一路辛苦,快请里面奉茶。” 两人谦让著进了方丈禪房。小沙弥奉上清茶,色空方丈亲自布让,言语间极是客气,却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小寺乃是府上家庙,一应香火、供奉、法事,皆仰仗府上恩典。老衲才疏学浅,勉力维持,只求不负主家託付。如今贾施主前来,老衲便觉有了主心骨了。”色空说话间,目光却是若有似无地瞟向贾芸。 贾芸何等机灵,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放下茶盏,带著几分晚辈的谦卑说道:“方丈大师言重,真是折煞晚辈了。不瞒大师,晚辈年轻识浅,於这庙宇管理、祭祀供奉诸事,全然是个门外汉。府里二奶奶派我前来,不过是怜我家中清苦,给我个歷练的机会,顺便也能在寺中寻个清净地方读书备考。 临行前二奶奶再三叮嘱,寺中一应事务,皆由方丈做主,我只管跟著方丈学习听用便是,绝不敢有半分逾越。日后还需方丈多多指点、教诲才是。”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来此主要是“读书”和“歷练”,並非夺权,又將姿態放得极低,把决定权完全交还给了色空。 色空和尚听完,心中那块大石才算彻底落了地,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他原以为王熙凤派个本家爷们来,是要插手寺务,分他的权,查他的帐,正自惴惴不安。 如今看来,这贾芸倒是个明白人,果然是来“镀金”兼“避风头”的,並非要与自己爭利。 他顿时心情大好,捻著佛珠笑道:“施主过谦了!既然二奶奶和施主信得过老衲,老衲自当尽心竭力。施主志在科举,乃是正途,清净之地正好用功。 我看这样可好?每日上午,施主便来老衲这里坐上一个时辰,老衲將寺中日常事务、往来帐目、各家供奉惯例等,慢慢说与施主知晓,也算不负二奶奶所託。其余时间,施主尽可自便,寺中后院有间客房,颇为幽静,可供施主读书。” 贾芸闻言,正中下怀,忙起身施礼:“如此安排,再好不过!晚辈感激不尽,一切全凭方丈安排。” 贾芸又陪著色空说了一会儿閒话,多是询问寺中日常、附近风土人情等,態度恭谨之间言语得体,让色空越发觉得这年轻人懂事知礼。 隨后,色空亲自领著贾芸去看了住处,屋子虽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乾净整洁窗明几净。 推开窗便能看见后山松柏,確实是个读书的好去处。主持又指派了一个名唤慧明的小沙弥,平日负责打扫这个庭院並传递消息。 在铁槛寺安顿下来后,贾芸自觉方才与色空方丈的一番应对还算得体心中稍安。看看天色尚早,他便想著在寺周走走,熟悉下环境。 这铁槛寺背靠著一座不算太高的小山,山上松柏森森,景致颇为幽静。 贾芸信步由韁,沿著一条被落叶覆盖的蜿蜒小逕往山后走去。 山林清幽,越往里走,越是寂静,只闻鸟鸣啾啾,风过松涛。 行不多远时却见密林掩映间,竟露出一角倾颓的飞檐。待贾芸走近些看,是一座早已荒废了的道观。 观门上的朱红漆皮剥落殆尽,匾额斜掛著连字跡漫漶难以辨认,只有那残破的格局,还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规模。 贾芸心中好奇,这佛寺之侧,竟还有一处道观废墟?他正想迈步进去看看究竟,忽觉肩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打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林寂寂,哪里有人影? 贾芸心下诧异,只当是风吹落的松塔或小石子,便又转身欲进那破观。 “啪!”又是一下,这次力道稍重,打在了他另一侧肩头。 贾芸这回確定是有人作弄了,不由得有些著恼。他转身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道:“是哪位好汉在此?莫要戏弄在下!” 话音刚落,只听头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贾芸抬头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旁边一棵高大的松树横枝上,竟站著一位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衣衫,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瓜子脸。 她身姿轻盈,稳稳立在隨风微微晃动的树枝上,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谁是你的『好汉』?”少女歪著头,嘴角噙著一抹狡黠的笑意,“我不是好汉,是女侠!” 话音未落,她竟从那离地足有三、四丈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 贾芸嚇得几乎要惊呼出声,却见她身姿舒展,裙袂飘飞间,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丈许之地,连尘埃都未曾惊起多少。 贾芸心中骇然,这少女的轻身功夫,简直闻所未闻! 他自知绝非对手,连忙抱拳行礼:“这位……女侠,在下贾芸,乃前面铁槛寺中暂住的客人。见此荒观,一时好奇,只是想进去看看,並无恶意。” 少女走近几步,一双灵动的妙目在他身上扫了扫,故意板起小脸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看这里荒僻,想来偷东西的扒手?” 贾芸见她年纪虽小身手惊人,但行事古怪,所以不欲多生事端,於是便再次拱手:“既如此,是在下唐突了,这便告辞。” 说著他便要转身离开。 “哎哎哎,你这人,好生无趣!”少女见他真要走,立刻又笑了起来,刚才那点装出来的凶巴巴的模样瞬间消失无踪,“跟你开玩笑的,怎么就当真了?这破观子除了我爹和我姐,还有我,鬼都不来呢,会有什么好偷的?” 她几步跳到贾芸前面,拦住去路笑嘻嘻地说:“看你像个读书人,胆子却不算小,挨了我的暗算也没嚇破胆。算了,本女侠心情好,就带你逛逛这『三清观』遗址吧!” 第17章 文武双全才是正理 反正閒来无事,贾芸倒也存了隨遇而安的心思。只是离得近了,他才更清楚地看到她的模样。 这姑娘皮肤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莹白,但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眉眼弯弯,鼻樑挺翘,嘴唇不点而朱,的確是个美人胚子。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段,倒是较之寻常女子高了一些。 如今虽穿著宽鬆的短打,仍能看出四肢修长匀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並非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弱不禁风,反而有种生机勃勃的野性。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似有若无的奇特清香飘入贾芸鼻中。 这不似花香,也不似寻常脂粉香,倒有点像某种草木混合了阳光的味道清冽好闻。 少女自顾自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引著贾芸走了进去。 道观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好些,虽然前殿坍塌了大半杂草丛生,但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竟是一个收拾得颇为整洁的小院,几间厢房明显有人居住打理,窗明几净的檐下还晾著几件衣裳。 “喏,这就是我家了。”少女颇为自豪地一指,“我爹,可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既能悬壶济世当大夫,也能掐指算命当先生,还能拳打猛虎当武师!你要是想算命、看病,或者……想向我这样学点防身的本事,都可以来找我爹!” 少女正吹嘘著,从旁边一间厢房里又走出一位女子。 这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著月白色的素雅长裙,身姿窈窕之余气质沉静。 她的面容与那少女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温婉端庄,这位想必应该就是姐姐了。她的眉目如画间举止嫻雅,倒是与妹妹的跳脱灵怪形成鲜明对比。 “瓔珞,又在胡闹了?”那大女儿声音柔和,话语中带著些许责备,但目光中更多的是宠溺。她转向贾芸,仪態万方的盈盈一礼,“这位公子,小妹顽劣,若有衝撞之处,还望海涵。小女子周氏琬琰,这是舍妹周氏瓔珞。” 贾芸连忙还礼:“不敢,是在下贸然打扰。在下贾芸,如今在铁槛寺中借宿。” “原来是贾公子。”周琬琰微微一笑,恰如如清风拂月。而后转头对妹妹说道:“爹在午睡,莫要带外人去打扰。” 这显然是不想贾芸去打扰的意思。莫非,他们与铁槛寺有过节? 贾芸心中此时却是念头飞转。 前些日子先是见了冯紫英那般侠义公子,此刻又遇到这身怀绝技的周家姑娘,尤其是瓔珞那身惊世骇俗的轻功,让他原本只想著科举功名的心思,不由得活络起来。 叛军,女真,已然迫在眉睫。 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若能学些武艺傍身,岂不是多一份保障? 一想到此处,贾芸这才鼓起勇气,对周琬琰道:“周姑娘,方才听令妹言及,尊翁身兼数艺,在下……在下確实有心向学,不知可否引荐一二?” 周琬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思忖了片刻后並未拒绝,只是轻轻頷首:“公子既有此心,隨我来吧。” 姐妹二人引著贾芸来到后院一间满是药草味的屋子。 屋內,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头髮却已半白且穿著件洗得发白道袍的男子,正对著一个药碾子打哈欠。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有些惺忪懒散,与想像中仙风道骨或者威武刚猛的形象相去甚远。 “爹,这位贾公子想跟您学武。”周瓔珞抢著说道。 那周老爹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了贾芸一番,打了个哈欠:“学武?我很贵的。” 贾芸心下一紧,恭敬问道:“不知……先生学费几何?” 周老爹伸出五个手指,在贾芸面前晃了晃。 “五……五两银子?”贾芸脸色一白,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周老爹嗤笑一声:“想什么呢?五百文!一个月!” 贾芸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百文? 虽说对他现在而言也不轻鬆,但比预想的要便宜太多!况且之前二奶奶还给了自己二两银子的汤药费,自己如今倒有些结余。 贾芸生怕对方反悔,立刻跪下叩头应道:“晚辈愿意!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周老爹见他答应得爽快,连头都先磕了,自己反倒愣了一下,挠了挠有些乱糟糟的头髮,小声嘀咕:“呃……那么痛快……是不是要少了?亏了亏了……” 旁边周瓔珞已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一向沉静的周琬琰此时也抿嘴转过头去肩头微颤著。 周老爹有些尷尬地咳嗽两声,於是强行挽回顏面:“咳咳,罢了,看你小子顺眼,就这个价吧!说吧,想学什么?” 贾芸沉吟片刻,想起了那一抹雪夜中的决绝身影,於是便道:“徒弟想学枪法。” “枪?”周老爹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又打量了他几眼,“倒是选了个实在的。行吧,明日午时来这里。” 周老爹见贾芸又是作揖,於是挥挥手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没事就先走吧,我还要再眯会儿。” 贾芸连忙行礼告退,周瓔珞笑嘻嘻地送他出门,周琬琰也是对他微微頷首。 这周家父女三人,虽是清贫,却对他这个陌生人无太多戒备,反而透著一种久不见外人的质朴热情,倒让贾芸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次日午时,贾芸在寺中隨主持略作功课,便依约来到周家后院。尚未进门,便听得院內拳风隱隱。 但见那周瓔珞早已在院中练功,腊月的日头正盛,却没了夏日的毒辣,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更显得那截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行动间宛若柔韧的柳条。 少女白皙如玉的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晕,几缕乌黑的青丝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鬢边,愈发衬得那张不施粉黛的小脸清丽绝俗。 “你倒真的来了。”周瓔珞见他进来,收了势歪著头將他上下打量,嘴角弯起一抹俏皮的笑纹,“只瞧你这文縐縐的架势,怕是连个马步都扎不稳呢。” 贾芸被她这般打趣,面上不由一热。他骨子里存著读书人的清高,亦有少年人的倔强,此刻被她小瞧,那点子不服输的劲儿便上来了。 “瓔珞姑娘未免太小瞧人了。”贾芸整了整衣襟,挺直尚显单薄的腰板,“在下虽未习武,但也自认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不知姑娘可愿赐教一二?” 瓔珞闻言那双秋水明眸顿时亮了起来,拍手笑道:“好呀!我正愁没人陪我过招呢!” 说著,她纤腰一拧,轻盈盈跃至场中,袍角翻飞间更显身姿灵动,摆开一个起手式:“你儘管出手,我让你三招。” 贾芸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一拳打了出去。 他自觉这一拳已用了七分力气,速度也不慢,谁知瓔珞只微微一侧身,那纤细的腰肢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拳头便擦著她的衣角掠过,连片布料都没沾著。 “一招。”瓔珞笑吟吟地数著,身姿飘忽如风中柳絮。 贾芸心下一紧,变拳为掌,横切过去。这次瓔珞不退反进,纤腰一扭便如游鱼般贴到他身前。 贾芸只觉一股似兰非兰的幽香扑面而来,还没看清,手腕已被一只微凉汗湿的素手轻轻搭住,那手指纤细却有力,顺势一引,他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向前踉蹌了两步。 第18章 他原来是个天才? “两招啦!”少女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得逞的淘气。 贾芸脸上则有些掛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奋力的使出一记扫堂腿。 瓔珞却如同蝴蝶穿花般轻轻一跃,足尖在他膝上一点,借力翻身落在他身后。 贾芸只觉膝上一麻,自己还没站稳,后背已被她轻轻一拍。 “三招已过。”少女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喂,小心了。” 话音未落,贾芸只觉眼前一花,少女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绕到他左侧。 他慌忙格挡,却扑了个空,右肩结实实在挨了一掌。这一掌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打在关节处,整条手臂顿时酸麻难当。 “这是『絮影手』。”少女一边出招,一边竟还有閒暇讲解,“讲究的是虚实相生,避实击虚。” 贾芸咬牙再战,可无论他如何进攻,少女总是能以毫釐之差避开,並偶尔反击必中他要害。 几个回合下来,贾芸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浹背,而少女却依旧气定神閒,好似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喂,那个谁,还要继续么?”周瓔珞笑问间的那双眸子在光中熠熠生辉。 贾芸被她这態度彻底激起了火气,低喝著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这一次,少女没有躲闪,而是迎著他来势,素手如穿花蝴蝶般在他胸前轻轻一按。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掌,贾芸却如遭重击。 他的胸口瞬时传来一阵闷痛,喉头一甜之下竟咳出一口血来,踉蹌著后退间手臂下意识一抡一摸,竟无意间抓了下少女的翘臀——指尖触及之处,竟是意想不到的绵软丰盈,隔著薄薄的衣物也能觉出那饱满的弧度与弹性。 少女也是先是被他这一碰惊得浑身一颤,霎时霞飞双靨,连那白皙到透明的耳垂都染上一抹胭脂色。 只是这时的她仍旧强自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比武过招,难免...难免肢体相触...” 只是话说著说著,少女那声音却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待见到贾芸此时半死不活的表情,她脸上的红晕顿时被惊慌取代,这才慌慌张张跑上前:“你、你没事吧?我、我不是存心的...扯平了啊咱俩...” 贾芸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苦笑著摇头:“不怪姑娘,是在下学艺不精,自不量力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肌肤胜雪並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心中震撼无以復加。自己这次拜师或许还真的是赚了? 这时周老爹才慢悠悠地从屋里踱步出来,他看了眼贾芸衣襟上的血跡,又看看一脸愧疚的女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妨事,些许淤血罢了,引发出来反倒是好了。咱们习武之人,哪有个不磕著碰著的道理?” 一旁愣在原地的少女这才故作轻鬆的走开,只是转身剎那,却听见她低声絮絮叨叨:“要死了,要死了...这呆子...” 那呢喃声似乎会染色,连她的颈子都泛起一阵阵粉色。 周老爹不去理会女儿反而转向贾芸,难得正色道:“你小子如今可知道天多高地多厚了?我这丫头片子这套『絮影手』,等閒三五条汉子近不得身。你一个刚扎马步的雏儿就敢伸爪子,胆子倒是不小,只是这眼力价还得练练。” 贾芸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心服口服躬身道:“师父教训的是,弟子知错了。” “知道错了便好。”周老爹打了个哈欠,隨手指了指墙角一根约莫一丈长且锈跡斑斑的铁棍,“去,把那劳什子拿起来。” 贾芸依言走过去,双手握住铁棍中段,他虽觉沉重但用力之下倒也提了起来。 周老爹心里一竟,这瘦弱的身子骨居然还是有几把力气的,这倒是人不可貌相。不过他却还是摇头:“不是这个拿法。攥紧了最后那一截儿,双手握住,平举起来。” 他指了指距离棍尾仅半尺的位置。 贾芸一愣,这怎么拿?不过他还是依言改用双手,握住那指定的短小末端。 这一下好了,重心陡然前倾,使得那原本尚可承受的重量仿佛瞬间增加了数倍!贾芸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露,用尽全身力气也阻止不了手臂剧烈颤抖。 他才勉强將铁棍前端抬离地面半尺,便再也支撑不住,“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地上,手腕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疼。 “寻常提起,靠的是膀子上的力气。”周老爹淡淡道,“这般拿法,磨的是腕子和指头上的功夫,还有对劲道分寸的拿捏。几时你能单凭末梢平举过肩,纹丝不动撑过半柱香,这根基才算入了门。接著练罢,每日除了用木棍刷花枪之外加上这一项。” 接下来的日子,贾芸便在这枯燥与痛苦中循环。 那根锈铁棍成了他最大的折磨,每一次尝试,手腕、小臂都如同被烈火灼烧,又似有无数钢针穿刺。 初时连抬起都困难,三五日后,竟也能颤抖著维持片刻。这倒是让眾人有些刮目相看,而贾芸也深知那是自己异於常人的体质所制。 如此过了好些天的一日午饭后,周琬琰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声问父亲:“爹,我看芸哥儿这般下苦功倒是欣慰。可他终究是年纪大了,筋骨难开。您破例收他,难不成真图那五百文贄见礼?” 周老爹眯著眼,嘬了一口粗茶,这才悠悠道:“丫头,你爹我半辈子江湖浮沉,靠的岂止是拳脚?那日我观他形貌,虽眼下窘迫但那眉宇间却隱有瑞气,是块蒙尘的璞玉,將来未必不能成器。况且,那五百文我都还没收到哩。” 周老爹接著又继续说道:“你可还记得早年我有一日福至心灵,然后给自己批的八字?说是『吾五十后当富贵,不知富贵何自?』。话虽如此,但我却不知福从何来。如今看来,说不定就应在这小子身上。” 周琬琰顿时恍然,却又蹙起秀眉:“只是…我瞧瓔珞这些时日与他相处。我那妹妹这话也多了,笑也勤了,小女儿情態毕露。这丫头心性单纯,我怕她…” “怕她动了痴心?”周老爹呵呵一笑,连忙摆摆手,“你且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那丫头如今只当他是个耐摔打的沙包罢了。”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即便日后真有什么,倒也是无妨的。我且打听过了,芸哥儿虽是贾府远支,家道艰难,终究是国公之后,门楣清白的很。配咱们这样的人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不过,说起这小子,我倒要嘆他一句天才亦不为过。你可知他悟性如何?那铁棍练腕,常人七日能稳住不脱手已是难得,他第一次竟已能抬起数息。更难得是那份筋骨天资,一点就透,一学就像,竟是块內家胚子。” 周老爹话锋一转,神色间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感慨与惋惜:“可惜了,真真可惜了。若早得五六年,哪怕三四载,遇上严师打下底子,凭他这份资质,將来武艺未必不能成个高手。如今…终究是耽误了,好年华已过,筋骨渐硬,日后便再勤勉,成就终究有限。” 周琬琰还是第一次听父亲如此盛讚一人又如此惋惜,也是不由地怔住了:“他…竟有这等稟赋?” “这倒的確是块上好的材料。”周老爹点点头,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懒散模样,“不过也无妨,我教他,本也不指望他成就什么绝世高手。在这世道,学几分安身立命的本事,將来彼此有个照应,便是够了…” 周琬琰这才放下心来,轻声道:“爹爹既深思远虑,是女儿多嘴了。” 父女二人正说著间,贾芸和周瓔珞一同从院外走了进来,显然是刚结束午间的练习。瓔珞额上还带著细汗,一进门便好奇地问:“爹,你们在说啥呢?” 周老爹瞥了她一眼,连忙岔开话题:“正要说你们。既然芸哥儿入了门,称呼上也得有个章法。我隨意,仍叫他芸哥儿便是。你们姐妹,算他引路师姐,他便称呼你们一声师姐也是应当。” 贾芸闻言立刻机灵地上前一步,对著周琬琰躬身一揖恭敬道:“大师姐。” 然后他又转向周瓔珞,同样行礼道:“小师姐。” 周琬琰被他这声“大师姐”叫得微微一怔,隨即莞尔点头应了。 周瓔珞却乐开了花,一双美眸弯成了月牙,故意背著手挺直了腰板,老气横秋地应道:“嗯,师弟且起来罢!往后功夫上有什么难处,只管来问你小师姐!” 那娇蛮俏皮的模样,引得眾人都笑了起来。 贾芸也从善如流笑著应道:“是,谨遵小师姐教诲。” 第19章 寒寺双修记 一旁的瓔珞继续插话道:“爹,大哥、二哥前日捎信来,说这趟鏢顺遂,年前定能家来呢!三哥、四哥也来信了,说是今年要回家哩!” 周老爹“嗯”了一声,隨即转身对贾芸解释道:“你还有四个不成器的师兄,是我的儿子。如今有两个在神京左近『威远鏢局』,还有两个在天津卫里討生活。你日后若进城遇上武艺上的难处,或可寻他们帮衬一二。” 贾芸这才明白,原来周家並非只有眼前三口人,还有四个男丁在外奔走,心中对周家这清贫却又不简单的境况又多了几分了解。他於是忙道:“多谢师父提点。四位师兄在外奔波,想来甚是辛劳。” “跑江湖,卖力气,谈不上辛苦,皆是本分。”周老爹语气平淡,但提及儿子,眼中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自那日起,贾芸便在铁槛寺与这破败道观之间,过起了规律得近乎严苛的生活。 每日天光未亮,约莫卯正时分他便已起身。 腊月的寺院清晨寒意刺骨,他披衣坐在窗前就著一盏孤灯,开始诵读四书五经以及一些经科书籍,或是研磨习字,亦或是为汲古堂抄一些书籍。 明年二月便是县试之期,若不能考取秀才资格,他便如同无根之木,后续的府试、院试更是镜花水月。 神京下的顺天府县试其实並不算难,其一便是要默写《大汉律》十条並无错漏涂改,其二便是要书写八股文格式的四书文一篇,其三便是试帖诗一首但要五言六韵。 但凡事无绝对,这压力还是在贾芸心头,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朗朗书声混杂著晨钟与松涛,在这清寂的院落里迴响,倒是教人意外十分。 到了辰时三刻左右,贾芸便准时去方丈禪房寻色空和尚。 起初的老和尚只是敷衍了事,拣些无关紧要的寺规、香火来源说说。 但见贾芸每日必至,且態度恭谨,听得极其认真,遇到不懂之处便虚心求教,还会拿出个小本子记录,色空对其也是渐渐也上了心。 这日,色空正说到每年各房族人送往铁槛寺祭祀的份例银钱和物品清单,冗长的单据上数目繁杂且名目眾多。 “……你看这寧府珍大爷一房,每年清明、中元、年节,固定是五十两银子,外加三牲祭品、香烛纸马若干;荣府政老爷这边,也是五十两,但祭品要求更精细些;至於东府小蓉大爷那边……”色空一边翻著旧帐册一边指点。 贾芸凝神细听忽然问道:“方丈,我见去岁帐上,赖嬤嬤家也送了二十两香油钱?她家並非主子,何以……” 色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道:“施主果然细心。赖嬤嬤虽是下人,但她是老太太跟前最有体面的老人,儿子赖大又管著府外许多田庄、铺面,家底丰厚。这二十两,既是孝敬佛祖,也是……嘿嘿……” 和尚的眉目生动了些许,连声音也不自觉的放低了一些:“也是维繫著府里府外的人情往来。这府里啊,看似主子们尊贵,可底下这些积年的老僕盘根错节著,能量也不小覷。” “便如你们府上的璉二奶奶,那般杀伐决断的人物,对这些老人不也得给几分顏面?不也喊周瑞家的为周姐姐?自谦是一方面,卖给王夫人面子亦是一方面。该拉拢的拉拢,该敲打的敲打,这里头的学问,深著呢!” 贾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对王熙凤的处境又多了一层理解。 她看似大权在握,实则身处漩涡中心,既要討好贾母、王夫人,又要应对邢夫人等人的掣肘,还要平衡府內各路管事的势力,更要应对外头官面上的风波……当真是一步都错不得。 他愈发觉得,王熙凤选择让自己暂时离开那是非之地,是再正確不过的决定。 一个时辰的学习结束,贾芸便在寺中用些简单斋饭。 午时刚过,他便动身前往三清观,开始下午的“煎熬”。 周老爹依旧懒洋洋的,大多数时间都在打坐或睡觉,指点贾芸的任务多半落在周瓔珞身上。贾芸的武功进展可谓缓慢至极。 七天的光景转瞬即逝,他依旧在与那杆沉重的长枪较劲。 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不堪,也能勉强举平一些时间,但距离单手持枪平举一炷香纹丝不动的標准还差得极远。 他的手臂、腰腿的酸痛几乎是每日的常態,以至於最近书写也是倍感吃力。毕竟自己平日中的书写倒是无妨,但是汲古堂的活计可是得保证工整的。 “你可真的是笨死了!腰是腰,腿是腿,力从地起,贯於腰,达於臂,运於指尖!你怎么总是脱节?”周瓔珞嘴上依旧不饶人,但指点却越来越细致。 有时见他实在支撑不住,还会扔过去一个水囊,或是故意说些俏皮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贾芸对此倒是欲哭无泪,我一个半路出家的,怎么可能和你们这些练童子功的人相提並论?你咋不同我比书法经义?当然,畏於对方的粉拳,贾芸面对暴行也是敢怒不敢言的。 “喂,小师弟,你说你们府上那个璉二奶奶,真那么厉害?听说她把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管得服服帖帖,比男人还强?”这日练枪间隙,周瓔珞忽然凑近眨著那双灵动的眸子问道。 贾芸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也是一边咬牙坚持,一边喘著气回答:“二奶奶……確实……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府里……大事小情,离了她……还真转不动。” “哼,再厉害也是个女子,困在內宅里,有什么意思。”周瓔珞不以为然,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那你可曾见过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听说他生得比女孩儿还俊俏?” “见过几面。宝二叔確实相貌出眾,不过...”贾芸得空擦著汗笑道,“他性子却与常人不同,最喜自在,最厌这些读书啊仕途啊什么的学问。” “我倒觉得他这般真性情挺好。”周瓔珞歪著头,隨手舞了个剑花,“总比那些整日只知道功名利禄的酸秀才强。” 这话倒是有些指桑骂槐的意味,贾芸可不敢再接茬了,以免又惹火烧身。 晚膳的话贾芸他通常在也在三清观內解决,周瓔珞不会下厨,但她的姐姐周琬琰的手艺居然不错。虽说是粗茶淡饭,却也清爽可口。 饭后的他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铁槛寺挑灯夜读,直至深夜。 这些时日的天气愈发寒冷,城外时常可见冻毙於路的饿殍,更衬得这寺庙与道观如同乱世中的孤岛。 贾芸关於人情世故方面的学问在色空方丈偶尔的指点下倒是颇有进益,至於那些经义文章,也是愈发烂熟於胸。 武功虽无显著进展,但身子骨明显结实了许多,不再是那风吹就倒的文弱模样,这倒也让周家父女惊嘆於他的天赋。 这才练了几日光景?贾芸的精气神已然是与之前不同了。 色空方丈他的態度也越发和蔼,有时甚至还会留他品茗,同他说些府里的旧闻趣事,这就像是隱隱已將他当作一个可以交谈的后辈。 第十日,色空嘆道:“芸哥儿,老衲看你是个有心向上的。明年二月县试,可有把握?” 贾芸苦笑:“晚辈尽力而为,只是学问一道,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是啊,科举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若是过了,你便是秀才老爷,身份不同,自然要回府里专心备考后面的府试、院试,怕是难得再来我这小庙了。”色空点头后的话语中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若是……若是机缘未到,留在此地继续读书歷练,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清净。” 贾芸明白色空的意思。 若县试得中,他便是有了功名的起点,必须回到贾府那个更大的舞台,去面对更复杂的局面,也要更直接地捲入各种纷爭。 而若是不中……或许可以继续借铁槛寺这块“清净地”,一边苦读一边跟著周老爹打熬筋骨,积累人脉,如同潜龙在渊等待下一次机会。 前途未卜,但脚下的路却越发清晰。 无论是为了母亲的期盼,还是为了不负王熙凤的赏识,亦或是为了自己心中那点对於未来的不甘。 他贾芸都只能向前,无法后退。 第20章 命中注定的相遇 且说贾芸在铁槛寺任副管事,倏忽已过十日。 寺中事务虽是清閒,倒比在府里看人脸色强了不少的。 这日逢著周老爹他们父女三人有事外出,他便將前些时日挑灯抄录的《六朝文絜》与《洛阳伽蓝记》两部书稿仔细包好,搭了往城里送菜的车驾然后往汲古斋而来。 这汲古斋坐落在城西文墨坊。门面瞧著不大,但陈设摆件倒是有古色古香的意味,的確是个老字號。 掌柜姓李,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他正埋头在柜檯后面,甫一抬头见了贾芸便如见了財神,忙不迭绕了出来,亲自对其拱手寒暄。 “哎哟喂,我的芸二爷!你可算来了!上回你送来的那两本书,没几日便见给人买了去。尤其是那部带批註的《心经》,连国子监的几位监生都来问过,直夸这抄书人笔意不俗,颇有晋唐风骨,绝非寻常书吏匠气可比。” 贾芸笑著接过书童递来的粗瓷茶碗略饮了一口。 那茶水温润间他只觉喉间滋润,隨即微笑道:“李掌柜过誉了。不过是混口饭吃,怎敢当如此夸讚。” 李掌柜一边熟练地翻看对方带来的书稿並查验,一边嘖嘖称讚:“瞧瞧这笔楷,横平竖直,勾挑有力,墨色浓淡均匀,装帧也齐整。不瞒你说,如今这神京內外,能抄得这般好字的,不出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隨即从钱匣里数出钱来,竟比约定的数目又多了五十文。 贾芸见状连忙推拒道:“掌柜的,这如何使得?咱们原是说定的价码。况且你当时提前已预知了我一些,小子已是感激不尽的。” “使得!这如何使不得?”李掌柜强硬地將钱塞进他手里,“芸二爷有所不知,如今江南那边传来的『宋体』刻版书虽是整齐,却失之呆板。似二爷这般带些个人风骨的手抄本,反倒被那些附庸风雅的士绅追捧,价钱自然水涨船高。这点心意,只当是给二爷添些笔墨,还请万勿推辞哩!”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靠窗那排书架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那声响中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毫不掩饰的讥誚:“嗬,掌柜的,你这吹捧的功夫倒是见长。他瞧著和我一般大。就这般年纪,若真能写出一手值得如此夸耀的好字,除非是打娘胎里便开始握笔,还得有个状元老子日日盯著练才行!” 贾芸循声望去,但见一个身著月白杭绸直裰的公子从书架后转出。 这公子约莫也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但面容清俊的眉眼间自带一股疏朗之气,外罩一件石青緙丝灰鼠披风。 其人虽未佩戴醒目饰物,只腰间一枚羊脂白玉螭龙佩,但那通身气度却非寻常富贵子弟可比。 贾芸在府中也见过不少世面,认得那緙丝工艺乃是江南织造府贡品,等閒公侯之家也难得一见,於是心下早已断定此人非富即贵。 李掌柜见这客眼生,但对方气度逼人,身后又站著铁塔般的侍从。 於是他不敢怠慢,忙赔著笑上前:“这位公子说笑了,小人做的便是诚信生意,岂敢虚言欺客?芸二爷写的好,那便是写的好。若是我说了谎被人扯破,岂不是砸了自己招牌?这便是方才这位客官亲笔抄录的,还请你法眼一观,来已斧正。” 话语说著,李掌柜已双手將贾芸那册《六朝文絜》奉上。 那公子漫不经心地接过,起初只是隨意翻看,但目光却在触及书页的瞬间凝住。 他指尖拂过纸面,细细审视那笔画结构,神色渐由轻慢转为惊异,又由惊异转为凝重。 这字,还真的不错!而且...... 这贵公子翻看数页,忽然抬头目光如电般直射贾芸:“这字,当真是你写的?” 不待贾芸回答,他又急迫的追问一句:“何处学来?师从何人?” 贾芸心中微凛,这公子问话的口吻,竟带著几分官面儿上查究底细的意味。 他想起《红楼梦》中贾政查问宝玉功课时的情形,定了定神从容拱手道:“回公子的话,正是在下所书。不瞒公子说,我家原是寧荣二府的旁支,小时候也跟著族学读过几年书。笔墨上的功夫,全靠自己胡乱临些古帖,不成体系,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让公子见笑了。” 贾芸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来歷又藏起锋芒,正合了他如今谨慎的处境。 那公子听他说出“寧荣二府”,眼神驀地一亮然后將手中书册轻轻合上递还,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且上下打量贾芸。 只见贾芸虽一身衣衫半旧洗得发白,却浆洗得乾乾净净。面容俊俏但也清癯了些,更是那目光沉静如水,看著就不似那等轻浮吹嘘之徒。 贵公子沉吟片刻忽道:“字有风骨,隱见顏鲁公笔意,却又融了些赵松雪的秀润,难得。” 隨后公子话锋一转,声音略沉了一些:“我这里有桩抄书的活计,你接不接?酬金不必担心,自然是丰厚的。” 贾芸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平静地摇头:“承蒙公子看重。但在下虽穷,亦知有所为有所不为。若事涉违禁,或於道义有亏,恕难从命。” “不过就是让你抄录些经文,何至於作奸犯科?”那公子闻言非但不恼,唇角反而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隨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这么著,一个字一文钱,如何?” “一字一文?!”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李掌柜失声惊呼,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柜檯上,“这、这……公子可知,如今市面上请个嫻熟书吏,抄写公文契约,千字也不过二三十文!你这价钱……” 而这一字一文———这可是天价! 李掌柜五闻言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这价钱简直是闻所未闻! 须知如今大汉治下,寻常百姓出工也就是七八钱的月俸,若是有本事或是卖力气的,那才能到一两二钱上下。 一个七品知县岁俸不过四十五两白银,若按此价,抄录一部一万字的书籍,所得便近乎知县近三月之俸!这如何不叫人震惊? 贾芸听到如此报价也是心头剧震,这酬劳已非“丰厚”可以形容,简直是石破天惊!他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脑中飞快盘算著利弊。 这公子出手如此阔绰,所求之事绝非常事。 他想起自己如今在贾府刚站稳脚跟,母亲辛劳半生还需自己奉养切科举之路漫长……这机遇与风险並存,一步踏错便恐万劫不復。 贾芸沉吟不语但面上神色变幻。那贵公子也不催促,只静静看著他。 李掌柜到底是精於世故的生意人,他见气氛微妙,忙打圆场道:“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之地。二位若有意详谈,楼上请坐,后面有专为贵客预备的清净雅间,绝无人打扰。” 说著,他便躬身引路,小心翼翼地將贾芸与那神秘的贵公子请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望著三人以及铁塔般默不作声的那些个隨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汲古斋內一时间鸦雀无声。 那些个伙计与零散顾客皆面面相覷,都被这天价酬劳与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楼上的隔音很好,雅间的门轻轻合拢后,里面的谈话声便被厚重的木门完全吞没,再没有半点声息漏出来。 许多年后,当两人都已在这条身不由己的路上走了很远很远,偶尔在某个雪夜或黄昏无意间提起这个腊月的上午,总会相视一笑——那笑意里总是带著说不清的唏嘘。 那时的他们才明白,原来人世间最珍贵的並非后来翻云覆雨的手段和步步为营的算计,而是这个寻常清晨里,一个清贫公子乾乾净净的笔墨,和另一个公子尚未被太多利害得失浸染的真诚的赏识。 只是当时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偶然的相逢,竟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第21章 你的哥哥爱木工? 贾芸看这位公子的谈吐打扮,乃至身后跟著那两个如同泥塑金刚般的隨从,便知此人非富即贵。 他心下本存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毕竟彼此身份云泥之別,原不该多有牵扯,保不齐可能引祸上身。 但不知怎的,贾芸心底一丝侥倖並著几分好奇,竟鬼使神差般的隨著那公子上了楼。 那公子上楼后只隨意一挥手,两名铁塔般的隨从便无声退至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二人对坐,那公子方开口道:“实不相瞒,家兄寿诞在即,我想寻件別致寿礼聊表心意。” 贾芸点头应道:“为兄长贺寿,乃人伦之常。公子有心了。” 公子闻言却轻轻嘆了口气,眉宇间似有阴云掠过,低声道:“只是,家兄半年前染了一场重病,至今身子仍未见好。” “兄长他素来信奉黄老,我便想著寻那字写的好的,用工笔小楷为他誊抄一部《道德经》装订成册,或可为他祈福静心略解烦忧。市面上那些雕版印刷的,我总觉得匠气重,少了份诚心。” 贾芸心下恍然,原来如此。 他略一思索谨慎问道:“公子孝悌之心,令人感佩。只是……这神京城內,善书者如过江之鯽,各大书坊、文社之中,高手更是云集。在下这点微末技艺,如何能入公子法眼?我並非自谦,在下的字虽勉强看得过,却也未必称得上惊才绝艷。” “你倒是过谦了。在我看来,你的……兄台的字骨肉亭匀,风神內蕴,已颇具气象。说来也巧,甚至有些荒诞。我今日閒逛至此,本是隨意看看。” 听到此问,那公子脸上竟浮现一丝难得的赧然。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瞧见那书页上的字跡,我便是一惊——兄台的字,与我的字,在间架结构和行笔习惯上,竟有五六分神似!自然,兄台的笔力更为沉静圆融,在下是自愧弗如的。若非亲眼所见,实不敢信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哦?”贾芸也觉惊奇,“竟有此事?” “口说无凭,兄台或许疑我扯谎,”公子显然也是个爽利性子,当即扬声道,“外头的,去问掌柜的取一套文房四宝来。” 门外低声应了一句“是”,不多时后一套齐整的笔墨纸砚便送了进来。 那公子对贾芸道:“未免你疑心,你我各书『神京』二字,以寻常楷书大小即可,一看便知。” 贾芸点头,二人各自提笔舔得墨饱,於纸笺两角同时落笔。 片刻后,两张纸並排放在一处,连贾芸自己都怔住了。 但见那两个“神京”,结构疏密和笔意流转,乃至顿挫转折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果然极为肖似! 虽则贾芸的字更显功力深厚,但细观其笔锋走向与牵丝连带,竟真如一人所出,只是功力深浅有別罢了。 “这……”贾芸抬头看向公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这笔字乃是前世浸淫多年所得,自己虽是获奖无数,但那时还被外公呵斥道是四不像,不料在此间竟能寻到如此相似的人? 公子看著那两幅字,抚掌笑道:“如何?我便说像极!家兄素知我笔跡,若由兄台来代笔,他必以为是我亲笔所书。这份心意,岂不更显真挚恳切?” 贾芸此刻方知缘由,心下也不禁称奇,这世间因缘际会,果真妙不可言。 他沉吟道:“《道德经》虽仅五千余言,但用工笔小楷细细抄录,耗神费眼,时日亦是不菲。” 只见公子大手一挥言语间尽显豪阔:“银钱不是问题!只要兄台肯接,酬金可按一字两文结算!只一件,务须字字工整,不可有一处涂改污损。” “另外,並非寻常装订,需做成『经折装』式样,分册製作,便於兄长臥榻翻阅。还有更为紧要的一点,要在腊月二十之前务必写完。” 贾芸明白,这“经折装”如同奏摺,一版一版摺叠起来,翻阅保存都更显雅致方便,工艺要求也更高些。 贾芸掂量了一下时日,还剩十日的光景。这活计虽耗神,但酬金惊人,確是一桩难得的好买卖。 於是他点头应承下来:“既蒙公子青目,信得过在下,这活我接了。酬金便依咱们之前的约定即可,一字一文即可。” 公子见他应下,脸上笑容更盛,显然是真心欢喜。 他又隨即问道:“不知兄台现居何处?我晚些时候便派人將特製的泥金徽墨和紫毫笔与瓷青笺纸给你送去。那纸色沉静雅致,以泥金书写,最是庄重华贵,开卷生辉。” 贾芸便报了地址:“今晚我宿在荣国府后街西廊下家中,明日之后,会在城外二十里铁槛寺。” “荣国府西廊下?铁槛寺?”公子闻言眉头微挑,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兄台怎的还要去那城外寺庙居住?” “不过是为府里当差,谋些嚼用。”贾芸淡然回道。 “原来如此。”公子若有所思,忽又问,“你可有功名在身?” 话一出口,公子便觉不妥,忙改口道:“是我唐突了,你若已有功名,想来也不会……” “尚在备考,以求进益。”贾芸答得平静。 “哦?可有把握?” “但尽人事,各凭天命罢了。”贾芸微微一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事情既已谈妥,公子便欲起身告辞。不料贾芸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公子脚步一顿回眸看他,眼中带著三分疑问,七分新奇:“兄台还有何事?” 贾芸面色平静如常,伸出手掌直言不讳道:“公子,请付订金。” 公子先是一愣,隨即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之事,气笑道:“怎么?兄台怕我跑了,赖了你的帐不成?” 公子想他身份何等尊贵,平日里只有別人巴结奉承,何曾被人如此当面索要过订金?这番体验著实新鲜又有些恼人。 贾芸却认真地点了点头:“正是。常言道『口说无凭,立字为证』。况且……公子连府上名讳都未曾告知。若无订金,在下明日或许便会接了別家的活计,恐误了公子之事。” “你……”公子被他这番直白弄得有些气结,可见贾芸那副“理所当然,无钱免谈”的镇定模样,让他那股无名火又发不出来,反觉有些无可奈何。 公子悻悻地哼了一声,在身上摸索片刻,略显尷尬地发现今日出门,竟未带散碎银两。 犹豫了一下,他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 公子有些不舍地摩挲了一下,这才放入贾芸手中:“喏,这个先押在你处!总成了吧?此物乃我心爱之物,你务必仔细保管,若有闪失,仔细你的狗……” 后半句威胁之语在贾芸那清澈的目光下,竟让他有些说不出口。 公子再次转身欲走,贾芸却又开口唤住他:“公子再留步。” “又怎么了?”公子语气已带上一丝真正的不耐。今日之事,可谓是他平生所未遇。 贾芸不慌不忙的拱手问道:“在下还想多问一句,令兄平日还有何其他喜好?譬如金石、书画、雅玩之类?” 公子疑惑地看向他:“兄台问这个作甚?” 贾芸解释道:“公子为兄长贺寿,一部手抄《道德经》心意固然极好,然其意主在静心,终究是常见之物。” “若能投其所好,或许能想到更令令兄开怀解颐的寿礼?或许……在下能帮著想些新奇主意,亦未可知。” 贾芸心想,自己总归是见识过来世光景之人,或许能有些不同於此时代的巧思,若能帮上忙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公子闻言停下脚步,脸上不耐之色渐去从而转为思索。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近乎耳语般轻声说道。 “家兄……他旁的倒也罢了,唯有一件,颇异於常人……他,他极喜好亲自动手,做些……做些木匠活计。” 贾芸心里“咯噔”一下,木匠?这爱好在贵人之中,可真真是与眾不同了。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起了前世朱明史书中那位酷爱木工切怠於朝政的天启皇帝,又想起当今年號正是“天佑”。 今上胞弟也同样封为信王……诸多线索串联起来,让他脊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若果真如此,那眼前这位少年的身份…… 第22章 好心肠的贾赦? 贾芸离了那汲古斋,怀里揣著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螭龙佩,心头却如同揣了个活兔子一般七上八下。 那贵公子的言行举止,那“一字一文”的天价报仇,那兄长喜好“木匠活计”的惊人巧合,交织在一处从而牵扯出的巨大暗示当真是搅得贾芸心绪不寧。 他虽强自镇定,但两世为人的阅歷也难立刻消化,这骤然而至的机遇与潜在的惊涛骇浪。 贾芸甩了甩头,暂將纷乱思绪压下,心想著今日不必赶回城外铁槛寺,且要回家中住上一晚。 小半月未见母亲,贾芸也不知她近日如何,倒是担心的紧。 一想到母亲卜氏,贾芸心头便是一暖。虽说是穿越而来且占了此身,但这半年来,卜氏那掏心掏肺的关怀,那日夜操劳只为让他能吃上一口饱饭的慈母之心,早已如春风化雨一般的浸润了他这异世孤魂。 又加之这身子骨血脉里的残存的依恋与记忆中的点点滴滴,都是让他早早就將卜氏视作亲生母亲一般敬爱依赖。 贾芸回想刚穿越来时,眼见家徒四壁,他也曾想过找活计亦或者重操旧业寻个医馆学徒的活计。凭前世的外科知识,或许也能混口饭吃。 但他念头一转,便知此路难通。且不说他无师承、无门路,便是侥倖入了行,又能如何?不过是挣扎在温饱线上,还不是与这府中寻常奴才一般看人脸色过活? 眼下的贾府看似鲜花著锦,实则內囊已尽,大厦將倾不过转瞬之间。若依著原著,贾芸尚能靠著自己的机变在倾覆后寻得一条生路。 可如今这世道,竟与那明末乱象何其相似!辽东烽火,阉宦当道,流寇四起……真到了那一天,一个会点医术的旁支子弟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至於那些穿越前辈们动不动便搞火药、炼精钢、改革之类的“宏图伟业”,贾芸更是想都不敢想。 他一个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於此道可谓一窍不通,真真是给“穿越者”这行列丟脸了。 思前想后,贾芸篤定唯有科举功名,才是这世间相对最稳妥的一条出路。如今看来,这条路虽艰难,却也渐渐有了起色。 至少,眼前的生活比之半年前那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提防暗处冷箭的光景已是好了太多。 只是,除了那句“就你也配?”四个字依旧了无踪跡之外,日子还是一天天的在变好的。 到底是谁看自己不顺眼呢?寧荣二府之人?亦或是其他六房? 凤姐儿先前答应给的二两银子汤药费早已兑现,贾芸悉数交给了母亲。虽再三叮嘱母亲不必节省,该吃吃该用用,但深知母亲性子的贾芸也明白,卜氏是断然不肯的。想也是她必定一个铜钱掰成两半花,悄悄为他攒著娶媳妇。 而另一桩进项,便是政老爷亲口许诺的,每月从公中支取的一两银子读书膏火钱。这银子,需得自己去总管赖大那里支取。 一想到此贾芸定了定神,径直往赖大住处走去。 这赖大乃是荣府大总管,母亲赖嬤嬤是府里有头脸的老人,他自己更是深得贾母、王夫人信任,在荣寧二府的奴才堆里,可谓是顶尖的人物。若是等閒主子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 到了赖大院子小廝通报后,贾芸很快被引了进去。只见今日无事,赖大正坐在炕上靠著引枕,手里捧著个暖炉,面前小几上摊著本帐册,两个小丫头在一旁伺候著捶腿。 见贾芸进来,赖大只略抬了抬眼皮然后慢条斯理地道:“哟,是芸哥儿来了,今儿怎么得空?” 贾芸上前给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赖大叔安好。侄儿今日回来,是来支取政老爷吩咐下给的,这个月的读书银子。” 赖大闻言,故作恍然,然后拖长了声调:“哦——是那一两银子啊。芸哥儿,不是我不给你,只是这帐上的事儿繁琐得紧。府里上下几百口子,每日里进出的银钱如流水一般,都得一笔笔核对清楚了。” “你这笔银子,虽是老爷亲口吩咐的,但帐房那边还没走完章程,库上的银子也还没分拨下来。你且再等几日,待我这里手续齐备了,自然差人给你送去,如何?” 赖大这话说得圆滑,看似有理有据,实则就是推脱拖延,想给贾芸这个乍然得势的旁支少爷一点软钉子碰。 可你要是拿出去说道,人家也有自己的一番辩解,到时候丟脸的依旧还是自个儿。 贾芸心中明了,知道这是赖大惯常拿捏人的手段。若在以往他或许只能忍气吞声,但如今他刚经歷了梦坡斋前那一场,心气已然不同。 可贾芸正欲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接著便是一个带著几分不耐与倨傲的声音响起:“赖大!你这老奴才,又在弄什么鬼?” 话音未落,只见一人掀帘进来。那人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穿一件宝蓝色团花缎袍,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 其人面容瘦削,眼袋颇重,眉宇间带著一股养尊处优的骄奢之气,正是荣国府的长房老爷,贾赦。 贾芸心头一凛,这尊真佛怎么来了?於是他忙躬身行礼:“给大老爷请安。” 赖大更是被那骂声唬得赶紧从炕上溜下来,垂手侍立一旁,只是脸上堆满了惯常諂媚的笑:“哎呦,赦老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打发个小廝来吩咐一声便是了。” 贾赦却不看他,那双略显混浊却依旧狡黠的眸子在贾芸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才淡淡道:“是芸哥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贾芸尚未答言,赖大忙抢著陪笑解释道:“回大老爷的话,芸哥儿是来支取政老爷吩咐的,那一两银子的读书膏火钱。他催我很急,倒不是小人刻意为难,只是帐目上还未齐备,小人正跟芸哥儿解释,让他稍待几日……” “放你娘的屁!”贾赦不等他说完,便啐了一口骂道:“你这起子黑心奴才,惯会看人下菜碟!政老爷亲口吩咐的事情,你也敢拿著鸡毛当令箭,在这里推三阻四?是打量芸哥儿年轻面嫩,好欺负不成?” 赖大被这突兀的大白嗓子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是不敢反驳,只得连连躬身:“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贾赦冷哼一声,那眉毛都快掉下来了,“还不快去取了来!难道还要我亲自去帐房给你支银子不成?”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赖大这才再不敢多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里间。只消片刻功夫,便拿著一个桑皮纸的小封套出来。 然后赖大毕恭毕敬的双手递给贾芸,嘴里还不住地说:“芸哥儿收好,收好。” 贾赦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而看向贾芸的脸上竟难得地挤出一丝算是和气的表情:“芸哥儿,你如今知道上进读书,是好事。咱们这样的人家,虽说靠著祖荫,到底也要些书香点缀。很好,很好。” 只是后半句话的暗示贾芸听不明白,他似乎意有所指地又道:“若是在外头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给你气受,不必忍著,来回我便是,我替你收拾他们。” 贾芸心中诧异万分,这贾赦的尿性世人皆知。原先的他还以为这勛贵之家耳濡目染之下,总不能出那么多的紈絝膏粱吧? 后来才晓得这已是顶好的话了。他在府里出名的贪財好色,且只顾自己享乐不管他人死活的主儿,今日怎会突然为他出头? 而且还说出这般“体贴”的话来?摸不是瞧上我这一身皮肉了?贾芸心下狐疑且毛骨悚然,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恭敬地接过银子深深一揖:“孙儿谢过大老爷周全。” 贾赦笑著摆了摆手,道:“罢了,一家人,不说这些。你快回去罢。” 说著,他也不再理会赖大,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这算是哪门子事? 第23章 冷暖自知 贾芸揣著银子,满腹疑云地离开了赖大的院子。 他却不知究竟缘故。 原是贾赦方才从外头回来,路过西廊下时,恰巧看见一辆装饰华贵且气派非凡的青绸幃银螭绣带马车停在了西廊下那寒酸的小院附近。 而与此同时,几个穿著体面的豪仆正从车上搬下几个看似装著文房四宝的精致箱笼放入了贾芸母子的住处。 你说贾赦是饭桶也好,说人渣也罢。但人家毕竟是承袭爵位的一品將军,对於吃穿用度而言自然是讲究的。 他是个识货的人。 一眼便看出那马车规制不凡,绝非寻常富户所有,连那僕从的气度也像是高门大第里精心调教出来的。 贾赦心中纳罕。 这贾芸母子何时攀上了这等高枝?他留了心后特意使人上前打听,虽未问出主人名姓,但那豪仆言语间的谨慎与客气,更让他確信对方来歷非凡。 而此刻正好撞见赖大为难贾芸,他便顺水推舟做了这好人,心里打的主意无非是提前下注、结个善缘罢了。贾赦倒是忘了此行原本的目的是啥了——他又看上了一个含苞待放丫鬟。 这贾赦虽昏聵贪吝好色,但在钻营利害与嗅察机遇方面,倒是比起贾政好厉害的多得多。 贾芸不知晓,也无暇细想这背后的弯弯绕。他捏了捏怀中那一两还带著体温的银子,想著母亲见到他时的欣喜,脚步不由地加快的向著西廊下那座虽寒酸却温暖的小院走去。 贾芸回到西廊下自家小院,推开门唤了一声“娘”,却无人应答。 屋內冷冷清清,只有那盏豆大的油灯在桌上摇曳,映著空荡荡的屋子。他转身向隔壁一个正探头探脑的婆子问道:“李奶奶,可见著我娘了?” 那李奶奶见是贾芸,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笑纹拍手道:“哎哟,是芸哥儿回来了!你娘啊,真是个閒不住的,后街张家的娘子今日添了孙儿,洗三缺人手,央了她去帮忙浆洗收拾!要我说,哥儿如今出息了,她何苦还去受那份累……” 贾芸心中嘆息,知道母亲是怕坐吃山空,更想多攒下几个钱供他读书甚至娶妻生子。 他谢过李奶奶转身便出了门,径直往街上那家曾英雄救美的醉仙楼去了。 贾芸倒是不知,那娘子如今安好? 他如今手头略宽裕了些,便狠了狠心买了半只肥鸡,一条鲜鱼,並几样时新蔬菜用荷叶包了。隨后他又打了一壶劣酒,想著让母亲也尝尝荤腥,暂且歇息一晚。 提著酒菜回家安置妥当后,看看天色尚早,贾芸思忖著该去给璉二奶奶请个安。毕竟若不是她的抬举和回护,自己恐怕早就被人打死了。於是贾芸站在昏黄的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往凤姐院中来。 平儿见了他笑著迎进去。 细看之下这平儿生得也確实標致,一双杏眼又大又亮,顾盼间自有神采。虽说身段不似凤姐那般丰腴,却纤穠合度,行动间自有一段风流態度。 此时的凤姐依旧慵懒著正歪在炕上,看著面前的小丫头们描花样子。 今日她穿了条崭新的石榴红綾裙——只是那料子似是裁得紧了些,將她那丰硕的身段裹得愈发分明。 贾芸一进门,目光就不由自主被她那被裙子紧紧包裹的下身吸引。 那浑圆如磨盘般的臀股,勒出深深褶痕,走动时肥硕的肉浪微微颤动,竟让他想起市集上见过的板油白花花、沉甸甸的——可奇异的事,竟不觉得腻味,反而以为她的肉是香甜的。 “哟,咱们的大忙人回来了?”璉二奶奶见他进来,凤眼微抬笑著站起身,但却故意在炕前踱了两步。那裙子绷得愈紧,勾勒出两团丰腴的轮廓。 贾芸只觉得脸上发烫,慌忙垂下眼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凤姐何等眼尖,早將这小子的窘態看在眼里,心下暗笑间偏又扭著腰肢走到他近前:“铁槛寺那边如何?主持前儿个派人来回话,夸你做事稳妥,笔墨上也周到,很是不错。你既得了这机会,就好生做著,別辜负了老爷和我的期望。“ 贾芸忙躬身道:“都是二奶奶提拔,侄儿不敢不用心。” 不知怎的,一遇到她贾芸的声音竟有些发紧。 凤姐满意地点点头,閒话几句,终究没忍住那点好奇,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恍惚听底下人说,今儿个有辆挺气派的马车往西廊下去了?可是寻你的?是哪家府上的,这般排场?“ 她语气故作轻鬆,只是手里摆弄著一个香囊,耳朵却仔细听著。 贾芸心知此事瞒不住,便如实答道:“回二奶奶,確是有位公子寻我。是在汲古斋偶遇的,说赏识侄儿的字,想请我抄录一部《道德经》,酬金丰厚。至於那位公子来歷,侄儿……实在不知,他未曾通报名姓。“ 他语气坦然,目光清澈。 凤姐盯著他看了片刻,又故意转身去取茶盏,那紧裹的裙裾隨著动作绷出更深的褶皱:“哦?这就奇了。那公子多大年纪?穿戴如何?带了多少隨从?你可仔细回想回想。“ 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眼角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贾芸的脸。 贾芸只得將遇见那贵公子的情形细细又说了一遍。 凤姐听罢,也没察觉出个所以然来我。她心里虽疑竇未消,却也摆摆手:“罢了,不知便不知。既是找你抄书,你便好生做著,別出岔子。去吧。“ 贾芸如蒙大赦,应了声“是“后退了出来。 只是刚走出院门不远,便听身后有人轻唤:“芸二爷留步。“ 回头一看,却是平儿追了出来。 平儿將一个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低声道:“这银子奶奶让你收著。“ 贾芸推拒道:“平儿姐姐,这如何使得?寺里的已有份例,这钱……“ 平儿不由分说,將银子按在他掌心,笑道:“给你就拿著!奶奶说了,这是赏你差事办得好的。你如今用钱的地方多,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快收好了,莫要推辞,惹奶奶不高兴。“ 说著,笑靨著对他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回去了。 贾芸握著那尚带体温的一两银子,心中瞭然。这是凤姐见他似乎攀上了“高枝“,额外的投资和安抚。 他不再多言將银子收起,最后看了一眼凤姐院落的方向这才转身回家。 此时天色已暗,贾芸刚把饭菜在锅里热上,便听院门响动———原是卜氏拖著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一见到儿子,卜氏先是愣住,隨即眼泪就滚落下来,上前拉住贾芸的手上下打量:“我的儿,你可回来了!这大冷的天,在寺里可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无穷的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这番门口的动静倒是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那李奶奶又高声笑道:“芸哥儿真是孝子!回来见娘不在,特意去买了这许多好菜好酒等著呢!卜嫂子,你可是熬出头了,將来就等著享哥儿的福吧!” “就是就是,芸哥儿如今又读书,又得府里看重,真是出息了!” “卜嫂子好福气啊!” 一时间,街坊邻里间奉承之声不绝於耳。贾芸面上带著谦和的笑,心里却阵阵冷笑。 他清楚记得,半年前,也是这些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癩蛤蟆想吃天鹅肉”、“穷酸摆阔”、“带累老娘”,那嘴脸与如今判若两人。 正热闹间,忽听隔壁院门“哐当”一响,一个妇人探出身来,朝著这边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哼!神气什么!不过是个趋炎附势、陷害兄弟的黑心种子!老天爷长著眼呢!” 说罢,又是砰地关上了门———那是贾芹的母亲,因著贾芹被罚跪祠堂、扣了月钱,正恨贾芸入骨。 贾芸眼神微冷却不动声色,只柔声对卜氏道:“娘,外面冷,咱们进屋吃饭。” 母子二人相携进屋,將那外面的喧囂与嫉恨关在门外。 窄窄的屋子里,那盏油灯的火苗便显得胆壮了些,努力撑开一圈温热的、昏黄的光晕,刚好笼住桌旁这对母子。 卜氏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边吃著喝著,一边掉眼泪。 贾芸又为母亲斟上一杯,而冷眼旁观的灯火仍旧静静地燃著。 第24章 各怀鬼胎 然而,与西廊下那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则荣国府核心的那荣禧堂內。此刻此地却是灯火通明,但气氛微妙。 贾母、王夫人、贾政、贾赦及其夫人邢氏俱在,王熙凤作为晚辈但管著府里用度也是有资格坐在了一旁。几个丫头如鸳鸯、琥珀等在一旁伺候,屏风后则是隱隱约约似乎有探春、迎春等人的身影——她们显然是在偷听。 贾赦眉飞色舞兼著正口沫横飞地描述著他所见:“……母亲,您是没瞧见!那马车,那青绸幃子,那银螭绣带。更有甚者是那拉车的马神骏非凡!那几个隨从,那气度,那规矩,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我虽认不得具体是哪家王府公侯的徽记,但敢拿项上人头担保。那排场可比咱们家只强不弱!真真想不到,芸儿那孩子,不声不响的竟结交了这等人物!” 贾赦的这番话,有些刻意添油加醋,说书一般演的活灵活现。 贾母沉默半晌,这才抬眼看向王熙凤:“凤哥儿,芸哥儿如今也算在你手下当差,你可知道他结交的是哪路贵人?” 王熙凤忙上前一步,恭谨地回道:“回老祖宗,孙媳方才问过芸哥儿了。他说是在书坊偶遇一位公子。那人慕他字好,请他抄一部《道德经》,並不知对方来歷名姓。孙媳看他样子,倒不像说谎。” “贾芸会写字?”贾母满脸的难以置信,眉头微蹙,“我恍惚记得,他们那一房的子弟,读书上並不甚精进。他能写出什么好字,竟能入了贵人的眼?” 王熙凤闻言,脸上堆起笑来忙道:“老祖宗问到这个,可巧有一件事。原我也不识字,哪里懂得字的好赖?还是前儿个和大嫂子閒话,说起族中子弟谁有出息,她的丫头素云在一旁伺候著,忽然插了句嘴。”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见眾人都望过来才接著道:“那素云您是知道的,跟著大嫂子,竟也认得几个字,颇有些见识。她说,有一次去西廊下给芸哥儿送个东西。然后她瞧见了那桌子上面的字,还当是外面哪个秀才写的,端方周正,很有几分筋骨。素云那丫头还暗自诧异,说没想到芸哥儿不声不响,竟练得这样一笔好字。我当时只当閒话听了,如今想来,只怕是真有的。” “哦?素云那丫头这般说过?”贾母神色稍霽。 李紈是节妇又是书香门第出身,身边丫鬟也以沉稳著称。她的话,自然比凤姐儿咋咋呼呼的言语更添几分可信。 “只是《道德经》?”一旁的贾政沉吟道,“抄此经书,多为人祈福静心。” 眾人皆陷入思索,都在猜测是哪家的贵人推崇黄老之术,需要如此神秘且高价地寻人抄经? 这时,屏风后传来一个清脆利落的声音:“女儿恍惚记得,听宝二哥提起过,今上……万寿圣诞,似乎就在近期了?” 说话的正是探春。 她心思縝密,常在宝玉处听得些外间消息,女儿家家的心思浅,有什么想到的便是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 可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今上推崇黄老之术!圣诞!抄录《道德经》!不知名讳且气派非凡的年轻公子! 这一些个线索串联起来,一个惊人的可能性浮现在眾人脑海中——那位今上唯一的胞弟,深受信重,且……亦雅好书道的信王殿下,陈检?! 贾母的脸色这才彻底变了,先前的疑虑被一种混合著震惊与谨慎的肃然所取代。 她目光扫过王熙凤、贾政,最后缓缓道:“若果真如此……凤丫头,芸哥儿这差事,你务必让他谨慎当差,一字一句都错不得分毫。另外,此事仅限於此屋之內,谁也不许再往外传一个字!” 王熙凤也是心头剧震,连忙敛容应“是”。她知道,这贾府的天边,或许真被那不起眼的贾芸,扯开了一道意想不到的缝隙。 只是邢夫人首先按捺不住,那股子酸意混著嫉妒脱口而出。她撇著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呦,这可真是……天大的造化!不过,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必太当回事。俗话说『福兮祸之所伏』,这贵人门路,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依我看,咱们还是平常心对待,別太张扬,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这话看似稳妥,实则充满了见不得別人好的酸葡萄心理。 话未说完,贾政便猛地瞪了她一眼。连贾赦也觉得她这话太不得体,在桌下狠狠拽了她一把。邢夫人自知失言这才訕訕地闭了嘴,脸上红白交替著好似花脸一般。 贾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是胸口那股酸涩闷胀之感更重了。她摆了摆手,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复杂:“罢了,既然不知根底,也不必胡乱揣测。芸哥儿……那孩子,既然有这番机缘,你们……多看著点就是了。都散了吧。” 话是隨意的,但堂上眾人却心思各异。 贾母倚在榻上,手里捻著佛珠,脸上貌似看不出喜怒,可她心里却像打翻了醋瓶子,一阵阵酸涩往上涌。 贵人?什么样的贵人?怎么偏偏是那个不起眼的贾芸?她的宝玉,衔玉而生,何等尊贵,模样性情又是万里挑一,这样的机缘合该是宝玉的才对! 那贾芸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族中一个穷酸旁支,与她自己隔了不知多少层。他的风光,与她何干?与她的宝玉何干? 老太太冷记著贾赦方才的眉飞色舞,心下便是愈发的对其不喜。没眼力见的东西,当真是…… 贾政则在一旁捻须不语,面上虽保持著一贯的端严,眼底却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欣慰。他一向看重读书上进的子弟,贾芸此番际遇,在他看来,正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印证,是贾家门楣有幸,出了个能被贵人青眼的子弟。 这比他那个自带胭脂气且厌恶禄蠹的宝玉而言,这个贾芸更让他觉得脸上有光。 王夫人垂著眼皮,默念了一声佛,心中也是波澜起伏。既有对贾芸此番际遇的惊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当初若是对他们母子稍加照拂…… 眾人各怀心思,默默退下。荣禧堂內,只余贾母一人,对著跳跃的烛火。 那张往日里慈祥富態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难以言说的失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为何偏偏不是她的宝玉?这疑问,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头。 且说之后贾母后院暖阁里,与那寒酸的西廊下相比却又另是一番温香景象。 熏笼內银霜炭焙得满室如春,甜梦香细细氤氳。只见三春姊妹与宝釵、黛玉皆围坐在临窗大炕上,或拈针走线,或翻书品画。宝玉歪在靠枕上,手中虽持著《会真记》,眼波却时时流连於姊妹间。 忽听惜春放下青玉笔管冷声道:“今日听闻那贾芸不知怎的得了造化,倒惹得合府议论。我瞧著这等没根脚的机缘,未必是长久之福。” 她身量未足,穿著莲青缕金袄,稚嫩眉目间自有一段清冷气度。 迎春正低头绣著香囊,闻言只怯怯绞著杏黄絛子,细声道:“他总归是咱们族里人,若能好起来,也是好事……” 她生得肌肤微丰,温柔沉默,连说话声也似怕惊了旁人。 探春却將手中活计一放,朗声道:“四妹妹虽说得直,理却不差。那贵人连名帖都不曾留下,单叫他抄经,是爱他书法,还是別有缘故?说是殿下那也只是无端猜想,做不得数的。” 她今日穿著海棠红掐牙背心,衬得削肩细腰格外精神。 “咱们这等门第,多少眼睛盯著。他一个旁支子弟,若行事不谨,带累的是整个国公府的名声。” 探春的言语间自有三姑娘的干练,却也透出嫡系小姐的矜持。只是她明面上如此说著,但探春心中却是暗嘆:这西廊下的芸哥儿,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第25章 宝玉可真委屈 宝玉原对那贾芸感官不错,性子是合他胃口的。 以至於他在听到此刻的鶯鶯燕燕们总是围著贾芸贬低时显的不耐,隨即掷书坐起道:“三妹妹这话好没趣味!我瞧那芸儿有肝胆、知进退,那日敢在老爷面前辩白,就是难得!难道定要人人都做那缩手缩脚的才算妥当?” 兴许他觉得这话重了些,於是討好般的说著凑到探春跟前。细看之下只见探春她云鬢半偏,耳垂上珍珠坠子微微晃动。 宝玉忽生促狭,压低声音笑道:“你这般替他筹算,连家族名声都惦记上了……莫非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探春霎时飞红了脸,连细白的颈子都染了胭色。她抓起绣了一半的香囊掷过去:“作死的!还不撕了你这胡唚的嘴!” 黛玉正倚著引枕抿嘴轻笑,见香囊飞来也不躲,只捏著湘帕虚虚一挡:“三丫头好没道理,他惹你,倒拿我作筏子。” 她今日穿著月白绣梅比甲,越发显得腰肢不盈一握,笑时肩头轻颤,恰似弱柳扶风。 宝釵忙伸手拦在中间,腕上珊瑚串滑落至肘间:“宝兄弟总这般口没遮拦。探丫头才多大,岂禁得起这般玩笑?” 她身著蜜合色棉袄,玫瑰紫坎肩,丰腴莹润的臂膀在动作间自然流露出端庄气度。 惜春见状冷哼:“二哥哥专会惹事,如今可算撞在钉子上了。” 迎春忙悄悄拉她衣袖,却被她甩开。那边湘云刚捧著梅花进来,见眾人笑闹成一团,忙问缘故,听罢拍手笑道:“爱哥哥又討打!快去找政老爷来,专治这起胡言乱语的!” 暖阁內顿时笑浪翻涌。 但见黛玉笑岔了气伏在宝釵肩上,探春追著宝玉要拧嘴,惜春冷眼旁观却唇角微扬,迎春慌著劝解反被湘云拉住。 探春整理著被宝玉弄乱的衣襟,脸上红晕未退,心里却因『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一句话,对那西廊下的少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思绪。 满屋釵环摇曳,衣香鬢影,早將先前那点忧思冲得烟消云散。 却说这西廊下又来了原先来此的那辆马车。 马车停稳后,下来一位身著藏青色绸缎袍子头戴暖帽,约莫四十岁上下奇热面容沉稳的管事模样之人。他正要往贾芸那小院去,恰巧碰见了刚从准备坐马车出门的贾政。 贾政一眼便瞧出此人气度不凡绝非等閒家僕,心念一动,忙上前几步拱手道:“这位先生请了,不知尊驾是……?” 那管事见贾政身著常服却气度端严,身后跟著清客隨从,心知应该是府中主子,便也客气地还礼:“不敢当先生之称,在下姓李,在信王身边当差。奉我家主人之命,来给贵府的芸二爷送些笔墨用物。” “信王”二字如同惊雷,在贾政耳边炸响! 虽早有猜测,但被证实的那一刻,他心头仍是巨震。信王如今还未出阁,还住在紫禁城里的勖勤宫中。那么这位,想必就是內侍了。 贾政强压住翻腾的心绪,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原来是信王的李管事!失敬失敬!在下贾政,忝为工部员外郎。芸儿乃是我贾家子弟,能得信王殿下青眼,实乃三生有幸,闔族之荣耀!”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那李管事自然是知道荣寧二府的底细的,见是贾政也多了几分客气:“原来是贾大人,久仰。贵府子弟人才辈出,芸二爷年少有为,字写得好,人更是沉稳得体。我家主人与他相谈甚欢,甚是投缘。” 贾政闻言趁机试探道:“李管事过奖了。芸儿年幼,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王爷与管事多多海涵。不知……王爷对芸儿,除了抄经之外,可还有別的吩咐?” 他自然是想知道,信王对贾芸的“赏识”,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李管事是何等精明人物,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深意? 可他只微微一笑,语焉不详却又意味深长地回道:“贾大人放心。王爷与芸二爷甚是投契,那日在书坊雅间內,二人共处一室,相谈甚欢。王爷很是愉悦。” 倒不是李管事真心要抬举贾芸。只因他久在公门,深諳这世情冷暖。常言道:“大水漫不过船桅去”。 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那起子小人,背地里嚼舌根、下绊子,岂知贵人运道,犹如潜龙在渊,升腾有时? 倘或今日一句歹话,阻了人家的前程,他日人家若得了势,岂不成了自己头上的紧箍咒?倒不如此时顺水推舟,说几句现成的好话,既不费什么力气,又全了彼此的脸面,岂不两便? “共处一室,相谈甚欢!”这八个字如同重锤敲在贾政心上。 信王何等身份?竟能与贾芸一个旁支少年“共处一室”,还“相谈甚欢”?这已远超寻常赏识字跡的范畴了!这究竟是贾芸天大的造化,还是……贾家天大的麻烦?贾政又想起了九千岁的那些做派…… 贾政心中七上八下,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又与李管事客套寒暄了几句,亲自將他送至西廊下的小院。他这才心事重重地转身,直奔王夫人房中来。 一进房,他便挥退左右,將遇见李管事以及確认是信王之事,低声与王夫人说了。 王夫人闻言,先是吃了一惊,隨即捻著佛珠道:“这……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信王是今上唯一的胞弟,地位尊崇。芸儿能得他赏识,將来前程不可限量,咱们贾家也跟著沾光啊!” “好事?怕是不见得,”贾政眉头紧锁,在屋內来回踱步,话语中也是充满了不舒服,“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朝局……唉!那九千岁魏公公,权倾朝野,与信王殿下……可是颇不对付!外间早有传言,说九千岁嫌信王年长难制,意欲怂恿陛下讲其赶出京城,便是他眼中钉、肉中刺!芸哥儿此刻捲入其中,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王夫人不懂官面上的什么劳什子阴谋阳谋,可丈夫这大白话说出来她倒是听得脸都白了,捏著佛珠的手微微发抖:“这……这可如何是好?那陛下……陛下总该是圣明的吧?” 贾政颓然坐下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忧虑:“天心难测!谁知道呢……如今这局面,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正说著,忽听得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嬉笑声,里头夹杂著宝玉清亮的嗓音,似乎在和丫鬟们追跑玩闹。那无忧无虑的快活劲儿,与贾政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贾政本就心绪烦乱,听到这笑声,一股无名火“噌”地直衝顶门!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门口掀帘而出,只见宝玉正和麝月、秋纹等几个丫头在院子里抢一个彩绣辉煌的香囊,玩得鬢角汗湿满脸通红。 贾政见状,那积压的担忧、恐惧、以及对家族未来的无力感,瞬间化作了对宝玉的滔天怒火。他戟指宝玉,厉声喝道: “孽障!你……你还在这里胡闹!整日家嬉笑无度,游手好閒,一点正事不理!我问你,你书也不读,礼也不知,只在这內幃廝混,能有什么出息?管窥蠡测,见识浅薄!將来不过是个酒色之徒罢了!你看那芸儿,出身比你艰难百倍,却知道奋发向上,如今竟能……竟能……你呢?你除了糟蹋祖宗留下的基业,除了惹我生气,你还能做什么?等我閒一閒,先揭了你的皮!” 这一番怒骂,如同疾风骤雨,將宝玉並一眾丫鬟都嚇傻了。 大脸宝玉更是面如金纸,垂著头连大气也不敢出,心里却是纳闷。 爹爹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第26章 一切照旧 是夜,贾芸辗转难眠。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听窗欞轻响。待贾芸推开看时,却发现是平儿提著琉璃绣球灯站在外头,她低声道:“二奶奶请芸二爷过去说话。” 贾芸心头突突直跳,暗想这三更半夜,璉二爷又流连勾栏不在府中,这二奶奶喊自己过去究竟是为何?他心念转间抬头竟见天边悬著两轮明月。 清辉交叠间恍如幻境。 鬼使神差的,贾芸跟隨著平儿裙摆的摇曳穿过抄手游廊,但见凤姐的厢房里烛影摇红中生出一片旖旎。 贾芸忐忑著掀帘进去,只见璉二奶奶媚眼如丝的斜倚在芙蓉簟上。 儘管外头的日子生冷,可屋子里却是暖融融的。凤姐儿此刻竟只穿著杏子红綾抹胸,底下松花撒腿裤卷到膝弯,露出两段白生生的腿子来。 尤其是那一双细嫩的玉足未著罗袜,足尖染著凤仙花汁,倒是在烛光下宛若春笋。 “好侄儿,”凤姐眼波流转间用纤指勾著汗巾子,“平时你的那双勾子不是总喜欢在我身上四处乱瞧吗?今日怎的这般拘束?” 话音未落,面红耳赤的贾芸小腹一热竟忽觉天旋地转,接著便被对方用肚兜绸带圈住脖颈拉倒在锦绣堆中。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看官要说天雷地火也好,久旱逢甘霖也罢。 但见那对玉足蜷缩著在空中轻晃,小腿肚绷出柔美弧度,足踝上金铃发出细碎声响。 正是,云鬢花顏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正当意乱情迷之际,贾芸却在临门一脚时猛然惊醒。 他猛然起身,但见月透木窗,哪有什么芙蓉帐暖?方才不过是荒唐春梦。 贾芸怔怔望著窗外那轮孤月,心头怦怦乱跳,暗骂自己怎会做出这等有违人伦的痴梦来。 次日清晨,贾芸辞別了母亲,仍旧搭乘往城外送菜的车驾回到了铁槛寺。 寺中日子清苦,却也规律。他將那纷繁扰攘的府中琐事与那贵不可言的“信王”之名暂且压下,一心沉浸在自己的规划里。 每日五更天未亮,他便起身就在那冰冷彻骨的东厢房內,点起一盏油灯,诵读《四书章句》,或是揣摩时文制艺。 寒气顺著窗缝门隙钻进来,笔墨都几乎冻住,他却恍若未觉只將全副心神都凝聚在字里行间。待到天色微明寺钟敲响,他便起身活动活动冻得僵硬的手脚,去隨主持做早课。 这倒並非是贾芸真心向佛,而是藉此磨礪心性,顺便熟悉寺务。 近些时日的上午时分,主持有事要忙,所以贾芸便跟著寺里另一位年老知客僧学习管理庶务。如何登记香火供奉,如何调度人手维护寺產,如何与来往的施主、邻近的庄头打交道。 他前世便是心思縝密之人,於此道一点即透,又能写会算,不过几日,已將副管事的职责理顺得清清楚楚,连那起初对他这“关係户”颇有微词的老僧们,也不禁捻须点头暗赞此子灵慧。 午后,便是贾芸雷打不动的练功时辰。周家那三清观,儼然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那根锈跡斑斑的铁棍,如今在他手中已不再那般难以驾驭。初时手腕剧痛、手臂颤抖的情形大为缓解,虽离单手持末端平举过肩、纹丝不动尚远,却也进步神速。 更让贾芸自己都暗自心惊的,是他这身体的变化。 起初只以为是穿越后力气比寻常少年大些,可这十几日高强度的锤炼下来,他才渐渐发觉了不同。每日下午练功时,肌肉筋骨被拉伸、撕裂,那种痛楚是真真切切,几乎让他欲生欲死。 可怪就怪在,这剧痛来得猛烈,去得也奇快。往往回到寺中,用过晚饭,再抄上一两个时辰的书,那原本酸软胀痛、几乎抬不起来的胳膊腿脚,便如同被温水泡过一般,痛感尽去,只余一种暖洋洋、懒丝丝的舒適感,仿佛疲惫被尽数抽走。第二天起来更是精力充沛,甚至能感觉到力量又增长了一丝。 这日他练完一套周老爹新教的粗浅拳脚,又是浑身大汗几欲虚脱,手臂、大腿肌肉突突直跳,酸痛难当。 周老爹过来捏了捏他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气色,眼中惊异之色更浓,嘖嘖称奇:“怪哉!怪哉!芸哥儿,你这身子骨……真真是老夫平生仅见!寻常人似你这般练法,莫说进步,只怕早已练废了。你这恢復的速度,简直……非人力可为!莫非是吃了什么仙丹灵药不成?” 贾芸瘫坐在地上,苦笑著摇头:“师父说笑了,弟子饭都时常吃不饱,哪里来的仙丹?许是……年轻,底子好吧。” 周老爹捋著几根稀疏的鬍子,围著他转了两圈摇头晃脑:“底子好也不至於此……奇哉,奇哉!莫非是传说中的『天生武骨』?可惜了,嘖嘖……” 他又开始惯例地惋惜起来。 一旁正在收势的周瓔珞闻言,凑了过来。她刚练完功,额角鬢边掛著细密的汗珠,脸蛋红扑扑的。她好奇地伸出手指,在贾芸结实了不少的胳膊上戳了戳,触手处肌肉紧绷却带著温热弹性。 “爹,您又说的神神叨叨的!我看他呀就是皮实,耐揍!”她笑嘻嘻地说,一股混合著汗味与少女特有清香的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过师弟啊,你確实比刚来的时候壮实多了,以前跟个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 贾芸被她戳得心头一跳,抬眼望去,只见少女修长的脖颈也因练功泛著健康的粉红色,几缕湿发黏在肌肤上,更衬得那肌肤莹白如玉。 这十几日朝夕相处且耳鬢廝磨,要说贾芸对这明媚灵动的少女没有半分綺念,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平心而论,周瓔珞的確好看。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嫻静,而是一种山野间精灵般的鲜活与娇俏,眉眼神采飞扬,身姿灵动矫健,一顰一笑都带著勃勃生机。 贾芸是个正常的少年郎,前世今生加起来也不过中年,心思自然也比同龄人更活络些,面对如此佳人,心中哪能没有想法? 但他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功未成,名未就,家徒四壁,前途未卜,身上还牵扯著信王那不知是福是祸的干係。 此时若贸然表露心跡,且不说周家父女如何想,便是他自己,也觉得是一种不负责任。 他將那点萌动的情愫小心翼翼地压下,只以师弟的身份与她相处。 至於这情愫来得如此之快,不过十几日便已滋生,贾芸內心自有他一番离经叛道的辩解:世间所有的一见钟情,说白了,不都是见色起意吗? 那皮囊若不吸引人,何来深入了解的欲望?反倒是那些相处日久、权衡了家世、品性、利弊之后才生出的“爱”,才是真正经过算计的。 他这念头颇为犀利,却也带著几分看透世情的凉薄。自然,这番话是决计不能对第二个人讲的。 贾芸自认为自己將这份心意隱藏得很好,每日里只是认真练功,偶尔与瓔珞斗嘴玩笑,也守著分寸。但他那偶尔停留在瓔珞身上,带著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热度的目光,却未能逃过另一双沉静的眼睛。 第27章 风雨欲来 这日午后,日头懒懒地斜进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贾芸搁下笔,一卷抄毕的《道德经》摊在案头,上头墨跡已干,字字工稳。他轻轻转了转手腕,一股酸涩的细痛便从腕骨深处钻將出来,沿著经脉丝丝蔓延。 他並未歇息,只从桌角取过几枚自烧的细炭笔,又展了一卷质料粗涩的草纸。 炭条擦过纸面,沙沙作响。 笔下淌出的並非山水人物,却是几样桌椅、柜格、屏风的式样。那线条极简净,勾勒出的骨架既承袭著明式家具的清雅,又隱隱透出一股后世才见的利落与空灵。 这恰是他记忆中“新中式”的雏形。 前世被父母逼著消磨在画室里的一个个午后,谁承想竟成了在这陌生地界安身立命、乃至图谋前程的倚仗。 贾芸正凝神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首。 帘櫳微动,周琬琰端著一只白瓷碗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將碗轻放在桌角,汤液微晃却不闻丝毫碰撞之声。只是少女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那捲草纸,在那些奇巧图样上微微一顿,一丝讶异掠过眼底。 她復又偏头望向窗外。 小院里,妹妹瓔珞正追著一只狸花猫儿,在石阶上跳脱,银铃似的笑声隔著窗纸,隱隱约约地透进来。 周琬琰收回目光,这才轻声开口:“芸哥儿心思灵巧,书读得进,画也別致,將来前程自是好的。” “只是有些景致,远远瞧著虽好,未到登临之时,还需些耐心等待。” “脚步,也得踏得稳些,才不至从高处跌下来,伤了自身。” 贾芸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正撞进周琬琰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心下驀地一凛。 她知道了。 这位素来敏锐的大师姐,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点醒他。点明他那点对瓔珞萌动的心思已然泄露,更提醒他,眼下绝非表露的时机。 贾芸当即放下炭笔,起身对著周琬琰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贾芸的姿態坦然,不见半分窘迫,倒有著远超年纪的沉稳。 “大师姐教诲的是。弟子省得。如今学业未成,诸事未定,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分心他顾。” 这话,是回应,亦是变相的承诺。 周琬琰见他一点即透,应对得宜,眼底最后一丝审度终是化作了淡淡的满意。 “你明白便好。”她微微頷首,指尖轻点那白瓷碗,“这汤趁热用了吧,是爹特意吩咐与你熬的,说是安神补脑,最能缓解疲乏。” 语罢,她便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裙裾拂过门槛,人影已杳。 贾芸在原地立了半晌方缓缓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碗犹自蒸腾著热气的汤药上。 甘苦的香气丝丝缕缕,縈绕鼻端。窗外,那抹追逐猫儿的娇俏身影,在渐沉的午后活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贾芸心中一时百味杂陈,他强自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伸手欲再拾起那炭笔。 忽地,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喧嚷,夹杂著瓔珞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呀!” 贾芸心头猛地一抽,霍然起身。那炭笔便从指间滑落,“嗤啦”一声,在草纸上划下一道浓黑、刺目的长痕。 这心,原是最不听人使唤的。 却说那贾赦,自那日在荣禧堂听闻信王与贾芸有牵扯后,回到自己那陈设奢华却透著一股俗艷之气的书房,独自一人对著满架的古玩珍品,却是越看越心烦。 他猛地將手中把玩的一个和田玉貔貅掷在软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母亲……”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怨懟与不甘,“您真是偏心到了极点!这爵位名头给了我。虽听著风光,可这荣国府当家的权柄,这正经的官身,却全都落在了老二手里! 我算什么?一个递降等袭的將军,说好听了是富贵閒人,说难听了,不就是天家圈养起来,只等养肥了宰杀的猪玀吗?” 他越想越气闷。 贾政好歹还有个工部员外郎的实缺,虽无大权,到底是在朝为官,行走坐臥有个体统。而他呢? 整日里不过是靠著祖荫,管內幃,廝混姬妾,在外头放印子钱,强买古玩,乾的儘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在酒色財气中耗尽余生,最后得个不堪的諡號了事。 可贾芸与信王的这层关係,像是一点星火,骤然落入了贾赦这片乾涸已久的野草堆里。 信王!今上唯一的胞弟!若是能通过贾芸这条线,搭上信王……那岂不是一步登天?说不定,有朝一日,他贾赦也能谋个实权官职,將那一直压自己一头的弟弟比下去,真正光耀门楣! 想到这里,贾赦心头一阵火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官袍加身、眾人逢迎的场景。但旋即,一股寒意又冒了上来。 九千岁魏忠贤!那可是个活阎王!他与信王不对付,朝野皆知。若自己贸然投靠信王,被九千岁知晓……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阴狠的光:“哼,怕什么!若事有不谐,或得罪了九千岁,只消將事情全推到贾芸那小子头上便是!他一个无足轻重的旁支,死了也就死了,正好替我等顶罪!” 这念头一生,他顿觉轻鬆不少,仿佛已找好了完美的替罪羊。 他心绪难平,当晚便去了正室邢夫人房中商议。邢夫人正歪在炕上让小丫鬟捶腿,见他进来,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贾赦挥退下人,凑到炕边压低声音,將自家打算通过贾芸攀附信王的心思说了,末了问道:“……依你看,咱们是不是该先送些银钱与他,拉拢拉拢?让他知道好歹,將来也好为我们说话。” 邢夫人闻言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坐起身,带著几分看透的讥誚:“我的老爷,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贾芸如今缺的是你那三瓜两枣的银子吗?凤丫头、政老爷,乃至信王,哪个手指缝里漏点不比他见过的多?” “他如今最要紧的,是明年的童试!是科举功名!您没瞧见政老爷为何高看他一眼?不就是因为他读书吗?您若真想示好,不如投其所好,寻些有用的科举书籍,带名家批註的,再置办些上好的笔墨纸砚,连带些吃食用物送去,显得您这做长辈的关怀晚辈学业,岂不比直接送银子更体面、更贴心?” 贾赦一听立时茅塞顿开,喜得一把搂住邢夫人,在她那已显憔悴的脸上亲了一口,並赞道:“好!好!还是夫人见识明白!就依你说的办!” 说罢兴致高涨,贾赦便要將夫人往锦被里按。 邢夫人心中对此厌恶,她早对这等事毫无兴致,今日不过是懒得挪动才留在此处。但面上不便推拒,只得由著丈夫解开小衣系带。 一双白嫩的脚儿从裙底露出,在炕沿边无力地晃动著,脚踝上繫著的红绳若隱若现。 帐幔轻摇间,但闻贾赦粗重的喘息,邢夫人却只怔怔望著帐顶繁复的百子千孙绣样。她能感觉到丈夫此刻的兴奋,全然是为了那攀附权贵的前景,与她这个活生生的人並无半分干係。 她这般想著,连他落在颈间的亲吻都变得令人难堪起来。 待云收雨歇,听著身边很快响起的鼾声。 邢夫人轻轻抽出被压著的衣角,望著窗外朦朧月色,暗暗嘆了口气:“我这夫君,若非终日沉湎於此道,心思若能分出三分在正途上,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只盼他这次莫要再惹出什么塌天大祸来才好……” 她对贾赦早已不存半点綺念,余下的,不过是拴在一处的利害忧惧罢了。 第28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次日,贾赦果然起了个大早,亲自乘了辆马车往城里书坊去了。 这人虽是个酒色之徒,面上功夫却做得十足。他精心拣那有名家精闢批註的《四书大全》、《性理精义》等科举用书。 隨后的他又带著小廝转去文华斋买了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外並些精致茶食、风乾腊肉,直將一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方命车夫转向城外铁槛寺来。 谁知到了寺里,问过小沙弥,才知贾芸午后並不在禪房用功,竟是往后山那座破旧三清观里去了。 贾赦此刻倒不嫌烦,反觉正中下怀,心下暗忖:“如此正好显我求贤若渴的诚意。” 於是便命车夫驱车往后山而来。 那三清观比铁槛寺更见荒凉,断壁残垣间蔓草萋萋,却另有一种山野趣味。 贾赦刚下马车还未进观门,就听得院內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语,並伴隨著衣袂破风之声。 他隔著半堵斑驳花墙望进去——只见个穿著半旧青缎短打的少女正在练武。 此时虽是腊月,但那少女却练的双颊緋红。那琼鼻尖尖沁著细汗,倒是如同晨露中的海棠一般娇艷欲滴。 她身姿窈窕灵动,一招一式间,柔韧的腰肢与修长的四肢展现出惊人的活力与美感。 更尤其那一张脸,虽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且肌肤赛雪。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流转间带著三分野性、七分天真,不是瓔珞又是哪个? 贾赦这人,平生最大的癖好便是贪恋美色,且尤喜年轻鲜嫩的女子。 一见这周瓔珞这般鲜活灵动的女子,他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饿狼见到了鲜肉,枯木逢了春雨,小腹下的那股子躁动瞬间就被激了起来。 那少女蓬勃的朝气和灵动的身姿,与他府中那些涂脂抹粉矫揉造作的姬妾自然是不同的,瞬间就勾走了他的魂儿。 贾赦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顿时黏在了瓔珞身上。从那緋红的脸蛋到纤细颈子,再溜到初绽的胸脯与柔韧腰肢来回逡巡,恨不得立时用眼神將人生吞活剥了去。 恰值贾芸从观內踱出正要回寺,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观门外眼神直勾勾盯著瓔珞的贾赦。 贾芸心头猛地一沉——那老厌物眼中毫不掩饰的淫邪目光,他再熟悉不过! 这色中饿鬼,竟敢把主意打到瓔珞头上! “大老爷?”贾芸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上前几步挡在了贾赦与院內瓔珞之间,躬身行礼,“您老人家怎么到这等荒僻地方来了?” 贾赦这才回过神,乾咳两声后勉强收回目光,只是那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堆起假笑:“哦,是芸哥儿啊。我今日得閒,想起你在此处清苦读书,特意给你送些书籍用物来。” 他指了指身后身后的马车与小廝:“这些都是科举有用的,还有些吃食。你且收下,好生备考,莫要辜负了家族期望。” 贾芸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谢:“劳大老爷费心掛念,孙儿感激不尽。” 贾赦又假意关怀了几句学业,眼神却总忍不住往观內瞟。那瓔珞见有生人,还是个眼神腌臢让她极不舒服的老男人,早已收了势一闪身躲到屋里去了。 贾赦见美人芳踪已杳,心下悵然若失,又与贾芸敷衍两句,便悻悻地转身离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回到铁槛寺,贾赦並未立刻回城,而是寻到了主持方丈的禪房。 他摒退左右,捻著佛珠故作隨意地问道:“老和尚,后山那三清观里,住著的那户人家……那个年纪小些的女娃娃,可曾许了人家?” 主持方丈是何等人物,早已將贾赦的这点齷齪心思看在眼里。 此刻听他问起,心中便是一嘆,双手合十低眉敛目道:“阿弥陀佛。贾施主问的可是周家二姑娘?据老衲所知,她尚未许人。周施主一家虽是方外之人,却也是清白人家,靠著手艺和武艺谋生。” 贾赦一听“尚未许人”,喜得抓耳挠腮,哪还耐烦听后面的话? 他忙道:“既未许人便好!老和尚,你常与他们走动,替我留意著些。若……若有什么消息,或是他们家有什么难处,速来报我知晓!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罢,贾赦也不待主持回应,便志得意满地走了。他那趾高气昂的模样仿佛那鲜嫩的人儿已是他囊中之物。 待贾赦走后,主持方丈默然良久,望著窗外萧瑟的冬景长长嘆了口气。 於是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小字: “赦老爷垂询周家次女瓔珞,观其神色,恐有非分之想。周家清贫,女亦无辜,山野之花,岂堪风雨?” 写罢,方丈將纸条仔细折好,唤来一个绝对心腹的小沙弥低声嘱咐道:“將此笺,务必亲自送到芸哥儿房中,置於他案头显眼处。不可令旁人知晓。” 小沙弥领命而去。 主持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又诵了一声佛號。他能做的,也只有这般了。 这贾府深潭里的污浊,终究还是漫到了这佛门清净地,只怕是一场风雨,又將因这少女而起。 而那西廊下的少年,又將如何应对这来自家族高位的覬覦?这一切,都还未可知。 却说贾芸回到铁槛寺东厢房,但见案头多了一方素笺。 展开看时,墨痕犹新。寥寥数语,却如冰水浇头教贾芸浑身一震。 那“非分之想”四字更是扎眼,方才贾赦那黏腻如蛛丝的目光仿佛又缠了上来。 一股浊气自贾芸胸中翻涌,直衝顶门。少年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低声恨道:“这老畜生,果真存了这等腌臢心肠!” 一时间,少年热血上涌,恨不得立时便去三清观,向周老爹提亲! 可转念一想,自家如今功未成,名未就,不过是依附寧荣二府过活的穷措施大,凭何去求娶? 周家虽是方外之人,却也清白自重,岂会轻易许配?周老爹即便再开明,恐怕也不会轻易將女儿许给一个前途未卜的穷小子。 更何况,若此时贸然行事,反似点了明火,惹那老畜生警觉,使出更不堪且下作的手段来,倒是不美。 “不能急,不能乱……”贾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目光渐沉,心中已有了计较。 眼下最要紧的,是儘快攒足立身之本。那贵人的託付,须得加倍用心才是。 自此,贾芸越发足不出户,將诸般烦忧暂拋脑后,只潜心扑在抄录之事上。 白日里他依旧读书、练武,到了夜间,便於灯下凝神静气,奋笔疾书。 那泥金小楷点画勾挑,务求精工,不敢有丝毫懈怠。 贾芸常常写到深更,直至手腕酸麻,眼涩难睁,方歇息片刻。 他望著那渐厚的经卷,心中方得些许安稳。 第29章 信王的野望 腊月已然过半,寒风愈发酷烈,卷著残雪扑打在窗欞上颯颯作响。 铁槛寺中的贾芸伏在案前,指尖早已冻得麻木,那关节处的冻疮又隱隱泛起紫红。 他待最后一行经文细细誊毕,方才搁下笔,长长吁出一口白气。 望著眼前这册字跡工整、凝聚了近七日光景与心血的《道德经》,贾芸清瘦的脸上终是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翌日一早天色未明,他便向寺里告了假。將那一摞经书並一些依著前世记忆绘就的奇巧图谱用蓝布包袱仔细裹了,再次搭乘马车进了城。 汲古斋內炭火暖融,与屋外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贾芸候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见那位曾去过西廊下的李管事姍姍而来。 李管事验看过经书与画作,眼中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小心收好后,却未当场结算酬金,只淡淡道:“公子爷验看后,自有分晓。芸哥儿辛苦。” 贾芸心知这等贵人门路自有章法,亦不多言,只拱手告辞。 从汲古斋出来,天色尚早。他这次是额外告假出来,不便回荣国府西廊下住宿,需得当日赶回寺庙。 贾芸怀里虽还未拿到那预想中的丰厚报酬,但摸了摸凤姐赏的並平日攒下的几串铜钱,脚步一拐,便转向了街市的成衣铺。 他精心拣选了三件厚实棉袄:一件藏青色的,料子最是厚实耐磨予周老爹。一件藕荷色的,纹样清雅素净给琬琰。最后一件则是鲜亮俏皮的鹅黄色,他仿佛已见瓔珞穿上后,如同这灰败冬日里陡然跃出的一抹明媚春色。 在这米珠薪桂的年关,一件新棉袄绝非小可,足可拿去当铺换几钱铜板应急。贾芸此举花费不菲,却是他一番心意。 抱著这三件棉袄回到三清观时,已是午后。周家父女见他去而復返,怀中还抱著这些物事皆是讶然。 “师父,大师姐,小师姐,”贾芸笑著將棉袄一一奉上,“眼看年关近了,天冻得邪性,弟子的一点心意,万莫推辞。” 周老爹接过那藏青棉袄,粗糙的手掌摩挲著细密针脚,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嘴上却笑骂道:“你这猢猻!不过抄书得了几个铜子,就这般大手大脚!咱们练武之人,筋骨打熬得火炭一般,哪就这般娇贵了?” 话虽如此,他却乐呵呵地当场换上,尺寸竟是大致合宜。 瓔珞得了那件鹅黄袄子,欢喜得什么似的,立即穿在身上转了个圈。衣袂飘飘间,更是衬得她小脸愈发晶莹剔透。 “师弟!你真会挑!我好看吗?” 鹅黄锦缎映著冬日暖阳,领口一圈玉色兔毛轻托芙蓉面,腰身剪裁得恰到好处,更显得身段窈窕。 她本就如三月桃花般娇艷,此刻被这鲜亮顏色一衬,竟似朝霞映雪,连院中那株老梅都失了顏色。 微风拂过,裙裾轻扬,衣袂间仿佛有流光浮动,真真是“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贾芸一时看得怔住,只觉眼前人比那日荣国府寿宴上见的戏文里的貂蝉还胜三分。 他又想起《西厢记》里张生初见崔鶯鶯时“眼花繚乱口难言”,原来这般滋味竟是真有的。 “好看,”贾芸这才回神,不觉耳根发热,忙道:“师姐穿著甚好。“ 话出口方觉太过简薄,又添一句:“倒像是专为师姐裁的。“ 琬琰接过那件藕荷色棉袄,轻声道了谢,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停,便垂了下去。 周老爹难得正了神色,对贾芸招招手:“芸哥儿,你且过来。” 贾芸依言上前。 周老爹探手捏了捏他的臂骨肩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惊嘆与欣慰的复杂神色。 “你小子……真真是个异数!寻常人打磨筋骨底子,少说也得半年一载,方算入门,不至伤了元气。可你倒好,满打满算不足一月,这筋骨强度、气血运转,竟已堪堪达標!若非亲眼所见,老夫绝难相信!这等资质,说是万中无一,也不为过!” 贾芸心知这多半是自家那“快速恢復”的体质之功,嘴上却笑嘻嘻道:“师父,您老人家突然这般夸我,该不会是因著徒儿送了这件新棉袄吧?” 周老爹先是一愣,隨即笑骂:“好猢猻!敢拿你师父打趣!看打!” 说著作势扬手欲拍。贾芸早已料到,哈哈一笑,身形如游鱼般向后滑开,轻易避过,嘴上討饶:“师父息怒!徒儿知错了!” 那敏捷利落的身手,哪里还是月前那个连马步都扎不稳的少年? 周老爹见他躲得漂亮,眼中讚赏之色更浓,笑骂道:“快滚回你的和尚庙去!明日再来,老子便传你一套厉害的枪法与拳脚!省得你再说老子藏私!” 笑闹过后,周老爹面色渐肃,与他分说了些家中辛秘。原来周家祖上,竟是赵宋年间有名的武师周侗。 贾芸初时还將信將疑,待见周老爹单手平举那根无锋的火烧棍,虎虎生风地使出一路“梨花枪”。 但见棍影点点,恍若落英繽纷,最后一式回马枪,虽无枪头,却“噗”地一声在那夯土墙上刺出个深坑,方知他所言非虚。 自此,贾芸心中更多了几分敬畏,修炼愈发勤勉。那“快速恢復”的体质,令他进境之速,一日千里。 与此同时,紫禁城慈庆宫后的勖勤宫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虽已时近岁末,紫禁城各处廊廡下却早悬起琉璃绣球灯,映得雕樑画栋流光溢彩。 地龙烧得暖融如春,熏笼里悠悠吐著御赐的龙涎香,与窗外凛冽寒世恍若隔世。 年轻的信王陈检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鈿的短榻上,一身家常的石青云纹縐纱袍,意態颇为閒適。 他手中把玩著一柄温润如玉的羊脂玉如意,目光却落在窗外几株怒放的红梅上,神思有些飘远。 陈检生性本不喜爭斗,於权势一事上看得很淡。 皇兄又待他亲厚,赏赐不断且恩遇有加。他心中感念,只愿皇兄身体健康,万事顺遂,而自己做个富贵閒人,吟风弄月著逍遥度日,便是平生最大快事。 只是……陈检轻轻摩挲著玉如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近日朝中却有些不谐之音。 以都察院几位御史为首,接连上奏,言道“亲王年长,宜就藩国,以固国本”。 可自己还未出阁啊,这些人会不会太心急了点? 虽说皇兄皆留中不发,且私下召见他时温言抚慰,直言“朕与弟手足至亲,勿以外间浮言为念”,但这般动静,终究让他心中生出几分烦闷。 他无意权位,更不愿离了这自幼长大的神京去那陌生封地。陈检知晓,这些文官的背后有那九千岁的影子。 因为魏忠贤始终觉得自己是眼中钉。 可自己皇兄是有皇太子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没理由去坐那个位置,陈检也不知对方的忌惮从何而来。 难不成要天降横祸? 母后亦是不放心他远行的。前些时日问安,母后还提及欲为他择选王妃,意在让他早日成家,安顿下来也好绝了那些人的口实。 想起选妃之事,陈检心中更添一抹无奈。 依祖制,亲王纳妃多择取寒门清白女子,以防外戚之患。他並非苛求容貌门第,只是想到將来要与一个全然不识性情趣味的女子相伴终生,便觉意兴索然。 陈检所求,不过一知心人罢了。可这茫茫人海,这般心思又能与谁人说? 第30章 万寿 却说信王正对窗枯坐,心绪烦闷之际,忽见心腹李管事悄步而入,手中捧著锦盒並一卷画轴。 “王爷,前儿那位贾府的芸哥儿,已將誊写好的《道德经》送来了。另附此物,说是他的一点心意,或可博王爷一哂。”李管事低声稟报。 陈检闻言精神不觉一振。那个字跡与自己肖似且带著几分倔强和灵气的少年,霎时浮上心头。 他先打开锦盒,里面是等待装帧《道德经》折经。 展开一看,那泥金小楷,工整秀丽,笔力內蕴,风骨儼然,果然与自己平时的笔跡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为精到纯熟。 若是不细究,皇兄或许真会以为是自已潜心抄录的。 “难为他这般用心。”陈检微微頷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少年,做事確实稳妥。 然后信王又从桌子上拿出一本已然装帧好的《道德经》一对比,果然,还是贾芸的手笔更像自己。 “去,將这本龙虎山张国祥真人加持过的道德经送於他,免得他说我不付定金。” 这东西虽好,但对於信王而言,心意更为重要。 话刚说完,陈检的目光落在了那捲轴上。 展开一看,他不由得怔住了。 这並非寻常水墨丹青,而是用炭条勾勒出的图样。 上面绘著些桌椅几案、书架箱笼等物,样式却颇奇特。 线条简练流畅,不事雕琢,重在结构穿插、虚实相生,有些部件竟標註著可拆解拼合,与他素日所见的所有家具样式大相逕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新奇。 “这是……何物?”陈检初看时微微蹙眉,他著实欣赏不来这种“古怪”的样式。 然细看片刻,忽的灵光一闪——皇兄! 皇兄最喜木作,尤爱钻研这些机巧结构!这些图样虽不合传统章法,但其构思之巧,尤其是那些可拆解变化之处,岂不正投了皇兄所好? 若將此经与此图一併献上,经书见诚心,图样显巧思,这份寿礼可谓雅趣兼备,远比单献一部经书更得圣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炭笔勾勒的略显粗獷的线条上。 这般画法他从未见过,不似毛笔的含蓄蕴藉,反倒直白精准,尤擅表现器物结构。这少年不仅字跡清秀,竟还有这般別致的画技与巧思? 一时间,因朝局婚事积压的烦闷竟被冲淡几分,对那名叫贾芸的少年,生出几分超乎“代笔“的真切好奇。 “这个贾芸......倒是有趣。“他轻抚图纸上新颖的线条低语。 或许这场偶然相逢,未必止於一场交易。 天佑五年腊月二十三,紫禁城皇极殿。 这一日,乃是天佑皇帝的万寿圣诞。 大仪式虽因龙体欠安,一切从简,未如往年般大肆铺张接受万国来朝,但皇极殿內外的气象,依旧庄严肃穆,彰显著天家威仪。 清晨,卤簿仪仗陈设於殿前丹陛之上。旌旗招展,伞盖如云。文武百官、宗室勛贵,皆按品级著朝服,于丹墀之下分行序立,静候圣驾。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韶乐大作。皇帝陈校身著玄衣纁裳十二章袞服,头戴缀有金蝉的翼善冠,在內侍的簇拥下缓步升座。 他面庞虽傅薄粉,却难掩底色的苍白,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在冕旒的摇曳间若隱若现,落入几位重臣眼中,心下各自凛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皇极殿內迴荡,震得雕樑上的尘埃都微微颤动。 皇帝端坐龙椅,接受著百官的朝贺,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一一頷首,天子威仪,不容半分懈怠。 看著底下黑压压的臣子,看著他们献上的各式奇珍异宝和吉祥贡物,陈校心中確是开心的。 身为天子,享九州供奉,这是理所当然的荣耀。 然而,在这喧囂与荣耀的背后,一丝难以言说的隱忧,如同殿外腊月的寒气,悄然浸入他的心扉。 陈校他深知自己的身子骨已然每况日下。而东宫年幼,不过五龄稚子。 一旦……他不敢深想,目光不由自主地掠向亲王班列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的胞弟,信王陈检。 此子素来恭谨,安分守己,可面对那至高权柄的诱惑,人心……当真能始终如一么? 繁琐冗长的朝贺礼仪终於结束,百官依序退去。皇帝在內侍的搀扶靠入舆輦,回到暖阁歇息,並开始翻阅各位亲王、重臣进献的寿礼清单和实物。 多数不过是循例的玉璧、古鼎、名家字画、紫檀寿屏,虽价值连城,却难引天子圣心波澜。 直至,他看到了信王献上的两样物事。 先是一部手抄《道德经》,泥金瓷青笺,装帧极雅。展开细看,字跡清瘦工整,笔锋內敛劲挺,竟与胞弟平日笔跡神似,只是更显沉稳。 自己这个弟弟,心思倒是愈发玲瓏了。 但真正让他目光一凝,不由自主直起身子的,是隨经附上的那捲炭笔图样。此非传统水墨,亦非工笔重彩,唯见硬朗精准的炭笔线条,冷静勾勒出前所未见的家具式样。 这些图样奇异地融匯古韵新意:依稀可见宋式家具的骨架——那张方案保留著束腰与內翻马蹄足的影子,那具书架也有著传统框架结构。 然细节处大为改观:摒弃繁复雕饰,唯余流畅线条。格外注重结构穿插,几张桌椅的腿足与横棖连接处,竟以清晰的“爆炸图“分解,展现前所未见的榫卯结构。 看似简单,却透著力学机巧之美。对空间的利用尤为精妙,一件多宝格竟標註可灵活拆组,以適应不同殿阁。 另有一张扶手椅,靠背曲线依人体脊背弧度精心设计,旁附小字详述角度考量。 这些图样初看质朴无华,迥异时下崇尚的富丽堂皇,然细观之下,自有一种返璞归真、简约內敛的风骨。其中蕴含的对结构、功能与人体的极致推敲,恰恰击中了皇帝对“匠心独运“的隱秘喜好。 “妙!妙极!“皇帝忍不住以指轻抚图纸上的炭痕,眼中焕发许久未见的光彩,“此等巧思,断非检儿所有!速传信王!“ 不多时,信王陈检趋步入內,恭敬行礼:“臣弟恭祝皇兄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皇帝扬了扬手中图样,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检儿免礼。你这寿礼,朕甚心喜。尤其是这图样,別出心裁。告诉朕,出自何人之手?那《道德经》,只怕也非你亲笔吧?” 陈检心下一凛,面上適时露出几分被识破的窘態,只好老实作答。 “皇兄圣明,臣弟这点微末伎俩,实在瞒不过您。经书是臣弟偶遇一贾姓少年,其字与臣弟笔跡颇有渊源,故请其代笔,聊表寸心。这图样……亦是那少年隨性所绘,说是些许额外心意,臣弟觉著新奇,便斗胆一併献与皇兄御览。” “贾姓少年?”皇帝眉梢微挑,“可是寧荣二府子弟?” “回皇兄,正是贾府一脉。” “哦?”皇帝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寧府还是荣府?朕记得他家先祖以军功封爵,皆是马上取功名的人物。想不到子孙辈里,倒出了这般心思灵巧的。” 陈检垂首回道:“皇兄明鑑,並非两府嫡系,是……其他房头的远支。” 听闻此言,皇帝眼底那点兴趣便淡了下去,不再追问。 一个远支子弟,纵然有几分巧思,终究无关大局。 皇帝目光重新落回那捲图样上心痒难耐,沉吟片刻后復又展顏,指著弟弟朗声笑道:“你呀,往年你生辰,朕赏下的东西,你总推说太过,不肯多受。如今朕过寿,你倒肯费这般周折…检儿,今日但有所求,朕无不应允。” 陈检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圈霎时便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中带著悲切与担忧:“皇兄!臣弟……臣弟什么都不要!臣弟只愿皇兄圣体安康,福寿绵长!只要皇兄好好的,这比赏臣弟金山银山都强!臣弟……臣弟只要哥哥好好的!” 说到末处,陈检已是语带哭音情难自已。 这一番真情流露绝非作偽。皇帝陈校看著跪在地上肩肩头颤动的弟弟,想起兄弟二人幼时相伴的情景,再思及自身沉疴,心中亦是酸楚难当。 他起身离座,亲自上前將陈检扶起。兄弟二人执手相看,眼中都含了泪光。 “好……好弟弟……皇兄知道,皇兄知道你的心……”皇帝拍著弟弟的肩膀,声音也有些沙哑。 这兄友弟恭的感人一幕,落在始终静立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眼中,却未激起半分波澜。 第31章 魏忠贤值得一座小金人 此刻的魏忠贤低眉顺目,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的悲戚,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信王……倒是演得一出手足情深的好戏。”魏忠贤心中冷笑连连,“这般以退为进,看似什么都不要,实则要的是最大的那份——这万里江山!若非如此,他为何还不出阁?他为何还不就藩?” 诚然信王年岁尚轻,但在魏忠贤眼中,这分明就是图谋不轨的铁证。 他冷眼瞧著皇帝显然已被这番“纯孝”打动,心下暗急。眼下圣眷正浓,他动不得信王分毫,但这不意味他束手无策。 “陛下啊陛下,您千万保重龙体,多撑些时日......“他心底盘旋著阴鷙念头,面上却愈发恭顺。 暖阁內情绪稍缓的皇帝,再次拿起那捲炭笔图样,依旧爱不释手。 他犹豫片刻又对陈检道:“此子確有巧思,字画双绝,是个难得的人才。朕倒是想见见他,问一些话……” 陈检心中一紧,正要说话。 却见皇帝沉吟片刻,又缓缓摇了摇头嘆道:“罢了。今日朕若因他献图而召见他,明日便会有无数人绞尽脑汁,寻些奇技淫巧之物来媚上。此风一开,劳民伤財,於国无益。朕,不能开这个头。” 皇帝將图样小心捲起,温言道:“检儿,你代朕……赏赐那少年吧。只是不知那贾府子弟他如今是在衙门行走,还是在家读书?” 陈检忙回:“回皇兄,他如今並未担任任何职司,正在家中闭门苦读,预备明年的童试。” “哦?备考童生……”皇帝点了点头,“让他安心读书罢,若真有才学。科场之上,自有他的前程。” “臣弟遵旨。”陈检躬身领命,心中既为贾芸感到一丝惋惜,又隱隱鬆了口气。 不召见,或许对那少年反而是种保护。 暖阁內一时静默,唯有银丝炭在兽耳宣铜炉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恰在此时,皇帝轻咳一声。始终静立如影的魏忠贤悄步上前,极自然地取过玄狐皮斗篷,轻柔为皇帝披上。 魏忠贤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哽咽的沙哑:“陛下,暖阁里虽暖,但门窗缝隙难免有贼风钻进来,您方才情绪激动,万万不能再著了凉……老奴……老奴这心,时刻都为您悬著啊……” 说著,他竟真的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並无泪水的眼角。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忧心家主身体的老僕。 皇帝陈校似乎早已习惯他这般作態,不仅未觉诧异,反而温声安慰道:“朕知道了,魏伴伴不必过於忧虑,朕还没那么娇弱。” “在老奴心里,陛下就是天!陛下的安危,关係著江山社稷,关係著亿兆黎民!老奴恨不能以身相代,只求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魏忠贤说著说著,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也不顾地上金砖冰凉,以头触地,那声音还带著哭腔,“若是……若是陛下真有个什么……老奴这条贱命,活著还有什么意味?不如……不如就隨陛下去了罢!” 他这番表演,情真意切且声泪俱下,若非深知其底细,几乎要被他这“忠肝义胆”感动。 皇帝见状也只好嘆了口气,亲自虚扶了一下:“快起来,成何体统。你的忠心,朕岂会不知?朕答应你,定会好好保重自身,你也需得给朕好好的。朕的身边,离不开你这老奴伺候。” “陛下!老奴……老奴……”魏忠贤这才仿佛得了莫大恩典般,颤巍巍地爬起来。 可他那张老脸上依旧红著眼圈,如今顺从的垂手侍立一旁,那姿態谦卑得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信王陈检冷眼旁观,只觉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这阉奴,在外是权势熏天人称“九千岁”的厂公,百官见他无不股慄。而在皇兄面前,却能將这摇尾乞怜的忠僕姿態演得如此淋漓尽致! 並不是没有耿直之臣拼死上奏,泣血陈述魏阉在外如何结党营私与陷害忠良,可皇兄……皇兄竟像是被猪油蒙了心,总以为那是朝臣攻訐,反觉得这老奴侍奉殷勤忠心可鑑。 “好一个忠僕!好一个九千岁!”陈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得不维持著平静。他甚至还得对魏忠贤那“感人肺腑”的表演,投去一丝恰到好处的目光。 这种明知其奸恶,却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的憋屈,如巨石堵胸,闷胀难言。若是贾芸在场看到起变色龙一般的演技,一定会说他值得一座小金人。 皇帝显然被魏忠贤这一番“真情流露”弄得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刚想对陈检再说些什么,殿外便传来了环佩轻响与宫人的稟报声——太后驾到了。 只见太后在宫婢的搀扶下步入暖阁,她虽身著繁复隆重的礼服,眉宇间却难掩深深的疲惫与忧色。 太后先是仔细端详了皇帝的面容,见他眼窝深陷气色不佳,心头便是一紧,再看到一旁眼圈微红的信王,那忧虑更是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母后。”皇帝与信王一同行礼。 太后摆手让二人坐下,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流转。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忧长子陈校之疾,太医院脉案一次险似一次。 若校儿真有万一,那五龄皇太孙如何坐得稳江山?届时能倚仗的,唯有眼前这性情温厚的小儿子陈检。 可…她旋即生出另一重惊惧。 天家无亲,权力最是蚀骨。如今校儿在位,兄弟尚能和睦。一旦校儿不在了,检儿面对那九五尊位,可能持守本心? 皇太孙年幼,会不会…她不敢深想,只觉一颗心被生生撕作两半。 更何况,皇帝身旁还有个魏忠贤这般包藏祸心的权阉。 太后目光淡淡一扫,只见这老奴垂首躬身,一副忧主心切的可怜模样,仿佛真真是个离了主子便活不下去的老奴婢。 太后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这沉重的思绪,不经意间勾起了埋藏心底多年的旧痛。 她又想起了那个四岁便夭折的次子陈模,若模儿还在,或许……或许这局面又能不同几分?天家虽是无情,可对自己而言,至少多一个骨肉至亲,多一分支撑。 思及此,一阵尖锐的心酸猛地袭来,太后急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压下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 “校儿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撑得住?”她最终只化作一句最寻常的问候,声音里却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劳母后掛心,儿子无恙。”皇帝温声答道。 太后目光缓缓移向皇帝。 “校儿,前些日子哀家说想给模儿画幅像……可画得了?” 皇帝忙欠身应道:“母后交代的事,儿子怎敢耽搁。画是早画好了,只是……” 他迟疑地望了望太后的神色:“儿子担心母后见了,反倒勾起伤心。” 说罢,皇帝轻轻拍了拍手,一名小太监立刻捧著一个锦缎捲轴,低眉顺眼地快步上前。 皇帝生怕母亲过於悲痛,忙用眼神示意信王陈检。 陈检会意,趋前温声劝道:“母后,二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您过于思念而伤身。” 这时捲轴已在小太监手中徐徐展开。 画中是个身著亲王常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秀之间倒是与皇帝、信王有七八分相像。画中的人儿气质温润如玉,唇边总含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原是画师凭著帝后描述,参照陈模幼时的画像,揣摩出他若长大应有的模样。 太后怔怔地望著画中这张陌生的少年面孔,眼圈渐渐红了。 她颤巍巍伸出手,指尖虚虚描摹著画中人的轮廓,但她並未失態,只是目光久久缠在画像上。 良久,太后忽然轻声问道:“画得……是极好的。只是,怎不见他耳垂后那三颗並排的小痣?” 皇帝闻言一怔,隨即失笑:“母后这可难为画师了。这画的是正面,二弟耳后的细微之处,叫人如何画得出来?” 话音方落,暖阁內陷入一片沉寂。 兄弟二人心下雪亮:母后这看似挑剔的一问,背后却是刻骨的思念。她始终记得那个早夭孩儿身上的每一处细微特徵。 皇帝心中亦涌起万千复杂心绪。 他望著画中温润少年,也在暗想:若二弟陈模尚在,母后或许就不必终日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愁绪也能消散几分?他们兄弟三人,或许真能相互扶持著,且让这冰冷宫禁,多几分人世温情。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第32章 怎么又是他? 荣国府荣禧堂偏厅內,家宴正酣。 时值皇帝万寿圣诞的次日,贾府內也摆了一桌家宴。虽不及宫中排场,却也珍饈罗列,杯盘交错。又因是家宴,气氛还算轻鬆。 酒过三巡之后,贾赦难免多喝了几杯,话便稠了起来,且带著几分牢骚。 “说起来,昨日是万寿圣节。遥想当年父亲在时,这等日子,咱们府上可是必定有份入宫朝贺,领宴赐酒的。那才叫真正的皇恩浩荡,体面风光!如今嘛……呵呵,咱们这等中等人家,是愈发不入天家的眼了。” 他这话带著十足的酸意,贾政闻言后眉头微蹙,却不便接话。 自己这大哥仍是这般不著调,谁知隔墙有耳否? 坐在贾母下首的探春心思活泛,见此番情景嚇气氛有些沉鬱,便笑著开口道:“大老爷此言差矣。昨日宫里不是也遣人给老祖宗送了恩赏吗?是老祖宗慈諭,说自个儿是妇道人家,年纪也大了,不耐那些繁琐礼仪,才婉辞了入宫之请。这份体面,可是实实在在的。” 贾母闻言微微頷首,脸上带著淡然的笑容,想必是对这个说辞十分满意的。 接著她捻著佛珠慢条斯理地道:“三丫头说的是。我一个老婆子,去凑那份热闹做什么?没得拘束得慌。” 然而,这话坐在下面的贾赦听了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妇道人家?年纪大了?哼,母亲,您是真当我傻吗?您真真是偏心偏到骨子里了!” 贾赦再清楚不过,若贾母真想入宫,按规制,她能带的人只能是身为袭爵长子的自己与同样有誥命身的夫人邢氏! 母亲是嫌带自己与邢氏出去丟人,又不愿带二房的王夫人越过长房去,这才索性以“不喜热闹”为由,连门都不出! 她寧可不要这份体面,也不愿让他贾赦这一房沾光。这其中的憋屈与愤懣,让贾赦握著酒杯的手都不由紧了紧。 难道我是捡来的不成? 贾政虽不喜大哥的牢骚,但对母亲这番心思,他又何尝不知? 贾政心中也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母亲此举过於执拗,有失大家族的气度,只是身为儿子不便置喙,脸色便也有些沉了下来。 正当席间气氛因这话题而变得有些微妙时,忽见林之孝家的匆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慌张稟道:“老太太,两位老爷,太太,周瑞姐姐在外面,说……说是有要紧事回稟。” 贾政正心中不快,见下人如此慌张,不由得把脸一沉呵斥道:“什么事值得这般大惊小怪?没见正在用饭吗?成何体统!” 林之孝家的嚇得一哆嗦,忙解释道:“回政老爷,是……是门外来了贵人,递了帖子,说是要……要见面。” “见面就见面,递帖子就递帖子!值得你慌成这样?”贾政余怒未消。 这时,周瑞家的自己也跟了进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声音都带著颤:“老、老太太,老爷,太太!是……是信王的人!拿著信王的拜帖!” “信王?!” “哪个信王?” “还有哪个信王?自然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陈检!” 贾赦原本懒散著猛地坐直了身体,而贾政脸上的怒容也瞬间被惊疑取代。眾人心中几乎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贾芸! 贾母只觉得心头那股酸涩嫉妒之意,如同陈年老醋般从腹腔翻涌上来,那辛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怎么又是他? 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到他头上?这泼天的富贵与风光,怎么就偏偏眷顾了那个与我隔著几层且穷酸落魄的西廊下小子? 她脸上那点淡然彻底维持不住了,面色沉了下来。 贾政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信王乃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同胞弟弟,虽未开府建牙仍居宫中,却是圣上最亲近信赖之人。 只是...虽然如今圣体违和,但东宫早有储君,这传承本是板上钉钉的事。除非天降横祸,否则赵宋那些兄终弟及的事由是不会在大汉朝重现的。 那也就是说,信王再过数年,终究还是要外放就藩的。 但更关键的是,据传闻中信王与那位权势熏天的九千岁很是不对付... 一想到这里,贾政后背不禁渗出冷汗。信王此时派人来贾府寻贾芸,这究竟是福是祸? “快!快请!”贾政反应过来后连忙吩咐,自己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而贾赦也紧隨其后。 不多时,一位面白无须且身著靛蓝色內侍服色的中年太监被引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小火者。正是那日来西廊下与贾政偶遇的李管事! 那李太监进来后,目光先在厅內一扫。 待见到贾母时,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他小碎步上前深深一揖:“给老太君请安了。多年不见,老太君精神矍鑠,真是福泽深厚。” 贾母见对方一惊一乍的有些不喜,但凝神端详片刻后忽然恍然,语气中竟带著些许亲昵的责备:“你…你不是当年南安太妃身边的小李子么?怎么如今倒是在信王千岁跟前伺候了?难怪前些年宫里往来,总没见著你,只当是调往別处去了。” 李太监笑容更盛,透著几分遇见故人的欣喜:“难为老太君还如此惦记奴才。前些年,是太妃她老人家觉得信王千岁日渐长成,身边却少个知根知底的体己人,念著奴才还算稳重可靠,便將奴才荐到了信王殿下身边当差。” 见是故人,李太监的语气里更满是感念:“说起来,太妃之前常与奴才提起当年与老太君在宫外相伴的情谊,说您二位是自小的手帕交,老太君您最是温柔体贴不过的。” 贾母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眼神也透出几分追忆往事的柔和:“南安…唉,那是多好的人啊,事事都虑得周全。当年我们小时候住一条街,总是一处做针线,一处说话解闷,那仿佛还是昨日的事。” 她轻轻嘆息一声,带著感慨:“她能想著把你派到信王身边,那是信王的福气,也是你的造化。很好,很好。” 李太监忙欠身应和:“可不是么。信王千岁仁厚,待下极宽。只是如今千岁仍居宫中,未开府第,规矩自然是多些,不比老太君府上自在舒心。” 李太监身上担著正经的正六品阶,在这神京城里品级原是排不上號的。可似他这般常在贵人跟前伺候传递要紧话儿的,便是那些四五品的官儿见了,也要拱手唤一声“公公”。当然,他们敬的是李太监身后那抹明黄色的影子。 可这会子,他却心甘情愿在贾母跟前矮了三分,口口声声自称“奴才”。这里头的关窍,深浅两层。 那浅的一层,满神京无人不晓:贾府这位老祖宗,与南安太妃是几十年的手帕交,情分非比寻常。 至於深的那一层,才真真是关乎朝堂体统,让他从骨子里不敢造次的缘由:眼前这位满头银丝的老封君,身上担著的是“超品荣国公夫人”的金字誥命。 本朝礼制,公、侯、伯三等,位列“超品”,犹在正一品大员之上。贾母的先夫,老荣国公,乃是开国时册封的一等国公爵。 夫君仙逝后,她以原配嫡妻之尊,受朝廷敕封誥命,品秩与国公爵位相埒,是实实在在的“超品”命妇。 莫说他一个六品內侍,便是六部的正二品堂官见了,依礼也要躬身作揖,尊称一声“老太君”。 故此,他这一跪一拜,敬的不是贾母这个人,而是她身后那象徵著开国勛贵的丹书铁券,是那悬在贾府正堂上“敕造荣国府”的御笔匾额,更是那维繫著天家威严以及君臣纲常的森严礼法。 两人这番拉家常,让厅內紧张的气氛稍缓。 但贾政、贾赦等人垂手听著,心中却因此翻腾起更大的波澜——这李太监非寻常內侍,竟是南安太妃亲手为信王挑选並派去的近侍。 兄弟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信王殿下何等身份,自幼在宫中长大,难道会没有內务府指派、自小陪伴的“大伴”太监? 南安太妃此举,名为关怀。可若是细细想来,这安排倒更像是…派去一双眼睛! 寒暄已毕,贾政忙將话题引回正事:“不知李公公此来是......?” 李太监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笑容不变:“咱家是奉了信王千岁的令旨,特来府上找人。贵府的贾芸贾公子,今日可在府上?” 这话一问出,厅內顿时一片寂静。 贾芸?这算哪门子的公子?他不过是借居西廊下的远支旁亲,连这荣禧堂的家宴都没资格上! 可这该如何回答? 第33章 你什么玉?我什么玉? 就在贾政与贾赦哥俩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措辞之际。 杵在王夫人身后的凤姐儿却忽然上前半步,脸上惯常的堆起明媚又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接过了话头。 “回李公公的话,可真是不巧了!芸哥儿原本是在府里的,只是前些日子,城外铁槛寺那边缺个得力的人手照管,我看那孩子做事稳妥,人又机灵肯干,便稟明了老祖宗和太太。得了她们的应允之后,便派了他去当个副管事。毕竟是自己家的孩子,能干嘛,就得多担待些多歷练歷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贾芸不在的原因,又暗示了贾府对贾芸的“重用”和“栽培”,一双丹凤眼更是悄悄观察著李太监的神色。 果然,李太监听了,那脸上的褶子都笑的更深了些。 “二奶奶说得是。贾公子年纪轻轻,却沉稳干练。字写得好,心思也巧,这些千岁爷也是夸讚的。不瞒各位,昨日万寿节,贾公子为千岁爷抄录的经书,以及……附上的一些机巧图样,深得圣心。陛下看了都十分欢喜,因此千岁爷心中高兴,特地要赏了贾公子一件宝贝。” “宝贝?”坐在贾母身边的宝玉听得入神,忍不住脱口而出,“什么宝贝?在哪里?” 他素来对这些新奇事物最好奇。 “宝玉!不得无礼!”贾政立刻呵斥,王夫人也连忙拉了他一把。 贾母看到宝玉那猴急的模样脸色更是难看,这混世魔王究竟是谁宠出来的? 李太监却不以为意,反而看著宝玉笑了笑:“这位便是衔玉而生的宝二爷吧?果然天真烂漫。” 他隨即转向眾人,语气平和却带著深意:“至於赏赐何物,千岁爷说,早已交给贾公子了。咱家此来,主要是传千岁爷一句话:那件东西,贾公子留著便好,不用还了。” 李太监的目光再次扫过贾政、贾赦和王熙凤:“千岁爷还说,贾公子是难得的人才,望贵府……多多看顾。” 说完他便在贾政等人连声的挽留和恭送中,带著人飘然离去。 而荣禧堂厅內,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李太监看似只是来传句话,实则每一句都意味深长! “陛下欢喜。” “千岁爷赏赐。” “多多看顾。” 这分明是信王在明明白白地告诫贾府眾人——贾芸,是信王看重的人,是简在帝心的人,你们以后掂量著办! 正当眾人沉默不语之际,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竟是贾环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茶杯,残茶正顺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没用的东西!”贾母正满心烦躁无处发泄,见此情景立刻厉声斥道,“毛毛躁躁,一点规矩都没有!可见平日里你姨娘是怎么教你的!” 贾环嚇得脸色发白,囁嚅著不敢言语。 赵姨娘被嚇得站起身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也不敢分辨。宝玉、探春、黛玉等小辈见贾母动了真怒,一个个都屏息凝神,低了头不敢出声。 而坐在角落里的李紈,见状忙將正探头探脑的贾兰揽入怀中,轻轻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一下低声道:“好生坐著,不许闹。” 贾兰乖巧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动。 李紈面上平静,心里却是一嘆:“老太太这分明是心里不痛快,拿著环儿作筏子迁怒呢。”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自己见贾芸母子日子艰难,悄悄让素云送了些东西过去。 彼时不过是心存一念之仁,如今看来竟是歪打正著。那贾芸得了信王青眼,若是日后考了功名,这前程怕是难以限量。 而自己那点微末相助能结个善缘,总归不是坏事。 她这边暗自思忖之时,厅內却无人再敢动筷出声,只余一片压抑的寂静。这家宴至此算是冷场了,但贾政心中却继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慰。 “幸甚,幸甚!果然赌对了!芸哥儿竟真能得信王如此青睞!此乃我贾府之幸,祖宗庇佑!” 他捻须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只觉得先前对贾芸的些许照拂,如今看来真是再正確不过的决断。 身为工部员外郎的贾政淫浸官场多年,虽不指望一次青睞便能使得偌大的贾府重振威风,但简在帝心却已成定局。但凡贾芸能考取功名,假以时日之下,未必不能一飞冲天。 王熙凤则侍立在贾母身侧,丹凤眼中精光流转,心中亦是暗喜。 “好!这步棋走得妙!当初保下他果然是极对的!有信王这档子事,贾芸便是我手里一张极好的牌!细算荣府中人,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事虽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若没个称心的帮手,倒是教人头疼的事情。” 她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更进一步將贾芸笼络在自己麾下。 贾赦则是后怕与庆幸交织,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侥倖!侥倖昨日去了那一趟,送了书,示了好!若真箇得罪了他,断了信王这条路……”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攀附信王的心思却愈发活络了起来。只是想到那三清观中的娇俏小女娃,他的心头却又像被猫抓了一般痒痒的。 贾母顿时便失了胃口,那胸口也觉著愈发堵得厉害了。又看著眾人心思各异,她只觉得刺眼。 风光是他们的西廊下的,与我何干?与我的宝玉何干?老祖宗重重地將佛珠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邢夫人则是纯粹的羡慕嫉妒恨,酸溜溜地低声道:“真真是走了狗屎运……” 王夫人捻著佛珠装菩萨,看著明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却也是波澜起伏。 既有对这事的惊诧,也有一丝悔意,若当初下狠手……但她很快將这念头压下,只是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宝玉却对方才李太监说的那“宝贝”仍旧念念不忘,悄悄拉过探春的袖子低声问:“三妹妹,你说芸哥儿得了什么好宝贝?定然有趣得紧!” 探春哪里知道?只是自个儿心中也对那位仅见过几面的远房侄儿好奇到了极点。 这贾芸,究竟是何等人物? 连侍立在后方的袭人、晴雯等丫鬟,也忍不住交换著眼色,低声议论起来。 袭人想的是:“这芸二爷果然是个有造化的。” 晴雯则心直口快:“哼,看来是个厉害角色,连王爷都惊动了!” 这顿饭,看样子是再也吃不下去了,贾母第一个站起身。她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我乏了。”便由鸳鸯扶著先行离去。 余下眾人也心思各异地散了席,只留下满桌几乎未动的珍饈和满堂挥之不去的压抑。荣寧二府这潭深水,因贾芸这条突然跃出水面的锦鲤,再度被搅动得波澜四起。 贾政回到书房后,当即命赖大亲自套车,火速赶往城外铁槛寺,將贾芸接回府中问话。 於是贾芸回到荣国府后就直接被引到了贾政的梦坡斋。 书房內檀香裊裊,贾政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严肃,颇有点不怒自威的架势。 “孙儿给政老爷请安。”贾芸规规矩矩地行礼,一路上听著眾人的低语,心中对此次召见的缘由已然明了七八分。 “嗯,起来吧。芸哥儿,今日信王府派人前来,说王爷先前已赏了你一件宝贝,让你不必还了。”贾政缓缓开口,目光怔怔地落在贾芸身上,“那宝贝可否取来一观?” 贾芸闻言思忖后才明白了原委,接著从怀中取出一个软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是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 那螭龙盘绕著的羊脂玉佩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温润生辉,一望便知绝非凡品。 “便是此物。”贾芸將玉佩呈上,“当日那位公子……不,信王千岁,將此物押做订金。” 贾政接过玉佩仔细端详著玉佩的质地和雕工,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识货之人,更认得这玉佩的来歷!这乃是先帝在位时,特意命內府工匠为几位皇子打造的。 如今时过境迁,当年得到玉佩的皇子或早夭,或病故,仍在世的,且玉佩仍在身边的,恐怕只剩下当今皇帝和信王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赏赐?这分明是信王將自己极为珍视的信物,赠予了贾芸! 其中蕴含的信赖与期许,远超金银珠宝! 贾政握著这枚小小的玉佩,心头百味杂陈。 既有为家族可能因此获得奥援的欣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夹杂著些许嫉妒的酸涩——他贾政为官多年,却也未曾得到过天家如此程度的青眼! 第34章 贾宝玉摔真宝玉 而此时得知贾芸回府的贾母也不乏了,倒是在王夫人和王熙凤等人的簇拥下,来到了梦坡斋。 她本是想来听听究竟的,谁知目光却第一时间被贾政手中的玉佩吸引。 “这是……”贾母走近些眯著眼细瞧了瞧。 她虽老眼昏花,但好东西见过无数,自然能看出这玉佩的不凡。 尤其是那独特的螭龙纹样与浑然天成的玉色映衬,隱隱让她觉得非同小可。 而后听贾政低声解释了玉佩的来歷,贾母心里那股酸水愈发是抑制不住地往上冒。 她撇了撇嘴,带著一种近乎强词夺理的酸意说道:“我当是什么稀世宝贝,不过是一块玉佩罢了。我的宝玉也有一块呢!他还是衔玉而生的,那上面还有字呢!莫失莫忘,仙寿恆昌!那可是天降的祥瑞,比这人工雕琢的,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老太太这话说得突兀且不在理,分明是借著抬高宝玉来贬低贾芸所得的恩宠,更是隱隱將“通灵宝玉”与这皇子玉佩相提並论。 站在她身后的邢夫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中却是冷笑连连:“哼!当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你那宝贝疙瘩那块玉是真是假还两说呢!就算是真的,也不过是块顽石,能跟皇子信物相比?这话要是传到外面,说贾家拿块不知来歷的石头跟皇子玉佩较劲,那简直是大逆不道!” 邢夫人虽也嫉妒贾芸,但更乐得见贾母为了宝玉如此失態。 贾政也觉贾母此言甚是不妥,皱了皱眉却不好当面反驳母亲,只得將话题拉回:“母亲说的是,宝玉也自有其福分。” 他又转向贾芸正色道:“芸哥儿,既然信王千岁如此看重於你,这便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责任。铁槛寺那边的差事,你暂且不必去了。眼下离明年二月的童试已不远,你当专心备考,力求一举进学,方才不负王爷厚望,不负家族栽培。” 贾芸闻言只好无奈的躬身道:“谢政老爷安排。只是孙儿在寺中还有些书籍杂物需收拾取回。” “此等小事,让下人去办即可。”贾政一摆手倒是显得颇为重视,“你安心读书便是。我会留意为你寻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先生,务必让你此次下场多几分把握!” 一提到“读书”、“下场”,贾政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厌恶科举的孽障宝玉。 一股火气顿时又涌了上来,贾政忍不住对著门外方向厉声骂道:“哼!看看芸哥儿!再看看那个孽障!整日家在內幃廝混,脂粉堆里打滚,书也不正经读,功名也不上心,將来能有什么出息?!真真是要气死我!” 他这骂声颇大,贾母和王夫人闻言后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 贾芸得势已让她们不快,贾政这般拿宝玉作比,更是戳中了她们的痛处。方才对贾芸那点刚刚因玉佩而起的复杂情绪,又迅速被厌烦所取代。 然而就在这时,贾芸却率先开口了。 “政老爷息怒。宝二叔天资聪颖,灵秀过人,非是常人可比。读书科举虽是好路,却也並非唯一出路。各人自有缘法,宝二叔或许另有奇遇也未可知。” 他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既未否定科举,又全了宝玉的顏面,更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卖了个好。 果然,王夫人闻言后,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贾母更是暗暗点头,觉得这贾芸倒还算识大体,懂得维护自家人,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桀驁 可贾芸面上恭敬,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自然瞧不上贾宝玉那等不思进取、只知享乐的紈絝性子,也深知贾府衰败虽非宝玉一人之过,但其不作为、不担当亦是事实。 尤其是之后史湘云在花船上做妓时发现宝玉后,哭喊著“爱哥哥,赎我……”,接著又被嫖客给拖拽了回去,而那宝玉竟然……跑了?! 这是人吗?! 贾芸此刻出言维护,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顺势而为。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分表面的和谐,便少一分明枪暗箭。 而这时,外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惊呼:“宝二爷,您慢些……” 倒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帘子“哗啦”一声被撞开,宝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径直奔到贾政面前,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 “我听说芸哥儿得了块好玉,在哪里?快给我瞧瞧!”宝玉的语气急切,带著几分不被重视的委屈,“什么宝贝,也值得你们这般大惊小怪?难道还能比过我的通灵宝玉不成?” 原来他方才在门外,隱约听到里头议论什么“玉佩”、“信王赏赐”、“不比通灵宝玉差”等语,一股酸气直衝顶门,便再也按捺不住。 贾政见他如此莽撞,正要呵斥,宝玉却已先一眼瞥见书案上那枚螭龙佩。 只见那玉佩温润如凝脂,螭龙盘绕,形態古拙,宝光內蕴,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那玉的质地、大小,竟与他自己项上掛的那块通灵宝玉有几分相似! 一种被冒犯且被取代的恐慌猛然攫住了他。 “我当是什么稀世奇珍!”宝玉猛地抓起自己颈间的通灵宝玉,狠狠摜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原来也是个劳什子!你们如今都有了新的『宝玉』了,还留著我这块破石头作甚!不如砸了乾净!” 那通灵宝玉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竟完好无损。 满屋皆惊! 贾母“哎呦”一声,心疼得肝颤。 她也顾不得生气了,连声叫道:“孽障!你真是要了我的命啊!快,快把玉捡起来!” 老太太一边骂,一边已將宝玉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叫起来:“你那玉是天生的造化,独一无二!谁也比不了!快別胡说了!” 王夫人也嚇得脸色发白,念珠都不捻了,忙不迭俯身去捡那玉,小心翼翼地吹拂灰尘,仿佛那真是她的命根子一般。 贾政闻言勃然色变,他看著贾芸也是愈发顺眼。 瞧瞧,这才是懂事知礼的! 他再看被贾母搂在怀里兀自委屈的宝玉,不由重重嘆了口气。 王熙凤何等机灵,见这般场景连忙笑著上前打圆场,搀住贾母的胳膊,声音又脆又甜。 “哎呦我的老祖宗!您这话说的,宝兄弟那块玉是老天爷赏的造化,独一无二!芸哥儿这块是信王千岁赏的恩典,代表著王爷的器重!这都是咱们贾家的福气,各有各的好,怎么能放在一块比呢?” “好比您屋里的观音像和佛龕,都是好的,难道还要分个高下不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一番插科打諢,既捧了贾母和宝玉,又全了贾芸的体面,轻轻巧巧地將那点不合时宜的酸话给遮掩了过去。 一场风波,看似被压下。 但荣寧二府这潭深水,因贾芸这条突然跃出水面的锦鲤,再度被搅动得波澜四起。 而宝玉摔玉之事,更是为这波澜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涟漪。 贾芸此时恭敬地立於堂下,耳中听著贾母对宝玉的温言软语,眼中看著那枚被王夫人小心翼翼捧著的通灵宝玉,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毕竟是亲孙子啊。 贾芸上前一步,对著惊魂未定的王夫人和搂著宝玉安抚的贾母躬身道:“老祖宗、夫人息怒。宝二叔的玉乃天降祥瑞,承载著我贾府福运,岂是凡俗之物可比?孙儿这块,不过是信王千岁赏玩的物件,恰巧材质尚可罢了,万万不敢与宝二叔的仙缘相提並论。” 贾芸这话说得违心但却十分得体,既全了宝玉的顏面,又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卖了个好。 果然,贾母和王夫人闻言后,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贾母更是暗暗点头,觉得这贾芸倒还算识大体,懂得维护自家人,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桀驁。 贾芸知道如今寄人篱下,因此態度放的极低。这般说辞既全了贾母和宝玉的面子,也点明了自己这玉佩的来歷非凡——乃是亲王赏赐,代表的是皇恩浩荡。 贾政见贾芸如此说,又看到自己母亲那怨气衝天的模样,倒也没再继续骂下去,只是挥挥手让贾芸先退下自去准备。 贾芸躬身退出书房,留下身后一室心思各异的眾人,可他的心里却是愈发的失落了。 这终归不是自己家啊! 第35章 快过年啦! 除夕的气息愈发浓重,北地的寒风也挡不住荣寧两府內蒸腾而起的年节热气。自腊月初八喝了“腊八粥”后,两府上下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摆,彻底忙碌起来。 荣国府中,王熙凤此刻正坐在自己院中的暖炕上,听著林之孝家的等几个管事媳妇回话。 她穿著一件大红洋縐银鼠皮袄配这石榴红的撒花裙,一双丹凤三角眼精光四射,丰硕的身子软软的靠在蒲团上。细眉细眼之下,则是圆润丰挺的风情。 只是炭火微醺之间,愈发衬得这妇人显得肉感温软。璉二奶奶虽是忙碌,精神却愈发健旺。 “彩明,念给他们听!”凤姐对旁边识字的彩明一扬下巴。 彩明拿起单子,一条条念道:“……稟二奶奶,採买的聘请戏班、裁剪绣匠、清客相公等一应事项已备妥。各房哥儿姐儿的新衣,除老太太、太太们赏的份例外,公中另裁的四季常服共一百二十套,也已交付。金银錁子共打了二百二十个,有梅花式的、海棠式的、笔锭如意的、八宝联春的,都已装匣。” 林之孝家的忙陪笑补充道:“奶奶,今年庄上乌进孝送来的年货,比往年更丰盛些。鹿、獐、狍、猪、羊、鱼、鸡、鸭、鹅並各色杂鱼、活鸡鸭鹅並风鸡鸭鹅,以及各色乾菜、粳米、糯米的数目,单子在这里,请奶奶过目。请示下,如何分派?” 凤姐接过来略瞧了瞧,嘴角含著一丝利落的笑意,快人快语地吩咐:“照往年的例,再加两成。余下的,按各房人口和份例一一分送过去,不过,自然还是老规矩先从老祖宗送起。你且告诉管事的,谁敢剋扣短少,我不出正月扒了他的皮!” 待眾人领命散去,凤姐单独留下平儿低声嘱咐道:“西廊下芸哥儿那里,你亲自去一趟。除了该有的份例,再多送些上好的银霜炭去,务必让他这个正月过得舒舒服服的。如今他入了贵人的眼,咱们不能让人挑了理去。” 平儿会意点头:“奶奶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去办。” 谁知这话恰被还未走远的林之孝家的听见。 她眼珠一转,忙拉著身边一个穿水红綾袄且模样伶俐的少女上前笑道:“平姑娘且慢,这是我家小红,如今在宝二爷房里当差。她素来细心,不如让她跟著平姑娘一起去,也好学著些。” 那林小红闻言,脸颊微红之下依旧大大方方地给凤姐和平儿行了礼,那一双明眸悄悄抬起正带著几分期待。 平儿是何等伶俐人,岂会不知林之孝家的心思?若是从前,那贾芸虽是旁支,却也是个清俊知礼的公子,与小红倒也算得上一桩良配。可如今......哎,造化弄人哦。 平儿心下暗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著对凤姐道:“既如此,就让小红隨我走一趟吧,多个人手也好。” 凤姐何等精明,只瞥了一眼便心知肚明。她倒没觉著不自量力,只是烦闷的摆摆手道:“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而贾母院中,却是另一番暖融悠閒的景象。 地炕烧得暖烘烘的,贾母舒適的歪在榻上。她的膝下,宝玉、黛玉、宝釵、湘云、迎春、探春、惜春等姊妹们围炉煮茶边说边笑。 贾母正问宝玉:“你凤姐姐近日忙得脚不点地,你可有去给她请安?別只管缠著你姊妹们闹。” 宝玉笑嘻嘻地回道:“老祖宗放心,早上才去了。凤姐姐正厉害呢,那么多事,她处置得条条是道,我看比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还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旁的湘云快言快语接道:“爱(二)哥哥就会说嘴,你倒是去帮衬帮衬凤嫂子呀?” 宝玉忙摆手:“我去了,净添乱。再说,那些帐目银钱,我看著就头疼,还是凤姐姐能者多劳。” 黛玉用帕子掩著嘴,轻声对探春笑道:“他呀,是无事忙,真让他忙正事,就躲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惜春忽然抬起头,稚声稚气地说:“我前儿听丫鬟们说,西廊下那位芸哥儿,字写得极好,连信王殿下都夸讚呢。” 她转向贾母,天真地问:“几如此,老祖宗,既然芸哥儿字这么好,能不能请他来教我们写字呀?” 这话一出,满屋顿时静了一瞬。 宝玉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小声嘟囔道:“好端端的,学什么字……有现成的先生还不够么……” 他偷偷瞄了黛玉一眼,见她竟流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心里更不是滋味。 宝玉自然是对芸哥儿有好感的,但是被人抢了风头又要开始练字,那他也是不喜的。 黛玉之前救听说了,倒没想到这一茬,一说之下竟也被勾起了兴致。 只见她对宝釵低声道:“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倒是好事。我瞧著咱们姐妹里,就数宝姐姐的字最见功力。到时候派你出马,总不能落了咱们的威风。” 宝釵谦和地笑了笑,那声音温婉:“妹妹过誉了,我也只是不当睁眼瞎的程度罢了。不过那芸哥儿既能得信王青眼,想必是真有才学的。”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留意著宝玉的神色,见他闷闷不乐地扯著衣带,心中瞭然的同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贾母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尷尬。 她既不愿拂了孙女们的好意,又心疼宝玉,更对贾芸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未消,只得含糊道:“芸哥儿如今要备考,怕是不得空。这事……容后再议吧。” 探春坐在一旁,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那心中明镜似的。 她知道老祖宗这是不愿意有人压过宝玉的风头,更不愿让一个旁支子弟在园中太过显眼。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去唇边一丝瞭然的笑意。 贾母见气氛有些凝滯,忙摩挲著宝玉的手,对著薛姨妈和王夫人道:“我就喜欢这热闹劲儿!一年到头,就盼著这几天,孩子们都在跟前,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於这头的喜庆热闹不同,寧国府那边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冷清景象。 虽说年节下该有的布置一样不少,门前也掛起了大红灯笼,可府里总透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压抑。尤其是贾珍的院子里,下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到好似连走路都踮著脚尖。 “没用的东西!这些年过去了,半点长进也无!我看你是烂泥扶不上墙!一点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要你何用?真真是畜生东西!” 正房里传来茶盏摔碎的刺耳声响並伴隨著贾珍的怒骂声。贾蓉只好垂著头狼狈地从屋里退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贾蓉耷拉著脸刚跨出门槛,险些撞上一个人。 定睛一看,竟是妻子秦氏。 她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袄,衫子紧贴著更显身段,尤其是袄子內的颤颤巍巍,倒是应了那句话——细藤结硕果。 如此的秦氏手中端著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摆著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贾蓉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尤其是想起之前父亲打量自家娘子时那带著几分阴邪的目光,心下更是屈辱难当。 “你来做什么?”贾蓉的声音又冷又硬。 秦氏被他嚇了一跳,声音期期艾艾中却带著惯有的柔媚:“是……是夫人吩咐,让我给老爷送些吃食过来……” “夫人吩咐?你自己就没长脑子吗?”贾蓉的语气却愈发尖刻,“这等端茶送水的事,自有丫鬟来做,何须你亲自前来?还不快回去!”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父亲对自家娘子存著那份齷齪心思,而尤氏这个继母,有时也乐得顺水推舟,以此討好丈夫。 贾蓉是恨自己这个猪狗不如的父亲。可他不敢反抗,就只能將一腔邪火发泄在更弱者身上。 秦氏被他呵斥得眼圈微红,却不敢辩驳,只低低应了一声:“是,我这就回去。” 她端著托盘转身离去时,那窈窕玲瓏的背影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助。贾蓉看著她离去胸口亦是堵得发慌,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而房內的贾珍,隔著窗欞冷眼看著院中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方才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些,目光幽深地追隨著儿媳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藕荷色消失在月门之后。 第36章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且说另一头,在去往西廊下的路上,林小红跟在平儿身后脚步轻快。 她早就从母亲口中听说那芸二爷如今不同往日,连信王都看重他,心里自然也是不免存了几分好奇。 她记得从前远远见过贾芸几次,是个清秀知礼的少年,不像府里其他爷们那般轻浮,心中难免生出异样。 可越是接近那座小院,林小红的脚步却越发迟疑起来。 那院门近在眼前,她却忽然拉住平儿的衣袖不敢再进了,只余声音低若蚊蝇:“平儿姐姐,我、我还是不进去了...” 平儿回头见小红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心下顿时瞭然。 这丫头原是存了几分心思来的,可临到门前,害羞了?亦或是突然意识到如今的贾芸已非池中之物,岂是她一个丫鬟能攀附的? “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平儿没有奚落反而温声问道。 小红咬著唇声音越发低了:“我...我突然想起宝二爷房里还有事没做完...” 说罢,竟是转身就跑——那水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转角。 平儿望著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轻轻摇头。 这府里的丫头们,个个心比天高,她们那点小脑袋瓜里总是充满了幻想。 可真正能如愿的又有几个? 她整了整衣裳,独自叩响了贾芸家的门。 又说小红一路小跑,直到拐过弯才停下脚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胆怯了,只是忽然觉得,那样一个得了王爷青眼的爷们,与她已是云泥之別。 小红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错过了什么,又像是躲过了什么。 而荣国府的其他下人们更是因为年节穿梭不息。 小廝们抬著梯子悬掛大红灯笼,丫鬟们忙著擦拭窗欞以及更换帘幔,婆子们清洗器皿,汉子们宰杀牲畜……空气中瀰漫著扫尘的土腥气以及浆洗的皂角味,以及隱隱飘来的食物香气和硝烟味。 闔府上下处处皆是喧囂,却都又被笑语浸染了喜气一般,这钟鸣鼎食之家岁末繁忙倒是格外热络。 而今年与往年不同的是,西廊下那座一向被忽略的小院,也被纳入了份例发放的名单之中。 这自然是贾母、贾政等人发话的缘故。 儘管贾母心中对贾芸那股酸溜溜的滋味仍未散去,儘管邢夫人等人私下里难免嘀咕,但形势比人强。 那位李太监的到访,明確地告诉所有人——贾芸,是信王心尖上掛了號的人。 无论这“关係”究竟到了哪一步,单凭王府內侍亲自上门为其“站台”这一点,就足以让贾府必须重新审视並调整对待这对孤儿寡母的態度。 给予份例,是最基本,也最不会出错的示好与笼络。 从此以后,贾芸母子每月也能按时从公中领取到一份虽不丰厚,却足以保障基本生活甚至略有盈余的银钱米粮。 这对卜氏而言,简直是就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捧著那沉甸甸的份例,又是欢喜又是抹泪,只觉得苦日子总算看到了头。 贾芸心中明了这份“恩典”从何而来,却也坦然接受。这是他和母亲应得的,也是他凭藉自身能力挣来的立足之本。 既已决定专心备考,不再去铁槛寺当差,贾芸只只好抽了个下午,再次来到后山的三清观向周家父女辞行。 腊月的日头斜斜照进小院,倒是也给破败道观也镀了层暖意。 贾芸將自己不再来练武需专心备考的决定同周老爹说了。说完,他撩起衣袍下摆,恭恭敬敬地对著周老爹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磕得真心实意。 “你这是作甚!”周老爹丟开手中的长枪就要来扶。 末了,贾芸从怀中取出一块足有二两重小碎银,双手奉到周老爹面前。 “师父,这是弟子的一点心意。当初说好五百文一月,弟子一直未曾缴纳,实在惭愧。这些您务必收下,多的,算是弟子孝敬师父,感谢您这段时日的悉心教导。” 现在的贾芸是有钱的。只因信王果然守信,將酬劳提至三文一字。一部《道德经》五千余字抄罢,贾芸手中便多了十五两雪花纹银。 周老爹看著那块银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贾芸,並没有立刻去接。 良久之后他才捋了捋鬍子,嘆道:“小猢猻倒会来事。起来吧。” 他再次伸手將贾芸扶起,这才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罢了,既然是你小子的孝心,老子就收下了。二十多日能把筋骨熬炼至此,老子这辈子头回见。如今等閒三五条汉子近不得身,你这底子...算是成了。” 话音未落,旁边发出“哐当”一声。 周瓔珞扔了手中柴棍,杏眼圆睁的冲道跟前:“这就走了?那...那以后谁陪我练功啊?” 少女故作娇蛮,但却紧咬著红唇,那指尖纠结间都快把衣角绞得破了。 姐姐周琬琰则默默拾起柴棍,望向贾芸的目光里带著瞭然。她早看出这少年非池中物,小小的道观是留不住他的。 周老爹看著小女儿的情態,又看看贾芸,当即哈哈一笑,蒲扇大的手掌拍了拍贾芸的肩膀:“行了,別摆出这副生离死別的样子!咱们师徒一场,也是缘分。你既然要考功名,那是正途,师父支持你。不过,这功夫一日不练便手生。这样吧……” “你且记住老夫名讳——周奎。我那四个不成器的儿子,老大周鉴、老二周鉉在神京威远鏢局,老三周鐶、老四周钟在天津卫行医。你进城后若想活动筋骨,只管去寻他们。总不能把老子给你打下的底子荒废了!” 周老爹说完,又瞥了眼手中的梨花枪:“八极拳的刚猛,梨花枪的灵巧,都教与你了。往后能练出几分火候,全看你自家造化。” 贾芸再次躬身:“弟子谨记师父安排!多谢师父!” 辞別眾人,贾芸转身走出三清观那略显斑驳的木门。 只是他刚走下门前石阶没几步,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声清脆又带著急切的呼唤: “芸哥儿!” 贾芸回头,但见周瓔珞追到阶前。她俏生生地立在几步开外,颊染胭脂之下胸脯微微起伏,一双明眸望著他唇瓣微启。 她张了张口,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你……你好好考,別、別给我爹丟人!” 贾芸看著她这般情態,也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小师姐放心,我定当尽力。” 周瓔珞咬了咬下唇,用力“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是这般看著他。 贾芸朝她笑了笑挥挥手,终是转身踏上山路,半旧青衫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始终未曾回头。 周瓔珞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在山路转角处消失。直到寒风將她吹得一个激灵,她才默默转身慢慢踱回院中。 院子里,那只熟悉的黄泥小火炉上,正煎著给父亲调理筋骨的老药,药罐里发出“咕嚕咕嚕”的沉闷声响,白色的水汽带著苦涩的药香不断冒出。 她蹲在火炉边双手托腮,失神地看著那跳跃的火苗和翻腾的药汁,心中也像这罐药一般,咕嘟咕嘟地翻滚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37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 待贾芸回到了西廊下,刚拐过巷口,他便瞧见贾芹的母亲周氏正端著一盆污水从自家门里出来。 周氏也一眼便看见了他,那眼神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隨即“哗啦”一声將污水泼在当街,溅起一片泥泞。 她冷哼一声,扭身就回了屋,“砰”地甩上了门。 贾芸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他自然清楚这怨气从何而来。前些时日,贾蔷、贾芹因他而受罚。如今,他那儿子究竟在何处也未尝可知。 先前的那些处罚听著严厉,但在执行上却大有“讲究”。 板子的確是实打实地落了肉,贾芸当时还偷摸著去瞧过一眼。那两人趴在长条凳上,臀背一片青紫哀嚎连天,看上去的的確確是確实是结结实实地受了皮肉之苦的。 扣罚的份例银子,公中也確是执行了的,那管事的大笔一挥,份例便一文不少地扣了去,这让两家都肉痛不已。 可那“闭门思过”和“祠中悔过”……嘿嘿,不过是做给上面看的幌子。 除了头几天老老实实关著,风声稍过后哪里还真的拘得住?不过是让他们暂时避避风头,少在外面招摇罢了。 这府里的人情世故,向来如此,除非是触及根本利益的大罪,否则谁会真箇往死里整自家子弟? 然而,对於周氏这等妇人而言,她不会去想自己儿子做了什么恶,只会將这份惩罚带来的损失和疼痛,全都算在贾芸头上。 在她看来,若不是贾芸“多事”,她的芹哥儿何至於受这份罪,又丟了半年的进项?不过是惯常被欺负的主儿吗?你反抗是何意味? 贾芸心中冷笑,这便是人心。 他如今得了势,明面上自然无人敢再欺侮,可这暗地里的嫉恨与怨毒,只怕比以往更盛。 不过,贾芸如今已非吴下阿蒙,这点风浪,尚不放在眼里。 如今的他算不上武林高手,但亦是多了自保之力,再也不会出现半年前那般被人下死手差点害了命的情况了。 贾芸挺直脊背大步向前,无视那紧闭的房门后可能投射来的阴冷目光,径直走向自家那座如今已透著些许暖意和希望的小院。 手头稍稍宽裕之后接下来的三日里,贾芸並未挥霍,但也不再像以往那般錙銖必较,处处捉襟见肘。 他先是去扯了几尺厚实耐磨的青布,给母亲卜氏做了一身新棉袄,替换下那件浆洗得发白、早已不暖的旧衣。 又买了些上好的棉花,將家里那床硬邦邦、保暖不佳的旧被子重新弹松加厚。 接著,他还去了趟肉铺,称了足足五斤五花肉,买了一条肥美的鲜鱼,几样时新的乾果点心,甚至还破天荒地打了一壶不算顶好、却也醇香扑鼻的烧酒。 最后,贾芸也没忘了去香烛铺请了一副崭新的灶王爷神像和一对红烛。。 可正当母子二人在这大年三十正享受著这难得的安寧与丰足时,院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著半旧绸衫、尖嘴猴腮、眼神游移的中年男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故作亲热的笑容。 正是卜氏的弟弟,贾芸的舅舅卜世仁。 “姐!芸哥儿!正吃著呢?可真香啊!”卜世仁搓著手,眼睛却不住地在桌上的鱼肉和屋角那袋新米上打转。 卜氏见到弟弟,脸色微微一僵,她又看了看儿子强笑道:“他舅来了,吃过了吗?要不……再添双筷子?” 女人性子软,终究念著姐弟情分。 贾芸却放下了筷子,脸色平静地看著卜世仁没有说话。 卜世仁自来熟地凑到桌边,嘖嘖道:“瞧瞧,瞧瞧!这日子真是过起来了!我早就说嘛,芸哥儿是个有出息的!姐,你是不知道,外头都传开了,说府里如今也给你们发份例钱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话锋一转,露出愁苦之色:“唉,只是你弟我近来运道不好,那点小本生意又赔了,这年关难过,你外甥侄女还等著米下锅呢……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几钱银子应应急?等开了春,我一准还!” 这话一出,卜氏面露难色,又是下意识地看向儿子。 贾芸心中冷笑,这舅舅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从前他们家穷困潦倒时,这舅舅避之唯恐不及,母亲上门求助,连一升米都借不出来,反倒受尽冷眼奚落。 如今见他们刚有点起色,便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扑了上来。 贾芸也不动怒,只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淡淡道:“舅舅消息倒是灵通。份例是有了,只是这钱,是府里给侄儿读书备考用的,每一文都有定数,动不得。至於舅舅的难处……”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著卜世仁:“我记得去年母亲病重,去舅舅家想借二百文钱抓药,舅舅当时怎么说来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想来舅舅如今的难处,比当初母亲病重还要难上几分?侄儿人微力薄,实在爱莫能助。舅舅还是去別处想想办法吧。” 他这番话语气平和,却將卜世仁当初的凉薄无情揭露无遗。 “芸哥儿,就借五百文,五百文就好!舅舅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卜世仁搓著手,看到贾芸的冷脸后又转向卜氏,脸上又是堆著諂媚的笑,“姐,你看在骨肉情分上,能不能借我应应急?等开了春,我一准还!真的!” 贾芸不顾母亲的哀怨眼神,只是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著卜世仁:“舅舅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侄儿也曾登门求助?” 卜世仁脸色一僵,支吾道:“这......哪有的事...早忘了...” “怎么没有?那日侄儿想赊十五两银子的本钱做香料生意,舅舅是怎么说的?『你这房头的景况我还不知道?借了银子,你拿什么还?拿命吗?也不值钱吶』——这话,舅舅可还记得?” 卜世仁顿时面红耳赤,额上渗出细汗。 “我也知十五两的確是多,但侄儿明白,这买卖是稳赚不赔的,次日便能还你。” 贾芸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舅母当时也在场,说什么『穷酸样儿,还学人做买卖』,还说早就让舅舅少与我们这房往来。舅舅当时转身就走,连句话都不肯多说。怎么如今倒想起骨肉情分来了?” 这一句句如同耳光,扇得卜世仁无地自容。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得灰溜溜地一甩袖子,连告辞的话都顾不上说就仓皇离去。 贾芸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娘,往后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这些虚情假意的人,不必放在心上。” 卜氏看著弟弟狼狈而去的背影,嘆了口气,终究没说什么。 她心里也清楚,这个弟弟,是靠不住的。 赶走了烦人的舅舅,贾芸对母亲柔声道:“娘,中午我陪您好好吃饭。晚上……我得去城外一趟,陪师父他们过年。这段时日,若非师父悉心教导,儿子也不能有如今这般体魄和精神。” 卜氏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虽然亦不舍,却连忙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周师父对你有授艺之恩,理当孝敬。我瞧著你这些日子,身子骨结实多了,脸上也有肉了,这都是师父的功劳!你去吧,代娘向周师父和两位师姐问好,带些礼物去,莫要失了礼数。” 她看著儿子,越看越欣慰,忽然又想起一桩心事,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期盼道。 “芸儿,娘听说……你的那两位师姐都还未许人家?你如今也大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你看……若是合適,不如……” 第38章 热热闹闹的才欢喜 贾芸一听母亲又提起催婚的事,顿时有些头大——怎么前世今生都逃不过这遭劫难? 他顿时有些头大,连忙打断:“娘!您想哪儿去了!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师姐们也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儿子如今功名未立,家业未成,哪敢有这些非分之想?这事暂且不提,不提。” 他心底对瓔珞確有好感,但也清楚眼下绝非谈婚论嫁的时候。 卜氏见儿子態度坚决,知他如今一心扑在科举上,便不再多言,只是心里终究存了这份念想。 午后,贾芸雇了辆乾净马车,往市场採买。 他先去城南酒坊,那掌柜的见是老主顾,笑道:“芸二爷可是要买年礼?小店里新到的烧刀子,最是醇烈。” 贾芸点头道:“正要这个。再取一坛陈年花雕,须是性温的。” 掌柜的会意道:“二爷放心,这花雕正合姑娘家守岁时浅酌。” 转到文墨铺,伙计迎上来道:“二爷可是要选砚台?这儿有端石蕉叶砚,纹路清雅;另有歙石金星砚,质地温润。” 他在两方砚台前踌躇良久,想起琬琰临帖时专注的侧影,便道:“取那方歙石砚来,再配一支狼毫小楷。” 行至珠宝铺前,他脚步一顿,瓔珞腕上那根褪色红绳总在眼前晃。 柜檯里珊瑚手串流光溢彩,他特意拣了颗颗均匀的一串,中间缀两粒小银铃——走动时清响悦耳,正配她灵动模样。 末了,他又在常去的馒头铺停下,让伙计装了两大笼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马车出城时,雪又下了起来。贾芸沿墙根寻到几个蜷缩著的衣衫襤褸的乞丐,便令车夫停车,亲自提著馒头下去,每人分了两个。 那些冻得发抖的乞丐连连叩谢,他只摆摆手,默然登车。 行至城外三里亭,又见一对母子蜷在亭角。妇人紧搂著孩子,以身为孩子挡风。孩子小脸冻得发紫,连哭闹力气也无。 贾芸心头一紧,又叫停车夫,將笼中最后四个馒头尽数取出,另包了十几个铜钱,轻轻放在妇人面前。 回到车上,车夫嘆道:“芸哥儿心善,只是天下苦命人太多,你一个人哪里救得过来?” 贾芸望著窗外飞雪,眼前浮现后世安居乐业的景象,低声道:“救一个是一个罢。” 他放下车帘,不再看窗外淒景。 却忽想起一日午后,瓔珞在院中练枪,枪缨如红梅在雪中舞动。那时她嗔他偷看,一记回马枪扫落他发冠,又在他踉蹌时伸手扶住…… 马车吱呀停在破旧的三清观前时,天色近黄昏,远处村落零星响起除夕鞭炮声。 贾芸提著大包小包下车,未进院就听得里面一阵热闹说笑。 推开门,只见院里竟多了四个气质各异的男子,正围坐火盆旁与周老爹高声谈笑,炭火上架著只烤得滋滋冒油的肥羊。 周琬琰安静添柴,周瓔珞则像撒欢的小狗,在几个汉子间穿梭,不时被谁笑著揉乱头髮。 这四人正是周奎的四个儿子!威远鏢局的老大周鉴、老二周鉉,和在天津卫行医的老三周鐶、老四周钟,竟都赶在年根底下回来了! 见贾芸进来,院里说笑声略停。周老爹眯眼笑道:“芸哥儿怎的来了?正好,你这四个不成器的师兄都家来了,快来认认人!” 四人齐刷刷看向贾芸。 老大周鉴身形魁梧,声如洪钟,抱拳道:“这位便是爹新收的小师弟?我是周鉴!早听爹信里夸你是个人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老二周鉉麵皮微黑,身形健硕,接道:“大哥说的是!听说师弟书读得好,字也棒,当真了不得!” 老三周鐶气质温文,拍拍贾芸的肩:“师弟別见怪,大哥二哥都是直性子。我在天津卫常给读书人诊脉,最敬重你们这样的。” 老四周钟最年轻,性子活泼,勾住贾芸脖子低笑:“师弟,听说你常陪瓔珞练功?辛苦辛苦!她没少欺负你吧?” 话未说完,就被个松果砸中脑门,“哎呦”一声。 只见周瓔珞俏脸飞红,叉腰嗔道:“四哥!你胡说什么!谁揍他了!是他自己笨手笨脚!” 那娇俏模样引得眾人大笑。 贾芸心中一暖,忙拱手一一见礼:“贾芸见过四位师兄!常听师父提起师兄们走南闯北、英雄了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便將礼物一一奉上。给周老爹的是烧刀子和酱牛肉;给琬琰的是歙石金星砚与狼毫笔;给瓔珞的珊瑚珠手串和蜜饯,这倒让她眼睛瞬间亮了——虽不知四位师兄真会回来,未曾备礼,但给师父师姐的却件件贴心。 “哼,算你有点良心,记得我爱吃甜的!”瓔珞那飞扬的神采,最是令贾芸心动。 周家几个兄弟都是直性子,见贾芸周到懂事,看他的眼神愈发亲切。 夜幕降临,破旧的三清观內热闹非凡。 炭火熊熊,烤羊香气四溢。周鉴、周鉉说起走鏢趣事,周鐶、周钟讲述行医见闻,引得贾芸心驰神往。周奎老爷子红光满面,听著儿子们说话,碗里的酒就没空过。 酒至半酣,气氛愈暖。 周琬琰安静添酒布菜,周瓔珞挨著贾芸坐下,小口吃著蜜饯,不时被哥哥们的浑话逗得咯咯笑。 老三周鐶眼珠一转,故意大声对琬琰说:“大妹子,你看咱瓔珞和芸哥儿,一个活泼,一个沉稳,坐一块儿倒挺般配!不如跟爹说说,把瓔珞许给师弟算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满座皆笑。 老四周钟立刻起鬨:“三哥说得对!俺看也行!师弟,俺这妹子虽然凶点,但模样顶好,武艺也成,给你当媳妇儿,不吃亏!” 贾芸没料他们如此直接,一口酒差点呛住顿时脸颊緋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窘迫。 周瓔珞则羞得满脸通红,跳起来就去捶打三哥四哥:“让你们胡说!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 周鉴哈哈笑道:“打!使劲打!这俩小子就该收拾!不过话说回来,小师弟,俺们江湖人家不讲虚礼。俺妹子是好姑娘,你要中意,俺这当大哥的第一个赞成!” 周鉉也抹把嘴上的油:“没错!师弟不是外人!俺看这事成!” 周奎老爷子眯眼滋溜一口酒,看著打闹的儿女和窘迫的贾芸,笑呵呵的並不阻止,显然对贾芸极为满意。 周瓔珞被调侃得无处躲藏,跺跺脚后声细若蚊却又带一丝期盼:“你们……再胡说,我……我不理你们了!这事……哪有那么快的……再、再等几年再说……”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羞意,扭头跑回里间,而身后响起更响亮的哄堂大笑。 院中的鬨笑声渐渐平息,炭火噼啪作响中映著贾芸微红的脸颊。 他低头抿著碗中残酒,只觉得那暖意从喉头一直蔓延到心尖上——方才瓔珞那含羞带怯的一瞥,比什么琼浆玉餚都醉人。 周奎老爷子將这一切瞧在眼里,只是慢悠悠呷了口酒:“你们这几个猴儿,才回家就闹得鸡飞狗跳。芸哥儿是读书人,脸皮薄,经得起你们这般浑说?” 话虽如此,老爷子眼角笑纹却深了几分,显然对眼前这“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光景乐见其成。 这时,里间帘子一掀,周瓔珞端著盘新切的冻梨出来。 她强作镇定,眼角却还带著未褪尽的胭脂色,將盘子往石桌上一搁,故意不看贾芸,只对哥哥们嗔道:“有吃的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周鉉伸手抓梨,挤眉弄眼道:“这梨甜!比某些人酿的醋甜多嘍!” 瓔珞气得跺脚,周琬琰忙拉她坐下,將一方绣帕塞进她手心,温声道:“你也尝尝这梨。” 一直安静旁观的周鐶忽然转向贾芸,正色道:“师弟既一心向学,不知对今后有何打算?若他日金榜题名,可还记得今日这山野道观,粗茶淡饭?” 这话问得突然,院里霎时静了下来。连周奎都放下酒碗,目光炯炯地看著贾芸。 贾芸起身,朝周奎和眾人深深一揖:“师父、诸位师兄,师姐,贾芸虽不才,却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抬头看向琬琰手边那方歙石砚,声音清朗:“他日若遂凌云志,定不负师门栽培之恩,亦不忘…不负今日种种情谊。” 最后半句说得极轻,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瓔珞。 少女正低头绞著帕子,唇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第39章 有点阴魂不散了 荣国府內,除夕这日的排场更是非同小可。 从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府中便日日忙碌。 洒扫庭除,悬掛祖宗影像,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明堂前后左右皆设著大紫檀雕螭案,上面垒著各种精巧盆景、古玩;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著鏨银的字跡。 府中上下人等候,皆按品级妆扮起来,花团锦簇,语笑喧闐。 大宴摆在荣禧堂,贾母居中,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凤姐、宝玉等团团围坐,外面廊上几席,便是贾珍、贾璉、贾环、贾琮、贾蓉等。 说不尽帘飞彩凤,褥设芙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琥珀杯倾珠泪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眾人皆按长幼挨次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一派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风流。 贾母看著满堂儿孙,脸上自是欢喜,尤其拉著宝玉的手,问长问短,心肝肉儿地叫著。 正当眾人笑语喧闐,享用著珍饈美味之际,忽见林之孝家的又一脸紧张地进来回稟:“老太太,老爷,信王那里又来人了!说是信王千岁有请,要芸哥儿即刻过府一敘。” 剎那间,满堂的欢声笑语像是被一刀切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贾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这大年下的,又来请! 怎么什么事都绕不开那个贾芸? 好好的团圆饭,风头又被他抢了去! 我的宝玉难道还比不上他一个旁支子弟? 她只觉得胸口发闷,突然生出一种幸亏自个儿福缘深厚,否则早就被气死了过去的感概。。 贾政见母亲不满忙问:“可知芸哥儿现在何处?” 下人们支支吾吾不知情,最后还是周瑞家的硬著头皮回道:“回老爷,打听了……芸哥儿他……他午饭后便出城,说是去铁槛寺了……” “什么?大年三十,不在家中侍奉母亲,跑去那荒山野寺做什么?”贾珍本来就对贾芸有偏见,首先便是皱起了眉头,语气带著不满。 有人开了头,底下便有那起子好事、心中嫉恨的婆子或年轻子弟低声议论起来: “真是不守规矩!年都不好好过,往外跑!” “听说……不光是去寺庙,是去了后山那破道观,跟一帮子走鏢练武的粗人混在一起,说是……练武呢!” “练武?”有人当即嗤笑出声,“一边喊著要考科举,一边又去舞枪弄棒,这能读得好书?真是异想天开!” “可不是嘛!心都野了,还能静下心来琢磨圣贤文章?我看明年童试,悬嘍!” “文不成武不就,仗著不知怎么巴结上了王爷,就如此轻狂起来……” 讽刺挖苦之声不绝於耳,虽不敢大声,却也能清晰地传到贾政耳中。 贾政的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一般。他刚对贾芸寄予厚望,此刻听到这些议论,又是在年节下被王爷相请却寻不到人,只觉得脸上无光,心中又气又急。 这时,倒是一向不著调的贾赦难得地开口打圆场:“母亲息怒,芸哥儿能得王爷青眼,也是咱们贾府的体面......“ “体面?“贾母不待他说完,便冷哼一声,“大年下的,连个团圆饭都吃不安生!什么体面,我看是丟人!“ 这话说得极重,贾赦顿时訕訕地闭了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宝玉见状,忙夹了块如意糕送到贾母嘴边撒娇道:“老祖宗,您尝尝这个,甜而不腻,正合您的口味。“ 黛玉也柔声劝道:“外祖母何必动气?芸哥儿得了王爷赏识,將来若真有了出息,也是咱们贾府的荣耀。再说,他一个旁支子弟,再怎么样也越不过宝玉去。“ 贾母被两个玉儿一左一右哄著,脸色这才稍霽,勉强吃了口糕点。 就在这时,王熙凤放下筷子,朗声笑道:“哎呦喂,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也值得你们这般嚼舌根?芸哥儿是个知礼的孩子,定是去铁槛寺给周师父拜年谢师恩去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大年下的,不去磕个头才叫忘本呢! 王爷此刻相请,那是王爷的恩典,芸哥儿事先又不知情,有什么错处?等他回来,再去王爷府上赔罪便是了。咱们还是高乐咱们的,別为这点小事扫了老祖宗的兴!” 她一番话连消带打,既替贾芸解释了行踪,又抬出“尊师”的道理,顺便把贾母捧了出来,瞬间將有些凝滯的气氛又搅动得活络起来。 贾政听了,脸色稍霽,自然也觉得凤姐说得在理。 正说著,只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进来,打了个千儿道:“给老祖宗请安。既知芸二爷在城外,今儿个奴才就不打扰了。“ 说罢又磕了个头,便起身告退。 贾母忙道:“快拿个上等封儿给这位小公公。“ 说完一面又对王夫人嘆道:“瞧瞧,连王爷跟前的人都这般知礼。“ 待宴席將散时,王夫人瞧出了贾母的不痛快,於是低眉顺目凑近跟前细语道:“老太太不必烦心。等芸哥儿回来,不妨让他把近日的功课拿来瞧瞧。若是进益了,自然该勉励;若是荒疏了.,正好藉此由头,让他收了那练武的心,专心读书才是正理。“ “谁人来考教呢?”贾母觉得是该杀杀这猢猻的威风,但又无从下手。 “老爷恐有心偏袒,所以媳妇觉得义学那处的贾代儒,贾瑞父子可当次重任。” 贾母闻言眼睛一亮,顿时眉开眼笑:“你说得是,很该如此!“ 王熙凤站在不远处,將这番话听在耳里,心中却是冷笑:“好个面慈心苦的二太太,这一手以退为进倒是高明,摆明了就是打压芸哥儿。自己的儿子不爭气,倒是嫉妒起別人来。“ 心里这么想,但凤姐儿面上却堆著笑,她赶忙上前搀住贾母:“老祖宗,今儿个看您也乏了,我送您回去歇著。“ 贾母满意地拍拍凤姐的手,又回头对王夫人道:“就按你说的办。“ 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由眾人簇拥著往內院去了。 凤姐扶著贾母,眼角余光瞥见王夫人那看似温婉实则得意的神情,心中暗忖:“这府里的人啊,个个都打著算盘。罢了,我且冷眼瞧著,看这齣戏往后怎么唱。“ 凤姐回到自个儿院子后,立刻唤来彩明:“你写个帖子,就说府里老祖宗过些时日有意考教他的学问,让他务必上点心。“ 转头她又吩咐平儿:“你亲自去找管马的李贵,让他派个稳妥人连夜送去铁槛寺,给赏钱。记住,別声张。“ 平儿领命而去,谁知刚走到二门上,正撞见李紈的丫鬟素云,手里也拿著个信封。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怔。 平儿心思快,笑道:“这么晚了,姐姐这是往哪里去?“ 素云脸上微红,支吾道:“我们奶奶让给芸二爷送封信......说是兰哥儿有些学问上的事要请教。“ 平儿心下瞭然,也笑道:“巧了,我们二奶奶也是让我去给芸哥儿送信,说是府里有事。“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照不宣。 平儿回来將这事告诉了凤姐,凤姐正在卸妆,闻言突然倒是有些吃味,把簪子往妆檯上一拍,冷笑道:“好个芸哥儿,倒是会做人!连那边府里的珠大奶奶都这般关照他。“ 平儿忙劝道:“奶奶何必动气,这说明芸哥儿是个有造化的。“ 凤姐对著镜子理了理鬢髮,哼道:“我何尝不知?只是这小子......倒是好人缘。“ 说罢她又自嘲地笑了笑:“罢了,横竖与咱们无碍,且看日后二太太要怎么考较他的功课。“ 平儿见凤姐神色缓和,这才鬆了口气,暗想这府里上下,竟是有这么多人都在暗中关注著那个西廊下的少年,倒也不知是福是祸。 第40章 天涯共此时 信王陈检搁下银箸,望著满桌珍饈轻嘆一口气。 午间与皇兄和母后用膳时,就觉皇兄精神不济,连最爱的蟹粉狮子头也未动几筷。 原说晚膳再聚,方才却闻乾清宫传了太医。 慈庆宫后的勖勤宫里烛火通明,却照得他心头愈发寂寥——这般精致的御膳,倒不如神武门外那家小馆的羊肉锅子来得痛快。 他惯来厌恶这些繁文縟节。 那些规规矩矩立在两侧的宫人只怕想不到,这位天潢贵胄最熟稔的並非经史子集,而是神京城里柴米油盐的价钱。 从菜场时蔬的时价到琉璃厂古玩的行情,他比內务府的採买太监还要门儿清。 前儿个才有个不知深浅的內侍,竟敢虚报採买银钱,被他拿著西市记来的价目单子当场戳穿,嚇得那人面如土色地磕头。 许是这宫墙太闷,他忽然想起那个字跡清雋眼神明亮的少年来,就是想唤个小太监去把他喊出来一起出门玩耍。 那日一见,陈检便觉得对方异常投缘,否则也不会將父皇赏赐的贴身玉佩之后赠予。 信王指尖在案几上轻叩,听闻小人回报说贾芸竟不在府中过年,而是去了城外铁槛寺。 一时兴起,便换了身寻常富贵公子的青缎便服,只带著两个精干的贴身侍卫,骑马出了城。 “王爷,这大年下的,去那荒山野寺作甚?“侍卫长忍不住问道。 信王扬鞭笑道:“去找个有趣的人。那贾芸,可不是寻常迂腐书生。“ 到了铁槛寺,一问才知贾芸去了后山三清观。 信王便又寻了过来。 还未走近,便听得观內人声鼎沸,火光映天,远比宫中那些规规矩矩的宴席热闹百倍。 他示意隨从留在门外,自己悄然走了进去。 只见院內炭火熊熊,烤羊的香气混合著酒香扑鼻而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家四兄弟正擼起袖子和贾芸猜拳行令,声震屋瓦。周奎满面红光,端著海碗豪饮。周瓔珞脸蛋红扑扑的,正在和姐姐琬琰抢一包蜜饯,笑声如银铃。 而信王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个安静坐在火盆边的素衣女子攫住了。 周琬琰未施粉黛,一身棉裙素雅如雪,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侧脸线条柔美得如同古画中的仕女。 她偶尔俯身添柴,嘴角始终噙著一丝温柔笑意,那沉静如水的气质,与周遭的热闹形成奇妙的和谐,瞬间抓住了信王的心神。 而一旁的院內炭火熊熊,周家四兄弟正围著贾芸猜拳行令。 周鉴声如洪钟:“六六顺啊!八匹马!“ 周鉉举著海碗大笑:“师弟你又输了!喝!“ 周瓔珞在一旁拍手叫好,周琬琰则安静地坐在火边添柴,唇角含笑。 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小廝捧著两封信跑进来:“芸二爷,府里急信!“ 贾芸诧异的拆开第一封,念道:“老祖宗过些时日有意考教学问,务必上点心。” 他又拆开第二封:“老太太要考教学问。“ 周瓔珞凑过来看信,突然拧住贾芸的腰:“这字跡秀气得很,是哪个姐姐写的?“ “哎哟!“贾芸吃痛,“是璉二奶奶房里的彩明写的!“ “彩明?叫得倒亲热!“瓔珞又拧了一把,引得眾人鬨笑。 “是个公的!”贾芸急忙分辩。 信王看著这热闹场面,觉得新奇极了。在宫中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生动的场景? 周奎眼尖,见门口站著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於是他起身粗声问道:“这位公子,找谁?“ 贾芸闻声回头,一看是信王,嚇了一跳,连忙起身要行礼。 信王却抢先一步,摆手笑道:“我乃是芸哥儿的朋友,姓陈,路过此地,听得热闹,特来叨扰一杯水酒,不知诸位可欢迎?“ 他目光仍是忍不住又瞟向周琬琰。 周鉴立刻让出一个位置,大声道:“既是师弟的朋友,便是俺们的朋友!来,坐!吃肉!喝酒!“ 信王也不推辞,竟真的坐下,接过周鉉递过来的一大碗酒。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但周家兄弟哪管这些,拉著他便猜起拳来。 “五魁首啊!六六顺!“周鉴声如洪钟。 信王何曾玩过这个?连输三局,被灌了好几碗酒,玉白的脸上顿时泛起红晕。 贾芸此时已有七分醉意,见信王出糗,竟忘了身份搂著他的肩膀笑道:“陈兄,你这猜拳也太生疏了!来来来,我教你个新玩法!“ 他借著酒劲,把后世那些酒令都搬了出来:“咱们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人要么说实话,要么就得认罚!“ 周鐶好奇道:“这倒是新鲜,怎么个玩法?“ 贾芸顺手拿起个空酒罈放在中间:“转罈子,坛口指著谁,谁就得选!“ 第一轮坛口正好指向信王。周钟起鬨道:“陈公子选哪个?“ 信王看著眾人期待的目光,犹豫道:“那...那就真心话罢。“ 贾芸醉眼朦朧地凑近:“陈兄至今可曾对哪位姑娘动过心?“ 信王下意识瞥了眼安静坐在一旁的周琬琰,脸上顿时飞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眾人见状哄堂大笑,周瓔珞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周鉉嚷嚷道:“不说实话就得喝酒!“ 信王只得仰头饮尽一碗,辣得直吐舌头。 周琬琰见状,默默递过一碗醒酒汤轻声道:“公子慢些喝。“ 这一下更是闹得信王面红耳赤,连接过碗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第二轮坛口转向贾芸,他选了大冒险。 周鉴大笑著把一顶破毡帽扣在他头上:“师弟围著火堆学兔子跳三圈!“ 贾芸竟真的蹦跳起来,那滑稽模样连一向文静的周琬琰都忍俊不禁,以袖掩口之下的眼角弯成了月牙。 信王从未经歷过这般无拘无束的欢乐,渐渐也放开了。 轮到周鐶受罚时,他竟提议:“咱们来比投壶!输的人要讲个笑话!“ “好!“信王终於找到擅长的事。宫中常玩投壶,他可是高手。 果然连投连中,引得周家兄弟连连叫好。 周鐶输了,抓耳挠腮地讲了个庸俗笑话,结果却被周瓔珞追著打。 信王看著这热闹场面,笑得前仰后合。他又趁著酒意,凑到贾芸身边低声道:“芸哥儿,你上次那图样,皇兄极是喜欢。可还有別的巧思?若能再献上一二,必有重赏!“ 贾芸此时也已微醺,闻言搂著信王的肩膀,全然忘了尊卑:“陈兄放心,巧思多的是!什么自行车、温度计、望远镜...待我有空,慢慢画给你!“ 信王虽不解这些名词,却被贾芸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愣。 若是平日,早该治他个大不敬之罪,可此刻在这山野道观中,竟觉得这般称兄道弟格外舒坦。 “不过现在...“贾芸打了个酒嗝,“得先备考。陈兄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读书人...“ 他话未说完,周琬琰端著一碗醒酒汤走了过来,轻声对贾芸道:“师弟,少喝些,明日还要读书。“ 那声音温和清润,信王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脸上又有些发热。 那靦腆的模样,倒像是个雏。 周家兄弟见状又围过来起鬨:“继续喝!今夜不醉不归!“ 不知又喝了多少轮,信王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记忆停留在周奎洪亮的笑声中:“把这俩小子扶屋里去!“ 次日清晨,信王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只觉得口乾舌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竟和衣躺在那硬邦邦的土炕上,而身边,贾芸也正睡得沉,一条胳膊还不小心搭在了他的身上... 信王猛地坐起身,看著这破旧的屋顶,闻著空气中残留的酒气和柴火味,再低头看看自己和身旁熟睡的贾芸,回想起昨夜那场从未有过的狂欢,脸上表情古怪至极。 他轻轻把贾芸的胳膊挪开,正要起身,却见贾芸嘟囔著翻了个身:“陈兄...再喝...“ 信王不禁失笑摇了摇头。这时门外传来周琬琰轻柔的声音:“陈公子醒了吗?备了清粥小菜。“ 信王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晨光中,周琬琰端著食盒立在院中,素衣胜雪。 信王看著她,昨夜那份悸动又涌上心头。 而屋內,贾芸还在酣睡,全然不知这一夜之间,发生了多少故事。 第41章 好多人啊 吃完早饭,就又到了分別的时刻。 周家眾人对信王带来的侍卫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是寻常富贵人家的隨从。 用罢清粥小菜,信王的常隨已备好马车在外等候,陈检便邀贾芸一同乘车回城。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山路上,车內一时静謐。 信王望著窗外飞逝的枯枝残雪,忽然嘆了口气,脸上泛起一丝属於少年人的红晕:“芸哥儿,不瞒你说,我……我昨日见了那位周家大姑娘,心中便再难平静。” 他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的悸动,倒像是情竇初开一般:“仿佛……仿佛从前见过的那些女子,都成了庸脂俗粉。她那般沉静模样,倒比宫里的……还要让人心折。” 信王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具体比较对象。 贾芸看他昨日花痴般的模样就已已猜到几分,但听信王亲口说出,仍是心中微动。 他想起琬琰师姐那清雅如兰的气质,与信王这少年亲王,倒也並非全然不配,只是这身份鸿沟…… 他收敛心神,诚恳道:“殿下眼光自是好的。琬琰师姐品性温良,心思灵慧,確是非同一般的女子。” 信王听他肯定,眼中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来,苦涩地摇摇头:“眼光好又如何?我的婚事……岂是自己能做主的?母后早已有言在先,需得择取寒微之家的女子,以示节俭,防外戚。可即便如此,这人选……也绝非我能隨意指定。” 陈检的语气中充满了身为皇室成员的无奈与束缚。 沉默片刻,他忽然又看向贾芸,带著点戏謔道:“我看那周家二姑娘,对你倒是亲近得很。她姐姐那般品貌,妹妹也是个灵秀人物,你小子,莫非也有此心?” 贾芸被问得一怔,眼前立刻浮现出周瓔珞那明媚灵动的笑靨,和她腕上那根惹人怜惜的褪色红绳。 但这笑意还未绽开,另一道更加成熟也更为艷烈的身影却猛地撞入心扉——那是王熙凤,是他在梦中都不敢仔细回想,却又控制不住去回想的璉二婶子! 那梦里的旖旎风光让贾芸瞬间惊醒。他迅速收敛心神,將这不合时宜的妄念死死压下,强装镇定的对信王:“殿下说笑了。瓔珞师姐天真烂漫,確是好姑娘。只是在下如今功未成,名未就,家徒四壁,岂敢有这等妄念?眼下只想专心备考,其他诸事,暂无暇顾及。” 他这话半是真心的志向,半是现实的考量,也將心底那点对凤姐不合时宜的悸动死死压下。 信王知他志向,也不再调侃,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行驶在泥泞之中。 而信王似乎也是想起来些什么,连忙问道:“芸哥儿,昨日你说要画什么自行车、望远镜给我,可还记得?“ 经过一夜酣睡,贾芸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清醒自持。 彼时气氛尚算融洽,贾芸虽觉昨日酒后失言,但见信王態度如常,便也带著几分朋友的隨意回道:“殿下恕罪,昨日酒醉失態,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他本意是谦逊,却未掌握好分寸。 信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贵为亲王,何曾被人这般敷衍过?一时气急,竟忘了身在马车之中,猛地起身就要发作。 不料车轮正好碾过一块碎石,马车剧烈一晃,信王站立不稳,“咚“的一声摔回座位。 “殿下!“贾芸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信王一把推开。 “滚开!“信王一把推开他,气得脸色发青,那点少年心性被天家的无情彻底取代,“好你个贾芸!昨日还称兄道弟,今日就翻脸不认人了?真当本王是可隨意糊弄的不成?” 贾芸垂首躬身,语气愈发恭敬:“昨日是草民酒后失仪,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治罪。“ 看著他这副瞬间毕恭毕敬的模样,信王心中那股邪火更盛,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和后悔。 他何尝不知君臣有別?只是昨夜那份毫无芥蒂的欢愉太过珍贵,让他一时迷了心窍。 此刻见贾芸迅速划清界限,他既恼贾芸的“识趣”,更悔自己方才的失態,但让他出言道歉挽回,那是绝无可能。 他索性別过脸去,盯著晃动的车帘,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哼!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就好!” 车厢內一片死寂,只余车轮轆轆之声,碾过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鸿沟。 贾芸静静坐在一旁,垂著眼,心中再无波澜。 他深知昨夜那份亲近不过是酒醉后的幻影。今日醒转,各自归位才是正理。他此刻只想快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马车。 行至寧荣街附近,贾芸便出声请停,提前下车,以免过於招摇。 他下车站定,对著马车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无波:“恭送殿下。“ 车帘纹丝不动,里面传来信王闷闷的带著余怒的声音:“走吧!” 就在这时,荣国府的朱轮华盖车恰从街角转出。 端坐车中的贾政一眼就认出了那辆气派不凡的马车,更看见了躬身立在车旁的贾芸。 待那马车驶远,贾政立即命车夫停下,掀帘唤道:“芸哥儿!“ 贾芸闻声回头,见是贾政忙上前行礼:“给政老爷请安。“ 贾政目光如炬,盯著那远去的马车:“方才那是......?“ 贾芸垂眸答道:“是信王府的马车。殿下仁厚,顺路捎了侄儿一程。“ 贾政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既如此,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放下车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待贾政的马车去远,贾芸这才直起身子,望著信王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有些界限,终究是逾越不得的。而马车中的信王,此刻也正掀开车帘一角,望著贾芸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落寞。 回到西廊下的小院,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尽,麻烦却已上门。 接下来的初一,果然如贾芸所料,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亲戚、旧邻故交,闻风而动,纷纷上门“拜年”。 说是拜年,眼睛却总往屋里新添的米缸、檐下掛的醃肉上瞟,话里话外都是日子艰难,想借些银钱周转。 “他三舅姥爷家的表侄,说家里娃病了,想借二百文抓药……” “后街那赵婆子,说他儿子想学个手艺,短了五百文的拜师礼……” “还有那……” 卜氏心软,又是多年穷困怕了,骤然被人奉承,有些不知所措,拿著那点份例银子,左右为难。 她只得跟儿子嘮叨:“芸哥儿,你看这……有的听著是真难,要不就借点?可这借了东家,西家又来,咱们这点钱,哪里经得起?” 贾芸心中冷笑,这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上门,其心可知。 他耐心对母亲道:“娘,救急不救穷,更不救那起子心术不正、只想占便宜的。真有事由正当,往日里对咱家有恩的,几十文钱帮衬一下无妨。那些平日躲著走如今闻著味儿来的,一概回绝了便是。咱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颳来的,要留著读书正用。” 贾芸態度坚决,卜氏见他心中有数,也便依从,只是难免要听些“有了钱就忘了本”的閒话。 应付完这些琐碎,卜氏又旧事重提,拉著贾芸悄声道:“芸儿,你如今也算立起来了,这终身大事……我瞧著后廊上林之孝家的闺女小红,模样齐整,人也机灵懂事,时常过来帮忙,倒是个不错的。你看……” 贾芸一听头又大了。 林小红?他自然知道,那是宝玉跟前的丫头。人確实伶俐,况且也是贾芸原著中的原配。 但他此刻脑中浮现的,却是周瓔珞巧丽清新的面容,以及王熙凤那双顾盼神飞的丹凤眼。 瓔珞还好,但对於另一位......贾芸知道这念头极其危险,更是不合时宜到了极点,那是璉二奶奶,是他的婶辈,是这府里最不能招惹的人物之一。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涟漪,对母亲道:“娘,此事真的不急。林姑娘……自然是好的,但儿子现在一心只在科举上,实在无心他顾。等儿子考取了功名,再谈此事不迟。” 卜氏见他態度坚决,只得嘆口气作罢。 第42章 一眼万年 且说那正月初一之日,贾母领著邢夫人、王夫人等有誥命的女眷,按品级大妆,坐了八人大轿,浩浩荡荡往宫中朝贺领宴。 这一番皇家礼仪,直至午后方毕。 回府后,眾人又逕往寧国府宗祠,在庄严肃穆的祖先堂前行礼如仪。这一整套下来,饶是贾母这般有福寿的,也觉有些乏了。 於是只好回到自己正厅后,便由鸳鸯等人扶著,略进了些参汤,歪在暖阁的榻上歇息。 而贾芸按照以往的惯例早知了初一日是贾母等最忙乱也最正经受礼的日子。 自己这等旁支子弟別说没资格去,若有资格去凑趣,也是说不上话的,反容易在严谨的礼数中出了差池被人笑话。 故而贾芸也乐得躲过这一日,只在家中与母亲卜氏简单过了年,心中盘算著等日后,再寻个閒適的时辰,备上精心挑选又不显过份的礼,去给贾母、凤姐等人请安,方是稳妥之道。 至於昨日的那两封信。 贾芸感念对方的提醒,但也不怎么当回事。先前没了信王的依託,自然是怕的。如今有了后,倒是好说话了。 既然贾府不能从中摆弄自个儿,顶多也算是拉自己面子罢了,对此贾芸倒是不在乎的。 至於学问?贾芸自然是有信心的,但也不可托大。 古人是古不是傻,他对县试志在必得,那也是自个儿这半年来勤勤恳恳发奋图强换来的自信。 至於,以后的乡试,府试,贾芸虽无一定把握,但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此想太多也无所用。贾芸这里盘算得虽好,却不知那荣国府內,正有一场针对他的小小风波在酝酿。 原来王夫人从宫里回来,虽身子乏累,心头却记著一件事。 那边是初二的那日趁著贾府子弟们来拜年,来考教他们的功课。 自然,与先前同老太太说的一样,主要是为了杀杀贾芸的微风,说好听点,也是试试他的才学。 况且,王夫人素知宝玉不喜读书,尤其厌烦经济文章,每每遇著亲友往来问起功课,总是支吾难言。 明日初二,来拜年的世交故旧亲朋定然极多,其中不乏学问清贵的。若有人问起宝玉功课,或要考教子弟学问,宝玉答不上来,岂不损了贾府的顏面,也让她这做母亲的脸上无光? 她坐在炕上,手中缓缓捻著一串楠木念珠,沉吟半晌便唤来金釧儿:“去学里请了代儒太爷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话说那贾代儒爷孙正在家中享受年节酒食,忽闻王夫人传唤,只道是府中有何嘉奖或委派,喜得忙整了衣冠一路屁顛顛地过来。 进了王夫人房內,只见檀香裊裊,夫人面如满月,眼神却藏在半垂的眼瞼下看不真切。 “给太太请安。”贾代儒爷孙忙行礼。 王夫人抬了抬手,声音平和无波:“太爷辛苦。年下学里放假,原不该打扰,只是我忽然想起一事。明日里来拜年的人多,子弟们聚在一处,若只一味嬉戏玩闹,未免失了大家体统。我想著,不如出些题目,让他们略略切磋下文墨,一来显得咱们家诗书传礼,二来也叫他们不敢过分荒疏了学业。太爷觉得可好?” 贾代儒一听,连忙躬身赔笑:“太太虑得极是!真真是持家有方,教子有法。年终考较,正合圣人『学而时习之』的道理。此法大善!” 王夫人微微頷首,指尖拨过一颗念珠,又道:“只是这题目,须得有分寸。宝玉身子才好了些,不宜过於劳神,题目不妨浅近些,以鼓励为主,莫要挫了他的兴致。” 贾代儒与贾瑞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连连称是:“明白,明白。宝二爷天资聪颖,原不必以常法拘泥。” 王夫人话锋轻轻一转,像是隨口提起:“我恍惚听得,西廊下的芸儿,近来读书很是用功?说是二月里也要下场一试?” 贾代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只道:“是,芸哥儿……確有此志。” 王夫人语气依旧平淡:“年轻人有志向是好的。既然他志存高远,想必学问也比別个扎实些。太爷明日出题,对他倒不妨……略深一些,也好让他知道天外有天,学问无止境,莫要因些微进益便生了骄矜之心。这也是为他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落在贾代儒耳中却是字字分明——是要难为贾芸一番。 贾代儒心下登时泛起一股复杂的酸意。 他自个儿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也未中得。那贾芸小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仗著几分聪明,又不知如何攀上了信王的路子,便敢妄想科举! 若真让他侥倖得中,自己这老脸往哪儿搁?再想到信王日后就藩,哪怕贾芸不中,若千岁爷能念著旧情隨手提携,贾芸岂不也是平步青云?一想到此,那嫉妒如同毒蛇一般,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旁边的贾瑞,更是对贾芸积怨已久。昔日在家学中,贾芸功课便常压他一头,又因贾蔷、贾芹等人被罚之事,两人颇不对付。 如今有二太太暗中授意,正好藉机打压出一口恶气。 他立刻抢著应道:“太太放心!芸哥儿既有大志,我等自然要好生『砥礪』他一番。这题目,定要出得有些斤两,方不辜负太太的期望。” 王夫人见他们领会了意思,便不再多言,只闭目捻动佛珠,道:“如此,便有劳太爷了。金釧儿,看赏。” 贾代儒爷孙领了赏,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他们却不知,方才这一番对答,竟被窗外一人听了个十足十。 此人正是探春。 原来探春这几日帮著料理年事,见开销如流水各处铺张浪费,心中忧烦,本想来寻王夫人委婉提些节俭的建议。 谁知刚走到窗下,便听见屋內说起考教子弟和出题难为贾芸的话。她素知王夫人对宝玉的维护,也知晓贾芸近日颇有些名声,更了解贾代儒爷孙为人,心下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探春本就心思敏锐且行事果决,颇有男子气概,最是看不惯这等背后使绊子的阴微行径。同时,她对贾芸此人亦有些好奇。 此刻见他不明不白地捲入这暗流之中,探春那份“探”究之心大起,她倒想看看,这个以往时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旁支侄儿,明日將如何应对这明显的刁难。 探春悄步离开王夫人院,一路回到自己房中,坐在临窗的炕椅上心头却如一团乱麻。 理智告诉她,此事乃长辈安排,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实在不宜插手,更不该去给贾芸通风报信,没得惹人閒话。 探春拿起一本《楚辞》想要静心,奈何字句映入眼帘,却化作了方才听到的“略深一些”、“砥礪一番”等语,搅得她心神不寧。 “罢了,罢了!”探春將书卷轻轻搁在几上,自语道,“他若真有才学,何惧考较?若是个银样鑞枪头,受些挫折也是该的。我何必多此一举?” 她决心不再去想,唤了侍书来,问了问明日预备赏人的荷包可都齐备了,又吩咐了几句节下事宜,试图將思绪拉回正轨。 然而,那份好奇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掛,却如同藤蔓在她心底悄悄滋长。 可是,这个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 眼看日头西斜,窗外暮色渐合。 探春在屋里踱了几步,那“不管了”的决心,到底没能敌过那股想要“亲眼瞧瞧”的强烈衝动。 她心一横,暗道:“我只远远看一眼,並不与他说话,也不算坏了规矩。权当是……是路过西廊下罢了。” 主意已定,探春也不带丫鬟,只说是隨意走走散心,便独自一人出了院门逶迤往西廊下而去。 到了那附近她放缓脚步,心中竟有些莫名的忐忑。 正思忖著如何不著痕跡地寻到贾芸住处,却见前方一户寻常院落门前,竟围拢著三两个街坊邻居正笑吟吟地看著院內。 探春借著一株老槐树的遮掩凝眸望去。 但见院內阳光正好,一个身著半旧青缎长袍的少年,正扶著一中年妇人坐在院中的矮凳上。 那妇人面容慈和却连连摆手道:“好了,芸哥儿,揉了这半日,筋骨都鬆快了,快歇歇罢!” 那少年却不停手。 “母亲且再受用片刻。今儿日头暖和,多晒晒,补补钙,驱驱寒气,对身子骨才好。” “啥是补补钙?” “嗯...母亲您就当是吸收太阳精华。” 少年微微俯身给母亲按摩,站在向阳处的他,忽然觉得无比耀眼。 那光芒仿佛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连那半旧的衣料都显得柔和起来,整个人竟似在发光一般。 旁边一位老嫗嘆道:“芸哥儿这般孝顺,卜嫂子,你真是有后福了!” 探春立在墙角阴影里不由得看呆了。 她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心口像是揣了只小鹿一般砰砰直跳。 怎会有如此生的如此好看的人儿? 姑娘方才那股想要上前搭话的勇气,在见到真人,尤其是在这许多人面前,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贾芸似有所觉,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恰恰投向探春藏身的方向。探春心头一慌,不及细想猛地缩身躲回墙后。 待那如擂鼓般的心跳稍平,她才敢悄悄探出半点视线。 院中的贾芸已回过头去,继续与母亲说笑,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墙角边,只余下探春自己,以及那满颊的红晕与急促的心跳,还有……那一抹被阳光拉长、仓促逃离的窈窕影子,印在青石板上。 探春再不敢停留,提著裙角匆匆循原路返回。 一路晚风吹面,却吹不散探春脸上的热意。她只知道,明日那场考教,那是非去不可了。 第45章 一鸣惊人 话说次日正是大年初二。荣国府前,车马簇簇,轿盖如云。从寅时起,各色人等往来便络绎不绝,將那寧荣街堵得个水泄不通。 但见: 朱门洞开,锦屏耀目。勛贵世交,乘的是駟马高车;族亲子弟,著的是崭新袍服。厅堂內,珊瑚盆景旁,堆著各色官礼;廊檐下,孔雀翎屏侧,立著无数僕从。真箇是花迎贵气,鸟识新禧,一派富贵风流,难以尽述。 那贾芸隨著母亲卜氏,天未亮便已起身,换了虽半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的靛蓝直裰一同进了府。 往年他母子二人来,不过是隨著一眾远支族亲,在角落里头黑压压地站著一片。待上头叫到名字,便上前磕个头,领了赏钱荷包后说几句吉祥话也就罢了。 一来是身份使然,二来也是为了那不多却实在的赏赐补贴家用。 谁知今年却大不相同。 刚进二门,便有一个穿戴体面的小廝笑著迎上来,口称“芸二爷”,道:“老太太、太太吩咐了,请您这边走。” 竟將贾芸引至前厅靠前的一排楠木交椅上坐下。 那位置,虽比不得宝玉、贾兰等嫡派正孙,却也与贾蔷、贾芹等人相去不远,能清晰看见上首贾母、邢夫人、王夫人並一眾有头脸的誥命夫人。 卜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手足无措,低声道:“芸儿,这……这是何故?” 贾芸心下虽是惊疑,面上却只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只见那上首的贾政正与几位身著麒麟补子、仙鹤补子的朝廷大员敘话,眼神却似有意无意,频频向自己这边看来。 贾芸心头一凛,暗道:“该来了。” 此时的贾母正与几位老妯娌说笑,忽见贾代儒颤巍巍上前,躬身行礼后,朗声道:“老祖宗,今日良辰,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眼见著咱们家这些子弟,一个个龙驹凤雏,英气勃勃,实乃家族之幸。老朽不才,忝为族学塾师,忽有一念,何不藉此佳期,考较一番子弟们平日功课?一则可显我贾府诗书传家之脉,二则也叫他们不敢过分荒疏了学业,不知老祖宗与二位老爷意下如何?” 贾母素喜热闹,见儿孙有成便是最大乐事,闻言笑道:“好,好!难为太爷想著。政儿,你看呢?” 贾政本就看重读书,自然抚掌称善:“太爷所言极是!正当如此,也叫诸位亲友看看我贾家儿郎的风采。” 贾赦在一旁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眾宾客闻言纷纷附和,都道:“正是此理!” “早闻贵府子弟个个不凡,今日正要一睹风采。” 宝玉一听要考功课,登时便如孙猴子听了紧箍咒一般浑身不自在。 一时,贾政便命人设下书案笔墨,唤一眾子弟出列。宝玉、贾兰、贾蓉、贾蔷、贾芹、贾芸等十余人,皆肃立堂前。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於此。 考较伊始,贾代儒自是深知今日主旨。他捻须含笑,先唤了宝玉上前,温言道:“哥儿且说说,『学而时习之』的下句为何?又当作何解?” 此问出自《论语》开篇,实是蒙童皆知之理。 宝玉本就厌烦艰深经义,忽遇此等浅近题目,如蒙大赦一般忙不迭朗声答道:“回太爷,下句是『不亦说乎』。意思是治学之后,又时常温习实践,心中岂不喜悦?” 贾代儒连连点头,夸道:“好,好!解得通透!” 他又转向贾兰:“兰哥儿,《孟子》首篇谓『亦有仁义而已矣』,这『仁义』二字,当作何讲?” 贾兰年纪虽小,却极是用功的。他挺直了小身板,一板一眼答道:“仁者爱人,义者循理。此乃立身之本。” 贾代儒抚掌:“小小年纪,见识不凡!” 他再问贾蓉:“蓉哥儿,且对上一联——『春风开凤沼』,下联为何?” 贾蓉於学问上平平,但这等应景对子却是熟稔,立刻接口:“『文光射斗牛』!” 一时间,堂上气氛轻鬆活络。 宝玉对答如流,贾母与王夫人看在眼里更是喜上眉梢。 贾母搂著宝玉心肝肉儿地叫,对左右笑道:“我这玉儿,平日虽淘气,正经道理上是半点不错的!” 王夫人亦是满面春风,只觉得儿子今日大大长了脸面。 轮到贾芸时,厅內气氛似乎微妙地一凝。 贾代儒清了清嗓子,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道:“芸哥儿,闻你近日发奋,志在科场,想必於制艺一道已颇有心得。老夫便不以寻常章句相试,这里有一题,乃乙未年顺天府宛平县县试首题,你且试言其破题、承题之法,並阐发其微言大义。”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县试题目,虽非极高深,却已是正经科举门径,与方才那些启蒙常识迥然不同。更何况是前科实题,需紧扣当年考官绳墨,非泛泛而谈者可应对。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论。” 此题出自《论语·里仁》,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厅堂,霎时静了下来! 几位通晓文墨的宾客,如那位李参议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与邻座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在座的谁不知道,这虽是《论语》中的句子,看似平实,却是科举中极为经典的题目,最是考教读书人对儒家义利之辨的理解深度与文章架构能力! 贾政眉头微蹙,他深知此等题目,便是已进学的秀才,也需静心构思良久,方能理清脉络做好破题。如今在这眾目睽睽之下,电光石火之间,让一个尚未进学的少年即刻应答,这……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坐在女眷席中的探春,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场中那孤身挺立的少年,手心里已沁出冷汗来。 满堂目光,或担忧,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皆聚焦於贾芸一人之身。 这时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所有人都想知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刁难的考题,这西廊下的少年,將如何应对? 只怕是搔首踟躕,半晌也难以成言吧? 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贾芸。 只见那少年立於堂中,身形挺拔,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脸上竟无半分慌乱。他略一沉吟,不过呼吸之间便抬起头,从容不迫地朗声开口: “破题:义利之辨,所以分君子小人者也。” 起句乾脆利落,直指核心,堂上已有几位通晓文墨的宾客微微頷首。 “承题:夫君子之心,公而忘私,故惟见义之当为;小人之心,私而忘公,故惟见利之可图。此其所以喻者各异,而品遂因之以判焉。” 承继破题之意,进一步阐发君子小人之心术不同,逻辑清晰,言辞雅驯。 贾芸稍作停顿,便侃侃而论,深入阐发: “尝思天理人慾,不容並立。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以其存天理也;小人之所以为小人,以其徇人慾也。义者,天理之公也;利者,人慾之私也。君子朝乾夕惕,其所图维者,莫非纲常伦纪之当然,礼乐刑政之不易,虽至顛沛造次,而此心耿耿,未尝稍违乎义。是故见义勇为,视死如归,非好其名也,性定故也。 若夫小人则不然,其耳目心思,惟富贵逸乐之是耽。飢则求食,寒则求衣,犹可说也;乃进而田宅之是求,进而金贝之是积,又进而权势之是竞。充其欲壑,无所不至,甚至廉耻丧而纲维裂,亦所不惜。是故见利忘义,罔顾是非,非不知其非也,欲錮之也。” 他引经据典,从孔孟到程朱。论述层层推进,剖析君子小人之心跡。更难得的是,其文章气脉充沛,言辞鏗鏘,竟似一篇早已成竹在胸的锦绣文章。 堂上鸦雀无声,只听得他清越的声音在梁间迴荡。 贾政起初还担心他出丑,可越听越是惊异,眼中不禁流露出激赏之色。 他身为工部员外郎,虽非科举顶尖高手,但品鑑能力是有的,如何听不出贾芸这番论述的好坏?便是放在那乙未年县试之中,也当属上乘之作! 他心中暗道:“此子竟有如此才学!以往竟忽略了。” 探春更是听得目眩神迷。 她深居闺阁,何曾听过一个少年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挥洒自如地论述圣贤大道?探春心中那股昨日便生出的异样情愫,此刻更如春草般滋生。 她心想:“素日只当这些族中子弟多是紈絝,不料竟有这般內秀的。其论『性定』、『欲錮』,实有见地。” 贾芸一气呵成,將一篇“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的论旨发挥得淋漓尽致,最后收束道:“故曰:观其所喻,而君子小人之辨,如黑白之不可掩,如冰炭之不可同器。学者可不慎所从哉?” 言毕,他躬身一礼:“学生浅见,请太爷、诸位尊长指正。” 厅內静默片刻,隨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讚嘆之声。 许多宾客,包括那几位与贾政交谈的高官,都忍不住抚掌称许。 然而,就在这一片讚誉声中。那贾代儒的脸色却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猛地一拍身旁几案,厉声道:“胡说!全然不得要领!” 第46章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眾人皆是一惊,愕然望去。 贾代儒鬚髮皆张,似是气极:“此题关键在於『喻』字!圣人微意,在於心之所晓、性之所近。你通篇只在『为义』、『为利』上打转,於『喻』之根柢,全然未解!文章再花团锦簇,亦是离题万里,下乘之作!” 贾瑞亦是在一旁立刻帮腔,阴阳怪气道:“祖父所言极是!芸哥儿,你只怕是考前死记硬背了几篇范文,却未解其中真义,在此鸚鵡学舌,徒惹人笑!” 贾代儒手指著贾芸,面色铁青:“巧言令色!投机取巧!你不过是侥倖背得几篇程文,便在此卖弄!你方才那破题,『义利之辨,所以分君子小人者也』,看似工整,实则取巧!全然未得圣人深意,未將『喻』字之精微处点透!此等答案,纵是考官取了,也不过是庸常之见,算不得真才实学!你,你这就是错的!” 这分明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了! “喻”字固然重要,但贾芸的论述中,“心公忘私故惟见义”、“心私忘公故惟见利”,早已紧扣“心之所晓”这一核心,何来离题? 眾人面面相覷,都看出这贾代儒爷孙是有意刁难,脸上均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一些与贾府亲近的世交,譬如保龄侯史家来的子侄,甚至皱起了眉头。只觉得这老儒太过分了,自家子弟有此才华,不思鼓励反而当眾打压,是何道理? 王熙凤手里捧著个手炉,一双丹凤三角眼似笑非笑地瞧著堂下,心中却如电转:“好个贾芸!往日里只当他是个伶俐知趣、会来事儿的,竟不知肚子里有这等墨水!这文章做得,连我这不太通文墨的听著,也觉著鏗鏘有力,在理得很!” 她眼角余光扫过面色铁青的贾代儒和一脸嫉恨的贾瑞,又瞥了一眼面沉似水的王夫人,心下雪亮:“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子是个真有能耐的,竟把实底儿的程文都搬了出来。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看这戏如何收场!” 李紈是个寡妇人家,素日里心如槁木死灰,只知抚养幼子侍亲守节,於这等纷爭向来是不同不同。 然而此刻,听著贾芸引述圣贤之道,剖析君子小人之別,那言辞中的正气与才思,竟也微微触动了她沉寂已久的心弦。 她看著堂下那不卑不亢的少年,想起自己苦读早逝的丈夫贾珠,若珠大爷在,想必也是这般看重读书上进的子弟吧? 李紈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心中默念:“这孩子,倒是个肯用功的,兰儿將来若能如此,我便放心了。” 见贾代儒爷孙明显刁难,她这“菩萨”心肠也不免生出几分不忍与担忧,只盼著贾芸能顺利过了这关,莫要受了委屈,折了这向上的志气。 探春的心思则更为复杂微妙。 她昨日已窥破端倪,今日又亲眼见得贾芸风采,那颗心早已系在了那清俊的身影之上。 此刻见他对答如流,光芒四射,心中既是骄傲,又是紧张。 听到精彩处,她几乎要脱口叫好,幸而及时忍住,只將那份激赏与悸动深深压入心底。待到贾代儒突然发难,胡搅蛮缠,她气得柳眉倒竖,银牙暗咬:“好个迂腐老朽!分明是嫉贤妒能,当眾顛倒是非!” 她恨不得立时起身,为贾芸分辨几句,奈何身份所拘,只能焦灼地坐在那里,手中一方手帕几乎要被绞碎。 姑娘的目光紧紧追隨著贾芸,见他面临指责依旧镇定自若,那份沉稳气度,更让她心折不已,同时也愈发担忧他该如何化解这无耻的詰难。 贾代儒话音刚落,那些平日依附於他,或与贾瑞、贾芹、贾蔷等人交好,早对贾芸心怀不满的族学子弟,如贾璜、贾菖、贾菱等人,立刻像得了信號一般,纷纷鼓譟起来: “太爷说得是!芸哥儿,你不过是记性好些,背了范文就来充大头!” “就是!真才实学岂是背出来的?我看你就是沽名钓誉!” “连代儒太爷都说你解错了,你还敢嘴硬?还不快快认错!” “西廊下出来的,能有什么真学问?不过是想攀高枝罢了!” 一时间,指责声、讥讽声此起彼伏,形成一股无形的声浪,向孤立无援的贾芸压去。 这些声音充满了恶意与轻蔑,仿佛要將他刚刚建立起的才名彻底撕碎。 贾政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却见贾芸不慌不忙,再次躬身,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 “太爷息怒。学生方才所言,或许词不达意,有污尊听。不过,巧得很,关於乙未年顺天府宛平县试,学生不才,恰曾读过当年案首,徐绍庭徐大人的墨卷。徐大人破题承题乃至通篇论述,与学生方才所言,大意相去不远。学生愚钝,敢问太爷,是徐绍庭大人解得错了?还是当年宛平县尊、顺天府尹乃至礼部诸位阅卷大人,都看走了眼,取中了一篇『离题万里』的下乘之作?” 此言一出,真如石破天惊! 徐绍庭!这个名字在场不少官员和读书人都听说过。 乃是乙未科二甲进士,如今正在翰林院担任庶吉士,清贵无比。 更重要的是,他师从当世大儒,东林一脉的领袖人物。而其岳父更是当今礼部侍郎,掌管天下科场文衡!贾芸此言,等於是搬出了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 你贾代儒说这篇论述是“下乘之作”、“离题万里”,那岂不是说徐绍庭这个进士是浪得虚名?说取中他的考官们有眼无珠?这顶帽子,莫说他一个老秀才,便是贾府也担待不起! 贾芸环视著那些或躲闪、或依旧带著几分不服的面孔,再看那面色铁青、兀自强撑的贾代儒,心中不由一阵冷笑。 这场景,与他前世在题海考场中经歷的种种,何其相似! 旁人只道他是侥倖背得一篇程文,却不知他为此付出几何。 他心中暗道:“我前世寒窗二十载,最深信的便是外公说的那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至於『刷题』二字,更是浸透骨髓的本能!” 这一世,他魂魄虽托生於贾芸之身,那份於学问上刻苦钻研的执拗却未曾稍改。 旁人只看到他这小一年来时常出入汲古斋,只当他是为了几两抄书的笔墨钱补贴家用,又有谁知他真正的意图?他每每恳求那掌柜的,费尽心思,多方搜罗近十年来,从县试、府试、院试,乃至乡试、会试的题目与前列墨卷! 那些浸透著无数士子心血的文字,被他一遍遍抄录,一遍遍揣摩,虽不敢自称过目成诵,但日夜浸润之下,那文章的气脉、破题的关窍、承转的妙处,早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他贾芸自认並非天纵奇才,做不到七步成诗,也难有惊世骇俗的创见。 但他深信,考试之道,虽首重理解圣贤微言大义,然欲在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非博採百家之长不可!这正是他前世应试生涯锤炼出的不二法门。 於他而言,將那数十上百篇优秀程文的骨骼精髓融会於心,便是他应对一切刁难的最大底气! “哗——!”厅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譁然。 “竟是徐翰林的程文?” “难怪如此精闢!” “这贾芸竟能熟记前科墨卷,可见用功之深!” “代儒太爷这次……怕是看走眼了啊!” 又说卜氏站在人群边缘,本是为儿子悬著一颗心,此刻见儿子被眾人如此围攻詆毁,那些刻薄的话语如同冰锥般刺在她心上。 她脸色煞白,想要上前为儿子分辩几句。 可她天生怯懦,又在这高门大户的威严之下,哪里敢开口?只急得浑身发抖眼圈泛红,不由自主地向前挤了挤想离儿子更近一些,看得更真切一些。 混乱中,不知是哪个与贾瑞交好的子弟,暗中使坏。他趁著人多拥挤,在卜氏身后猛地一推!卜氏“哎哟”一声,脚下踉蹌一个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第47章 仗义执言冯紫英 这一下变故突生,周围瞬间一静! “母亲!”贾芸原本面对千夫所指尚能保持的镇定,在见到母亲受辱摔倒的瞬间荡然无存! 他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考较。一个箭步衝上前,慌忙俯身將母亲搀扶起来。 但见卜氏髮髻散乱,手掌蹭破了皮也渗出血丝,脸上更是惊惶与疼痛交织。儘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强忍著不敢落下。 贾芸目光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子弟,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然而,就在这时他猛地捕捉到人丛后,一个穿著青缎小袄的小廝正欲悄悄向后缩。那脸上还残留著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得意与慌乱! 是他! 贾芸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方才母亲摔倒前,身后那模糊的发力身影!胸中那压抑已久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狗奴才!哪里走!” 贾芸一声暴喝,声震屋瓦。 他轻轻將母亲推向一旁安全处,旋即猛地转身,大步流星便向那小廝衝去。 厅內灯火通明,映照在他因极度愤怒而稜角分明的脸上,那平日里温和清俊的眉眼此刻竟透出一股吊睛白额大虫般的凛然之气! 周遭眾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下意识地纷纷退让。 那小廝见贾芸如煞神般衝来,嚇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但贾芸动作更快——只见他脚下步伐迅疾沉稳,瞬间贴近对方后背。他也顾不得什么招法雅观,右臂一屈,腰胯发力一记刚猛暴烈的八极拳“顶心肘”的变招,便狠狠撞向那小廝的背心! 所幸贾芸尚存一丝理智,念及此处是荣禧堂,又见周围人多,並未用上十成力道。 但即便如此,这含怒一击又岂是寻常小廝能承受的? “嘭”的一声闷响! 那小廝只觉一股巨力从后背透体而入,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惨叫一声,整个人竟被撞得双脚离地,重重摔在丈余开外的地上。 那小廝又“咕嚕嚕”滚了几圈才停下,隨即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腹部蜷缩成一团,杀猪般地哀嚎起来。 满堂宾客何曾见过在国公府正厅之上,如此悍然动手的景象?一时间,惊叫声、抽气声此起彼伏,许多女眷更是嚇得掩口低呼。 “反了!反了!”贾母见状气得浑身乱颤,龙头拐杖重重杵地,“当著我的面就敢行凶打人!这还了得!这眼里还有没有家法,有没有长辈!” 贾赦也立刻沉下脸来,厉声喝道:“贾芸!你好大的胆子!为何无故殴打下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贾芸一击出手,胸中恶气稍泄。他挺拔地立於堂中,面对贾母、贾赦的斥责,毫无惧色。 “老祖宗、大老爷明鑑!孙儿岂是那等无故滋事之人?方才便是此人,暗中下黑手推倒我母亲!我母亲一介孱弱妇人,何辜受此欺辱?若为人子,见母受辱而隱忍不言,那与猪狗何异!《孝经》有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今日別说是他一个奴才,便是天王老子伤了我母亲,我贾芸今日也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將“孝道”这面大旗牢牢竖起,更是將他动手的行为拔高到了维护人伦大节的高度! 果然,那些原本觉得贾芸行为过火的宾客,尤其是几位以科举正途出身且讲究“忠孝节义”的官员都不禁微微頷首。 甚至还有人低声道:“虽则行为激烈了些,但其情可悯。” “孝子发怒,血性男儿,倒也不易。” 就连端坐上的贾政,虽觉贾芸动手不妥。但听他引经据典,以孝道立论,心中反而对其更添了几分看重。 他素来认为男儿当有刚直之气。贾芸此举,虽失之莽撞,却非无理取闹,总要比那些只知唯唯诺诺的子弟强多了。 贾母见眾宾客尤其是那些官身之人都隱隱站在贾芸一边,若再强行以家法压制,反倒显得贾府不明事理纵容恶僕欺主了。 她心中虽恼恨贾芸不顾场合让她难堪,却也只能將这股怒气强行压下。 厅上眾多宾客,尤其是女眷们见到此情此景,无不心生怜悯。 探春气得脸色发白,死死攥著椅子扶手;连王熙凤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帮人做得太过难看了。 场面一时陷入了极其尷尬而又充满火药味的寂静之中。贾芸搀扶著母亲,母子二人站立堂中,仿佛在对抗著整个不公。 “赶紧把那人给我拖走!”贾政强压怒火,又转向席间几位相熟的官员:“诸位年兄,乙未年宛平试题与案首文字,可是如芸哥儿所言?” 那先前与贾政交谈的通政司李参议,此刻捋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与其他几位科举出身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斟酌著开口道:“存周兄,这个……乙未年宛平试题,確是如此。徐绍庭徐翰林的程文……老夫依稀记得,破题承题,大意……似乎与芸公子所言相仿。” 旁边一位都察院的御史也点头道:“不错,是有这么回事。芸公子能熟记程文,信手拈来,且阐发有力,已是难得。” 又有一位国子监的博士补充:“依老夫看,芸公子方才所论,非但未离题旨,反而深得『喻』字三昧,紧扣心性本源,文章气韵亦足,放在童生试中,堪称佳作。” 这几位官员虽证实了贾芸所言非虚,且都认为他答得好,但言辞间都带著官场的圆滑,並未將贾代儒逼至绝境。 真相算是大白了? 无数道目光射向贾代儒爷孙。 那目光中有鄙夷,有嘲讽,有怜悯,更有愤怒。贾代儒只觉浑身血液都衝上了头顶,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剥光了衣衫。 他一生以塾师自居,自詡学问高深。此刻却被一个他瞧不起的旁支子弟,用他最看重的科举程文在满堂贵宾面前,驳得体无完肤! 他指著贾芸“你……你……”地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猛地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祖父!” “太爷!” “快扶住!”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几个小廝慌忙上前搀扶晕厥的贾代儒。 贾瑞也嚇得扑过去,连声呼唤。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却无人留意到,那贾瑞在惊慌失措之余,眼神竟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坐在王夫人下首的凤姐儿身上。 但见凤姐今日穿著一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尤其是她那一张白玉一般的脸盘子,端庄大方,不似仙女但更兼生动,却是皮白肉嫩的模样。更甚者便是其行动间,显出熟透妇人特有的颤巍巍的旖旎风情。 她此刻丹唇微启,发號施令的高冷模样,又加上那股子精明干练艷光逼人的气派,竟让贾瑞一时看得痴了。 就连自个儿祖父的昏厥都忘了大半,心中怦怦乱跳,似是魂灵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却带著几分桀驁不驯的声音突兀响起: “嘿!我说怎么看著彆扭!原来是你们自家人搁这儿打压自家有出息的孩子呢!真是开了眼了!” 此言一出,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发声之人身上——却见是坐在武將勛贵子弟席位上的一位年轻公子。 那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正是神武將军冯唐之子——冯紫英! 冯唐脸色骤变,厉声喝道:“紫英!休得胡言!还不闭嘴!” 冯紫英却浑不在意,反而站起身来朝著贾政並贾母方向拱了拱手,脸上带著几分混不吝的笑意。 “世伯,老祖宗莫怪小子无礼。只是小子是个直肠子,看不惯这等事!明明这位芸哥儿答得顶好,连李大人、王御史他们都夸讚,怎地自家太爷反倒说他胡扯?这不是明摆著欺负人么?难不成非得把好的说成坏的,把聪明的压成傻子,才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这话倒是將贾府內部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赤裸裸地摊在了所有宾客面前! 贾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著拐杖的手微微发抖。王夫人垂著眼瞼,捻佛珠的手指节泛白。邢夫人则是事不关己,略带好奇地打量著冯紫英和贾芸。 而此刻,贾芸也终於看清了这位仗义执言的年轻公子,心中猛地一震! 是他! 第48章 眾生相和连锁反应(求月票和追读) 冯紫英似乎也察觉到了贾芸的目光,转头对他咧嘴一笑,眨了眨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贾母强压下心头怒火,对著冯唐方向勉强笑道:“冯世侄,小孩子家口无遮拦,不必当真。只是……我贾家诗礼传家,最是爱惜人才,断不会行此等之事!今日之事,想必是代儒太爷年老昏聵,一时…一时看走了眼!” 她这话已是极力挽回顏面,但经冯紫英这一闹,谁还不知其中蹊蹺? 眾宾客虽嘴上附和,那眼神却都透著古怪,纷纷投向依旧淡然立於堂中的贾芸,目光中充满了同情、讚赏,甚至…一些別样的意味。 那些未出阁的小姐奶奶们,此刻再看向贾芸,心態已大不相同。 先前或许只是觉得他生得好看,此刻却更添了才学与风骨。尤其是,他方才那衝冠一怒时的威风凛凛,可真是叫人欢喜! 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林之孝家的带著女儿林小红也在观望。 小红一双俏眼,早已牢牢黏在贾芸身上。 见他初时从容,继而受辱,最后绝地反击,引得满堂瞩目,甚至连冯紫英那样的人物都为他出头……一颗芳心,早已如小鹿乱撞怦怦直跳。 她想起那日在西廊下,自己曾有机会和平儿进去与这芸二爷多说几句话,或许……或许…… 林之孝家的察觉女儿异状,再看那如今显然已非池中之物的贾芸,不由得想起女儿往日那点若有若无的心思,心中又是懊悔又是焦急。 她忍不住借著衣袖遮掩,狠狠掐了女儿手臂一下,压低声音骂道:“没眼力见的小蹄子!现在知道痴看了?早干什么去了?当日里让你多在她面前露露脸,你偏生扭手扭脚!若是早……唉!如今他这般声势,眼里哪里还瞧得上你这蹄子!” 小红吃痛之下,猛地回过神来。 她听得母亲埋怨,心中更是涌起无限酸楚与悵惘,痴痴地望著那光芒匯聚处的少年,只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却难以逾越的鸿沟,眼圈也不由得微微红了。 堂上,贾代儒早已被掐著人中悠悠醒转。 他听得冯紫英之言,又见贾母脸色,再承受著满堂各异的目光,真真是羞愤欲死。所以只能闭著眼哼哼唧唧,装作仍未清醒。 而那贾瑞,兀自偷眼覷著凤姐神魂顛倒,竟是不知自己死期將至。 一场闹剧下来,探春只觉得自己的心还在砰砰急跳。 方才贾芸那猛虎下山般的气势,与他平日里清俊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可偏偏……偏偏更让她心折。 她自詡並非那等只看皮囊或一味慕强的轻浮女子,可此刻看著贾芸为护母而展现出的决绝与力量。 那份混杂著文采与血性的男儿气概,竟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层层涟漪。 探春忙垂下眼瞼,掩饰住眸中异样的光彩,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緋红。 姑娘心中虽暗啐自己失態,那“欢喜”二字,却已是深深种下。 另一边溜到角落里的贾蔷与贾芹早已是面如土色,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与后怕。 他们与贾芸素有齟齬,往日里仗著人多或身份,没少挤兑他。 可方才贾芸那一下,狠辣果决,哪里还是一个月前那个看似文弱只能凭机巧周旋的少年? 贾芹顿感喉咙发乾,带著颤音对贾蔷道:“他……他何时学了这般厉害的手段?那一肘若打在我身上……” 贾蔷也是冷汗涔涔,但也是强作镇定道:“噤声!往后……往后莫要再轻易招惹他,看来他平日是藏了拙,下次若真惹急了他,只怕……只怕真会要了我们的性命!” 两人再看贾芸时,不敢有半分轻视。 而寧国府的贾珍坐在宾客席中,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深邃地打量著贾芸。 他对此子了解不多,只知是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有些小聪明罢了。 可今日一见,却是大大出乎意料。 不说文章做得滴水不漏,连代儒老货和官面上的人都驳不倒。动起手来更是狠厉异常,偏偏还占著“孝道”的大义名分,让人抓不住错处。 “能文能武,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这份忍劲和爆发力……”贾珍心中暗忖,“看来这荣国府里,倒也不全是宝玉那样的绣花枕头、贾璉那样的酒囊饭袋,终究是出了个人物,有点希望。” 他这念头一起,不由得又联想到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贾蓉,以及……他那如娇花软玉一般的儿媳秦可卿。 心念之间他的目光自主地便飘向女眷那边,在秦氏那绝美的面容和婀娜的身段上一扫而过。 隨即他的小腹传来一阵燥热,不由泛起一丝阴冷的得意与占有欲,暗哼道:“蓉儿那个废物如何配得上?这等尤物,早晚是我的囊中之物……” 这畜生竟是將对儿子的失望与对儿媳的邪念,扭曲地交织在了一起。 王熙凤此刻却是另一番心肠。 她也被贾芸的暴起嚇了一跳,但旋即那股子泼辣与精明便占了上风。 凤辣子抚著胸口,丹凤眼微微眯起,心中暗道:“好傢伙!真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平日里瞧著温良恭俭让,惹急了竟是这样一头活豹子!” 惊讶过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甚至……一丝痒痒的悸动。 这等有才干、有胆色、关键时刻下得去狠手的男子,在她看来,远比宝玉那种温室里的花朵更对脾胃。 她立刻又想起自己先前对贾芸的些许“投资”和释放的善意,不由得庆幸起来:“看来我这双眼睛还没瞎!这步棋竟是走对了!这般人物,只要不走背字,將来必非池中之物,今日结下善缘,来日或有大用。” 这么一想,看著贾芸的眼神,便少了几分惊惧,多了几分灼热的价值衡量。 而那些未出阁的小姐们,黛玉早已是心潮起伏。 她天性敏感,最能体察人情冷暖,贾芸为母抗爭的决绝,让她想起了自己孤苦无依的身世,心中既感佩又自伤,看向贾芸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同情与敬意。 宝釵则依旧端庄稳重,但眸中也难掩讶异与欣赏,她素来认为男子当有立身之本、进取之志,贾芸今日展现的才学与担当,无疑符合她心中的標准,只是她心思深沉丝毫不露。 最为纠结的莫过於宝玉了。 他见贾芸生得俊朗,本就有几分喜欢,方才见他文采斐然,心中也暗自喝彩。 可贾芸这突如其来的“武勇”,却让他有些不適,觉得煞了风景,破坏了他心中女儿是水做、男子须温文尔雅的理念。 更让他隱隱不快的是,今日这满堂的目光与讚嘆,原本大多该集中在他这“凤凰”身上,此刻却被这旁支的侄儿抢尽了风头。 宝玉既觉得贾芸方才护母的样子“很帅”,又討厌他这般“逞强斗狠”、“热衷仕途经济”,搅扰了这过年应有的和乐气氛,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於是他扭过头去,只拉著贾兰低声问些无关紧要的话,藉此排遣那莫名的烦闷。 满堂人心,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具其味。 而贾芸他却搀扶著母亲站在大堂之上,坦然承受著各色目光。 他心中竟有种奇异的平静,仿佛一个局外人般打量著这眾生相。 贾芸的的视线掠过那些金釵玉环的姑娘们,近看之下確实个个容貌出眾,如同画中之人。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坐在贾母榻边那个纤弱身影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林黛玉? 可那张脸——那罥烟眉,那含情目,那似嗔非嗔的嘴角,那通身的风流態度……这分明、分明就是陈晓旭的模样啊! 难不成,她也穿越了? 第49章 贾政是个好人 之前那位推倒卜氏的小廝,肋骨断了两根算是伤的不轻。 贾府后来请了大夫给他瞧了,然后给了十两银子便將他和他的家人都远远打发到京外的庄子上去了。 那小廝离府前面对赖大等人的询问,只一口咬定是自己鬼迷心窍,看不惯贾芸出风头,並无人指使。 这番说辞,明眼人自是未必尽信,但既然苦主卜氏无恙,贾芸也未再深究,此事便也以此了结。 然而,经此一闹,贾芸那日一击便將人打得骨断筋伤的“威名”,却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寧荣二府的下人僕役乃至旁支子弟中传开了。 以往眾人只知他读书伶俐,会来事儿。 如今才晓得,这西廊下的芸二爷,竟还是个手下有真功夫的练家子!而且是个为了母亲敢在老祖宗面前动手的狠角色! 那些往日里或许因他们孤儿寡母、家境贫寒而心存轻视,或想著法儿占些小便宜的人,如今再见到卜氏,无不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地唤一声“卜大娘”或“五嫂子”,断然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卜氏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初时还有些惶恐不安,但见儿子神色坦然处事愈发沉稳,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她摸著儿子给家里新添的厚实棉被和银霜炭,望著窗外不再透风的窗欞,心中感慨万千,暗道:“古人云『母凭子贵』,原是真的……我的芸哥儿,是真的长大了。” 过了初五,年节气氛稍缓,贾政果然將贾芸的学业放在心上。 这日,他亲自带著贾芸,备了束脩六礼,颇为郑重地前往城南拜访一位姓杜的饱学老儒。 此人曾在国子监任过博士,学问渊博不假,只是性情有些孤高。 到了杜先生那处清雅却略显寂寥的书斋,老先生见是荣国府的政老爷亲自引荐,起初倒是十分客气。 他捋著花白鬍鬚,目光温和地询问贾芸平日读哪些书,有何心得。 贾政见老先生態度可亲,心下稍宽,代为答道:“先生,此乃家中子弟,名唤贾芸,一心向学,准备明年下场一试,还望先生不吝指点,加以雕琢。” 杜先生目光在贾芸身上细细扫过。 只见他虽衣著半旧,但浆洗得乾乾净净。况且举止沉稳,应对有度,眉宇间有一股难得的静气。 於是先生便含笑问道:“不知贤契是府上哪一房的公子?老夫观你气度,倒不似寻常子弟。” 贾芸心中微紧,但依旧恭敬如实回道:“回先生话,学生家住在西廊下,乃寧荣二府同宗,只是……惭愧,虽与荣寧二公同出一脉,但系旁支堂兄弟之后,血缘已淡。” “西廊下?出了五服?”杜先生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也缓缓后靠,重新倚回了宽大的椅背里,就那捋著鬍鬚的手也慢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漫不经心。 杜先生只淡淡地“哦”了一声,语气瞬间变得疏离而客套:“原来如此。唉,说来惭愧,老朽近年来精力愈发不济,耳目昏聵,已很少收徒授业了,只怕误人子弟。 况且,这科举之道,说到底重在自身勤勉,若根基不牢,纵有名师朝夕提点,亦是枉然。贤契既然立志向学,依老朽看,还需多在《四书》《五经》上扎扎实实下苦功才是,根基深厚,方是正理。” 接下来,便全是些“立志须高”、“用功须紧”之类不痛不痒的勉励之语,再无一字肯涉及学问根本,更別提收徒之事了。 贾芸心中彻底明了。 这是对方听闻自己並非荣寧二府正派嫡系,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旁支,便立刻瞧不上了。 贾政在一旁,脸色更是青红交加。 他本是一片提携后进的热心肠,却没料到这素有名望的老儒竟如此势利,赤裸裸地看人下菜碟,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贾政强压著心头火气,不欲让贾芸再多受一刻这无形的羞辱。於是当即起身,不咸不淡地客气了几句,便带著贾芸告辞出来。 回府的路上,马车轆轆。 贾政胸中堵得厉害。 他侧目看著身旁虽受挫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少年,想起他日前在府中的才学与血性,再对比那杜先生的浅薄势利,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怜惜。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贾芸略显单薄的肩膀,温言道:“好孩子,不必將此等事放在心上,更不必气馁。此类徒有虚名、心胸狭隘之辈,不拜也罢!学问一道,贵在自身专心钻研,名师固然有益,却也非必然。 走,隨我去文华斋,挑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再裁两身像样的新衣裳。你且记著,日后备考所需,一应物事,家里断不会短了你的!” 贾芸心中驀地一暖,那股鬱气竟散了大半。他深深一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孙儿……谢过政老爷!” 贾政见他宠辱不惊,愈发满意。 完事回府后,他並未立刻放贾芸回去,而是將其带到了自己那藏书颇丰的外书房。 他又命小廝泡了好茶,让贾芸坐下,自己则在一排排书架前踱步,时而抽出一本书翻看几页,时而沉吟片刻。 最后,贾政挑出几部书来,其中既有精心批註的《四书章句集注》,也有前科鼎甲的文章墨卷选编,甚至还有几本他年轻时读史的心得札记。 “芸哥儿,你过来。”贾政將这几部书郑重地放到贾芸手中,“这些书,於我如今已是无用,你且拿去仔细研读。上面有些批註,或许对你有些启发。学问之事,若有不解之处,亦可隨时来问我。” 贾政这番举动,已是將贾芸视作可以栽培的子侄,待遇几乎堪比嫡孙贾兰了。 贾芸心中激动难以言表,再次深深行礼:“政老爷厚爱,孙儿定当刻苦勤勉,绝不辜负!” 他欣慰的看著眼前沉稳的少年,心中忽然有了新的计较。 “芸哥儿,”贾政沉吟片刻,捋须道:“过几日,我带你去见见李祭酒——就是你珠大哥的岳丈。他在国子监多年,门下英才辈出,想必认得些真才实学、不重门第的先生。” 贾芸忙躬身道:“谢政老爷费心安排。” 贾政轻嘆一声,神色黯然:“原本不想麻烦亲家。想起你珠大哥去得早,我心里总觉得对不住李紈那孩子。” 他顿了顿,继续跌声音有些低沉:“如今为了你读书的事去求他,倒让我更觉愧疚了。” 两人接著便又是一通你来我往的考教。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见了,怕不是认为这是一幅父慈子孝的场景哩。 且说贾政对贾芸越是满意,心中便不由拿他与一人对比,越是对比,那火气便又拱了上来——正是他那衔玉而生的宝贝儿子宝玉。 恰巧这时,丫鬟来报:“老爷,宝二爷来请安了。” 宝玉本是例行公事。 谁知一进门,就见贾政沉著脸坐在那里,一旁还站著刚刚准备告退的贾芸。 贾政一见宝玉那副神游天外的大脸盘子,再想及他平日厌读诗书、只在內幃廝混的行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立时站起身来指著宝玉便厉声训斥起来:“不成器的孽障!你瞧瞧芸哥儿!出身不如你,却知道自强不息,刻苦攻读!你再看看你!终日里嬉戏玩闹,於仕途经济上一窍不通,將来如何支撑门庭?我看你连芸哥儿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宝玉猝不及防之下又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却又见贾芸在场,更是羞得满面通红却又不敢反驳。 他只得垂著头不见人,心里委屈万分,但也只能盼著这煎熬快些过去。 宝玉趁父亲踱步转身的机会偷偷抬眼瞥了一下贾芸。 只见对方面容平静,眼神清澈,並无丝毫得意之色,这反而让宝玉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小廝的通报:“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姐姐来了。” 话说间,鸳鸯捧著个锦囊进来,笑道:“老爷,老太太让把这个交给您。” 第50章 沁芳园 贾政接过锦囊打开一看,竟是一张便笺,上面写著:让宝玉日后跟著贾芸一同读书习字。 贾政先是一喜:“这倒是个好主意!让宝玉跟著芸儿学学那股上进劲儿。” 但转念一想,又皱眉道:“你回老太太,就说芸儿现在要专心备考,二月县试后再议此事。此时让宝玉去打扰,反倒分了他的心。” 鸳鸯去后不久,就听得贾母院中传来隱隱的骂声:“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如今两个都不听我的话!” 那声音带著十足的恼意,分明是老太太动了真怒。 贾芸悄然退出书房,回到西廊下那间终於因炭火而有了些许暖意的小院。 然后又將新得的笔墨纸砚、衣物,尤其是贾政所赠的藏书,一一仔细放好。 贾芸知道,科举这条路上,才学固然重要,但来自家族內部的认可与支持,同样不可或缺。而这一切,都需要他用实力去爭取。 那日荣国府考教风波之后,冯紫英倒是名正言顺的真认下了贾芸这个朋友,以至於一得了空便常来西廊下寻他。 这日天光正好,两人便在贾芸家那小院后的空地上切磋起来。 冯紫英是將门虎子,家学渊源。拳脚功夫扎实凌厉,那攻势如潮相当猛烈。 贾芸虽凭藉这半个月时日將八极拳的架子撑了起来,但终究习练时日尚短,对战经验更是远不及冯紫英。 二十个回合下来,便已落了下风,最后被冯紫英一记巧劲震得踉蹌后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冯大哥,可真厉害。”贾芸抱拳致意。 冯紫英却未露得意之色,反而收势站定后上下打量著贾芸,眼中满是惊异:“好傢伙!芸哥儿,你这才练了多久?竟能接我这么多招!你这拳法刚猛暴烈,绝非寻常路数,短短时日便有如此火候,若非亲眼所见,我断不敢相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再度走上前,亲热地揽住贾芸肩膀:“我看你是个有真本事的,文也来得,武也来得,窝在这小院里独自用功有什么趣味?过些时日我带你去个地方,让你也见见世面!” 贾芸笑问:“哦?不知冯大哥要带我去何处?” “是北静王爷府上的聚会。”冯紫英兴致勃勃地道,“这位王爷虽只大圣上八岁,但確实是其亲叔叔。” “更为有趣都是,王爷的性子最是豁达有趣。他不耐烦朝堂那些繁文縟节,就爱邀我们这些勛贵人家的年轻子弟,还有京中有些名气的才俊。 然后邀请我们到他府上高谈阔论,或是切磋武艺,或是赏玩些奇巧之物。王爷他业没什么架子,你蹴鞠厉害,他喜欢你;你会打造精奇火器,他赏识你;哪怕你只是钓鱼比別人强些,他也能跟你聊上半天!最是隨和不过。” 贾芸闻言,心中微动。 北静王爷的名头他自然听过,一位看似只知风花雪月的閒散王爷。 一生无欲无求,唯爱结交三教九流,醉心於各种“无用”的乐趣。他这般作態,在这天家贵胄之中,倒真是独树一帜。 然而,贾芸心底一念至此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冷意。他想起前世所知的歷史,那无数血淋淋的教训。 天家无情,最是猜忌。 一位亲王,若表现得太过热衷权势,广纳门客,只怕龙椅上的那位,夜里便难以安枕了。 反倒是北静王爷这般,醉心玩乐,胸无大志,方能在这波譎云诡的皇权斗爭中,求得一世安稳且富贵逍遥吧? 这“无欲无求”的背后,又何尝不是一种极高明的自保之道? 再想到此处,贾芸又不禁念及另一人——信王。 自从上次拌嘴两人意见相左,闹得不欢而散后,信王那边便再无声息。贾芸也曾想过是否要主动递个话缓和关係,但转念一想,自己並无过错。 且君臣有別,信王心思又沉,此举在对方看来或许亦有试探之意,便也按下不提。 如今看来,倒像是真的就此疏远,不再来往了一般。这其中的冷暖和算计,让他对即將遇见的北静王爷更多了几分审慎。 “如何?芸哥儿,可有兴趣?”冯紫英见他沉吟,不由催促道。 贾芸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与一丝受宠若惊:“北静王爷的雅集,自是京中子弟趋之若鶩之地。蒙冯大哥引荐,小弟岂有不愿之理?只是小弟身份低微,只怕……” “誒!”冯紫英大手一挥,浑不在意,“王爷看人从不看出身,只看有无真趣!就凭你方才那手拳脚,还有那日府上应对的机变,便足够资格了!放心,一切有我!” 见冯紫英如此热情,贾芸也不再推辞只好点头应下。 贾芸心中明白,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跳出贾府內部倾轧,接触更广阔天地的机会。他需得步步小心,既要展露锋芒,又不能过於扎眼。 而信王那条线,是就此断了,还是暂且沉寂?一切都尚未可知。 过了两日,贾芸依约前往冯紫英所说的聚会。 到了地头才发现,这聚会並非在酒楼,而是在城外一位富商巨贾精心修建的私家园林里。 园子取名“沁芳园”,虽在北方,却极力模仿江南园林的秀雅奇巧。 只见亭台楼阁,掩映在假山曲水之间,虽是寒冬,仍有耐寒的松竹点缀,廊廡下悬掛著名贵鸟雀,屋子里则铺著银霜炭,熏得人恍若温暖如春。 小桥流水处,竟引了温泉水,氤氳著热气的几株反季节催开的白梅疏疏落落地开著。 这般手笔,耗费何止巨万?神京距江南千里之遥,这一草一木,一石一景,怕是都淌著银子——亦或是百姓之血汗。 贾芸心中暗嘆著,然后隨著引路的青衣小廝穿廊过院,来到一处名为“揽月轩”的临水暖阁。 阁內早已聚集了二三十位年轻子弟。他们个个锦衣华服,气宇轩昂。 空气中瀰漫著酒香、果香和淡淡的脂粉气,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冯紫英见他来了,笑著迎上来引他入內。 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冯紫英低声为他指点:“那位抚琴的是诚意伯刘府的公子……那边围著看斗鵪鶉的,是成国公朱家的几位小爷……哦,瞧见那个独自坐在窗边,不怎么说话的少年郎了吗?” 冯紫英用眼神示意一个约莫十六七岁,面容俊朗却带著几分沉毅的少年。 “他叫吴三桂,辽东总兵吴襄的儿子,这次是跟著他父亲入京述职的。別看他年纪小,听说在辽东已上过阵,见过血了。” 贾芸心中一动,不由多看了那少年两眼。 这就是那个日后……他压下翻涌的思绪,將目光移开。 在场还有许多身著劲装顾盼间自有威仪的年轻武將子弟,显然都是京中勛贵或將门之后。 眾人见了冯紫英,纷纷打招呼,可见他在这圈子里人缘极好。 冯紫英顺势將贾芸介绍给眾人:“诸位,这位是我新结识的朋友,贾芸贾兄弟,荣国府贾家的子弟,一身好本事!” 眾人闻言,目光都落在贾芸身上。 只见他虽面容俊秀,身形挺拔,但衣著普通,气质也更偏向文雅,並不似常见的赳赳武夫,眼中便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又有人低声探问是哪一房,得知不过是西廊下出了五服的旁支,那点刚刚升起的热情便迅速冷却下去,客套地拱拱手,说声“久仰”,便转身各自高谈阔论去了。 他们显然对一个无爵无职的远支宗亲並不感兴趣。 贾芸也不以为意,倒是乐得清静,於是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默默听著阁中眾人的高谈阔论。 这些帝国最顶层的年轻勛贵子弟们,话题自然离不开时局。 有人痛骂辽东建奴猖獗,提及几年前那场葬送了数万精锐的萨尔滸之战,言语间对杨镐等统帅极尽鄙薄。有人忧心西北连年大旱,流民蠢蠢欲动,恐生大变。有人说起西南土司时叛时附,朝廷羈縻耗费巨大。 然而,他们的议论虽也触及了问题的核心——没钱,但口气却轻鬆得令人心惊。 第51章 贾芸VS吴三桂 “要我说,辽东之事有何难?无非是粮餉不足,然后將士不用命!若朝廷能拨足五百万,不,三百万两餉银,再精选十万劲旅,由我等父辈督师,横扫那建州奴酋老巢,那简直易如反掌!”一个满脸傲气的將门子弟挥舞著手臂不可一世的说道。 “正是!那些建奴流寇土司,不过是疥癣之疾,只要粮餉充足,地方官不贪墨,大军一到,立成齏粉!” “说到底,还是户部那群老抠唆,天天哭穷!东南市舶司每年那么多银子,都流到哪儿去了?” 贾芸在一旁听得暗自摇头,心中顿感无语。 问题是出在银钱之上。 可……癥结不就在於没有银钱么?这些膏粱子弟,倒似觉得那白花花的银子是园子里的石子,隨手便能抓来用。 古往今来,战事成败,说到底,哪一桩能离了这“钱粮”二字? 他们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却无人深究为何国库空空如也?为何那加征的“辽餉”,反逼得更多百姓落草为寇?为何这偌大的帝国,竟似个四处漏风的破船,修补不及? 一股“何不食肉糜”的荒唐感忽的涌上贾芸心头。 稍顷,冯紫英与几个相熟的子弟寒暄罢,又踱回贾芸身旁,努著嘴低声道:“芸哥儿,瞧见那边的小娘子了吗?” 贾芸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但见一道窈窕身影凭栏独立——一位身段丰腴的少妇正临水而立,望著微漾的湖面怔怔出神。 那侧影,那眉眼……贾芸心中猛地一震,是她! 正是那日在酒楼中被他救下的绝美少妇! “是她?” “她就是你那日救下的,刘綎將军的独女,刘贞娘。” 贾芸恍然,原来她並非寻常人家女子,竟是已故刘綎將军的遗孤! “芸哥儿,那日的事,后来我著人打探清楚了。”冯紫英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写,“是刘府里一个待了十年的家生子,黑了心肝,背主收了杨慎那廝的银子。他誆骗刘家娘子,说是有富商急於低价出手一间临街的门面,这才將她骗至那醉仙楼上的。” 贾芸闻言,眉头微蹙。 冯紫英继续道:“那杨慎自知理亏,本来此事就齷齪,哪里敢正大光明地去报官?没有驾贴,他也不过是仗著其父的势,胡乱指使了几个相熟的锦衣卫小旗私下查探了一番,自然是无果而终。这事儿,他捂还来不及,断然是闹不大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不过我又听说那廝回去后,还是被他那老子狠狠收拾了一顿,著实活该!” 贾芸心中一动,故作隨意地问了句:“据说……他下面,不行了?” 冯紫英脸上顿时浮现出男人间才懂的猥琐笑意,嘿嘿低声道:“坊间传言是如此,说他那玩意儿自那日后便成了摆设……不过……” 他话锋一转,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贾芸,挤眉弄眼道:“这事儿,你不是最该门儿清么?你那两脚下去……” 贾芸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阵嘀咕:“我当时並未用多大力道啊?” 不知怎的,冯紫英却忽然间收敛了戏謔,语气也变得凝重了起来:“可惜了刘綎將军,一代悍將。当年在辽东也是令敌胆寒的人物,一身武勇,治军也严。若非萨尔滸之战时上峰指挥昏聵,各军协调不力,致使他孤军深入陷入重围,又何至於力战殉国,落得如此结局……当真可嘆!” 冯紫英的嘆息声中,充满了对英雄末路的惋惜与对庙堂昏聵的无奈。 贾芸跟著嘆息间再次望去——那位身段丰腴的未亡人,原来竟是忠烈之后。 她独自站在那儿,云鬢微松的侧影勾勒出成熟少妇特有的饱满,腰肢却依旧纤细倒是更显臀如满月,裹挟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哀婉淒清。 恰在此时,刘贞娘似有所感,眸光朝贾芸这边扫来。 只是那眼神里,满是疏离的厌恶与警惕,隨即她便提了裙裾,悄然转身离去。 她显然並未认出,眼前这清俊少年,便是那日蒙面救她於危难,且瞥见过她衣衫不整狼狈模样的“恩人”。 两人正说话间说著,忽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走到冯紫英身边,耳语了几句。 冯紫英脸色一正,对贾芸抱拳道:“芸哥儿,对不住,家父寻我有事,需得先行一步。你在此处自便,多结交几个朋友。”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跟著那管家走了。 冯紫英这一走,贾芸更觉自己与这满园喧囂格格不入。 那些高谈阔论的子弟,再无一人前来与他搭话。他仿佛一个误入华筵的看客,冷眼旁观这群帝国未来的“栋樑”们,在醉生梦死间,空谈著如何用他们想像中无穷尽的银两,去填补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舰。 贾芸默然饮尽杯中残酒,意兴阑珊,欲起身离去。 忽见那一直独坐窗畔的少年吴三桂,竟朝他走了过来。 吴三桂於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身上略一打量,抱拳道:“贾兄?在下吴三桂。方才听冯兄提及贾兄身手不凡,冒昧一问,师承何处?” 他语气带著军中子弟特有的直率爽利,並无那些勛贵子弟的虚与委蛇。 贾芸见他主动攀谈,虽心知其“未来”而微有芥蒂,面上却不露分毫,回礼道:“吴兄客气。家师姓周,名奎,並非什么武林名宿,只是隱居京城的一位寻常武师罢了。” “周奎?”吴三桂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摇头坦诚道,“未曾听闻。不过观贾兄步履身形,根基颇为扎实,尊师定非庸手。” 他性情虽有些冷峻,但谈及武艺,眼神却透出不凡的热切。 “关外苦寒,民风彪悍,小弟自幼也习些枪棒拳脚,难得遇到同道,不知贾兄可愿搭搭手,指点一二?”他说的“搭手”是武人间常见的切磋方式,较之比试更为文雅,重在感知对方劲力深浅。 贾芸见他不似作偽,纯粹是见猎心喜。他心想自己练了这些时日,也正想检验下成果,便点头应允:“指点不敢当,还请吴兄手下留情。” 两人当即起身,在暖阁角落的空地上站定。 周围几位子弟见有热闹可看,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带著看好戏的神情。 “请!” “请!” 话音甫落,吴三桂身形微动,步法迅捷如电,已然贴近。右手成掌,看似轻飘飘按向贾芸肩井穴,实则暗含劲力,疾若流星。 贾芸下意识地拧身格挡,使出了八极拳中“缠”字诀的功夫,想要扣住对方手腕。 然而吴三桂的实战经验远非贾芸平日对空练习可比,只见他手腕一翻,如同游鱼般滑脱,同时左臂一记看似简单的靠撞,肩头已抵在贾芸胸口。 贾芸只觉一股沉稳大力涌来,脚下顿时不稳,“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撞在了一根柱子上才停下,胸口顿时一阵气血翻涌。 三招!仅仅三招!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那先前问话的华服青年更是摇头,对身旁人低语:“果然,花架子罢了。” 吴三桂收势,似乎觉得贏得太过轻鬆。这倒是与冯紫英所言不符,他眉头微蹙著抱拳道:“贾兄,承让。” 贾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不是羞臊,而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激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输在经验与反应,而非招式力道。 贾芸深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灼灼地看向吴三桂:“吴兄好俊的功夫!徒手是我输了。不知可否……再用兵器討教几招?” 贾芸又想起自己这些时日苦练的枪法,那才是他真正下过苦功的。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欣赏。 败而不馁,还敢主动邀战,这份心性倒是不错。於是他爽快点头:“自无不可!” “贾兄惯用何种兵器?” “枪。” 吴三桂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巧了,我也用枪。” 他隨即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僕从吩咐道:“取两桿白蜡枪来。” 很快,两桿长约一丈有余枪身光滑笔直的白蜡木长枪便被送了上来。 这种训练用枪,枪头亦是木质以免误伤,但长度、重心皆仿照制式长枪,寻常子弟能用得惯已算不错。 吴三桂隨手接过一桿,手腕一抖,那白蜡枪尖便在空中颤出几朵虚影,显露出精纯的功底。 他將另一桿递给贾芸。 贾芸道了声“谢”,接过长枪入手便是习惯性地一掂量,隨即眉头微蹙。 这枪桿比他平日跟隨周师父苦练时所用那杆生锈了的烧火棍要轻了不少,一握在手中轻飘飘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全然没有那种如臂使指力贯梢尖的沉实感。 贾芸抬起头看向吴三桂:“吴兄,此枪……太轻,可有更重些的?” 第52章 武道天才是也 “轻?”吴三桂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忍不住掂了掂自己手中这杆,诧异道:“贾兄,这白蜡枪虽非军中標配,但也有四、五斤分量,与寻常演练之器无异,你竟还觉轻?” 周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先前瞧不上贾芸的有位华服青年这下更是直接摇头,对身边人低语:“四斤多的枪还嫌轻?真是大言不惭!莫非要把那仪仗队里的鎏金铜枪搬来才够分量?” 贾芸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看著吴三桂点了点头:“確实轻了,难以尽展所学,还请吴兄行个方便。” 吴三桂见他神色不似作偽,心中好奇更甚,他倒要看看这贾芸是真有神力还是虚张声势。 他当即对僕从挥挥手:“去,將我放在西厢房那杆练力用的浑铁木包铜枪取来。” 片刻之后,一名健仆抬著一桿明显更为粗壮且色泽深沉的木枪走来。 此枪长度相仿,但枪桿明显粗了一圈,木质暗沉之下隱隱有金属光泽。这练力的木枪里头竟是硬木为芯,外裹一层薄铜,就连那木质的枪头也比寻常的大上一號。 “贾兄,此枪乃浑铁木所制,外包黄铜,重约十斤!”吴三桂介绍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提醒,“便是我,也需凝神静气双手运使,方敢说运用自如。你……可要再试试?” “十斤?”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这重量已远超普通军士的实战用枪,非天生神力或久经锻炼者不能驾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贾芸身上,等著看他如何下台。 贾芸却是眼睛微亮,道:“正合我用!” 说罢,他走上前去,右手一探握住枪桿尾部,入手猛地一沉。但他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收紧,小臂肌肉賁起,竟单手持枪稳稳地將这十斤重的长枪平举而起! 这一下,满堂皆静! 那华服青年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化作难以置信。 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见贾芸单手持枪略作適应,隨即另一手也搭上枪桿,脚下步伐一踏,腰胯发力,竟將这沉重的长枪“呜”地一声舞动开来! 他没有施展什么花哨的招数,仅仅是基础的拦、拿、扎、崩、点、穿、挑、劈。 但在这沉重的枪桿加持下,每一式都带著势大力沉的破空声。那枪尖虽钝,却隱隱有撕裂空气的锐响,与他方才徒手过招时的生涩拘谨判若两人! 一时间,暖阁內只剩下长枪呼啸的风声,以及眾人逐渐粗重的呼吸。 那些將门子弟个个瞪大了眼睛,再也说不出半句风凉话。 吴三桂看著贾芸舞枪的身影,眼只剩见猎心喜的炙热!他死死盯著贾芸的每一个动作,尤其是那沉猛与灵动兼具的发力技巧,心中震撼不已。 两人再次站定。 这一次,贾芸手持长枪,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先前那份文雅书生之气尽去,眼神中倒是有种下山虎的暴戾。 “吴兄,请!” 话音刚落,贾芸便动了。 枪出如龙! 他一上来便使出了苦练的“中平枪”,枪尖直刺的势大力沉,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吴三桂轻“咦”一声,他不敢怠慢只好举枪相迎。 “啪!啪!啪!” 木枪交击之声清脆炸响。 贾芸的枪法虽略显稚嫩且变化不多,但根基极其扎实,每一枪都凝聚著全身力气,稳、准、狠!尤其是那股决绝的气势,竟完全不像是初学乍练者。 吴三桂初时还想试探,几招过后便不得不认真起来,將家传的枪法施展开,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泰山压顶。 两人在场中辗转腾挪,枪影翻飞间倒好似武生杂耍一般。 贾芸虽处下风,被吴三桂精妙的招数逼得连连后退格挡,却韧性十足,竟生生支撑了二十余招! 最终,吴三桂卖了个破绽,引贾芸一枪刺空,隨即枪桿顺势一绞一拨,盪开贾芸的兵刃,枪头如毒蛇般点向贾芸咽喉,在寸许之地戛然而止。 “承让了,贾兄。”吴三桂收枪,气息依旧平稳,但看向贾芸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才十四岁? 满场寂静。 那些原本嗤笑的人此刻都面露惊容的闭上了嘴。 他们或许不懂高深武艺,但也看得出,能和在辽东见过血的吴三桂用兵器对战二十余招不分胜负。 这贾芸绝非他们想像中的“花架子”! 吴三桂此时看贾芸只觉得心痒难耐,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贾兄……你这枪法著实不错……练了多久?” 他起初只认为是冯紫英此人卖人面子吹捧,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少年还真有几把刷子。 贾芸也是真的累了,毕竟那是十斤的长枪,闪转腾挪间皆是需要腰腹拉拢全身之力才能协调。他平復著急促的呼吸,擦了擦额角的汗坦然道:“不瞒吴兄,习练至今……约莫一月。” “一个月?!”纵然以吴三桂的沉稳,此刻也险些惊呼出声。 原本的他认为有这般火候的枪法,应该是会是常年累月之功。可若说是短期练成,那也太骇人听闻了,他实在无法相信。 吴三桂凝眸將贾芸上下细观,只见这少年虽衣著简朴,眉宇间却隱有英气。 一桿长枪在他手中,竟似有了性命一般。 在听闻贾芸只习练一月后他心下骇然,暗忖道:“我自幼隨父习武,寒暑不輟,方有今日些微技艺。此子不过旬月之功,竟已窥得门径,若非天授,焉能至此?” 吴三桂心下爱才之念顿起,也顾不得周遭那些紈絝子弟。 他逕自上前,执了贾芸的手恳切道:“芸哥儿,似你这般稟赋,若只困在这锦绣牢笼里,与些脂粉器物廝混,岂不辜负了上天厚赐?真真是明珠暗投了!” 他这话毫不客气,眼角余光扫过一圈周围面红耳赤的子弟们,然后热切地看向贾芸。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如今辽东烽火连天,正是用人之际!以你之能,若愿投身军旅,驰骋沙场,他日封侯拜將,亦非虚妄!如何?可愿隨我去边关,搏个前程?” 吴三桂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若换作寻常少年,早被激起满腔热血。又听得这般邀请,只怕立刻纳头便拜。 奈何贾芸闻言,心下却如翻倒了五味瓶般,酸甜苦辣一齐涌上。 他看著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衝冠一怒为红顏”、“山海关”、“汉奸”等零碎而刺眼的字眼。 贾芸知道,此时的吴三桂,还只是一个怀揣报国壮志,锐意进取的少年將领,与日后那个引清兵入关切背负千古骂名的平西王判若两人。 可那份知晓“结局”的先知,始终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全然信任,更无法生出投入其麾下的念头。 贾芸心下虽如此想,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只深深作了一揖,口中道:“多谢吴兄厚爱!吴兄如此看重,小弟感激不尽!” “只是……小弟志不在此,人各有志,不能强同。吴兄所言甚是,沙场建功,封侯拜將,確是男儿快事。然,匹夫之勇,於十万军中,不过一卒之用。除非是力能扛鼎、勇冠三军的楚霸王再世,或可凭个人武勇扭转乾坤。但芸自知,远无那般能耐。” 他抬眼看著吴三桂,目光清正,继续说道: “治国安邦,经略四方,终须文治韜略。如今朝局艰难,边患日深,根子恐怕不只在於前线將士是否用命,更在於庙堂筹划、钱粮转运、吏治清明。小弟不才,愿先从科举正途入手,读圣贤书,明天下理,他日若能有幸位列朝班,或可从根本上为这危局,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方是芸心中所求之『前程』。此种愚见,还望吴兄体察。” 贾芸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选择科举道路的原因——並非怯战,而是认为文治比单纯的武力更能解决根本问题;同时也委婉地避开了对吴三桂个人的直接评价,將理由归结於自身的志向和对大局的判断。 吴三桂听罢,那满腔热望便似被冷水浇了一般,眼中神采渐渐黯了下去。 他自幼在边关长大,见惯了刀光剑影,素来信服弓马定乾坤的道理,对贾芸这番“文治”之论,实难苟同。但他见贾芸態度坚决,理由也说得堂堂正正,倒也不好再强求。 吴三桂只得长嘆一声,拍了拍贾芸肩头道:“各有志,岂敢相强。但愿兄台早日蟾宫折桂,他日若回心转意,山海关外,吴某虚席以待。” “一定!他日若有机缘,定去叨扰吴兄!”贾芸拱手应道,心中也是暗鬆一口气。 与这位未来的梟雄保持一份不远不近仅限於武艺切磋的交情,或许是目前最好的状態。 吴三桂不再多言,又深深看了贾芸一眼,似要將这身怀异稟却志在他途的少年牢记於心。 只是他心中仍不住暗嘆:“可惜,真可惜了!若能將他带到父亲帐下,稍加磨礪,假以时日,必是一员衝锋陷阵的猛將……科举?唉,读书人那套,终究是太慢了……” 第53章 口出箴言 这番比试的动静不小,早已引得揽月轩左近眾人纷纷侧目。 他们亲眼瞧见贾芸舞动那十斤浑铁木包铜枪时的举重若轻,又见其后与吴三桂激烈交锋二十余招不落下风,脸上原本的轻慢之色早已被惊异取代。 那些后来凑上前来的,无不低声探问这是谁家的子弟。 待得知是荣国府西廊下一系的旁支后,竟罕见地未曾流露鄙薄,反而不约而同地显出几分“理应如此”的神情,交头接耳地议论开来: “不愧是荣寧二公的后人,这家学渊源,总非寻常人家可比。” “瞧那气力,那枪法的架子,確是得了真传的模样……” “贾家以武勛起家,看来底子犹在,並未尽数荒废。” 先前那个出言讥讽贾芸的华服青年,此刻脸上是青一阵红一阵,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甚是难堪。 他见贾芸武艺惊人,自知在拳脚兵器上討不得便宜,便想在对方看似不甚通晓的军国实务上寻个由头,好扳回些顏面。 这人心中认定,贾芸不过一勇之夫,於这等朝廷大事定然是懵懂无知的。 於是,他整了整衣袍,踱步过来,面上带著一丝刻意拿捏的优越神色,插言道:“贾兄弟好俊的枪法,佩服,佩服。却不知……贾兄弟对眼下辽东的战局,可有何高见?我等愿闻其详。” 贾芸心知此人意图,无非就是想自己出丑罢了。 但今日身处此地,感受著周遭那先鄙后惊的目光流转,再听著这群膏粱紈絝满口不著调的议论,少年人心头那股不平之气亦是翻涌起来。 他深知,此刻断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怯。 於是,贾芸向前一步,朗声应道: “高见不敢当。然依在下愚见,辽东眼下看似两相僵持,实则危如累卵。建州女真秣马厉兵多年,其势已成——最快,恐怕就在今年正月,最迟不过春夏之交,必会再次大举兴兵,其兵锋所向,定然是辽、沈这等重镇!” 此言一出,满座先是愕然静默,隨即爆发出比先前更为响亮的哄堂大笑。 “正月?哈哈哈!贾兄弟,你莫不是练武练得发了昏?” “眼下已是年关,正月里天寒地冻,他们不过年了?如何用兵?” “我大汉疆域万里,带甲何止百万?他们那点人口,萨尔滸一役才过去几年,今年正月就敢倾巢而出?简直是痴人说梦!” 嘲讽揶揄之声,此起彼伏。 这般篤定就连吴三桂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贾芸此言未免过於篤定和危言耸听。 女真虽凶悍,可哪怕歷经萨尔滸之战后,我大汉在辽东仍有一定防御力量,何至於如此危言耸听? 吴三桂忍不住问道:“贾兄,此言……可有依据?女真粮草匱乏,甲械不足,如何能支撑大军长期攻坚?” 须知,在这绝大多数大汉朝臣民眼中,辽东建奴不过疥癣之疾,只如前朝匈奴一般,抢掠一番便会退去。 人人都道山海关固若金汤,却不想万事皆有例外。 可纵使他们真能破关,区区数十万之眾,如何能与中原万里疆土、亿兆黎民抗衡?这粮草补给、兵源丁壮,件件都是他们的死穴。 眾寡悬殊至此,胜负似乎早已註定。 这便是大多数世人的想法。 而贾芸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惊世骇俗。 他定了定神,迎著眾人质疑的目光,缓缓道:“依据?女真已与漠南蒙古科尔沁等部联姻结盟,侧翼威胁大减,甚至可得马匹补充。其利用归附的汉人工匠,暗中仿製、甚或改进了火器,早非仅凭骑射之利。更紧要者,他们通过劫掠与边贸,已囤积了一批粮草,其志绝非偏安一隅,而是意在夺取辽瀋膏腴之地,以为根基,进而虎视中原。其酋努尔哈赤,乃世之梟雄,岂会甘於坐守僵持?” 这番话说出,不仅眾人愣住,连吴三桂也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贾芸说的这些情报,有些连他这般常年待在辽东的將门之子都只是风闻罢了,而另一些简直闻所未闻! 他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住贾芸,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疑:“贾兄!这些……这些你是从何得知?!科尔沁联姻尚属传闻,火器仿製更是机密!你久在京城……如何知晓得比我这辽东来人还要详尽?!” 贾芸心中顿时一凛,暗叫不妙。以他如今的身份说断不可能知晓这些的,他总不能言明这是来自前世的史书记载。 面对吴三桂疑问和眾人嘲讽的目光,贾芸只能硬著头皮,含糊道:“消息来源?並无確切来源……不过是,不过是平日里在茶楼酒肆,听那些往来商旅、说书先生閒谈时,综合各方零碎消息,大胆推测而已……” 他这话一出,更是引来了满堂的嘘声和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说书先生?!” “哎呦!我还当是什么枢密院传来的消息,原是听评书听来的!” “贾兄弟,你可真是……童心未泯,天真烂漫啊!哈哈哈!” “军国大事,生死之地,岂能靠道听途说妄加揣度?儿戏,真是儿戏!” 那华服青年脸上的讥誚之色几乎溢於言表,正待再出尖刻之言,好好奚落一番。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地从二楼雅间方向传来,瞬间压下了所有喧譁。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二楼一处雅间的竹帘已被挑起。 一位身著月白常服且面容清俊却神色冷冽的少年,在两名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正缓步踱下楼梯。 他目光淡淡略过那些刮躁的人群,那久居人上的气度已让整个暖阁霎时鸦雀无声。 陈检本是微服来此散心,无意间瞥见贾芸在此处,便驻足观看。 起初见贾芸与吴三桂相谈甚欢,他心中便莫名升起一丝不悦。 他想起那日除夕中贾芸与自己“兄弟”相称,此刻却又与旁人言笑晏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夹杂著恼怒涌上心头——这人,前一刻还与本王近乎朋友,后一刻便混跡於此等紈絝之中! 及至听到贾芸竟將努尔哈赤称为“梟雄”,更是气结,只觉得此子信口开河,为了譁眾取宠,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他冷哼一声,原本拂袖便欲离去,不愿再听这荒唐言论。 但不知怎的,见眾人开始嘲讽於他,却又於心不忍。 那华服青年显然认得信王,脸色“唰”地变白,慌忙躬身行礼:“参……参见信王千岁!” 其余眾人闻言,更是悚然一惊,纷纷低头垂目不敢直视,暖阁內外顿时跪倒一片。 陈检厌恶贾芸此刻这副与人爭辩惹人瞩目的姿態,更不喜他前些日那般刻意划清界限的恭敬疏远,但眼见这群膏粱子弟如此围攻嘲讽贾芸一个……他还是看不惯。 陈检冷冷地瞥著那华服青年,语气平淡中却字字如若千钧:“朝廷大事,边关军情,自有枢部堂官与边镇將帅运筹帷幄。尔等在此妄加揣测,喧譁取乐,成何体统?若真有几分报国之志,不如回去多研读几卷兵书,或是去校场多开几次强弓,也比在此徒逞口舌之利强过百倍。” 华服青年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王爷教训的是!是……是在下等孟浪无知,口无遮拦,再……再不敢妄议朝局!求王爷恕罪!” 其他人也忙不迭跟著叩首请罪。 信王这才將目光转向贾芸,只不过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贾芸立刻躬身,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敬重:“多谢王爷。” 看著他这副恭敬却疏离的模样,信王心中那点刚升起的微妙快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旋即转身带著侍卫径直离开了暖阁,留下了心思各异的眾人。 信王离去后,暖阁內的气氛许久才缓缓鬆弛下来,只是先前那份恣意喧闹的劲头终究是弱了下去。 眾人虽重新落座饮酒,目光却仍不时瞥向独自立於角落的贾芸低声交谈著。 言语间的內容无非是他那身惊人的气力、与吴三桂不相伯仲的枪法,以及……信王殿下为何会突兀现身为他解围。 贾芸对周遭的窥探与议论恍若未闻。 他將那杆沉甸甸的浑铁木包铜枪交还给侍从,便欲悄然离开这是非之地。 贾芸心里暗道:就这样一帮子人,怎么能阻挡女真的铁蹄呢? 第54章 拍马屁是门好学问 贾芸正欲举步离开这揽月轩,却见冯紫英步履匆匆地从外面掀帘而入。 他脸上带著几分未能尽到地主之谊的歉然,目光一扫,便径直寻到贾芸面前。 “芸哥儿!实在对不住!”冯紫英一把拉住贾芸的胳膊,语气诚挚,“家中临时有些琐务,被家父叫去盘问了半晌,竟將你独自撇在此处这许久!如何,可有不长眼的来寻你晦气?” 贾芸见他情真意切,心中那点因被冷落而產生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他含笑应道:“冯大哥言重了,小弟在此观摩诸位英杰风采,亦是获益良多,何来麻烦之说。” 此时,吴三桂也踱步过来,接口赞道:“冯兄,你引荐的这位贾兄弟,確是深藏不露。” 他目光转向贾芸,只是一味的苦笑摇头:“虽说芸哥儿徒手搏击尚欠火候。但那手枪法根基之扎实,劲力之雄浑。假以时日,沙场之上必是一员难得的虎將!只是可惜啊可惜,他志不在此。” 吴三桂这最后一嘆,却是对著冯紫英说的,那语气中满是憾然。 冯紫英闻言脸上顿时光彩焕发,不由得意地拍了拍贾芸肩头,並对著吴三桂乃至周围那些竖著耳朵的眾人朗声道:“如何?我早说过,芸哥儿是有真本事的!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我冯紫英这双招子,几时走过眼?” 他显然是刻意说给那些先前可能小覷过贾芸的人听的。先前那华服青年闻言此刻更是麵皮紫胀,恨不得寻个地缝钻將进去。 冯紫英不再理会旁人,一把揽住贾芸道:“走,芸哥儿!家父也在园中,方才他还问起你来。正好,吴伯父和几位叔伯都在,我引你去见见!” 贾芸心中微动,冯紫英的父亲冯唐,乃是神武將军,是大汉军中手握实权的人物。 上次在荣国府虽有一面之缘,却未得深谈。若能得其青眼,自是裨益良多。 他当即頷首:“冯世伯在此,晚辈理当拜謁。” 冯紫英大喜,又招呼了吴三桂一声,三人便一同离了揽月轩,穿过几道曲折迴廊,来到一处更为轩敞清雅的暖阁。 此间陈设不似揽月轩那般富丽,却更显古朴厚重,空气中氤氳著上等檀香与清冽茶香。几名或身著戎装便服,或穿著文士襴衫的中年男子正围坐品茗低声敘话。 冯紫英当先一步进去,执礼甚恭:“父亲,吴伯父,各位叔伯,我將贾芸带来了。” 贾芸紧隨其后,目光迅捷一扫,只见主位上坐著正是面容儒雅却威仪內蕴的冯唐,其下首一位面容与吴三桂颇有几分相似、神色精悍凛然的中年將领,想必便是辽东总兵吴襄。 其余几人,气度皆是不凡,他却是一个也不识得。 贾芸不敢怠慢,趋前一步躬身长揖:“晚辈贾芸,拜见冯世伯,拜见诸位大人。” 冯唐放下手中茶盏,虚抬右手:“贤侄不必多礼,起身说话。” 他上下端详贾芸,眼中讚赏之色愈浓:“方才听得外面小子们喧譁,说是有人舞动十斤铁木枪,与三桂贤侄战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我还在思忖是哪家的俊杰,原来竟是你这小子。不错,当真不错!上次在贵府见你应对从容,便知你非池中之物,未料想武艺亦有如此根底,难得,难得!” 冯唐显然有意提携,笑著对在座诸人道:“诸位,这孩子便是上次在我与你们说过的那位。文章做得扎实且颇有见地。如今看来,倒是堪称文武兼修了。芸哥儿,来来来,老夫为你引见一下。这几位是…” 他话音未落,贾芸却已上前一步,笑著对著在座诸人团团一揖:“冯世伯且慢,诸位大人的名讳,晚辈…或可斗胆一猜。” “哦?”冯唐讶然挑眉,与吴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含笑捻须静观其变。 只见贾芸目光转向那位面庞圆润且气度雍容的中年官员,恭敬道:“这位大人气宇轩昂,眉宇间隱见国计民生,想必是掌管天下財赋度支的王侍郎王大人。” 王侍郎正是当初在荣国府为贾芸仗义执言过的,此刻见他竟“认得”自己,不由得抚掌大笑:“好个伶俐的小子!果然是个有心人!不枉老夫当初为你多说了几句好话!” 贾芸又看向那位面容冷峻且目光锐利如鹰隼的武將,略一沉吟便道:“这位將军煞气內敛,坐姿如松,指掌关节粗大异常,定是久歷沙场、挽强弓饮烈酒之辈。观其眉宇,与吴兄颇有几分神似…晚辈冒昧揣测,您定是威震辽东的吴襄吴总兵!” 吴襄眼中掠过一丝惊异,微微頷首算是默认。 贾芸又准確无误地道出了另外两位曾在荣国府有过一面之缘,並曾出言肯定过他的官员身份,引得那两人亦是捻须微笑,连连点头之间颇觉面上有光。 然而,席间尚有两副生面孔。同样的,贾芸亦是准確的报出了对方的姓氏官身。 其中一位面容白皙且气质略显阴柔的內官忍不住好奇问道:“咦?这位贤侄,你既能认出他们,想必是之前见过。但咱家与你素未谋面,你又是如何得知咱家身份的?” 此人乃是內务府的一位总管太监,姓赵,虽非科举正途,然权势不小。 另一位身著寻常锦袍便服,但气度儼然如封疆大吏的中年人也饶有兴致地看著贾芸,等待他的回答。 此人是新任的神京府尹,姓陈,今日乃是便服来访。 贾芸不慌不忙的再次拱手,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应道:“回赵总管、周府尹,晚辈並非有未卜先知之能。实在是…实在是晚辈这双耳朵,生得比常人稍灵些。” “耳朵灵?”赵总管愈发好奇,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正是。”贾芸解释道,“晚辈方才在暖阁外等候通传时,隱约听得阁內诸位大人高谈阔论,冯世伯声音洪亮,提及了『王侍郎』、『吴总兵』,亦曾言及『內务府赵公公』与『神京周大人』的称谓。晚辈记性尚可,便默默记下了。適才进来,观诸位气度风范、座次方位,与听到的名號一一印证,这才斗胆开口。实是取巧之举,还请诸位大人恕罪。”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他能“认出”眾人的缘由,又显得坦诚无比,毫不居功自傲。 那位周府尹闻言不禁莞尔,却追问道:“原来如此。不过,仅凭听得名號,再对应座次气度,你便如此篤定,难道就不怕张冠李戴,认错了人,徒惹笑柄?” 贾芸闻言后笑容更显从容,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机敏与自信,朗声答道:“周府尹明鑑,晚辈…確有几分把握,不敢认错。” “哦?何以见得?” “面相。”贾芸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开始了那番“观察入微”的巧妙奉承。 “譬如吴总兵。我看到那眉峰如刀,但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目光所及,隱有金戈铁马之声,这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凛然煞气,旁人万难模仿。” “王侍郎则面如满月,言谈间关乎国计民生。这是掌度支、知丰歉、心系黎庶的雍容气象。” “赵总管声音......清越超拔,举止进退自有章法尺度,显然常年在禁中行走,天家规矩已融入了骨血之中。” “而周府尹您,眉宇间自带三分风雷之色,却又含而不露且威仪內蕴,正是亲民官日理万机,执掌京畿刑名钱穀的天然威仪。” “各位大人身份尊贵,气度迥异间各有其不可方物的光华,晚辈虽駑钝,又怎会…怎能错认呢?” 贾芸这一番马屁拍的有点无理取闹。 虽说这些缘由听来颇有几分穿凿附会的意味,但被一个少年郎用这般诚恳的语气道出,竟还是让人觉著分外顺耳受用。 “哈哈哈!”冯唐第一个拊掌大笑起来,指著贾芸对眾人道,“如何?我说这小子是个妙人吧?这番怕屁拍的纯属胡说八道!偏生还让你觉得他所言倒是有些道理!” 王侍郎也笑得前仰后合,指著贾芸道:“滑头!真是个滑头!” 吴襄脸上那惯常的冷峻也冰消雪融,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赵总管与周府尹相视莞尔,显然也被贾芸这番机敏巧辩逗乐。他们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少年心思玲瓏,著实有趣。 站在冯紫英身旁的吴三桂,眼见贾芸在短短时间內,就仅凭急智与口才,便將这一屋子或位高权重、或性情严峻的长辈哄得眉开眼笑气氛融洽。 他心中不由再次凛然:“此子之机变权谋,简直…可畏可怖。若为友,则大幸;若为敌…” 第55章 提前拜师 就在这满堂欢声笑语,眾人皆对贾芸观感极佳之际。 暖阁的锦帘被悄然掀起,从外头突然走进来一位留著三缕清髯且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芸哥儿。你既认得他们,那可还认得…我?” 霎时间,满堂笑语为之一静。眾人的目光都转到这中年文士与贾芸身上。 冯唐嘴唇微动,似是想提示,可最终却仍是含笑不语,存心要看看贾芸如何拆解此局。 贾芸心里“咯噔”一沉,方才此君显然不在暖阁之內,他自然什么也未听闻到什么。 贾芸抬眼仔细打量对方,只见其人身著一袭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气质儒雅中透著一股浸染著书卷气的端严方正。 对方此时的目光平静如水,也正在淡淡地凝望著自己。 贾芸不敢妄加揣测,只得老老实实地再次躬身,面带赧然歉意道:“请这位先生恕罪,晚辈眼拙,此前实未曾有幸拜识先生尊顏,不知先生名讳仙乡,恳请先生赐教。” “哈哈哈!”眾人见他方才还巧舌如簧挥洒自如,此刻却一脸窘迫强自镇定的模样,不由得再次哄堂大笑起来。 王侍郎揶揄道:“小滑头,这下可露了馅儿了吧?这位可是你的正经亲戚,你竟不识?” 陈府尹也捻须笑道:“看来咱们这些『皓月』,还不及人家自家亲戚这盏『明灯』亮堂啊!” 贾芸闻言更是愕然,自家亲戚? 他搜肠刮肚,將母族与贾府族亲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过了个遍,也寻不出哪位是这般气度的文士。 那中年文士见贾芸窘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才缓缓开口道:“老夫姓李,名守中。现忝为国子监祭酒。” 李守中! 贾芸脑中如电光石火,霎时清明! 原来是他!贾珠之妻李紈的父亲!论起辈分来,自己的確该称一声“老太爷”或是“老世伯”! 只因其人为官清正,性情端方,且与如今贾府这等勛贵门第走动已疏,自己穿越以来从未得见,一时竟未能想起。 贾芸连忙整顿衣袍,深深一揖及地:“原来是李祭酒!晚辈贾芸,有眼不识泰山,实在失礼至极!” 李守中对此倒是不在意的,只见他微微抬手:“不知者不罪。你与紈儿虽是同族,但关係已远,不认得我也属正常。不过,我方才听冯將军言,你文策做得不错,有志於科举。不知如今师从何人?” 贾芸心中猛地一跳,一个极其重要的机遇仿佛已摆在面前! 李守中!国子监祭酒!天下读书人名义上的最高师长之一,其学问、地位,在文官清流之中举足轻重! 若能得他青眼指点,哪怕只是一二,对於科举之路,无异於暗夜得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依旧保持著恭敬,如实回答:“回姻伯的话,晚辈惭愧,如今只是在家中自行研读,偶尔向族学先生请教,並未正式拜师。” “哦?”李守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自学能到被冯唐称讚的地步,倒是更显难得了。 他沉吟片刻,看著眼前少年不卑不亢、眼神清正的模样,再结合方才所见其武艺根基与应对机变,心中那几分爱才之念不由得更盛了些。 李守中缓缓道:“你既有志於此,根基也算尚可。只是科举之道,无人指引,难免事倍功半,易入歧途。你若能凭自己本事,考中童生,我便收你入门下,指点你举业,如何?” 暖阁內瞬间安静下来!冯唐、吴襄等人皆面露惊容! 李守中清名在外,等閒不收弟子。如今竟对一个贾家旁支少年开了这样的金口!这简直是天大的机遇! 贾芸只觉一股热血直衝顶门,巨大的惊喜让他身形微晃。 他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学生贾芸,谢老师厚爱!学生必当竭尽全力,不敢负老师今日之言!” 李守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怔,隨即失笑摇头:“快起来!成何体统?我方才说了,是等你中了秀才之后。如今我还不是你的老师,这头磕早了。” 贾芸却不起身,抬起头时目光灼灼道。 “不早!老师肯给学生这个机会,便是天大的恩情!这头,是学生提前叩谢师恩,也是学生给自己立下的军令状!这秀才功名,学生势在必得!这三个头,便当是学生预付的『订金』,还请老师先行笑纳,学生定当连本带利,將那童生的『凭证』早日奉上!” 他这话说得倒是颇有些无赖的架势了,但也带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豪气。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紧接著,整个暖阁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欢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个连本带利!” “预付订金?贾芸啊贾芸,你这小子……真是惫懒至极!却又让人討厌不起来!” “李祭酒,您这未来的学生,可真是个妙人!还未入门,就先赖上您了!” 冯唐笑得前仰后合,指著贾芸对李守中道:“守中兄,如何?我就说这小子有意思吧!这订金都收了,你这老师,怕是跑不掉咯!” 李守中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再听著周围老友们的鬨笑,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於忍不住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无奈地挥挥手:“罢罢罢,起来吧!像个什么样子!这『订金』……我便暂且收下。望你莫要令我失望。” “谢老师!”贾芸这才心花怒放地站起身。他心中却想的事,今天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沁芳园中的风波与际遇,不出半日便悄然传回了荣国府那深宅大院之中。 只是这传言经过几道口舌的辗转,不免被添上了各色的油盐酱醋。 尤其到了那些素来与西廊下诸人不睦的,亦或是惯爱在脂粉丛中搬弄是非的妇人耳中时,更是变了味道。 此时的贾母正歪在榻上,由鸳鸯帮著捶腿,听小丫头子讲外头的趣闻。 只见一个也是府中有些头脸的管事媳妇,急匆匆进来。 她脸上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幸灾乐祸,请了安后便道:“老祖宗,可了不得了!西廊下那位芸哥儿,今儿个在外面可是出了大风头了!” 贾母眼皮微抬,淡淡道:“哦?出了什么风头?你慢慢说。” 那妇人便绘声绘色,將听来的消息加工一番道来:“说是去了那什么沁芳园的聚会,与人抻拳动掌的,先是徒手比划输了,脸上掛不住,非要耍什么枪棒!到底是年轻不知轻重,险些伤了人!后来更是不得了,竟敢妄议朝政,说什么辽东马上就要打仗,还是正月里就要打!您说这不是胡说八道,惹人笑话吗?引得满堂的公子哥儿都嘲笑他,连带著咱们府上的脸面都……唉!” 她停了片刻偷覷贾母脸色,见对方不露声色於是又补充道:“末了也不知怎的,竟涎著脸,硬是给国子监的李祭酒磕了几个头,定要人家收他做学生,那光景,真真是……没皮没脸,让人瞧著都替他燥得慌!” 她本以为贾母听了会震怒,毕竟贾府最重名声。一个旁支子弟如此“孟浪”,岂不丟人? 谁知贾母听完,脸上並无怒色,只是沉默著缓缓拨动著腕上的佛珠。 暖阁內一时间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那妇人心中忐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良久之后贾母才缓缓开口,她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妇人:“你说完了?” 妇人心中一凛,忙道:“老……老祖宗……” “我看你是猪油油蒙了心!”贾母猛地一拍身边的矮几,声音陡然转厉,“自家孩子在外头长了能为,露了脸面,结交了贵人,得了名师的眼,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到你嘴里,倒成了丟人现眼、没皮没脸? 我来问你,国子监的李祭酒,那是天下读书人的师长,清贵无比的主!他肯开金口允诺收徒,那是芸哥儿的造化,亦是咱们贾府的光彩!到了你嘴里,怎就成了涎著脸?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第56章 架海紫金梁(求月票和追读,每十票当天加一更) 这一番话,如同急雨般打下来,那妇人嚇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祖宗息怒!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听说他惹人笑话……” “笑话?”贾母冷哼一声,“那些膏粱子弟懂得什么?他们笑他们的,我贾府的孩子,有本事就是有本事!轮得到他们来嚼舌根?我看是你眼皮子浅,见不得別人好!滚出去!以后这等混帐话,再让我听见,仔细你的皮!” 那妇人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满屋的丫鬟婆子也都噤若寒蝉。 她们也是心下骇然,老祖宗今日怎会对一个西廊下的旁支如此维护? 贾母靠在引枕上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岂是那等耳聋目眩的老糊涂?活到她这个年纪,经歷过的风浪比这些小儿女吃过的米还多。 贾母才是这偌大荣国府真正的定海神针,是连接著贾府与京城顶级豪门圈子的最后纽带。 她这位国公夫人但凡活著,这寧荣二府便还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府! 贾母心里跟明镜似的。贾府如今看著鲜花著锦,实则已是外强中乾。 她活著一天,凭藉著她荣国公夫人的超品誥命,凭藉著她与四王八公那些老辈子人的情面,贾府就还能维持著表面的风光。 可她一旦闭眼呢? 大儿子贾赦是个一等將军,却只知吃喝玩乐,袭爵后毫无建树;二儿子贾政是个工部员外郎,品级不高,为人迂阔;孙子贾璉捐了个同知,也是个不上不下的虚职。 这爷仨绑在一起,在这权贵遍地的神京城里,又算得了什么? 大厦將倾的寒意,她比谁都感受得真切。 府中上下,知道危机临近的人不少,可谁能有办法?她贾史氏,为了这个家,可谓殫精竭虑,三次试图力挽狂澜! 这第一次,她將掌上明珠贾敏,许给了前程似锦的探花郎林如海。 原说这是一步好棋。 林如海出身清贵,乃是前科探花,正经的进士及第,起步便是七品官身。 如今更是官至四品左僉都御史,外间还兼著虽只七品却实握肥缺的巡盐御史,圣眷正隆之下前程未可限量。 贾府能得此佳婿,不啻於平添一大力援。 然则,人算终不及天算。女儿贾敏福薄,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殞,更要命的是,她只留下一个孱弱的女儿黛玉(原有有一子,三岁夭折)。 往后,林如海是否会续弦?若续弦,又是否会再得子嗣?这翁婿之谊、两姓之好,还能维繫几时?俱是未知之数了。 这第一注,看似押得精准漂亮,实则结局如何,竟仍是雾里看花,得失难料。 这第二注,她便押在了嫡长孙贾珠身上。 那孩子也確是爭气,自小勤勉好学,不似他父亲那般迂阔,更无紈絝习气,年纪轻轻便进了学中了秀才。眼瞅著便是下一科的乡试,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几乎就要撑起这摇摇欲坠的门庭。 可结果呢?人算不如天算! 一场大病袭来,贾珠竟一病不起。二十载心血浇灌,家族全部的希望,就在那二十多个日日夜夜里直至油尽灯枯。 这第二次豪赌,输掉的不仅是她寄予厚望的孙儿,更是贾府未来的顶樑柱。 那打击如同钝刀割肉,几乎削去了她半条性命。贾母至今想起,心头仍是一阵剜心的痛。 灵前那对白烛摇曳的火光,至今仍在她梦里明明灭灭。 这第三注,她几乎是押上了全部的身家与胆气,將嫡长孙女元春,送进了那重重宫闕、步步惊心的深宫。 指望著她能承沐天恩,诞育皇嗣,为贾家挣来一份延绵后世的皇家血脉,將这泼天的富贵牢牢系住。 可年岁蹉跎,深宫寂寥。 元春在那见不得人的去处苦熬至今,膝下依旧空虚,未曾有孕。 宫中的位份虽勉强晋升,却也如同老牛拉车,缓慢得教人心焦。 这步棋走到如今,竟似那石子投入无底深潭,连个確切的迴响也听不见,只余下望穿秋水的等待,和那日渐渺茫难以捉摸的希望。 但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贾芸。 会武艺,有胆气,能说会道之余还精通文章。他又能在那些大人物面前挣得脸面,得了赏识! 这难道不是贾府久旱之后的一滴甘霖? 更紧要的是,他竟然入了李守中的眼! 国子监祭酒,清流领袖,天下士子仰望的人物! 他肯开口允诺收徒,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贾芸若能考取功名,走的將是堂堂正正的科举仕途,是清流文官的路子! 这与靠著祖荫、靠著裙带关係、靠著钻营得来的官职,有著云泥之別! 贾府如今缺的是什么?不是虚衔,不是浮財,正是这种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能凭真才实学贏得尊敬的读书种子,是能延续家族气运的“清贵”之名! 贾芸今日在外面的所谓“孟浪”,在她看来,非但不是丟脸,反而是锐气、是胆识! 年轻人若没这点子衝劲,如何成事?那些膏粱子弟的嘲笑算什么?他们懂什么家国大事? 贾芸能说出那番关於辽东的见解,无论对错,至少说明他是在思考的,是关心时局的,这比那些只知斗鸡走马、吃喝玩乐的强出百倍! 至於“涎著脸”磕头拜师?更是无稽之谈!那是懂得抓住机遇! 李守中那样的人物,等閒人连门都摸不著,他既给了台阶,还不赶紧顺杆爬上去,难道还要端著那点可怜的架子,等机会溜走吗?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那起子蠢妇,只知道盯著后宅的一亩三分地,搬弄口舌是非,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关窍利害! 贾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屋內垂手侍立的鸳鸯等丫鬟,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不能明著表现出对贾芸过多的青睞,以免惹来不必要的嫉妒和风波,给那孩子平添麻烦。但有些事,她可以做。 “鸳鸯,”她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我记得库里还有两刀上好的宣纸,还有前儿宫里赏下来的那几支湖笔,你悄悄找出来,再包上二十两银子……不,包五十两吧。找个稳妥的人,不必声张,给西廊下芸哥儿他娘送过去。就说……就说我听说芸哥儿近来知道用功读书了,这是给他添些纸笔,让他安心备考,不必来谢恩了。” 鸳鸯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是,老祖宗,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贾母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手指缓缓捻动著佛珠。 贾芸……贾家的未来,光靠宝玉那几个,怕是……指望不上了。 “难道……天意如此?宝玉……终究不是走这条路的料?” 宝玉是她心尖上的肉,她疼他入骨,可她也清楚,宝玉厌弃经济仕途性子又软,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里,如何能撑起门户? 她不是那种固步自封、一味偏袒嫡系的老顽固。为了整个家族的存续,她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思虑既定,贾母立刻命人去请王夫人、邢夫人和王熙凤过来。 不多时,三人到来。 贾母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今儿个芸哥儿在外面的事情,你们想必也听说了。这孩子,是个有出息、肯上进的。我想著,咱们府里的姑娘们,整日里不过是做些针线,读些閒书,终究不是常法。字是人的门面,写得好些,总没坏处。从明日起,每日得空,便让芸哥儿进內宅来,教教她们姊妹几个写字、读书。” 这话一出,王夫人和邢夫人俱是一愣,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王夫人率先开口,语气委婉却带著反对:“老太太,这……恐怕於礼不合吧?芸哥儿虽是族中子侄,但终究是外男,常出入內帷,教导姑娘们……传出去,怕有閒话,坏了姑娘们的清誉。” 邢夫人也附和道:“是啊,老太太,二太太说得在理。府里自有女先生,何须劳动一个年轻哥儿?这规矩……” “规矩?”贾母眼皮一翻,打断了她的话,“在这荣国府里,我说的,就是规矩!你要觉得不合礼法,要去宗人府告我老婆子吗?” 第57章 想当姑子的二木头 邢夫人被这阴阳话噎得脸色通红,却囁嚅著不敢再言语了。 贾母目光继而转向王夫人,但语气却较之方才放缓了些。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是教习姑娘们写字读书罢了。况且自有丫鬟婆子在一旁伺候,能有什么事?能有閒话可说?难道我贾家的姑娘,见一见自家用心上进的子侄,就不清不白了?心思正,则万事皆正。我看芸哥儿是个知礼懂事的孩子,断不会行差踏错。” 这时,原本一直垂眸不语的王熙凤抬起了头。 她心思电转间也在消化贾母这番话,表面上老太太的確是为姑娘们学业好,可內里深意却让她心惊——老太太这哪里只是找西席,分明是要抬举贾芸! 她要在家族內部重新布局,甚至……一个更惊人的念头划过凤姐脑海:莫非,老太太存了在姑娘们里头,为贾芸择一佳偶的心思?! 这念头一起,连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贾芸如今虽风头正劲,可到底还是个白身,连个秀才功名都未到手!老太太何等眼高於顶,怎会……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座上不动声色的贾母,又联想到贾府如今青黄不接男丁庸碌的窘境,心下顿时雪亮。 是了! 老太太这是在提前下注,押宝贾芸的未来! 李守中的半个弟子,若能中举,身份便截然不同。届时再谈婚论嫁,便是贾府慧眼识珠,施恩於微末总好过锦上添花! 若贾芸真的高中了,又加之那俊俏的脸蛋,说不准会被人来一出榜下捉婿!自家还是早些下手为妙。 倘若贾芸不中?原本也没许诺他些什么,不是吗? 好深远的算计! 凤姐儿瞬间权衡了利弊:贾芸如今算她半个手下,抬举他对自己並无坏处,反倒能彰显自己识人、理事之能。 至於若他真的高中,得了老祖宗青眼许以婚配,至於人选嘛……她脑中突然想起低眉顺眼如同木头般的迎春。 王熙凤心下冷笑:横竖该是大房那个“二木头”,自己的这个小姑子。 她性子懦弱且无人撑腰,若真能用来拴住一个將来可能飞黄腾达的贾芸,倒是一步废物利用的好棋。 自然,这一切都得等他真中了举人再说!眼下嘛…… 思定之后,王熙凤脸上立刻堆起明媚爽利的笑容,上前一步道:“哎哟,要我说啊,老祖宗这个主意真是再好不过了!咱们家的姑娘们,一个个聪慧灵秀,若能得个正经读书种子指点学问,那进益定然是飞快的!林妹妹、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连宝丫头在內,平日里也常说要练字呢,只是没人系统教导。 芸哥儿既能得李祭酒青眼,学问必然是好的。再说了,自家人教导,比外头请的不知根底的女先生岂不强上十倍?既亲切,又放心!我对此赞成!” 贾母闻言,看向王熙凤的目光中带著瞭然与讚许。 她当即点了点头道:“还是凤丫头明白事理,看得透彻。既然如此,这事就这么定了。凤丫头,你去安排一下,明儿个就开始。告诉芸哥儿,让他用心教,姑娘们也要认真学。” “是,老祖宗,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包在我身上!” 王熙凤爽快地应承下来,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才能將这件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王夫人见贾母心意已决,且连素来精明的王熙凤也如此表態支持。 她虽心中对贾芸的出身和此举可能带来的影响仍有芥蒂,却也不好再反驳,只得手中的佛珠捻动得快了几分。 一场看似关於“教习写字”的小事,就在贾母的乾纲独断下定了下来。 而此时的贾迎春却莫名的打了一个喷嚏。 时值午后,贾迎春所住的房內却透著一股子清冷。 屋內陈设是简单的,临窗大炕上设著猩红洋罽,正面设著大红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倒也富贵,却少了几分鲜活气。 迎春独自坐在炕桌边,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綾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繫著白綾细摺裙。她头上除了簪著一支素银簪子之外,並无多余饰物。 迎春生得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间又说鼻腻鹅脂,倒是观之可亲的美人胚子。只是姑娘眉宇间总笼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怯懦与疏离。 几个小丫头子在那边穿茉莉花说閒话,笑声一阵阵传来,却无人主动到迎春跟前凑趣。 迎春也不理会,只怔怔地望著窗外一丛修竹出神,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页书角。 司棋端了一碟子新巧点心进来,重重地放在炕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是个高大丰壮且性格爽利泼辣的丫头,此刻柳眉倒竖,看著自家姑娘这副与世无爭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姑娘!”司棋声音带著火气,“您就自个儿在这儿闷坐著?那边三姑娘、四姑娘,连宝二爷屋里的晴雯、麝月她们都凑在一处说笑顽耍,热闹得很,您倒好,躲在这屋里念什么『阿弥陀佛』!” “道士才不念『阿弥陀佛』呢。”迎春被她嚇了一跳,抬起眼怯怯地看了司棋一眼,復又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她们顽她们的,我……我去了,也没什么话说,反倒扰了她们的兴致。” “我的好姑娘!”司棋急得跺脚,“您这是什么话?都是自家姊妹兄弟,常走动,情分才亲厚。您整日这般不声不响,谁还记得有您这么个人?日后……日后若是出了这门子,到了那见人下菜碟的婆家,受了委屈,连个撑腰说话的兄弟姊妹都没有,可怎么好?” 她说到后头,声音已带了哽咽,是真真为这主子的將来忧心,但確也一语中的了探春之后的处境———竟真的被中山狼给活活打死了。 可问题在於,迎春第一次被家暴后,是明明同家中说过的!娘家无人出头在,这才让中山狼愈发肆无忌惮! 迎春见她如此,心下也有些触动,知道司棋是为自己好,於是便放下手中的书卷———那书皮上正写著《太上感应篇》五个字。 她轻声解释道:“好姐姐,你的心我知道。只是我天生嘴笨,不会说笑,又是个庶出的,不比三妹妹那般伶俐討喜。去了,也不过是枯坐著,白白惹人嫌,何必呢?不如看看书,倒也清净。” “庶出?庶出怎的了?”司棋一听这话,更是气结,“东府里三姑娘难道不是庶出的?您瞧瞧三姑娘,那般口齿,那般心胸,那般行事,老太太、太太、宝玉,哪个不高看她一眼?连璉二奶奶都让她三分!偏您,总拿著这『庶出』二字当挡箭牌,自己先矮了三分!依我看,您这性子,倒比那林姑娘还来得孤拐!林姑娘虽则敏感,好歹还有几分锋芒,知道爭一爭,您倒好,竟是泥塑的木偶,由著人捏圆搓扁!” 迎春被她说得垂下头,她沉默了片刻並不反驳,只是默默地將那本《太上感应篇》又拿了起来,轻轻翻开。 “善恶之报,如影隨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爭又如何,不爭又如何?万事皆有定数,强求不来的。” 司棋见她这般,简直要呕出血来。 她指著那书怒骂道:“就是这些书!整日里看这些,都把姑娘您看糊涂了!什么因果报应,什么清静无为,那是庙里的姑子念的!咱们活在世上,活在这公府侯门,就得爭,就得抢!您不爭,好的就全是別人的了!您瞧瞧这屋里,份例的茶叶是最次的,送来的衣裳料子总差著一等,连小丫头子们都敢背后嚼舌根,您难道就真的一点不觉著?” 迎春的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那上面的字能给她无穷的慰藉。 只是她的声音愈发低了,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罢了,罢了……我本就是个无用的。她们喜欢怎样,便怎样吧。看了这书,心里反倒平静些。你也別为我操心了,且去歇歇罢。” 司棋见自家姑娘油盐不进,知道再说无用,气得一甩手扭身走到外间。 她对著那几个说笑的小丫头子没好气地斥道:“笑!笑!就知道笑!活儿都干完了吗?仔细你们的皮!” 小丫头们见她动了真怒,嚇得忙不迭地散了。 屋內的迎春却好似木头一般,依旧维持著看书的姿势。只是那书页许久都未曾翻动一下。 窗外的竹影摇曳,映在她安静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孤寂。 第58章 借鸡生个蛋 司棋从房里出来憋著一肚子火,径直往后麵茶房去取新茶。 可刚走到穿廊下,便听见鸳鸯正和几个管事的媳妇说话。 司棋不是爱听墙根的人,但这閒言碎语倒是自个儿往耳朵里钻了进来。 “……老太太吩咐了,明儿起,西廊下的芸哥儿每日得空便进来,教姑娘们写字读书。璉二奶奶已去安排了,你们各处都警醒些。管好自个儿的嘴皮子,预备好笔墨纸砚,伺候茶水点心,千万不可怠慢。” 几个媳妇连声点头应著。 鸳鸯又嘱咐了几句,便转身往贾母上房去了。 司棋立在原地,手里捏著空茶盘,心里先是咯噔一下———外头的哥儿进內帷教书? 这倒是件新鲜事儿。 她一个丫鬟素日里对这些爷们儿的事並不上心,那西廊下的贾芸是圆是扁她尚且模糊,只是恍惚记得是个清俊知礼的少年。 司棋与其他奴婢閒聊时也听说前些时日,这芸哥儿在外面似乎闹出些动静,得了好多贵人的青眼。 她本就要抬脚走开的,却忽然心里一动,猛地想起了方才姑娘那副自伤自怜的模样。 “……又是个庶出的,不比三妹妹那般伶俐討喜……去了,也不过是枯坐著,白白惹人嫌……” 一个胆大妄为都念头倏地窜了上来:这芸哥儿,听说也是个旁支的,如今自己倒是挣了脸面。 他既也要进来教书,见的自然不止宝二爷、林姑娘他们,我们姑娘少不得也是要见的。 若是……若是这芸哥儿能看在同族的份上,对我们姑娘稍加辞色,夸她一句半句,哪怕只是寻常的鼓励。 姑娘那般心性,听了会不会……会不会也能高兴些?觉得自己並非全然无人看在眼里?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缠绕开来无法自拔。 司棋知道这想法有些冒失,甚至有些荒唐,可她看著自家姑娘那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就像油煎一般。 泥人也得有三分火气呀?不然活著做甚? 但凡有一丝可能让姑娘开怀些,有点活气,司棋都愿意去试试。 她咬了咬唇,心下计较已定。横竖那芸哥儿住在西廊下,离她们这边也不算远。 司棋就想著等会瞅个空子,带上些姑娘平日不吃的、或用不著的精致点心做由头,去寻他说道说道。 其实也不必提姑娘如何,只说他既要来教书,烦请他对各位姑娘都一视同仁,多多鼓励便是了。 他若是个聪慧通透的,自然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我是谁房里丫鬟还能不清楚吗? 一想到这里,司棋觉得心口那团闷气似乎散了些许,也不再往茶房去反而转身便往回走,只是那回去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她得回去好好想想,该寻个什么由头,又该带些什么东西,才能显得不突兀,把这事儿办得妥帖。 而窗內的迎春依旧沉浸在《太上感应篇》的世界里,浑然不知她那忠心耿耿的丫鬟,正为了她能得一句可能的夸奖,而在心底悄悄盘算著一场足以改变她命运的“冒险”。 且说贾芸在沁芳园中,虽经了一番波折,却也凭著实打实的武艺与不卑不亢的气度和急智贏得了几分尊重。 事后又被冯紫英、吴三桂等人拉著他说了会子话,又饮了几杯酒。 眾人心下皆明,贾芸此刻的武艺虽非顶尖,在一干勛贵子弟中却已算得出挑,更紧要的是他年方十四。 这是何等骇人? 又听闻那沉浑的枪劲,竟只是月余光景练就的,这份天资便足以令人侧目。 自然,也有人心下嘀咕,只当他是少年人自夸神童,未肯尽信时日的说辞。 然无论如何,经此一会,贾芸之名,算是在这京中勛贵的年轻圈子里悄然传开了。 待他回到荣国府西廊下时,天色尚早。 贾芸刚踏进自家那小院的门,却见母亲正陪著一位衣著体面的大丫鬟在说话。 他定睛一看,竟是贾母身边的鸳鸯。 鸳鸯见他回来未语先笑,起身道:“芸二爷可算回来了,叫奴婢好等。” 贾芸忙上前见礼,心下诧异间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只谦道:“劳动鸳鸯姐姐久候,真是罪过。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鸳鸯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打量著他:“可不是老祖宗惦记著你?听说你今儿个在外面好生威风,特地叫我来请你过去说话呢。” 她与贾芸母亲也算旧识,早年贾芸母亲在府中艰难时,鸳鸯偶遇不平,也曾帮著说过几句公道话。 此刻见贾芸出息,言语间便也带了几分真心的亲近。 她不由的打趣道:“这才多久不见,芸二爷竟是这般厉害了,可见是真人不露相。” 贾芸心中有数,知道宴席上的事定然传了回来,但却不知老祖宗喊自己是福是祸。 他只好从容应答:“姐姐快別取笑我了,不过是机缘巧合,陪著几位世兄活动活动筋骨,当不得真。不知老祖宗唤我,所为何事?” 鸳鸯却只笑道:“好事儿!你去了便知。快隨我来吧,莫让老祖宗等急了。” 贾芸遂整理了一下衣袍,隨著鸳鸯往贾母院中去。 一路穿堂过院,来至贾母所在的正房。 只见屋內静悄悄的,平日里伺候的丫鬟婆子竟一个不见。 唯有贾母一人歪在暖榻上,闭目养神,手指间缓缓捻动著一串楠木佛珠。 贾芸不敢怠慢,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请安:“孙儿贾芸,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缓缓睁开眼,只是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跪地的贾芸。 那目光不似平日那般慈爱隨和,反而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 此时的屋內檀香裊裊,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之声。 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轻轻嘆了口气:“起来吧,孩子。” 贾芸道谢起身,垂手侍立。 贾母看著他,缓缓道:“芸哥儿,你瞧著咱们这府里,亭台楼阁,锦衣玉食,丫头婆子一堆,是不是觉得这家大业大,稳如泰山?” 贾芸心中一动,谨慎答道:“老祖宗治家有方,府中自然是好的。” “好?”贾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假的,都是空的。看著花团锦簇,不过是没遇上大风。真来了大风,这架子……呵,怕是说倒就倒。” 她目光悠远,仿佛早已看到了这繁华背后的隱忧:“撑起这房子的,是房梁,是柱子。我这根老房梁啊……眼看著就要朽了,撑不了几年了。往后,少不得要靠你们这些新长起来的木头,去顶住那片天。” 贾芸心中剧震,万没想到贾母会跟他说这等交心交底的话。 他慌忙回道:“老祖宗別瞎想您定会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贾母摆了摆手,苦笑道:“我自是盼著好,可人活一世,哪有不走的道理?总不能叫我老婆子活一千年,把这担子永远扛著吧?以后,终究是你们的天下。” 她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今儿叫你来,是有件事交代你。从明儿个起,你每日抽些空,到后院里来,教教黛玉、探丫头、惜春她们几个写字、读书。” 贾芸闻言一怔,教女眷读书?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下意识地便想推拒:“老祖宗厚爱,孙儿感激不尽。只是……男女有別,常出入內帷,恐有不便,也恐惹人閒话,坏了姑姑们的清誉。” “无妨。一切有我担著。我还没死,这府里,就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况且,你乱喊喊什么姑姑?虽说辈分的確大你一辈,但这乱喊倒是把年纪都大了些,你日后就喊他们姑娘即可。” 贾芸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清正地看向贾母:“老祖宗,孙儿斗胆问一句,您此举……究竟是何种用意?” 贾芸並非蠢人,贾母今日言行太过反常,由不得他不深想。 贾府虽说诗书传家,但女眷们也没有必要过分读书,识字明礼足够。更何况,女先生亦是有的,为何找他一个外男? 贾母见他问得直接,反倒笑了笑。 她扶著榻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这个已然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少年低声道:“我的儿子,不爭气。我的孙子,爭气的……珠儿,他没了;活著的这个……” 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出宝玉的不是,只是嘆道:“如今瞧著,你倒像是个肯爭气、也能爭气的。” 贾芸心下瞭然,却仍道:“老祖宗谬讚了,孙儿如今白衣之身,功名未立,实在当不起如此。” “当得起当不起,我说了算。”贾母目光灼灼,“让你进来教书,也是让你多与她们姊妹相处。你看哪个合眼缘,无论是黛玉、宝釵,还是探春、惜春、迎春,你看中了,我便做主许配给你,如何?”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贾芸耳边嗡嗡作响。 他慌忙躬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道:“老祖宗!这万万不可!孙儿与姑娘们差著辈分,且同姓不婚,这於礼不合!万万不可呀!” “你早已出了五服,算不得什么宝贝辈分不辈分的。”贾母不以为意,“至於同姓不婚......只要你点头,这些都不是问题。” 惜春 第59章 有利用价值的才是好孩子 贾芸心中念头飞转,可眼前却闪过周瓔珞那英气明媚的笑顏。 贾母许下的婚事,无疑是一条捷径。若能娶得贾府嫡女,凭藉贾母的扶持,他贾芸或许真能少奋斗二十年。 然而,贾芸也深知这豪门联姻背后的复杂与桎梏,更不愿辜负三清观中那份纯粹的心意。 贾芸再次深深一揖:“回老祖宗,孙儿感念您老厚爱!只是……孙儿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实在不敢耽误诸位姑娘的终身。” 贾母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来:“哦?可是你那武师家的二姑娘?” 贾芸心头一跳,惊嘆於贾母消息灵通,可面上却坦然承认:“正是。” 在她看来,这无非是孩子过家家一般的戏言罢了,还能当真否? 贾母並未动怒,也未说好与不好。 她只是踱回榻边坐下,恢復了平日那般雍容沉稳的神態,淡淡道:“既如此,许配之事暂且不提。你且先安心进来教她们一阵子书,这点面子,总还是要给我老婆子的吧?莫要再推拒了。” 贾芸还想以县试在即,贾政有命为由推脱:“老祖宗,並非孙儿推諉,实在是政老爷吩咐了,要孙儿专心备考,二月县试前……” “他那里,我自会去分说。”贾母直接打断他,隨即拋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你母亲日后不必再去浆洗房做那些粗重活了,我让她去大厨房,管些轻省事务,月例银子也提一提。” 贾芸闻言,顿时哑然。 这是明晃晃的示好与交换,用改善他母亲的处境,来换取他的顺从与合作。诚然,亦是种威胁。 贾芸若再拒绝,便是真的不识抬举,不仅得罪贾母,恐怕连母亲现有的安稳都难保。 贾芸沉吟片刻,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得躬身应道:“是,孙儿遵命。多谢老祖宗体恤我母亲。” 贾母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挥挥手道:“好了,你去吧。明儿个自有凤丫头安排人去叫你。” 贾芸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贾母的房间。 贾芸走后,暖阁內復又归於沉寂。 贾母望著那晃动的门帘,轻轻嘆了口气,神色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时,一个跟隨她多年的心腹婆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给老太太捶腿。 她见左右无人,才凑到跟前,低声问道:“老祖宗,您方才……难道真存了心思,要把林姑娘、宝姑娘或是咱们家哪位姑娘,许给芸哥儿不成?” 贾母闻言竟是乐了,抬眼瞧著她:“有何不可?他也是姓贾。” 那婆子脸上手上的活计不听,可脸上显出急色:“哎呦我的老祖宗!他虽是姓贾,可到底是西廊下那边的,並非咱们这一脉的正经嫡派啊!咱们这偌大的家业,难道……难道日后还要交到他的手上去不成?” “谁告诉你,我要把家业给他了?”贾母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瞭然与些许讥誚: “我捧他,是给他盼头。但这府里的基业,自然还是是宝玉的。他將来出息了,是要辅佐宝玉的。若是兰儿真有那个造化,他也得帮衬兰儿。至於芸哥儿自己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的造化了。” 婆子未曾想到这一出也是不由得一愣,隨即疑惑道:“可您方才明明跟芸哥儿说什么房樑柱子,要靠他们新的顶上去……这难道不是……” “那只是讲道理!天下传家之事莫过於此,”贾母打断她,语气淡然却略带深意,“况且,道理是道理,家业是家业。让他去顶一片天,未必就是把整座府邸都塞给他。这府里他的地位將来如何,还得看他造化。” 老婆子听得这般云山雾罩都话术更是糊涂了:“那您还提什么许配姑娘?这要是真成了,他借著姑爷的身份,岂不是顺理成章就要入住这府里,插手事务了?” 贾母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许配姑娘,是许配姑娘。谁说他一定要住进来了?他若真有那份能耐,自己挣了功名前途,自然能开府建衙,自立门户。” “至於姑娘……嫁过去便是他家的人,可这生下的孩子,”贾母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中带著一丝嘲讽地望向下首的老婆子,“那总是我们贾家的血脉吧?若是男孩,抱回我这院里来养著,从小教著,难道不比外头寻来的更亲近?更靠得住?” 那婆子先是怔住,隨即眼睛猛地一亮,恍然大悟著拍手道:“哎哟!瞧我这蠢笨的!老祖宗您的意思是……是……是借他的才学品貌,给咱们这一脉,留下个更出挑的根苗?” 贾母见她终於明白过来,脸上才终於露出瞭然又带著几分深算的笑容。 “你这奴才才算转过弯来。宝玉那性子,你我都知道,不是个能撑门立户的。珠儿去了,兰儿还小,將来如何尚未可知。总不能眼睁睁看著我们这一支,就这么……罢了。他贾芸若真是个爭气的,与他生下的孩子,血脉相连,又养在我跟前,岂不是两全其美?总好过將来……”她话未说尽,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忧虑,婆子已然心领神会。 老婆子此刻也失了担心,於是连连点头后又轻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陪笑道:“该打,真是该打!我这猪脑子,竟没立刻领会老祖宗的深意!” “倘若这芸哥儿,考不中呢?”打完后她这老婆子眼珠一转又问。 “那自然就是得让他滚回西廊下去了。” 老婆子心下默然,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国公夫人嘛。 “老祖宗,既然存了这个心,等芸哥儿教姑娘们一阵子后,何不也让宝玉、兰哥儿他们也跟著一同听听课、读读书?芸哥儿如今得了李祭酒的青眼,学问想必是好的。先前政老爷不允,那是怕耽误芸哥儿读书。如今反正教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 让他带著宝玉兰哥儿他们,一来是个督促,二来……也让咱们宝玉兰哥儿见识见识,什么叫肯用功、能上进的兄弟,说不定啊,还能磨一磨他们的性子,激一激他们的志气,咱们府里说不定真能再出几个读书种子呢?” 贾母听了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她指著那婆子笑骂道:“你呀你呀……往日里只觉得你老实,没想到也是个肚子里有主意的!这个主意……哈哈哈……倒真是个好主意!好,好!且看看再说,看看再说!” 且说贾芸从贾母处出来,心中思绪纷杂,正低头沿著抄手游廊往西廊下去,不妨在穿堂口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贾芸抬头一看,却见是一个身著水红綾袄、青缎掐牙坎肩的高挑丫鬟,不是別个,正是迎春房里的司棋。 司棋也没料到在此遇见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堆起笑来,忙道了个万福:“芸二爷。” 贾芸还礼:“司棋姐姐。” 司棋左右看看无人,往前凑近半步,脸上带著几分恳求之色:“芸二爷,奴婢有句不知进退的话……明日您进园子里教书,若是……若是瞧见我们二姑娘......她性子软,不爱说话,若有什么不到的,您千万多担待。若是……若是能得便,夸她一句半句,给她些许信心,奴婢……奴婢这里先谢过您了!” 说著说著,司棋眼圈竟微微有些红了。 贾芸早知迎春在府中处境,想起她素日那逆来顺受,爹不亲娘不爱的可怜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原著中关於那“中山狼”孙绍祖的结局他是知道的。 一个如花似玉的公府千金,最终竟被活活作践致死,娘家却无人为她真正撑腰,思之令人心寒。 贾芸虽自知人微言轻,不欲招惹是非,但眼见司棋这般忠心护主,又念及迎春的薄命,他暗忖若能暗中稍加看顾也是积德。 当下贾芸便对著司棋而郑重地应道:“姐姐放心,我都明白的。都是自家亲戚,我岂有不用心之理?二姑娘性情温婉嫻静,心地纯善,自有她的好处和福气在。我虽不才,也必当尽己所能,断不会让二姑娘受了委屈。自然,还要多谢姐姐特意前来告知这份心意。” 司棋听他言语恳切,不仅应承下来,更透著一份对迎春处境的理解与尊重,全然不似府中那些势利眼。 司棋的心下大为感动,如同吃了颗定心丸一般,然后便是连声道谢这才匆匆去了。 第60章 县试之限 贾芸回到家中,將贾母之言与母亲卜氏说了。 卜氏一听自己竟能脱离浆洗的苦役,去大厨房领一份清閒体面的差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拉著贾芸的手,眼泪又是扑簌簌落下来:“我的儿!这可是真的?咱们……咱们这算是熬出头了?娘日后也能挺直腰板做人了……” 说著便是一阵哽咽,这倒是让贾芸感嘆:女人还真的是水做的。 “母亲快別哭了,这是老祖宗的恩典,咱们记在心里便是。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激动过后,卜氏忽又想起一事,忙擦了眼泪说道:“芸哥儿,还有一桩事同你说。今早老太太跟前的鸳鸯姑娘悄悄来了,塞给我一个包袱,说是老太太赏你读书用的纸笔和五十两银子,还特意嘱咐不必去谢恩,让你安心备考。” 她一边抹著泪,一边从柜子深处取出那个青布包袱。 贾芸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是两刀质地上乘的宣纸,几支精致的湖笔,以及一包沉甸甸的雪花纹银。 贾芸看著那白花花的银子,沉吟片刻后道:“母亲,这银子,你明日拿三十两去通匯票號存起来,立个摺子。剩下二十两,您留十两在身边,家里总需些花用。我自己也留著十两读书习用。” 他深知贾府这潭水如今看似风光,內里却未必安稳,多留些体己钱在手上总是条退路。 卜氏对儿子向来信服,虽不明深意,也连忙点头应下。 然而,贾芸得老祖宗青眼,並被安排入內院教书与其母调职之事,终究还是在府內被传的沸沸扬扬的。 此时荣禧堂旁的书房里,贾赦与贾政这对兄弟难得地聚在一处,可气氛却有些凝滯。 贾赦捏著个鼻烟壶,在掌心摩挲,脸色阴沉的哼了一声:“母亲如今是越发不信任咱们这两个儿子了。一个隔了房的旁支小子,竟看得比自家嫡亲的孙子还重!又是让他进內院,又是给他娘挪好差事,这算怎么回事?” 贾政捧著茶也是眉头微蹙。他虽也对贾母此举有些意外,但毕竟更看重对方的读书上进,便道:“大哥此言差矣。芸哥儿好歹姓贾,他若真能上进,於家族亦是光彩。母亲或许只是惜才。” “惜才?”贾赦嗤笑一声,斜眼看著贾政,“咱们宝玉不好吗?我看宝玉就挺好!天真烂漫,不通那些个世故经济,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公子哥儿该有的气派!你日后也少骂他些。” 他话锋一转中带著明显的挑唆意味:“那贾芸再出息,也不是你亲生的!你如今抬举他,將来他能给你捧灵摔盆不成?” 这话倒是正戳中贾政肺管子! 他一生最得意之事便是生了贾珠这个爭气的儿子,最痛之事亦是贾珠早夭。 贾赦这番话的意味分明就是说你的亲儿子死了,可別疾病乱投医似的扶持一个旁支,从而奢求对方的回报。 如今被贾赦这般直白地揭开伤疤,还暗指他嫡子不如旁支,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他“砰”地一声將茶盏顿在桌上,怒目相视:“大哥!你……你这是什么话!宝玉难道不是我亲生的?可如今呢?再看你呢?璉儿如今那般模样,你又管了多少?” 贾赦也被他激怒,梗著脖子道:“我如何没管?我为他前程花了多少银子,打点多少关係?便说这贾芸,当初若不是看在他似乎得了信王青眼的份上,我会给他那些好东西?如今可好,信王那边没了声响,我的投入打了水漂,母亲反倒把他捧上天!我这亏吃大了!” 原来贾赦恼怒的根子在此。 他当初看好贾芸,是以为搭上了信王的线,为此他还出了血。 未曾想才几日的光景这条线就断了,而贾芸却凭藉自身能力另闢蹊径,得到了贾母的认可。 这让贾赦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憋屈感,连带著看贾芸也变得不顺眼起来了。 贾政听他提及信王,更觉其心思不正,更是鄙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竟吵得面红耳赤,险些动了真火。 到底是贾政还顾念著兄弟情面与家族体统,见吵不出结果,强压下火气嘆了口气道:“罢了,大哥,你我在此爭执也无益。母亲既已决定,我等做儿子的,难道还能违拗不成?” 贾赦也知事成定局,哼了一声,算是借坡下驴。 他眼珠转了转,冷声道:“既然二弟你也说他是个有才的,那咱们就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他如今不是要考科举吗?好!若他二月县试,能一举拿下童生功名,那便算他真有几分本事。母亲要抬举他,我们便也睁只眼闭只眼,由著他去。 若是他连个童生都考不上,证明不过是银样鑞枪头,虚有其表。那便休怪咱们不顾族亲情分,早早让他和他娘安分守己,莫要再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如何?” 贾政沉吟片刻。 他內心是希望贾芸能考中的,这证明他眼光不差,家族也多一份希望。 但贾赦的话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验证贾芸是否值得投资的標准。於是他点了点头:“就依大哥所言。以二月县试为限。” 一场风波,暂时在两位老爷心照不宣的“共识”下平息。 但与此同时,凤姐儿院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熙凤打发了来回事的婆子,独自歪在暖阁的炕上,手里虽拿著帐本,眼神却有些飘忽。 贾芸今日这番际遇,再次让她心惊於这少年的能耐与运气。然而,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是那无人知晓却日益迫近的家族窘境。 她当家这几年,才真正晓得这份“泼天富贵”背后的千疮百孔。 府邸的人口越来越多,排场越来越大,可进项却一年不如一年。祖上传下来的爵位递降,恩赏早非昔日可比。 外面的庄子田亩,收成也一年差似一年,那些庄头们报上来的帐目,十成里能信个五六成便算老实了。偌大的府邸,如今竟已是寅吃卯粮,內囊渐渐尽上来了。 否则,她一个堂堂的国公府嫡孙媳妇现管的璉二奶奶,何至於要冒著身败名裂的风险,偷偷拿公中的银子去放印子钱?还不是被这流水般花出去、却不见进来的银钱给逼的! 每每想到此处,她便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巨石。 如今老太太將抬举贾芸,乃至可能联姻的意向交给她来操办,这其中的深意,凤姐儿品了又品。 老太太是何等眼明心亮之人,府中艰难,她未必不知。此举或许正是指望贾芸这等有潜力的子弟將来能支撑门户。而自己,既要顺著老太太的意思办,也要为自己谋算。 一想到“联姻”二字,凤姐儿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 贾芸那小子,模样生得確实是俊……比起璉二爷如今在外头花天酒地被那些不乾不净的掏空了身子,更显得挺拔精神。 璉二爷……当初何尝不是英俊倜儻?可如今……她心底冷笑一声,將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坐起身,只觉身上一阵燥热黏腻,便扬声道:“平儿!” 平儿应声掀帘进来。 “平儿,我这会子觉得身上怪黏糊的不舒服。你去叫小丫头子们把黄杨木浴桶抬到我这套间来,再给我烧些水。今儿的水要烧得滚热些,玫瑰膏子並茉莉香末都备在螺鈿盒里。“凤姐儿理了理鬢角,语气如常的吩咐道。 只不过接著她又看似隨意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让丰儿悄悄去西廊下跑一趟,告诉芸哥儿,叫他一个时辰后过来一趟,我有事吩咐。” 平儿眼神微动。 她心知二奶奶必有要紧事,也不多问,只利落地应了声“是”,便转身去安排了。 暖阁內重归寂静,王熙凤望著窗外的日色,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汗巾子。一个围绕著贾芸以及关乎贾府未来与她自身地位的盘算,已在她的玲瓏心中悄然织就。 第61章 王熙凤的身子 平儿的话带到了。 於是贾芸在家中温书,估摸著一个时辰將至,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著后朝著凤姐院中去。他心中也盘算著,二奶奶此时唤他,多半是为了明日进內书房教导姊妹们读书写字的事宜。 谁知贾芸刚进院子,便觉有些异样。 平日里虽不至喧闹,但也总有几个小丫鬟或婆子走动。此刻璉二奶奶的院子竟是空落落的不见人影。正疑惑间,只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从角门跑过。 贾芸忙叫住她:“这是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那小丫鬟急声道:“芸二爷还不知道?小蓉大爷在外头吃酒,为了个粉头和人爭风吃醋打起来,被人打了不说,回来又被珍老爷知道了,正动家法呢!大家都跑去前头看热闹了!” 说完,小丫鬟也不等贾芸再问,一溜烟跑了。 贾芸愣了一下,贾蓉这般胡闹也不是头一遭了。他下意识问:“那二奶奶呢?” 小丫鬟的声音远远传来:“二奶奶在屋里呢……” 贾芸心下莫名奇妙,却也没多想。既来了,他总要回个话的。 於是贾芸掀开堂屋的棉帘进去,一股温热湿润的水汽夹杂著若有似无的甜香扑面而来,这让他脚步微顿。 这水汽……似乎比往常更浓重些。 “二奶奶?丰儿姐姐?”贾芸试探著唤了两声,但无人应答。 里间似乎有细微的水声?贾芸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內室走去。可越是靠近臥房,那水汽混合著女子身上特有的暖香便越是浓郁。 贾芸轻轻掀开里间的软帘进去,只一眼便如遭雷击般的呆立当场,他那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衝到了头顶! 只见屋內烛光昏黄,一只硕大的柏木浴桶摆放在地中央弄得屋子水汽氤氳。而他的婶子,璉二奶奶王熙凤,竟斜倚在浴桶边缘闔著眼眸,似是睡著了! 两汪春水般的凤眸此刻紧闭著,长睫上还掛著细密的水珠。 云鬢散乱著,几缕濡湿的青丝黏在光洁的额角和雪白的颈子上,更添几分慵懒媚態。她身子大半浸在水中,但水红抹胸儿被水浸透,紧紧贴著身子,几乎遮不住內里裹著的玲瓏身段。 那鼓鼓囊囊的胸脯儿在水波微漾中若隱若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浑圆。 贾芸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一股热流直衝鼻腔。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捂,指尖竟沾染上一抹鲜红! 竟是看得流了鼻血! 他脑中一片空白,既想看,又觉褻瀆,可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贾芸面前那半闔著的丹凤眼猛地睁开!凤姐儿眸中初时还带著惺忪睡意,待看清眼前站著个目瞪口呆的贾芸时,那眸子瞬间瞪圆。 王熙凤脑中“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便是:“这芸哥儿竟如此色胆包天?青天白日就敢闯我洗浴之地!他把我当什么了?那等可以隨意轻薄人尽可夫的女子吗?!” 她红唇翕动著,眼看那声“来人”就要脱口而出—— “奶奶!奶奶大事不好了!”门外突然传来丰儿急促的喊声和脚步声,已然快到了堂屋! 王熙凤到了嘴边的叱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头又羞又急。 只是现在的情况,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若真让人瞧见,一个风韵正盛的婶娘,一个血气方刚的侄子,赤身相对在浴室……任谁也不会信他们是清白的! 从未有过的窘迫热浪『腾』地涌上双颊,將那原本因沐浴蒸腾的粉润瞬间染成醉人的霞色!她看到贾芸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又气又急地怒道:“你倒是躲起来啊!” 贾芸猛然回神,这才仓惶四顾。 但这內室陈设虽多,但哪有什么稳妥的藏身之处?衣柜?床底?都藏不下他! 听著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王熙凤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她咬著唇,那只沾著水珠的玉手猛地指向自己的浴桶,声音带著颤:“进来!快!” 贾芸眼睛瞪得溜圆,进去? 这……这不是倩女幽魂里才有的桥段?他拼命摇著头,进去了被人发现那就全完了!孤男寡女赤身待在浴桶里,怎么可能是清白的? “你再不进来咱俩都得死!”王熙凤又急又怒,眼瞅著门帘就要被掀开。 贾芸把心一横,咬著牙躡手躡脚地跨进浴桶,沉入温热的水中。 而几乎在他沉入水中的同时,丰儿掀帘走了进来。 水下光线昏暗,贾芸虽是屏住呼吸,可只觉得时间过得极慢,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他下意识地想挪动一下找寻换气空隙,手脚却不自觉地在有限空间里动了动。 手肘无意中蹭过一处极其柔软滑腻的所在,那触感惊得他浑身一僵,立刻意识到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顿时不敢再动分毫。 丰儿一眼就看到王熙凤脸色异样潮红,气息也有些急促,不禁关切道:“奶奶,您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可是身子不舒服?” 她说著,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浴桶,水面上似乎还有些未平息的涟漪。 王熙凤强装镇定,但腮边红云却更深了。方才水下那一下意外的触碰,让她浑身一颤,一股陌生的酥麻感闪电般窜过脊樑。 编贝似的细齿轻轻咬了下柔软可怜的樱唇,她努力让声音平稳:“胡……胡说什么!我好的很!就是水热了些!” 天知道,她此刻心里正又羞又恼地埋怨:“这杀千刀的小祖宗!他是故意的吗?在水下……怎么……怎么到处乱碰!” 那陌生又强烈的混合著年轻男子气息的触感透过水流传来,竟让她心头一阵酸麻燥热,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又酥又痒,偏生还得强忍著不能露出端倪。 丰儿將信將疑:“真的没事?我看您……” “说事情!”王熙凤的气中依旧带著一丝吃痛的颤音,仿佛是因水下某处被人不小心碰到。 丰儿这才想起正事,忙道:“是蓉二爷!他在外面吃酒,为了个女人跟人爭风打架,结果被对方带人打了,鼻青脸肿的!回来又被珍老爷撞见,正在前头祠堂动家法呢!” 王熙凤一听,心头那把因贾蓉的荒唐和眼前窘境交织的邪火『腾』地烧得更旺! 她是在为秦可卿鸣不平!家里的女人不碰,尽去外面招惹些不乾不净的! 凤姐儿怒火中烧,也顾不得水里还藏著个人了。她厉声对丰儿道:“知道了!你先出去!我换了衣服就出来!” 丰儿总觉得今日奶奶格外奇怪:“要不我伺候您更衣?” “不用!出去!”王熙凤语气斩钉截铁。 丰儿无奈,见她发怒倒也不敢多问,只得退了出去, 帘子刚一落下,贾芸再也憋不住气,“哗啦”一声从水里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两人此刻距离极近,几乎鼻尖对著鼻尖,都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 王熙凤冷冷地看著他,那双恢復了清明的丹凤眼里情绪复杂,羞恼、气恨,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压著声音质问:“看完了?好看吗?” 贾芸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好看……” 王熙凤气得胸脯儿剧烈起伏,那鼓鼓囊囊的轮廓在水波中颤动,她咬牙道:“你……你这混帐!就是这样对你婶子的?齷齪!” 贾芸这才彻底清醒,慌忙解释:“二奶奶容稟!是您让侄儿一个时辰后来的!” 王熙凤一怔,忙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贾芸抹了把脸上的水:“申时正了。” 王熙凤暗骂一声,自己竟是沐浴时睡著,误了时辰! 她努力平復翻腾的心绪,脸颊依旧烧得如同点了浓胭脂,连耳垂都红得滴血,命令道:“转过去!我要起身!” 贾芸连忙闭眼转身,听著身后“哗啦”水响。 美人出浴的细微动静,以及布料摩擦玲瓏身段的窸窣声传来,贾芸只觉得心痒难耐。方才所见那雪腻沟壑丰硕圆臀的影像在脑中挥之不去。 王熙凤赤著两只玉足踏上脚踏,散乱的乌髮披在雪白的颈子后,一身皮肉极其丰腴滋润带著沐浴后的粉光。 她看著贾芸背对自己的身影,想起方才被他看了个精光,心头气恼无处发泄。她竟抬起一只白嫩的脚丫子,故意用那还沾著水珠的足底,不轻不重地踩在了贾芸的侧脸上! 贾芸浑身一僵,那温软滑腻的触感带著一丝凉意,却像火星般点燃了他脸上的皮肤。 王熙凤冷哼一声,迅速擦乾身子后裹上衣裳,这才低声道:“柜子里最底下有套你璉二叔往日不常穿的旧衣,你换上从后院角门赶紧滚!今天没心思同你说话了!” 她再转过身来,柳眉倒竖,说话的语气也陡然转厉:“还有,今日之事,你若敢向外透漏半个字,仔细你的皮!趁早给我烂在肚子里,忘得一乾二净!听见没有?!” 贾芸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多看。 他依照指引摸索著找到衣服,换下自己湿漉漉的衣袍,也顾不得合身与否,慌忙从窗户翻了出去。 贾芸心慌意乱之下只顾埋头疾走,却万万没想到,刚从凤姐院后绕出来,竟被角落里正要来送东西的珠大奶奶李紈撞了个正著! 第62章 惊为天人的薛宝釵(求月票和收藏,十月票加更) 李紈原本是来给王熙凤送还之前借用的物件,顺便来找她去另一个院子去看戏的。 可谁料居然在这里自个便先瞧上热闹了?? 她远远的一眼就认出贾芸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袍子,分明是贾璉的旧款式!那样式布料,还是她们妯娌几个当初一起挑的哩! 待李紈再看贾芸头髮末梢似乎还有些湿气,神色仓惶之间又是从凤姐院子后方溜出来……她顿时大惊失色,捂住嘴心头骇浪翻涌:“这……这是怎么回事?芸哥儿怎么会从凤丫头院里出来?还穿著璉二的衣服?!莫非......” 难怪他俩走的那么近,原来是这般关係!我道是什么缘故哩! 而另一边屋子里的王熙凤正在发呆。 儘管她早早换好了家常衣裳,可脸上的红潮却许久未退。她摸著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想起方才浴桶中的荒唐一幕又是后怕又是羞愤。 可又能怎么办呢? 凤姐儿最终只能咬著银牙,低声恨恨骂了一句:“登徒子!” 这也不知是在骂贾芸,还是在恼自己那片刻的失態与……那莫名被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痒。 贾芸反而倒像是撞了鬼一般,一路心神不寧且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溜回了西廊下自家的那处小院。 进了屋,他立马反手插上门閂。 贾芸赶忙脱下身上那件属於贾璉的旧袍子,仿佛那上面还沾染著凤姐院里那温热甜腻的香气。接著他又迅速换回自己的家常青布直裰,可脑子里却像炸开了锅似得,浑浑噩噩,根本无法平静。 那氤氳水汽中惊心动魄的雪白胴体,那在水波荡漾下若隱若现的饱满曲线,那慵懒中带著惊怒的凤眸,还有……最后那带著水珠、温软滑腻踩在自己脸上的玉足触感…… 一幕幕,一处处,如同最上等的春宫画一样纤毫毕现地烙印在他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贾芸知道这样想是万分不该的,是褻瀆,是对长辈的大不敬,是读圣贤书之人绝不该有的齷齪念头。 贾芸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將那些香艷的画面驱散。可他越是压制,那影像反而越是清晰,甚至能回忆起那温热池水包裹下的微妙触感。 这又是引得他一阵阵口乾舌燥,身上也莫名发起热来。 “该死!”贾芸低低咒骂了自己一声。 既是懊恼,又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贾芸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处理掉这身“证据”。 他之后將那套贾璉的旧衣仔细叠好,最终塞进了自己放杂物的旧木箱最底层,然后用几件破旧冬衣严严实实地压住。 做完这一切,贾芸这才坐回窗边的旧书桌前。 可当他想拿起书本来读,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晃动的,依旧是那昏黄烛光下,水淋淋、白花花,丰腴肥腻到极致的雪白身子。 就在他心猿意马,难以自持之际,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贾芸心头一跳,警惕地问:“谁?” “芸哥儿,是我,丰儿。”外面传来王熙凤身边小丫鬟压低的声音,“二奶奶让我给您送个信儿。” 贾芸打开窗户一条缝。 丰儿递进来一个摺叠好的花笺,小声道:“奶奶吩咐了,让您自己看就行。” 说完,她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开了。 贾芸关好窗,回到椅子上展开那花笺。上面的字跡娟秀,一看便知是平儿或其他识字的丫鬟代笔。內容也简洁明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老太太吩咐已定。外宅东北角空出一间名为清竹轩的厢房,已著人打扫。自明日起,每日辰时正,姑娘们会至彼处,由你教导一个时辰书法诗文。需尽心竭力,不得有误。所用笔墨纸砚,一应由公中支应。” 贾芸隨后將信纸凑近炉子,看著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清竹轩……”贾芸喃喃自语,那地方他知道。 確实在相对独立的外宅区域,既方便他出入,又不至於太过深入內帷,安排得可谓巧妙。每日只一个时辰,时间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贾芸知道,从明天开始的每一天。当他每次踏入那个院子,每次面对那位名义上的“婶子”时,都已將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坦然。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贾芸便已起身。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绸直裰,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得过於张扬。 他想到即將面对那几位在书中耳熟能详的金釵,心中不免有些异样,尤其是对那位他一度怀疑是“同乡”的林黛玉。 辰时正,贾芸准时来到了外宅东北角清竹轩。 屋內已收拾得窗明几净,布置成了简易的书斋模样,几张梨花木书案排列整齐,笔墨纸砚俱全,还特意熏了淡淡的百合香。 他到时,已有四位姑娘在了。 薛宝釵率先站起身,端庄嫻雅地向他行了个半礼:“小先生安好。” 贾芸忙还礼,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宝釵身上,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 只见她穿著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綾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果然如原著所言,是“艷冠群芳”的品格,端庄丰美,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这倒是让贾芸眼前一亮。 这可真真是个美人! 之后的探春、惜春、迎春也依次见礼。 探春穿著红綾袄,青缎掐牙背心,精明之气流露於眉眼之间,看贾芸的眼神带著几分审视与好奇。惜春年纪尚小,穿著素净,神色间却有些超然物外的冷淡。迎春则低著头,鹅蛋脸微微泛红,有些靦腆害羞。 贾芸定了定神,含笑道:“诸位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我们暂且不论辈分,只论学问。” 他接著从隨身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几个用油纸精心包裹好的物事:“初次见面,我准备了些小玩意儿,望姑娘们不要嫌弃。” 贾芸一一分发给四人,解释道:“此物名为『花香皂』,是我閒暇时自己琢磨著做的。用鲜花汁子合了油脂、碱水等物,凝练而成。洗脸、沐浴、洗头皆可,比那皂角、胰子用著方便些,也更温和,留香也久。” 贾芸本不是矫情的人,即便是来到这明末的红楼。他对於日常的衣食住行倒是没有过分的讲究。只是,习惯於前世经常洗澡洗头的他来说,如今的皂角、胰子也著实不好用。 因此贾芸早前数月就攒了钱,自个儿跟著匠人学了数日,然后便依照后世的印象给自己做了一些洗漱用品。 东西精致小巧不说,带著香气还洗的乾净,这倒是贾芸没有想到的。 而原先攒下的一些家当,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姑娘们投一些脚尖如此別致的玩意,也是好奇地接过。 待她们打开油纸,只见一块块凝脂般的皂体。或粉或白,只是不同於寻常皂角、胰子的油腻,乾爽的同时隱隱透著不同的花香。 探春率先拿起一块闻了闻,惊喜道:“呀,是玫瑰香!真好看,也好闻!” 惜春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兴趣,打量著自己那块带著冷梅清香的皂。 迎春小声道了谢,捧著那块散发著淡淡茉莉香的皂,脸上红晕更深了些。 薛宝釵则是微笑道:“小先生真是巧思,此物瞧著便精致,难为你费心。” 正当眾人气氛融洽之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一声娇笑:“哟,我竟是来迟了,小先生不会怪我吧?” 话音未落,只见林黛玉扶著雪雁的手,裊裊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著一件月白绣梅花锦缎对襟袄子,下繫著一条淡青色的百褶裙,身形裊娜,如弱柳扶风。 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態生两靨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她这话看似玩笑,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贾芸尚未开口,另一边的探春也是隱秘的蹙了蹙眉。 她性子直率,但也觉得黛玉这般迟到又抢先开口,未免有些失了礼数。 诚然,探春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不喜欢黛玉在贾芸面前的故作姿態。 迎春则仍是那副温吞模样,全然感受不到这短短一句话里暗藏的机锋。 薛宝釵在话音刚落的瞬间,便极快撇过头去翻了一个白眼。只是她修养极好,瞬间便恢復了常態,脸上依旧掛著那得体雍容的浅笑。 惜春年纪最小,却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只觉著有趣。 然而,林黛玉那双眸子何等慧黠的?早已將薛宝釵那瞬间的失態捕捉了去。 她非但不恼,眼角眉梢反而漾开更浓的笑意。 第63章 小先生说书 贾芸无奈的只好温和道:“林姑娘说笑了,快请坐。” 他依样取出一块带著兰草清香的香皂递过去:“这是给林姑娘的。” 林黛玉接过,用她那纤纤玉指拈著香皂,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她眼波流转,瞥见其他姐妹手中也都有一块,便轻轻“哼”了一声,將那香皂往贾芸面前的案几上一放。 “原来是別人都有的,你才给我。我道是什么稀罕物呢,既是人人都一样,我便不要了。” 她这话一出,薛宝釵的眼皮又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探春对此也是微微蹙眉,迎春和惜春则一个低头,一个看窗外,似乎並未在意。 贾芸心下苦笑,果然还是那个“顰儿”。 只是他早有准备,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更小巧精致的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造型更为別致,顏色也更为清透的淡紫色香皂。 “林姑娘莫急,”贾芸將这块新的香皂推到她面前,“这块是不同的。方才那块兰草皂是与其他姐妹一样的例份。这一块,是我特意用合了几味安神的草药,单独为姑娘调的,香气清冽,或许更合姑娘的脾胃。” 林黛玉看著那块独一无二的淡紫色香皂,又听了这番话,眼中的那点不悦这才烟消云散。 她像是得了胜仗一般,声音也软了几分:“这还差不多……多谢小先生费心。” 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去,贾芸便开始正式授课。 贾芸今日选的是赵孟頫的楷书,先讲解了一番赵体的特点,又亲自示范了几个字。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字,贾芸见时辰尚早,便想起昨日司棋的拜託,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迎春,说道:“二姑娘今日这笔『永』字,结构把握得极好,可见是用了心的。” 迎春猝不及防被点名夸奖,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像染了胭脂一般,声如蚊蚋:“小……小先生过奖了,我写得不好……” “非也,”贾芸认真道,“书法一道,贵在坚持与领悟。二姑娘性子沉静,耐得住寂寞,这正是习字最难得的品质。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迎春被他夸得更是手足无措,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虽低著头但那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 稍作休息后,贾芸见姑娘们有些疲乏,便笑道:“练字久了也枯燥,不如我给大家讲个故事解解闷如何?” “好呀!”探春第一个响应,“小先生要讲什么故事?是才子佳人的,还是神鬼志怪的?” 薛宝釵微笑道:“想必小先生胸中自有丘壑,讲什么我们都是爱听的。” 林黛玉也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贾芸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依旧红著脸的迎春身上,温和地问道:“二姑娘,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迎春没想到贾芸又会单独问她,愣了一下后小声说:“我……我想听……武林高手的故事,就是那种能飞檐走壁,行侠仗义的……” 贾芸笑了:“好,那就讲一个武林高手的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起来:“话说在钱塘江畔,有个叫郭啸天的好汉,与他的结义兄弟杨铁心……” 他讲的正是《射鵰英雄传》的开篇。 起初,探春、黛玉等人听得有些漫不经心,觉得不过是些打打杀杀的粗野故事,不如诗词风雅。 但听著听著,便被那曲折的情节、鲜明的人物所吸引。 丘处机道长雪中独战官兵的豪迈,郭杨两家肝胆相照的义气,段天德等人的奸诈,以及那牵动人心的遗孤命运…… 不知不觉,所有人都沉浸其中,连窗外偶尔经过驻足偷听的丫鬟婆子们,也都听得入了神。 剩余的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可故事正讲到扣人心弦处时。贾芸却適时地停了下来,笑道:“今日便到此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姑娘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感到意犹未尽。 探春讚嘆道:“这故事真好!比那些老套的才子佳人有趣多了!” 薛宝釵也点头:“人物鲜活,情节跌宕,小先生讲得也生动。” 林黛玉虽未明確称讚,但眼中闪烁的光彩也显示了她的兴趣。 迎春更是听得眼眸发亮,她从未听过这样精彩的故事,感觉心中那个怯懦的自己,仿佛也隨著故事里的豪侠们,经歷了一场快意恩仇。 时辰已到,贾芸率先离场。剩余的姑娘们也在嘰嘰喳喳的收拾纸笔,准备回后院。 迎春因为今日被贾芸多次关注和夸奖,心中难得地鬆快了些 她鼓起勇气,想与平日里还算说得上话的探春和黛玉一同走。 “三妹妹,林妹妹……咱们一同走可好?”她小声唤道。 彼时探春正与黛玉並肩走在前面,两人犹在兴致勃勃地议论方才那“丘处机”的故事如何精彩。 听得迎春呼唤,探春先回过头来。 她脸上虽还掛著笑,但却未及眼底,只客套问道:“二姐姐有事?” 迎春被她这一问,更觉侷促:“没…没什么要紧事,只想著一处走……” 一旁的林黛玉此时也侧过身,手持绢子轻轻掩在唇边,声音清清泠泠地传来:“二姐姐今日可是独得了小先生的青眼,又是夸字结构好,又是单问你爱听什么故事,连那侠客传奇都像是专为你讲的一般。我们这等愚钝之人,自然是入不了小先生的法眼,也跟不上二姐姐如今的步调了,哪里还敢劳动二姐姐同行呢?” 这话听著似打趣,那骨子里的尖酸却让迎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 探春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但她並未出言缓和,反而顺势拉了拉黛玉的衣袖,道:“林姐姐,咱们快些走吧,我还有些问题想与你探討。” 说罢,探春竟真与黛玉加快了脚步,將迎春撇在了后头。 两人一边走,一边还隱约传来低语与轻笑。 “三丫头,你说那小先生明日还会讲那郭靖的故事吗?”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特意点的,小先生自然会讲唄……” “可不是嘛,我们呀,就当个陪衬罢了……” 她们的声音似是故意的,刚好能让落在后面的迎春听得清清楚楚。 迎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方才的欣喜瞬间被失落和难堪所取代。 唯独薛宝釵落在最后,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缓步走到僵在原地的迎春身边,神色温和地劝慰道:“二丫头別往心里去。林妹妹心直口快,並没什么坏心思;三丫头也是个急性子,想必是惦记著故事里的关窍,並非有意冷落你。” 她这话声音却恰好能让前头尚未走远的黛玉和探春听见。 黛玉脚步果然一顿,猛地回身。 一双含情目带著慍怒瞪向宝釵,刚要开口却被探春暗暗扯住了手腕。 探春朝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低声道:“何必在此刻爭这口舌长短?没的失了身份。” 黛玉咬了咬下唇,终究是被探春半劝半拉地带走了。 宝釵见她们离去,这才对迎春淡淡一笑,道:“你看,都走了。咱们也回吧。” 她虽未多言,但那几句看似劝解的话,却像软钉子一般,轻轻巧巧地將“心直口快”、“急性子”的名头还了回去,自己仍落得个宽厚大度的名声。 探春默默地收回手,低下头看著自己鞋尖上绣的缠枝莲花,只觉得那花也和自己此刻的心情一样,蔫蔫的,没了生气。 当日下午,司棋在自己房里坐立不安,心里惦记著早上姑娘去上课的情形。 她昨日特意去求了贾芸,盼著他能多关照自家这位老实懦弱的姑娘,让姑娘能开朗些。 好不容易等到迎春回来,司棋连忙迎上去,却见迎春依旧是那副蔫蔫的样子。 只见姑娘眉眼低垂,不见半分喜色,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委屈。 司棋心里“咯噔”一下,拉著迎春的手急切地问:“姑娘,今日上课如何?那小先生……他可曾为难你?还是……他没按答应我的做,根本没照顾你?” 迎春闻言猛地抬起了头,又瞬间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她虽没说出话来,倒是眼圈先红了。 原来...是司棋同他说过...我还以为...一想到这儿,迎春愈发的难受了。 司棋一见她这模样,心火“腾”地就冒了上来。 她是个爆炭性子,当即就认定了是贾芸食言,辜负了自己的託付,且又欺负了自家姑娘。 她猛地站起身,恨恨地道:“好个芸二爷!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不成?竟敢欺负到姑娘头上!我这就找他去理论!真当我们好性儿,由著他搓扁揉圆吗?” 风风火火的说著就要往外冲。 “司棋!別……別去!”迎春见她要闹起来,慌忙拉住她的衣袖,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不……不关小先生的事……” “不关他的事?”司棋停住脚步,又急又气,“那姑娘你这是为何?倒是说呀!快急死我了都!” 第64章 少年,你可不要沉迷女色 迎春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將下学时的情形说了出来:“小先生……小先生他待我极好的。他夸我字写得好,还……还单独问我喜欢听什么故事,讲的也是我想听的武林高手……他送我的香皂,我也很喜欢……” “那姑娘你为何还这般模样?”司棋听得糊涂了。 “可是……可是……”迎春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可是三妹妹和林妹妹……她们……她们因为我得了小先生几句夸奖,就不理我了,还说……还说风凉话,故意走得飞快,不等我……司棋,我心里难受……” 她说完就伏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司棋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千算万算,只想著防著外人欺负姑娘,却没料到问题会出在自家姐妹身上,还是以这种女孩子间拈酸吃醋和孤立排挤的方式。 这……这完全超出了她一个丫鬟能处置的范围。难道她能衝到探春或者黛玉面前,指责她们不该冷落自家姑娘? 她没那个胆子,亦没有资格。 短暂的错愕之后,司棋那不肯认错的倔强劲儿又上来了。 她自觉在迎春面前丟了面子——自己信誓旦旦找人帮忙,结果却引来更糟心的事。她不能承认是自己考虑不周,或者说是姑娘们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所致,那显得她多无能? 於是,她把心一横,將那股邪火又转嫁到了贾芸头上。 司棋嘴里嘰里咕嚕的嘟囔著:“哼!就算……就算不是他直接欺负姑娘,那也怪他!他既然答应了要照顾姑娘,就该想得周全些!他那样明显地只夸姑娘一个,只问姑娘一个,岂不是把姑娘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其他姑娘看了心里不痛快?他一个爷们,难道不懂这內宅里的弯弯绕绕?我看他就是没用心,只顾著自己显摆学问,根本没替姑娘考量!做事毛毛躁躁,顾头不顾尾,可不就惹出这事端来了?归根结底,还是怪他!” 她这番强词夺理,倒是把迎春说得一愣一愣的。 姑娘的哭声也渐渐小了,她只觉得司棋说得似乎……也有点道理?小先生若是悄悄地对自己好,不那么明显,或许三妹妹和林妹妹就不会生气了? 司棋见迎春不哭了,自觉挽回了些顏面,便又凑近一些安抚道:“姑娘快別哭了,为那些不相干的人伤心不值当。以后……以后咱们自己多留心便是。至於那小先生……哼,我回头再寻他说道说道!” 她心里却也在发愁,这事到底该如何化解,难道真要姑娘一直这样被孤立下去吗? 诚然,司棋是个护主的人,但也未尝没有思虑自己的缘由。自家主子不受待见,她的奴婢就能討的了好? 而那个“罪魁祸首”贾芸,在司棋心里,这口锅是暂时甩不掉了。 且说李紈自那日无意间撞见贾芸穿著贾璉的旧衣从凤姐院后溜出,心中便存了个疑影挥之不去。 她自己是青春守寡,身处这锦绣丛中,心如槁木死灰一般。平日里只知侍亲养子,陪侍小姑们针黹诵读,且外事不闻。 父亲李守中虽不逼她殉节,却也绝口不提改嫁之事,只以节妇之礼要求她。 贾府也待她確实不薄,每年公中份例外,老太太、太太私下贴补她的银子也有三四百两,让她带著贾兰能过得体面安稳。 她心里明白,当初贾珠去世,王夫人和贾母並未明言要求她必须守节,是她自己与贾珠感情甚篤,又受礼教影响深重,自愿选择了这条路。 她对贾珠,至今仍有深情。 可也正因如此,当她看到凤姐——这个有丈夫、有地位、掌管著偌大荣国府的璉二奶奶,竟可能做出些不尷不尬的事情,对象还是族中子侄,又是个年轻俊秀的贾芸时她心里便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既有一种本能的道德批判,又隱隱夹杂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长期压抑而生的复杂心绪。 她下意识地更愿意相信是凤姐行为不端,勾引了贾芸。 毕竟在她看来,贾芸还是个半大孩子,而且是个极有前程的孩子——父亲李守中那般严谨古板、择徒苛刻的人,竟亲口许诺若贾芸考中秀才便收他为徒! 连自己的亲外孙贾兰,父亲都说要等其有了功名基础才肯悉心教导。 父亲能对贾芸另眼相看,足以证明此子天赋心性都是上佳。这样一个好苗子,若被凤姐带累了名声耽误了前程,岂不可惜? 想到这里,李紈坐不住了。 她唤来身边心腹大丫鬟素云,低声吩咐道:“你去瞧瞧,芸哥儿今日给姑娘们上完课了没有?若散了学,你客气些,请他来我这里一趟,就说我问问他的功课。” 素云应声去了。 贾芸刚给姑娘们上完课,正收拾了东西,准备回西廊下家中用功读书,半路上便被素云拦住了。 素云平日为人温和,对贾芸这等旁支子弟也从无轻视,言语很是客气:“芸哥儿,我们奶奶请您过去说说话。” 贾芸对李紈这位珠大奶奶向来敬重,知她是个清净守节的正经人,且李紈之父李守中对他有赏识之恩,心中更是感激。 况且之前李紈嘱託素云来给自己娘俩雪中送炭的恩情还歷歷在目。因此贾芸闻言虽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跟著素云往李紈所住院子去了。 到了后只见院內收拾得十分简净,几竿修竹,数株老梅,颇有几分田园野趣。 李紈已在正房明间等候,穿著家常的青缎子掐牙背心,素净的脸上不施脂粉,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中带著疏淡。 “给婶娘请安。”贾芸恭敬地行礼。 “快起来,坐吧。”李紈让他坐下,又命素云倒了茶来。 她先是閒话家常般问了几句:“近来学业如何?可有为难之处?你母亲身子可好?冬日里炭火可还够用?” 贾芸一一谨慎作答。 言辞恳切,且態度恭谨。 “劳婶娘动问,一切都好。学业上不敢懈怠,母亲身子也康健,多谢婶娘和府里照应。” 李紈见他应答得体,心中那“好孩子”的印象又深了一层,也更坚定了要点拨他迷途知返的心思。 但这番话也不能直接就说,以免让其尷尬。 她斟酌著语句,慢慢將话题引向深处,语气愈发语重心长:“芸哥儿,你是个聪明上进的好孩子……我父亲他也对你寄予厚望。这读书科举,是正途,也是辛苦路,最要紧的便是心无旁騖,持身以正。” 贾芸点头称是:“婶娘教诲的是,侄儿谨记。” 李紈观察著他的神色,继续隱喻道:“这人啊,年轻时难免会遇到些……嗯,一些外务干扰,尤其是这府里……人多口杂,是非也多。有些事,看似风光,实则是陷阱;有些人,看似亲近,却未必是良师益友。” 说到此处,李紈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王熙凤的身影——那个“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的璉二奶奶。 连林黛玉初来时都暗嘆她“这个人打扮与眾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那份明艷张扬,確实有让年轻子弟迷了心窍的本钱。 贾芸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他自问近来除了刻苦读书、应付族学事务、教导几位姑娘,並未沾染什么“外务”,更谈不上“沉迷”。 贾芸只当是李紈作为长辈例行公事的勉励,全然没往王熙凤那事上去想,他便恭敬地敷衍道:“是,侄儿明白,定当洁身自好,专心举业。” 李紈见他一副並未深刻领会,甚至有些茫然的样子,心里那股气闷就更重了。 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服:“难道……我便不好看了么?同样是年轻守节,我这般端庄持重,在他眼里,竟比不得那等……那等泼辣鲜艷的?所以他只听她的,却將我的金玉良言当作耳旁风?” 这念头一闪,李紈更觉气闷,语气也愈发郑重起来:“你需得把持住自己,万不可因一时糊涂,沉迷於些无益之事,坏了根本,耽误了前程。那等看似繁花似锦的路,底下未必不是荆棘陷阱,一脚踏空,可是万劫不復!” 她认定贾芸这是被凤姐迷了心窍,连自己的点拨都听不进去了! 年轻人贪恋美色,尤其是凤姐那般艷丽又手段高明的,一旦陷进去,哪里是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能拉回来的? 第65章 你还年轻,不要想东想西 眼见贾芸听不得劝,李紈起身欲从书架高处取一册贾珠生前的书本给贾芸参考,可脚下却不知怎的一绊,身形不稳之下直向后栽去! 贾芸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一揽便稳稳扶住了李紈的胳膊。但另一手则不可避免地托在了她肩背之下和腰肢之上。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一股混合著阳光暖意与淡淡皂角清冽的气息涌入李紈鼻尖,而贾芸臂弯与掌心传来的,是成熟女子身躯特有的温软与弹性。 那纤细腰肢与骤然在眼前放大的丰腴有致的腰臀曲线,都让少年的心头猛地一跳。 “该死!”贾芸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句,“真是猪油蒙了心,竟在此刻起了这等齷齪念头!” 他立刻收束心神,可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了城外三清观中,周瓔珞那英气明媚的身影。 虽未互诉衷肠,但近来书信往来不断,那份朦朧的情愫在贾芸心中占据著重要位置。此刻的联想,更让他对刚才瞬间的生理反应感到羞愧。 李紈惊魂甫定,站稳后立刻不著痕跡地用力挣脱开贾芸的手。 她退开两步,抬手理了理並不凌乱的衣襟。只是蹙眉下的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多谢。” 李紈面上强装镇定,心下却跳得如同擂鼓,脸上也控制不住地飞起红霞。 她此刻脑子里混乱地想:他这身上……倒不像那些爷们儘是脂粉酒气,是阳光和……花香皂的味道?还挺好闻……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李紈强行压下,但那被年轻男子坚实臂膀环抱过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贾芸也连忙垂首:“婶娘没事就好,是侄儿冒犯了。” 李紈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案几时语气已恢復平淡:“无妨,意外而已。” 只是在她转身的剎那,贾芸还是看到了她那已然红透的耳根。 为缓解这微妙的气氛,贾芸轻咳一声,寻了个话头:“方才听婶娘提及令尊李老大人,不知……李老大人平日有何喜好?侄儿也想略尽心意。” 李紈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明白贾芸是想走父亲的门路。 沉吟片刻后她方转过身,虽是看著贾芸,但话却说得颇有深意:“我父亲那人,脾气有些古怪。他若看好一个后生,看重的便是其品性才学,而非那些虚头巴脑的俗物。你若有心,洁身自好,勤勉上进,他知道了,比收到什么厚礼都高兴。若你送了,他反会觉得你走了歪路,看轻了你。” 这话看似在说父亲的喜好,实则再次暗含了对贾芸的提醒和期许。 贾芸是何等灵透之人,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李守中看好他,並且李紈知道父亲看好他。 他心中一定,郑重躬身:“侄儿明白了。多些婶娘指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隨即贾兰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他见到贾芸眼睛一亮,欢撒欢似的跑进来抱住贾芸的腿:“芸二哥!你可来了!给我讲故事好不好?就讲那个会降龙十八掌的!” 孩子的闯入瞬间衝散了屋內些许尷尬。 贾芸鬆了口气,蹲下身笑著摸了摸贾兰的头:“兰哥儿乖,今日二哥是来与你母亲说正事的。故事改日再讲。” 说著,他想起怀里还揣著一小包原本打算给学堂里几位姑娘准备的,最终却没拿出来的糖霜山楂,於是便掏了出来,递了几颗给贾兰:“喏,这个给你甜甜嘴。” 贾兰接过红艷艷的糖霜山楂,开心地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他眯起了眼。 他嚼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又拿了一颗踮起脚非要塞给李紈:“娘,你也吃,可好吃了!” 李紈本想拒绝,但看著儿子期盼的眼神,只得勉强接过。又在贾兰和贾芸的注视下,小口吃了。 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確实能缓解些许紧张。 贾兰见母亲吃了,心满意足后又蹦蹦跳跳地出去玩了。 屋內再次剩下两人。 李紈因方才吃了东西,下意识地用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 贾芸见她唇边沾了一点细小的糖霜,几乎是想也没想便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地想帮她拂去:“婶娘,嘴边沾了点儿……”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李紈柔润的唇边,两人俱是浑身一僵,如同触电般猛地弹开! 李紈瞬间后退一步,用手背用力擦过自己的嘴唇,方才还带著些许红晕的脸颊瞬间血色褪尽,变得一片冰冷。 她眼神如刀地射向贾芸,心中又惊又怒:“这廝!方才抱也抱了,如今竟敢……竟敢如此轻薄!难不成他仗著几分聪明,连我这寡居之人也敢调戏?果然是与那凤丫头牵扯不清的,品性如此不堪!” 李紈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贾芸行为轻浮,之前所有的担忧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此刻全化作了被冒犯的羞愤与厌恶。 她没了任何继续谈下去的兴致,语气生硬至极:“你既明白,那便最好。回去好生读书吧,莫要辜负了眾人的期望。我乏了,你且去吧。” 这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贾芸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唐突失礼,心中懊悔不已。但见李紈如此反应,知道解释无用,只得尷尬地躬身行礼:“是,侄儿告退,婶娘……好生休息。” 说完,贾芸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贾芸退出屋子的背影,李紈靠在椅背上,长长嘆了口气,眉宇间锁著一缕化不开的忧烦与厌恶。 这贾府,表面光鲜,內里的污糟事,何时才是个头? 而这刚刚露出头角,本可有望光耀门楣的贾芸,竟是这般轻浮孟浪之人。他会不会就此折损在这污糟泥潭里? 李紈心中一片冰冷,方才指尖残留的隔著衣料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那莫名縈绕鼻端的清冽气息,此刻只让她觉得无比烦乱与噁心。 尤其唇上那被触碰过的地方,更是像被火星烫到一般,灼热难安。 再说每日辰时,贾芸依旧雷打不动地前往清竹轩为几位姑娘授课。 他教得用心,不仅系统地讲解书法要诀,还穿插著讲解诗词典故,更在练字间歇,將那《射鵰英雄传》的故事娓娓道来。 姑娘们从最初的矜持、试探,渐渐变得期待每日这一个时辰的相聚。 贾芸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又不似那些迂腐的老学究,总能將枯燥的学问讲得生动有趣。 连起初对他有些挑剔的宝釵和黛玉,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小先生”確实有些真才实学,態度也缓和了许多。 只是宝玉却一直未曾露面。后来才隱约听说,是被其母王夫人拘在房里,逼著温书备考,生怕他被这些“杂学”分了心。 贾芸乐得清静,少了这位“混世魔王”,课堂秩序倒是好了不少。 然而,下午回到西廊下自家那小院,关起门来埋头苦读时,贾芸才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无日益沉重的压力——钱。 科举之路,越往后走,花费越是惊人。 好的笔墨纸砚与劣质的,写出来的字跡、手感天差地別。那些珍贵的典籍、时文集注,尤其是那些不轻易外传的考官偏好、应试技巧相关的“內部资料”,更是价格不菲。 他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有些钱,省不得。 虽然凭藉扎实的基础和超越时代的见解,贾芸用普通文具也能写出不错的文章,但若想在这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竞爭中脱颖而出,顶级的资源无疑能增加胜算。 这让贾芸更加迫切地意识到,必须想办法赚钱。 仅靠府里那点月例和贾母偶尔的赏赐,是绝对支撑不起他长远科举之路的。 更何况,半年前那场无妄之灾,时刻提醒著贾芸世事无常,必须未雨绸繆。 贾母赏的那五十两银子,他坚持让母亲存起三十两到票號,就是为了给母亲卜氏留一条后路。若自己再有什么不测,母亲也不至於孤苦无依毫无倚仗。 对金钱的渴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王熙凤。这位璉二奶奶掌管著荣国府的內务,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维持一段时间了。 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王熙凤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关注著他? 好几次贾芸在府中行走,远远瞥见平儿的身影,紧接著便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等他循著感觉望去,却只看到转角处一闪而逝的裙角,或是窗欞后模糊的人影。 那分明是王熙凤惯常穿的鲜艷顏色。 她像是在暗中观察他,却始终没有上前与他正式照面,更別提交谈了。 贾芸有心想要寻个机会,当面与王熙凤解释清楚那日的误会,至少表明自己並无冒犯之心。 第66章 会所的雏形 一日,贾芸给姑娘们讲完了《射鵰英雄传》里黄蓉巧烹“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段子,在一片意犹未尽的讚嘆声中宣布散学。 他正收拾书案,却见薛宝釵並未立刻离去,而是款步走近。 “小先生留步。”宝釵声音温和,“再过些时日,便是我的生辰了。不知小先生届时可有礼物?” 小女儿家家的话语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却又显得分寸得宜,不显唐突。 贾芸一愣,他確实从未想过要单独给哪位姑娘准备生辰礼物。 但宝釵既然主动提起,他若直接拒绝未免太不识趣,也辜负了人家平日里对他教学的尊重。 贾芸略一沉吟,便笑道:“宝姑娘生辰,自然是要恭贺的。只是仓促之间,还未想好备什么薄礼,望姑娘莫要嫌弃,容我思量一二。” 宝釵见他应承,眼中笑意深了些:“小先生有心便好,不拘什么,都是一份心意。” 说罢,便施施然带著鶯儿离开了。 贾芸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送什么好?既不能太贵重惹人閒话,也不能太寻常显得敷衍。 忽然,贾芸灵光一现,想起了《红楼梦》里似乎提到过一种类似麻將的“斗牌”戏,只是规则简陋,远不如后世的麻將风行。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为何不把真正的麻將“发明”出来?这不仅是件新奇有趣的礼物,更可能是一条生財之道!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若能做出麻將,不仅可以作为礼物,更可以藉此开设专门的棋牌室,甚至与酒楼结合! 这时代娱乐匱乏,这种易於上手又蕴含策略与运气的游戏,一旦推广开来必然风靡。而且,若能严格管理,將男女区域彻底分开。 男人走前门在一楼,女人走后门在二楼,互不见面,也未必不能堵住那些卫道士的嘴。 这个想法让贾芸兴奋不已,而要实现它,第一步就是需要启动资金和一个有能力的合作者。 整个贾府,乃至他认识的人里,最合適的人选,无疑就是王熙凤!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了,下了学便径直往王熙凤的院里去。 贾芸知道这个时辰,璉二爷多半不在,正是说话的机会。 到了院门口,恰逢一个小丫鬟出来,见是他便进去通传。 不多时,平儿掀帘出来,脸上神色有些微妙,低声道:“芸哥儿怎么这时候来了?奶奶在屋里呢,你……进去吧。” 她语气里带著点提醒的意味。 贾芸点头掀帘走进堂屋。 只见王熙凤正歪在临窗的炕上。她身子微微侧著,那夏綾罗衫子勾勒出饱满的曲线。 隨著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胸前更是颤颤巍巍鼓囊囊的,竟让贾芸无端想起刚出笼的还冒著热气的白面馒头。 皮子细腻,透著暖意。 她手里拿著个帐本,看她神色却似乎並没看进去。 见贾芸进来,她才抬起眼。只是目光与他接触的瞬间,明显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尷尬。 隨即凤姐儿又强自镇定下来,恢復了平日里那副精明厉害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终究不如往日那般自然。 “哟,芸哥儿今日怎么得空到我这儿来了?可是姑娘们学业上有什么事儿?”王熙凤放下帐本,语气儘量平淡,却还是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贾芸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压下心头那点因上次意外而產生的涟漪,开门见山。 “给二奶奶请安。今日来,並非为学堂之事,是侄儿有个想头,觉得或可为府里,也为二奶奶添些进益,特来稟报。” “哦?什么想头?说来听听。”王熙凤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身体却依旧保持著疏离的姿態。 贾芸便將麻將的构想仔细说了,从製作到玩法,再到与酒楼结合开设棋牌室的运营模式,尤其强调了严格的男女分区管理。 “二奶奶您想,这玩意儿一旦做出来,定然新奇有趣,能吸引不少达官贵人、內眷女史。咱们开的不仅是酒楼棋牌室,更是一个能听到各处消息、结交人脉的……会所,对,就是会所! 咱们府上如今看著风光,可真正的靠山在哪里?那些所谓的世交旧故,只怕巴不得咱们早点儿倒了,好分润好处呢!若能藉此经营起自己的关係网,岂不是比仰人鼻息强得多?” 王熙凤起初听得漫不经心,尤其是听到“麻將”、“棋牌”这些词,只觉得是玩物丧志,更因面对著贾芸心神不寧,根本不信这能赚钱。 但听到后面“会所”、“情报站”、“经营关係网”这几个词,她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她执掌中馈,岂会不知贾府如今外强中乾、危机四伏的处境?老爷们指望不上,宫里的大姑娘元春又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喜讯,若真能有一个不显山不露水、又能广纳消息、暗结人脉的地方…… 璉二奶奶心动了!彻底心动了! 凤姐儿坐直了身子,之前的尷尬暂且拋到了一边:“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只是这麻將,真如你所说那般有趣?空口无凭。” 贾芸见她意动,心中一喜忙道:“二奶奶若不信,侄儿可以先做一副出来,请您和府里的姐妹们先玩玩看,若觉得好,咱们再议后续。” “嗯,”王熙凤沉吟著点头,“那你便先做一副出来瞧瞧吧。” 贾芸立刻打蛇隨棍上,面露难色:“二奶奶,这……製作此物需要些本钱,木料、雕刻、顏料……侄儿如今囊中羞涩,实在是……” 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王熙凤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那饱满的胸脯又是轻轻一颤,倒是冲淡了不少两人之间的尷尬气氛。 她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戏謔:“好你个芸哥儿!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是来打秋风了!老祖宗前儿不是才赏了你五十两银子?这么快就花完了?” 贾芸正色道:“回二奶奶,老祖宗赏的是读书进取的银子,侄儿不敢妄动,已让家母存入库中,以备不时之需和日后科考花费。这营生是营生,读书是读书,侄儿分得清。” 王熙凤听他这么说,倒是高看了他一眼,笑骂道:“偏你道理多!罢了罢了!” 她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平儿道:“平儿,去取二十两银子来给他。” 平儿应声去了。 屋內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贾芸看著王熙凤侧脸那粉腻的线条,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她嫣红饱满的唇瓣,那唇瓣因为方才的说话和轻笑而微微湿润。 他竟荒谬地想,这位璉二奶奶惯用上好的胭脂膏子,不知那丁香小舌是否也带著一股甜香? 贾芸又想起那日浴桶中的惊鸿一瞥,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下,趁著平儿还没回来,压低声音说道:“二奶奶,那日……侄儿鲁莽,实在是对不住……” 王熙凤一听这话,脸颊“唰”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又羞又恼的连忙打断他,连声音都有些变调:“破落户!胡说什么!哪……哪有什么对不住!早就忘了!不许再提!” 话是这么说,但凤姐儿此时眼神慌乱间却是小女儿態尽显,只是不敢看贾芸。 贾芸见她如此反应,心中瞭然。也知道她不愿再忆起那尷尬事,於是贾芸便从善如流,连忙点头:“是是是,二奶奶说得是,什么也没有,是侄儿糊涂了,记错了。” 可他话音刚落,王熙凤却还又是似娇似嗔地狠狠瞪了他一记。 那眼神水汪汪的,带著三分怒气,七分难以言喻的羞窘。 贾芸心下鬱闷,这又是说错话了? 恰在这时,平儿拿著银子进来了。她感觉到屋內气氛有些异样,尤其是奶奶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心里嘀咕著:莫不是奶奶身上不爽利,月事来了所以心烦? 她也不敢多问,只是將银子递给贾芸。 贾芸接过那沉甸甸的二十两银子,忙躬身道:“多谢二奶奶!侄儿定儘快將东西做出来!” 王熙凤此刻心乱如麻,只想他快点离开,语气带著明显的烦躁:“行了行了,知道了,快滚出去吧!看见你就来气!” 贾芸连忙告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凤姐院子。 平儿看著贾芸仓皇的背影,又看看兀自坐在炕上脸颊緋红且气息不匀的奶奶,心中疑竇丛生,却也只能暗自猜测:奶奶这火气,来得可真莫名其妙。 第67章 麻將?麻將! 之后的日子里,贾芸温书完毕后便怀揣著那二十两银子,穿梭於神京城中的那些个藏在胡同深处的匠作铺子之间。 他寻的不是寻常木匠,而是专精於微雕骨刻,能处理精细物件的巧匠们。 此时大汉天佑年间的市面上流行的博戏之具,无非两种:一是骨质或竹木所制的“宣和牌”,即后世所称的牌九;另一种则是纸质或绢帛绘就的“叶子戏”。(这两样均在红楼原著中出现过。) 这些小玩意儿,虽也是消遣之物,却与贾芸记忆中那风靡后世的麻將大相逕庭。 贾芸知晓现代麻將的真正雏形,实则要到清末才慢慢演变出来。 於是他只好凭著印象中的记忆,在纸上重新绘出了麻將的图样——一百三十六张牌,“万”、“条”、“筒”三色序数牌,从一到九,各有四张;还有那“东、南、西、北”四风,“中、发、白”三元,一一標註清楚。 终是在几经打听之后,贾芸这才在一条瀰漫著生漆气味的小巷里头,找到了一位姓鲁的老匠人。 这老师傅的铺面不大,却堆满了各种半成品的骨牌、刻刀和磨石,一看便知是行家里手。 贾芸说明来意后递上图样。 鲁师傅拿著者闻所未闻的稀奇样式,眉毛都拧成了疙瘩:“这位公子,你这牌……样式古怪,数量又多,饶是费工费料啊。” “老师傅,正因如此,才特来寻您这样的高手。需要什么材料、工钱,但请直言。” 鲁师傅沉吟片刻后回復道:“你这物件若要用料上乘,须得用上好的牛骨,配上老竹,这手感摸上去才温润。只是这牛骨,处理起来却最是麻烦。” 他说话间引著贾芸走到后院,指著竹架子上里一些顏色微微泛黄的骨料说道:“公子瞧见没?这些牛骨料子,都得先用滚水煮过,再放入特调的碱水里浸泡多日,彻底去除血肉油脂,然后方能锯成段,劈成片。这还不算完,劈好的骨片,需得放在阴凉通风处,慢慢阴乾,忌暴晒,忌受潮,至少得半年光景,才能干透定形,不开裂、不变形。我前年接了赌坊做宣和牌的买卖,这才得这些积年的存货。” 贾芸摸著那些温润的骨料,心下暗暗点头,这才晓得找对了地方。 “老师傅,就用您这些最好的料子罢!工钱方面您不用担心,绝不会让老师傅吃亏。但我只求做工精细,是要送於贵人的。若您五日之內能够完工,我另付加急的酬劳。” “成!看在公子您是个懂行识趣的,这活计老汉我接了!您且放宽心,这玩意定然给你做的漂漂亮亮的!” 五日期满后,当贾芸看到那四副流光溢彩的麻將牌时,心头五味杂陈。 那骨牌摸上去入手温凉,质感细腻,碰撞之声清脆悦耳,就连竹背的纹理与骨面的洁白相得益彰。这师傅的手艺真叫是好看紧的! 这四副麻將牌:一副是送给薛宝釵作生辰礼,一副打算寻个由头献给信王,一副孝敬贾母,另一副则作为样品交给王熙凤。 这一日上课结束后,贾芸便將原本打算送於宝釵的那副麻將带到了学堂。 当他把那一匣子刻著精细字跡与图案的骨牌倒在铺了软毡的桌面上时,立刻吸引了所有姑娘的目光。 那“万”、“条”、“筒”以及“东、南、西、北”风,还有“中、发、白”等牌,摸上去质地温润,看上去色彩鲜明,处处都透著新奇。 “小先生,这是何物?瞧著比叶子牌复杂许多。”探春的小脑袋瓜子最先凑过来,拿起一张“一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贾芸笑道:“此物名为『麻將』,玩法比叶子牌更富变化,也更有趣。” 贾芸隨即开始讲解规则,依据的是他简化过的杭州麻將规则:“此戏需四人同玩。核心是凑成特定的牌型,称为『胡牌』。最基本的是顺子,比如一万、二万、三万;或是刻子,三张一样的牌,比如三个『白板』……” 啊集运讲得深入浅出,从如何摸牌、打牌,到“吃”、“碰”、“槓”的区別,再到最终胡牌的几种常见方式,如“平胡”、“碰碰胡”等,都一一演示。 这倒是难不倒姑娘们,里头的一些条例规章倒是和叶子牌有著几分相似的。 只是姑娘们依旧听得聚精会神,连最怕繁杂的黛玉也蹙著眉,竖起耳朵来堪堪的听著。 贾芸见姑娘们兴致勃勃,心下也自欢喜,便將那副麻將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薛姑娘,这副牌本就是为了你的生辰所备,今日正好带来,让大家先睹为快。此物虽是小巧,却內藏乾坤,閒暇时与姐妹们消遣,或可解闷。” 薛宝釵闻言后眸中顿时闪过一抹明亮。 她素来沉稳,此刻却也忍不住唇角弯起,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欢喜。 见眾人的眼中满是好奇与羡慕,宝釵心中那份因被特別对待而生的愉悦更是浓了几分,只觉得脸上颇有光彩。 隨后她抬头对贾芸笑道:“难为小先生费心,竟想出这般精巧別致的物件儿。这礼物我极喜欢,只是这玩法听著有趣,光听讲解,却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她眼波流转间扫过身边跃跃欲试的姐妹们,声音温软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不如,就请小先生辛苦些,咱们现下就摆开阵仗,实战一番,如何?也好让我们真切体会其中的乐趣。” 贾芸见宝釵主动提议,自然从善如流,笑道:“薛姑娘所言极是,纸上谈兵,確实不如亲身实践。那咱们便四人一桌,边玩边学。” 一听要实战,探春最先拍手叫好:“这个主意妙!我定要第一个上场!” 黛玉也轻轻点头,浅笑道:“罢了,今日便也附庸一回这『麻將』风雅,只盼別输得太难看才好。” 迎春虽不大言语,却也好奇地坐在了桌边,表示愿意一试——惜春啥话也没说,只是呆站在一边,显然对此番事物也不甚在意。 於是,贾芸便请宝釵、探春、黛玉、迎春四人先行入座。 他则站在一旁,亲自担任裁判兼指导。一旁的丫鬟们早已机灵地重新铺好了桌毡,將那一百三十六张骨牌码放得整整齐齐。 探春性子急,想著儘快理清牌型,一时疏忽间竟將刚摸到的一张关键牌隨手打了出去。 “哎呀!打错了!” 贾芸就站在她身侧,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 他伸手越过她的肩头,將那张刚落到牌池中的牌又捞了回来,笑道:“三姑娘莫急,看清了再打。这张『五筒』你留著,和你手上的四筒、六筒正好成一个顺子。” 贾芸的动作自然,只是手掌不可避免地还是於探春有了肌肤之亲。 探春倒好,非但没有像寻常闺秀般羞赧脸红,反而仰头对他展顏一笑:“多谢小先生!是我太心急了,这牌里的学问还真不小!” 她只觉得贾芸教得用心,心中也有与贾芸亲近的欣喜之色。 可这情景,落在对面坐著的迎春眼里,心里头就没来由地漫上一股酸涩。 不过迎春她今日手气其实极好,接连摸到好牌。若是平时,她定会因这难得的好运而暗自欢喜。 可此刻的她却觉得手里的牌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开心了。 牌局继续著。姑娘们渐渐摸熟了门路,也都玩进去了。 黛玉心思最是细密,算牌极精,常能猜著別人想要什么,故意扣在手里不打,那微微扬起下巴的小模样,惹得大家又是埋怨又是笑。 宝釵则打得沉稳,不贪图快胡,总想著把牌面做大,章法清清楚楚。探春过了开头那阵忙乱,也显出了她的聪明和决断,出牌越来越利索。最逗趣的是迎春,她今天像是走了运,想要什么牌就来什么。偏她性子慢,反应总慢半拍,常得贾芸在旁提醒,才知道自己已经能胡了。 “二小姐,你又胡了!”贾芸笑著指向迎春的牌。 迎春这才“啊”了一声,怯生生地把牌推倒,果然是一副极好的牌面。 这时,探春看著迎春那带有些无措的脸庞,想起那日下学后自己与黛玉对她的挤兑。 她心中驀地一软,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来。 探春將自己面前的牌一推,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嘆道:“罢了罢了,今日这牌局,分明是专为叫二姐姐开心的!瞧二姐姐这手气,连牌都赶著凑趣儿,我们这些平日里爭强好胜的,反倒成了陪衬了。” 三姑娘话虽说著,却是先伸手挽住迎春的胳膊,声音里也透著亲昵,“好姐姐,前儿是我和林姐姐不对,一时钻了牛角尖,说了些不著调的话,你可千万別再放在心上了。” 迎春猝不及防听到这番软语,隨即眼圈微微发热,忙摇头道:“三妹妹快別这么说,我……我早忘了。” 一旁的黛玉何等伶俐,见探春率先递了台阶,眼波流转间瞥向迎春那副胡了的牌:“可见风水轮流转,今日是转到老实人头上了。二姐姐这一下午,怕是把这半年的好运都攒齐了。我们呀,合该输给你。” 黛玉的声音清清浅浅的,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尖峭。 迎春听著这两位妹妹一唱一和,言语间儘是缓和亲近之意,多日来积在心底的那点委屈和不安,此刻真真烟消云散了。 她只觉浑身都鬆快起来:“是……是牌运好,做不得数的。” 贾芸將这番小姑娘家的软语尽收眼底,心下莞尔。 他適时开口,目光温和:“运道固然重要,但二姑娘今日心静,出手沉稳,不骄不躁,这才是致胜的关键。可见心宽则气顺,气顺则运通,於牌道如此,於世事亦是如此。” 探春闻言,也暗暗鬆了口气,她对自己那日的迁怒本就有些后悔。 此刻见迎春全然不计较,贾芸又出言圆场,便也彻底放下心来。 黛玉则垂眸抿嘴一笑,纤指轻轻敲著桌面,催促道:“既是心宽运通,还不快快洗牌?且看下一轮,东风还顾不顾得上我们二姐姐了。” 一时之间,花厅里笑语盈盈。 迎春看著姐妹们真切的笑脸,只觉得这是她近来最快活的一刻——若是,没有瞥见那探春贴在贾芸身旁的话那便更好了。 这点动静,自然没逃过宝釵的眼睛。 可这刚冒头的女儿家心事,在这深宅大院里,往后是甜是苦,谁又说得准呢。 隨即,宝釵便从容地打出一张牌,把话头又引回牌局上:“二姐姐,快別发呆了,我们都等著看你下一把还能不能有这般好运道呢!” 第68章 可怜的小迎春 也不知是喜鹊到了还是怎么的,今日的贾母心情颇佳,閒来无事便命人在自己暖阁里设下牌桌,唤了王夫人、邢夫人並王熙凤过来斗叶子牌取乐。 而大丫鬟鸳鸯早已熟稔地在一旁帮著看牌、记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老远的就先听得窗外传来凤姐儿那爽利的笑声:“哎哟哟!今儿个我可是瞅准了时辰来的,专程给老祖宗送钱来了!昨儿晚上我就梦见那铜钱儿,叮叮噹噹的,排著队儿,蹦著跳著就往老祖宗口袋里钻呢!” 话音未落,只见门帘一掀,凤姐儿穿著一身鲜艷的衣裳走了进来,她先是给贾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转向王夫人、邢夫人问好。 贾母被她活宝似的俏皮话逗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她指著她对薛姨妈道:“姨太太你听听,你听听这张嘴!死的都能让她说成活的了!分明是她手痒想贏我们的钱,偏生说得像来给咱们送元宝的散財童子似的!” 凤姐儿自然的挨著贾母坐下,亲自替她理了理面前的牌。那一双醉人的丹凤眼顿时笑成了月牙儿:“老祖宗这可是冤煞我了!在您老人家面前,我这点子道行,那不就是孙猴子翻跟头——再翻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去?只求您老人家看在孙媳妇还算孝顺的份上,手下留情,好歹给我留几个大钱买朵花儿戴,別让我输得光了腚出去就成!” 她边说边凑近贾母,故作神秘地道:“不瞒老祖宗,我方才从院子里过来,可是清清楚楚听见那喜鹊在枝头上『喳喳』叫呢!这兆头再准没有了,准是老祖宗您今儿手气旺得拦都拦不住!您就瞧好吧,那黄澄澄的钱啊,就在前头排著队朝您招手呢!” 一席话说得满屋子人都鬨笑起来。 邢夫人也笑著凑趣道:“有凤丫头在,总是这般热闹欢腾,连空气都活泛了几分。” 牌局这便开始了。 王熙凤自然是刻意凑趣,心思全然不在贏钱上。 她明明自己手里能成的牌,偏要拆散了打出去。一双眼睛只盯著贾母身旁鸳鸯的暗示,专拣那贾母急需的关键牌张“放銃”。 几圈下来,贾母面前的碎银子便堆起了小山,笑得合不拢嘴。 “胡了!”贾母喜滋滋地放下手中的牌。 王熙凤立刻拍手惊呼,那声音又亮又脆,满屋子都听得见:“哎呦喂!我的老祖宗!瞧瞧!我说什么来著?您老人家这手气,这运气,简直是財神爷抱著金元宝跳进门——挡都挡不住啊!” 她一边故作懊恼地推倒自己那手明明不错的牌,一边对记帐的鸳鸯挤眼:“鸳鸯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可拿笔记清楚了,我这可是心甘情愿孝敬老祖宗的,回头可別赖我,说我把帐本子弄花了想赖帐。” 鸳鸯也抿著嘴笑应和道:“二奶奶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一笔一笔都记得分明著呢,任谁也赖不了。” 贾母贏得开心,指著凤姐儿对王夫人和薛姨妈道:“你们瞧瞧,输了钱还这般高兴,可见是个会哄人开心的。” 王熙凤接口的语气里带著些许的娇嗔:“能让老祖宗您开怀一笑呀,比我自己贏了一座金山银山还令人痛快呢!再说了,这肥水它也没流了外人田呀不是?这钱啊,从左口袋进,右口袋出,横竖都在咱们自家锅里转悠,我呀,乐意!高兴!” 正是在这满屋和乐,贾母最为舒畅的时刻。一个丫鬟进来回话,说芸二爷在外头候著。 贾母便命他进来。 贾芸先是恭敬地行了礼,笑道:“给老祖宗请安。孙儿近日得閒,胡乱琢磨出个新鲜玩意儿,觉著比那叶子牌似乎更需费些思量,也更多些趣味。因此,今日特特寻来孝敬老祖宗,请您老人家赏鑑赏鉴。” 贾母正在兴头上,见那盛牌的匣子做得甚是精巧,便命他打开来看。 只见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骨牌,这莹润细腻的手感於光泽,一瞧便不是凡品。 贾芸趁机也將麻將的玩法,从摸牌、打牌到吃、碰、槓、胡,如同欠钱一般细细讲解演示了一番。 贾母是何等聪明人,一听便明白了大概,当即就拉著王夫人、王熙凤和薛姨妈,要照著贾芸教的法子实战一番。 恰在此时,探春、黛玉、宝釵、迎春四位姑娘联袂而来请安,见屋內如此热闹,便都留步围观。 黛玉自然而然地站到贾母身后,时不时低声提点几句。 宝釵也悄悄的立在王夫人身侧。探春胆子大,直接挤到王熙凤旁边给其当参谋。 唯有迎春见邢夫人背后无人,她见状只得怯生生挪过去。 但怯懦的她与邢夫人这个继母並不熟络,此刻也成了菩萨似的,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 有这些聪慧姑娘在身后“指点”,牌局更是热闹。 起初几圈开始生疏,打错、漏胡时有发生,但麻將的复杂多变很快显现趣味。 贾母玩得兴致勃勃,连说“有趣!”。 王熙凤见缝插针奉承,连王夫人也渐渐觉得这比叶子牌有意思。一旁伺候的鸳鸯、平儿等丫鬟看了,也暗暗记下规则。 一场牌打完,眾人意犹未尽。 贾母脸上带著尽兴后的红光,显然十分满意。贾芸见目的达到,便躬身告退:“能见老祖宗和各位太太、奶奶玩得尽兴,孙儿便心满意足了。” 待贾芸离去后,那一直坐著却输多贏少、颇感无趣的邢夫人,瞅著贾芸春风得意的背影,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她再瞥一眼身后那木头疙瘩似的、连句圆场话也不会说的迎春,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终究是按捺不住,便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这芸哥儿,心思倒是活络得紧,只可惜啊,都没用在正道上。整日里不琢磨圣贤书,尽钻研这些个奇技淫巧来討好卖乖,只怕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改日真得让政老爷好好问问他的功课,看他如今还记不记得『子曰诗云』!” 此话一出,方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顿时一凝。 黛玉、宝釵、探春几位姑娘都停下了低声谈笑,目光悄然转向邢夫人。 端坐一旁的王夫人手里正端著一盏茶,闻言眼皮微抬,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撇。 王熙凤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绽开一个明晃晃的笑。 “哎呦,我的大太太!您这话说的可就是隔著门缝瞧人——把人看扁了!这麻將啊,它可不光是解闷的顽意儿,对咱们贾府更是有妙用哦。前儿个芸哥儿还特意跟我提过,这东西若是好好经营起来,在咱们自家的酒楼茶肆里,辟出几间雅致清净的雅间来,专设这『麻將』戏,取个名头叫『会所』。 这样子的买卖不仅能让那些王公贵族、阁老夫人、內眷女史们有个新鲜高雅的去处,更是结交人脉、互通有无、聆听各方消息的绝佳地方。 大太太您想啊,咱们这样人家,外面看著轰轰烈烈,內里难道就不需要多条进项,多个耳朵眼睛?这岂不是比死守著那几亩田地,等著庄户人送租子来要强得多?这叫『开源』,是正正经经的营生之道,怎么能说是『玩物丧志』呢?” 贾母乍听之下只觉著这玩物能有如此作用?该不会是贾芸无的放矢?她同时也认为凤姐儿有些夸夸其谈。 但伶俐的鸳鸯与黛玉在贾母身旁耳语一番之后,老太太才醒过味来微微頷首。 她这才凤姐儿话里隱含的“经营关係网”、“广开財路”的意思心领神会,於是沉声道:“凤丫头这话说得在理。芸哥儿这孩子,有这份孝心,又有这份机变,知道进退,是好事。老大媳妇......” 她目光转向邢夫人,语气略带点不善:“你也不必过於苛责。孩子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走看。” 邢夫人当眾被婆母和媳妇连著驳了面子,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尤其在几位小辈姑娘的注视下,更是难堪得无地自容。 她只得訕訕地低下头,可心里那份委屈和怨气却如同沸水般翻江倒海。 待眾人散去,邢夫人回到自己房中越想越气,越琢磨越觉得憋闷。 她又看见跟在身后的迎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懦弱不堪模样。 邢夫人心里的那股邪火便再也压不住,指著她厉声骂道:“没用的东西!蠢笨如猪!方才在那屋里,別人家的姑娘都知道凑趣,机灵得很,会看牌色,会帮衬著自家长辈说话长脸!偏你!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戳在我后头,一声不吭!木头桩子都比你多口气! 你若是机灵点,有探春一分的眼色,有宝丫头半分的稳重周到,我何至於在她们面前如此下面子?连带著方才打叶子牌输的那些钱,也都怪你!丧门星!站在谁身后谁就倒霉!一点助力也没有,反倒带累了我!” 邢夫人越说越多,越想越气,最后狠狠剜了迎春一眼:“我看你也是用不上什么月钱了!下个月的份例,扣了!好好长长记性,学学怎么当个有用的人!” 第69章 寧远之战爆发 宝釵的生辰宴如约而至,这次是王夫人出资在內堂办的,端的是热闹非凡。 只是贾芸终究是外男,这般內幃的女眷宴会却是避嫌不能参加。 生日宴过后的次日,贾芸正在这学堂里给姑娘们讲解著一篇《过秦论》时,倒是被一群不速之客给煞了风景。 只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呱噪的低语。 当讲堂的门帘未被挑起,只瞧见一个面露惊色的婆子带著几分紧张地通传:“芸二爷可在?外头有小廝有要紧事回稟,说是……是信王府上来人,说辽东出事了,请二爷即刻过去一趟!” 霎时间,学堂內落针可闻。 姑娘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笔,惊诧地望了望通传消息的婆子,然后视线又齐齐转头看向贾芸。 姑娘们的表现倒是形態迥异。 探春眼中的探究,黛玉眸子里的诧异,宝釵垂眸中的深思。惜春的神游天外,以及迎春煞白无措的小脸。 至於伺候在旁的丫鬟们如侍书、鶯儿、紫鹃等,此时也都是面面相覷著大气都不敢出。 贾芸闻言心中一凛,这应当是之前所说的辽东之事应验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转身对姑娘们歉然道:“诸位姑娘,今日课业暂且至此。方才所讲《过秦论》之『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望各位细细体味。余下的文章,我们明日再讲。” 说罢,贾芸也不再多言,便在眾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匆匆离去。 这般天大的消息可瞒不住人,不下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贾府。 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间,皆是议论纷纷。 “了不得了!信王千岁派了人来找芸二爷了!” “我的老天爷!难道芸二爷前些日子说辽东要打仗,不是胡说八道?” “这还能有假?若不是应验了,王爷能这么急著找他?” “哎呦喂!这可真是通了天了!芸二爷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前厅里的贾赦正与几个清客相公欣赏一柄新得的古扇。 闻听此事后先是一愣,他手里价值不菲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也浑然不觉。隨即,贾赦脸上那浑不在意迅速被一种莫名的潮红所取代。 贾赦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嚇人:“好!好!好个芸哥儿!真真是给我贾家长脸!给列祖列宗爭气!我早就看出此子骨骼清奇,非池中之物!乃是我贾家千里驹也!哈哈哈!” 这廝变脸之快,言辞之肉麻,仿佛当初在在贾政面前嘲讽贾芸的人不是他一般。 恰好贾政今日沐休,也在厅中与清客谈论诗文,听到兄长这番毫不脸红的言论,心中不由一阵腻味:“我这个大哥,真是……只知趋炎附势,毫无风骨!” 但贾政自己心中也是惊涛骇浪,就连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发紧。 他也万没想到贾芸那日看似荒诞不经的预言,竟似乎一语成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其中的意味,让他这个素来標榜端方正直,且期望子弟走科举正途之人心绪复杂难言。 贾政此时的心中既有一丝与有荣焉,又有一种事情超出掌控的不安。 而此时勖勤宫的气氛凝重。 信王陈检正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尚未完全化尽的积雪,眉宇间忧色尽显。 他身后除了日常伺候的小太监王承恩垂手恭立,往日那位李太监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位面白无须且身著暗红色蟒袍的中年太监。 听到通报后信王猛地转身,见到贾芸进来,也顾不上什么寒暄礼节。 他直接就是劈头便问:“芸哥儿!你总算来了!!辽东……八百里加急!建奴动了,兵锋直指寧远。你上回在揽月轩所言,竟一语成讖!快与本王说说,依你所见,这寧远……究竟守不守得住?朝廷……眼下该如何应对?” 陈检的姿態几乎是步步紧逼的。 而这最后一句,更是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这也难怪,之前辽阳、瀋阳接连陷落的惨状犹在眼前,若寧远再有失,山海关便门户洞开。 届时京城震动,国本动摇!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嚇得大气不敢出,那面生的蟒袍太监却微微掀了掀眼皮,精光內敛的眸子仔细地打量著贾芸。 贾芸还是那句话,古人是古,不是蠢。 倒不是说贾芸来到此处,光靠著背些歷史便是能当先知的。 朝中能人辈出,如此大祸恐怕龙椅上的天佑帝早有章程。 眼前这位十四五岁的信王,多半存了考校之心,想验验他这“先见之明”的成色,这才在那位面生的公公面前,做出这般惶恐模样。 可无论是真是假,这步棋,他贾芸必须走下去。 来时的马车上,贾芸早已打好了腹稿。 此刻感受到屋內眾人的审视。贾芸顺势躬身,语气却是更显沉稳:“殿下暂且宽心。依某愚见,寧远城,自然是守得住的!不必过虑。” “守得住?”闻言后信王眉头拧得更紧了些,诚然,这演技著实有些生硬,“你凭何这般篤定?辽、沈那般大城尚且不保,寧远弹丸之地,如何挡得住建奴倾国之兵?” “其一,那便在於『城坚』。”贾芸只好顺著他的话,装作侃侃而谈,“寧远城虽小,但经前兵备僉事袁崇焕大人与满桂、祖大寿等將领近年苦心经营,其防御体系之完备,绝非往日那些疏於战备且仓促应战之的城池可比。 袁大人曾放言『予我钱粮兵马,我一人足守此城』,此话虽有狂傲之嫌,却足见其守城之决心与对此城防务之底气!” “其二,在於『士气』。”贾芸见眾人面色不变,不由得將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大汉虽连遭败绩,士气受挫,但正所谓哀兵必胜!寧远如今已是退无可退之地,身后即是山海关,即是京畿重地,是我大汉最后的屏障! 守城將士皆知,此战若败,则国门洞开,家园沦丧,父母妻儿皆遭涂炭!故而必能抱定与城共存亡之死志,眾志成城,士气可用!此悲愤之心,可抵万千甲兵!” 这番话语之后贾芸瞧见眾人面色微变,这才继续又道:“其三,在於『敌我之势』。建奴虽悍勇,然其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利於速战,不利久持。只要寧远守军上下一心,指挥得当,凭藉坚城利炮,稳扎稳打,挫其锐气於城下,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粮草不济之时,便是其退兵之日! 更何况,我大汉在火器方面犹有优势,寧远城头所设之红夷大炮,绝非建奴弓马所能轻易抗衡!” “故此,殿下,我们当对寧远守军抱有极大信心!此刻,朝廷应做的,便是全力支持寧远,信任袁大人及前线將士之忠勇与能力!保障后勤补给畅通无阻,勿使前线將士有后顾之忧!只要寧远能坚守半月以上,建奴久攻不克,必生內乱,退兵乃是必然!” 信王听著听著,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只是手指依旧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照你这么说,建奴虚张声势,倒是不必过於担忧了?” 贾芸对此却是缓缓摇头,语气也愈发凝重:“殿下,某所言的是眼下这一仗或有胜算。但辽东之患,绝非一城一地之得失所能根除。建奴若此次受挫,必会捲土重来。其势已成,若朝廷不能选用得人,彻底稳固辽西东。假以时日,恐其羽翼更丰,则山海关外危局难解,甚至……终將成为我大汉心腹之大患。” 贾芸对女真的猥威胁点到即止。有些话,在此情此景,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 信王听完愈发的沉默了,方才那点鬆快似乎又没了踪影。 “罢了,辽东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时所能议定。你今日所言,本王知道了。” 隨即,信王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似是连肩头都鬆快了几分。 连一直沉默不语面生的公公,此刻也微微頷首,看向贾芸的目光也是多了几分讚许。 此时他尖细的嗓音响起:“贾公子年纪虽轻,於军国大事竟有这般真知灼见,倒真是难得。杂家听了,也觉得胸中块垒消去不少,豁然开朗” 贾芸闻声,立刻转向这位面生的公公再次行礼:“公公谬讚了。贾某年轻识浅,不过是將平日里听来的、看来的些许零碎想法,斗胆在殿下与公公面前陈述。所言是否得当,全仗殿下与公公明鑑。能稍解殿下忧心,已是晚辈万幸,岂敢当公公如此夸奖。” 信王听到这话后再次看向贾芸时,目光中已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芸哥儿,你今日这番话,有理有据,脉络分明,於本王,有如定心丸。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且不论寧远最终结果如何,单凭你此番见地,已非常人可及。” 第70章 纸上谈兵否? 先前那般凝重的气氛终是缓和了些许。 贾芸见机这才忙將隨身带来的那装有麻將的礼盒,双手奉上:“殿下为国事忧心,劳心劳力不易。此物名为『麻將』,是我閒暇时琢磨出的小玩意儿,颇能怡情解闷。所有规则我已详细写明放入其中。殿下閒暇时,或可藉此与……与陛下对弈几局,稍解烦忧。” 贾芸这番话说得含蓄。 但信王与另一位公公皆是人精,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深意——这是让信王借游戏之机,委婉地提示他要弄好与皇帝之间的关係。 这大逆不道之言...僭越了,不过索性信王也不在意。 可待他打开礼盒后,立时便被精巧的麻將给吸住了。信王接过麻將,摩挲著光滑温润的牌面:“你……有心了。” 陈检查的那声道歉在嘴边盘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最终化作一句带著些许彆扭的话语:“你……日后若得空,可常来我这里坐坐。本王觉得……与你说话,颇有意思。” 说著,信王从腰间解下一块乌木镶银且又刻著云纹和龙纹字样的腰牌,递给贾芸:“凭此牌,可令紫禁城守卫来我勖勤宫通传。” 贾芸心中一动。 直到君臣有別,这已是信王所能表达的最大善意。 他恭敬地接过那腰牌后深深一揖:“多谢殿下厚爱,某定当常来请教。” 而当贾芸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外。 信王陈检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下来。 信王几步走回书案前看向那位面生的蟒袍太监。 他此刻年轻的脸庞上再也抑制不住那份与有荣焉的兴奋与得意:“曹公公,如何?我没说错吧?他才十五!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能有如此见解?” 那位被称作“曹公公”的太监,自然就是司礼监隨堂太监曹化淳。 他此刻脸上那层惯常的淡漠疏离融化了些许,看尖细的嗓音比方才更多了几分真切: “殿下慧眼识人,老奴佩服。此子年纪虽幼,但言谈举止,竟无半分少年人的虚浮之气。所言守城三要,皆切中肯綮,非深諳兵事或洞察时局者不能道也。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於辽东乃『心腹之患』的提醒,更是老成谋国之见。” 曹化淳略一停顿,白净的麵皮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补充道:“不愧是荣国公之后,將门根骨,倒真有几分家学渊源的影子在。只是这般见识,竟出自一个西廊下长大的旁支子弟,著实令人意外。殿下,此子……確是可造之材,值得留意。” 信王听得曹化淳这番评价,心中更是舒畅。 曹化淳是皇兄身边得用的人,眼界极高,能得他一句“可造之材”的评价,远比他自己夸讚一百句都来得有力。 “公公也这般认为,本王就放心了。” 信王抚摸著贾芸留下的那副麻將,心思却已飘向了三清观中的那位清丽绝伦的少女。 而曹化淳则垂眸静立,心中自有盘算。 他需要將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回稟宫中的天子。 一个能“预言”辽东战事、並能提出切实方略的贾府少年,无论其言中与否,都已然进入了皇帝的视野。 且说贾芸自宫中归来,他那日“危言耸听”的辽东预言竟一语成讖的消息。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在寧荣二府乃至整个京城勛贵圈子里炸开了花。 先前所有的不屑、嘲讽和怀疑,此刻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后知后觉的敬畏。 荣禧堂內,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格外不同。 贾母斜倚在榻上,鸳鸯在一旁轻轻打著扇。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紈並宝玉、探春、黛玉、宝釵等姊妹们俱在堂下坐著,连平日里不大露面的贾赦、贾政也罕见地齐聚一堂。 话题的中心,自然是那位如今已名动京华的“小先生”贾芸。 “真真是……佛祖保佑,祖宗显灵!”贾母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感慨,她环视眾人,目光最后落在贾政身上,“当初芸哥儿在外头说那些话,听著是有些骇人听闻,多少人背地里嚼舌根子,说咱们家出了个狂悖之徒?连我听著心里也直打鼓。可如今再看?若非他真有几分常人不及的见识,能入得了信王千岁的眼?能让人家王爷在军情如火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他,急如星火地请过府去问策?” 贾母笑逐顏开,倒似是捡了个宝贝一般的开怀:“我这步棋,下对了!这孩子,是个有造化的!也是咱们贾家的造化!” 而堂下眾人神色各异。 王熙凤的反应最快,立刻笑著接话:“哎呦喂!老祖宗您这是什么眼力?那是火眼金睛!当初您力排眾议,把芸哥儿请进府里当先生,那是多大的恩典和看重?如今可不就应验了?要我说啊,芸哥儿这就是潜龙在渊,一遇风云便化龙!咱们贾家,怕是要再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了!” 她这话既捧了贾母,也顺势抬高了贾芸,更隱隱將这份“慧眼识珠”的功劳揽了几分在自己这边——毕竟当初接洽安排,她也出了力。 虽然她最近的夜里还会时常想起,那登徒子带给自己的羞涩与酥麻感。但今时不同往日,这贾芸,说不定还真能飞上天去! 贾赦则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亦是声音洪亮地附和:“母亲说得极是!芸哥儿此子,大才!天降之大才於我贾家!信王殿下何等身份?亲自召见,垂询军国大事!这是何等的体面?何等的荣耀?往后……嘿嘿,” 他搓著手的模样活像一只苍蝇,只是眼中放光继续道:“有芸哥儿在信王面前说得上话,咱们府里……许多事情可就方便多了!” 他想的自然是藉此攀附权贵,谋取实利。可问题在於,贾府在天家心中已无恩典,怎会因为个白身的少年而转变呢? 贾政闻言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的心中对兄长这番毫不掩饰的势利嘴脸十分鄙夷。 贾政轻咳一声,捋著鬍鬚继续道:“芸哥儿有此见识,確是我等未曾料及。只是……他这路子,似乎並非圣贤书中所载。如今他名声在外,竟有几分……纵横捭闔之象。长此以往,恐非正途啊。” 他到底还是奢求自家孩子能有个正统的科举出身,对於这种凭藉“奇谈怪论”和“军国策论”直抵天听的路子,本能地感到不安。 读书人的自命清高可见一斑。 只是贾政的这话一出,却是立刻引起了眾人的討论。 宝玉向来厌烦经济仕途,此刻却对贾芸生出几分莫名的好奇与羡慕,觉得他能让那些“禄蠹”们如此震惊,实在是件快事。 於是他忍不住插嘴道:“爹爹何必拘泥?芸侄儿这般本事,便是古之苏秦、张仪,也不过如此吧?难道非得皓首穷经才算正途?” 探春生怕別人说贾芸不好,连忙接口道:“二哥哥说得是。如今辽东战事已起,正是国家用人之际。芸哥儿有这般见识,说不定……说不定会像戏文里说的,被朝廷破格简拔,授以武职,领兵上阵,建功立业呢!” 探春这姑娘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嚮往。她素来胆子大,有志於“立一番事业”,可也却是小瞧了朝廷用人的法度。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少年郎,如何能真的授予官职呢?戏文里这样的確有,倒是放在大汉朝,那是绝无可能的。 “武职?”邢夫人脸上露出些许惶恐,“打仗可是刀剑无眼!芸哥儿一个读书种子,去那凶险之地作甚?” 懂行的数人自然对此种说辞心下暗笑,只觉著女儿家家的异想天开。只不过......若贾芸中举后再去往辽东,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行? 眾人七嘴八舌,竟围绕著“贾芸是否会走武官路子”爭论起来。 有觉得这是条捷径的,有担心风险的,也有如贾政般认为有辱斯文的。 这一番嘰嘰喳喳的喧闹,倒是惹得贾政贾赦哭笑不得,心里暗道,果然还是妇道人家。 “蠢货!”老太太最终还是动了真怒。 第71章 石破天惊的言论 老太太似是动了真火。 她微微睁开半合的眼,目光徐徐扫过眾人,缓声道:“芸哥儿的前程,他心里自有成算。咱们做长辈的,只管在旁帮衬,却不好胡乱指路。唯有一桩事,须得先替他稳住了——那便是科举功名!” “但凡考得秀才、举人、进士,任凭他日后是走文武哪途,是入朝为官还是投效王府,都有了根基,任谁也不敢轻瞧了去。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静心备考,把开春的会试稳稳噹噹地拿下来!” “这些日子,但凡是上门请他做幕僚、荐他从军的,一概替我拦了。只说他要闭门读书,准备春闈,概不见客。” 贾母这番话落地,方才满屋的嘈杂顿时静了下来。 自此之后,贾府门房果然接到了无数拜帖和请柬。 有勛贵子弟慕名结交的,亦有军中將领想探討边事的,甚至还有一些文官想探听信王动向的,但统统被一句“芸二爷闭门苦读,准备春闈,恕不见客”挡在了门外。 勛贵子弟来往倒好理解。可那些將领文官,谁不知道他们存著什么心思?无非是衝著信王来的。 偌大神京城,从来藏不住消息。 信王与贾芸往来之事,早被传得面目全非,更有那起子小人,竟编排些不堪入耳的浑话。 添油加醋之下,甚至有人说是龙阳之好。 这你找谁说理去? 这般情形下,闭门谢客確是上策。 然而,有三个人却是例外。 这一日的贾芸正在自己僻静的西廊下的屋內温书,就听得一个小廝来报。 “二爷,冯紫英冯大爷来了访,还带著了两位朋友。一位姓曹,一位姓卢,瞧著都不是寻常人物。特別看著都器宇不凡。尤其是那位姓曹的,眼神亮得慑嚇人。” 贾芸心下中一动,冯紫英结交的多是豪杰,这带来的朋友绝非寻常之辈。 尤其是“曹”、“卢”二姓,更让他想起瞬间联想到了明末那两位鼎鼎大赫赫有名的人物。 於是他立刻起身:“快请!” 不多时片刻后,冯紫英朗笑著迈进屋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名青年。 一个人年约十七八岁,他身材不算特別高大,却但步履沉稳,顾盼间自带一股沙场悍气。 另一人年纪稍长几岁,约二十五六年纪,面容清瘦,癯间身形挺拔。 来人虽穿著文士长衫,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武刚毅果决之气,一看便是文武双全允文允武之辈。 “芸哥儿!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如今这满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谁不知道,荣国府出了个能掐会算、一语定辽东的『小诸葛』?”冯紫英拍著贾芸的肩膀,语气亲热中又带著赞惊嘆。 “冯大哥说取笑了,不过是侥倖言中罢了,当不得真。”贾芸谦逊的说著,但目光已却已转向打量起他身后二人。 冯紫英笑著引见道:“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两位好朋友。这位是曹变蛟,曹將军的侄儿,年纪虽轻,却也在辽东也曾与建奴真刀真枪拼杀过见过阵仗!” 那青年抱拳一礼,声如洪钟音洪亮:“曹变蛟,见过贾兄!” “这位是卢象升,卢建斗,天启二年的进士,如今在户部观政。別看他是个文人,一手骑射功夫,等閒武將都未必是他对手!胸中更有韜略万千!” 那清癯青年微微一笑,拱手道:“卢象升,久仰芸哥儿大名,今日特来叨扰。” 贾芸心中震动——剧震,果然是他们! 明末擎天之柱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般的人物! 曹变蛟,勇冠三军的悍將;卢象升,明末最后的帅才之一! 他连忙还礼:“原来是曹兄、,卢兄!二位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快请里面坐!” 三位客人落座后,只是没有小廝奉上香茗,反倒是贾芸这个主人家跑前跑后的生火烧水。 “寒舍简陋,请勿见怪。” 寒暄几句后,话头题自然转到辽东战事而然地转到了如今最牵动人心的辽东战事以及天下大势上。 曹变蛟性子最急,率首先开口:“贾兄!你在信王府断言所言,寧远必能守住,听得人提气!可只是,光守著一座孤城,咱们大汉终究被动。依俺看,待寧远败建奴锐气之后,朝廷就当集结精锐出关,与那努尔哈赤老贼决一死战!彻底荡平辽东!老是缩在城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少年言语间满是武人的血性,倒是不令人厌恶。 卢象升则是微微摇头,语气沉稳:“变蛟勇武可嘉。但恕我直言,如今我军新败之余,士气未復,野战恐非八旗铁骑对手之敌。贸然出关,若再有闪失,则大局危矣崩坏。当下之策,当正如贾兄所言,当以坚守要隘,恢復元气,整顿军备为上。同时,需在辽东扶广设堡垒,步步为营,不断骚扰建奴后方,使其不能全力西进。此乃『以守为攻,以空间换时间』之策。” 卢象升的策略显然更稳重加老成持重,符合当前明军的实际情况。 冯紫英於军事上同贾芸一道,其实算是门外汉,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有自己的一番见地。 此时的他也点头赞同:“建斗兄所言在理甚是。辽东局势糜烂非一日之寒,欲速则不达啊。” 曹变蛟血气方刚不假,但不蠢。细听之下他虽也觉得有理,但面上仍是有些不甘:“那要守到何时?眼睁睁看著建奴坐大不成?” 这时,一直静静听著的贾芸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曹兄欲战,卢兄欲守,都皆是为国筹谋的之良策。但芸以为,我大明如今在辽东,乃至九边各处,之所以守得艰难,战则常败,其根源並非完全在於將士不勇,谋臣不智,也不全在亦不在於是否出关野战。”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齐齐看向他。 冯紫英问疑惑道:“那根源何在何处?” 贾芸一字一句道:“在於一个『钱』。” “钱?”眾人皆是愕然,亦是满脸不解。 “正不错,就是钱。卢兄在户部观政,当知如今辽东每年耗餉多少费餉银几何?各地边军欠餉已有数达多少月?士兵无餉,则妻儿冻馁,如何能安心守城、奋勇杀敌?將领无餉,则器械朽坏,马匹瘦弱,甚至要需剋扣军粮以自保,这般如此军队,何来战力?” 贾芸嘆息间站起身,走到窗前:“为何没钱?田赋收不上来,矿税、盐税又被层层盘剥,商税更是形同虚设。国库空虚,何以养兵?何以制器?辽东局面何以抚恤伤亡,激励士气?辽东之局,表面是军事失利,根子却是財政窘迫的破產!” 卢象升他是户部观政,对朝廷財政的窘迫比常人了解更多。 此刻他被贾芸以银钱来说事,不由嘆服:“芸哥儿的想法也的確没错!庙堂诸公只知催促进剿,却不知户部早已空空如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变蛟兄,你在前线,当知欠餉之苦。” 曹变蛟脸色阴沉下来,握紧了拳头:“岂能不知?兄弟们常常是饿著肚子守城……他娘的!”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的这句粗口里含著多少心酸?显然是他想起了不堪回首。 冯紫英也恍然大悟:“所以,不是打不过,是打不起?” “正是!我大汉军士並不弱!只是...没钱!”贾芸转身后目光灼灼,“因此,欲平辽东,必先解决財源!没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再好財力支撑,任何美妙的战略也都是空中楼阁!” 卢象升眉头紧锁:“倘若芸哥儿所言极是。但银钱的问题如何解决?加征田赋?则民变频起。整顿盐铁?则触动权贵利益。开源节流?那简直杯水车薪。银钱二字,谈何容易?” “所以,我们要找一条新的財路!一条能快速带来海量白银,而又不过度盘剥本国百姓的路!”贾芸的声音里带著决断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和……诱惑,但同时的贾芸也深知,他接下来的言论会是怎样的石破天惊。 “新的財路?”三人异口同声,都被这话头勾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开放海禁,重设开市舶司,准允许民间海商与倭人通商!並开放朝贡!” “什么?!” “开放海禁?与倭人通商?” 不只是冯紫英和曹变蛟同时惊呼,连卢象升对面此番言论也是露出惊愕神色。 贾芸看著他们三人的惊诧,心中暗嘆。 他又何尝不知这话的惊世骇俗?但既然重活这一世,有些路总得有人先走。也不知这话若是传出去,要惹来多少非议。 况且眼前这三位,虽都是豪杰,但今日来访,未必没有借他结交信王的意思。 只是贾芸倒是没的所谓,他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春闈。 第72章 鬼子和棒子 冯紫英与曹变蛟银贾芸的这番话惊得几乎从座上弹起。就连一向持重的卢象升也骤然变色,眉宇间儘是难以置信。 自嘉靖倭乱乃至万历援朝一役以来,“倭寇”二字在明人心中,早已与“凶顽”、“海患”紧紧绑在一处。 贾芸这个提议,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曹变蛟第一个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贾兄!你莫不是读书读糊涂了?倭寇何等狼子野心,屡犯海疆,万历年更悍然入侵朝鲜,覬覦天朝!与这等虎狼通商,岂非资敌?简直是……是与虎谋皮!” 他性情刚直,言语间早已带了火气。 冯紫英也连连摆手,面露忧色:“芸哥儿,此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万万不可再传!若让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听见,一顶『通倭』的帽子扣下来,你便是浑身是口也难分辨!” 卢象升虽未直言反对,但此刻也紧紧盯著贾芸不解道:“贾兄,此议风险太大。且日本蕞尔小国,据闻贫瘠睏乏,有何物產可供贸易?又能获利几何?恐是得不偿失。” 贾芸对他们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 他心下暗嘆,自己若论起经史子集、八股文章,或是排兵布阵、亲临战阵,怕是给这些古人提鞋都不配。 自家几斤几两,贾芸心里再清楚不过。 可他站在数百年后回望,却看得分明——这煌煌天朝的溃败根子之一,便是“钱”! 朝廷府库空虚,边军缺餉少粮,並非无人知晓,只是许多袞袞诸公,总以为能用忠义仁孝的“家国情怀”將银钱之事遮掩过去。 他们似乎觉得多念几句圣贤书,那辽东將士便能不食人间烟火。 更令贾芸糟心的是,遍观史册,南宋偏安一隅,江南的士绅巨贾尚且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肯出钱出力支撑半壁江山。 可到了如今? 放眼望去,多少豪绅巨室,只顾著兼併土地,隱匿田亩,逃避税赋,真真是一毛不拔的蛀虫!若有机会,贾芸恨不得將这些国之蠹虫连根拔起,一扫而净! 不过之后贾芸还是拋出了更令人震骇的理由:“诸位兄台稍安勿躁。我提议通商,其利有三,而最关键处,在於……遏制朝鲜。” “遏制朝鲜?”卢象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匪夷所思的词,眉头紧锁,“朝鲜乃我大明最恭顺之属国,壬辰倭乱时,我朝倾国力救援,方存其宗庙。如今为何要遏制?” 贾芸目光微冷,声音也愈发的沉了下去:“属国?忠诚?卢兄,若我告知诸位,就在我大明將士於辽东与建奴血战,缺粮少餉之际,我们这位『忠诚』的属国,却暗中通过边境贸易,將粮食、铁器,乃至我军动向,源源不断输送给建州女真呢?” “什么?!” “绝无可能!” “朝鲜安敢如此!” 这一次,连卢象升也失声惊呼,三人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怒。 若此事为真,无异於在背后插了致命一刀! 曹变蛟猛地站起,拳头紧握咬牙道:“贾兄!你有何凭据!” 冯紫英也急道:“芸哥儿,此事关乎两国邦交,若无真凭实据,可是天大的祸事!” 贾芸心中苦笑。 凭据?他自然有,那是来自数百年后的史书明证,朝鲜在明末的骑墙与迫於压力的背叛中早有定论。 但他此刻如何能拿出来? 贾芸只能再次祭出个玄之又玄,却也是唯一能解释他之前这些“先见之明”的藉口。 他脸上適时的露出一丝迷茫与郑重,缓缓道:“凭据……我此刻拿不出白纸黑字。此事,连同日本国內已发现巨大银矿(石见银山),其国主(德川幕府)极盼与我大明通商以稳固权位等情……皆源於……源於芸近来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略作停顿,迎著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继续道:“梦中似有仙神低语,示我以海外舆图、东瀛物產,乃至……朝鲜边民与女真部落暗中交易的模糊景象。醒来后,诸般信息却异常清晰。我初时亦觉荒诞不堪,然联繫辽东局势细细思量,竟一一印证!故而……才敢有此骇俗之论。” 贾芸將这无法言说的信息源头推给“梦境”,在这神鬼之说仍有市场的时代,反而比任何縝密推论更易让人半信半疑。 书房內陷入死寂。 冯紫英、曹变蛟、卢象升三人面面相覷,震撼与困惑交织。 贾芸预言寧远守成,已然应验。 那么这更为离奇的“梦中所见”,又有几分可信?朝鲜资敌?日本有银?开海能解困局? 这一切彻底顛覆了他们固有的认知,但贾芸先前展现的“神异”,又让他们不敢轻易斥为无稽之谈。 卢象升最先从震惊中恢復,他沉吟良久,方缓缓道:“若……若贾兄梦中所示,十中有一为真……那开海禁,引倭银,制衡朝鲜之阴违,倒真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 他显然已在心中推演此举可能带来的巨大变局。 曹变蛟重重坐回去,咬牙道:“若朝鲜真敢行此不义,俺……俺定请缨,提兵问罪!” 话虽如此,他也知朝廷绝无可能同时对辽东与朝鲜用兵。 冯紫英苦笑著摇头:“芸哥儿,你每出一言,都非得让我们心惊肉跳不可么?你这肚子里,究竟还藏了多少惊人之语?” 见三人神色稍缓,贾芸心念电转,知道“通倭”之议太过惊世骇俗,需得有个更易接受的由头。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沉凝了几分:“其实,若论开源之计,除却海外,还有一处……近在眼前,只是动起来,恐怕更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何处?”卢象升立刻追问。 贾芸指尖蘸了茶水,在小几上缓缓写了一个“南”字,低声道:“江南。东南財赋,半归国用,亦半入……豪强士绅囊中。”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各异。 冯紫英与曹变蛟是勛贵子弟,与江南文官集团本非一路,闻言只是挑眉。 卢象升出身士林,眉头却再次紧锁:“贾兄之意是……加征?此事朝廷並非未行过,只是……” 他未尽之语,眾人都明白,加征往往最后都落到小民头上,徒增民怨而已,而真正的豪强自有办法规避。 “非是简单加征。”贾芸摇头,“我是想起南宋旧事。彼时朝廷偏安,用度浩繁,却能支撑百五十年,除却海外贸易之利,其对江南赋税之整理,对士绅优免之限制,未必没有可借鑑之处。至少,那时的江南巨室,尚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肯在朝廷危难时出力。反观如今……” 他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昭然若揭。 卢象升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南宋旧制,確有其不得已之处。然我大汉承平已久,士绅优免乃祖制,若强行清理,恐惹物议,动摇国本。且江南士林清议,力量非同小可……” 他虽觉贾芸所言切中时弊,但也深知其中艰难。 “故而,此议与通商一般,皆是险棋,亦是远谋。通商或可解燃眉之急,引入外银;而整顿江南,则是固本培元之策。两相比较,通商看似骇人听闻,实则牵扯利益或还不如触动江南士绅来得剧烈。毕竟,海贸之利,朝廷、勛贵、乃至沿海大族皆可分润,而清丈田亩、核实优免,却是直接与天下读书人爭利了。” 他这番剖析,將“通倭”与“整江南”两件事的利害关係摆在了檯面上。 冯紫英与曹变蛟相视一眼,均觉得那“通倭”虽然难听,但若真如贾芸所言能得巨利,似乎比去动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士大夫们,反而显得……“容易”些了? 至少,刀把子握在自家手里。 卢象升心中波澜起伏。 他不得不承认,贾芸这两个提议,一个著眼於外,一个发力於內,虽都堪称石破天惊,却直指朝廷財政困顿的核心。 此少年思维天马行空,虽有纸上谈兵之嫌,但也不得不承认其眼光之毒辣,布局之大胆,已非常人可及。 他沉吟后又道:“芸哥儿之论,虽……虽看似离经叛道,然细思之,確是为国谋深之计。只是,千头万绪,如何著手,还需从长计议,谨慎再三。” 贾芸此刻也不再多言,只淡然一笑:“梦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芸之所言,是幻是真,且待將来印证。然我大明欲求中兴,確不能再画地为牢,须得睁眼看这海外世界,亦须……刮骨疗毒,清理內弊了。” 这番跨越时空的对话,在三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贾芸“梦通鬼神”、“智深如海”的名声,也经由他们,在特定的圈层中悄然流传。 第73章 认真备考中 贾府哪有秘密可言?闔府上下很快便风闻了冯紫英等人密访之事。 虽说不知其具体谈了什么,但见那几位离去时神色凝重中带著兴奋,便知所谈非同小可。 眾人亦对那位闭门苦读的“芸二爷”,更是平添了几分敬畏。 眼见县试之期迫近,只剩最后十日,清竹轩中再也见不到贾芸的身影。他已向贾母告了假,言明要闭门谢客,全力备考。 贾母对此等做法自然全力支持,且特意吩咐下去,將贾芸所居的西廊下小院列为“禁地”,等閒人不得打扰————连送饭的婆子也只敢將食盒轻轻放在门外。 这几日里头,小院內静得只闻风声鸟语。 贾芸並非临时抱佛脚,他两世为人且又融合了两世记忆见识,加之这数月潜心攻读,四书五经早已滚瓜烂熟。 他更多时间是在梳理记忆,將明清科举的规矩、格式、避讳等细节反覆揣摩,力求滴水不漏。 然而,越是深入研读近来的科举真题与范文,贾芸心头越是凝重。 八股取士,法度森严,非仅熟读经书便可,更需对圣贤微言大义有精妙阐发,文章结构、破题承题,无一不需功力。 他前世虽有些功底积累,但面对这匯聚了天下英才的独木桥,亦感压力如山。即便是夜深人静烛火摇曳之时,贾芸悬腕练字之余力求馆阁体端正圆润,无一笔瑕疵。 再说另一处,贾芸为备考,已连著多日未至清竹轩讲书。 这日散了学,探春、黛玉、宝釵並迎春几个姊妹却未急著散去,围著李紈在学房內说话。 探春性子爽朗,先就开口道:“大嫂子,你瞧芸哥儿这般用功,连学里都顾不上了,可见是下了狠心。只不知他这番苦功,今科能有几分把握?” 她连问了两声,却不见李紈应答。 扭头看去,只见这位珠大奶奶手里捻著帕子,眼神怔怔地望向窗欞外,脸颊上竟无端漫上一层薄红,倒像是被什么恼人的心事缠住了。 原来李紈方才听得“芸哥儿”三字,心头没来由地一撞,瞬间便忆起前几日的尷尬情景——那日她脚下不慎绊了一下,那贾芸赶忙来扶,那温热的手掌不偏不倚,恰恰托在了她的腰臀之处。 少年力道沉稳,竟让她一时失了方寸……后来更是……思及此,她只觉脸上烘烤般热了起来,心里又羞又恼,暗啐了一口:这不知轻重的猢猻! “大嫂子!”探春提高了声调,又唤了一声。 李紈猛地回神,见几双妙目都瞧著自己。 她顿时愈发窘迫,忙借低头整理衣袖掩饰过去,强自镇定道:“啊……你们说什么?” 黛玉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双似嗔非嗔的含情目里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却只抿著嘴儿笑。 宝釵便温声將探春的话重复了一遍:“三妹妹是问,大嫂子觉得芸哥儿今科有望否?” 李紈定了定神,想起那日父亲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看过贾芸文章后,確曾捻须点头,言其“理路清晰,根基渐厚,是可造之材”。 但此刻她心头那股无名气正没处发,哪里肯说贾芸半句好话? 便只淡淡地道:“他是否考得上,我如何得知?左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我父亲……倒是提过一嘴,说他尚可。” 这“尚可”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便显得格外轻描淡写,近乎敷衍了。 黛玉听了,却把手中绢子一绕,眼波流转之下脆生生地道:“我倒是盼著他能考中的。” 见眾人都看她,黛玉便悠悠接著道:“他若真能挣个功名回来,好歹也能震一震咱们那位怡红公子。男人家,本就该立志功名,讲经济学问,在外头闯一番事业才是正理。总在內幃廝混,像什么样子?” 她这话里,明著是说宝玉,暗里却將对宝玉房里那些“鶯鶯燕燕”,尤其是那个“生的狐媚子模样”的袭人的不满,都藏在了里头。 探春何等机敏,立刻听出弦外之音,不由指著黛玉笑道:“顰儿你这张嘴!真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你倒操心起二哥哥的前程来了?我瞧你方才说起芸哥儿,眼睛也是亮晶晶的,莫不是……” 黛玉不等她说完,便飞红了脸,啐道:“呸!你个三丫头,倒会编排起我来了?我方才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也不知是谁,先前芸哥儿讲书时,那眼睛都快粘到人脸上去了!如今倒打一耙!” 探春被她反將一军,顿时也闹了个大红脸,扑上去就要拧黛玉的嘴:“我叫你胡说!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 黛玉忙笑著躲到李紈身后,连声討饶:“好姐姐,饶了我这一回罢,再不敢了!” 一旁怯生生的迎春见战火似要蔓延,生怕黛玉也来打趣自己,忙不迭地摆手,小声道:“顰儿妹妹,可莫要拉扯上我……” 眾人见她这般模样,顿时都撑不住,哄一声笑作一团。宝釵也笑得拿帕子掩著嘴,丰润的肩膀微微颤动。 黛玉从李紈身后探出头来,整理著微乱的鬢髮。 她此时下巴微扬,那双水杏似的眸子带著几分得意,似笑非笑地睨向正在赔笑的薛宝釵,眼神里颇有些趾高气昂的意味,仿佛在说:瞧见了吧? 宝釵却浑若不觉,依旧笑得温婉从容,端的是滴水不漏。 一时间,这学房內儘是少女们的娇声笑语,连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似乎都明快了几分。 更为难得的是这些时日,宝玉竟像是换了个人,不再似从前般只在內幃廝混,反倒日日跟著侄儿贾兰一处埋首书卷。 她用工之勤,连额外请来的西席先生都捋须讚嘆,私下回稟贾政也说:“二位哥儿天资颖悟,近来进益神速,今科大有可为”。 这话传到王夫人与贾母耳中,自是老怀大慰。 这日午后,荣庆堂內暖香浮动,贾母斜倚在软榻上,王夫人陪著坐在下首的绣墩上。 婆媳二人閒话,自然便说到了即將到来的春闈。 王夫人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六安茶,嘴角噙著笑意,缓声道:“老太太,眼见著春闈就在眼前。这回咱们府上,竟是宝玉、兰儿、芸哥儿三人一同下场,这若是都能中了,真真是天大的喜事。” 王夫人话虽如此说,眉宇间却另有一番思量。 她心里明镜似的,论起真实学问,年纪最小的贾兰因著李紈督课甚严,根基最是扎实。 第二便是宝玉,他天分最高,近来又肯用功。 何况那先生又是老爷特意请来的,教出过好几个举人,他的话总不会错。 至於那贾芸,从前在族学里不过是中下之资,不过是仗著一手好字,又不知怎的攀上了信王的路子,这才入了老太太的眼罢了。 贾母是何等样人?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王夫人那点心思如何看不透? 只见她半闔著眼,手里慢悠悠地拨弄著一串沉香木念珠,淡淡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都是贾家的子孙,不拘哪个中了,我都是高兴的。” 她抬眼看王夫人,目光里带著平静,话语间儘是敲打:“我抬举芸哥儿,自有我的道理。你瞧瞧,先前宝玉何曾这般用心读过书?如今有个芸哥儿在旁边比著、激著,他这不就知道上进了?可见这人啊,就得有个比较,有个念想。” 王夫人被说中心事,面上笑容微滯,旋即又恢復自然。 她自然只好顺著话头问:“老太太圣明。那……依您看,他们三人之中,此番谁更有望些?” 贾母沉吟片刻后方缓缓道:“兰儿嘛,是个好孩子,肯下苦功,学问也扎实。只是年纪终究太小了些,科场上的风云气度、文章的老练,不是光靠死读书就够的。这回,只当是让他去歷练一番,见见场面,我並不指望他一次便能如何。” “至於宝玉,”贾母语气里带上几分篤定的慈爱,“这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调皮是调皮了些,可那颗心是顶聪明的。以往不过是不肯把心思用在八股文章上,如今既收了心,这两个月连他老子都夸他进步极大,先生更是打了包票的。他的造化,在后头呢。” “芸哥儿么……”贾母略一停顿。 王夫人不由凝神细听。 “我瞧著,也该是不错的。这孩子近来行事,颇有章法,见识也不凡。信王殿下能青眼於他,总不会全是运气。” 好嘛,这说了同没说不是一样的? 第74章 县试 王夫人原听到这话,脸上忙堆起笑来奉承:“老太太看人再不会错的。听您这么一分说,我心里也敞亮了。看来他们三个,这回倒是真有些旗鼓相当的意思了。” 贾母只似笑非笑地將她一眼,目光在自家儿媳脸上轻轻一扫就收了回来。 老太太口中语气虽仍似家常閒话般平和,那字底弦外之音著实令人心惊。 “宝玉自然是我的心尖肉,咱们府上的未来指望。可芸哥儿,他身上也流著贾家的血。往后……你行事呢,也须多存一份顾忌,莫要再做那些眼皮子浅的蠢事。俗话说,『莫欺少年穷』,万一他日真发达了呢?你当如何自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在王夫人耳边惊雷般炸响。 她心头猛地一跳,捧著茶盏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 难道……难道老太太已经知道半年前那档子事了?是她让周瑞家的去衙门打点,把贾芸挨打的事给压了下去…… 王夫人强压住心里的慌张,脸上依旧还是那副恭顺模样,连声点头应道:“老太太教导的是,媳妇记住了。”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地照著,荣庆堂里还是一派祥和安寧,只是那裊裊升起的茶烟里,好像也掺进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涌。 说来也是极好的,这次县试,贾兰和宝玉竟也要跟贾芸一起去试试。 尤其是贾兰,才六岁大。 原本家里只觉得他年纪太小,没打算让他去。可见芸哥儿这么用功,小小人儿竟也受了鼓舞,奶声奶气却却一本正经地要去考上一考,眾人见其志可嘉也就允了。 这可喜坏了贾政,三个读书种子一起考,这可是贾府头一次出现这般场景。於是他也忙不迭地亲自督促检查三人的报名事宜。 按照大汉科举县试的规矩,考前一个月,县署便贴出了考期告示。 贾府自然早有准备,管家林之孝亲自陪著贾芸和宝玉和贾兰,前往县署礼房报了名,填写了“亲供”(履歷)。 后头又寻了另外三名本县童生,具了“五童互结保单”,约定五人连坐,一人作弊,五人同罪。 这“互结”不难,难的是“具结”,需得请本县有廩生(由政府供给膳食的生员)功名的人作保。 贾兰自不必说,林守中怎么可能不帮衬点自家外孙呢? 贾芸这边倒是也没怎么张罗,林守中也是很快便喊动了一位老成廩生给其作保。 倒是宝玉那边,因他素日厌烦经济文章,臭声在外。因此倒是颇费了周章,最后还是贾政动用关係,才勉强请动一位。 到了考试前一日的卯时,荣国府门前车马簇簇,端的是热闹非凡。 贾母身后跟著一大票人亲自送行到二门上,她先是拉著宝玉的手千叮万嘱:“我的儿,进了场子莫要心慌,仔细著些。吃食都给你备好了,若身子不爽利,立刻稟告考官出来,切莫强撑……” 絮絮叨叨间满是怜爱。 贾芸也是许久未见宝玉,今日这一瞧见,倒真的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难道自己这只蝴蝶起作用了? 老太太说罢,又弯下腰慈爱地摸了摸贾兰的头,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这么点大就有这般志气!进了场子別怕,只当是换个地方写字背书,老祖宗等著你的好消息呢!” 老太太言语间对宝玉身体的担忧远胜学问,而对贾兰则是纯粹的鼓励与嘉许。 王夫人见状更是红了眼圈,不住地念著佛经,倒像宝玉不是去考试,而是去辽东干仗似的。 一旁的李紈触景生情之下,也是紧紧也是牵著贾兰的小手。她望著儿子稚嫩的侧脸,眼中充满了欣慰与期盼———倒是又想起来早逝的亡夫了 然而,当李紈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装作一本正经的贾芸时,那抹激动迅速化为一丝复杂难言。 她趁眾人注意力都在宝玉和贾母身上时,飞快地用眼睛狠狠剜了贾芸一眼,心里暗啐道:“都是个登徒子装什么人样!” 贾芸的母亲卜氏今日特许也来了。 可她只远远站著,望著儿子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担忧。或是因身份低微,她只是红著眼,却不敢像王夫人那样上前细细嘱咐。 那怯生生模样儿,让贾芸心里一阵阵发酸。 贾政倒是没多话,只肃然对三人道:“尽心竭力,莫负皇恩,莫坠家声。” 贾赦则在一旁打著哈哈:“好好考!考中了,大伯重重有赏!” 就在这样一片期待与关切的各异心思中,贾芸、宝玉与那小小年纪的贾兰提著考篮坐上了去考场的马车。 神京是大汉京师,下辖了顺天和长安二县。 而此番顺天的县试,考场设在了座北朝南且气象森严的顺天县学旁。 最南边是东西辕门,围著木柵栏。柵栏內是一大片空地,此刻已挤满了等待入场的学子和送考之人。 空地北面,便是那扇象徵著鲤鱼跃龙门的“龙门”。 灯笼火把將龙门照得通亮,衙役们高声维持著秩序。 终於,只听得三声鼓响,县官大人在隨从簇拥下,坐到了龙门內大厅的西间面东而坐。 先是本县儒学署的教官上前向县官一揖,肃立其后。接著,便是各位作保的廩生依次上前揖见,分立两旁监视,这叫“拱保”,以示公正。 然后,便是紧张的点名入场环节。学子们按预先分好的排,每排五十人,由衙役举著糊纸灯牌引导,依次行至龙门下。 点名官声音洪亮,唱名之声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晰。 “贾璣!” 宝玉连忙应声:“到!” 点名官接著唱:“廩生李光地保!” 只见立於考官旁的一位廩生立刻应声:“廩生李光地保!” 这便是“唱保”,確认保人无误。 宝玉接了卷子,按號寻座去了。 “贾芸!” 贾芸深吸一口气,沉稳应道:“到!” “廩生张成禄保!” “廩生张成禄保!”另一位廩生高声应答。 贾芸隨著熙攘的人流缓缓前行,穿过戒备森严的仪门,眼前豁然开朗——这便是县试的考场了。 只见偌大的庭院內,整齐排列著数百间號舍,远远望去犹如一座由木板搭建的迷宫。 这些號舍极其简陋,三面以薄木板围挡,仅容一人转身。此时天光尚未大亮,衙役手持名册,挨个唱名,引领考生各归其位。 他被带到西北角的一间號舍。 此处分外僻静,恰在院墙背阴处,虽少了些日晒,却多了几分寒意。 贾芸不以为意,反倒觉得这正是个能静心答卷的好去处。 他仔细打量这方寸之地:一块尺许宽的木板充作桌案,下方另有一块稍窄的木板权当坐凳,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正当他准备整理考篮时,两名身著皂衣的“搜子”已至跟前。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道:“按例搜查。” 说罢便將他的考篮接过,另一人则在他周身仔细摸索。 笔墨纸砚被一一查验,那方端砚被拿起轻叩,確认其中无夹层;一叠素纸被逐张翻检;就连那几块千层糕也被掰开细看,確认没有夹带。 搜子手法嫻熟利落,不过片刻便查验完毕,朝他点了点头:“入座罢。” 贾芸刚在號舍中坐定,便闻云板三响,清脆的声音在庭院中迴荡。 顿时,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考场彻底安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若是再有人擅自起身,便要按作弊论处了。 抬眼望去,只见眾考生或正襟危坐,或埋头整理文具,个个神情肃然。 这时,一位身著七品官服的官员在衙役簇拥下登上大堂。 贾芸认得,这便是此次县试的主考官——徐知县。 只听他朗声道:“尔等既入此门,当恪守场规。若有人心存侥倖,行那移席、换卷、丟纸、说话、顾盼之事,一经发现,立即枷號示眾,永不许应试!” 训话完毕,考试正式开始。 三名书吏各持贴有考题的木板,沿著甬道缓步而行。 贾芸凝神细看,第一块木板上写著四书题:“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他心中微动。 这题目看似平实,实则暗藏机锋,最是考验考生的见识与胸襟。 第二块木板展示的是五经题,分別出自《易经》《尚书》《诗经》《礼记》《春秋》五经,考生需择本经作答。 贾芸主攻《诗经》,见题目是“关关雎鳩,在河之洲”,心下不禁暗喜————这正是他潜心研习过的篇章。 第三块木板上则是五言六韵试帖诗题:“春风又绿江南岸”。 题目要求严格遵循格律,且不得犯庙讳、御名。 第75章 考试真的难 贾芸不急於动笔,先是取了草稿纸,把题目一笔一画地誊下来。 他留神看了看四周,发现已有心急的考生迫不及待地研墨挥毫了。 贾芸见状不禁暗自摇头——此时天色尚早,墨汁易冻,若是写至半途墨凝笔滯反倒让字跡不美。 他是先琢磨起四书这题来。 这“义利之辨”乃是儒家根本之论,自古不知多少读书人嚼烂了,想要博个出彩著实不易。 贾芸沉吟片刻后决定从“君子小人之分,不在行事之跡,而在用心之本”破题。这样一来既不偏离圣贤道理,二来又能显出点自己的见识。 他在草稿上洋洋洒洒的理清思路:破题之后,再用“夫义者,天理之公也”接上,再引几句孔孟的话,穿插些古今一些个案例,最后收尾在“修身明道”上,也就齐活了。 等自个儿心里有底了,贾芸才不紧不慢地开始研墨。 果然,天冷墨稠,他耐心地调了又调,直到浓淡合適了才停手。 他正要落笔时,一阵冷风嗖地穿堂而过,捲起几片枯叶子在空地上打转。几个衣裳单薄的考生冻得直哆嗦,只好用胳膊肘死死压住考卷,生怕被风掀了去。 號舍里渐渐亮堂起来,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展纸声、轻轻的磨墨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贾芸定下心神,將打磨好的文章用工整的馆阁体,一笔一画地誊到红格纸上。 卷面乾乾净净,字跡端端正正,统共不到七百字。 贾芸晓得这头一场虽说不难,可给考官的第一印象最是要紧。 他偶尔抬头歇歇眼,瞧见前头坐“堂號”的考生里,那个歪著脑袋一手托腮一手玩笔的,不是宝玉是谁? 竟像是……在打盹?倒真的是个活宝。 贾芸心里好笑,却也不敢分神,赶紧又低下头去写自己的。他暗自庆幸出门前母亲想得周到,从考篮里取出那件半旧的青布夹袄披上系好衣带,身上顿时暖和了不少。 这时公堂上咚咚咚三声鼓响,示意考生可以喝茶解手了。 早就憋急的几个考生连忙招呼衙役,由人领著往茅厕去。 贾芸也觉得饿了些,便取出乾粮——几块切得齐整的千层糕,一个咸鸭蛋,还有一小包果脯。 他小心地用油纸垫著,慢慢吃起来,生怕掉渣弄脏了试卷。 正吃著,隔壁號舍突然传来一阵急咳,接著是衙役跑过去的脚步声。 原来是个考生吃得太急,又不敢多喝水,竟噎住了。 好在经过一番捶背顺气,总算缓过来了。贾芸暗暗提醒自己,这考场上真是半点马虎不得。 吃完饭,他开始推敲最后那道试帖诗。 “春风又绿江南岸”,妙就妙在那个“绿”字。 他想起前人炼字的功夫,决定在转合处下点心思,既要合辙押韵,又得有点新意。 琢磨来琢磨去,终於得了这么几句:“东风解冻初,先到柳条疏。波暖鳧鷖戏,沙晴雉兔居。蘼芜满汀岸,云树隱村墟。最是关心处,田家播种余。”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篇文章都誊写完毕。 但见红格之內,字字工整,墨色均匀,卷面清爽利落。贾芸又从头到尾细读一遍,確认没有犯讳的地方,格式也挑不出错来。 这时已有考生陆续交卷了。 那些早早交卷的多是自视甚高的,捧著试卷直上公堂,巴不得知县大人当面考问几句。 贾芸却不著急,他深知县试录取不在这早晚,索性静下心来又把试卷检查一遍。直到申时將至,他才隨著交卷的人流,在衙役“放排”的吆喝声中踏出龙门。 走出考场大门时,贾芸望著天边的夕阳,恍惚间竟想起前世高考结束后,那种“天高任鸟飞“的畅快。 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科举这条路,可比高考漫长得多。而他的身旁亦是传来各式声响:有考生正眉飞色舞地高谈阔论,有落榜者躲在角落里压抑啜泣,更有亲友围上前来关切的问候。 贾芸淡淡一笑,提著考篮正要往自家马车走去,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芸哥儿!” 他回头一看,只见宝玉神采飞扬地大步走来,身后跟著的小廝茗烟忙不迭地接过考篮。 宝玉一把拉住贾芸的衣袖:“可算熬出头了!这几日真是憋闷坏了!我觉得这回文章做得顺当,诗也巧,定是能过的。” 他似是听到了一些啜泣声,环顾四周后脸上带著几分得意:“你瞧见没有?那监考官在我身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一直盯著我的卷子看呢!想必是写得精彩,才引得他这般留意。” 贾芸望著宝玉这副浑不似经了场科考的模样,想起他在考场打瞌睡的情景心里五味杂陈。 他正要答话间,却见贾兰也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兰哥儿觉得考得如何?”贾芸俯身问道。 年仅六岁的贾兰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说:“还行。就是把记得的都写上了。” 这话把贾芸逗笑了,他揉了揉贾兰的脑袋:“这就很好。” 三人说著已来到马车前。 贾芸正要上车,却见宝玉又扯著他的衣袖道:“方才我说的你可听见了?那考官......” “宝二叔天资聪颖,自是能过的。侄儿愚钝,只是尽力而为,文章做得怕是平平,能不能进学,还得看运气。” 贾芸他这话一半是自谦,一半也是实情。 科举这条道,谁也不敢托大。除了学问,有时也得看考官的眼缘和运气。 贾芸他自觉文章扎实,但要说多么出彩,在这藏龙臥虎的顺天县里头,还真不敢打包票。 可这话自几个多舌的小廝传到贾府眾人耳中,就像热灶头上被泼了盆冷水。 贾母同王夫人见宝玉精神焕发切自称考得好,正满心欢喜,忽听得被寄予厚望的贾芸竟自认平平,那满腔热望顿时凉了半截。 王夫人脸上虽还装著遗憾的模样,眼神里却透出说不出的笑意:“芸哥儿也太谦逊了。” 贾母则是若有所思地望了贾芸一眼,转而笑著对宝玉道:“既考完了,就好好歇息几日。” 贾芸不欲多言,躬身一礼便转身回了西廊下。 这场考试对他而言,確实才刚起步。 县试刚散,可等待放榜的日子,对贾府眾人来说,竟比考试时更难熬了。 且说县试这第一场刚考完,试卷当夜就封存起来,送进了县衙后堂。 这回县试由顺天知县主持,除了县学的教諭和训导副官之外,倒是有个从翰林院新调来的年轻编修协理阅卷。 此人名叫方以智,字密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进士出身,是个以学问扎实且性子耿直著称的官场新贵————换言之,他就是被上官派来歷练,熟悉政务的。 阅卷室里,烛火通明。 徐知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一份卷子递给方以智:“密之,你看看这份,有点意思。” 方以智双手接过凝神细读。 这正是贾芸的试卷。 但见字跡端正有力,馆阁体的功底很扎实,这是不用说的。 再看文章,破题精准,承转自然,八股格式一丝不苟,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但让方以智眼前一亮的,是文章里透出的那股“气”。 在论述经义时,並不完全死守朱注,偶尔引经据典间,竟隱隱流露出一种开阔的眼界和经世致用的倾向,特別是一篇关於“通货贿、迁有无”的策论。 其中虽然没敢明说开海通商,但字里行间强调商贸流通对国计民生的重要,观点相当新颖,甚至……在守旧的人看来,有点“离经叛道”。 “县尊,此子根基扎实,见识不凡,倒不是那些死读书的腐儒可比。依学生看,这文章理路通达,气韵充沛,该排在前十。” 徐知县却捻著鬍鬚沉吟:“文章確实是好。只是……密之啊,你看他这策论里说的『財用为国之血脉,流通则生,壅塞则亡』,道理是不错,可总觉得跟眼下朝廷主流的论调不太一样,怕惹来閒话。如今朝堂上……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稳妥些,放在十五名之间,既不埋没他的才学,也不至於太扎眼?” 方以智听了后眉头微皱,年轻气盛的他亦是不服气的辩道:“县尊,取士就该以文章论高下。此子的见解,虽然和俗流不太一样,却切中时弊,正是国家需要的务实之才。要是因为怕別人说閒话就压低名次,岂不是辜负了朝廷设科取士的本意?若县尊是这般说辞,那么学生甚至认为,此子该排第一!” 两人各执己见的爭论了一番,倒是引得一眾同僚也来观阅。 最后徐知县顾及方以智的背景和那股锐气,又仔细看了看贾芸的文章確实根基深厚,挑不出什么毛病,便折中道:“也罢,就依你,只是,暂且先拍第九列吧,第一终归是太惹眼了些。” 方以智虽然觉得可惜,但能保住贾芸高位录取也算鬆了口气。 可他却不知道的是,这番爭论倒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第76章 马失前蹄否? 三日后的放榜日,荣国府自卯时点灯起便陷入了一种焦灼的等待之中。 这滋味倒是同那县衙前的士子之心一般无二,皆是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刚吃过早点后的贾母院里花厅之中,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紈並眾姊妹都在,眾人看似閒话家常,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外。 尤其是老太太右手边的王夫人,她虽手里捻著佛珠看似平静,可拨动珠子的速度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老祖宗放心,”王熙凤眼珠滴溜溜的转著,她人是最会凑趣的,玩笑间活跃气氛来,“咱们宝兄弟这次从考场出来,精神头足得很,直说文章做得顺溜,定是入了『圈』了!我瞧著也是,宝兄弟那般灵秀的人儿,一旦用了心,还有不成的?” 她虽认不得几个字,更不懂县试“团案”、“副榜”的具体名堂,但“入圈”即是上榜的意思,却还是从眾人的言语间听懂了。 王夫人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矜持又难掩期待的笑意:“凤丫头就会哄我们开心。他小孩子家懂什么好坏,只要能安稳完场,不闹出什么么蛾子来,我便是阿弥陀佛了烧高香嘍。” 话虽是如此说,但她眼角眉梢的喜意却是藏不住的,心里只怕是盼儿子能高踞“团案”內圈。 邢夫人此时也凑趣的少了与妯娌间的明爭暗斗,她此番也是笑吟吟的说道:“二太太过谦了,宝玉的聪明是老太太都常夸的。倒是芸哥儿……” 她话说著说话,语气便是有些微妙起来:“考完出来脸色不大好,自己都说考得一般,只怕连『副榜』都难……” 探春仗著老祖宗欢心,自然是心直口快的。 她可见不得有人说贾芸不好,於是当即接口道:“芸哥儿那是自谦!他平日里用功,我们都是见过的。况且,他连信王殿下和李祭酒都赞过,学问岂能差了?纵然首场不利,次场招覆未必不能补入。” 这话一出口,花厅里霎时都静了一瞬。 贾母挑著眉若有所思地看了探春一眼,这丫头平日里最是明白分寸,今日怎么为了个旁支的西廊下这般急切?莫非...... 薛宝釵见状,忙温声接话:“三妹妹说的是,芸哥儿確是勤勉。不过考试这事,终究要看临场发挥。我瞧著宝兄弟这回是真上了心,从考场出来时神采奕奕的,想必文章做得顺当。” 王夫人听了这话,方才变黑的脸色才缓和些。 贾母將目光从探春身上移开,落到了一直安静坐著的黛玉身上。 见她此时纤弱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模样,倒似无根浮萍般的柔弱,不由得想起早逝的女儿贾敏。 老太太心头一软,赶忙招手道:“玉儿过来,挨著外祖母坐。你身子弱,別总坐在风口上。” 黛玉这才怯生生地挪到贾母身边,小声道:“外祖母,我瞧著宝二哥和芸哥儿都是极好的。就是兰哥儿......那日我看见他在廊下温书,小手冻得通红还在写,真是让人心疼。若是他能中,大嫂子不知该多高兴。” 这话说得巧妙,不显山不露水的,自是不会错的。 果然,贾母闻言亦是嘆道:“难为这孩子了,年纪小小就知道用功。” 花厅內的风波传不到梦坡斋,而贾政此刻则在书房內坐立难安。 他心中清楚自己儿子的斤两,这些日子虽说的確上进了不少,但宝玉那点墨水,糊弄自家人还行。 可到了真刀真枪的考场,能勉强完卷已属不易,首场就想入“团案”? 他几乎不敢抱希望。 反倒是贾芸,虽然考后自承一般,但贾政深知此子心性沉稳,或许是真有实学而低调。 即便不在內圈,能躋身外圈或副榜,留待次场再考,也算不错。 可万一三人皆名落孙山,榜上无名……那贾家这次科考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他烦躁地踱著步,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女眷们的说笑声后心中更是腻了。 而眾人口中的当事人贾芸,则在自己的小院里,对著书捲髮呆。 近些时日的贾芸却有些心神不寧。 他反覆回想自己的试卷,尤其是那篇策论。当时文思泉涌,將一些关於財政、商贸的思考写了进去,虽说自己已极力用圣贤言语包装,但核心观点在那个时代看来,確实有些“离经叛道”。 他暗嘆一声:“还是太急躁了……科举场上,终究是稳字当头。这下怕是真的考砸了,怕是连『副榜』都无望。” 母亲卜氏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默默一遍遍的將地扫得更勤了些。 就在这各种心思浮动之时,忽听得二门外一阵喧譁,紧接著是赖大管家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一路高喊著飞奔进来: “放了!放了!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道喜!咱们府上的二爷……有名次!在『团案』內圈!第七名!第七名啊!” 这一声道喜声如同炸雷,瞬间惊动了整个荣国府! “二爷!” “第七名!” “內圈第七名?!”王夫人自是第一个站了起来,她此时喜形於色之下连声音都带著颤儿,“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就说我的宝玉是有造化的!定是他!定是他!” 她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又是一把拉住身旁的贾母:“老太太!您听见了吗?宝玉首场便高中內圈第七!这府试想必也是十拿九稳了!” 贾母闻言也是又惊又喜,连声叫道:“好!好!快!快让人去看清楚!真是宝玉?” 邢夫人、王熙凤等一眾人听得那喜报声等也纷纷围上来道喜,除了略显尷尬的探春之外满屋子顿时一片欢腾,都认定了这內圈第七名必是宝玉无疑。 王熙凤更是高声吩咐:“快!准备赏钱!重重地赏!再去祠堂给祖宗上香!” 王夫人此刻亦然容光焕发,对著满屋子人开始夸耀起来:“虽说孩子自己用了心,也是老爷平日教导有方,老太太福泽庇佑……我早说了,宝玉那孩子,聪明是不用说的,只是平日不肯用心罢了,一旦收了心,什么功名取不得?瞧瞧,首场便在內圈高列,这若是到了府试,岂不是要『提坐堂號』了?” 她话语间的那番姿態,就仿佛已经看到宝玉身著秀才襴衫的样子似了的。 赵姨娘扯著嘴在角落里假笑著,酸得她直拧手中的帕子,却又不敢作声。 就在这一片欢天喜地的气氛达到顶点时,那报信的赖大管家这才气喘吁吁地跑进了花厅,脸上带著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赖大,榜单看真切了?快说详情!”王夫人急切地道。 赖大喘著粗气抹了把汗,这才小心翼翼地道:“太太……那,那团案大红榜……小的看得真真的……內圈第七名……是二爷,是西廊下的芸二爷……宝二爷……他,他不在团案上,也……也不在副榜……” “什么?!” 花厅內瞬间安静下来,当真是落针可闻。 王夫人正端著茶的手猛地一颤,盏中的茶水泼溅出来,在她杏子黄的綾裙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恍若未觉之下,只是怔怔地望著门口。而一旁的邢夫人也是“哎哟”一声,张著嘴欲言又止。 凤姐儿原已堆了满面的笑准备道喜,此刻那笑意便生生凝在唇角转而化作惊诧。 她瞧见王夫人的茶水撒了,忙掏出帕子俯身去擦拭,口內连连道:“太太仔细烫著!” 探春原本紧绷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鬆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快慰,但旋即垂下眼去。 但这这细微的变化,却未逃过贾母耷拉著的眸子。 这丫头…… “你……你说谁?那宝玉……兰哥儿呢?”王夫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是……是芸二爷,贾芸,在內圈第七。兰哥儿在……在副榜上,尚有机会。宝二爷……確是……未有名次。”赖大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额上冷汗涔涔。 贾芸算什么二爷!王夫人心里恨得牙痒痒,只怨这奴才嘴巴不利索也就罢了,连脑子里也都是浆糊! 花厅內,方才的喜庆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和王夫人那煞白的脸色。 第77章 谁才是二爷? 方才那些个还围绕著王夫人的那些奉承话,此刻都僵在了空中,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王夫人原先老脸上那抹放肆的喜色霎时褪得乾乾净净,只余一大片煞白。 饶是她见惯了风浪,此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至於自己先前所言的那些夸讚宝玉“一旦收了心,什么功名取不得”的话,竟像巴掌一样反抽回来,噼啪作响。 还是贾母最先稳住了心神,只见她將佛珠不紧不慢地捻了一圈,声音依旧平稳如常:“原是芸哥儿中了?这是好事,是咱们贾家一族的大喜事!赖大,还愣著做什么?府上子弟爭气,难道还不该重重赏吗?快去,打赏报子,再派人去西廊下,好好给芸哥儿和他娘道喜!” “是,是!老太太说的是!”赖大如蒙大赦逃离了王夫人刀子一般的眼神,赶紧退了出去料理。 消息飞到贾芸那僻静小院时,他正对著书卷出神。 听完赖大上气不接下气的报信,他自己先愣住了。 “第七名?內圈第七?”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心头那块因自觉文章“离经叛道”而悬著的巨石,非但没落下,反而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取代。 竟是真的……名次还如此靠前!贾芸转头对母亲卜氏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而卜氏早已用帕子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又是哭又是笑,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旁的赖大脸上堆著笑,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这赏钱不能真让如日中天的贾芸出手。 於是他连忙上前一步,指挥著身后的小廝:“快,把备好的赏封拿来!让几位报喜的爷们也沾沾咱们府上的喜气!” 於是赖大將早有准备的丰厚赏银递了过去,那沉甸甸的份额让周遭看热闹的小廝婢女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吉祥话如同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当贾芸收拾心情,恭敬地到贾母院中叩谢时,花厅內的气氛依旧微妙。 王夫人早已藉故不適迴避了,倒是不知真假。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脸上则是堆著应景的笑,嘴上说著“恭喜芸哥儿”、“为家族爭光”的场面话,但那笑容底下,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当然,璉二奶奶对此还是满意的,毕竟贾芸算是他的半个人了。 假以时日他若是一飞冲天,凭著如今的恩典,若不是个忘恩负义之辈,她凤姐儿也是稳赚不赔的。 这边的喧闹贾政如何不知? 他也闻讯赶来,但见眼前举止沉稳且不卑不亢的贾芸,再想到那个如今不知躲在何处的亲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贾政走上前拍了拍贾芸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嗯……考得不错。戒骄戒躁,用心准备……次场招覆。” 贾芸恭敬应下后退出花厅。 可刚走出不远,却隱约听得东南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哀嚎哭求声,像是从宝玉那边屋子传来的。 他正疑惑间,便见两个小丫头端著水盆匆匆走过低声交头接耳: “可了不得了,你听见没?宝二爷哭得好生悽惨……” “怎么没听见!说是政老爷还没怎么著,太太倒先动了气,亲自拿了戒尺……我的天,听著都疼!” “可不是么,都说太太平日最是慈和,这回怎么下手比老爷还狠……” 贾芸心下明了,心里也为宝玉默哀,但是自个儿確实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回去西廊下的路上时,正遇上李紈领著贾兰迎面走来。 贾兰一见贾芸眼睛都亮了,他挣脱母亲的手小跑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仰著的小脸里语气里满是崇拜:“芸二哥,您真厉害!中了第七名!” 贾芸见他小脸激动得泛红,心中微软,也是蹲下身子温言道:“兰哥儿谬讚了,你也很用功,招覆定然能中。” 贾兰用力点著头,眼神晶亮。 但一旁的李紈却只是淡淡地瞥了贾芸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拉了拉贾兰的胳膊,语气疏离:“兰儿,走了,莫要耽误你芸二哥的正事。” 说完,她便牵著一步三回头的贾兰径直给贾母请安去了,只是那背影透著几分清冷与刻意保持的距离倒是叫贾芸不理解。 怎么了就?贾芸不解。 且又休息了一日,县试第二场“招覆”如期而至。 当初乌泱泱的三千多人,经首场筛选,如今只剩六七百,县学门前前顿时清静了不少。 一场淘汰超过五分之四,科场之严酷,不言而喻。 荣国府参考的三人,境况分明:贾芸稳坐团案內圈,气定神閒;贾兰名列副榜,岌岌可危;至於宝玉,早已榜上无名,府中也无人再提。 赴考路上贾兰紧紧跟著贾芸,他小身板虽挺得笔直,脸色却比平日苍白了不少。他不时偷偷看贾芸,见对方从容平静,自己心里那面小鼓却敲得更急了。 “芸二哥……”他声音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我心里慌得紧。” 贾芸停下脚步,见他眼下泛著青黑,知他昨夜难眠,放缓声音安抚:“兰哥儿,招覆虽严,考的仍是根基。你既已熟读圣贤书,默得御製大誥,按部就班作答便是。记住,心稳则笔稳。” 贾兰用力点头,话是记下了,可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岂是三两句话能化解的?毕竟才是六岁的娃儿,心智都还未见成熟哩! 进了考场之后,氛围迥异首场。 人少了大半之后,號舍亦是空置许多。 贾芸等五十名团案士子,被直接安排在公堂前、明伦堂下考试,几乎就在知县和教諭的眼皮子底下。 贾芸对此浑不在意,只是坦然落座。反倒是贾兰,被安排在稍远却依旧显眼处,只觉得背上如有针刺。 第一道四书题发下,贾芸略一审视,便已成竹在胸,继续他那博採眾长的“文抄公”大业,下笔稳健思路流畅。 贾兰看到题目,心头先是一紧,细读两遍后发现是预习过的章句,才稍稍鬆了口气,连忙收敛心神,仔细破题。 只是他的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谨慎,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些,生怕行差踏错。 接著是孝经论,摘抄一段《孝经》再作议论。 这场相对宽鬆,无固定格式,全看个人发挥,只要不离经叛道即可。 贾芸结合些许世情,写得深入浅出。贾兰则谨记母亲和师傅教诲,引经据典,四平八稳,虽无惊艷,也挑不出错。 最后是《御製大誥》默写。 这对有过目不忘之能的贾芸从不是问题,考题要求默写五六百字,他几乎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贾兰於此道也下过苦功,段落记得分明,只是写到后半,心神因长时间紧绷有些涣散,险些记错一个人名,惊出一身冷汗之下连忙定神修正,只是字跡便不如开卷时工整了。 三题做完,贾芸率先交卷,举止从容。 贾兰又检查一遍,確认无误后才跟著交了卷,走出考场时,小人儿竟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依旧是待到第三日放榜,那日大红团案跟前依旧挤满了人。 贾芸的名字依旧赫然在內圈,非但没有落下,名次竟还往前挪了两位,显见他那“离经叛道”的策论,反倒对了考官的脾胃。 他心下稍安,面上却不动声色。 目光转向一旁的副榜,那上面的名字已比首场少了近半,密密麻麻中,却怎么也寻不见“贾兰”二字。 贾芸心下一沉,转头便看见贾兰小小的身影僵立在人群外,一张脸白得嚇人。 小人儿的眼圈瞬间红了,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瘦弱的肩膀微微发著抖。 贾芸心中暗嘆著走过去,將手轻轻按在他单薄的肩上,低声道:“兰哥儿,科场之上,一时得失算不得什么。你还小,根基是好的,回去沉下心来,好生读书,明年再来过便是。” 贾兰猛地低下头,喉咙里哽著一声模糊的“嗯”,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 他怕的哪里只是落榜,更是母亲房中那死寂的沉默,和府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閒言碎语。 消息传回荣国府,李紈房中果然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贾兰直挺挺地站著,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偏倔强地不肯落下。 李紈看著心疼如绞,一把將他揽进怀里,自己的泪却先落了下来:“我的儿,不碍事的,不碍事的……你还小,往后的日子长著呢……” 她嘴上安慰著儿子,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苦涩。 经此一考,贾芸已然成了童生老爷。 之前欲刁难他的贾代儒听了这消息,当场又是晕了过去。自己一把年纪了才得了个童生,未曾下著西廊下的旁支居然十五岁便中了,这如何不令人愤懣? 而这边的贾芸虽为贾兰惋惜,却不知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波,已悄然袭至县衙。 说明+福利十二金釵概念图 请各位读者大大儘可能的追读呀,不要养书....追读数据越好,上架越早。上架后一天三更8000字打底!另外月票啊啥的请多多支持哈。 另外,本书是根据原著事件线加明末事件线融合的,所以大致上懂歷史的也能猜到一些。 最后,卫道士莫入。 本书的女主数量会有点多,基本上主要的人气角色都会收入。 至於互动描述的话......仁者见仁......我儘量好吧...... 至於你们喜欢的角色或者事件,可以在评论区里討论,我看看符不符合我的大纲,可以的话,也是能写一下的。 日后不出意外的话会是凌晨更新一章,中午十二点更新一章。 再给读者老爷加十二釵中已出场的七位的概念图,但是ai做的不符合原著哈,图一乐。 最后,请多评论,说出自己对红楼的理解哈,我基本都会回復的。 第78章 原本真的有关係(求追读!) 顺天县衙二堂內此时烛火通明。 徐知县將手中一份匿名投书“啪”地一声拍在硬木案几上,他脸色铁青之余鬍鬚直颤:“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一旁正在誊抄的沈师爷见状,连忙搁下笔上前一步问道:“东翁息怒,何事如此动怒?” “你自己看!”周知县蹙著眉忙將信纸推过去。 “竟有小人告发此番县试取中內圈的贾芸作弊!说什么他的文章观点与协理阅卷的方编修平日主张暗合,又攀扯上方编修的座师李守中大人曾扬言要收贾芸为徒……便断言是內外勾结,泄题舞弊!真是岂有此理!” 沈师爷一目十行的瀏览了一遍信笺,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 瘦高的师爷呻吟片刻后道:“东翁,此文笔虽粗陋,但所指之事……似乎也並非空穴来风?那贾芸的策论,確与寻常学子不同,与方编修平日议论,偶有相通之处。况且方编修的座师也的確是林大人……” “相通?简直荒唐!”周知县未等师爷说完便猛地將话头截住,声音陡然扬起,“圣贤道理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读过书的人自有公论。莫非见解相近就能扣上舞弊的罪名?那贾芸的墨卷,从破题到收束,哪一处不是规整严密?这等真才实学,难道是提前透题能造就得出的?” “誊录、糊名,皆是朝廷铁规,便是本官在放榜前,也断不知哪份卷子对应何人!他贾芸三个字,难道能凭空刻在方编修眼前不成?!” 周知县站起身来在堂內急促地踱了两步,猛地回头盯著师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试卷分发,更是由书吏当眾抽籤而定,毫无规律可循!照此说来,那方编修莫非有未卜先知之能,还是本官我——亲自將贾芸的卷子挑出来,拱手奉上的?!” 他越说越觉得一股心寒。 这构陷看似拙劣,实则恶毒。 它本无需严密的逻辑,只需將这“舞弊”的脏水泼出来,沾到他周成琰和方编修的身上,他们的清誉前程便已蒙尘!届时眾口鑠金,谁还会细究其中漏洞? 他越说越急,靴底踏得青砖作响。 可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是平日结怨的同僚,还是…… 终於,周知县猝然拍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查!即刻彻查!究竟是哪个阴损之辈在背后搅弄口舌——科场清誉岂容这等鼠辈玷污!一旦揪出,绝不姑息!” 次日晌午,沈师爷便带著消息匆匆来了后衙。 周知县此刻刚用完午饭,正端著茶盅漱口,只抬眼问了句:“有结果了?” “是,东翁。”沈师爷垂手回道。 周知县倒是有些意外:“这么快?” “访行里的人出面问的。”沈师爷回话点到即止。 周知县不再多问。 沈师爷趋前一步,声音压极回道:“东翁,散播流言与投递无名帖的,已经查明。是贾府族学里的一个子弟,名叫贾瑞。” “贾瑞?”周知县一怔,隨即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这神色既像是意外,又像是恍然,最后才转为慍怒:“又是贾府的人?他们自家人咬起自家人来了?” 只这一瞬间,周知县已將內情猜透了七八分。 什么维护科举公正,全是幌子! 这分明是族內倾轧,有人容不下那贾芸出头,竟不惜將科场清誉当作攻訐的武器,把祸水引到了他的公堂之上! 周知县默然片刻,眼底寒意最终化作一声冷笑:“好,好一个贾瑞!真是打得好算盘,竟把本官当做你手中的棋子,用来清除异己?” 他心头火起之余更有一丝后怕。 此事若处理不当,让人坐实了“科场不公”的疑影,他这刚戴上官帽的脑袋,怕是转眼就要搬家! 这贾瑞,其心可诛! 周知县倏然转向沈师爷:“备纸墨!” 沈师爷不敢怠慢,忙將文房四宝在书案上铺开。 周知县略一沉吟,便落笔於纸。 “本官要亲笔修书,直送荣国府贾政大人处!便將此事原委,尤其是这贾瑞如何构陷考官、扰乱科场、其心可诛之处,一一写明,半字不留!” “我倒要看看,他贾存周看了这信,要如何处置他族中这等『好子弟』!” 梦坡斋內的贾政接到周知县亲笔信,拆开一看后只觉一股血气直衝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生平最重家族声誉和官场面子,如今竟出了族中子侄公然诬告科举考官、险些將整个贾府拖下水的大丑事! 这贾瑞,平日里在族学便不甚长进,如今竟做出这等无法无天、蠢钝如猪的行径! “孽障!该死的孽障!”贾政猛地將信摔在地上,浑身气得发抖,“来人!拿我的名帖,去把那下流种子贾瑞捆来!今日我非要打死这个辱没门楣的东西,清理门户不可!” 下人们见老爷盛怒至此,谁敢怠慢?当即就有几个健仆领命欲去拿人。 “老爷!”王夫人此刻却是急急上前,声音发颤道,“万万不可!” 贾政自然是勃然大怒:“这等祸害,还留著他作甚!” 王夫人强自镇定,面上却已失了血色。 她怎能不慌? 那日她將贾代儒爷孙唤来,虽未明说,但那番“题目要分深浅”的暗示,分明是要借他们的手给贾芸使绊子。 若贾瑞此刻被活活打死,难保不会在断气前喊出“是二太太让我”这样的话来。 到那时,她该如何自处? 一时间她竟是有些埋怨起来老太太来了,却不知晓找自己的过错。 这些念头在王夫人脑中飞转,她只得勉强道:“他终究是代儒太爷的独苗,若真打死了,老太爷那边......” “我管不了这许多!”贾政一把推开她,朝门外怒吼,“还不快去!” 王夫人眼见拦不住,急忙对彩云使了个眼色和口型。 彩云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的功夫,王熙凤的便是匆匆地赶了进来,口中连声道:“老爷请暂息雷霆之怒!” 贾政正在气头上,见凤姐来了便怒道:“你来得正好!看看你管著的族里,都出了些什么混帐东西!此事你休要阻拦!” 王熙凤反倒是笑吟吟的对贾政道:“老爷,您的怒气侄媳妇怎会不知?这瑞大爷实在是该死。只是老爷请想,那周知县既將书信直接送到老爷手上,而非稟报上官或立案侦查,便是存了保全咱们府上顏面的心。 若此刻老爷大张旗鼓地將人打死,动静闹太反而坐实了流言。依侄媳妇的蠢见,不若先將人悄悄拘来,细细审问清楚之后再重重惩处。 或打或撵,总归是咱们府內私事,传出去也只说他行为不端,总比牵扯科场舞弊,弄得满城风雨要强上百倍啊!” 贾政听完这番话之后盛怒稍歇,细想之下也的確觉凤姐所言在理。 他又看向一旁脸色煞白的王夫人,不禁颓然坐回椅中嘆了口气:“罢了,就依你。你去办吧,只是……断不能轻饶了那畜生!” 王熙凤心中一松,但面上依旧恭敬应道:“是,老爷放心,侄媳妇定会『妥善』处置,绝不让府上声誉受损半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冷光。 直至王熙凤退出梦坡斋,穿过后院的抄手游廊,她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方才在贾政面前的从容镇定稍稍褪去,一丝厌烦与鄙夷浮上心头。 她之所以来这一趟,固然是因著王夫人的嘱託——太太嫌贾瑞这事儿办得蠢钝,闹大了连累宝玉和府里名声,让她务必来平息老爷的怒火,將事情压下去。 可更深一层,凤姐儿自个儿是不愿来的,甚至心里对那贾瑞也是厌恶到了极点。 这般泼皮,打杀了便是,哪用得著弯弯绕绕? 凤姐儿不由得便想起那日午后,也是在这样曲径通幽的花园子里。 她独自赏玩之余不期然竟撞见了贾瑞,但见那廝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缩头缩脑的。 可以见了她,眼睛便像黏在了自个儿身上似得,扯著些不三不四的话:“我正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 凤姐儿当时便觉得像吞了只苍蝇心里一阵腻味,面上却还得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 话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可贾瑞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著实令人作呕,直叫她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这廝莫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凤姐儿心里啐了一口,这廝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我可是有丈夫的人,璉二奶奶也是你能肖想的?真是下作东西! 想到“肖想”二字,不知怎的,她脑海里竟飞快地闪过另一个身影——那个在西廊下住著的贾芸。 那日……也是意外,竟让他瞧见了些不该瞧见的……虽说他他年纪还小,可……王熙凤只觉得脸颊驀地一热,一股说不清是恼是羞的情绪涌了上来。 呸!小小年纪,也是个不学好的!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贾芸一句,倒是又觉得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了。 第79章 鬼迷心窍的贾瑞(求追读!) 收敛心神之下的王熙凤已有了计较。 她回到自己院里唤来心腹来旺夫妇,冷著脸吩咐道:“去,把那位瑞大爷『请』到后头空房里看管起来,不必惊动旁人。等老爷气消了些,我自有发落。” 来旺夫妇领命去了。 王熙凤在炕沿坐下,慢慢盘算著。既要让贾瑞受够教训,又得全了王夫人的脸面,这事还真得费些思量。 到了晚间,她估摸著时机差不多了,正要往贾政处去回话,却见正房里的丫鬟悄悄来报:“二奶奶,太太正在老爷跟前哭呢,您过会儿再去罢。“ 王熙凤心下瞭然,便故意耽搁了一炷香的工夫,这才往贾政院里去。 才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传来王夫人带著哭腔的声音:“......我何尝不知他该死?可老爷想想,若真闹出人命,外人该怎么议论咱们家?再说代儒太爷就这么一个孙子......“ 王熙凤適时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正捏著帕子拭泪。而贾政虽仍板著脸,但神色已不似先前那般骇人。 “老爷,太太。”王熙凤恭顺地行礼,“瑞大爷已经拘来了,也问过了话。” 贾政冷哼一声:“可问出什么来?” “说是他自己糊涂油蒙了心,”王熙凤斟酌著词句,“因著在学里和芸哥儿有些齟齬,见芸哥儿进学,一时嫉妒昏了头,才做出这等蠢事。” 王夫人闻言,抽泣声更重了些:“都是我这个当家的不是,没管好族里的子弟......” 贾政烦躁地摆摆手,对王熙凤道:“你既查清楚了,说说该怎么处置?” 王熙凤垂眸道:“侄媳妇愚见,这等蠢材,打死他也污了地方。不若重重打他十板子,再罚他拿出二十两银子,一则给芸哥儿压惊,二则也让他长长记性。对外只说他不敬长辈,与科场之事毫不相干。” “十板子?”贾政皱眉,“太轻了!” 王夫人忙扯住贾政的衣袖,泪眼婆娑:“老爷,就打十板子罢,再多怕是......凤丫头说得在理,总要顾全大局啊......” 贾政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妻子,又看看垂手侍立的侄媳妇,长嘆一声重重坐回椅中:“罢了!就按凤丫头说的办。只是板子要著实打,不得徇私!“ “老爷放心,定然叫他皮开肉绽,再不敢犯。”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后退了出去。 十板子,二十两银子,对贾瑞这等旁支子弟已是伤筋动骨。 王熙凤心想,这既全了王夫人的交代,平息了事端,也著实教训了那令人作呕的东西,可谓一举两得。 且说那贾瑞被拘在荣国府后头的空房里,起初还梗著脖子百般抵赖,只说自己是为科举清明看不惯舞弊之事。 直到来旺家的冷笑著嚇他,说老爷已准了,要將他直接捆去顺天县衙,与知县大老爷和那位翰林编修当堂对质,问他一个“诬告贤良、扰乱科场”之罪,他才真箇慌了神。 那公堂之上的板子,可比府里的家法厉害十倍,弄不好还要充军流放! 贾瑞顿时嚇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这才磕磕巴巴地认了,只说是自己一时猪油蒙了心,嫉妒贾芸並无旁人指使。 行刑的是两个惯会看眼色的小廝,一边將他按在长凳上,一边“低声”嘀咕,那声音却恰好能让贾瑞听清: “哥儿,你可长点心吧!政老爷原是要打你三十个死心板的,是璉二奶奶心善,念在族亲份上,在老爷面前跪著求了半日的情,才减到这十板子,给你留条活路!” “可不是么,若非二奶奶,你这条小命怕是都要去半条!” 这话如同甘露洒在贾瑞那乾涸又扭曲的心田上。 板子“噼啪”落下,打在肉上清脆作响,疼得他齜牙咧嘴冷汗直流,可心里头那点齷齪念头却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三十板……减到十板……璉二奶奶为我求情…… 这念头一起,那钻心的疼痛仿佛都变了滋味。 他趴在凳上眼前发黑,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王熙凤的模样:那窈窕风流的玲瓏身段,那明艷不可方物的粉腻脸蛋,尤其是那两瓣不点而朱含著万种风情的红唇……她竟然为我求情? 她心里……莫非也有我一分位置?只是碍著礼数,不能明言? 这自作多情的想法一旦生根,便再也挥之不去。 贾瑞甚至觉得,这落在身上的板子都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仿佛是凤姐儿那双纤纤玉手,正“责打”著他这个不爭气的“心上人”。 她越是打他,罚他,他反倒越觉得这是某种特殊的关注和情意。 这才是真正的贱骨头吧。 十板子打完后的贾瑞已是皮开肉绽动弹不得,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架回那陋室空房。 他趴在冰冷的铺上,臀股间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团火烧得他晕晕乎乎。 十两银子的罚没虽让他肉痛,可比起凤姐儿那“情深义重”,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咂摸著嘴仿佛还在回味那虚幻,只觉得这顿打挨得……值了! 璉二奶奶,你心里果然是有我的! 这念头如同毒蔓,紧紧缠绕住他那颗卑劣的心,倒是为他日后更加不知死活的纠缠埋下了祸根。 而另一边的贾芸並未被这小小的胜利冲昏,他深知,科举之路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的府试、乡试、院试才是真正的考验。 冷静下来后的他反覆揣摩自己的试卷,又暗中打听了一些其他优秀考生的答题思路,渐渐品出了味道。 自己能得第七,固然有文章根基扎实、格式严谨的缘故,恐怕更是自己策论中那点“离经叛道”的新意。 这让贾芸警醒——县试考官或许能容一丝新锐,到了更高层级的府试,阅卷官多为更持重甚至保守的学官、知府,自己若再抱著“取巧”的心思,仗著些超越时代的见解行文的话————风险极大! “终究是读书不够,底蕴不足啊。”贾芸在对著摇曳的烛光发出一声嘆息。 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他想到了李紈的丈夫,那位早逝的珠大爷——贾珠。 听闻贾珠生前勤勉好学,十四岁便进了学,是贾政那一辈里最有希望科举晋身的,其留下的读书笔记、心得,必定是珍贵无比的经验宝藏。 上次已从紈大婶子那里借阅了几本,的確是受益匪浅。若能再借来一些,揣摩其治学门径、文章作法?想必是定能弥补自己根基的不足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只是……想起前几日与李紈之间那难以言喻的尷尬直到最后不欢而散,贾芸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自己当时確是唐突失礼,惹得李紈厌恶,如今再上门求助,岂不是自討没趣? 心中踌躇然他对前路的担忧,最终压过了脸面上的难堪。 功名之路,容不得太多扭捏。 贾芸一咬牙,决定厚著脸皮再去一趟。 这日午后的贾芸寻了个由头,再次来到李紈絝的院子外。 他没敢直接进去,而是在院门外逡巡了片刻,恰好见到李紈的贴身大丫鬟素云端著个针线篮子出来。 “素云姐姐。”贾芸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素云见是他,微微一愣。 那日贾芸走后,奶奶独自在屋內坐了许久,脸色很不好看。 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都察觉到了异常,只是不敢多问。 此刻见贾芸又来,心中不免有些警惕,但面上还是客气的:“原来是芸二爷,您这是……” 贾芸脸上露出討好的乖巧模样,隨即低声道:“冒昧打扰姐姐。前日侄儿言语行事多有冒犯,惹得婶娘不快,心中一直惶恐不安。今日特来,一是想向婶娘赔罪,二来……確有一事相求,还望姐姐代为通传一声。” 素云见他態度诚恳,不似作偽,又想到他如今已是县试第七的秀才苗子,也不好轻易得罪,於是便道:“二爷稍候,奴婢进去稟告奶奶。” 屋內的李紈正坐在窗下做著针线,听素云低声稟报贾芸在外求见,还说要赔罪求助。 她捏著针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心头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恶与羞愤又隱隱泛起。 “他还来做什么?”李紈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前日话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素云小心翼翼道:“奶奶,芸二爷看著……很是惭愧的样子,说是来赔罪的。而且,他如今毕竟中了第四七,將来若是……” 第80章 紈大婶娘的条件 李紈沉默了。 她自然明白素云未尽之意。贾芸如今展现出的潜力,確实值得投资。 更何况,她心里还存著让贾芸指点贾兰功课的念头。 那日虽气恼他轻浮,但平心而论,他的才学和对贾兰的耐心,的確是府里其他爷们比不上的。族学?贾代儒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童生,如今十四的贾芸已然便是了。 权衡再三之下,终究是对儿子前程的考量终究压过了个人的不悦。 李紈只得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贾芸得了应允,这才低头敛目地走进屋內。 进屋后的贾芸规矩了许多,只是低著头不敢多看,对著李紈的方向便是一个深揖:“侄儿贾芸,特来向婶娘请罪!前日侄儿孟浪失礼,唐突了婶娘,实乃无心之失,还请婶娘大人大量,宽恕侄儿这一回!” 贾芸的姿態放得极低,以他今日的身份而言,旁人见了指不定还夸他懂进退的,他知礼数的呢。 李紈抬眼看他满面愧色且態度恭谨,心中的气也稍稍顺了些,但面上的语气依旧平淡疏离:“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贾芸见她肯接话,心中稍定后忙道:“回婶娘,侄儿侥倖过了县试,然自知学问浅薄,尤其是经史根基不稳,文章常有取巧之心,並非长久之计。听闻……听闻故去的珠大叔勤学博闻,留有大量读书笔记与心得。上次从您这里借阅的一些书籍已让侄儿受益匪浅。侄儿斗胆想恳请婶娘开恩,再允侄儿借阅珠大叔遗泽,以窥治学门径。” 洋洋洒洒一大通说完,贾芸又是深深一揖。 李紈闻言后心下也是微微一动。 这西廊下的贾芸能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不去沾沾自喜,反而急於补足短板,这份上进心和自知之明,倒的確是是难得。 她沉吟著没有立刻答应。屋內一时静默,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贾芸只得佇立一旁垂首等待。 良久之后,李紈方缓缓开口:“先夫的笔记,確是他心血所在。我平日珍爱,等閒不示外人。” 贾芸的心沉了下去之际,却听李紈话锋一转:“不过……你既有心向学,肯下苦功,我倒也不是不能通融。” 贾芸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李紈看著他,提出了条件:“借阅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婶娘请讲!莫说一个,便是十个,侄儿也应得!”贾芸连忙道。 “倒也用不著十个。我要你答应,若你四月府试得中,日后便需抽出固定时辰,悉心教导兰儿读书。你可能做到?” 这才是李紈最终鬆口的真正目的。 贾珠的笔记是死物,若能以此换来一位有真才实学的,且即將在科举路上前进的“先生”对贾兰的长期教导,那才是真正对贾兰有利的投资。 贾芸一听竟是这个条件,心中顿时一松。 於是他頷首,肃然道:“婶娘放心!即便没有借书之事,教导兰哥儿亦是侄儿分內之事。侄儿答应了,若府试得中,必当竭尽所能,悉心教导兰弟弟读书明理,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贾芸这番话这话情真意切。 李紈一直紧绷的脸色这才终於缓和了些许,微微頷首:“望你记住今日之言。” 她沉吟片刻后目光掠过贾芸年轻而挺拔的身姿,却不知怎的,竟有些不敢完全背对他去取高处的书册,总觉得这少年郎的目光比那些成年男子更炙热些,带著一种未经世事的直接,让她没来由地心头髮紧。 可事情既已谈妥,李紈也便只好起身去內室取书匣。 她行动间,身形不免完全展现在贾芸眼前。 虽穿著素净的衣裙,但那衣衫下勾勒出的腰肢甚是纤细,与丰腴有致的臀股曲线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对比。 行走间自有成年妇人一种端庄而又难掩风流的韵致,尤其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与偶尔露出的手腕,肌肤细腻中透著一种长年养在深闺的甜腻温润。 贾芸依旧垂首侍立。 他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愈发的谦和了。 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告诫自己非礼勿视。 李紈捧著沉重的紫檀木书匣出来轻放在桌上。贾芸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飞快扫过李紈低垂的眉眼,那略显单薄却曲线凹凸有致的身形。 这细微的动作却还是被李紈给瞧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堵,先前那点因他上进而生出的好感顿时消散大半。 这少年,眼神竟依旧如此不规矩!她立刻联想到府里那些关於他与璉二奶奶王熙凤之间不清不楚的传闻,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恶。 果然是个心术不正的,竟连我这寡居之人也敢……与那凤丫头牵扯不清,能是什么好的! 她这般想著,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看著贾芸,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疏离,直言不讳地告诫。 “书你且拿去,好生研读。还有一事,你需谨记——往后行事,当以清誉前程为重,莫要与……西府里你璉二婶子那边有过多牵扯。她……非是善茬,你年纪尚小,莫要被她带累了名声,误了正途!” 贾芸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心头巨震! 他以为李紈指的是当初他求王熙凤给自己作偽证的那事! 贾芸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压低声音辩解道:“婶娘明鑑!那件事……那件事是侄儿自愿的!实在是……实在是形势比人强,彼时若如此,侄儿恐怕……恐怕有性命之忧啊!侄儿也是被逼无奈,绝非存心与璉二奶奶往来的!” 他话里的原意是自己性命攸关之下才伙同王熙凤做的偽证,但在李紈看来却是,只差明说是王熙凤胁迫了他。 李紈听他这番急切的剖白,再看他脸上那不似作偽的惊惧与无奈,不由得先入为主地信了七八分。 她也心想,是了,他才多大?定是凤丫头那泼辣货,仗著权势逼迫於他,行那等不清不楚之事!真真是造孽! 这般一想,李紈看向贾芸的目光里,反倒多了几分同情与嘆息。 她语气终究是缓和了些,轻声道:“既如此,过去的事便罢了。你既知她非善类,往后更该远著些。你若想寻个清净地方读书,閒暇时……也可多来我这里,陪著兰儿一同温书,这里总比外面少些是非。” 这已是李紈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接纳与维护了。 然而,贾芸却摇了摇头:“多谢婶娘好意。只是……侄儿常来,恐於婶娘清誉有碍。瓜田李下,人言可畏,侄儿不能不为婶娘考量。” 他这话本是出於一片赤诚的维护之心。 但那神情恳切看在李紈眼里,却莫名觉得他那张俊脸上带著几分不该有的“风流体贴”意味。 她想起方才他偷瞄自己以及之前意外肢体接触的情形,心头那股刚压下的恼意又混著一丝异样升腾起来,忍不住飞了他一个白眼,语气微哂:“你这会儿倒知道顾忌人言了?” 李紈这一眼並非刻意,却因那天生的好相貌致使眼波流转间,竟流露出一种不同於平日端庄的略带嗔怨的风情,看得贾芸心头痒梭梭的,一时竟忘了回话。 李紈话一出口,见他怔住的样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態。 那白眼的风情也瞬间收敛,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模样。 她心下更是懊恼,我与这轻浮小子多说这些作甚! 李紈当即转过身,语气重新变得淡漠:“既如此,隨你吧。书已拿到,你好自为之,且去罢。” 贾芸抱著那沉甸甸的书匣,心情复杂地退出了院子。 而李紈在他离开后,独自坐在房中,想著他方才那看似体贴实则惹人遐思的话语,以及自己那不合身份的一瞪,脸上又是一阵燥热。 这些弯弯绕绕的,倒是愈发理不清了。 第81章 心上人一家人间蒸发是什么鬼? 自那日得了贾珠的一些个书籍后,贾芸便一头扎进西廊下的小院里,真真是废寢忘食地研读起来。 也难怪他这般用功,眼见府试四月再过一月多便要到了,时日实在耽搁不起。 这些日子,贾芸恢復了每日上午去院里给姑娘们授课一个时辰。下午亦是恢復了练一个时辰的枪法,余下的工夫,全都扑在了那些书卷上。 可有一桩心事,始终在贾芸心头縈绕不去——便是城外三清观里那个灵秀的身影。 他与周瓔珞虽不能时常见面,书信却是未曾断过的。 贾芸常寻个可靠的小廝,往来铁槛寺之时將其把写满心事的信笺捎去观里。 信里他有时会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什么《梁山伯与祝英台》,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字里行间透著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子笨拙又炽热的情意。 少女的回信总是来得慢些,字跡带著她性子里的爽利,內容多是嗔怪。 “呸!登徒子!尽写这些不正经的浑话!” “谁要听你的劳什子故事!羞人!” “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可每回斥责后面,字里行间总隱隱透著让他“下回再多写些”的意思。这般口是心非,倒是让贾芸每次读信时,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这期间,周瓔珞也借著替父亲进城採买或是探望阿兄的由头,来过神京城两回。每回贾芸都想方设法挤出工夫,与她约在城西那处相对僻静的街市“偶遇”。 两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隔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看似寻常的相遇,却连空气都甜腻了几分。贾芸会给她买刚出炉的糖饼,她会指著摊子上的小玩意儿评头论足,活脱脱一对陷在情网里的小儿女。 贾芸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牵她手的光景。 那也是在城西,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他装作无意地碰著她的指尖。然后,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轻轻把那只微凉柔软的小手握在了掌心。 那一刻,他清楚地看见周瓔珞的侧脸和耳朵都染上了一层胭脂红。女 孩只象徵性地挣了一下,便由他握著了。 那只小手软软的,带著她身上特有的、混著皂角清冽和阳光暖意的淡淡香气,让贾芸心口怦怦直跳,一路牵著她的手,直到巷口才依依不捨地鬆开。 贾芸心里盘算著,待这番科举有了结果,他便要带著天大的好消息去见她。 想来她定会欢喜得很。 贾芸甚至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遍,周瓔珞听到喜讯时,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杏眼里会迸出怎样的光彩。 许是还会像往常一样,嘴上说著“哼,算你还有点出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说不定……还会容他轻轻抱一下? 这日,贾芸忙完手头琐事,便径直往威远鏢局去。他想先寻周鉴师兄他们通个气,兴许还能结伴一同出城。 谁知到了鏢局门前,却觉出几分异样。 往日里即便没有大队人马出发,门口也总有伙计洒扫、练功,很是有些生气。 可今日,鏢局大门虽开著,里头却静悄悄的,一派门庭冷落的跡象。 贾芸迈步进去后,只见柜檯后坐著个面生的帐房先生正拨著算盘,另一旁的厢房內几个留守的趟子手也没精打采地靠在墙边。 “这位先生,请问周鉴、周鉉几位鏢头可在?”贾芸上前客气问道。 那帐房抬起头,把贾芸上下打量一番,才慢悠悠道:“你找周家几位鏢头?他们啊,不在这儿干了。” 贾芸一怔,只当听错了:“不干了?这话怎么说?是调去別的分局了?” “不是分局。”旁边一个老趟子手从屋內走出插嘴道,语气里带著惋惜,“三天前,周老头带著他两个儿子走了,说是……不干这押鏢的营生了。具体去了哪儿,俺们也不清楚。” “三天前?”贾芸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为何这般突然?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老趟子手摇摇头:“俺们底下人哪里知道这些。只听说是周家老爹自己的主意。他们走得急,交接完手续,带著家当和家眷就走了,甚至两兄弟的月钱都还没算乾净呢!” 贾芸呆立当场,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干了?三天前?那时他正埋头苦读,准备县试,竟对此事一无所知! 为何这般突然?师父他们遇著什么难处了? 怎么连个消息都不曾给他? 贾芸强自镇定之下又追问了几句,可鏢局剩下的人確实知道得有限。 他心乱如麻,也顾不得多想。 於是贾芸立刻衝出鏢局,在街口雇了辆马车,报上“城外三清观”的地名连声催车夫快走。 马车顛簸著出了城,贾芸的心也跟著车轮七上八下。 他不住地安慰自己,许是师父他们只是暂时回了老家,许是另有打算? 而然而当自己来到那座熟悉又破旧的三清观前时,贾芸的心彻底凉了。 观门虚掩著,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涩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刺耳。 院里空无一人。 昔日练功的场地空荡荡的,石锁、兵器架都不见了踪影。 那间他们曾围坐饮酒、谈笑风生的正堂,如今只剩下几张歪倒的破凳子和满地的灰尘。 角落里,他曾帮周琬琰劈过柴的柴垛消失了,周瓔珞喜欢坐著晒太阳的那块青石,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覆著一层枯叶。 贾芸快步穿过各个房间,厨房、厢房……全都空空如也。 不仅人不见了,连日常用的锅碗瓢盆、铺盖行李,也都搬得一乾二净,仿佛这里从未有人长住过一般。 贾芸站在院子当间,茫然四顾。 早春的寒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贾芸不死心,猛地转身朝不远处的铁槛寺奔去。 他气喘吁吁衝进方丈禪房,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问道:“方丈大师!您可知我师父周奎一家,那三清观的人,他们去了哪里?为何突然搬走了?” 色空方丈正在闭目诵经,闻声缓缓睁眼。 他看著贾芸焦急失措的模样,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號:“阿弥陀佛。贾施主,此事……老衲亦不知情。周老施主行事向来洒脱,许是有了更好的去处,许是厌倦了此地清苦,携家眷云游去了罢。世间聚散,皆有定数。” 他的神色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云游?怎么可能毫无徵兆?方丈,您真的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吗?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过?” 色空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曾。老衲与周老施主虽是近邻,但道不同,平日往来不多。他的去留,老衲无从过问,亦不便过问。贾施主,既已人去楼空,何必执著追问?”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黯然袭上心头。 贾芸明白了,从周家决定离开却不告知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或许就已经划清了界限。 自己这个刚刚在科举路上迈出一小步的贾家子弟,与他们这样的江湖人家,终究是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墙。 贾芸失魂落魄地垂下头,低声道:“是……晚辈明白了。打扰方丈清修,晚辈告退。” 看著贾芸黯然离去的背影,色空方丈轻轻嘆了口气:“痴儿。既已非同一世界之人,又何苦执著追寻?断了念想,於他,於周家,或许都是好事。” 贾芸独自一人沿著来时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他抬头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只觉得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那袭灵动的身影,那些书信往来,那些城西的“偶遇”,都像一场美梦。 如今梦醒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冷风里。 第82章 晴雯登场!!! 贾芸自那日发现三清观人去楼空之后,一连数日都鬱鬱寡欢。 他自问待周家一片赤诚,与周瓔珞之间那份未曾言明却彼此心照的情愫更是真切,为何换来的竟是不告而別? 贾芸这般黯然神伤,学业难免有些懈怠。可这事情落在贾母眼中,便成了少年人科举压力过大,需要排解之缘由。 又兼之前贾芸县试高中童生,贾母愈发觉得这步棋走对了,对贾芸更是看重几分。 恰逢宝玉屋里的晴雯,因模样標致且性情伶俐,被王夫人不喜,几次三番暗示要撵出去。 说来王夫人原也有私心,她原本的打算就是將晴雯拨给宝玉做小。 可未曾想到宝玉居然与袭人已有了肌肤之亲? 这倒是让宝玉此次科举之失利找到了缘由。她又恐这拔尖的晴雯再近了宝玉的身,让儿子过早沉湎儿女情长,再次耽误了功课。 於是她明里暗里好多次的与老太太暗示了要將其送出的意味。 贾母原本素喜晴雯爽利,得知针线女红又是一等一的好,便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將晴雯指名赏给了贾芸,只说是“身边有个妥帖人伺候笔墨,也能安心读书”。 这消息一出,府里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牙痒痒。 那晴雯的容貌身段在丫鬟里是拔尖儿的,宝玉对她亦有几分好感。 虽说袭人、麝月等心中估摸著心里应该是开怀了,但花一般儿的人如今竟便宜了西廊下旁支的贾芸,怎能不让人眼热? 连贾赦听说这事后,也暗自吃味。 他早先见过周瓔珞一面,那姑娘灵动鲜活的样貌让他心动,但打听后得知周家父子武艺高强,又是贾芸之心上人,这才悻悻作罢。 如今见晴雯这般绝色竟也落到贾芸院里,不由动了心思。 他原就喜爱晴雯的伶俐模样,先前碍著宝玉和王夫人的面子不好下手,如今既然出了贾府大门,他倒觉得是个机会了。 若在平日,贾芸定会寻个由头婉拒。 他本心有所属,且深知晴雯心气高,未必愿意跟他过清苦日子。 但此刻,他正陷於被周家“拋弃”的自我怀疑与苦闷之中心防正弱。加之贾母赏赐,代表著一种认可和倚重难以推辞。 更重要的是,贾芸內心深处那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与自弃——既然你们不告而別,视我如无物,我又何必再守著那份虚无縹緲的情愫? 一种“罢了,既然如此,便接受这现实吧”的破罐破摔心態,让他默然接受了这份赏赐。 不过在此之前,贾芸趁著县试高中的喜气,厚著脸皮去拜见了李紈的父亲李守中。 李守中便按著读书人的规矩,为他取了个表字“文蔚”,取“君子豹变,其文蔚也”之意。贾芸恭恭敬敬地谢过,自此便有了正式的表字。 晴雯被送到贾芸小院时,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虽不喜宝玉身边那些勾心斗角,但骤然离开繁华富贵的贾府,来到这清贫简陋的西廊下去伺候一个虽有名声但根基尚浅的旁支爷们。 骄傲如她自然有些委屈和不甘。 头一夜的晴雯她悄悄在枕头下藏了把剪刀,只防著那贾芸若是个色急的,她便拼个鱼死网破。 谁知几日下来,见贾芸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正气,並非那等轻浮紈絝,且对她更是以礼相待。 晨起读书时她在一旁斟茶磨墨,贾芸也只是客气地道声“有劳“,眼神清正之余並无半分冒犯。 晴雯那点戒备倒也渐渐鬆了些。 她本是干活利落的人,既来了便尽心伺候。而贾芸的母亲卜氏亦是个和善人,她见晴雯模样好,手脚又勤快,心里喜欢之下待她极好,倒让晴雯在这清贫小院里感受到几分不曾有过的暖意。 晴雯到了贾芸这小院后,虽不如在怡红院时富贵,倒也清静自在。 偶尔有几个相好的姐妹过来瞧她,见了贾芸后都暗地里咋舌。 这日綺霞和秋纹结伴来看晴雯,正巧贾芸在院里读书。两人隔著窗子瞧了一眼,回头便拉著晴雯咬耳朵:“好你个晴雯,怪道在这儿待得住,原来是有这般俊俏的郎君相伴!” 綺霞掩嘴笑道:“我若是你,便是天天喝粥吃咸菜也甘愿。这般品貌的爷们,光是看著就饱了,还吃什么饭呢!” 秋纹也凑趣道:“可不是?比那起子粗鄙的强多了。你倒是好造化,离了那是非地,得了这么个清净去处。” 晴雯被她们说得脸颊飞红,连忙嗔道:“扯你娘的臊!再胡说,仔细我撕了你们的嘴!”说著便要去拧她们的嘴,三个姑娘顿时笑作一团。 唯独林小红偶尔过来送些针线活计,见晴雯与贾芸相处融洽,心里不免酸涩。 她原就对贾芸有些好感,如今见他身边多了这么个耀眼的人儿,只得把那份心思默默收起,来了也不多坐只好送了东西便走。 却说宝玉那边,自得知晴雯被赏给贾芸后,著实闹了一场。 他先是在院子里摔东西发脾气,后又嚷嚷著要去西廊下把晴雯要回来。袭人等人劝不住,竟让他带著茗烟几个小廝,真箇往西廊下闯去。 幸好贾政下朝早,在荣禧堂前撞见宝玉气势汹汹地带人往外走,一问之下勃然大怒:“孽障!你祖母赏出去的人,你也敢去要?还有没有个规矩了!” 当下命人把宝玉按在凳上,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板子。 贾政本就不喜他身边那么多鶯鶯燕燕的,如今最拔尖的给挑刺出去了,他只盼著儿子回心转意。可未曾想,这宝玉还敢去抢人? 这次连贾母听说后,也只嘆道:“打得好!这般不知轻重,將来还了得?” 她竟破天荒地没有拦著——可话又说回来,也算是救了宝玉免收皮肉之苦。 那贾芸的功夫了得,在荣禧堂面前行凶的光景还歷歷在目。这一棒子虾兵蟹將去了能有啥用?若是惹的对方凶性上来,恐怕宝玉也难逃一顿打。 宝玉挨了这顿打,又见祖母都不护著他,这才死了心。 他趴在床上哭了一夜,袭人一边替他上药,一边暗自庆幸:好在晴雯出了去,否则这般闹法,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而晴雯却寻了个空儿,一次对贾芸正色道:“二爷,老太太既把我赏了你,我自会尽心伺候。只是有一样,我只做份內的事,不当那屋里人。” 她说这话时脸上虽微红,眼神却是异常的坚定。 贾芸闻言倒是鬆了口气,温和一笑:“姑娘放心,贾芸虽不才,却也懂得尊重二字。姑娘只当这里是暂且安身之处,他日若有好去处,我绝不阻拦。” 听他这般说,晴雯心头一暖,对他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一日,贾芸心中烦闷难解,只觉得这破书怎么也读不进去。他索性撂下书,想著出门散散心 贾芸见晴雯初来,衣著首饰还是旧时在老太太屋里的规制,与他如今的身份环境有些不衬。 於是贾芸便动了念头,他温声道:“整日在家也闷得慌,不如隨我出去走走,顺道去绸缎庄看看,扯几尺时新的布料,与你做两身家常衣裳。” 晴雯闻言放下针线,面上应了声“是”,心下却立刻翻腾起来。 她跟著贾芸出了门,落后半步走著,一双妙目在贾芸挺拔的背影上扫过,忍不住腹誹。 “二爷好心,我岂有不知的?是怕我穿著过往的衣裳,招人閒话,显得不合时宜。只是……” 晴雯悄悄拽了拽自己身上这件水滑光亮的藕荷色綾裙,这是去年老太太高兴时赏的,连宝玉屋里的袭人姐姐都没有的体面。 “……只是贾芸这新挑的布料,怕是连府里三等丫鬟穿的都不如了。为了不张扬,那么必定是花样也俗气,哪里及得上我在府里时见的那些软烟罗、蝉翼纱?” 晴雯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好笑。 可她转念一想,贾芸家境本就清寒,此举已是破费,心意更是难得。 “罢了罢了,他一个爷们,能想到这些已是不易。难道还指望他懂得什么顏色配什么花样,什么料子衬什么肤色不成?总归是他的一片心,我若挑剔反倒成了不知好歹的人。” 这么一想,晴雯心里那点小彆扭也就渐渐散了,只是看著街边绸缎庄里那些灰扑扑、暗沉沉的布料,终究是暗暗嘆了口气,提不起多少兴致。 两人便这般一前一后,各怀心事地走著。 贾芸心不在焉,並未察觉晴雯这番细腻曲折的心事。而晴雯,也只得將这小小的吐槽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爽利安静的模样。 第83章 误会就是这么来的 却说周家那边,其实確非有意不告而別,实有天大的缘由和不得已的苦衷。 周奎日眼前给自己算的卦,倒是应验了。 那日周家接到太后懿旨,周奎长女周琬琰,因其父祖曾於军中有功且家风清正,本人又德容言功出眾,竟被列入了信王选妃的候选名单! 此乃天恩,亦是惊雷。 为避嫌,也为確保选妃事宜万无一失,內务府即刻下令,周家需即刻迁出原址隔绝外男,由宫中派来的嬤嬤统一教导规矩,不得与外界隨意通信。 事发突然,皇命难违,周家上下几乎是连夜收拾,被秘密安置到了內务府安排的一处宅院。 周瓔珞心急如焚,她想给贾芸递个消息,却被严令禁止,身边时刻有人看著,根本无法传递只言片语。 她只能在心里干著急,盼著这煎熬的日子快点过去。 也许是上天垂怜,也许是信王陈检对贾芸印象颇佳,在最终选定周琬琰为信王妃后,对周家的管束便略鬆了些。 周家父母感念贾芸曾带来的“好运“,又知小女儿瓔珞对贾芸情深,便默许了她今日出门,寻机將家中变故和姐姐入选王妃的喜讯告知贾芸,也好让他安心再图后计。 周瓔珞得了这默许,如同出笼的小鸟,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涩。 她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水红色綾裙,戴上了贾芸之前送的那串珊瑚手串。 少女想著见到贾芸时,该如何开口,亦是幻想过贾芸听到这般消息会是怎样的惊讶和高兴…… 就在周瓔珞走到一处街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之际,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瞬间僵在了原地! 少女看见了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身影,但他的身边却跟著一个极其標致俏丽的姑娘! 但见那姑娘生得极美,削肩细腰且身材长挑,恰似一株新发的芙蓉。 那位姑娘內穿葱绿杭绸小袄,外罩银红比甲,底下繫著条柳黄色棉裙。这身时兴的打扮在寻常姑娘中已算鲜亮,却仍掩不住自身那通体的光彩。 最是那水蛇般的腰肢——轻摆走起路来风摆荷叶似的,而点睛般的两道黛眉不描而翠,一双凤眼顾盼神飞。 此刻的那位极度貌美姑娘正微微侧首与贾芸说话,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天然风韵。 而贾芸……竟也微微頷首回应!卿卿我我间倒真像一对壁人! 周瓔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她只將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会看到这般光景。 原来……原来他早已有了新人相伴,难怪这些日子音讯全无! 自己那些担忧、思念,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看著那两道身影,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贾芸此时正站在一个首饰摊前,拿起一支银簪,似乎在询问晴雯的意见。 晴雯微微侧头时唇角带著浅笑,低声说了句什么。 贾芸便点了点头,將那支簪子买下递给了晴雯! 那一幕,落在周瓔珞眼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他竟然在陪別的女子逛街!还为她买首饰!他们靠得那样近,神態那样……“亲密”! 两人书信往来时,那些含蓄却关切的话语犹在耳边。 一起偷偷溜去市集,贾芸给她买糖人,她笑他笨手笨脚……那些朝夕相处、书信传情的点点滴滴,此刻都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原来……原来如此……”周瓔珞只觉得浑身冰冷,“怪不得……怪不得他不来找我……怪不得家里搬走,他连问都不来问一声……原来是有了新人,早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天旋地转之余,周瓔珞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贾芸对此浑然未觉,他付完钱后將簪子递给晴雯,心中想的却是这丫头初来,给点小恩小惠能让她安心做事,並无半分旖旎心思。 贾芸正欲转身离开摊位,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就想转头去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侧的晴雯,也不知是出於何种心思——她竟鬼使神差地,轻轻扯了一下贾芸的衣袖,同时侧身半步。 这举措看似无意,却恰好挡住了贾芸可能转向那边的视线。 只见晴雯口中轻声说道:“二爷,你看那边铺子的料子,顏色似乎不错?” 她这个动作在心神大乱的周瓔珞看来,分明是那女子在撒娇,在阻止贾芸看向別处!而贾芸也顺从地停下了转身的动作。 两人姿態亲密,宛如……宛如拥抱一般! “呵……”周瓔珞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最后看了一眼那对她而言无比刺眼的“一对璧人”,猛地挤开人群向远处跑去。 晴雯注意到了那个跑开的姑娘,以及那满脸的泪水。 她心中微微一动,隱约猜到了什么,但她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贾芸被晴雯一拦,错过了转头的最佳时机。 而等他再望过去时,人群中早已不见了周瓔珞的身影。 贾芸只隱约觉得刚才好像有个似曾相识的人影闪过,只当是错觉。 数日后,贾芸在屋子里正对著一篇《孟子》的註解凝神,晴雯拿著一封泥金帖子进来,稟道:“二爷,冯紫英冯大爷派人送来的帖子,说是明日什剎海边的『清华阁』有一场文会,请了不少京中的青年才俊,让二爷务必赏光,去散散心。” 贾芸接过那泥金帖子,目光落在“文会“二字上,心中百转千回。 自他得了童生以来,这类邀约其实並不少,只是贾芸素来不喜这等应酬场合,总觉得那些公子哥儿聚在一处,多半是沽名钓誉附庸风雅,因此一概推拒了。 可今日......贾芸望著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忽然想起去年腊月,周家父女还在三清观时,他曾与周瓔珞在那株老玉兰树下比试枪法。 那时的少女鬢角簪著一朵玉兰,笑靨如花... 如今人去楼空,连个缘由都不曾留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赌气涌上贾芸心头——既然你们视我如无物,我又何必再守著那份清高? 倒不如去会会这些所谓的“才俊”,也好过一个人在此胡思乱想。 “去回话,就说我明日定准时赴约。”贾芸將帖子往桌上一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羈。 次日的贾芸换了一身半新的青缎长衫,虽不华贵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朗。他並未带晴雯,只身乘车往什剎海而去。 清华阁临水而建,景致极佳。 贾芸到时就见冯紫英早在门口等候,见他来了忙迎上来,低声道:“芸哥儿,你可来了。今日来的这些文人可不比上次,说话夹枪带棒的,你多担待些,只当听个乐子。若实在气不过,你喊我便是。咱俩离场后戴上头套u揍他们一顿即可。” 冯紫英这话倒是让贾芸哭笑不得。怎么?把自己当土匪了? 两人进了內厅,只见不少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三五成群的高谈阔论。 只不过与上次在沁芳园不同,如今这院子里的人物都时那么文縐縐的,贾芸只觉得自己一拳下去能砸晕七八个。 冯紫英引著贾芸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酒,脸上带著几分兴奋:“芸哥儿,你可知近日辽东传来捷报?寧远之战,我军大胜!真真是扬眉吐气!” 贾芸闻言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略有耳闻,確是喜讯。”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心中却泛起一丝疑虑与悵惘。 此事贾芸自然记得,当时给信王送麻將时他便是预见了胜机。可诡异的是自那之后,信王竟再未召见过他。 贾芸原本还以为凭藉那次交谈,至少能在信王心中留下个印象。 如今看来,却是他想多了。 正在贾芸出神之际,一个带著几分讥誚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近日名动京城的冯大公子。怎么,在此独酌是瞧不上我等,不屑与吾等为伍吗?” 贾芸抬头后只见一个身著宝蓝色绸衫且手摇摺扇的年轻公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身边的冯紫英,身边还跟著几个同样衣著华贵且面露轻蔑之色的同伴。 厅中不少人的目光也隨之投了过来,带著审视与看好戏的意味。 好傢伙,感情不是衝著自己来的?贾芸虽不知道对方与冯紫英是何衝突,但好友遭此讥讽,自当挺身而出才是。 第84章 穿越者怎么可能不当文抄公呢? 於是贾芸当即抢先一步站起身来。 他並未动怒,反而对那蓝衫公子拱手一礼,面上带著些许的疑惑朗声道。 “这位兄台何出此言?紫英兄方才正与在下感慨寧远大捷,我军將士在辽东浴血奋战扬我国威。何来不屑与吾等为伍之说?莫非兄台觉得,我等谈论前方捷报,竟不如铜尔等风花雪月更有意义么?” 他这一番话算是诡辩,但是不仅回应了对方的挑衅,更巧妙地將话题拔高到了家国情怀的层面。 那蓝衫公子一时语塞,他若再纠缠於个人意气,便显得格局太小不识大体。 他总不好这大捷之事上做文章吧? 周围原本看戏且不晓得內情的眾人,闻言也纷纷点头觉得贾芸言之有理。 蓝衫公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摺扇也忘了摇。 他原本知晓冯紫英岁武功了得,但嘴皮子稀鬆,因此才想著来找回些场子,谁知道他身边居然有这样一號人物? 但自知理亏的他仍强自爭辩道:“哼,巧言令色!国家大事,岂是尔等可以妄议的?” 贾芸心下一乐,他转头朝向眾人,语气依旧平和。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连谈论捷报感念將士之功都成了『妄议』,那我等在此聚会,所论之诗文,所谈之风雅,根基何在?岂非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贾芸环视四周,见眾人皆露深思之色,方又继续道:“在下以为,正因前方將士用命,我等后方文人更应惜福,以诗文翰墨,颂扬正气,砥礪精神,方不负这太平时光。紫英兄心系边关,正是我辈楷模,何错之有?难道说,不与尔等閒聊便是不屑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那蓝衫公子被驳得哑口无言,他身边的同伴也觉面上无光,悄悄拉他的衣袖。 蓝衫公子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色厉內荏地撂下一句“牙尖嘴利,不与尔等一般见识”,便带著人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见那几人走远,冯紫英这才拉著贾芸重新坐下,给他斟满酒。 他压低声音苦笑道:“芸哥儿,今日多谢了。这傢伙是中山侯府的柳芳,与我家素有些不对付。前些时日我没来找你,正是因他起了齟齬,被家父禁了足。” 贾芸奇道:“哦?所为何事?” 冯紫英嘆口气:“半月前,我在城南一家酒楼,撞见这柳芳强迫一个卖唱的女子,言语不堪且又动手动脚。我看不过去,便与他爭执起来。推搡间,我失手打伤了他一个上前动手的豪奴。本来这事可大可小,谁知竟被阉党那边的人拿了去做文章,参了我父亲一个『教子不严,纵子行凶』……家父为了平息事端,只好將我关在家里些日子,最近风头过了才放我出来。” 贾芸闻言恍然,难怪冯紫英近日音讯稀少,原来是遭了无妄之灾。 他正欲宽慰几句,却见旁边席上几位一直静观其变的文士举步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面容清癯间气度儒雅,对著贾芸和冯紫英拱手笑道:“二位兄台方才一番议论,鞭辟入里,令人心折。在下周凤翔,浙江山阴人氏,这位是无锡马士奇马兄,去年侥倖桂榜题名,这位是休寧汪伟汪兄。適才闻听贾芸兄高论,忍不住想来结识一番。” 贾芸与冯紫英连忙起身还礼。 贾芸见这三人目光清正语气诚恳,不似那柳芳之流,心下顿生好感忙谦道:“周兄谬讚了,在下適才不过是有感而发的诡辩罢了,当不得真知灼见。” 那已中举人的马士奇笑道:“贾芸兄过谦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言振聋发聵,非真有胸襟气魄者不能道也。何况兄台县试那篇涉及海贸的策论,虽观点特异,却也足见思虑之深,並非寻常章句小儒可比。” 汪伟也接口道:“正是。马兄与我等此前也曾议论过贾芸兄的试卷,虽对其中开拓海贸、以商裕餉之论未必尽数赞同,然亦觉其言之有物,直指国用艰难之要害,颇能引人深思。” 贾芸听闻此言,心中微动,他县试之文竟连这些外省士子都已知晓?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顺著话头道:“马兄、汪兄抬爱了。在下浅见,不过是想著如今辽东战事胶著,朝廷用度浩繁,理財之法,或需另闢蹊径。昔日南宋偏安,犹能倚仗海贸之利支撑半壁江山。如今我大明富有四海,若能善加引导,令东南豪商之资財,或多或少能为国所用,或可稍解燃眉之急。总强过如今……这许多资財沉於下僚,於国无益。” 他这话虽是含蓄,但个中意思明白,南宋时江南商人尚且愿意出资助国,可如今大明的富商巨贾却大多不愿掏钱支持朝廷战事。 周凤翔闻言点头:“贾芸兄所虑確是实情。开源节流,古之良策。只是海禁乃祖制,牵涉甚广,利弊难料,故朝中爭议极大。不过兄台能以稚龄思虑及此,已属难得。” 冯紫英在旁笑道:“芸哥儿,你可知你如今在京城士子中,也算小有名气了?一则因你前番在沁芳园精准预言寧远战事结局,二则便是你这份『惊世骇俗』的县试卷子。选你的方编修乃是清流领袖李守中大人的高足,听闻李大人对你的才思也颇为欣赏,颇有收入门下之意。你的试卷自然被许多人拿去研读揣摩了。” 贾芸这才恍然,原来背后还有这层缘故。 他心下暗忖,这既是机遇,也需更加谨慎:“原来如此,多谢紫英兄解惑。李大人、方先生青眼,实在令小子惶恐。” 马士奇道:“以贾芸兄之才,来日府试、院试,必当连战连捷。不知四月府试,可已准备妥当?” 贾芸答道:“正在潜心备考,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凤翔鼓励道:“甚好。届时我与汪伟兄或许仍在京中,盼能与贾芸兄考场再见,同场竞技一番。” 几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与方才同柳芳等人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冯紫英见贾芸能得这几位颇有清名的士子真心结交,也为他感到高兴。 然而,这番和谐景象並未持续太久,只见方才离去的柳芳去而復返,身边还跟著一人。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穿著玄色暗纹锦袍,面容白皙且眉眼细长,脸上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柳芳仿佛是有了撑腰的人似的,底气也足了不少,指著贾芸这边对那玄袍青年道:“陈兄,便是此人,巧言善辩,还与冯紫英这廝沆瀣一气!” 那被称作“陈兄”的玄袍青年缓步上前,目光在贾芸和冯紫英身上扫过。 此人未语先带三分笑,声音尖细缓慢:“紫英兄,你这位朋友是……?面生得很吶,莫非是哪位新晋的翰林清贵?还是哪位隱士高徒?也不给大家引见引见?” 冯紫英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贾芸却已平静地拱手道:“在下贾芸,荣国府后裔,草字辈,不敢当公子谬讚。今日蒙冯兄相邀,特来瞻仰诸位风采,学习一二。” “贾芸?”玄袍青年挑了挑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哦——便是前些时日县试中了第七的那位?听说……当日策论颇有些『惊世骇俗』之语,竟得了方编修青眼?嘖嘖,真是运气不错。” 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周围几个附和他的子弟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贾芸心中火起,面上却不动声色:“侥倖而已。” 冯紫英面色一凝,在贾芸耳边急速低语:“此人陈也俊,其父是司礼监隨堂太监陈公公的乾儿子,算是半个读书人,只不过他与阉党关係极密,最是难缠……”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著更深的恶意:“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位靠著些奇谈怪论搏出位的『小先生』。怎么,今日不去內宅教导女学生,反倒有閒心来这文会了?莫非是觉得闺阁之学,已不足以彰显才识?” 说话之人,竟是贾芸的旧识。 贾蔷! 这廝先前因为贾芸而受罚,如今可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他显然又忘了当初在荣禧堂见到贾芸八极拳威力时的后怕了。 贾芸冷冷地瞥了贾蔷一眼,懒得与他废话。 第85章 不喝酒怎么写诗? 柳芳见贾芸不语,以为他见己方人多怯场了。 於是愈发的得意,他扬声对眾人道:“陈兄,诸位!今日清华阁文会,以诗会友,岂能无酒?不如我等效仿李太白斗酒诗百篇,以酒助兴,以诗抒怀,如何?” 他话音刚落,那目光就扫向贾芸,挑衅意味十足:“这位贾公子县试高中第七,想必是文思敏捷的,这区区以诗会友,定能拔得头筹吧?也让我等见识见识,那『惊世骇俗』之才,究竟是何等模样!” 眾人皆知柳芳、陈也俊有意刁难,於是纷纷起鬨。 冯紫英面露忧色,想要劝阻,贾芸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倒是让冯紫英略显尷尬,自己原本只是想代贾芸来见识一些朋友的。他岂会不知,所谓的诗会无非就是一群自詡清流的读书人泛泛而谈? 诚然,方才,马士奇,周翔宇,汪伟这般的证人君子亦是不少的,但参加文会中更多的,还是那些紈絝膏粱们。 “既然柳公子有此雅兴,贾芸奉陪便是。”贾芸语气听著平淡,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装逼?打脸? 你们既然把脸凑上来,那我就不客气了!贾芸穿越而来,脑中別的没有,那些歷经时间考验的传世诗词,可是记了不少! 文抄公嘛,谁不会呢? 酒宴摆开,诗会正式开始。 主题经眾人定为“边塞”、“咏志”、“即景”,轮流赋诗。 柳芳是个废材,自然是不会诗词歌赋的。 於是陈也俊当仁不让,首先赋了一首《塞上曲》。 那洋洋洒洒间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的確贏得一片喝彩。 正待他得意地瞥向贾芸之时,贾芸也不言语,连饮三杯酒水后假作微醺,提笔蘸墨,在白纸上笔走龙蛇。 他写的是明代李梦阳的《秋望》: “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 客子过壕追野马,將军弢箭射天狼。 黄尘古渡迷飞輓,白月横空冷战场。 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 此诗气象雄浑,意境苍凉,將边塞的萧瑟与对良將的期盼融为一体,格调远非柳芳那浮华之作可比。 诗成后隨著眾人的朗读之声传阅,阁內外瞬间安静下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原本带著看戏心態的文人学子,个个面露惊容,仔细品味诗句中的韵味。写诗对眾人而言不难,但是短时间內拿出如此诗词,那便是謫仙下凡也望尘莫及。 陈也俊也是脸色一变,强笑道:“倒有几分气魄,怕是提前准备好的吧?” 贾芸不答,自顾自又连饮数杯,状似狂放。 第二轮咏志,陈也俊同身边的好友们绞尽脑汁又作一首,但那言词间已是强弩之末。贾芸心里暗笑,怕他们只是准备了一首吧? 於是他再次挥毫,写下的是明末少年英雄夏完淳的《別云间》: “三年羈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河山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別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这样一股悲壮决绝切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扑面而来,著实震撼人心。这哪里像一个十几四岁少年能有的心境? 可那笔力,那情感,却又真切无比。 满座皆惊! 柳芳等人脸色已然铁青,陈也俊细长的眼睛也眯了起来,贾蔷更是目瞪口呆。 第三轮即景,描绘什剎海冬景。 陈也俊已是江郎才尽,於是强行上柳芳顶上勉强凑了几句,果然索然无味。 於是眾人目光皆聚焦於贾芸。 贾芸此时已喝得满面通红,醉眼朦朧间他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冰封的湖面,远处点点寒鸦,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懟涌上心头。 贾芸猛地回身夺过笔,在铺开的长卷上奋笔疾书,写下的乃是明代高启的《咏梅》: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此诗清冷孤高以梅自喻,既写尽了绝代风华,又道出了不遇於时的寂寞。 尤其是“月明林下美人来”这一句,贾芸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松枝上巧笑倩兮的红衣少女。 诗成,笔掷於案。 他长身而立,满堂寂然,唯有窗外风声呜咽。 这三首诗,风格各异,却无一不是可传世的佳作!这贾芸,哪里是什么取巧之辈,分明是謫仙般的诗才! 惊嘆与讚誉之声未及完全爆发,质疑便已甚囂尘上。 柳芳第一个跳了起来,指著贾芸嘶吼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此等诗作,必是抄袭!不知是从哪位前贤遗稿或隱士高人中窃取而来!他一个黄口小儿,焉能有此胸襟气魄?诸位细想,《別云间》中『已知泉路近,欲別故乡难』,何等沉痛?《咏梅》中『雪满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来』,何等孤寂风雅?这岂是他这般年岁能有的心境?” 陈也俊此时也阴惻惻地接口:“柳兄所言极是。贾公子『诗才』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反倒令人生疑。若真是抄摹而来,还请直言出处,莫要玷污了这清华之地,欺世盗名!” 贾蔷在一旁更是煽风点火:“我就说嘛,定是不知道从哪里背来的冷僻诗词,在此故弄玄虚!” 一时间场中议论纷纷,许多原本震惊的人也被这番说辞动摇,看向贾芸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与审视。 毕竟,这表现確实超出了常理。 贾芸这號人物一直默默无闻,如今横空出世,难保不叫人起疑。 冯紫英闻言大怒,正要驳斥间却见周凤翔、马士奇、汪伟三人已然站了出来。 周凤翔面色肃然的朗声道:“柳公子、陈公子此言差矣!我等虽不敢说遍览群书,但也算熟读经史子集,涉猎前人诗文。贾芸兄这三首诗,气象一新,格调高古,若真是前人佳作,绝无可能籍籍无名至今!岂是『抄袭』二字便可轻易抹杀?” 马士奇紧接著说道:“诗以言志,亦能缘情。贾芸兄身世飘零,乃荣府旁支,自幼失怙,尝尽世態炎凉,其心境岂是寻常紈絝子弟可比?岂能因作者年少,便断然否定其才华之实?” 汪伟也环视眾人:“马兄、周兄所言甚是。观贾芸兄落笔,一气呵成,情感充沛,与诗境浑然一体,绝非生硬拼凑之辈。若仅因诗才过高便指为抄袭,无异於因噎废食,寒了天下真才实学之士的心!我等愿以自身清誉担保,此三诗若非贾芸兄亲作,便是天地间又一桩奇事!” 这三人皆是士林中有声望的年轻才俊,他们据理力爭之下言之凿凿,顿时將柳芳等人的气焰压下去大半。 许多理智的学子也纷纷点头,觉得周、马、汪三人所言更为在理。 场中形势再次逆转,投向贾芸的目光多了许多敬佩与讚嘆。 柳芳、陈也俊等人见势不妙,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难以再强辩下去。 贾芸看著为自己仗义执言的三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拱手向周、马、汪三人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强烈的酒意和方才作诗时高度集中的精神骤然鬆弛,加上情绪大起大落,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踉蹌。 他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却方向莫辨,竟直直地朝著女眷们所在的偏厅暖阁方向跌撞过去! “哎呦!” “小心!” 一片惊呼声中,贾芸撞开了珠帘。 身形不稳之下他竟直接摔倒在地,但好巧不巧,正倒在一位独自坐在窗边的丰腴少妇脚边。 这少妇,正是被闺蜜硬拉来散心的一直心不在焉的刘贞娘! 贾芸这一摔,嚇了刘贞娘一跳。 她蹙起秀眉,下意识地就要起身避开这满身酒气的登徒子。周围的女眷们也纷纷掩口惊呼,或指责或偷笑。 然而,就在刘贞娘起身的剎那,一股熟悉又特別的清冽气息混合著酒气,钻入了她的鼻尖。 那是……阳光晒过后的皂角清香! 乾净,温暖,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这个味道……她这辈子只在一个男人身上闻到过! 就是那个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如同神兵天降蒙面救她於水火,又將她抱在怀中从三楼跃下的少年恩公! 刘贞娘浑身剧震,猛地低头看向瘫倒在自己脚边醉眼迷离的少年郎。 虽然此刻他满面通红髮髻微乱,与那日蒙面冷峻的形象有所不同,但那眉宇间的轮廓……是他!绝对不会错! 竟然是他?! 贾芸?那个最近在京中声名鹊起、县试第四的贾府子弟?那个……写出了方才那几首令人心折诗句的才子? 这时,冯紫英和几个反应快的子弟已急忙冲了进来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將醉得不省人事的贾芸扶了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刘娘子受惊了!芸哥儿他喝多了,绝非有意冒犯!”冯紫英一边搀著贾芸,一边对刘贞娘赔罪。 刘贞娘这才回过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內心的波涛汹涌,低声道:“无……无妨。”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被扶出去的贾芸的背影而去。 待贾芸被扶走,诗会也因这意外插曲草草收场。 刘贞娘兀自坐在原地心潮难平。 她拉住身旁的闺蜜,轻声问道:“方才……方才那位醉倒的公子,便是……便是最近人们常说的那个贾芸?” 第86章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贾芸是在一阵头痛和口乾舌燥中醒来的。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雅致客房中,而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记忆如同碎片般回溯,诗会上的针锋相对,借酒泄愤的狂放,三首诗成满座惊,最后是那不受控制的一摔…… “嘶——”贾芸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挣扎著坐起身。 桌上放著一壶凉茶,他顾不得许多,连饮了几大杯,胃中那股火烧火燎的燥意才稍稍缓解。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贾芸抬头,只见一个身著青色直缀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文人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朗,气质儒雅中透著一股沉稳。 “您是……”贾芸连忙起身。 他虽不知对方身份,但观其气度,也知晓绝非寻常之辈。 “在下姓方,名以智。”中年文士自报家门。 方以智?!贾芸心中猛地一震!原本这就是那位將自己试卷力排眾议放入第七的那一位! “原来是方编修!学生贾芸,拜见方大人!”贾芸连忙整理衣冠,就要行大礼。 若非此人,他恐怕连榜尾都难上,更遑论第七名了! 方以智却伸手虚扶了一下,淡然道:“此地非公堂,不必多礼。我恰在此与友人清谈,听闻下面文会热闹,又见人扶了醉倒的你上来,便过来看看。” 他目光在贾芸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你那三首诗,我看了。” 贾芸心头一紧,有些忐忑地看著他。 抄诗装逼是一回事,被真正的翰林学士点破又是另一回事。 方以智却並未追问诗作来源,倒是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诗是绝好的。不过,贾芸,你可知县试那份卷子,若非我方以智在,莫说第七,便是想上榜,也难?” 贾芸闻言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学生……略有所感,却不知详情。还请方大人明示!” 方以智踱步到窗边,望著窗外暮色缓缓道:“你的文章,根基是有的,格式也严谨。坏就坏在那篇策论,观点过於新颖,甚至……在大多数人看来,有些离经叛道,不合时宜。 县尊大人起初便不欲取你,是我力排眾议,言『取士当以文论才,岂可因言废人?』,又言你年纪尚轻,有此见识已属难得,纵有偏激,亦可引导,这才勉强將你列於第七。” 方以智转身,再次看向贾芸:“你可知道,当时在场多数阅卷官,皆认为你的文章『不合圣贤之道』,『险躁激进』,当黜落?” 贾芸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之前只隱隱觉得自己观点可能不为主流所容,却没想到竟如此严重,险些断送前程! 贾芸再次鞠躬,满是发自內心的感激与后怕:“方大人提携之恩,贾芸没齿难忘!若非大人,学生此番……此番怕是……” 方以智將他扶起,语气缓和了些:“我並非要你感恩。只是告诉你,科举之路,並非仅凭一点小聪明和標新立异就能走通的。经义是根,圣贤之道是本。你的那些『见解』,或许有其道理,但在你拥有足够的功名和地位之前,过早显露无异於孩童抱金过市,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招祸。” 他语重心长:“你今后要做的,就是沉下心来加倍努力,再將经史子集读透、读精!让你的学问根基,厚实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到那时,你的声音,才会有人认真去听。” “血生谨记大人教诲!从今日起,定当闭门苦读,再不参与这些无谓的聚会,一心备考府试!” “错了。”方以智却摇了摇头。 贾芸愕然抬头。 方以智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聚会?为何不参加?不仅要参加,还要大大方方地参加!像今日这般,一鸣惊人,就很好。” “啊?”贾芸彻底懵了。 刚才还让他沉心读书,现在又鼓励他参加聚会? 方以智解释道:“你可知为何你的卷子险些被黜落,除了观点问题,更因你籍籍无名!虽说试卷是糊名的,但选中后排序,亦是要公示的。若发现是一个荣国府旁支家的儿子,谁会在意你的文章有何深意?多半扫一眼,觉得不合心意,便將名次又给你压低甚至废黜。” “但今日之后,便不同了!『贾芸』这个名字,连同你那三首『謫仙』之作,很快就会传遍京中士林!你会成为话题,会成为许多人口中的『才子』! 有了这份『名望』,到了府试、院试,甚至乡试之时,试卷虽是糊名。但若取中之后再给其排名,你的答卷放在考官面前,他们便会多看一眼,会带著好奇、审视,甚至期待去读你的文章!这会让你那些或许仍显『出格』但確有见地的观点,多一分被理解、被接纳的机会!这便是『名』的作用!” 贾芸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方以智的深意! 科举不仅是考学问,也是考名声,考人脉,考你在士林中的影响力! 自己之前只想靠硬实力,却忽略了这软环境的重要! “知名度好了,你的答卷才会有人去看……”贾芸喃喃重复著这句话,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再次撩袍,恭恭敬敬地对方以智行了第三个大礼,这一次,是弟子对师长的敬礼:“学生愚钝,今日方知大人深意!多谢大人指点迷津!” 方以智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却是微笑道:“我与你,也算有缘。我少年时,亦曾受业於李守中李老大人门下。李老大人治学严谨,为人刚正,对我多有教诲。你既得他青眼,便莫要辜负。好好读书,也好好经营你的『名望』。望你府试再创佳绩,届时,你我或可称一声『师兄弟』。” 贾芸自贾瑞之事才知道自己的这个便宜师兄,但对方不曾开口,自己不好相认。 如今对方开了话头自己只好顺坡下驴:“学生定当努力,绝不辜负方大人……不,方师兄期望!” 方以智拍了拍他的肩膀:“前路漫漫,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转身飘然离去。 贾芸独自站在房中,回味著方以智的每一句话,心中则是一种前所未有坚定。 苦读,要更刻苦! 聚会,要更积极! 名望,要更响亮些! 他要让“贾芸”这个名字,不仅响彻贾府,更要响彻整个京华士林!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拥有话语权,才能有机会去实践那些或许“超前”却关乎未来的想法。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顺天县府试报名的日子。 贾芸依约与周翔宇和汪伟这两位在诗会中相识的学子一同前往府衙。 一行人来到庄严肃穆的顺天府衙前,但见人头攒动中多是青衫学子。 正当贾芸等人排队等候办理报名手续时,忽见前方人群微微骚动,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名身著蓝色襴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缓步而来。 他面容清秀,神色从容周身自带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与一旁那些尚带稚气的童生们截然不同。 “是刘若宰兄!” “前院首刘师兄!” 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羡慕。 贾芸心中一动。 刘若宰之名,他早有耳闻,乃是上一届院试的“案首”,即第一名,直接取得了秀才功名,被誉为京中年轻士子中的翘楚。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秀才公,与他们这些尚在童生阶段挣扎的人,有著云泥之別。 刘若宰目光平和地扫过眾人,在贾芸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他,於是微微頷首示意。 贾芸连忙拱手还礼。 有相熟的学子趁机上前搭话:“刘师兄今日怎得来此?” 刘若宰淡然一笑,声音清朗:“陪一位族弟前来报名,顺道看看。”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贾芸身上:“这位想必便是近日诗名鹊起的贾芸贾兄?那日清华阁的三首诗,刘某亦有耳闻,確是佳作。” 贾芸不敢托大,只得恭敬道:“刘师兄谬讚,小子侥倖胡诌,不敢当『佳作』二字。久仰师兄大名,今日得见,方知何为『腹有诗书气自华』。” 第87章 外科小手术 刘若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显然未曾料到,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贾芸竟如此谦逊。 贾芸的来头,他也从眾人口中得知了一二。虽是个国公府的旁支出身,但却得了李祭酒的青眼。 这大概亦是个人才。 於是刘若宰微微頷首,语调平和:“府试在即,望贾兄戒骄戒躁,沉心静气。学问之道,根底为重。” “谨记师兄教诲。”贾芸躬身应道。 寥寥数语后,刘若宰便隨那族弟离去。 刘若宰的一些个试卷,贾芸自然是拜读过的。 也正因为如此,贾芸才深知这天外有天的道理。 这刘若宰———简直就是状元之才! 带眾人报名手续办妥后,贾芸与周翔宇、汪伟等人兴致都不错,便相约到府衙附近一家有名的酒楼小酌几杯。 这既是庆贺报名顺利,也藉此交流些备考心得。 待他们到时,酒楼大堂里早已人声鼎沸,挤满了各地来的学子。 贾芸几人上了二楼,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酒菜边吃边聊。 话题嘛,自然是绕不开即將到来的府试,以及京中各位学官大人的偏好和过往出题的风格。 三人正谈论间,忽听邻桌传来一阵压抑著激动的声音。 贾芸循声望去,只见那桌坐著几位年纪稍长的文士。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癯的眉宇间带著一股鬱愤不平之气,此刻正满面通红————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阉宦当道,闭塞言路,忠良遭贬,国事日非!长此以往,国將不国!”那清癯文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家父一生忠直,不过因言获罪,便被罢黜还乡……这朝廷,还有公道可言吗?!” 同桌友人嚇得脸色发白,连忙起身劝阻:“文弱兄,慎言!慎言啊!隔墙有耳!” 那被称为“文弱兄”的文士似乎酒劲上涌,愈发激动起来。 “怕什么?!大不了一死!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吗!如今豺狼当道,若人人明哲保身,与帮凶何异?!我意已决,明日便联络同年,上书弹劾魏阉!纵死不悔!” 贾芸听得心头一阵猛跳。 弹劾魏忠贤?这可是破天大祸! 如今那位“九千岁”权倾朝野,这书生竟敢在酒楼这等地方公然倡言弹劾,当真是不要命了! 旁边有知晓內情的学子低声议论:“那人……好像是原兵部右侍郎杨鹤杨大人的公子,杨嗣昌!杨大人年前因辽东事被牵连罢官,看来杨公子这是心中积鬱难平,借酒浇愁啊……” 话音未落,另一桌几个衣著光鲜的学子显然也听到了杨嗣昌的言论。 其中一人当即阴阳怪气地高声道:“我道是谁在此大放厥词,原来是杨鹤家的公子。杨鹤自己无能,貽误军机,被朝廷罢黜,乃是咎由自取!其子不思反省,反而在此怨谤朝廷,詆毁贤宦,真是岂有此理!” 周翔宇低声对贾芸解释道:“这些是『双鹿书院』的人,他们的山长与阉党往来密切,书院中人多依附魏阉,以求进身之阶。” 杨嗣昌本就情绪激动,被这话一激,更是怒髮衝冠。 他霍然起身,指著那几人喝道:“尔等趋炎附势之徒,也配谈『贤宦』?魏忠贤一介阉竖,祸乱朝纲,结党营私,天下谁人不知?!尔等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放肆!” “你敢辱骂九千岁!” 双鹿书院的学子们也纷纷拍案而起,双方顿时剑拔弩张,互相指责谩骂,引得整个酒楼的人都侧目而视。 贾芸和同伴们面面相覷,他们虽敬佩杨嗣昌的胆色,心中却也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在这种公开场合如此激烈地抨击魏忠贤,即便其情可悯,其志可嘉,但也实在太过於危险。 那几个双鹿书院的学子,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对方一人冷笑道:“好!好你个杨文弱!你今日所言,我等皆已记下!你就等著厂卫请你去喝茶吧!” 说罢,对方竟不再纠缠,扔下酒钱后带著人匆匆离去,显然是去通风报信了。 杨嗣昌的朋友们面无人色,连连跺脚:“文弱!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快走!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几人连拉带拽,簇拥著依旧愤懣难平、步履踉蹌的杨嗣昌往楼下走。 但行至楼梯口之际,杨嗣昌悲愤交加之下猛地挣脱友人,回首望著皇城方向嘶声高呼:“皇上——!臣杨嗣昌,今日便以死明志,望君侧之奸佞!” 话音未落,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竟纵身一跃,直接从酒楼窗口跳了出去! “有人跳河了!” “是……是杨公子!杨嗣昌!” “他高呼『以死諫君,清除阉党』,就跳下去了!” 贾芸等人闻声,脸色大变,立刻冲向窗边,隨即又转身飞奔下楼。 河堤旁已围了不少人,对著河中指指点点。 只见杨嗣昌在水中无力地挣扎著,他显然不通水性,接连呛水之下动作很快变得迟缓。 他的几个朋友在岸上急得团团转,却无人敢下水。 更有些围观的地痞无赖在一旁起鬨:“跳啊!怎么不扑腾了?” “不是说死諫吗?倒是諫啊!” 真真是世態炎凉,令人心寒。 “快救人!”贾芸厉挤开人群跳下河去。 同行的周翔宇是江浙人,自然是通水性的。 他见贾芸跳河,自己亦然也是毫不犹豫地跳入,之后两人奋力將已不再动弹的杨嗣昌拖上了岸。 可却见杨嗣昌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口鼻毫无声息,胸膛也没有了起伏。 一旁被人架著请来的老大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最终只是摇头嘆息:“没气了,救不活了……” “没气了……” “死了……” “杨兄!杨兄啊!”他的朋友们扑上来痛哭流涕,显然都认为人已经没了。 而贾芸却分开眾人,蹲下身仔细探查。 他摸了摸杨嗣昌的颈侧,確无脉搏再探其口鼻,已无气息。 但凭藉前世作为外科医生的经验和直觉,贾芸判断这可能是因为溺水后喉痉挛或异物堵塞气道导致的窒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眼前必须立刻打开气道! “还有救!”贾芸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知晓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环甲膜穿刺是唯一可能挽回生命的方法。 但......情况万分危急,顾不得惊世骇俗了! “快!取一把匕首来!还有酒!找根乾净的、中空的芦苇杆或者鹅毛管来!” 周翔宇、汪伟等人虽不明所以,但见贾芸神色决然,立刻分头照办。 东西准备齐全之后,但见贾芸用烈酒匆匆冲洗了匕首锋刃,又含了一口酒漱口。 在眾人惊骇疑惑乃至带著谴责的目光中,他找准杨嗣昌颈部喉结下方那片柔软的位置,毫不犹豫地用刀尖划开了一个小口子! “啊!” “他干什么?!” “毁坏遗体吗?!” “人都死了!为何还要这般作践!” 周围顿时一片譁然,连杨嗣昌的朋友都惊呆了,下意识就想上前阻止。 但却被身旁的汪伟和周翔宇给死死拦住了。 周围乱糟糟的,贾芸却是充耳不闻,依旧全神贯注著手术。 他迅速將那根用那根尾端削尖的细小芦苇杆,顺著切口稳稳地插入了杨嗣昌的气管! 然后,贾芸俯下身对著芦苇杆的另一端,用力而规律地吹气! 同时,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按压著杨嗣昌的胸膛。 一下....一下....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这近乎褻瀆尸体的举动。 就在绝望气氛瀰漫之时,杨嗣昌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嗬”声。 紧接著他便是剧烈地咳嗽起来,那些混著河水的污物从口鼻和颈部的芦苇管旁被气流顶出! “活了!活了!” “天啊!真的救活了!” “神跡!这是起死回生的神跡啊!” 围观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贾芸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之后瘫坐在地,此时他的手臂因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抖,二內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借著他又是小心翼翼地稳住那根救命的芦苇杆,对周翔宇等人道:“快!抬到附近医馆,小心看护,这管子千万不能现在拔!” 眾人看著死而復生的杨嗣昌,再看向目光沉静的贾芸,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这贾芸,莫不是能通鬼神否?有心之人却已想到了贾芸日前的一些说辞预言..... 诗名远播之下又临危救人,创下这起死回生的神跡。 往后的时日里,自然是给天桥底下的说书人带来了不少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