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第1章 醒在农家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章 醒在农家 疼。 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整座被捣乱的档案馆,书页纷飞,墨跡横流。刘泓在混沌中挣扎,耳边嗡嗡作响,有个温柔的女声在哼著不成调的曲子,断断续续,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泓儿乖……睡吧……” 那声音带著疲惫,却又柔软得像春日里晒过的棉絮。 刘泓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是压了两块磨盘。他试著动了动手指——触感不对。太细小了,太柔软了,这不是他那双因为常年翻阅古籍而带著薄茧、指节分明的手。 恐慌如冷水般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劈开了那片温柔的哼唱,像是钝刀划破粗布:“……哭哭哭!就知道哭!一个赔钱货还不够,又添一张嘴!咱老刘家是欠了你们二房还是怎么的?” 赔钱货? 老刘家? 二房? 刘泓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这几个词刺中,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轰然对撞—— 他叫刘泓,三十二岁,某市地方志档案馆最年轻的副研究员,痴迷古籍方志,尤其对古代农业、手工业技术史料如数家珍。昨晚为了整理一批新收的明代民间作坊档案,在馆里熬到凌晨,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堆满泛黄书页的桌上睡著了。 再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他现在是……谁? “娘,薇儿还小,饿了才哭的……”那个温柔的女声怯怯地回应,带著討好,“我这就哄她,您別生气……” “哄什么哄!奶水不足就熬点米汤!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生了三个,两个都是丫头片子!也就是我们老刘家心善,要是搁別家——”那尖锐声音不依不饶,越说越刻薄。 刘泓终於攒足了力气,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 低矮的房梁,黑黢黢的,掛著几缕蛛网。土坯墙,黄泥抹的墙面裂开细密的缝,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光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湿的土腥气、淡淡的霉味、还有……奶腥味? 他转了转眼珠。 自己躺在一个炕上,身下铺著粗糙的草蓆,身上盖著一床打满补丁、洗得发硬的蓝布被子。炕边坐著个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婉,但面色蜡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她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肘部和膝盖处磨得发白,怀里抱著个小小的襁褓,正轻轻摇晃。 这是……母亲? 刘泓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的瞬间,属於这具身体的、零碎的记忆涌了上来:宋氏,他的娘。怀里的是刚满月的妹妹,还没取名,家里人都隨口叫“三丫头”。 而窗外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尖锐声音——路氏,他的奶奶。 “还躺著挺尸呢?日头都晒屁股了!全兴呢?又死哪儿去了?田里的草都长到膝盖高了也不知道去薅!”路氏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隨著重重的脚步声,“宋氏!你聋了?早饭呢?一大家子人都等著吃,你想饿死我们啊?” 宋氏身子一颤,慌忙把怀里的襁褓往炕里边放了放,低声对刘泓说:“泓儿,你再睡会儿,娘去做饭。”说著就要起身。 刘泓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手很小,白白嫩嫩,属於孩童的手。 宋氏愣了一下,低头看他,勉强挤出个笑:“泓儿醒了?是不是娘吵著你了?”她伸手摸了摸刘泓的额头,手心粗糙但温暖,“没发热就好……你再躺躺,娘去忙。” 刘泓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啊”。 这嗓子……奶声奶气的。 他闭上嘴,內心一片荒芜。很好,不仅穿越了,还穿成了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豆丁。 宋氏匆匆整理了一下头髮,趿拉著破旧的布鞋出去了。门外立刻传来路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埋怨:“磨磨蹭蹭……灶膛的火都要灭了!昨儿剩的窝窝头热上,再熬一锅稀的,多掺点水,省著点粮食……” 刘泓躺在炕上,听著外间的动静,开始冷静地梳理现状。 景朝?没听说过的朝代。看这房屋、衣著,生產力水平大概类似记忆中明朝中前期?北方农家,家境显然贫寒。家庭成员构成……从刚才的对话和零碎记忆来看,爷爷刘老爷子,奶奶路氏。父亲刘全兴,排行第二,上面有个大伯刘全志,下面还有个小叔刘全文。母亲宋氏,生了姐姐刘萍,自己,还有刚满月的妹妹。 而自己,刘泓,今年……四岁。 一个四岁的农家子,在家庭中似乎並不受重视。不,不止不受重视,从奶奶路氏对母亲和妹妹的態度来看,二房在这个家里,地位堪忧。 “赔钱货”……是指女孩?连生两个女儿,所以母亲被嫌弃?那自己这个男孩呢?记忆里,奶奶对大哥刘承宗——大伯的儿子——似乎格外亲厚,有什么好吃的都紧著他,因为他在念私塾,是“读书种子”。 至於自己……刘泓搜寻记忆,除了偶尔被路氏指使著跑腿,大部分时间就是跟著姐姐在村里野跑,或者被母亲带在身边。 典型的,不被期待的次子家的次子。 刘泓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前世他父母早逝,在档案馆那个清冷安静的世界里埋头故纸堆,没想到重活一世,倒是投进了一个“热闹”的大家庭。 只是这热闹,带著刺骨的现实和偏心。 外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路氏指挥宋氏干这干那的嗓音。过了一会儿,一个沉重的脚步声走进来,带著一身汗味和泥土气息。 是个健壮的男人,皮肤黝黑,面相憨厚,穿著短打布衫,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著泥点。他走到炕边,看到睁著眼睛的刘泓,咧开嘴笑了笑,伸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看到自己手掌上的泥,又缩了回去。 “泓儿醒了?”男人声音粗哑,但很温和,“头还晕不晕?昨儿个你掉河里,可把你娘嚇坏了。” 掉河里?刘泓模糊记起,似乎有呛水的恐惧感和冰冷的窒息感。原来这原身是这么没的。 第2章 初次面对家人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章 初次面对家人 “爹……”他试著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刘全兴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哎!能叫爹了,看来是真好了。”他搓了搓手,有些无措,“你躺著,爹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说完,又转身出去了。 这就是父亲。沉默,勤劳,在这个家里似乎也没什么话语权。 刘泓慢慢撑著坐起来。四岁的身体很虚弱,手臂没什么力气,脑袋也一阵阵发晕。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打量著这间屋子。 很小,除了这张大炕,只有一个破旧的木柜,柜门关不严实。墙上光禿禿的,墙角堆著些杂物。窗户是用纸糊的,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用草秸胡乱堵著。 穷,是真穷。 但比穷更让人窒息的是那种无形的压抑和偏心。从醒来听到的只言片语,到记忆里的零星画面,无不昭示著这一点。 外间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是其他家庭成员都起来了。 一个略带矜持的男声:“娘,早上可有小米粥?我昨夜读书到三更,喉咙有些干。” 路氏立刻换上了殷勤的调子:“有有有!给你单独熬了一小碗,在锅里温著呢!全志啊,读书辛苦,可得多补补!” 另一个油滑些的年轻声音:“娘,我昨儿个梦见吃大肉包子了,今儿能解解馋不?” 路氏笑骂:“就你嘴馋!家里哪有余钱买肉?不过……娘给你在粥里多捞点稠的。” 然后是宋氏小心翼翼的声音:“娘,粥……粥快好了,窝窝头也热了。” “知道了!喊什么喊!没见正跟你大哥和小叔说话吗?”路氏不耐烦。 刘泓静静听著,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很好,食物分配已经说明了一切。读书的大伯和受宠的小叔是特权阶级,父亲和母亲,还有他们这些孩子,恐怕只能吃最稀的粥和最硬的窝窝头。 肚子適时地咕嚕叫了一声。 飢饿感真实而尖锐。这具身体正在发育,需要营养,而家里的资源显然不会向他倾斜。 前世的刘泓,可以埋首书海,不问世事。但这一世,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拋入了一个需要挣扎求存的现实泥潭。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小而柔软的手。 记忆里,前世的他除了博览群书,也因为兴趣,仔细研究过很多“杂学”:古代农耕技术的改进、简易手工业的製作、甚至是一些利用本地资源改善生活的小窍门。那些曾经只停留在纸面上的知识,此刻在飢饿和生存的压力下,变得无比清晰和珍贵。 或许……未必不能做点什么。 至少,不能让母亲总是那样怯懦地討好,不能让刚出生的妹妹被叫做“赔钱货”,不能让父亲永远沉默地扛著最重的活,吃著最差的食物。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麻雀在院里嘰嘰喳喳。 刘泓深吸一口气,混杂著土腥味和淡淡炊烟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属於孩童的、原本该清澈懵懂的眼睛里,沉淀下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决断。 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旁观歷史的档案馆员。 他是刘泓,刘家村一个四岁的农家子。 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在这个偏心的家里,活下去,並且要活得更好。 院外,路氏尖利的嗓音再次响起:“都死哪儿去了?吃饭!” 刘泓挪动小小的身体,慢慢滑下炕。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他稳了稳有些发软的双腿,朝著那充斥著训斥、討好与不平等的人声走去。 第一步,先去面对这个家的清晨,和註定不会公平的早饭。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刚刚从溺水中侥倖存活、走路还有些摇晃的四岁孩子,平静的外表下,正在悄然酝酿著一场风暴。一场要用智慧、知识和远超年龄的耐心,去慢慢扭转命运的风暴。 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清晨略显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屋里飞扬的尘土。 刘泓眯了眯眼,抬脚,跨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 堂屋比睡觉的厢房敞亮些,但也亮得有限。 刘泓迈过门槛,第一眼看见的是正对门墙上贴著一张褪色的灶王爷画像,画像前摆著个缺了角的陶製香炉,里面插著几根早就燃尽的香杆。 屋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烟味、汗味、食物寡淡的香气,还有某种陈年的、类似於霉烂穀草的气息。 一张厚重的原木方桌摆在堂屋中央,桌边已经围坐了好些人。 正对门的上首位置,坐著个老头。头髮花白,梳成个勉强算整齐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別著。脸上皱纹深刻,像被岁月用力犁过的土地,一双眼睛半闔著,目光有些浑浊,正端著个黄铜烟杆,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烟雾繚绕,让他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这就是爷爷刘老爷子。 老爷子左手边,紧挨著坐的正是路氏。刘泓这才看清这位“奶奶”的全貌:瘦削的脸,颧骨有些高,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著,看人时眼皮耷拉,眼珠子从下往上瞟,带著股天然的审视和不耐烦。 她手里拿著一把长柄木勺,正对著桌上一个大陶盆搅和,盆里是冒著热气的、灰褐色的粥。 “磨蹭什么?还不坐下!”路氏眼皮一抬,精准地扫向刚进来的刘全兴和宋氏,以及跟在后面的刘泓,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等著我餵到你们嘴里?” 宋氏低著头,连忙拉著刘泓,在桌子靠门边、最下手的位置坐下。那里已经坐著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头髮黄黄的,扎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脸上没什么肉,显得眼睛很大。这就是姐姐刘萍。她看见刘泓,眼睛亮了一下,小声叫:“弟弟。” 刘泓对她点点头,挨著她坐下。刘全兴则闷不吭声地坐在宋氏旁边,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桌子对面,气氛就鬆弛多了。 第3章 家有三房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章 家有三房 靠近路氏右手边,坐著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穿著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虽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在一屋子短打粗布中格外显眼。 他坐姿端正,微微抬著下巴,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太愿意把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粗糙的粥上。这就是大伯刘全志,家里投入了二十年资源和希望的“读书种子”。 刘全志旁边,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薄嘴唇,一双眼睛不大,但眼珠转得飞快,时不时在粥盆、路氏手里的勺子上打转,又瞟向对面二房一家。这就是大伯母王氏。 王氏下首,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著比刘泓他们整齐乾净许多的细布衣裳,脸盘隨他娘,有些圆,正无聊地用筷子敲著面前的空碗,发出“嘚嘚”的轻响。这就是刘承宗,大伯的儿子,在念私塾,家里的“长孙”“读书苗苗”。 桌子另一侧,靠近刘老爷子右手边的,则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麵皮白净,身材已经开始发福,穿著件八成新的宝蓝色短褂,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正嬉皮笑脸地跟路氏说著什么。这是小叔刘全文,家里的老来子,路氏的心头肉。 刘泓默默扫了一圈,心里那点侥倖彻底熄灭了。好嘛,从座次到衣著,再到神情气场,阶级分明。 “行了,都齐了。”路氏搅和好了粥,放下长勺,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派。 首先是一个粗瓷大碗。路氏用勺子在盆底沉了沉,捞起满满一勺稠厚的、几乎看不见汤水的粥,稳稳倒入刘全志面前的碗里,堆出个尖。“全志,读书费脑子,多吃点扎实的。” 刘全志矜持地点点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没说话。 接著是刘全文。同样是稠粥,分量比刘全志略少,但也足够实在。“全文,正长身体呢,多吃。”路氏语气柔和,甚至带著点笑意。 “谢谢娘!”刘全文笑嘻嘻地接过,立刻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大口。 然后是刘承宗。路氏给他舀的也是偏稠的,还特意从盆边撇了点看起来油星稍多的部分。“承宗,上学辛苦,吃饱了好好念书,给咱老刘家爭气!” “知道了,奶奶。”刘承宗大声应道,得意地瞥了一眼对面。 轮到刘老爷子,路氏舀了一勺不稀不稠的,分量適中。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把烟杆在桌脚磕了磕,收了起来,拿起筷子。 接著是路氏自己,她舀了一勺跟老爷子差不多的。 再然后,是王氏。王氏眼睛紧盯著路氏的手,见路氏舀起一勺略稀的往她碗里倒,立刻开口,声音又尖又亮:“娘,我这两天身子不太爽利,怕是昨儿个浆洗衣裳累著了,能不能……”她眼睛瞟向盆底。 路氏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手腕一翻,从那看起来还有些稠底的地方给她捞了半勺添上。“女人家就是事多。”语气不算好,但动作做了。 王氏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娘!娘最疼我们了。” 最后,才轮到桌子下手的二房一家。 路氏手里的勺子明显轻快了许多,在盆面上层稀汤寡水的地方迅速掠过,盛起几乎全是清汤的粥,依次倒入刘全兴、宋氏、刘萍面前的破口陶碗里。轮到刘泓时,路氏看了一眼他小小的身子,撇撇嘴,还是给了同样稀薄的一勺。 至於窝窝头,是杂粮掺了野菜做的,顏色黑黄,质地粗糙。路氏分的时候,刘全志、刘全文、刘承宗是完整的一个,刘老爷子和她自己大半个,王氏小半个,而二房一家四口(妹妹太小不算),只分到了两个,宋氏和刘全兴默契地把自己的掰开大半,分给了刘泓和刘萍。 早饭就在这种沉默而分明的不公平中开始了。 刘泓低头看著自己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手里小半块硬得硌手的窝窝头,肚子叫得更响了。他学著其他人的样子,先喝了口粥。水多米少,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粮食陈放久了的气息。窝窝头咬一口,粗糙的颗粒感划过喉咙,带著野菜的微涩。 对面,刘全志慢条斯理地喝著稠粥,偶尔夹一筷子桌上唯一的一小碟咸菜——那咸菜也只有他和刘老爷子、刘全文面前有。刘全文则吃得呼嚕作响,很快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又眼巴巴看向路氏。路氏立刻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一半拨给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氏一边喝粥,一边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开口:“二弟,听说村东头王老五家要起新房,正找帮工呢,一天管两顿饭,还给五文钱,你去不去?” 刘全兴抬起头,看了一眼路氏,闷声道:“地里活还没忙完。” “地里活哪天不能干?”王氏声音拔高,“这可是现钱!五文钱呢!够给承宗买好几张纸了!娘,您说是不是?” 路氏看向刘全兴:“你大嫂说得对。下午就去王老五家问问。家里开销大,能挣一点是一点。” 刘全兴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宋氏低著头,手里的窝窝头捏得更紧了。 刘全志这时放下碗,用一块看起来相对乾净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开口道:“承宗近日学业颇有进益,夫子夸他《千字文》背得熟。只是笔墨纸张耗费甚巨……” 路氏立刻接话:“该花的花!读书是大事!家里再紧巴,也不能短了承宗的笔墨钱!”说著,又瞪了刘全兴一眼,“听见没?下午赶紧去!” 刘泓小口小口地啃著窝窝头,冷眼看著这一切。资源向“有希望”的长房倾斜,劳动力被无限压榨的二房承担实际產出,而小叔作为既得利益者心安理得。很经典的封建农家资源错配模式。 他注意到爷爷刘老爷子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喝粥,偶尔抬起眼皮,目光在几个儿子儿媳脸上扫过,尤其在刘全兴沉默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去,不知在想什么。 这个爷爷,或许並不完全糊涂,但似乎也默认甚至纵容了这种分配方式。 第4章 偏心的爷奶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章 偏心的爷奶 早饭快结束时,刘承宗忽然把碗一推,大声道:“我吃完了!奶奶,我今天想去镇上买新的毛笔!” 路氏还没说话,王氏先嗔怪道:“你这孩子,毛笔不是还能用吗?就知道花钱。” “娘!那支笔都禿了,写出来的字夫子都说看不清!”刘承宗嚷嚷。 “行了行了,”路氏摆摆手,“买!奶奶给你钱。不过得让你小叔陪你去,镇上人多。” 刘全文立刻来了精神:“好啊好啊,娘,我也想买点零嘴……” “买买买,就知道吃。”路氏笑骂,语气里却没多少责怪,反而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数出几枚铜钱,给了刘承宗两文,又给了刘全文三文。 对面,刘萍眼巴巴地看著那几枚黄澄澄的铜钱,又看看自己碗里早就空空如也的稀粥底,舔了舔嘴唇。 刘泓把最后一点窝窝头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粗糙的食物刮过食道,带来真实的饱腹感,也带来更真实的匱乏感。 钱,资源,话语权。 这个家的一切,都围绕著这些运转。而他们二房,处於这个运转体系的最底层,只有付出,没有获得。 吃完饭,路氏指挥宋氏收拾碗筷、餵猪、打扫院子。刘全兴被催著去王老五家找活。刘全志回了自己屋,大概是要继续“苦读”。刘全文带著刘承宗,揣著铜钱,吹著口哨出门了。刘老爷子背著手,去院门口蹲著抽菸,目光望著远处的田垄。 刘萍帮著宋氏收拾,刘泓则被宋氏轻轻推到门外:“泓儿,你去院里玩,別碍事。” 站在还有些凉意的晨风里,刘泓看著这个破旧但还算宽敞的农家院子。正房三间,爷奶住东间,大伯一家住西间。东厢房两间,小叔占了一间,另一间堆杂物。西厢房就是他们二房暂住的那一间半破屋子。院子角落是猪圈、鸡窝、柴垛,还有个简陋的茅房。 鸡在咯咯叫著找食,猪在圈里哼哼。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一个典型的、或许还算不上最赤贫的北方农家。 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刘泓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院墙边,那里长著几丛顽强的杂草。他蹲下来,伸出小手,拨弄著草叶。 四岁的身体,限制太多。直接跳出来指手画脚改变家庭格局?那是找死。哭闹爭抢?除了换来责打和更深的厌恶,毫无用处。 他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一点点积累改变现状的资本。 而第一步,是活下去,並且儘可能让二房的人,尤其是正在长身体的姐姐和自己,获得多一点营养。 他的目光掠过墙根的杂草,看向更远处后山的方向。 记忆里,前世的他看过不少古代地方志和农书,里面记载了许多民间利用野生植物渡过饥荒、改善生活的法子。那些曾经只是文字记录的知识,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能“恰好”知道这些? 刘泓的眉头微微蹙起,隨即又缓缓鬆开。 孩子有孩子的优势。天真,懵懂,以及……某些可以被解释为“童言无忌”或者“神异”的举动。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小小的身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拖出一道短短的、却异常挺直的影子。 堂屋里,传来路氏催促宋氏快去餵猪的尖利嗓音。 刘泓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属於四岁孩童的、带著点懵懂和好奇的表情,迈开小短腿,朝著正在吃力拎著猪食桶的宋氏走去。 “娘,”他仰起脸,声音软糯,“我帮你。” 宋氏一愣,看著儿子亮晶晶的眼睛,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泓儿乖,这个重,你玩去吧。” 刘泓却固执地伸出小手,抓住了桶柄的一边,做出用力的样子。 当然,他这点力气微不足道。 但態度,很重要。 他要让母亲,让这个家里唯一会因为他们受委屈而偷偷抹泪的女人知道,她的孩子,正在慢慢长大,正在试著懂事。 改变,就从这微不足道的“帮忙”开始。 日头慢慢爬高,院子里热闹了一阵,又渐渐安静下来。 刘全兴被路氏催著,闷头去了村东头王老五家。刘全志的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读书声,念的是《论语》,但好几个字的音都咬得含糊彆扭。刘全文和刘承宗还没从镇上回来。刘老爷子蹲在门口抽完一袋烟,也扛著把旧锄头下地去了,说是去看看秧苗。 宋氏忙得像只陀螺。餵完猪,扫完院子,又把一家人的脏衣服收拾出来,端到大木盆里,准备去河边浆洗。路氏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个破了边的簸箕,慢悠悠地挑著豆子里的碎石和瘪壳,眼睛却时不时扫过院里的宋氏和刘萍,看她们有没有偷懒。 刘泓没走远,就在院子里,假装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实则耳朵竖著,眼睛余光留意著各处的动静。他在观察,也在適应这个新的身份和环境。四岁孩子的身体精力有限,早上的稀粥和硬窝窝头提供的能量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胃里空落落的。 姐姐刘萍很懂事,主动帮宋氏把洗衣用的棒槌和皂角找出来,又去拿晾衣服的竹竿。六岁的孩子,做起事来已经像模像样,只是身量小,抱著几根长长的竹竿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堂屋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刘承宗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手里挥舞著一支崭新的毛笔,脸上兴奋得发红:“奶奶!娘!看我的新笔!” 刘全文跟在他后面,嘴里叼著根麦芽糖,吃得嘖嘖有声。 路氏立刻放下簸箕,脸上堆起笑:“哎哟,买回来了?快给奶奶看看!”她接过毛笔,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笔尖,“好,好笔!我大孙子用上好笔,肯定能写出更好的字!” 王氏也从屋里出来,接过笔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刘全文:“他小叔,钱都花完了?” 第5章 姐姐的委屈。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5章 姐姐的委屈。 刘全文嘬完最后一点糖,把棍子一扔,满不在乎地说:“嗨,就那几文钱,笔就占了大头,剩下的买了点零嘴,没了。”他眼睛瞟向正在收拾竹竿的刘萍,忽然笑嘻嘻地说,“萍丫头,要不要吃糖?小叔嘴里还有甜味儿呢,过来闻闻?” 刘萍小脸一红,低下头,抱著竹竿往宋氏那边躲了躲。 王氏笑骂:“没个正形!別逗你侄女。”又对刘承宗说,“承宗,把笔放好,下午还要去学里呢。书袋收拾了没?” “收拾了!”刘承宗大声回答,跑回自己屋,很快拎出个半旧的蓝布书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书本和砚台。 他把书袋放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又凑到路氏身边显摆新笔去了。 宋氏已经准备好了洗衣的东西,对刘萍说:“萍儿,跟娘去河边吧,帮著娘拧拧衣服。” “嗯。”刘萍点点头,放下竹竿,小跑过去想帮宋氏端木盆。 木盆很重,里面浸满了湿衣服。宋氏自己端都吃力,忙说:“萍儿,你拿棒槌和皂角就行,盆娘来端。” 刘萍听话地去拿放在台阶边的棒槌和皂角。台阶离刘承宗放书袋的地方很近。她小心地绕开,伸手去拿棒槌。 可能是早上没吃饱,手脚有些发软;也可能是心里对那支新毛笔和“甜味儿”有点说不清的羡慕,分了神。她脚下一个趔趄,小小的身子没稳住,向旁边歪了一下,胳膊肘碰到了靠在台阶上的那个蓝布书袋。 书袋本来就没放稳,被这一碰,“噗通”一声歪倒在地。更不巧的是,书袋口没繫紧,里面一个装了点清水涮笔用的竹製笔洗滚了出来,里面的水“哗啦”一下,全洒在了书袋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刘萍愣住了,看著湿了的书袋,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哎呀!”王氏第一个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我的老天爷!承宗的书袋!” 路氏“腾”地一下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脸色铁青,三两步衝下台阶。 刘承宗也反应过来,看著自己心爱的、装著新笔和书本的书袋湿了一片,顿时炸了:“我的书!我的新笔!刘萍!你瞎了眼了!”他衝过去,一把推开还愣著的刘萍。 刘萍被推得一个踉蹌,跌坐在地上,手里刚拿起来的棒槌也掉了。 “死丫头!作死啊!”路氏已经衝到跟前,看都没看坐在地上的刘萍,第一反应是抓起书袋,抖搂著里面的水,心疼得嘴角直抽抽,“这书!这纸!哎哟喂!这可都是钱啊!” 宋氏也慌了,赶紧放下木盆跑过来:“萍儿,你没事吧?”她想扶刘萍起来。 “没事?你看这叫没事?”路氏猛地转头,矛头直指宋氏,手指头差点戳到宋氏鼻子上,“你看看你教的好闺女!毛手毛脚!承宗的书袋她也敢碰?这里面的书本笔墨多金贵你不知道?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宋氏被骂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娘,萍儿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一句不小心就完了?”王氏也围了上来,叉著腰,“这书湿了还能用吗?笔墨沾了水还有用吗?承宗下午怎么去学里?耽误了功课谁负责?” 刘承宗在旁边跳脚:“就是!都怪刘萍!赔我的书!赔我的笔!” 坐在地上的刘萍,听著奶奶和伯母尖锐的责骂,看著堂兄愤怒的脸,又惊又怕,终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哭?你还有脸哭?”路氏正在气头上,听见哭声更烦,弯下腰,一把揪住刘萍的耳朵,用力往上提,“闯了祸就知道哭!我让你哭!让你不长眼!” “啊!疼!奶奶疼!”刘萍疼得大叫,眼泪流得更凶,小身子被迫歪著,耳朵瞬间就红了。 宋氏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哀求:“娘,您轻点,萍儿还小,她知道错了,您放开她吧……” “小?小就可以糟蹋东西?”路氏不但没鬆手,反而拧得更用力了,“我看就是欠收拾!晌午饭別吃了!给我跪在院子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什么时候再说!” 说完,她狠狠甩开手。刘萍被她带得又摔倒在地,捂著通红的耳朵,抽噎著,不敢再大声哭。 刘泓一直冷眼看著。从刘萍摔倒,到路氏爆发,王氏煽风点火,刘承宗不依不饶,母亲软弱哀求……像一场荒谬又真实的闹剧。为了一袋书,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如此责骂惩罚。 不是不心疼姐姐,但他更清楚,此刻自己如果跳出去爭辩,只会让战火蔓延,让母亲更加难做。路氏正在气头上,任何反驳都会被视为挑衅。 他慢慢走过去,蹲在刘萍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姐姐颤抖的肩膀。 刘萍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弟弟平静的眼神,不知怎的,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好像稍微平息了一点,抽噎声小了些。 路氏见刘泓过来,冷哼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恶狠狠地对宋氏道:“还杵著干什么?赶紧把书拿出来晾晾!看看还能不能用!真是晦气!” 她又对刘承宗说:“承宗,下午先拿旧笔去,书……看晾乾了能不能用。晚上奶奶再给你想办法。” 刘承宗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在路氏的安抚下,总算没再闹。 王氏眼珠一转,又道:“娘,这书本笔墨的损失……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二弟妹,你说呢?” 宋氏身子一颤,低声道:“大嫂,我……我现在没钱,等全兴做工拿了钱……” “等你拿到钱,黄花菜都凉了!”王氏撇撇嘴。 路氏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这事回头再说!宋氏,你还洗不洗衣服了?一堆活等著呢!” 宋氏如蒙大赦,赶紧扶起刘萍,低声道:“萍儿,听奶奶的话,在院里……好好待著。”她不敢说“跪”字,但意思很明显。 第6章 梦里老爷爷说。。。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6章 梦里老爷爷说。。。 刘萍咬著嘴唇,点点头,走到院子角落,面对墙壁站著,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但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宋氏忍著泪,重新端起沉重的木盆,拿起棒槌和皂角,匆匆朝门外走去,背影仓皇。 刘泓看著母亲离开,又看了看角落里罚站的姐姐,再扫了一眼堂屋门口,路氏正拿著湿了的书本小心翼翼地摊开晾晒,王氏在旁边指指点点,刘承宗撅著嘴,刘全文事不关己地又摸出点不知道啥时候藏的零嘴在嚼。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踮起脚,用葫芦瓢舀了点水,慢慢走到刘萍身边。 “姐,喝水。”他把瓢递过去。 刘萍转过头,眼睛红红的,看著弟弟,摇摇头:“我不渴。”声音还带著哭腔。 “耳朵还疼吗?”刘泓问。 刘萍摸了摸通红的耳朵,瘪瘪嘴,又想哭,但忍住了:“……疼。” 刘泓沉默了一下。四岁的孩子,能做的太有限了。他甚至不能给姐姐揉一揉,因为路氏可能看到,又会借题发挥。 他只能站在姐姐身边,陪著她。 日头渐渐烈了,晒得人头皮发烫。刘萍站在太阳底下,没多久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又饿又渴,又委屈又害怕,但不敢动,只是时不时偷偷用袖子抹一下眼睛。 刘泓就蹲在她旁边的阴凉处,看著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心里那点因为穿越而来的荒诞感和疏离感,被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愤怒取代。 这不是游戏,也不是故事。这是真实的人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正在遭受的不公。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直接对抗,那就迂迴。 不能改变別人,那就先改变自己这边的处境。 他想起早上在墙根看到的那些杂草。记忆里,似乎有几种是可以食用的,虽然口感可能不好,但总比饿著强。后山……或许有更多机会。 但怎么才能合理地“发现”这些呢? 一个四岁的孩子,整天在村里野跑,偶尔发现点能吃的野菜,不算稀奇吧?如果这“发现”还带著点“梦”啊“老爷爷”啊之类的神秘色彩,是不是就更让人容易接受,甚至重视? 刘泓的眼睛微微眯起。 午饭时间到了。 堂屋里飘出窝窝头蒸熟的味道,还有炒咸菜的香气。路氏果然没叫刘萍。宋氏洗衣服回来,默默做好了饭,摆上桌。路氏、刘老爷子、刘全志、刘全文、王氏、刘承宗围坐过去。刘全兴还没回来。 宋氏盛了一碗稀粥,拿了一个窝窝头,悄悄走到院子角落,想递给刘萍。 “干什么?”路氏尖利的声音立刻响起,“我说了晌午饭不许吃!不长记性是不是?” 宋氏的手僵在半空,眼圈又红了,低声下气:“娘,萍儿还小,饿一下午受不了,就让她吃半个……” “受不了?受不了就別犯错!”路氏一拍桌子,“端回来!再废话,晚上也別吃了!” 宋氏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把碗和窝窝头端了回去,放在桌上,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低著头坐在桌边,眼泪终於掉下来,滴在空碗里。 刘老爷子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角落里孤零零站著的孙女,又看了一眼哭泣的儿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 刘全志似乎觉得这场面有些不堪,皱了皱眉,但也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刘承宗则得意地啃著窝窝头,时不时朝院子角落瞥一眼。 刘全文埋头苦吃,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刘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悄悄站起身,溜到厨房。厨房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刮盆底得来的一点点稀粥底,已经凉了,糊在盆边。他找了个破碗,小心地把那点粥底刮下来,只有小半碗,清澈见底。 他又在灶台角落摸到一小块不知谁掉落的、指甲盖大小的咸菜疙瘩。 他端著这少得可怜的东西,再次走到刘萍身边。 “姐,给。”他把破碗和咸菜疙瘩递过去。 刘萍看著那几乎全是水的粥和那小得可怜的咸菜,鼻子一酸,又想哭,但看到弟弟认真的眼神,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著凉粥,把那点咸菜含在嘴里,捨不得嚼。 “弟弟,你吃。”她喝了两口,想把碗递给刘泓。 刘泓摇摇头:“我吃过了。”其实他中午也只分到小半碗稀粥,早就饿了。但他知道,姐姐更需要。 路氏在堂屋里看到了,哼了一声,但没再阻止。大概是觉得那点刷锅水一样的粥底,吃了也跟没吃差不多,懒得费口舌。 刘萍很快把那点东西吃完,肚子里总算有了点暖意,虽然还是饿,但比刚才好受多了。她看著弟弟,小声说:“谢谢弟弟。” 刘泓摇摇头,看著她依旧通红的耳朵,轻声说:“姐,以后小心点。” “嗯。”刘萍用力点头,眼泪又冒出来,“我……我就是没站稳。” “我知道。”刘泓的声音很平静,“不怪你。”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向后山的方向。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墨绿色。 惩罚总会结束,飢饿也能暂时忍耐。 但有些东西,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拉起刘萍的手,她的手很小,因为干活有些粗糙。 “姐,”他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我刚才做梦,梦到一个白鬍子老爷爷,他说后山有一种草,叶子是绿的,背面有点紫,吃起来是甜的。” 刘萍愣愣地看著他:“甜的?” “嗯!”刘泓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属於孩童的、纯然的好奇和兴奋,“老爷爷说,那是神仙给的菜,吃了就不饿,还能长力气。我们去找找看,好不好?” 刘萍被弟弟的话吸引,暂时忘记了委屈和飢饿,也生出了好奇:“真的吗?后山……有甜草?” “梦里老爷爷是这么说的。”刘泓眨眨眼,“等下午奶奶气消了,我们偷偷去看看?” 刘萍有些犹豫,看了看堂屋方向,又看了看弟弟期待的眼神,终於点了点头:“好。” 刘泓笑了,握紧了姐姐的手。 改变,就从这一次“童言梦语”和寻找“甜草”开始吧。 至於能不能找到,找到的是不是真的能吃…… 刘泓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篤定。 他前世翻了那么多地方志和农书,要是连几种常见可食用的野生植物都认不出来,那才真是白活了。 第7章 老爷爷说能吃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7章 老爷爷说能吃 日头偏西,院子里罚站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氏大概是骂累了,也或许是觉得晾了刘萍大半下午,该长的记性也长得差不多了,终於从堂屋里探出头,扯著嗓子喊了一声:“还杵在那儿当门神呢?进来!把鸡餵了!” 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好歹是解除“禁站令”了。 刘萍如蒙大赦,动了动僵直的小腿,差点没站稳。刘泓扶了她一把,姐弟俩慢慢挪到鸡窝旁。餵鸡的活不重,就是把一些糠皮拌上剁碎的野菜叶子撒给鸡吃。刘萍默默干著,眼睛还有点红,但情绪比中午那会儿平稳多了。 刘泓蹲在旁边,看著几只芦花鸡爭先恐后地啄食,心里默默盘算著。时机差不多了。 “姐,”他凑近刘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还记得我中午跟你说的吗?” 刘萍动作一顿,抬起头,眼里还有未散尽的委屈,但也泛起一丝好奇:“记得……你说,梦到白鬍子老爷爷,说后山有甜草?” “嗯!”刘泓用力点头,脸上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老爷爷在梦里可清楚了,跟我说,那种草啊,就长在咱家屋后头那片石头堆旁边,叶子大大的,绿油油的,背面有点紫红色,掐最嫩的尖尖,生吃都是甜的!” 他说得绘声绘色,孩童的想像力加上刻意引导,让这“梦境”听起来活灵活现。实际上,他描述的就是这个季节在北方农村很常见、但刘家村人似乎並不怎么採食的野莧菜。前世的地方志里记载过,荒年时百姓常以此充飢,其嫩茎叶味道清爽,略带甘甜,营养也不错。 刘萍被他说得心动了。一下午没正经吃东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听到“甜的”两个字,口腔里本能地开始分泌唾液。小孩子对甜味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真的……是甜的?”她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犹豫著,“可是,娘说不能乱吃东西,有些草有毒……” “白鬍子老爷爷是神仙,神仙说的肯定没错!”刘泓立刻搬出“权威”,小脸上满是篤定,“老爷爷还说,这是给好孩子的奖赏。姐,你中午都没吃饭,我们去找找看嘛,就看看,要是不对,我们就不吃。” 他拉著刘萍的袖子,轻轻摇晃,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四岁孩子的身体,做这个动作毫无违和感。 刘萍到底也只有六岁,被弟弟这么一说,又饿得厉害,那点犹豫很快被压了下去。她看了看堂屋方向,路氏好像又回屋去了,王氏在院子里晾衣服,背对著他们。 “那……我们就去看看?”刘萍小声说,眼睛亮了起来,“就看一眼,掐一点点尝尝?” “好!”刘泓立刻点头,拉起姐姐的手,“我们悄悄去,不让人看见。” 两个孩子像做贼一样,猫著腰,借著柴垛和猪圈的遮挡,溜到了屋后头。 刘家的屋后是一片斜坡,堆著些碎石烂瓦,还有早年盖房剩下的几根朽木。再往后就是杂草丛生的荒地,一直延伸到后山脚下。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鸡偶尔会跑来刨食。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下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刘泓装模作样地东张西望,其实目光早就锁定了目標——就在一处石头堆的阴凉缝隙里,长著好几丛植株。茎秆直立,有分枝,叶片卵形或菱形,肥厚饱满,正面是深绿色,背面在阳光下果然能看出隱隱的紫红色脉络。正是野莧菜,而且因为长在背阴处,比较鲜嫩。 “姐,你看!”刘泓“惊喜”地指著那几丛野莧菜,“是不是跟梦里老爷爷说的一样?绿叶子,背面有点紫!” 刘萍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瞪大了。真的有那么几丛草,长得跟弟弟描述的一模一样!她心里对那“白鬍子老爷爷”的信服,瞬间涨了好几分。 “真……真的哎!”她跑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她回头看看刘泓,刘泓用力点头,用鼓励的眼神看著她。 刘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掐了一片最顶端的嫩叶。叶子很小,翠绿欲滴。她放进嘴里,轻轻咀嚼。 初时是青草特有的微涩,但很快,一丝淡淡的、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很淡,但对於一个长期饮食寡淡、此刻又飢肠轆轆的孩子来说,这点甜味不啻於甘露。 刘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落进了星星:“弟弟!真的是甜的!有点甜!” 刘泓心里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是吧!老爷爷没骗人!” 他也走过去,掐了一片放进嘴里。嗯,口感还行,就是记忆里野莧菜的味道,略带土腥气,但回甘明显。能吃,而且不难吃。 “姐,我们多掐点!”刘泓开始动手,专挑那些最嫩的顶芽和旁梢,“老爷爷说了,这个能吃,吃了对身体好。我们带回去给娘看看。” 刘萍这会儿已经完全信了,积极性比刘泓还高。她小心地掐著嫩叶,生怕掐坏了,不一会儿,两人手里就各捧了一小把翠绿的莧菜尖。 看著手里的“战利品”,刘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和满足。“弟弟,你好厉害!做梦都能梦到好吃的!” 刘泓心里暗笑,面上却一副天真模样:“是白鬍子老爷爷厉害!他还说了好多呢,不过我现在有点记不清了……”他故意留下话头。 刘萍果然追问:“老爷爷还说什么了?” “好像……还说后山有別的,黑黑的耳朵,下雨后就长出来;还有河边有种草,闻著香香的,杆子空心的也能吃……”刘泓“努力”回忆著,把木耳、野芹菜这些常见可食野生植物的特徵模糊地描述了一下。 刘萍听得入神,眼里充满了嚮往:“后山……有那么多好吃的啊?”她看了看手里鲜嫩的莧菜尖,又望了望不远处朦朧的后山轮廓,忽然觉得,那个总是显得有些阴森神秘的后山,好像变得亲切可爱起来了。 第8章 童言「梦」语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8章 童言「梦」语 “不过老爷爷也说了,”刘泓適时地泼点冷水,降低期待,“那些东西要碰运气,不是每次去都有。咱们先把这些拿回去给娘吧。” “嗯!”刘萍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捧著莧菜尖,像是捧著什么珍宝。 两人又像来时一样,偷偷溜回前院。幸好,院子里没人。王氏晾完衣服不知道去哪了,路氏大概在屋里。 他们溜进西厢房,宋氏正在炕上一边奶孩子,一边补衣服。看到两个孩子手捧著绿油油的草叶进来,她愣了一下:“萍儿,泓儿,你们拿的这是什么?可別乱摘东西,有些草沾了手要痒的。” “娘!这不是乱摘的!”刘萍迫不及待地献宝,把莧菜尖举到宋氏面前,“这是弟弟梦里的白鬍子老爷爷说的甜草!能吃的!我尝过了,真的是甜的!” 宋氏愕然,看向刘泓。 刘泓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娘,我中午睡觉,梦到一个白鬍子老爷爷,鬍子有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他跟我说,屋后石头堆有甜草,给好孩子吃的。我就跟姐姐去看了,真的找到了!姐姐吃了,说是甜的。” 宋氏將信將疑。农村人信鬼神,也信託梦之类的说法,尤其是小孩子,有时候说的话確实让人琢磨不透。她接过刘萍手里的莧菜尖,仔细看了看。这草她好像有点眼熟,確实在屋后见过,但从来没人说过能吃,更別说是甜的。 “萍儿,你真吃了?肚子有没有不舒服?”宋氏最担心的是这个。 “没有不舒服!”刘萍连忙摇头,为了证明,又掐了一小片叶子放进嘴里嚼,“娘你看,真的能吃,有点甜!” 宋氏看著女儿吃了,等了片刻,见確实没什么异样,心里的疑虑才消散了些。她自己也掐了一丁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微涩过后,那点清甜滋味虽然淡,却真实存在。 这……还真是能吃,味道居然不赖? “娘,晚上我们把这个弄了吃吧?”刘萍满怀期待地看著宋氏,“弟弟说,这个吃了好。” 宋氏看著手里这一小把鲜嫩的绿色,又看看女儿和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软,点了点头:“行,娘晚上给你们弄弄看。不过这得洗洗乾净。” 她把孩子交给刘萍暂时抱著,自己拿著莧菜尖去厨房。用水仔细洗了好几遍,洗去尘土。看著这水灵灵的野菜,宋氏心里也生出一丝期待。家里的饭菜常年是稀粥咸菜窝窝头,孩子们確实很久没见过绿色了。如果这真能吃,哪怕只是添个味,也是好的。 该怎么吃呢?宋氏想了想,决定先用开水焯一下,去去可能的土腥气和涩味,然后凉拌,撒上一点点珍贵的盐。盐罐子里的盐不多了,得省著用,但为了孩子们,她还是小心地捏了一小撮。 焯过水的莧菜尖顏色变得更加翠绿可爱,拌上一点点盐和醋(家里仅有的一点点劣质醋),看起来竟然有模有样。宋氏自己先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焯水后涩味几乎没了,只留下清爽的口感和那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加上盐醋的简单调味,竟然是一道很不错的凉菜! 她心里踏实了,也高兴起来。不管是不是真的神仙託梦,这確实是能吃的好东西。 她把这一小碟凉拌野莧菜用碗扣著,藏在了厨房的角落里,生怕被路氏或者王氏看见又生事端。心里盘算著,等晚上吃饭时,悄悄分给两个孩子和丈夫。 刘泓看著母亲藏好那碟菜,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接下来,就是晚饭时的“验收”了。 他拉著刘萍回到院里,低声对她说:“姐,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先別跟奶奶和大娘说,等晚上吃了再说,好不好?” 刘萍现在对弟弟是言听计从,立刻点头:“好!我不说!” 夕阳的余暉给破旧的院子镀上一层暖金色。鸡回了窝,猪在圈里哼哼。前院传来刘全文哼著小调回来的声音,还有刘承宗大声背书的声音。 看似平静的傍晚,西厢房的母子三人心里,却藏著一份小小的、绿色的期待。 而刘泓知道,这碟不起眼的野菜,或许就是撬动这个家僵硬格局的第一根槓桿。 晚饭的气氛,和往常一样,又有点不一样。 一样的是那张厚重的原木方桌,一样的是围坐的人,一样的是路氏手里那把决定食物分配的长柄木勺,以及桌上那盆照例稀薄寡淡的粥和硬邦邦的杂粮窝窝头。 不一样的是,西厢房的宋氏怀里,除了抱著小女儿,膝盖边还偷偷藏了一个扣著的小碗。碗里是她下午精心凉拌的那一小碟野莧菜。翠绿的顏色被碗扣著,一丝气味也没漏出来,但宋氏的心却跳得比平时快些,既期待又紧张。 刘萍坐在母亲身边,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但眼神时不时瞟向母亲藏碗的地方,又偷偷看看弟弟。刘泓则安静地坐著,垂著眼,一副乖巧模样,只是耳朵竖著,留意著桌上的动静。 路氏开始分粥。流程依旧:稠的给刘全志和刘全文,稍稠的给刘承宗,不稀不稠的给刘老爷子和她自己,略稀的给王氏,最后才是清汤寡水给二房一家。窝窝头的分配也遵循著早上的规矩。 刘全兴下午去王老五家帮工,回来得晚些,此刻沉默地坐在宋氏旁边,脸上带著劳作后的疲惫,接过属於他那份稀粥和少得可怜的窝窝头,埋头就吃。 刘全志慢条斯理地喝著粥,眉头微微皱著,似乎还在思索什么文章句读。刘全文吃得呼嚕作响,很快把自己碗里的扫光,眼睛又往盆里瞄。刘承宗一边吃,一边跟路氏说著学堂里哪个同窗被他比下去了,语气得意。 王氏照例眼睛四处瞟,忽然“咦”了一声:“二弟妹,你腿边扣著个碗干啥?藏了什么好吃的?” 她这一嗓子,立刻把桌上大半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宋氏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护住碗,脸上勉强笑道:“没……没什么,就是一点……孩子们从屋后摘的野草,我看著水灵,隨便弄了弄,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第9章 野菜的滋味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9章 野菜的滋味 “野草?”路氏的声音立刻拔高,带著惯有的挑剔和不满,“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家拿?吃出毛病来咋办?咱们老刘家虽然不宽裕,也不至於要去吃草!” 刘老爷子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询问。 刘全兴停下筷子,看向妻子,眼里有些担忧。 刘泓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抬起头,用孩童那种清脆又带著点懵懂的声音说:“奶奶,不是乱七八糟的草,是我梦里的白鬍子老爷爷告诉我的甜草!姐姐尝过了,是甜的,能吃!” “梦里的老爷爷?”路氏一愣,隨即嗤笑,“小孩子家家,尽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刘泓撅起嘴,一副委屈又坚持的样子,“我真的梦到了!老爷爷鬍子白白长长,指著屋后石头堆说那里有甜草,给好孩子吃的。我和姐姐去找,真的找到了!姐姐吃了,娘也吃了,都没事!” 他这么一说,刘萍也壮著胆子小声道:“奶奶,是真的……我吃了,有点甜,肚子不疼。” 宋氏见话已至此,只好把扣著的碗端上来,揭开。一小碟凉拌野莧菜出现在眾人面前。焯过水的莧菜尖保持著鲜亮的翠绿色,因为拌了少许盐醋,看起来油润润的,在满桌灰褐色的粥和窝窝头映衬下,格外醒目,甚至勾人食慾。 桌上安静了一瞬。 连刘全志都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看了一眼那碟绿菜。 刘全文吸了吸鼻子:“哟,闻著还有点酸香?看著倒不像毒草。” 路氏狐疑地凑近看了看,又用筷子尖拨拉了一下:“这……不就是屋后石头缝里长的那种草吗?这真能吃?” 宋氏低声道:“娘,我焯过水,也尝了,味道……还行,清爽,带点甜味。孩子们没见过绿菜,我就想著……给他们添一点。” 王氏眼珠一转,忽然伸手用筷子夹了一小撮,飞快地塞进嘴里嚼了嚼,咂摸两下,眼睛亮了:“咦?还真能吃!有点酸,有点咸,后头还真有点甜津津的!不比镇上卖的醃菜差!” 她这么一说,桌上其他人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刘老爷子也伸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片刻后,他点点头:“嗯,是能吃。味道清爽。”他常年吃粗粮咸菜,嘴里早就麻木了,这点带著自然清甜和微酸咸的野菜,確实让他味蕾一动。 路氏见当家的和儿媳都吃了说好,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味道確实出乎意料,尤其是那点回甘,在清贫的饮食中显得格外珍贵。她脸色缓和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就算是能吃,也是些不上檯面的东西。既然弄了,那就……分分吧。” 她说著,拿起勺子,自然地把那一小碟野菜往自己、刘老爷子、刘全志、刘全文、刘承宗和王氏面前拨拉了大半。剩下的小半,才推到二房面前。 宋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心里嘆了口气,但看到总算给孩子们留下了一点,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娘。”然后小心地把那小半碟野菜分到刘全兴、刘萍和刘泓的碗里。她自己只象徵性地夹了一两根。 刘萍早就等不及了,夹起属於她的那几根莧菜,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焯水凉拌后的莧菜尖更加柔软,盐醋恰到好处地激发了它本身的清甜,对於常年缺乏蔬菜和油水的孩子来说,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唔!好吃!”刘萍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比咸菜好吃!真的有点甜!” 她吃得香甜,那满足的神情不似作偽。 刘泓也慢慢吃著自己那份。味道確实不错,更重要的是,这是通过他的“梦”和“发现”,给这个家带来的第一点积极的改变。他看到父亲刘全兴默默吃下那点野菜后,脸上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舒缓。母亲宋氏看著孩子们吃得香,嘴角也悄悄弯起。 路氏和王氏她们也吃得满意。虽然量少,但好歹是点新鲜滋味。 刘承宗吃了两口,撇撇嘴:“也就那样吧,一股草味儿。”但筷子却没停,把自己面前那份也吃光了。 刘全文更是咂著嘴:“不错不错,二嫂手艺见长啊,这野草弄得有味儿!明天再去摘点!” 路氏瞪了他一眼:“吃你的吧!野草还能当饭吃?”话虽这么说,她自己也把面前那份吃完了。 一顿晚饭,因为这一小碟意外的野菜,似乎比往常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虽然分配依然不公,但二房至少也吃到了一点,更重要的是,刘萍因为“发现”和品尝这野菜,下午受罚的委屈似乎被冲淡了许多,小脸上重新有了光彩。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王氏凑到宋氏身边,压低声音问:“二弟妹,那野草……真是泓娃子梦里说的?屋后还有吗?” 宋氏点点头:“萍儿和泓儿下午就去屋后石头堆那儿摘的,就那几丛,摘了些嫩尖。” “哦……”王氏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泓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利益动人心,哪怕只是一点点新鲜野菜的甜头。 晚上,回到西厢房,点起那盏如豆的油灯。刘萍还在兴奋地跟父亲刘全兴描述下午怎么找到甜草,弟弟的梦有多灵。宋氏一边奶孩子,一边微笑著听。 刘全兴摸了摸刘泓的头,憨厚地说了句:“泓儿……做得好。”虽然他不善言辞,但眼里有讚许。 等刘萍说得累了,爬上炕准备睡觉时,刘泓靠在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姐,白鬍子老爷爷在梦里还跟我说了,后山里头,下雨之后,枯树上会长出黑黑的、软软的木耳朵,那个更好吃,燉汤可鲜了。还有河边,有种空心的草,闻著香,也能吃。” 刘萍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应著:“嗯……黑耳朵……空心草……后山……” “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去找找看。”刘泓轻声说。 “好……”刘萍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睡著了。 宋氏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 第10章 好用的白鬍子老爷爷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0章 好用的白鬍子老爷爷 刘泓躺在硬邦邦的炕上,听著身边家人均匀的呼吸声,睁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白鬍子老爷爷”这个设定很好用,既解释了知识的来源,又带上了神秘色彩,容易让这个时代的人接受。野菜的滋味得到了验证,接下来,就是慢慢扩大“成果”,並寻找更有价值的东西。 野莧菜带来的那点新鲜劲儿,在刘家这潭水里漾开了几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路氏虽然嘴上不说,但连著两天,饭桌上那碟凉拌莧菜尖都没落下。不过分配权依然牢牢握在她手里,大头照旧流向她心目中的“重点人群”,二房只能分润少许。王氏倒是上了心,第二天就打发刘承宗去屋后石头堆找,可惜那几丛野莧菜经过刘泓姐弟的“扫荡”和刘全文的“后续发掘”,嫩尖已经寥寥无几,刘承宗不耐烦地揪了几把老叶子回来,被路氏骂了一顿“糟蹋东西”。 刘泓冷眼看著,並不著急。他知道,光靠屋后那点野莧菜,改变不了根本。他的目標,是后山更丰富的资源。 机会在第三天早上来了。 刘全兴又要去王老五家帮工,出门前被路氏塞了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当午饭。刘泓瞅准机会,像个小尾巴一样黏了上去,抱住父亲粗壮的小腿。 “爹,带我一起去嘛。”他仰著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努力做出可怜巴巴又充满期待的样子。 刘全兴低头看著小儿子,黝黑的脸上有些为难:“泓儿,爹是去做工,不是去玩。那儿都是大人,乱糟糟的,顾不上你。” “我不乱跑,我就坐在边上看著爹干活。”刘泓不鬆手,小身子扭了扭,“家里不好玩……我想跟爹去。” 宋氏在一旁看著,有些心疼儿子整天憋在院里,便帮著说了句:“他爹,要不……你就带泓儿去转转?王老五家就在村口,离后山也不远,你做完活,要是时辰还早,带他去山脚边走走?孩子老闷著也不好。” 刘全兴看看妻子,又看看眼巴巴的儿子,心一软。他平时话少,但对孩子是疼的,只是不善於表达。想著王老五家的活计主要是搬砖递瓦,自己在边上看著点,应该出不了什么事。他点点头,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刘泓的脑袋:“那行,跟紧爹,不许乱跑。” “嗯!”刘泓立刻鬆开手,用力点头,小脸上绽开笑容。 就这样,刘泓成功“掛”在了父亲身上,朝著村口走去。路上遇到早起的村人,刘全兴憨厚地点头打招呼,別人问他带著孩子干啥去,他就老实说去做工,孩子非要跟著。 王老五家的新房地基已经打好了,正在砌墙。几个帮工汉子光著膀子,嘿呦嘿呦地抬著石头、和著泥灰,干得热火朝天。刘全兴把刘泓安顿在院子角落一棵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叮嘱他不许乱动,自己就捲起袖子加入了干活的行列。 刘泓乖乖坐著,看著父亲和其他人一起忙碌。刘全兴话少,但干活实在,肯出力,一块几十斤的大青石,他吭哧吭哧就能抱起来,稳稳地放到该放的位置。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破旧的褂子,在背上洇开深色的汗渍。 看著父亲沉默劳作的背影,刘泓心里有些发酸。这个憨厚又坚韧的男人,是这个小家庭的支柱,却也是老刘家里最不被看见的劳动力。他收回目光,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王老五家靠近村尾,再往外就是田间小路和一片稀疏的林子,林子后面,就是绵延的后山。 日头渐渐升高,快近晌午时,王老五招呼大家歇口气,吃口乾粮。刘全兴拿著自己那两个窝窝头,走到刘泓身边,掰开一个,把稍软和点的內瓤部分递给儿子:“泓儿,饿了吧?吃。” 刘泓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著。窝窝头依旧粗糲拉嗓子,但他吃得很认真。他把自己那个没动的窝窝头推给父亲:“爹,你吃,我吃这个就够了。” 刘全兴摇摇头,又把窝窝头推回来:“爹不饿,你吃。” 父子俩推让了几下,最后刘泓还是拗不过父亲,看著刘全兴就著凉水,很快把那个完整的硬窝窝头吃完了。刘泓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父亲乾的都是重体力活,这点东西根本不够。 歇了不到一刻钟,工头又吆喝起来。刘全兴起身,对刘泓说:“泓儿,你再坐会儿,爹干完这点就差不多了。” 刘泓点点头,等父亲走开后,他跳下石墩,装作好奇的样子,慢慢挪到院子边缘,朝著后山方向张望。山离得不远,能看清山脚下茂密的灌木和零星的大树。正是春夏之交,山上一片鬱鬱葱葱。 他看了一会儿,又溜达回石墩坐下,心里琢磨著怎么开口。 下午的活计结束得比预想的早。王老五看著砌好的半截墙,还算满意,给帮工们结了当天的工钱——刘全兴拿到了五文沉甸甸的铜钱。他仔细地把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拍了拍,脸上露出一点朴实的笑容。 “爹,”刘泓適时地凑过去,拉住父亲的手,指著不远处的后山,“咱们去山脚边转转好不好?我还没去过呢。” 刘全兴看看天色,离晚饭还有段时间。他想著儿子难得出来一次,便点头:“行,就去山脚边看看,不能往里走,山里可能有野兽。” “嗯!”刘泓高兴地应道。 父子俩离开王老五家,沿著田间小路往后山走。路两边是绿油油的庄稼,风吹过,泛起层层绿浪。空气里是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走到山脚,树木明显茂密起来,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刘全兴紧紧拉著刘泓的手,走得很慢,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刘泓则睁大了眼睛,看似好奇地四处张望,实则脑子里的“搜寻引擎”已经高速运转起来,对照著前世看过的那些农书、地方志里关於北方山林可食植物的记载。 “爹,那是什么花?白白的一小团?”刘泓指著一丛开著小白花的植物。 第11章 第一次上山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1章 第一次上山 刘全兴看了一眼:“那是野葱,开花了就老了,不好吃。春天刚发芽那会儿,挖它的根,叫野蒜,有点辣,能当调料。” 野蒜!刘泓心里一动。这正是他的目標之一!野蒜味道辛辣,可以代替一部分葱蒜调味,在没有太多调料的农家,是很好的提味品。 他装作天真地问:“野蒜?长什么样啊爹?” 刘全兴弯腰,在草丛里拨拉了几下,找到一株还没开花的:“喏,就这样,叶子细长,根是个小疙瘩。” 刘泓仔细记下特徵,然后开始他的“表演”。他鬆开父亲的手,像只撒欢的小狗,在附近跑来跑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嘴里还念念有词:“白鬍子老爷爷说……山里宝贝多……绿叶子……香香的……” 刘全兴只当儿子在玩闹,憨笑著跟在后面,目光慈爱。 突然,刘泓在一个稍微背阴的土坡前“哎哟”一声,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往前踉蹌两步,小手顺势按在了一丛茂盛的野草上。 “泓儿!”刘全兴赶紧上前扶住他,“磕著没?” 刘泓摇摇头,却指著刚才手按的地方,惊奇地说:“爹!你看!这个草……跟別的草不一样!叶子扁扁的,味道……味道有点冲!” 刘全兴低头一看,愣住了。那草丛里,赫然长著好几株叶片肥厚、根茎膨大的野蒜!而且因为位置背阴,还没开花抽薹,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这……还真是野蒜!”刘全兴惊讶地蹲下身,拨开周围的杂草,发现不止一株,这一小片竟然长了不少。“你咋发现的?” 刘泓眨巴著无辜的大眼睛:“我不知道啊,就是差点摔倒,手按到这里,就闻到了……爹,这就是你说的野蒜吗?白鬍子老爷爷在梦里好像也提过,说山里有『冲鼻子的小疙瘩』,是不是这个?” 又是“白鬍子老爷爷”!刘全兴心里犯起了嘀咕。一次是巧合,两次呢?难道儿子真有什么造化?他看看儿子天真懵懂的小脸,又看看那一小片野蒜,心里惊疑不定。 “爹,我们能挖点回去吗?”刘泓扯了扯父亲的衣角,“老爷爷说,这个做菜香。” 刘全兴回过神,点点头:“能,这个是好东西。”他用手扒开泥土,小心地把野蒜连根挖出来,抖掉土。不一会儿,就挖了十几株,用草茎捆成一束。 “泓儿,这野蒜味道重,不能多吃,但炒菜放一点,很提味。你娘肯定喜欢。”刘全兴难得话多了一点,脸上带著笑。 “嗯!”刘泓用力点头,心里却在想下一个目標——地耳,也就是类似木耳的菌类。这玩意儿通常长在潮湿的朽木或背阴的岩石上,雨后尤其多。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小雨,说不定有戏。 他继续拉著父亲往林子稍微深处走了几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著那些倒在地上的枯木和岩石背阴面。 “爹,那黑黑的是什么?”刘泓忽然指著一截半埋在腐叶里的朽木,木头上似乎附著一些黑褐色、半透明、耳状的东西。 刘全兴顺著儿子指的方向看去,又是一愣。他走过去,蹲下仔细瞧了瞧,还用手摸了摸:“这……这是地耳!好东西啊!燉汤特別鲜!下雨后就爱长这个,没想到这儿也有!” 那朽木上,果然长著好几片肥厚饱满的地耳,黑褐色,软嘟嘟的,沾著晶莹的水珠(可能是晨露未乾),看起来十分喜人。 “又是你『看见』的?”刘全兴回头,表情复杂地看著儿子。 刘泓挠挠头,一脸“我也不知道为啥总能看见”的表情:“我就觉得那木头顏色怪怪的……爹,这个也能吃吗?” “能吃!比野菜还好!”刘全兴这下是真的信了几分“神仙託梦”的说法了。他小心地把那些地耳採摘下来,地耳很脆弱,他动作很轻,放在隨身带的一个旧布袋里(原本是用来装乾粮的)。 看著布袋里水灵灵的地耳和手里那一捆野蒜,刘全兴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往常他也进山,但多是砍柴或者找点草药,很少特意去找这些吃食,就算看到,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一下子发现这么多。难道是跟著儿子,运气都变好了? “爹,咱们回家吧?娘和姐姐肯定等急了。”刘泓见目標达成,见好就收。第一次上山,收穫已经超出预期了。 “好,回家。”刘全兴把东西收拾好,一手拿著野蒜和布袋,另一只手紧紧牵著刘泓,“今天的事儿……回家先別跟你奶奶和大娘多说,就说是爹找到的。” 刘泓心里一暖,父亲这是怕他“风头”太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嗯,我知道,爹。” 父子俩踏著夕阳的余暉往回走。刘全兴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刘泓的小短腿努力跟著,心里却盘算著,今晚的饭桌,应该会有些不一样的惊喜了。 回到刘家院子时,日头已经西斜,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院子里,宋氏正在收晾晒的衣服,刘萍帮忙抱著。路氏坐在堂屋门口,手里依旧拿著那个破簸箕,有一搭没一搭地挑著豆子。王氏在厨房门口择菜,看到刘全兴父子回来,尤其是看到刘全兴手里拿著的东西,眼睛立刻亮了。 “哟,二弟回来了?手里拿的啥?又是野草?”王氏嗓门大,这一嗓子,把院里几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路氏也抬起头,眯著眼看过来。 刘全兴憨厚地笑了笑,把手里的野蒜和布袋递向宋氏:“他娘,在后山脚边顺手挖了点野蒜,还有点地耳,你看晚上能不能添个菜。” “野蒜?地耳?”宋氏接过,有些惊讶。野蒜她认识,確实是提味的好东西,但平时难得专门去找。地耳就更稀罕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味道极鲜,她以前在娘家时吃过两次,记忆深刻。 她打开布袋,看到里面黑褐色、肥厚柔软的地耳,眼睛都亮了:“真是地耳!还这么水灵!他爹,你在哪儿找到的?” 第12章 意外的鲜味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2章 意外的鲜味 刘全兴看了一眼身边的刘泓,含糊道:“就……山脚边,枯木上看到的。泓儿眼尖。” 刘泓適时地露出一个“我就是隨便看看”的无辜表情。 路氏放下簸箕,走过来,拿起一株野蒜闻了闻,又看了看布袋里的地耳,撇撇嘴:“我还当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些山野玩意儿。地耳倒是少见,不过也就吃个新鲜。” 王氏却已经凑到宋氏身边,扒拉著布袋:“二弟妹,这地耳看著真不错!燉汤肯定鲜!晚上多做点,也让爹娘和承宗他们尝尝鲜。” 她这话说得漂亮,好像全是为长辈和侄子著想,实际上是自己馋了。 宋氏点点头:“哎,我这就去收拾。”她拿著东西进了厨房,心里盘算著怎么做。野蒜好办,洗乾净切碎,可以当葱花用。地耳金贵,得仔细清洗,把里面可能夹带的沙土和烂叶弄乾净。 刘萍也跟进了厨房,好奇地看著母亲清洗那些黑乎乎、软塌塌的地耳。“娘,这个真能吃吗?看起来怪怪的。” “能吃,燉汤喝可鲜了。”宋氏手上动作不停,“你弟弟真是个小福星,上次找到甜草,这次又『帮』你爹找到这些。” 刘萍与有荣焉地挺起小胸脯:“弟弟就是厉害!他梦里的老爷爷肯定特別照顾他!” 晚饭时分,堂屋里飘出的味道,和往常有些不同。 除了惯常的粥和窝窝头,还有一小碟凉拌的野莧菜(这几天已成为保留项目,虽然量更少了),以及今天的主打——一盘野蒜炒地耳。 地耳清洗乾净后,黑亮柔软,野蒜切碎后,辛辣的香气被热力一激,混合著地耳本身的山野鲜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勾人食慾的复合香气。宋氏捨不得多放油,只用了极少的一点猪油(家里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滑锅,但就这样简单一炒,那香味还是霸道地瀰漫开来,甚至压过了咸菜和窝窝头的味道。 连在屋里“用功”的刘全志都被这香味引了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皱了皱鼻子:“今天做什么了?这么香?” 刘全文更是直接从屋里窜出来,眼睛盯著桌上那盘野蒜炒地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二嫂,你这手艺绝了!这味儿,比镇上饭馆还香!” 刘承宗也使劲吸著鼻子,虽然没说话,但眼神直往那盘菜上瞟。 路氏板著脸,但眼角余光也扫了那盘菜好几下。 刘老爷子依旧沉默地坐在上首,只是拿著烟杆的手顿了顿。 分饭开始。粥和窝窝头照旧按“规矩”来。轮到那盘野蒜炒地耳时,路氏的手明显迟疑了一下。这菜看著油亮,闻著喷香,量却不多。她先是给刘老爷子拨了足有三分之一,然后又给刘全志、刘全文、刘承宗和自己拨了差不多的分量,王氏也分到一小撮。最后剩下不到五分之一,才拨到二房面前的空碗里。 宋氏早就料到,平静地接过,把这点菜分给丈夫和两个孩子,自己只象徵性地夹了一两根野蒜。 刘全兴看著碗里那点可怜的菜,又看看妻子和孩子们,默默把自己碗里那点往宋氏碗里拨了一些。宋氏想推拒,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吃饭。”刘老爷子发话,率先动了筷子。他夹起一筷子野蒜炒地耳,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桌上其他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只见刘老爷子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这次连带著一点野蒜和地耳一起。 这就是无声的好评了! 路氏见状,也赶紧尝了一口。辛辣的野蒜香气首先衝击味蕾,隨即是地耳那滑嫩独特的口感和隨之释放出的、浓郁的山野鲜味。这鲜味不同於肉香,更加清爽醇厚,在极度缺乏油水和调料的农家饭桌上,简直像是一颗鲜味炸弹,瞬间激活了麻木的舌头。 “唔……”路氏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讚嘆,但立刻又板起脸,撇嘴道,“还成吧,就是些山野味儿,瞎猫碰上死耗子。” 话是这么说,她下筷子的速度却一点不慢,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刘全志吃相斯文,但筷子也频频伸向那盘菜。刘全文更是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夸:“好吃!真鲜!二嫂,明天再去弄点!” 王氏一边吃,一边酸溜溜地说:“二弟运气是真好,进趟山就能找到这些好东西。我们承宗他爹整天读书,都没这閒工夫。” 刘承宗早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眼巴巴地看著盘子,见盘子快见底了,忍不住说:“奶奶,我还想吃。” 路氏看看盘子,又看看其他人,最后把盘底剩下的一点汤汁和零碎拨到了刘承宗碗里。刘承宗拌著粥,吃得津津有味。 二房这边,刘萍吃得小脸放光。地耳滑溜溜的口感很新奇,野蒜的辛辣她一开始有点不適应,但混合著那股说不出的鲜味,越吃越上癮。“娘,这个真好吃!比甜草还好吃!” 刘泓小口吃著,心里也很满意。野蒜和地耳的结合,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这不仅仅是多了一道菜,更是向全家展示了“山野之物”也能变成美味,甚至比日常的咸菜窝窝头更有吸引力。 他看到父亲刘全兴默默吃完了自己那份,虽然没说什么,但眉眼间的疲惫似乎被这口鲜味冲淡了些。母亲宋氏脸上也带著淡淡的笑意,那是看到自己手艺被认可、孩子吃得开心的满足。 晚饭就在这种略带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诡异在於,明明是一顿普通的农家饭,却因为一道意外的山野小炒,让每个人都多吃了半碗粥,连一贯矜持的刘全志都多夹了好几筷子咸菜。 收拾碗筷时,王氏又凑到宋氏身边:“二弟妹,那地耳……后山还多不?明天让全文也跟著全兴去转转?多弄点回来,晒乾了也能存著。” 路氏虽然没说话,但耳朵明显竖著。 宋氏看了一眼丈夫,刘全兴憨厚地说:“就那么一点,碰巧了。山里东西,哪能说有就有。” 王氏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 第13章 堂兄的炫耀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3章 堂兄的炫耀 晚上,西厢房里。刘萍兴奋地跟母亲描述地耳有多好吃,刘泓则靠在父亲身边,小声说:“爹,白鬍子老爷爷在梦里还说,后山好东西多著呢,除了黑耳朵,还有红果果,黄疙瘩,长在树上的『小伞』……” 他故意说得模糊,把蘑菇(小伞)、野果(红果果)、块茎类植物(黄疙瘩)都涵盖进去,为以后的“发现”做铺垫。 刘全兴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问:“真的?” “老爷爷是这么说的,”刘泓眨眨眼,“不过他说,要慢慢找,运气好才能碰到。” 宋氏在一旁听著,心里又是惊奇又是欢喜。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小儿子,可能真的有些不同寻常。 油灯熄灭,黑暗降临。 堂屋里,路氏躺在床上,却有点睡不著。鼻尖似乎还縈绕著晚上那盘野蒜炒地耳的鲜香味。那滋味,確实比咸菜强多了。她翻了个身,心里嘀咕:难道泓娃子真有什么说道?一次甜草,一次地耳野蒜……哪有那么巧? 东厢房,王氏也在跟刘全志嘀咕:“他爹,你说二房是不是走了什么运?又是甜草又是鲜货的……那地耳,镇上一小把都得卖好几文钱呢!” 刘全志翻著书,心不在焉:“山野之物,不值什么。专心读书才是正道。” 话虽如此,他今晚却有点看不进书,脑子里总飘过那盘菜的香味。 夜深了,整个刘家村安静下来。 只有西厢房里,某个四岁的小豆丁,在黑暗中睁著清亮的眼睛,默默规划著名下一步。 “瞎猫碰上死耗子”? 刘泓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就让这只“瞎猫”,多碰上几只“死耗子”好了。 后山的宝库,才刚刚打开一条门缝呢。 野蒜炒地耳的鲜味余韵,在刘家院子里盘旋了两天,终於在第三天,被另一件“大事”冲淡了——刘承宗私塾休沐,回家了。 对於路氏和王氏来说,这无疑是比发现十斤地耳更值得高兴的事。长孙、读书种子归家,那排场必须安排上。 一大早,路氏就指挥著宋氏把堂屋里里外外又扫了一遍,虽然还是那些破旧家具,但至少看起来整齐了些。王氏则翻箱倒柜,给刘承宗找出那身最体面的细布长衫(其实是刘全志年轻时穿的,改小了),又特意用烧热的瓦片把衣服熨了熨,祛除褶皱。 刘泓冷眼旁观著这份隆重,心里没什么波澜。他正蹲在院里,拿著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著谁也看不懂的符號——那是他前世记忆里某个古代算经里的数字写法,用来默默复习,免得脑子生锈。刘萍在他旁边,学著用草茎编小篮子,手法稚嫩,但很专注。 日头將近晌午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少年刻意拔高的、带著点得意腔调的说话声:“娘!奶奶!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刘承宗那略显圆润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他穿著那身熨过的青色细布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同色布带束著,背著一个半旧的书袋,昂首挺胸地走进来。十岁的年纪,已经有了点“读书人”的派头,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哎哟!我的大孙子回来了!”路氏立刻从堂屋里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褶子都深了几分。她接过刘承宗的书袋,上下打量著,“瘦了!在学里肯定吃苦了!快进屋歇著!” 王氏也围了上去,捏捏儿子的胳膊,摸摸他的脸:“承宗,累不累?饿不饿?娘给你煮个鸡蛋补补!” 煮鸡蛋!这话一出,院里其他几个孩子的耳朵都竖了起来。鸡蛋在刘家可是稀罕物,家里的鸡下蛋不勤,攒下的蛋大多要拿去换盐换针线,平时谁也捨不得吃。只有刘承宗每次休沐回家,才有这特殊待遇。 刘萍编篮子的手停住了,悄悄咽了口口水。刘泓也停下了手中的“鬼画符”,抬眼看去。只见路氏已经忙不迭地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煮鸡蛋特有的、带著腥气的香味。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刘承宗享受著奶奶和母亲的嘘寒问暖,下巴抬得更高了。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掠过正在劈柴的刘全兴(只是看了一眼),扫过蹲在地上的刘泓和刘萍,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承宗啊,这次在学里怎么样?夫子可有什么教诲?”路氏把刘承宗拉进堂屋坐下,迫不及待地问。 王氏也紧挨著坐下,眼巴巴地看著儿子。 刘承宗清了清嗓子,摆出正襟危坐的架势,声音故意放得沉稳些:“回奶奶、娘的话,此次旬考,孙儿的文章被夫子评为『乙上』,夫子亲口夸讚,说孙儿破题清晰,文理渐通,较上月大有进益。”他顿了顿,补充道,“夫子还说,照此下去,明年开蒙试(指县试前的预备考试),大有可为。” “乙上?大有可为!”路氏和王氏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秀才功名在向她们招手。路氏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好!我大孙子就是出息!比你爹当年还强!” 王氏也笑得合不拢嘴:“都是娘和奶奶供得好!承宗,你可得继续用功,给咱老刘家爭光!” 这时,路氏煮的鸡蛋也好了。她用凉水浸了浸,剥掉壳,露出蛋白光滑、蛋黄饱满的一个白煮蛋,用个小碟子装著,端到刘承宗面前:“快,趁热吃了,补补脑子!” 那白生生的鸡蛋,在简陋的堂屋里,显得格外耀眼。 刘承宗矜持地拿起鸡蛋,却没有立刻吃。他的目光转向了堂屋门口。刘泓和刘萍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口附近,刘萍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鸡蛋,小手不自觉地绞著衣角。刘泓则表情平静,只是看著。 刘承宗心里那股炫耀的劲头更足了。他咬了一口鸡蛋,慢慢咀嚼,做出一副品尝美味的模样,然后,他看向刘泓,忽然开口:“泓弟,你过来。” 第14章 压抑的空气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4章 压抑的空气 刘泓心里挑了挑眉,面上却依言走过去,站在堂屋中间,仰头看著这位堂兄。 “泓弟近来可好?听说你前些日子落水,可大好了?”刘承宗语气里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关切”。 “谢谢堂哥关心,好了。”刘泓回答得简短。 “嗯,好了便好。”刘承宗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鸡蛋,咽下后,忽然道:“为兄在学里新学了一首诗,意境颇佳,念给你听听,你也受些薰陶。” 路氏和王氏立刻捧场:“好!承宗念来听听!” 刘承宗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用自以为抑扬顿挫的腔调念道: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於二月花。” 念完,他看向刘泓,眼神里带著考较和隱隱的得意:“泓弟,你可听懂了?这诗写的是秋日山景,枫叶似火,美不胜收。尤其是这『斜』字,用得极妙,念作『霞』音,方合韵律。” 刘泓:“……” 他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首诗他熟得不能再熟,杜牧的《山行》,千古名篇。刘承宗背得倒是没错,但这解释……“斜”字在中古音里確实有“霞”的读法,以押“家”、“花”的韵,但刘承宗那刻意拿腔拿调的“霞”音,配上他那半生不熟的官话腔调,怎么听怎么彆扭。而且,他刚才念的时候,明显在“白云深处”那里顿了一下,似乎对“深”和“生”的版本有点拿不准,最终还是选了“深处”,这倒也无伤大雅。 真正让刘泓觉得好笑的是刘承宗那股子“我来教你”的劲儿,还有路氏王氏那一脸“我孙子/儿子真有学问”的陶醉表情。 但他现在是四岁的刘泓,一个刚“开蒙”认了没几天字的农家孩子。 於是他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懵懂和一丝“好像很厉害但我听不懂”的茫然,小声说:“堂哥念得真好听……就是……枫叶为什么比花还红啊?花不是有很多顏色吗?” 这个问题,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问出来,合情合理,甚至带著点童趣。 刘承宗却是一噎。他光顾著显摆诗的“意境”和“用字之妙”,哪想过这么具体的问题?夫子也没讲过啊!他支吾了一下,含糊道:“这个……诗家语,便是如此形容,极言枫叶之红艷……你年纪小,不懂也正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路氏立刻帮腔:“就是!泓娃子,你堂哥念的是学问!你好好听著就是,问东问西的!”她又转头对刘承宗笑,“承宗啊,別管他,快把鸡蛋吃了,凉了腥气。” 刘承宗得了台阶,赶紧又咬了一口鸡蛋,不再看刘泓,转而跟路氏和王氏说起学堂里其他同窗的“愚笨”和夫子的“器重”。 刘泓退回门口,拉起还在眼巴巴看鸡蛋的刘萍,回到院里。 刘萍小声说:“弟弟,鸡蛋看起来好好吃啊……” 刘泓拍拍她的手:“姐,以后咱们也会有的。”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想,一个鸡蛋而已。前世他什么没吃过?但在这个环境里,这確实是一种稀缺资源,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刘承宗炫耀的不仅仅是鸡蛋和诗,更是那种被家庭资源全力托举的优越感。 他看著堂屋里其乐融融的三人,又看了看在厨房默默准备午饭的宋氏,以及在院角沉默干活的父亲。 这个家的资源流向,如此清晰而刺眼。 不过,刘泓並不著急。刘承宗走的这条路,看似风光,实则狭窄。县试、府试、院试……层层关卡,需要的不止是资源堆砌,更是天赋、勤奋和运气。以刘承宗刚才背诗时那点底子,还有刘全志苦读二十年止步童生的“前车之鑑”……这条路对刘家而言,性价比极低。 而他刘泓,脑子里装著一个世界的知识,走科举之路,几乎是降维打击。只不过,时机未到,他需要先积累,先让这个小小的二房有立足的资本。 午饭,因为刘承宗的归来,比平时略微丰盛了一点。除了常规的稀粥窝窝头咸菜,路氏还让宋氏用最后一点猪油渣炒了个青菜(菜是王氏从自家菜地摘的),当然,猪油渣大部分进了刘承宗、刘全志和刘全文的碗里。 那个白煮蛋,刘承宗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孝顺”地分给了路氏和王氏,两人推让一番,欢天喜地地吃了。 二房依旧是最稀的粥,最硬的窝窝头,咸菜也分得最少。刘萍看著刘承宗碗里的油渣,又低头喝自己的稀粥。 刘泓安静地吃著,心里却在想,后山那些“宝贝”,得加快点“发现”的节奏了。光是野菜野味,还不足以改变格局。得找点更有价值的东西。 下午,刘承宗被路氏勒令去休息,“读书辛苦了”。他就在院子里晃悠,看到刘泓又蹲在地上划拉,凑过去看了一眼,嗤笑道:“泓弟,你这是画的什么鬼画符?写字要端正,你看我写的字。”说著,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天地玄黄”四个字,结构鬆散,笔画无力。 刘泓看了一眼,诚恳地说:“堂哥写得真好。”內心:这字放到前世,小学一年级水平都够呛。 刘承宗满意了,背著手走开,继续享受他的“休沐时光”。 刘承宗在家“休沐”了两天,享受了两天眾星捧月的待遇后,终於在第三天早上,被路氏和王氏千叮万嘱、依依不捨地送回了镇上的私塾。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隨著他的离开而鬆弛了一些。路氏和王氏那股子打了鸡血般的兴奋劲儿消退下去,恢復了日常的挑剔和算计。宋氏继续忙里忙外,刘全兴依旧沉默地干著最重的活计。 然而,东厢房里,却笼罩著一层看不见的低气压。 这低气压的源头,来自大伯刘全志。 刘承宗回家的这两天,刘全志除了吃饭时露个面,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里。 第15章 大伯的焦虑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5章 大伯的焦虑 起初,路氏和王氏还以为他是在用功读书,为儿子的“大有可为”而欣慰。但细心的宋氏发现,送进东厢房的饭菜,刘全志常常没动几口。偶尔从门缝里,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长长的嘆息。 这嘆息声,在刘承宗离开后的那个上午,变得更加频繁和沉重。 刘泓正在院里,假装观察蚂蚁如何搬运一只死去的菜青虫,实则耳朵灵敏地捕捉著东厢房的动静。他听到王氏压低了声音在劝慰,语气里带著焦躁:“……你倒是说句话呀!整天唉声嘆气有什么用?这次不行,下次再考就是了!你是长子,又读了这么多年,家里肯定继续供你!哪像二房,一群泥腿子,就知道埋头干活,能有什么出息?” 泥腿子……刘泓扯了扯嘴角。这个词从王氏嘴里说出来,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对自身(虚幻)地位的维护。她似乎忘了,在嫁给刘全志这个“读书种子”之前,她自己也不过是隔壁村的农家女。 屋里,刘全志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浓重的疲惫和苦涩:“下次?还有几个下次?我今年已经三十有五了!县试考了六次!六次了!连个童生都没捞著!村里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儿子都会下地了,我呢?我……”声音哽住了,又是一声重重的嘆息。 “那能怪谁?”王氏的声音尖利起来,“还不是怪你时运不济?每次不是头昏就是发挥失常!家里为了供你读书,花了多少钱?省吃俭用,好东西都紧著你,全兴累死累活干活贴补,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现在承宗也开蒙了,夫子都说他比你有灵性,你就不能放宽心,好好教导承宗,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 这话听起来是劝慰,实则字字扎心。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那岂不是承认自己这辈子已经没指望了?对於一个苦读二十年、自视甚高的“读书人”来说,这比直接骂他废物还难受。 果然,刘全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羞恼:“你懂什么!科举之道,岂是儿戏!承宗……承宗还小,未来如何尚未可知!我……我只是近日温书,有些疲累罢了!” “疲累疲累,就知道说疲累!”王氏似乎也来了火气,但到底不敢太过分,声音又压低下去,“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爱怎么著怎么著吧。我出去看看午饭好了没。”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氏沉著脸走了出来,看到蹲在院里的刘泓,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惯常那种略带虚偽的笑:“泓娃子,玩蚂蚁呢?仔细別让咬了。”说完,就匆匆往厨房去了,大概是去找宋氏“交流”或者找点吃的平復心情。 刘泓继续看著他的蚂蚁,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看来,大伯刘全志又一次县试失利了。而且这次打击似乎格外大,连一向用来维持体面的“用功”外壳都快要撑不住了。 三十有五,六试不第。在这个平均寿命不高的时代,这个年纪,这个成绩,基本上可以宣告科举之路前途渺茫了。除非有什么特別的机缘或者顿悟,否则大概率就是一辈子老童生,甚至可能连童生都保不住(需要定期参加考试確认资格)。 刘家把大部分资源压在了他身上二十年,得到的回报却近乎於零。这不仅仅是刘全志个人的失败,更是这个家庭投资策略的惨痛失败。路氏和王氏嘴上不说,心里难道真的没有怨言?只不过“长子”“读书人”的身份光环还在硬撑罢了。 而刘全志自己,恐怕正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和焦虑之中。儿子的“进益”可能非但不是安慰,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和压力——看,你不行,你儿子也许行? 刘泓能理解这种焦虑。前世他见过太多在一条路上走到黑却看不到光的人。只不过,刘全志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可能走偏了。天赋、方法、心態,乃至运气,可能都不站在他这边。 正想著,东厢房的门又轻轻响了一下。刘全志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髮梳得整齐,但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眼神有些涣散,失去了往日那种刻意维持的矜持和飘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茫然。他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劈柴的刘全兴,扫过玩蚂蚁的刘泓,扫过鸡窝,扫过远处的田垄,却没有焦点。 刘全兴停下劈柴的动作,喊了一声:“大哥。” 刘全志像是被惊醒,看向刘全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又转身慢慢踱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那背影,竟有些佝僂,透著一股英雄末路般的萧索——虽然他这个“英雄”的水分很大。 刘泓收回目光,心里没什么同情,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刘全志的困境,是刘家现有格局的一个关键节点。他的失败,可能会加速某些变化,也可能会让路氏和王氏更加孤注一掷地把希望压在刘承宗身上,从而进一步压榨其他房。 但无论如何,这都给了二房更多的操作空间和时间。 一个失意的、失去方向的长房,至少暂时不会成为二房崛起的直接阻碍,甚至可能因为自身的焦虑和无能,忽略掉二房的一些细微变化。 午饭时,刘全志没有出来吃。路氏让王氏把饭菜送进去。王氏送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对路氏说:“没吃几口,就说没胃口。” 路氏皱紧了眉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桌上,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分配饭菜,而是嘆了口气:“这读书……真是磨人啊。”这话里,似乎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確定和隱隱的担忧。 刘老爷子闷头抽菸,没说话。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默。连刘全文都识趣地没有大声吧唧嘴。刘承宗带来的那点虚假繁荣,隨著他的离开和刘全志的低迷,彻底消散了。 第16章 没编好『读书』这个篮子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6章 没编好『读书』这个篮子 饭后,刘泓帮著刘萍收拾碗筷(宋氏被路氏支使去河边洗衣服了)。两人端著碗筷去厨房时,经过东厢房的窗户,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近乎哽咽的低语,还有拳头轻轻捶打桌面的声音。 刘萍嚇得一缩脖子,加快了脚步。刘泓却放慢步子,听得更仔细些。 “……之乎者也……有何用……有何用啊……”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和自我否定。 刘泓垂下眼睫,走进厨房。 把碗筷放进木盆,刘萍小声说:“弟弟,大伯他……是不是病了?听著好难受。” 刘泓摇摇头:“不是病了,是心里难受。” “为什么难受?因为读书吗?”刘萍不解,“读书不是好事吗?承宗哥每次回来,奶奶和大娘都可高兴了。” “读书是好事,”刘泓看著姐姐,慢慢地说,“但读不出来,或者读错了方向,就会很难受。就像……就像你想编一个很好看的篮子,但是怎么也编不好,还浪费了好多草茎,就会又著急又难过。” 这个比喻很粗浅,但刘萍听懂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大伯就是没编好『读书』这个篮子?” “差不多吧。”刘泓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心里想的却是,刘全志何止是没编好篮子,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拿错了编织图,或者根本没有编织的天赋,却硬要坐在那里编,还占用了家里最好的“草茎”。 傍晚,宋氏洗衣服回来,也听说了刘全志的情况,只是嘆了口气,没说什么。晚上一家人在西厢房时,刘全兴闷闷地说了句:“大哥……也不容易。” 宋氏低声道:“谁容易呢?”她看了一眼睡著的刘萍和小女儿,又看看安静坐在一旁的刘泓,眼神柔软下来,“咱们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孩子拉扯大,比什么都强。” 刘全兴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 刘泓躺在炕上,听著身边家人均匀的呼吸声,毫无睡意。 东厢房里,大概还有人对著孤灯,长吁短嘆,辗转难眠吧。 科举,是这个时代几乎唯一的上升通道,但也是一条异常狭窄和残酷的独木桥。刘全志倒在了桥头,刘承宗正跃跃欲试想要上去。 而他刘泓,迟早也要踏上这座桥。 不过,和別人不同的是,他不仅知道桥对面有什么风景,手里还握著一张比別人详细得多的“地图”,甚至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近道”和“窍门”。 当然,现在还不是上桥的时候。他得先在桥这边,把自己锻炼得足够强壮,准备好足够的乾粮。 后山,是他的第一个“粮仓”。 大伯的焦虑,长房隱隱出现的裂痕,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或许该让“白鬍子老爷爷”,再指点一些更有用的东西了。 比如,怎么样才能让那些山野之物,不仅仅是“吃个新鲜”,而是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铜钱。 只有经济上的独立和宽裕,才能支撑起未来的路。 黑暗中,小小孩童的嘴角,弯起一个与年龄不符的、成竹在胸的弧度。 刘全志的低气压在刘家院子里盘旋了两天,终於在第三天被一阵吊儿郎当的口哨声打破了。 口哨声是从院门外传来的,调子不成调,带著股漫不经心的嘚瑟劲儿。紧接著,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小叔刘全文晃悠著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靛蓝色短褂,褂子有点紧,勒出微微发福的腰身。头髮依旧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最扎眼的是他手里拿著的东西——一根用油纸包著的、小指粗细的深褐色条状物,顶端还沾著几点白色的芝麻粒。他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掰一小块扔进嘴里,嚼得嘖嘖有声,一脸享受。 是芝麻糖!虽然看起来品相一般,掺了不少糖渣,但在这个糖比盐还金贵的农家,这玩意儿无疑是顶级的奢侈品零嘴。 刘泓正在院里帮刘萍把晾乾的野菜收进簸箕,一抬头就看见了刘全文和他手里的糖。刘萍的眼睛瞬间就直了,盯著那根芝麻糖,小嘴不自觉地微张,咽了口唾沫。 就连在堂屋门口挑豆子的路氏,也立刻抬起了头,脸上不但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堆起了惯常对著小儿子时的那种纵容笑容:“全文回来了?手里拿的啥?又乱花钱!” 这话听著像责怪,语气却软得能滴出水来。 刘全文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把剩下的半截芝麻糖递到路氏嘴边:“娘,您尝尝!镇上老李头糖铺新出的,芝麻香,糖也脆生!我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著!” 路氏象徵性地往后躲了躲,笑骂:“去去去,娘不爱吃甜的,齁嗓子!”话是这么说,眼睛却瞟著那糖。 刘全文会意,硬是掰了不大不小的一块,塞进路氏手里:“您就尝尝嘛,可好吃了!” 路氏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咂摸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是还行。不过下次別乱花钱了,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知道了知道了!”刘全文满口答应,转身看见刘泓和刘萍眼巴巴地看著(主要是刘萍),他眼珠一转,掰下指甲盖大小、粘著零星芝麻的一小块,递向刘萍:“萍丫头,给,尝尝你小叔买的糖,甜著呢!” 刘萍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 “谢谢小叔。”刘泓却抢先一步,接过那一点点糖渣,然后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刘萍,一半自己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刻吃。 刘全文愣了一下,没想到刘泓动作这么快。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自己又掰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山响,含糊地说:“甜吧?这可是正经麦芽糖熬的,加了炒香的芝麻!镇上的少爷小姐们都爱吃!” 他这话,像是说给刘萍姐弟听,又像是说给院子里所有人听,炫耀著他能接触到“镇上”和“少爷小姐”们的“高档”生活。 第17章 小叔的懒散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7章 小叔的懒散 刘萍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手里那点可怜的糖渣,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著。刘泓则把自己那半块握在手心,没动。 这时,刘全兴抱著一大捆劈好的柴从后院过来,准备堆到柴垛上。他满头大汗,粗布短褂湿透了大半,紧紧贴在结实的肌肉上。看到刘全文在那儿嘚瑟地吃糖,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沉默地转身去码放柴禾,动作稳健有力,仿佛对那甜腻的香气毫无所觉。 路氏却看见了刘全兴,立刻指挥道:“全兴,柴劈完了?那正好,去把猪圈再起一遍,味儿太大了!顺便把鸡窝也清清!” 刘全兴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放下柴,又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锹和竹筐,朝猪圈走去。 刘全文则一屁股坐在路氏旁边的小板凳上,蹺起二郎腿,继续美滋滋地啃他的芝麻糖,还跟路氏扯起了閒篇:“娘,您猜我今天在镇上看见谁了?村西头赵寡妇!嘖嘖,穿得那叫一个花哨,头上还插了根银簪子!说是她娘家兄弟在县里发了点小財……” 路氏一边挑豆子,一边津津有味地听著,时不时插嘴点评两句,完全忘了刚才还说“家里用钱地方多”。 王氏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刘全文在吃糖,眼睛立刻黏了上去,酸溜溜地说:“他小叔,又吃独食呢?也不知道给你大侄子留点,承宗在学里念书才辛苦呢。” 刘全文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只剩小半截的糖:“大嫂,这不就剩这点了吗?下回,下回一定给承宗带!” 王氏撇撇嘴,没再说什么,目光却还盯著那糖。 刘泓冷眼看著这一幕。小叔刘全文,作为家里的老来子,被路氏宠得没了边。他不用下地乾重活,不用为家里生计发愁,最大的“事业”似乎就是到处溜达,打听八卦,然后用家里本就不宽裕的钱(或者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钱)买点零嘴享受。路氏对此非但不制止,反而觉得小儿子“活络”“会享福”。 而父亲刘全兴,就像一头沉默的老黄牛,干著最脏最累的活,吃著最差的食物,还要忍受著这种明目张胆的不公。 刘全文吃完了糖,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他看见刘泓还站在那儿,手里似乎握著什么,便问:“泓娃子,糖吃了没?不吃给小叔,別浪费了。” 刘泓摊开手心,露出那半块粘著芝麻粒的糖渣:“小叔,我留著晚上吃。”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半块糖,或许晚上可以哄哄因为没糖吃而有些闷闷不乐的姐姐。 刘全文嗤笑一声:“出息!”也没再要,起身拍拍屁股,“娘,我回屋躺会儿,走了一上午,累得慌。” “去吧去吧,歇著去。”路氏连忙说。 刘全文晃悠著回了东厢房他那间屋子,关上了门。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院子里只剩下路氏挑豆子的窸窣声,刘全兴清理猪圈沉闷的铲土声,以及偶尔的鸡鸣猪哼。 刘萍吃完了她那点糖,还在回味那难得的甜味,小声对刘泓说:“弟弟,芝麻糖真好吃。” 刘泓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走到正在奋力铲猪粪的刘全兴身边:“爹,喝水。” 刘全兴停下来,喘著粗气,接过水瓢,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汗水顺著他的鬢角往下淌,在沾著泥污的脸上衝出几道白痕。 “爹,累吗?”刘泓问。 刘全兴用袖子抹了把脸,摇摇头,把空瓢递给刘泓,又继续埋头干活。他从来不说累,好像那副身躯是铁打的,永远不会疲惫。 刘泓握著水瓢,看著父亲弓起的、宽厚却仿佛承载著千斤重担的背影,又看看东厢房那扇紧闭的、传出鼾声的房门,再看看堂屋门口悠閒挑豆子的路氏。 一种清晰的、冰冷的认知,再次烙印在他心里。 在这个家里,劳动和价值,並不对等。宠爱和付出,也毫无关联。 小叔的懒散,是路氏溺爱允许甚至纵容的。而父亲的辛勤,则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被无限索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不是家,这是一个扭曲的小型社会,运行著一套陈旧而荒谬的规则。 要想打破这规则,光靠“发现”点野菜山货,是不够的。必须要有更实在的东西,能改变经济地位的东西。 他需要钱,需要能握在自己二房手里的、不被轻易剥夺的钱。 刘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厢房。母亲宋氏,此刻应该在屋里,摆弄她那架老旧织机了吧? 那架织机,或许是目前二房唯一可能產生“私產”的途径。 夜幕降临,刘家院子被黑暗笼罩,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光芒。 堂屋和东厢房都熄了灯,隱约能听到刘老爷子响亮的鼾声,以及东厢房那边偶尔传来的、刘全志压抑的咳嗽声(他还没从焦虑中完全缓过来)。路氏和王氏大概也睡了,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唧唧,偶尔夹杂著远处一两声犬吠。 西厢房里,却还亮著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焰很小,被灯罩拢著,投下一圈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炕前一小片区域。光晕里,宋氏侧身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是一架老旧得仿佛隨时会散架的木製织机。 织机发出单调而有规律的声响:“哐——当——哐——当——”,梭子在她手中灵巧地穿梭,带著棉线,一下,又一下,交织在已经成型的半匹粗布上。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关节有些粗大,但此刻在棉线间翻飞,却异常灵活,带著一种韵律感。 只是她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乾裂起皮。她微微抿著唇,眉头轻蹙,全神贯注於手中的活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刘泓躺在炕上,並没有睡著。他闭著眼睛,耳朵却清晰地捕捉著织机的声音,还有母亲那压抑著的、几不可闻的嘆息。 第18章 母亲的织机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8章 母亲的织机 他知道母亲为什么熬夜织布。 家里今年收上来的棉花不多,大部分交了税,剩下的被路氏收著,说是要攒著给刘承宗做新棉袄,或者换钱给他买笔墨。宋氏手里这点棉线,还是去年偷偷攒下的一点,加上今年分家时(虽然还没正式分出去,但各房有些东西已经默认归自己管了)从公中分到的极少一部分。她打算织几尺布,攒著,等货郎来村里时,看能不能换点钱,或者直接给孩子们扯点粗布,做件夏天换洗的单衣。 刘萍和刘薇(小妹)已经睡著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刘全兴累了一天,也早已沉入梦乡,发出轻微的鼾声。 只有宋氏,还在为了这点微薄的希望,透支著自己的精力和健康。 刘泓悄悄睁开眼,侧过头,看著灯光下母亲单薄而执拗的背影。 那架织机很旧了,是宋氏的嫁妆之一,跟著她从宋家嫁过来,这些年修修补补,勉强能用。织出来的布也是最粗糙的那种土布,厚重,质地硬,但在农家,能有一身不打补丁的土布衣服,已经算不错了。 “哐当——哐当——” 织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著刘泓的心。 他想起白天小叔刘全文那嘚瑟的芝麻糖,想起路氏偏心的眼神,想起父亲沉默劳作的背影,想起姐姐看著糖时渴望的眼神……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匯聚到眼前这盏孤灯下,母亲疲惫却不肯停歇的身影上。 这个家,母亲是二房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纽带。她忍受著不公,吞咽著委屈,却依旧努力地想为孩子们撑起一小片天,哪怕这片天如此低矮,如此侷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刘泓在心里默默地说。 光靠野菜和偶尔的山货,改善不了根本。必须要有稳定的、能带来现钱的营生。而母亲的织布手艺,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但土布太粗糙,卖不上价,也耗时间。得想办法让这布……变得不一样一些。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前世在档案馆看过的那些资料:古代的印染技术,特別是那些利用天然植物染色的土法。蓝靛染蓝,茜草染红,梔子染黄,槐米染绿……虽然工艺原始,染出的顏色可能不够鲜艷牢固,但在这个普通农家连件带顏色的衣服都难得的时代,哪怕是最简单的染色,也能让布匹的价值提升不少。 而染料来源……后山那片荒地里的蓼蓝,不正是现成的吗?还有野花野草,或许也能尝试。 他记得很清楚,製作蓝靛的步骤:採摘蓼蓝枝叶,浸泡发酵,加入石灰水搅拌打靛,沉淀后得到靛泥。虽然过程繁琐,需要反覆尝试,但原理並不复杂。而且,以他四岁孩童的身份,完全可以再次藉助“白鬍子老爷爷”的“梦”来引导。 更重要的是,如果染布成功,不仅能卖布,或许还能衍生出別的……比如,用染好的布,做一些简单但別致的小东西?或者,把染布的方法和母亲织布的手艺结合,形成一个小小產业链? 思路一旦打开,各种想法便纷至沓来。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先说服母亲尝试,並且要瞒过路氏和王氏的眼睛,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 “咳……”宋氏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停下手中的梭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捶了捶后腰。连续几个晚上的熬夜,她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抗议。 刘泓再也躺不住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炕沿,找到自己的小鞋子穿上,然后慢慢走到宋氏身边。 “娘。”他轻轻叫了一声。 宋氏嚇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刘泓,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泓儿?怎么醒了?是不是娘吵著你了?娘这就收工。”说著就要起身。 “没有,娘,我不困。”刘泓按住母亲的手,小手温热,“娘,你累吗?” 宋氏看著儿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里一软,疲惫似乎都散去了一些。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刘泓的头:“娘不累。泓儿快去睡吧,小孩子要多睡觉才能长高。” “娘,”刘泓没动,反而蹲下身,看著织机上那半匹灰白色的粗布,小声说,“这布织好了,是给我和姐姐做新衣服吗?” 宋氏眼神黯了黯,低声说:“娘想攒著,看能不能换点钱……或者,给你们一人做件夏天穿的短褂。萍儿的衣服都短了,补了好几回了。” 刘泓点点头,忽然问:“娘,这布……只能是这个顏色吗?不能变成別的顏色?比如……蓝色?绿色?” 宋氏愣了一下,失笑:“傻孩子,布都是这个顏色。想要带顏色的布,得用染料染,那染料可贵了,咱们家用不起。” “染料……一定要买吗?”刘泓歪著头,做出思考的样子,“白鬍子老爷爷在梦里,好像跟我说过……有些草啊,花啊,泡出来的水,也能给布上顏色。比如……后山那种开小蓝花的草,他说捣烂了泡水,布放进去,就能变成蓝顏色。” 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蓝花?后山……是有些开蓝紫色小花的草,可那……真能染布?”她本能地不信,但儿子之前“梦”到的甜草和地耳野蒜,都是实实在在有用的。这让她心里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老爷爷是这么说的,”刘泓一脸认真,“他还说,要选叶子多的那种,不要开花的。把叶子摘下来,泡在大缸里,过几天水变了顏色,再把布放进去煮一煮……哦,好像还要加別的东西,我记不清了。”他故意说得含糊,留下操作空间。 宋氏的心跳加快了。染布!如果真能用后山的野草染出顏色,哪怕是最简单的蓝色,这布的价值可就完全不同了!货郎收布,带顏色的比白布贵上不少! 但……这能成吗?万一糟蹋了布和功夫…… 看著母亲犹豫不决的样子,刘泓加了一把火:“娘,我们试试嘛。后山那种草很多,不用花钱。就算不成,也就是费点力气。万一成了呢?老爷爷总不会骗我吧?”他眨巴著大眼睛,带著孩童特有的、让人不忍拒绝的期盼。 第19章 家里的变化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19章 家里的变化 宋氏看著儿子,又看看织机上自己辛苦织出的布,再看看油灯里跳跃的火苗,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取代。是啊,试试又何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浪费点时间和几尺布,反正这布本来也卖不了几个钱。可万一成了…… “好,”宋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等娘把这匹布织完,咱们……就试试。” 刘泓心里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嗯!娘,你快歇著吧,很晚了。” 宋氏这次没再坚持,確实也累得不行了。她小心地把织机上的布收好,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母子俩摸索著上了炕。 躺下后,宋氏轻声说:“泓儿,这事儿……先別跟別人说,连你爹和姐姐也先別说,等咱们试成了再说。” “我知道,娘。”刘泓应道。他心里明白,母亲这是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也怕被路氏王氏知道,横生枝节。 黑暗中,宋氏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变得绵长。 刘泓却还睁著眼,听著窗外的虫鸣,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每一步:怎么合理地去“发现”蓼蓝,怎么引导母亲尝试製作靛蓝,需要准备哪些简单的工具……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隱约可见。 那架老旧织机发出的“哐当”声,似乎还在耳边迴响。 但刘泓知道,很快,这声音或许会伴隨著染缸里靛蓝的搅动声,还有铜钱落入瓦罐的清脆叮噹声。 他握紧了小拳头。 为了母亲疲惫却执拗的背影,为了姐姐渴望新衣的眼神,也为了这个家能有一片真正属於自己的、晴朗的天。 这第一步,必须走稳。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像村口那条浑浊的小溪,表面平静,底下却藏著说不清的暗流。 刘家院子里,各人依旧按著自己的轨跡活著。 刘全志依旧把自己关在屋里,只是咳嗽声少了些,偶尔会出来在院里踱步,眉头紧锁,望著远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氏和王氏依旧围著刘承宗(在家的日子)和刘全文转,对二房的態度也依旧是那种带著习惯性挑剔的漠视。 刘全文依旧隔三差五溜达出去,有时带点零嘴回来,有时空著手,但总能从路氏那里哄到点好处。 刘全兴依旧沉默地扛起最重的活计,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宋氏白天忙完家务,晚上就著油灯织她那匹越来越长的布,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隱秘的期待。 而刘泓,则继续扮演著他四岁孩童的角色。大部分时间看起来懵懂贪玩,偶尔会“灵光一现”,在父亲刘全兴耳边念叨几句“白鬍子老爷爷”的新“梦话”,引导著又去后山“碰运气”挖点野蒜、采点地耳,或者指认些新的可食野菜。 这些收穫不大,但细水长流,至少让二房碗里偶尔能多一点点不一样的滋味。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没能逃过一双浑浊却偶尔锐利的眼睛。 那是刘老爷子的眼睛。 刘老爷子在家的存在感一直不强。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要么蹲在门口抽菸,看著田垄发呆,要么背著手在村里慢悠悠地转悠,和几个老伙计扯几句閒篇。 在家里,他似乎默认了路氏的主导地位,对明显的偏心也常常保持沉默,只在某些关键时候,比如上次分“野菜”和“鲜货”时,才以一家之主的身份简单说两句,或者用眼神表达一下態度。 但最近,刘泓渐渐感觉到,爷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多了些东西。 那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种对待小孙辈的、略带疏离的慈爱或无视,而是一种探究,一种带著审视和疑惑的观察。 比如有一次,刘泓帮著刘萍把新挖的野蒜上的泥土仔细剥掉,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有点过分的耐心和条理。刘老爷子正好从堂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刘泓感觉到视线抬头看他,他才移开目光,背著手走开,什么也没说。 还有一次,午饭时路氏又在抱怨二房吃的多(其实只是粥喝得稍微快了点),刘泓没有像刘萍那样嚇得低头,也没有像宋氏那样惶恐辩解,只是安静地继续小口喝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刘老爷子当时端著碗,目光在刘泓脸上停留了好几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也只是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最明显的一次,是前天下午。刘全文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破了的蹴鞠(一种皮球),在院里瞎踢,踢得鸡飞狗跳。刘萍和小妹刘薇看得咯咯直笑,追著球跑。刘泓没去凑热闹,只是坐在门槛上看著。刘全文一脚把球踢飞,正好砸向坐在堂屋门口打盹的刘老爷子。老爷子被惊醒,还没来得及发火,却看见原本坐在门槛上的小孙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迅捷地侧身一扑,小手险险地把球挡偏了方向,球擦著老爷子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墙上。 刘全文嚇了一跳,赶紧过来赔笑。路氏也出来骂刘全文毛手毛脚。刘老爷子却没理他们,只是定定地看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灰土、脸上依旧没什么惊慌表情的刘泓。 那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个四岁的农家孩子,落水病癒后,先是“梦”到能吃的甜草,引著父亲找到鲜货,说话做事有条有理,遇到突发情况反应迅速沉稳……这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刘老爷子活了快六十年,见过早慧的孩子,也见过被传说有“宿慧”的神童,但像刘泓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在自家见到。这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太静了,静得像村后那口深潭的水,看著清澈,却望不到底。那不是孩童该有的懵懂或顽皮,也不是聪明外露的机灵,而是一种……仿佛经歷过很多事情沉淀下来的沉静和通透。 这让他心里有些惊疑,也有些不安。惊疑的是,这孩子莫非真有什么造化?不安的是,这种异常,在这个本就暗流涌动的家里,会带来什么变化? 第20章 爷爷的眼神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0章 爷爷的眼神 今天早上,刘老爷子又蹲在门口抽旱菸。 刘泓被宋氏打发去鸡窝捡鸡蛋。家里的芦花鸡最近下蛋勤快了些,一天能捡两个。 刘泓小心地钻进鸡窝,避开那只护窝的老母鸡,从草窝里摸出两个还带著微温的鸡蛋。他拿出来,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欢天喜地地跑回去邀功,而是先看了看鸡蛋是否完好,然后稳稳地拿在手里,走回堂屋,交给正在做饭的宋氏。 “娘,鸡蛋。”他声音平稳。 宋氏接过,笑著夸了他一句。 整个过程,刘老爷子透过裊裊的烟雾,看得清清楚楚。他磕了磕烟锅,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刘泓正准备去帮姐姐餵鸡。 “泓娃子。”刘老爷子叫住他。 刘泓转过身,抬头看著爷爷:“爷爷。” 刘老爷子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刘泓平齐。他仔细打量著这个小孙子。脸蛋因为最近伙食略有改善,稍微有了点肉,但依旧清瘦。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眼神清亮,但深处確实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泓娃子,”刘老爷子声音低沉,带著常年吸菸的沙哑,“你跟爷爷说,你……是不是经常做那个白鬍子老爷爷的梦?” 刘泓心里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点回忆和兴奋的表情:“嗯!爷爷,老爷爷可好了,告诉我好多事情!甜草啊,黑耳朵啊,冲鼻子的小疙瘩啊,都是他告诉我的!”他掰著手指数,完全是孩童炫耀秘密的样子。 “那老爷爷……长什么样?还跟你说什么了?”刘老爷子追问,目光紧盯著刘泓的眼睛。 刘泓歪著头,努力思考的样子:“老爷爷……鬍子很长很长,白白的,穿著……嗯,好像是很宽很大的灰衣服,手里还拿著根拐杖,拐杖头上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他还说……”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皱起小眉头,“还说……要孝顺爹娘,爱护姐姐妹妹,要……要做好孩子。別的……我有点记不清了,每次梦醒了,就只记得一点点。” 他说的这些,半真半假。白鬍子老爷爷的形象是模糊加工的,“孝顺爱护”是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套话,至於“只记得一点点”,则是为以后可能的“记忆復甦”留后路。 刘老爷子听著,眼神变幻不定。听起来像是孩子混乱的梦境和想像,但又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尤其是“孝顺爹娘,爱护姐妹”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结合他平日对姐姐的维护和对父母的体贴,似乎又不仅仅是梦话。 难道……真是祖宗保佑,或者这孩子有什么特別的缘分? 刘老爷子信这些。村里老人常说,有些孩子天生带慧根,或者有鬼神庇佑。如果真是这样,那对老刘家是福是祸? 他想起大儿子刘全志的鬱郁不得志,想起长孙刘承宗那看似聪明实则浮躁的性子,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沉静、屡有“奇遇”的小孙子……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鬆动了一下。 但他终究是受传统礼法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人。长幼有序,嫡庶有別(虽然农家谈不上严格嫡庶,但长房长孙的观念根深蒂固)。二房的孩子再特別,目前看来也只是能找点吃食,离“光宗耀祖”还差得远。而长房,毕竟投入了那么多,还有个“读书种子”刘承宗。 心里的天平,依旧顽固地偏向一边,只是另一端的砝码,似乎悄悄增加了一点重量。 “嗯,”刘老爷子最终只是点点头,拍了拍刘泓瘦小的肩膀,语气和缓了些,“记著老爷爷的话,做个好孩子。去玩吧。” 他没有再追问,但看向刘泓背影的眼神,却更加复杂。 这个家里,最平静的表面下,或许藏著一双看得最清楚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的主人,还在观望,还在权衡。 刘泓走开后,轻轻鬆了口气。爷爷的审视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敏锐。不过刚才的应对应该没有露出破绽。孩子气的外表和对“白鬍子老爷爷”设定的强化,是目前最好的保护色。 他走到鸡窝边,刘萍正在撒糠餵鸡。看到弟弟过来,她小声问:“爷爷刚才跟你说啥了?” “爷爷问我白鬍子老爷爷的事。”刘泓如实说。 “啊?爷爷也知道了?”刘萍有些紧张,“他没骂你吧?” “没有,爷爷就是问问。”刘泓摇摇头,看著抢食的鸡群,心里却在想,爷爷的態度很微妙,既没有全信,也没有否定。这是一种观望,或许,也能成为一种潜在的、微弱的支持力量,在未来的某个时刻? 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远处传来隱隱的雷声。 要下雨了。 刘泓抬头看了看天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雷声越来越近,乌云像一块巨大的灰色脏抹布,沉沉地压下来,把正午的天光遮得如同傍晚。风也大了,捲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著旋儿往人身上扑。 刘家院子里一阵忙乱。路氏尖著嗓子指挥宋氏和刘萍赶紧把晾晒的衣物、乾菜收进来。刘全兴从田里匆匆赶回,忙著加固猪圈和鸡窝的顶棚。刘全文本来想溜达出去,一看这天色,嘟囔两句又缩回了自己屋里。刘老爷子背著手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天色,眉头微皱。 豆大的雨点终於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院子里很快积起了小水洼,雨水顺著屋檐哗啦啦地流下,在地上砸出一排整齐的小坑。 所有人都躲进了屋里。堂屋成了临时的聚集地,因为这里最宽敞,也最乾燥(相对而言)。 路氏、刘老爷子、王氏坐在桌边。刘全志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坐在靠窗的位置,借著窗外灰暗的天光,蹙眉看著,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刘全文歪在另一张长凳上,打著哈欠。 宋氏抱著小女儿刘薇,和刘萍一起坐在靠近门边的矮凳上。刘全兴站在门內,看著外面的大雨,默默擦著脸上的雨水。刘泓挨著姐姐坐著,安静地看著门外白茫茫的雨幕。 第21章 雨天的衝突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1章 雨天的衝突 雨声哗哗,屋里却显得有些沉闷。只有刘老爷子偶尔的咳嗽声,和刘全文不合时宜的哈欠声打破寂静。 这时,刘承宗从东厢房出来了。他手里拿著笔墨纸砚——是路氏特意给他买的,比平时用的稍微好一点,用来“练字”。他看到堂屋里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二房一家也在,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径直走到桌子另一头,那里比较亮堂。 他把纸铺开,研墨,然后拿起笔,开始一本正经地写字。写的是《千字文》里的句子,一笔一划,很是用力,似乎想在这沉闷的雨天里,彰显一下自己“读书人”的不同。 开始还好,大家都儘量不出声。刘萍抱著母亲给的一个破布缝的小沙包,跟妹妹刘薇小声地玩著丟接游戏,声音很轻。刘薇才几个月大,被逗得咯咯直笑,声音奶声奶气,其实也不大。 但刘承宗写著写著,似乎遇到了什么难写的字,或者单纯是心情烦躁,眉头越皱越紧。窗外的雨声,屋里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那细细碎碎的、孩子玩耍的轻笑和咿呀声,在他耳朵里渐渐放大,变成了难以忍受的噪音。 尤其是刘薇那咯咯的笑声,清脆稚嫩,在沉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出。 刘承宗停下笔,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门边。刘萍正轻轻把沙包拋给妹妹(当然妹妹接不住,只是看著乐),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那笑容落在他眼里,不知怎的,格外刺眼。他今天练字状態不好,心里本就憋著股火,这会儿觉得全是被打扰了。 “吵死了!”他终於忍不住,把笔往桌上一拍,发出不小的声响。 屋里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萍嚇了一跳,手里的沙包掉在地上,愣愣地看著堂兄。 路氏立刻关心地问:“承宗,怎么了?写累了?” “她们太吵了!”刘承宗指著刘萍和刘薇,语气很冲,“没看见我在练字吗?又是笑又是闹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王氏也帮腔:“是啊,萍丫头,带著妹妹玩就不能小声点?没见你堂哥在用功吗?” 宋氏脸色一白,连忙把刘薇往怀里搂了搂,低声对刘萍说:“萍儿,別玩了,安静坐著。” 刘萍委屈地低下头,捡起沙包,攥在手里,不说话了。小妹刘薇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扁扁嘴,眼看要哭。 刘承宗见她们安静了,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笔。但他心浮气躁,刚才被打断的思路接不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更不满意了。心里的火非但没消,反而更旺。 他眼角余光瞥见刘萍低著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更是无名火起。装什么可怜!就是她们吵的! 这时,刘薇终於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孩子的哭声穿透雨声,格外响亮。 “闭嘴!別哭了!”刘承宗猛地站起来,几步衝到门边,伸手就去推搡离得最近的刘萍,“都是你!带著她吵!滚一边去!” 刘萍没想到堂哥会动手,猝不及防,被他用力一推,小小的身子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疼得她“哎哟”一声,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手里的沙包也飞了出去。 “萍儿!”宋氏惊呼,想放下刘薇去扶女儿,却又不敢。 刘全兴猛地转过身,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拳头握紧,但看著怒容满面的刘承宗,还有旁边冷眼旁观的路氏和王氏,那股子惯有的忍让又压过了衝动,只是踏前一步,挡在了刘萍身前,沉声道:“承宗,你干什么!” “她活该!”刘承宗梗著脖子,“吵我写字!” 眼看刘全兴要发火,路氏尖声道:“全兴!你吼什么!承宗说得不对吗?练字是多要紧的事!萍丫头带著妹妹瞎闹,还有理了?” 王氏也阴阳怪气:“就是,二弟,小孩子打闹一下,你至於吗?承宗可是要考功名的,耽误了时辰你担得起?” 刘全兴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嘴笨,更不善於跟母亲和嫂子爭辩。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还带著点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堂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刘泓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刘萍身边,先是弯腰扶起了捂著后背掉眼泪的姐姐,然后转过身,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著比他高出许多的刘承宗。 他个子小小的,站在高大的刘全兴身边更显稚嫩,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平静。 “堂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清晰,穿透了雨声和压抑的气氛,“夫子教过,『君子修身,不迁怒,不贰过』。姐姐和妹妹玩耍,声音並不大。堂哥写字不顺,心中焦躁,这是『迁怒』於姐姐,非君子所为。” “君子修身,不迁怒,不贰过”!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童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条理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堂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连刘老爷子的烟杆都忘了抽,愕然地看著这个小孙子。 路氏和王氏张大了嘴,像是不认识刘泓一样。 刘全志也从书本上抬起了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这边。 刘全文更是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刘承宗直接呆住了。他当然听过这句话,是夫子讲《论语》时提到的,但他自己理解都不深,更没想到会从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泥腿子二房的四岁堂弟嘴里,如此镇定地说出来,而且……用在了自己身上! 迁怒!他说自己迁怒! 一股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和被以下犯上的愤怒同时涌上心头,刘承宗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指著刘泓,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你胡说什么!你懂什么君子!谁教你的这些混帐话!” 刘泓依旧平静地看著他,不闪不避,缓缓道:“是梦里的白鬍子老爷爷说的。老爷爷说,读书明理,首先要修自身。心里有火,不对著更弱的人发,才是道理。” 第22章 老爷爷说:读书人要讲道理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2章 老爷爷说:读书人要讲道理 他又把“白鬍子老爷爷”搬了出来! 这一次,这话的分量,和之前说甜草野蒜时完全不同! 路氏回过神来,尖声道:“泓娃子!你闭嘴!什么老爷爷老奶奶的!承宗是你堂哥!你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还有没有规矩了!”她虽然震惊於刘泓能说出那样的话,但维护长孙和维护长房面子的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 刘老爷子却重重咳嗽了一声,制止了路氏接下来的责骂。他目光深沉地看著刘泓,又看看气得发抖的刘承宗,再看看委屈哭泣的刘萍和一脸紧张护著孩子的宋氏、刘全兴。 “行了。”刘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家之主的威严,“都少说两句。承宗,练字要静心,心不静,字也写不好。萍儿,带著妹妹到里屋玩去,小声些。” 他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对刘承宗的“迁怒”有了定性,也给了二房一个台阶。 刘承宗还想爭辩,被王氏悄悄拉了一下袖子,使了个眼色,才愤愤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刘萍抽噎著,被宋氏拉进了里屋。刘薇的哭声也渐渐小了。 刘泓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跟著母亲和姐姐进了里屋。 堂屋里的气氛却依旧凝滯。雨声哗哗,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刘老爷子重新拿起烟杆,却没点,只是摩挲著。他的目光,再次若有所思地投向了里屋的方向。 那个四岁的小孙子…… 刚才那眼神,那语气,那道理…… 真的只是“梦”里老爷爷教的吗? 刘承宗气呼呼地坐回桌前,看著纸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越想越气,一把將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刘全志看著儿子,又想起刚才刘泓那番话,心里莫名地烦躁,书也看不下去了。 路氏和王氏低声说著什么,时不时瞥一眼里屋,眼神复杂。 这场雨天的衝突,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有些东西,就像被这场大雨冲刷过的地面,有些痕跡变得清晰,有些裂缝,恐怕再也无法弥合。 刘泓坐在里屋的炕沿上,轻轻拍著还在抽泣的姐姐的背。 他知道,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在这个家里的“隱形”状態,恐怕要有所改变了。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还有刘萍压抑的抽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刘全兴腿边、腰板挺得笔直的小小身影上。四岁的刘泓,仰著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亮,刚才那句“君子修身,不迁怒,不贰过”仿佛还在空气中迴荡,每个字都像带著稜角的小石子,砸得人耳朵发疼,心里发懵。 最懵的是刘承宗。 他十岁了,在私塾里磕磕绊绊学了几年,子曰诗云也背了不少,但大多时候是圆图吞枣,为了应付夫子的考校和博取家人的夸奖。“君子修身,不迁怒,不贰过”这句话,他当然听过,甚至可能还跟著夫子摇头晃脑地念过。但具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不迁怒”?夫子好像讲过,又好像没讲透,反正他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很模糊,远不如“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来得直接有吸引力。 可现在,这话被一个他向来瞧不起的、才四岁的、泥腿子二房的堂弟,用如此清晰冷静的语气说了出来,而且……还用在了他身上! 迁怒?他说自己迁怒? 刘承宗的脸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阵红一阵白,又迅速涨成了猪肝色。羞耻、恼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当眾揭穿的狼狈,几种情绪混在一起,在他胸口横衝直撞。 他指著刘泓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又尖又利,完全失了平日刻意模仿的“沉稳”: “你……你放屁!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屁孩,懂什么君子!什么迁怒!谁教你的这些歪理!是不是你爹娘背后嚼舌根教你的!”他口不择言,把矛头指向了刘全兴和宋氏。 “承宗!胡说什么!”刘全兴的脸也沉了下来,他嘴笨,但护犊子的心一点不弱,听到侄子这样污衊自己妻子,拳头又握紧了。 宋氏在里屋门口,抱著小声啜泣的刘薇,脸色苍白,想辩解又不敢,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看就是有人教坏了孩子!”路氏尖利的声音像锥子一样刺了进来。她原本在桌边,此刻已经几步冲了过来,挡在刘承宗身前,手指差点戳到刘泓的鼻尖,“泓娃子!反了你了!怎么跟你堂哥说话的!啊?没大没小,尊卑不分!谁给你的胆子!” 她气得胸口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泓脸上。她是真怒了。长孙是她的心头肉,眼珠子,是刘家未来的希望,怎么能被一个二房的小崽子当眾教训?这简直是踩了她的脸,也动摇了长房和她这个奶奶的权威! 刘泓在路氏扑过来的瞬间,就“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孩童应有的惊慌。他小小的身子往后一缩,躲到了父亲刘全兴粗壮的小腿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瘪著嘴,像是被嚇坏了,带著哭腔小声嘟囔: “我……我没有……是梦里白鬍子爷爷说的……爷爷说,读书人要讲道理,心里有火不能乱发……我……我就是学爷爷的话……呜……” 他又把“白鬍子老爷爷”搬了出来!而且这次是带著哭腔,一副被嚇坏了的、委屈巴巴告状的模样。 “梦里的老爷爷?”路氏正要继续喷发的怒火,像是被这句话卡了一下壳。她当然记得之前甜草、野蒜地耳那些事,也都归到了“神仙託梦”上。但那都是些吃食,无伤大雅,甚至算好事。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到了对长孙的“指责”,还牵扯到读书人的“道理”! 她狐疑地看著躲在刘全兴身后、只露出半张泫然欲泣小脸的刘泓。这孩子看著是真嚇著了,不像是装的。难道……真是梦里学的? 第23章 咋还能梦到大道理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3章 咋还能梦到大道理 王氏也凑了过来,眼珠滴溜溜转,看看刘泓,又看看气得呼哧带喘的儿子,再瞥一眼脸色沉凝的刘老爷子,尖声帮腔:“娘,您別信他胡诌!什么老爷爷!我看就是有人嫉妒我们承宗读书好,故意教孩子说这些混帐话来气人!小小年纪就学得牙尖嘴利,顶撞兄长,长大了还得了!” 她这话阴毒,直接把矛盾升级到了“有人教唆”和“品性败坏”的层面。 刘全兴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像座铁塔一样护住身后的儿子,闷声道:“大嫂!泓儿才四岁!他能懂什么!这话……这话定然是孩子做梦胡说的!你怎么能这么编排!” “我编排?你看看他刚才那样子!那眼神!那是一个四岁孩子该有的吗?”王氏不依不饶,指著刘泓,“肯定是你们平时……” “够了!” 一声苍老但颇具威严的低喝,打断了王氏的话。 是刘老爷子。他一直沉默地坐在桌边,抽著烟,看著这场闹剧。此刻,他磕了磕烟锅,缓缓站起身。他个头不高,甚至有点佝僂,但当他沉下脸时,那种一家之主的压迫感还是让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外面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些。 路氏和王氏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刘承宗也收敛了些,但脸上依旧是不忿。刘全志从书本上抬起眼,看著父亲,眼神复杂。刘全文则缩了缩脖子,一副看好戏又怕引火烧身的样子。 刘老爷子走到堂屋中央,目光先是落在刘承宗身上,停留片刻。刘承宗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下了头。 然后,老爷子看向躲在刘全兴身后,只露出眼睛的刘泓。 刘泓適时地又往父亲腿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带著惊惧和委屈的大眼睛,看著爷爷,小声又叫了一句:“爷爷……”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被嚇坏了的可怜孩子。 刘老爷子脸上的严厉缓和了些,他嘆了口气,对路氏和王氏摆摆手:“吵吵什么?孩子一句话,看把你们急的。承宗,”他又看向长孙,“你练字心不静,妹妹玩耍声音大了些,你烦躁,这情有可原。但动手推人,確实不对。泓娃子……”他顿了顿,“他说的那句『不迁怒』,道理是对的。你能记住夫子教的话,这很好。”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批评了刘承宗的动手,又肯定了刘泓说的道理,但把刘泓的“惊人语”归结为“记住了夫子教的话”,似乎是想把这事儿抹平。 但刘泓那句“梦里白鬍子爷爷说的”,已经像颗种子,掉进了每个人心里,尤其是路氏这种迷信的老太太心里。 路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当家的已经发了话,又看看刘泓那副可怜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些,但疑竇却升了起来。她皱著眉,盯著刘泓,嘴里嘀咕:“真是梦里学的?这梦……咋这么玄乎?” 王氏却不甘心,还想拱火:“爹,话不能这么说,泓娃子他……” “行了!”刘老爷子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雨下这么大,都少说两句。萍儿受了委屈,承宗也知错了。这事儿到此为止。全兴,带你媳妇孩子回屋去。” 这是直接定性,並且把二房“请”走了。 刘全兴如蒙大赦,连忙弯腰,一把將刘泓抱起来(刘泓顺从地搂住父亲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似乎还在害怕),另一只手拉过还在抹眼泪的刘萍,对宋氏使了个眼色。宋氏抱著刘薇,一家五口匆匆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堂屋里,气氛依旧微妙。 刘老爷子重新坐下,吧嗒吧嗒抽著烟,烟雾笼罩著他皱纹深刻的脸,看不清表情。 路氏坐回凳子上,却有点坐立不安,眼神还瞟著里屋方向。 王氏拉著刘承宗,低声训斥著什么,但刘承宗梗著脖子,显然没听进去,脸上满是愤懣和不服气。 刘全志放下书,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更甚。他似乎对这场闹剧感到厌倦,又或许,刘泓那句“不迁怒”也微妙地刺到了他——他最近,又何尝不是在“迁怒”於自己的时运不济呢? 刘全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觉得没劲了,晃晃悠悠起身:“雨小了,我出去转转。”也不管路氏在后面喊“还下著雨呢”,自顾自溜达出去了。 里屋,门板很薄,隱约还能听到堂屋的动静。 刘泓被父亲放在炕上。刘全兴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笨拙地安慰:“泓儿不怕,有爹在。” 宋氏放下刘薇,赶紧过来查看刘萍的后背,被撞的地方已经青了一小块,心疼得直掉泪:“萍儿,疼不疼?娘给你揉揉。” 刘萍摇摇头,泪眼汪汪地看著刘泓:“弟弟……你刚才……” 刘泓从父亲怀里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点害怕和委屈,眼神恢復了平静。他拍了拍姐姐的手:“姐,没事了。” 他刚才的“表演”,七分真,三分假。害怕路氏的怒骂和手指是真,但后面的委屈和引用“老爷爷”则是策略。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至少,爷爷出面了,衝突被压下了,而且,“白鬍子老爷爷”这个万能藉口,再次被强化,甚至因为涉及到“道理”而显得更具分量。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这个家里的“特殊性”,算是半公开了。路氏和王氏会更加警惕和猜忌他,但也会因为“神仙託梦”的说法而多一层顾忌。爷爷的態度值得玩味,他似乎並不完全否定,甚至有点乐见其成?或者,只是单纯地维持表面平衡? 至於刘承宗……经此打击,他恐怕会更加敌视二房,但也暴露了他的浮躁和浅薄。 刘泓趴在炕沿,听著外面渐渐变小的雨声。 语出惊人,有时候是麻烦的开始。 但有时候,也是打破僵局的第一步。 他隱约听到堂屋里,路氏压低了声音在问刘老爷子:“他爹,你说泓娃子这梦……到底咋回事?咋还能梦到这些大道理?” 第24章 「梦」的种子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4章 「梦」的种子 刘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孩子梦多,稀奇古怪的,有什么好琢磨的。”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刘泓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弯了一下。 “梦”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就看它怎么生根发芽了。 雨,在傍晚时分终於停了。 乌云散开,西边的天际透出几缕昏黄的光,给湿漉漉的院子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气息,还夹杂著鸡粪和猪圈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淡淡腥臊。 堂屋里的低气压,却没有隨著雨停而完全散去。 晚饭的气氛比中午更加诡异。 路氏分粥的手依旧稳当,遵循著那套不成文的规矩,但眼神时不时会瞟向安静坐在宋氏身边的刘泓,带著探究和一丝残留的慍怒。 王氏则沉著脸,给刘承宗夹菜时动作都带著一股狠劲儿,仿佛在藉此表达对二房的不满。 刘承宗埋头吃饭,谁也不看,偶尔抬起眼皮扫过刘泓时,那眼神冷颼颼的,像藏著冰碴子。 刘老爷子照旧沉默吃饭,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些。刘全志心事重重,食不知味。刘全文倒是胃口不错,吧唧嘴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二房这边,除了小妹刘薇偶尔咿呀两声,大人们都埋头吃饭,儘量减少存在感。刘萍后背还疼,坐得不太自在,小口小口地喝著稀粥。刘泓则像个最规矩不过的孩子,乖乖吃著自己碗里那点东西,眼观鼻,鼻观心。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吃完饭,路氏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指挥宋氏收拾,而是坐在原地,目光在刘泓身上逡巡了几圈,终於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 “泓娃子。” 刘泓抬起头,脸上適时地露出一点怯生生的表情:“奶奶。” “你中午说的那个梦,”路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但那股子审问的意味还是藏不住,“再跟奶奶仔细说说,那白鬍子老爷爷,还跟你说啥了?有没有……说点別的?比如,咱家以后咋样?或者……有啥忌讳没有?” 她终究还是对“神仙託梦”上了心。农村人信这个,尤其是涉及到孩子说出“有道理”的话,更容易往神异方面联想。路氏既觉得刘泓顶撞长孙可气,又隱隱觉得,万一这孩子真有点什么说道,得罪了“神仙”或者错过了“指点”,那损失可就大了。 王氏在一旁撇撇嘴,但也没敢打断,竖著耳朵听。 刘老爷子抽著烟,没说话,但显然也在听。 刘泓心里门儿清。他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皱著小眉头:“老爷爷……就说要孝顺,要讲道理,不能欺负人……还说……山里有宝贝,要用心找……別的……”他摇摇头,一脸茫然,“我记不清了,奶奶。老爷爷说话慢慢的,好多我都听不懂。” 他故意说得模糊,只重复之前已经“验证”过的內容(孝顺、讲道理、山里有宝),其他一概推给“记不清”和“听不懂”。这样既维持了神秘感,又不会过早暴露太多信息,引起过度关注或怀疑。 路氏有些失望,又不甘心:“就这些?没说说咱们家谁有出息?或者……有啥要注意的?” 刘泓眨巴著大眼睛,摇摇头。 路氏嘆了口气,挥挥手:“行了,玩去吧。”她心里还是犯嘀咕,但又抓不住什么实质的把柄。 刘泓乖巧地应了一声,溜下凳子,却没有立刻跑开,而是帮著宋氏收拾起碗筷来。这懂事的样子,落在路氏眼里,心情更复杂了。 刘老爷子这时磕了磕菸袋,站起身,说了一句:“孩子梦多,稀奇古怪的,別瞎嚷嚷。该干啥干啥去。”这话像是说给路氏听,也像是说给全家听。 “瞎嚷嚷”三个字,定下了调子——这事儿,家里內部知道就行,別到处去说,免得惹人笑话或者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这符合刘老爷子一贯的作风,大事化小,维持表面平静。 路氏听了,虽然还有点不甘,但也知道老头子说得在理。她瞪了宋氏一眼:“还不快收拾!磨蹭啥!” 风波似乎暂时被老爷子一句话压了下去。 但“梦”的种子,已经借著这场雨天的衝突,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刘家每个人的心里,尤其是路氏和王氏的心里。她们或许不信,或许半信半疑,但从此以后,看待刘泓这个二房小孙子的目光,註定会多一层別样的东西。 夜里,西厢房。 油灯如豆。宋氏一边轻轻给刘萍后背的青瘀处揉著药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土方子),一边低声对刘全兴说:“他爹,今天这事儿……我真怕。泓儿他……怎么忽然会说那样的话?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刘全兴坐在炕沿,闷声道:“孩子聪明,记性好,许是听村里哪个老人说过,就记住了。”他其实心里也疑惑,但本能地选择相信儿子,並且用最朴素的方式解释。 刘萍趴在炕上,小声说:“娘,弟弟是帮我的。堂哥推得我好疼。” 宋氏眼圈又红了:“娘知道。萍儿受委屈了。”她转头看向安静坐在一旁、摆弄著一截草茎的刘泓,眼神温柔又担忧,“泓儿,以后……儘量別跟你堂哥顶嘴,知道吗?奶奶和大娘……咱们惹不起。” 刘泓抬起头,看著母亲,点点头:“嗯,娘,我知道了。”他心里却想,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今天他不站出来,姐姐就要吃更大的亏。该爭的时候,必须爭,只是要注意方式。 “不过,”宋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那个『白鬍子老爷爷』……以后要是再『梦』到什么,先跟娘说,別当著那么多人面讲,记住了吗?” 刘泓心里一动,母亲这是默许甚至开始配合他的“梦境”设定了?他用力点头:“嗯!我只告诉娘!” 宋氏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第25章 香香的脆脆的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5章 香香的脆脆的 等刘萍和刘薇都睡著了,宋氏继续在灯下织布。织机声规律地响著,但她今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梭子穿错了一次,又拆开重来。 刘泓躺在炕上,没有睡意。他在復盘今天的一切。 爷爷的態度很关键。他没有完全否定“梦境”,甚至用“孩子梦多”为藉口,既平息了爭端,又为以后可能的“梦境成真”留了口子。这说明,爷爷心里並非一味偏袒长房,他也在观察,在权衡。这对二房来说,是个潜在的利好。 路氏和王氏,尤其是路氏,对“神仙”之说的敬畏,是可以利用的心理。以后用“梦境”引导做一些事情,只要不太出格,或许能减少很多阻力。 至於刘承宗……一个被宠坏、心浮气躁的半大孩子,不足为惧。他的敌意反而可能成为催化剂。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儘快推动“染布”计划。有了经济基础,说话才能硬气。 他听著母亲织布的声音,心里默默规划著名:明天,找个机会,再去后山“转转”,把蓼蓝的位置“发现”出来。然后,一点点引导母亲尝试……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屋里,一片清辉。 堂屋那边,早已熄了灯。 东厢房里,刘全志大概还在对著孤灯长吁短嘆。 路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长孙委屈的脸,一会儿是小孙子那句“不迁怒”,还有那神秘的“白鬍子老爷爷”…… 王氏也在跟刘全志低声抱怨:“……你看看,二房那小子,邪性!以后还得了?得防著点!” 刘全志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睡吧!一个孩子,能翻起什么浪!” 雨天衝突的余波,像院墙根那摊迟迟未乾的积水,虽然不深,却总在那里,提醒著每个人发生过什么。 然而日子总得过下去。太阳照常升起,鸡照样打鸣,猪照样哼唧,地里的草也不会因为谁家闹了矛盾就停止生长。 刘泓的生活似乎恢復到了之前的节奏。他依旧是那个偶尔会有点“稀奇古怪”的四岁小豆丁,大部分时间安静,偶尔会拉著父亲或姐姐去屋后、山脚“转转”。只是,如今他再做这些事时,路氏和王氏看他的眼神,总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有了裂纹却不知价值几何的旧陶罐。 刘老爷子依旧沉默,但刘泓能感觉到,爷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了那么一丁点儿。 这些微妙的改变,刘泓照单全收,面上却丝毫不露。他清楚,在自身实力不够的时候,过分的“异常”只会招来祸端。所以,他继续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用“梦境”做引子,改善著二房的处境。 这天早上,他“无意间”对正在灶间忙碌的宋氏说:“娘,我昨儿夜里又梦到白鬍子老爷爷了。” 宋氏手一抖,差点打翻盐罐,紧张地看了一眼堂屋方向,压低声音:“泓儿,又梦到啥了?”自从上次那“不迁怒”事件后,她对儿子的“梦”又信了几分,但也多了几分小心。 刘泓凑到母亲耳边,用气声说:“老爷爷说,村东头小河边上,长著一种空心的草,闻著香香的,杆子脆脆的,叫『野芹』,焯了水凉拌,或者跟豆子一起煮,可好吃了。” “野芹?”宋氏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隱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种水边常见的野草,杆子中空,有特殊的香气,但村里人似乎很少特意去采来吃,最多餵猪。“真能吃?” “老爷爷说能吃,还说吃了对眼睛好。”刘泓一脸篤定,“咱们晌午去看看吧?” 宋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反正河边不远,去看看也无妨。她现在对儿子这些“梦”里指出的东西,有种莫名的信任。 晌午饭后,趁著路氏歇晌,王氏在屋里不知道鼓捣什么,宋氏带著刘泓和刘萍,拎了个小篮子,悄悄出了门。刘全兴照旧下地去了。 村东头的小河水流平缓,清澈见底,岸边湿地上果然长著一丛丛叶片细裂、杆茎中空的植物,隨风摇曳,散发出一种清新略带辛辣的香气。正是野芹菜。 “娘,是不是这个?”刘泓指著那些野芹菜。 宋氏仔细辨认,点点头:“还真是。这东西河边多的是,没想到能吃。”她动手掐了些最嫩的茎叶,很快就掐了小半篮子。野芹菜长势旺盛,不愁没有。 回到家,宋氏把野芹菜仔细清洗乾净,用开水快速焯了一下,去掉些生涩气,然后加了一点点盐和家里仅有的那点劣质醋凉拌。翠绿的芹菜茎配上简单的调味,看起来清爽可人。 晚饭时,这一小碟凉拌野芹菜,照例被路氏分走了大半,但二房也分到了一些。那独特的清香和爽脆微辛的口感,给寡淡的饭桌带来了新的惊喜。连刘老爷子都多夹了一筷子,说了句:“这野芹,味道倒正。” 刘萍吃得眼睛发亮:“娘,这个也好吃!跟甜草不一样,是香的!” 路氏撇撇嘴,没说什么,但夹菜的速度不慢。王氏尝了尝,酸溜溜地说:“二弟妹现在倒成了找野菜的行家了。” 刘泓低头吃饭,心里却想,这才哪到哪。 过了两天,夜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泓就“恰好”醒了,摇醒身边的刘萍,神神秘秘地说:“姐,快起来,白鬍子老爷爷昨晚跟我说,下了雨,后山林子里枯树上会长出好多『黑耳朵』,我们去捡!” 刘萍睡眼惺忪,但听到“黑耳朵”(地耳)和“捡”字,立刻来了精神。姐弟俩轻手轻脚爬起来,刘泓又去推醒父亲。刘全兴向来起得早,听儿子一说,想起上次地耳的鲜味,二话不说,拿起布袋,带著两个孩子就往后山去。 雨后林间空气格外清新,泥土鬆软,枯木和背阴的岩石上,果然冒出了许多黑褐色、肥厚柔软的地耳,比上次发现的还要多,还要饱满。刘全兴带著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採摘,很快就装了小半布袋。 “泓儿,你这梦……真准。”刘全兴看著布袋里的收穫,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头。 刘泓只是笑:“是老爷爷告诉我的。” 第26章 改善伙食的「梦」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6章 改善伙食的「梦」 这一次,因为收穫较多,宋氏除了用野蒜炒了一盘地耳,还留了一些,晒在窗台通风处。她记得儿子说过,地耳晒乾了也能存著,燉汤时放一点,照样提鲜。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泓的“梦境”似乎进入了高產期。他陆陆续续又“梦”到:哪种野果子酸甜可以当零嘴(其实是野山楂),哪种树根煮水有甜味可以代替糖水(其实是土茯苓),甚至“梦”到后山某个向阳坡上有几株野花椒树,结的果子红艷艷的,磨成粉做菜可以去腥增香。 每一次“梦”后,他都会以孩童那种“发现了新玩具”般的兴奋,拉著父亲或姐姐去“验证”。而每一次,几乎都能有所收穫。 虽然大部分收穫,在路氏的分配规则下,大头依旧流向上房和长房。但二房总能分润到一些。这些新鲜的、多样的山野食材,极大地丰富了二房贫乏的餐桌。凉拌野莧菜、野蒜炒地耳、野芹拌豆渣(宋氏用做酱油剩下的豆渣尝试的)、偶尔的一碗野花椒调味的菜汤……虽然油水依旧少得可怜,但至少味道有了变化,营养也潜移默化地增加了。 刘萍原本黄瘦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多了点红润,眼睛也更加明亮有神。连宋氏自己,因为吃得好了一点,加上心里有了“染布”这个盼头,精神头也比以前足了,晚上织布时,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些。小妹妹刘薇的奶水似乎都充足了点,长得愈发白胖可爱。 刘全兴的变化不太明显,他本就健壮,但刘泓注意到,父亲吃饭时,偶尔会咂摸一下嘴,似乎也在品味那些不同於往日咸菜窝窝头的滋味,眉宇间那常年堆积的愁苦,仿佛被这零星的新鲜味道冲淡了一丝丝。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在日日相对的家人眼中,或许不那么突兀。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有些扎眼了。 这天下午,王氏从娘家串门回来,一进院子,正好看见刘萍抱著妹妹刘薇在院子里晒太阳。刘萍穿著宋氏用旧衣服改小的褂子,虽然依旧打著补丁,但洗得乾净,小脸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正低头逗弄著怀里咯咯笑的妹妹,嘴角自然地上扬著,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王氏的脚步顿住了。她眯著眼,上下打量著刘萍。这丫头……好像长肉了?脸色也好了不少?再想想自己儿子刘承宗,在镇上私塾吃住,每次回家看著是白净些,但也说不上多壮实,反而有点虚胖。而眼前这二房的丫头,虽然穿著破旧,但那精气神,那红润的脸色…… 她又想起最近饭桌上,二房那边碗里似乎总能有点不一样的绿菜或黑乎乎的东西(地耳),虽然分得少,但没断过。自己虽然也跟著吃,但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心里:二房……是不是背地里偷吃了?或者,宋氏那个贱人,把找到的好东西藏起来,只给自家孩子开小灶了? 越想越觉得可能。看看刘萍那脸蛋!看看刘泓那小子,虽然还是瘦,但眼神亮得嚇人!还有宋氏,最近腰板好像都挺直了点! 王氏的脸沉了下来,心里那股子酸水混杂著猜忌和恼怒,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盯著阳光下笑得无忧无虑的刘萍和刘薇,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好啊,藏著掖著,吃独食是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我怎么撕下你们这层皮! 她整了整衣襟,脸上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扭著腰,朝著刘萍走了过去。 刘萍正专心致志地逗弄怀里的妹妹。刘薇挥舞著小手,去抓姐姐垂下来的一缕头髮,发出咯咯的笑声,口水都流了出来。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驱散了早春残留的那点寒意,让人昏昏欲睡。刘萍的心情很好,弟弟最近总能“梦”到好吃的,家里饭桌上多了不少新鲜滋味,她觉得自己力气都大了些,跑起来都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喘了。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挡住了阳光。 刘萍抬起头,看见大伯母王氏站在面前,脸上带著一种她看不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像鉤子一样在她脸上身上扫来扫去。 “萍丫头,”王氏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股子刻意的亲热,却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哄妹妹呢?真是个好姐姐。” 刘萍下意识地抱紧了妹妹,小声叫了句:“大娘。” “哟,看我们萍丫头,小脸白里透红的,气色真不错!”王氏伸出手,似乎想去捏刘萍的脸蛋,刘萍微微往后缩了缩。王氏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尷尬,顺势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话锋一转,“看来最近吃得挺好呀?你娘给你开什么小灶了?跟大娘说说,也让承宗哥沾沾光?” 这话里的刺,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来了。刘萍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忙摇头:“没……没有!大娘,我没吃小灶!就是……就是吃点野菜……” “野菜?”王氏拔高了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哟,什么野菜这么养人?能把我们萍丫头吃得这么水灵?你看看你这脸蛋,这胳膊,”她伸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可比你承宗哥在镇上吃了细粮的还显精神!你娘可真会调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堂屋里歇晌的路氏听见,也能让刚从后院过来的宋氏听见。 宋氏正好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过来晾晒,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端著木盆的手微微发抖,盆里的水晃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大嫂,”宋氏强压下心里的火气和委屈,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这话说的,萍儿一个孩子,能吃啥小灶?不过是跟著她爹和弟弟,在后山山脚捡了点老天爷赏的野蒜地耳、挖了点野菜,混个肚饱罢了。家里粮食紧巴,孩子们吃不饱,找点山货添补添补,怎么到了大嫂嘴里,就成了开小灶了?” 第27章 王氏的酸话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7章 王氏的酸话 王氏转过身,面对宋氏,皮笑肉不笑:“弟妹,你別急呀,我又没说什么。只是看著萍丫头气色实在好,我这当大娘的好奇,多问两句罢了。怎么,这还问不得了?”她眼神往宋氏端著的木盆里一扫,又酸溜溜地说,“哎,也是,你们二房现在能耐了,泓娃子有神仙託梦指路,这山里的、河边的,什么好东西找不著?自然看不上家里这点公中的粮食了。可別光顾著自己吃,亏了大家的口粮就行。” 这话就说得相当重了,暗指二房私藏山货,不顾其他房。 路氏果然被惊动了,从堂屋里走出来,皱著眉:“吵吵什么?大中午的,不让消停?” 王氏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凑到路氏身边:“娘,您给评评理。我就是看萍丫头脸色好,关心两句,问问是不是吃了什么好的。二弟妹就急了,好像我冤枉她们似的。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万一真有人藏私,亏了公中,那承宗在学里的笔墨钱、全志读书的灯油钱,从哪儿出?” 她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塑造成了维护家庭利益的角色,把宋氏放到了可能“藏私”损害全家利益的对立面。 路氏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宋氏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她本来就对二房最近的“好运气”和变化心存疑虑,被王氏这么一挑拨,疑心更重了。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辩解,却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大嫂你血口喷人!我们什么时候藏私了!找到的东西,哪次不是交到公中,由娘分配的!” “交是交了,”王氏阴阳怪气,“可交了多少,藏了多少,谁说得清呢?那山货又没个数。再说了,谁知道你们在外头有没有偷偷先吃够了才往回拿?” “你!”宋氏指著王氏,手指颤抖。 刘萍嚇得抱著妹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脆的童声插了进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大娘。”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刘泓不知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西厢房门口。他穿著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小脸乾净,眼神平静,一步步走到院中,站到母亲身边,仰头看著王氏。 “大娘,”他又叫了一声,脸上带著孩童那种天真又有点困惑的表情,“您是说野菜吗?后山和河边可多了!甜草、野蒜、黑耳朵、香芹……都是我梦里的老爷爷告诉我在哪儿的。姐姐和爹娘跟著我去找,每次都能找到一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路氏,语气变得格外“诚恳”:“奶奶,老爷爷说了,山里的东西,是老天爷给勤快人的奖赏。谁去找,谁就有。我们找到的,都拿回来了。娘说,要交给奶奶分配,才是孝顺,是一家人。” 他这话,既说明了东西的来源(“梦”和“去找”),又点出了二房的付出(勤快),还抬出了“孝顺”和“一家人”的大帽子,顺便拍了路氏的马屁(交给奶奶分配)。 路氏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虽然怀疑未消,但刘泓这话说得在理,也给了她台阶。 王氏却没那么容易罢休,她冷笑一声:“泓娃子,你倒是会说话。那你说说,为啥你姐脸色这么好?你们肯定偷偷吃了更好的!” 刘泓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乾净得晃眼:“因为姐姐挖野菜最勤快呀!老爷爷说,劳动的人,老天爷都看著,会越变越好看!大娘,”他忽然转向王氏,声音清脆,带著一种孩童特有的、不諳世事的“热情”,“明天我和姐姐还去挖野菜,要不,让承宗哥跟我们一起去呀?可好找了!承宗哥读书累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老天爷会不会也让他变好看!” 他居然主动邀请刘承宗一起去挖野菜!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氏像是被噎住了,张著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让她的宝贝儿子、未来的秀才公,去跟著泥腿子二房挖野菜?这像什么话!可刘泓说得又那么“真诚”,那么“有道理”,让她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路氏也皱起了眉。让长孙去干挖野菜的活?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可刘泓那话,又挑不出毛病,反而显得二房大度。 宋氏和刘萍都惊讶地看著刘泓,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老爷子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堂屋门口,手里拿著烟杆,没点,只是静静地看著。 刘泓依旧笑著,看著王氏,等著她的回答。那笑容天真无邪,眼神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热情地邀请堂兄一起去进行一项有趣的“活动”。 王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勉强挤出一丝乾笑:“咳……承宗学业重,怕是没那个閒工夫。你们……你们自己去吧。” “哦,”刘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但很快又“懂事”地点点头,“那好吧。承宗哥读书要紧。那我们挖回来,还是交给奶奶。奶奶最公平了。” 他又把皮球踢回给了路氏,顺便又给路氏戴了顶高帽。 路氏被架在那里,心里那点疑云被刘泓这一番搅和,散了不少,反而觉得王氏有点小题大做,没事找事。她摆摆手,不耐地道:“行了行了,一点野菜也值当吵!该干嘛干嘛去!宋氏,赶紧把衣服晾了!全文呢?又死哪儿去了!” 一场风波,被刘泓几句童言稚语,搅得变了味道,最后竟不了了之。 王氏气得胸口发闷,狠狠瞪了宋氏和刘泓一眼,扭身回了东厢房。 宋氏鬆了口气,感激又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赶紧去晾衣服。 刘萍抱著妹妹,破涕为笑,小声对刘泓说:“弟弟,你真厉害。” 刘泓笑了笑,没说话。 厉害吗?不过是利用了信息差、身份差和一点语言技巧罢了。王氏的刁难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希望看到的——只有矛盾显露出来,他才好浑水摸鱼,才好进一步推动自己的计划。 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 挖野菜?那只是最基础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后山那片荒地。 那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等著他去“发现”。 而经过今天这一出,想必路氏和王氏对他的“梦”和那些山野之物,会更加“上心”吧? 这,正是他想要的。 第28章 路氏的心思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8章 路氏的心思 王氏那场没占著便宜的酸话风波,像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在刘家这潭水里激起了几圈涟漪后,慢慢沉了底。表面上,日子恢復了往常的节奏,该下地的下地,该织布的织布,该溜达的溜达。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路氏。 这个精明又偏心的老太太,最近脑子里反反覆覆琢磨的,就是刘泓那小子和他嘴里神神叨叨的“白鬍子老爷爷”。之前听到“神仙託梦”,她多是半信半疑,觉得孩子运气好,或者祖宗保佑,弄点吃食也就罢了。可自从那天刘泓嘴里蹦出“君子不迁怒”这种话,再联繫到王氏酸溜溜指出的“二房孩子脸色好”,她那点心思就活络开了。 如果……如果泓娃子这梦是真的,真有那么个老神仙在指点他,那这好处,怎么能只落在二房头上? 老二家是能干,全兴是个闷头干活的好劳力,宋氏也还算本分,但说到底,他们是次子一房,將来分家,大头肯定是长房和老儿子的。这神仙指点的福气,理应先紧著承宗这样的读书种子,还有她心疼的小儿子全文才对! 可怎么把这“福气”挪过来呢?硬抢?不成,老头子那天发了话,而且泓娃子滑头,一口一个“交给奶奶分配”,堵得人没话说。再说,万一得罪了老神仙,把福气收走了咋办? 路氏琢磨了两天,终於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这天吃罢早饭,路氏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打发宋氏去干活,而是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正在收拾碗筷的刘泓身上,脸上挤出一点难得的、堪称“和蔼”的笑容。 “泓娃子。” 刘泓放下手里擦桌子的破布,抬头:“奶奶。” “你最近老往山脚河边跑,找那些野菜山货,辛苦了吧?”路氏语气放得柔和。 “不辛苦,奶奶。”刘泓回答得乖巧,“好玩。” “嗯,是个勤快孩子。”路氏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啊,这找吃食是好事,但也得记著,咱们是一大家子人,有福要同享。你看你承宗哥,在镇上念书,辛苦,脑瓜子累。你那些『梦』里指点的好东西,是不是也该带著你承宗哥去认认,让他也沾沾这山野的灵气,补补身子,读书更有劲?”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点了“有福同享”,又抬出了“读书辛苦”,还把“认菜”和“沾灵气”扯上关係,仿佛刘承宗去挖个野菜就能文思泉涌似的。 堂屋里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王氏眼睛一亮,立刻帮腔:“娘说得对!承宗是该多活动活动,老坐著读书也不好!泓娃子,你就带你堂哥去认认那些甜草香芹什么的,以后你们兄弟俩一起去找,多好!” 刘承宗本来在堂屋角落翻一本破旧的《三字经》,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让他去挖野菜?跟泥腿子一样满山跑?多掉价!但奶奶和娘都发话了,他不敢明著反对,只是撇了撇嘴。 宋氏心里一紧,担忧地看向儿子。她知道婆婆这是眼红儿子能找到东西,想把“找”的本事也学过去。可那些地方都是泓儿“梦”里指点的,万一…… 刘全兴默默放下手里的活计,看向儿子。 刘老爷子依旧坐在上首抽菸,眼皮耷拉著,看不出情绪。 刘泓心里冷笑。路氏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想空手套白狼,把“信息来源”也共享了?可惜,她不知道,这“信息来源”就在他脑子里,给不给,给多少,怎么给,全看他心情。 他脸上却立刻露出“恍然大悟”和“特別高兴”的表情,拍著小手:“好啊好啊!奶奶说得对!承宗哥读书累,该去山里走走,空气好!老爷爷在梦里也说,好东西要跟兄弟分享!明天……不,今天下午!今天下午承宗哥有空吗?我带承宗哥去后山!我知道好多长甜草和黑耳朵的地方!”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如此热情,倒让路氏和王氏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都没用上。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隨即又觉得理所当然——小孩子嘛,听说有伴一起玩,当然高兴。 “哎,好!泓娃子就是懂事!”路氏眉开眼笑,“承宗,下午別看书了,跟你泓弟去后山转转,认认菜,松松筋骨!” 刘承宗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王氏则喜滋滋地想,等儿子认清了地方,以后就能自己去挖,或者使唤二房去挖,好东西还不都紧著他们长房? 下午,日头偏西,没那么晒了。 刘泓兴冲冲地跑到东厢房门口喊:“承宗哥!走啦!去后山!” 刘承宗磨磨蹭蹭地出来,他已经换了身半旧的细布短打(长衫是绝不会穿去山里的),脸上满是不耐烦。路氏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小布袋:“拿著,看到好的多挖点!仔细认清了!” “知道了,奶奶。”刘承宗接过布袋,懒洋洋地应道。 “泓娃子,好好带你堂哥认路,別走丟了。”路氏又叮嘱刘泓。 “放心吧,奶奶!”刘泓笑得灿烂,上前一把拉住刘承宗的手,“承宗哥,咱们快走,我知道一个地方,甜草可多了!” 他的手小,但拽得挺紧。刘承宗嫌弃地想甩开,但刘泓已经拉著他往外走了。 出了院子,离开路氏的视线,刘承宗立刻用力甩开刘泓的手,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哼道:“走慢点!急什么!” “哦。”刘泓从善如流,放慢了脚步,但方向很明確,不是往平时常去的屋后或近处的山脚,而是绕了个弯,朝著后山更深处、更偏僻的一条小路走去。 这条路刘承宗从来没走过,两边杂草丛生,树枝横斜,很不好走。 “喂!你往哪儿走呢!这哪有路!”刘承宗走了没几步就开始抱怨,他的细布鞋很快沾满了泥和草屑。 “就是这条路,承宗哥,”刘泓在前面带路,小身子灵活地钻过灌木丛,“这边近,甜草就在前面那片坡上。” 第29章 「福气」是强求不来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29章 「福气」是强求不来 “坡?”刘承宗抬头看去,果然前面有个不太陡的土坡,但看著就不近。他平时最多在村里和学堂之间走动,哪里走过这种野路,没一会儿就开始喘气,“还有多远啊?” “快了快了,就在坡那边。”刘泓头也不回,继续往前钻。 又走了好一段,终於爬上了那个土坡。坡上光禿禿的,只有些顽强的杂草和几丛低矮的灌木,別说甜草(野莧菜),连点像样的绿色都少见,只有几株瘦了吧唧、叶子发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晃。 “甜草呢?”刘承宗四处张望,累得满头大汗,鞋上全是泥,衣服也被树枝掛了几道口子。 刘泓装模作样地在坡上转了一圈,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咦?奇怪,老爷爷明明说这里有的……怎么没了?是不是被野兔子吃光了?”他挠挠头,一脸无辜地看著刘承宗,“承宗哥,对不起啊,可能我记错了……要不,咱们去別处看看?我知道河边也有香芹……” “看什么看!累死我了!”刘承宗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捶著发酸的小腿,没好气地说,“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连根毛都没有!要找你去找!我歇会儿!” “那……那我再去那边找找?”刘泓指了指坡下更远处一片看起来更茂密的林子。 “隨便你!”刘承宗摆摆手,只想歇著。 刘泓便“听话”地自己往坡下走,钻进那片林子。林子里落叶很厚,光线昏暗。他当然知道这里没什么特別的野菜,顶多有点普通的蕨类。他慢悠悠地转悠了一会儿,顺手采了几根最瘦最小的野芹菜(这种河边湿地更常见,但林子边缘潮湿处也有零星分布),又在一棵倒伏的朽木背面,发现了寥寥几片又小又乾瘪的地耳——品相极差。 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他拿著这点“寒磣”的收穫,回到土坡上。 刘承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见刘泓手里那点东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就这?你折腾半天,就找到这几根破草和几个烂耳朵?” 刘泓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小脸上满是“歉意”:“承宗哥,今天运气不好……可能老爷爷看我们来得晚了,好东西都被別人挖走了……要不,明天我们早点来?” “来什么来!再也不来了!”刘承宗一把抓过那几根瘦野芹和乾瘪地耳,胡乱塞进布袋,气呼呼地站起来,“回家!累死我了!什么破地方!” 回去的路上,刘承宗更是怨声载道,嫌路远,嫌难走,嫌弄脏了衣服。刘泓跟在他后面,默默听著,嘴角却悄悄弯起。 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刘泓忽然指著不远处一处向阳的坡地说:“承宗哥你看!那里好像有甜草!”那片坡地,其实离刘家院子不远,但位置比较隱蔽,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確实长著几丛还算鲜嫩的野莧菜。 但刘承宗已经累得够呛,看都没看,烦躁地说:“哪儿呢?我看就是杂草!不看了!赶紧回家!”他现在只想回去躺著,什么甜草香芹,都见鬼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刘家院子。刘承宗灰头土脸,衣服脏破,一脸疲惫加烦躁,把手里的布袋往路氏跟前一扔:“奶奶,给!就这点玩意儿!累死我了!那破山沟子,根本没什么好东西!” 路氏和王氏赶紧打开布袋一看,里面是几根瘦小的野芹菜和几片品相差劲的地耳,跟平时刘泓他们带回来的水灵饱满的货色简直天差地別。 “这……就这些?”路氏傻眼了。 王氏也急了:“泓娃子,你不是说带承宗去认好地方吗?怎么就这么点?还把你哥累成这样?” 刘泓低下头,绞著手指,委屈巴巴地说:“大娘,我……我本来想带承宗哥去我知道的那个好地方的,可是……可是走著走著,我就有点迷糊了,好像记不清老爷爷说的具体是哪儿了……就带著承宗哥乱走……可能……可能老神仙觉得承宗哥是读书人,不稀罕这些山野东西,故意不让我们找到吧……” 他又把“老神仙”搬了出来,还把责任推给了“记不清”和“神仙的意思”。 路氏和王氏一听“老神仙可能不乐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难道真是这样?神仙只愿意指点泓娃子?別人去就不灵了? 看著孙子累瘫的样子和那点寒磣的收穫,路氏心里信了七八分。看来,这“福气”是强求不来的。她又是失望,又是心疼孙子,狠狠瞪了刘泓一眼:“没用的东西!连个路都记不清!白瞎功夫!” 刘泓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承宗则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嚷:“奶奶,以后可別再让我跟去了!又累又没意思!还不如在家看书!” “好好好,不去了不去了,我大孙子受罪了。”路氏连忙安慰。 王氏也心疼儿子,一边给刘承宗擦汗递水,一边用眼刀剜刘泓。 一场精心策划的“共享福气”行动,就这样虎头蛇尾,狼狈收场。 西厢房里,宋氏听说儿子回来了,赶紧拉过来看,见他完好无损,才鬆了口气。刘萍小声问:“弟弟,真没找到啊?” 刘泓对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夜里,刘老爷子蹲在门口抽菸,看著西厢房窗口透出的微弱灯光,又想想下午长孙那副狼狈样和二孙子那点“寒磣”的收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瞭然。 他磕了磕烟锅,起身回屋。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那孩子,心里头,亮堂著呢。 刘承宗“认菜”之旅的惨澹收场,让路氏和王氏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路氏虽然心疼孙子白遭罪,也恼火刘泓“不中用”,但內心深处,对那“白鬍子老爷爷”和“神仙指点”的说法,反而更信了几分——如果不是神仙有脾气,只认泓娃子,怎么解释承宗一去就什么都找不著,还累成那样? 第30章 爷爷的观察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0章 爷爷的观察 她不再提让刘承宗跟著去挖野菜的事,甚至对二房最近又“找回”来的一些寻常野菜山货(刘泓適当放鬆了控制,维持基本供应),分配时手也稍微鬆了那么一点点——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把好的全挑走,差的才给二房。或许是怕做得太绝,惹恼了“老神仙”,连这点“福气”都没了。 王氏虽然还是酸,但见儿子確实不耐烦那些山野之事,路氏態度也有了微妙变化,便也偃旗息鼓,只是背地里跟刘全志抱怨的次数更多了。 刘家院子,似乎又恢復了那种表面上的平静。 但刘老爷子,这位家里最沉默的观察者,心里的那面镜子,却越来越清晰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歷过饥荒、战乱(年轻时听说的)、分家合產,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不是路氏那种容易被“神仙”“託梦”唬住的老太太,也不是王氏那种眼皮子浅、只会算计针头线脑的妇人。他有他的城府,有他看人的眼光。 这些天,他冷眼旁观,把家里每个人的举动,尤其是刘泓这个小孙子的言行,看得清清楚楚。 他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规律。 只要是刘泓带著他姐姐刘萍,或者跟著他爹刘全兴一起去后山、河边,回来时总能有些像样的收穫。野莧菜水灵,野蒜个头饱满,地耳肥厚,偶尔还能带回来点別的新奇玩意,比如几颗红艷艷的野花椒,或者几块能煮出甜味的树根。 可一旦涉及到长房那边,事情就变了味。 比如那次刘承宗跟著去,累个半死,只拿回点蔫巴巴的次货。还有一次,王氏支使刘全文去“看看”二房常去的屋后石头堆(想偷师),刘全文倒是去了,也装模作样挖了几把,可回来一看,都是些老叶子,根本不能吃,被路氏骂了一顿。 起初,刘老爷子也以为是小孩子记性差,或者运气使然。但次数多了,他就琢磨出不对味来了。 这泓娃子,好像……心里头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帐。 他能“梦”到好东西在哪,也能带著自己亲近的人找到。可当別人,特別是长房那边的人想插手时,他不是“记不清路”,就是找到的东西“品相不好”。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都这样,那就不是巧合了。 这孩子,才四岁啊! 刘老爷子心里头那股惊异,越来越浓。他不是没听说过“宿慧”“早慧”的孩子,可像刘泓这样,表现得如此不动声色,如此有分寸,甚至带著点……刻意引导的,他是头一回见。 那天下午,他又看见刘泓和刘萍从外面回来。刘萍的小篮子里装著半篮子嫩生生的野莧菜尖,还有一小把香气扑鼻的野芹菜。姐弟俩有说有笑,刘萍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心情极好。 而就在昨天,路氏嘀咕著想喝点“甜水”(指土茯苓煮的水),让刘全文去后山找找。刘全文磨蹭到半下午才去,回来时两手空空,说没找著。可刘老爷子记得,前几天刘泓还跟他爹提过一嘴,说后山某个坡上有“甜根根”。 这其中的区別,不言而喻。 晚饭时,刘老爷子特意留意了刘泓。小傢伙安静地吃著饭,偶尔给身边的姐姐夹一筷子菜(当然是他们二房自己碗里的),动作自然。当路氏把一盘新炒的、加了野蒜提味的青菜(用的是王氏菜地里的菜)大半拨到刘承宗碗里时,刘泓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小口喝自己的粥。 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忍耐? 不,不完全是忍耐。刘老爷子觉得,那更像是一种篤定,一种知道什么东西暂时不属於自己,所以不去强求,也不去在意的篤定。 这心性…… 刘老爷子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又微微地、难以察觉地朝某个方向倾斜了一丝。 长房长孙,固然寄託著家族的希望。可希望越大,有时候失望也越大。全志读了二十年书,止步童生,如今意志消沉。承宗看似聪明,但心浮气躁,受不得累,吃不得苦,读书的天分……真的比他爹强吗?未见得。 而二房这个泓娃子…… 刘老爷子又想起刘泓说“君子不迁怒”时的眼神,想起他面对路氏和王氏刁难时不卑不亢、甚至带著点小狡黠的应对,想起他一次次“无意”中给这个家带来的那些实实在在的改善(虽然大部分进了別人肚子)…… 这孩子,不简单。 或许,老刘家的將来,真的不能把鸡蛋都放在长房这一个篮子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刘老爷子自己都嚇了一跳。长幼有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长房真的扶不起来,难道要眼睁睁看著整个家跟著没落? 他需要再观察,再等等看。 这天夜里,刘老爷子蹲在门口抽完最后一袋烟,正准备回屋,却看见西厢房的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是宋氏和刘泓。宋氏似乎坐在织机前,刘泓站在旁边,小手比划著名什么,嘴巴一动一动,好像在说什么。宋氏则不时点头,侧耳倾听,偶尔还伸手摸摸刘泓的头,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 那画面,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显得格外温馨,也格外……有生气。 东厢房那边,窗户黑著,大概刘全志又在对著书本发呆,或者早早睡了。刘承宗估计也睡了。刘全文的屋子倒是亮著灯,隱约还能听到他哼不成调的小曲。 刘老爷子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回屋。 躺在炕上,他却有点睡不著。 路氏在旁边睡得正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刘老爷子睁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这个家,就像一艘老旧的小船,在生活的河里慢悠悠地漂著。掌舵的(他自己)老了,眼神不太好;拉帆的(路氏)方向总是偏;划桨的(刘全兴)最卖力,却总是被指使著往不同方向用力;船上还载著几个心思各异的乘客(其他几房)…… 第31章 大伯的再次失利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1章 大伯的再次失利 以前,他觉得船头的方向是明確的,就是供出一个读书人,改换门庭。可现在,船头那个被寄予厚望的“领航员”(刘全志)自己都迷惘了,接班的小“领航员”(刘承宗)看著也不太靠谱。 而船尾那个不声不响、自己默默观察水流风向的小不点(刘泓),却似乎总能发现一些別人忽略的、可以借力的“小漩涡”或者“顺风”。 这船,到底该往哪儿开? 刘老爷子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该让船自己漂一会儿,看看风往哪边吹,水往哪边流。 也看看,船尾那个小不点,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意外”。 他隱隱有种感觉,这个家真正的变化,恐怕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四岁的小孙子,就是这一切变化的,那个最不起眼、却又最关键的……引子。 日子不咸不淡地往前淌,刘家院子里的微妙平衡,被一纸从县里传来的消息,彻底打破了。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天上,晒得人发蔫。刘全兴在地里除草,宋氏在厨房准备晚饭,刘萍带著妹妹在院里树荫下玩石子,刘泓则蹲在鸡窝边,看似在研究蚂蚁搬家,实则心里在盘算著蓼蓝发酵的时间(他前几天已经“引导”母亲在屋后隱蔽处尝试製作靛蓝了)。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村口王货郎那特有的、带著点八卦兴奋的粗嗓门:“刘老爷子!路婶子!好消息……呃,也不是……就是县试放榜了!你们家全志……”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进了院子。王货郎常年走村串乡,消息灵通,这次去镇上进货,正好赶上看县试放榜的热闹。 堂屋里,原本在打盹的路氏和刘老爷子立刻精神了。在东厢房“用功”的刘全志也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来,脸色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手里还捏著一本卷了边的书。王氏更是从厨房窜了出来,连手上的水都来不及擦。 “王货郎,咋样?我们全志……中了没?”路氏的声音带著颤,几步抢上前,眼巴巴地看著王货郎。 刘老爷子也站了起来,背著手,看似镇定,但微微前倾的身体暴露了他的关注。 刘全志站在东厢房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用力掐著书页,指节都泛白了。 王货郎看著这一家子期盼的眼神,脸上那点兴奋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尷尬和同情。他搓了搓手,乾咳一声:“这个……老爷子,婶子,榜我看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没见著全志兄弟的名字。” 话音落下,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树上的知了还在没心没肺地嘶叫,衬得这寂静更加压抑。 “没……没中?”路氏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蹌了一下,被旁边的王氏赶紧扶住。 刘全志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王货郎,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低下头,看著地上那本书,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王氏也傻了眼,扶著路氏,嘴唇哆嗦著:“怎么会……怎么会没中呢?他爹这次……这次准备得很充分啊!是不是……是不是看漏了?王货郎,您再看看清楚?” 王货郎嘆口气,摇摇头:“嫂子,不会看漏的。红榜就那么长,名字我都挨个念了,確实没有。今年县试取中的童生名额本来就少,竞爭激烈啊……” 刘老爷子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坐回凳子上,拿起烟杆,手却有些抖,半天没把菸丝塞进去。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砸进了刘家这潭好不容易维持著表面平静的水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路氏缓过劲儿来,一把甩开王氏搀扶的手,猛地衝到刘全志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尖又利,带著哭腔:“全志!全志啊!我的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这次有把握吗?啊?怎么又没中!这都第几次了!祖宗啊!我们老刘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她哭天抢地,捶胸顿足,仿佛天塌了下来。 刘全志任由母亲摇晃著,眼神空洞,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二十年的寒窗苦读,六次折戟沉沙,这一次,他原本是抱了极大希望的,连夫子都说他文章“颇有进境”……可结果,依旧是冰冷的“不中”。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他仿佛能听到周围人无声的嘲笑,能看到家人失望的眼神,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內心那座用“读书人”身份勉强支撑起来的高塔,正在轰然倒塌。 王氏也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投入了那么多钱,那么多心血……全打水漂了!承宗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哭的不仅仅是丈夫的失利,更是对未来、对儿子前程的恐慌。如果连丈夫都考不上,儿子刘承宗又能有多大指望?家里的资源还能支撑多久? 院子里一片愁云惨雾,哭声、埋怨声、嘆息声交织在一起。 西厢房门口,宋氏早在王货郎开口时就停下了手里的活,担忧地看著。刘萍嚇得抱紧了妹妹,不敢出声。刘全兴也从地里回来了,沉默地站在院角,看著大哥失魂落魄的样子,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 刘泓也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大伯的再次失利,在他意料之中。以刘全志那点天分和心態,能考中才是奇蹟。这次打击,对刘全志个人是毁灭性的,但对刘家整体的格局,却可能是一次重要的催化剂。长房的光环和希望,经此一役,恐怕要大大黯淡了。路氏的信念会不会动摇?家里的资源分配会不会出现变化? 第32章 刘泓的「病」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2章 刘泓的「病」 果然,路氏哭嚎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她红肿的眼睛扫过院子里每个人,最后落在了正在轻轻拍打妹妹后背、试图安抚孩子的宋氏身上。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儿子、孙子这么倒霉,一次次考不中!凭什么二房那几个泥腿子,整天就知道埋头干活、挖点野菜,却能吃得脸色红润!尤其是那个宋氏,最近看著气色好了,晚上织布机还老是响到半夜,吵得人心烦!肯定是在偷偷给自己孩子攒好东西! “哭什么哭!烦死了!”路氏猛地衝著宋氏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尖利,“没看见家里正晦气吗!还在这里弄出动静!你那破织机晚上別再响了!吵得人睡不著!再响我就给你劈了当柴烧!” 这迁怒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符合路氏的性格。她无法接受长子的失败,就把怨气发泄到了看起来最“顺眼”、最“不该好过”的二房身上。 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脸一下子白了,嘴唇颤抖著,想辩解又不敢,眼圈瞬间就红了,只能低下头,小声应了句:“……知道了,娘。” 刘全兴往前踏了半步,想说什么,被宋氏悄悄拉住了袖子。 刘泓看著母亲委屈又害怕的样子,看著路氏那蛮横无理迁怒的嘴脸,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大伯和哭哭啼啼的大娘,再看看沉默抽菸、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的爷爷…… 他知道,这个家紧绷的那根弦,快要断了。 而断弦的时机,往往也意味著重新洗牌的机会。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二房利益最大化,甚至有可能促使分家的契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屋后红土坡的方向。那里,有他早就“发现”,却一直按著没说的,真正能带来“甜头”的东西。 或许……是时候让“白鬍子老爷爷”,再指点一下迷津了。 只是,这次“指点”的方式,需要更巧妙,更让人……印象深刻。 刘泓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晚饭自然是不用指望有什么好气氛了。路氏和王氏食不下咽,刘全志根本没出来吃饭。刘老爷子勉强喝了几口粥。饭桌上只有刘全文食不知味地扒拉著饭,以及二房一家沉默地咀嚼著本就稀少的食物。 夜里,刘家院子笼罩在一片沉重的低气压中。东厢房隱约传来压抑的哭声(王氏的)和摔东西的声音(刘全志的)。路氏的嘆息声隔著墙都能听到。 西厢房里,油灯如豆。宋氏果然没敢再开织机,只是抱著小女儿,轻声哄著。刘萍已经睡了。刘全兴坐在炕沿,闷头抽著旱菸(他极少抽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刘泓躺在炕上,闭著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著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计划,正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明天,或许他就会“病”了。 一场恰到好处的、能说“梦话”的病。 第二天,刘家院子里的气氛,比昨天更加凝滯。 东厢房门窗紧闭,刘全志没出来,王氏送进去的早饭,原封不动地又端了出来。路氏眼眶红肿,坐在堂屋门口,眼神发直,也不怎么指挥干活了,只是时不时长吁短嘆。刘老爷子蹲在院门口,烟抽得比平时更凶,烟雾繚绕,看不清表情。 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刘全文,都识趣地没出去溜达,缩在自己屋里,大概也怕触霉头。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鸡鸣猪哼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里,西厢房忽然传出一声惊叫,紧接著是宋氏带著哭腔的呼喊:“泓儿!泓儿你怎么了?他爹!你快来看看泓儿!” 刘全兴正在后院劈柴,闻声扔下斧头就冲了进来。路氏和刘老爷子也被惊动了,皱著眉看向西厢房。 只见炕上,刘泓小脸通红,双眼紧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乾燥起皮,身子还在轻微地发抖。宋氏正手忙脚乱地用湿布巾给他敷额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就说有点头晕,我让他再躺躺……谁知刚才一摸,烫得嚇人!”宋氏语无伦次,满是惊慌。 刘全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滚烫!他心里一紧,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也慌了神:“这……这咋突然烧这么厉害?昨天不还好好的?” 路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没好气地说:“小孩子家,身子弱,吹了风著凉了唄!大惊小怪什么!去熬点薑汤灌下去,发发汗就好了!”她心情正糟糕,对二房的事更不耐烦。 刘老爷子也走了过来,看了看刘泓的样子,对宋氏说:“先別慌,用温水擦擦身子降温。全兴,你去村头李郎中家看看,请他来瞧瞧。”李郎中是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医术平平,但治个头疼脑热还行。 刘全兴连忙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宋氏含著泪,赶紧去打温水。 刘萍也被嚇醒了,看著弟弟烧得通红的脸,嚇得直哭。 路氏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堂屋,嘴里还嘀咕:“添乱!” 刘老爷子没走,背著手站在屋里,看著炕上昏迷不醒的小孙子,眼神复杂。 很快,刘全兴气喘吁吁地把李郎中请来了。李郎中是个乾瘦的老头,提著个旧药箱。他给刘泓把了脉,翻了翻眼皮,又问了问情况,最后摸著山羊鬍子说:“惊惧交加,外感风寒,邪热內蕴。孩子小,魂魄不稳,怕是受了什么惊嚇,又染了风寒,这才发起高热。我先开两剂清热散寒、安神定惊的草药,煎了服下看看。若是夜里还高热不退,就得想办法物理降温,千万不能用厚被子捂!” 他刷刷写了个方子(其实就几味常见的草药),刘全兴连忙接过,宋氏则掏出紧巴巴的几个铜钱付了诊金。李郎中收了钱,又叮嘱了几句,便提著药箱走了。 刘全兴赶紧拿著方子去镇上抓药。宋氏则按照李郎中的话,用温水不断给刘泓擦拭身体降温。 第33章 甜杆杆红土坡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3章 甜杆杆红土坡 刘泓躺在炕上,意识其实半清醒半模糊。发烧是真的,他昨晚故意穿著单衣在院子里吹了半宿冷风,又用冷水擦了身子,不病才怪。但病的程度和说“梦话”的时机,却是他可以稍微控制的。 他知道,这次“病”来得正是时候。家里正因为大伯失利而气氛压抑,人心浮动,路氏心烦意乱。这个时候,一个孩子因为“惊惧”(可以理解为被昨天家里的可怕气氛嚇到)而病倒,合情合理。而生病时的“胡话”,往往更容易被人当真,尤其是带著神秘色彩的“胡话”。 药抓回来,煎好,宋氏小心地餵刘泓喝下。药很苦,刘泓皱著小眉头,勉强咽了下去。 下午,他的体温似乎退下去一点,但人还是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的“症状”开始“加重”了。 他开始不安地扭动,眉头紧锁,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囈语。 “爷爷……白鬍子爷爷……”他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一直守在旁边的宋氏立刻凑近,屏息听著。 “甜……甜杆杆……”刘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好多……红土坡……挖……” 红土坡?宋氏心里一动。刘家屋后確实有一片贫瘠的红土坡,因为土质不好,长不了庄稼,村里几乎没人去。甜杆杆?是指甜的根茎? “爷爷……说……能熬糖……甜的……”刘泓又嘟囔了一句,声音更模糊了,然后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昏睡。 熬糖?!宋氏的心猛地一跳!糖啊!那可是比盐还金贵的东西!红土坡有能熬糖的东西? 她强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仔细看了看儿子,见他似乎平静了些,呼吸也均匀了,这才稍稍放心,但“甜杆杆”“红土坡”“熬糖”这几个词,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脑海里。 她不敢声张,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著儿子,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 夜里,刘泓的体温又升高了,宋氏和刘全兴轮流用温水给他擦拭。到了后半夜,刘泓又开始说胡话,这次更零碎,更含糊,但宋氏依稀听到了“红土”“甜”“挖”“秘密”等字眼,更加確信儿子不是胡说。 她把这些话藏在心里,连刘全兴都没告诉。她知道,这事儿不能急,得等儿子病好了,问清楚再说。 第二天,刘泓的烧退了一些,但人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昏睡。宋氏精心照料著,路氏虽然不耐烦,但也没再说什么难听话,只是让宋氏“快点把孩子弄好,別整天病怏怏的晦气”。 刘老爷子来看过两次,没说什么,只是让宋氏好生照顾。 东厢房那边,刘全志的房门依旧紧闭,里面偶尔传出压抑的咳嗽或沉重的嘆息,像困兽犹斗。路氏和王氏的心思被长子的失利占了大半,愁云惨雾笼罩著她们。但西厢房这边,宋氏的惊叫和慌乱,还是不可避免地分了她们一点心神——尤其是路氏。 路氏虽然烦二房“添乱”,但“泓娃子病得说胡话”这事儿,还是像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因为长子失利而烦躁不安的心里。说胡话?说什么胡话?会不会……又跟那个“白鬍子老爷爷”有关? 这个念头一起,就有点压不下去。她既怕真是神仙显灵被自己错过了,又怕二房藉机搞什么鬼。於是,在刘泓发烧第二天下午,听说他又开始含糊囈语时,路氏按捺不住,假装路过西厢房门口,竖起了耳朵。 西厢房里,宋氏正用温水给刘泓擦身,低声哄著。刘萍坐在炕沿,小脸上满是担忧。刘全兴去地里转了一圈,刚回来,正蹲在门口搓手上的泥。 刘泓適时地“发作”了。他不安地扭动,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翕动,发出细碎的呢喃。声音很轻,时断时续,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对话。 路氏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恨不得贴到门板上。 “……红……土……”刘泓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路氏心里一跳。红土?哪儿有红土?村里不少地方土是黄的,后山有些地方土偏红……难道是后山? “……坡……甜……”又两个模糊的音节飘了出来。 坡?甜?红土坡?甜?连在一起……红土坡有甜东西? 路氏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她想起刘泓之前“梦”到的甜草(野莧菜),那確实是甜的。难道红土坡还有更甜的东西?能比野莧菜还甜? 她正想再听仔细些,屋里的刘泓却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昏睡,不再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路氏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难受。红土坡……后山確实有一片贫瘠的红土坡,因为土质不好,种啥啥不长,连杂草都稀稀拉拉,村里根本没人去,嫌晦气。难道那里……藏著什么甜宝贝?被神仙通过泓娃子的梦指出来了? 可甜草已经够甜了,还能有什么更甜的?糖?不可能!糖那是金贵玩意儿,只有南方才產甘蔗甜菜,他们这北方苦寒之地,哪能长出熬糖的东西?路氏下意识地否定,但“神仙託梦”的神秘感和对“甜”的渴望,又让她忍不住浮想联翩。 万一呢?万一真是神仙看他们老刘家供读书人辛苦,特意指点一条財路呢?就算不是糖,是別的甜东西,也能换钱啊! 她想起长子再次失利的惨澹,想起家里日渐拮据的银钱,想起长孙在镇上念书那流水般的花销……心里那点因为怀疑而產生的犹豫,迅速被对“好处”的渴望压了下去。 不行,得弄明白! 她整了整脸色,推开西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宋氏看到她,连忙站起来,脸上带著惶恐:“娘……” 路氏摆摆手,没理她,径直走到炕边,低头看著昏睡的刘泓。小傢伙脸色潮红,眉头紧锁,看起来病得不轻。路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確实烫手。 “烧还没退?”路氏问,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些。 “退了点,李郎中的药吃了两剂了,就是人还迷糊,总说胡话。”宋氏小心地回答。 第34章 梦话的「启示」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4章 梦话的「启示」 “都说些什么胡话?”路氏装作不经意地问。 宋氏心里一紧,想起儿子说的“甜杆杆”“熬糖”,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事儿不能轻易告诉路氏,便含糊道:“就是些听不清的……好像喊爷爷,喊甜……孩子烧糊涂了。” “甜?”路氏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睛眯了眯,“还说什么了?有没有说……红土坡?” 宋氏心里咯噔一下,婆婆果然听到了!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红土坡?好像……好像含糊提过一句,听不真切。娘,您问这个干啥?” 路氏盯著宋氏的脸,想看出点端倪,但宋氏除了担忧和疲惫,看不出別的。她心里暗骂宋氏蠢笨,但也不再多问,只是道:“没啥,隨便问问。孩子病著,好生照料。要是再听到他说什么……奇怪的,记得告诉我。”她特意加重了“奇怪”两个字。 “哎,知道了,娘。”宋氏连忙应下。 路氏又看了刘泓一眼,这才转身出去。她一走,宋氏鬆了口气,手心都出了汗。她看向炕上的儿子,眼神更加复杂。泓儿这梦……连婆婆都惊动了,看来非同小可。 堂屋里,王氏见路氏从西厢房出来,脸色变幻不定,凑过来小声问:“娘,泓娃子真说胡话了?说啥了?” 路氏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好像提到了后山红土坡,还有『甜』字。” “红土坡?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甜?”王氏一脸不信,“该不是烧糊涂瞎说吧?那破地方能有什么甜的?石头都是酸的!” “你懂个屁!”路氏瞪了她一眼,“神仙的事儿,能是瞎说?之前甜草、地耳,不都是他『梦』出来的?万一红土坡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甜东西呢?那可是神仙指点的!” 王氏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但还是觉得玄乎:“那……那怎么办?等泓娃子病好了问问?” “问肯定要问,”路氏眼中精光一闪,“但不能光听他说。等他好些了,让全兴背著他,去红土坡转转!让泓娃子自己指!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王氏眼睛一亮:“娘说得对!让他自己指!要是真有,那就是咱们老刘家的造化!要是没有……哼,那就是他装神弄鬼,正好收拾他!” 路氏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既期待红土坡真有什么惊喜,又隱隱觉得,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泓娃子那孩子……心思有点深。 接下来的一天,路氏对西厢房的態度明显“和蔼”了许多。她甚至让王氏中午做饭时,给病中的刘泓单独蒸了一小碗略稠的米汤,里面还罕见地飘著两片菜叶。虽然东西不多,但这待遇,在二房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宋氏受宠若惊,又隱隱不安。刘全兴闷头不语。刘萍年纪小,只觉得弟弟病了,奶奶终於心疼了,还挺高兴。 只有躺在炕上“养病”的刘泓,心里明镜似的。路氏这是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先用小恩小惠稳住,等“兔子”(红土坡的甜菜)出现,再一把抓过去。 他也不急,安心“养病”,偶尔“清醒”片刻,喝点米汤,说两句话,然后又“昏睡”过去,把路氏和王氏的心吊得高高的。 刘老爷子冷眼看著这一切。他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关於红土坡和“甜”的梦话。他没有表態,只是抽著烟,目光在路氏略显焦躁的脸上和西厢房方向来回扫视。 这个家,就像一锅將沸未沸的水,底下柴火越烧越旺,水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长房的失利是最大的一把火,而刘泓这场病和含糊的梦话,就像是扔进锅里的一把不知名的调料,不知道最终会熬出什么滋味。 第三天,刘泓的“病情”终於“大大好转”,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只是还显得很虚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路氏迫不及待,当天下午就把刘全兴叫到跟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全兴,泓娃子病好了些,老在屋里闷著也不好。你背他去后山红土坡那边转转,透透气。泓娃子病里老念叨那地方,许是有什么惦记的,去了兴许好得更快。” 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是出於对孙子的关心。 刘全兴老实,没多想,点点头:“哎,娘,我这就去。” 宋氏想阻拦,却找不到理由,只能担忧地看著刘全兴背起还软绵绵靠在他肩头的刘泓,一步步朝屋后走去。 刘萍想跟去,被路氏一眼瞪了回去:“你跟著添什么乱!在家看妹妹!” 王氏伸长脖子看著父子俩的背影,搓著手,既兴奋又紧张。 刘老爷子依旧蹲在门口,烟雾繚绕中,看不清表情。 刘全兴背著刘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屋后走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空气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被晒热后的气息。刘泓趴在父亲宽厚结实的背上,小脑袋耷拉在刘全兴肩头,眼睛半闔著,一副病后无力、昏昏欲睡的模样。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显示他清醒得很。 刘全兴走得很稳,儘量不让背上的儿子感到顛簸。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心里有疑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闷头走著。对於娘突然让他带泓儿来红土坡“透气”,他隱约觉得不对劲,但以他的脑子,也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既然娘吩咐了,泓儿病著念叨这里,那就来吧。 红土坡离刘家院子其实不远,绕过屋后那片荒地,再往上走一段缓坡就到了。正如其名,这片坡地的土壤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赭红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土质看起来就不好,板结,贫瘠,只稀稀拉拉长著些耐旱的矮草和带刺的灌木,看上去一片荒凉,確实不像能长出什么好东西的地方。 刘全兴把刘泓放在坡下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上,让他靠著,自己抹了把汗,打量著这片荒坡,眉头皱了皱。这地方,能有什么让泓儿惦记的?还“甜”?別是病糊涂了吧? 第35章 红土坡的秘密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5章 红土坡的秘密 “泓儿,是这儿吗?你想看这儿?”刘全兴蹲下身,看著儿子问道。 刘泓“虚弱”地点点头,目光在坡上那些顽强的植物间慢慢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目標很明確——野生甜菜。这种植物耐贫瘠,適应性很强,其肥大的块根含有糖分,虽然比不上甘蔗甜菜,但通过土法熬煮,也能得到一些甜味的糖浆或粗糖。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缺糖的北方农家,这绝对是意外的財富。他早就“勘察”过,这片红土坡向阳的背风处,確实零星分布著一些野生甜菜,只是植株不太起眼,混在杂草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爹……”刘泓抬起小手,指向坡地中段一片看起来和其他杂草没什么区別的绿植,声音细弱,“那里……绿杆杆……白鬍子爷爷说……甜……” 刘全兴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半人高的、茎秆呈紫红色、叶片肥厚呈长卵形的植物,混杂在其他野草中,確实不太显眼。他走过去,拨开旁边的杂草,仔细看了看,还揪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捻了捻,没看出什么特別。 “这个?甜?”刘全兴疑惑。 “根……爷爷说……根是甜的……”刘泓“努力”解释著,“挖……挖出来看看……” 刘全兴虽然憨厚,但也不傻。儿子病中多次念叨,现在又特意指出来,还扯上“白鬍子爷爷”,让他心里也起了嘀咕。难道这不起眼的野草,真有什么名堂? 他不再犹豫,用手扒开那植株根部的红土。土质坚硬,不太好挖。他费了点劲,才把那植株的根茎部分刨了出来。当那个纺锤形、表皮暗红色、还带著鬚根的块状物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刘全兴愣住了。 这玩意儿……他没见过。有点像萝卜,但顏色不对,形状也更不规则。他用手掰下一小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和……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於甜菜(他没见过甜菜)的甜香? 他迟疑著,把那小块根茎放进嘴里,用牙齿轻轻磕了一点。 一股清淡的、但確確实实的甜味,混合著泥土的涩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真的是甜的!虽然不如糖那么甜腻,但这確凿无疑的甜味,对於常年饮食寡淡、糖是奢侈品的农家汉子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衝击! 刘全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手里的块根,又看了看不远处靠在石头上、眼巴巴望著他的儿子。 “泓儿!这……这真是甜的!”刘全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刘泓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虚弱笑容,点点头:“爷爷……没骗我……” 刘全兴激动起来,他环顾四周,很快又在附近发现了类似的植株。他连忙动手,一连挖了三四株,每个下面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暗红色块根!虽然个头都不算很大,但加起来也有好几斤了! 甜!真的能挖出甜根!神仙真的又显灵了!指点他们找到了甜东西! 刘全兴的心砰砰直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对儿子“福气”的敬畏感充斥著他的胸膛。他小心翼翼地把挖出来的甜菜根上的泥土抖掉,用衣襟兜著,快步走回刘泓身边。 “泓儿,你看!这么多!真的甜!”刘全兴像个孩子似的献宝,拿起一个块根在衣服上蹭了蹭,掰下一小块乾净的,递到刘泓嘴边,“你尝尝!你找著的!” 刘泓就著父亲的手,轻轻舔了舔那点块根。嗯,味道很正,是甜菜根特有的那种清甜,带著点土腥气,但甜味很实在。他点点头,露出开心的表情:“嗯!甜!爹,我们拿回去给奶奶、娘和姐姐尝尝!” “好!好!”刘全兴连连点头,把衣襟兜著的甜菜根仔细包好,重新背起刘泓,“咱们回家!告诉你奶奶这个好消息!” 父子俩带著这意外的收穫,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刘全兴背上的刘泓,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甜菜根的发现,就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刘家这个早已乾燥不堪的柴堆里。 接下来,就该看这火星,能点燃多大的火了。 当刘全兴背著刘泓,兜著那几颗沾著红土的甜菜根回到刘家院子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路氏和王氏早就等得心焦,见他们回来,立刻围了上来。刘老爷子也站起身,看了过来。 “娘!你看!泓儿真找著甜东西了!”刘全兴憨厚的脸上满是兴奋,把衣襟包著的东西小心地放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摊开。 几颗暗红色、形状不规则的块根躺在那里,沾著新鲜的泥土,看起来其貌不扬。 “这……这是啥?”路氏盯著那几块东西,心臟怦怦直跳,既期待又怕失望。 “甜菜根!娘,您尝尝,真是甜的!”刘全兴拿起一个,用手擦了擦,掰下一小块递给路氏。 路氏將信將疑地接过,放进嘴里。王氏也凑过来,眼巴巴看著。 那点块根在嘴里化开,一股清晰的、绝不属於普通蔬菜的甜味,让路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真的!真的是甜的!虽然不如飴糖那么浓烈,但这种自然的清甜,在农家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真是甜的!”路氏惊喜地叫出声,脸上的愁云都散了大半,“老天爷!祖宗保佑!神仙显灵了!” 王氏也赶紧自己掰了一小块尝,顿时眉开眼笑:“哎哟!真甜!比野莧菜甜多了!这……这能当糖吃吧?” 宋氏和刘萍也围了过来,刘全兴给她们也分了点尝。宋氏尝到那甜味,又是激动又是心酸,看向儿子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复杂。刘萍则高兴得直跳:“弟弟好厉害!又找到好吃的了!” 刘老爷子也走过来,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掰了点放进嘴里咀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震动显而易见。 “全兴,这……这真是红土坡挖的?多不多?”路氏急切地问。 “就在泓儿指的那片,挖了几棵,下面都有!坡上好像还有!”刘全兴老实回答。 “还有?!”路氏和王氏的眼睛简直要放出光来! 第36章 甜菜的发现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6章 甜菜的发现 甜的东西啊!能当零嘴,能熬糖水,说不定……还能卖钱!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红土坡挖出甜根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在刘家院子里炸开了。 路氏短暂的惊愕和狂喜过后,立刻进入了某种亢奋的战斗状態。她一扫连日来的阴鬱颓唐,腰板挺直,眼睛放光,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挥舞著手臂,开始发號施令,那架势,不像是去挖几颗土疙瘩,倒像是要去抢占什么了不得的金山银矿。 “全兴!全文!还愣著干什么!拿上锄头!麻袋!篮子!有多少拿多少!快去!趁著日头好,全给我挖回来!仔细点!別挖断了!那可都是甜水!是钱!”路氏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两个儿子脸上。 刘全兴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柴房找工具。刘全文倒是有点不情愿,嘟囔著:“娘,那红土坡硬得跟石头似的,挖著多费劲……要不让二哥先去,我……” “你去不去!”路氏眼睛一瞪,“不去晚上別吃饭!甜的也別想尝一口!” 刘全文脖子一缩,不敢再废话,磨磨蹭蹭地去找了个小点的锄头。 “宋氏!別傻站著!去烧一大锅开水!等甜根挖回来,得好好洗洗!萍丫头,去把屋里所有能装的傢伙什都腾出来!盆!罐!筐!都准备好!”路氏继续指挥。 宋氏和刘萍连忙应声去忙活。 王氏也急得团团转,想跟著去挖,又觉得有失身份(毕竟她自詡是读书人的娘子),不去又怕好东西被小叔子私藏了。她眼珠一转,凑到路氏身边:“娘,承宗他爹……心情不好,这甜根是祥瑞,是不是也该让他知道,沾沾喜气?说不定能冲冲晦气……” 路氏一拍大腿:“对!还是你想得周到!去!告诉你屋里的,就说神仙显灵,咱家找到甜宝贝了!让他也高兴高兴!”她是真心觉得,这甜根的发现,是老天爷看他们家长房读书辛苦给的补偿,是吉兆! 王氏赶紧跑回东厢房报喜去了。 刘老爷子蹲在堂屋门口,依旧抽著烟,看著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忙乱景象,又看看被宋氏扶回西厢房休息的刘泓,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刘全兴和刘全文带著工具、麻袋和篮子,再次出发前往红土坡。路氏不放心,竟然也跟著去了,她要亲眼看看这“甜宝贝”到底长在什么地方,有多少。 红土坡上,因为有了明確的目標,寻找和挖掘变得高效起来。在刘泓之前“指点”的那片区域周围,刘全兴又陆续发现了好几丛野生甜菜。这种植物耐贫瘠,根系发达,块根深深扎在坚硬的红土里,挖掘起来確实费劲。 刘全兴挥著锄头,一下一下,刨开板结的土壤,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刘全文则拿著小锄头,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帮著清理浮土,眼睛却四处乱瞟,琢磨著哪里的土看起来鬆软些。路氏则像个监工,背著手在旁边转悠,眼睛紧盯著被挖出来的每一块暗红色根茎,嘴里不住地念叨:“小心!轻点!哎哟,这块大!好!好好收著!” 每当一块沾满泥土的甜菜根被完整地挖出来,路氏就宝贝似的接过去,小心地抖掉上面的土,然后放进篮子里或麻袋里,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那不是几斤土疙瘩,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娘,这边还有几棵!”刘全兴指著不远处。 “挖!都挖出来!”路氏一挥手,气势十足。 刘全文累得气喘吁吁,扶著锄头直喘气:“娘,歇会儿吧……这土太硬了……” “歇什么歇!年纪轻轻还没你二哥力气大!快点!挖完了回家有甜水喝!”路氏没好气地催促。 在路氏的严令和“甜水”的诱惑下,两人(主要是刘全兴)又奋战了一个多时辰,几乎把红土坡上能找到的野生甜菜都翻了个遍。带来的麻袋和篮子都装得满满当当,估摸著得有几十斤重。 看著这沉甸甸的收穫,路氏心花怒放,连日来的鬱闷一扫而空。她仿佛已经看到熬出的甜糖水,看到大儿子喝了之后精神焕发,看到孙子承宗有了甜零嘴,甚至看到这些甜根能换来铜钱…… “走!回家!”路氏大手一挥,志得意满。 刘全兴默默地把最重的麻袋扛在肩上,另一只手还提著个装满的篮子。刘全文则拎著个小点的篮子,嘴里喊著沉,脚步却因为想著回去有甜头吃而轻快了不少。 三人满载而归,回到刘家院子时,再次引起了轰动。 王氏早就等急了,第一个衝上来,扒拉著麻袋口往里看,看到那些沾著泥土的暗红色块根,眼睛都直了:“这么多!老天爷!真是神仙保佑啊!” 宋氏和刘萍已经把烧好的热水和清洗的大木盆准备好了。刘老爷子也走了过来,看著这堆“战利品”,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透著一丝惊奇。 路氏指挥著把甜菜根倒在院子里,吩咐宋氏和刘萍仔细清洗。她自己则拿起一个洗乾净的,迫不及待地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眯著眼睛品尝那清甜的滋味,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嗯!就是这个味儿!甜!真甜!”路氏陶醉地说,“全志呢?让他也出来尝尝!冲冲晦气!” 王氏连忙跑回东厢房,好说歹说,终於把萎靡不振的刘全志拉了出来。刘全志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对院子里这热闹景象似乎毫无兴趣,直到王氏把一小块洗乾净的甜菜根塞进他手里。 “他爹,你快尝尝!泓娃子『梦』里神仙指点,在红土坡挖出来的!甜的!是吉兆!吃了它,晦气就跑了!”王氏殷切地说。 刘全志木然地看了看手里那截暗红色的东西,迟疑地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开来,那是一种久违的、能带来些许愉悦的味道。他灰暗的眼神似乎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这点甜,能冲淡他二十年苦读付诸东流的苦涩吗?他不知道。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哑声说:“嗯,是甜的。” 第37章 甜杆杆能熬出更甜的东西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7章 甜杆杆能熬出更甜的东西 这就够了!在路氏和王氏看来,大儿子(丈夫)肯说话,肯吃东西,就是好兆头! “好!好!”路氏喜形於色,“这甜根,就是老天爷看我们老刘家供读书人不容易,赐下来的福气!是祥瑞!有了它,咱们家一定能转运!” 她已经开始盘算这些甜根的用途了。熬糖水给大儿子补脑子是必须的,给小儿子和孙子当零嘴也不能少,剩下的……是存起来慢慢吃,还是……? 她看了一眼正在默默清洗甜菜根的宋氏和刘萍,又看了看蹲在院角抽旱菸的刘老爷子,心里那桿秤又开始快速摆动。 这么多甜根,不可能一顿吃完。怎么保存?怎么分配?谁来处置? 就在这时,一直很安静、被大家暂时忽略的西厢房门口,传来一个细细弱弱、还带著点病后沙哑的童声: “奶奶……”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刘泓被刘萍扶著,站在门口,小脸还有些苍白,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著院子里那堆清洗过后、显出暗红本色的甜菜根。 “泓儿,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著!”宋氏连忙说。 刘泓摇摇头,目光落在路氏脸上,声音虽弱,却清晰地问道:“奶奶,这么多甜杆杆……老爷爷在梦里好像还说过……能熬出更甜的东西……像糖一样……” 熬出像糖一样的东西?! 这句话,比甜菜根本身的甜味,更具衝击力! 路氏、王氏,连一直没什么精神的刘全志,都猛地看向刘泓! 糖?!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极富人家才能偶尔见到一点的奢侈品!比盐还金贵!这土疙瘩……能熬出糖? 路氏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几步走到刘泓面前,蹲下身,紧紧抓住刘泓瘦小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泓娃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老爷爷……老爷爷真说能熬出糖?!” 刘泓被她抓得有点疼,微微蹙眉,但还是点点头,用回忆的语气说:“嗯……老爷爷说……把甜根洗乾净,切碎,用大锅加水慢慢熬……熬啊熬……水少了,就变稠了……再熬……就能熬出黄黄的、甜甜的糖稀……比生吃甜多了……” 他描述得简单,却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画面。熬煮提纯,这是获取糖分最基础的物理方法。 路氏的眼睛简直要放出绿光!糖!真的是糖!哪怕只是糖稀,那也是糖啊!能卖钱!能换好东西!这哪里是甜根,这简直是甜的金疙瘩! 王氏也激动得浑身发抖,拽著刘全志的胳膊:“他爹!你听见没!糖!能熬糖!” 刘全志的眼中也终於燃起了一丝不一样的光芒,不是对甜味的渴望,而是对“价值”的本能认知。糖,意味著钱。 刘老爷子磕烟杆的动作停住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刘泓,又看了看那堆甜菜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宋氏和刘萍则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甜根竟有如此大用,喜的是……这毕竟是儿子(弟弟)“发现”的。 “好!好!好!”路氏连说三个好字,鬆开刘泓,站起身,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宋氏!別洗了!赶紧的!挑几个最大最饱满的,今晚就熬!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能熬出糖来!”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黄澄澄、甜丝丝的糖稀在锅里翻滚,看到了铜钱叮叮噹噹落进口袋。 甜菜的发现,不仅带来了味觉的惊喜,更点燃了全家人对“財富”的渴望。 然而,在这片骤然升腾的喜悦和期待之下,暗藏的分配矛盾和利益纠葛,也如同甜菜根上洗不净的泥土,悄然浮现。 所有人都盯著那堆暗红色的“宝贝”。 但最终,这“宝贝”会落到谁的手里,又会给这个家带来什么,还未可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甜菜根能熬糖的可能性,像一剂强效的兴奋剂,注入了刘家每个人的血管里。连一向对庶务不甚关心的刘全志,都难得地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目光复杂地看著那堆被清洗乾净、码放整齐的暗红色块茎。 路氏是其中最亢奋的一个。她仿佛已经忘记了长子失利带来的阴霾,全身心沉浸在对“糖”和“钱”的憧憬里。她不再满足於只是清洗,开始亲自上手,像挑选珠宝一样,在几十斤甜菜根里翻抹著,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好!个大饱满!肯定出糖多!这个也不错……嗯,这个有点小,先放著……” 她很快就挑出了小半筐品相最好的甜菜根,放在自己脚边。这是她准备用来试验熬糖的“精华”。 剩下的,还有大半筐。路氏的目光在这些“次一等”的甜菜根上扫过,心里那杆偏心的秤,又开始精准地工作起来。 “咳,”她清了清嗓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这甜根,是神仙託梦给泓娃子,指引咱们老刘家找到的,是咱全家的福气。不过呢,福气也得用在刀刃上。” 她顿了顿,目光先看向萎靡但眼中已有期待的刘全志:“全志读书辛苦,耗费心神,最需要补养。这些甜根熬出的糖水,最能补脑子。所以,这熬糖的事儿,还有熬出来的糖,得先紧著全志。”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王氏立刻附和:“娘说得对!他爹是咱们家的顶樑柱,读书是头等大事!必须补!” 路氏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那半筐“精华”:“这些好的,今晚就让宋氏试著熬。剩下的这些……”她指著那大半筐“次等货”,“也不能浪费。全文年纪小,贪嘴,给他留几个当零嘴。承宗在学里辛苦,下次休沐回来,也得有得吃。我和他爷爷年纪大了,偶尔也得润润嗓子。” 她三言两语,就把甜菜根的分配安排得明明白白。长房(刘全志、刘承宗)和老来子(刘全文)以及他们老两口,是优先享受者。至於发现者二房?提都没提。 宋氏低著头,清洗甜菜根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刘萍站在母亲身边,咬著嘴唇,看看那堆甜菜根,又看看奶奶,再看看弟弟,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和委屈。刘全兴蹲在院角,默默地看著地面,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腮帮子的肌肉微微鼓动了一下。 第38章 偏心的分配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8章 偏心的分配 刘泓被刘萍扶著,安静地看著这一切。路氏的分配,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这种毫不掩饰、深入骨髓的偏心,正是这个家最根本的矛盾所在。甜菜根的出现,只是把这矛盾用更诱人、更具体的方式摆到了檯面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母亲和姐姐眼中那熟悉的失望。他知道,这点失望积累起来,终將变成改变的决心。 刘老爷子抽著烟,依旧没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看路氏脚边那筐“精华”,又看了看二房母子三人黯淡的神情,心里嘆了口气。老婆子这心,偏得没边了。可他能说什么?为了这点甜根,当场跟老伴撕破脸?不值当,也没必要。但他心里对长房的失望,对二房的些微愧疚,还有对刘泓这个孙子的看重,却在这种不公平的分配中,又默默增加了几分。 路氏似乎也意识到完全忽略二房有点说不过去,她目光扫过那堆甜菜根,最后从“次等货”里,挑出一个最小的、大概只有婴儿拳头大、还带著点疤痕的块根,隨手扔给宋氏:“喏,这个给泓娃子。病刚好,也尝尝甜味。萍丫头也跟著沾点光。” 那语气,那动作,不像是在分“宝贝”,倒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那个小得可怜的甜菜根骨碌碌滚到宋氏脚边。宋氏看著它,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默默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硌得慌。 刘萍看著母亲手里那个小疙瘩,再想想奶奶脚边那满满一筐,还有大伯小叔他们都能分到,眼泪终於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用力咬著嘴唇,把小脸憋得通红。 刘全兴猛地站了起来,拳头握紧,胸膛起伏。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咳”了一声,又蹲了回去,把头埋得更低。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路氏和王氏因为“安排妥当”而略显轻鬆地交谈声,还有刘全文已经迫不及待拿起一个中等个头的甜菜根,用袖子擦擦就想啃的咂嘴声。 就在这时,刘泓轻轻挣开姐姐的搀扶,迈著小步,走到宋氏身边,伸出小手,从母亲僵硬的手里拿过那个小小的甜菜根。 他低头看著手里这个微不足道的“奖赏”,然后用他那双清澈的、还带著病后虚弱的大眼睛,抬头看向路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奶奶,这个甜根,是我和爹找到的,对吗?” 路氏一愣,没想到小孙子会这么问,脸上有点掛不住,硬邦邦地说:“是又怎么样?没有神仙託梦,没有家里支持,你们能找到?找到了,就是全家的!自然要由奶奶来分配!” “哦。”刘泓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个小甜菜根举起来,对著阳光看了看,然后轻轻地说,“那如果……我和爹,以后还能找到更多別的『甜根』,或者別的『宝贝』,也都要像这样,交给奶奶,然后……只分到这么一点点吗?” 他问得天真,仿佛只是好奇。 但这话里的潜台词,却像一根细针,猛地刺进了路氏,也刺进了在场每个人心里。 是啊,这次是甜菜根,下次呢?下下次呢?如果神仙继续“託梦”,泓娃子继续“发现”,难道每次都这样?发现的人累死累活,分配的人坐享其成,而且分得如此不公? 路氏的脸沉了下来:“泓娃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弃奶奶分得少?反了你了!没有这个家,你们二房能活?找到点东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王氏也尖声道:“就是!小小年纪就学会计较了!谁教你的!是不是有人背后嚼舌根!”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宋氏和刘全兴。 宋氏脸色惨白,连忙把刘泓拉到自己身后,颤声道:“娘,大嫂,泓儿还小,不懂事,他就是隨口一问,没有別的意思……” 刘全兴也站了起来,挡在妻儿面前,闷声道:“娘,泓儿病刚好,糊涂了。” 刘老爷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场眼看又要升级的衝突。他看了一眼紧紧攥著那个小甜菜根、被母亲护在身后、却依旧挺直著小身板的刘泓,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这孩子,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他这是在用最委婉的方式,表达不满,也是在……试探。 试探这个家的底线,试探他这个爷爷的態度,或许,也是在为將来铺路。 刘老爷子磕了磕烟杆,缓缓开口:“行了,都少说两句。甜根是泓娃子『梦』到的,全兴挖回来的,功劳有。但东西既然拿回家了,就是公中的。怎么分,你奶奶说了算。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路氏,“今晚熬糖,让宋氏和萍丫头也帮把手,学学。熬出来的糖水,全家人都尝尝,也算沾沾这『祥瑞』的喜气。” 他这话,算是各打五十大板,肯定了路氏的分配权,但也给了二房一点参与和品尝的“甜头”,虽然这甜头微不足道。 路氏虽然不满老头子最后那句话,但也不好反驳,哼了一声:“知道了。” 一场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被路氏隨手扔出的小小甜菜根,像一根尖锐的楔子,钉进了刘家看似牢固、实则早已裂缝遍布的家庭关係里。 晚上,宋氏按照路氏的吩咐,用那半筐“精华”甜菜根尝试熬糖。过程並不复杂,就是切碎、加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熬。隨著水分的蒸发,锅里的液体渐渐变得浓稠,顏色也从清亮转为深琥珀色,一股混合著焦香和甜腻的气味瀰漫在厨房里。 路氏亲自守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看著的是稀世珍宝。 熬了將近两个时辰,得到小半罐粘稠的、深褐色的糖稀。虽然顏色不够透亮,杂质也多,但那浓郁的甜味是做不了假的。 第39章 既然是老刘家的东西,合该长孙使用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39章 既然是老刘家的东西,合该长孙使用 路氏用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甜!真甜!比生吃甜多了!这就是糖!咱老刘家自己熬出糖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给刘全志盛了满满一大碗糖水(甜菜根渣也捞了不少进去),又给刘老爷子、自己、王氏、刘全文各盛了一碗,想了想,又给刘承宗(不在家)的那份留了出来。最后,锅底只剩下一点点糖稀和清汤。 她看了一眼旁边默默烧火的宋氏和帮忙的刘萍,犹豫了一下,用勺子颳了刮锅底,勉强盛出小半碗顏色最淡、几乎没什么糖稀的“糖水”,递给宋氏:“喏,你们也尝尝。” 宋氏默默地接过,和刘萍分著喝了。那水里只有极其微弱的甜味,更多的是熬煮过久的焦苦味。但刘萍还是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喝著,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西厢房里,刘泓没有去厨房。他坐在炕上,听著外面隱约的动静,手里握著那个小小的、冰凉的甜菜根。 母亲和姐姐回来后,脸上並没有多少喜悦,只有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刘泓把那个小甜菜根递还给母亲:“娘,收起来吧。” 宋氏接过,看著儿子平静的脸,心里酸涩难言:“泓儿,委屈你了。” 刘泓摇摇头,没说话。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沉静。 委屈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清醒。 今天这一幕,让他更加確定,在这个家里,二房想要获得公平的待遇,想要守护自己的劳动成果,靠忍让和顺从是行不通的。 路氏的偏心,就像院子里那口深井,冰冷,坚固,难以动摇。 除非……把这口井砸了,或者,自己离开这口井,去挖一口属於自己的、清甜的井。 甜菜的发现和分配,像最后一块拼图,让他看清了未来的路。 矛盾已经摆上桌面,火药桶已经埋好。 只差一个点燃引线的契机了。 而这个契机,或许,就在他手里的“糖”上。 不是路氏熬的那种粗糙的糖稀,而是更纯粹、更值钱的东西。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还有……一个合理的,让二房可以“独立”操作的理由。 刘泓轻轻握了握母亲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 “娘,別难过。”他低声说,“以后,我们会有的。” 宋氏看著儿子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光芒,不知为何,那颗被失望和委屈填满的心,竟也生出一点微弱的、叫做“希望”的火苗。 夜,还很长。 但刘泓知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意味著,天,就快亮了。 日子又往前滚了几天,红土坡甜菜根带来的兴奋感,在刘家院子里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具体、也更磨人的存在——甜味。 路氏把那罐珍贵的糖稀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锁在了她屋里唯一的那个掉了漆的木柜最上层,钥匙隨身带著。每天,她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小心翼翼地打开柜子,用一把乾净的小木勺,舀出一点点粘稠的深褐色糖稀,兑上热水,化开,然后端给需要“补脑子”的刘全志。 刘全志起初还有些抗拒,觉得这甜腻腻的东西与读书人的清苦不符,但在路氏“这是神仙赐的福气,喝了才能转运”的念叨和王氏的软磨硬泡下,还是皱著眉头喝了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喝了几天糖水后,他那张灰败的脸似乎真的有了点血色,咳嗽也少了些,虽然依旧没什么精神,但至少不再整天闭门不出了。这让路氏和王氏更加坚信,这甜根糖水果然是祥瑞,是专为长房读书人准备的! 除了刘全志的“特供”,路氏偶尔也会开恩,给刘老爷子、她自己,还有小儿子刘全文兑上一小碗。每次,她都像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用勺子精確地控制著糖稀的分量,多一滴都捨不得。 至於二房?除了那天晚上刮锅底得来的小半碗寡淡糖水,之后再无下文。路氏仿佛彻底忘了甜菜根是谁“梦”到、谁挖回来的。宋氏和刘萍自然不敢去要,刘全兴更是问都不会问。只有刘泓,每天看著路氏端著糖水进出东厢房,看著刘全文咂著嘴回味那点甜味,眼神平静无波。 这天下午,刘承宗从镇上私塾休沐回家。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家里气氛的不同。奶奶路氏脸上带笑,没了前些日子的愁苦;娘王氏更是殷勤地迎上来,嘘寒问暖;连一向对他爱答不理的小叔刘全文,都凑过来挤眉弄眼,神神秘秘地说:“承宗,这次回来有口福了!” 刘承宗莫名其妙,直到路氏喜滋滋地把他拉到堂屋,从柜子里请出那个宝贝罐子,当著他的面,用那把专用的小木勺,舀了比平时给刘全志还要多、还要稠的一大勺糖稀,兑了满满一大碗热水,递到他面前。 “承宗,快喝!这是咱家自己熬的糖水!甜的!神仙赐的!你爹喝了都说好!你在学里念书费脑子,更该多补补!”路氏看著长孙,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期待。 那碗水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热气腾腾,甜香四溢。 刘承宗的眼睛瞬间亮了!糖水!在家里!这么一大碗!他在镇上偶尔也能见到富家同窗喝糖水,但那都是別人家的,自己只有眼馋的份。没想到,自家竟然也有了!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吹了吹,就大大地喝了一口。温热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那滋味,比他偷偷舔过的麦芽糖棍还要美妙!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享受! “好喝!真甜!”刘承宗咕咚咕咚几口就把一大碗糖水喝了个底朝天,意犹未尽地舔著碗边。 路氏看得心花怒放:“好喝吧?慢点喝,別噎著!还有呢!以后你每次回来,奶奶都给你熬!” 王氏也在一旁笑:“承宗,这可是你泓弟『梦』里神仙指点找到的甜根熬的,是咱家的福气!你多喝点,保佑你学业进步,早日考中童生!” 刘承宗这才知道糖水的来歷,心里对那个总有点邪乎的堂弟,第一次生出了一点“还算有点用”的感觉,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既然是老刘家的东西,自然该紧著他这个长孙享用。 第40章 糖水风波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0章 糖水风波 喝完糖水,刘承宗觉得浑身舒坦,走路都带风。他换了身乾净衣服,拿著本书(纯粹装样子),踱到院子里,准备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有甜水滋润的休沐时光。 院子里,刘萍正带著妹妹刘薇在树荫下玩。刘薇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刘萍小心地护著她,逗她笑,姐妹俩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刘承宗看著她们,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碗甜丝丝的糖水,一股炫耀的衝动涌上心头。他眼珠一转,故意清了清嗓子,走到离刘萍不远的地方,背对著她们,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刘萍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地说: “唉,这书读得人口乾舌燥……幸好奶奶疼我,给熬了那么一大碗糖水,又稠又甜,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脑子都清醒了不少!果然是读书人的好东西!” 他说著,还故意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那美妙的滋味。 刘萍逗弄妹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糖水……她知道。那天晚上她和娘分著喝了小半碗几乎没味的,后来就再没见过了。原来,奶奶都给堂哥熬了,还熬得“又稠又甜”…… 她想起那天弟弟病刚好,站在院子里问奶奶的话,想起奶奶隨手扔过来的那个小甜菜根,想起娘夜里偷偷抹泪的样子……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哄妹妹,但原本开心的笑容却消失了,嘴角紧紧抿著。 刘承宗用眼角余光瞟著刘萍的反应,见她低著头不说话了,心里更是得意。他转过身,脸上掛著那种刻意做出来的、带著优越感的笑容,走到刘萍面前。 “萍丫头,带妹妹玩呢?”他故作亲切,“你还没喝过糖水吧?嘖嘖,那可是真甜!比什么野果子甜菜根好吃多了!改天我跟奶奶说说,兴许能让你也尝尝味儿?”他这话听起来像施捨,更像是在刘萍心口上撒盐。 刘萍的脸涨红了,是羞恼,也是委屈。她紧紧抱著妹妹,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喝过……” “喝过?就那天晚上刮锅底那点刷锅水?”刘承宗嗤笑一声,语气更加轻蔑,“那也能叫糖水?餵鸡都嫌淡!我跟你说,真正的糖水,得像我喝的那样,顏色黄亮,甜得粘嘴唇!那才是好东西!” 他越说越起劲,把自己喝糖水的感受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刘萍心上。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长期生活在不公平的待遇下,本就敏感脆弱,被堂兄这样当面炫耀加贬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强忍著不让它掉下来,那模样看著可怜极了。 刘承宗却觉得畅快极了。上次被刘泓用“君子不迁怒”堵回来的那口气,似乎都在这番炫耀里出了。他看著刘萍要哭不哭的样子,心里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堂哥。” 刘承宗嚇了一跳,回头一看,刘泓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小傢伙今天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小脸乾乾净净,眼神清澈,正静静地看著他。 刘承宗心里没来由地一虚,但隨即又挺起胸膛:“干嘛?” 刘泓没理他,径直走到刘萍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姐姐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的手,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刘承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糖水好喝,堂哥多喝点,读书用功。”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什么情绪,既不像恭维,也不像讽刺。但偏偏是这种平淡,让刘承宗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准备好的炫耀词句都堵在了喉咙里。 刘泓说完,不再看刘承宗,转而仰头看著眼睛通红的姐姐,脸上露出一个乾净的、带著安抚意味的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姐,不哭。那糖水没什么稀罕的。以后,我给你弄更甜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篤定。 刘萍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力量。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没掉下来。 刘承宗站在一旁,看著这姐弟俩,忽然觉得有点无趣,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心里却反覆琢磨著刘泓最后那句话。 “弄更甜的”?吹牛吧!就凭他?一个四岁小屁孩? 刘泓牵著姐姐的手,慢慢走回西厢房。他能感觉到姐姐的手在微微颤抖,也能感觉到身后刘承宗那不善的目光。 但他心里一片平静。 炫耀吧,得意吧。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炫耀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將不再属於“全家”,只属於他们二房。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藏著上次分到的那个小甜菜根剩下的一小块。这几天,他偷偷做了一些准备。 是时候,开始他的“实验”了。 刘承宗炫耀糖水带来的那点不痛快,像夏日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刘萍被弟弟安慰后,情绪很快平復,继续带著妹妹玩耍,只是心里对那“更甜的”东西,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期待。而刘承宗,炫耀完毕,心满意足,又钻回屋里享受他的“休沐时光”去了。 刘家院子恢復了表面的平静。路氏继续著她的“糖水分配大业”,王氏围著儿子转,刘全志偶尔出来晒晒太阳,脸色依旧灰败,但至少不再完全封闭自己。刘全文依旧到处溜达。刘老爷子沉默观察。宋氏和刘全兴默默劳作。 一切仿佛回到了甜菜根发现之前。 但只有西厢房的某个小豆丁知道,有些变化,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发生。 刘泓怀里揣著那块仅剩的、比鸡蛋还小些的甜菜根。这是上次分配时,路氏扔给他们的那个小疙瘩上切下来的。宋氏本打算留给孩子们当零嘴生吃,被刘泓以“病刚好,不能吃生冷”为由要了过来保管。实际上,他早就盯上了这点可怜的“实验材料”。 第41章 刘泓的「实验」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1章 刘泓的「实验」 他的目標很简单:用最简陋的土法,从这点甜菜根里,提炼出比路氏熬的糖稀更纯粹、更接近“糖”的东西。 前世在档案馆,他看过不少古代製糖技术的记载,尤其是关於“糖霜”(土法制白糖)和“飴糖”(麦芽糖)的土法。甜菜根含糖量不如甘蔗,但通过反覆熬煮、过滤、结晶,得到一些粗糖结晶是可能的。过程繁琐,出糖率极低,但对目前的他来说,哪怕只得到一丁点,也意义非凡——那將是完全属於二房的、由他亲手创造的“甜”。 这几天,趁著家人不注意,他偷偷做了一些准备。在破碾房的角落里(那里堆著杂物,平时没人去),他清理出了一小片地方,藏了几样“宝贝”:一个缺了口但还能用的粗陶小碗,几块相对平整的瓦片,一小包偷偷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最细腻的草木灰(用来过滤杂质),还有一小截洗乾净的空心苇杆(当吸管和搅拌棍)。 工具简陋到令人髮指,但对一个四岁孩子来说,已经是他能弄到的极限了。 这天下午,机会来了。路氏带著王氏去邻村走亲戚(大概又是去炫耀家里的“祥瑞”了),刘全志在屋里睡觉,刘全文不知溜达到哪去了,刘老爷子蹲在村口跟人下石子棋。院子里只剩下宋氏在浆洗衣服,刘萍带著妹妹,刘全兴在后院整理农具。 刘泓对刘萍使了个眼色,刘萍会意,抱著妹妹,假装在院里玩,实则帮弟弟望风。 刘泓则像只灵巧的小老鼠,溜进了破碾房。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不敢关严,留了条缝),碾房里光线昏暗,尘土飞扬,但他心里却一片火热。 他拿出怀里小心包裹的甜菜根,用小石片仔细地切成儘可能薄的片(增加熬煮麵积)。然后,他把陶碗放在两块砖头搭成的简易灶台上,下面塞上一点乾燥的碎草和细柴。没有水?他早就用破葫芦瓢从水缸里偷渡了一点存在另一个小瓦罐里。 把甜菜根薄片放进碗里,加入少量的水,刚好没过。他用从灶房偷拿的火摺子(极其小心地用了一次就赶紧还回去了)点燃碎草。小小的火苗舔舐著陶碗底部,很快,碗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 他蹲在旁边,手里拿著那截苇杆,小心地搅动著,避免糊底。碾房里通风不好,烟雾有点呛人,他憋著气,眼睛被熏得有点发红,但神情专注无比。 水渐渐沸腾,甜菜根的顏色开始溶入水中,清水变成了淡红色。他继续小火熬煮,让水分慢慢蒸发。这个过程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他一边搅动,一边注意著外面的动静,心跳得有些快。 不知过了多久,碗里的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顏色变得深红粘稠,甜味混合著焦糖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这就是路氏熬的糖稀了,但杂质很多。 下一步,过滤。他小心地把滚烫的糖稀倒在铺了多层细麻布(从旧衣服上拆的)和草木灰的另一个破碗上。深红色的液体缓缓渗透过滤层,滴落到下面的碗里,顏色变得清亮了一些,但依旧浑浊。 他把过滤后的糖稀再次倒回陶碗,继续用小火熬。这次火力更小,他的眼睛紧紧盯著碗里那一点点珍贵的液体,看著它越来越稠,开始冒起细密的小泡,顏色也越来越深,接近黑褐色。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促结晶。他停止加热,让糖稀自然冷却到温热不烫手的程度,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根细麻线,小心地垂入糖稀中心。这是最原始的“晶种”法,希望糖分能沿著麻线结晶。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是满头大汗,小脸上沾著菸灰,手指也被烫红了一小块。但他顾不上这些,把陶碗小心翼翼地藏到碾房角落一个破瓦缸后面,用杂物盖好。然后迅速清理现场,把灰烬埋掉,瓦片收好,儘量抹去有人来过的痕跡。 做完这些,他才鬆了口气,悄悄溜出碾房。刘萍还在外面“放哨”,看见弟弟出来,连忙跑过来,看到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嚇了一跳:“弟弟,你怎么了?” “没事,姐。”刘泓对她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帮我保密。” 刘萍虽然不懂弟弟在干什么,但她无条件信任弟弟,用力点头:“嗯!” 接下来的两天,刘泓每天都会找机会溜进破碾房,查看他的“实验成果”。第一天,麻线上只有一点点黏糊糊的糖浆。他有点失望,但没放弃。第二天下午,当他再次挪开瓦缸,捧出那个陶碗时,眼睛猛地亮了! 只见垂入糖稀的那截麻线上,竟然真的凝结了一小撮米粒大小、顏色灰黄、看起来粗糙不堪的结晶颗粒!虽然很少,很小,品相极差,但那確確实实是固態的糖!不是粘稠的糖稀! 他小心地用乾净的木片,把那些结晶一点点刮下来,收集在一块洗乾净的碎瓷片上。大概有十几粒,加起来也就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刘泓的心臟怦怦直跳,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合著兴奋涌遍全身。这点糖,放在前世,扔地上都没人捡。但在这里,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里,这是他用智慧、耐心和仅有的资源,创造出来的、完全属於自己的“奇蹟”! 他小心地把瓷片包好,藏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快速清理了陶碗里剩下的、已经无法结晶的糖渣(这些也不能浪费,回头给姐姐泡水喝),再次掩盖好痕跡。 傍晚,饭前。宋氏在厨房忙碌,刘全兴还没回来,刘萍带著妹妹在屋里。 刘泓把刘萍拉到角落,神神秘秘地拿出那个小布包,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碎瓷片上,那十几粒灰黄色、看起来有点像粗糙盐粒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並不起眼。 “姐,你看。”刘泓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 第42章 土方糖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章 土方糖 刘萍好奇地凑近,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是什么:“弟弟,这是什么?脏脏的盐巴?” 刘泓笑了,他用指尖拈起最小的一粒,递到刘萍嘴边:“姐,尝尝。” 刘萍看著弟弟认真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那粒“脏盐巴”落入舌尖。 起初是微涩,但几乎在瞬间,一股纯粹、浓烈、毫无杂质的甜味,轰然在她小小的口腔里炸开!那甜味如此直接,如此霸道,瞬间盖过了所有感官!比生吃甜菜根甜十倍!比奶奶熬的糖水甜百倍!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甜! 刘萍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但那甜味带来的巨大幸福感,让她的小脸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里面亮晶晶的,全是星光。 “弟弟!这……这是什么?好甜!太甜了!比糖水甜多了!”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震撼。 “是糖。”刘泓也笑了,看著姐姐惊喜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我自己弄的。用上次那个小甜菜根。姐,我说过,会给你弄更甜的。” 刘萍用力点头,感动得又想哭又想笑。她看著瓷片上那一点点不起眼的结晶,仿佛看著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这是弟弟给她弄的!比奶奶锁起来的糖稀好一百倍! “弟弟,你太厉害了!”刘萍崇拜地看著刘泓,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能再尝一粒吗?就一粒!”她伸出一个小指头,比划著名。 刘泓大方地把瓷片推过去:“都给你,姐。慢慢吃。” 刘萍却摇摇头,只小心地拈起最小的一粒,放进嘴里,再次闭上眼睛,陶醉在那极致的甜味里。剩下的,她仔细包好,塞回刘泓手里:“弟弟收好。这么金贵的东西……別让人看见了。” 她知道这东西的来歷肯定不能说,也知道它的价值。 刘泓心里一暖,接过布包,重新藏好。他看著姐姐脸上那幸福得仿佛在发光的笑容,觉得这几天的冒险和辛苦,全都值了。 然而,就在姐弟俩分享著这微小却巨大的喜悦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破碾房的角落,那个被刘泓用来过滤糖稀的、沾满了深色糖渍和草木灰的破碗,他一时疏忽,没有完全清洗乾净,碗壁上还残留著几道明显的、黏糊糊的深褐色痕跡。 刘萍觉得自己像个守护著绝世宝藏的小侍卫。 弟弟给的那一小撮灰黄色、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土糖,在她心里,比奶奶锁在柜子里的整罐糖稀还要珍贵一百倍,不,一千倍!因为这是弟弟亲手为她做的,而且真的像弟弟说的那样,“更甜”,甜得让她心尖儿都在打颤。 她捨不得一次吃完。那天晚上,她只小心翼翼地舔了两粒,那极致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感觉,让她幸福得冒泡,连梦里都是甜的。剩下的,她找了一块最乾净(其实也满是补丁)的旧手帕,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然后塞进了自己唯一的、装著小石子和破烂头绳的小包袱最底层。 这个小包袱,平时就放在她和妹妹睡觉的炕角,用一块破蓆子盖著。她觉得这里最安全,谁也想不到这里面会藏著比糖稀还金贵的宝贝。 接下来的两天,刘萍过得既甜蜜又忐忑。甜蜜的是,她时不时会摸摸炕角,感觉到那个小包硬硬的存在,心里就踏实又欢喜;忐忑的是,她总怕被人发现,尤其是怕被奶奶或者大娘看见。每次路氏或者王氏经过西厢房门口,她的心都会提起来。 她像只护食的小松鼠,偷偷地、极其珍惜地享用著她的宝藏。白天,趁著没人的时候,她会飞快地打开包袱,拈起最小的一粒糖,飞快地放进嘴里,然后立刻包好藏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几个呼吸。那短暂的甜味,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但她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再小心,也难免有疏忽的时候。那个小包袱的布料太旧了,洗了太多次,纤维已经鬆散。糖块虽然被包著,但有些许糖粉还是透过布料的缝隙渗了出来,在手帕上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跡。更要命的是,刘家这破旧的屋子,老鼠从来就没断过。 就在刘泓“实验”成功后的第三天夜里,一只半大的灰老鼠,大概是嗅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对老鼠来说具有致命诱惑力的甜味,顺著墙根溜进了西厢房。它目標明確,直奔炕角,用尖利的牙齿,轻而易举地就在那个本就脆弱的旧包袱上咬开了一个小洞。 刘萍睡得正香,梦里还在和弟弟一起吃甜甜的糖。小老鼠钻进包袱,爪子扒拉著,很快找到了那个用旧手帕包著的小包。它咬开手帕,里面十几粒灰黄色的糖结晶露了出来。老鼠兴奋地吱了一声,叼起其中沾得比较鬆散、个头也稍大的一粒(大概有两三粒粘在一起了),转身就溜,顺著来时的路线,飞快地逃出了西厢房。 它没有跑远,就在堂屋门槛附近的角落里,迫不及待地享用起这意外的“甜点”。老鼠吃相自然不会好看,糖粒被咬碎,糖渣掉落在角落的尘土里。吃完后,心满意足的老鼠舔了舔爪子,溜走了,只在堂屋地上留下几点不易察觉的、混著泥土的深色糖渍,以及门槛边角落里,一小撮更加明显的、亮晶晶的糖渣混合物。 夜,静悄悄地过去。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照例起床,洗漱,准备早饭。宋氏在厨房和堂屋之间忙碌,刘萍帮著烧火,刘全兴在院子里劈柴,路氏指挥著王氏摆碗筷。谁也没有注意到堂屋门槛边那点异常的痕跡。 变故发生在早饭过后。 王氏收拾碗筷,拿著抹布习惯性地擦桌子,擦凳子。擦到门槛附近时,她弯下腰,想清理一下角落的浮灰。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槛边角落里那一点亮晶晶的、顏色明显不同於尘土的东西。 第43章 糖跡泄露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3章 糖跡泄露 “咦?这是什么?”王氏好奇地凑近,用指甲抠了一点起来,黏糊糊的,还沾著灰。她放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极其微弱的、但绝不可能错认的甜味,混合著尘土和某种焦糊气,钻入鼻腔。 甜味?!堂屋地上怎么会有甜的东西?还藏在角落? 王氏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想起锁在婆婆柜子里的糖稀!难道……有谁偷吃了糖?还把渣子掉这儿了? 她不动声色,用手帕把那点可疑的痕跡连同周围的土都包了起来,然后急匆匆地去找路氏。 路氏正在自己屋里,对著那罐糖稀盘点——计算著还能给大儿子和孙子熬几次。看到王氏慌慌张张地进来,她很不满:“干啥?火烧屁股了?” “娘!您看这个!”王氏把手帕摊开,露出里面那点脏兮兮的糖渣,“我在堂屋门槛边捡到的!甜的!闻著跟糖稀一个味儿!” 路氏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夺过手帕,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又闻,没错!是甜味!虽然混杂了土腥气,但那焦糖的底子错不了! “堂屋地上怎么会有这个?!”路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震惊和愤怒,“谁?!谁偷吃了糖?!还把渣子掉堂屋里?!反了天了!” 家里就一罐糖稀,锁在她柜子里,钥匙在她身上。除了她每天定量分给儿子孙子,谁还能碰到糖?这糖渣明显是固態的,不是糖稀洒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偷藏了糖!或者,偷了糖稀,自己又加工了? 路氏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二房!宋氏!刘泓那个小崽子!上次分甜根他们就敢顶嘴,不服分配!肯定是他们怀恨在心,偷摸著藏了私!不然怎么解释这地上突然出现的糖渣? “去!把全家人都叫到堂屋来!一个都不许少!”路氏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攥著手帕的手都在发抖。她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竟然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偷藏“公中”的糖!这还得了! 王氏立刻扯著嗓子喊起来:“全兴!宋氏!萍丫头!都到堂屋来!快点!娘有话说!全文!承宗他爹!也都出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著一种抓贼般的兴奋和紧张,瞬间打破了刘家院子清晨的寧静。 刘全兴停下劈柴,擦了擦汗,不明所以地走过来。宋氏正在厨房洗碗,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擦乾手,拉著刘萍出来。刘泓跟在母亲身后,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堂屋地面,很快,他也看到了门槛边那块被抠过的、顏色略深的痕跡,心里猛地一沉。 东厢房,刘全志皱著眉头出来,似乎被打扰了清静很不悦。刘全文打著哈欠,慢悠悠地晃出来。刘承宗也揉著眼睛出来了,嘴里还不满地嘟囔:“大清早的,吵什么呀……” 刘老爷子最后一个踱步过来,看著脸色铁青的路氏和一脸紧张兴奋的王氏,又看了看齐聚一堂、神色各异的儿孙,磕了磕烟杆:“又出什么事了?” 路氏把手帕往桌子上一拍,指著里面的糖渣,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颤抖:“他爹!你看!这是王氏刚才在堂屋门槛边捡到的!甜的!是糖渣!咱们家除了我柜子里那罐糖稀,哪还有糖?这糖渣是哪儿来的?!啊?!”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狠狠剐过二房一家,尤其是宋氏和刘泓。“说!是谁偷藏了糖?!还是偷了老娘的糖稀?!现在承认,还能从轻发落!要是被搜出来,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偷糖?!”刘全文第一个叫起来,眼睛瞪大了,“谁这么大胆子?敢动娘柜子里的东西?”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二房。 刘承宗也来了精神,幸灾乐祸地看著刘萍和刘泓。刘全志皱了皱眉,觉得为了一点糖渣闹得鸡飞狗跳有失体面,但也没说话。 宋氏的脸唰一下白了,连忙摆手:“娘!我没有!我从来没碰过柜子里的糖稀!钥匙在您身上,我咋偷啊!” 刘全兴也闷声道:“娘,我们二房不会干这种事。” “不会?那这糖渣是天上掉下来的?!”路氏冷笑,“不是偷的糖稀,那就是偷藏了甜根,自己偷偷熬了糖!上次分甜根,你们就不服气!肯定是你们藏了私!” 刘萍嚇得小脸惨白,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躲,小手紧紧抓著母亲的衣角。她想起了自己藏在包袱里的那些糖……难道……难道被发现了?不,不可能啊,她藏得好好的…… 刘泓看著路氏那咄咄逼人的样子,又看看姐姐惊恐的表情,心里迅速盘算著。糖渣被发现,矛头直指二房。路氏正在气头上,解释恐怕没用。硬扛?只会让衝突升级,母亲和姐姐会更受委屈。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点可怜的糖渣,又看看路氏和王氏那副“抓贼”的架势,一个念头闪过。 或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把矛盾彻底激化,逼到不得不解决的机会? 他轻轻握了握姐姐冰凉的手,示意她別怕,然后上前一步,抬起小脸,用孩童那种带著点困惑和委屈的声音说: “奶奶,糖渣……不一定就是偷的呀。万一是老鼠从哪儿叼来的,掉在这儿了呢?” “老鼠?”路氏一愣,隨即更加愤怒,“胡说八道!老鼠还能造糖不成?!我看就是你这个小滑头在狡辩!不承认是吧?好!搜!给我挨个屋子搜!我就不信搜不出来!” 她彻底撕破了脸,要强行搜查各房!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场针对“偷糖贼”的搜查,即將开始。 而刘萍藏在炕角小包袱里的那点糖,就像一颗已经点燃引线的小炮仗,隨时可能炸响。 “搜”字像一块冰坨子,砸进了刘家堂屋沉闷的空气里,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第44章 搜查与对峙·一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4章 搜查与对峙·一 路氏的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每个人都剥开来看。王氏则是一脸“终於等到这一天”的兴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衝进各房翻箱倒柜。刘老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看著老婆子这不管不顾的架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背过身去,猛抽了几口烟。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拦不住了。 刘全志觉得难堪,低声道:“娘,些许小事,何至於此……”话没说完,就被路氏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小事?偷藏公中的东西是小事?今天敢偷糖,明天就敢偷钱!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刘全文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眼睛却滴溜溜转著,似乎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刘承宗则昂著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目光不时扫向脸色苍白的刘萍,嘴角带著隱秘的快意。 宋氏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辩解,想说他们二房没偷东西,可看著路氏那不容置疑的凶狠模样,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无助地看向丈夫。刘全兴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握得紧紧的,黝黑的脸涨得发紫,但他嘴笨,更不懂怎么跟母亲和嫂子爭辩,只能像头被困住的蛮牛,喘著粗气。 刘萍已经嚇傻了,紧紧缩在母亲身后,小手死死攥著母亲的衣角,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包袱里的糖……被发现了怎么办?弟弟会不会被打?娘会不会被赶出去? 只有刘泓,依旧站在母亲身边,腰板挺得笔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静得不像个孩子。他听著路氏要搜查的决定,心里反而平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既然避不开,那就迎上去。他轻轻拉了拉母亲冰凉的手,又对浑身发抖的姐姐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怎么?都不说话?心虚了?”路氏见没人反对(除了刘全志那蚊子哼似的劝阻),更加认定自己的判断没错,偷糖贼就在二房!她把手一挥,气势十足,“从东厢房开始!给我仔细搜!角角落落都別放过!王氏,你去搜你屋和承宗那间!全文,你跟我一起!” 她这是要把长房和小儿子房先摘出去,表明自己“公正”,同时集中火力对付二房。 王氏巴不得这一声,立刻扭身衝进了东厢房她和刘全志的屋子,嘴里还喊著:“承宗,来帮娘看著点!”刘承宗也跟了进去。 路氏则带著不情不愿的刘全文,进了东厢房另一间(刘全文偶尔住,也堆杂物)。刘全志站在原地,脸色更加难看,觉得自己的隱私和读书人的体面都被践踏了,却无力阻止。 堂屋里,只剩下二房一家、刘老爷子,以及从东厢房传来的翻箱倒柜的声音。 宋氏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看著刘全兴,声音哽咽:“他爹……我们没偷东西……娘她怎么能这样……” 刘全兴重重地“唉”了一声,蹲在地上,抱著头,痛苦地揪著自己的头髮。 刘老爷子看著二儿子一家这副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能说什么?老婆子正在气头上,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他只能沉默地抽菸,烟雾繚绕,模糊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很快,东厢房那边搜查完毕。王氏得意洋洋地出来:“娘,我们屋里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刘承宗也跟在后面点头。 路氏和刘全文也从那间杂物房出来,同样一无所获。路氏的脸色更冷,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二房几人身上:“现在就剩西厢房了。宋氏,你是自己把东西交出来,还是让我进去搜?” 宋氏浑身一颤,挺直了脊樑,儘管声音还在发抖,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悲愤:“娘!您搜!您儘管搜!我们二房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您搜!要是搜不出什么,您……您得还我们一个清白!”这是老实人被逼到绝境后,能做出的最强烈的反抗了。 “清白?”路氏嗤笑一声,“搜了才知道有没有清白!让开!”她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宋氏,带著王氏和刘全文,气势汹汹地衝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本就狭小简陋,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张大炕,一个破柜子,墙角堆著些杂物,还有宋氏的织机和一些纺线工具。 路氏指挥著:“王氏,搜炕上!全文,看柜子和墙角!” 王氏立刻扑到炕上,掀开那床打满补丁的被子,抖搂著,又把几个破枕头摸了一遍。刘全文则敷衍地打开那个破柜子,里面除了几件破衣服和一点零碎,空空如也。他又踢了踢墙角的杂物,灰尘扬起,啥也没有。 路氏自己则目光如炬地扫视著房间每个角落。她的视线落在了炕角,那里铺著一块破蓆子,蓆子下面似乎盖著个小包袱。那是刘萍的“百宝箱”。 “那是什么?”路氏指著炕角。 刘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小脸惨白如纸,几乎要晕过去。宋氏也看到了那个包袱,心里一沉,那是萍儿平时放小玩意儿的地方…… 路氏几步走过去,一把掀开破蓆子,露出了那个小小的、打著补丁的蓝布包袱。她拎起来,沉甸甸的,里面好像有东西。 “打开!”路氏命令道,目光紧盯著刘萍。 刘萍嚇得连连后退,躲到宋氏身后,浑身发抖。 宋氏咬咬牙,上前接过包袱:“娘,这是萍儿放些小东西的,没什么……”她想打开,手却抖得厉害。 “磨蹭什么!我来!”王氏一把夺过包袱,迫不及待地扯开繫著的破布条。 包袱散开,里面露出几颗光滑的小石子,两根褪色的头绳,一个草编的蚂蚱(已经快散了),还有……一个用旧手帕包著的小包。手帕的一角,明显有一块深色的、黏糊糊的污渍,像是糖融化后又乾涸的痕跡! 王氏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罪证,尖叫起来:“娘!您看!这手帕!这顏色!这味道!”她把手帕凑到鼻子前,夸张地嗅了嗅,“甜的!有甜味!还有焦糊味!跟地上那糖渣一个味儿!” 路氏劈手夺过手帕,打开。里面,赫然躺著七八粒灰黄色、大小不一、看起来粗糙不堪的糖结晶!虽然不多,但確確实实是固態的糖!不是糖稀! “好哇!果然在这里!”路氏气得浑身发抖,把手帕连带里面的糖狠狠拍在炕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那几粒可怜的糖结晶蹦跳著散落开来。她指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宋氏和刘萍,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第45章 搜查与对峙·二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5章 搜查与对峙·二 西厢房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几粒灰黄色的糖结晶,散落在灰扑扑的炕沿上,像几颗烧红的铁蒺藜,烫得所有人眼睛生疼,心头髮慌。 路氏的脸,从最初的铁青,慢慢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著那块沾著糖渍手帕的手,抖得厉害。那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到极点的颤抖。她死死盯著那几粒糖,仿佛那不是糖,而是二房对她权威明目张胆的挑衅,是砸在她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王氏的反应比她更快,也更尖利。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拔得老高,几乎要刺破低矮的房梁:“哎哟我的老天爷!还真是糖!真真的糖!人赃並获!人赃並获啊!宋氏!刘萍!你们还有啥话说?!偷藏公中的甜根,私底下偷偷熬糖!这胆子也忒肥了!怪不得上次分甜根时阴阳怪气,原来早就存了这黑心肝!”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又快又密地扎过来。 宋氏眼前一阵发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扶著冰冷的土墙才没倒下。她看著炕沿上那几粒刺眼的糖,又看看嚇得缩成一团、小脸惨白如纸的女儿,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糖?萍儿包袱里怎么会有糖?还是这种样子的糖?她从未见过!不是婆婆熬的那种糖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我没有!我没偷!”刘萍被王氏尖利的指控嚇得魂飞魄散,她只知道这些糖是弟弟给的,是弟弟“做”的,不是偷的!可“偷”这个字像大山一样压下来,让她恐惧得几乎窒息,除了哭著反覆喊“我没偷”,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辩解,更別提把事情原委讲清楚了。七岁的孩子,在这样可怕的阵势面前,早就乱了方寸。 “没偷?那这糖是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那个好弟弟变出来的?”王氏不依不饶,叉著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萍脸上,“哭!就知道哭!哭就能矇混过去?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 路氏终於从暴怒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嘶哑:“好!好得很!宋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好儿子!一个偷藏东西,一个……一个怕是同谋!打量著我老婆子好糊弄是不是?今天不把你们这身贼皮扒下来,我就不姓路!” 她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狭小的西厢房里逡巡,最后落在了门后那根用来顶门的、手腕粗细的木棍上。那是刘全兴平时隨手放在那儿的。 “家法!今天必须动家法!”路氏恶狠狠地说著,几步衝过去,一把抄起了那根木棍。木棍有些分量,她双手握著,指向嚇得瑟瑟发抖的刘萍,“说不说!糖到底哪来的!是不是你娘指使你藏的?!不说实话,今天我就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敢不敢偷!” “娘!不要!”宋氏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从路氏手里夺下木棍,却被路氏狠狠一把推开,踉蹌著撞在炕沿上,腰眼处一阵剧痛,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刘萍看著奶奶手里那根粗重的木棍,听著那要“打断腿”的可怕话语,嚇得连哭都忘了,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眼的恐惧和绝望。 “萍儿!快说啊!糖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宋氏忍著痛,焦急地对著女儿喊,她相信女儿不会偷东西,可这糖的来歷必须说清楚! 刘萍看著母亲焦急流泪的脸,看著奶奶手中那根可怕的木棍,再看看一旁大伯母那幸灾乐祸、咄咄逼人的眼神,巨大的恐惧和委屈堵住了她的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看!看看!做贼心虚!话都说不出来了!”王氏在一旁煽风点火,“娘,跟她废什么话!这种吃里扒外、手脚不乾净的东西,就该狠狠打!不打不长记性!连咱们承宗的糖都敢惦记!” “我没有……没偷承宗哥的糖……”刘萍听到这里,终於哽咽著辩驳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 “没偷?那这糖哪来的?你倒是说啊!”王氏厉声逼问。 刘萍又被噎住了,她不能说这是弟弟做的,说了会不会连累弟弟也被打?她小小的脑袋里乱成一团麻,只剩下恐惧。 “说不出来了吧?就是偷的!”王氏斩钉截铁。 路氏见状,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她认定刘萍就是偷糖贼,而且冥顽不灵。她举起木棍,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好!你不说,我就打到你说!” 木棍带著风声,朝著刘萍瘦小的身子就要落下! “娘!不能打!”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吼,像炸雷一样在屋里响起。 刘全兴动了。 这个一直蹲在门口,像尊沉默石像的汉子,在木棍即將落下的瞬间,猛地躥了起来。他没有去夺路氏手里的棍子,而是几步衝到刘萍身前,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就跪在路氏和王氏面前。 他跪得那么突然,那么沉重,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扬起了细细的尘土。 “娘!”刘全兴抬起头,黝黑的脸上肌肉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双平时总是憨厚甚至有些木訥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涌动著一种极其复杂的痛苦、哀求,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赤红。他嘴唇哆嗦著,声音乾涩嘶哑,“娘!您不能打萍儿!她是个孩子!她不懂事!要打……您打我!是我没教好!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 他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重重地撞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用这种最笨拙、最卑微的方式,替女儿承受著母亲的怒火,保护著身后瑟瑟发抖的孩子。 第46章 百口莫辩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6章 百口莫辩 “全兴!你起来!你起来啊!”宋氏看著丈夫这样,心如刀绞,哭喊著想去拉他。 路氏举著木棍的手,僵在了半空。看著跪在自己脚下、砰砰磕头的二儿子,她心里也闪过一丝异样。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最老实,最能忍,干活最多,话最少,挨骂受气从不吭声。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激烈地反抗,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 王氏也被刘全兴这架势嚇了一跳,但隨即又撇撇嘴:“二弟,你这算什么?苦肉计啊?孩子做错了事,就该管教!你护著就是害了她!” 刘全兴不理她,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红,混杂著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场面彻底混乱了。路氏举著棍子打不下去,刘全兴磕头不止,宋氏哭泣拉扯,刘萍嚇傻,王氏在一旁煽风点火。 东厢房门口,刘全志不知何时又出来了,看著这闹剧般的场面,眉头皱得死紧,觉得无比丟人,却又无可奈何。刘全文则探著脑袋,看得津津有味。刘承宗站在母亲身后,看著跪地磕头的二叔和嚇傻的堂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解气的快意。 刘老爷子依旧站在堂屋门口,烟雾笼罩著他苍老的脸。他看著二儿子额头上的血和土,看著小孙女恐惧的眼神,看著儿媳妇哭红的眼,又看看老伴手里那根始终没落下的木棍,还有大儿媳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沉淀,又慢慢凝聚。 这个家,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几粒糖,闹得父子反目(虽然还没到那一步),鸡飞狗跳,尊严扫地。 值吗? 路氏似乎也被刘全兴这不要命的磕头架势震住了,举著棍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但脸上的怒意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烦躁和一种“权威被挑战”的羞恼。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看看哭成一团的宋氏和嚇傻的刘萍,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都站在门边、异常安静的那个小身影上。 刘泓。 从搜查开始,到发现糖,到对峙混乱,这个四岁的小孙子,一直就站在那里,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让路氏心里发毛,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 难道……这事儿跟他有关? 路氏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锥子,钉在了刘泓脸上。 而刘泓,也在这时,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了。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堂屋里瀰漫的烟味,西厢房门口飞扬的尘土,刘全兴额头磕出的血跡,宋氏压抑的啜泣,刘萍惊惧的抽噎,王氏刻薄的嘴脸,路氏狐疑凶狠的目光……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而在这片混乱和压力的中心,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却像激流中的一块礁石,稳稳地立在那里。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泓抬起头,迎上路氏那仿佛要將他刺穿的目光。他的小脸上还带著病后初愈的苍白,但眼神清澈,不见丝毫慌乱。他没有像姐姐那样嚇得说不出话,也没有像父亲那样卑微乞怜,更没有像母亲那样无助哭泣。 他就那样平静地站著,甚至微微向前迈了一小步,走出了门口那片阴影,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还带著孩童特有的稚嫩音色,却奇异地穿透了堂屋里所有的嘈杂,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奶奶。” 他叫了一声,语气平常得就像平时问安。 路氏握著木棍的手紧了紧,没应声,只是死死盯著他。 刘泓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额头带血的父亲,看过泪流满面的母亲,最后落在嚇得魂不附体的姐姐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转迴路氏脸上。 “糖,是我做的。” 他直接承认了,乾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和迂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让混乱的场面出现了片刻的凝滯。连刘全兴都停下了磕头的动作,愕然地抬起头,额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顺著眉骨流下,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著儿子。宋氏忘了哭泣,刘萍的抽噎也卡在了喉咙里。王氏张大了嘴,路氏眼中厉色更甚,却又夹杂著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更深的惊疑。 刘泓不等他们反应,继续平静地说道:“用的,是上次奶奶分给我们二房的,那个最小的甜菜根。我没偷藏公中的甜根,也没动过奶奶柜子里的糖稀。” 他先划清了界限,表明原料来源“合法”,与“偷窃”无关。 “那天奶奶把甜根扔过来,我病了,没胃口生吃。后来病好了,看著那一点点甜根,我就想……”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单纯的“好奇”,“白鬍子老爷爷在梦里说过,甜根能熬出更甜的东西。我就想试试看。” 他又把“白鬍子老爷爷”搬了出来!而且这次,是把“私自鼓捣”的行为,解释为对“神仙梦话”的好奇和实践! “我瞒著爹娘和姐姐,偷偷在破碾房找了个破碗,切了甜根,生了小火,慢慢熬。”刘泓描述得简单,却勾勒出一个孩子独自鼓捣的画面,“熬了很久,水干了,就变得稠稠的,后来……就慢慢凝出了一点点这种颗粒。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糖,就是觉得比生吃甜,就留起来了。” 他指了指炕沿上散落的那些灰黄色结晶。 “后来姐姐看见了,问我是什么。我说是我自己弄的甜的。姐姐很高兴,我……我就给了姐姐一些。”刘泓看向刘萍,眼神里带著安抚,“姐姐捨不得一次吃完,就用手帕包起来,藏在了她的小包袱里,想慢慢吃。她不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只知道是我给她的。地上的糖渣,应该是被老鼠从姐姐包袱里叼出去,吃的时候掉下的。” 第47章 刘泓站了出来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7章 刘泓站了出来 “姐姐捨不得一次吃完,就用手帕包起来,藏在了她的小包袱里,想慢慢吃。她不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只知道是我给她的。地上的糖渣,应该是被老鼠从姐姐包袱里叼出去,吃的时候掉下的。” 他的敘述条理清晰,前因后果分明。既承认了自己“私自用公中分得之物另作他用”的行为(这点爷爷刚才已经定性为“不妥”),又撇清了父母和姐姐的“同谋”嫌疑,把“藏糖”解释为孩童珍惜零食的天性,把“糖渣泄露”归咎於老鼠意外。更重要的是,他再次强化了“神仙託梦”这个万能且具有威慑力的藉口——我不是胡闹,我是按照神仙的指引在“实验”! 这一番话下来,逻辑自洽,合情合理,最关键的是,把二房从“偷盗公產”的致命指控中,硬生生拉回到了“孩童好奇尝试、处置分得之物不当”的层面。性质完全不同了! 堂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刘泓这番冷静到不像孩子的陈述镇住了。 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尖声道:“胡说八道!你一个四岁孩子,能自己生火熬糖?还能熬出颗粒来?骗鬼呢!肯定是你娘教你的!” 刘泓看向王氏,眼神平静无波:“大娘,我娘白天要干活,晚上要织布,还要照顾妹妹,哪有时间教我熬糖?而且,我娘如果会熬这种糖,早就拿出来给奶奶和全家用了,何必让我一个小孩子偷偷摸摸做这一点点?” 这话堵得王氏一噎。是啊,宋氏要是真有这手艺,早就献宝了,藏著掖著图什么?就图给女儿这几粒糖?说不通。 路氏的脸色变幻不定。她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刘泓的描述太具体了,尤其是“破碾房”“破碗”“小火慢熬”这些细节,不像一个四岁孩子能凭空编出来的。而且,这糖的样子的確和她熬的糖稀不同,更像是……真的结晶出了糖!这让她心里除了愤怒,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骇——这小崽子,难道真的得了神仙真传?连熬糖的法子都梦到了? 刘老爷子一直沉默地听著,此时,他磕了磕早已熄灭的烟锅,缓缓开口:“泓娃子,你说的可是实话?这熬糖的法子,真是你梦里的老爷爷教的?你自己一个人,在破碾房鼓捣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家之主沉淀下来的威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泓脸上,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 刘泓毫不退缩地迎上爷爷的目光,认真地点点头:“爷爷,是真的。老爷爷在梦里说了大概,我自己试了几次才成的。就做出这么一点点。我知道不该瞒著家里,不该自己乱动分到的东西。我错了。” 他再次乾脆地认错,態度诚恳,但却牢牢抓住了“分到的东西”和“神仙梦授”这两个关键点。 刘老爷子深深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探究,有震惊,还有一丝……仿佛看到某种打破常规事物的恍然。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向路氏,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行了,事情清楚了。泓娃子用分到的甜根,按梦里的法子自己鼓捣出点糖,给姐姐尝鲜。孩子好奇,不懂事先稟告,有错,但情有可原。萍丫头藏糖,是孩子心性。糖渣是老鼠意外。不是什么偷盗公產!” 他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彻底推翻了路氏和王氏的指控。 “他爹!”路氏不甘心,还想爭辩。 “闭嘴!”刘老爷子难得对路氏如此严厉地呵斥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乱?为了一点孩子鼓捣出来的糖,闹得鸡飞狗跳,儿子给你磕头磕出血,像什么样子!这事儿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 他的目光扫过王氏,王氏嚇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又扫过还跪在地上的刘全兴,声音缓和了些:“全兴,起来吧。带孩子去洗洗,上点药。” 刘全兴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艰难地爬起来,额上的血跡已经有些凝固了。宋氏赶紧上前扶住他,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后怕和心疼。 刘老爷子最后看向刘泓,语气深沉:“泓娃子,这次念你年幼,又是初犯,且事出有因,不予重罚。但记住,以后无论有什么想法,做什么事,需得先告知长辈,不得再行隱瞒私自之举。记住了吗?” “记住了,爷爷。”刘泓恭敬地应道。 刘老爷子点点头,不再多说,背著手,慢慢踱出了西厢房,背影似乎比刚才更加佝僂了一些,也仿佛更加沉重。 一场风波,在刘老爷子一锤定音下,看似平息了。 路氏狠狠地剜了二房几人一眼,尤其是刘泓,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恼怒,还有一丝隱藏极深的忌惮。她扔下木棍,冷哼一声,也转身走了。王氏赶紧拉著儿子跟了上去。 刘全文咂咂嘴,觉得戏看完了,没劲,也溜达回了自己屋。 西厢房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二房一家。 宋氏抱著还在发抖的刘萍,轻声安慰。刘全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血和泥,看著平静的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伸手,笨拙地摸了摸刘泓的头。 刘泓任由父亲粗糙的手掌落在自己头顶,感受著那微微的颤抖。他弯腰,再次一粒一粒,捡起炕沿上散落的糖,包好,递给还在抽噎的姐姐。 “姐,给。” 刘萍看著弟弟,又看看那包糖,想起刚才的惊险,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但这次是委屈和后怕的宣泄。 刘泓静静地站著,听著家人的哭声和嘆息,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看似他们二房“逃过一劫”,甚至爷爷还偏帮了他们。 但实际上,裂痕已经无法弥合了。 路氏和王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爷爷的態度……似乎也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握了握小拳头。 必须加快脚步了。 那个在他心里盘桓已久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或许,是时候跟父母,好好谈一谈了。 第48章 方法交出来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8章 方法交出来 刘老爷子那句“到此为止”,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暂时压住了西厢房翻腾的怒浪和哭嚎。但石头底下,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被强行压制,涌动得更加激烈。 路氏被老头子当眾呵斥,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憋著一团邪火,烧得她五臟六腑都疼。她气冲冲地回了堂屋,王氏像条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嘀咕:“娘,您看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那小崽子明明就是藏私!还有那熬糖的法子……他一个四岁娃能自己琢磨出来?指不定是宋氏……” “闭嘴!”路氏猛地转身,狠狠瞪了王氏一眼,胸口剧烈起伏。她何尝不想揪著不放?但老头子发了话,她再闹下去,就是打老头子的脸,在这个家,老头子真动了怒,她还是怵的。 可就这么算了?那几粒粗糙但確是实实在在的糖粒,像猫爪子一样在她心里挠。糖啊!能熬出那种颗粒糖的法子啊!比她那种黏糊糊的糖稀高级多了!要是能把这法子拿到手……以后还愁没有糖吃?说不定还能卖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什么面子,什么爭吵,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路氏那双精明市侩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比之前更亮,更贪婪。 王氏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看到婆婆眼中那熟悉的光芒(每次算计到好处时就会这样),立刻会意,压低声音道:“娘,那糖……那法子……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二房!得让他们交出来!那是咱老刘家的!” 路氏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翻腾的怒火和涌起的贪念,脸上重新掛起那种惯常的、带著算计的严厉。她没有立刻再衝进西厢房,而是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对著那罐糖稀看了半晌,心里有了主意。 晚饭时分,堂屋里的气氛比中午更加诡异。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声。路氏分饭的手依旧稳,但眼神时不时瞟向安静吃饭的刘泓。刘老爷子沉著脸,闷头喝粥。刘全志食不知味。刘全文倒是心大,照样吧唧嘴。王氏则竖著耳朵,眼观六路。 二房这边,刘全兴额头上简单清洗后贴了块破布,渗出的血跡染红了一小片,看著有些嚇人。他埋头吃饭,谁也不看。宋氏眼圈红肿,给孩子们夹菜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刘萍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小口小口地扒著饭,不敢抬头。只有刘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慢条斯理地吃著,只是偶尔会看一眼父亲额头上的伤,眼神微沉。 饭快吃完时,路氏忽然清了清嗓子,放下了筷子。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看向她。 路氏的目光落在刘泓身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甚至还挤出了一点堪称“慈祥”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僵硬得像冻硬的窝窝头。 “泓娃子。”她开口。 “奶奶。”刘泓放下碗,抬头应道,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下午的事儿,”路氏缓缓说道,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爷爷说了,到此为止。你年纪小,好奇,按梦里的法子鼓捣东西,也算……也算有点灵气。”她艰难地夸了一句,话锋隨即一转,“不过,这熬糖的法子,既然是从梦里得来的,那就是神仙赐给咱们老刘家的福气。既然是老刘家的福气,那就不能只你一个人知道,更不能只归你们二房。” 她图穷匕见,终於说出了真正的目的——要方法! 王氏立刻帮腔:“就是!泓娃子,那可是神仙託梦!神仙是看在咱们老刘家供读书人辛苦的份上,才指点这法子的!理应是全家的!你快把法子仔细说说,是怎么熬的?火候怎么掌握?怎么才能熬出颗粒来?说清楚了,以后咱们全家一起熬糖,多好!” 她说著,仿佛已经看到了满锅亮晶晶的糖粒,眼睛都开始放光。 刘全志皱了皱眉,觉得母亲和妻子这么直接索要一个孩子“梦”来的法子,有失身份,但……如果真能得个製糖的法子,对家里也是好事。他没说话,算是默许。 刘全文也来了兴趣:“对对对!泓娃子,快说说!那糖粒甜不甜?好熬不?”他只关心能不能轻鬆吃到更多糖。 刘承宗虽然没说话,但也竖著耳朵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泓身上,有逼迫,有贪婪,有好奇,也有担忧(来自二房)。 宋氏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著儿子。刘全兴握紧了拳头。刘萍害怕地往弟弟身边缩了缩。 刘泓静静地看著路氏和王氏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又看了看爷爷沉默的脸,父亲额头的伤,母亲红肿的眼,姐姐恐惧的神情…… 他心里冷笑。果然,利益面前,什么脸面、亲情、公正,都可以拋到一边。她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对错,不是谁受了委屈,而是那可能带来好处的“法子”。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挣扎。然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孩童特有的、带著点困惑和为难的表情。 “奶奶,大娘,”他小声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迟疑,“法子……老爷爷在梦里是告诉了我一些。可是……” “可是什么?”路氏急切地追问。 “可是老爷爷说,”刘泓睁大了眼睛,努力回忆的样子,“这法子……不能隨便告诉人。他说,这是给『心诚的一家人』的宝贝。如果告诉了心不诚的人,或者家里不和睦,吵吵闹闹的,法子就不灵了,熬出来的东西也会变苦,甚至……会招来不好的事情。” 他又把“白鬍子老爷爷”搬了出来,而且这次设定了一个前提条件——“心诚的一家人”。 “心诚的一家人?”路氏和王氏都愣住了。 “嗯。”刘泓用力点头,表情无比认真,“老爷爷说,家和才能万事兴,福气只降在和睦的家里。如果家里人互相猜忌,吵架,闹得鸡飞狗跳,神仙看了会不高兴,赐下的福气也会收走。所以,法子只能告诉真正一条心、互相信任的一家人。现在……” 第49章 爷爷的提问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49章 爷爷的提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氏、王氏,又看了一眼父亲额头的伤和姐姐哭红的眼,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孩童天真的残酷:“现在家里吵成这样,奶奶要打姐姐,爹磕破了头,娘一直在哭……老爷爷会不会觉得咱们家……心不诚啊?我要是现在说了法子,万一不灵了,或者招来晦气,怎么办?” 他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路氏和王氏火热的贪念上。 心不诚?家和?互相信任? 路氏和王氏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路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想反驳,想说家里好得很,但下午那场闹剧歷歷在目,二儿子额头上的伤还在渗血,宋氏红肿的眼睛也没消……这话她自己说著都心虚! 王氏也噎住了。她总不能说“咱们家就是心诚就是和”吧?那不成了自己打自己脸? 刘老爷子端著粥碗的手顿住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孙子。这孩子……这话说得太刁钻了。直接把“给不给法子”和“家庭是否和睦”掛上了鉤。这是在用神仙的名义,敲打老大媳妇和老伴啊! 刘全志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有些訕訕的。刘全文则觉得麻烦,嘟囔道:“哪有那么多讲究……” 刘承宗则是撇撇嘴,觉得刘泓又在装神弄鬼。 堂屋里一时陷入了尷尬的沉默。路氏和王氏被將住了军,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硬逼?万一真像刘泓说的,法子不灵或者招晦气呢?她们可不敢冒这个险,尤其是刚刚经歷了长子失利,对“晦气”格外敏感。 可不要?那香喷喷、可能换钱的製糖法子就这么飞了?她们不甘心! 路氏的脸阴晴不定,胸口憋闷得厉害。她看著刘泓那张平静的小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孙子,像个滑不溜手的泥鰍,根本抓不住。 “你……”路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你说,怎么样才算『心诚的一家人』?怎么样神仙才觉得咱们家『和睦』?” 她把皮球又踢回给了刘泓。 刘泓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更深的为难,他摇摇头:“这个……老爷爷没说那么细。他只说,要真心实意地为家里好,不藏私,不猜忌,有事好好商量……大概……就像以前没找到甜根、没熬糖的时候那样吧?”他故意说得模糊,给了一个看似合理却又无法立即达成的標准。 没找到甜根、没熬糖的时候?那时候二房也是被压榨的,只不过矛盾没像现在这样因为利益而尖锐爆发罢了。这话等於没说。 路氏被堵得心口发疼。她知道,今天这法子,是无论如何也要不到了。这小崽子,用神仙做挡箭牌,堵得她哑口无言! 她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看著刘泓的眼神,充满了挫败、恼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忌惮。 王氏也傻眼了,没想到刘泓会来这么一手。 堂屋里的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滯,还多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所有人都看著刘泓,这个四岁的孩子,用几句“童言梦语”,生生扛住了来自奶奶和大伯母的贪婪逼问。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老爷子,终於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破开僵局的力度: “都別吵了。” 刘老爷子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惫,但在这针落可闻的堂屋里,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僵持。 所有人的目光,从刘泓身上,转向了坐在上首、一直闷头抽菸、仿佛置身事外的老爷子。 路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立刻转向老头子,声音因为憋屈和愤怒而有些尖利:“他爹!你听听!你听听泓娃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心不诚?什么叫家不和?啊?咱们家怎么不和了?不就是孩子做错事说道两句吗?他就拿神仙的话来堵我们!我看他就是不想把法子交出来!小小年纪,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王氏也赶紧帮腔:“爹,您可得说句公道话!那製糖的法子,要是真能成,对咱们全家都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能让他一个孩子捏在手里?还说什么心诚不诚的,分明是推脱!” 刘老爷子没理她们,也没看刘泓。他慢悠悠地把烟锅在桌脚上磕乾净,又慢悠悠地重新装上菸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將他皱纹深刻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他就这样抽了几口烟,在路氏和王氏越来越焦躁的目光中,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烟雾,直接落在了西厢房门口——刘全兴一家所在的方向。 他的视线先是在刘全兴额头那块刺眼的、渗著血跡的破布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又扫过宋氏红肿未消的眼睛,刘萍怯生生的模样,最后,定格在站在父母身前、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澈的刘泓身上。 “老二家的,”刘老爷子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泓娃子。” 宋氏连忙应声:“爹。”刘泓也抬头看向爷爷:“爷爷。” “你们,”刘老爷子吐出一口烟雾,缓缓问道,“真能自己弄出那种糖?就像泓娃子下午做出来的那样?不是糖稀,是颗粒的糖?” 他问得很直接,避开了“神仙”“心诚”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直指核心——你们有没有这个能力?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二房的回答。 宋氏有些茫然,她看向儿子。刘全兴也看向儿子。他们其实也不知道儿子到底怎么弄出来的,只知道確实有那么一点糖。 刘泓迎著爷爷审视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肯定:“能,爷爷。” “需要什么?”刘老爷子继续问,像个精明的生意人在评估一桩买卖。 刘泓略一思索,回答道:“需要甜菜根,最好是新鲜的、个头大的,出糖多。需要锅灶,不能是家里做饭的大锅,得是专门的小锅或者厚实的陶罐,容易控制火候。还需要时间,熬煮很慢,要有人一直看著火,不停搅拌,不能离人。最后……”他顿了顿,“还需要一个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因为老爷爷说,熬糖的时候心要静,不能被人吵到,不然容易熬坏。” 第50章 爷爷拍板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50章 爷爷拍板 他提出的条件,合情合理。原料(甜菜根)、工具(专用锅灶)、人力(专人看守时间)、环境(安静不被打扰)。每一条都指向一个现实——如果要规模化或者经常性製糖,就必须有独立的、不受干扰的空间和资源。而这,在目前拥挤、矛盾重重的刘家大院里,几乎不可能实现。 路氏和王氏听得眉头紧锁。还要专门锅灶?还要人一直看著?还得安静地方?这么麻烦?家里哪有这些閒工夫和閒地方? 刘老爷子却似乎听进去了,他沉默地抽著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像是在权衡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这次是对著刘全兴和宋氏:“全兴,宋氏,你们的意思呢?泓娃子有这手艺,你们想不想把这事儿做起来?不是鼓捣一点半点自己吃,是正经当成个事儿来做。” 刘全兴和宋氏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个。宋氏下意识地说:“爹,我们……我们听您的。”刘全兴也闷声道:“爹做主。” 刘老爷子却摇摇头:“这事儿,得你们自己拿主意。如果要干,就得像泓娃子说的,有傢伙什,有时辰,有地方。这些,家里现在给不了。”他这话,等於是间接承认了刘泓要求的合理性,也点明了现状的困难。 路氏急了:“他爹!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单独给他们二房弄套傢伙什不成?那得花多少钱?家里哪有余钱?” 王氏也道:“就是啊爹!再说了,这法子既然是神仙赐给全家的,自然应该全家一起干,赚了钱也是归公中!怎么能让二房自己弄?” 刘老爷子看了她们一眼,没接话,而是继续看著刘全兴:“全兴,你是当家人(二房的),你怎么想?如果家里支持不了,你们还想不想干?有没有別的路?” 这话问得就很有深意了。“家里支持不了”,是现实。“有没有別的路”,像是在暗示什么。 刘全兴嘴巴笨,脑子里也乱,他看看妻子,看看孩子,又看看父亲,憋了半天,才闷声道:“爹,我……我不知道。我就想……想让孩子们吃饱穿暖,不受委屈。” 这话朴实,却一下子戳中了宋氏的痛处,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刘泓適时地拉住了父亲粗糙的手,仰头看著爷爷,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孩童的执拗和清晰:“爷爷,我想让姐姐天天有糖吃,想让爹娘不用那么累。老爷爷教法子,肯定是想让我们过得好点。如果……如果家里不方便,我们能不能……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刘老爷子咀嚼著这几个字,眼神锐利起来,“怎么自己想办法?” 刘泓垂下眼睫,像是有些害怕,又像是在鼓足勇气,小声说:“比如……比如给我们一点点没人要的荒地,我们自己去找甜菜种,自己搭个简陋的棚子当灶房,自己花时间慢慢弄……赚了钱,我们交一部分给家里,剩下的……留著给姐姐买花衣裳,给妹妹买米糊糊……” 他这话,看似童言稚语,实则图穷匕见!几乎是在明示——我们要独立操作,自负盈亏,然后向家里交“份子钱”! 路氏和王氏一听就炸了! “反了!反了!”路氏拍著桌子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著刘泓,“你这小畜生!翅膀还没硬就想分家单过了是不是?!还自己找地自己搭灶?你想得美!老刘家的一切都是公中的!你休想!” 王氏也尖声道:“就是!赚了钱交一部分?交多少?谁知道你们藏多少?不行!绝对不行!要干就全家一起干,所有收入归公中!” 刘泓被路氏的怒骂嚇得往后缩了缩,躲到父亲身后,但嘴里却小声而固执地嘟囔:“可是……一起干,地方不够,锅灶不够,还会吵架……老爷爷说,家和才能……” 他又把“家和”搬了出来,噎得路氏和王氏直翻白眼。 堂屋里再次吵成一团。路氏和王氏坚决反对二房“独立”,坚持利益归公。刘全兴和宋氏不敢说话。刘老爷子沉默抽菸,眼神在爭吵的双方之间来回移动。 刘泓躲在父亲身后,看著这混乱的场面,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他知道,自己拋出的这个“方案”,就像一颗炸弹,彻底把这个家潜藏的矛盾炸上了天。 路氏和王氏的贪婪和掌控欲,绝不会允许二房有任何独立的可能。而二房,经过今天这一连串的事情,尤其是父亲额头上的伤和姐姐受的惊嚇,恐怕也对继续在这个充满不公和压抑的大家庭里生活,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现在,就看爷爷怎么决定了。 这个一家之主,是会继续维持表面平衡,放任矛盾恶化?还是…… 刘老爷子终於抽完了那袋烟。他把烟杆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爭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老爷子缓缓站起身,背著手,走到堂屋中央。他的目光扫过满脸怒容的路氏,扫过愤愤不平的王氏,扫过惴惴不安的二房一家,最后,又落回那几粒早已被遗忘在炕沿、沾了灰尘的糖结晶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苍老但依旧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响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个家……是该变变了。” “这个家……是该变变了。” 刘老爷子这句话,像是一声闷雷,滚过刘家堂屋凝滯的空气,在每个人心头炸开,激起截然不同的迴响。 路氏和王氏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惊愕、愤怒和隱隱不安的苍白。变?怎么变?老头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要顺著泓娃子的歪理邪说,让二房“自己想办法”?那她们长房的利益怎么办?公中的掌控权怎么办? 刘全志也抬起头,眉头紧锁,看向父亲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是读书人,最重体统,家变?这可不是什么好词。但经歷了连续的打击,他已经没有了往日那种“长子”的底气和干涉的意愿,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安。 第51章 分家的提议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51章 分家的提议 刘全文撇撇嘴,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耳朵却竖了起来,想听听到底怎么“变”。刘承宗则是莫名地兴奋起来,觉得有热闹可看了。 而二房这边,宋氏和刘全兴彻底懵了。他们从未想过“变”这个字会从老爷子嘴里说出来,而且是针对这个家。宋氏的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心臟跳得像擂鼓。刘全兴则愣愣地看著父亲,额头上伤口的抽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刘萍,虽然害怕,却下意识地往弟弟身边靠了靠,仿佛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刘泓的心臟,在听到爷爷那句话的瞬间,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机会!爷爷鬆口了!这可能是他等待已久的、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话,將决定二房未来的命运。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提出一个看似“吃亏”、实则能为二房爭取最大生存空间和自主权的方案。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看向父亲。刘全兴还处在巨大的茫然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涣散,仿佛还没理解父亲话里的含义,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这种木然,让刘泓心里微微一酸,但也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父亲太累了,也太压抑了,需要一个真正属於他们自己的、能挺直腰板的空间。 他又看了看母亲宋氏,母亲眼中充满了恐惧、担忧,还有一丝被生活磨礪出来的、极其微弱的希冀。再看看姐姐刘萍,那双哭红的眼睛里,除了害怕,还有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够了。 刘泓心一横,不再犹豫。他轻轻挣脱姐姐拉著他的手,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堂屋中央,站在了爷爷面前。 小小的身子,在满屋大人的注视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坚定。 “爷爷。”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刘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静等著他下文。 “爷爷说家该变变,”刘泓开口说道,语气是孩童的直白,却条理清晰,“我想……爹娘干活最多,从早到晚,田里家里,没有閒的时候。可是我们吃得最差,穿得最破,姐姐连块像样的糖都吃不上,还差点被打。” 他陈述的是事实,赤裸裸的、让人难堪的事实。路氏和王氏的脸色更加难看,想反驳,却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刘泓没看她们,继续对著爷爷说:“这次甜根和糖的事,闹得家里不安寧。我知道,是我先瞒著家里鼓捣东西不对。可我也知道,奶奶和大娘觉得我们二房藏私,觉得法子应该归全家,赚的钱也该归公中。”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著刘老爷子:“爷爷,我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再因为一点吃食,闹得爹磕破头,娘哭肿眼,姐姐嚇掉魂。也不想……让家里老是吵吵闹闹的,神仙看了不高兴,福气都跑了。” 他又把“神仙福气”抬了出来,作为支持自己论点的“大义”。 “所以,”刘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我把熬糖的法子拿出来,告诉家里。算是……算是我为家里做的一点事。” 此话一出,路氏和王氏的眼睛瞬间又亮了!法子拿出来?那岂不是……她们刚想窃喜,就听刘泓话锋一转: “但是,以后,我们二房想自己过。” “自己过”三个字,像三颗冰雹,砸得堂屋里所有人都懵了。 自己过?什么意思?分出去单过? 路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道:“你说什么?!自己过?你想分家?!反了你了!小兔崽子!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王氏也跳了起来:“泓娃子!你疯了!分家?凭什么?!你们二房有什么资格提分家?!” 刘全志眉头拧成了疙瘩,觉得这话太过惊世骇俗,有违伦常。刘全文瞪大了眼睛,终於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刘承宗则是一脸不可思议,看著这个胆大包天的堂弟。 刘老爷子眼神骤然锐利,紧紧盯著刘泓,沉声道:“泓娃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分家,不是儿戏。” 宋氏嚇得腿都软了,差点瘫倒在地,被刘全兴下意识地扶住。刘全兴也终於从木然中惊醒,脸上露出骇然的神色,他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泓儿……你……” 刘萍更是嚇得紧紧抓住了弟弟的衣角。 刘泓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压力,小脸有些发白,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他没有退缩,迎著爷爷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爷爷,我知道分家是大事。可我说的『自己过』,不是要分走家里的好田好地,也不是要搬走祖屋。我们二房……只要后山那片没人要的荒地,还有那个早就塌了一半、没人用的老碾房就行。” 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一个听起来极其“吃亏”的条件。 “家里的水田、好地,我们少要,或者……可以不要。”刘泓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孩子,“我们就要那片荒地和破碾房。以后,我们在荒地上自己找食,在碾房里自己鼓捣点小东西。赚了钱,我们愿意按照规矩,孝敬爷奶,该给公中的份子也不会少。但我们自己挣的,怎么花,想给姐姐买块糖,想给妹妹添件衣,想让自己吃饱点……想自己说了算。” 他的诉求很明確:用看似最有价值的“糖方子”和放弃大部分优质田產,换取贫瘠的荒地和废弃的碾房,以及最重要的——独立的经营权和分配权。不再受路氏那套偏心分配规则的辖制,不再因为多吃一口、多拿一点而战战兢兢。 这条件,乍一听,二房简直亏到姥姥家了。荒地能种出什么?碾房都塌了!田还少要?这不是傻吗? 第52章 全家炸锅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52章 全家炸锅 路氏和王氏第一反应也是觉得刘泓傻,但隨即又觉得不对劲。这小崽子精得很,怎么会提出这种明显吃亏的条件?难道荒地底下有宝?还是他那个“神仙”又指点了什么? 刘老爷子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坐了下来,拿起烟杆,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手里摩挲著。他的目光深沉,在刘泓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权衡,在评估。 堂屋里,再次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 所有人都看著刘老爷子,等待他的决断。 而刘泓,也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爷爷的回应。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最大的筹码拋了出去。 接下来,就看这个一家之主,如何衡量亲情、利益,以及这个家未来的路了。 刘泓那番“自己过”的提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刘家每个人最敏感的神经上。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比之前任何一次爭吵都要猛烈、都要尖锐的爆发! “放屁!”王氏第一个跳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能掀翻房顶,她手指著刘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想得美!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后山那片荒地?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石头比土多,草都长不旺!还想要老碾房?那破屋子早就塌了半边,连个顶都没有!你们就是打著幌子想躲懒!不想下地干活了是不是?!把家里最好的水田好地都留给我们,你们自己去占著破地方享清閒?门都没有!” 她噼里啪啦一通骂,唾沫星子横飞,脸上的肉因为愤怒而抖动,眼睛里全是算计被触犯的凶光。她才不信刘泓会那么傻,主动要最差的地和房,这里面肯定有鬼!说不定荒地底下真有宝,或者那破碾房有什么玄机?她绝不允许二房占了便宜去! 路氏紧隨其后,她的愤怒比王氏更甚,因为刘泓的话在她听来,不仅仅是算计,更是对她权威最直接的蔑视和背叛!分家?还是由一个小孩子提出来?这简直是在她脸上狠狠扇耳光! “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路氏气得浑身哆嗦,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刘泓,又指向刘全兴和宋氏,“我养你们这么大,供你们吃穿,现在翅膀硬了,学会挑唆孩子来闹分家了?啊?宋氏!是不是你教的?!我就知道你这贱人不安分!整天装可怜,背地里攛掇著分家好自己当家作主是不是?!全兴!你就看著你媳妇儿子这么作践你娘?!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她骂得又急又狠,声音嘶哑,老泪纵横(主要是气的),把多年来对二房的轻视、压榨带来的心虚,以及权威被挑战的恐慌,全都化作了最恶毒的指责,劈头盖脸地砸向二房一家。 宋氏被骂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淌。刘全兴听著母亲一句句“白眼狼”“没良心”,看著妻子委屈绝望的样子,再摸摸自己额头上还在刺痛的伤,一股混杂著憋屈、痛苦和麻木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眼睛都红了,拳头捏得嘎嘣响,却只能死死咬著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刘萍嚇得紧紧抱著弟弟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身后,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刘全志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倒不是心疼二房,也不是反对分家本身(如果对他有利的话),而是觉得这事儿太丟人,太有失体统了!分家是何等大事?歷来都是长辈提出,或者兄弟成年后协商,哪有由一个四岁黄口小儿当眾提出,还闹得如此鸡飞狗跳的?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老刘家的脸往哪儿搁?他这“读书人”的脸又往哪儿搁? 他皱著眉头,语气带著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不满:“爹,娘,此事……万万不可儿戏。分家乃家族大事,涉及祖宗基业,岂能因孩童一言、些许糖方而草率决定?况且泓侄年幼无知,所言荒诞,不足为凭。当务之急,是平息爭执,维护家和。”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还是站在维护现有格局(长房利益)的立场上,想把事情按下去。 刘全文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看著母亲和大嫂气得跳脚,看著二哥一家那副惨样,看著小侄子那倔强的模样,他咂咂嘴,嘀咕道:“吵啥呀,分就分唄,反正荒地破屋也没人要,给他们折腾去,折腾不出来饿肚子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他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而且觉得把荒地破屋给二房,对他没损失。 刘承宗则是完全站在奶奶和娘这边,他觉得分家是二房想造反,是覬覦家里的东西(虽然刘泓说要的是最差的),他大声帮腔:“奶奶说得对!他们就是想偷懒!还想要糖方子换荒地?想得美!糖方子是咱老刘家的,他们必须交出来!” 堂屋里彻底炸了锅。路氏和王氏的怒骂哭嚎,刘全志的“之乎者也”,刘全文的风凉话,刘承宗的帮腔,还有宋氏压抑的哭泣,刘全兴沉重的喘息,刘萍恐惧的呜咽……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闹哄哄一片,简直比镇上最热闹的集市还要嘈杂混乱。 而刘泓,这个引发这场巨大混乱的“罪魁祸首”,却依旧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周遭的喧囂和恶意中,显得格外孤绝,又格外挺立。 他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再大声爭辩,只是静静地站著,目光越过吵闹的眾人,落在了一直沉默抽菸、脸色沉凝如水的刘老爷子身上。 爷爷……你会怎么做? 刘老爷子听著满屋子的吵嚷,看著老伴和儿媳的失態,看著长子那虚偽的“体面”,看著二儿子一家的惨状,还有那个引起这一切、却异常沉静的小孙子…… 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握著烟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家,真的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偏心、算计、虚偽、懦弱、贪婪……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分家”的提议面前,暴露无遗。 第53章 爷爷的权衡·一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53章 爷爷的权衡·一 长房只在乎自己的体面和既得利益,根本不在乎二房的死活。小儿子只想著自己轻鬆。老伴……已经被偏心蒙蔽了心智。 而二房……这个一直被忽视、被压榨的二房,这个四岁的小孙子,竟然成了唯一一个想要打破这潭死水,甚至不惜用“糖方子”换一片荒地和破屋,只为求一个“自己说了算”的机会的人。 荒唐吗?可笑吗? 刘老爷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悲凉。但他知道,刘泓提出的,或许是这个家目前唯一的出路。 再这样强扭在一起,只会让矛盾更深,怨恨更重,最终彻底毁了这个家,毁了所有人。 他重重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仿佛耗尽了老人所有的精气神,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屋的嘈杂。 爭吵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了刘老爷子。 路氏也停下了哭骂,紧张地看著老头子。她知道,最终的决定权,在老头子手里。 刘老爷子缓缓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背著手,走到了堂屋门口,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屋里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在了刘泓身上。 “泓娃子,”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你刚才说,你们二房,只要后山荒地和老碾房,田產可以少要,甚至不要。赚了钱,愿意按规矩孝敬,交份子。自己挣的,自己支配。这话,算数吗?你爹娘,也是这个意思吗?” 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在確认,也是在给二房,尤其是给刘全兴和宋氏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路氏和王氏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刘全兴和宋氏,希望他们能“迷途知返”。 刘泓也转头,看向了父母。 刘全兴看著父亲,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妻子,再看看嚇得瑟瑟发抖的女儿,最后,目光落在了额头上还带著伤、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儿子身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著心疼、愧疚、不甘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衝垮了他多年来习惯於沉默和忍耐的堤坝。 他猛地抬起头,迎著父亲的目光,那张黝黑的、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清晰、如此决绝的表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乾涩却无比坚定的字: “……算!” 宋氏也用力抹了把眼泪,挺直了脊樑,颤声却清晰地说:“爹……我们……听泓儿的。” 刘老爷子闭上了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决断。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向已经完全傻眼、不敢置信的路氏和王氏,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天,请族老。分家。” 夜深了。 刘家堂屋里早已人去灯熄,一片死寂。东厢房那边也早早没了动静,只有西厢房还隱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宋氏在油灯下默默收拾著本就少得可怜的家当,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嘆息和刘萍睡梦中不安的抽噎。 而正房东屋里,刘老爷子躺在炕上,睁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梁,毫无睡意。 路氏躺在旁边,背对著他,肩膀偶尔抽动一下,不知道是还在生气,还是在偷偷抹泪。晚饭后,她跟老头子大吵了一架,哭诉自己多年辛苦,骂二房白眼狼,骂刘泓小畜生,更骂老头子糊涂,竟然真要考虑分家!但刘老爷子始终沉默,最后只摆下一句“我自有主张”,就把她晾在了一边。 此刻,听著身边老伴压抑的呼吸,刘老爷子心里却没有多少波澜。他脑子里反反覆覆,像拉磨的驴一样,转著的只有一件事——分家,到底划不划算? 他不是路氏,会被情绪冲昏头脑。他是这个家实际上的掌舵人(虽然平时放任路氏折腾),凡事都要在心里扒拉几遍算盘珠子。白天堂屋里那场闹剧,刘泓那孩子的话,像锥子一样扎破了许多他一直不愿直视的东西。 这个家,早就从里头烂了。 路氏偏心偏到胳肢窝,把长房和小儿子宠上天,把二房当牛马。王氏眼皮子浅,整天算计鸡毛蒜皮,攛掇是非。大儿子全志,读了二十年死书,屁用没有,还自视清高,经不起半点挫折。小儿子全文,油嘴滑舌,好吃懒做,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长孙承宗,看著聪明,实则浮躁,被他娘和奶奶惯得不成样子。 而二房呢?全兴是最老实肯乾的劳力,可惜嘴笨性子闷,被压榨惯了,屁都不敢放一个。宋氏勤快本分,但也懦弱,护不住孩子。萍丫头胆小。薇丫头还小。 唯独那个泓娃子…… 刘老爷子脑海里浮现出刘泓那双清澈却沉静的眼睛,想起他说的“君子不迁怒”,想起他一次次“梦”到野菜山货,想起他居然能用一小块甜菜根鼓捣出颗粒糖,想起他今天在堂屋里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地提出那个“吃亏”的分家方案…… 四岁。才四岁啊! 这孩子,绝不是池中之物。要么是祖宗显灵,要么是真有什么奇遇宿慧。继续把他摁在这个偏心的家里,只会埋没了他,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祸患——今天敢顶撞,敢私自製糖,明天就敢干出更出格的事。路氏和王氏那点手段,根本拿捏不住他。 反过来想,如果同意分家呢? 刘老爷子在心里慢慢扒拉起算盘。 第一,糖方子。泓娃子答应拿出来。虽然他说是“告诉家里”,但製糖需要甜菜、锅灶、人工、地方。把荒地和破碾房给他们,等於把製糖这事儿全推给了二房。他们折腾出来了,赚了钱,按规矩要交孝敬和份子给公中。家里不用出本钱,不用出力,坐著就能分钱。万一他们折腾不出来,或者赚不到钱,那亏的也是他们自己,跟家里没关係。这买卖,稳赚不赔。 第54章 爷爷的权衡·二 寒门首辅从分家开始 作者:佚名 第54章 爷爷的权衡·二 第二,田產。泓娃子主动提出“田產少要甚至不要”。那后山荒地本来就是废地,种不出粮食,白给都没人要。老碾房更是早就废弃了。把这两样没用的东西给二房,家里的好水田、肥地,就能更多地留给大房和小儿子。尤其是大房,全志考不上功名,以后总得有点田產傍身,承宗读书也费钱。多留点好田,心里踏实。 第三,麻烦。二房分出去单过,虽然还住一个院子(暂时),但各立门户,各管各的帐。以后再也不用听路氏和王氏整天为二房多吃一口少穿一件吵吵,也不用看宋氏那副受气包的样子惹人心烦。家里能清净不少。泓娃子那孩子有主意,分出去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到时候作为本家,也能跟著沾点光。就算闯不出来,饿死了,那也是他们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別人。 第四,名声。虽然由小孩子提分家有点丟人,但缘由可以编一编。就说二房孩子有造化,得了神仙指点,需要清净地方钻研手艺,为家族开源。主动让出好田,只取荒地破屋,这是孝顺,是顾全大局。传出去,说不定还能得个“友爱兄弟”“深明大义”的名声。总比家里整天鸡飞狗跳、虐待次子一房的閒话好听。 这笔帐,越算,刘老爷子心里越亮堂。 分家,看似是被孙子將了一军,被迫做出的决定。但实际上,对他这个一家之主而言,利远大於弊。既能甩掉二房这个“麻烦”(在他和路氏眼中),又能用最小的代价(废地破屋)套住可能下金蛋的“糖方子”,还能保全大部分家產给偏爱的长房和小儿子,更能平息愈演愈烈的家庭矛盾。 简直是一石数鸟! 至於那点血脉亲情……刘老爷子在心里嘆了口气。他不是不疼儿子孙子,但在这个家里,资源就这么多,人心早就偏了。全兴是个闷葫芦,不会討好,泓娃子又太有主意,不好掌控。与其强行捏在一起彼此难受,不如放开手,让他们自己去扑腾。是龙是虫,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他唯一有点担心的,是路氏和大儿媳那边。她们只看到二房“造反”,只想著把一切牢牢抓在手里,看不到这其中的算计和长远好处。得想办法说服她们,或者……压服她们。 刘老爷子翻了个身,面对著墙壁,闭上了眼睛。 主意已定。 明天,就按这个来。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照进屋里,落在老爷子沟壑纵横的脸上,映出他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属於老谋深算者的弧度。 这个家,是时候换一种活法了。 而此刻,西厢房里,油灯终於熄灭了。 宋氏躺在炕上,紧紧搂著两个女儿,睁著眼,毫无睡意。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分家后未知生活的恐惧,又有一种隱隱的、破釜沉舟般的解脱感。刘全兴躺在炕沿,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但粗重的呼吸显示他也没睡著。 只有睡在中间的刘泓,闭著眼睛,呼吸均匀。 但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爷爷今天的沉默和最后的那个“好”字,让他看到了希望。他赌的就是爷爷作为一家之主的精明和现实。用看似最没价值的荒地和破屋,加上一个虚无縹緲的“糖方子未来收益”,去换取宝贵的独立自主权,这笔帐,爷爷会算的。 现在,只等明天了。 他需要確保分家的方案,儘可能按照他提出的条件来。荒地、碾房,这两样必须拿到手。至於那两块薄田……算是给父母的一点安慰和保底吧。 夜,在算计、不安、期待和决绝中,慢慢流逝。 鸡叫头遍的时候,刘老爷子就起来了。他穿戴整齐,背著手出了门,直接去了村里族老家。 路氏听到动静,想爬起来问,老爷子已经没影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老头子这是动真格的了。她想哭想闹,却发现自己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恐慌和巨大的不甘。 王氏也早早醒了,扒在门缝里看,见公公出门,赶紧跑回屋跟刘全志说。刘全志烦躁地翻了个身:“爹自有主张,你少掺和!”他心里也乱,但更多的是觉得丟人,不想面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全文倒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听说爹去找族老了,也只是“哦”了一声,盘算著分家后自己是不是能多得点好处。 二房这边,宋氏和刘全兴天不亮就起来了,默默地把屋里不多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著。刘萍怯生生地跟在母亲身后,刘泓则安静地坐在门槛上,望著院门方向。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晌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刘老爷子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两位头髮花白、面容严肃的老人。一个是村里的老族长,另一个是德高望重的三叔公。 路氏看到这两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王氏的脸也白了。 刘全志不得不从屋里出来,硬著头皮上前见礼。刘全文也缩著脖子跟在后面。 刘老爷子面色平静,对两位族老做了个“请”的手势:“族长,三叔,屋里坐。今天请二位来,是做个见证。我们老刘家……要分家了。” 分家二字,从他嘴里正式说出来,带著尘埃落定的沉重。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堂屋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老族长和三叔公端坐在上首,面前摆著两碗粗茶,冒著裊裊热气,却没人去碰。两人都是村里有头有脸、主持过不少分家析產事宜的老人,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屋里或站或坐的刘家眾人。 路氏坐在靠边的凳子上,脸色灰败,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全是不甘和愤懣,却不敢在族老面前造次。王氏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眼,但眼珠子却不安分地转动著,偷偷打量著两位族老和公公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