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罗马的鹰旗》 第一章 科穆寧的雏鹰(新书求收藏)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一章 科穆寧的雏鹰(新书求收藏) 1192年,夏。 黑海东岸,在连绵起伏的高加索山脉中央的一处丰饶谷地,库拉河畔,矗立著乔治亚王国的明珠——提比里西。 不同於君士坦丁堡或者罗马追求的秩序与对称,提比里西的特点有一种充分利用山势,层层叠叠的厚重。坚固的石砌城墙沿著山脊建造,碉楼与望塔扼守著要道。 目光越过城墙,可以直接看到反射著耀眼金光的教堂圆顶,城內行人往来络绎不绝。 夏日的微风带来尘土、马匹、以及远处集市传来的香料与烤饼的混合气息,宣告著这座外高加索最强基督教王国中枢的繁荣与活力。 在通往城市的尘土道路上,一支车队正缓缓前行。 约莫三十名护卫,身著虽显陈旧但保养良好的锁子甲或皮甲,外罩褪色的旅行斗篷,沉默地分散在车队前后。 可能是与目的地的距离在无限的拉近,他们的神情稍显放鬆,但手始终不离剑柄或弓鞘,目光也会时不时地扫视著周围任何可能隱藏踪跡的地方。 队伍中央,三辆四轮马车在崎嶇路面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为首的马车上,一面黄底黑色双头鹰的三角旗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地飘荡。 自从科穆寧的伊萨克一世皇帝在公共场合有意识的使用双头鹰作为帝国象徵以来距今已经一百多年了。 虽然现在科穆寧已经被赶下皇位,並且继任者安格罗斯家族依然延续了双头鹰作为帝国象徵的传统,但是科穆寧家族依然固执的保持了这个习惯,区別只是比现在帝国的双头鹰旗帜少了一顶象徵权力的王冠。 马车內部,陈设极为简单。 一块用因长途跋涉而显得略微有些塌陷的羊毛软垫,包裹著丝绸的车厢內壁的角落里还有一个黄铜打造的小圣像箱,里面是一尊精美的圣狄奥多尔象牙雕刻,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装饰物了。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金髮蜷曲,正枕著一卷柔软的安纳托利亚羊绒毛毯沉沉睡著,呼吸均匀。他叫大卫·科穆寧。 而在车窗边,坐著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孩。大约十岁年纪,拥有著科穆寧家族標誌性的深色头髮和挺秀的鼻樑。 他叫阿莱克修斯。 此刻,他正望著窗外越来越清晰的城市轮廓,思维止不住的发散。 “提比里西……”他轻轻的念叨著这个名字。 目光掠过城墙、塔楼,最终定格在城市深处那座最为宏伟的堡垒上。 那里是乔治亚王室的居所,他们血缘上的姨母,塔玛尔女王的宫廷所在。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特拉比松帝国……第四次十字军东征……” 几个彼此毫无关联的词汇继续从他的最终蹦出,这里面有些名词,对於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而言都显得过於的陌生或遥远,但对他而言,却明显是不一样的。 他是阿莱克修斯,但又不完全是。 就在数周前,在从锡诺普前往乔治亚的商船上,原本的阿莱克修斯因意外落水,濒死之际,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灵魂占据了这具年幼的躯体。 最初的混乱、惊恐与难以置信,慢慢的被求生的本能和接受现实的认命所取代。 他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情感,也背负了起了那份命运。 “还有十二年……”他收回目光,落在弟弟大卫安详的睡脸上,內心波澜起伏。 “君士坦丁堡將会陷落,罗马的千年荣光將被付之一炬……可这一切,与我这个十岁孩童,一个自身难保的流亡者,又有什么关係?”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他知道歷史的洪流將奔向何方,却不知自己这叶扁舟该如何在惊涛骇浪中生存,更遑论改变航向。 他也知道,乔治亚眼下正处在它的“黄金时代”。 在那位传奇的塔玛尔女王统治下,王国军力强盛,文化繁荣,疆域广阔。它也確实拥有介入拜占庭乱局的力量。 但问题是,那位精明强干的姨母,凭什么要帮助两个失势的侄子? 原本的歷史上,直到1204年大崩溃发生前后,乔治亚才提供了有限的支持,帮助歷史上的阿莱克修斯和大卫兄弟夺取了特拉比松,建立了一个偏安一隅的帝国,但最终却难敌尼西亚和突厥人的兵峰,並逐渐湮没在了歷史长河中。 至於那科穆寧的復兴,更是无从谈起。 马车微微顛簸了一下,沉睡的大卫发出一声模糊的囈语,蜷缩了一下身体。 在继承原主记忆的同时,阿莱克修斯也自然而然的继承了这份亲情。 保护大卫,生存下去,这是眼下最紧迫的现实。然后,才是那遥不可及的改变命运的妄想。 一位鬚髮灰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探进身来,將车帘掀开。 他叫利奥·马夫罗卡斯,曾是安德罗尼卡皇帝宫廷中的一名书记官,也是少数在君士坦丁堡那场针对科穆寧家族的狂暴风暴中,誓死护卫阿莱克修斯杀出重围並辗转流亡至今的旧臣。 “殿下,我们即將抵达提比里西。乔治亚王室已派出仪仗在前方等候。塔玛尔女王陛下今晚將在宫中设宴,为您与大卫殿下接风。”利奥低沉且带著固有的恭敬的声音响起。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老利奥的肩头。 城门外,一队衣甲鲜明、举著乔治亚王室圣乔治屠龙红旗的骑兵在道路前肃立等候。 为首的是一位身著华丽拋光胸甲、披著深红色斗篷的年轻贵族。 “利奥,”阿莱克修斯开口,努力维持著与原身一样的语调,“这一路,你幸苦了。” 老利奥深深看了一眼小主人。落水事件后,阿莱克修斯身上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让他忧心,也让他隱约看到了一丝不同。 他低声道:“提比里西的水,比黑海更深。宴无好宴,殿下,请务必谨记,您代表的不仅是自己。” “我明白。”阿莱克修斯简短地回答。他轻轻推了推熟睡的大卫,“大卫,该醒了。我们到了。” 大卫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来,茫然地看向窗外,当看到那支华丽的骑兵队伍时,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哥哥的胳膊。 马车在乔治亚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厚重的城门洞。 黄底黑鹰的流亡之旗,与乔治亚的圣乔治红旗,在城市的阴影中交错而行。 --- 乔治亚王宫坐落在一处坚固的堡垒中,外边看起来朴实无华。 然而其內部的大厅却出乎意料的华丽,充斥著拜占庭的镶嵌画艺术与波斯风格的繁复地毯等不同文化碰撞下的產物。 墙壁上悬掛著描绘圣乔治屠龙、歷代乔治亚国王功绩的壁画,在无数油灯和烛台的照耀下,闪烁著金碧辉煌的光彩。 当內侍官以洪亮的声音通报“罗马的皇子,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殿下与大卫·科穆寧殿下到。”时,大厅中的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聚焦在了入口处。 阿莱克修斯牵著大卫的手,稳步走入大厅。他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丝绸束腰外衣,尽力维持著步伐的稳定,一脸的平静。 大卫则紧紧抓著他的手,学著哥哥绷著小脸,但大眼睛里满是紧张与不安。 老利奥如同往常一样,在落后一步的位置跟隨著,眼帘低垂。 在大厅的尽头,高於其他座位的王座上,端坐著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容貌虽然並非是绝色,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头戴一顶镶嵌著宝石与珍珠的黄金王冠,身披紫红色的斗篷,目光先是扫视过她的臣属,最后落在了两位侄子的身上。 她,就是乔治亚的塔玛尔女王,一位在歷史上以其智慧、果决和铁腕统治,將王国成功带向巔峰的杰出女性。 阿莱克修斯能感觉到,那些投注在他和大卫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各种情绪:好奇、怜悯、审视,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们兄弟,在这些乔治亚权贵眼中,不过是两个失势来投的穷亲戚,是女王出於仁慈才收留的落魄贵族后代。 “走上前来,我的外甥们。”塔玛尔女王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阿莱克修斯拉著大卫,一步步走向王座。在適当的距离停下,依照记忆中拜占庭宫廷最標准的礼仪,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鞠躬礼。 大卫也赶紧模仿,动作虽显稚嫩,却足够认真。 “尊贵的塔玛尔女王,我们的姨母,”阿莱克修斯抬起头,迎向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在命运的风暴將我们推向未知海岸时,是您伸出了援手。科穆寧家族,將永远铭记这份雪中送炭之情。” “血脉的联繫胜过千言万语,阿莱克修斯,大卫。” 塔玛尔女王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带著家族长辈的温和,“乔治亚的宫廷就是你们的家。长途跋涉一定很辛苦,先入席吧,品尝一下我们乔治亚的麵包与盐。” 侍从引导他们入座,位置被安排在王座下首右侧,仅次於几位核心王室成员与重臣,显示出女王对他们的重视。 阿莱克修斯兄弟到来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宴会重新活跃起来。 大卫也被眼前精美的食物和精彩的表演所吸引,暂时忘记了紧张。而阿莱克修斯,只是象徵性地品尝了一点食物稍微填了填肚子,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沉默的观察著。 他观察著那些谈笑风生的乔治亚贵族,他们的服饰融合了拜占庭、波斯乃至塞尔柱的风格; 观察著將领们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与拜占庭军官不同的、更粗獷的尚武气息; 观察著坐在女王身侧不远,女王的丈夫,大卫·索斯兰,他以勇武和忠诚闻名,是乔治亚军队的支柱。 他也注意到了几位年纪与他相仿的乔治亚贵族少年投来的目光,那里面充满了打量与一丝竞爭的意味。 --- 宴会的气氛在葡萄酒的催动下愈加热烈。 一位身材高大、留著浓密黑色络腮鬍的乔治亚贵族,端著一个硕大的银杯,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到了阿莱克修斯兄弟的席前。 他是伊瓦涅·乔尔卡泽,王国著名中一位著名的脾气火爆的边疆公爵。 “啊!我们尊贵的小客人!”伊瓦涅公爵的声音洪亮,带著酒意,“从伟大的君士坦丁堡来的罗马皇子!告诉我们,你们那个罗马,现在还好吗?听说你们的皇帝换得像春天的袍子一样快!哈哈哈!” 充满恶意的调侃,引得附近几张桌子爆发出一阵鬨笑。 大卫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虽然还不是很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从周围人的笑声中也能感受到所携带的情绪恐怕不是多好。 阿莱克修斯缓缓放下手中的银杯,抬起头,看向伊瓦涅公爵。脸色平静。 “伊瓦涅公爵,是吗?” 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鬨笑,“感谢您对罗马安危的掛念。罗马,確实正在经歷一场疾病。篡位者窃据了紫室,正如豺狼有时会占据雄狮的巢穴。但这並不会改变狮子的血脉与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疾病总会过去,豺狼也终將被驱逐。真正的罗马,不在於哪一座城市,或哪一顶皇冠,而在於它的法律、它的传承、以及它守护文明的意志。这些,是任何篡位者和……外部的不幸,”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都无法轻易夺走的。” 虽然不是愤怒的反驳,但这番言论,却也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能够说出来的。 就在这时,王座方向传来了塔玛尔女王平静的声音:“伊瓦涅,你喝多了。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別再打扰到我的客人。” 女王发话,伊瓦涅公爵悻悻地捶胸行了一礼,嘟囔著退开了。 “有趣的侄子。”塔玛尔女王端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 宴会接近尾声时,一位身著朴素黑色修士袍的长者出现在阿莱克修斯的坐席旁。他是加布里埃尔,一位在乔治亚教会中享有盛誉、同时也担任塔玛尔女王精神顾问的主教。 “阿莱克修斯殿下,愿主赐福於您与大卫殿下。陛下希望您明日能有暇与她共进早餐,在更安静的氛围中,敘敘家常。” 只是家常吗?目前还不知道这位姨母对自己兄弟二人到底是什么態度。阿莱克修斯按下心头泛起的各种想法,恭敬地对主教回礼。 “感谢女王陛下的盛情,也感谢您的传讯,加布里埃尔主教。请转告姨母,明日我必將准时赴约,期待与她的交谈。” 加布里埃尔主教露出一个浅淡而意味深长的微笑,抚胸一礼,悄然退入人群。阿莱克修斯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又望了一眼依旧喧囂的大厅。 他拉起因倦意而开始点头的大卫,在老利奥的护卫下,离开喧囂的大厅,走向安排给他们的寢宫。 第二章 金丝雀与雏鹰(新书求收藏)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章 金丝雀与雏鹰(新书求收藏) 第二日,天空还没有完全亮起,阿莱克修斯便已经醒了。 窗外提比里西的轮廓在淡青色的晨曦中慢慢显露。虽是夏季,但乔治亚地区山脉连绵地势较高,气候还相对凉爽。 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大卫,阿莱克修斯独自走到房间一角的净盆前,用冷水洗了洗脸颊,自此完全清醒过来。 老利奥早已等候在门外,手中捧著两套衣物。 阿莱克修斯看去,一套是较为正式的深紫色丝绸斯卡拉曼尼翁外袍,边缘织有精细的金线回纹,內衬白色亚麻丘尼卡长衫。 另一套则是给大卫准备的、尺寸相仿的童装款式。 “今日是家庭早餐,女王陛下特意嘱咐,请两位殿下穿著隨意舒適即可,不必拘礼。” 一位乔治亚宫廷的年轻侍从官適时地补充道,语气恭敬。 阿莱克修斯的目光在两套衣物间游移。 女王或许是真的不想给两个侄子压力,想要展示自己温情的一面。大卫或许可以,但他不能真的隨意。 “替大卫换上衣服吧。”阿莱克修斯对老利奥吩咐道,隨即自己拿起了那套紫色的斯卡拉曼尼翁,还是让老利奥將袍子整理得服帖整齐。 他拒绝了利奥递上来的那双柔软的羊皮短靴,然后选择了一双硬底的宫廷鞋。 这番打扮虽然与女王要求的隨意舒適毫无关係,但阿莱克修斯今日终归是还有些话想说的,自己这身装扮也能让女王多少认真一些吧。 在大卫也穿戴整齐后,兄弟二人在侍从官的引导下,穿过依旧静謐的王宫走廊。 他们被引至女王寢宫隔壁的一间小厅。这里確实是適合举办家庭聚会的场所,足够的私密,也不会有过多的人来打扰。 见到二人到来,守在外的侍女將房门推开。厅內,塔玛尔女王正背对著他们,站在一个悬掛著的精致鸟笼前。 她衣著隨意,一袭深蓝色的亚麻睡袍,长发简单地披在肩后,再无任何装扮。 笼中是一只羽毛鲜亮、鸣声清脆的金丝雀。女王正用手指捻著一点穀粒,隔著柵栏逗弄著它。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看到兄弟二人,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在自己已经吩咐过隨意一点之后,阿莱克修斯此时的那身装扮也確实引起了女王的注意,但她没有任何表示。 仅仅瞥了一眼,隨即自然地弯下腰,將有些怯生生的大卫揽入怀中。 “我的小大卫,昨晚睡得好吗?”她的声音还带著晨起的慵懒。 大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切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小脸微红,点了点头,小声回答:“很好,姨母。” “那就好。”塔玛尔笑著摸了摸他的捲髮,然后直起身,看向阿莱克修斯,“阿莱克修斯,来,坐下吧。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她走到桌边,反手將鸟笼的门轻轻带上,然后將笼子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早餐是典型的乔治亚风味:新烤的哈恰普里(奶酪麵包)、温热的羊奶、蜂蜜、以及一些时令水果。 气氛在女王的刻意引导下逐渐活络。她询问大卫喜欢吃什么,给他讲述乔治亚山林里的趣事。 大卫毕竟是个年幼的孩童,在最初的拘谨和紧张之后,很快被食物和姨母亲切的话语吸引,渐渐放鬆下来,甚至偶尔会露出孩童天真的笑容。 席间,三人以姨母外甥互相称呼,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庭聚会。 阿莱克修斯安静地用著餐,举止得体,应对著姨母偶尔拋来的、关於旅途和过去几年生活的、看似隨意的问题。 他的回答既不刻意渲染悲惨,也不迴避事实。 餐毕,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餐具,换上了甜点和茶饮。 “大卫,”塔玛尔女王端起茶杯,语气轻鬆地说,“姨母让人带你去下面的花园看看好不好?那里有从波斯来的、会学人说话的鸚鵡,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大卫立刻望向哥哥,眼中带著渴望和询问。 阿莱克修斯迎上弟弟的目光,脸上展露出一个温和而鼓励的笑容,点了点头:“去吧,大卫。记得不要乱跑。” 得到哥哥的许可,大卫立刻雀跃起来,高兴地跟著一名面带微笑的侍女离开了小厅。 大卫从小就跟著哥哥四处躲藏,此时到了新的环境,不用为了安全担忧。 不一会儿,窗外楼下便传来了他清脆的、充满惊奇的笑声,显然是被花园里的新奇事物所吸引。 塔玛尔女王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目光向下望去,脸上带著一丝怜惜。 “听这笑声……你们兄弟两个,这几年……太苦了。”她背对著阿莱克修斯,声音里带著真实的感慨,“为什么,不早点来姨母这里呢?” 阿莱克修斯沉默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热气,视线落在那个被放在矮柜上的鸟笼。 笼中的金丝雀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似乎有些躁动,在笼子里跳来跳去。 女王等不到回应,转过身,看到侄儿只是安静的注视著鸟笼,她走回桌边,拿起之前逗鸟用的穀粒,重新走向鸟笼。 “你不肯像大卫一样轻鬆的来见我,”她一边再次逗弄著鸟儿,一边语气平淡地开口,“肯定是有话想说的。这里没有外人,说吧,姨母听著呢。” 阿莱克修斯放下茶杯,抬起眼。 “姨母,”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大卫出生得晚,他甚至不是在君士坦丁堡出生的,安德罗尼卡祖父……以及之后那些事,他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侄儿原本,也真心想与姨母共敘亲情,忘却侄儿身上背负的所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重量。 “但是,姨母,真正在紫室诞下的血脉,如今或许只剩侄儿一人了。这几年,我们並非没有想过早日投奔姨母。只是……我科穆寧家族统治罗马近一个世纪,我们兄弟二人,在帝国境內並非找不到愿意提供庇护的力量,只是……”他微微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復兴科穆寧的荣光,重振罗马的秩序,”阿莱克修斯的目光变得坚定,直视著塔玛尔女王,“放眼整个基督的世界,侄儿唯一能想到的、有能力也有血脉联繫的依靠,只有您,姨母。” 塔玛尔女王逗弄鸟儿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中包含太多的情感,有怜悯,有无奈,也有属於统治者的清醒。 “我和大卫此时前来,並非仅仅是以落魄侄子的身份,祈求您的怜悯与庇护。我们带来的,是科穆寧家族的友谊,以及乔治亚的未来。” “苦了你了,孩子。”她看著阿莱克修斯,眼神锐利了些,“你既然什么都明白,那你也应该知道,姨母我,首先是乔治亚的女王,是无数臣民的统治者,其次,才是你们的姨母。你需要为你肩上的科穆寧之名尽到责任,我也需要为脚下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尽到我的责任。” 她顿了顿,“至於你口中乔治亚的未来,我可以听听。” 阿莱克修斯知道,这是展示他价值的关键时刻。 他不能空谈理想,必须真的能说出点什么来打动眼前这位精明的政治家。 “是,姨母。”阿莱克修斯坐直了身体,开始思索应该如何开口。 片刻之后。 “首先,请允许我为您剖析乔治亚的老邻居,也是我血脉的来源——东罗马帝国。” “现任皇帝伊萨克二世,他的登基本身就充满了不確定性。” “他是在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和部分军队的簇拥下被推上王座的,而非依靠自身实力与传承。这种根基的脆弱,决定了他的统治风格——他必须妥协。” “而且他为人平和,这意味著他难以压制帝国內部的离心力量。各地的总督和军区將军,在他的任內只会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帝国的肌体正在从內部变得鬆散。” “再看帝国的西部边境,”他继续道。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出一条无形的线,“塞尔维亚人和保加利亚人,他们已经尝到了独立的滋味,就像嗅到血腥的狼,绝不会再安於现状。他们与帝国在巴尔干地区的爭夺,將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 “帝国的军事和財政重心,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將被牢牢地拖在西线,无暇他顾。” “但是,这两点並不是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隱患,其实来自於伊萨克皇帝的身边,他的兄长,阿列克塞!” 阿莱克修斯的语气带上一丝冷意,“此人在伊萨克上位之前就已经密谋对抗我的祖父安德罗尼卡皇帝,泄露失败后甚至不惜藏身於异教徒的宫廷。” “伊萨克上位之后,他得以重新回到君士坦丁堡,但是他的野心就如同草原上的野火,从未熄灭。” “如今,他看著比自己年幼、並且在他看来或许可以称得上懦弱的弟弟坐在本应属於他的皇位上,心中的怨毒可想而知。” “因此,我敢断言,他绝不会甘於现状。他会像曾经密谋推翻我的祖父一样,再次编织起阴谋的罗网,试图推翻他自己的弟弟。一场针对皇位的血腥爭斗,势必会再次发生。” 他稍作停顿,让塔玛尔女王消化这些信息,然后將目光投向东方。 “现在,让我们將视线转向帝国的东方,也是乔治亚的西面——赛尔柱的罗姆苏丹国。” “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二世,年事已高,精力不復往昔。” “他早在1182年就將权力分封给了他的九个儿子!从这之后,诸位王子各自拥有自己的士兵和土地,爭斗也就隨之而来了,女王陛下。” 他语气肯定,“阿尔斯兰的逝世,隨时会来,罗姆苏丹国也绝不会迎来和平的权力交接,等待它的,只会是诸位王子之间更加猛烈、更加残酷的內战。” “根据这几点,姨母,东罗马帝国虽因塞尔柱罗姆的內斗在东部边境获得喘息,但其精力被却会被西部的战事牢牢牵扯,更不要提即將到来的內乱隱患了。” “特拉比松,这座黑海沿岸的明珠,它与君士坦丁堡本土之间,隔著广袤而动盪的、由互相征伐的塞尔柱贝伊们控制的安纳托利亚高原。陆路早已断绝,而帝国的海军……” 他轻轻摇头,“恕我直言,孱弱不堪,根本无力也无意愿去支援特拉比松这种偏远的飞地。” “那么,如今占据著特拉比松的加布拉斯家族呢?”他语气中带著轻蔑。 “他们不过是风暴前夕侥倖还能存活的杂草。他们缺乏足够的实力和威望去真正掌控那片土地,他们的统治脆弱不堪。” “一旦周边有任何势力稳定下来——无论是內斗胜利后重新统一的塞尔柱罗姆苏丹国,还是解决了这些问题的东罗马帝国——加布拉斯家族除了再一次的屈膝投降,不会再有其他选择。”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塔玛尔女王,拋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而加布拉斯家族这种不確定性的投降,相当於將我们的命运重新交还给了上帝!” “这种不確定性对乔治亚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您的西部边境,將直接面对一个无法预测的、可能充满敌意的强大邻居。” “为了防范这种威胁,乔治亚將不得不在西部边境常备重兵,耗费王国宝贵的財富和兵力,年復一年。这,难道符合乔治亚的利益吗?” 不等女王回答,他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也是他的承诺: “但是,姨母,如果坐在特拉比松总督位置上的是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一切將会不同。” “我们拥有共同的信仰,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乔治亚与科穆寧统治下的特拉比松,將是天然的、最坚固的盟友。” “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潜在敌人——无论是混乱的塞尔柱贝伊们,还是未来稳定下来的安格洛斯家族。” “我向您保证,科穆寧家族绝不会像加布拉斯那样摇摆不定,更不会向任何可能威胁到我们两家安全的势力屈服。一个由科穆寧统治的、与乔治亚结盟的特拉比松,將成为您西部最可靠的屏障,而非一个需要时刻警惕的漏洞和负担。” 塔玛尔女王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在鸟笼的柵栏上轻轻敲击。 阿莱克修斯的分析,与她这段时间以来和宫廷要员们判断的大势,有一些吻合,但是在某些方面却更为透彻和富有前瞻性。 就在这时,窗外花园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王宫下方戛然而止。 一个洪亮而带著焦急的声音响起:“女王陛下在何处?有紧急情报!” 楼下花园里,带领大卫玩耍的侍女立刻用清脆的声音回应:“陛下在楼上小厅!” 不一会,小厅外便响起了沉重而匆忙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叶摩擦的细响。敲门声响起,带著一丝急迫。 “进来。”塔玛尔女王沉声道。 门被推开,一名风尘僕僕、甲冑上还沾著尘土的信使大步走入。 他显然经过长途奔驰,呼吸尚未平復。看到坐在一旁的阿莱克修斯,他愣了一下,脸上显出犹豫。 “直接说吧,这是罗马的皇子,我的侄子。”塔玛尔女王摆了摆手。 信使不再犹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羊皮纸,语速极快地说道:“陛下!紧急军情!罗姆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二世,已於十日之前病逝於科尼亚!” “继位者是长子库特布丁·马利克沙!但苏丹其余八子,均未出席继位仪式,亦未派使者朝贺!” “各方贝伊动向不明,科尼亚城內暗流涌动,塞尔柱罗姆境內……大战估计將再次升级!” 塔玛尔女王接过羊皮卷,迅速展开,目光扫过上面更详细的情报。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笼中金丝雀不明所以地鸣叫著。 突然,或许是那虚掩的笼门终於被鸟儿啄开,又或许是之前女王並未扣牢,只听“咔噠”一声轻响,笼门弹开了。 那只金丝雀先是一愣,隨即试探著跳出笼子,在房间里扑棱著翅膀盘旋起来,发出欢快的鸣叫,在阳光投下的光柱中划过一道道金色的轨跡。 然而,房间的门窗却是紧闭的。 它奋力飞向窗户,却被冰冷的玻璃阻挡;它冲向高高的天花板,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它的自由,仅限於这间华丽的牢笼。 盘旋,雀跃,最终只能无助地落在窗帘的横杆上。 塔玛尔女王的目光从惊慌失措的鸟儿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阿莱克修斯的脸上。 “阿莱克修斯,”她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慨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姨母都记住了。” 她抬起手,指向那只在房间上空徒劳盘旋的金丝雀。 “但是,雄鹰不同於其他凡鸟,若要翱翔,终须藉助山风之势。风力不足,纵有冲天之志,也难免折翼。你现在年纪太小了。” 她摇了摇头,“姨母会为你安排王国最优秀的导师,教授你兵法、政务、律法乃至神学。你和你弟弟大卫,就安心在乔治亚长大,学习,与等待。” 她停顿了一下:“姨母也希望,你能永远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这些话,记住你身上流淌的血,和你肩上的责任。” 说完,她不再看那只鸟,也不再看阿莱克修斯,转身对著门外沉声吩咐:“来人,將这只鸟儿,送回笼中。” 第三章 1195年的消息(新书求收藏)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章 1195年的消息(新书求收藏) 1195年的春天,乔治亚的群山依然覆盖著未化的积雪,但库拉河谷已透出盎然绿意。在提比里西城外的王室狩猎场內,一场小规模的围猎刚刚结束。 一名少年立於场地中央,身姿挺拔,虽面容尚存稚嫩,但深色的眼眸中已褪去了三年前的彷徨。他身著便於骑射的深色猎装,脚踏鹿皮靴,此时正用一块亚麻布细细擦拭手中一张猎弓的弓臂。 这个少年正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此时他已经十三岁了。 不远处,几名乔治亚侍从正在收拾猎获的野山羊和野猪。 更远处,一个约莫九岁的男孩,正兴奋地追逐著一只受惊的野兔,小脸因奔跑而显得红彤彤的。相较於三年前的怯懦、紧张,大卫如今也活泼健壮了许多。 老利奥无声地出现在阿莱克修斯身侧,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一些。 “殿下,”他低声道,“阿布哈兹公爵的使者已经抵达王宫,带来了关於乔治亚西部黑海沿岸的泽海-拉济卡地区的最新消息。当地几个部落首领为盐税和过路费爭执不休,几乎要兵戎相见,影响了通往特拉比松的商路。公爵希望王室能予以协调或裁决。” 阿莱克修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將擦拭乾净的猎弓递给身边的侍从,目光投向远处依然在和山羊较劲的大卫。 “利奥,我记得你教过我们,混乱对於弱者是天灾,对於强者却是机遇。” 他缓缓说道,“告诉阿布哈兹公爵的使者,这件事关係到王国商路畅通与边境安寧,我们已知晓了。请他暂留提比里西,待我稟明女王后,会给出一个有助於稳定局面的建议。” 老利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三年来,这位小主人不仅系统学习了希腊哲学、拉丁文法、乔治亚律法,更在女王丈夫大卫·索斯兰的亲自指点下,精研骑兵战术与安纳托利亚地理。 他展现出的学习能力和战略思维,早已超越了同龄的乔治亚贵族子弟。 此刻,他处理边境纠纷的思路,已然带入了一名政治家的身份。 “哥哥!”这时,大卫终於放弃了那只山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我什么时候能有一张像你那样的弓?” 阿莱克修斯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耐心一点,大卫,等你再长高一些,力气再大一些就能拥有属於自己的弓箭了。索斯兰姨父不是说过吗?优秀的骑士靠的是耐心和技巧,而非蛮力。”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沿著猎场边缘的道路疾驰而过,扬起草屑与尘土。 马背上的骑手风尘僕僕,正是三年前那位带来罗姆苏丹死讯的信使。 他似乎瞥见了狩猎场中的阿莱克修斯,並且也认出了他,於是这名信使在马背上对著阿莱克修斯微微頷首致意,隨即毫不停留地朝著王宫方向绝尘而去。 阿莱克修斯望著信使远去的背影,目光微凝。这三年,类似的场景並不多见。 围猎结束,返回王宫的路上,阿莱克修斯一行人遇到了几位乔治亚贵族青年。 为首的是德姆纳,萨姆茨赫地区领主贝卡一世的侄子,比阿莱克修斯大几岁,此刻已经十五岁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著与自己一般高的阿莱克修斯,虽然他比自己小,但是德姆纳却总想在对方身上討点优势,颇有一种竞爭的感觉。 “阿莱克修斯,”德姆纳勒住马,“听说你刚才一箭就射中了野猪的眼睛?看来索斯兰大人的教导確实不凡。不过,狩猎终究是游戏,真正的战场,可没这么简单。” 阿莱克修斯回道:“德姆纳,你说得对。战场是残酷的试炼场。所以我才更需要向索斯兰姨父,以及像你父亲那样经验丰富的战士学习。” 又是这种谁也不得罪的话,让德姆纳想要反驳都找不到话说。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插了进来: “德姆纳,你又在这里卖弄你的『战场经验』了吗?” 一位身著石榴红色长裙的少女骑马而来,她大约十二三岁年纪,容貌明丽,眼神灵动,是露珊妮,贝卡一世的幼女,德姆纳的堂妹。 她策马靠近阿莱克修斯,好奇地打量著他:“我听说你向宫廷书记官提奥多西阁下请教了关於东罗马帝国《查士丁尼法典》中行省治理的章节?真难以想像,那些枯燥的条文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我父亲听后却说,能静下心研究律法的人,往往比只会挥舞刀剑的人看得更远。” 阿莱克修斯对露珊妮礼貌地笑了笑:“露珊妮,过奖了。我只是觉得,无论是治理一个村庄还是一个国家,肯定都有著某种规律是可以遵循的。” 露珊妮歪著头,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还挺有趣的。 这三年来,她与阿莱克修斯在宫廷中时有接触,这个沉默寡言却总能给出惊人见解的罗马皇子,在她心中留下了新奇的印象。 她的父亲贝卡一世,作为乔治亚最具实力的边疆藩侯,对塔玛尔女王支持科穆寧兄弟的態度,也从最初的观望,逐渐转向了默许甚至后来也显现出了一丝兴趣。 这其中,未必没有他这个小女儿在耳边对著自己老父亲频繁提起阿莱克修斯的影响。 回到位於王宫一角的住所,阿莱克修斯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老利奥一人。 “泽海-拉济卡的情况,我们的人有更详细的消息吗?”他问道。 “是的,殿下。”老利奥低声道,“根据从特拉比松商站传回的消息,爭执的核心是阿布哈兹公爵试图提高过境税,而当地部落认为这违背了古老的约定。背后可能有特拉比松城里某些对乔治亚不满的商人在煽动。” “另外,特拉比松还有一些风声,加布拉斯家族內部似乎因为继承顺序问题產生了些纠纷,长子与他的堂兄,就是那个卫队副统领,矛盾有公开化的跡象。” “留意此事,但不要介入。”阿莱克修斯吩咐道,“让他们內部消耗,好过铁板一块。” 阿莱克修斯轻轻敲击著桌面。三年来,他並不只是单单在乔治亚的宫廷按部就班的学习。 利用老利奥提供的名单——那些散落在黑海沿岸、依旧心向科穆寧或至少愿意提供一些便利的旧部、商人、甚至是一些不得志的教士——他小心翼翼地重建著联繫。 最初只是简单的问候和礼物往来,逐渐开始请求一些无伤大雅的消息,比如各地的物价、港口的船只往来、地方长官的变动等等。 他將最初护送他们兄弟抵达乔治亚的那些最忠诚的护卫,陆续以各种名义派了出去。 有的去了克里米亚的希腊人城邦,有的混入了前往特拉比松的商队,有的甚至设法在东罗马腹地的城镇落脚。 他深知自己目前没有根基,也保证不了什么,无法要求这些人为他赴汤蹈火,但只是传递已经发生的事情,这种风险相对较低的事情,却还是能够接受的。 此刻,一张简陋却覆盖关键节点的情报网,正如同蛛丝般在黑海周边悄然张开了。 “阿布哈兹公爵是想藉机进一步控制商路,增加收入。而那些部落,不过是棋子。” 阿莱克修斯判断道,“回復我们的人,不必介入,只需持续观察。將阿布哈兹公爵增税的真实幅度,以及可能受影响的特拉比松商人名字,悄悄透露给那些闹得最凶的部落首领。让他们自己去谈。” 老利奥点头记下。这两年,像阿布哈兹公爵这类地方事务,他们已经通过类似的方式了解和影响了不少。 这让他们在乔治亚宫廷中,不再仅仅是依赖女王鼻息的流亡者,而是逐渐展现出拥有独立信息渠道和判断力的潜在合作者。 通过这张网,阿莱克修斯得以窥见更广阔的世界: 成功聚集起西边教会最强大的三个国家,英格兰、法兰西和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声势浩大的第三次十字军在腓特烈·巴巴罗萨溺亡后已然瓦解,虽然后面又打了一些小胜仗,但是均未能重创萨拉丁,也只是巩固著先前的胜利果实; 罗姆苏丹国在持续內战中四分五裂,诸子混战,国力大损,目前虽然是长子继位,但是其余的几个儿子势力都不弱,特別是第四子凯霍斯鲁,此时的赛尔柱罗姆苏丹国显然是没有任何能力对周边国家施加影响的; 黑海上,威尼斯人与热那亚人的商船摩擦日益增多,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而乔治亚,在塔玛尔女王治下,疆域拓展,军容鼎盛,此刻正处在黄金时代的巔峰。 当然,还有君士坦丁堡。 一个月前传来的消息显示,伊萨克二世皇帝正在集结军队,准备对保加利亚人发动一场新的战爭,试图挽回一些西部边境的颓势。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阿莱克修斯正在住所內与大卫进行简单的乔治亚语对话练习,老利奥快步走入,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他挥手让侍候的乔治亚侍女退下,然后关紧了房门。 “殿下,”老利奥带著一丝颤抖的说道,“君士坦丁堡……伊萨克二世皇帝,被他的兄长阿列克塞……废黜並刺瞎双眼,囚禁了起来。目前,阿列克塞已自立为帝。” 阿莱克修斯手中的陶杯停顿在半空。 大卫则瞪大了眼睛,此时的他不懂这个消息是什么意思,不解的望著哥哥和老利奥。 三年前,他在那个早餐室里对塔玛尔女王的预言——“他会像曾经密谋推翻我祖父一样,再次编织阴谋的罗网”——此刻也不禁再次迴响在耳边。 “消息可靠吗?”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异常平静。 “是我们安插在帝国的人,通过商船接力送来的最快消息。估计此时,乔治亚王国的那位信使也带回了类似的情报,现在王宫里应该已经知道了。”老利奥回答。 “姨母那边……”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卫兵的声音:“阿莱克修斯殿下,女王陛下请您即刻入宫。” 阿莱克修斯与老利奥对视一眼。该来的,终於来了。 他放下陶杯,轻轻拍了拍大卫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站起身,收拢表情。 “走吧。” 第四章 阿列克塞的罪孽(新书求收藏)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章 阿列克塞的罪孽(新书求收藏) 在宫廷侍卫的带领下,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稳步穿行在王宫的走廊中,深蓝色的束腰外衣衬得他身姿也愈发挺拔了些。 三年的时间悄然改变了许多,沿途遇见的侍卫早已收起三年前好奇打量的目光,皆挺直腰板,右手握拳轻叩左胸致意;匆匆而过的宫廷官员也区別於最初的视若无睹,此刻也会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这一切的改变也证明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带著弟弟寻求庇护的落难皇子了。 在廊道尽头的议事厅內,此刻却处於一种紧绷的氛围中。塔玛尔女王端坐在雕饰繁复的王座上,深紫色的长袍在地上拖拽出杂乱的纹路。一如她的面容虽然表现的很平静,但那紧握扶手、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却证明此刻的女王虽然尽力的压制,但她確实心情很差。 她的丈夫大卫·索斯兰立於王座侧下方,此刻他手按在剑柄之上,一脸怒容的注视著下方的眾人。 厅內气氛凝重。三年前在欢迎宴会上对阿莱克修斯出言调侃的伊瓦涅·乔尔卡泽公爵此刻正涨红著脸,他沉重的佩剑剑鞘不时磕碰著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掌管王国財政的苏班·阿米雷吉比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自己修剪整齐的鬍鬚,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萨姆茨赫的领主贝卡·扎卡里安,这位掌控西南边境的实权人物,则显得更为沉静,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 身著黑色圣袍的加布里埃尔主教肃立在旁,手持银质十字架,面色沉痛而庄严。 “陛下!”伊瓦涅公爵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沉寂,“我们还在等什么?那个僭位者,那个瀆神的窃贼阿列克塞,他不仅篡夺了紫室,还敢劫掠献给阿索斯圣山的圣物!这是打在乔治亚王国脸上的耳光,是溅在圣像上的污秽!我们必须立刻集结军队,让这个无耻之徒明白,我们乔治亚虽然不关心皇帝是谁,但有些界限,不容逾越!” 苏班立刻抬起头,急忙开口:“陛下,伊瓦涅公爵的愤怒我完全理解!此事绝不能轻易罢休。但报復需要策略。自从赛尔柱罗姆苏丹国开始內斗以来,已经有无数的突厥人向我们的边境线涌来,从阿拉吉伟到阿尔达汉一线的每一个堡垒对比往常都最少增加了一倍的兵力。维持这样一条防线,已经动用了王国大部分的常备军和蒙斯帕(民兵)。而且阿列克塞刚刚篡位,此时就如同是野兽刚刚获得食物的时刻,最他最警惕的时刻。我们若立刻大军压境,他必然拼死抵抗。漫长的补给线,围攻坚固城池的消耗……王国的金库虽充盈,但每一枚金幣都应用在刀刃上。位了惩罚这个瀆神者,我们需要时间筹措额外的粮餉,招募更多的士兵。这会极大消耗我们为应对南方真正的威胁而储备的力量。因此,我认为不能轻启对东罗马的战端。” 加布里埃尔主教上前一步,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穹顶下迴荡:“在上帝眼中,此举已犯下深重罪孽。褻瀆献於上帝的礼物,等同於褻瀆上帝本身。乔治亚,作为上帝在东方的坚定堡垒,有神圣的义务捍卫信仰的纯洁,惩罚这等恶行。祈祷是武器,但有时,上帝也需要他的战士挥舞尘世的铁剑。我不认同財政大臣对於战爭的看法,王国的民眾们有权知道这件事,上帝的子民也不会害怕牺牲!” “主教大人所言极是。阿列克塞必须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但苏班大人的顾虑也有道理。我们需要知道,南部的突厥人是什么態度,也需要知道这条刚刚获得食物的野兽除了疯狂,究竟有多少力量能够保护自己。他的军队士气如何?各地总督是效忠他还是阳奉阴违?如果我们动手,是直扑君士坦丁堡,还是別的地方?在挥剑之前,我们必须看清对手的咽喉在哪里。”贝卡·扎卡里安作为边疆领主,一如既往的更加讲究务实和谨慎。 就在爭论看似要陷入僵局时,议事厅厚重的橡木门从外部被推开。阿莱克修斯·科穆寧走了进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少年面容尚存稚嫩,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的沉静,在这三年里一如既往的会让人觉得莫名的冷静一些。他稳步走入,向王座上的女王和一旁的索斯兰庄重行礼。 “阿莱克修斯,你来了。”塔玛尔女王的声音打破了因他到来而產生的短暂寂静,“消息你都知道了吧。关於你三年前说的,那位……狼子野心的阿列克塞。” “是的,姨母。我已经知道了。”阿莱克修斯站定,坦然的接受著在场每一位重臣审视的目光。 伊瓦涅公爵像是找到了新的支持者,立刻说道:“阿莱克修斯殿下,你来得正好!你来告诉陛下和诸位,那个安格洛斯家出来的第二个窃贼,是不是该受到惩罚!” 阿莱克修斯没有立刻回应伊瓦涅,而是先向女王微微欠身:“姨母,我刚刚在门外,似乎听到诸位正在討论的不仅仅是阿列克塞的篡逆一事,反而还关乎到另一桩罪行?” 这一次,是加布里埃尔主教用沉痛的语气回答:“是的,孩子。那个僭位者,不仅篡夺了皇位,还劫掠了女王陛下赠予阿索斯圣山的財物。这是对信仰的践踏!” 阿莱克修斯脸上也笼罩上了一层寒霜,在这个时代无论你做什么都需要与教会打交道,阿列克塞这个举动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深吸一口气:“篡位谋逆,已是罪无可赦。如今竟敢褻瀆神明,劫掠圣物……安格洛斯家族的血脉里,难道流淌著的全是背信弃义和瀆神的污秽吗!” 苏班立刻追问:“殿下,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王国的运转需要通盘考虑。我们先前正在评估形势。若要组织一支能威慑君士坦丁堡的远征军,需要时间筹集物资,招募兵员。而且,我们南方的边境还不太安稳。赛尔柱的罗姆苏丹国虽然已经深陷內斗之中,官方层面他们没有力量介入到周边国家之中,但大量失去约束的突厥部落牧民和加齐(圣战者)正成批地向我们的边境迁移,袭扰我们的村庄和商队。我们必须要保留力量来防备他们,而且还要担心有某些塞尔柱贝伊可能会趁机利用这些袭扰来试探我们的虚实,甚至为了转移內部矛盾而向我们发动攻击。將王国有限的军力过多投向西方,可能要冒著让南方的局势失控的风险!” 这时,贝卡·扎卡里安,这位掌控著西南边境的实权领主,將探寻的目光投向阿莱克修斯,他的声音带著边疆领主特有的审慎和沉稳:“殿下,您对安格洛斯家族,对君士坦丁堡的局势比我们更熟悉。苏班大人的顾虑关乎王国的现实安全,伊瓦涅公爵的愤怒关乎王国的尊严。他们二位所忧虑的都有道理,而我也想知道,君士坦丁堡新的僭主除了疯狂,还有什么?他所仰仗的力量究竟有哪些?又是什么支持了他的疯狂?” 阿莱克修斯沉吟片刻,他在思考究竟要不要將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或者怎么说出来,片刻之后: “贝卡藩候,关於阿列克塞三世,我確实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信息。” “首先,他篡位如同大部分的冒险者一样,並没有获得大多数人的支持,只是有一小部分对伊萨克二世不满的宫廷贵族和用金钱收买的首都卫戍部队站在他的身边。”他看了一眼苏班,“我先前也刚刚收到消息,他在事发之前曾经许下了巨额的赏赐,这或许能够解释他为何连献给上帝的礼物都敢伸手了。此刻他刚刚上位,头顶的皇冠还不知道能不能戴的稳呢。许多行省总督和军区將军,尤其是巴尔干南部和小亚细亚地区的,目前都是持观望態度。他们要么曾经忠於伊萨克,要么本就对中央心怀异志,不管皇位上坐的是谁他们都会如此罢了。” 伊瓦涅公爵听到这里,冷哼一声,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阿莱克修斯继续道:“其次,他多年前曾长期流亡在外,甚至在异教徒的宫廷中寻求过庇护,这让他与帝国传统的官僚体系和军队高层存在深刻的隔阂。可能也是他对上帝没有敬畏之心的由来。他缺乏可靠的核心班底,於是只能依赖那些与他一同发动政变的冒险家。这意味著,他的权威很难顺畅地延伸到君士坦丁堡城墙之外,目前也没有人乐意帮他传达命令。因此,他短期內很难有效整合东帝国的力量,对我们或其他人形成实质性威胁。” “最后,”阿莱克修斯的目光变得锐利,看向了军事统帅大卫·索斯兰和伊瓦涅公爵,“关於我们南方的威胁与西方的机遇。苏班大人提及的罗姆苏丹国內乱导致的边境压力是真实存在的。但也正因其內乱,他们短期內无力组织如迪哥里战役时期那样规模的入侵。这给了我们一定的战略自由度。”接著他语气肯定的继续说道,“根据我收到的消息,伊萨克二世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在积极筹备对保加利亚人的新一轮攻势了,並已在亚德里安堡附近集结了相当数量的部队。阿列克塞篡位后,这支具有相当数量士兵的军队指挥官態度曖昧,士兵们也军心不稳。保加利亚人或许也会进行试探性的进攻。阿列克塞三世当前的首要威胁,来自帝国內部的不稳,至於……”他目光转向塔玛尔女王,“像乔治亚这样,被他严重冒犯的邻邦,我觉得他抽不出力气,因此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最后,在调动起了大家的兴趣之后:“而这个机会,这个对阿列克塞这个篡位者的针对性报復,就是特拉比松!” 见阿莱克修斯说出了特拉比松,塔玛尔女王眉头一皱,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个侄子看上了这块地区,但她没有打断,依然选择接著听听看。 “加布拉斯家族此刻正惴惴不安呢。他们与东罗马帝国各地的其他总督、將军们一样,都习惯了那个为人平和的伊萨克二世,也乐得自己的权力可以在他的统治下获得没有检察的持续增长,而非现在这个看起来没有脑子、行事鲁莽且急需立威的新皇帝。我收到的信息显示,不仅是加布拉斯家族,安纳托利亚各地的实权总督和將军们都已经秘密下令,加强了对通往君士坦丁堡方向的边境隘口的警戒,对君堡的来人和消息都保持著观望状態。” 议事厅內陷入短暂的沉默,眾人均陷入了深思,显然正在消化刚刚的消息。 贝卡·扎卡里安微微頷首,看向阿莱克修斯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认可。 加布里埃尔主教则手持十字架,低声祷告,仿佛在祈求上帝指引接下来的行动。 至於女王的丈夫大卫·索斯兰则是一脸欣慰的看著自己这个最优秀的学生。 阿莱克修斯转向塔玛尔女王,语气变得更为坚定,他从自己的血脉中感受到了一股对背叛的愤怒:“姨母,阿列克塞此人,狼子野心,罪恶滔天!他侮辱您,侮辱乔治亚,便是侮辱我和大卫!科穆寧家族与安格洛斯家族的篡位者,仇深似海!此事,上帝绝不会宽恕,罗马真正的儿子们也绝不会坐视!只要您允许,我愿意替您给安格罗斯家族一次严厉的教训!” 然而,塔玛尔女王並没有立刻回应这份慷慨激昂。她的目光在阿莱克修斯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穿透他年轻的面容,看清其下隱藏的所有心思。厅內的重臣们也末期的保持著安静,等待著女王的最终决断。 令人意外的是,女王並没有就军事报復或外交措辞做出任何明確的指示。她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神態也放鬆了下来。 “阿莱克修斯,”她缓缓开口,语气忽然转变的有些温和,“你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吧。” 阿莱克修斯猛地一怔,脸上也被疑惑所取代。他完全没料到话题会如此突兀地转向这里,下意识地回答:“是,姨母。” “时间过得真快。”女王像是感慨,目光扫过在场同样面露诧异的重臣,最后回到阿莱克修斯身上,“你的父母已经蒙主恩召,作为你在世最亲的长辈之一,看著科穆寧的血脉得以延续,家族香火不致断绝,也是我的责任。” 一股强烈的预感激流般掠过阿莱克修斯的心头。他已经隱约猜到女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塔玛尔女王继续说道:“是时候考虑你的婚事了,阿莱克修斯。比起眼前这些事,科穆寧家族的延续,才是更需要考虑的事情。” 阿莱克修斯脸上的惊愕之色无法掩饰。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无论他平日里表现得多么睿智和沉稳,在局势明显超出了自己掌控而且自己还无法反抗的时候,那种属於年龄的青涩和本能的无措终究还是无法抑制地显露了出来。 比起沉稳,塔玛尔女王看著侄子如今脸上那罕见的此时的慌张与失措反而觉得这才是更符合他年龄的表情,心情也没来由的开心了一些。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了,此事今日暂且议到这里。”女王站起身,结束了这场充满转折的会议,“苏班,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最严厉的抗议文书,递送君士坦丁堡,谴责阿列克塞的僭越以及瀆神行为。伊瓦涅,西南边境的戒备等级提升。扎卡里安,密切注意特拉比松方向的动静。诸位先退下吧。” “阿莱克修斯,你留一下。”她的目光先是望向阿莱克修斯接著又移到贝卡藩侯的方向,“对了,还有贝卡·扎卡里安藩侯。” 第五章 科穆寧,回来了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章 科穆寧,回来了 咸涩的海风裹挟著初夏的暖意,吹拂著黑海墨蓝色的水面。一支由八艘桨帆船和十艘体型稍小、更適应近岸航行的运输船组成的舰队,正沿著本都海岸向西航行。浪头拍击著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与桨手们低沉的號子交织在一起。 在舰队领头的那艘旗舰的舰首上,阿莱克修斯·科穆寧静静佇立著。他身著一套合身的镶钉皮甲,外罩一件深蓝色的斗篷,腰悬一柄拜占庭样式的斯帕达长剑。海风將他额前的黑髮吹乱,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思绪。他双手扶著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越过眼前起伏的浪涛,投向远方那连绵起伏、森林密布的本都海岸线。 “唉,这就订婚了?”少年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海风与浪涛声中。 此时距离那场由君堡巨变引发的会议已经半个月了。 在那场充满爭议的会议之后,塔玛尔姨母展现出了她作为女王和家族长辈的绝对权威。她几乎没有给阿莱克修斯任何反对或犹豫的时间,在眾人尽皆离开之后直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了他与萨姆茨赫藩侯贝卡·扎卡里安之女露珊妮的婚约。没有商量,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份不知是来源於哪一个灵魂的、对於命运被摆布的轻微不適,或者两者都有?至於露珊妮本人,那个与自己只是偶尔在宫廷中遇见,对自己表示过好奇的红裙少女,她如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贵族联姻中的女性一样,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被告知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自那之后自然是订婚了。 “也不是討厌露珊妮,只是……”阿莱克修斯甩了甩头,试图將纷乱的思绪拋开。他理智上明白,在这个时代,这个阶层,婚姻从来不是个人的事,而是领地、军队、盟友关係的纽带。科穆寧的血脉需要延续,復兴的事业也需要助力。萨姆茨赫这样强大的边疆领主的支持也是自己目前能获得的最好的选择了。他只能接受,也必须接受。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剑柄上冰冷的金属。脑海中浮现起订婚仪式后的那个夜晚,塔玛尔姨母再次与他进行了一次深谈,如同三年前的那个早晨,地点也同样是在那个小厅,只有他们二人,姨母的那番话,声音犹在耳畔: “阿莱克修斯,东帝国的那个阿列克塞,我確实很討厌他。但乔治亚的旗帜无法在此刻直趋君士坦丁堡,南方的群山需要它的战士看守那些躁动的塞尔柱狼群。姨母也不会让自己一个人的情感影响到整个王国的未来。”女王伸手抚摸著阿莱克修斯的脸颊,她话锋一转,走向窗边,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孤寂,“看著你和大卫,我就想起了你们的母亲,我的妹妹-鲁苏丹(与歷史上塔玛尔女王的女儿同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而你阿莱克修斯,你是多么的像她。她是这么的温柔,却要承担那样的命运。”她的声音里罕见的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属於姐姐玛拉·巴格拉季昂,而非塔玛尔女王的情感,“但是我头顶的王冠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我,我还有我的子民。所以在三年前我没有答应你的要求,但是这三年看著你逐渐长大,我明白我要是再不做点什么,以后当我回到上帝的怀抱时,再见到妹妹,她问我你和大卫怎么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的妹妹。” 阿莱克修斯脑海中属於母亲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那张总是带著忧虑却对他露出最温暖笑容的脸。在君士坦丁堡的血色巨变后,护著年幼的儿子和失明的丈夫逃出君堡,之后弟弟出生,原本以为生活也会变得好一些,可之后父亲也去世了,她独自一人用瘦弱的肩膀为他们兄弟遮风挡雨。后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母亲含泪將自己兄弟二人託付给老利奥,並嘱託他们来乔治亚寻找自己的姐姐。一片酸楚也爬上了阿莱克修斯的鼻尖。 女王转过身,眼眶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但是声音依然区別於往日,带上了一丝期许“一只年轻的雄鹰,不能永远呆在温暖的巢穴,理应拥有自己试翼的悬崖。贝卡·扎卡里安会成为你在乔治亚境內最坚实的后盾之一。这八百名卡西吉(乔治亚精锐步兵)和船只,是姨母能借著这次阿列克塞的事情在不对王国造成影响的情况下能给你最大的援助了。至於露珊妮,姨母也希望你能真心待她,她的嫁妆……那五百名萨姆茨赫的老兵,他们熟悉山地的每一道褶皱,以及这三年间你利用科穆寧的名义在东帝国各处也收拢的力量,將他们也一起带上吧,这將是你未来撬动本都山脉的槓桿,我允许你以玛拉·巴格拉季昂而非塔玛尔女王的向瀆神者阿列克塞展开报復的理由向特拉比松发动进攻。但你同时也要记住。” 她的声音陡然间变得无比严肃,“这面私人的旗帜,既能为你提供行动的便利,战后乔治亚王国也没有理由来吞併你的战果,也意味著一旦失败,乔治亚王室与你之间的官方联繫也会以最大的限度做切割。” 他记得自己单膝跪地,以手按胸,所发出的誓言:“以上帝之名,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必將那瀆神的篡位者阿列克塞,带到您的座前,让他为自己的罪行接受审判!” 虽然是政治婚姻,但结果好像又还不错。他闭上眼,脑海中又闪过弟弟大卫在订婚宴会上,与那位名叫露珊妮·扎卡里安的红裙少女追逐嬉笑、无忧无虑的画面。从记事起就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利奥·德拉库西斯十分少见的消失了半天,回来时阿莱克修斯注意到老利奥微红的眼眶,以及重获希望般的双眼。阿莱克修斯也曾询问老利奥这半天怎么了,但老管家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沙哑地说了一句:“殿下,科穆寧…终將归来。” 以及这之后自然而然带上的对露珊妮的一丝愧疚…这种命运被赤裸裸地摆上政治天平的感觉,如同这海水般,带著冰冷的现实压力。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份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矫情。在这个世界,生存与復兴是唯一的准则,个人的喜好在王朝的命运面前,轻如鸿毛。 “为了大卫,为了利奥,为了所有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人…”他低声自语,目光逐渐变得坚定,投向西方海平线那隱约可见的、墨绿色的海岸线,“也为了…科穆寧之名。” “殿下。”老利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將他从思绪中拉回。“我们距离第一个目標很近了。凯雷索斯。根据我们的人三天前传来的消息,那里只有一个百人队驻守,指挥官是当地的一个税吏,並非职业军官,士兵则多是本地徵召的农夫,训练懈怠,港口的防御…形同虚设。” 阿莱克修斯转过身,看到老利奥身边还站著三位披甲者。一位是乔治亚步兵分队的指挥官瓦赫唐·乔尔卡泽,伊瓦涅公爵的次子,一个继承了父亲伊瓦涅公爵勇武以及火爆性子的年轻贵族。在他旁边的是萨姆茨赫老兵的领头人阿维尔,是贝卡·扎卡里安麾下的一名阿米拉(百夫长),以勇猛和熟悉本都地形著称;剩下的最后一个就是帝国老兵的代表格奥尔基,一个头髮花白、脸上带著刀疤的前肯塔克(军区士兵),他的眼神中带著久经沙场的疲惫和对科穆寧旗帜重燃的希望。 “很好。”阿莱克修斯点头,目光扫过三位將领,“瓦赫唐,你和格奥尔基负责主攻港口和营地。阿维尔,你的人熟悉山地,封锁通往內陆的小路,防止他们求援或逃跑。利奥,组织我们的人,准备接收港口和仓库。” 他的指令清晰明確。瓦赫唐捶胸领命,眼中闪烁著战斗的渴望。格奥尔基只是沉默地点头,手按在了刀柄上。老利奥躬身:“已准备就绪,殿下。” 凯雷索斯与其说是一座城镇,不如说是一个倚靠著陡峭本都山脉、建立在狭窄海岸台地上的大型村庄兼港口。木质码头伸入海中,后面是杂乱无章的仓库、酒馆和民居,一道低矮的、更多是象徵意义的石墙环绕著聚居区。背后是几乎垂直上升、覆盖著茂密森林的悬崖,只有几条崎嶇的羊肠小道蜿蜒而上,通往山脉深处。正如阿莱克修斯所熟知的地理知识——特拉比松地区被本都山脉如同屏障般紧紧包裹,陆路艰险,易守难攻,但其北部黑海沿岸,却分布著一系列像凯雷索斯这样易於登陆的河口与海湾。 舰队在距离港口一定距离外落帆下锚,以躲避岸上可能的观察。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方的海平面之下,將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 “他们看不到我们,逆光。”瓦赫唐低声说,舔了舔嘴唇,“而且,现在是晚餐时间,正是守备最鬆懈的时候。” 阿莱克修斯站在船舷边,藉助最后一缕天光,仔细观察著那个小小的港口。可以看到零星的人影在码头上移动,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没有任何加强警戒的跡象。 “传令,”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静,“第一波登陆队,换乘小艇。瓦赫唐、格奥尔基,你们两个亲自带队。目標是控制码头,然后直扑他们的营地。阿维尔,你的人同时登陆,散开,封锁所有上山的路口。” 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简洁致命的命令。桨帆船侧舷,数艘蒙皮小艇被无声地放入海中,满载著披甲的乔治亚步兵和响应阿莱克修斯名號而来的东帝国老兵们。萨姆茨赫的士兵则检查著他们的弓矢和適合山地行动的装备。 阿莱克修斯深吸了一口带著咸腥味的空气,按住了剑柄,冰凉的触感通过皮革传来。这是他在此世的第一场战斗。紧张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亲手改变命运走向的奇异平静。 “上帝见证罗马。”他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表达著一个决心。 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海面与海岸。只有稀疏的星光和港口方向几点摇曳的灯火还在闪耀著。 登陆进行得异常顺利。小艇的船头轻轻撞上沙滩和木质码头,披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跃出,迅速在黑暗中集结。瓦赫唐低吼一声,率先带著一队乔治亚精锐步兵冲向港口那处几乎不设防的营地。乔治亚与东帝国的步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港口瞬间陷入了混乱。醉醺醺的守卫被从酒馆里拖出来,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缴械。营地里响起了短暂的兵刃交击声和惊呼,但抵抗微弱得可怜。正如情报所示,这里的守军毫无戒备。 与此同时,阿维尔率领的萨姆茨赫人如同融入了夜色,迅速消失在港口后方陡峭的山坡林地中,扼守住了那几条关键的小径。 阿莱克修斯在老利奥和一小队科穆寧旧部的护卫下,最后一批登陆。他踏上凯雷索斯潮湿的沙滩,脚下传来的实感让他心中最后一丝飘忽落定。空气中瀰漫著海腥、木头腐烂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瓦赫唐大步走来,脸上带著胜利的兴奋,鎧甲上沾著几点血跡。“殿下,港口和营地已经控制。打死三个,俘虏了四十多个,包括那个还在抱著钱箱发抖的税吏指挥官。我们的人只有几个轻伤。” “干得好,瓦赫唐。”阿莱克修斯点头,“清点仓库,统计缴获。看好俘虏,不要滥杀。” 他走过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身边,目光扫过他们惊恐的脸。这些士兵不说是战士,更像是税吏和农夫。这种情况不知道是东帝国的此时的常態还是加布拉斯家族的特例。 老利奥快步跟上来,低声道:“殿下,初步清点,仓库里有不少粮食、醃鱼,还有一些准备运出的木材和铁矿砂。我们还找到了港口的税收记录和往来船只的日誌。” 阿莱克修斯在一处仓库门口停下,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桶,空气中充满了穀物和尘埃的味道。“把记录收好,利奥。粮食和物资能带走的装上船,带不走的…分一半给港口的居民。” 老利奥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躬身道:“是,殿下。麵包和盐有时比刀剑更有用。” 他走到码头尽头,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抬头望向西南方。那里是特拉比松的方向,隱匿在沉沉的夜色和起伏的山峦之后。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告诉他们,科穆寧回来了!” 第六章 里泽城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章 里泽城 从凯雷索斯出来之后,舰队继续沿著黑海南岸向西行驶,一连几日如同之前一样快速的拿下了几个类似凯雷索斯一样的沿海据点然后继续往西前进。 --- 在这之后的一个清晨,咸涩的海风裹挟著初夏清晨的雾气,將黑海沿岸染成一片朦朧的灰白色。一支舰队在朦朧的雾气之中缓缓显现,出现在里泽港外的海面上。与刚进入黑海时相比,此时整只舰队少了大约一半的船只。 为首战船的舰首上,阿莱克修斯·科穆寧静静望著远处的里泽城,深蓝色的斗篷下摆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飘动。他身侧的利奥·马夫罗卡斯望著能见度极低的海面,低沉的嗓音带著一丝讚嘆:“里泽城是特拉比松东部的重要门户。拿下它,通往军区首府的道路便畅通无阻了。这浓雾…简直是上帝的恩赐,完美地遮蔽了我们的行动。” “上帝设定规律,而智者善加利用。”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平静无波,“黑海沿岸过去三年的航行日誌显示,夏初黎明,里泽湾起雾的概率超过七成。我们要感谢的,是那些往来於此的商船船长,以及那些负责记录天象的修士,是他们的笔墨,让我们能够发现並利用这个现象。” 然后他微微侧身,对传令兵下达了简洁的命令:“按计划行动,夺取港口。速战速决。” 没有號角,没有战吼,眾人早已习惯。数艘小艇如同前几次一样,无声地划破墨绿色的海水,冲向沉睡的港口。里泽港的守军比凯雷索斯要多一些,大约有百余人,但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浓雾让他们陷入了与凯雷索斯守军同样的混乱。战斗虽然略显激烈但依然短暂,金属撞击声、濒死的哀嚎和惊慌的叫喊在雾气中显得沉闷而压抑。乔治亚步兵和帝国老兵组成的混合部队展现了高效的杀戮技巧,不到一个小时,港口的抵抗便被肃清,残余的守军狼狈的逃回不远处的里泽城內,沉重的城门在恐慌中轰然关闭。 瓦赫唐·乔尔卡泽浑身散发著嗜血的气息,他大步走到港口区域边缘,望著那座並不算宏伟,但城墙相对完整的城市,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终於有一个像样一点的城市了。他抽出佩剑,指向里泽城:“勇士们!敌人已经在我们的攻击下胆寒了!跟著我,利用他们的恐慌,日落前把科穆寧的旗帜插上城头!” “瓦赫唐指挥官!”一名传令兵从后方快速跑到他面前,右手抚胸,虽然气息略微急促但语气坚定,“阿莱克修斯殿下下令:乔治亚兵团即刻在城外展开阵型,形成包围態势。只围城,不攻城!” 瓦赫唐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转为错愕,继而涌上愤怒的潮红。“什么?不准攻城?”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瓦赫唐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胸甲,“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溃兵刚退,他们魂都丟了!这是拿下城市最好的机会!半日!只需要半日!殿下在哪里?我要亲自去问他!” 传令兵站得笔直,重复著命令,声音提高了些许,確保周围的军官都能听见:“殿下拥有女王陛下授予的这支军队的全权指挥权!命令必须执行,展开阵型,围而不攻!” “你……!”瓦赫唐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他死死瞪著传令兵,又猛地转头望向里泽城头那些正在匆忙布防、惊慌失措的身影,巨大的屈辱感和对战机稍纵即逝的痛惜灼烧著他的理智。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仿佛带著血丝:“…遵…命!” 他猛地挥剑虚劈,向部下咆哮:“展开阵型!包围这座城市!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向前一步,我砍了他的脑袋!” 乔治亚士兵们带著巨大的困惑和些许不甘,但严格的军纪让他们如同精密机械般行动起来,迅速在城外展开严整的阵型,他们的阵列整齐,矛尖在穿透雾气的微光中闪烁,对城內如同惊弓之鸟的敌军造成了巨大的威慑。 与此同时,在港口另一侧,一座能够俯瞰整个海湾的陡峭山丘上,阿莱克修斯正带著约三百名士兵忙碌著。这些士兵没有穿著任何的盔甲也没有携带武器,他们是三年来陆续投奔而来的帝国老兵,以及部分忠诚的科穆寧旧部。他们人人肩扛手提著粗大的木材、预製好的木柵组件、沉重的帐篷和一捆捆的拒马等和作战完全无关的东西。 山丘顶部,是一片明显经过人工清理的平地,残留著古老石墙的基座和坍塌的塔楼遗蹟。 “果然如此…”阿莱克修斯轻声道,指尖拂过一块布满苔蘚、但凿刻著罗马军团標记的巨石。他转向带队的百夫长,“就是这里。按照我们演练过的,依託遗蹟基础,建造营地。要快,要坚固。” 百夫长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询问阿莱克修斯原因,只是用力一挥手,低喝道:“动起来!一组清理壕沟!二组立木墙!三组把西北角的弩炮位清理出来!快!” 没有喧譁,只有铁锹铲入泥土、锤子敲击木桩、巨石被推动的沉闷声响。这些工作显然经过预先规划和反覆演练,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效率极高。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建筑材料被迅速而精准地安置在预定位置。浓雾和港口的混乱,完美地掩盖了山丘上的工程。 此时夏日的朝阳终於艰难地驱散了海雾。 里泽城內,守將佐伊拉斯·加布拉斯惊魂未定。他趴在冰凉的城垛后,望著城外那片在阳光下显现出全部面貌、军容强大的敌军阵列,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今早恰好在港口巡视,亲眼见证了港口守军是如何被摧枯拉朽般击溃的,那支敌军的强悍与冷酷让他心胆俱裂。 “关紧城门!所有人上城墙!弓箭手就位!滚木礌石都给我搬上来!”他声嘶力竭地叫喊著,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他甚至没有勇气派遣士兵出城侦查,更未曾留意到港口方向那座山丘上已然立起的营寨雏形。在他的认知里,城外四面八方都是凶悍的乔治亚蛮子和科穆寧的叛军。 “对,信使!信使呢!”他抓住一个亲兵的衣领,“快!快去特拉比松!告诉总督大人,乔治亚打过来了!最少有上千人,全都是穿著乔治亚人的装备!里泽被围,危在旦夕!请求援军!快!” 信使被用绳索从城头縋下,跳上快马,疯狂鞭打著坐骑向西奔去。佐伊拉斯望著信使消失在道路尽头,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不知是对著周围面如土色的士兵鼓劲,还是在安慰自己,反覆喃喃:“守住!一定要守住!援军很快就到!守住城墙我们就贏了!” --- 信使將里泽的恐慌原封不动地带回了特拉比松。他几乎是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衝进了总督府,將里泽被“大军”围困的噩耗稟报给总督康斯坦丁·加布拉斯。 总督府並未能有效控制消息的扩散或者说完全没有意识到要封锁消息,於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特拉比松城內迅速蔓延。商人匆忙关闭店铺,市民惊慌地躲回家中,街头巷尾瀰漫著不安的气息。而一些潜藏的、对加布拉斯家族统治早已不满的势力,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开始暗中活跃,目光闪烁地交换著信息。 总督府议事厅內,气氛凝重。康斯坦丁·加布拉斯,一个体型微胖、眼神中带著商人般精明与怯懦的中年人,坐在主位,手指不安地敲打著扶手。 “你说有几千人?还全是穿著乔治亚的盔甲?还打著科穆寧的旗帜?”他重复著信使的话,声音乾涩,“他们…他们怎么敢?阿莱克修斯?那个应该死在哪条臭水沟里的小杂种!他哪里来的这么多军队?乔治亚人…塔玛尔那个女人,她要干什么?” “总督大人!”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发言者是守城官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一名务实的老派军官。“此事颇有蹊蹺。科穆寧小子不可能凭空变出数千大军。据我所知,乔治亚的塔玛尔女王向来精明,其国策重心一直是在南方群山防范突厥人,在此刻向西方投入如此重兵,逻辑不通。因此,我严重怀疑这是敌军虚张声势。哪怕情报属实,那么即便我们现在派出援军,等抵达里泽,凭里泽城的防御能力,恐怕城池也早已易主了。特拉比松城防坚固,才是根本。我建议固守待援,同时立刻派出快船,向君士坦丁堡稟明情况,请求…” “固守待援?”一个年轻而充满傲气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说话者是史蒂芬诺斯·加布拉斯,康斯坦丁的侄子,他是出了名的勇猛且急躁。“狄奥多西大人,您的谨慎恐怕用错了地方!里泽是我们的东方门户,一旦失守,特拉比松东面洞开,叛军便可长驱直入!乔治亚人又如何?在这片罗马人的土地上,我们加布拉斯的勇士从不畏惧任何敌人!我相信里泽的守军仍在奋战!只要我们能够儘快赶过去,那就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转向康斯坦丁,语气激昂:“叔叔!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科穆寧家的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离开乔治亚的庇护,亲自送上门来!只要我们出动主力,与里泽守军合兵一处,必能將其一举歼灭!生擒暴君安德罗尼卡的孙子,这是何等巨大的功勋?现在新皇阿列克塞陛下刚刚登基,各地的总督和將军们都还在观望,而我们率先献上这样一份厚礼,足以让加布拉斯家族的名字响彻君士坦丁堡!也能让那些暗中覬覦我们的邻居看看,谁才是本都山脉唯一的主人!” 狄奥多西眉头紧锁,沉声反驳:“史蒂芬诺斯!战爭绝非儿戏!若这是乔治亚人的诡计,就是诱使我军主力出城…” “那就更应该在野外彻底击溃他们!”史蒂芬诺斯毫不退让,声音提高了八度,“难道要等他们站稳脚跟,兵临城下,將我们困死在这座孤城里吗?现在出击,打掉他们的先锋,擒杀他们的首领,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住乔治亚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是进攻,更是最好的防御!”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爭吵。主战派以史蒂芬诺斯为首,渴望用军功换取政治资本;谨慎派以狄奥多西为代表,主张稳守根本。康斯坦丁总督则在极度的恐惧与诱人的贪婪间剧烈摇摆——他害怕乔治亚的军事介入;但他掌握著更多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消息渠道,他知道皇帝与乔治亚女王似乎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如果自己能在此刻將一场针对乔治亚及其支持的科穆寧遗孤的辉煌胜利的战报呈递御前,这无疑將为家族带来难以估量的政治回报! 况且,特拉比松南边和西边都被处在突厥人的包围之下,这几个地方的贝伊们时常来他的境內劫掠,甚至对他的领土表达了渴望,这些人他惹不起,如今连一个丧家之犬般的科穆寧小杂种也敢来试试自己的斤两?长期被周边强邻压抑的屈辱与怒火,在此刻扭曲成了强烈的报復欲。 “够了。”康斯坦丁总督抬手,止住了纷爭,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恐惧与贪婪的决断,“史蒂芬诺斯说得对,里泽不容有失,科穆寧的威胁必须根除。被动防守,只会让敌人气焰更盛!史蒂芬诺斯,我任命你为援军统帅,狄奥多西,你留守特拉比松。你带一千八百人出发,务必击溃敌军,生擒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我要活的!” --- 史蒂芬诺斯率领援军心急火燎地赶往里泽。一路上,他不断派出斥候前出侦查,每一次心跳都在害怕听到里泽陷落的消息。万幸,斥候带回的消息始终是:里泽城安然无恙,加布拉斯的旗帜依旧飘扬在城头。 然而,当他率领大军抵达里泽城外时,预想中惨烈的攻城战景象並未出现。他顺利率军入城,发现城市虽然完好,但城墙上的守军却气氛诡异,与其说是严阵以待,不如说是茫然的紧张。远处的港口区域有些许黑烟升起,但看规模却又不像是一场大战后的样子。 看到史蒂芬诺斯,佐伊拉斯如同溺水者抓到浮木般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困惑。 “史蒂芬诺斯大人!您终於来了!” “现在情况如何?敌军主力在哪里?”史蒂芬诺斯迫不及待地问,目光下意识的扫视著城外。 佐伊拉斯一脸困惑:“他们…他们只是围著,一直没有攻城。前几天阵列还很严密,但今天早上开始,就陆续往港口方向撤退了…我们这几天冒险抓住了几个敌军,他们確实是乔治亚人,而且,他们的主將阿莱克修斯,似乎躲在后面,不知道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哨兵从城头飞奔而下:“报告!城外的敌军已经全部撤离,退往港口区域了!” 史蒂芬诺斯与佐伊拉斯立刻衝上城头。果然,之前那些在城外耀武扬威的乔治亚方阵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扎营的凌乱痕跡。视线尽头,港口附近的海岸线上,树立起了一道连贯的木柵防线。更远处,那座扼守海湾的山丘上,一桿黄底黑色双头鹰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下赫然矗立著一座已然成型的、壁垒森严的营垒。 “哼!”史蒂芬诺斯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看来我们尊贵的『皇子殿下』是知道援军到了,害怕了!想缩回他的乌龟壳里固守,或者…是打算从海上溜走了!” 话是如此说的,但史蒂芬诺斯虽然生性高傲,却也並非是完全的蠢材。沉吟片刻,他决定还是试探一下好,於是开口道:“派一队轻步兵,五十人,去前面探探虚实,重点侦察港口有无船只接应的跡象。” 五十名轻步兵小心翼翼地靠近港口的木柵防线。当他们进入攻击射程,正准备投掷標枪挑衅时,木柵后猛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瓦赫唐·乔尔卡泽一马当先,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带著一队乔治亚精锐狂扑而出。他心中积鬱多日的憋闷与怒火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剑光如匹练般闪烁,瞬间將这支措手不及的试探部队捲入血腥的屠杀。乔治亚士兵们也如同出闸猛虎,凶狠地砍杀,不到片刻,五十名敌军便尸横遍地,无一生还。 瓦赫唐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拄著滴血的长剑,胸膛剧烈起伏,朝著里泽城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混合著狂暴战意与巨大宣泄的怒吼。 史蒂芬诺斯在城头上看得真切,脸色瞬间铁青。耻辱与暴怒如同岩浆般涌上头颅。“好!好个科穆寧!竟敢如此!” 他亲自率领大军出城,在科穆寧军的木柵防线前展开庞大的阵型。声势浩大,人数几乎是对方可见兵力的两倍。史蒂芬诺斯策马来到阵前,用剑指著山丘上的鹰旗,声音充满了嘲讽: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你这科穆寧家没断奶的小崽子!只会躲在木柵后面吗?滚出来!像个罗马男人一样决战!还是说,你已经嚇得尿裤子,要回你乔治亚姨母的裙子里找奶吃了?” 他身后的士兵们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污言秽语如同箭雨般射向沉默的营地。 木柵之后,乔治亚士兵们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的指挥官瓦赫唐身上。瓦赫唐额头青筋虬结,牙齿咬得咯嘣作响,握著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山下囂张的敌人,用尽全身力气对著躁动的部下发出嘶哑的低吼:“坚守岗位!没有命令,擅动者——斩!”说完,他不再理会部下们不解和屈辱的目光,迈著沉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著山丘上的主营走去。他需要一个答案,立刻,马上! 山丘营地的瞭望台上,阿莱克修斯平静地俯瞰著下方喧囂的敌军和沉默的己方防线。海风吹拂著他的黑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得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 老利奥依旧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如同他的影子。 “他们在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您,殿下。”利奥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慍怒。 “我知道。”阿莱克修斯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仿佛在观察一幅沙盘,“声音虽然传不到这里,但猜得到。” “瓦赫唐將军…他的忍耐恐怕已到极限。” “他会明白的。”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正在来的路上。这样也好,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第七章 谁在围攻谁?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七章 谁在围攻谁? 阿莱克修斯的话音刚落,瓦赫唐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便从瞭望台下方传来。这位年轻的乔治亚贵族几乎是一步踏上了平台,他鎧甲上还沾著敌人的血跡,脸上混合著未散的杀气和巨大的屈辱与困惑。 “殿下!”瓦赫唐愤怒且激动的声音传来,至於贵族的礼节那更是一点也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准我们出战?!前面不让我们攻城,导致敌军的援军顺利到达。现在敌军的援军已经到了,而且还在下面挑衅,侮辱女王,还有您!您看看下面!我们有一千勇士!我们乔治亚的战士,从不畏惧死亡,只怕耻辱地活著!您让我们像懦夫一样躲在这里,听著敌人的辱骂,这比杀了我们还难受!” 阿莱克修斯缓缓转过身,他平静的看著瓦赫唐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没有斥责,也没有解释,他只是伸手指向了瞭望台边缘的一张简陋木桌,然后走到桌前。桌上,铺开著一张刚刚绘製完成的羊皮纸地图,上面清晰地標註著敌我態势、兵力配置,以及几条用红色顏料重点勾勒出的线条。 “瓦赫唐將军,你看这里。”阿莱克修斯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里泽与特拉比松之间的几个点上,“根据我们的人最新送回的情报,以及我对特拉比松守军规模和补给能力的测算,史蒂芬诺斯带来的部队,应该是特拉比松能动用的全部机动兵力,大约一千八百人。而且他们为了儘快赶到里泽,必然是轻装简行的,因此,再考虑到里泽城的情况,所以他们携带的粮草必定不多,我估计,他们最多能够支撑十天。” 他的手指又移向地图上里泽以西、特拉比松周边的几个沿海据点。“而我们的另一支舰队在几日前就与我们分开这你是知道的,但你不知道他们是去执行什么任务,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他们执行的是封锁任务,他们切断了这里、这里,和这里。”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科提奥拉、奥伊纳翁等名字上,“这意味著,只要顺利拿下这些地区,特拉比松就会事实上变成一座孤城,不会再有任何援军,也不会再有任何的大型的补给或支援能够绕开我们从海上运入,至於陆路,那我祝他们好运。” 最后,他抬起头,双目直视著瓦赫唐的眼睛:“我们在这里,不是在扮演懦夫。我们是锁链,是铁砧。从踏上里泽港的那一刻我们的任务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將特拉比松所有的机动力量全部引出来,並且牢牢的钉死他们,前几天意识没有告诉你以及乔治亚的勇士们,就是担心被敌人提前得知了我们的计划从而造成不必要的波折。我们在这里耗光他们的粮食,磨尽他们的士气。当西线的『铁锤』回师,与我们会合之时……”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我之所以不让你们在几天前就攻城,是因为我相信乔治亚勇士们的实力,是因为,我要的不只是里泽,我要的—是整个特拉比松!一个完整的特拉比松!”阿莱克修斯走到瓦赫唐面前,尽力的將自己的手往上伸,想拍一拍他的肩膀,突然发觉貌似够不到,於是转身將手指向了下方的士兵们:“而你以及乔治亚的勇士们,不应该消耗在特拉比松的坚固城墙上。我们可以在这里,在里泽这个防御能力不强但是地理位置又足够重要的的城市,在他们缺少所有物资的情况下將他们给轻鬆的解决掉!” 瓦赫唐怔住了。他脸上的愤怒和屈辱如同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升腾的、巨大的震撼。他低头看著地图上那清晰冷酷的標註和推演,再回想之前殿下一系列反常的命令——分兵、快速攻克据点、抢占高地建营、围而不打…… 他之前只看到了眼前的战斗,而殿下,已经在布局整个战爭。 一股混杂著羞愧、钦佩与感动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站直身体,右手重重捶胸,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殿下…是我愚钝,质疑了您的战略!瓦赫唐·乔尔卡泽,及麾下所有乔治亚战士,將如磐石般坚守於此,直至最后一刻!您的意志,就是我们的剑锋所指!” --- 此刻战场另一边的史蒂芬诺斯·加布拉斯的心情就没有那么美丽了。 他心中的怒火,在第一次进攻受挫后,在鲜血和耻辱的浇灌下变得得更加炽烈。这之后虽然靠著辱骂宣泄了一部分,但是敌军完全不搭理的状態却反而更加的刺激了他。 於是在这之后的第二日,史蒂芬诺斯就展开了对港口方向以及后面山头上的科穆寧营地的正式进攻,一反先前试探谨慎的態度,他要將科穆寧家的小鬼亲自活捉然后刺瞎他的双眼,就跟他的父亲一样! 但是第一日的进攻,完全是一场噩梦。他派出的五个百人队,试图仰攻那座该死的山丘营地。他们艰难地穿过营地外围被刻意清理出的、毫无遮蔽的斜坡,迎接他们的是从木柵后方精准拋射而来的、密集的箭矢和標枪。乔治亚人的复合弓和罗马老兵稳健的投枪,在居高临下的优势下,化为了死神的收割镰刀。 士兵们举著盾牌,艰难地趟过浅浅的壕沟,却被那些狰狞的、交叉摆放的拒马严重阻碍了步伐。阵型不可避免地拥挤、混乱起来。好不容易靠近木柵,等待他们的是从孔洞中猛然刺出的长矛,以及从墙头狠狠砸下的各式滚木礌石。进攻部队在营地外围丟下了近百具尸体,连墙皮都没能摸到,便狼狈地溃退下来。 “废物!一群废物!”史蒂芬诺斯在阵前气得暴跳如雷,亲手砍翻了一个逃在最前面的十夫长,“他们只有那么点人!就算是用尸体堆,也要给我堆上那道墙!” 当夜,他召集军官,制定了新的战术。第二天黎明时分,攻击再度开始。这一次,他调集了军中所有的弓箭手,进行压制射击,同时派出两支敢死队,携带斧头和鉤索,现將外围的拒马全部勾走,勾不走的则直接砍倒,然后重点突击营地看似最薄弱的东南角,並辅以火攻。 战斗一度变得激烈。火箭如同流星般划过天空,钉在木柵上,引燃了几处木头。但守军应对得极其从容。早已准备在墙后的水囊和湿泥被迅速覆盖上去,火焰很快熄灭。而对於重点突击的方向,瓦赫唐亲自率领一队最精锐的乔治亚战士作为预备队,在敌军攀爬最猛烈时,突然打开內侧的寨门,发起了一次凶狠的反衝击,將突入的敢死队尽数砍杀在柵墙之內,隨即迅速退回,紧闭寨门。敌军的第二次攻势,再次以惨重的损失告终。 然而这里毕竟只是依託於废弃的罗马要塞简单加固之后的营地,还是有防御相对薄弱的地点的,经过持续的进攻敌人也已经发现了这些薄弱的地点,並针对性的展开了进攻。连续两日的激战,守军也出现了数十人的伤亡,在敌军连续不停的进攻下,守军的疲惫开始蔓延。但整个防御体系依旧稳固如初。老利奥组织起所有非战斗人员,负责救护伤员、输送箭矢、修补工事。阿莱克修斯则始终坐镇营地中央的瞭望台,冷静地观察著整个战场,时刻把控著整体的局势,並针对性的下达关键的指令,调动预备队或加强某个方向的远程火力。他的平静,也让整只部队能够在敌人持续的进攻下保持镇静,阿莱克修斯也成为了所有守军的精神支柱。 到了第三日,史蒂芬诺斯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后勤官却在此时战战兢兢地向他报告,隨军携带的粮草已经消耗近半,而里泽城內的存粮也並不充裕,前几天就排出去的运粮官一直也没有回信。如果还不能儘快解决战斗,且特拉比松方向的粮草也还没有运过来的话,他们只剩下撤回特拉比松这唯一一条路了。 时间,不再站在史蒂芬诺斯这一边了。 “全军出击!所有人!包括里泽城里的守军!都给我压上去!”史蒂芬诺斯双眼赤红,声音嘶哑,“今天日落之前,要么攻破这座该死的营地,要么就死在墙下!谁敢后退一步,我亲自砍了他!” 悽厉的號角声吹响了决死的进攻。黑压压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山丘。这一次,攻势前所未有的凶猛。守军的箭矢如同泼水般倾泻,也无法完全阻挡这人海的推进。敌军士兵踩著同伴的尸体,疯狂地衝击著木柵,用身体撞击,用武器劈砍。几处木柵在反覆衝击下开始摇摇欲坠。 瓦赫唐·乔尔卡泽浑身浴血,如同战神般在最危险的缺口处来回衝杀,他的剑刃已经砍出了缺口,他的吼声已然沙哑,但乔治亚的步兵们在他的带领下,用盾牌和身体组成了一道血肉城墙,死死顶住了压力。帝国老兵们则操控著弓弩,进行著近乎极限的速射,每一次齐射都刮掉一层进攻的“潮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山坡上已然尸积如山,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守军的体力消耗也达到了极限,防线数次岌岌可危,但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被预备队或阿莱克修斯精准指挥的局部反击稳住。 当夕阳再次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悽厉的血红时,史蒂芬诺斯发动的最后一波,也是最具绝望色彩的衝锋,依然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粉碎了。残存的敌军士兵,无论军官如何呵斥砍杀,也再也提不起一丝衝锋的勇气,如同退潮般溃败下去,只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史蒂芬诺斯呆呆地骑在马上,望著那座在夕阳余暉中依然矗立、如同被血洗过一遍的营地,仿佛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三天,超过六百人的伤亡,这已经占到军队总数的四分之一了,却未能撼动其分毫。一股冰冷的寒意,第一次压过了他心头的怒火。他知道,在没有攻城器械的帮助下仅凭士兵们硬冲,他確实无法拿下这里。 但是,他能撤退吗?放弃里泽,意味著將东方门户拱手让人,意味著他带著过半的特拉比松的守军出来,却损兵折將、一无所获地回去。总督叔叔会如何看他?城里的那些政敌会如何攻訐他?他不敢想像。 於是,局面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僵持形成了。特拉比松军无力再攻,却也不敢撤,只能暂时撤回里泽城中,並在科穆寧军的营地外侧保留了一只小部队维持威慑,於此同时自身还陷入了后勤和士气的双重困境。 僵持的第四天清晨,海面上发生了变化。 一直游弋在港口外海、对里泽形成海上封锁的那支科穆寧舰队,突然升满了帆,向著西方开始移动,並且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消失在海平线上。 这一动向立刻被报告给了史蒂芬诺斯。他先是一细,隨即心中猛地一沉,为什么是往西边去的?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但他立刻强行压下了这份不安,转而对著周围面露疑惧的军官和士兵们,挤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笑容,大声宣布: “看!他们跑了!乔治亚人拋弃了那个科穆寧家的小杂种!他的舰队逃跑了!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军了,瓮中之鱉!特拉比松的援助不日就会抵达,胜利终將属於我们!” 他的话语起到了一些作用,军中低迷的士气似乎回升了一些。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重新浮现出希望。 然而,这股虚假的希望,在两个小时后,被彻底击得粉碎。 山丘营地那一直紧闭的寨门,突然洞开! 全身披掛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在一眾精锐的护卫下,一马当先,缓缓行出。紧隨其后的,是军容虽然略显疲惫,但眼神却燃烧著復仇火焰的乔治亚步兵和帝国老兵们。他们井然有序地在营地前方的空地上展开战斗队形,武器尽皆出鞘,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他们不再防守,而是摆出了决战的姿態。至於史蒂芬诺斯安排在外面负责警戒的小部队,在阿莱克修斯带著部队出来的第一时间就逃忘了里泽城中。 “他…他竟敢出来?!”史蒂芬诺斯看到这一幕,心头的不安感瞬间飆升到顶点。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科穆寧小子凭什么敢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主动出击?除非… 他来不及细想,求战的本能和挽回尊严的渴望让他立刻下令:“快!集结部队!出城迎战!碾碎他们!” 就在城內一片忙乱,士兵们匆忙集结,军官们大声呼喝之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从里泽城的西面狂奔而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大人!不好了!西面!西面来了大批军队!数量…数量起码有两千人!旗帜…打著的是科穆寧的双头鹰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在里泽城西侧不远处的海岸高地上,一面、两面、无数面黄底黑鹰的旗帜,从远处缓缓升起,紧接著,密密麻麻的士兵阵列出现在高地边缘,他们盔甲鲜明,刀枪耀目,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俯瞰著陷入绝境的里泽城和城外的特拉比松大军。 阳光照在那片新出现的、严整而充满杀气的军阵上,也照在史蒂芬诺斯·加布拉斯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上。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第八章 老兵不死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八章 老兵不死 时间倒退回前一天,特拉比松西部的科提奥拉港。此时在港口外的碎石滩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零星的抵抗仍在继续。这座西部重镇的守军,在阿维尔麾下的萨姆茨赫山地兵,与格奥尔基率领的稳步推进的帝国老兵的联合打击下,已然崩溃。 港区前面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一些士兵的尸体,大多是港口守军的。更深处的主街之上,最后的战斗此刻正围绕著领主府展开,由於道路狭窄,士兵们於是將阵型散开,投入了巷战之中。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城市的权力象徵——领主府邸的大门洞开,门內躺著两名喉咙被精准割开的守卫。 格奥尔基,这位头髮花白的老兵,正站在府邸前庭的中央。他的锁子甲上溅著几点深色的血渍,手中罗马短剑的剑尖垂向地面,一滴浓稠的血液正顺著血槽缓缓滑落。他微微喘息著,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经歷过太多杀戮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著前方。 在他面前五步之外,一个寞约大概是本地领主的中年男人,正被五名贴身护卫紧紧簇拥著。他脸色惨白,怀中死死抱著一个雕刻精美的柏木箱子,箱子因他的颤抖而不断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金幣碰撞声。他是加布拉斯家族的一个远支,靠著血缘和贿赂才得到了这个富庶港口领主的位置。 “杀…杀了他!快!”他尖声叫道,手指用力且颤抖地指著孤身一人的格奥尔基,“谁砍下他的头,我赏他三十枚…不!五十枚金幣!” 在金幣的诱惑下,护卫眼中的贪婪被瞬间点燃了。五名护卫齐齐的发出一声大喊,各自拔出佩剑或者战斧,虽然都想是自己先砍下格奥尔基的脑袋,但是作为本地为数不多的精锐士兵让他们不敢小覷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的老兵,呈扇形向格奥尔基扑来。他们装备精良,是领主的私兵,或许对比其他人他们称得上精锐,但他们的步伐和握剑的姿態,在格奥尔基看来,全都是为了討好领主而练的花架子,在真正的战斗中,充满了破绽。 第一名护卫冲得最前,双手高举战斧,意图力劈华山,以战斧的重量直接结束战斗。但格奥尔基没有后退,反而迎前一步,身体微侧,在战斧落下前的瞬间,左手握著的盾牌边缘自下而上猛地一磕,精准地撞在对方的手腕上。护卫痛哼一声,战斧轨跡偏移。也就在这一刻,格奥尔基的短剑如同毒蛇出洞,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对方皮甲与头盔之间的咽喉。动作简洁,致命。 他拔出短剑,看也不看捂著脖子倒下的敌人,借著前冲的势头,用包铁的木盾狠狠撞在第二名持剑护卫的胸口。那人踉蹌后退,格奥尔基的短剑已如影隨形,从一个极小的缝隙中刺入其腋下,穿透锁环,直抵內臟。 第三人第四人同时攻到,一剑横扫下盘,一斧直劈面门。格奥尔基猛地向后小跳半步,战斧带著风声从他鼻尖前掠过。他利用这瞬间的空隙,短剑下劈,格开扫向下盘的长剑,同时右脚闪电般踢出,沉重的军靴狠狠踹在持剑者的膝盖侧面。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叫著倒地。持斧者回斧再砍,格奥尔基欺身向前,拼著用盾牌硬接一记,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但他藉此拉近了距离,短剑由下而上,刺入对方的下頜,剑尖从颅顶透出。 最后一名护卫被这电光火石间的残酷杀戮嚇呆了,他举著剑,竟迟迟的不敢上前。格奥尔基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合身撞入对方怀中,盾牌压住对方的武器,短剑从肋骨的缝隙间狠狠捅了进去,直至没柄。 不到二十次呼吸的时间,五名护卫已全部变成了尸体,倒在领主府华丽的马赛克地板上,鲜血肆意横流,將神话场景的镶嵌画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色。 领主彻底傻了。他抱著钱箱,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襠处迅速洇湿了一片,散发出骚臭的气味。他看著那个如同从地狱归来的老兵,一步步向他走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哀嚎著:“別…別杀我…钱…钱都给你…我是加布拉斯家族的人…我叔叔是总督…饶了我…” 格奥尔基皱了皱眉,战斗的肾上腺素消退后,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厌恶感涌了上来。他没有理会那喋喋不休的求饶,走到领主面前,抬起戴著铁护手的拳头,对著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胖脸,猛地砸了下去。求饶声戛然而止,领主像一袋穀物般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格奥尔基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接著他感到一阵虚脱,毕竟他已经確实不再年轻了,体力早已经没有那么充沛了,现在战斗已经结束。他缓缓走到府邸门廊的台阶旁,也顾不上满是血污,直接坐了下来。將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他摘下那顶略显陈旧的头盔放在身边,用粗糙的手掌用力的揉了揉手臂,刚刚硬接了几招斧头的狠劈,此刻感觉到了些许酸胀和乏力。 府邸外的喊杀声似乎已经平息,只有远处传来的士兵们清理战场的呼喝,以及受伤者的零星呻吟。阳光透过门廊,照在他花白的鬍鬚和脸上那道深刻的刀疤上,空气中瀰漫著血与火的味道。或许是年级大了的人总喜欢回忆过去的事,这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刻意尘封的记忆闸门,回到了十多年前那片安纳托利亚高原的灼热土地上。 那是曼努埃尔·科穆寧皇帝的时代。他,格奥尔基,作为铁甲圣骑兵的一员,虽然此时的铁甲圣骑兵们早已与之前的先辈们区別巨大了,在倾向於拉丁文化的曼努埃尔一世时期皇帝对帝国传统的重骑兵模式做了大量的修改,拋弃近战重骑兵的骑射能力,全盘改用西欧式训练方法,训练全速状態下的夹枪衝锋能力。因此他们也时常被称为“拉丁骑兵”。但格奥尔基以及新组建的铁甲圣骑兵们依旧紧紧的追隨著皇帝的旗帜,参加了那场灾难性的密列奥赛法隆会战 他记得塞尔柱人漫山遍野的骑射,记得罗马军团沉重的鎧甲在烈日下的煎熬,记得前锋陷入埋伏时全军崩溃的绝望。他护著皇帝的旗帜且战且退,身边熟悉的同伴一个个被箭矢射倒,被弯刀砍翻。皇帝的雄心,罗马的荣光,在那一天被无情地践踏进安纳托利亚的尘土里。 格奥尔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锁子甲下,胸前一道早已癒合但每逢阴雨天便会隱隱作痛的箭伤。 但第二年,也是在安纳托利亚,赫里翁河谷。復仇的火焰在罗马军团中燃烧。依旧是漫天的尘烟,依旧是凶悍的突厥轻骑。但这一次,罗马的阵型更加严密,反击也更加坚决。他挥舞著钉头锤,砸碎了一个突厥骑兵的头颅,温热的脑浆溅了他一脸。他看到了皇旗所指,大军所向,最终將突厥人击退…那是赫里翁-雷默切,一场迟来的、苦涩的胜利,为曼努埃尔皇帝挽回了一丝顏面,也將帝国在安纳托利亚的防线做了一些补救。 此刻他的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场胜仗后,军团士兵们疲惫却狂热的欢呼,看到皇帝脸上那复杂难明的表情。 曼努埃尔皇帝…那位最后试图力挽狂澜的科穆寧雄主。他死后,一切都变了。阿莱克修斯二世,一个孩童,然后是安德罗尼卡…混乱,猜忌,屠杀。帝国仿佛失去了方向,內斗不休,边疆日益糜烂。他,格奥尔基,一个普通的圣骑兵老兵,他为之流血、为之效忠的,究竟是什么?是紫室之上不断更迭的面孔,还是…罗马这个名字本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安德罗尼卡皇帝被暴民拖下马背,在赛马场被公开折磨致死的消息传来后,心灰意冷的他卸甲归乡,回到了黑海之滨的锡诺普。他卖掉鎧甲,买了一条小渔船,娶妻生女,只想做个平凡的渔夫。那一刻,他心中某种东西彻底死去了。他扔掉了藏起来的军团徽章,决定余生只与大海和渔船为伴,科穆寧这个姓氏,与他再无瓜葛。 这之后,他以为生活会一直如此,知道自己死去回到上帝的怀抱。 但是在两年前。那场自曼努埃尔皇帝在位时期便开始,断断续续肆虐了帝国十几年的瘟疫,终於传播到了相对偏远的锡诺普旁的这个小港口了。高热,咳血,皮肤下出现可怖的黑色斑块…死神挥舞著无形的镰刀,平等地收割著贫民与贵族的生命。他的女儿,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不幸倒下了。 他抱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女儿,跪倒在教堂门外的石阶上。他向著紧闭的教堂大门哭喊,向著那些匆忙掩鼻绕行的路人哀求,祈求能有医师,能有修士,能有人伸出援手。回应他的,只有恐惧的眼神和更快远离的脚步。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比密列奥赛法隆战场更深的绝望。 当他心如死灰地抱著女儿回到那间破旧的、散发著鱼腥和海盐气息的家时,他却愣住了。院子里,站著两个风尘僕僕、穿著普通商人服饰的男人。他们不是邻居,不是教士,也不是医生。他们带来了用油布包裹的、珍贵的药物,还有乾净的清水和食物。为首那人,將药物递到他手中,用沉稳的声音对他说: “格奥尔基·瓦达瑞泰?科穆寧,不会辜负任何一位为他流过血的勇士。” 没有多余的话,在留下药物和一小袋银幣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然离去。后来,或许是上帝终於听见了他绝望的祈祷,或许是那位远在提比里西的“小殿下”送来的药物真的起了作用,他的女儿,竟然奇蹟般地从死神的拥抱中挣脱了出来。 当他看著女儿苍白的小脸重新恢復红润,听著她再次用微弱的声音喊他“爸爸”时,他知道,他这条命,他这身尚未完全老朽的身体好似確实不適合打鱼。 “嘿,老傢伙!坐在这里装死吗?” 一个粗獷而带著笑意的声音將格奥尔基从深沉的回忆中拽回现实。他抬起头,看到阿维尔·阿米拉正大步走来。这位萨姆茨赫的百夫长脸上带著激战后的疲惫,皮甲上沾满了尘土和溅射状的血点。 “闭上你的臭嘴!老子在装死?我是在思考怎么用你这把斧头给你修个更帅气的鬍子!”格奥尔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段时间的並肩作战,从最初的陌生隔阂,到如今能在战场上放心地將后背交给对方,这个来自乔治亚山地的汉子和自己这个黑海的渔民性子还挺搭的。 阿维尔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瞥了一眼地上昏死的领主和那箱金幣。“看来收穫不错。这肥猪就是这里的领主?” 格奥尔基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阿维尔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调侃道:“怎么,我数数啊,门口两个,里面五个,才这几个就累得动不了了?看来你是真的老了啊,格奥尔基。” “放屁!”格奥尔基笑骂回去,作势要打,“老子这样的战斗,还能再打三天三夜!倒是你,別在山地里跑久了,到了平地反而不会走路,把腰给扭了!” 互相嘲讽了几句,气氛轻鬆了不少。阿维尔稍稍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按照殿下规定的日子算,明天就是总攻的时候了。科提奥拉是最后一个,拿下这里,西线就算彻底扫清了。怎么样,你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明天赶去里泽,给那些加布拉斯的蠢货来个狠的吗?” 格奥尔基深吸一口气,撑著膝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带路就是。我的剑,还没钝呢。” 就在这时,一名格奥尔基麾下的十夫长带著几名士兵快步走了过来。士兵们押著几个垂头丧气、但衣著体面的人,看样子是城里的商会代表和低级官员。 “报告格奥尔基大人!阿维尔大人!”十夫长捶胸行礼,“港口和城区已完全控制,残余抵抗肃清。缴获的物资正在清点。另外,这几位是城里的商贾和书记官,他们…他们表示愿意合作。” 其中一位年长的商人上前一步,战战兢兢地躬身道:“两位尊贵的大人,我们…我们一向忠於罗马,只是…只是加布拉斯家族逼迫太甚,税收繁重…我们愿意效忠科穆寧殿下,履行对殿下的责任,只求…只求能保证我们的的权利。” 格奥尔基与阿维尔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瞭然。这正是预料之中的情况。 十夫长继续请示,显然已经有过预案:“大人,关於此地的善后,是否按『第三方案』执行?” 所谓的“第三方案”,正是阿莱克修斯与核心幕僚反覆推敲后制定的,针对重要城镇的占领政策: 清算与拉拢:公开处决负隅顽抗的加布拉斯家族死忠(如本地领主),將其財產抄没。同时,立刻宣布赦免並任用愿意合作的本地次级官员、商会首领和有名望的士绅,组成临时市政议会,维持日常行政。 废除苛政,爭取民心:张榜公告,即刻废除阿列克塞三世篡位后新增的所有税项,並取消加布拉斯家族自行加征的非法捐税,税收標准恢復至曼努埃尔一世皇帝时期的《財政法典》规定。此举旨在最大程度爭取商人、市民和农民的支持。 分发物资,缓解民困:將抄没的领主粮仓和府库中,约一半的粮食、布匹等生活物资,当场分发给城中的贫民和合作的士兵家属。此举能迅速稳定民心,並让大量家庭与科穆寧政权產生直接利益关联。 就地募兵,补充力量:公开招募士兵,尤其欢迎对加布拉斯统治不满的青壮、以及有经验的前帝国老兵。承诺优厚的军餉和战后的土地赏赐。此举不仅能补充兵力,更能將当地部分人的利益与科穆寧事业的成败深度绑定。 这样几步下来,虽然不能保证这些人真就对自己忠心耿耿了,但是至少短期內他们確实也没有实力再对加布拉斯家族进行支援了。 按殿下原话说的是,谁贏他们帮谁。 格奥尔基听完十夫长的复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脚下依旧昏迷的中年男子,又踢了踢那个装满金幣的箱子,对十夫长吩咐道:“就按这个方案办。这个废物领主交给你,公开审判后处决,以儆效尤。这箱子里的金幣,”他顿了顿,“也按规矩,分一半给城里人。剩余的,给新招募的士兵们先发两个月的薪水。” “是!”十夫长大声领命,隨即指挥士兵將昏死的领主拖走,並抬起了那箱金幣。 格奥尔基转向阿维尔,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里泽和特拉比松的方向。“好了,这里收拾完后。该去和殿下会合了。” 阿维尔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弯刀:“没错,该去收网了!让特拉比松的少爷兵们,尝尝我们西线铁拳的滋味!” 第九章 虚惊一场?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九章 虚惊一场? 初夏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落在特拉比松港湾墨蓝色的水面上,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將南部乾燥高原飘散过来的灰尘都尽数的洗净了,晴朗的天气下,在港口的码头上能直接望见远处海岬的轮廓。海风带来了咸腥味、海藻腐烂的气息,以及码头区特有的、混合著鱼腥、汗臭和货物霉变的复杂味道。 一艘老旧的小渔船,此刻正慢悠悠地驶近码头。船主是一个皮肤被海风和烈日灼烤成古铜色的老渔夫,他熟练地將缆绳拋向岸上。码头上几个正在修补渔网的工人懒洋洋地接过,微微的抬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老米海尔,今天早上没见著你,还以为你这把老骨头终於撑不住,要歇一天了。”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工人笑著调侃。 老米海尔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葡萄酒和常年咀嚼的苦艾草染的黄黑的牙齿,拍了拍身边一个正从船舱里往外搬鱼获的健壮少年:“歇?拿什么歇?我家这臭小子可是终於长大了,前几天他还吵著闹著要去船厂学门真正的手艺,我也答应了,毕竟总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在海上漂著跟鱼较劲吧。家里还差点钱,得多跑几趟啊。” 少年抬起头,汗水沿著他年轻的脸颊滑落,他叫达维德。他朝工人们靦腆地笑了笑,双臂用力,將一筐沉甸甸的、闪烁著银光的鯖鱼扛上肩头,稳步走上码头。 “嘿!达维德这小子,力气可真不小!”另一个工人讚嘆道,“老米海尔,你好福气啊!” 老米海尔脸上满是骄傲,嘴上却抱怨:“光有力气有什么用,脑子得灵光才行。还是你们好啊,在码头上稳稳噹噹的。” “好什么好!”缺牙的工人啐了一口,“你是自己有条船,饿不死。看看这码头,这几天除了你们这些打鱼的,还有几条船来?也就那些鼻孔朝天的热那亚佬的船,能从北边直接运来毛皮之类的东西,但是他们也不让咱们插手卸货,来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其他旗號的商船,这几天是越来越少了!再这么下去,我们这些靠给人卸货吃饭的,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达维德沉默地搬著第二筐鱼,听著大人们的抱怨,只是埋头干活。父子二人合力將鱼筐抬到码头边的廊桥下,这里能稍微遮阴刚好可以歇歇。达维德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把汗,习惯性地望向西边海平线。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父亲……”他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手指向西方,“那……那是什么?”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是几个黑点,但很快,黑点迅速变大,连成一片,变成了一支正鼓满风帆、朝著特拉比松港口直扑而来的舰队!船只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而在那些船只的主桅杆上,高高飘扬著的,是醒目的——黄底黑色双头鹰旗! 与此同时,几艘原本在舰队前方海域作业的小渔船,此刻正像受惊的鱼群般,拼命地摇著櫓,爭先恐后地向港口方向逃来。 “是科穆寧!科穆寧打来了!快跑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从码头某处响起,人群被瞬间唤醒。刚才还在閒聊的工人们如同受惊的兔子,扔下手中的一切,哭喊著、推搡著,疯狂地向城內涌去。混乱就像瘟疫一般在迅速的蔓延。 “快!达维德!把鱼抬起来,快进城!”老米海尔脸色煞白,声音急促。 父子二人手忙脚乱地想去抬那筐鱼,但沉重的鱼筐在慌乱中变得格外不听使唤。老米海尔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鱼筐翻倒,银亮的鯖鱼撒了一地,在尘土中徒劳地蹦跳。达维德赶紧去扶父亲,等他们再想抬起鱼筐时,汹涌的人流已经將他们冲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前进。他们只能蜷缩在廊桥的柱子旁,用身体护住剩下的鱼获和彼此,眼睁睁看著远处海面上那只舰队越靠越近。 总督府內,华丽的议事厅中。 “砰!” “你们谁能告诉我!”康斯坦丁·加布拉斯总督的咆哮声震得屋顶的尘埃似乎都在簌簌下落,他肥胖的双手重重拍在铺著丝绸的长桌上,震得杯盘乱响,“这支打著科穆寧旗號的舰队,到底是他妈的从哪里钻出来的?!他们不应该在史蒂芬诺斯防守的里泽吗?!怎么会从西边,从我们的家门口冒出来?!” 厅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平日里高谈阔论的贵族、官员们,此刻要么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要么眼神飘忽,不敢与总督那喷火的目光接触。 “狄奥多西!”康斯坦丁点名守城官,“你说!” 老將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站起身,他脸色凝重,沉声道:“总督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刻布置城防,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確保特拉比松万无一失!我们现在城內只有一千出头的守军,必须立刻在市民和周边乡村进行紧急徵召…” “废话!”康斯坦丁粗暴地打断他,“这些我不知道吗?我问的是他们从哪里来!你的斥候都是瞎子吗?!” 狄奥多西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言地低下头。 康斯坦丁又指向掌管税收和港口的官员:“你们呢?港口的瞭望塔是装饰吗?为什么没有预警?” 税务总管擦著额头的冷汗,支支吾吾:“大人…最近…最近往来船只稀少,瞭望的人可能…可能鬆懈了…我一直在忙於核算上缴君士坦丁堡的税款,实在是…” “要我说,都是史蒂芬诺斯大人的错!”一个年轻贵族在此时站起来,急於撇清责任,“如果不是他坚持要带走几乎所有的军队,城里怎么会如此空虚!他说不定……说不动早就跟乔治亚人搭上关係了……” “对!没错!” “就是史蒂芬诺斯轻敌冒进!” “他现在人在里泽,到底在干什么?!” 一时间,议事厅变成了喧囂的菜市场,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不在场的史蒂芬诺斯。恐惧和自保的本能,让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统治者们,毫不犹豫地將失败与未知的责任推给远方此时根本不会开口辩解的他们的同胞。 康斯坦丁看著这群吵吵嚷嚷、互相攻訐的臣属,一股悲凉感涌上心头。这就是他统治的基石?一群只知道享乐和推卸责任的蠹虫! “够了!”他再次咆哮,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沙哑,“现在!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喧囂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目光游移,有人甚至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袍子里。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著激动的色彩:“总督大人!舰队…科穆寧的舰队,没有进攻!他们在港口外转了几圈,然后就…就升起满帆,继续向东去了!” “什么?走了?” “我就说嘛!他们肯定是看到我们城防坚固,嚇跑了!” “说不定只是路过的…” “虚惊一场,真是虚惊一场!”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议事厅,瞬间又活了过来,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康斯坦丁看著这群瞬间变脸的傢伙,胸口一阵发闷。他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传令兵:“你看清楚了?確实走了?往东去了?” “千真万確,大人!往东去了!我还爬上瞭望塔看著他们跑远了才来稟告的。” 康斯坦丁沉吟片刻,理智告诉他这绝不寻常。“立刻派出几艘快船,追上他们,然后远远地跟著,我要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在刚才的会议中,一直冷眼旁观的,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乔万尼·德西亚,热那亚共和国驻特拉比松商站的代表。他自始至终都保持著沉默,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不时在总督康斯坦丁的脸上游弋著。 会议在一种荒诞的“胜利”氛围中结束后,乔万尼面无表情地回到位於繁华商业区的商站。他的书房里,一名助手早已等候多时。 “先生,我们刚从一艘从克里米亚过来的货船那里得到一些零散的消息。”助手低声匯报,“船主说,他们路过西边的科提奥拉和奥伊纳翁时,看到港口似乎有异常,隱约有火光,而且没有看到往常的引航员和税务官。当时他们赶著交货,没有细究。现在想来……” 乔万尼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看似恢復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城市,缓缓开口:“西边据点可能易主,东部里泽战事胶著,现在又有一支强大的舰队无视特拉比松,继续东进……这意味著,特拉比松的局势有变化啊。” 他转过身:“康斯坦丁总督和他那群蠢货,还在为敌人的暂时离去而庆祝。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装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口袋里。” 助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吗,先生?是否要警告总督……” “警告?”乔万尼嗤笑一声,“为什么要警告?我们的责任是为热那亚获取最大的商业利益,而不是替一个愚蠢且即將倒台的政权殉葬。立刻以最低调的方式,检查我们所有的仓库和帐目,做好……准备。另外,派人设法接触科穆寧方面,表达我们热那亚商会的……善意与中立。” 他顿了顿:“共和国必须永远保持和胜利者站在一边。” --- 被派出的三艘特拉比鬆快船,凭藉著船小灵活,紧赶慢赶,终於在第二天黎明时分,於里泽城以西的一处海湾附近,追上了那支打著科穆寧旗號的舰队。 隨后就见到这只舰队往海湾里面驶去了,再三踌躇之后这三艘快船还是决定跟进去看看。 然后,他们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心惊胆战——庞大的运输船正停靠在浅滩旁,无数士兵正井然有序地涉水上岸,並在滩头迅速整队。而几艘担任护卫的战舰,则横亘在运输船的前方,挡住了他们想要仔细查看的视线。 “掉头!快掉头!”侦察船队的指挥官,一名年轻的海军军官,嘶声下令,“必须把这个消息带回特拉比松!他们的陆军在这里登陆了!史蒂芬诺斯大人恐怕凶多吉少,要抓紧时间徵兵!” 三艘快船慌忙转向,桨手们拼尽全力,试图逃离这片水域。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衝出海湾入口时,所有人绝望地看到,一支与海湾中舰队的规模大体一致的舰队,正从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恰好封住了他们的去路! 桅杆上飘扬的,同样是那面该死的黄底双头黑鹰旗!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年轻军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试图指挥船只利用速度从舰队的缝隙中穿过去,但已经太晚了。东来的科穆寧舰队中,分出四艘桨帆船,如同离弦之箭,以更快的速度包抄过来。 战斗毫无悬念。科穆寧的海军士兵用精准的弓弩射击压制船桨,投掷带著抓鉤的绳索,迅速拉近了距离。接舷战在瞬间爆发。年轻军官挥舞著弯刀,砍倒了一名跳上甲板的敌人,但立刻被另一名身材魁梧、手持战斧的乔治亚水兵缠住。兵器的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船只木材碎裂声充斥著耳膜。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年轻军官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船帆被降下,科穆寧的士兵控制了甲板。另外两艘快船也相继失去了抵抗能力。 海面上的这点波澜,並未影响到陆上的进程。阿维尔和格奥尔基已经率领完成登陆的西线军团,沉默而迅速地消失在通往里泽的沿海小道密林之中。而在更远处的里泽城外,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此刻正平静地下达全军出营列阵的命令。 也许,只有分处特拉比松与里泽两座城中的康斯坦丁与史蒂芬诺斯叔侄二人,在这同一时刻,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命运的绞索,正在朝著他们的脖颈上落下。 第十章 你贏了,科穆寧家的小鬼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十章 你贏了,科穆寧家的小鬼 看到后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科穆寧军队,史蒂芬诺斯·加布拉斯陷入了一瞬间的错愕,紧接著他的声音就迴荡在里泽城头:“所有士兵!进入战斗位置!弓弩手上弦!滚木礌石就位!眼睛都给我睁大点!科穆寧的叛军,隨时可能攻城!” 同样举止失措的守军们在史蒂芬诺斯的吼声中开始行动起来,迅速的躲在了城墙后面,透过空洞紧张地向外面张望著。 东西两个方向,科穆寧的军队此刻已经完成了合围。 但让里泽守军意外的是,他们预想中敌人会立刻对城墙展开的猛烈的攻势却並没有到来。 那些敌人只是在距离城墙大约250步的距离停住了(约370米),然后就开始不慌不忙地挖掘壕沟,树立木柵,搭建营垒。工事的修建有条不紊,仿佛他们面前什么都没有一样。 史蒂芬诺斯站在城墙突出的那部分上,向著远处的营地张望焦急的寻找著什么,好在他很快就找到了。 在那面黄底双头黑鹰旗下,一个模糊的、略显单薄的、穿著盔甲的少年身影——阿莱克修斯·科穆寧! 就是他!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他们的中间再也没有了任何的遮挡物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带著军队直接衝到那个小鬼的面前,然后將那个小鬼给生擒活剥了。 但他不能。他只能烦躁地在城墙上走来走去,咒骂著所有人,然后时不时的再抬头望那个方向看去。 守军以为城外的敌人是刚刚抵达,还需要再修整一晚,第二天肯定就会发动攻击了。 到了第二天,一开始確实和守军预测的一样。 日出时分,城外的敌军营地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兵开出,在城墙前宽阔的空地上展开了阵型。在將领们的打气和许诺之下,守军们也打起了精神,准备让科穆寧家的小鬼们也尝尝进攻战的残酷! 然后局势就向著不一样的方向发展下去了。他们竟然只是出营进行日常操练?! “扎、插、刺、叉”,在前面领头的带领下直接开始练习怎么用矛了! 矛兵结束,弓弩兵又上来了。操练完毕,他们就按照原来的队形重新地退回营中。 接著对面营地就开始冒气炊烟,一切都显得是那么按部就班,甚至带著几分……愜意? 不儿?我是不是人吶我到底是不是人吶! “大人……”后勤官趁著史蒂芬诺斯短暂下城休息的间隙,凑到他耳边,“仓库清点完毕……所有存粮,最多……最多只能支撑三天了。这还是最大限度缩减配给的情况下。” 听到后勤官的话,史蒂芬诺斯是彻底的明白了。 那个科穆寧的小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士兵的生命来填平城墙! 他就像一条阴险的毒蛇,静静地缠绕著猎物,不急不躁,只等著猎物自己挣扎著耗尽最后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肯定知道城內的存粮情况!他什么都知道!从自己一开始选择从特拉比松出来他就知道! 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底牌和弱点,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眼中。 突围!对,还可以突围! 然后他看了一圈城墙上的那些士兵。经过三日血战的消耗,又经歷了被反包围的绝望,此刻他们的士气早已跌落谷底。 带著这样一支军队出城野战,恐怕刚看到敌军的阵列就会瞬间崩溃。西边的部队虽然没有交过手,但是他们的营盘都立在各处要道上,根本就不可能硬衝过去。直接对著前面那个科穆寧小鬼的营地冲?那后面是黑海!游回去吗! 他不服啊! 不,我还有机会!谁说往前面冲是黑海了!唯一的机会!抓住他!只要抓住那个科穆寧的小鬼,一切就还能翻盘!这疯狂的念头一旦產生,就再也无法遏制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眼睛在身边的私兵头领身上点了下。“跟我来。” 在城墙上面一处僻静的角楼里,史蒂芬诺斯召见了他的私兵队长。两个人密谈了很久,史蒂芬诺斯的护卫就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准靠近。 当史蒂芬诺斯再次出现时,他下达了一个让所有士兵愕然的命令: “今晚加餐!所有人吃饱!明天清晨,我们往西边特拉比松方向突围!” 消息传开,守军一片譁然,但飢饿很快压倒了疑虑。 当晚,许久未见油腥的士兵们分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食物,甚至还有少量肉乾。儘管气氛依旧压抑,但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还是给死寂的城池带来了更多的活力。 然而,在这几天一直与士兵通吃同住的史蒂芬诺斯將军,却並未出现在用餐的人群中。一同消失的,还有他最为核心的两百名私兵。 见到这个情况,一些机灵的士兵互相交换著眼神,然后悄悄挪动著身体,慢慢的没入了城墙根下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了。 紧接著,在城墙上面不被人注意的一个角落里,出现了几道黑影。他们用绳索从城头滑下来,落地后立刻伏低身体,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继续起身,然后冒著腰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潜去。 当天更晚一些的时候,月亮已经被云层遮挡,此时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在里泽城一个废弃的、靠近海岸的出水口,一队人马正静静地鱼贯而出。 他们没有打火把,每个人的盔甲外面都罩著一层黑衣,武器也用布条包著避免反光。他们没有骑马,只是沉默地牵著战马的嚼头,儘可能减少一切声响。 为首的那个人,正是史蒂芬诺斯·加布拉斯。他选择了这条早就废弃没什么人知道的地方出来,就是想避开科穆寧营地正面的警戒,然朝著科穆寧的营地慢慢摸过去。 在距离科穆寧营地外围壕沟还有约一百步的距离的时候,史蒂芬诺斯深吸一口气,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了下来。 士兵们无声地翻身上马,检查武器。史蒂芬诺斯最后回望了一眼里泽城的方向。然后朝著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依稀有人影走动的帐篷,冲了过去。 “为了加布拉斯的荣耀!”他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嘶吼,隨即猛地一夹马腹! 两百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声起初还显得有些沉闷,隨即骤然变得密集如擂鼓,打破了夜晚的寧静! 骑兵们组成一个尖锐的楔形阵,史蒂芬诺斯就是那个最锋利的箭头,朝著他认定的目標——中军大帐,发起了衝锋! 月亮恰好在此时也从乌云的遮挡中显露出来,为衝锋的骑兵们照亮了前进的道路,一切都仿佛是那么的顺利,一些骑士已经忍不住开始呼嚎了。。 然后,就当冲在最前的史蒂芬诺斯的马速提升到极致的瞬间,他猛地感觉到自己的坐骑前蹄一软,伴隨著一声惊恐的悲鸣,巨大的坠落感將他连同战马一起狠狠的摔进了一个深坑里面! “轰——!”“咔嚓!” “有陷阱!” “啊——!” 接二连三的巨响和惨叫声在他身后响起。史蒂芬诺斯摔得七荤八素,沉重的盔甲与地面撞击让他眼前发黑,耳中全是战马的骨折声和士兵的哀嚎声。 他挣扎著爬起来,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 而就在这时,整个世界瞬间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待久了的史蒂芬诺斯的双眼重新適应了光亮之后发现是无数支火把几乎在同一时刻,从营地木柵后的阴影中举起! 火光的旁边,是无数张冷漠的脸,此时一张张已经张开拉满的弓弩正对著自己的部队! 营地寨门旋即打开,一队精锐的乔治亚步兵簇拥著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者,正是那个他恨之入骨又渴望擒获的少年——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他穿著整齐的盔甲,平静地注视著在陷坑中挣扎的史蒂芬诺斯。 “你……”史蒂芬诺斯想要怒吼,一股淤积的怒气在此刻却直衝他的脑袋。羞恼、愤怒、耻辱、不甘、绝望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的视野迅速变得模糊,直接栽倒在了坑中。 … 史蒂芬诺斯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率领著自己的部队成功的衝到了科穆寧小鬼的营帐中,一路上畅通无阻,但是这个科穆寧小鬼还不等自己说什么,对方竟然直接抹脖子死了! 不得已他只能带著部队在敌军的大营之中往外杀去,然后又掉进了一个大坑,区別是这次的大坑里面满是利刃,自己连人带马直接被扎成了刺蝟,大坑周围的弩箭也尽数的对著自己射来。 “唔……”一身冷汗的史蒂芬诺斯从梦中惊醒,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顶简陋的行军帐篷里,身下是粗糙的羊毛毯,整个帐篷里面除了自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挣扎著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他踉蹌地走到帐篷口,掀开布帘,午后逼人的热浪和光线瞬间涌了进来,让他一阵眩晕。 他眯起眼睛,適应著光线,然后,他看到了。 远处,里泽城的城头上,那面熟悉的、代表加布拉斯家族的旗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迎风招展的黄底黑色双头鹰旗。而在城墙下方,靠近港口的地方,设立了一片新的营地,柵栏之內,密密麻麻挤满了一群人,他们只是穿著里衣。 他们无人看守,只是麻木地或坐或臥,至於武器和盔甲的痕跡,確实是一点也没看到。 完了。一切都完了。这是他內心中此刻唯一浮起来的想法。 “你醒了?史蒂芬诺斯·加布拉斯。”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史蒂芬诺斯身体一僵,缓缓地转过身。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就站在不远处,这次的他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合体的常服,也没有了血污与尘土的气息,显得乾净而挺拔。 阳光下,他的面容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还有那双科穆寧的棕色眼睛。 史蒂芬诺斯看著这个毁掉他一切、让他一败涂地的少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的不甘、愤怒和诅咒,都化为了从胸腔深处挤出的一声带著铁锈味的嘆息。 “你贏了,科穆寧家的小鬼。”他的声音乾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磨损他最后的生命,“整个特拉比松……都將是你的了。” 第十一章 特拉比松一夜下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特拉比松一夜下 1195年夏季的黑海与往常都不太一样,往常来说只会持续数小时最多不过一天的暴雨和大风,在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於里泽城接受史蒂芬诺斯投降的次日开始,到今天已经连著下了两天了。 站在城墙上往外面看,是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雨幕,並且依旧没有停歇的跡象。 特拉比松方方向也是这样的天气,而且据来人说,那边的雨貌似还要更大一些。 在这种天气下,即便是最勇敢的船长也不敢让船只轻易离港。汹涌的浪涛和狂暴的大风让所有的航行都变成了自杀行为。 阿莱克修斯的舰队也被迫分散避入几处隱蔽的海湾,他的陆军主力,也进入了刚刚夺取的里泽城內修整,以期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能够儘快的结束。 与里泽城一墙之隔的紧张备战不同,特拉比松城內的气氛,在这连绵的雨水中,变得颇有些微妙的感觉。 自从那日科穆寧的舰队在港口外海造成了那一场戏剧性衝突之后,总督康斯坦丁·加布拉斯便下令,所有重要官员和贵族,每日都必须齐聚总督府议事厅,商討对策以及分享彼此知道的最新消息。 头两天,这个命令得到了严格的执行。 毕竟,科穆寧的舰队在事后的第二天依旧在港口外游弋,而且自己前一日派出的侦察船又没有了任何的消息。 科穆寧的舰队还不时用火箭对城墙进行骚扰性的射击。虽然造成的损失微乎其微,但这种不知道敌人会不会正式的发动攻击的感觉,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时刻保持著紧绷的神经。 聚集在议事厅里,虽然大多时候只是重复著“加强戒备”、“向君士坦丁堡求援”之类的空话,但至少大家都聚在一起也能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然而,自从这场该死的暴雨开始,一切都变了。 “这种鬼天气,別说攻城,连船都开不稳!” “就是,淋得浑身湿透来开这个会,能商量出什么?敌人难道会从雨里钻出来吗?” “家里的屋顶好像有点漏雨,得回去看看……” 类似的抱怨和藉口,在贵族和官员们中间私下流传。 暴雨连续下了两天,科穆寧的舰队也连续两天没有出现,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收到了天气的影响。 紧绷的神经一旦鬆弛下来,再想重新拉紧就难了。 冒著倾盆大雨,踩著泥泞的道路赶到总督府,只是为了参加一个註定毫无结果的会议,不满的情绪也在越聚越多。 今天的会议依旧在沉闷的气氛中召开。雨水敲打彩绘玻璃窗的声音,成了厅內最主要的背景音。 康斯坦丁总督坐在主位上,眼袋深重,脸色比窗外的天色好不了多少。 他环视下方,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或多或少都带著疲惫、不耐,以及这两天越来越隱藏不住的敷衍。 “关於徵召民兵的事情,进行得如何了?”看著下面沉默的眾人,康斯坦丁开口说道。 见到是在问自己,守城官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站起身,虽然穿著鎧甲,但精气神却明显没有多好。“总督大人,已经紧急徵召了约两千名青壮。但他们缺乏训练,武器甲冑也不足,只能负责一些辅助守备和城內巡逻的任务。而且……”他顿了顿,“连续的阴雨让士气很低落,怨言很多。” “怨言?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抱怨!”一个贵族嘟囔道。 “派去君士坦丁堡求援的信使呢?两天前派出去往君士坦丁堡求援的船队有消息吗?”康斯坦丁转向负责外交与通讯的官员。 那官员低下头:“大人……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陆路和海路都……音讯全无。”他不敢说,最后几批信使可能根本没衝出科穆寧的封锁线。 会议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只剩下外面的雨声。 每个人都清楚,特拉比松已经成为一座信息孤岛。 他们不知道史蒂芬诺斯和他带走的一千八百名主力是死是活,不知道科穆寧到底有多少军队,甚至不知道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是否还记得他们这个遥远的边疆行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康斯坦丁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热那亚商站代表乔万尼·德西亚。他指望这个富有的拉丁人能提供些帮助,哪怕是借贷一笔军费。 “德西亚先生,”康斯坦丁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在这种艰难的时刻,热那亚的朋友能否……” 乔万尼·德西亚微微躬身,动作无可挑剔,但语气却並不显得有多尊敬:“总督大人,我和我的同胞们深切理解您和特拉比松此刻面临的困境。我们热那亚共和国一向珍视与罗马帝国的友谊。然而,如此重大的事务,必须由我在君士坦丁堡的上司,乃至共和国的元老院来决定。在收到明確的指令前,请恕我无法做出任何承诺。” 康斯坦丁不禁在心里暗骂,这些该死的拉丁佬,全都是一群无利不起早的烂货!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海军军官未经通报就踉蹌著衝进了议事厅,扑倒在地。 “总督大人!……船……我们的船……” 康斯坦丁对这个海军军官有点印象,两天前康斯坦丁將特拉比松所有剩余船队全都派往君士坦丁堡求援的时候,船上就有他! 看他到狼狈的样子,康斯坦丁心里瞬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船怎么了?!说清楚!” “两天前……您下令派出去……试图衝破封锁向君士坦丁堡送信的五艘船……全部……全部损失了!”军官的声音带著哭腔,“四艘被科穆寧人的舰队在风暴来临前击沉……一艘被俘……我们……我们仅存的海上力量,完了!我被海浪衝到了岸边,原本想直接由陆路去往君士坦丁堡,但是前面的据点都掛著科穆寧的旗帜,因此我只能回特拉比松……”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心头。 特拉比松的海军本来不会如此不堪一击的——几年前,伊萨克二世皇帝对保加利亚用兵时,就已將行省舰队的主力徵调一空,参与了对保加利亚沿岸地区的封锁,留下的这几艘老旧船只平日也只是在港口里象徵性地停泊,水兵疏於操练——但这毕竟是目前他们最后一点能够主动出击的力量了。 隨后,会议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贵族和官员们纷纷起身,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令人压抑的地方,回到自己相对舒適的家中。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康斯坦丁却没有动。拒绝了侍从的搀扶,並且只走了他们。 他想要跟隨著眾人一起往外走去,但来到门口却发现他们都已经步入雨中,而自己却连一把挡雨的伞都没有,只能独自一人在议事厅前面的台阶上坐下。 远处,他赖以统治这片土地的重臣和贵族,渐渐地没入雨中,再也看不清身影了。 他望著连绵不绝的雨幕,目光空洞。手指无意识地、反覆地摩挲著右手那枚象徵总督权威的戒指,但是此刻却只是感受到一股冰凉。 --- 里泽城,原属於加布拉斯家族的城主府內,同样能听到窗外滂沱的雨声。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站在窗边,望著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石板路上肆意横流。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身后传来瓦赫唐·乔尔卡泽的声音。他刚从营地巡视回来,此时正在门口用力的抖落披风上的雨水,镶钉皮甲的下摆也还在不断滴水。“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我们被困在这里,进攻特拉比松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每多拖一天,城里的敌人就多一天准备时间,下次再打,恐怕要多流不少血。” 房间內,阿维尔·阿米拉、格奥尔基,以及利奥·马夫罗卡斯都在。听到瓦赫唐的话,几人都沉默了。显然,这和他们心中想的是一样的。 “我认为,”阿莱克修斯转过身,目光扫过他的將领们,“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 屋內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眾人面面相覷。 最后还是瓦赫唐忍不住开口:“殿下,您说的我不理解……这是为什么?我们的舰队无法出动,陆军在泥泞中也会行动困难,这怎么能是机会?” “我们如果在这个时候,冒雨赶到特拉比松城下呢?”阿莱克修斯问道,“不走海路,陆路难道就完全走不通吗?” 瓦赫唐张了张嘴,想反驳陆路行军的艰难,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阿维尔接过了话头,他本身就来自山地,这种问题他显然也更有话语权:“路当然可以走。虽然风雨大,但我们可以沿著山林边缘行进,多少能避开些风头。只是……殿下,我们千辛万苦赶到城下,若是被敌人发觉,他们以逸待劳,我们疲惫之师,恐怕会吃大亏。” “我不是要去和他们进行野战的。”阿莱克修斯思索了一会说道,“也不是要攻城。现在出发的话应该可以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到。然后,我们在抵达特拉比松附近时,寻找一个隱蔽的地方休整,根据天气和敌情,再决定最终是否发动攻击。” “輜重怎么办?”瓦赫唐摸著自己湿漉漉的衣甲,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这种天气,车辆根本无法通行,辅兵也跟不上。攻城器械也没办法运过去。” “我们不需要车辆,也不需要庞大的辅兵队伍。”阿莱克修斯显然已经打好腹稿了,听完之后马上回道,“从军中挑选一千名最精锐、最悍勇的士兵。受伤的、体弱的,一概留在这里。只携带三日的乾麵饼、皮囊净水、武器和盔甲。轻装简从,急速行军。剩余的两千人留在里泽,一旦天气转好,他们立刻乘船赶往特拉比松支援。” 一直沉默的老利奥此刻忍不住站起身,一脸的担忧:“殿下,我明白您的意图,您是想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但是……这太过行险了!万一,万一城內的守军並未如我们所想的那般鬆懈,有所防备呢?这一千勇士,可能就是有去无回啊!” “这样的天气,”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不高,“我们的士兵们比敌人的更加精锐,在这样的天气下,执勤的士兵尚且会鬆懈,会躲起来休息。特拉比松城內的守军已经两天看不到我们的身影了,你觉得他们还会好好的站岗吗?” 然后阿莱克修斯继续追问道:“你们只需从纯粹的军事角度告诉我,这种做法是否具备可行性。难道,特拉比松还能在这种时候,从天上掉下一支援军?或者,他们能提前预知我们的行动,在这种恶劣天气下,派兵出城,在我们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不会。”回答他的是格奥尔基,“先不说我们出动的一千精锐,在兵力与士气上本就已经比城內那些仓促徵召的民兵们高了。我早年间还在服役的时候时就曾经驻防过特拉比松,前几年为了生计,也来这里卖过鱼。这里的守军是什么样子,我很清楚。若是他们的长官敢在这种天气里,命令士兵出城设伏,这些士兵们恐怕当场就闹起来了。” 现在连格奥尔基这个经验十足的老兵都这么说了之后,这个看似疯狂的反常举动,其军事上的可行性,经过眾人的討论之后,竟然是没有办法反驳了。 风险固然存在,但机会,似乎更大。 --- 在距离特拉比松城东面数公里的一处林木茂密的山谷里,雨水开始变得小了一些,但天空也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了。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能偶尔照亮这片大地。 此时阿莱克修斯已经重新披掛整齐,他正背靠著一棵巨大的杉树树干上,默默地嚼著麵饼,喝著清水。 在他身后,一千名精心挑选出来的战士——乔治亚的卡西吉、萨姆茨赫的山地兵、响应科穆寧號召的帝国老兵——在他身后的黑暗中,默默地检查著武器,咀嚼著硬邦邦的麵饼,恢復著白日强行军消耗的体力。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雨水落在植被与盔甲上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西方,在偶尔出现的闪电中若隱若现的特拉比松城。 “殿下要闭眼休息一会吗?”同样靠著大树干的瓦赫唐看著眼前这个才13岁的少年,最终还是不忍的开口,“殿下年纪还小,是不用陪我们一起来的。” “没事,是我让你们来冒险的,终归还是来亲眼看看才能放心。”阿莱克修斯毫不在意的回道。 瓦赫唐还要再说些什么,这时候格奥尔基走了过来。“殿下,阿维尔回来了。” 阿莱克修斯当即起身,“怎么样?”瓦赫唐知道要紧的来了,当即也不再劝说。 “殿下”阿维尔兴奋地走到阿莱克修斯面前,“果然和殿下猜的一样,城头的守军都躲在城楼里,城墙上找不到一个人。连火把都没有。我壮著胆子一直摸到了城墙底下,都没人发现我,用暗號与殿下说的那人联繫上了,约定好了开门的地点了,那人还说城楼里的守军都在咒骂守城官狄奥多西……” “好”不等阿维尔说完,阿莱克修斯直接转过身,对著所有人说道:“诸位,特拉比松就在眼前,成败在此一举!全军一分为二,阿维尔领三百本部山地部队先行出发,与內应匯合之后立即打开城门,然后不要理会其他直扑加布拉斯家族与总督所在;格奥尔基、瓦赫唐与我一起率领剩余部队扫荡城中兵营进驻城门及各处要道,控制秩序!”接著语气转冷,严肃说道,“不得胡乱杀伤其他人,严格按照命令进行!都听明白了吗!” 恰好此刻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下方一脸狂热的士兵们。 “为了殿下!”望著这个带领他们连续获得奇蹟般胜利的少年,眾人大吼道。 第十二章 特拉比松一夜下(续)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特拉比松一夜下(续) 前半夜,连日的暴雨已经渐渐小下来了一点,守城官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拖著疲惫的身躯,將军营和各处哨位都巡视了一圈。 他费尽口舌,才將那些因潮湿、寒冷以及拖欠军餉而怨声载道的士兵们暂时安抚下去。 他承诺,天一亮自己就去面见总督,明天一定为大家爭取来应得的津贴和欠薪。 回到紧挨著兵营的住所,狄奥多西將湿透的斗篷和外衣胡乱扔在椅子上。 衰老的身体早就没有了年轻时的活力,狄奥多西在思索著明天该如何向康斯坦丁总督和那个錙銖必较的財政总管开口时,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不知道睡了多久,狄奥多西被一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嘈杂声从睡眠中惊醒。 那不是雨声!是喊叫、是金属碰撞、是混乱的奔跑声! 狄奥多西猛地坐起,心臟剧烈地跳动。几十年军旅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告诉他——这绝对是敌袭,有敌人摸进来了! 他一把抓过床头的佩剑,只来得及套上一件长袍,便猛地推开房门。 但是瞬间他就停住了。 外面依旧是一片湿冷的黑暗,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熟悉的旗帜,也没有战马奔腾的声音。 但凭藉那些声音的方向、密度和特有的廝杀锐响,他瞬间做出了判断,迈开腿就要衝向雨中。 “將军!”这时几名亲兵和老兵提著剑,气喘吁吁地衝到他的屋前,脸上混杂著雨水与惊恐,“有敌人!他们……他们好像是从城里冒出来的!城门那边已经乱了!”他们在本能的驱使下来到狄奥多西的住处寻找指挥官。 “將军,敌人是谁?从哪里来的?是里泽那里的科穆寧军队吗?”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传来,他浑身湿透了,只穿了一件单衣,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寒冷或是害怕。 狄奥多西握紧了剑柄,看著这些士兵们,声音乾涩:“我不知道。” 这让他感到无力和耻辱。他连敌人是谁,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点火!”他大声下令,“看到火光就能把我们的人都聚过来!” “不能点火,將军!”刚刚还在颤抖的年轻士兵却在这个时候直接拦住了其他人,“这样敌人也会发现你的!” “这些我都知道,”狄奥多西拉住了这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充满了唏嘘,“已经是这个局势了,虽然不知道敌人是怎么进城的。但我如果不做些什么,那城中的士兵们怎么办?別说抵抗了,他们连往哪里跑都不知道。”然后对著愣在旁边的其他士兵们吼道,“还不快去点火!” 士兵们慌忙跑向不远处岗哨的火盆,伸手往里面一探,发现火盆里早就被雨水灌满了,堆在里面的木炭也是湿透冰冷,根本就不可能子再点著了。 “別管那玩意儿了!”狄奥多西吼道,“去廊下,把储备的火把和油脂取来!快!还有我房间里的角落里,也有火把。火源不够就烧我的房子!” 一阵手忙脚乱后,一支浸饱油脂的火把终於被点燃,在雨中顽强地燃烧起来,驱散了门前的一小片黑暗。 但这光芒是如此的微弱,根本无法照亮远处混乱的战场。床单、衣柜、桌子、书籍……士兵们寻找著一切能够燃烧的物品掷入其中。 一旁的狄奥多西正在亲兵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套上沉重的鎧甲。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撕开夜幕,照亮了世界。 狄奥多西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火光与电光的交界处,站立著许多的身影。 但是,狄奥多西知道,这些人不是他的士兵。 他们装备齐整,而且是不同於特拉比松守军的鎧甲,手中兵刃闪烁著寒光。 在这群人中,狄奥多西还看到了一张绝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的熟悉的脸,那张脸已经有十几年不曾见过了。 “狄奥多西……”那人向前走了几步,声音低沉,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意味,“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重名……毕竟,像我们这样的老傢伙,活下来的可不多了。” “格奥尔基百夫长……”狄奥多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再见到您。” “投降吧,狄奥多西。”格奥尔基的目光扫过狄奥多西身边那寥寥无几的而且装备简陋的士兵,“你的人都已经投降了,我们也没有再伤害他们。等到天亮,特拉比松就会迎来它新的主人。你不必为加布拉斯家族陪葬。而且那个总督,他……” “百夫长!”狄奥多西打断了他,“您还记得吗?在军团里的时候,您教导过我们,一个军人,总得有点必须坚持的东西,哪怕看起来就像个傻瓜一样。” 他转头示意亲兵將最后的臂甲系带勒紧,然后继续对著格奥尔基说道。 “康斯坦丁·加布拉斯或许不是一个值得效忠的对象,但我曾对著鹰旗与上帝发誓,守护这座城市和他脚下的土地,直至生命终结。百夫长,能在这个时候再见到您,我很高兴,真的。”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士兵们,“但这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不该死在同为罗马人的自己的剑下。请您……放过他们。” 格奥尔基记忆又回到了多年前,他知道只要是眼前的人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改了。嘆了口气之后,格奥尔基缓缓点了点头。 感受到亲兵已经帮自己完成了所有装备的穿戴,狄奥多西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雨水、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气,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格奥尔基·瓦达瑞泰!以吾主基督之名,原铁甲圣骑兵军团第十大队第五小队什长,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向你致敬!” 格奥尔基沉默地拔出了他的罗马短剑,郑重的摆出了標准的起手式。 下一刻,狄奥多西发出一声战吼,如同年轻时一样,发起了决死的衝锋。他身后那十几名被其勇气感召的亲兵,也赤红著眼睛,高举著武器,跟隨著他们將军的背影,扑向了火光边缘的严阵以待的钢铁阵列。 战斗几乎是在瞬间便结束了。 … 当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在一眾精锐的护卫下,踏著湿滑的街道走进特拉比松城时,城內的主要抵抗已经平息。 在经过一条靠近港口附近的狭窄小巷时,路边一扇木门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缝隙后面,是老渔夫米海尔和他儿子达维德惊恐的眼睛。他们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正偷偷窥视著这支在黑暗中默默行进的军队。 走在队伍中央的阿莱克修斯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转过头,视线恰好对上了门缝后达维德那双年轻而惶恐的眼睛。 阿莱克修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並朝著对方微微地点了点头。 达维德愣住了,下意识地缩回头,心臟怦怦直跳。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队伍继续前行,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东正教教堂矗立在广场旁。 与別处的黑暗寂静不同,教堂的大门洞开,里面烛火通明。摇曳的烛光下,一位身著黑色圣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廊的阴影中,手持圣经,一双眼睛透过淅淅沥沥的雨幕,落在阿莱克修斯和他身后的双头鹰旗上。 瓦赫唐警惕地按住了剑柄,上前一步。阿莱克修斯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他远远地向著老者的方向,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接著继续向前方走去。 老者依旧沉默著。 当他们路过热那亚商馆所在的街道时,这里同样亮著灯。商馆二楼一扇装饰精美的窗户后,乔万尼·德西亚正站在那里。他一身居家的长袍,手里端著一杯葡萄酒,斜靠在窗边。 看到阿莱克修斯的目光投来,他脸上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隨即举杯,向著楼下街道上的少年,敬了一杯。 隨即笑呵呵的转身,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 特拉比松总督府的议事厅,火炬被重新点燃,驱散了大厅中的阴影。 与昨日不同的是,那张象徵著最高权力的座椅上,坐著的是身披深色斗篷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康斯坦丁·加布拉斯则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坐在下首一张普通的椅子上。 厅內站满了特拉比松的贵族和官员,他们大多衣衫不整,有些人甚至只穿著睡袍,脸上混杂著惊惧、茫然和尚未消退的睡意。他们是在睡梦中被粗暴地叫醒,然后被沉默而强悍的士兵“请”到这里来的。 大厅中央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整齐地覆盖著一些白色的亚麻布,布匹之下,是阵亡者的轮廓。 最前方,並列躺著十八具尸体,为首的正是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他阵亡时仍紧握著佩剑,脸上凝固著最后衝锋时的表情。 今晚,算上他们,特拉比松城一共只倒下了一百零八人。 一名军官低声向阿莱克修斯匯报著,声音也传到一旁的康斯坦丁耳中:“……守城官狄奥多西·卡波尼安尼斯,在得知城內士兵们已经投降之后,依然拒绝了格奥尔基大人的劝降。他……他是唯一组织起有效抵抗,也是唯一战死的高级將领。” 康斯坦丁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諂媚討好、此刻却噤若寒蝉的贵族们,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更深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没想到,最终为他、为这座城市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竟然是这个他一直认为迂腐、保守、不知变通的老头子。 “狄奥多西在最后时刻的请求是,在拿下特拉比松之后希望我可以放过您,总督阁下。”阿莱克修斯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狄奥多西的遗体旁,低头注视著那张苍老而刚毅的脸。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迴荡。 康斯坦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今晚就动身吧。”阿莱克修斯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狄奥多西身上,“你和你的家族所有人。风暴还没有完全停歇,我会给你们提供马车和路上的费用。目的地是君士坦丁堡。你的侄子史蒂芬诺斯过几天就会追上你的,这点你不用担心。” 接著他挥了挥手,不再给康斯坦丁任何说话的机会。 几名士兵上前,將面如死灰的康斯坦丁以及人群中其他几位加布拉斯家族的成员带出了大厅。 阿莱克修斯走到门口,望著那几辆载著前任总督与其家族成员的马车,在雨中驶向黑暗的城门方向,隱约的哭泣声从雨幕中断断续续的传来,最后完全的消失。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大厅里那些惊魂未定的贵族。那些人的脸上写满著恐惧,总督已经走了,他们不知道面对自己的又將会是什么。 “我知道你们当中,此刻一定有人在想——”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看啊,又一个科穆寧,又一个野心勃勃的篡位者,简直和他的祖父如出一辙。』” 大厅里落针可闻,许多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对於你们內心的评判,我无意辩解。”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康斯坦丁、加布拉斯家族、特拉比松会有今天的结局,你们每个人都有逃脱不了的干係!” 紧接著阿莱克修斯脑海中不禁又浮现起狄奥多西的面容,心中没来由的一股烦闷涌了上来,顿时觉得意兴阑珊,没有了在与这些贵族们说话的性质。 人群瞬间陷入嘈杂之中,贵族们急切地想要辩解,但是在眼前少年渐渐转冷的目光下喏喏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莱克修斯在停顿了一下之后,对门口的卫兵下令:“送各位贵族们回府吧。”紧接著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是!殿下!”卫兵们齐声应喝,甲冑碰撞,发出鏗鏘之声,在空旷的大厅內激起迴响。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的吼声,让那些本就心神不寧的贵族们嚇得浑身一颤,更有几人腿脚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身旁的人的搀扶勉强站立著。 紧接著又是一股庆幸涌上心头。 隨著贵族们在士兵们的“护送”下陆续离开,阿莱克修斯的目光越过洞开的门扉,望向了外面的特拉比松。 雨,似乎小了些。 但特拉比松的夜,貌似依旧很长。 第十三章 赘婿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赘婿 敲门声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响起的。 声音是,一下,又一下,撞击在厚实的橡木门板上的。 沉闷,急促。瞬间惊醒了莱昂·齐米斯凯斯。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攥住了,骤然停止跳动。 黑暗中,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枕下,那里有一把昨晚从总督府回来之后他放进去的匕首。 身边妻子安娜的呼吸声变得紊乱,惊恐的小声呼唤著丈夫的名字。 “莱昂……我们怎么办?” “別出声。”他低声说,声音乾涩。 他掀开毯子,双脚落在冰凉的石质地板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吗。 几个小时前,总督府里那个黑髮少年冰冷的目光,驱逐康斯坦丁时仿佛毫不在意的语气,以及这之后看向自己和附近所有人时那冰冷的眼神。 这一切之后,当莱昂以为他就要向著自己以及其他贵族们挥起屠刀时,那个少年却又一反常態的直接放走了眾人。 虽然最后莱昂成功的离开了总督府,但是那个场景却仿佛如同一场噩梦在莱昂的脑中不停的迴荡著。 现在,噩梦到了他的家门口。 是昨晚放过我们之后又反悔了吗? 清算,抓捕,或许是更糟的。他仿佛已经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莱昂慢慢穿上外袍,动作缓慢。 安娜抓住他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是为了昨天议事厅的事吗?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啊……”她的声音带著哭腔。 “新主人上台,总需要一些鲜血来浇灌权力,无论有罪无罪。不过,应该也不至於会这么严重。”莱昂对妻子露出了一切安心的微笑,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並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而这个动作却耗费了他此刻大部分的力气,他的心中太不平静了。 他看了一眼在房间角落小床上依然熟睡的年幼儿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莫纳斯提里奥蒂斯家族,或者说,齐米斯凯斯家,难道连这最后一点血脉也要断送在此地了吗? 祖父当年从科洛尼亚的尸山血海中逃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让子孙死在特拉比松这样一个同样绝望的地方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走向楼梯。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沼里。 管家此刻早已守在门厅等候了,此刻他苍老的脸上同样毫无血色,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个小时前也是这样急促的敲门声,然后自己的主人与主母就被他们带走了。 现在恶魔又来了。 莱昂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后。 他自己走到门后,手放在冰冷的门閂上,停顿了片刻,终於用力拉开。 门外站著两名士兵。是跟著那个少年进入特拉比松的士兵。 他们的眼神扫过莱昂,没有任何情绪,像看著一件物品。 空气仿佛都透露著一股寒意。 就在莱昂以为下一刻士兵就要將自己带走时。 为首的士兵,喉结动了动,然后说道:“殿下命令,所有人,在日出后到市政广场集合。”语句简短,直接。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莱昂的回应,便直接转身,与同伴一起迈著规律的步伐,走向街道对面另一户贵族的宅邸。 紧接著就是一模一样的沉闷,急促的敲门声。 莱昂僵立在门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预想中的绳索、刀剑、呵斥都没有出现。 只有一句通知。就这样? 他缓缓关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方才强撑著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双腿一软,他几乎沿著门板滑坐到地上,连忙用手撑住一旁的墙壁稳住身体。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衬的亚麻衣衫,此刻紧贴著皮肤,感觉到一股黏腻。 他大口地喘著气,像是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岸上。 不是来抓他的……至少现在不是。 安娜从楼梯上衝下来,扑进他的怀里,低声啜泣起来。莱昂下意识地环住她,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单薄肩膀的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看到老管家此刻也明显鬆了一口气,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没事了,安娜,没事了……”他喃喃著,声音依旧有些发虚。 他扶著妻子,脚步虚浮地走回客厅,瘫坐在椅子上。 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伴隨著虚脱感,他不禁陷入了思考,不杀人,甚至一个清算的都没有,至少目前没有。 看这个样子,应该是打算明早將全城的头面人物驱赶到广场上。为什么? 那个名叫阿莱克修斯的科穆寧小子,他想干什么? 莱昂的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昨夜他也在总督府的议事厅,亲眼看著康斯坦丁·加布拉斯是如何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被押送离开。这之后按照自己的理解应该是会著手对贵族的敲打,但是剧情却明显偏离了既定的航线。 这样一个人,在一夜之间拿下城市,掌控了绝对武力之后,本可以借著这个时机有选择的清除一些障碍的,但是他现在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召集开会? 答案似乎只有两个:一个是他需要合作,並且是最快速的展开合作,能直接让整个地区最快能够为他所用的。他需要人来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需要税收,需要秩序,需要本地人的知识,甚至需要一面合法的幌子。屠杀只能带来恐惧和更激烈的反抗,而合作,哪怕是强迫下的合作,才能带来统治的根基。他不是一个流寇,他是一个有著明確政治目標的爭夺者。 第二个的话,那他就真的是和他祖父一样,打算先耍我们一顿,然后再杀。 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莱昂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么,自己该如何应对? 主动投靠?在这个一切都尚未明朗的清晨,第一个跳出去的人,或许能博得头彩,但更可能成为眾矢之的,或者在新主决策失误时,成为最先被拋弃的棋子。 莱昂·齐米斯凯斯,或者说,莱昂·莫纳斯提里奥蒂斯,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了一时意气或空头许诺而热血上涌的年轻人了。 隱忍,观望。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去广场,混在人群中,仔细观察。看那个少年的言行,看他如何处理可能的挑衅,看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看他的军队纪律如何,看他是否真的像他宣称的那样,与眾不同吗。 “莱昂……”安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已经停止了哭泣,用一块手帕擦拭著眼角,担忧地看著他。“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要去广场吗?” 她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万千中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他看著她担忧的面容,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安娜的发间有淡淡的迷迭香气息,这是他熟悉的、代表著安寧和家的味道。 而他的家,那还要回到二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小,父亲指著掛在书房墙壁上的一幅陈旧羊皮地图,地图上靠近科洛尼亚附近的一个点被用红墨水圈出,顏色已经黯淡。“那里,莱昂,是我们莫纳斯提里奥蒂斯家族世代守护的地方。”父亲的声音总是带著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的曾祖父战死在那里,我们家族的祖先……在曼齐克特之后的混乱中,一直守著那座摇摇欲坠的城堡。有人说他们为了不被异教徒屠戮,甚至向突厥的贝伊低了头,在表面上……暂时背弃了信仰。”父亲说到这里时会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谁听去。 “后来城堡还是破了,你的祖父带著家族中所剩不多的人,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九死一生才到了特拉比松。是当时还只是助祭的大主教,亲自在特拉比松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里为他主持了重新受洗的仪式,洗刷了……污名。” 家族的命运从此改变。祖父用带出来的一些金银细软和关於东方商路的知识,组建了一支小商队,艰难地重新立足。莫纳斯提里奥蒂斯这个姓氏,从一方守护者,变成了需要靠经商和谨慎联姻才能生存下去的“异乡人”。 童年的莱昂,也曾经歷过商队带回奇珍异宝、家中宾客盈门的短暂风光。 他跟著商队的老人学过几句突厥语,还从他们的口中听到过里海对岸的故事。 但好景不长。在他十岁那年,一支前往南方的商队连同货物,被一只强大的突厥部落劫掠了,血本无归。 家族的经济支柱瞬间崩塌。债主上门,世態炎凉。曾经的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那个异教徒的孙子”、“商贩之子”,这些称呼开始如影隨形。 骄傲的父亲一病不起,鬱鬱而终。 为了生存,为了保住家族最后一点顏面和宅邸,十五岁的他,在族中长辈的安排下,抹去了莫纳斯提里奥蒂斯这个承载著荣光与耻辱的姓氏,入赘了本地一个经营穀物和橄欖油的富商齐米斯凯斯家。 他还记得婚礼上,某些贵族宾客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 幸运的是,安娜是善良的,她的父母,他那对前几年才故去的岳父母,对他虽不热络,却也给予了基本的尊重,甚至在临终前,同意了他未来的子嗣中可以选取一人重新继承“莫纳斯提里奥蒂斯”这个姓氏。 赘婿。 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曾经的抱负,也让他看透了这特拉比松城中的人情冷暖。 他空有从家族歷史和商队见闻中积累的见识,对安纳托利亚高原乃至更东方局势的了解,却只能在加布拉斯的宫廷里做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他的建议无人倾听,他的才能被身份所掩盖。 他轻轻地拍著安娜的背,节奏缓慢且轻柔。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最终陷入了疲惫后的睡眠,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著,仿佛在梦中也在担忧。 窗外的天色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色了,雨也已经完全停了。 零星的水珠从屋檐滴落,敲打在楼下庭院里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莱昂非常清醒,毫无睡意。 未来的道路就如同这他拉比松的局势一般,迷雾重重,难以看清。 他不知道自己,以及这个勉强维繫的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最终会飘向何方。 他轻轻地將安娜抱起,回到臥室,放平在床上,为她盖好毯子。 然后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挑选著今早集会需要穿著的衣服。 衣柜中有著这样一件衣服,这是一件深蓝色的羊毛束腰外衣,边缘用简单的银线绣著几何纹样。这是当年他迎娶安娜时,用家族最后一点积蓄置办的。 他的目光在这件衣服上停留了许久。 第十四章 大主教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大主教 雨水在黎明前彻底停歇,但厚重的云层依旧遮蔽了天空。 特拉比松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有著巨大的穹顶和厚重的石砌墙壁。充满了肃穆的气息。 教堂中,圣障前长明灯的火焰在不停地跳动著,將金色马赛克镶嵌的圣像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年轻的助祭斯蒂法诺斯脚步匆匆地穿过侧廊,脚下的石板因为潮湿而反射著微光。 他停在主教净室门外,紧接著抬手轻轻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进来。”门內传来格里高利大主教平静的声音。 斯蒂法诺斯推门而入,净室內只点著一盏橄欖油灯,光线昏暗。 大主教正坐在一张堆满羊皮卷的书案后,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整个室內只有大主教面前书桌上的镶宝石十字架偶尔在灯光下闪烁著一点微光。 “阁下,”斯蒂法诺斯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他来了。就在主礼拜堂。他没有带士兵,隨行的只有一位老者,那老者等在教堂大门外。他……他只是在圣障前祷告。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吗?” 格里高利大主教的目光从面前的经文上缓缓抬起,看向年轻的助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在刀剑决定城市归属之后,胜利者必然会来到上帝在人间的居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思考的並非见或不见,而是这位以如此突兀方式归来的科穆寧后裔,会以何种姿態出现。 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缓缓站起身,黑色的袍袖垂落,將桌子上的镶宝石十字架拿起来,掛在胸前。“带我去见他。”他的声音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主礼拜堂空旷而幽深。或许是为了更好的展现上帝的威严,在巨大的穹顶之下,个人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格里高利大主教步入其中,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个跪在圣障前、位於教堂中心位置的瘦削身影。 阿莱克修斯脱去了更早一些时刻大主教与他第一次相见时候的戎装,只穿著一件深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羊毛长袍,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虔诚信徒。 大主教步履沉稳地走到他身侧,並未打扰他的祷告,只是静静地站著。 过了一会儿,阿莱克修斯似乎结束了默祷,他划了一个十字,缓缓站起身,转向大主教。 “殿下,”格里高利大主教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產生轻微的迴响,打破了寂静,“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巴比伦王的故事。” “那时,巴比伦王巴拉但的儿子伯沙差派使者,带著书信和礼物,来见犹大王希西家,祝贺他从病中痊癒。希西家听从使者的话,就把他宝库的金子、银子、香料、贵重的膏油,和他武库的一切军器,並他所有的財宝,都给他们看。他家中和全国之內,希西家没有一样不给他们看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阿莱克修斯的脸上停留。 “於是,先知以赛亚来到希西家王那里,对他说:『你要听万军之耶和华的话:日子必到,凡你家里所有的,並你列祖积蓄到如今的,都要被掳到巴比伦去,不留下一样。这是耶和华说的。』” 毕竟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无论是原主的记忆还是阿莱克修斯后来的学习,都让他瞬间明白了大主教的意思。 大主教刚刚说的是《列王纪下20:12-18》的故事,即“巴比伦使节到访”事件。 说的是犹大王希西家病癒后,巴比伦的使者前来祝贺。希西家出於骄傲,將国库、军械库中的所有財富和珍宝都向使者展示,无一隱瞒。先知以赛亚於是前来预言:所有这些財富,连同他的后代,都將被掳到巴比伦去。 看来大主教是借著这个故事问自己,特拉比松就像是希西家一样,像自己展示了所有,而作为决定这一切的巴比伦王也就是自己,是决定要做掠夺一切的巴比伦,还是带来秩序的统治者,对他以及这座城市到底是什么想法。 阿莱克修斯静静地听著,思索了片刻后,迎著大主教的目光,阿莱克修斯开口道。 “感谢您分享这智慧的篇章,大主教阁下。这確实发人深省。我也想向您讲述一段关於回归与和解的旅程。”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开始敘述。 “雅各举目观看,见以扫来了,后头跟著四百人。他就把孩子们分开,交给利亚、拉结和两个使女。並且叫两个使女和她们的孩子在前头,利亚和她的孩子在后头,拉结和约瑟在尽后头。他自己在他们前头过去,一连七次俯伏在地,才就近他哥哥。” “以扫跑来迎接他,將他抱住,又搂著他的颈项与他亲嘴,两个人就哭了。”阿莱克修斯继续说道,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平静的看著大主教,“雅各说:『……我若在你眼前蒙恩,就求你从我手里收下这礼物,因为我见了你的面,如同见了上帝的面,並且你容纳了我。求你收下我带来给你的礼物,因为上帝恩待我,使我充足。』雅各再三地求他,他才收下了。” 阿莱克修斯说的这个故事,出自《创世记 33:1-11》雅各与以扫重逢。 说的是作为弟弟的雅各曾经欺骗了兄长以扫,多年后雅各回来了,重逢的时刻雅各带著礼物请求著哥哥的原谅,期望的是回归和重逢,並且故事中的哥哥以扫也主动的跑过来拥抱了弟弟。 阿莱克修斯借著这个故事回答大主教。 雅各。那个曾经欺骗兄长、被迫流亡的归家者。他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態回归,而是带著谦卑、礼物,以及对和解的渴望。 阿莱克修斯將自己比做归家的雅各,將特拉比松乃至整个罗马帝国视为兄长“以扫”。科穆寧家族或许曾有诸如安德罗尼卡的暴政这种“欺骗”,但如今他带来的是“礼物”(秩序、保护、对正统的恢復等等),寻求的是“拥抱”与“和解”,而非巴比伦式的掠夺与毁灭。 格里高利大主教深深的凝视著面前的阿莱克修斯。 巴比伦的警告,得到了雅各的回应。掠夺者与归家者,是截然不同的身份。 眼前的少年,不仅听懂了他的警告,更用一个同样古老的故事不仅回应了他,还向他展示了自己的“礼物”。 他沉默了半晌,笼罩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张力似乎缓和了些许。 大主教微微侧身,向通往侧翼走廊的方向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主礼拜堂是向所有信徒敞开的大门。不过,旁边有一处专为静思准备的小祈祷室,那里……离上帝更近,或许更適合迷途的羔羊倾听上帝的心声。” 阿莱克修斯微微頷首:“谨遵您的指引。” --- 小祈祷室异常狭小,四壁是光禿禿的石墙,唯一的陈设是一个简单的木质十字架和一盏放在壁龕里的油灯。 跳动的火苗是室內唯一的光源,將两人的影子拉长的投在墙上。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阿莱克修斯深深一躬,在得到许可后,於大主教对面的椅子上恭敬地坐下。 阿莱克修斯知道此时到了重头戏的时候了,但如何开口確实要深思熟虑。 如果直接提出让大主教出席今早的广场集会,在自己没有彻底解决来自君士坦丁堡第一波的报復之前,大主教绝对不会答应的。 那就只能从其他方向了。 “尊敬的大主教阁下,感谢您在深夜仍愿意见我。我近日在灵修中,被一个关於『恩宠』的疑问深深困扰,它关乎我的灵魂能否得见真光。我渴望能得到您的指点,这对我而言,远比任何世俗的事务更重要。”阿莱克修斯试探著开口。 格里高利温和地点头,拋开他的身份,他此刻就是一个慈祥的神父,“孩子,能为此事困扰,本身便是恩宠已在你心中工作的跡象。说吧,在上帝面前,我们皆是寻求真理的弟兄。” 阿莱克修斯开口,“我们通过圣礼领受上帝的恩宠。但在领受圣体后的巨大平安褪去后,我常陷入更深的焦虑。我们常说『保有恩宠』,但这份恩宠,究竟是一种我们能够持守的『状態』,还是一种……需要我们每时每刻以全部身心去回应和捕捉的『相遇』?” 大主教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讚许,几乎不假思索地回应,“你触及了核心。將恩宠视为可被『占有』的静止之物,是灵魂的致命傲慢。它更像是呼吸——你不能吸入一口气,便宣称自己『占有』了空气,然后停止呼吸。上帝的恩宠是涌流不息的活泉,而非可被装入行囊的乾粮。” 阿莱克修斯仿佛受到鼓舞,身体微微前倾,引用了七世纪的教父,懺悔者圣马克西姆的学说:“圣马克西姆曾深刻阐述,上帝的恩宠与人的自由意志如同双翼。恩宠始终在召唤,但需要我们以『皈依』来回应。这是否意味著,恩宠的显现,不在於一次性的、静態的『拥有』,而在於一个动態的、持续的『转向上帝』的过程?” 阿莱克修斯说的这个是早期教父们反覆辩论的核心——恩宠的本质,以及个人自由意志在其中的角色。 大主教的目光在此刻闪烁的灯火下显得深邃起来。他也在思考阿莱克修斯说的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图,为何是“恩宠”呢?因此他並没有立刻回復,决定再听听看。 阿莱克修斯也没有觉得大主教会回答他,他继续沿著自己设定的路径前行。 “那么,这是否意味著,”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变得更低,更专注,“一个人是否处於恩宠之中,外人无法妄断,唯有上帝洞察其內心最深处那持续不断的、挣扎著的皈依意愿?外在的仪式是恩宠的管道,但並非恩宠本身的確据?” 格里高利大主教静静地听著,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此刻放在膝上、微微交叉的双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还是决定按照教义来解释。 “很好,你已自己找到了钥匙。恩宠的临在,不以其带来的『感觉』为確据,而以灵魂那持续不断的『转向』意愿为標记。一个在挣扎中仍渴望转向上帝的灵魂,远比一个在麻木中自认为『平安』的灵魂,更接近恩宠的真諦。” 说完这句话之后,大主教就瞬间明白了这番论述最终將导向何处了。 “感谢您,阁下。这光照亮了我內心的迷雾。这让我想到,若个人的得救在於这持续的、挣扎著的『转向』,那么教会——这所『灵性医院』——其真正的使命,或许並非宣告谁已『痊癒』,而是守护每一个承认自己『患病』並渴望『转向』的灵魂,为他们提供永不关闭的港湾。” “因此,阁下,”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恳切,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真诚地望向大主教,“我在此恳求您。我想到,在此刻的特拉比松,在这晨光將至的时刻,必然有许多和我一样,因世事的骤变而感到迷茫、恐惧,在信仰中挣扎顛簸的灵魂。他们或许正渴望一丝来自上帝的慰藉,一盏能够照亮前方些许道路的灯。”阿莱克修斯谦卑的低下了头。 “我恳请您,在不久之后,能够移步广场。並非为了任何世俗的权谋与事务,仅仅是以您作为上帝牧者的神圣身份,用您的祈祷、您的话语,甚至仅仅是您的在场,去给予这些迷惘的羊群一次坚定的『牧灵关怀』。您的出现,您的指引,或许就能帮助他们,在这充满不確定的时刻,完成一次微小的、却是决定性的、朝向上帝的『转向』。” 他將最终的请求,一直完美的隱藏在了之前所有关於恩宠、皈依和教会职责的神学论述之中。 这不是政治要求,这是一个迷途羔羊为其他羔羊发出的、基於信仰的恳求。 拒绝这个请求,就等於否定了大主教自身存在的核心意义。 小祈祷室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格里高利大主教垂著眼瞼,仿佛在凝视著地面石板的纹路,又仿佛在与內心深处的权衡对话。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阿莱克修斯脸上,仿佛要穿透面前少年的面容,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上帝的羊群,確实需要牧人的指引,尤其是在风雨飘摇的时刻。”他的声音低沉,却又带著坚定的说道,“我会前往广场。” 没有更多的言语。应允,仅仅是因为这是牧者的职责。 阿莱克修斯深深地低下头,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感谢您,尊敬的大主教。愿上帝保佑您,也保佑特拉比松。” 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之后,阿莱克修斯不再多言,转身,打开了祈祷室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迴廊中渐行渐远。 年轻的助祭斯蒂法诺斯一直焦急地守在外面,看到阿莱克修斯与那位一直等候在外的老者一同离开,他立刻快步走进小祈祷室。 “阁下!您……您怎么能答应他?他是叛军!是安格洛斯家族通缉的要犯!他的到来本身就是对帝国的分裂!我们怎能……” 格里高利大主教抬起一只手,轻轻的向后挥了挥。斯蒂法诺斯的话语戛然而止,隨后恭敬的退下。 大主教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阿莱克修斯离去的方向。 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的决定。 正如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上帝的存在。 虽然確实被这个孩子用职责给套住了,但这本身就是他的职责。 牧者走向他的羊群,需要理由吗? 第十五章 使者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使者 就在阿莱克修斯从圣索菲亚大教堂回到总督府的时候。一艘船壳上带著几道新鲜深痕的双桅快船,在引航小艇的引导下,缓缓地靠上了码头。 它的风帆上还打著几块新的补丁,一根副桅也明显是临时用缆绳捆绑固定的,看来整条船前不久应该是遭遇了难以想像的风暴。 阿纳斯塔修斯·布兰斯是船上第一个下来並踏上了码头的。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癯,衣著考究。但他此刻的状態却很差,外袍被海水和盐渍弄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 他本身就有些晕船,单纯的晕船或许不会將他弄得这么狼狈的,但是如果加上风暴呢。 他身后还跟著两人,一个年轻些的正在活动僵硬的手脚,另一个年长的则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总算是到了……”年轻隨从低声嘟囔,声音里带著解脱,“谁知道黑海上会掛这么大的风,我还以为我们要葬身鱼腹了。” “別说了,马可。”阿纳斯塔修斯头也不回地说道,“抓紧时间。这地方眼看就要成为战场了,我们越快完成任务,就能越快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港口区,工人们正在清理一些杂物,几队士兵在巡逻,秩序似乎……还挺井然有序的。 紧接著地抬头望向城墙方向,看到几名士兵正在主城楼的旗杆旁忙碌,一面叠起的巨大旗帜正在被缓缓升起,看不清具体图案。“看来加布拉斯总督正在更换旗帜,也许是前几日的风暴损坏了旧的。”他心中暗忖,並未深思。 年长的那个低声道:“大人,看这些士兵,步伐沉稳,装备齐整,眼神里有股子狠劲。如果特拉比松的守军都是这般模样,那科穆寧家的那个小鬼估计这一辈子都別想登上特拉比松的城墙。” 阿纳斯塔修斯微微頷首,这算是糟糕旅途中唯一的好消息。坚固的城防和精锐的守军,意味著他送达命令、督促加布拉斯主动清剿科穆寧残部的任务时也会顺利很多。 他离开君士坦丁堡时,皇帝刚刚收到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与乔治亚女王塔玛尔寄到的信,隨后皇帝大怒。 不仅是因为对方在信中將皇帝大骂了一通,更是因为皇帝才刚刚继位,这个科穆寧的阿莱克修斯他就跳了出来,还在乔治亚边境地带聚集了一群流亡者和佣兵,正准备进攻帝国的东部边疆。 他这趟差事,就是代表皇帝前来施压和监军的,敦促康斯坦丁总督儘快解决这只科穆寧的叛军。 “走吧,去总督府。”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袍,试图恢復一些帝国官员的体面,率先向城门走去。 特拉比松的城门洞开著,但守卫森严。 把守城门的士兵穿著镶钉皮甲,外罩锁子衫,头盔的样式带著明显的高加索风格,与阿纳斯塔修斯熟悉的帝国禁卫军或者巴尔干地区的其他军区士兵的装备有著明显的不同。 阿纳斯塔修斯上前,对守门的军官说道:“我们有紧急公务,需要前往总督府。请指明道路。”他依然保持著在君士坦丁堡宫廷文书房里学来的腔调。 这时待在一旁的军官听到声音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名隨从,然后对他说道:“跟著他们吧。”他挥手招来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地“站”在了阿纳斯塔修斯三人身边。“送他们去总督府。” 阿纳斯塔修斯心中掠过一丝不悦,“这是在干什么,押送吗?”这让他感到被冒犯了。 但他旋即释然,边疆行省,又是战时,谨慎些也属正常。 他还注意到军官对旁边一名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名士兵立刻转身,快步向城內跑去,大概是去通报了吧,还算懂点规矩。 隨著一路总督府前去,阿纳斯塔修斯也在观察者这座帝国东部最重要的据点。 街道还算整洁,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没有什么行人。 一处街角的木製摊位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残骸尚未完全清理乾净。 另一处巷口的石墙上,有几道清晰的、像是刀斧猛烈劈砍留下的新鲜白痕。 几个市民模样的人正在一名士兵的指挥下,用沙土覆盖地面上几片深褐色的、难以清洗的污渍。 阿纳斯塔修斯的眉头微微蹙起。战备工作做得如此彻底?清理射界,加固街垒,甚至……像是在处理血跡? 加布拉斯总督的备战决心,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坚决啊,看来这次的任务会很轻鬆。 虽然在一些公共建筑的廊柱上看到了一些帝国双头鹰的徽记,但这有什么,君士坦丁堡各处也有这些双头鹰的徽记。 然而,越往城市中心走,这种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多了起来。 巡逻的士兵小队人数不多,但他们的装备制式……似乎混杂了不少乔治亚那边的元素。好在也有身著帝国盔甲的士兵不时的出现。 阿纳斯塔修斯心想,也许是总督为了增强城防,特意僱佣的外籍佣兵。毕竟,帝国国库空虚,各地总督自行募兵也是常有的事。 前方不远处一座东正教教堂的圆顶在暗沉沉的天空下反射著微弱的光,吸引了阿纳斯塔修斯的视线,那是圣尤金尼奥斯教堂,特拉比松的守护神圣地。 一切都很正常,阿纳斯塔修斯心中默念著。 当他们转过一个弯,宏伟的总督府建筑出现在街道尽头时,阿纳斯塔修斯的目光却猛地凝固了。 在总督府主楼正门前,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雨后微湿的空气中缓缓飘扬。旗帜是鲜明的黄底,上面绣著黑色的双头鹰。 但那鹰……和他熟悉的、离开君士坦丁堡时隨处可见的帝国鹰徽,不一样! 安格洛斯家族上台之后,为了与科穆寧家族做出区別,已经將原来的鹰徽做了一定的调整,作为君士坦丁堡出身的官员,阿纳斯塔修斯对於帝国的各种鹰徽造型都十分的熟悉。 而眼前这面旗帜上的双头鹰!鹰首昂起,姿態更为古朴、凶猛! 这是……科穆寧家族的鹰旗!是曼努埃尔皇帝时代,乃至更早的科穆寧君主们使用的样式! 一瞬间,仿佛一道惊雷在阿纳斯塔修斯脑海中炸响。 港口那些士兵陌生的口音和盔甲…… 城內那些更像是激烈进攻而非静態防守留下的痕跡…… 那些被他下意识归为“帝国传统”的鹰徽,此刻想来,图案似乎都更接近眼前这面更加古老、也更加凶猛的鹰…… 还有这面高悬在总督府上,宣示著绝对主权的科穆寧旗帜…… 所有的一起其实早就告诉他了,所有被他用“备战”、“佣兵”、“传统”等理由强行压下的疑点,在这一刻匯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彻底衝垮了他赖以认知这个世界的堤坝。 特拉比松,已经陷落了。就在他航行於风暴中的这几周里。 不是即將成为战场,而是战爭已经结束了! 他不是来督促备战的,而是直接一头闯入了征服者的巢穴!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瞬间袭来,他感觉双脚发软,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边年轻隨从的胳膊,才勉强站稳,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冰冷的汗珠。 就在这时,总督府那在他看来仿佛巨龙的恐怖巢穴般的內部,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那是一个头髮灰白、面容饱经风霜的老兵,他穿著一身歷经风霜的帝国制式锁甲。 老人正是格奥尔基,他早已接到士兵的通知,等候在这里了。 格奥尔基对两旁押送的士兵说道: “把这几位从君士坦丁堡远道而来的『贵客』,先请进去把。毕竟他们在总督府还有要事。” …… 总督府,原本属於康斯坦丁·加布拉斯的办公厅內。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书案上除了几捲地图和文件,此刻还平放著一卷刚刚送达的、用紫色蜡漆仔细封印的羊皮纸信件。蜡漆上,阿列克塞·安格洛斯的印章清晰可见。 阿莱克修斯拿起一柄小巧锋利的银质拆信刀,动作平稳地將那坚硬的紫色蜡漆划开。 他展开信纸,目光快速的扫过上面一行行的希腊文。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后,他將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抬起眼,看向格奥尔基。 “那三个人,”他的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办公厅里,“安顿好了?” “是的,殿下。”格奥尔基微微躬身,“他们坚持要求获得与其帝国使者身份相符的待遇。” 阿莱克修斯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刚刚被他取下的蜡漆上的阿列克塞·安格洛斯的印章上敲击了两下。 “可以。告诉他们,他们的安全会得到保障。”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看著城市中央的那座市政广场,“毕竟,等会他们需要以最好的状態,出席这场盛大的集会,向帝国忠诚的子民们,宣读来自君士坦丁堡皇帝的詔书。” 格奥尔基是时表达了自己的忧虑:“殿下,您的意思是……要他们当眾宣读那封信?” “是的。”阿莱克修斯回答得极快,他的目光依旧看著窗外,“皇帝陛下给帝国忠诚子民们的命令,理应让所有人都听到。” “这……是否太过行险?”格奥尔基的声音带著谨慎,“消息一旦以这种方式公开,可能会引发我们无法预料的骚动。是否先將这些人控制住,或者直接將消息给按下……” 阿莱克修斯摇了摇头,打断了老百夫长的话。 “百夫长,堵不如疏。君士坦丁堡说了什么,市民们迟早都会知道。与其让它在暗巷里发酵成各种扭曲的谣言,不如我们亲手把它放在阳光下。”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封信的某个段落上。 “虽然,这三位使者的到来,是个纯粹的意外,也完全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但这封信……或许可以被我们利用起来”,阿莱克修斯站起身走到办公厅旁的的小间,躺在那张刚刚收拾乾净床上闭上眼睛,“两个小时后记得叫醒我,议程得改一改了。” 不一会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太累了。 第十六章 上帝在注视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上帝在注视 今天醒来早晨耳边再也没有了恼人的雨声和风声,连续几日被闷在屋里的人们。高兴的推开家门,呼吸一口带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凉丝丝的空气。 渔夫老米海尔和儿子达维德收拾著门前被风吹乱的杂物,麵包师傅尼古拉斯则忙著把受潮的木柴搬到街上,指望那迟迟不露脸的太阳。“这鬼天气,再下几天,麵粉都要长霉了。”他嘟囔著,抬头望天,却猛地愣住了。 “爸……那天在船上的旗子……”达维德的声音带著迟疑,手指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远处总督府上方,那面熟悉的、属於加布拉斯家族的旗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天达维德与父亲在港口看到的那面黄底子上绣著黑色双头鹰的旗帜。也是昨晚看到的那面。 由於昨晚的战斗发生的过快,范围也限制的足够的小,只有部分市民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大部分市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一觉醒来发现整个城市已经在一夜之间换了新的统治者,不安的情绪就像水面的涟漪,在早起的人们中间快速的扩散著。 窃窃私语声在潮湿的街道上渐渐瀰漫开来。 很快,金属的战靴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打断了眾人的议论声。 一队队士兵出现在各条街道的入口。市民们下意识地后退,聚拢在一起,眼中充满了恐惧,他们惧怕这些士兵会对他们做些什么。 然而,这些士兵並未如预想中那样冲入民居抢掠。 为首的一名军官登上一个台阶,用带著口音但足够清晰的希腊语高声宣布:“奉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殿下与大主教格里高利之命!所有市民,即刻前往市政广场集合!殿下有要事宣告!” 命令被重复著,士兵们开始疏导人群。 虽然这中间並没有参杂暴力,但对於局势不明的普通人来说疏导依然带有极大的威慑。 人们互相看著,在士兵目光的注视下,又或许是士兵们口中格里高利大主教的名字多少给了是名门一丝安全感,市民们开始沉默地向著城市中心的广场涌去。 市政广场上,人群被无形地分割开来,黑压压的普通市民挤在中央的空地上。 西侧带有廊檐的高台下,是特拉比松的贵族和他们的家眷,他们衣著华丽,但大多脸色苍白,神情惶恐,彼此间用极低的声音交换著各自的不安的。 莱昂·齐米斯凯斯独自站在这个群体最边缘的角落,身边空出一小圈空地,仿佛他周身是有什么不可接触之物。见到这个情景,莱昂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些道貌岸然的小人,迟早有一天会让他们哭著向自己求饶! 东侧,是以格里高利大主教为首的教士团体,他们身著黑袍,全程肃立无言,与躁动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大主教手持权杖,眼帘低垂,口中不停的在默念著什么。 所有人在到达市政广场后,他们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高台上那幅巨大的画像所吸引。 那是一个头戴皇冠、身著紫袍的中年男子画像,色彩因年代久远而有些黯淡,但画中人的威严与气度依旧扑面而来。 “那是谁?”一个年轻人低声问身边的同伴。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 旁边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伸出粗糙的手抹了把脸,混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了水光。他喃喃道:“是曼努埃尔……曼努埃尔皇帝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引起了附近一圈人的骚动。 年轻一辈大多面面相覷,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不知道曼努埃尔是谁。 而更多上了年纪的人,则纷纷陷入了沉默,脸上流露出复杂难言的神情。有些年纪大的甚至低声抽泣起来。 “老米特里达梯,你哭什么?”一个相熟的商人问道。 老兵用力眨了眨眼,努力的抬头不让眼泪流出眼眶,声音沙哑:“曼努埃尔皇帝的时代……那时候,我们的军队还能够直接进入安纳托利亚內陆地区的山谷之中,甚至更远……陆上是罗马的军队,海上是罗马的舰队,沿岸是罗马的堡垒……哪像现在,突厥人的马蹄就在南边的山脉后面,我们连家门口的海域都要提心弔胆,税收也一年比一年重……现在更是连特拉比松都……沦陷了……要靠一个……一个孩子来决定命运了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往日荣光的追忆和对未来不確定的恐惧感。 一股怀旧、感伤,以及对现实无奈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登上了高台。他很年轻,甚至可以说还是个少年。 深色的头髮,挺秀的鼻樑,以及科穆寧標誌性的深色眼眸。 他,就是这一切变故的中心,阿莱克修斯·科穆寧。 当他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时,原本嘈杂的广场浅浅的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开口,紧接著广场边缘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士兵“护送”著三个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虽然脸色苍白,但依旧强撑著昂著头,正是使者阿纳斯塔修斯·布兰斯。他身后的两名副使则显得惊慌失措,尤其是其中年轻的那个,几乎是被半推著前行。 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士兵们,將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来自君士坦丁堡皇帝的使者,请到台上来。” 三人被带到了台上,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阿莱克修斯看向他们,语气平和:“尊敬的使者,请吧,向特拉比松的人民,宣读你们带来的,来自君士坦丁堡皇帝的命令。” 阿纳斯塔修斯紧闭著嘴,眼神愤怒地瞪著阿莱克修斯,一言不发。 “读。”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冷了一分。 压力如同实质般涌来。年轻的马可浑身发抖,求助似的看向阿纳斯塔修斯,后者却只是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看来正使大人旅途劳顿,还没有休息好。”阿莱克修斯的目光转向马可,“那么,这位副使阁下能否由你代劳呢。” 马可嚇得一哆嗦,眼前的这哪里是人畜无害的少年,阿莱克修斯虽然是笑著,但在马可的眼中,这简直就是撒旦!他几乎瞬间就要瘫软下去了,却被身后的士兵直接架住。 “拿著信,读。”阿莱克修斯命令道,直接將那捲带著紫色火漆的羊皮纸递到了马可的面前。 马可颤抖著接过羊皮纸,展开。他的手抖得厉害,羊皮纸发出哗啦的声响。 “致……致朕忠诚的……特拉比松总督,康斯坦丁·加布拉斯……”他的声音细若蚊蚋,而且断续不清。 “大声点!”格奥尔基听的直皱眉头,在马可的身后喝道。 马可一个激灵,声音提高了一些:“科穆寧余孽阿莱克修斯……狼子野心,勾结乔治亚蛮族,图谋不轨……朕命你……即刻发兵清剿,务必生擒此獠,押送……押送君士坦丁堡……” 他读到此处,偷偷抬眼看了下阿莱克修斯,见对方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心中一寒,继续往下念,声音却越来越低:“……为筹措平叛军资,特准你……於特拉比松行省,加征战时特別税……所有过往商船,关税提高三成,城內商税……提高两成……事成之后,朕……朕会考虑……重新划定热那亚人之贸易特权……” 最后几句话,瞬间在广场上炸开了锅! “加税?三成?!” “还要给热那亚人更多好处?那我们怎么办?” “皇帝是要逼死我们吗!” 商人和市民们的愤怒瞬间被点燃,喧譁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 这封信,確定是对著眼前这个科穆寧的少年发的吗?不是衝著自己的腰包来的吗? 阿纳斯塔修斯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屈辱和绝望的神色。 马可则彻底瘫软在地,信纸也飘落一旁。 阿莱克修斯任由这愤怒的声浪持续了好一会,才缓缓抬起手。 並没有呼喊,但当他抬手时,广场上的声音竟奇蹟般地开始平息。 或许是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个刚刚被皇帝命令“生擒”的皇子,会说些什么吧。 然而,阿莱克修斯却没有立刻回应信件的內容。他的目光越过喧囂的人群,投向了东侧那群黑色的身影,最终定格在格里高利大主教身上。 “尊敬的大主教阁下。我有一个困惑,希望能得到您,作为上帝僕人的指引。” “一个通过刺瞎並囚禁自己亲弟弟而篡夺他的位置的人,能否称得上是一名蒙主眷顾的、合法的统治者?” 大主教握著权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眼帘,目光复杂地看了阿莱克修斯一眼,沉默著。 果然昨晚就不应该答应他出席今早的集会的。 阿莱克修斯等了几息,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一个公然劫掠献给阿索斯圣山,属於上帝的財物,以充作自己军资的人,能否称得上是正信的守护者,上帝的羔羊?”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了,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些隱秘且骇人听闻的罪行,可从来没有听到过。 对普通市民而言,这几句话带来的衝击力远比一纸加税詔书来得要更加的强烈。 大主教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不能违背基本的教义,也无法在公开场合为这样的行为辩护。 阿莱克修斯往大主教的方向走进了一步,声音提高,再次追问道:“大主教阁下,请您回答我!这样的行为,是否符合上帝的教诲,能否得到教会的祝福?!” 格里高利大主教缓缓抬起头,他看了一眼阿莱克修斯,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警告,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面向眾人,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不能。” “《圣经》里说,『暴力篡夺者,其位不永』。而褻瀆献於上帝之物,等同於褻瀆上帝本身。此等行径,无疑使灵魂远离了主的恩宠与救赎。” 阿莱克修斯和大主教都没有说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就在这时,全程一直压抑著怒火的使者阿纳斯塔修斯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住口!你这叛贼!你有什么资格质问大主教!质问皇帝!別忘了,你身上流淌著的,不只是和曼努埃尔皇帝一样的血,还有暴君安德罗尼卡的血!你的祖父,那个在赛马场被罗马人民撕成碎片的屠夫!你的血脉里,就带著残忍与背叛!”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阿莱克修斯最大的,也是最无法迴避的过错。 也刺中了所有了解那段歷史的人。 广场上刚刚平息的声浪再次涌起,无数道目光带著怀疑、惊惧重新聚焦在少年身上。 莱昂在角落里眯起了眼睛,他也想看看,这个年轻的皇子,该如何应对这伴隨一生的致命缺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阿莱克修斯脸上没有任何被戳中痛处的恼怒或羞愧。 他反而迎著阿纳斯塔修斯疯狂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异常的平静,“我是安德罗尼卡·科穆寧血脉传承下来的亲孙子。” 承认了!他居然承认了!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正因如此!”阿莱克修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下了所有的杂音,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的扫视著下方一张张面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阴谋篡位、背叛誓言的统治者,会对罗马造成多大的伤害!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我亲眼在君士坦丁堡见过,暴政如何滋生混乱,篡逆如何引来墮落!我不能,也绝不会让伟大的罗马,再次沦落到像我祖父这样的暴君手中。而现在那个君士坦丁堡的篡位者他带来的绝对是更加黑暗的未来!” 紧接著他猛然转身,指向圣尤金尼奥斯教堂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撼整个广场的誓言: “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在此,向特拉比松的守护圣徒,向全能的上帝起誓!我今日所言,即为我所信,即为我所行!我若背弃拯救罗马、守护子民之誓言,若让帝国的荣光因我而蒙尘——”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无比地传达到每个人耳中: “——我甘愿在罗马的任何一条街道上,任何一处建筑內,承受与我祖父安德罗尼卡同样的命运,受万民之审判,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上帝真的在聆听。 一连几日笼罩著特拉比松的、厚重阴沉的铅灰色天空,竟在此时投下了一束炽热、明亮的阳光。 如同上帝投下的目光,恰好將高台上的少年皇子笼罩在一片神圣而辉煌的光晕之中! “上帝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失声惊呼。 这恰到好处的阳光,与那番誓言结合在一起,在这个封建的时代,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衝击力,將眾人心中对阿莱克修是安德罗尼卡之孙所以他必定也是暴君的疑虑尽皆消除。 就连一直强硬的阿纳斯塔修斯,也面色苍白的后退了一步。 阿莱克修斯站在阳光中,转向阿纳斯塔修斯与他身后的两名副使,厉声问道:“现在,告诉我!伊萨克皇帝在哪里?阿列克塞是如何坐上皇位的?圣山的財物,又去了哪里?” 在这样的场合下,形势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使者马可和赫克托语无伦次,漏洞百出,再也无法圆谎。阿莱克修斯不再需要他们,他面向人民,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將阿列克塞三世篡位、刺亲、瀆神的罪行,完整地公之於眾。 最后,他宣布: “以上帝最忠诚的罗马子民之名,我宣布!自即日起,僭位者阿列克塞·安格洛斯自篡位以来所颁布的一切法令、所加征的一切税赋,尽数废除!特拉比松的法律与税收,恢復至曼努埃尔皇帝时代,《法典》所规定的、公正的秩序!” 这一次,民眾们开始欢呼,虽然这声欢呼中到底有多少是因为你阿莱克修斯,有多少是因为刚刚宣布的减税,谁也说不清楚。 但可以確定的是,此刻瀰漫在广场上的,已经不再是恐惧与敌意,其中参杂著一种复杂的情绪,那就是,这个少年往后究竟能否如他所言那般? 发生在罗马各个城市广场的集会可能是因为受到了早期的城邦政治生活的影响。 他们无论出於何种目的、何种遭遇走向广场,当站在高台下时,却总会怀著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准备倾听任何一位发言者。 布鲁图斯凭藉对卢克莱西婭遭遇的控诉动员了民眾; 屋大维利用愷撒血衣激起的情绪扭转了政局; 即便是尼禄,其统治之初的承诺也曾被认真聆听。 罗马人总是愿意相信,並给予机会,直到事实耗尽他们的耐心。 此次集会也是如此,人群最终缓缓散去。 但確实能察觉到,离去的脚步还包含著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 莱昂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贵族。他回头,再次望向总督府上空那面在渐渐增强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双头鹰旗,嘴角泛起一丝微小的弧度。 第十七章 来自君士坦丁堡的绞索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来自君士坦丁堡的绞索 初夏的特拉比松已经慢慢炎热起来了,但高加索地区的山路却依然带著一丝凉意。 此刻,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正沿著库拉河畔的道路往前行驶著。 队伍中央的一辆装饰朴素的四轮马车上,莱昂·齐米斯凯斯整取代了原本车夫的位置,手握著韁绳。 马车內部,陈设依旧很简单。 与三年前第一次来到提比里西的不同的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此刻是独自一人坐在车上;相同的是,他依然望著窗外,並且他的脸上,依然是一脸的惆悵。 “殿下,”莱昂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打破了车厢內的沉寂,“前面就要到达提比里西了。” 他顿了顿,斟酌著词句,最终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中多日的疑惑:“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会选择带上我呢?我既没有在您入主特拉比松时贡献力量,在总督府中也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书记员,从来没有什么亮眼的表现。” 阿莱克修斯收回目光,看向晃动的车帘,透过它能依稀看到坐在外面的莱昂的背影。 “莱昂,虽然我在特拉比松一共只待了三天,但总督府里所有积压的公务卷宗,我大致都翻阅过。” “你和他们不同。”阿莱克修斯继续说道,“那些贵族要么尸位素餐,要么只知道盘算自己的钱袋,想要看清楚他们写的公文,简直让我头大。但你处理的那些公文,条理清晰,建议务实。隨后我专门查阅了你的生平实际,你的出身……” 听到“出身”二字,莱昂的心沉了下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果然,还是要提到这个吗…… “我很看重你的出身。”阿莱克修斯的话锋出乎他的意料,“莫纳斯提里奥蒂斯家族,世代守护著帝国的东方边境,对安纳托利亚高原乃至更东方的了解,是那些只知道在特拉比松城里夸夸其谈的贵族们所不具备的。” “”你本人还精通突厥语与波斯语,熟悉那些贝伊和部落首领的做派。康斯坦丁和其他人看不出你的才能,或者看出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却不用你,是他们愚蠢。我相信你,所以我把你带在身边。” 莱昂沉默了。一丝感慨和暖意涌上心头。自家族变故之后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的夸讚,而且这一路以来莱昂可以確定的是身后这个科穆寧的皇子是真的完全没有在意他的身份。 莱昂微微晃了晃头,但是就这么將身家性命押注在一位年仅十三岁、根基未稳的流亡皇子身上,是明显不可能的。 “殿下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肯定尽全力完成。”他最终只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道。 阿莱克修斯在车內轻轻嘆了口气。这一路上,他尝试了多种方式笼络,但莱昂就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圆滑且难以把握。 他知道对方在观望,在权衡。 就是因为他也明白特拉比松面临的考验十分的困难,阿莱克修斯不再说话。 此时距离在广场上公开审判阿列克塞三世、並立下誓言已经过去了七天。 他的思绪也飘回了七天前,那个夺取城市后第一个阳光灿烂的晴天。 … 当天中午,阿莱克修斯回到总督府,就立刻派遣信使,命令留守里泽城的老利奥即刻带领里泽的所有剩余军队和俘虏赶来特拉比松。 隨后,他仅带著一小队护卫,马不停蹄地南下,赶往距离特拉比松约六十五公里的阿尔基罗波利斯。 阿尔基罗波利斯在希腊语中的意思是“银城”,他坐落於本都山脉的环绕之中。这里没有特拉比松的潮湿海风,只有乾燥的空气和瀰漫的尘土气息。 在解决了部分不知情原特拉比松守军之后,阿莱克修斯顺利的接管了这里。 並顺利的见到了阿尔基罗波利斯的矿场主管,在他的陪同下,考察了主要的矿洞和冶炼工坊。 看著那些在坩堝中闪烁著诱人光芒的银锭,阿莱克修斯原本兴奋异常的心,隨著与矿场主管以及那些负责贸易的人员的交谈之后,慢慢的苦涩了下来。 “如果我们用这些银矿,大量铸造我们自己的银幣,来作为对外结算的货幣,在保证成色的情况下,能否可行?”在简单交接之后,阿莱克修斯直接问道。 矿场主管嚇了一跳,连连摆手:“殿下,万万不可!没有人会收我们的银幣的!” 紧接著,他急忙解释:“黑海,乃至整个地中海,流通的货幣只有两种,那就是威尼斯杜卡特和帝国的海佩伦。连热那亚人在这里做生意,用的也是这两种货幣。我们私自铸造银幣,没有任何信誉,商人们绝不会承认,拿著它连一袋粮食都买不到!” “那如果我们仿製威尼斯或者帝国的货幣呢?”阿莱克修斯追问,既然自己造的人家不认,那仿製呢。 “更不行!”这时一旁负责转运银矿的贸易人员出声道,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仿製他国货幣,一旦被发现,会立刻引来对应国家最严厉的制裁,我们的商船会被扣押,商人会被驱逐。最重要的是,我们会彻底失去所有贸易伙伴的信任!一个靠偽造货幣起家的统治者,谁敢和他打交道?特拉比松的银矿不是没有能力铸造银幣,歷任总督都顾忌这一点,所以只做粗加工,將银锭或半成品卖给义大利人或者帝国官方,换取现成的货幣。” 希望破灭了。阿莱克修斯沉默地看著那些堆积的財富,在联想到特拉比松目前的处境,它们在此刻儼然变成了一堆无法直接食用的漂亮石头。 隨后,他命令手下將最近的帐册、一批已经冶炼好的银锭、部分粗加工银矿和矿石样本装车,带著沉重的心情返回了特拉比松。 … 回到特拉比松总督府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老利奥也已经带著留守里泽的两千多名士兵,以及投降后被解除武装的基本相同数量的特拉比松俘虏,抵达了城市,正在城外扎营安置。 总督府的议事厅內,气氛比阿莱克修斯离开时更加凝重。核心人员齐聚一堂:利奥·马夫罗卡斯、瓦赫唐·乔尔卡泽、阿维尔·阿米拉、格奥尔基。 阿莱克修斯也没有废话,直接將阿尔基罗波利斯的事情拋了出来。 瓦赫唐率先开口:“殿下,既然银矿暂时指望不上,我们就得另想办法。现在城里人心惶惶,虽然您之前在广场上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我的士兵们告诉我,特拉比松的粮食价格已经开始上涨了。” 老利奥接上:“我已经初步清点了特拉比松城的府库和城防储备。由於我们的进攻过於的迅速,阿列克塞要求特拉比松收缴的新一轮赋税还没有来得及运出去,因此现金的话暂时还算充裕。但是粮食的话,也是因为进攻过於迅速,康斯坦丁根本来不及囤积粮食,因此目前的存粮只够全城维持不到一个月。如果贸易中断……” “贸易中断是必然的。”阿莱克修斯打断了他,“阿列克塞不是蠢货,帝国在去年刚刚经歷了对保加利亚的惨败,他刚篡位,巴尔干的局势也不允许他在此刻发动大军远征,但绝对不代表他没有能力对特拉比鬆开展打击。” 他走到墙上悬掛的一幅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第一,经济绞杀。他会下令帝国境內所有港口,断绝与特拉比松的贸易。尤其是粮食!我们本身產粮区有限,大部分口粮依赖从克里米亚,甚至偶尔从帝国本土输入。这一招,能直接饿死我们。” “第二,海盗袭扰。”阿莱克修斯的手指划过黑海航线,“帝国此刻还在进行与保加利亚的战爭,阿列克塞虽然无法抽调舰队。但他绝对会向黑海,乃至整个东地中海的所有海盗们开出赏格,赋予他们『合法』劫掠特拉比松商船的权利。我们的海上生命线会被这些鬣狗给撕咬得千疮百孔。” “第三,陆上威胁。”他的手指移向特拉比松南部和西部的广袤山地,“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但以他以往曾经为了避祸躲到突厥人的宫廷里的事跡来看,他掌握了一些与突厥人联繫的渠道,並且一定会怂恿南方的突厥贝伊们,进攻我们的边境,掠夺我们的村庄。將我们有限的兵力分散驻守在漫长的防线上。” 这三条绞索,每一条都足以致命,而现在它们將同时勒紧 “我估计最晚一个月后,这三条绞索就会套到我们的脖子上。特拉比松將会面临粮食短缺、沿海居民生计受限、我们兵力分散,这些加起来则会导致特拉比松陷入內忧外患的处境。內则可能贵族们阴谋叛乱,外则可能民眾们聚集起来反对我的统治。”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瓦赫唐拳头砸在桌面上。 “等死?”阿莱克修斯看向他,眼中燃起火焰,“不,康斯坦丁这样的人作为敌人让我觉得过於的无趣,但是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会这么的简单,我们需要在绞索收紧前,为特拉比松,为我们自己寻找到那一线生机。” 他开始部署,命令简单而直接: “利奥,你负责最重要的事。带上查抄加布拉斯的绝大部分財货,组织我们所有能远航的船只,立刻出发前往克里米亚。趁著现在战爭的消息还没有传播开,君士坦丁堡的命令也没有到达的窗口期。打著特拉比松总督府的旗號,分散到克里米亚的各个港口,儘可能多地採购粮食。记住,你只有二十天时间,无论买到多少,二十天后必须返航!” 老利奥沉声应道:“明白,殿下!” “阿维尔,格奥尔基。”阿莱克修斯转向他们,“陆路方面,利用我们与乔治亚尚畅通的商路,以我的名义,向乔治亚境內,以及他们势力所能影响的北部河谷地区收购粮食。至於往西罗马帝国的其他地区,原来的採购行为继续进行,但是根据距离的远近不同,期限十到二十天,依然是能买多少是多少。” 两人点头领命。 “至於海盗……”阿莱克修斯沉吟片刻,“暂时收缩航线。舰队在完成协助运粮任务回港后,主力不再远航,只游弋保护我们的港口,並全力维护特拉比松港到乔治亚巴统港这段最短航线的安全。” “同时,將所有受影响的船员、码头工人,全部转移到林场、船厂等和海军相关的设施工作,由政府保证他们的基本生计,我们要开始加大建设自己的海军。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饿死一个人,引发內乱!”阿莱克修斯继续补充道。 “诸位,我们必须认清现实。我刚才部署的一切,都只能治標却不治本,只是在延缓死亡而已。封锁、饥荒、海盗、突厥人……这些问题,依靠特拉比松自身的力量,目前还无法从根本上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越山脉与海洋。 “最终的破局,必须引入更强大的力量,打破阿列克塞为我们设下的这个囚笼。为了寻求这股力量,我明天將会启程前往东方。” 瓦赫唐眼睛一亮:“殿下是去请求塔玛尔女王出兵?” 阿莱克修斯缓缓摇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在一个更偏东的区域停顿了下来。 “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 “殿下,乔治亚王室派来的使者已经到了。” 莱昂的声音將阿莱克修斯从回忆中拽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將纷乱的思绪压下,將身子探出了马车。 前方道路上,一支衣甲鲜明的乔治亚王室骑兵肃立等候。为首的,依旧是三年前那个身著华丽拋光胸甲、披著深红色斗篷的年轻贵族。 在他身后,那面乔治亚的圣乔治屠龙红旗,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飘荡。 相同的场景,相同的心情。 上一次,他是来投奔的落魄流亡者。这一次,他是一位刚刚夺取了一座城市,却立刻陷入更巨大危机的新统治者。 不同的是,能帮他解决危机的力量这次却不是乔治亚。 第十八章 新北线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新北线 乔治亚的王宫,可能是因为用料坚固、形制完全依託与山势,其形制与风貌与阿莱克修斯三年前刚刚来到这里时基本没有任何的变化。 外部依然是巨石铸造的墙壁和狭长的射窗;內部则依旧是镶嵌画与波斯地毯交相辉映,瀰漫著一种文化交融的独特气息。 议事厅內人物也依旧是一个多月前参加那场会议的熟悉面孔。 端坐於王座之上的塔玛尔女王;立於其侧的大卫·索斯兰;下首则是伊瓦涅·乔尔卡泽公爵、財政大臣苏班·阿米雷吉比、加布里埃尔主教,以及阿莱克修斯的岳父萨姆茨赫藩侯贝卡·扎卡里安。 不同的是,这一次,眾人的態度明显活络了许多,气氛也更加的轻鬆。 经过了三年的相处,乔治亚的重臣们本来已经对这位来自罗马的落魄皇子,收起了轻视之心。 但是阿莱克修斯在短短一个月內轻鬆拿下东罗马东部重镇特拉比松,却是再一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迎著眾人善意的目光,阿莱克修斯稳步走入厅中。 他首先向王座方向,行了一个標准的的家族晚辈礼节。“尊贵的塔玛尔姨母,索斯兰姨父。科穆寧家族,永世铭记三年前的雪中送炭,与不久前的鼎力相助。” 接著,他转向贝卡·扎卡里安,同样郑重地行礼。“岳父大人。” 最后,他向伊瓦涅、苏班等重臣一一见礼。 “一点微薄心意,不足以表达我对姨母的感激之情,仅代表特拉比松与科穆寧的谢意。”阿莱克修斯示意隨从抬上几个箱子。打开后,里面是来自加布拉斯家族珍藏的珠宝、金器和精美的丝绸。 珠光宝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虽然塔玛尔女王並不缺这些,但是这些毕竟是外甥亲自带来的礼物,塔玛尔女王的眼神里不禁也闪过一丝满意。 虽然阿莱克修斯进攻特拉比松,塔玛尔女王是以私人的名义给予的力量,自己的岳父也是將军队包装成了嫁妆。 这些举措可以堵住几位重臣之口,避免他们插手特拉比松。 但是,政治的默契却是需要遵守的,事成之后阿莱克修斯也必须对乔治亚王国做出一定的回报。 阿莱克修斯让人打开了另外几个箱子,里面不再是炫目的珍宝,而是沉甸甸的、闪烁著哑光的银锭,以及一些明显是粗加工后的银矿石和未经处理的矿石样本。 “如各位所见,这是特拉比松阿尔基罗波利斯的產出。我在此承诺,特拉比松的银矿,將会调整原本的供应路线,乔治亚王国可以用低於市场的价格从特拉比松的矿场获得这些银矿石。” “同时,特拉比松未来所有的官方採买,也將优先选择乔治亚的货源。”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清晰地在厅中迴荡,“並且,乔治亚王国可以使用特拉比松阿尔基罗波利斯的银矿来结算。” 苏班財政大臣的眼中立刻露出了精明的光芒,他捻著鬍鬚仔细核算起来,“银矿是以低於市场的价格获得的,特拉比松在购买其他货物时如果也选择用银矿结算的话,那就可以再赚一笔。”微微点头。 这就相当於是用原本100枚银幣换取可以铸造110枚银幣的银矿;用100枚银幣价值的货物换取可以铸造110枚银幣的银矿。两手下来,可以净挣20枚银幣。 或许苏班一眼就看明白阿莱克修斯得想法了:他此时还没有能力铸造自己的货幣,也承担不起私铸货幣的代价,才会选择用这种交付方式。 这样就能避免银矿一直踹在手上花不出去並且依靠著乔治亚帮他合理的买到他想要的一切。 但是无所谓,乔治亚可以铸造自己的银幣,可以替他消化这批银矿,可以合理的全花出去。 苏班只会觉得,特拉比松的银矿產出太低了! 王座上的塔玛尔女王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算是个不错的消息。 儘管是初夏的高加速地区,但是隨著时间越来越接近正午,温度还是会明显升高许多的。 阿莱克修斯看著姨母塔玛尔女王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就是今年就要出生的,和自己母亲同名的,未来被迫在糟糕和更糟糕的选项间权衡的少女王,鲁苏丹吧。” 想到这里,阿莱克修斯话锋一转:“姨母,这些在我看来,依然不能表达我对乔治亚的感激之情。” “我在特拉比松时,知道了姨母怀孕的消息时,欣喜万分。因此,我为您,也为这位即將诞生的巴格拉季昂家族的新成员,准备了一份具有足够分量的礼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一条流淌著黄金的河流。”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的、煽动性的停顿。 “一条能將波斯、甚至更遥远东方的財富,如同库拉河水般源源不断注入乔治亚国库的——新北线!” “新北线?”苏班率先提出质疑,他皱起眉头。 “殿下,您说的莫非是经过叶里温通往大不里士的那条老路?提比里西的市场里確实能找到东方的香料和丝绸,但数量稀少,价格高昂,利润空间……恐怕没有您想像的那么惊人。” “高昂?”阿莱克修斯笑了,“苏班大人,您所说的『高昂』,是以什么为標准?是向那些亚美尼亚商人採购的价格吗?如果我告诉您,在大不里士,同等品质的丝绸,採购价最高可能只有您口中那些亚美尼亚商人报价的四成;而热那亚商人愿意在特拉比松港口,以高出提比里西市价三成的价格直接现金收购呢?” 由於塔玛尔女王向来秉持著务实的执政思路,歷史记录中,她统治时期的乔治亚也只是在军事和文化方面享誉周边。 因此作为女王手下的財政大臣,这確实是苏班没有想过的,他不禁陷入了思考。 巨大的差价意味著巨额的利润,这是任何財政官都无法忽视的诱惑。 “至於您说的数量问题,”阿莱克修斯將目光转向一直抱著胳膊、一脸不以为然的伊瓦涅公爵,“我想,伊瓦涅公爵或许能给出答案。” 伊瓦涅愣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我?我怎么会知道!南边都是些异教徒,老子只和他们打过仗,砍过他们的脑袋,可没和他们喝过茶做过生意!” “正是如此!就是因为战爭!就是您所说的砍杀!” 阿莱克修斯的声音陡然提高,“试问,有哪个商人,愿意赶著满载货物的驼队,穿越两支大军对峙、烽火连天的区域?即使有个別亡命之徒,为了利润甘愿冒险。那也绝无可能形成稳定的、大规模的商队!” 他转向塔玛尔女王:“姨母,我在乔治亚也呆了三年了,知道王国已经拿下了亚美尼亚地区的叶里温,並与周边势力达成了暂时的和平。” 阿莱克修斯的语气变得恳切:“这是打通这条商路最关键的一步——稳定的环境。” 塔玛尔女王微微頷首:“事实確实如此。王国对南部异教徒的態度本来就是以打促和。而且也需要时间消化新的疆域。” 她斟酌著词句,最后確定的说道:“近几年內,亚美尼亚地区將以稳固为主,不会大规模用兵。剩余的兵力已经调往了亚塞拜然区域。” “这正是机会之窗!”阿莱克修斯紧接著说。 “等等!”伊瓦涅公爵马上打断了他,“科穆寧小子,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这条商路大部分都在我们乔治亚境內!我们自己有巴统,有波季,都是黑海的出海口。” 他的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凭什么要绕道你的特拉比松?我们自己不能干吗?”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阿莱克修斯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地看向伊瓦涅:“公爵大人,问得好。那么,请您捫心自问,如果明天,统治著亚塞拜然和大不里士的伊尔迪亚兹王朝的苏丹,派来使者,说要和您,和乔治亚做大生意,您会怎么想?您会立刻、完全地相信他吗?” “我……”伊瓦涅张了张嘴,他想说“会”,但那违背了他几十年征战形成的本能。 他对南方那些穆斯林统治者的不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最终没能说出话来,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 “看,这就是关键。”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传遍大厅,“信任的鸿沟,不是一纸和约就能立刻填平的。乔治亚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敢於也善於在两边行走的人。他需要有足够的胆魄深入南方,也需要在这条新的商路中占有自己的位置,这才能让对方愿意坐下来谈。” 他环视眾人,“其次,是时间。巴统和波季是优良的港口,但它们是军港,不是成熟的商港,没有接入义大利人的贸易路线。” “它们缺乏与义大利人交易的商站、熟悉复杂贸易条款的书记官、储存大宗货物的仓库群以及足以让大商队安心停靠的完整產业链。建设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 继续剖析:“而这些,特拉比松都是现成的!” 在原本的歷史上,这条商路是真实存在的。但是,那是在1204年君士坦丁堡被十字军攻陷之后的事了。 靠著投资十字军並亲自入场参加对东罗马的进攻,威尼斯彻底垄断了传统的地中海商路,把控了几乎所有的东方商品。 而在那场十字军中保持著中立的热那亚人,则在与威尼斯人的竞爭中彻底落入了下风。 他们急需开通新的商路,恰好在此时,势力扩张至巔峰的乔治亚,已经將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张到了更南部的位置。 希尔凡、亚塞拜然全是女王的附庸,亚美尼亚地区也尽数在女王的统治之下。 因此在原本歷史上的13世纪初这个时间点上,热那亚、乔治亚与特拉比松达成了基於共同经济利益和地缘政治需求的、非正式的、日益紧密的务实伙伴关係。 原本的商路建设完全是被歷史大势推著走的。 阿莱克修斯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歷史必然性,將其提前搭建起来,为自己爭取生机。 “所以,我提出的,是合作。”阿莱克修斯总结道,“乔治亚负责叶里温以北路线的安全与稳定,並请姨母给予我一份代表乔治亚的盖有您私人和乔治亚女王双重印章的停战文书作为凭证。” “至於这之后,从叶里温到大不里士,这条最危险也最关键的商路,就由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亲自前往伊尔迪亚兹苏丹的宫廷,去说服,去谈判!” 阿莱克修斯自信的说道:“至於我要如何做到,各位就拭目以待吧。” 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贝卡·扎卡里安,想起女儿露珊妮的叮嘱,看著自己这个女婿完全没有一丝想要为自己爭取利益的想法,適时地开口补充道: “殿下为王国描绘了如此美好的前景,並且愿意承担最危险的任务,而且王国还不需要付出什么。那么,您想从这条商路中,为特拉比松得到什么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阿莱克修斯。 他深吸一口气。 “我科穆寧家族与乔治亚的巴格拉季昂家族是血浓於水的亲人,我阿莱克修斯的领地与姨母的领地是牢不可破的同盟。” “虽然我没有说目前的形势,但是各位想必也明白。我想要打通的这条商路是为了让我特拉比松能够死中求活。” 他的声音无比清晰,“但同时这条商路也確实能让乔治亚继续延续强大和繁荣!” “至於我的要求,或许说不仅仅是要求。第一,商路若能打通,未来三年內,乔治亚通过此路获取的东方货物,其海上贸易,只能在特拉比松港进行出售。为此,特拉比松將提供免费的仓储,並由我的舰队,为乔治亚商船提供护航。” “三年之后,乔治亚可以自由选择交易地点。第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塔玛尔女王,“待特拉比松解决来自君士坦丁堡的致命威胁后,我將亲自率领军队,南下协助乔治亚,平定阿赫拉特地区!一旦拿下此地,特拉比松的军队將长期驻扎,与乔治亚並肩守护这条属於我们共同的財富之路!” “在时机合適的时候我还会继续往前开拓,打通前往巴格达的路线。” 议事厅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眾人表情各异。 这个来自君士坦丁堡的落魄皇子,好像总是能够为他们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信息,第一次是关於未来的预言,第二次是对特拉比松的谋划。 前两次现在都已经实现了。 现在一条充满著財富的商路就这么摆到了他们的面前。 王座之上,塔玛尔女王缓缓站起身。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眾人,最后定格在阿莱克修斯年轻的脸上。 “乔治亚,接受这份礼物。放手去做吧,阿莱克修斯。让我看看,你如何將这条黄金之路,变为现实。” 阿莱克修斯深深鞠躬,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 “露珊妮和大卫此时应该已经在外面等你了,快出去陪陪她们吧。” 女王带著笑意的说道,“晚点都来姨母这里,我们一家人一起聚一聚。” 第十九章 归属感(求追读)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归属感(求追读) 阿莱克修斯跟隨著侍女的指引,来到了王宫旁的一处露天庭院。 在这里能够看到远处穿城而过的库拉河,深吸了一口混合著山间野花的淡香和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 阿莱克修斯刚踏入庭院,一个身影就猛地冲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他的怀里。 “哥哥!” 大卫·科穆寧紧紧抱住他的腰,仰起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你终於回来了!你走了之后,提比里西一点都不好玩。利奥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他答应过我,下次要教我如何用他的小刀削出最棒的木头小马!” 阿莱克修斯脸上瞬间露出笑容,他蹲下身,扶著弟弟的肩膀,目光与他平视。 “大卫,我的小狮子,利奥不能来了。我把他留在了我们的新家,一个叫特拉比松的海边城堡里。那里需要他,就像最勇敢的骑士需要守护最重要的宝藏。” 大卫眼中立刻涌上了失望,“可是……可是他说好要给我讲完贝利撒留將军怎么用投石机打败巨舰的故事的!他不守信用!” “大卫,正是因为利奥和贝利撒留將军一样,明白什么是『责任』,所以他才会留在那里。” 阿莱克修斯站起身牵起弟弟的手,“哥哥也给你讲一个贝利撒留的故事吧,但这个故事不是关於怎么进攻,而是关於一个真正的將军,是如何在最困难的时候,像一个最坚固的盾牌一样,守护著他身后的一切。” “有一次,他夺回了伟大的罗马城,但成千上万的敌人立刻包围了那里,想把它再抢回去。贝利撒留將军身边的士兵很少,城里的粮食也不多,所有人都很害怕。” 大卫被哥哥的故事吸引了,小声问:“那……他逃跑了吗?” “他没有。他本可以离开,但那意味著城里的百姓,那些信任他的士兵,都会遭受不幸。他知道,他的责任就是守住这座城市,这是他对帝国和人民的承诺。於是,他就像一只保护幼崽的雄狮,站在了最前面。” 阿莱克修斯牵著弟弟的手往庭院內部走去。 “他不再想著怎么出去打败所有人,而是每天巡视城墙,检查每一个角落,告诉每一个士兵:『看,我们的城墙依然坚固,我们的勇气就是最好的武器。』当敌人来攻城时,他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的身影就是一面旗帜,告诉大家:『我在这里,我和你们在一起!』他就这样,用他的勇气和智慧,在罗马城守了整整一年,最终保护了所有人。” 阿莱克修斯看著大卫的眼睛,温和地问道: “大卫,你明白吗?有时候,挥舞刀剑衝锋陷阵固然英勇,但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人和事物,选择留下来,面对孤独和危险,需要更大的勇气。利奥现在就是我们的贝利撒留。他守护著特拉比松,守护著我们未来的家,也守护著能够让你安全地在这里学习、成长的环境。这就是他的责任,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责任。” 大卫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所以……利奥不是不想来,而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仗要打,一场……守护的仗,对吗?” “是的,我的小狮子。你说得完全正確。他在进行一场『守护的仗』。而你的责任,就是在这里变得强大,等到我们足够强大的那天,就能回去帮他,一起守护我们的家园。。”阿莱克修斯揉了揉弟弟金色的捲髮。 大卫挣脱了阿莱克修斯的手掌,想著庭院內部跑去,“我明白了,哥哥。我要削一个最威武的骑兵,你帮我带给利奥,让他放在特拉比松的城墙上,替他站岗!” 大卫的声音消失在了远处的走廊中,阿莱克修斯笑著摇了摇头。 正准备转身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几乎与一个从廊柱后转出的人撞了个满怀。 是露珊妮·扎卡里安,她一如往常的穿著一身石榴红色的长裙。 她似乎早就在那儿了,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像是刚刚出现,又像是等了好久。 露珊妮微微歪头,带著一丝调侃的说道:“看来,我们新任的特拉比松总督,被一个小傢伙缠住了呢?” 阿莱克修斯微微欠身,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露珊妮小姐。大卫……他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 露珊妮向前走近一步,“我父亲说,和那些老狐狸们开会,比在战场上对付十个突厥骑兵还要累人。他们……没有太为难你吧?” 阿莱克修斯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为难是他们的职责,说服他们是我的功课。只是这门功课,永远也拿不到满分。” “那我猜,你刚才给大卫上的那堂课,一定是满分。我还没见过他跑得那么快,那么有干劲的样子。”露珊妮被这个比喻逗笑了。 阿莱克修斯的心情明显轻鬆了一些,话也多了点:“我告诉他,利奥在特拉比松,就像贝利撒留守卫罗马一样。他说他要去削一个木头骑兵,支援利奥守城。” “特拉布宗?我听说那是个海风很大,但港口里停满了稀奇古怪船只的地方?真难以想像,你就在那里……”露珊妮眼睛一亮,流露出少女的好奇心。 “是的,海风很大,但能看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等……等局势安定些,或许你能亲眼见到。”这句话说出口,阿莱克修斯似乎觉得有些冒昧了,当即止住。 露珊妮看出他的窘迫,笑得更加明亮了些,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用丝绸包著的东西,递给他:“给。这是刚才宫廷侍女们做的蜂蜜软糕,甜得能让人忘记所有烦心事。我觉得你需要这个。” 阿莱克修斯一愣,看著眼前精致的点心,又看向眼前笑容比蜜糖还甜美的少女,一时间,所有关於战爭、政治的重压仿佛真的被驱散了一些。他郑重地接过:“谢谢……这或许是我这一个月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露珊妮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我得走了,不然父亲又要说我到处乱跑。记住,科穆寧的殿下,先把烦恼放一放,把甜味尝一尝。” 说完,她提起裙摆,像来时一样,带著一阵清新的风,转身轻盈地消失在庭院的另一头。 … 傍晚时分,王室家庭晚宴在塔玛尔女王寢宫隔壁的那间小厅举行。 这里铺著厚实的地毯,墙壁上掛著色彩温暖的掛毯,长桌上摆满了乔治亚风味的食物: 新烤的哈恰普里奶酪麵包散发著诱人的香气,燉肉的陶罐咕嘟作响,还有各种新鲜的水果和蜂蜜。 气氛是轻鬆甚至喧闹的。 大卫已经完全没了拘束,正兴奋地爬到索斯兰姨父的膝盖上,去够他手里一柄装饰性的小匕首,索斯兰大笑著,故意举高了逗他。 另一旁,露珊妮和塔玛尔女王正聚在一起温柔地照看著女王的幼子,还是婴儿的小乔治,用手指轻轻点著他的鼻尖,逗得他发出咯咯的笑声。 阿莱克修斯坐在其中,听著大家的笑声,看著眼前的温馨,嘴角也努力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但他发现,自己却始终无法彻底的静下来,总是会想起特拉比松。 担心那里的城墙、仓库、突厥人……担心所有。 塔玛尔女王回过头,她看到了阿莱克修斯那掺杂在笑容中的疲惫。 她没有在席间点破。 餐后,侍女们撤下餐具,换上了茶饮。塔玛尔女王抱起有些睏倦的小乔治,对露珊妮和大卫笑了笑。 然后转过头对阿莱克修斯道:“阿莱克修斯,陪姨母到露台走走。” … 高加索山脉的夏夜带著凉意,与天空的距离也更加的接近,夜幕之上的繁星仿佛触手可及。 “什么时候走?”塔玛尔女王对这个外甥十分的了解,直接开口。 阿莱克修斯也並不意外:“明天一早。” 塔玛尔沉默了一下,她似乎想伸手像三年前那样摸摸外甥的头,但手抬到一半,仔细地看了看外甥的脸庞后,那只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替阿莱克修斯理了理衣领。 “特拉比松的局势,比我预想的更糟?” “时间不站在我这边。”阿莱克修斯望著远处的群山黑影,“必须抓紧。”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姨母就不多留你了。”塔玛尔收回手,“今天在议事厅,你让我们拭目以待你出使苏丹的结果,想必对伊尔迪兹王朝,你已做了功课。那姨母就跟你聊聊亚美尼亚人的事吧。” “亚美尼亚人,是一个失去了王国,但从未失去民族之魂的族群。他们的故国被塞尔柱人、我们乔治亚人、还有东罗马不断蚕食瓜分。如今,大部分亚美尼亚精英西逃,在奇里乞亚建立了新的王国,但留在故土的,依然是这片土地上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们分散在各处,有的在山丘坚守著古老的城堡,有的在城市里靠著经商和手艺生存。他们內部並非铁板一块,有亲乔治亚的,有怀念旧主的,也有只想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的。” “你想打通新商路,就绕不开他们。” 塔玛尔女王总结道,“叶里温刚被我们拿下,城內的亚美尼亚人心思浮动。比起远在科尼亚的苏丹,如何安抚、利用,或者说服这些亚美尼亚人,才是你抵达叶里温后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棘手的一个难题。” “他们的祖先曾拥有一个从海到海的庞大王国,提格兰大帝的疆域让罗马都为之侧目。但那是过往云烟了。真正的转折点是曼齐克特。那场战爭之后,不只是罗马丟掉了安纳托利亚沦陷,亚美尼亚人的王国也彻底崩解了。” 塔玛尔女王唏嘘的说道:“自此,他们成了一个没有土地的王国,一个没有王国的民族。” 阿莱克修斯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他之前的谋划重心完全放在了如何与穆斯林苏丹谈判上,確实忽略了这些地头蛇般的存在。 “失去故土后,他们主要走向了两支: 西迁者:大量贵族和民眾逃往西里利亚,在托罗斯山脉中建立了奇里乞亚亚美尼亚王国。那个王国更靠海,与十字军诸国关係密切,更像一个法兰克人的附庸,他们离我们太远,我也不知道他们对於故土的感情是否始终如一。 留守者:而更多的、你即將面对的人,他们留在了故土,也就是从叶里温到凡湖这片高原上。他们失去了国王,在几大势力之间挣扎求生,因此留下来的人都带著一种极致的务实。” “我建议你,抵达叶里温后,不要急著南下。先去拜访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塔玛尔给出了具体的理由。 “因为当王权崩塌时,是教会凝聚了人心,是修道院保存了他们的语言、文字和歷史。他们是世上第一个基督教国家,这份荣光是他们精神的基石。” “埃奇米阿津的卡托利科斯(最高领袖),他的话语权,远比任何一个流亡的西里利亚国王,或者一个地方纳哈拉尔(贵族)要大得多。现任卡托利科斯叫格里戈尔,他是个务实的人,更关心他信徒的福祉而非虚无縹緲的復国梦。” 塔玛尔女王的语气转为深沉:“我们乔治亚人,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我们用剑征服了阿尼和叶里温的土地,但我们知道,无法用剑征服人心。”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修復他们的教堂,尊重他们的主教,允许他们按照自己的律法生活。” “乔治亚扮演的不是征服者,而是將他们从更严酷的异教统治下解放出来的保护者与新宗主。” “我们给予他们尊重,他们便用才能、赋税和边境的稳定来回馈我们。明天一早我会给你找一个亚美尼亚的嚮导,他会地你去见格里戈尔。” “与他交谈时,需要尊重他们独一无二的信仰,並向他表示,你可以为亚美尼亚人民带来稳定。” “或许会更加有用。” 阿莱克修斯將这些话牢牢记住,心中已经决定抵达叶里温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去拜访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卡托利科斯。 看著他又开始思考起对未来的规划,塔玛尔的声音软化下来。 “阿莱克修斯,”她轻声说,“看看大卫现在开心的样子。是因为有你这个哥哥,在前面替他,也替我们所有人,扛起了那些风雨。”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但你记住,当你觉得扛不住的时候,回头看看,提比里西永远有你的位置,你的姨母在这里。” 就在这时,室內传来了小乔治响亮的哭声。 塔玛尔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回室內。 阿莱克修斯独自站在露台上,望著里面。塔玛尔姨母正抱著哭泣的乔治轻声安抚,索斯兰姨父则在和大卫玩著摔跤的游戏,弄得地毯上一片狼藉却欢声笑语。露珊妮正帮忙收拾著餐桌,恰在此时她回头与阿莱克修斯的眼神撞到了一起,紧接著她狡黠的对阿莱克修斯笑了笑,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头。 看著眼前的这一幕,一时间,所有关於战爭、政治的重压仿佛真的被驱散了一些,阿莱克修斯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转身双手搭在护栏上,望著远处高加索的群山。 耳边是姨母轻柔的摇篮曲,是乔治渐渐平息的抽噎,是索斯兰浑厚的笑声,是大卫兴奋的尖叫,身后是露珊妮关切的目光。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除了一直支撑著他的,此刻还虚无縹緲的名为“罗马復兴”的愿景。 阿莱克修斯发现,自己貌似在这个世界又有了其他更为具体的必须奋斗下去的理由了。 第二十章 亚美尼亚的马米科尼扬(求追读)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亚美尼亚的马米科尼扬(求追读) 阿莱克修斯轻轻带上房门,没有惊醒里面依旧抱著枕头熟睡著的大卫。 昨天这小子闹著要和哥哥一起睡。 简单的洗漱,吃了点黑麦麵包和羊奶后。 阿莱克修斯带著莱昂以及一支由六十名骑兵和数辆马车以及隨从组成的车队,起身出发了。 当他们走到庭院出口时,发现大卫·索斯兰已经等在了那里。 他的脸上带著爽朗的笑容,身边还跟著两个人。 “乔治那小子天没亮就开始闹了,”索斯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阿莱克修斯的肩膀,“你姨母被他缠得脱不开身。还好她昨晚就和我说你小子绝对一早就会离开的。不然我还堵不著你呢。” 阿莱克修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微微躬身:“劳烦姨父和姨母掛心了。” 索斯兰摆摆手,指向身后:“这是你姨母给你准备的嚮导,亚美尼亚人瓦尔丹·马米科尼扬。他熟悉从乔治亚与亚美尼亚地区所有的情况,以前也替王国往大不里士送过几次信,人绝对靠得住,路上有任何不了解的都可以问他。” 那是一位中年男人,內里是一件朴素的亚麻长袍,外面罩著一件乔治亚式样的无袖皮袄。 在索斯兰介绍完他之后,他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向阿莱克修斯行了一礼。 “这位是王室的信使,加吉,要去叶里温的城主府。正好顺路,就让他跟你们一起走,也多个照应。” 信使加吉是个精干的年轻人,穿著很简单,只是比其他人多罩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人看起来很安静,他只是沉默地行了个礼。 简单的寒暄之后,阿莱克修斯再次向索斯兰姨父道別,正准备翻身上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一下!” 露珊妮正提著一个白色亚麻布包裹的小篮子向著阿莱克修斯的方向品跑来。 露珊妮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面前,脸颊红彤彤的。 索斯兰带著一脸促狭的笑容看著露珊妮,搞得她的脸颊更红了。 她有些慌乱地將篮子塞到阿莱克修斯手里。 “你昨天……不是说那个蜂蜜软糕好吃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今早特意又赶著做了一点,就这么点,你带著路上吃吧。” 阿莱克修斯接过少女手中的篮子,看著她羞涩脸颊:“谢谢你,露珊妮。” 露珊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別忘了……你说过,要带我去特拉比松看日出的……” 说完,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转身就跑,只在视线中留下一抹淡淡的红色,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转角处。 “哈哈哈哈哈”,索斯兰此时终於按捺不住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衝著阿莱克修斯挤了挤眼:“好了,小子,路上小心。提比里西等著你回来。”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先將篮子小心地放入隨行的马车上,然后翻身上马。 “出发。” … 车队沿著库拉河谷向南而行,沿途的道路还算平整,一路也没有任何波折,就这样渐渐的与亚美尼亚地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嚮导瓦尔丹骑著马走在阿莱克修斯侧前方半个身位的位置,不时向其讲解著沿途的所见。 “殿下,看东面山脊上那座新修的石堡,”他指著远处一个处在山崖之上的堡垒,“三年前,伊瓦涅公爵的军队就是在那里彻底击溃了盘踞在这里的沙达达德家族的残余势力。从那以后,这条通往叶里温的古道,才算真正回到了基督徒手中,商队也敢在非雨季的时候从这里过了。” 莱昂的家族在来到特拉比松之后,最初也是靠著经商起家的,因此他有时候也会会补充一两句自己的理解。 至於阿莱克修斯,昨晚姨母给他的建议就是观察与尊重,因此他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的听著。 隨著车队继续往前,地貌也开始满满的產生了变化。 从处於低纬度的河谷渐渐地来到了粗獷的高原山峦地区,道路因此也变得崎嶇起来。 路上时不时地能看到一些不同文化的建筑,前面那条乾涸的河床上此刻就有著一座古罗马拱桥,旁边不远处则是一座带有明显塞尔柱风格的驛站,不过这些建筑由於长时间无人维护,因此大多都是废弃、损坏的。 乔治亚也修了一座木质的哨塔立在这些遗蹟旁边。 新旧几种风格的建筑交织在一起,確实给阿莱克修斯带来了一些强烈的衝击感。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嚮导瓦尔丹提前说过的那个大型边境市集。 这里地处几条古老商道的交匯点,虽然是位於乔治亚控制区內,但却匯聚了形形色色的人群。 远远的就能听到里面嘈杂的人声,空气里混杂著牲畜、香料、皮革和尘土的气息。 走进集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穿著乔治亚式样高领长袍服装、腰间却掛著亚美尼亚风格短刀的男人,他们此刻正用流利的亚美尼亚语与来自一家自称是来自提比里西的买家为一捆羊毛地毯激烈地討价还价。 而另一边,还有一支与阿莱克修斯等人一样刚刚抵达的商队此时也来到了集市之中。 那队人大多穿著塞尔柱突厥人常见的束腰长衫和宽鬆的裤子,头上缠著遮阳和挡尘作用的包巾,但他们彼此间高声呼喊、指挥卸货时使用的,依然是標准的亚美尼亚语。 瓦尔丹顺著阿莱克修斯的目光看去,带著笑意的对阿莱克修斯解释道:“殿下,刚刚到达这里的商队,那些打扮得像科尼亚人的商人。他们是北边阿尼城陷落后迁来的一个家族,兄弟几个常年在罗姆苏丹国和亚塞拜然之间来回的跑动。穿上这身衣服,路上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盘查,甚至能省下些过路税。” 一旁的莱昂也出声说道:“瓦尔丹嚮导说得没错。殿下,小时候我也跟著自己的商队来过亚美尼亚。在这里,生存才是首要的智慧。一个亚美尼亚家族,长子或许在乔治亚的边境部队里服役,次子可能在埃尔祖鲁姆的某个突厥贝伊那里做文书或通译,幼子则留在祖传的土地上,照看葡萄园和牲口。” “现在正是春耕已过、夏收未到的时节。这些在外奔波的人此刻回来,既是为了交易,也是为了將赚取的银钱带回,购买更多的牲口,或者僱佣短工,为接下来的收穫做准备。 然后他指著市集边缘处那些满载著穀物袋、农具和陶罐的马车和驮畜:“他们的身体或许分散在不同的王国,效忠於不同的主人,但家族的根和真正的財富,始终牢牢地扎根在这片高原里。” 此刻才真正的让阿莱克修斯理解了那晚塔玛尔女王对他说的话。 这些亚美尼亚人没有强大的王国军队庇护,却用这种分散投资、灵活变通的方式,维繫著家族和民族的延续。 … 离开集市两天之后的傍晚时分,后当夕阳开始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时。 车队前方,叶里温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在夕阳的照耀下,整座城市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粉红色。 “很美,不是吗?”嚮导瓦尔丹的声音里带著骄傲,“所有第一次在清晨或者傍晚见到叶里温的人,都会为它的美丽惊嘆。”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 “是因为夕阳的关係?”他问道。 “不全是,殿下。”瓦尔丹解释道,“建造这座城市的,主要是附近开採的石头。这种石头本身就有粉、黄、黑等多种顏色。叶里温的工匠们善於利用这些不同顏色的石头进行建造。在清晨或者傍晚时分,阳光没有那么强烈的时候,以特定的角度下照射在这些岩石上时,它们內在的色彩就会显现出来,尤其是这种……嗯,我们称之为『燃烧的玫瑰』的粉色。” 隨著车队靠近,城市的细节逐渐清晰。 正如瓦尔丹所说,整座城市基本都是石制建筑。 房屋、城墙、甚至一些小型教堂,大多是用厚重的石块垒砌而成,那些粉色、淡黄色的石块在夕阳的余暉中静静地散发著各自的顏色。 进入城市,街道虽然略显狭窄,但却乾净整洁。 可能是叶里温处在与南边波斯人的交界处,因此城內时不时的还能看到一些巡逻的士兵。 本地亚美尼亚的居民,看到阿莱克修斯这支打著乔治亚王室旗帜的车队,大多会停下脚步,恭敬地等候他们通行。 由於距离的原因,阿莱克修斯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对於自己的来访是一种什么態度。 这时,一旁莱昂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从后方催动马匹上前道与嚮导瓦尔丹並行的位置,“瓦尔丹先生,请恕我冒昧。” “在提比里西第一次听到您的姓氏时,我就觉得有种熟悉感,但是一直想不起来。”莱昂语气礼貌地询问道。 “现在到达叶里温,我突然想起一些早年听家中长辈们说的话。据说,您所在的马米科尼扬家族,似乎不是亚美尼亚的本地人,而是从日出的极东之地,一个丝绸与黄金的帝国而来的骑士?或许是我记错了。” 瓦尔丹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莱昂大人……您怎么会知道这个?这个故事即便在我们家族里,也只有家族中的长辈会在我们小的时候提及……您竟然也知晓吗? 隨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胸膛,“確实,家族里最古老的诗歌和长辈们的口耳相传中,都提到我们的祖先並非一直居住在这片高原。我们的根源,確实指向太阳升起的东方,一个名为『秦』的遥远东方国度。” “始祖的名讳,在传说中被称为马抗。是一位强大帝国的王子,因兄弟相爭被迫出走至此。” “我们亚美尼亚的歷史学家霍列纳齐曾经记载过,家族的祖先最初抵达的是波斯的领土,並在萨珊王朝的宫廷中效力。隨后在亚美尼亚王国时期,我的先祖在国王的宫廷中获得了世袭的贵族身份与『马米科尼扬』这个姓氏。” 对於这些,阿莱克修斯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他还了解到这个马米科尼扬家族曾经在亚美尼亚地区担任过几任自治总督。 究竟是自抬身价还是確有其事,已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了,谁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 眾人一路閒聊,车队最终在城中心一座相对宽敞的旅店前停下。 信使加吉上前向阿莱克修斯告辞。 “殿下,我的任务是將女王的信件送达城主府,就此別过。愿上帝保佑您接下来的行程一切顺利。”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也祝你顺利。” 看著加吉带著两名隨从骑马奔向位於城市高处的城主府,阿莱克修斯收回目光,对莱昂和瓦尔丹说道:“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我们去埃奇米阿津。” 第二十一章 彻夜祷告(求追读)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彻夜祷告(求追读) 第二日,阿莱克修斯只带著莱昂一人以及少量的护卫离开叶里温的粉色城池,向西南方向的埃奇米阿津进发,车队的其余人则都暂时留在了叶里温等候。 继续向著西南方向前进,地势也愈发得开阔。 远方的亚拉腊山从远处拔地而起,虽然已经是夏季了,但是山顶之上依然能看到皑皑的白雪。 “圣山……”嚮导瓦尔丹的语气里是充满著敬畏,“诺亚方舟最后的停泊之地。” 莱昂·齐米斯凯斯依旧是跟在阿莱克修斯侧后方,“是啊,一片土地,连最终的救赎都选择在此降临。生活在这里的民族,骨子里自然便带著一种骄傲。” 午后,埃奇米阿津出现在地平线上。 与叶里温不同,这里的建筑多用深色的玄武岩建造而成,因此显得格外厚重、坚实。 高耸的十字架石(哈奇卡尔)隨处可见,上面雕刻著极其繁复、充满象徵意义的图案,与希腊正教的风格迥异。 在埃奇米阿津主教座堂门口,他们被一位身著黑色圣袍的教士拦下。 “愿主赐福远方的弟兄。” 阿莱克修斯上前一步,依照礼节回礼说道:“愿主同样赐福於您。我们来自西方的罗马,特来求见尊贵的卡托利科斯阁下。” 听到罗马这个词,教士眼中的平和迅速褪去,他的嘴角微微下抿。 “卡托利科斯阁下,今晚需主持一场重要的彻夜祈祷,以洁净心灵,迎接圣灵。恐怕……无暇接待远来的旅人。”教士的语气冷淡了下来,“各位可以在此等候,或者……改日再来。” 说完,他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去。 阿莱克修斯皱了皱眉头。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殿下,我们……”莱昂低声询问。 “等吧。”阿莱克修斯向著主教座堂內部走去。 阿莱克修斯寻了一处靠后的长椅坐下,安静的等候著。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教堂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穿著朴素的农民,裹著头巾的妇人,眼神虔诚的老者…… 他们默默地涌入,找到自己的位置跪下或站立,开始低声祷告。 没有人来驱赶阿莱克修斯他们,但也无人投来关注的目光。 莱昂坐在阿莱克修斯一旁,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信徒,扫过墙壁上那些描绘著亚美尼亚圣徒的壁画,最后落在阿莱克修斯看似平静、实则已显得有些焦躁的脸庞上。 亚美尼亚使徒教会的彻夜祈祷会在夕阳落下的那刻开始。 此刻的夕阳即將彻底落下,也就预示著仪式即將开始了。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轻轻碰了一下阿莱克修斯的手臂,低声的对阿莱克修斯说道:“殿下,如果您还想见到卡托利科斯,这样等下去,恐怕等到天亮也无用。” 阿莱克修斯转过头,探究地看向莱昂。 莱昂没有立刻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教堂门口。 两人悄然起身,儘量不惊动周围的信眾,来到了教堂外面。 “莱昂,”阿莱克修斯的声音里带著不解,“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展现了足够的耐心与尊重。” “耐心?尊重?殿下,如果您是乔治亚人,甚至是那些西欧的法兰克人,这份静默的等待或许足够。但请您记住,我们是罗马人!”莱昂的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在这里,『罗马』这个词,听起来可不代表荣耀,也不代表善意!他们不会忘记,是罗马的军团与波斯的铁骑,將他们的故土变成反覆爭夺的战场。他们更不会忘记,是曼努埃尔皇帝的士兵,是如何將《卡尔西顿信经》强行塞进他们主教的手中,逼迫他们放弃祖先的信条!” “波斯人是明確的敌人,刀剑相向便是。” “而罗马人呢?我们自称兄弟,带来文明与秩序,而实际上则是更危险的『偽善朋友』!” 莱昂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千年的纠葛,早已在他们心中刻下了一道最深、最无法癒合的伤痕。您以为静静的坐著,就能化解这千年的怨恨与不信任吗?不,殿下,这只会让他们觉得,罗马人,依旧带著君士坦丁堡那居高临下的傲慢!” 阿莱克修斯也回忆起了罗马与亚美尼亚的恩怨纠葛。 他也了解那段歷史,但是他们被自己心中的急躁给遮蔽了。 “所以……”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乾涩。 “所以,您必须做得更多!” 莱昂斩钉截铁,“您必须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们,您不一样!仪式马上就要开始,这是上帝赐予的机会。走进去,不是以罗马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信徒的身份!跟上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模仿他们的每一次划十字,让他们看到您的汗水,看到您的努力,看到您的……谦卑!” 阿莱克修斯深深地凝视著莱昂,他不明白眼前这个人这一路上对自己的拉拢视而不见,本以为自己註定是无法在彻底解决特拉比松的危机之前获得他的帮助了,为什么此刻他確又选择帮自己一把呢。 但是时间已经不允许阿莱克修斯细究了,他伸出手,用力握住了莱昂的手腕,力气很大。 “莱昂,”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带著激动,“我明白了。谢谢你……点醒了我。” 莱昂则略微尷尬地別过头,抽回手,低声道:“殿下,时间要到了。” “当——”“当——”“当——” 悠远而沉浑的钟声,恰好在此刻从主教座堂的钟楼上传下,穿透夜幕,迴荡在整个埃奇米阿津上空。 阿莱克修斯整理了一下衣袍,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步入那座光影摇曳的圣殿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回到那个被孤立的角落,而是径直走向前方,融入了那些站著的信徒之中。 彻夜祈祷开始了。 唱诗班的声音响起,那不是希腊正教清越的男高音,而是更低沉、更浑厚,带著某种古老悲愴的多声部合唱,亚美尼亚语独特的发音在教堂內不断的交织、盘旋。 阿莱克修斯站在人群中,努力模仿著身边人的动作。他们划十字的方式与君士坦丁堡不同,是从左肩到右肩。 他笨拙地跟著学,错了好多次。 他们会在特定的祷文时深深俯首,几乎將额头触碰到前排的椅背,他也毫不犹豫地照做。 起初,这完全是一场表演,一场精心计算的政治秀。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有意识的控制下完成,力求能够更好的展示所谓的“尊重”与“谦卑”。 但是,当成百上千人的低吟匯聚在一起时,当那传承了几百年的古老旋律反覆衝击著阿莱克修斯的双耳……某种变化发生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阿莱克修斯忘记了自己是科穆寧的皇子,忘记了特拉比松的危机,甚至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他仿佛確实触及到了这个民族的脉络。 他不再仅仅是“模仿”,而是开始“跟隨”。 时间在祈祷中渐渐失去了自身的意义。 天空从深蓝变为墨黑,星辰也早已掛满天穹。 终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仪式进入了最高潮。 卡托利科斯格里戈尔,在眾多主教和执事的簇拥下,出现在祭坛前。 他看起来比阿莱克修斯想像中更要清瘦,鬚髮皆白,但身子骨却依然硬朗,站得笔直。 他手中捧著一个巨大的、雕刻繁复的银制圣器,里面是跳动著的火焰。 他开始用亚美尼亚语吟诵最后的祷文,声音苍老,却又別有一种韵味。 隨后,他取来一只蜡烛,从圣器中取来一只火苗,然后转向信眾。 信眾们在圣火与卡托利科斯的注视下,一层一层的安静地匍匐下来。 卡托利科斯的目光越过眾人,最终定格在了人群中那个深色头髮、面容稚嫩的少年身上。 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惊讶、或依然带著审视的目光注视下,格里戈尔手持那根承载著圣火的蜡烛,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著阿莱克修斯。 然后,他从一旁的执事手中取来另一只一样的白色蜡烛,递给了阿莱克修斯。 接著,他將自己手中的长烛,微微倾斜,与阿莱克修斯手中这一只白色蜡烛相接。 “噗——” 小小的火苗跃动了一下,点燃了阿莱克修斯手中的蜡烛。 温暖的火光映在阿莱克修斯的脸上,他感受到掌心传来蜡烛的温热。 这个举动…… 看来,自己这一番动作確实换来了亚美尼亚信徒们的接纳!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直接对卡托利科斯说出那番准备了许久、关於商路与未来的话。 然而,面前的老人却先开口了。 “所罗门王智慧的名声传遍四海,远及异邦。” “於是,示巴女王心动了,她带著庞大的驼队,驮著香料、宝石和许多金子,来到耶路撒冷,要用难解的话试问所罗门。” “她与所罗门王谈论她心里所有的一切,所罗门王將她所问的都答上了,没有一句不明白、不能答的。”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卡托利科斯格里戈尔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布道,平静地转过身,在隨从教士的簇拥下,手持那最初的圣火,默然离去,消失在圣障之后的阴影里。 阿莱克修斯手持那根仍在安静燃烧的白色蜡烛,僵立在原地。 示巴女王……所罗门王……庞大的驼队……难解的话……心里所有的一切……这是什么意思?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蜡烛! 阿莱克修斯明白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卡托利科斯对自己说这个故事代表著什么意思。 卡托利科斯就如同所罗门王,而自己就是那个示巴女王。 但是,为什么呢? 自己的一切对方都知道了,因此对方直接制止了自己想要开口的动作。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身份都没有表露,对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的。 这时,今天白天接待自己的那位教士走到他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领著依然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阿莱克修斯,走向教堂侧翼。 那是通往客房的路线。 阿莱克修斯甩了甩脑袋,经过这一晚的祈祷,自己確实已经很累了,决定不再继续想了。 至少,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於是阿莱克修斯手持著蜡烛,跟隨著教士的指引,消失在迴廊的拐角处。 而此时,在主教座堂的二楼,卡托利科斯格里戈尔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著少年离去的方向。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那个在叶里温与阿莱克修斯分別的乔治亚信使加吉,从石柱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站在格里戈尔身侧稍后的位置。 “卡托利科斯阁下,针对商路问题,您向塔玛尔女王提出的那些要求,我会尽数传达给女王陛下。”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礼。 “另外,女王陛下还交代我,如果您在这之后能够接纳这位来自罗马的旅客的话。让我务必向您转达她个人的……感谢。” 第二十二章 路遇(求追读)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路遇(求追读)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勒住韁绳,止住坐下的马匹。 看著眼前熟悉的教堂,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今天早晨才刚刚与其郑重道別的教士,此刻正拿著扫帚打扫著庭院。 他听见外面的声音,抬头看见去而復返的一行人,愣在原地,手中的动作也停下了。 阿莱克修斯翻身下马,抚胸行礼:“愿主保佑您,朋友。看来我的旅程註定要从这里开始两次。” 教士放下扫帚,困惑地眨著眼:“上帝的安排总是出人意料。是遗落了什么,还是您改变了主意?” “是我的疏忽。”阿莱克修斯解释道,“我將同行的人们留在了叶里温,今早告別您之后赶回叶里温之后才意识到,如果想要前往大不里士,旅途的第一站则要从您的脚下的埃奇米阿津开始。” 教士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最终化作爽朗的笑声。 他用力拍打著膝盖:“每年都有旅人在这里迷路!上个月还有个乔治亚商人,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三趟!所以,你们今天是打算继续在这里留宿吗?” 在得到阿莱克修斯肯定的答覆之后。 他示意阿莱克修斯稍候,隨后快步走进教堂阴影中。 片刻后,他手持一卷用皮绳系好的羊皮纸归来。 “拿著这个,今天清晨您走的过於的早了。”他將羊皮纸递给阿莱克修斯,“卡托利科斯阁下吩咐过,若您需要,就把它交给您。在上帝的保佑下,您今天竟然又回来了。” 阿莱克修斯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用亚美尼亚文写的简短祝词,末尾盖著埃奇米阿津卡托利科斯的印章。 羊皮纸上的字跡很新鲜,纸上也只有一条轻轻的摺痕,显然是今天才刚刚书写的。 嚮导瓦尔丹凑近一看,呼吸突然急促。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抚过印章:“殿下……这是卡托利科斯亲手写的荐函。在我们亚美尼亚人中,它比黄金更珍贵。有了它,在任何亚美尼亚人的修道院和驛站都会將您视为血亲兄弟。” 教士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们散落在群山之间,就像蒲公英的种子。只能靠著这些分布各地的修道院与驛站,他们是我们的根,连接著每一个漂泊的亚美尼亚人。” “今天我先给你们安排住处,明天你们往这个方向去,太阳落山前应该可以赶到纳希切万。”他指向东南方。 “那里有我们最好的驛站之一。虽然纳希切万此时是在南边穆斯里的统治下了,但是我们亚美尼亚人依然信奉著上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了,告诉哈契克,是西蒙教士让你们来的。” ... 离开埃奇米阿津,道路就开始慢慢变得崎嶇起来了。 阿莱克修斯的骑术还无法应对如此崎嶇的地形,於是他只得重新坐回到马车上面。 马车在碎石路上顛簸前行,远处亚拉腊山的雪顶在烈日下闪著刺眼的光。 阿莱克修斯注意到,越往前面走,路旁的十字架石就越发密集,有些上面还繫著各种顏色的布条。 “他们在標记路线。”瓦尔丹解释,“每个十字架石都代表这里埋葬著一个亚美尼亚人。繫著布条的,说明他的家人还在某处牵掛著他。” 落日时分,纳希切万山谷出现在眼前。 驛站建在一处陡坡上,背靠岩壁,与其说是一座驛站,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小型堡垒。 哈契克——西蒙教士说的那个人,是这里的驛站长,是个精瘦的老人。 他拒绝了阿莱克修斯先递上的银幣,而是从另一只手中接过荐函,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手指在印章上摩挲了好久。 “西蒙那个老傢伙还活著?”他沙哑地问,不等回答便挥挥手,“北面还有两间乾燥通风的房间空著,能看到整个河谷。马厩在最东侧的地方,有乾净的水槽,可以直接把马匹牵过去。” 他招来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带贵客去吧,把阁楼也收拾出来,不然住不下了。” 阿莱克修斯跟隨者男孩,来到房间之中,房间的窗户正对著河谷,凉爽的山风穿堂而过。 “这里最早是修道院的抄经室。”少年利索地打开窗户,“看,窗台上还有当年修士们刻的经文。” 阿莱克修斯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石窗台上確实刻著细小的亚美尼亚文字。 莱昂俯身细看,轻声念出:“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 眾人安顿下来时,太阳刚刚沉入地下,天空中还残留著一丝光亮。 阿莱克修斯准备取点热水简单洗漱一下,然后就准备睡一觉了。 夜幕彻底笼罩山谷时,驛站厚重的木门外传来车马声,紧接著马蹄声停止,响起了脚步声。 伴隨著敲门声,门外响起亚美尼亚语。 哈契克嘟囔著去开门。一名穿著简朴,但身上却很乾净的僕人站在门外。 “敢问还有空房吗?”僕人的声音透著疲惫。 “这个……”哈契克一脸的为难。 哈契克也不是故意装模作样,而是真为难。 纳希切万作为亚美尼亚人的重要聚居地,而且是交通的要道,来来往往的人確实是极多的。 在阿莱克修斯到达前这里本就已经有不少人赶到了。 况且这里也確实不是旅馆、商站,只是一间修道院改建而来的驛站,可供歇息的房间本就相对少一些。 甚至以他的经验来看,这种如此有礼貌和家教的僕人背后,估摸著也一定是哪位大贵族,甚至能与南边的穆斯林苏丹搭上话也说不定。 可是刚刚来投宿的阿莱克修斯等人却也不是好处理的,虽然领头的那个少年看样子不是亚美尼亚人。 且不说人家是带著卡托利科斯的荐函来的,况且就他带来的这个庞大的车队,护卫估摸著就五六十號了,既然已经將对方引了进来,哈契克是无论如何也不好再开口让人家走的。 “就在刚刚,最后的几间空房也安排给持有荐函的贵人了。就连厨房也在为他们准备晚餐。”眼看著面前的这个僕人虽然態度恭敬,但却一动不动的等著自己的答覆,哈契克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僕人闻言嘆了口气:“我家主人在来的路上就吩咐过,路遇驛站,讲究先来后到,无论房间好坏,能住就行。” 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车队,“如果確实没有空房了,能否麻烦您帮忙去和前面的客商说和一下,匀出一间来……我们露宿也无妨,可是……女主人和年幼的少爷小姐……” 第二十三章 路遇续(求收藏,求追读)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路遇续(求收藏,求追读) “不用爭执了。”阿莱克修斯在一旁闻言嘆了口气。 自己刚刚接受了亚美尼亚教会卡托利科斯的认可,且靠著这份认可成功的在这处驛站获得了住所。此刻面对这种情况是玩玩不能视而不见的。 “这样好了,两间乾燥且通风良好的房间现在都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腾出一间,让给你家女主人。” 阿莱克修斯看向哈契克,“反正我们几个都是男的,几个人挤一挤也可以。” 僕人如释重负,深深鞠躬:“愿主保佑您的善心,少爷!”他小跑著回去报信。 但是这位僕人刚刚说的话,却引起了阿莱克修斯的注意。 莱昂此时也出现在了阿莱克修斯身后,低声道:“殿下,那僕人说的是希腊语,而且没有口音。” 阿莱克修斯微微点头,他现在以及基本可以確定门外这只车队绝对不是一般人了。 希腊语是东地中海地区的“国际语言”,驛站老板会说是因为他时常会接待各路来客; 教士们会说是因为宗教和学术的要求; 贵族们会说是因为几个基督教国家的上层阶级往来密切。 但却独独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僕人会说的。 一个僕役,能在听到自己对驛站长说的希腊话后,如此迅速地对希腊语做出反应,他的主人绝对背景不小。 很快,在僕人的搀扶下,一位老妇人和一位中年妇人走进了院子。对方显然是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跋涉,神態確实各显疲惫。 在东地中海的基督教世界,对年长者的尊敬是通行的礼仪。如果是在別处见到也就罢了,但是此刻二人却是同处在一片屋檐下,却是怎么也避不开了。 因此,阿莱克修斯见到对方后,也是赶紧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微微欠身。 老妇人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用纯正的希腊语回应:“感谢您的慷慨,年轻人。愿上帝回报您的善行。” “举手之劳。”阿莱克修斯直起身,“看您的行程,似乎很是匆忙。” 隨后在於老妇人的交谈中阿莱克修斯得知,老人家此行是要送年幼的孙子和孙女去和他们的父亲团聚的。 她言语得体,教养非凡,应对得体,而且行事乾脆,再加上老人家的年纪確实也更值得尊重,所以进入院中没多久,儼然已经成为了眾人的中心。 阿莱克修斯正要顺势询问其身份和目的地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 “祖母!” 一个与阿莱克修斯年龄相仿的少女牵著一个男孩走了进来。少女穿著一身旅行长裙,深棕色的捲髮披在肩头,怀里抱著一只毛色纯白的安哥拉猫。 她看到阿莱克修斯,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男孩则怯生生的躲在姐姐后面。 有未婚的年轻女眷在场,且岁数也与自己差不多。 如果此时继续追问那些问题的话,便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別有用心了。 於是阿莱克修斯再次向老妇人致意,隨即带著手下人回到了略显拥挤的房间。 嚮导瓦尔丹此时凑了上来,压低声音:“殿下,那老妇人虽然不知道叫什么。但她斗篷上的纹章……我確信曾经见到过,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了,但確实是我们亚美尼亚南方的某个纳哈拉尔(贵族)家族的標记。” 莱昂补充道:“那个男孩,大约八九岁,正是最適合被送往……『宫廷』陪伴苏丹的年纪。” 阿莱克修斯望著窗外沉入暮色的群山,没有说话。 他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儘快休息吧。 毕竟自己一行人时间很紧,也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第二日清晨,这位老妇人的车队就已经先行出发了,双方並没有再攀谈什么。 阿莱克修斯一行人也隨即启程,沿著凡湖的一条支流向东南方向前进。 两天后的傍晚,在马兰德城的一座亚美尼亚人的修道院內,阿莱克修斯等人刚刚收拾好房间,却又遇到了这行人。 没得说,接受了亚美尼亚人的帮助,看肯定是得对等的帮助回去的。 阿莱克修斯之能再次將包圆了的房间给让了出去,然后又去问候那位老夫人和中年妇人了。 但是此时的老夫人下车时,阿莱克修斯注意到她的眉宇间与前几日相比,还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感,隨行的护卫们也比在纳希切万时更加警惕了些。 “再次感谢您了。”老夫人露出和善的笑容,“这位罗马的朋友。” “本就是顺路,不用在意。”阿莱克修斯也回了一个笑容,“反而是老夫人你们,车队比我们更加臃肿,速度也比我们慢不了多少,你的岁数也大,却是比我们更加辛苦了。” “思儿心切罢了,我这儿子自幼就被送到苏丹的宫廷之中,我又只有这一个儿子,现在东边亚塞拜然的局势又不太稳定。”老夫人一脸的愁容。 “所以苏丹这几年都没让我儿子回来看看。没办法,从我算起,还有儿媳、孙子、孙女,只能亲自去大不里士看他了。” 看来確实是和自己想的一样,这个时期的塞尔柱势力,並非是集权制的政权,只是贵族联合的势力。 因此苏丹会要求各地的贵族们將自己的子嗣送到宫廷之中作为人质,来达到控制的作用。 而阿莱克修斯面前的这位老夫人,她的儿子应该就是如此了。 隨后没有再继续深谈什么,一切又和前几天在纳希切万时一样。 第三日,他们抵达了乌尔米亚湖西岸的贸易重镇——苏杜尔格。 这里是从安纳托利亚和高加索进入波斯的重要枢纽,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 连空气中都瀰漫著香料、皮革和牲口市场特有的浓烈气味。 阿莱克修斯这次没有再去亚美尼亚人开设的修道院等接待场所,而是在城镇的商队旅馆包下了一个小院。 隨后他带著莱昂和瓦尔丹,依然等候在了此处的亚美尼亚人的修道院的门口。 当那位老夫人的车队出现在尘土中时,阿莱克修斯迎了上去。 “夫人。” 车帘掀开,露出老夫人略显惊讶的脸。“阿莱克修斯?你怎么……” “我们是来告別的。”阿莱克修斯说道,“从这里开始,我们要考察沿途的市集和货流,行程会慢下来。恐怕无法再与您同行了。” 卡特琳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瞭然:“你要在这里採购货物?” “不只是採购。”阿莱克修斯指了指喧闹的城镇,“我要看看这里的羊毛价格,波斯的藏红花运到此地还剩几成利润,热那亚的玻璃器皿是否比威尼斯的好卖,还有一些其他的。” 老夫人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年轻人,你有远见。那我们就在此別过,愿上帝保佑你的商队。” “也愿上帝保佑您,前路艰险,请务必小心。”阿莱克修斯也送上关心。 老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儿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紧接著就往里面去了。 这时,老夫人的孙女,此刻也抱著猫走下了马车。 她对著阿莱克修斯浅浅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谢谢你一路上的照顾,罗马的少爷。”她怀中的白猫“咪呜”叫了一声,仿佛也在道別。 阿莱克修斯頷首回礼,看著她们主僕几人走进了修道院的大门。隨即自己一行人也骑上马往城里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阿莱克修斯就一直呆在在苏杜尔格城中,没有再往前走了。 他一直呆在苏杜尔格城的市集上面。他记录著各种商品的价格,与来自波斯的地毯商人、印度的香料贩子攀谈,验证著瓦尔丹和莱昂提供的种种信息。笔记也记满了一小本。 在离开苏杜尔格的第四天后,阿莱克修斯他们终於进入了前往大不里士前最荒凉的一段路途——萨尔马斯谷地。 这里地势崎嶇,风化严重的岩柱分布在戈壁滩上的各处。 午后,天色骤变。来自卡维尔盐漠的风捲起漫天黄沙,能见度迅速降低。 阿莱克修斯的队伍被迫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暂避风沙。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渐歇。 阿莱克修斯於是带著眾人继续前进,走了没多久,远远的就看到前面有一股烟尘。 阿莱克修斯也是吩咐车队的斥候往前面去探探,队伍的其他人则继续慢慢的往前靠过去。 过了一会,派在前方的斥候就回来了,但是他的状態却不怎么好,“殿下!前方……前方谷地里!” 阿莱克修斯递上了水囊。 斥候狂饮了一大口,然后艰难地说道:“是一伙沙匪,人数不少,估摸著有一百来號人。此刻正在围攻一支车队!看那马车的样式……像是,像是我们在纳希切万和马兰德遇到的那位老夫人的!” 第二十四章 铁甲圣骑兵(求收藏、求追读)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铁甲圣骑兵(求收藏、求追读) 原本已经渐渐平息下去的沙暴,在这处谷地里,却又因为沙匪马蹄的往来践踏,重新升腾起了一股越来越大的烟尘,遮蔽了更远处的视线。 在一处隆起的沙丘上,一名沙匪,正挥舞著弯刀,大声呼喝著身边的同伴加紧围攻包围圈里的车阵。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咻~” 一支来自侧后方的羽箭精准地射入了他的咽喉,带出一蓬血雾。 他捂著脖子,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盯著箭矢射来的方向,然而透过漫天的黄沙,什么也看不到。 最终徒劳的倒下。 阿莱克修斯此时已经来到了山谷的入口,这里地势较高,能够直接看到不远处的战场。 他的身前是六十名在黄沙之外有节奏游荡的骑兵,而刚刚的那只箭矢,则是来自骑兵们手上的复合弓。 风捲起黄沙,拍打在骑兵们链甲罩袍下的胸甲和带护鼻的铁盔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惨叫声时不时的在沙匪群中响起,围攻的势头也不可避免的减缓下来。 此刻,远处黄沙之中的沙匪也终於发现了外围的阿莱克修斯等人。 只见沙匪的队伍分出了大约一半的人手向著阿莱克修斯的方向衝来,他们一路呼嚎著,似乎觉得一百多人对六十人,优势在他。 “后撤,列阵。”阿莱克修斯下令。 一旁的旗手也根据阿莱克修斯的指令吹响了號角並挥舞著撤退的旗號。 弩手们毫不恋战,拨转马头,灵活地向后撤退,动作整齐划一。 待来到阿莱克修斯前方,骑兵们默默將复合弓掛回马鞍侧后。 几乎同时,一直待在马车旁,隨行的僕役以及车夫等人,扯下了盖在最前方的三辆货车上面厚重的油布。 油布下,赫然是一捆捆长度接近四米的硬木长枪,枪身与枪尖都泛著油光,显然保养的极好。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迅速的抓起长枪,小跑著递到骑兵手中。整个过程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骑兵们接过长枪,沉重的枪桿底端卡进马鞍旁的专门托架。 隨即,一片“鏗鏘”声响起,骑兵们齐刷刷地將头盔上的活动护面拉下,冰冷的金属面甲遮蔽了他们的容貌,只留下一道道用於视物的细缝。 骑士们已经准备好了,此时沙匪们距离阿莱克修斯三百步。。 “锋矢阵。”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碾过去。” 在说话的时间,沙匪们已经突进到二百步的距离了。 六十名铁甲骑兵开始催动战马,起初是小跑,隨即速度越来越快。 沉重的马蹄敲击著干硬的地面,由缓至急,最终匯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 人马皆披甲,衝锋起来自然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黄沙在阿莱克修斯一方骑兵们的马蹄下被裹挟起来,笼罩在骑兵阵列周围,跟隨在他们的后方,从远处看,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向著前方咆哮、衝锋。 对面衝来的沙匪们看到这个场景,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狂怒瞬间转为了惊骇。 他们从未来没见过这样的骑兵,他们全身覆盖著钢铁。还有他们的武器,接近四米的长度,任何敢於出现在前方的敌人,绝对会被粗暴的摧毁! 他们慌了!作为沙匪,为什么会碰到这样的敌人?! 此时,有人试图勒住马韁停下,有人想转向避开,但高速衝锋起来的马匹,如果在这个时候內部產生了混乱,那对整个队列来说,绝对是灾难。 两百步的距离,没有给沙匪们时间用来重新调整阵列了。 钢铁洪流与混乱的人群几乎是瞬间便猛地撞在了一起。 长达四米的骑枪在速度和重量的加持下,展现出了恐怖的杀伤力。 冲在最前的沙匪,连人带马被枪尖轻易地贯穿、挑飞!木质枪桿在巨大的衝击力下纷纷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但骑兵们的衝锋势头几乎没有减弱。他们毫不犹豫地丟弃断裂的骑枪,反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对付这样的敌人,还不需要使用钉头锤和战斧这类破甲武器。 敌人已经丧胆了,骑兵们挥舞的长剑就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击总能带起一片血雾。 而一些勉强提起斗志的沙匪们,他们的武器砍在骑兵的甲冑上,却大多只能溅起几点火星,留下浅白的划痕。 骑兵们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过奶油,轻易地撕开了沙匪们鬆散的阵型,將其彻底搅碎、碾烂。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垂死的战马发出悲鸣,而他们的主人则满地都是。 后面一些原本落后的沙匪看到这个场景彻底胆寒,他们哭喊著调转马头,没命地向远方的戈壁逃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战斗在瞬间开始,也在瞬间结束。 当最后一名敢於抵抗的沙匪被套著甲冑的战马直接撞翻,马上的骑士隨后乾脆利落的补上一剑,將敌人翘首之后,战场迅速安静下来。 骑兵们缓缓勒住战马,沉默地开始整理队形,检查武器和坐骑。 除了几名骑兵的罩袍被划破,甲冑上添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几乎无人受伤。 这只骑兵就是阿莱克修斯这几年根据格奥尔基提供的曼努埃尔皇帝改良后的铁甲圣骑兵的训练方法,以及自己记忆中法兰克骑士的作战方式,综合训练出来的“新铁甲圣骑兵”。 在保留了基本的远程能力之外,加强了防御能力以及骑枪的衝击能力。 考虑到安纳托利亚地区的地形,骑枪的长度对比法兰克骑士平均4-5米的长度缩减到了3.75米,还计划讲节省下里的重量用来加固枪身,不过这部分的话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適的材料,因此暂时还没有实现。 並且这种长度的长枪也可以骑兵们放在战马一侧自行携带或者由军需官统一管理,增加了灵活性。 由於这只骑兵的花费是在巨大,阿莱克修斯总共也只训练了六十骑。 之前对特拉比松的战爭由於都是攻城战以及防守战,而且特拉比松的地形都是山地,因此这只部队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后来特拉比松的战事结束后阿莱克修斯去乔治亚就將他们也带上了,这样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远处围攻老妇人车队的沙匪见到这个场景,也是立即开始向著远处遁逃了。 战后的统计很快报了上来,仅有四人受了些轻微的磕碰或划伤,对战斗力几乎没有任何的影响。 莱昂此时也来到了战场中央,他翻身下马,仔细检查著地上的尸体。 他皱起眉头,用匕首挑开几具看似穿著破烂的沙匪尸体外袍。 “殿下,您看这个。”他指著一具尸体。破烂的皮袄下面,赫然是一件保养得相当不错的锁子甲,铁环紧密,绝非寻常沙匪所能拥有,他收到的伤口也是在脖子而不是著甲的地方。 他又连续翻看了几具,发现约有十几具尸体都有类似的情况。 阿莱克修斯驱马走了过来,他看著那件锁子甲,若有所思。 “有活著的吗?”他问。 “已经提前问过了。”莱昂摇了摇头。 “骑兵们衝起来的话就管不了这么多了,没留下几个完整的。剩下的几个小嘍囉也被嚇得语无伦次,根本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只说是头领带他们来劫肥羊,装备也是前几天刚发的,其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时,老夫人在儿媳和孙女的搀扶下,穿过遍布尸体的战场,向阿莱克修斯走来。 老夫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亲眼目睹了刚才那场短暂的战斗,那支战斗力强大的骑兵给她留下了堪称震惊的印象。 “阿莱克修斯阁下,”老夫人深深行了一礼,“感谢您……和您麾下勇士的救命之恩。若非您及时出现,我们……” “夫人不必多礼,就像我前几日说的。”阿莱克修斯跳下马,扶起了老夫人:“恰逢其会罢了。” 他看著老夫人身后那些仅存的、大多带伤的护卫,以及脸上脸上带著后怕与惊恐的中年妇人和她的两个子女。 “看来,接下来的路,我们需要同行了。”阿莱克修斯说道。 老妇人感激地点了点头。 合併后的队伍再次启程,速度却慢了许多。 然而,平静並未持续太久。很快,断后的骑兵报告,后方再次出现了吊著的尾巴,远远跟著,如同禿鷲会跟隨著受伤的动物一般。 接下的几天,骚扰如影隨形。 夜间营地外会突然响起哨声和鼓譟,途经的水源地也发现了被提前投掷了死去的动物尸体。 冷箭时不时地从极限射程飞来,夺走落单者的性命。 阿莱克修斯也曾命令骑兵们展开追击,解决在后面骚扰的敌人。 敌人一触即溃。然而,这对於局势没有任何的改善,击溃一次之后,没过多久,对方又总能再次聚集起来。 这样的持续骚扰下,阿莱克修斯一行人的行程不可避免的被无限期的耽搁了。 敌人这明显是在拖延著什么。 队伍里的气氛日渐凝重。清水开始定量配给,士兵们因为连续的警惕也开始渐渐的疲惫。 这一日,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扎营后,阿莱克修斯、莱昂和嚮导瓦尔丹聚在帐篷里。 “他们在拖。”阿莱克修斯看著地图,手指敲打著萨尔马斯谷地的区域,“我们的水撑不了太久。” “往前有几个岔路通往绿洲,”瓦尔丹忧心忡忡,“如果他们抢先一步污染或占据……” “或者,他们在等別的。”莱昂接口,“那位老夫人和他的孙子……” 帐篷里陷入沉默,知道不重要,如何做才重要。 这时,侍卫进来通报,老夫人求见。 老夫人独自走进帐篷,她没有带任何人。此刻的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莱克修斯阁下,”她开门见山,“这些人一定是衝著我们来的。” 她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银戒指,放在阿莱克修斯面前的木箱上。 “奥尔贝利安。”她说出了这个姓氏,“我儿子,菲利普斯,在大不里士,是艾哈麦迪里苏丹控制奥尔贝利安家族的人质。” 她迎著阿莱克修斯的目光,继续解释道:“如果我们和两个孩子消失在了苏丹的境內了,或者无法如期抵达的话,我们奥尔贝利安家族的忠诚就无法继续保持了。” “这几天我已经想明白了,这时北边亚塞拜然的阴谋,他要跳动大不里士的苏丹与我们亚美尼亚人的关係,然后他可以利用这个局面谋夺亚美尼亚南部地区……或者大不里士。” “我不能让您和您忠诚的勇士们,为奥尔贝利安家族陪葬。”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她请求道:“我年纪大了,本就没几年就会回到上帝的怀抱中,但请您……带上我的孙子和孙女走吧,他们还这么小……我和剩下的人……留在这里替你拦住他们……” 话还没说完,老夫人就已经泣不成声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 她说的这些,阿莱克修斯早已经想清楚了,他也知道什么才是最正確的做法——那就是別管她们,一个都別管。 阿莱克修斯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帐篷外,传来的是戈壁滩永恆的风声和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他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无边的夜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著他的脖子套来。 他也能看到老夫人那份绝望中透著哀求的眼神。 沉默半响后,他抬起头,眼中之前的冰冷渐渐消散。 奥尔贝利安家族吗? 他站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没有去碰那枚戒指,而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夫人,”他的声音不高,“请起来吧。” 他看著老夫人惊愕的眼睛,缓缓说道:“小子我有个想法。虽然是冒险,但或许可以试一试。如果能够成功的话,您或许能顺利抵达大不里士並见到儿子。如果不成……” 他斩钉截铁的说道。 “如果不成,那我也会拼尽全力带著奥尔贝利安家族的血脉抵达大不里士!” 第二十五章 奥尔贝利安家族(求收藏、求追读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奥尔贝利安家族(求收藏、求追读) 萨尔马斯谷地的黄昏来得很快,天色慢慢变黄,与地上的黄沙一同构成了一个萧瑟的世界。 老妇人从阿莱克修斯的营帐里出来时,看起来比进去时更加的疲惫了。 她没有立刻回到自己那边的马车旁,而是在帐外稍稍站定,望了一眼天边的落日。 然后才转身,慢慢挪动脚步走远。 更远一点的沙丘上,空无一人。 莱昂一直守在帐外,看著老妇人离去,直到她的身影被远处的车架吞没时,他才收回目光。 看向了帐篷里的阿莱克修斯。 年轻的皇子闭著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休息。 “殿下,”莱昂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著一丝不解,“我还是不理解。” 阿莱克修斯没有立刻回应。 莱昂转头看去,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此刻正眯著眼望向远处的沙丘。 已经有一些黑影出现在了那里,那些惹人烦躁的苍蝇! “你是想问,既然知道她们是奥尔贝利安家族的人,为什么还要帮她们?”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已经走出了帐篷。 莱昂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家族——十几年前,他们是乔治亚最显贵的军事贵族,拥有世袭的“军队总司令”头衔,封地横跨库拉河谷。 连如今乔治亚的军事总管伊瓦涅公爵的领地,多半也是从奥尔贝利安家族手中获得的。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把话挑明了,“我们本可以就此离开。没有遇见她们的话,我们本不会遭遇这一场。她们的死活,与我们何干?” 营地里很安静,耳边只有黄沙之下的风声。 “与我们何干?”阿莱克修斯摇了摇头,“奥尔贝利安家族。十几年前,家族的首领伊万尼勋爵,在王位继承问题上站错了队,支持了德姆纳王子,还靠著家族的强大实力,成为叛军的核心力量。” “乔治三世平定叛乱后,整个家族在乔治亚的根基被连根拔起,参与叛乱的男性成员几乎尽数被处死,少数倖存者被迫逃到亚美尼亚,从此销声匿跡。” 莱昂微微点头。这些话,本就是他想说的。 “我们与她们素不相识,”莱昂於是直接接上,“如今既然知道了她们的家族本来就与我们有著这样一段往事。而且外面的敌人明摆著是衝著她们来的,为了您的安全,我们本该直接拋下她们。没有趁机为女王清除这股余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是啊,莱昂,你说的没错。”阿莱克修斯转过头,再次望向沙丘上那些黑点,“但是,就在去年,在塔玛尔姨母的军队开向叶里温之前,她就已经签发了赦免令。” “如今,奥尔贝利安家族已经被允许返回乔治亚,他们的部分旧產也被发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就算如此,也不值得您冒这么大的风险。”莱昂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您甚至立誓要保住奥尔贝利安家族的血脉……” “如果只是为了乔治亚的和解,確实不值得。”阿莱克修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向远处的骆驼刺,“但你要明白,奥尔贝利安家族不仅是姨母稳定亚美尼亚局势的钥匙,更是我打开大不里士的钥匙——乔治亚要靠他们稳亚美尼亚,我要靠他们敲苏丹的门。” 他抬手,指向南方大不里士的方向:“艾哈麦迪里苏丹的宫廷里,现在挤满了各地送去的『贵客』。想想看,如果连奥尔贝利安这样举足轻重的家族,其继承人都能在前往苏丹宫廷的路上被劫杀,而苏丹却什么都做不了……” “消息传开,那些本就心怀鬼胎、各自盘算的地方贵族会怎么想?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艾哈麦迪里王朝,在世人眼里还会剩下几分威信?” “奥尔贝利安家族,是亚美尼亚南部毋庸置疑的强大诸侯。” 阿莱克修斯决定再多说一些,“亚美尼亚是乔治亚前进的方向,周边的势力,无论是不是亚塞拜然,在没搞清楚乔治亚的態度前是绝对不敢贸然动手,可对付艾哈麦迪里王朝却没有这份顾虑。” “毕竟,连塞尔柱帝国的图格里勒三世,在去年都已经被花剌子模击败然后给杀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丘方向,那里已经几乎看不清黑影的轮廓,黑夜正准备吞噬一切。 “阿拉伯人有一句谚语:最好的朋友,是在你需要时站在你身边的人。” “我们特拉比松,需要成为他们两方的朋友。” 他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去把我们的人都叫来吧,该解决这些恼人的苍蝇了。” —— 大约半个小时后,在距离阿莱克修斯营地约三里地的一处隱蔽沙丘后,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帐里,一名沙匪正跌跌撞撞地衝进来。 “头儿!头儿!那边……那边好像闹掰了!” 被称作“头儿”的壮汉,此刻正就著昏暗的油灯,用一块油腻的破布擦拭著他的那把弯刀。 闻言,他猛地抬起头。 “慌什么!说清楚点!” “是…是那伙硬点子!”嘍囉喘著粗气,指著峡谷外的方向,“他们……他们好像要丟下那老婆子自己走了!我在您说的那个地方看得真真的,那老婆子跪在地上求那个骑马的少年,那少年……那少年好像还动了鞭子!” 首领把手中的弯刀往腰间的刀鞘里一收,霍地起身。 他身材高大壮硕,一起身几乎顶到低矮的帐篷顶。“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確!头儿,我拿脑袋担保!” 首领不再废话,一把推开凑过来想听仔细的另一个头目,衝出帐篷,翻身跃上马背,一夹马腹,径直衝向那处可以俯瞰远处营地的沙丘制高点。 他伏低身子,借著天地间最后一点混沌的光线,两只眼睛死死盯著营地的方向。 確实就像手下说的那样。 那个年纪很大的老女人,此刻就跪在一个骑在马上的少年面前。 由於光线和距离的原因,看不真切,但看姿態確实像是哀求的样子,老女人的手还抓著马鞍。 她旁边还跪著那个中年妇人,头埋得很低。 稍远些,这次任务的主要目標——那个小崽子,此刻正躲在姐姐的怀里呢。 隨后,他看到那马上的少年,似乎极其不耐烦地挥动了一下手臂,一道模糊的鞭影划过,老妇人的身体隨之猛地一颤,鬆开了手。 少年不再理会她们,调转马头,手臂一挥,他麾下那些让首领一想起来就后槽牙发酸的铁甲骑兵,以及少年自己的车队,就开始移动了,向著东南方向,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 那个老女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 刚才躲得远远的那两个孩子现在哭著扑到她身上。 “走了!他们真走了!”旁边跟著爬上来的嘍囉兴奋地搓著手,“妈的,可算走了!看见那些铁罐头我就腿肚子转筋……头儿,咱们现在衝下去,把那个小崽子抓回来,任务就算完成了!” “闭嘴!”首领一个巴掌呼在他的脸上,双眼依旧死死盯著那支远去的队伍。 直到他们变成一条渐渐走远,最终彻底融入远方的夜幕下时。 “你!”他指著身旁另一个手下,“带两个人,最好的马,跟上去!给老子看清楚,他们是不是真走了,有没有在半路耍花样,把人掉包!要是跟丟了,或者看错了,回来老子活剥了你!” “头儿,上面的吩咐是任务要紧,万一……”另一个小头目小心翼翼地提醒。 “任务要紧?”首领猛地扭过头,一脸的愤怒,“老子折了几十个弟兄!那些都是跟著我刀头舔血多年的老手!就这么白白死了?等老子要亲手剁了那个老太婆!抓了那个小鬼!他们也別想跑!全部都得给我埋在这沙子里!” 小头目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转身叫来两个同伴,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立刻翻身上马,悄悄跟在阿莱克修斯的队伍后方,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首领依旧站在沙堆上,目光死死盯著阿莱克修斯营地的方向,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约莫一个多小时。 派出去的探子终於回来了一个,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著確认无误的兴奋:“头儿,看清楚了,他们真走了!一路没停,速度还挺快。我们一直跟到天完全黑下来,那个领头的少年骑在马上,还在不停地骂,火气大得很,绝对不像是装样子!另一个兄弟还跟著,留著记號呢,等会直接跟过去就行了!” 首领猛地站直了身体,他环顾身边逐渐聚集起来的、剩下的一百多號的手下。 他“鏘”地一声抽出弯刀,对著身后的沙匪们大喝一声:“弟兄们!抄傢伙!跟我衝进去!记住,上面只要那个小子!那个老女人,直接杀了!另外一对母女……” 他顿了顿,哈哈大笑:“留给你们快活!” 沙匪们爆发出一阵鬨笑,纷纷抄起武器,翻身上马。 第二十六章 解围(求收藏、求追读)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解围(求收藏、求追读) 太阳完全落下时,阿莱克修斯察觉到身后的尾巴貌似少了一只。 他勒住马,整个车队也隨之停下。 “走了一个,还剩一个。”莱昂低著声音说道。“看来是回去报信了,剩下的这个貌似是老手。” “得想办法解决掉他。”阿莱克修斯说,目光依旧投向身后的黑暗,“那边的战斗快开始了。” 瓦尔丹驱马靠近,脸上带著忧虑:“殿下,恐怕会很难。我们甩不掉他。在这种地方,他们太熟悉了。” 阿莱克修斯沉默著。他不能在这个尾巴面前去实施任何计划。 “加速。”阿莱克修斯突然下令,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什么?我们不回去了吗?”莱昂一愣。 “命令车队,加速前进。做出慌不择路,想要彻底摆脱他们的样子。”阿莱克修斯重复道,“扬起更多的尘土,弄出更大的动静。” 號令传下,车队再次启动,速度陡然提升。车轮滚滚,驮马嘶鸣,队伍在戈壁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混乱的尘埃尾巴。 就在这片混乱中,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 他们是队伍里最机灵的两个。 他们卸下了显眼的铁甲,只穿著深色的皮袄,像两只狸猫,借著车队的噪音和尘土掩护,滑入一道乾涸的河沟,向著来时的方向,逆向迂迴过去。 阿莱克修斯没有回头。他將信任交给了自己的士兵,也交给了这片戈壁。 车队继续向前狂奔了约莫一刻钟。突然,后方寂静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那是复合弓弦震动的声音。 很快,一个身影从后面追了上来,是留下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他的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解决了,殿下。他一开始一直不靠过来,是看您走远了才靠过来的。之后就没啥了”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虽然轻鬆就解决了后面的尾巴,但是他心里没有丝毫轻鬆。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所有骑兵。 “全体听令!卸下所有不必要的负重,只带武器和一副备用的骑枪!我们绕到敌人的后面去!” 莱昂立刻反对:“殿下!太冒险了!没有车队策应,我们……” “没有时间了!”阿莱克修斯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莱昂,你带著僕役和剩余的马匹,慢慢的跟在我们后面。我先带骑兵们回去!” 他看向他的铁甲圣骑兵们,这些沉默的战士已经在自动卸下多余的行李。“我们必须在局势变得更坏前,更快到达!” 六十名骑兵,像一道黑色的铁流,脱离了臃肿的车队,向著来时的战场奔去。 马蹄用布包裹,所有的铃鐺和会发出声响的东西都已被取下。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融入这无边的夜色。 ----- 索拉婭·奥尔贝利安蜷缩在马车的角落,怀里紧紧抱著弟弟小亚美尼克。 在今天,隨著太阳的落下,她感觉她的世界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外面的世界是地狱。 最开始是祖母拒绝了母亲的陪同独自去了找了那个罗马少年,然后又心事重重的回来了。 没过多久在祖母又和他在营地外面发生了激烈地爭吵。 她现在还听不懂全部的希腊语词汇,但她看得懂姿態。她的祖母,那个心目中永远坚强不屈的祖母,竟然跪了下来,抓住了那个少年的马鞍。 然后,她就看到少年不耐的扬起了马鞭。 索拉婭惊恐地闭上眼,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爆响,接著是惊呼。她嚇得浑身一颤。 少年走了,带著他那些令人安心的铁甲骑士,头也不回。 整个营地,只剩下他们这些被拋弃的人,索拉婭感觉到了一股绝望的气息在蔓延。 “他们……真的走了吗?”亚美尼克带著哭腔问。 索拉婭抱紧了他,说不出话。 然后,祖母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她看到祖母脸上哀求的表情消失了,她感觉祖母好像知道些什么,因为她感觉到祖母的气势又回来了。 祖母有条不紊的对著护卫们安排著一项项命令,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把所有马车推过来!首尾相连!快!把行李、粮袋,所有东西都堆到车轮后面!快!” 倖存下来的护卫、僕役们以及索拉婭,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疯狂地行动起来。 马车被粗暴地推到一起,依託著地形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环。 装著穀物和杂物的麻袋被扔到车轮间。 泼上最后几皮囊清水,让沙土变得泥泞来增加些许防御性。 水?先过完今晚再说吧! 最后在祖母的指挥下,护卫们又从一旁取出了一些盾牌和长枪。 护卫们將盾牌护在头顶,手中端著长枪。 这个简陋的车阵,成了他们最后的堡垒。 索拉婭总觉得有些奇怪,这个车阵不是他们第一次遭遇袭击的时候摆出来的样子,而且这些盾牌和长枪她也从来没见过。 不过,她没有时间细想了。 沙匪们围上来了,就像狼群围住了受伤的猎物。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绕著圈子,发出各种怪叫和恐嚇。 箭矢也开始零星地射来,钉在马车厢壁上,发出“哆哆”的声响。 一个护卫刚探出头想射箭还击,一支箭就擦著他的头皮飞过。他嚇得缩了回来,脸色惨白。 “节约箭矢!等他们靠近些!”祖母也穿上了一件锁子甲,此刻的她正手持著一把短剑,站在车阵中央,她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第一波真正的进攻来了。几十个沙匪下马,举著简陋的木盾,嚎叫著冲了上来。 他们试图推开马车,或者从缝隙里挤进来,弯刀也朝著马车的缝隙拼命地挥砍著。 “刺!”护卫队长的吼声在索拉婭的耳边传来。 紧接著她就看到几支长矛从车缝里猛地刺出。 一伴隨著惨叫声,几个沙匪被刺中了,直挺挺的朝后倒下。但更多的沙匪又涌了上来。 他们的刀剑砍在木头和沙石上的声音,肉体被刺穿的声音,垂死的呻吟声,混乱的吼叫声……这些声音充斥著索拉婭的耳朵。 她不想让弟弟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於是伸手捂住了弟弟的眼睛。 但她自己的身体却在一直不停地抖动著,她想开口安慰弟弟,却发现自己张开了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看著安娜长大的老护卫,就在刚才还递给她一块乾粮,此刻就倒在她几步远的地方,索拉婭亲眼看到一把弯刀几乎將他半个肩膀劈开。 混乱中,不知是谁点燃了一辆马车。火光猛地腾起,照亮了周围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也照亮了倖存者们惊恐绝望的眼神。 “稳住!守住缺口!”祖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索拉婭不知道祖母和母亲究竟在哪。 突然,一阵更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 这一次,或许是马车的防御已经被损坏了,或许是他们由更加凶残的敌人射来的。 “噗!” 一支箭精准地射入了护卫队长的脖子。 他此刻正高举著剑呼喊著,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想要看清楚是哪里射来的箭矢。 索拉婭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张著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徒劳地用手去捂脖子,鲜血像小溪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涌出。他看著索拉婭,眼神里的光彩迅速熄灭,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啊——!”索拉婭终於忍不住尖叫起来。 沙匪们发出了胜利的狂嚎。最后的障碍似乎被清除了。 车阵被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几个沙匪跳了进来,与最后的护卫廝杀在一起。 母亲在这个时候跑到了索拉婭身边,她想要带著自己的孩子儘可能的离敌人远一些。 但是现在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一个满脸横肉,鬍子编成几条小辫的沙匪,目光扫视了一圈,立刻锁定了被母亲紧紧护在身后的索拉婭和亚美尼克。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脸上带著一种让索拉婭浑身血液都冻住的淫邪笑容,一步步逼近。 “不……不要过来……”索拉婭的母亲,那位一直温婉的中年妇人,此刻像护崽的母狮,举起一把小匕首,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但是一步不让。 母亲举起匕首,朝著沙匪的手腕刺去,却被他轻易格挡,一拳砸在肩头。 紧接著,他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手就將母亲打飞了。 他的眼睛只盯著索拉婭。 索拉婭拉著弟弟拼命向后缩,可身后就是冰冷的马车车轮和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她被尸体绊倒跌坐在地上,嚇得根本站不起来,双腿无力地蹬著地面,想要远离那张越来越近的恐怖面孔。 弟弟亚美尼克在她身后嚇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沙匪朝索拉婭伸出了那只带著血污的手。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索拉婭的心臟,她感觉无法呼吸。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张脸和令人作呕的笑声。她在心里无声地吶喊,向所有她知道的神明祈祷。 “谁能来救救我!”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面前这张让她感觉到恐惧的脸,仿佛是在嘲笑著少女的无知,沙匪的笑容变得更加的猖狂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索拉婭彻底的绝望了,只能低声喃喃的;“无论是谁……救救我……” 就在这时—— 原本嘈杂的战场突然混入了一些別的声音。 起初很微弱,混杂在喊杀声和火焰的噼啪声里,像是远方沉闷的雷声。 但很快,这声音变得清晰、整齐,並且越来越近。 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是很多、很多沉重的马蹄,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稳定,坚决,不可阻挡。它仿佛踩在索拉婭的心跳上。 混战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那个逼近索拉婭的沙匪也停下了动作,脸上的笑容僵住,疑惑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他们来时,本应是空无一人的沙丘。 索拉婭也顺著他的视线向那边看去。 沙丘顶端,星光勾勒出一个骑在马上的身影。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真切。 然后,在那个身影的左右两侧,更多的人开始浮现。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他们如同是直接从后面的黑暗中长出来的,沉默地屹立在沙丘之上。 下一刻,他们动了! 没有吶喊,没有號角。只有骤然加速、匯成一片滚雷的马蹄声。 六十名铁甲圣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沿著沙丘的斜坡,向著混乱的营地,发起了无声的衝锋! 他们的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內提升到极致,沉重的马蹄践踏著沙石,扬起的尘土在他们身后形成了一道吞噬一切的幕布。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沙匪,脸上的淫笑变成了极致的恐惧。他怪叫一声,丟下索拉婭,转身就想跑。 太晚了。 钢铁洪流席捲而至。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接近四米的骑枪如同死神的指尖,轻易地將试图抵抗或逃跑的沙匪刺穿、挑飞。 枪桿断裂的爆响此起彼伏,然后是长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剑刃砍入肉体的闷响声。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一场碾压式的屠杀。 索拉婭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那个可怕的沙匪被一匹披甲战马直接撞飞,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袭击者,此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散奔逃,却被无情的铁骑追上,砍倒。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廝杀的人群,再次投向那个沙丘顶端。 那个最初的身影依旧在那里,静静地佇立著,仿佛在俯瞰著由他掀起的这场死亡风暴。 是他。 他回来了。 强烈的安全感,混杂著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目睹如此暴力场景带来的衝击,如同潮水般涌上安娜的大脑。 她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那个立於沙丘之上的身影,和耳边如同圣歌般轰鸣的马蹄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索拉婭感受到了一丝晃动,重新有了意识。 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软的触感和熟悉的淡雅香气。 是她绣著小花的羊毛毯,那是目前在出发前特意让自己带上的。 她还活著。 这个认知让她猛地坐起,心臟狂跳。 昨晚的记忆如同噩梦的碎片,瞬间涌入脑海:祖母的哀求,少年的鞭子,护卫队长中箭时惊愕的眼神,那张淫邪的脸,还有……那轰鸣的马蹄,和沙丘上的身影。 “不……不是梦……”她喃喃自语,恐惧再次袭来。 她害怕眼前这温暖的毯子,这安全的马车,都只是幻觉。 她掀开毯子,赤著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了。 萨尔马斯谷地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昨晚的廝杀痕跡——那些乾涸的暗褐色血跡、散落的残破兵器、烧焦的马车残骸——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他们此时已经踏上了前往大不里士的路线。 刺眼的阳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睛。过了好几秒,她的视线才適应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 在前面不远的那辆马车上,祖母正靠在窗边,和一个少年交谈著。 那个少年…… 他穿著一身沾满尘土污渍的皮甲,深色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倦容。 他正微微侧头,听著祖母说话。 似乎是听到了她弄出的动静,他转过了头,目光向她这边看来。 阳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他也看到了她,那个昨晚蜷缩在角落,惊恐万分的亚美尼亚少女。 他脸上的疲惫似乎化开了一些,嘴角微微向上牵动,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和一丝仿佛在说“你醒了,没事了”的温和。 索拉婭怔怔地看著那个笑容。 昨晚所有的恐惧、绝望和冰冷,仿佛都在这个平静的笑容里,被此刻温暖的阳光悄然融化了。 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 一、《科穆寧復国录》卷四·乔治亚、亚美尼亚篇 “圣歷 6703年,萨尔马斯谷地之围,匪眾逾千,甲冑齐整,困奥尔贝利安氏与科穆寧部曲於沙丘。 粮尽水竭,人困马乏,渴死者已十数,铁甲骑士亦多昏聵,匪寇环伺叫阵,声震戈壁。 阿莱克修斯陛下立危局中,神色愴然,拔剑指天祷告:『若上帝佑罗马復兴,容吾等脱此厄境,愿剑落石开,甘泉为证!』 言毕,挥剑劈向身旁巨石。轰然一声,石裂为二,清泉自缝中喷涌,甘冽异常。 眾皆惊呼神跡,爭饮甘泉,士气大振。皇子亲率六十铁甲,迂迴沙丘之后,趁匪寇不备发起衝锋。 骑士如神兵天降,枪挑刃劈,匪眾溃不成军,千余之眾死伤过半,余者亡命奔逃。 皇子立於丘巔,甲冑染血而神色肃然,如圣米迦勒临凡。 后世史家狄奥菲拉克特赞曰:『萨尔马斯一役,石开泉涌,以六十破千,非人力所能及,实乃上帝庇佑科穆寧,復兴罗马之兆也!』” 二、杰弗里?维尔阿杜安《拉丁东方见闻录》 “余得热那亚商站抄本,言科穆寧小子萨尔马斯之『胜』,实为荒诞之巧合。彼时匪眾势大,粮水皆无。 小子深感绝望,暗召心腹密谋:『匪势难敌,吾佯称往乔治亚运救兵,尔等率亚美尼亚人断后,迟滯匪寇。』 当夜,小子携数骑悄然遁走,然戈壁骤起大风,黄沙蔽日,辨不清方向,竟兜转一圈,於黎明时撞回匪寇阵后。 匪眾猝不及防,又因夜袭疲惫,竟自相践踏,溃散而逃。 小子见状,顺势挥军『追击』,妄称大捷。所谓立於沙丘之上,实乃自知背弃亚美尼亚人,羞愧不敢近前,故作肃然之態。 塞尔柱斥候补註:『此子本欲逃窜,幸得大风迷路,误打误撞成胜,罗马人竟奉之为神跡,其虚偽无出其右!』” 第二十七章 大不里士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大不里士 沙匪扬起的尘埃,终於落在了通往大不里士方向的道路上。 车队的速度不快,莱昂·齐米斯凯斯控著马,与阿莱克修斯的坐骑並行。 他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黑牙』古尔干又吐了些东西出来。买家已经提前交了定金,被他藏起来了。是一些没有切割过的整块的银块,成色很足,他咬不动,说是……很像北边山区里那些土酋自己熔铸的货色。” 阿莱克修斯的目光掠过道路两旁龟裂的黄土。 “和那些鎧甲、箭矢对得上。做工都好,但不是军队里的现役样式,也找不到任何的標誌。” “是故意让我们查到,又没法摆在檯面上说。”莱昂总结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有人隔著帘子对你冷笑,你知道他在那儿,却抓不到他一片衣角。” “也只能如此了。”阿莱克修斯淡淡道,“亚塞拜然的阿塔贝格既然选择让劫匪出马,那就代表著他不想让別人知道是他做的。但,有时候只需要让苏丹『怀疑』是他干的,这就够了。” …… 出於现实的考虑,阿莱克修斯最终决定还是向奥尔贝利安家的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无论是之后大不里士一行亦或者是之后商路搭建完毕经过亚美尼亚南部地区,奥尔贝利安家族都可以作为自己的助力。 然而奥尔贝利安家族的老夫人却没有表示过多惊讶,只是看著远方的山峦,声音带著岁月的沙哑:“我们奥尔贝利安家族毕竟曾经是乔治亚的顶级贵族,你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隱瞒你的真实姓名,我自然是能够知道你的身份的。” 车队的气氛缓和了些。 但也不全是好事。 比如索拉婭。 “海……真的看不到边吗?比凡湖还要大?”她骑著匹温顺的母马,努力与阿莱克修斯並行,用自己还不太熟练的希腊语问道。 自那夜之后,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恐惧已被一种明亮的好奇取代。 阿莱克修斯揉了揉因缺觉而发胀的额角。“大得多。”他言简意賅。 “提比里西呢?我听祖母说,我们一开始就是生活在那里的。那里有很多像埃奇米阿津那样的教堂吗?” “嗯。” “你……你真的是一个『巴塞琉斯』吗?”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声音细细的。 阿莱克修斯终於转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的脸上满是纯粹的好奇。“你这是听谁说的?我只是一个科穆寧的皇子。” “一个正在努力保全自己小领地的皇子。”他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索拉婭似懂非懂,却因他的回应而微微红了脸颊。 她还想再问,前方,嚮导瓦尔丹浑厚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话语: “大不里士!我们到了!” 城市匍匐在高原之上,如同传说中的巨兽。 土黄色的城墙连绵至视野尽头,据一旁同行的商旅说,绕城一周需要快马奔驰大半日的时间。 无数清真寺的琉璃圆顶在阳光下闪烁著蓝、绿、金的三色光芒,高耸的唤拜塔如同指向苍穹的长矛。 风中带来了城市复杂的气味——香料、皮革、烤饢、牲口,以及上百个民族混杂在一起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囂声。 他们没有走向熙攘的主城门。在卡特琳夫人指引下,车队从一个供贵族与大型商队通行的侧门进入。城门税吏验看过菲利普斯·奥尔贝利安预先签发的通行文书后,恭敬地放行。 车队刚进入城门,就看到几名身著波斯锦袍的僕人等候在侧——是菲利普斯?奥尔贝利安派来迎接家人的。 “母亲!玛尔塔!索拉婭!亚美尼克!”菲利普斯的身影从僕人身后走出,面容憔悴,眼下带著浓重的青黑,显然已经几天没有睡好了。 他快步上前,先是紧紧抱住妻子,又转向母亲和儿女,双手在他们身上反覆摩挲,確认无人受伤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带著失而復得的哽咽,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的阿莱克修斯。 老夫人拍了拍儿子的手:“多亏了阿莱克修斯殿下,我们才能平安抵达。” 菲利普斯这才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立的阿莱克修斯,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阿莱克修斯的手。 这位一家之主的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沙哑:“事情的经过前几天通过僕人我已经知道了一些,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奥尔贝利安家族永世不忘!我已经准备好了厚礼,请殿下隨我回府,否则我良心难安!” 阿莱克修斯抽回手,“菲利普斯大人,您的家人需要安静的休养,而不是一场喧囂的宴会。”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疲惫的社情,以及在母亲怀中想到那晚遭遇还在发抖的儿女。 “而且,我此行,並非私人游歷。” 感谢您的盛情邀请:“我代著罗马,也带著乔治亚女王的问候。国事在前,私谊只能暂缓。” 菲利普斯闻言虽然不舍,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再坚持,只是深深鞠躬:“既如此……府邸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勒转马头,对身后的隨从们沉声道:“我们走。” 两支队伍在城门口分道扬鑣。 奥尔贝利安家的马车驶向贵族区,而阿莱克修斯则直奔主管外交与財政的狄万官署。 与此同时,大不里士王宫的核心,苏丹的议事厅內。 王座上的努斯拉特·艾哈迈迪里,感觉自己像坐在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口上。 去年,帝国的末代苏丹图格里尔三世在雷伊城下战死,庞大的帝国瞬间分崩离析。 自己作为帝国西部的广袤领土,没了苏丹的压制本可以尝试谋夺更多的东西。 但他发现,隨著图格里尔三世的死去,貌似有太多的人和他產生了一样的想法。 帝国原本分布在各地的阿塔贝格们,昔日名义上的同僚们,如今已是磨刀霍霍的恶邻; 东方的花剌子模,铁蹄声已隱约可闻。 而现在,他最倚重的几个地方家族,他们的家眷在来大不里士的路上接连遇袭,生死不明。 刚刚又有两个家族族长,红著眼睛来向他討要说法,那眼神,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恭敬与害怕。 “一群蠢货!若非图格里勒那个莽夫把最后的精锐葬送在雷伊……”他心中暗骂,一股无力感同时袭来。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稟报:“陛下,奥尔贝利安家族的车队……刚刚进城了。看情形,路上也经歷了苦战。” 苏丹精神一振,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刻!把菲利普斯·奥尔贝利安给我叫来!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內侍领命而去。苏丹刚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试图理清思绪。 ------------ 就在菲利普斯带著自己的家人到达奥尔贝利安家族在大不里士的宅邸时。 一个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廊的阴影下传来,不高,还带著一丝阴柔感。 “菲利普斯大人。” 一个身著素色长袍、头戴黑色缠头的宫廷宦官站在那里,面容白净,眼神精明。 他是艾哈迈迪里苏丹的宫廷总管纳塞尔。 菲利普斯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他缓缓转身,只是微微頷首:“纳塞尔总管。消息传得真快啊。” 纳塞尔总管的脸上挤出一个职业化的、毫无温度的微笑:“苏丹陛下一直掛念著尊府家眷的安危。得知他们平安抵达,陛下甚慰,特命我前来,请大人携家人入宫一敘,以慰陛下牵掛之心。” 他的措辞依旧礼貌,但姿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谦卑。 菲利普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躬身领命。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风尘僕僕、惊魂未定的家人,最后定格在纳塞尔脸上,嘴角扯出一丝讥誚的弧度:“牵掛?苏丹陛下的『牵掛』,代价未免太大了。若非上帝庇佑,和贵人相助,我奥尔贝利安家族此刻已成了萨尔马斯谷地的一堆枯骨,与那些『失踪』的家族一样了。” 纳塞尔的脸色微微一变,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带著安抚:“大人,路上的匪患,陛下亦深感痛心,已严令各地清剿……” “匪患?”菲利普斯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压抑的怒火,“穿著精良的鎧甲、拿著大都市工坊出產的弓矢的『匪患』?纳塞尔总管,这种话,留著去安抚其他那些死了亲人的家族吧!” 纳塞尔一时语塞,现在整个王国內忧外患,这些贵族也开始试探起了苏丹的底线了。 纳赛尔最终还是正色继续说道:“苏丹请您还有您的家人前往宫廷,正是与您商討这次的匪患问题。” 菲利普斯闻言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安慰了一下自己的家人,现在自己一家人都在大不里士,牢骚也发了。 其余的等晚些时候和其他家族碰个头吧。 “带路吧,总管。” ----------- 在狄万官署的厅堂里,当莱昂將那份同时盖有特拉比松与乔治亚女王的国书,平静地放在官员面前时,原本还有些怠慢的书记官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乎是跑著衝进了內室。不消片刻,一位身著丝绸长袍、职位更高的官员快步走出,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尊贵的殿下,纳塞尔总管已在宫中恭候!请您隨我来!” 但是平静的时光却並没有持续多久,领一名內侍几乎是跌撞著冲了进来: “陛下!宫外……宫外来了一个罗马的皇子!自称是特拉比松之主,还带著……还带著乔治亚塔玛尔女王的国书!请求陛下的接见!” “什么?!”苏丹猛地从王座上直起身子。罗马人?乔治亚人?他们怎么会搅在一起?还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来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 暂时拋下发散的想法,罗马的皇子他不了解,但是乔治亚確实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带来吧!”苏丹例行公事的应付了一句,然后又补了一句“菲利普斯到了吗?先把他叫进来,等那个罗马的皇子来了直接带进来就可以。” 当菲利普斯·奥尔贝利安带著母亲和妻儿,风尘僕僕、心有余悸地走进议事厅时,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苏丹貌似不太开心。 他跪下行礼,尚未开口,苏丹急不可耐的声音便从上方传来: “菲利普斯!你的家人遭遇了不测,本应该好好修养,但是王国近来发生了多起贵族家眷造人掳掠的事,我希望你能理解。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菲利普斯抬起头,“陛下!是沙匪,但绝不是普通的沙匪!他们装备精良,战术刁钻,分明是衝著掳走我的继承人来的!这绝不是巧合,这是……” “是什么?!”苏丹身体前倾,追问道。 “是……”菲利普斯语塞了。 他已经从母亲那里得知了所有的细节,没有证据,只有怀疑。 就在这时,厅门再次被推开,宫廷总管细柔的声音响起:“陛下,罗马皇子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殿下,已至厅外候见。” 苏丹看著下面说不出所以然的菲利普斯,烦躁地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休息把!此事,容后再议!” 菲利普斯脸上闪过屈辱与不甘,但他不敢违抗,只得带著家人,躬身告退。 他们垂著头,走出那扇沉重的、象徵著权力与裁决的大门。 门外的廊下,一队人正静静地等待著。为首的是一个黑髮少年,身姿挺拔,深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是阿莱克修斯。 两队人在空旷的廊下交错而过。菲利普斯看到阿莱克修斯,知道对方的目的地本就是苏丹的宫廷,因此菲利普斯並没有任何的疑惑,只是感激的向著阿莱克修斯行了一礼。 就在他们即將错身,內侍也正要引领阿莱克修斯入內时,阿莱克修斯却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不是跟隨內侍,而是面向那扇门,用清晰而沉稳,足以让门內外都听清的声音说道: “请稟报苏丹。” “罗马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或许能为他解答,刚刚在这扇门內,未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关於是谁,隱藏在幕后,对於苏丹您又有什么企图。” 第二十八章 特拉比松危局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特拉比松危局 盐湖部落的马蹄声,已经是最近十天里第三次响彻这片地区了。 瓦赫唐·乔尔卡泽勒住战马,走进路旁被践踏的麦田里,脚下的泥土还带著余温——那是燃烧的房屋留下的温度。 眼前的村庄已经变成了废墟。 十几间各式房屋坍塌了一半,到处都是焦黑与血污的痕跡。 几只乌鸦落在断壁残垣上,啄食著散落各处的尸体,见有人来,扑棱著翅膀飞走,落在不远处,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到来的访客。 “將军,这里还有倖存者!”一名士兵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瓦赫唐快步走过去。在一间未完全烧毁的茅屋,墙角蜷缩著一个老妇人,怀里抱著一具孩童的尸体。 孩子的衣服被血浸透,小脸惨白,嘴唇乾裂,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狗娘养的突厥人!瓦赫唐低声念叨了一句。 老妇人双目空洞,嘴里反覆念叨著什么。 “突厥人什么时候走的?”瓦赫唐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 老妇人没有回应,只是机械地抚摸著孩子的头髮。 此时士兵带来了另一名倖存者,是一名受伤的农夫。 突厥人来的时候,他正在外面的麦田里劳作,在挨了一刀之后倒在了麦田里,亲眼目的了突厥人的暴行之后就昏死了过去。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昨天下午……他们突然衝进来,骑马砍人,抢粮食,烧房子……我们跑不及,我的妻子、儿子都没了……” 瓦赫唐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身后的几百名士兵,个个脸色铁青,却又带著浓浓的愧疚。 “把倖存者都集中起来把,带回最近的城市。”瓦赫唐站起身,目光投向南方突厥人撤离的方向。 那里的地平线上,隱约还能看到一丝烟尘,不知道是什么动静,“通知哨塔,加强警戒,一旦发现突厥人踪跡,立刻回报。” 士兵们开始行动,搀扶著受伤的平民,收拾著仅存的財物。 瓦赫唐望著这片被蹂躪的土地,心中满是无力。 阿莱克修斯离开前,曾叮嘱他“守住边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如今,“无过”都成了奢望。 突厥人显然摸清了特拉比松的兵力虚实,劫掠一次比一次猖獗,这次的村庄,距离最近的要塞已经不足十里了。 他翻身上马,身后是倖存平民的啜泣声,身前是通往最近要塞的道路。 已经快要到达庄稼收割的季节了,但是道路两旁的农田里,却是庄稼倒伏,无人耕种的景象。 农夫们要么逃进了最近的要塞,要么就是躲进了附近的深山之中,没人敢再留在边境了。 ----- 特拉比松的港口,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当那几艘熟悉的桨帆船桅杆从雾里钻出来,缓缓靠向码头时。 不同於士兵们一脸的雀跃,格奥尔基脸上却並没有多少喜色。 因为船身上能看到新鲜的撞痕和临时修补的木板,而且,数量貌似还少了一点。 等船只靠上码头,利奥·马夫罗卡斯第一个走下船,老人家的步子还算稳。 或许是看到港口只有自己人,以及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老傢伙,利奥的神情略微放鬆了一些。 “格奥尔基指挥官。”利奥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疲惫。 “利奥,你这个老傢伙这一趟可走了一个月了!”格奥尔基迎上去,大声的招呼著。 等走的在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怎么样?” “抢到了一点时间,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利奥和他並肩往仓库走,避开嘈杂的人群。 “粮食,够全城二十到二十五天,这是极限了。克里米亚那边,刚开始还能用银幣和康斯坦丁的旧印章糊弄过去,二十天后,果然和殿下预测的一样,有些港口的卫兵已经开始盘问船只要去哪了。” “损失呢?” “两条船。”利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在赶回特拉比松的路上遇到了好几拨海盗。他们应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就是衝著我们来的。甚至没打算要货物,船和粮食都没了。” 格奥尔基的拳头攥紧了。不用问也知道这海盗是谁的手笔。 阿列克塞三世的反击,比预想中来的还要更快一些。 沉默片刻后,格奥尔基开口。 “这批粮食交给我吧,按老规矩,军队、工坊工人、老人和孩子优先配给,其他人按份额领取。”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特拉比松黑市的价格已经越来越高了。” …… 码头上围观的市民起初看到粮食卸船,还有几声零星的欢呼,但很快就没声音了。 麻袋堆起来的规模看著让人心。 但士兵们开始严格把守仓库入口,驱散靠近的人群时,窃窃私语声就蔓延开了。 “看啊,科穆寧小子的粮食要先餵饱他的士兵。” “这就是他给我们的日子?” --- 总督府旁的仓库区比港口多了点活气。 从乔治亚古道运来的第一批物资正在交接。 成袋的穀物,捆好的皮革,还有几十头哞叫的牲口被赶进临时围栏。 阿维尔拍掉身上的土,对感到这里的格奥尔基和利奥说:“路不好走,就这些了。巴统那边的商人还算守信,看到我们的银矿石,眼睛发亮。” 格奥尔基点头,他的眼睛扫过物资。 “能到就好。现在每一粒粮食都能救命。” 他看著乔治亚人的书记官仔细验看银矿石成色,双方在羊皮纸上记录数字,完成这笔以货易矿的交易。 一个乔治亚商队头领临走前凑近阿维尔,压低声音:“朋友,提醒一句。南边山里的突厥崽子最近闹得凶。我们过来时看到几个被烧的村子。你们这条古道,往后再过来的话可能不会有这么及时了。” 阿维尔脸色凝重地点头。这条原本还算安全的路上线路,也蒙上了阴影。 --- 主城的街道上,特拉比松的市集没了往日的热闹。 往日里,这里本该挤满叫卖的商贩、往来的行人,如今却显得有些萧条。 少数开门的店铺,货架上也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工具和少量的布料。 就连这些,价格也標得极高。 只有街角的麵包房,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门口早早的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麵包师站在窗口后面,用木勺舀出定量的黑麵包,每个购买者只能领到一小块,不能隨意购买。 队伍里,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麵包比石头还硬,还卖这么贵!”一个壮汉低声咒骂,“阿莱克修斯殿下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別提他了,”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他就是个骗子,说什么恢復罗马荣光,结果呢?我们连饭都吃不饱,海盗堵门,突厥人劫掠,日子比康斯坦丁总督在时还差!” 人群中有人附和,声音越来越大。 一个穿著破烂长袍的孩童,在街头跑来跑去,嘴里唱著新编的歌谣:“科穆寧,吹大牛,承诺富贵变饥饉;海盗来,突厥扰,特拉比松要完了……” 歌声传到不远处的一栋石砌宅邸里。尼基弗鲁斯?加布拉斯基斯坐在窗边,听著外面的歌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是原特拉比松总督康斯坦丁的堂弟,阿莱克修斯到来后,对加布拉斯家族展开了驱逐和清理,他们这些人害怕收到牵连。 因此,他立刻表示臣服,但是暗地里却一直覬覦权力。 现在他得知科穆寧的小子早在一个月前就离开了特拉比松,他的机会貌似来了! “大人,画像已经传遍全城了。”一名手下走进来,递上一张羊皮纸画像。 画像上,是一名哭泣的寡妇,跪在市政厅前,衣衫襤褸,怀里抱著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这正是几天前在市政厅前哭诉的那个女人,被尼基弗鲁斯的手下偷偷画了下来,复印了数十张,散布在街头巷尾。 “做得好。”尼基弗鲁斯接过画像,仔细看著,“民眾的怨气,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他站起身,走到最里的一件房间,並回身示意僕人关上房门。 房间里里,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五个穿著华贵长袍的贵族,一个身著鎧甲的军人,还有一个面色阴鷙的商人。 他们都是尼基弗鲁斯找到的帮手们——依赖外海贸易破產的贵族,被剥夺封地的旧臣,心怀不满的原特拉比松军官,还有想趁机牟利的商人。 “特拉比松的民心,已经不在科穆寧那边了。” 尼基弗鲁斯坐在主位上,手指敲著桌面,“瓦赫唐和格奥尔基的兵力不足,利奥这个老傢伙的舰队也只能勉强守住港口而已,阿维尔还要忙著应付东边和乔治亚人的联繫,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大人,突厥人那边已经回信了。”一个贵族说道,递上一封用蜡封著的密信,“他们同意过几天就会加大劫掠的力度,到时候瓦赫唐肯定会被引出特拉比松,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那名军人接口:“港口的战船,我能控制三艘,到时封锁港口,不让任何船只进出,只要城里面被我们拿下,老利奥就算船再多,也无能为力。” “民眾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商人说道,“只要我们拿下了军营,我就会让手下带头,以请愿为名,围攻总督府,要求加格奥尔基交出权力。” 尼基弗鲁斯满意地点点头。 他打开密信,上面是用突厥文写著刚刚说的內容。 “很好,”他將密信点燃,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过不了多久,就是特拉比松重回帝国的时候了。阿莱克修斯这个小子,此刻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等我们拿下特拉比松,他就准备给他的几个部下收尸吧!” 密室里的人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此刻门外的走廊里,一个穿著女僕服饰的少女,悄悄打量了下四周,然后静静的退了出去。 尼基弗鲁斯的身份是莱昂向阿莱克修斯说的,因此阿莱克修斯在离开特拉比松前,特地叮嘱利奥安排人手盯著他。 --- 夜幕落下,总督府议事厅里烛火跳动。长桌旁坐著四人——利奥、瓦赫唐、格奥尔基、阿维尔。 “目前的粮食只够支撑二十五天了。”利奥先开口,声音在厅里迴荡,“紧著用肯定能撑到殿下赶回来,但是,就怕……” “海军扩建的事情,铁料和沥青都快断了。海上的通道,除了通往巴统的那条短线外,其他方向基本都被封死了。” “我刚刚回来的这一路上,听到的都是抱怨声,我怀疑这些贵族们肯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们肯定在串联些什么。”瓦赫唐穿著锁子甲,腰间还佩著长剑,他刚从南部的边境回来,脸上还带著疲惫。 利奥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密信:“不用怀疑了,殿下让盯著的那个尼基弗鲁斯已经串联了几个贵族。他们勾结了突厥人,到时突厥人从南部边境发难把你引出去,到时候他们趁机发难……” “能解决的,”格奥尔基率先开口。 “那些黑市囤积粮食的,我已经摸清楚了,今晚就派人清查,把粮食没收,按定量分配。尼基弗鲁斯串联的那个贵族的亲信,我等会就去就替换掉,让我们的人接管。” 瓦赫唐点头:“民兵可以加强训练,突厥人来攻,防守起来总比进攻来的容易,应该能拖延一段时间。” “还有乔治亚的贸易,”阿维尔补充到,“我已经派人去催促了,应该能爭取提前交付一批货物,但陆路的安全就和海陆一样,无法保证,隨时可能会被突厥人袭击……” 房间沉默了很久。 每个人都明白没说出口的话——局面要失控了。 “砰!”瓦赫唐一拳砸在桌上,烛火乱晃,“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带著士兵把尼基弗鲁斯他们几个给控制起来!” 没人反对,此刻只能先稳住內部。 瓦赫唐说完之后就转身带著士兵走了出去。 但,抓了尼基弗鲁斯还会有谁呢? 第二十九章 努哈方舟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努哈方舟 “让他进来。”苏丹的声音带著不耐烦。 內侍躬身应诺,快步上前带著阿莱克修斯进入殿中。 菲利普斯带著家人也跟在后面。 阿莱克修斯缓步走入,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內。 此次谈话不同於以往,必须要占据主动! 因此,阿莱克修斯略过掠过躬身侍立的官员、神色紧张的內侍,最终落在王座上的苏丹身上,没有躬身行礼,只是微微頷首。 “希腊人的皇子,人小架子倒是不小”苏丹冷哼一声。 面对著阿莱克修斯的傲慢强压著怒火,“是谁?说出你的答案,希腊人。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也冷了下来,试图用威势压倒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阿莱克修斯没有直接回应,反而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就在內侍即將开口呵斥之时,又立即停住,距离掌控的十分微妙。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站在那里,深色的眼眸平静地迎接著苏丹的审视。 “在我说出答案之前,苏丹的心中难道没有怀疑的对象吗?” 他的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谁最乐见於大不里士的混乱?谁最渴望看到忠诚於您的贵族血流成河,继承人被掳为人质?” 苏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种反问带著一丝教训的意味,让他极其不悦。 “怀疑?我的怀疑能填满整个乌尔米亚湖!” 他的怒火並非全然作偽,连日来的压力早已让他濒临爆发。 而阿莱克修斯的从容,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对他的嘲讽! 於是他决定反击回去,“你们希腊人就是擅长耍弄唇舌,用华丽的辞藻编织陷阱!证据呢?拿出你指控的证据来!” 阿莱克修斯面对苏丹的暴怒,依旧神色淡然。 “据我所知,你们的先知曾教导信徒,『思考是信仰的根基,盲目愤怒只会遮蔽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毫无偏移,“看来,苏丹您並未將先知的教诲放在心上。” “放肆!”苏丹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扶手上,震得王座微微作响。 连日来的压力和不顺在此刻被彻底的点燃了,他指著阿莱克修斯,对左右的宫廷侍卫吼道:“把这个无礼的狂徒带下去!关起来!” 两名卫兵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阿莱克修斯的胳膊。 “陛下息怒!”一直躲在后面的菲利普斯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求情。 “殿下在萨尔马斯谷地从劫匪手中救下了我的母亲、妻子和儿女,他亲眼目睹了劫匪的装备与战术,必然掌握著关键线索!如今王朝正值多事之秋,若杀了他,恐怕会错失查明真相的机会!” “况且,他还是乔治亚女王的外甥。” 苏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菲利普斯,又瞪向一脸平静的阿莱克修斯。 经过菲利普斯的打岔,苏丹也强迫自己暂时冷静了下来。 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尷尬与无力。 苏丹冷哼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看在奥尔贝利安家族的面子上,暂且饶他一次。送客!改日再议!”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是要强行结束这场不愉快的会面了。 阿莱克修斯闻言,脸上並未露出任何失望或恳求的神色。 他只是整了整因刚才那波闹剧而略显褶皱的衣袍,仿佛早就料到会如此。 他转身,竟真的向厅外走去,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他即將踏出大门时,口中却自顾自地说道: “既然苏丹无意聆听,那我也无需多言。只是可惜,大不里士即將沦为战场,烽烟遍地之时,苏丹或许只能向南,去巴格达寻求哈里发的庇护了。但愿那时,哈里发还记得您的忠诚。”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王座上的努斯拉特·艾哈迈迪里。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確实一直在联络巴格达的哈利法,想要获得其正式册封以巩固自身在塞尔柱崩溃后的法理地位。 如果获得了哈里发的支持,他未尝没有机会能更进一步! 这是他近几个月来暗中推动的最重要外交行动,由於没有绝对的信息,因此目前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自己的亲信! “站住!” 阿莱克修斯的脚步停在门槛边缘,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与苏丹相遇。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消息了,但是塞尔柱崩溃之后,帝国境內那些诸侯们,但凡心里有那么一丝想法,绝对会去尝试联繫巴格达的哈里发! 於是阿莱克修斯决定继续装下去。 “陛下,这世间並非只有大不里士一座宫殿,也並非只有一条传递消息的途径。” 苏丹死死地盯著他,胸膛起伏,之前的愤怒被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取代。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要难缠得多,也危险得多。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苏丹终於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般,缓缓坐回王座,摆了摆手: “……回来。说说你的……分析。” 阿莱克修斯这才从容地走回大厅中央。 既然已经拿回了主动权,那就没必要继续激怒苏丹了。 但阿莱克修斯还是没有立刻回答苏丹最初的问题,他拋出了另一个问题: “苏丹陛下,请恕我直言,您觉得如今的艾哈迈迪里王朝或者说大不里士,怎么样?” 苏丹皱紧眉头,对这种绕圈子的方式感到不爽,但他勉强压下火气,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语气回答: “大不里士是波斯西部的明珠,商贾云集,財富匯聚。我的军队忠诚善战,足以保卫我的疆土。” 对於这些话,阿莱克修斯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问道: “那么,对於东方花剌子模的沙赫阿拉丁?塔乞失,陛下如何看待?” 提到这个新兴的强权,苏丹的眼神凝重了些许。 “塔乞失?”他沉吟道,“塔乞失刚击败图格里勒三世,吞併了塞尔柱东部的大片领土,此刻正在消化战果,短期內不会向西扩张。” 儘管对於阿莱克修斯很不爽,也嘴硬的不愿意直面大不里士的实际情况,但是对於其他势力的回答还是能够基於当前局势做出合理判断的。 “那么,巴格达的哈里发呢?”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苏丹脸上掠过一丝阴霾,语气也变得生硬了许多:“哼,愿他长寿。” 阿莱克修斯再次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 “巴格达的哈里发,似乎与埃及的阿尤布王朝走得更近。” “毕竟,萨拉丁虽然已经逝去,但击败十字军收復圣地的战绩,却远比大不里士的商队更能增添哈里发的威望。” “更何况,阿尤布能提供的保护,似乎也比艾哈迈迪里更为可靠,不是吗?” 苏丹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你究竟想说什么?如果只是重复这些眾所周知的事情,那就不必再说了!” 见自己的铺垫已经足够了。 阿莱克修斯知道,是时候拋出点实实在在的了。 “那么,陛下对您东北方的邻居,亚塞拜然的阿塔贝格,埃尔迪古兹家族的阿布·贝克尔,又是如何看待的?” “埃尔迪古兹……阿布·贝克尔……”苏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沉默了。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 苏丹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仿佛在凝视著虚空中的某一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著,越来越快。 遭袭的贵族,大多分布在东部和北部……通往大不里士的要道上…… 埃尔迪古兹家族……他们盘踞亚塞拜然,对富庶的大不里士垂涎已久,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之前,老帕赫拉万和他的兄弟克孜尔·阿尔斯兰还在为掌控塞尔柱末代苏丹、爭夺帝国摄政之位而內斗不休,无暇他顾。 可现在……图格里尔三世已经战死雷伊,塞尔柱帝国也没有了苏丹可以让他们继续掌控了。 而且……最新的消息,克孜尔·阿尔斯兰那个老狐狸的儿子,阿布·贝克尔,似乎已经成功地清除了他叔叔的势力,稳固了权力…… 一个內部刚刚稳定、急需提升威望、野心勃勃、又近在咫尺的邻居…… 原本零散的线索,在主动的拼凑下,渐渐聚拢在了一起。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立刻在权力的逻辑和利益的土壤中疯狂滋长。 不需要確凿的证据,也不需要人证物证。 仅仅是最大的怀疑,这就够了。 站在下方的阿莱克修斯,由於距离苏丹的距离足够的近,因此他能清晰地看到苏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从疑惑,到沉思,再到恍然,最后是愤怒。 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 少顷,苏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疲惫被一种狠厉所取代。 他先是看了一眼阿莱克修斯,见这位少年依然掛著那副浅笑,心中原本升起的对对方的一丝好感再次消散。 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一直侍立在旁的內侍。 “混帐东西!”苏丹的怒喝嚇得內侍浑身一颤,“没长眼睛的东西!尊贵的罗马皇子殿下到来,竟然连座位都不准备!要你们何用!拖下去,八十棍!给我狠狠地打!” 两名卫兵立刻上前,架起瑟瑟发抖的內侍,拖向殿外。殿外很快传来內侍的惨叫声,却没人敢求情。 对於苏丹这扭扭捏捏的示好。 阿莱克修斯並无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立刻有伶俐的侍从搬来了铺著软垫的座椅,放置在阿莱克修斯身后。 阿莱克修斯没有推辞,坦然落座。 苏丹脸上的怒容像潮水般退去,他接过身旁另一名內侍颤抖著递上的、那份来自乔治亚和特拉比松的国书,低头看了起来,然后声音从桌案上传来。 “这条商路……不是不可以谈。”苏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他一边翻看,一边问道:“但,我为什么要帮你?且不提你是个基督徒,而我与乔治亚的塔玛尔,更是多年的老对手了。” 重头戏来了。 阿莱克修斯心中明了,苏丹这已经是在和他谈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苏丹。 “陛下,我的回答,还是刚刚的那几个问题” 这个小鬼!苏丹心中又升起了怒火。 这些问题刚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或许是看出了苏丹的愤怒,阿莱克修斯没有继续追问,直接开始了他的分析: “第一,花剌子模。塔乞失沙赫確实在消化东部的领土,但以他的野心和花剌子模上升的势头,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五年?还是更短?当他彻底整合內部,磨利兵锋之后,富庶而衰弱的波斯西部地区,难道不会成为他下一个目標吗? 到那时,陛下,您和您的大不里士,做好准备了吗?” 苏丹的嘴唇抿紧了。花剌子模的扩张势头,他岂能不知?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第二,巴格达的哈里发。” 阿莱克修斯继续道,“他不会帮你,不是吗?在我看来,巴格达的哈里发此刻要么正在暗中联络势头正盛的花剌子模,试图借其力量重振声威;要么,就是在继续拉拢虽然陷入內斗但威望犹存的阿尤布王朝。至於大不里士……” 他轻轻摇头,“您能提供给哈里发的,除了金钱,还有什么?而金钱,或许也所剩无几了吧。” 苏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他心中清楚,阿莱克修斯说的是对的。哈里发的冷漠,早已让他心灰意冷。 “第三,埃及的阿尤布。萨拉丁死后,他的子嗣们为了爭夺王位,陷入了无休止的內斗。他们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干涉波斯西部的事务。” “苏丹您既不能从他们那里得到援助,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对你的王朝造成威胁。但这,对陛下来说,並非好事——因为当危机来临时,你將孤立无援。” 殿內的官员们纷纷点头,神色凝重。孤立无援,这正是艾哈迈迪里王朝此刻的处境。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阿莱克修斯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这是苏丹您眼前最紧迫的威胁。” “阿布?贝克尔刚刚稳定了內部,急需一场战爭来提升自己的威望。” “那些贵族家眷遇袭,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们可能会发动更大规模的劫掠,甚至直接出兵入侵。” “而陛下的贵族们,因为家眷遇袭,早已对你离心离德。一旦开战,他们会不会倒戈相向,投靠亚塞拜然?” “陛下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够了!”苏丹猛地打断了他,额角青筋暴起,愤怒中夹杂著一丝被戳穿真相的狼狈。 “我的王国是兴是亡,与你何干!你到这里来,就是专门为了诅咒我的吗?!” “並非如此,陛下。” 一直態度冷淡甚至称得上是倨傲的阿莱克修斯,此时却恭敬的对苏丹行了一礼。 “世界末日之时,我们基督徒会乘坐一艘名为诺亚的方舟。而你们的先知也曾留下努哈方舟的故事。” “此刻我愿意为苏丹献上一艘努哈方舟。” 苏丹冷哼一声,“塔玛尔这个女人难道对南方的土地就不感兴趣吗?” 第三十章 努哈方舟(续)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努哈方舟(续) “塔玛尔这个女人难道对南方的土地就不感兴趣吗?” 议事厅內刚刚因阿莱克修斯点破阴谋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面对著苏丹质询的目光。 “感兴趣,陛下。”阿莱克修斯回答得异常乾脆。 “我的姨母,塔玛尔女王,是现实的君主。对南方肥沃的土地和古老的城池,当然感兴趣。乔治亚的目光,从未停止过望向南方。” 这坦率的承认让苏丹微微一怔,菲利普斯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阿莱克修斯话锋一转。 “一个优秀的猎人,在狩猎时一定是十分有目的性的。乔治亚感兴趣的南方,是亚美尼亚高原,是亚塞拜然的群山与古城,只要沙姆斯·丁·伊尔迪吉兹时代从乔治亚手中夺走的阿尼和甘贾还在亚塞拜然的手中,乔治亚和亚塞拜然就绝对有非打不可的理由!” 苏丹的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声地敲击著扶手。 “哦?所以,你们和埃尔迪古兹的恩怨,就是我的安全保障?” “这是地缘的现实,陛下,这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固。”阿莱克修斯回应。 “乔治亚刚吞下叶里温,消化它需要时间和第纳尔。一个稳定、能为我们提供財富的大不里士,远比一个陷入战火、將我们拖入两线作战的泥潭更有价值。” “在解决阿布·贝克尔这头北方的恶狼之前,提比里西没有理由,將自己的军队调往更加充满著不確定性的大不里士。” 乔治亚与亚塞拜然的矛盾是结构性的,是歷史与现实的死结。 相比之下,大不里士与乔治亚之间,確实存在著一个广阔的战略缓衝地带和共同的潜在敌人。 最重要的是——距离,距离能代表威胁。 “夙敌……”苏丹咀嚼著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算计。 “所以,你的『方舟』,是建立在乔治亚与亚塞拜然必將开战的基础之上?你想让我,成为你们牵制阿布·贝克尔的一枚棋子?” “是互为屏障,陛下。”阿莱克修斯迅速纠正。 “阿布·贝克尔袭击您的贵族,不仅仅为了劫掠,更是为了放血和试探!若大不里士因此內乱,乔治亚就要独自面对一个吞併了您財富、实力暴涨的亚塞拜然。这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他语气加重,“反之,一个繁荣稳定的大不里士钉在亚塞拜然南翼,將牢牢牵制其精力。届时,无论是乔治亚东向收復故土,还是您北上谋夺亚塞拜然,我们都將握有主动。这不是利用,陛下,是生存与发展的战略共存。” 对於这些不確定的事情,苏丹未置可否,於是,他將话题引向核心。 “生存?发展?还是说说你得『新北线』吧,它如何能让我的王国『发展』?” 他刻意模仿了阿莱克修斯的用词,想要嘲讽一下眼前这个对自己毫无尊重感的希腊人。 阿莱克修斯不以为意,转身朝著南方一指:“陛下,您可知为何巴格达的哈里发,对您的礼物总是反应平淡?” 苏丹脸色一沉,没有接话。 这个希腊人好像总是能找到自己的痛处! “因为传统的丝绸之路,自东方而来,巴格达作为南线最大的贸易中转站。哈里发的国库,早已被通往大马士革、阿勒颇,直至地中海沿岸的商路养肥了。” 阿莱克修斯自问自答,“即便萨拉丁死后,埃及的阿尤布王朝陷入內斗,但烈度还算可控,那条南路因其传统,仍被许多商人视为『习惯性的安全』选择。” “而您的机会,就在於此!”他目光炯炯。 “当南线因阿尤布的內斗,局势將会持续一段不短的时间。而此时,一条更安全、更快捷的『新北线』,就是所有逐利商人的新希望!从大不里士北上,经萨尔马斯,入叶里温,此后一路受乔治亚庇护,安全无虞!再至我的特拉比松——那是黑海沿岸最优良的深水港之一!义大利商船云集之地!他们渴求东方的丝绸、香料、宝石!货物可直达欧罗巴!” 他描绘的景象让原本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的財政官忍不住捻动著鬍鬚。 “这条路,”阿莱克修斯斩钉截铁,“能將原本可能流向埃及的金幣,截流到您的宝库!当商路的利润化为您勇士的坚甲利兵……” 苏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但是,片刻之后,苏丹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很美的图画。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你的描绘之上!我如何知道,乔治亚在解决亚塞拜然之后,不会连我的谷地一併吞下?” “问得好,陛下。”阿莱克修斯依然选择直面难题,“答案在於力量,以及……与之匹配的名义。” 这次他直接跨了一大步,內侍由於先前苏丹的暴怒一时不敢对这位罗马皇子多做阻拦。 阿莱克修斯得以顺利走到几乎进入与苏丹近距离对话的距离。 他將声音压低,但却更具穿透力。“这条商路的利润是可以確定的,不是吗?” “当您的军力因財富而强大,在这之后,只要您贏得一场针对花剌子模的防御战,甚至击败他时……” “届时,您献给哈里发的將不再仅仅是金银,而是拱卫西波斯的赫赫战功!这份功业,足以让您成为塞尔柱崩溃后,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新的霸主!” 他停顿,观察著苏丹眼中一闪而逝的火焰,决定再加一把火。 “届时,巴格达的哈里发,將不得不像昔日倚重塞尔柱苏丹那样,仰仗您的兵锋,承认您的权威!这条新的商路,未尝不能隨著您的铁骑,將起点直接设在伊斯法罕!建在德黑兰!直接拋开巴格达!让哈里发,来主动寻求您的支持!” “塞尔柱……”苏丹低声重复著阿莱克修斯口中的这个词,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阿莱克修斯描绘的景象太过诱人了,那不仅仅是財富。 而是通往帝国巔峰的幻景!王座下的重臣们也为之动容。 没有哪个统治者在塞尔柱崩溃之后没有幻想过这个场景,这个小子貌似真的给了他一丝能够实现的可能性。 不仅是能够保全自己,甚至…… 然而,久经权力的本能还是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猛地向后一靠,发出一声冷笑,將所有外露的情绪掩盖起来。 “很动人的演说,希腊人。但你这『努哈方舟』。这一切,都建立在『如果』之上——如果商路畅通,如果財富涌入,如果乔治亚牵制了亚塞拜然……如果!我要的是现在,是眼前!你的『方舟』,在哪里?它难道只是你用言辞编织的幻影吗?” “陛下,”阿莱克修斯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著无奈和自信的表情。 “至少,您现在已看清了幕后黑手是谁。仅此一点,难道不值我方才那番话?” 他不等苏丹发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而略带挑衅。 “至於『方舟』的真偽,不如等两个月的时间再来验证?” “还是说,您认为艾哈迈迪里的战士们,连確保大不里士在两个月的谈判期间不被阿布·贝克尔的诡计顛覆,都做不到吗?” “放肆!我的军队能守住大不里士的城墙直到老死!” 台下的大臣们看著自己的苏丹果然再次被这轻描淡写的激將法给点燃了怒火,不禁整齐的摇了摇头,但同时他们心中確实也升起了一丝怒火。 “阿布·贝克尔只敢在阴影里玩弄阴谋,他若敢来,我必让他尝尝大不里士士兵们的厉害!”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阿莱克修斯见好就收,適时地露出了一个带著敬意的微笑。 “我当然相信陛下与先知的勇士们的武勇。那么,为了证明我的诚意,也为了让陛下能更直观地感受到这条商路可能带来的……小小好处。” 他转向厅外,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外的莱昂,带著两名护卫,抬著一个沉重的包铁木箱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並非耀眼的金银,而是些精心挑选的货物: 几匹色泽鲜艷、质地紧密的法兰德斯呢绒; 一套晶莹剔透、在波斯极为罕见的威尼斯玻璃器皿; 几瓶用蜡封口的、產自希腊的浓郁葡萄酒,额,“葡萄果汁”; 甚至还有几卷用拉丁文和希腊文誊写的、关於哲学和建筑的羊皮捲轴。 “这些,”阿莱克修斯指著箱子里的东西,“是我此行隨商队带来的一部分样品。在西方,它们价值不菲,尤其是这玻璃器和呢绒。我將其献给陛下,作为我个人对您,以及对未来可能展开合作的……一点微薄心意。” 实物的衝击力远胜言辞,这些货物大不里士並不常见。 “这个希腊小子到底还是对我有一丝尊重的。”苏丹一边內心腹议了一句,一边走下王座。 他亲手拿起一只高脚玻璃杯,指尖感受著那冰滑奇妙的触感,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 “这些……在特拉比松,很多?”苏丹摩挲著玻璃杯,状似隨意地问道。 “这只是寻常商品,陛下。”阿莱克修斯平静地回答,“若能打通商路,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香料,將在特拉比松与这些西方货物交换,其利润……远超想像。在一个多月后,我的人会带著第一批从特拉比松採购的西方货物返回,届时,您將看到更多、更丰富的西方物產,以验证这条商路的可行性。” 趁热打铁,阿莱克修斯开始將谈话引向具体的合作框架:“为了保障未来商路的顺畅,我们需要一些基础的约定。” “我请求陛下,允许我的商队在大不里士城內,获得一块特定的区域,用於建立商站。商站內部,由我们自行管理,拥有居住权、有限的自治司法权,以及……建造我们祈祷场所的权利。” 他谨慎地提出了建造教堂的要求,这是能否吸引各地的欧洲商人长驻的关键。 苏丹眯起了眼睛,商站和自治权是常见要求,但建造异教寺庙……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阿莱克修斯继续道:“作为回报,凡经过此商路,在大不里士交易的货物,我们愿意缴纳固定的关税,按商品价值的……” “商站的具体位置,以及后续的详细安排……”苏丹直接出口打断了阿莱克修斯,“待你带回『验证』再谈。” 看来,这是默许了。 只等一个多月后的货物了。 阿莱克修斯抚胸一礼:“感谢您的睿智与远见,陛下。愿真主赐您安康,愿您的王国昌盛,直至救世主降临之刻。” 苏丹微微頷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温和的表情。 “你的礼物,我收下了。年轻人,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期待著……两个多月后能够再次看到这些来自西方的货物。” 阿莱克修斯再次躬身,隨后在宫廷侍从的引导下,与莱昂和菲利普斯一家,缓缓退出了议事大厅。 当他踏出宫门,傍晚略带凉意的风拂面而来,他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虽然整场会议他好像表现的无所畏惧、自信满满。 但每一步都是在走钢丝。 “殿下,您成功了。”莱昂低声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钦佩。 “只是第一步,莱昂。”阿莱克修斯望著大不里士繁华的街景,轻声说道,“现在才只是刚刚开始。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內,让苏丹看到实实在在的『黄金』。” 他抬头望向西边天空那最后一抹绚丽的晚霞,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正在风雨中飘摇的黑海之滨。 “希望利奥他们……能撑到我们带著回去的那一刻。” 与此同时,大不里士的宫廷之內,苏丹努斯拉特·艾哈迈迪里此时已经走下了王座,手中已经拿起了一杯盛满“葡萄果汁”的杯子。 財政官和几名心腹重臣恭敬地站在下方。 “你们觉得,这个希腊小子的话,有几分可信?”苏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他的分析……確实切中要害。阿布·贝克尔,不得不防。”一名老將军沉声道。 “他描绘的商路,若真能实现……”財政官的眼中闪烁著金幣的光芒。 苏丹沉默片刻,將玻璃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派人盯紧他,还有奥尔贝利安家。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加强东部和北部边境的巡逻,尤其是通往亚塞拜然的方向。阿布·贝克尔……他若真以为我是任人拿捏的羔羊,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顿了顿,看著那箱礼物,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复杂地低语: “准备一下,等他的商队回来……或许,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谈谈,这艘『努哈方舟』的船票,该怎么卖了。” 第三十一章 大巴扎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大巴扎 “阿莱克修斯殿下,之前在城门口,您表示还有正事要前往苏丹的宫廷,现在和苏丹已经达成了共识。”阿莱克修斯一行人刚刚走出王宫,跟在后方的菲利普斯带著家人赶紧快走几步追了上来。 “我想再次邀请您与您的属下们一同赴宴,来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菲利普斯·奥尔贝利安此刻右手抚胸,向刚走出宫门的阿莱克修斯深深一躬,声音诚恳。 阿莱克修斯闻言停下脚步,本想直接拒绝。 但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人。莱昂·齐米斯凯斯、嚮导瓦尔丹、跟著一起来到王宫的几个隨从、以及菲利普斯身边的索拉婭和她的家人们。 自从在萨尔马斯谷地解决了那伙沙匪之后,由於担心会遇到新的危险,再加上距离阿莱克修斯离开特拉比松已经一个月了,时间紧迫。 因此,他们日夜兼程,一改之前沿路考察的状態,车队將速度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將原本的时间短了一半,此刻包括阿莱克修斯自己,要不是进宫前更换了一套乾净的衣服之外,样子也和眾人一样狼狈。 “感谢您的盛情,菲利普斯大人。”他的声音也不禁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感觉,“那我们就打扰了,正好让大家都能歇一歇。” 隨即,他的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意。 “好耶!我来带路!”索拉婭第一个跳起来,像只出笼的云雀,笑容明媚,眼睛也弯成了月牙。 她立刻跑到队伍前面,好像生怕阿莱克修斯会反悔似的。 经过这一路一个月时间的相处,莱昂早已习惯了这位年轻殿下的严苛自律和对时间的紧迫感。 本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婉拒,隨后立刻投入正事。 当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还略显诧异。 “但,这样才对嘛!” 他和嚮导瓦尔丹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轻鬆。 隨即,二人几乎是同时露出了笑容。 --- 奥尔贝利安家族的府邸在大不里士城东,属於传统的贵族聚居区,不算最繁华的地段,但胜在安静舒適。 庭院是亚美尼亚风格,海有一间小型的祷告室,里面有基督和圣徒们的画像和十字架物品,可以满足信徒们进行简单祷告的需求。 在这里,阿莱克修斯一行人得到了离开叶里温后最彻底的一次休整。 热水洗去了风尘,柔软的床铺安抚了疲惫的身体,奥尔贝利安家准备的、融合了亚美尼亚和波斯风味的盛宴,温暖了所有人的肠胃和心。 宴会在轻鬆的氛围中结束了。 回到房间,阿莱克修斯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著了,一夜无梦。 在奥尔贝利安家族的府邸彻底放鬆的休息了一晚后,第二日的清晨。 简单吃过麵包、奶酪和橄欖的早餐后,阿莱克修斯向菲利普斯问明了去大巴扎的路后,正准备出门。 “殿下,我也要去!”索拉婭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她换了身方便活动的日常服饰,头髮也编成辫子,梳在了脑后,显得活泼利落。 “大不里士的大巴扎像个迷宫,没我带路,你们肯定要迷路的!”她挺起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菲利普斯无奈地笑笑,看向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看著少女期待的脸,然后转头同样回了菲利普斯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好,那就麻烦索拉婭小姐了。” 来到门外,莱昂和瓦尔丹,还有几个当护卫和搬运工的隨从已经准备好了。 一行人离开奥尔贝利安家族的府邸,匯入了大不里士清晨的人流之中。 “每次来大不里士,我和弟弟最爱逛的就是大巴扎!”索拉婭走在阿莱克修斯旁边,扳著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数著。 “这里有地毯巴扎、香料巴扎、铜器巴扎、帽子巴扎……多著呢,你们想先看哪个?” “先去香料巴扎。”阿莱克修斯目標明確。 香料体积小,重量轻,但是价值极高。 说话间,他们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来到一座巨大的拱门前。 拱门用土砖砌成,厚重宏伟,表面是繁复的蓝绿色马赛克图案,几何纹和阿拉伯藤蔓交织。 拱门上方,是一个象徵公平的秤的图案,旁边还镶嵌著三个词,用了三种不同的文字。 阿莱克修斯一个也看不懂,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香料。”一旁的莱昂开口,指著上面的字,“下面两个是波斯文和突厥文,意思都是这个,最上面的应该是阿拉伯文。” 看来已经到了。 阿莱克修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带头走了进去。 瞬间,一股浓烈、复杂的混合香气扑来,淹没了所有人的嗅觉。 肉桂的甜暖,胡椒的辛辣,豆蔻的浓郁,藏红花的昂贵气息……原本在外面只是淡淡感觉到的香料味,隨著视线所及,香味扑面而来,而且种类繁多,分量极大! 眼前是一条蜿蜒向前、望不到头的拱顶长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 透过敞著口的大麻袋,能清晰的看到里面五顏六色的香料;黄铜或银制的钵盂里,则装著更珍贵的粉末或树脂。 商人们坐在店铺深处的毯子上,有的和客人低声交谈,有的悠閒地吸著水烟。 隨处可见穿著各式服装的人流——裹头巾的波斯商人,戴菲斯帽的突厥人,穿亚美尼亚长袍的基督徒,偶尔还有几个肤色深、可能来自印度或更远地方的旅人。 因此,在阿莱克修斯等人进入后,並没有引起其他人任何多余的关注。 毕竟,这里每天都会迎来波斯乃至其他任何地方的人。 继续往里走,阿莱克修斯不时会停下来与碰到的店家沟通,发现这里的商人对於贸易以及货幣都是十分的精通。 对比了一下几家店铺的报价,阿莱克修斯预估直接在这里採购的话,由於种类和品质的差別,一磅香料花费大约是20-40个第纳尔金幣,如果数量多的话大约还能再降低一成。 按照这个价格採购然后直接运到特拉比松然后售卖的话,利润大约可以达到300-500%。 因为不同於威尼斯人是直接在埃及收购香料,阿莱克修斯是从大不里士直接採购的,利润因此也可以更高一些。 当然如果直接交给热那亚人来处理后面销售的环节,那利润也会相对减少一些,预估大约是能稳定在300%-400%,这个数字已经可以和威尼斯人从头到尾把控销售的各个环节的利润差不多了! 就这么走著走著,阿莱克修斯在一家看起来不小的店铺前停下。 店主是个胖胖的波斯人,脸上掛著精明的笑容。 他注意到阿莱克修斯在看门口的一袋肉豆蔻,立刻起身,热情招呼:“尊贵的客人,好眼光!这是上等的班达群岛肉豆蔻,香味最浓最持久!” 阿莱克修斯拈起一小撮,在指尖揉了揉,凑近鼻子闻了闻,品质確实不错。“什么价?” “一磅,四十第纳尔金幣。”店主报出数字,同时仔细看著阿莱克修斯的反应。 阿莱克修斯心里快速计算。大不里士用的第纳尔金幣,和特拉比松流通的诺米斯玛金幣虽然重量和纯度略有差別,但总体是接近1:1的兑换比例。 和前面了解到的价格区別不大,价格这块基本没有什么需要再了解的了。 但他还想试试別的办法。 他让隨从打开一个小木箱,里面是十只用软布隔开的、晶莹剔透的威尼斯高脚玻璃杯。 “我用这个换,怎么样?”阿莱克修斯平静地问。 那店主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但是立刻恢復了正常。 但是眼睛还是无法立即挪开。威尼斯玻璃的名声,显然早就逆著丝绸之路传到了这里。 “三……三磅!”店主放下手中的杯子,伸出三根手指,“尊贵的朋友,我用三磅上等肉豆蔻,换您这十只杯子!” 这些玻璃杯是从康斯坦丁·加布拉斯的私人仓库里缴获的,是前任统治者的收藏。 他正要开口,莱昂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说道:“殿下,不能答应。这批威尼斯穆拉诺玻璃的工艺,不是普通货能比的。更何况这里是大不里士。他出的价,太低了。” 虽然阿莱克修斯对这些东西的具体价值不太清楚,但是预估的话怎么也能值200个诺米斯玛金幣,再考拿到大不里士售卖的价格,大概可以再翻一倍。 三磅肉豆蔻按照他前面的报价一共是240个第纳尔金幣。 想到这里,阿莱克修斯心里就有数了。 他脸上没变,只是笑著对店主摇了摇头,轻轻合上木箱,继续往前走去,並没有说任何的话。 那店主显然是准备说些什么的,但是没有从阿莱克修斯的脸上看到任何的表情,於是生生止住了嘴。 阿莱克修斯隨后又隨意逛了两家店,问了肉桂、胡椒和藏红花的价格,確定和前面的基本一致,没有在询问的必要了。 於是他准备再次评估一下西方货物的价值。 当他示意一旁的护卫拿出拿出箱子,准备打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前面那个店主。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堆满了饱含歉意和热切的笑容。 “朋友!请留步!” 他灵巧的躲过了莱昂的阻拦,靠近了阿莱克修斯,压低声音,才接著说。 “我店里刚到了一批最新鲜、品质最好的肉桂和丁香,都是从荷姆兹港直接运来的,您有没有兴趣看看?” 阿莱克修斯心里暗笑,这个商家还挺贼,根本不声张阿莱克修斯有西方货物的消息,只是说看香料。 知道是对方沉不住气了。於是他面上还是保持著淡然,决定再看看新的报价:“可以,看看吧。” 一行人再次回到那家店。 店主这次没有站在柜檯后面了,而是殷勤地请阿莱克修斯到里面铺软垫的座位坐下,然后快步到门口,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把掛在门廊上的厚布帘子放了下来。 由於这里往来的各式买家和卖家有很多,不时就有客户想要谈些大单子,其他的店家早就见怪不怪了,对於商人的动作也並没有任何的反应。 拉好帘子,店主转过身,直接走到阿莱克修斯面前,开门见山:“朋友,您手上……像刚才那样的威尼斯玻璃,还有多少?” 阿莱克修斯摸不准他想要说什么,於是决定再听一听。 见阿莱克修斯没反应,他立刻紧跟了一句:“还是刚才那十只杯子,我可以给你六磅肉豆蔻!” 由於阿莱克修斯並不懂波斯语,对於贸易也不太精通,因此在巴扎之中和其他人沟通,都是经过莱昂的翻译。 这次也是如此,在经过莱昂的翻译之后,阿莱克修斯同时也向其投去了一个问询的眼神。 莱昂眨了下眼睛,並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这下,阿莱克修斯就明白了。 但,阿莱克修斯依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端起店主奉上的、加了薄荷和糖的波斯茶,轻轻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著对方。 “朋友,如果你后续能带来更多的玻璃,我可以提供更多的香料,甚至其他的东西。” 或许是感觉到阿莱克修斯已经放鬆了下来,或许是真的对这批威尼斯玻璃志在必得。 商人继续开口,“丝绸、陶瓷、茶叶,你想要什么,我都有稳定路子!” 这次轮到阿莱克修斯有些错愕了,因为这第二句,商人口中冒出的是希腊语。 虽然口音奇怪,但確实是希腊语没错了。 阿莱克修斯放下茶杯,站起身。 “朋友,为了庆祝我们可能的合作,”阿莱克修斯笑著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店主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伸手的动作不太理解,但看到阿莱克修斯的笑容,他最终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握住了阿莱克修斯的手。 “蒲寿庚,”他报上名字,隨后他感觉到阿莱克修斯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好像加大了握手的力度。 “蒲寿庚·本·易卜拉欣。我的家族在东方宋国有些关係,能够直接拿到最地道的东方货物。” 然后他顿了顿,同样也加大了右手的力气,“我本人与財政大臣也有往来,也正是因为这层关係,我才有幸……提前得知您的蒞临。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殿下。” 见阿莱克修斯的身份被戳破,莱昂的眼睛眯了起来,手不自觉按向腰间的短剑。 瓦尔丹和几个隨从也绷紧了身体。 只有阿莱克修斯,脸上的笑反而更深了。他鬆开手,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中。 “很好,蒲寿庚先生。”他语气平和,就像对方只是说了句天气不错,“那我们来仔细谈谈第一笔交易的细节吧。” 第三十二章 税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税 奥尔贝利安府邸旁临时租用的仓库里。 过去的几天,阿莱克修斯在香料巴扎与蒲寿庚初步敲定了合作意向后。 之后的採购环节高效得超乎想像。 他將带来的大部分西方货物——包括威尼斯玻璃器、弗兰德斯呢绒和一批莱茵地区的金属工艺品——通过蒲寿庚的渠道,迅速置换成了各式各样的东方货物。 蒲寿庚確实展示了他家族所具有的深厚的实力。 作为首次交易,不仅在价格上给予了优惠,还主动引荐了经营丝绸和瓷器的商家。 现在,所有的东西都摆在了眼前: 十二个防潮皮袋,分装著肉豆蔻、肉桂、黑胡椒各二十磅,袋口被仔细封紧,儘可能的將內部的香味做了密封; 五磅最珍贵的呼罗珊藏红花被小心地存放在一个个小锡罐里,底下还垫了三层羊皮; 丁香由於价值相对较低,因此採购的最多,有四十五磅,装了满满两个大木箱,但依然在箱子里撒上了乾燥的玫瑰花瓣用来防潮吸湿; 十四匹波斯生丝捲成卷,然后在外面再裹上一层麻布並涂了蜂蜡; 最后是四十件来自东方的青瓷,每一件都用稻草和绒布严密间隔,安置在特製的加固木箱中。 因为涉及了以物易物,每个產品对应的价格都不同,莱昂带著两名隨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完成清点与估价。 当他合上帐本时,脸上虽然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整个人的精神却很亢奋。 “殿下,清点完毕了。这批货在大不里士的採购价,约值八千五百诺米斯玛。” 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阿莱克修斯自己,作为一个流亡皇子,是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金幣的。 这笔生意的本钱,其实还是靠著阿莱克修斯出人意料的以极快的速度拿下特拉比松带来的原因才凑够的。 因为速度极快,直接截获了原本要上缴给君士坦丁堡僭位者阿列克塞三世的新徵税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以及加布拉斯家族几代人积攒下的流动资金,总计约七千五百诺米斯玛。 阿莱克修斯將其中近一半留在了特拉比松,由老利奥维持城邦运转。 他此行,就带了四千金幣的现金,以及价值约两千金幣的各类西方货物。 如今,这些现金和货物大部分已经转化为了眼前这批东方商品。 由於西方货物的紧俏性,大不里士的商人们更乐意以物易物,金幣反而没有花费太多。 他手头如今还剩下两千多个诺米斯玛金幣。 “殿下,利润惊人。”莱昂合上帐本,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略微有点沙哑。 “如果我们能够將这批货安全运抵特拉比松,即便计算上路上的损耗,我预计还能卖出三万金幣,这可是一笔巨款了!” 也就是利润能有两万金幣以上! 这个数字让阿莱克修斯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这已经相当於特拉比松好几年的税款了! 他心头火热,仿佛已经看到,这些財富化为城墙上的新砖,士兵手中的利剑,港口里的战舰。 下意识地摸了摸现在还非常光滑的下巴,“我们手头还剩两千多金幣,”阿莱克修斯沉吟道,“或许,我应该再採购一点的……” “葡萄乾和杏仁也可以。”阿莱克修斯的思维继续发散,“罗马的贵族们喜欢用这些乾果招待客人,体积小易携带,利润也不错……” “殿下,恐怕不行。”莱昂赶紧出声打断,语气严肃,“这两千金幣,还有其他用处!而且……我担心可能还远远不够。” “不够?”阿莱克修斯蹙眉,“货物不是已经钱货两清了吗?” “货物是清了,殿下。但『路』,还没付钱呢。”莱昂嘆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卷羊皮纸,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 “这是我从本地商人那里打听到的,从大不里士到特拉比松,我们需要支付的各种……费用。” 他一项项念出,每念一项,阿莱克修斯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首先第一项就是关税,在离城时按货值抽取,大约百分之三;” “出口税,另算百分之二;” “通行费,从大不里士到叶里温,路上需要经过至少三位地方领主或贝伊控制的隘口和桥樑,每一处都有通行费,加起来可能又要百分之一到二;” “由於此次队伍的数量已经很庞大了,亚美尼亚人的小驛站就显得不够了,只能选择沿途在官方的商队驛站驻留,需支付驻留费,按车马和人数计算,虽不按货值,但也是一笔开销;” “最后一项就是安全通行证费,虽然这並非保证绝对安全,只是向沿途最有势力的部落或军事长官缴纳保护费,祈求他们的骑兵不要袭击我们。这笔费用,也是以固定比例缴纳的,一般是200-300金幣。” 莱昂念完后,仓库內陷入一片死寂。 “这些林林总总的费用加起来,”莱昂的声音低沉下来,“据我估算,总额接近我们货物总值的……三到四成。” 也就是说,他这批价值八千五百金幣的货物,需要缴纳接近三千枚诺米斯玛的各类税费! 阿莱克修斯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冰冷,他原本以为宽裕的两千金幣结余,不仅一个不剩,还缺了一千! 这还不包括可能得人员僱佣费和购买旅途给养的开销。 阿莱克修斯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蒲寿庚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 这位精明的商人今日脸上的笑容依然是十分的灿烂。 “尊贵的殿下,货物既然清点无误,我们便可签订正式的买卖文书了。”他抚胸行礼,语气轻鬆。 “按照规矩,需要您的那张『临时交易许可证』,由官府盖章用印,方能完成最后手续。” “临时交易许可证?”阿莱克修斯微微一怔,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抵达大不里士时,是隨著奥尔贝利安家族的车队直接入城的,完全绕开了正常的商旅通道,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东西的存在。 看到阿莱克修斯的表情,蒲寿庚立刻明白了。 他脸上闪过果然如此的神情,隨即解释道:“看殿下与奥尔贝利安家族来往密切,进城的时候应该是跟著他们一起的吧。” 阿莱克修斯虽然疑惑,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奥尔贝利安家族是王国的贵族,他们的商队有长期贸易许可,可豁免临时查验。但殿下作为独立商人,即便有贵族担保,也需办理临时许可证——这是自塞尔柱时代就沿袭下来的法规,外来商队进行大宗交易,必须向市政官申请此证,註明货物种类、价值,並……预缴一笔税费。” 又一项开支! 阿莱克修斯转头看向莱昂,莱昂沉重地点了点头。 “许可证本身工本费二十金幣。”蒲寿庚微笑著补充,“但需按您申报的货物价值,预缴百分之二的交易税。殿下这批货,大约是一百七十金幣。合计一百九十枚诺米斯玛。” 一百九十金幣!只为了一张纸! 他仿佛看到一条看似平坦的商路,在他经过时突然伸出了数双索取的手。 “莱昂,”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立刻去请菲利普斯大人帮忙,用最快的速度办好这张证。” 凭藉奥尔贝利安家族在当地的关係,许可证在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阿莱克修斯手中。 那张盖著官方印章的羊皮纸,轻飘飘的,却花掉了他近两百金幣。 而且,他还不知道后面是否还要为了其他轻飘飘的羊皮纸花费多少金幣。 就在阿莱克修斯对著莱昂重新核算过的、那令人头痛的税费清单时,蒲寿庚再次来访。 这一次,他手中除了买卖文书,还多了一卷用紫色丝带繫著的、质地更为精良的羊皮纸。 “殿下似乎在为这些琐碎税费烦忧?”蒲寿庚將那份新的羊皮纸在阿莱克修斯面前晃了晃,却没有立刻递上,“或许,这个东西能够帮到您。” “这是?”阿莱克修斯投去探询的目光。 “特权证。”蒲寿庚脸上洋溢著一种掌握秘密的笑容,“由財政大臣阁下亲自签发的。持有此证,您本次交易及货物离境的所有税费,均可按『特许商人』的最低標准缴纳。” “这是费用减免的明细。” 他说著,递上了另一张附纸。 阿莱克修斯接过来,迅速瀏览。上面的条款写得清晰明了,各项费用的减免幅度巨大。 关税、出口税减半,地方通行费享有固定折扣,安全通行证费也降低了三分之一。 由於刚刚还在和莱昂核对税费清单,因此对於各项花费的数字还算清晰,此刻他心中飞快计算,按照这份特权证,他需要缴纳的总税费將从近三千金幣,锐减到大约一千五百金幣! 这一下子就节省了近一半的支出,足以填补他之前的资金缺口,甚至还有富余。 蒲寿庚悠閒地品了一口侍者奉上的薄荷茶,状似无意地说道:“財政大臣阁下,非常看好殿下您提出的『新北线』。他认为,这將为大不里士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因此,愿意略尽绵薄之力,以示支持。”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仓库里的货物,最终落在阿莱克修斯脸上,声音压低:“不瞒殿下,上次在王宫,阁下对您进献的威尼斯玻璃器讚不绝口,一直感慨,我们大不里士的显贵们,对这类西方精品的渴求,远未被满足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莱克修斯也是彻底清楚了。 难怪蒲寿庚將特权证牢牢抓在手上,只给自己看了清单却不给自己扛特权证了。 他脸上露出明悟的神情,立刻转头对门外的侍从吩咐道: “去,把我特意留下的那箱上等弗兰德斯呢绒抬过来。一共十匹。” 隨即,他又看向蒲寿庚,语气真诚:“蒲寿庚先生,您说得对。为了让王国的税务官员们,能更『准確』地评估我们西方货物的价值,以便未来制定更『合理』的税则,我认为,有必要向他们提供一些『贸易样本』。” “您与財政大臣阁下本就有业务往来,这箱呢绒,就烦请您转交给財政大臣阁下,由他来斟酌处理,分发给相关部门『参考』。” 蒲寿庚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灿烂,对这位年轻殿下的“上道”十分满意。 “殿下果然思虑周全!如此一来,王国的税法必定能更贴合实际,促进贸易繁荣!” 不一会儿,两名侍从抬进来一个木箱。打开后,里面確实是整整十匹质地厚实、顏色鲜艷的弗兰德斯呢绒,其织法和色泽远超大不里士本地產品。 蒲寿庚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匹呢绒,用手指摩挲著布料的纹理,脸上露出惊嘆的神色: “真是极品。这种织金呢绒在巴格达的售价至少要八十诺米斯玛一匹,在大不里士更是有价无市。我认为王国的税务官员们確实需要亲自了解下。” 他转头对身后的僕从吩咐道,“你立刻將这些东西送到財政大臣府,亲手交给大人,並转告他,这是特拉比松的阿莱克修斯殿下送的『贸易样本』。” 十匹价值近千金幣的极品呢绒被抬走。紧接著,阿莱克修斯又仿佛想起什么,从隨身行囊中取出两只用软布精心包裹的威尼斯玻璃杯。 “上次在您的店铺里,我似乎看到您用的杯子边缘磕碰了一角。我一直想找机会送您一对新的,恰巧您今日来访,感谢您在此事中奔走辛劳,就请一併收下吧,万请笑纳。” 蒲寿庚接过那对晶莹剔透的杯子,指尖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殿下您真是太客气了!为了王国能够更好,帮助您和財政大臣阁下传递些消息,是在下的荣幸。”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恭敬地將那捲繫著紫色丝带的羊皮纸,双手奉到了阿莱克修斯手中。 “殿下,此证有效期三个月。下次若想续期乃至长期的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恐怕就需要您的商队真的带回一些让苏丹更加喜欢的东西了。” 目的达成,蒲寿庚不再多留,心满意足地乘车离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阿莱克修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低头凝视著手中这份价值千金的“特权证”,心中五味杂陈。 还是实力不够啊。 如果能直接带著军队来到这里…… “莱昂,”他收起羊皮纸,声音也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召集人手,清点行装。我们下午就出发。” “是,殿下!”莱昂精神一振,立刻领命。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家了。” 第三十三章 茶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茶 “所以,这就是你和奥尔贝利安那伙人走得这么近的原因了?”塔玛尔女王斜靠在椅子上,她的声音还带著早起的慵懒,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別的什么。 阿莱克修斯此刻正蹲在一个三足铜炉面前,铜炉上方还架著一个蒸架,炉中的水已经烧沸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女王的问题,反而从一旁的小箱子中取出一把造型別致的小陶壶,將其稳稳地安置在三足铜炉顶部的蒸架上。 然后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银制罐子,用木勺舀出些许色泽乌黑油亮的“树叶”,塔玛尔女王確信这是某种树的叶子,放入已被蒸汽烘暖的小壶中。 就在她以为阿莱克修斯应该往这个小陶壶注水的时候,阿莱克修斯反而又捻碎了几瓣小豆蔻,並加入一些乾枯的玫瑰花瓣,联通里面的“树叶”一起,用小木勺仔细的搅拌混合。 顿时,一股她从未闻到过的,混合著辛香、花香与一股她说不上来的清香复合在一起的气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將烧水壶中滚烫的开水注入小壶,盖上壶盖,任由下面大壶持续喷出的蒸汽,慢慢地加热燜煮著上面的小壶。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蹲而有些酸麻的腿脚,这才转向女王,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姨母,我这可是跟您学的。奥尔贝利安家族在南部亚美尼亚地区势力盘根错节,连您都需要与他们达成合作,我初来乍到,自然更需要借他们的力,在那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他走到女王右侧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 “你这可不止呢,还上演了一波英雄救美,把人家小姑娘都给迷住了。听说你要走,哭哭啼啼的来送你。” 女王表情稍微放鬆了些,隨即又变得严肃了起来,但隨即又放鬆了下来,嘟囔了一句,“隨你吧。” 阿莱克修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哑然失笑。“姨母,您就別打趣我了。当时情况危急,保护盟友的家眷是顺带的事。至於小姑娘的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女王,“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的,给我安排的露珊妮,我很满意。她很好。”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女王看著他清澈而毫无躲闪的眼睛,脸上那层淡漠的外壳终於鬆动了一些,流露出一丝属於家族长辈的温和。她轻轻“嗯”了一声,身体也似乎更放鬆地陷进了椅子里。 “但愿如此吧。”她嗯了一句,本想多说些什么,但是她想到自己的婚姻也有著政治的考量。 他也已经长大了,自己的这个外甥怎么想的,他的路,就隨他自己走吧。 但隨即她的鼻子嗅了嗅空气中那股奇特的香气,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你这一大早就跑来我这儿,还搬来这么个笨重的傢伙,到底在煮什么?闻著倒是挺特別。” “姨母,这东西啊,更东边的人叫它茶。”阿莱克修斯见燜煮的时间差不多了,一边起身从一旁侍立侍女手中的托盘里取过两只晶莹的玻璃杯,一边解释道。 “就使用下面这个大水壶沸腾之后的蒸汽,来加热上面的小壶,避免加热过度。这些树叶叫做茶叶,也是从更遥远的东方传过来的稀罕物,据说喝了能提神醒脑,助消化,还能缓解头痛。” 他將玻璃杯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然后提起那个小陶壶。 深红色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在玻璃杯中荡漾,色泽浓郁透亮。 女王来了兴趣,看著那杯冒著热气的液体,习惯性地拿起一旁碟子里放著的一块方糖,就要往杯子里投。 “姨母,等一下。”阿莱克修斯笑著阻止,“这红茶初饮苦涩,波斯人那边流行的喝法,是先將方糖含在口中,然后再小口饮入茶水。您试试看?” 女王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的疑惑。 但看著外甥这一早上的忙碌,以及这香味闻起来確实新奇,她决定尝试一下。 她依言拈起一块方糖,放入口中,然后才端起了那杯热茶,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滚烫的茶汤入口,一股强烈的苦涩味瞬间占据了整个口腔,女王的眉头立刻紧紧皱在了一起。 但隨即,含在口中的方糖遇到茶水开始融化,一股甜味隨即弥散开来,与那股苦味交融在了一起,转化为一种层次丰富、醇厚而回甘的独特滋味。 她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姨母。”阿莱克修斯带著一丝期待问道。 “嘖……”塔玛尔女王放下杯子,回味了一下。 “一开始真是苦得嚇人……但这么一喝,味道確实独特。你这小子,倒是会弄些新奇玩意儿。” 她看向阿莱克修斯,“这次带了多少这个茶叶?给我这儿多留点。” 阿莱克修斯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摸了摸鼻子:“恐怕不行啊,姨母。这茶叶在波斯那边也难找,数量极少,价格堪比黄金。我这次还是碰巧,也就弄到一点点。还得带回特拉比松一部分,给那些义大利商人和其他贵族们看看风向。这次只能给您分一点。”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之前展示过的小银罐,放到了女王面前的矮几上。 女王到底是多年的政治家了,嗅觉敏锐,当即猜到了阿莱克修斯的想法。 “你想要在乔治亚,甚至更西边,推广这个叫茶叶的东西?” 紧接著,她又依著刚才的法子喝了一口茶,脸上再次经歷了从蹙眉到舒展的过程。 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而且,你还想让我帮你,在乔治亚的贵族圈里先推一把?” “什么都瞒不过姨母您啊。”阿莱克修斯笑了起来,顺手一个小小的马屁奉上,“毕竟这东西也是第一次出现,我就是想先看看反响。” “我就知道你小子这大清早的来我这里忙活半天,以我对你的了解。”女王端起茶杯,轻轻吹著气,语气里带著瞭然,“说吧,除了这茶叶,还有什么事?都一起说了吧。” 阿莱克修斯脸上的笑容,他又摸了摸鼻子。“姨母,我今早过来,主要是两件事。这第一件,就是刚才的茶叶,想请您尝尝味道然后帮著推广下。” 女王“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第二件事,”阿莱克修斯往前凑了凑,“您也知道,我这次从大不里士弄回来不少货,价值不菲。可这一路上,关税、出口税、过路费、安全费……林林总总,从我离开大不里士城门算起,走到这提比里西,已经花出去一千五百多个金幣了!” 他做出一个肉痛的表情,“姨母,您看……这次我的商队从乔治亚过境,王国的税……能不能就……免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站起身,走到女王身后,动作自然地给她捏起了肩膀,“我今早过来,可是特地避开了苏班大人的,他现在肯定在外面等著堵我呢。” 塔玛尔女王被他这带著点耍赖意味的举动弄得有些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確实知道这一路的税费惊人,也知道阿莱克修斯此时的艰难。 她享受著肩上传来的適度力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也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微微掀开厚重的窗帘,向外望去。 果然,財政大臣苏班的身影正在外面的廊柱下焦急地徘徊著,不时还伸著脖子往这边张望。 “你这一趟,至少能挣几万个金幣吧,还要跟姨母省这点?”女王放下窗帘,走回座位,打趣道。 “我这特拉比松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姨母。”阿莱克修斯跟在她身后,“城墙要加固,海军要扩充,士兵的餉银,收到影响的市民们的安置……哪一样都得花钱呢?” “我乔治亚要用钱的地方就少了?”女王睨了他一眼,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王国马上就要和亚塞拜然,还有他手下那些不老实的小贝伊们开战了。苏班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没钱,我都听烦了。” “对了!我正想跟姨母您说这个事!”阿莱克修斯立刻接过话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这次一路南下,谈听到亚塞拜然的一些消息,埃尔迪古兹家族內部刚刚结束內斗,力量还没有完全整合。这个时候或许是最好的机会!而且,他们对我们未来的商路威胁太大了,必须儘早解决。” 然后阿莱克修斯才后知后觉,“对了,这次回来一直没看到索斯兰姨夫,他……” “哼,”女王轻哼一声,打断了他,“这些局势,如果都要等你这个外甥来告诉我,那我手下那些將军和探子就都可以回家种地去了。这些情况,我都已经知道了。你姨夫。” 她指了指东南方,“他已经带著王国的军队,去边境那里和亚塞拜然人对峙了。” “这就难怪了。”阿莱克修斯恍然大悟,“我说这一路回来,什么劫匪都没碰到,我还以为是亚塞拜然知道我这支队伍里面没有他想要的苏丹贵族所以没浪费人手在我这呢。原来是都被招过去打仗了。” 然后立刻关切地问:“姨母,姨夫他们现在进军到哪里了?我这次带回来的队伍里,还有六十名铁甲圣骑兵,虽然数量不多,但冲阵破敌是一把好手。再不济,也能护在姨夫身边,保障他的安全。” 塔玛尔女王听到这里,眼中不禁也闪过一丝暖意。 这孩子,心里还是记掛著他们的。 “难得你还有心了。”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你姨父没白在我面前念叨你的好。昨天刚到的军报,他们现在已经推进到沙姆科尔一带,敌军主力已被逼退收缩,估计一场大战就在眼前了。” 她话锋一转,拒绝了阿莱克修斯的好意:“不过,你的好意姨母心领了。你特拉比松的局势可不太乐观。这些部队还是你自己带回去吧,我这里足够了。” 她看著阿莱克修斯,露出了一个笑容:“好吧,看在你心里还知道想著我和你姨夫,想著给乔治亚打通商路的份上,你这次的过境税,姨母就给你免了。” 但她立刻竖起一根手指,“记住,只有这一次!下不为例。下次,你的商队就得和苏班的人,按照王国的规矩,明明白白地谈了。” “没问题!多谢姨母!”阿莱克修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立刻保证道。 “下次过来,我绝对会组织起更大规模的商队,还会带上愿意合作的乔治亚商人一起前往大不里士,绝对给姨母您,给王国,带来更多的利润!” “好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女王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阿莱克修斯脸上。 “你这一早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两件事吧。” 他点了点头:“是的,姨母。特拉比松现在內忧外患,我还是来向您告辞的。昨天晚上收到利奥寄来的信,我得赶紧回去了,这次已经出来一个半月了。”阿莱克修斯的表情也隨之凝重起来。 “大卫呢,这次你要带他去吗?”女王闻言嘆了口气。 “大卫……这次我还是不打算带他走。”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低沉了些许,“特拉比松现在危机四伏,不是个能让孩子安心成长的地方。他留在提比里西,在姨母您的庇护下,我能更放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的继续说,“而且,大卫在这里,王国的诸位大臣们,想必也能对外甥我……对特拉比松,更加放心一些。” 女王也想起王国的那些大臣一直在劝自己的,將大卫控制在自己的手上做人质,用来牵制阿莱克修斯。 听完阿莱克修斯的话,对面著自己的另一个外甥直白的说出的话,女王一时也有些恍惚。 她的心头猛地一酸,她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压下,“好。你安心去做你的事。大卫,我会替你照顾好的。你的茶叶,”她指了指那个小银罐,“我也会让它成为提比里西最受欢迎的新鲜玩意儿。” “多谢姨母了,那外甥我就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守在门口的內侍为他拉开了大门。 就在他一只脚即將迈出门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对了姨母,我还想到一件小事……” 塔玛尔女王看著他,已经有些习惯了他这接二连三的“小事”,无奈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您也知道我这次带了不少人和货,陆路太慢,只能走海路。但特拉比松的船只大部分要用来巡逻和对抗海盗,能抽调出来护航我回去的战船实在捉襟见肘……所以,我想请姨母……能不能让王国派船送我回去?” 塔玛尔女王闻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止是送你回去吧?你这才多少人,多少货,需要王国专门派一支舰队护送?” 阿莱克修斯知道瞒不过,只好硬著头皮坦白:“还是瞒不过姨母。我……我还想再向您借十艘战船,以增强特拉比松港的防御力量,应对眼前的危机。” 他看到女王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似乎要开口拒绝,连忙加快语速,伸出八根手指:“八艘!八艘也行!而且这次危机过后,打完我就还!绝对还!” “哼!”女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么说,上次借给你的那十几条船,你是不打算还了?” “还!绝对还!”阿莱克修斯连忙摆手,“姨母,您也知道我现在的窘迫。造新船需要的时间太久了,解决不了我现在的问题,等时间再长点,我绝对还给您更好、更大的战船!科穆寧家,有债必偿!” “行吧行吧,赶紧走,带著你的人去巴统港,我会派人告诉那边的,调八艘桨帆船给你。” 塔玛尔女王简直受不了阿莱克修斯的纠缠,挥了挥手,“你要是再在我这儿待久点,还不知道又要冒出什么让我头疼的事来。” 但她隨即脸色一正,一脸严肃的说道:“但是,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你那个茶叶的生意,如果真能做起来,形成规模,那么乔治亚必须参与进去,享有相应的份额和利益。” 阿莱克修斯没有任何犹豫,躬身应道:“这是自然的事,姨母。” “苏班的事情,你出去和他说是我说的就可以。”女王的声音传来,阿莱克修斯起身之后,女王已经走进了內里的房间了。 在应付完外面等了半天的財政大臣苏班之后,阿莱克修斯带著自己的车队踏上了前往巴统的道路。 出城之后,他回望了一下提比里西深处那座最高最大的堡垒,想到特拉比松又想到了大卫,口中喃喃。 “大卫,原谅我,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三十四章 我相信他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我相信他 “殿下,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开到港口进城,反而要在这里一直等到晚上?” 在距离特拉比松大约5个罗马里的一处僻静海湾中,一只舰队正停泊在这里。 一支车队刚刚完成登陆,打头的两匹马上,莱昂·齐米斯凯斯不解地望向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拉了拉兜帽,“莱昂,现在特拉比松是什么局势?”阿莱克修斯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不提这段时间收到的利奥寄给我的信,你的妻子也给你寄了吧。” 莱昂一时沉默了,队伍中只剩下马蹄叩击石子的噠噠声,以及车轮沉重的吱呀声。半晌,他才开口: “情况不太好,殿下。安娜给我说了。目前城內靠著殿下您在离开前吩咐的以工代賑』,还有对黑市的严格管控,大家至少还能用劳动换口吃的,吃的喝的总归是没有问题的,甚至比之前可能还更好一些。但是……” 莱昂嘆了一口气,“市场上的货物种类太少了,除了黑麵包和咸鱼,几乎看不到別的东西。再加上南边又一直有突厥人劫掠,最近逃到城里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北边海面上又有海盗时常出现……市民们的不满也越来越多了,我担心……”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不能直接坐船到特拉比松的码头。”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马车,“这些马车里装的可不是吃的,这些东西虽然能带来金幣,但是可填不了肚子。如果让市民们看到,他们年轻的统治者消失两个月,带回来的儘是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莱昂急忙插嘴道,“殿下,这批货换成粮食能装满几十条船!” “那也得有人愿意换不是吗?”阿莱克修斯打断他,“当一个人快饿死的时候,可是等不急到明天的。” 说完他一挥手,对身后车队下令:“加速!儘快赶回特拉比松!” 说罢,他率先一夹马腹,带头往远处跑去。 “作为在民眾前的再次亮相,我的归来,带回的必须是希望!” 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莱昂若有所思,赶紧也催马赶上。 车队提速之后,大约一刻钟后,路过一处新建的、传出叮叮噹噹敲击声的工坊区时,阿莱克修斯勒住马,多看了一眼。 “那就是新建的造船厂吗?”阿莱克修斯指著下方不远处的那片地方。 “看样子是的,原来这里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莱昂紧赶慢赶的终於赶上来了,趴在马背上气喘吁吁的说道。 莱昂顺了顺气,抬起头,发现阿莱克修斯依然盯著下面,於是他转过头也看向不远处的造船厂。 只见船厂的一个工棚外,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仰头看著他们这个方向。 “达维德,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你老子让我叫你回去吃饭了。” 隔壁工坊的铁匠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上就走!我今天刚来船厂,好多东西不懂,想多看看。”达维德摸了摸头笑到。 “快回去吧,別让你母亲担心。”那人说完便离开了。 达维德再次转头望向刚才的方向时,原本那个披著斗篷的身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此时,阿莱克修斯已经率领车队,从乔治亚商队惯常使用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特拉比松。 由於这里时不时的就会有乔治亚的商人带著车队往返,因此他们並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 车队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行进,几个身影在这个时候从巷口阴影中闪出,无声地融入了队伍,正是利奥·马夫罗卡斯。 “殿下,您回来了。” “是的,利奥,我回来了。”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门窗,“现在城里,除了你,还有谁在?” 利奥微微欠身,“格奥尔基和瓦赫唐带著一半的部队去了南边的利姆尼亚要塞。半个月前,一股数千人的突厥骑兵突然在边境集结,他们正在那里严防死守。目前城里,只有我和阿维尔,以及剩下的守军。” “辛苦你们了。”阿莱克修斯拍了拍老管家愈发瘦削的肩膀,“城里情况怎么样了?” “局势还在掌控中。那些贵族们被我们的人看得死死的,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市民这边……” 利奥犹豫了一下,“仓库里的存粮,消耗速度比预想的要快。您之前来信严令不得削减供给,所以……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热那亚商馆气派的大门前。 门口的护卫见这队人马停在路边,正准备上前询问。 “利奥,可以开始收网了。”阿莱克修斯转头,对老管家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老利奥当即心中一暖,心中大定,躬身一礼,隨即带著几个人无声地退入黑暗。 “先生,总督府有人求见。”热那亚驻特拉比松代表乔万尼·德西亚刚换上睡袍,准备提前休息,特拉比松的局势越来越差,他也没怎么休息好。 总督府严格控制著码头,热那亚的生意收到了很大的影响。 “不见,不是说了吗,我们不介入特拉比松的內部事务。”乔万尼不耐烦的声音从臥室內传来。 门外的助手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补充道:“来的……来的人说他叫阿莱克修斯·科穆寧。” 臥室里沉默了片刻。 “……谁?”乔万尼的声音带著一丝惊疑,紧接著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拖鞋的窸窣声。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先生。”助手重复道,“需要我回绝他吗?” “等等!”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乔万尼穿著睡袍,头髮有些凌乱。 他皱著眉思考了片刻后,“带他去小会客厅。告诉他,我稍后就到。” 助手有些不解,“特拉比松虽然明面上看貌似还能维持,但隨时可能崩溃,我们为什么还要……” “那个科穆寧家的小子消失了近两个月,现在突然出现,不是疯了就是准备从我们手上捞点东西。”乔万尼打断他,转身关上房门,声音从门后传来,“记住,態度要恭敬。” 阿莱克修斯被引入一间装饰奢华的小会客厅。 威尼斯玻璃灯盏、波罗的海琥珀、拜占庭风格的镶嵌画与拉丁圣徒油画奇异地共存於此,彰显著热那亚商人的財富。 阿莱克修斯刚落座,一名侍女便安静地送上精致的点心和一杯加了香料的葡萄酒。 一路紧赶慢赶,阿莱克修斯確实饿了,他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没有去喝葡萄酒,毕竟他现在还太小了。 “味道还不错。”阿莱克修斯由衷的讚嘆了一句。 ““殿下,看来您是刚回到特拉比松,就直奔我这热那亚会馆而来啊。” 乔万尼人还没到,声音已经从门口传来了,而且语气还特意在热那亚上加重了一些。 阿莱克修斯不置可否,只是又拿起一块糕点。 乔万尼走进房间,对阿莱克修斯行了一个略显匆忙的躬身礼,隨即在对面坐下。 对於乔万尼的失礼,阿莱克修斯並不介意,今晚时间很紧。 “乔万尼阁下,长话短说。”阿莱克修斯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我知道热那亚对东方货物一向很有兴趣。我这次亲自去了趟东方,带回一些样品,想请您帮忙鑑定一下价值。” 他示意了一下,侍立一旁的莱昂立刻上前,从一个隨身的小木箱中取出一个小银罐,双手奉到乔万尼面前。 乔万尼疑惑地接过,打开罐盖。 “藏红花?”他挑了挑眉,从怀中取出隨身携带的丝绸手套戴上,才小心地倒出少许在掌心,仔细观色、嗅闻。 做完这一切,他瞥了一眼那个小木箱,简单数了一下数量。 “殿下,看在您的面子上,如果这一箱都是这个品质,我愿意以每罐……一百枚诺米斯玛的价格收购。” 他认为阿莱克修斯只是侥倖弄到了一点珍品罢了。 “如果我不想换金幣,想换点別的呢?”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乔万尼给出的价格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更高一些。 他拿起第三块糕点,努力咽下后,“比如,小麦、橄欖油、醃肉,或者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乔万尼当即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殿下,您知道的,热那亚共和国与罗马帝国签订有盟约,我们不能参与到您与现任皇帝阿列克塞三世之间的战爭中。” 阿莱克修斯明白乔万尼在想什么,他看了一眼箱子然后再报价,就是因为,他认为阿莱克修斯不知道是从哪里搞了一点东方的货物。 应该也只是有这么一点,自己已经愿意给你面子收购了,你就不要再想別的了。 “那么,如果我不止有这一罐藏红花,”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还有二十磅上等的肉豆蔻,二十磅肉桂,二十磅黑胡椒,四十五磅丁香,以及五磅这样的呼罗珊藏红花呢?” 乔万尼的呼吸略微粗重了些,“还有十四匹波斯生丝,以及四十件来自更东方赛力斯的青瓷呢?” 乔万尼伸手端起一旁的玻璃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儘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殿下,您的货物確实……令人心动。我初步估算,其价值不低於三万诺米斯玛。” 乔万尼颤抖著手將杯子放下,这些东西再加上他这几年的运作,足够他再往上爬一爬了! 乔万尼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但是,我还是必须重申,热那亚的立……” “如果这些,仅仅是一条全新、稳定商路的第一次试水呢?” 阿莱克修斯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乔万尼的双眼。 乔万尼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隨即又强迫自己缓缓坐下。 “您是说……这些……” “我亲自去了一趟大不里士。”阿莱克修斯拍了拍手,桌子上的糕点已经被他吃完了,他先是向一旁的侍女点了点头表达了感谢,隨即看向乔万尼。 “这些货物,就是从那里採购的。我打通了一条从特拉比松直达大不里士的陆上商路,避开了传统的南方混乱区域。现在,乔万尼阁下,”阿莱克修斯往后面一靠,將整个身子陷在椅子中。 “我想知道,热那亚共和国,是否愿意与特拉比松,与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建立一份……更长久的贸易协定?” “殿下……”乔万尼的声音带著乾涩,他深吸一口气,“能否……让我亲眼看看您所说的那些货物?” “当然,”阿莱克修斯也做椅子上起身,並带头向外走去,“货物就在门口,乔万尼阁下现在就可以看看。” 大约两小时后,阿莱克修斯一行人从热那亚商馆走出。 乔万尼亲自送到门口,脸上洋溢著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热情笑容,一直目送他们离开。 看到莱昂回头,还对莱昂也和善的一笑。 由於后面的谈话只有阿莱克修斯与乔万尼两个人,其他人並不知道具体的內容。 离开商馆一段距离后,莱昂终於忍不住问道:“殿下,谈判结果如何?我看那热那亚人的態度,前后差別太大了。” “这批货,我卖给他了。”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在夜色中传来,听不出感情,“过几天,乔万尼会支付一万两千金幣的现款。” “一万二?!”莱昂的声音陡然升高,带著难以置信,“殿下!这批货至少值三万个金幣!我们之前仔细核算过的!您怎么能……” 阿莱克修斯打断了他,“我知道它值三万。但三万金幣的现钱,即使对热那亚人来说,也是一笔巨款,短时间內根本无法凑齐。我们没有时间等。” 他话锋一转:“所以,除了这一万二千金幣,其余的两万两千金幣,我让他用等值的物资支付。包括我们带到大不里士的那些西方货物,以及我们最急需的——粮食、橄欖油、醃肉和蔬菜。第一批,五天后的清晨就会运抵特拉比松港口。” 莱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原来如此……殿下,那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现在是回总督府吗?但,这个方向好像……” “是去城外,对吧。”阿莱克修斯肯定的点了点头,“我不仅乔万尼的手上搞到了粮食。” 阿莱克修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摺叠的羊皮纸,“还从他手上搞到了这个。” 阿莱克修斯的眼神凶狠了许多。“这是最近在特拉比松外海最为猖獗的那股海盗,他们的老巢位置。” “现在,我们该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了!” --- 与此同时,港口区那片矮房区,其中的一个院子中,达维德刚刚回来,此时坐在台阶上小心翼翼地脱下脚上那双结实的新靴子——这是总督府发给船厂工人的福利,说是防止被铁钉木刺给划伤。 因此统一发了工作服装,不止有靴子。 达维德很爱护这套制服,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东西。 “亲爱的,明天早上你又要出海吗?”那是母亲的声音,“现在外面太危险了。” “不出海怎么办?达维德正在长身体,船厂的活儿又重,光啃黑麵包怎么行?总得弄点鱼回来,给孩子加点餐……”这是父亲的声音。 达维德在外面用水清洗了一下脚上的污泥,隨即赤著脚拿起门口的靴子就要进门。 “我不知道外面有海盗?南边还有突厥人呢!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那个……殿下说完大话,人就没影了,谁知道……” “父亲,我看到殿下回来了!”达维德打开了门,打断了父亲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答应过我们,会让这里变得不一样。” “我相信他。” 第三十五章 给我拿下它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给我拿下它 夜色中的特拉比松,寂静取代了白日的喧囂。 阿莱克修斯一行人骑马穿过空旷的街道,蹄铁叩击石板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在一个十字路口,阿莱克修斯勒住马,看向身旁的莱昂。 “莱昂,没记错的话,从这里往右两个街区,就是你家了吧。你的儿子算算时间,也有三个月了吧,现在回来了,要不要回去看看?” 莱昂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韁绳。 他扭头望向那条昏暗的、通往家方向的巷子,目光似乎想穿透墙壁,看到那盏或许此刻还亮著的灯火。 他脸上挣扎的神色在不停变换,最终化为一声嘆息,苦笑著摇了摇头。 “殿下,不了……不差这几天。” “抱歉,在这个时候带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阿莱克修斯看著他,语气带著一丝错愕,“时间还来得及。我们从这里去军营,士兵登船,集结,还需要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那轮下弦月正缓缓沉入厚重的云层,“你至少有半个小时,可以和安娜,和你的孩子待在一起。” “以一个父亲。”他顿了顿,不再看莱昂,轻轻一夹马腹,带著剩下的人继续沿著主道向前走去。“我们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將莱昂独自留在路口。 夜风吹过,莱昂感觉鼻子猛地一酸,视线有些模糊。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犹豫,用力一磕马鐙,战马嘶鸣一声,朝著家的方向疾驰而去,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当阿莱克修斯抵达位於城墙边的军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頷首。 没有喧譁,没有混乱。 火把下,一队队士兵正沉默而有序地通过跳板,登上停靠在码头边的桨帆船和运输船。 甲叶的摩擦声、靴子踏在木板上的声音,以及不远处的海浪声,构成了今夜的主旋律。 利奥·马夫罗卡斯和阿维尔此刻正站在军营门口。 看到阿莱克修斯,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利奥的声音低沉,“按照您的命令,城內所有有参与內乱嫌疑的贵族及其核心党羽,已经在刚刚被尽数控制住了,分別软禁於各自府邸,由我们的人严密看守。城防巡逻队已增加一倍岗哨,四门守军也已替换为我们从乔治亚带来的最可靠的士兵了。” 阿莱克修斯接过利奥递来的羊皮纸名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是涉及到的贵族名字和一些具体的处置措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做得很好,利奥。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你自己看著处理就可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將名单递了回去。“记住,这些人都留著,別让他们死了,过几天我还有用。” 隨后他的语气加重了些:“这次我带走了一小半的机动兵力,城里现在只剩下一千人了。利奥,你的任务很重,我不在期间,一切以稳为主。总督府和这座城市,就交给你了。” 老利奥深深鞠躬,花白的头髮在火把下格外显眼:“谨遵您的命令,殿下。两个月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天了。我还是两个月前和您说的那句话,只要利奥我还有一口气在,特拉比松就绝不会陷落。”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阿维尔,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港口的寧静。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莱昂正策马狂奔而来,他在眾人面前猛地勒住马韁,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胸膛微微起伏,气息还有些急促。 阿莱克修斯先是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隨后看著他,嘴角含笑:“这才多久?莱昂,距离我给你的时间,还有最少一半吧。” 莱昂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隨后或许是为了掩饰微红的眼眶,拍了拍脸颊:“足够了,殿下。安娜已经带著孩子睡下了,我在门口看了看,没有吵醒他们。” 阿莱克修斯也不再多言,这方面他並没有经验,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回头望向码头。 最后一队士兵正好在此时踏上了运输船的甲板,除了旗舰之外,其他船只的跳板正在被缓缓收起,並逐渐向著远处的海面驶去。 他深吸了一口区別於大不里士带著尘土味的空气,他还是更喜欢这片土地。 阿莱克修斯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上船,出发!” 对利奥点了点头之后,阿莱克修斯隨即带著阿维尔和莱昂,登上了那艘此刻还停靠在军营码头的桨帆船。 …… 隨著舰队悄无声息地滑出码头,融入漆黑的黑海之中,阿莱克修斯在舰尾楼的舱室內召集了阿维尔和莱昂。 取出了那张从热那亚人手中获得的海图,在桌子上铺开。 “殿下,果然是这里了,利姆纳村的海湾。之前您离开的时候猜到阿列克塞会诱使海盗劫掠特拉比松的海岸,因此提前將一些较为靠近西边,容易收到攻击的村落做了迁移和安置。” 阿维尔的手指当即点在海岸线的一处凹陷处。 “这个利姆纳村就是这样,他们处在一个天然海湾之中,入口狭窄,內侧有一个不错的锚地。当时就担心会被海盗们利用。” “在一个月前利奥他们从克里米亚返程的时候发现那里果然被海盗给占据了。”他快速瀏览者热那亚人列出的信息,手指在海图上划动著,继续做著补充。“后来我们就在这里留下了几个人一直盯著。” “殿下,热那亚人说那里只有十二艘左右的轻型柯克船和大概四百人。而我们三天前刚好收到了一个確切的消息,说是那群海盗多了两艘船,是加装了弩炮的大傢伙,人数恐怕也超过了五百。这些……热那亚人没提。” 阿莱克修斯的目光在海图上停留,声音听不出喜怒:“热那亚人的习惯罢了,这些义大利商人总喜欢在两边同时下注。他们希望我们贏,但不希望我们贏得太轻鬆。继续。” “是。”阿维尔点头,“海湾入口两侧有矮崖,上面很可能有瞭望哨。入口处水下有暗礁,大船白天不易靠近,但现在是夜里,在涨潮,等再晚一点的时候,我们的吃水绝对没问题。另外,老格奥尔基还从一个之前住在那附近的老人那里问出来,那个主洞穴,就是海盗的老巢,上面有几个不起眼的通风口,位置在这里,还有这里。” 他在海图旁边的空白处画了几个简略的標记。 阿莱克修斯默默记下,问道:“登陆点呢?” “东侧有一片砾石滩,地势较缓,適合小船靠岸。从那里可以迂迴到洞穴的侧面。西侧是峭壁,难以攀爬,但如果我们的人能从那里上去,就能直接威胁到他们的侧翼和后方。” 情报清晰,敌我分明。 阿莱克修斯沉吟片刻,看向莱昂:“我们的士兵状態如何?” 莱昂立刻回答:“登船的八百人,包括四百名阿维尔大人麾下的萨姆茨赫山地步兵,两百名乔治亚轻步兵,以及两百名由格奥尔基大人训练的步兵作为预备队。那六十名铁甲圣骑兵由於地形的原因,按照您的吩咐都留在了特拉比松。”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舷窗边,望著外面漆黑的海面。 月亮已经彻底被云层吞没,因此只能靠著的岸边与海面微弱的光线区別辨別方向。 好在现在是东南风,一切还算顺利。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终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上面的瞭望手发出了信號。 利姆纳湾,到了。 阿莱克修斯能感觉到脚下船只的速度慢了下来,桨手们根据命令调整著节奏。 潮水正在上涨,为了不惊扰敌人,船帆被尽数放下,舰队缓缓的靠近海湾入口。 阿莱克修斯走出舱室,来到舰首甲板。 小艇也已被尽数放下,他们需要提前出发解决那些暗哨和据点。 阿维尔和后面的三搜运输船也已经靠到岸边,士兵们正准备登录。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命令。 “这里面一半的东西归你们!” 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给我拿下它!” 第三十六章 海盗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海盗 隨著阿莱克修斯一声令下,几艘蒙皮小艇悄无声息地滑向海湾入口两侧的黑暗崖壁。 艇上的士兵身著深色衣物,並未著甲,脸上也蒙著黑色的面巾,儘可能的將自己伏在船舱底部,避免被人察觉,至於动力则是由小艇后方的两名早已跳入水中的士兵提供。 他们是阿维尔亲手调教出来的萨姆茨赫山地兵,最擅长这种暗夜里的活计。 阿莱克修斯站在舰首,目光追隨著那些小艇融入黑暗。 在他的侧后方,几艘运输船旁,阿维尔亲自带领著第一批士兵也已经完成了登陆,他们的目標是那条小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忽然,海湾入口左侧的崖顶上,似乎有极其短暂的火光闪动了一下,隨即熄灭。 紧接著,右侧也传来一声被刻意压低的、类似海鸥的短促鸣叫——那是事先约定的信號。 不久之后,一名士兵架著小艇返回,並顺著绳网敏捷地爬上旗舰,她单膝跪在阿莱克修斯面前。 “殿下,两侧崖顶的四个哨卡,共九人,已全部清除。入口畅通。”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后悬浮在海面上的舰队,抬起右手,对身旁的传令官做了两个简洁的手势。 三艘体型较大的战舰缓缓前出,占据住了海湾狭窄的出口。 它们的侧舷挡板放下,露出了后面闪烁著寒光的弩炮。 “前进。”阿莱克修斯下令。 剩余的十二艘大小船只,以阿莱克修斯的坐舰为首,直接张满了帆,桨手们也开始用力划桨。 解决了外围的哨卡之后,阿莱克修斯准备直接带领舰队衝到海盗们的面前! 直到舰队逼近到距离码头不足两百步的距离时,留守在码头和几艘柯克船上的海盗才被异样的水声和庞大的船影惊醒。 “敌……敌袭!”一个嘶哑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更多的海盗从简陋的窝棚和船舱里钻出来,睡眼惺忪,惊慌失措。 “上船!快抄傢伙!”有人试图组织抵抗。 话音未落,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和重物破空声已经从逼近的舰队中响起。 无数拖著橘红色尾焰的火箭,点燃了天空,覆盖了整个码头区域。 紧隨其后的,是从桨帆船舰首和运输船临时架设的小型扭力弩炮射出的、裹著浸油麻絮的石弹或铅弹。 (传承於古罗马弩炮的中世纪改良版,与古罗马弩炮形制区別不大,但结构上更注重金属部件的强化和標准化生產) 这些弹丸带著沉闷的呼啸,砸向码头木板、窝棚顶和那些惊慌的人影。 “轰!”“噗嗤!”“啊——!” 火箭钉在木头上,瞬间引燃了乾燥的木材和帆布。 石弹砸落,將简陋的窝棚轰得四分五裂,或將躲闪不及的海盗连人带甲砸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铅弹则更具杀伤力,带著可怕的动能在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槽。 整个码头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 惨叫声、哭嚎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重物落水的扑通声交织在一起。 灼热的气浪裹挟著那股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些试图冲向船只的海盗被火箭射成了刺蝟,倒在燃烧的栈桥上。 更多的人则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然后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弩炮石弹砸碎,或是被箭矢射中倒地哀嚎。 码头的木头由於潮湿,火势始终无法扩大,但浓烟和局部燃烧的火苗依然足以製造巨大的恐慌和有效的杀伤了。 火箭和弩炮的轰击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箭矢的密度才开始渐渐减弱。 码头上能站著的目標已经不多了,残存的海盗要么躲到了石堆、坍塌的房屋后面,要么蜷缩在码头下方的阴影里,凭藉掩体苟延残喘。 舰队在距离码头几十步外的海面上停了下来,並未立刻抢滩登陆。 就在残存的海盗以为敌人的远程打击告一段落时,更猛烈的攻击降临了。 舰队侧舷,那些被水手们奋力绞紧筋弦的弩炮和轻型投石机再次启动。 这次射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点杀伤弹丸,还有专门用於破坏结构的重型石弹,以及一些装满沥青和易燃物的陶罐。 “嘭!”一个巨大的石弹砸中了一栋看似坚固的石木混合棚屋,墙壁应声破开一个大洞,里面隨即传来悽厉的惨叫。 “啪嚓!”一个沥青罐在码头区中央炸开,粘稠的燃烧物四溅,点燃了附近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包括几个浑身是火、惨叫著翻滚的海盗。 轰击!无差別的、覆盖性的轰击! 木质的栈桥在重击下断裂、坍塌。 石头垒砌的矮墙被轰开缺口。 任何可能藏匿敌人的掩体,都遭到了重点“关照”。 整个码头区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反覆蹂躪,从混乱的火场变成了彻底的废墟。 惨叫声再次响起,又渐渐微弱下去。 二十分钟后,轰击终於停止。 码头上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和木头燃烧后的灰烬,以及偶尔响起的几声微弱呻吟。 “登陆。”阿莱克修斯终於下令。 船只缓缓靠上破损不堪的码头。 全身披甲的士兵们,以百人队为单位,踩著焦黑冒烟的木板和废墟,有序地踏上了陆地。 他们结成紧密的盾阵,架起长矛,沿著码头向內陆缓缓推进,面对这些海里的老鼠,丝毫没有鬆懈。 果然,看到敌人登陆,远程攻击停止,那些躲在废墟深处、惊魂未定的海盗们在几个头目声嘶力竭的鼓动下,又重新聚集了起来。 求生的本能和惯有的凶悍压倒了恐惧。 “他们没箭了!没石头了!杀光这些穿铁皮的乌龟!”一个脸上瞎了一只眼睛的头目挥舞著弯刀,鼓动著海盗们。 “杀!抢了他们的船和盔甲!”另一个声音附和。 大约两三百名残存的海盗,挥舞著各式各样的武器——弯刀、斧头、鱼叉——他们脸上带著亡命之徒的狰狞,发出各种怪叫和污言秽语,乱鬨鬨地朝著刚刚登陆、阵型尚未完全展开的士兵们反衝过来。 他们试图用这种凶悍的气势嚇倒对手,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登陆部队的指挥官——一名乔治亚的百夫长,冷静地看著衝来的敌人,高举长剑:“立盾!举矛!” 最前排的士兵立刻將高大的盾牌重重顿在地上,身体前倾顶住。 第二排的长矛手將长达四米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猛地刺出,形成一道冰冷的钢铁荆棘丛。 海盗衝锋的队伍中,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头目看著对方严整的阵型和沉默的態度,心头莫名一跳。 这反应不对!太冷静了!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些罗马军队!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將几个冲在前面的手下护在身前。 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什么都没发生。 对面只是沉默的举盾和架枪。 他心中稍定,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重新鼓起凶性,大吼道:“他们怕了!衝垮他们!” 眼看跑得最快的海盗已经挥舞著武器,即將撞上盾墙——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阵密集的的破空声突然从海盗们的侧后方袭来! “噗噗噗噗——” “啊!”“我的眼睛!”“后面!后面有敌人!”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从海盗队伍的后半部分传来! 头目惊恐地回头,只见不知何时,数百名身披盔甲、手持复合弓的士兵出现在了他们的后面! 他们手中的弓弦还在震动,刚刚的那些弓箭显然是他们的杰作! 是阿维尔,他带领的士兵,已经沿著预先侦查好的那条小路,完美地迂迴到了海盗的身后! 前后夹击! 海盗们只是看起来凶狠而已,不是真的不怕死,於是他们瞬间崩溃了。 前面的被盾墙和长矛挡住,后面的被箭雨覆盖,他们挤在中间,进退维谷,成了最好的靶子。 “不——!”头目发出绝望的嚎叫,他此刻再想转身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惯性让他和几个手下狠狠地撞在了乔治亚步兵的盾墙上。 不,不应该说是盾牌上,因为他们已经先一步被先一步刺出长矛给刺穿了。 “收!” 长矛收回,带出一蓬蓬温热的鲜血。 瞎了一只眼的头目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剧痛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没有了长矛的支撑,他缓缓跪倒在地。 屠杀在几分钟內就结束了。 试图反衝的海盗被尽数歼灭,尸体在盾牌阵前堆积起来。 少数受伤未死的,也被迅速制伏,用绳索捆了起来。 一些原本在外围观望、或是侥倖没参与反衝的零散海盗,被这个场景嚇得魂飞魄散,嚎叫著拼命向著海湾最西侧、那个巨大的洞穴跑去——那是他们最后的巢穴。 第三十七章 海盗(续)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海盗(续) 等岸上的火势小了点。 阿莱克修斯在莱昂和一小队卫兵的护卫下,踏著血跡和焦痕,登上了码头。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味。 阿维尔风风火火地从侧面跑来。 “殿下!”他喘著粗气,“那帮杂碎都缩进最后的山洞里了!他妈的,那洞子口窄里面宽,像个葫芦,易守难攻!这还不算,他们不知道怎么搞的,把那两艘船上的弩炮给搬到了洞里,还在洞口用石头垒了工事,后面也架了两架!士兵们冲了两次,都被弩箭射了回来,折了十几个人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里面的人还在喊话,说愿意投降,只要饶他们性命。” 阿莱克修斯皱眉。 在知道洞穴的时候他就预想到了会比较难对付,原本以为在第一轮攻击的时候让火箭覆盖整个码头就能避免海盗使用弩炮了,没想到洞穴里还有几架。 但这伙海盗,必须根除! 他们袭击商路,掳掠人口,罪行累累,这是他回到特拉比松的第一战,他绝不接受投降! 可让士兵们顶著弩炮强攻狭窄的洞口,无疑是让他们送死。 他走到能望见洞穴入口的地方。 那洞口开在陡峭的崖壁下方,离地面有一小段斜坡,洞口果然用石块垒起了半人高的矮墙,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楚具体环境。 洞口附近,躺著几具身尸体,都是特拉比松的士兵。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东南风猛地灌入海湾,吹得阿莱克修斯的斗篷猎猎作响,甚至將不远处一簇还在燃烧的小火苗“呼”地一下吹灭了。 阿莱克修斯感受了一下风向,又看了看那个洞穴。 “投降?”他冷哼一声,“他们不想出来,那就永远別出来了。” 他转向阿维尔,“你安排人去找找。沥青、硫磺。再去旁边的树林里砍点新鲜的松枝,越多越好,再浸点水。再把能找到的所有毒草,比如毒芹,也都混进去。” 阿维尔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阿莱克修斯的意图,这些东西本身就是用来修补船只的,海盗的仓库里,还有码头上肯定是能找到的。 他脸上露出一丝狠色:“是,殿下!我立刻去办!” 阿莱克修斯又叫住了他,“你再带几个人,要攀爬好手,带上湿毛毯和泥土。去山洞顶上,找到你之前说的那些通风口,全部给我堵死!一个也別留!” “明白!” 命令被迅速执行。 士兵们很快从烧毁的仓库废墟和码头角落找到了几桶沥青和少量硫磺。 湿柴和刺鼻的毒芹也被大量收集起来,堆在洞穴下方上风向的位置。 与此同时,阿维尔带著人凭藉出色的攀爬技巧,摸到了洞穴上方的崖壁上。 果然找到了几个隱藏在灌木和岩石缝隙中的通风口,大小不一。 士兵们用带来的湿毛毯、泥土和石头,奋力將这些“天窗”一个个堵死。 洞內的海盗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有箭矢从洞口射出来,但通道本就是自然形成的,並不是笔直的一条,弓箭只能徒劳的射到石壁上。 眼看弓箭没有效果,又传来叫骂声:“外面的杂种!有本事进来!” “我们要投降!听见没有!” 没有人理会他们。 准备工作很快完成。 混杂著沥青块、硫磺粉、湿松枝和毒芹的柴堆,被堆放在洞穴入口外不远处的上风位置。 阿莱克修斯看了看洞口,最后確认了一遍:“顶上的口子都堵严实了?让我们的士兵都回来吧。” “殿下,一共找到五个,全堵死了!保证不透气!”阿维尔肯定地回答。 “点火。” 一声令下,士兵们將火把扔进了柴堆。 浸染了沥青的湿柴起初只是冒出浓密的黑烟,但隨著火势渐渐变大,硫磺被引燃,散发出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臭味,混合著毒芹燃烧產生的怪异辛辣气味,黑烟转而又变成了黄绿色。 在东南风持续不断地吹动下,烟雾缓缓升起,隨后,源源不断地灌入洞穴之中。 起初,洞內还传来几声囂张的叫骂和咳嗽声。 但很快,叫骂声就变成了惊恐的呼喊:“烟!是毒烟!” “咳咳……堵住!快堵住缝隙!” “水!拿水来!” 混乱的脚步声、撞击声、剧烈的咳嗽声和呕吐声透过岩壁隱约传出来。 其间还夹杂著几声弩炮发射的机括声,但射出的弩箭根本没有准头,阿莱克修斯也早早的就让士兵们撤退到安全的位置了,毫无威胁。 一些海盗妄图衝出来,但是刚一露头就被外面的弓箭射倒在地。 洞口外趴了几十具插满箭矢的尸体。 隨著浓烟不停地灌入,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从哭嚎慢慢变成了如有若无的呻吟声。 最后,只剩下一种听起来让人极度不適的、断断续续的抓挠声…… 最终,只剩下风声,以及依旧在燃烧冒烟的柴堆发出的噼啪声。 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即將到来。 过了许久,柴堆渐渐熄灭,最后一丝烟雾也消散了。 阿莱克修斯缓缓开口: “阿维尔,让士兵们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然后进去看看。小心残余的弩箭和陷阱。” 阿维尔带著一队士兵,捂住口鼻,举著火把,先站在洞口对著內部发射了数轮火箭,在確认没有任何的动静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阿莱克修斯此时已经回到了码头区。 码头已经被简单清理出了一块空地,莱昂已经在那里忙碌了。 他指挥著士兵们从几处废墟以及后方没有收到太多攻击的仓库里,搬运出了部分物资,正在进行初步的清点。 阿莱克修斯走到一旁,找了块还算乾净的石头坐下。 继续等了大约一个小时,莱昂拿著一卷临时记录的羊皮纸,走了过来。 “殿下,初步清点完毕。缴获如下:” “钱幣方面,主要是威尼斯和帝国的银幣,以及少量阿拉伯第纳尔,总计约值八百诺米斯玛。” “货物方面,有羊毛地毯四十卷,亚麻布匹约一百五十匹,蜂蜡十大桶,优质木材若干。还有一批品质不错的铁锭,约一千磅。” “武器甲冑方面,大多是海盗自用的劣质弯刀、斧头和少量皮甲,价值不大,但可回炉重铸。价值最大的就是那几架弩炮了,另外从洞里还找到的一些备用的筋弦和金属构件,保养得相当好,绝对不是海盗能够直接获得的东西。或许就是前面说的海盗突然获得的资助有关。” “另外,在仓库深处发现了一些香料,主要是胡椒和肉桂,品质很差,约有三十磅。还有几箱葡萄酒和橄欖油。” 阿莱克修斯听完,站起身,走到了聚集在码头空地上的士兵们面前。 “士兵们!”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清晰地传开,“科穆寧的勇士们!昨夜,你们用勇气和鲜血,证明了你们的力量,清除了威胁特拉比松的海上毒瘤!” 士兵们已经明白接下来会说什么了,他们的脸上虽然带著疲惫,但眼神中都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战前已经承诺了,所有缴获的战利品,除去需要充公的战略物资,其余部分,一半,將直接分给你们!现在,我要兑现我的承诺!” 这些东西分下去,每个人最少都可以获得价值2个诺米斯玛金幣的战利品,按照这个时期的购买力,足够一个普通之家一年的口粮了。 短暂的寂静后,码头区响起了士兵们的欢呼声。 士兵们挥舞著武器,敲打著盾牌,脸上洋溢著激动和兴奋的神色。 待欢呼声稍歇,阿莱克修斯抬起手,示意安静。 “但是!”他的声音提高,“我对你们今天凌晨的战斗表现,非常满意!你们的果敢,你们的纪律,配得上更高的奖赏!因此,我决定——”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剩下的一半战利品,也同样奖励给你们!” “!!!” 比刚才更加狂热、更加持久的欢呼声响起。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阿维尔从洞穴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对路过的士兵们露出讚许、嘉奖的笑容。 隨即挤到阿莱克修斯身边,收起笑容,低声耳语了几句。 第三十八章 建议搭配十字架与铁笼一起使用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建议搭配十字架与铁笼一起使用 阿莱克修斯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但隨即对士兵们继续露出微笑。 他看了阿维尔一眼,隨即对身旁的莱昂吩咐道:“莱昂,你留在这里,监督战利品的最终清点和分发。我以科穆寧之名起誓,確保每一个士兵,无论是乔治亚人、萨姆茨赫人还是罗马人,都能公平地获得属於他的那一份。若有剋扣贪墨,军法从事!” “是!殿下!”莱昂肃然领命。 阿莱克修斯不再多言,转身向著洞穴方向走去,阿维尔立刻跟上。 洞穴此时已经被阿维尔派人用木板封锁起来了。 剩下的几名士兵正一具具將尸体从里面抬出来,摆放在外面的空地上。 那些尸体大多面色青紫,口鼻周围残留著白沫或血跡,死状悽惨。 还有一些“幸运”的海盗只是昏迷,这些人被拖出来以后,粗暴地扔在一旁,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 其中有几个已经恢復了意识,正趴在地上剧烈地乾呕著,还有一些则是在叫骂著。 “怎么回事?”阿莱克修斯看著那排逐渐增多的尸体,看向阿维尔。 阿维尔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硬著头皮,“殿下……洞里……我们清点完了,总共找到海盗尸体二百一十七具,还有三十几个像这样昏迷或者半死不活的。” 他停顿了一下,偷眼看了看阿莱克修斯的脸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但是……我们在洞穴里……还发现了……二十七具尸体……大多是妇女还有几个……孩童。” 阿莱克修斯也严肃了起来。 阿维尔继续补充:“看……看痕跡,有些是之前就被凌虐致死的……但……但大部分,是窒息……和我们刚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过阿维尔的肩膀,看向那些被抬出来的、体型明显较小一些的尸体,她们身上覆盖著士兵们找来的破布。 过了好一会儿,阿莱克修斯才缓缓开口:“这些尸体,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最里面,一个被专门隔开的地方。”阿维尔下意识地回答。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恍然和更深的苦涩。 是啊,最里面。 这些被囚禁在最深处牢笼里的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他们是否採取火攻,结局恐怕早已註定。 海盗不会在败亡前释放她们,而强攻洞穴,她们也大概率会成为海盗最后挣扎时泄愤或胁迫的牺牲品。 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阿莱克修斯,不弃无辜。但战场之上,从无两全。” 他嘆了一口气:“去查下。查清这些人的身份。若她们是特拉比松的平民,找到她们的亲属。每户,发两枚金幣抚恤吧。” 他顿了顿,“就说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给的。” 说完,他不再看那片尸体,也不再看神色复杂的阿维尔,转身,向著码头走去。 “给这个洞,再放一把火。烧乾净。” …… 当阿莱克修斯回到码头时,战利品的清点和分发工作已接近尾声了。 士兵们脸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悦。 莱昂办事极为细致,在他的监督下,分配过程公开透明。 虽然依旧遵循著等级差异——军官所得远多於普通士兵。 但无人提出异议。这是罗马军队延续了千年的规矩。 阿维尔也很快从洞穴那边回来了,他此时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状態。 洞穴被他下令用剩余沥青和柴火再次焚烧,並且用碎石封死了入口。 “殿下,洞穴已经处理完毕。那些还活著的海盗,一共有三十四人,已经全部押解上船,关进了底舱的临时牢房了。”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接下来是直接返航吗?” 阿莱克修斯没有直接回答,他望著海湾外广阔的海面,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阿维尔,你知道庞培吗?” “庞培?”阿维尔愣了一下,粗獷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著这个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名字,但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对於他这个出身萨姆茨赫山地的將领来说,罗马共和国晚期的名將距离他还是太过遥远了。 一旁的莱昂適时开口,为他解了围,“殿下指的是『伟大的』格奈乌斯·庞培乌斯?”他微微蹙眉,试探著问:“殿下是想借鑑庞培对海盗的惩罚手段,还是他清剿海盗的战术组织?”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可没有庞培当年那样庞大的军团和舰队。” 莱昂当即明白,他立刻躬身道:“我明白了,殿下。” 隨即,他拉了拉还在云里雾里的阿维尔的手臂,“走吧,阿维尔阁下,我们该去执行命令了。” 阿维尔虽然没完全搞懂“庞培”是谁,但他確定莱昂肯定知道。 於是,他不再多问,跟著莱昂一起,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旗舰的指挥舱。 --- 接下来的五天,特拉比松的舰队並未直接返航。 阿莱克修斯从利姆纳湾出来后,舰队开始沿著特拉比松的海岸线,自东向西,对沿途的海盗据点展开了彻底的清理。 特別是已经探明了的那些。 战斗本身乏善可陈,完全是利姆纳之战的缩小和重复。 在所有被剿灭的海盗据点附近,在每一处显眼的岬角和海岸线上,成排的十字架被树立起来。 近千具尸体以及所有被俘的、確认有血债的海盗,无论头目还是骨干,被直接用铁钉钉在这些十字架上。 在哀嚎中,在周围尸体的陪伴下慢慢的、绝望的死去。 五天之內,沿著特拉比松的海岸线,近千具十字架被竖起,上面钉满了形態各异的尸体。 远远看去,只能看到海鸥与乌鸦盘踞。 这幅景象,足以震慑大部分胆敢进入特拉比松海域的海盗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所有被处决的海盗中,阿莱克修斯特意命人筛选出了其中最臭名昭彰、罪行最为累累的三十余人。 他们没有被钉上十字架,而是被剥去衣甲,戴上沉重的镣銬,关进了舰队运输船最底部的,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自此舰队正式踏上了返回特拉比松的航程。 连日的战斗,还总是在黎明时分,让士兵们十分疲惫,但他们士气高昂,不仅是因为阿莱克修斯的丰厚奖赏,还有亲手参与缔造这片海域新秩序带来的荣耀感。 在旗舰的指挥舱內,阿维尔看著站在舷窗边,眺望著远方海平线的阿莱克修斯,终於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几天的问题:“殿下,我们把那些最该死的傢伙带回去,是为了在广场上当眾处决,让民眾们泄愤吗?” 阿莱克修斯没有回头,:“当眾处决?那太便宜他们了,也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两个月前我被迫离开特拉比松去东方寻求出路,没有对这些人出手。导致他们有些人忘记了敬畏,有些人在暗中窥探。因此,我需要一个更持久、更清晰的提醒。” “无论是对城內,还是城外。” 这时,莱昂从一旁走了过来,他刚刚处理完舰队的文书。 听到阿莱克修斯的话,他接口道,“殿下命人准备的铁笼,在我们出发剿匪前就已经在定製了。现在应该已经製作完毕了,按照您的吩咐,每个笼子只够一个成年人蜷缩在內,顶部有锁扣,可以悬掛起来。” 阿维尔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完全理解:“铁笼?悬掛?” 莱昂看了他一眼,进一步解释道,“就像仓库里用来关押准备贩卖的猛兽那样。只不过,这些笼子,是准备悬掛在特拉比松港口的防波堤灯塔旁,以及通往城市的主航道两侧的礁石上的。” 阿维尔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 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將要在承受日晒、雨淋、海风的侵蚀,以及饥渴的最终折磨后死去。 他们的尸身,將成为特拉比松港口的永久地標,警告著所有人。 “庞培用十字架清理了地中海,我要用铁笼,锁住黑海的东大门。”阿莱克修斯转过身,“无论是为了接下来的贸易、还是更后面的发展,都必须要让所有进出特拉比松港口的商人、水手、使者,甚至是我们的敌人,看清楚,我是如何对待海盗的。” “这就是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对待敌人的方式。” 第三十九章 绝罚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绝罚 达维德今天一早赶到船厂时,天刚蒙蒙亮。 船厂前面的空地上,几个和他同期进来的学徒已经聚在那里了。 由於他们这一批才进来没几天,业务还不熟练,並没有分配固定的工作。 因此每天早上他们就会聚在这块空地上等船厂的安排。 不一会隨著人员慢慢到齐,几个老师傅从船厂里面走了出来。 “都打起精神来!”领头的那个老师傅拎著一个工具箱,对著面前十几个学徒说道,“今天的活不难,但要快,必须在涨潮前干完。” 隨后他挥了挥手,示意达维德他们跟上。 眾人好奇跟著他们登上了一艘停靠在码头旁的单桅船。 隨后藉助著微弱的晨风,船只缓缓驶离了码头。 这段时间海盗闹得凶,以往这个时候,总能看到特拉比松的巡逻船在远处游弋,驱逐海盗的。 但今天海面上空荡荡的,眾人的好奇又转变成了担心。 达维德也是。 好在一路上什么都没发生。船很快就停靠在了防波堤旁边的灯塔下。 好在船只並未驶出多远,一路上什么也没发生。 船只就在靠近防波堤末端的那座灯塔旁停了下来。 “达维德,”一个声音响起,是他的师傅,他对达维德一直很照顾,知道这孩子家里穷,但做事很勤快,私下里教过他不少造船的手艺。“你带几个人,去底舱,把东西搬上来。” “嗯。”达维德应了一声,叫了三个相熟的同伴,掀开舱盖,沿著木梯就下到了底部。 底舱的光线很暗,借著从舱口透下的微光,他们看到角落里堆叠著几十个黑漆漆的东西。 走近一看,是一些铁笼。用的都是像拇指一样粗的铁条焊接而成的,达维德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铁笼表面似乎还刷了一层防锈的涂料,摸上去凉凉的。 “不用全拿,搬一半上来就行!”师傅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知道了,师傅!”达维德应了一声。之后,两人一组,费力地抬起这些沉重的铁笼,陆续搬上了甲板。 甲板上,师傅和另外几个老船工已经在船头架设好了滑轮。 这是一种简单的力学装置,由一个木质的滑轮和粗麻绳组成,固定在船头的铁架上,顶端的掛鉤是弯曲的,刚好能勾住铁笼上的铁环,这样就能轻鬆地將沉重的铁笼从船上放下去。 “来,把这些东西放下去。”师傅手里握著麻绳的一端, 达维德於是和几个年轻的学徒又顺著船舷旁的绳梯,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站在灯塔旁的石头上。 上面的人喊著號子,用滑轮將铁笼缓缓放下。达维德他们在下面接著,將这些铁笼在岩石上放好。 每个铁笼都配著一根顶部带著巨大弯鉤的铁棍,隨后他们將铁棍固定在岩石缝隙再用工具加固好,下面再掛上那个巨大的笼子。 达维德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些笼子的用途。“走了,去下一个点!”师傅在船上喊道。 船只再次起航,停下之后达维德望了望远处的特拉比松,他们这次停靠在了主航道旁一处相对平坦的礁石旁边。 然后又是相同的工作,在涨潮前,將带来的铁笼全部安装完毕。 “终於干完了!”达维德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著气,这些铁笼可不轻。 “达维德!快看!”一个同伴的呼喊声传来。 达维德循声望去。 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影,越来越近,渐渐能看到船帆的轮廓。是特拉比松的舰队! 就是这只舰队,在海盗最猖獗的时候,一直坚守在海面上,保护著特拉比松的港口和为数不多的商船,勉强维持著城市的稳定。 看著越来越近的战船,达维德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他握紧了拳头,心想:“我要是能造出这么大、这么坚固的船就好了,到时候就能帮著守护这片海了。” 舰队渐渐靠近,船上的士兵看到他们,远远地挥了挥手。老师傅带著学徒们也挥手回应,脸上露出了笑容:“好了,任务完成,我们回去吧。” 船掉头往船厂驶去,达维德坐在船尾,一直望著舰队的方向,直到它们消失在军营那边。 …… “莱昂,还得辛苦你跑一趟,將所有贵族全部带到总督府。” 依然是前几天回到特拉比松的那个城门,区別是现在是下午,阿莱克修斯坐在一辆装饰简朴马车中,帘子拉开,阿莱克修斯对著外面的莱昂吩咐道。 莱昂正骑马跟在马车旁,他和阿莱克修斯刚从城外的军营敢回来,听到命令后,立刻躬身应道:“是,殿下!我这就去办!” “去吧。”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补充道,“对了,今天剩余的时间给你放个假,回家好好看看吧。” 莱昂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更深地低下头:“感谢殿下。”他转身,朝著贵族聚居的区域疾驰而去。 马车缓缓启动,很快就停在了特拉比松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前。 总督府今天一早就放出消息要对教堂进行维修,因此今天这里並没有信眾。 一袭黑袍的阿莱克修斯走下马车,在士兵的护卫下直接走进了教堂,然后来到了主教静室门外。 门口的教士想要通报,被阿莱克修斯抬手制止了。他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大主教格里高利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后,他面前摊著几张羊皮卷,手持一支羽毛笔,似乎正在批阅文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阿莱克修斯抬手,掀开了兜帽,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大主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难怪了,是殿下您回到特拉比鬆了。” 说完,他再次低下头,继续翻阅著手中的羊皮卷,仿佛阿莱克修斯的到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难怪什么,大主教阁下。”阿莱克修斯走到书案前,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並將黑袍完全脱下放在一旁。 “难怪我感觉这几天城內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今天早上总督府还说要帮忙维修教堂,但是一直到现在也不见一个工人,”格里高利头也不抬地说道。 “而且,我手下有几个教士,已经四五天没有出现了。他们负责城郊的几个修道院,按道理每天都应该来向我匯报情况。” 他顿了顿,终於抬起头,目光落在阿莱克修斯身上,“他们已经被你控制起来了,对吧?” “是的,大主教阁下。”阿莱克修斯没有否认,坦然点头,“因为他们参与了针对科穆寧家族的倾覆行动,意图顛覆我在特拉比松的统治。” 格里高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旁。 书架上摆满了羊皮卷和书籍,大多是宗教典籍,还有一些是歷史文献。 他从书架的中层取出一个信封,转身递给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疑惑地接过信封,只见上面盖著一枚鲜红的印戳,他认得,这是君士坦丁堡牧首的专属印戳。 看到这枚印戳,他本能地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打开了,显然格里高利已经看过里面的內容。 他没有犹豫,直接取出里面的信笺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流畅的希腊文字母。 “绝罚?”他抬起眼,看向格里高利,眉头微微皱起。 格里高利重新在他对面坐下,缓缓说道:“是次级绝罚,还有一封牧首陛下的谴责信,內容无非是指责你违背教义、对抗皇权,你想看的话在这里。” 他说著又递过来一张纸,“皇帝原本想让牧首对你施以破门律(即逐出教会)的处罚,彻底剥夺你的宗教合法性,但牧首並没有答应,最终只签发了这个。” 阿莱克修斯接过来信件往下看,上面措辞严厉,指责他“非法夺取特拉比松,破坏帝国秩序,煽动叛乱”,因此暂停他领受圣事的权利,直至其“悔改並服从合法皇帝”。 “这个消息,大主教阁下,”阿莱克修斯將信纸放在桌上,目光直视格里高利“我想知道,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大约一个月前。”格里高利平静地回答。 “那么,”阿莱克修斯追问,“您为什么没有选择公开它?” 按照东正教会的规矩,牧首的绝罚信一旦送达,当地主教应当公开宣读,让所有信徒知晓。 格里高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缓缓说道:“几个原因吧。其一是你当时並不在特拉比松,我没有兴趣宣读一张没有听眾的命令,那没有任何意义;” “其二,”他继续道,目光中带著一丝探究,“我也很好奇,你在那段时间去了哪里。特拉比松的局势日益艰难,海盗肆虐,贵族离心,你作为领主,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格里高利的语气变得深沉,“儘管我与你只有过数次交谈,但我必须承认,你对教义的理解之深,远超许多终日在修道院研经的修士。但是,我从你的眼中,从你的言行深处,並没有感受到多少对於上帝的敬畏。既然如此,这一纸来自遥远君士坦丁堡的次级绝罚,对你这样一位统治者,又能有多少实质的约束力呢?”他微微摇头,“毕竟,我们东方的正教,可没有西边那位教宗那般,能令皇帝在雪中懺悔三日的世俗权柄。”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羊皮纸折好,放进怀里。 “不管怎样,”他最终开口,打破了寂静,语气也诚恳了一些,“还是要感谢大主教阁下,帮忙暂时截下了这封信。如果这封信在我不在的时候公开,確实会给特拉比松的局势带来一些不必要的混乱。” “你我都清楚,我不是在帮你,只是在维护特拉比松教会的稳定。”格里高利淡淡地说道。 “那么,大主教阁下此前既然没有將这封信拿出来,却又选择在这个时候將它交给我,是打算藉此,向我要求些什么呢?” 格里高利端起书案上的玻璃杯,將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阿莱克修斯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教会如牧人之圈,圈中羔羊的过失,当由牧人以杖纠正,而非交予圈外的猎户。教士的灵魂归上帝管,其过错自然归上帝的教会管。那些参与谋反的教士,我希望你能交给教会处理,我会按照教义对他们进行惩戒,剥夺他们的神职,让他们在修道院中懺悔余生。” 原来如此,不愧是能在特拉比松这个动盪的地区担任大主教的人物,应该在那几个教士被控制之后,立刻就看出阿莱克修斯想要对教会出手的动作了。 现在直接將牧首的绝罚信交给了自己,等於是代替教区做出了表態,那反而阿莱克修斯无法再继续利用这几个教士和整个特拉比松教区做绑定了。 但,这几个教士无论如何也是不能交给你的。 思索片刻后,阿莱克修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书案边缘: “查士丁尼大帝在《法学阶梯》中记载,神分授双重权柄:教会掌灵魂之治,掌权者掌肉身之治。若肉身所犯之罪,已累及俗世安寧,触犯帝国律法,纵是身披圣袍的教士,亦当归於世俗掌权者,依律法裁决——这是神为俗世定下的秩序。所以,这几名触犯帝国律法、参与叛乱的教士,我绝无可能交给教会內部处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为了感谢大主教阁下这段时间为特拉比松稳定所做的贡献,也为了体现我对教会的尊重,这几个教士名下的財產,我会尽数捐给教会,用於修缮教堂和救助贫苦信徒。同时,我亦在此承诺,对於教会本身合法的田產、捐赠及一切固有財物,我將予以充分的尊重与保护,绝不侵犯。” 格里高利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很清楚,这个少年从来都是如此,寸步不让,却也懂得利益的交换。 若非自己手中握著这封牧首的信函,恐怕连这些条件也爭取不到。 那几名教士的財產,也算是保下来了。 至於后面对教会整体財產的承诺,確实是出乎了预料。 大主教心里不禁又泛起了嘀咕。 “明日,”阿莱克修斯站起身,將一旁的黑袍重新披上,“我想邀请大主教阁下,以及教士们再次出席一场集会。” “地点?” “明天早上。在码头。” 第四十章 名单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名单 特拉比松总督府的办公厅內,阿莱克修斯面前摆放著一份厚厚的名单。 利奥则站在一旁匯报著。 “殿下,根据审讯记录、往来书信以及我们的人之前收集的情报,城內贵族与涉事教士已初步釐清。” 利奥的手指点在名单最上方,“这第一部分,共十七家,是核心。他们与原总督加布拉斯家族乃至君士坦丁堡联繫紧密,有確凿证据表明参与了针对科穆寧家族的谋逆行动。” “例如,”利奥的手指继续往下移,“这一家提供了资金,並在议会中多次鼓吹承认阿列克塞三世的合法性;莫这一家则与盘踞在锡诺普一带的海盗有不清不楚的贸易往来,疑似提供情报。” 將第一部分的家族全部介绍完毕之后,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然后指向中间部分:“第二部分,六家。罪行较轻,多是被裹挟,或是在公开场所有过不当言论,但未发现实质性叛乱行动。” 他的手指移到最后:“第三部分,十一家。態度曖昧,闭门谢客,持观望態度。” 最后,他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纸递到阿莱克修斯面前,“这份是特殊名单,三家。在您离开期间,他们或明或暗地向我们提供过帮助。” 阿莱克修斯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一个特別的地方。 那就是在第一部分那十七个名字里,有三个用红圈特意標记了出来的名字。 “利奥,”阿莱克修斯开口,“我记得你刚才介绍时,提到的这几家的信息,似乎並不比第二部分那六家严重多少?为何他们被列在了必死的名单里?” 利奥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殿下,下午莱昂阁下带著贵族们到达总督府之后,亲手交给我一份名单,让我务必將他们加到这份最终呈报的名单上。关於这三家,我也认为他们確实更適合归入第二档。但莱昂阁下坚持,称他们『包藏祸心,有隱匿更深的罪行』,故而划入第一档。” 阿莱克修斯闻言,眉头微蹙,有心想把莱昂叫过来问一下。 但刚开口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给莱昂放了个假,让他回家探望妻儿了。此刻无確实法当面询问了。 他沉吟著,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个红圈上敲击,一时也搞不清莱昂这个举动的意义是什么。 正在这时,阿莱克修斯眼角的余光瞥见利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 “利奥,”阿莱克修斯抬起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从君士坦丁堡一路护著我们兄弟两个的。在我面前,没有什么话是不能直说的。” 利奥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说道:“殿下……这之后我曾经派人查了下,这三家,当年在莱昂阁下……嗯,在他还是莱昂·莫纳斯提里奥蒂斯,家族落魄、被迫入赘齐米斯凯斯家的时候,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肆意羞辱他及其亡父,並在商业上对其进行过打压,手段……颇为不堪。因此,我以为,莱昂阁下的这个举动,恐怕有藉机泄愤的嫌疑。”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阿莱克修斯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那三个被红圈標记的名字上,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利奥,”他忽然问道,“你觉得,莱昂为什么敢把他的这份私人恩怨,如此不加掩饰地,放在这份决定他人生死的名单里?他难道不怕我看出来,不怕我因此认为他公私不分,不堪大用吗?” 利奥愣了愣,摇头道:“或许是……记恨?” “不仅是记恨,”阿莱克修斯收起笑容,指尖敲在名单上,“他要是还把自己当『外人』,就会藏著掖著,绝不会让你看出破绽。现在他敢把私怨摆到檯面上,说明他心里清楚,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他——更说明,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科穆寧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第一部分的十二家名单,语气冷了下来:“再说,这些贵族里,真就个个乾净?” 利奥猛地抬头:“殿下是说……” “名单不用改了。” “这些贵族,盘踞在这片土地几十年,上百年,像藤蔓一样缠绕著这片土地,吸食著所有的养分。他们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帝国的强盛时他们卑躬屈膝,一旦帝国露出疲態,他们便想著如何分一杯羹,甚至妄图取而代之。” 他转过身,“若真要细细甄別,一个一个地杀过去,或许其中真有一两个是被冤枉的。但若是隔一个杀一个……”他顿了顿,“定然有数不清的漏网之鱼!”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书案上的名单,落在那三个红圈上:“至於莱昂圈出来的这几家……他们或许在此次叛乱中,罪不致死。但绝对不是无辜之辈……” 阿莱克修斯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他拿起笔,蘸饱了墨水,没有修改名单,在那三个红圈旁各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那……莱昂阁下那边?”利奥还是有些顾虑。 “等他明天回来,你不用提这事。”阿莱克修斯把笔扔回烛台旁,將名单卷好,递给利奥,“聪明人之间,不用把话挑明。” “名单就按这个执行。第一档,按谋逆罪处置,直系男丁处决,家產全部充公,女眷贬为织工,给新造的船厂做活;第二档六家,罚没一半家產,可以用土地抵扣;第三档,象徵性罚款,予以警告就可以了。特殊名单上的三家,之后局势稳定下来可以將他们吸纳进管理层。” “那些贵族已经到了多久了?”他继续问道。 利奥望向窗户,外面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已经足足有一个下午了。” “也是时候去看看我的贵族们了,顺便向他们通知一些事情。”阿莱克修斯起身向著门口走去。 第四十一章 处罚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处罚 时间来到稍早一些的时候。 一队全身披甲的士兵此刻正不耐烦的守在在城西一栋装饰著大理石柱的宅邸前。 “以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殿下之名,开门!”见大门迟迟没有打开,门內还传来门內传来惊慌的喊叫和物品翻倒的声音。 带队的一名百夫长终於不耐烦了,侧开身子让身后的士兵上前,开始砸门。 恰好此时,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刚探出了半个脑袋,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士兵才不管那么多,粗暴地將他推开,然后涌了进去。 这处宅邸的主人,被两名士兵直接从內室拖了出来。 他强装镇定:“你们干什么!我是帝国的贵族!你们没有权利……” 百夫长根本不屑於听他辩解,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在他面前展开。 “米提奥·齐帕拉斯,你与僭位者阿列克塞三世秘密通信,並企图在特拉比松城內製造骚乱,证据確凿!拿下!” “污衊!这是污衊!”齐帕拉斯挣扎著,试图去抓那捲羊皮纸。 百夫长冷哼一声,手腕一翻,羊皮纸收起,另一只手握著的剑柄已经重重地砸在齐帕拉斯的腹部。 米提奥瞬间瘫软下去,发出痛苦的乾呕,再也说不出话,只能被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宅邸。 他的家人和僕役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內,在特拉比松城內的十几个地方同时上演。 有时也会遇到抵抗。 回应他们的,则是从门口弩机射出的弩箭。在解决了抵抗的敌人之后,士兵们则会沉默地上前,將里面的所有倖存者全部捆严实,连嘴也塞住。 也有试图用財富换取自由的。 对於这些,士兵们则会顺手从金幣之中抓一把,然后再將这几个人直接架起来。 恐慌如同瘟疫,隨著一队队士兵的行动,迅速蔓延到整个特拉比松的上层社会。 所有够资格的贵族,尽数在总督的邀请下,或者说命令下,立刻前往总督府。 没有人敢违抗。 当太阳达到最高的时候,总督府最大的那间议事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这些贵族则是被分成了几部分。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议事厅最前方的那一批。 大约三四十名贵族和他们的几名核心家族成员,被反绑著双手,由手持利刃、面无表情的士兵一对一地看管著。 他们就是刚才被从家中拖出来的人。 有些人试图保持贵族的尊严,昂著头。更多的人则是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或者低声啜泣,空气中瀰漫著绝望的气息。 在他们外围,是数量更多的、暂时未被捆绑的贵族。 他们同样惶恐不安,像一群受惊的绵羊挤在一起,互相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低声窃窃私语,猜测著未来的命运。 每一个士兵都聚集著无数人的目光,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一阵骚动。 但是一直没有任何人来通知他们任何的事情。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夕阳终於完全沉没,总督府各处的火炬也被依次点燃,跳动的火焰如同踩在在场眾人的心跳上。 就在这种恐慌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总督府那扇厚重的大门,在寂静中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向內打开。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从门外的阴影中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佩戴武器,只是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利奥和阿维尔则是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他走到台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议事厅。 整个议事厅,隨即安静下来。 阿莱克修斯的目光首先落在那群被反绑的贵族身上,缓缓开口: “帕特尼,你写给君士坦丁堡的信,抱怨新皇……不,是那位僭位者阿列克塞三世,给你的赏赐不够丰厚,希望能用特拉比松的忠诚换取一个更高贵的头衔。文笔不错,可惜选错了效忠对象。” 人群中,一个学者模样的老者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莱克修斯的目光移向另一个方向:“作为我的远亲,菲利普斯·科穆寧诺斯。你利用家族的名望,私下联络乔治亚边境的部落,许诺他们土地,换取他们对……你个人的支持。你的野心,可配不上你继承的姓氏。” 那个名叫菲利普斯的壮年贵族猛地挣扎起来,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就这样,阿莱克修斯不急不缓的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说出了他们自以为隱秘的勾当。 他没有咆哮,没有斥责,只是平静地陈述。 然而,念出来的这些內容却又是他们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恐惧,这是在场眾人此刻唯一的想法。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未被捆绑人群前列的老贵族,猛地向前扑出几步,挣脱了身边人的搀扶,跪倒在地,用带著哭腔的声音嘶喊道: “殿下!尊贵的殿下!我们……我们都是被逼的啊!原总督加布拉斯家族势大,安格洛斯的篡位者凶焰滔天!我们只是为了家族存续,为了在这乱世中苟活下来啊!求您看在上帝份上,饶恕我们吧!” 他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引起了不少贵族的共鸣,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哀求的神色,特別是最前面那一群。 “存续?”阿莱克修斯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打断了他的哭诉。 “当你们选择背叛紫室的血脉,背叛你们宣誓效忠的秩序时,就应该想好了要承担代价。你们的『迫不得已』,在帝国的律法和我的剑面前,一文不值。” 老者的哭声戛然而止,僵在原地。 阿莱克修斯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但是!” 这个转折,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今天,我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他缓缓说道,“一个为自己,也为家族命运做出选择的机会。” 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利奥。 利奥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当著眾人开始宣读: “经总督府与司法官联合裁定,以下人员,犯叛国罪、瀆职罪、资敌罪……” 隨后他一连念出了十七个名字,正是那些被反绑著的贵族。 “判处绞刑,立即执行。其家族財產,全部充公。” 被念到名字的人中,有的发出绝望的嚎叫,有的直接昏厥过去。 士兵们则毫不留情地將他们从人群中拖出,推向总督府外广场一侧临时搭建的行刑区。 求饶声、咒骂声、哭喊声短暂地打破了寂静,又很快在收紧的绳索中,归於死寂。 此刻议事厅上还站著的贵族们,大部分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他们知道,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了。 利奥的声音再次响起,念出了另外六个名字,其中包括了刚才跪地求饶的老贵族。“以下人员,虽未直接参与叛乱,但言行失当,纵容包庇,判决……缴纳其家族財產的七成,作为罚金。” “七成?!” 七成財產!这几乎已经是倾家荡產了! 对於许多家族来说,这和直接处决也没什么区別了,只是死得慢一些,也更加的屈辱。 就在议论声渐渐变大之时,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然,”他看著那些面如死灰的、被判处重罚的贵族,“这笔罚金,你们有另一个方式支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你们或许很好奇,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阿莱克修斯示意莱昂,“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亲自前往了东方的大不里士,並且已经建设了一条新的商路。” “目前,正在组建前往东方大不里士更大的商队。你们被罚没的七成財產,可以折算成你们在这支商队中的投资份额。” 贵族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利奥则继续补充:“商队由总督府主导,僱佣最好的嚮导和护卫。你们无需过问具体经营,只需按份额享有收益。商队若成功归来,获利部分,首先用於抵偿你们的全部罚金。若有超出,超出部分,你们可按份额分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贵族,拋出了最关键的部分:“但是,若商队因任何原因失败,未能归来,或者血本无归……那么,你们的罚金便视为已缴纳,一笔勾销。”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而你们,以及你们的直系子孙,在特拉比松,將永久失去贵族的身份与一切相关特权,沦为平民。” 选择缴纳七成罚金,家族立刻衰败,但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体面。 选择投资商队,要么一举翻身,甚至获得远超罚金的利润,要么……就彻底沦为平民,世代积累的阶级地位烟消云散。 议事厅內的每个人都在权衡著。 那条通往东方的商路,传说中流淌著黄金,但也充满了劫匪和未知的危险。 阿莱克修斯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们,等待著他们的选择。 他知道,在绝对的恐惧和一丝看似存在的生机面前,大多数人会抓住那根危险的绳索。 终於,第一个贵族走了出来,依然是刚才那个老贵族。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他不能失去贵族的身份,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殿下……我……我阿塔罗斯家族,选择投资商队!”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书记官在利奥的指挥下,当场铺开纸张,开始记录。 大多数被罚的贵族,以及许多原本只是观望、未被处罚的贵族,在巨大的压力和潜在的利润诱惑下,也纷纷上前,表示愿意出资参股,金额不等。 阿莱克修斯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这些不久前还可能在心底诅咒他的贵族,此刻或许开始问候起了更多的东西。 这些贵族不可能简单的凭他几句话就认为这条东方商路是存在的,他们毕竟没有看到过他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这个举动多半是因为恐惧,因为外面的几十具尸体。 但是他不在意,他只需要在不久的未来证明收益就可以了。 “记住今天。记住背叛的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 “下一次,可就连这唯一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了。” 第四十二章 黑海之上的等待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黑海之上的等待 “船长,您说那个特拉比松的小子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特拉比松城靠西边的一处海湾之中,一名水手靠在船舷上,无所事事的嘟囔著。 他脚下的是一搜载重两百吨的卡拉克帆船,船身涂著热那亚標誌性的红漆。 两天前他们就已抵达了特拉比松的外海,却被命令“在这处海湾待命,等候信號”,这处海湾什么都没有,时间越长越让这些水手们感到憋闷。 船长此时正蹲在甲板上,用一块油布擦拭著罗盘。 听到手下的嘟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和他们一样停泊著的二十多艘船。 “少抱怨了。乔瓦尼领事亲自安排,共和国的安排还轮不到我们插嘴。” 船长是个沉稳的中年人,从十五岁开始就在黑海跑船,现在已经三十年,一路从水手做到船长,与那些该死的威尼斯人火併过,也遇过突厥海盗的劫掠,靠的就是敏锐的眼光。 这次的事情,不简单。 五天前,乔瓦尼领事带著三个隨从登上他的船的时候,他就察觉事情不简单——领事平时出行至少带十个护卫,这次却轻车简从,而且登船后第一句话就是“全速驶离君士坦丁堡,航向克里米亚”。 “可我们从加拉太区装了整整一船粮食,”卢卡不甘心地指了指船舱,“那是加拉太仓库里囤积的粮食,按规矩要先报给罗马的关税官备案。领事连手续都没办,直接让我们装船,这要是被皇帝的巡逻船查到……而且,这批粮食不应该是运回热那亚吗?这次出来已经有一年了,我在加拉太还收到她的消息,她说给我生了个儿子呢!” 马泰奥的脸色沉了沉。他当然知道其中的风险。 现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帝还在和特拉比松打仗呢,虽然他自己並没有派出军队。 但是依然严格管控所有与特拉比松的贸易,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粮食。 “所以我们才要先往克里米亚绕一圈。”船长指了指北方,“从君士坦丁堡到特拉比松,直航只要三天,但会经过皇帝的巡逻船据点。先往克里米亚走一天,装作去和可萨人做毛皮生意,再突然转向南下,巡逻船就算发现,也追不上我们了。” 水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远处:“那领事大人为什么要把我们扔在这儿等了两天?” 船长没说话,目光落在海湾中央。 这两天里,陆续有二十多艘船抵达这里,有热那亚的卡拉克帆船,也有比萨人的单桅船,甚至还有几艘掛著留里克旗帜的罗斯运输船,每艘船都装得满满当当。 “去把大副叫过来。”船长突然说道。 这艘船上的大副是他的侄子,脑子活络,刚才去其他船上打探消息了。 没过多久,大副就跑了回来,脸上带著兴奋的表情,手里还攥著个酒壶:“叔叔,有大消息!” 船长眼睛一眯,一把拉过大副,將他按在甲板上:“小声点!说清楚,什么大消息?” “是乔瓦尼领事的助手透露的,”大副压低声音,灌了口酒,“我找其他几个船长一起凑了五十枚诺米斯玛给他,他才说了实话——那个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就是特拉比松的那个小子,手里握有一条新的东方商路!据说能直接到波斯的伊斯法罕,绕过了埃及和黎凡特的穆斯林关卡!” 现在的热那亚並不是后来十三世纪晚期到十四十五世纪的状態,他们在1155年才凭藉与罗马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签订的《金璽詔书》得以在监管的状態下进入黑海。 因此,现在热那亚人在东方的贸易,全靠从穆斯林手里买转口货,利润被盘剥了一半还多。要是真有一条直达波斯的商路,那利润至少能翻三倍! “乔瓦尼领事去君士坦丁堡,就是为了这事?”船长追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大副点头,“领事带著那小子给的样品——据说有波斯的生丝和印度的香料,去见了东方贸易总领事。他们在领事馆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领事就直接去加拉太仓库装粮了。助手说,总领事答应了,只要这条商路能通,热那亚愿意给那小子提供『独家贸易支持』,粮食、铁锭、工具,要多少给多少!” 这些船他都已经探查清楚了,光是粮船就有十四艘,每艘载重都在两百吨以上,足够特拉比松全城人吃半年; 还有一艘中型船,甲板上堆著盖著油布的货物,看轮廓像是铁锭和锻造工具; 剩下的几艘小船,装的是橄欖、沥青和亚麻——这些都是造船的关键材料。 “原来如此……”船长恍然大悟。 “领事是怕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察觉我们和科穆寧小子的勾结,才绕这么大个圈子。这些粮食和工具,也是给那小子的,帮他稳住特拉比松的局势,好打通那条新商路。” 正说著,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小艇,船头插著一面红色的小旗——那是热那亚的信號旗。 船长立刻站直身体,然后立马低头对著身旁的两个人说道:“都给我嘴巴闭严点!谁敢泄露半个字,我把他扔到海里餵鯊鱼!” 水手和大副立刻站起身,纷纷点头。 他们虽然不如船长知道那么多信息,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几句,也明白严重性。 小艇很快靠近,乔瓦尼的助手站在船头,高声喊道:“领事大人有令,船队排成单列,跟著我进港!记住,进港后不准和任何人交谈,装卸货物由特拉比松的人负责!” “明白!”船长高声回应,隨即指挥船员升起船帆,调整航向。 海湾里的其他船只也陆续行动起来,十四艘粮食船排在最前面,铁锭船居中,小船殿后,形成一条长长的船队,跟在小艇后面,朝著特拉比松的港口驶去。 海湾距离特拉比松的距离並不远,船队除了海湾向东航行,没多久就能看到特拉比松的港口了。 港口的码头上挤满了人,远处的防波堤旁,立著十几个黑漆漆的铁笼,里面似乎关著人,隱约能听到咒骂和哀嚎声。 第四十三章 码头集会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码头集会 和上次在广场的那次集会一样,平民、贵族以及教士们各自聚在一起。 不同的是贵族与教士的人群比上次都少了一些,尤其是贵族,少了接近一半。 平民们则大多数只是抱著胳膊站著,脸上没什么热络的神情。毕竟特拉比松的情况是越来越差了。 码头与內城连接处已经连连夜架设其了一处高台,高台前方的空地上,立著十几个半人高的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著一个衣衫襤褸的男人。 他们的脸上和身上布满了伤痕,头髮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嘴里或是咒骂、或是求饶又或者是沉默不语。 此时已经是六月,隨著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越来越高,时不时有人晕倒在地,但是卫兵全程淡漠。 “那些就是海盗?”一个平民小声问道,语气里带著怀疑。 特拉比松在被封锁前就时常会遇到海盗的袭扰,这次因为封锁又高强度的感受了一个月,大家都知道这些傢伙的难缠,对於这些所谓的海盗感情复杂。 即愤恨,又害怕,还怀疑。 “看著像啊!你看那个矮个子,我半个月前见过他在海边抢过一个鱼贩的船!”旁边有人接口道,手指著一个铁笼里的男人。 “说是海盗,谁知道是不是殿下为了立威,抓的普通渔民?”人群后排,有人低声说道。 “这些人可是很难缠的,前任总督之前说过好几次剿匪成功,结果呢?过不了多久海盗又回来了。”另一个老人摇头道,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我看这次也是说大话的。” 高台旁,阿莱克修斯已经早早到了。 利奥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卷羊皮纸,上面记录著海盗的罪状。 莱昂则站在高台的另一侧,指挥著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在广场西侧的空地上铺著油布,像是在准备什么。 阿维尔则是在外侧维持秩序。 “殿下,时候差不多了。”利奥低声说道,乔瓦尼在贵族人群中给他打了个招呼,指了指远处的海面——那里已经隱约出现了船队的影子。 阿莱克修斯不禁在內心里向西塞罗翻了个白眼,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这些罗马人就喜欢这种雄辩术,而这些罗马人还就认。 脑海里重新回忆了一遍比喻、排比、动作等。 阿莱克修斯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阴影,踏上高台中央。 他看著下面的这些人,自己对这些人並没有任何的恩德、也没有任何的威望,因此他必须带来一些实际的东西。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先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缓缓按了按。 这个是源自古罗马时代罗马执政官的手势,广场上的嘈杂声果然也矮了半截。 “特拉比松的子民,罗马的后裔,蒙上帝眷顾的弟兄们!”他开口时,刻意放低了声线,先用浑厚的共鸣吸引注意力,这是西塞罗《论演说家》里的入门技巧。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但还是有人在低声嘀咕。阿莱克修斯没在意,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又一个说大话的领主』,『抓几个海盗,就想让我们忘了麵包的价钱』。” 这话虽然戳中了人心,但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因为事实本就如此。 但广场终究是渐渐安静下来了,低声嘀咕的人至少愿意再继续多听两句。 “正如同我在上次集会上向你们保证的,我会解决所有针对罗马人民的威胁。”阿莱克修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向前迈了一步,手指伸向那些铁笼。 “这些,就是过去这一个月里,劫掠我们海岸、烧毁我们村庄、抢走我们粮食的海盗!” 他顿了顿,看著广场上渐渐变得愤怒的人群,继续说道:“在过去的五天里,我的舰队扫荡了特拉比松沿海的所有海盗据点,从特拉比松到锡诺普的海岸线,我们摧毁了他们的巢穴,杀死了所有负隅顽抗的海盗。他们的尸体,被我们钉在海岸的木桩上,从这里一直延伸到锡诺普,那是我对所有敌人的警告——谁敢伤害特拉比松的子民,谁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忍不住看向港口的方向,似乎想確认领主的话是不是真的。 阿莱克修斯见状,对利奥点了点头。 利奥立刻挥手,两个卫兵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走上高台。 “认识他吗?”阿莱克修斯指著这个人,对人群喊道,“他就是海盗头目卡里姆!一个月前,就是他带人洗劫了东边的渔村!”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呼喊。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指著海盗首领,哭得撕心裂肺:“就是他!他杀了我的儿子!抢走了我的孙子!”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更多的人站了出来,纷纷指证铁笼里的海盗。 有人说自己的船被抢了,有人说自己的亲人被杀害了,广场上开始瀰漫著愤怒的情绪,之前的怀疑和麻木早已被拋弃,全都变成了对海盗的痛恨。 “杀了他们!烧死他们!”人群中有人喊道,很快就变成了整齐的口號。 阿莱克修斯抬手,示意人群安静。 等广场重新恢復秩序后,他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恨他们,想要他们立刻去死。但我不会让他们死得这么痛快。” 他指向那些铁笼,“从今天起,这些海盗会被关在铁笼里,放在防波堤和礁石上,忍受太阳的暴晒和海风的侵蚀,在饥渴中慢慢死去。他们的痛苦,会让所有想要伤害我们的人知道,与特拉比松作对的下场!” 人群的欢呼並不算多么热烈。 毕竟海面的平静,需要时间来验证。 而且他们最关心的也不仅仅是海盗。 就在这时,一个卫兵快步走上高台,对阿莱克修斯躬身道:“殿下,船队到了!” 阿莱克修斯自然知道下面的市民们在想什么,但是,今天他的安排可不只是这些。 他伸手指向远处的海面:“罗马的人民们,贵族们,教士们!海盗虽然被清除了,但我们的麻烦还没有结束。粮食短缺,商路断绝,突厥人的威胁还在南方——这些,都不是靠杀死几个海盗就能解决的。” 隨著远处的船队渐渐靠近港口,阿莱克修斯继续说道:“如同两个月前那次一样,现在是证明的时刻了,我为特拉比松带回了未来!你们看!” 人群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支庞大的船队正缓缓驶入港口。 十四艘巨大的粮食船排在最前面,后面跟著一艘中型船,甲板上堆著盖著油布的货物,还有几艘小船,装满了各种物资。 这是一只庞大的舰队,如果他们都是满载状態的话。 “这些船是从哪里来的?” “上面的东西都是真的吗?” “这么多船,装的是什么?” “不会是来打仗的吧?” …… 人群又开始议论,这次的议论里多了些期待。 面对著人们的疑惑,阿莱克修斯没有解释,只是对阿维尔点头。 阿维尔立刻领著早就守在码头的士兵和民夫们行动起来,搬著跳板往栈桥跑。 第一艘粮食船靠岸后,船员们放下跳板,特拉比松的士兵和民夫们一起上前,將一个个装满粮食的麻袋搬下船。 麻袋打开,里面是饱满的小麦,散发出新鲜的麦香。民夫们將小麦堆在广场西侧的空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紧接著,第二艘、第三艘粮食船陆续靠岸,更多的小麦、大麦被搬下船,堆在广场上。 在真实的事实面前,总是能够更加的让人信服一些。 广场上的平民们先是沉默,隨后爆发出一阵比之前更响亮的欢呼。 欢呼声此起彼伏,平民们朝著高台上的阿莱克修斯躬身行礼,脸上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之前的怀疑和不信任,此刻消散了一大半。 阿莱克修斯看著眼前的场景,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再次提高声音,:“这些粮食,不是总督府的!不是贵族的!是给你们的!”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著他的话。 “我会將他们完全投入到市场之中。”阿莱克修斯宣布道。“以你们的標准!” “我会用事实告诉你们,特拉比松的危机已经过去!” 广场上再次爆发出欢呼,这次的欢呼声比之前更加热烈。 “殿下英明!” “科穆寧万岁!” 平民们的呼喊声震耳欲聋,连高台上的贵族们也不得不跟著鼓掌,脸上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阿莱克修斯抬手,等人群的欢呼稍歇,才继续说道:“海盗与粮食只是开始!我会让商人们再次聚集在特拉比松,我会让所有的货物重新回到特拉比松,我会让罗马重新伟大!” 他的目光转向南方,“但我们的敌人,还没有彻底清除。” 人群中有人高喊:“还有突厥人!突厥人就在南边!” “正如我两个月前向你们的承诺,”阿莱克修斯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南方,“现在我再次向你们承诺!南方的突厥人,我阿莱克修斯也会解决!” “不只是特拉比松的南方!” 第四十四章 特拉比松的三大家族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特拉比松的三大家族 码头集会结束之后已经到了中午,阿莱克修斯於是回到了特拉比松总督府开始享用午餐,很简单,只是麵包加点蜂蜜和果酱,还有一杯加了糖的牛奶。 这有利於他思考。 他的面前是一张特拉比松南部的山区地图。 利奥则是站在一旁匯报:“粮食分发点已经按殿下的吩咐设好,乔瓦尼领事带著热那亚商人在码头清点货物,请求明天与您商议商路关税的事。” “让他再等两天吧。”阿莱克修斯咬了口麵包,“我下午就动身去南部的利姆尼亚要塞,突厥人的动向得先搞清楚。” 阿维尔则是坐在他的对面,听到阿莱克修斯的话,立即说道:“殿下这刚安稳下来,又要往前线跑。不如让我带些人去,您在城里坐镇指挥就好。” “你得留在城里。”阿莱克修斯摇头,“贵族们刚被震慑,粮食分发不能出乱子,教士那边也需要有人盯著。我和利奥一老一小,到时候真要有点事,连个上阵砍人的都没有。利奥和你我放心。” 正说著,门外传来卫兵的通报声:“殿下,莱昂阁下回来了,还带了位客人。” 阿莱克修斯抬眼,就见莱昂大步走进来,脸上容光焕发,显然心情不错,身后跟著一个中年男人。 “殿下。”莱昂躬身行礼。 阿维尔立刻凑上前,拍了拍莱昂的肩膀:“才团聚一天,这总督府里可都是男的,明显没有吸引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莱昂笑了笑,侧身让出身后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朴素的亚麻长褂,衣著干练,肤色偏黑,手掌宽大,看起来倒更像是个农夫,而不是贵族。 看清楚来人,阿莱克修斯当即起身走上前,主动伸出手:“约翰阁下,扎哈罗夫家族永远是我科穆寧家族的朋友。” 阿莱克修斯將他引到桌旁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不提拿下特拉比松当日,您帮助我们打开城门,就是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您也將家族存粮尽数捐给总督府,解了燃眉之急。往后您来总督府,大可直接进入,无需任何通传。” 约翰?扎哈罗夫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殿下客气了,扎哈罗夫家族歷来以『民生支柱』自居,能为特拉比松的人民做些应该的事,是我们的本分。” 约翰端起酒杯,却没喝,“至於帮助,殿下说笑了,粮食本就是给人吃的,与其让它在仓库里发霉,不如拿来救济人民。再说,殿下扫清海盗、运来粮食,已经给特拉比松带来了希望,我们做这些,实在不值一提。” 阿莱克修斯看著他憨厚的面容,心里却很清楚,扎哈罗夫家族能在特拉比松立足百年,绝非只靠“憨厚”。 这个家族掌控著主城周边最肥沃的农业区,垄断了粮食仓储和灌溉系统,特拉比松一半以上的小麦和大麦都来自他们的领地,说是“特拉比松的粮袋子”也不为过。 “昨日集会,主要是处置那些参与谋反的贵族,没能来得及对您和另外两家伸出援手的家族表示感谢。”阿莱克修斯话锋一转,“今日您亲自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见我一面吧?” 约翰?扎哈罗夫点点头,直言不讳:“殿下英明。我扎哈罗夫、托尔尼科斯和奥塞良三家,对於殿下昨日所说的东方商路,十分感兴趣。昨日您只处置了有叛乱嫌疑的家族,我们也想加入其中,为商路出一份力。” 阿莱克修斯看向莱昂。 莱昂也接过话头:“殿下,昨日集会结束后,约翰阁下就去了我家。我详细了解了情况,也觉得这三家是加入商路的最佳人选,因此今日特意带他来见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查抄叛乱贵族的家產需要时间,那些有嫌疑的家族也得慢慢核查,这些都不是短期內能够实际就能指望得上的。但我们与大不里士的苏丹约定的时间是两个月后,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天,时间紧迫。乔瓦尼领事昨天也已经將西方的货物尽数运抵,考虑到路程的时间,我们必须立即启程了。” 阿莱克修斯闻言,也开始思索。 他回来之后,先是处置海盗问题,再是召开码头集会,確实疏忽了时间的紧迫性。 大不里士的苏丹给的期限是两个月,一旦逾期,商路特权可能会遇到波折,之前的所有铺垫都可能白费。 而且东方的局势明显有变,自己离开的时候乔治亚貌似已经和亚塞拜然打起来了,现在还不知道结果。 “我仔细盘算过,这三家各有专长,能给商路提供关键支持。”莱昂继续补充。 “约翰阁下的扎哈罗夫家族掌控著特拉比松主城周边的农业区,家底雄厚,除了基础份额的资金,还能补足剩余的资金缺口; 托尔尼科斯家族歷来以军事能力出眾,殿下接下来要对南方用兵,无力提供商路沿途的安保,他们可以派出私兵负责护卫,確保货物安全; 奥塞良家族本身就是亚美尼亚人,家族首领瓦尔丹阁下也常年与亚美尼亚和波斯地区打交道,人脉广阔,在殿下无法亲自前往大不里士的情况下,他们能为我们提供沿途的沟通便利,还能协助谈判贸易条款。” 阿莱克修斯站起身,这条商路要穿过亚美尼亚境內,沿途不仅有突厥部落的威胁,还有复杂的边境关税和地方势力,確实需要各方力量的配合。 “还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阿莱克修斯感慨道,“我手下除了莱昂你,就是利奥这个书记官出身的老管家,阿维尔、瓦赫唐这样的领军將领,对於商业运作和財务核算,完全是门外汉。有这三家加入,商路的成功率能提高不少。” “南边的突厥人……此刻的我確实无法亲自前往大不里士,带队的人选確实只有你最合適,但我还是想延迟一段时间。” 他看了看莱昂,不禁嘆了一口气,“莱昂,你才刚回家团聚一天,还没好好陪陪家人。我预计最多一个月,只要打退南边的突厥人,我就可以抽身回来,亲自前往大不里士。战爭的事情你也不懂,你就留在特拉比松,再和家人多团聚一段时间吧。” 莱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就被坚定取代。 他看著阿莱克修斯,“殿下不必如此。就像我明白您心中所想,殿下您也应该明白我。我所求的,无非是重振家族荣光,让那些曾经侮辱过我的人付出代价。这条商路,我和您一起亲自跑过,知道这是特拉比松的活路,也是我家族崛起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拖。” 他的声音也不禁低沉了些:“而且,殿下,我虽然不懂军事。但是,南边的突厥人,真的是一个月就能彻底解决的吗?”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突厥人盘踞安纳托利亚已经快两百年了。 从 1018年首次进入安纳托利亚占领凡湖地区开始,歷任罗马皇帝对他们都束手无策,多次用兵也只是暂时击退,无法彻底根除。 他这次南下,目標也只是打退突厥人的进攻,稳固边境,而不是彻底消灭他们,想要彻底解决突厥人的威胁,绝对不是短时间內能够实现的。 “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特拉比松,为了殿下您,也是为了我的孩子。”莱昂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他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背著『赘婿』的標籤,顶著两个姓氏生活。我要让他以莫纳斯提里奥蒂斯家族的身份为荣,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族不是只能靠联姻才能立足。” 阿莱克修斯看著莱昂坚定的眼神,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 他知道,莱昂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多的劝说也无济於事。 而且莱昂说得对,商路不能拖,突厥人的问题也不是短期內能解决的,与其等待,不如双线並行。 他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 “好。”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们就谈谈具体的合作方式吧。” 他回到桌旁坐下,示意莱昂和约翰也坐下:“你们三家加入商路,我自然会给你们更优厚的条件。但具体的出资比例、分成方式,还有沿途的责任划分,都得说清楚,免得日后產生纠纷。” 约翰?扎哈罗夫见状,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殿下,我和莱昂阁下在路上已经初步商议过,这是我们草擬的方案,请您过目。” 阿莱克修斯拿起羊皮纸,仔细看了起来。上面用希腊文写得很详细: 出资比例:三家各出基础资金1000诺米斯玛,剩余的 1500诺米斯玛资金缺口由扎哈罗夫家族补足,总计4500诺米斯玛作为商路启动资金,用於採购货物、僱佣额外护卫和支付沿途关税。 责任划分:扎哈罗夫家族负责筹备资金和粮食补给,確保商队沿途的食物供应; 托尔尼科斯家族派出 50名私兵,由家族继承人米海尔?托尔尼科斯带队,负责商队从特拉比松到亚美尼亚边境的安保; 奥塞良家族由瓦尔丹?奥塞良亲自带队,负责与亚美尼亚和波斯的地方势力、商人谈判,处理沿途的沟通和关税问题。 莱昂作为总负责人,统筹商队的所有事务,拥有最终决策权。 分成方式:由於这一批货物阿莱克修斯已经提前从热那亚商人那里提前购买完毕了,因此商路的总利润,扣除成本后,阿莱克修斯代表的总督府占 60%(含商路特权使用费和舰队护航费),莱昂代表的莫纳斯提里奥蒂斯家族、扎哈罗夫、托尔尼科斯、奥塞良四家各占 10%。相比其他后续加入的贵族,这三家的分成比例高出 5个百分点,作为他们在商路初期的风险投入和关键支持的回报。 沿途特权谈判:奥塞良家族负责谈判沿途各国的贸易特权,目標是爭取到“关税减免 30%”“停靠港口优先使用权”和“货物安全保障承诺”。若能超额完成谈判目標,额外获得的利润,奥塞良家族可多分得 2%的分成。 阿莱克修斯越看,越觉得这份方案考虑得周全。 出资比例、责任划分、分成方式都很合理,既体现了三家的优势,也保障了总督府的核心利益,还设置了激励机制,能调动奥塞良家族的积极性。 “这个方案很好。”阿莱克修斯放下羊皮纸,“我没有意见。但有几点,我需要补充一下。” 他看向莱昂:“你作为总负责人,拥有最终决策权,但涉及到重大决策,如改变路线、与大不里士苏丹的核心条款谈判,一定要慎之又慎。” “我明白。”莱昂点头答应。 阿莱克修斯又看向约翰?扎哈罗夫:“扎哈罗夫家族负责粮食补给,我要求商队的粮食必须充足,不仅要满足商队成员的需求,还要准备一些备用粮食,以防沿途遇到突发情况。另外,採购的货物要以高价值、易运输的为主,比如丝绸、香料、珠宝,儘量减少笨重货物的比例。” “殿下放心,我们家族常年打交道,知道该採购什么货物。”约翰?扎哈罗夫憨厚地笑了笑,“粮食方面,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保证不会出问题。” “还有托尔尼科斯家族的护卫。”阿莱克修斯的目光转向莱昂,“告诉米海尔?托尔尼科斯,商队沿途要低调行事,儘量避免与突厥部落发生衝突。但如果遇到袭击,也不用退缩,必须全力保护货物安全。总督府会为他们提供足够的武器和鎧甲,若有伤亡,家属会得到丰厚的抚恤金。” “我会转告他的。”莱昂应道。 最后,阿莱克修斯看向约翰:“奥塞良家族的谈判很关键。告诉瓦尔丹阁下,只要能谈下有利的贸易特权,总督府可以额外授予他『特拉比松荣誉领事』的头衔,允许他在主城开设一家免税商栈。” 约翰?扎哈罗夫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一定转告瓦尔丹阁下,他肯定会全力以赴。” “所有这些准备工作,大约需要多久才能完成?”阿莱克修斯最后问道。 莱昂与约翰?扎哈罗夫对视一眼,莱昂开口说道:“约翰阁下已经和托尔尼科斯、奥塞良两家確认过了。作为一直与我们保持密切联络的家族,他们在殿下您回到特拉比松的当天就得到了消息,因此一直在筹措。资金、货物、护卫都已经基本就绪,剩下的只是最后的清点和整合。三天之內,所有准备工作都能完成。” “预计殿下您和突厥人交上手的时候,我们的商队就已经从特拉比松出发了。” -------------- 这三家的原型与歷史事件,也相当於是填一下一开始进攻特拉比松时內应开门的坑: 一、托尔尼科斯家族 1204年,阿莱克修斯?大科穆寧在乔治亚塔玛拉女王的支持下建立特拉比松帝国时,麦可?托尔尼科斯是其核心军事幕僚之一,参与了对特拉比松主城的攻占行动,是帝国开国三功臣之一。“ 阿莱克修斯一世即位后,任命麦可?托尔尼科斯为东方军区將军,负责帝国东部边境防御,尤其是防范塞尔柱突厥人的入侵。 史料来源: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歷史》,约 1235年;麦可?帕纳雷托斯《特拉比松帝国编年史》,14世纪初。 二、奥塞良家族 奥塞良家族是亚美尼亚裔贵族,其先祖在拜占庭帝国东部边境拥有大片领地,与亚美尼亚和波斯地区保持密切商业往来。 该家族以精通多语言(希腊语、亚美尼亚语、波斯语、突厥语)和卓越的商业谈判能力著称,在拜占庭与中东贸易中扮演重要角色。 1204年,阿莱克修斯一世在特拉比松建立政权后,瓦尔丹?奥塞良(vardan oselios)是最早承认其统治並提供支持的本地贵族之一。 作为回报,阿莱克修斯一世授予瓦尔丹特拉比松皇家顾问(royal advisor of trebizond)头衔,並允许其家族在帝国南部边境地区拥有免税贸易特权。 史料来源:乔治?阿克罗波利特斯《歷史》,13世纪;麦可?帕纳雷托斯《特拉比松帝国编年史》,14世纪初。 三、扎哈罗夫家族 扎哈罗夫家族是特拉比松本地最古老的贵族家族之一,掌控著主城周边最肥沃的农业区,垄断了帝国粮食仓储和灌溉系统。 1204年,阿莱克修斯一世攻占特拉比松时,扎哈罗夫家族族长约翰率家族私兵打开城门,並提供了大量粮食补给,帮助新政权稳定民心。 在阿莱克修斯一世离开特拉比松期间,约翰?扎哈罗夫將家族存粮尽数支援总督府,缓解了帝国初期的粮食短缺问题。 阿莱克修斯一世为表彰扎哈罗夫家族的贡献,授予其家族帝国粮仓管理者的世袭头衔,並允许其在特拉比松主城拥有专属市场区域。 该家族以民生支柱自居,拥有特拉比松三分之一以上的耕地,是帝国粮食供应的主要提供者。 史料来源:麦可?帕纳雷托斯《特拉比松帝国编年史》,14世纪初;特拉比松市政档案,13世纪初。 第四十五章 为了军功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为了军功 距离码头集会已经过去了三天。 两天前,阿莱克修斯在对城內局势做了彻底的控制之后,带著一千名援军抵达了特拉比松南部的利姆尼亚要塞。 要塞之外,原本用於联通东西的主道上,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营盘。 数以千计的突厥人毡帐,如同灰黄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將通往东方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座名为利姆尼亚的要塞,便扼守在这关键的咽喉之地。 它背靠陡峭的山崖,面向相对平缓的谷地,墙体由本地开採的灰褐色巨石垒砌而成,高大而厚重。 城墙之上,用於投掷巨石与其他守城器械的雉堞与塔楼交错分布,儘管经歷了无数次风雨侵蚀与兵火洗礼,却依旧展现著罗马边境工事区別於蛮族的特有的实用与坚固。 这里是从塞尔柱罗姆苏丹国控制的安纳托利亚高原,渗入富饶的特拉比松沿海平原的几条要道之一。 失去了它,突厥人的轻骑兵便可以成建制的长驱直入,劫掠村庄,威胁首府。 此刻,要塞內,一间位於內墙区域的军官居所。 房间狭窄而整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一张硬板床,一个存放衣物的木箱,一张粗木桌子,以及墙角立著的一副保养良好的锁甲和带护颈的铁盔,这便是房中的全部摆设。 一名大约十三四岁年纪的少年正坐在桌前翻阅著什么。 “至创世纪年6686年秋季(即公元1177年),有超过20000名的塞尔柱突厥人开始翻越边界...分布在河谷区域的特拉列斯、安提克卢玛和潘塔切尔都遭到重创。少数骑兵甚至沿著曼德列斯河前进,在米帝都古城的岸边目睹了爱琴海风光。” “塞尔柱突厥人开始了新一轮劫掠行动...塞尔柱军队依然要定期攻击罗马的城市。” “哎,1176年帝国在密列奥塞法隆战役惨败之后被迫拆除了多处边境堡垒,虽然在第二年曼德尔河谷战役中就重新击败了赛尔柱突厥人,但是这边境却依然是越来越乱了,边境的城市每年都能碰到这些突厥人的劫掠部队。” 再加上……还有君士坦丁堡皇帝的默许……甚至怂恿…… 阿莱克修斯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该死的突厥营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又转向看向了东方,也不知道莱昂他们动身没有。 心中一阵烦躁。 天杀的突厥狗! 就在这时,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 “殿下!”一个浓眉大眼、身材结实的军官裹挟著一股热气闯了进来,他脸上带著无奈的神色,“刚刚派出去的斥候们已经全部回来了!” “怎么样,带回来什么消息?”阿莱克修斯从窗边转过身,问道。 军官关上门,是瓦赫唐。 “和之前匯报的情况一样,没有好消息,斥候们出城之后就发现各个要道之上都有突厥人驻守,勉强突破几个之后发现后面的要道也有突厥人,看样子是城外的大部队直接把整个要塞看住,然后派出无数的小股部队深入我们后方劫掠。” 阿莱克修斯当即也明白了,目前这样的情况,只能是击破当面之敌之后才能让要塞的守军去解决分散在四处劫掠的突厥人小部队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譁的吵闹声,搅得阿莱克修斯一阵烦闷。“谁在外面?” “还能是谁,那个自称是西纳德诺斯家族的塞奥佐罗斯。”瓦赫唐语气里带著点不以为然,“可他浑身上下,除了一把剑,还有什么东西称得上是西纳德诺斯家的?连那身皮甲,都是来到这军中才发的。” 阿莱克修斯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突厥营帐,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走吧,出去看看。” 门外的热气扑面而来。 两人一前一步走出房间,沿著石砌走廊向外走去。 还未走到通往內堡广场的门口,一阵略显激昂的声音便混著热风清晰的传了进来。 “……自密列奥塞法隆那一战之后,这些塞尔柱的异教徒是越发囂张了!他们当我们罗马无人吗?年復一年,像蝗虫一样越过边境,烧我们的村子,杀我们的兄弟,掳掠我们的妻女!他们的马蹄践踏的是我们先辈用血换来的土地!” 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量,也让听眾的情绪酝酿。 “现在!就在外面!那些突厥狗安营扎寨,堵住了我们的道路,把我们像乌龟一样困在这要塞里!我们能忍吗?我们身上流著的,难道是懦夫的血?我们手里的刀剑,难道是摆设吗?我们不能放过他们!我们应该杀出去,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让这些蛮族知道,罗马的边境,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广场上,约莫有几百名士兵和少量平民围拢著。 中间一人,站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身形极为显眼。 虎背熊腰,长得极为壮硕,即使隔著外衣和皮甲,也能感受到那身肌肉蕴含的力量。 他挎著刀,昂首而立,倒真有几分威猛汉子的气概。 然而,儘管围观者虽然很多,但是真正出声应和著他那充满煽动性话语的,却寥寥无几。 只有十几个人分散在人群里,跟隨著上方塞奥佐罗斯的话语,適时地发出几声吼叫或附和。 见此情景,阿莱克修斯估摸著,这几人恐怕都是那讲话之人的直属部属了。 “殿下,他这是在干什么?我和格奥尔基刚来的时候,这人几乎每日都要聚眾来上这么一次。” “后来一连几日见我们没人搭理他,也就消停下来了”瓦赫唐看著这场景,脸上满是疑惑。“这几日殿下来了之后,他又开始了。” “不过格奥尔基好像看出些啥了,不过他没和我说。” “还能因为什么?”阿莱克修斯在乔治亚的三年不仅在宫廷之中学习,还在跟著索斯兰姨父在各处的军队辗转歷练了不少时间,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军官和士兵,对这里面的门道清楚得很。 不像瓦赫唐,他是伊瓦涅公爵的次子,贵族出身,从不担心前途。 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壮汉身上,语气平淡地回道:“为了军功!” “军功?”瓦赫唐先是一愣,他只是一开始没有想到,现在有人点破,隨即恍然。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诧,“他想裹挟上司出城应敌!” 就在阿莱克修斯二人交谈之际,一名百夫长带著两名亲兵,从广场另一侧匆匆赶来,脸上带著明显的耐烦和怒气。 “塞奥佐罗斯!”百夫长人还未到跟前,粗哑的嗓音就先响了起来,“你这是在闹什么?今日的晚饭也已经吃了,平时也不曾短过你们任何人的吃穿用度,怎么还在这里聚眾喧譁?是嫌没事干太安生了吗?” 站在木桶上的塞奥佐罗斯,那位自称西纳德诺斯后裔的十夫长闻声转过身,脸上堆起了笑容,对著百夫长躬身行了一礼。 “百夫长!”他的声音依旧洪亮,確保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吃穿都足用,兄弟们並非闹事。只是……只是大伙儿心里都憋著一股火,气不过城外的突厥狗如此囂张,我们却只能困守城中。实在是求战心切,渴望为殿下效力啊!” “求战心切?”百夫长走到近前,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如何对敌这件事,自然有上面的长官们操心决断!你我到时候听从命令就可以了。你一个小小的十夫长,整天聚集这么多人,是要干什么?赶紧散了!再聚在这里喧譁,惊扰到了上面的长官,有你好果子吃!” 塞奥佐罗斯脸上的笑容不变,反而上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更加坚定:“百夫长,我有办法可以击破外面的突厥狗!只要我们……” “够了!塞奥佐罗斯!”百夫长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慍怒,也带著一丝无奈。 他指著塞奥佐罗斯,“你是我的下属!我知道你有本事,拳脚刀枪在这要塞里也算得上號!我也知道你顶著个贵族的姓氏,心心念念想著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这不是你胡来的理由!上面的人自有主张!要是你觉得你行了,你自己去跟守备长说!到时候上面要是觉得你妄言躁进,定你一个乱军之罪,你可別扯上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其严厉的警告。 站在塞奥佐罗斯身后的那十几名部下,脸上激动的神色渐渐消退,互相望了望,都有些泄气,先前鼓譟起来的那点气势,在百夫长代表的权威和“乱军之罪”的威胁面前,迅速冰消瓦解。 百夫长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缓,继续命令道:“好了,都別聚在这里了!你们要是真的精力旺盛没处使,就去马厩,帮著照料马匹,刷刷马背,也好过在这里碍眼惹事!”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些人开始挪动脚步,准备离开。 但塞奥佐罗斯那十几名核心部属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有一个人动的,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最前方的塞奥佐罗斯身上,等待著他的决定。 塞奥佐罗斯胸膛起伏了一下,深吸了一口空气,再次看向百夫长,眼神依旧固执:“百夫长,我真不是闹事,我也真不是胡言乱语。我確实有破敌之法,只需……” “这位塞奥佐罗斯十夫长。” 一个平静、年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內堡二楼的一处石质廊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同样穿著军官服饰的年轻人,黑髮黑瞳,面容俊朗。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广场上的眾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明亮的仿佛本都山上的鹰。 百夫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还是惊动上面的贵人了!” 作为百夫长他能够出席阿莱克修斯带来之后的几场军事会议,他自然认得这位特拉比松的新任统治者。 塞奥佐罗斯也是微微一怔,抬头望去,与那双黑色的眸子对了个正著。 他不认识这位年轻的军官,但他身边跟著的那位,他认识,这绝对是一位“贵人”。 就在这时,楼上的少年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下面:“能请你上来一趟吗。” 百夫长脸上瞬间懊恼之色更浓,却不敢多言,只能狠狠瞪了塞奥佐罗斯一眼。 塞奥佐罗斯心头却是猛地一跳,一丝喜悦涌上心头,他用力挺了挺胸膛,对著身后的部下们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不再理会身旁脸色难看的百夫长,迈开步子,朝著通往二楼的石阶走去。 塞奥佐罗斯一步步走上二楼,来到廊道。 只见那位黑髮的年轻军官正对自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与普通边境军官与贵族们截然不同的气质,不同於帝国贵族常见的盛气凌人,反而是显得平易近人的多。 塞奥佐罗斯却不敢怠慢,立刻右手抚胸,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刚才在楼下的喧譁行为解释两句:“大人,我……” 阿莱克修斯却向前一步,伸手直接扶住了塞奥佐罗斯,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不用解释。”阿莱克修斯说道,语气平和,直奔主题,“我听你说,你有方法可以破敌?” 塞奥佐罗斯精神一振,立刻答道:“是,大人!我……” “好。”阿莱克修斯再次打断了他,他侧过身,示意塞奥佐罗斯跟上,“正好,守备长大人此刻正在前面的议事厅。你隨我一同过去,到时候亲自向守备长陈述你的破敌之策吧。” 塞奥佐罗斯听完,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猛地衝上心头。 他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次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但依旧洪亮: “是!大人!” 第四十六章 军议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军议 阿莱克修斯带著塞奥佐罗斯,穿过利姆尼亚要塞內堡的石砌走廊,走向议事厅。 门口的卫兵自然是认得阿莱克修斯的,恭敬地行礼之后,为他们推开厚重的木门。 议事厅內的景象与外面炎热的天气全然一致。 映入眼帘的,首先就是几张严肃的面孔,空气中也瀰漫著一种混合著焦虑与沉闷的气息。 会议显然已进行了一段时间,主位下手的位置上,此刻被点为要塞守备长格奥尔基,正揉著眉心,一脸疲惫与不耐。 他身旁坐著几位要塞原来的主要官员:负责军纪和城內治安的百夫长马克西穆斯,掌管后勤与仓库的书记官卡西米尔,还有一位风尘僕僕、脸上带著惊惶与悲愤神色的正教教士,他的黑色长袍上沾满了泥污。 此时的议题正是城外围困的塞尔柱突厥人,原因则是因为这位教士。 要塞外又有村庄被焚毁,民眾被掳掠或杀戮,倖存者们逃入山中躲藏起来,共同商议派出这位教士作为代表,向这处堡垒,利姆尼亚要塞,发出求援,希望要塞可以派出军队赶走突厥人,並希望可以帮他们夺回財物。 与会眾人见到阿莱克修斯进来当即就要起身行礼,阿莱克修斯伸手制止,並示意会议继续进行。 塞奥佐罗斯跟著阿莱克修斯踏入厅內,先前在外面鼓动士兵时的侃侃而谈和十足信心,在接触到室內这数道同时投射过来的目光时,瞬间消散了。 守备长、百夫长、书记官,还有那位正教的教士……这些平日里他很难接触到的人物,此刻他们的视线,带著审视、疑惑,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全都落在他这个小小的十夫长身上。 他感到喉咙发紧,手心冒汗,先前打好的腹稿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呃……我……那个……” 阿莱克修斯在一旁看著,心中暗笑。 罗马的等级虽不像西欧蛮子那般森严,但一个普通的边境士兵,骤然面对这些高级军官和教会人士,怯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於是,阿莱克修斯上前一步:“格奥尔基守备长,此人名叫塞奥佐罗斯·西纳德诺斯。他说,他有办法可以击败城外的塞尔柱突厥人。” 格奥尔基本就对塞奥佐罗斯有一些印象,此刻他又是被阿莱克修斯带进来的,因此也是直接开口。 “那……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夜袭敌营!”塞奥佐罗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话还没说完直接就被打断了。 “不可!”坐在格奥尔基下首的书记官卡西米尔立刻出声反对。 卡西米尔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负责粮秣帐目,阿莱克修斯来了之后从瓦赫唐口中得知,他一向比较求稳。 “城外突厥人势大!贸然出城,万一有失,要塞…” 阿莱克修斯闻言,猛地转过头,直直的盯著书记官卡西米尔。 迫於阿莱克修斯的压力,卡西米尔后面还想继续说的话被硬生生的卡在喉咙里,然后下意识地避开了阿莱克修斯的视线,嘴唇囁嚅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塞奥佐罗斯感激地看了阿莱克修斯一眼,深吸一口气,他勇气回升,语速加快,开始详细阐述他的理由: “长官,城外的突厥人,他们自己心里也明白!就凭他们这几千人,根本不可能攻破我们利姆尼亚要塞!他们驻扎在这里,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钉死我们,看住要塞的守军,让他们派出的小股部队能够放心大胆地深入与特拉比松境內,肆意劫掠!”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这几天,要塞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有很多只突厥人的小部队,带著抢来的粮食、財物,甚至……俘虏,回到大营。同时,又有新的部队离开,继续出去寻找猎物。他们的营盘,看起来人多,但实际上,进出频繁,管理肯定十分混乱! 那些已经抢到东西的,想著的是怎么把战利品安全带回去,无心恋战; 那些还没抢够,或者刚回来的,看到別人满载而归,自己却没有什么收穫,军心能稳吗? 此时又是乾旱炎热的时候,他们在这里耗了这么久,能抢的、好抢的地方恐怕都快被扫荡一空了! 因此我判断,他们离撤军不远了!现在正是他们军心最为涣散、戒备可能最鬆懈的时候!这时候如果发动夜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绝对是最好的机会!” 最后,他上前一步,右手重重捶击在胸甲上,声音带著决绝与恳切: “而且,此时若不出击,外面那些正在遭受苦难的罗马子民,就真的没有希望了!他们正眼巴巴地望著我们这座要塞!此次出击,只要我们能迅速接近营寨,製造足够的混乱,展现出坚决的攻击姿態,以突厥人目前的状態,他们绝对会四散奔逃,各自保命!” 阿莱克修斯听完这番话,心中確实对塞奥佐罗斯大为改观。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空有勇力、渴望凭藉军功重现家族荣耀的莽夫,没想到对方对敌我形势、敌军心理竟有如此清晰的观察和判断。 塞奥佐罗斯说完,目光灼灼地望向守备长格奥尔基,再次恳切的请求道:“我,塞奥佐罗斯·西纳德诺斯,愿身先士卒,为罗马而战!请长官允许!” 议事厅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格奥尔基以及此时还站在门口的阿莱克修斯身上。 格奥尔基眉头紧锁,透过窗外看了看远处那片巨大的营帐,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期盼的塞奥佐罗斯和面无表情的阿莱克修斯。 思虑良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阿莱克修斯直接越过眾人走上主位坐下,眯了眯眼睛,看向格奥尔基: “此事,我认为可行。但出兵牵扯过多,具体方案,还需要再议一议。瓦赫唐派出去的斥候们也都回来了,稍后你把他们叫过来对一对,儘快確定。”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今晚吧!” 第四十七章 两百骑兵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两百骑兵 军议结束后时间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塞奥佐罗斯跟著阿莱克修斯和格奥尔基,沉默地来到士兵居住区。 作为十夫长,塞奥佐罗斯显然是没有单独的房间的。 他与手下十几名士兵共用一间狭小、低矮的营房。 房间里瀰漫著长期居住多名男性所积累的汗味、皮革和尘土混杂的气息。 此时塞奥佐罗斯的士兵在他被阿莱克修斯叫走之后就全都被百夫长打发去马厩干活了,因此房间里还空著。 阿莱克修斯示意格奥尔基关上房门。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塞奥佐罗斯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阿莱克修斯做工精良的军官服饰上,以及守备长和书记官的態度,特別是最后时刻阿莱克修斯直接在主位落座发號施令,塞奥佐罗斯此时终於確定了眼前这位贵人到底是谁了,开口道:“阿莱克修斯殿下,我……我为之前在广场的喧譁向您道歉。” 他顿了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以您的身份还有家世,本不必冒险。为什么……为什么您似乎执意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城外的突厥人?” 阿莱克修斯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我还没说我对城外突厥人的想法。你怎么知道,我想的和你一样?” “长官,”塞奥佐罗斯的声音稳定了些,“我终归是顶著西纳德诺这个姓氏的,和纯粹的农兵不同。您今天几次对我的提议表现出兴趣,尤其在军议上……您的支持,並且在会议结束之后,您却还愿意隨我来这里。”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如果並非对我这个人有所兴趣,那我想,就只能是对我的方案感兴趣了。” 阿莱克修斯听完,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没想到这个塞奥佐罗斯西纳德诺还真有点东西。 “確实如你所说,”他点了点头,“我对城外的突厥人有些想法。不过。”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塞奥佐罗斯,他刚刚在会议厅能將城外的突厥人分析的有理有据,“我对你確实也很感兴趣。” 他向前迈了一步,“士兵,就如同刚刚在军议上面说的,我给你两百骑兵,就在今晚,我需要你像你说的那样,给突厥人搞出点惊喜!” 塞奥佐罗斯挺直胸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低吼出声:“保证完成任务,阿莱克修斯殿下!” “很好,但是,在你这臭哄哄的营房里可变不出一百骑兵。”阿莱克修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吧,带你看看你的两百士兵。” 他转向格奥尔基,“你派个人去通知塞奥佐罗斯十夫长的部下,让他们稍后直接到我这里。” 格奥尔基点头,转身开门对门外等候的一名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莱克修斯则带著塞奥佐罗斯,走向要塞另一侧防守更为严密的区域。 穿过几个有士兵值守的迴廊和拱门,他们来到一处独立的营区。 这里与塞奥佐罗斯所住的混乱、拥挤的普通士兵营房截然不同。 地面整洁,营帐排列有序,空气中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腐气味。 一道拱门將此地区与外面隔开,门口站岗的士兵身姿挺拔,装备精良,见到阿莱克修斯立刻恭敬地行礼。 “通知所有士兵,立刻到校场集合。我在那里等他们。”阿莱克修斯对卫兵命令道,隨即又补充,“再去通知伙房,今晚给我的士兵加餐。” “是,阁下!”卫兵领命,迅速跑开传令。 走进拱门,塞奥佐罗斯忍不住用目光打量著这片自己从未来过的区域。 沿途遇到的士兵,个个精神饱满,眼神锐利,他们身上穿著的不再是普通农兵简陋的装备,而是帝国制式的盔甲。 经过一旁的马厩时,他看到里面拴著的战马,体型高大,肌肉线条流畅,肩高明显优於寻常马匹——正是以耐力和负重著称的卡帕多西亚军马。 校场前有一个石砌的小台子。 当他们到达时,台下的空地上,部队已经集结了一部分了。 虽然对此时突然召集感到疑惑,但整个过程除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甲叶摩擦的轻响以及军官低沉的指令声外,再无其他杂音。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 阿莱克修斯指著台下已经基本列队完毕的方阵,对格奥尔基说:“最前面这个方阵,总共有70名士兵,都是按照你的方法训练的铁甲圣骑兵。装备和战马在来之前我都给他们做了更新,你对他们也很熟悉。” 然后他看了一眼塞奥佐罗斯,“剩余的这些,也是要塞目前最精锐的那些。现在我把这个塞奥佐罗斯·西纳德诺也交给你,拥有这样的两百人,刚才和斥候们也已经確定了城外敌营的实际情况,格奥尔基守备长以及塞奥佐罗斯十夫长,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塞奥佐罗斯只觉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还未等格奥尔基开口,他斩钉截铁地低吼道:“长官!有此雄兵,我们足以在突厥人的营寨里杀几个来回!” 格奥尔基闻言也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阿莱克修斯对他的豪言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頷首。 此时,两百名士兵已全部集结完毕,鸦雀无声地站在校场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上的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走到台前正中,扫视著下方一张张坚毅的面孔。 他没有声嘶力竭,但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校场: “士兵们!罗马的勇士们!” “此刻,就在我们的城墙之外,异教徒的营火正在燃烧!他们践踏著我们的土地,焚烧我们的房屋,掳掠我们的財產,褻瀆我们的教堂!他们以为,依靠人多势眾,就能將我们困死在这座要塞里,让他们可以肆意蹂躪罗马忠诚的子民!” 他停顿了一下,让愤怒的情绪在沉默中酝酿。 “但我告诉你们,他们错了!利姆尼亚,是边境的坚盾!而我们,是紧握这面盾牌的战士!罗马的鹰旗在此飘扬,就绝不容许异教徒如此猖狂!”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上帝与我们同在!祂正注视著我们的勇气与信念!今夜,我们將不再躲藏在安全的城墙之后!用我们手中的剑与矛,给予这些褻瀆者神圣的裁决!我们將用他们的恐惧,来证明罗马的威严不容侵犯!” 最后,他拋出了最实际的承诺: “我已下令,今晚出战前,所有人饱餐一顿!凡出城者,每人即刻赏赐两枚诺米斯玛金幣!待得胜归来,每人再加赏五枚诺米斯玛金幣!让黄金,见证你们的勇武!酬谢你们的忠诚!” 台下瞬间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金幣的光芒和胜利的许诺,如同最烈的酒,点燃了每一个士兵的眼睛。 阿莱克修斯看著台下群情激昂的士兵,对眼神炽热的士兵们简短下令道: “解散,去吃点东西热热身子。天黑之后,出发!” 第四十八章 夜袭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夜袭 “阁下,您真的不必与我们一同出城夜袭。”塞奥佐罗斯看著身旁正在整理韁绳的格奥尔基,忍不住再次开口。 就在不久前,当他与自己的十几名老部下匆匆吃了些热食,赶到校场集合时,赫然看到这位看起来已经岁数不小头髮已经花白的要塞守备长已经穿上了一套製作精良的鳞甲。 格奥尔基明確表示將亲自率领这次出击,虽然军议上面阿莱克修斯殿下明確说了格奥尔基会和他一起出城,但塞奥佐罗斯以为格奥尔基只是率领部队接应或者带著步兵准备在他衝进敌营之后再別处发动攻击。 此刻,队伍已悄然行进在要塞內部的通道上,通往侧门的路径要经过几处阴影,十分安静。 “我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的想法。殿下选择相信你,”格奥尔基的目光直视著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门轮廓,突然转过头望向塞奥佐罗斯。 “但你的真正实力有多少,还需要经过我的验证。这些部队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实话说,我不放心交给你。” 塞奥佐罗斯闻言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事实也確实如此。 但隨即,格奥尔基却趋马靠近了一些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有你塞奥佐罗斯有胆量去杀突厥狗吗?做为罗马的一份子,罗马的人民被洗劫、被屠戮,我格奥尔基在杀突厥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说完,老守备长也是哈哈大笑起来,冲淡了一丝现实的冷库。 塞奥佐罗斯闻言,將后面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虽然是被嘲讽,但是他却能感受到看著之人对自己其实並无恶意,一切只是因为责任。 甚至还有一丝感慨,他的心中某种情绪被触动。 他不再言语,只是暗自下定决心,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护得这位守备长阁下的周全。 继续往前没多久,二百名余名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沉默著,依次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利姆尼亚要塞,融入了城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远处,塞尔柱突厥人的庞大营盘此刻也早没了白日的喧囂。 大部分篝火已然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闪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白日里隱约可闻的吵闹、哭喊声也几乎消失殆尽,整个营地陷入一种沉寂,只有风掠过帐篷发出的呜咽声响。 作为这只部队的实际指挥官,格奥尔基没有选择直接冲向营地正面。 他抬起手,打出一连串简单的手势,率领这支骑兵队,借著地形和夜色的掩护,划出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绕向了营地的侧后方。 在一处能够俯瞰大半个营地的低矮坡地后,格奥尔基勒住战马,示意部队暂停。 塞奥佐罗斯凝望著下方那片在黑暗中连绵起伏、如同沉睡巨兽般的敌营,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二百人对阵四五千人……数字差距是如此的巨大。 一丝后悔与害怕也不禁爬上心头——这简直是在赌命。 但他不能露怯。 此刻若转身回去,不仅前功尽弃,他和跟著自己的十几个士兵,连同整个西纳德诺斯家族都將沦为笑柄,自己在那位愿意抬举自己的殿下面前也將失去一切。 “敌人……毫无戒备。”他低声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错!”格奥尔基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充满杀意,“正是如此!只要我们衝进去,杀人,放火!火光和混乱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他们人越多,混乱起来就越可怕!” 塞奥佐罗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將心中那丝怯意强行压下。 到了这个地步,確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传令,”格奥尔基的声音传来,这位老將一如既往的沉稳,“原地休息,检查装备。一刻钟后,全体点燃火把,按预定计划,分三队突入,重点焚烧粮草、马厩和营帐!製造最大的混乱!”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二百余名骑兵默默地检查著自己的武器和鎧甲,安抚著有些焦躁的战马。 一刻钟的时间仿佛无比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格奥尔基翻身上马,从一旁的骑兵手中接过一支浸透了油脂的火把,另一只手拔出了腰间的罗马式双刃长剑。 他环顾左右,看到士兵们都已经擎起了燃烧的火把,跃跃欲试。 他没有再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將手中的火把向前用力一挥! “为了罗马!隨我衝锋!” 下一刻,一百余支火把化作一条奔腾的火龙,伴隨著骤然爆发的吶喊声和雷鸣般的马蹄声,从山坡后狂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径直撞向下方的塞尔柱营盘! 与此同时,在塞尔柱突厥人营地边缘的一顶简陋帐篷里。 一个名叫阿尔斯兰的年轻突厥牧民,正沉浸在不久前的血腥回忆和扭曲的满足感中。 一个月前,他响应贝伊的號召,离开贫瘠的牧场加入这次劫掠。 没想到收穫远超他的想像,在之前袭击的那个希腊村庄里,他抢到了不少闪亮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个女人。 那是个年轻的希腊女人,头髮像黑夜,皮肤像羊奶。 他把她拖回她自己的房间,粗暴地占有了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作为征服者的、扭曲的“男人”感觉。 可惜,那女人不听话,在他睡著的时候,竟然摸到了他的刀,还想杀他。 他当然不会让她得手,夺过刀,很轻鬆地就结果了她。 哦,还有她那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崽子,哭起来太烦人了,也一併送走了。 想著这些,阿尔斯兰感觉身体又有些燥热,下腹一阵蠢动。 帐篷里似乎也变得越来越闷热,外面还传来一些奇怪的、越来越响的嘈杂声? 是哪个傢伙又在闹事吗? 他嘟囔著,有些不耐烦地掀开毛毡的门帘,探出头去,想透口气,顺便看看怎么回事。 下一秒,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映入他眼帘的,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是疯狂奔跑、惨叫的人影,是如同来自地狱的、轰鸣的马蹄声!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冰冷的寒光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他甚至没看清骑在马上的人是谁,只感觉到脖颈处一凉,视野便不受控制地旋转、起飞……他最后的意识里,闪过几个混乱的念头:“这是……谁在放火?哪来的……骑兵?希腊人……出来了?那个希腊女人的味道……真不错……” “砰!” 头颅落地,翻滚了几下,停在一片泥泞中。 无头的尸身向后栽倒,溅起些许尘土。 阿尔斯兰的世界,伴隨著营地里骤然爆发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混乱与杀戮,彻底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第四十九章 火起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火起 稍早一些的时候,在利姆尼亚要塞的城墙上。 瓦赫唐·乔尔卡则披著一件披风,手指用力地抓著垛口,目光始终不离远处的突厥营地。 “只要你一见到城外敌军营地起火,就立刻来下面的军营告诉我。” 这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在格奥尔基离开后对他交代的话。 瓦赫唐其实不是很认同这场冒险,他更喜欢正面决战。 殿下的决定他虽然搞不懂,但是自从里泽的那场战斗之后,他就明白殿下的冒险,从来都有原因。 不理解归不理解,执行命令他向来不打折扣。 他在墙头来回踱步,焦躁的目光一次次扫过下方那片沉寂在黑暗中的塞尔柱突厥人的营盘。 时间在夜色中缓缓流逝。 突然,身旁一名一直紧盯城下的士兵发出了惊呼,手指著城外,“火!起火了!敌营起火了!” 瓦赫唐迅速起身直接直接將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只见远处的黑暗中,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营盘后侧亮起,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很快火光就连成了一片。 喊杀声、战马的嘶鸣、突厥人的尖叫,即使隔了这么远,也隱隱传来。 没有丝毫犹豫,瓦赫唐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甩在地上,转身就往城墙马道冲。 下方的军营之中,阿莱克修斯见到气喘吁吁的瓦赫唐,向他点了点头。 在他的身后,要塞全部的三千守军已经准备完毕了。 --- 与此同时,塞尔柱营地已陷入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格奥尔基和他的二百名骑兵,如同烧红的烙铁捅进了积雪,在营地中犁开一条燃烧的、充满死亡的血路。 最初的突袭效果极佳,突厥人从睡梦中惊醒,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反应完全是崩溃性的。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赤著脚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只穿了半边衣服,有的还抱著抢来的財物。 有人想往营地外面跑,有人想上马反击,还有人分不清方向,直接撞到了罗马骑兵的剑刃上。 然而,这种极致的混乱,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开始显现出意料之外的阻碍。 塞尔柱人的营地布局毫无章法,帐篷、輜重车、拴马桩、抢来的杂物胡乱堆放,狭窄的通道七拐八绕。 溃兵像潮水般四处奔涌,反而在无形中形成了一道道人肉屏障。 战马的衝锋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骑兵们不得不分出精力砍杀那些撞到马前的溃兵,或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各式各样的障碍物。 夜色深沉,浓烟瀰漫,火光扭曲了视线。 格奥尔基他们很快失去了方向。 一旁的塞奥佐罗斯大喊:“阁下!这样冲不起来!得找条路!” 格奥尔基放眼望去,火光里全是晃动的人影,他没时间多想,只能凭藉直觉,认准了营地深处那顶最为高大、装饰也相对醒目的帐篷猛衝。 “跟我冲!目標大帐!” 那里,一定是头领所在。 衝到离大帐还有三十步时,抵抗明显强烈了许多。 数十名衣著相对整齐的突厥卫兵守在帐外,他们都披著链甲,戴著尖顶盔,手里握著弯刀和圆盾,此时正试图组织起防线。 看到格奥尔基衝过来,他们发出凶狠的咆哮,举著弯刀迎了上来。 “为了罗马!”格奥尔基大喊,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寒光,將一名试图砍断马腿的敌人劈翻。 他身边的骑兵们同样怒吼著,用长矛突刺,用剑刃挥砍,用战马撞击。 战斗短暂而激烈。 这些卫兵虽然悍勇,但在组织严密的罗马骑兵衝击下,很快被斩杀殆尽。 帐篷静静地立在那里,毛皮门帘紧闭。 预料中的头领没有出现,也没有士兵再从里面衝出。 格奥尔基勒住战马,警惕地盯著那顶沉默的帐篷。 里面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有埋伏吗?想要躲藏在后面对进入的敌人发动突然袭击? “阁下,小心有诈!”旁边的塞奥佐罗斯立刻喊道,他摇了摇头。 格奥尔基也不敢冒险让士兵下马进去查看。 於是他当机立断,指著帐篷下令:“不用管了,直接扔火把!烧了它!” 几名士兵立刻將手中燃烧的火把奋力投掷过去。 浸油的毛皮和布料遇火即燃,火焰迅速爬上帐篷,发出噼啪的爆响,很快將整个大帐吞没,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周围扭曲的人脸和血腥的战场。 其实格奥尔基他们不知道,这顶大帐原本確实是这些突厥人的贝伊的居所。 但这次劫掠,他们不仅从特拉比松的村庄和据点抢掠,还意外地抢到了几只商队,包括几批价值不菲的货物——大量的敘利亚丝绸和橄欖油还有一些黄金器皿。 普通的帐篷无法容纳这么多的东西,分开放的话又担心被別有用心的人私藏一部分,於是贝伊便临时將自己的大帐让出来堆放这些財货,並派了亲卫看守。 自己则搬到了附近一顶不起眼的备用帐篷里。 格奥尔基的火把,反而点燃了里面堆放的丝绸和油罐,造成了远比他预期更大的损失。 格奥尔基没有时间確认战果,更不会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了,放火之后他便挥剑指向火光更深处隱约可见的另一片营区。“继续前进!不要停!” 罗马骑兵们发出一声吶喊,跟著他再次投入混乱的战场,向著下一个目標衝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队人马从营地的另一个方向疾驰而来。 他们约有百余人,装备明显精良许多,披著链甲,戴著尖顶盔,在混乱中依然保持著基本的队形。 为首一人,身材粗壮,脸上带著一道刀疤,正是此地的塞尔柱贝伊。 他看到眼前陷入冲天烈焰、已然无法挽救的大帐,以及地上从帐篷里流淌出的、混合著油脂和燃烧物的诡异液体,甚至还有一抹金色,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那里面是他此次出征大半的收穫,是他向上级邀功请赏、为自己部落壮大的依仗! “贝伊,我们不能再呆了,要塞里的希腊人看到这个场景肯定会出城的,得马上撤了!我们…” 愤怒的咆哮从为首的贝伊喉咙里迸发出来,双眼赤红的盯著刚刚开口的人: “找到他们!杀光这些该死的希腊猪!一个不留!” 第五十章 破营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 破营 在烧毁那座突厥人营地中最显眼的大帐之后,塞奥佐罗斯紧紧跟著格奥尔基。 一边跑,一边还不忘用突厥话大喊了起来:“特拉比松罗马人的大军来了!领头骑著白马的就是先锋格奥尔基!罗马的贝伊阿莱克修斯带著大军已经杀进来了!” 格奥尔基从小出生在锡诺普,长大之后参军又与突厥人打过无数的交道。 突厥、阿拉伯,乃至於西边的保加利亚、塞尔维亚话也是知道一二的,但是,此刻在战场之上听到这些,他也不禁微微一愣——自己这伙人为了夜袭,骑的全都是黑马,怎么到了他口中变成了白马,而且殿下怎么也来了? 然而,他此时已经来不及思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一名只裹著破袍子的突厥人明显是听到了动静,也从眼前的营帐中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 格奥尔基抬手一刺,长矛便將此人的手臂捅穿了。 没有选择直接了结他,格奥尔基先是抬手一砸,又从后方用力一拍,用矛尖逼得哀嚎不断外加血肉模糊的这个突厥兵往前方跑去。 “驱赶败兵跟著他,我们沿途放火!”既然已经辨不清方向,格奥尔基大声呼喊,临时改变了战略。 “弓箭不要射腿,不拿兵器的不要杀!再多来几个人和我一起连马匹也一起驱赶跟著他!” 就这样,二百余骑兵各自行动,竟然趁著火势成功驱动后营近千的残兵向著前方衝去! 利姆尼亚要塞中,看到敌营从后方起火,然后骚乱一路蔓延到中军大营,显然是局势已经不可控制了。 利姆尼亚要塞毕竟是边塞重镇,常年处在突厥人的兵锋之下,要塞之中的兵马也算是精锐,再加上格奥尔基和瓦赫唐来的时候还带著一批精锐抵达,所以整个要塞在阿莱克修斯的指挥下迅速的动员並行动了起来。 先是要塞中原本的两个骑兵中队,他们打起火把,从要塞的正门衝出,直奔数里外的敌军大营,转瞬即就赶到战场之上了。 此刻,整个要塞亮起灯火,自东到西,这是全塞动员,各处士兵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之外,已经尽数赶到此处。 瓦赫唐当即就要带著部队直接杀出城去。 不过,紧接著,阿莱克修斯就制止了他。 道理很简单,突厥人的大营已经大乱了,如果局势並没有如预料那样发展,骑兵们还可以继续往前冲,然后再寻机赶回来或者直接前往別处的罗马人据点,总是不不用担心退路的。 可是步兵的话,步兵们出城之后是需要展开阵型的,如果敌人趁著这个时候反压过来,城墙下的步兵局势不会比外面大营里的突厥人好多少! 直接开门接应? 那更是不行的,利姆尼亚要塞的后面就是特拉比松,就算是外面的人死光了也不能当著追兵的面冒险开门,黑海沿岸可是无险可守的。 这也是阿莱克修斯在骑兵已经出发了之后依然迟迟没有下达命令的原因。 別看他早军议之上好像胸有成竹,但实际上突厥人的危害比海盗更甚,这站要是有一点波折,对整个局势的影响都將不可挽回。 阿莱克修斯此时已经来到了要塞大门口,抬头向远处望去。 突厥人营地的骚动已经到了中军,不用想都知道,此时肯定已经有不少罗马人俘虏趁机往这边来了。 两百人衝击五六千敌军,一旦让敌人意识到…… 阿莱克修斯深吸了一口气,局势確实已经到了间不容髮的地步,由不得他再犹豫了。 “瓦赫唐。”阿莱克修斯抬手指向了外面已经沸腾的敌营,厉声喝问道。“我命你率两个千人队一千五百人,即刻出塞!” 瓦赫唐闻言俯右手重重的垂在胸膛的盔甲上,发出咚咚的响声。“为了罗马!”当即就要转身离去。 “慢!”阿莱克修斯抬手叫住瓦赫唐,然后呼啦一声,直接將自己的佩剑。 “这两个千人队的精锐已经集合完毕,现在全交给你了。这是我的佩剑,虽然还未曾饮血,但如果有骄兵悍將不听指挥的,你可以先杀后奏!” “我不想让此剑第一次饮的是罗马人的血!都明白了吗!”紧接著阿莱克修斯环视一圈,看著所有的士兵们,“此战结束之后,我阿莱克修斯不吝封赏!” 一旁的护卫接过阿莱克修斯的佩剑,递到已经走到台下的瓦赫唐手中,瓦赫唐未再答话,向阿莱克修斯点头致意之后,直接转身领著早已等候在旁的两个千人队出城而去了。 “往要塞那边跑!”此时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突厥人也已经开始出现反扑的现象了。 格奥尔基一矛捅穿了一名已经穿上了皮甲的突厥人,转过头来对著几个已经嚇呆的罗马人俘虏大声喊道。 “那边已经派兵接应了!到城塞下面等到天亮就能活命了!” 说完,也顾不上看这些人的反应,格奥尔基又迅速催马向前,去支援不远处一名落了马的己方骑兵。 “小心!”塞奥佐罗斯此时也从另一侧衝来,一箭解决了一名想要偷袭那名落马骑兵的突厥兵。 “阁下,突厥人已经乱了大半了,可我始终觉得前面的那座大帐里並没有人,这些突厥人的首领肯定也还在某处。要是他还活著,说不定还能挽回局势,收拢一批士兵,这一站的结果就难说了。” “那就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浑身湿热,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格奥尔基抽出矛来,厉声答道。 “只是现在局势已经十分混乱了,突厥人乱成一团,我们的人也乱成一团,恐怕只能我们十几人去了!”塞奥佐罗斯有些焦躁了起来,转头看了看此刻还聚在身边的士兵们,加上那名倒地的一共也只有十人了。 “十人就十人!”格奥尔基此时已经杀红了眼,他不禁再次回想起几十年前和突厥人的战斗,当即昂然答道。“我们罗马人从来不惧突厥人!” 说完这句,二人继续打马向前,直奔不远处一个立著大纛的营盘而去。 那名落马的罗马骑兵也在身旁几个同伴的帮助下,再次爬上马背,然后咬牙跟上已经向前衝去的同伴们。 然而,没走几步,混乱之中不知道从哪里射来一只箭矢,正中这名骑兵的面门,然后他竟然直接倒头载入火中,再无任何动静。 战场之上,塞奥佐罗斯、格奥尔基以及他们身后的寥寥几名骑兵们都顾不上此人的生死了,只能是奋力向前冲。 “贝伊,赶紧走吧!”靠著对营地的熟悉,刚刚还在格奥尔基他们后面的突厥贝伊,此时已经一路跑到了他们前面,此刻那处立著大纛的营盘前,先前出声劝说的护卫再次劝道。 此刻的他,脸上抹著血,左臂还有一条狰狞的伤口,显然刚刚经歷了一场恶战。 “刚刚碰到的那批骑兵,实力显然极强。我们一百个人对他们十几个还被反杀了二十多个。恐怕败兵口中的消息確实是真的!现在要塞里的骑兵也出来了,前后夹击,局势显然已经变得越来越坏了!” 因为事发突然再加上天气炎热,他们这一批人身上的装备都不齐全,领头的贝伊也只是简单套了一件胸甲,两条臂膀还是光溜溜的。 听到手下士兵的话,他又气又急,挥起马鞭就抽到了刚才劝说的人的脸上,將对方原本就稀里哗啦的脸给抽的血肉模糊。 然而抽了几鞭后,贝伊却又无奈的把鞭子扔到了地上:“我知道你是个忠心的,眼下这个情况,我也想走。可是……连敌人主帅的面都没碰到就……” 护卫听到贝伊清醒了,神色激动,刚要再说,却听到身后一阵喊声,回头一看,简直神飞魄散。 原来,格奥尔基与另一个使得一手好箭术的罗马人居然直接衝到了中军大营跟前! 而且格奥尔基在前,仗著自己的盔甲坚固,防御全面,也不避箭矢,手持长矛,连劈带刺,奋勇向前。 另外那个罗马人在后也是紧隨而至,弯弓搭箭的同时还大声呼喊,每一声喊,便有一名突厥士兵中箭倒地! 並且他们后面还跟了数名铁甲骑兵,虽然总共只有不到十人,但竟然势不可挡,直接衝著此处杀来了! “给我杀了这几个人!”贝伊也是又惊又怒,於是连连呼喊,让他的本部亲兵上前。 “杀了这这领头的两个中任何一个的,我直接赏他一百个奴隶!这次劫掠的財物我也都不要了,全部赏赐给你们!” 对此时的突厥人乃至欧洲的大多数国家来说,奴隶还在其社会中具有举足轻重的意义,有一百个奴隶已经可以抵得上一个小村镇的所有劳动力了,这样的一笔赏赐,直接激发起了不少人的杀性。 而这些为了赏赐不惧死亡涌上来的人一多,格奥尔基、塞奥佐罗斯以及他们身后的区区几人,衝锋的势头自然就减缓了下来,並且感到了些许乏力。 而且情况还在持续变得更差。 在和塞奥佐罗斯配合著连杀了数人之后,冲在最前面的格奥尔基一矛捅下去之后,手中长矛竟然卡在了对方骨头之中,一下子根本拔不出来。 战场之上根本由不得犹豫,於是他赶紧撒手,拔出腰间的长剑来。 但剑在马上显然使用不便,群战之中尤其明显。 在解决了几名敌人之后,不可避免的被逼的弃马步战。 在丧失了长度和高度优势后,战斗自然是继续变得更加吃力起来。 好在身后还有塞奥佐罗斯的支援,他护在一旁,每箭射出必有一人倒地,再加上剩余骑兵的护卫,在这样劣势的情况下,他们居然还能继续向前,已经確实是可以被称为勇士了。 贝伊在远处看的是心惊肉跳的,看著他们越来越近,竟然觉得有些慌张。於是他赶紧吩咐手下去为他找来其余的盔甲穿上。 此时,从利姆尼亚要塞中最先支援出来的那批罗马骑兵已经杀穿了敌营,但因为是夜战而且营地的混乱,再加上他们人数也不多,还分別由几名百夫长各自统领。 因此,这批骑兵也很快丟失了建制,各自为战了起来。 现在这个局势,打到现在,其实就是看谁能够拼到最后一口气的事情了。 对突厥人来说,遭遇夜袭並且始终无法形成建制的情况下,是逃还是战? 於夜袭的罗马人来说,陷入苦战,是成建制的援军先到,还是陷在敌营的骑兵先撑不住劲? 恐怕没一个知道答案。 再拼命的砍杀了两个突厥人之后,格奥尔基距离已经披甲完毕的突厥贝伊的距离已经只剩二十步了,如果不是因为他被身边的亲兵团团围住,恐怕早就被塞奥佐罗斯一箭了结了。 然而,此时的格奥尔基已经觉得气力不支了起来,夜战,还是连续的夜战,对於他这样一个侍奉过几任科穆寧皇帝的老兵来说,確实已经接近极限了。 而远处塞奥佐罗斯情况也没有多好,他一箭射出,將一名被突厥贝伊推出来的亲兵射到在地后,伸手向后一摸,却是什么都没有摸到。 自己箭矢已经尽数射完了! “他的箭已经没了,另一个也没长兵了!”突厥贝伊看到机会,立即大声呼喊起来。 “都给我上,用长矛给我捅上去!蠢货,不要用弓箭,弓箭太软了,他们那身盔甲根本射不穿,用处不大!” “不要管他了,上马,暂且退回来!”塞奥佐罗斯目眥欲裂,真要是让格奥尔基交待在这里,那他可真就不知道如何面对身后要塞之中的所有人了! “先饶他一命吧,不值得!” 话音刚落,突厥贝伊只觉得眼前一闪,一支箭矢迎面而来,他慌张的侧脸想要躲避,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那支箭矢最终从一侧脸颊射入又头颅的从左后侧射出,血流如注,贝伊当即倒在人群之中。 “突厥狗以为我格奥尔基就不会用弓箭吗!”格奥尔基此刻持弓站立,声音宏亮,这一番改变直接惊得身前的几名手持长矛的突厥人不敢上前。 而就在此时,恍惚之中的贝伊用手按住自己的脸颊和后脑,看到不远处已经有两条火龙从利姆尼亚要塞的方向一路过来,越来越近…… 罗马人的援兵已经到了,但此刻他却又说不出话来,再加上意识已经渐渐消散,直接两眼一闭,是生死不知了。 他的几名中军亲兵见到这个场景,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的发出一声喊叫,奋力的抬起贝伊就向著远处逃去了。 到这里,突厥人营地中仅存的一口气也彻底散了。 而接下来也就没什么说的了,隨著要塞中罗马步兵们的成功接战,这战局对於突厥人来说自然也就没有了任何波折。 “可惜!”塞奥佐罗斯打马上前,连连嘆气。 “援兵已经到了,那一箭不確定是否杀了他。看他的威势和这处突厥人的数量,他在盐湖部落之中肯定也算一个大人物了。” “幸好!”格奥尔基摇摇头,见周围的敌人尽数逃窜了,直接將手上的弓箭一扔,坐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 “不像你这个年轻人,我的力气是真没了,那一箭,上帝庇佑……不然我是真要被刚刚的那几个突厥人的长矛给捅穿,先去见上帝了。” 塞奥佐罗斯闻言也是一阵后怕,但此刻战事既然已经告一段落,而且剩下的战斗显然也不需要他们了。 於是他也是彻底放鬆下来了,一屁股坐在了格奥尔基旁边。 二人相视一眼,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十分豪气,又好似一吐胸中鬱积,竟追著南逃的突厥人一路远去! 第五十一章 远方的讯息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远方的讯息 在战后第一时间,阿莱克修斯就命人点清了战果: 城外集结的突厥军队共计六千人,那场夜袭时的正面突袭与后续追击里,共斩获八百余颗突厥首级; 受伤和俘虏的突厥人一共有两千; 剩下的三千突厥人则是借著夜色与混乱尽数遁逃了。 至於那位最让眾人关心的,被格奥尔基一箭射倒的突厥埃米尔,在阿莱克修斯后续派出的士兵们沿著战场与敌军溃逃路线一路搜寻中,是既没寻得他的尸身,也未从被俘者口中问出確切下落。 更反常的是,溃散的残兵中始终无人打出他的旗號收拢部眾,就像此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或许在南部的某处不声不响的死去了也说不定。阿莱克修斯与眾人只能如此认定了。 这之后的几日,阿莱克修斯依照战前擬定的赏格清单,在要塞广场公开颁赏——无论是否直接参战,要塞內的兵卒、辅兵乃至后勤民夫皆有份例。 大把金银散发间,本就因大胜而高涨的士气还在往更高的地方继续提升著。 这么做,最主要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战后,整个要塞上下其实是在一种紧张、焦虑而又欣喜的状態中度过的。 欣喜自然不用多说,立下了大功,取得了这样一场大胜且士兵们都已经依据功劳获得了不菲的赏赐。 至於说紧张和焦虑,自然是在担心突厥人的报復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自一百余年前突厥人初次踏足安纳托利亚的土地后,罗马人与突厥人便围绕著这块土地展开了漫长的战爭。 不提1071年那场丟了小亚细亚核心的惨败,也不提1176年密列奥塞法隆战役中曼努埃尔皇帝的功亏一簣。 仅最近的这十几年间,隨著帝国因皇位更迭陷入內乱,再加上西部要调集重兵应对塞尔维亚与保加利亚的大问题,东部的防线便这样的情况下持续的萎缩了。 原本的边境预警以及防御体系全线崩溃,特別是原本用来防御穆斯林们的边防军此时已经接近名存实亡了,漫长的防线只能依靠几座大城市进行防守,根本无力阻挡突厥人小股部队的骚扰和劫掠。 虽然三年前罗姆苏丹基利杰·阿尔斯兰的去世,导致整个罗姆也陷入了內斗之中,罗马在边境的防御压力有所缓解。 但鬆懈並没有持续多久,继任的阿尔斯兰之子凯霍斯鲁便在次年发动了对比提尼亚的突袭战,一定程度上切断了罗马在安纳托利亚领土上的南北联繫。 今年春季的迈安德河谷之战,罗姆军队再次夺取了几座罗马城市,更是將军事压制的態势摆得明明白白。 这位新苏丹在面临內部兄弟纷爭的同时,仍能持续对罗马施压,这般手腕足以让任何人不敢轻视。 虽然这个局面背后是罗马自身內忧外患严重的原因多一些,但是面对著这么一位人物和局势,要塞上下仍在暗自揣测:凯霍斯鲁会不会为了顏面,调遣主力前来报復? 有这样的想法也就不奇怪了。 阿莱克修斯也就因此一直守在这里,並且將所有能派出去的斥候尽数向著南部的安纳托利亚核心区域前进,儘可能早一点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就这样一直到了战后的第五天早晨。 利姆尼亚要塞的城墙上。 阿莱克修斯依靠在垛口上,目光先是在下方还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身上扫过,隨后他的视线並未停留,越过人群,投向了距离要塞不远处的那片在经过突厥人劫掠之后,显得有些荒芜的坡地上。 那里,散布著几个低矮的石头房屋组成的村落——那是距离利姆尼亚要塞最近的聚居点。 所幸,在突厥人铁蹄到来的第一时间,村民们便及时逃入了要塞的高墙之后。 如今威胁解除,村民们也已经陆续的返回家中。 此刻,几缕代表著生命復甦与日常劳作的灰色炊烟,正从那些石屋的烟囱中裊裊升起。 经过几天的时间,生活也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跡,仿佛突厥人从来没来过。 不过,阿莱克修斯並没有在城墙上待太久,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就传来了情报。 阿莱克修斯展开斥候递上来的捲轴,情报显示: 这次战斗並没有罗姆苏丹国的凯霍斯鲁的参与,他对於东部的战事並不关心,他此时的重心还放在西边。 这次战爭的主导方其实是罗姆东部的僕从国门居切克贝伊国,並且他们在这一场夜袭战之后也確实收拢溃兵並集结了一只新的大部队。 但並没有朝著这边过来,反而是一路往东边去了。 而就在阿莱克修斯与麾下眾人愈发疑惑的时候,又过了一日,此时已经到达乔治亚的莱昂一行,传回了一则消息,在到达特拉比松之后又被第一时间紧急转送到了阿莱克修斯的手中。 眾人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这伙突厥人原本就在计划撤离了。 原来,就在利姆尼亚要塞这里打了个漂亮夜袭战的半个月前,乔治亚与亚塞拜然在沙姆科尔地区持久的对峙终於是彻底引爆了。 乔治亚这边负责指挥的是就是阿莱克修斯的姨夫大卫?索斯兰,亚塞拜然方则是由现任阿塔贝格阿布?巴克尔率领。 乔治亚出动了约三万军队,阿布?巴克尔召集了手下的附庸以及安纳托利亚东部的眾多穆斯林小势力再加上亚塞拜然自己的军队一共出动了约七万的军队。 决战中,大卫·索斯兰施展诱敌深入的战术,將自己的军队分为了两部,先以少量兵力向沙姆科尔城推进,佯装主攻。 待阿布·巴克尔主力集结防御时,索斯兰亲率主力迂迴到敌军侧翼,一举完成三面包围並切断退路。 阿布?巴克尔军队由此陷入混乱,阵型崩溃,开始大规模的溃逃。 乔治亚骑兵开始乘胜追击,敌军伤亡惨重,杀伤与逃窜导致亚塞拜然方的兵力损失超过40000人! 沙姆科尔城献城投降,战略要地占贾被攻克,阿布·巴克尔本人被俘,其麾下附庸尽数倒向乔治亚。 一东一西,两场战斗相得益彰,但是相比较於利姆尼亚要塞这边的战斗,东边那边的那场无疑更加让人瞩目——因为无论是参战人数,还是波及势力,都无疑有著巨大的政治意义。 这次战役的全面胜利,完全是从事实上確立了乔治亚在高加索地区的霸主地位! 对周边所有的穆斯林势力都带来了一场绝对的震撼! 並且也意味著乔治亚控制了了一条连接南高加索与伊朗的战略通道,不仅保障了南部与大不里士的交流,还打通了通往里海的道路。 阿莱克修斯不仅开始思考,是否可以尝试新开一条前往布哈拉的路线。 所以,哪怕门居切克贝伊国事实上没有响应亚塞拜然的徵兆出站,但是面对风头一时无两的乔治亚,想要继续作出军事行动的话,他必须也只能是先集中兵力针对高加索方向作出回应了! 无论是採取友好的姿態,还是做出防御的姿態。 而特拉比松这边,哪怕死了个埃米尔,以及事实上的一场大败也只能放在以后再说了。 “可惜!”这天上午,利姆尼亚要塞外的一处空地上,听到消息的塞奥佐罗斯连连跳脚,大为不满。 “如果突厥人再次纠集一支部队,就凭著殿下这几天的准备,必然还要让他损兵折將,没准能直接阵斩几个埃米尔呢,怎么就去了东边呢?!” “其实情况本就如此。”阿莱克修斯摇了摇头。“在知道利姆尼亚这里不是罗姆而是它的僕从国门居切克的军事行动以后,就已经可以確定不会再有第二波军事行动了。门居切克苏丹可没有凯霍斯鲁的实力,在已经损失三千部队且利姆尼亚周边已经被他抢完了的情况下再次发动一场战爭。” “而且我们对那座大营的清理也证实了,他们並没有携带什么工程器械,摆明了就是过来劫掠一波的。”一旁的格奥尔基忍不住笑道。“利姆尼亚可不是这么好拿下的,他是疯了还是傻了往这里撞?” “塞奥佐罗斯这哪里是糊涂啊,”瓦赫唐拿了点吃的过来,听到这里也是当即开口。 “他这是想再向突厥人借点人头呢。这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昨天还偷偷问我,殿下给所有的士兵的奖赏都发了下去,说自己的这些功劳能换啥奖励呢。结果一转身又担心自己前几次想要裹挟上司出兵的行为,会让殿下觉得他功利心太重,心情又焦躁了起来……他啊,只不过是心里犯怵呢!” 格奥尔基闻言哈哈大笑,倒是让塞奥佐罗斯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不禁抬眼偷瞄了几次阿莱克修斯。 ---- 乔治亚编年史《卡尔特里史记》: “大卫?索斯兰率三万五千乔治亚勇士,在沙姆科尔与阿布?巴克尔的七万大军相遇。他以智慧取胜,派少量部队佯攻沙姆科尔城,而亲率主力绕至敌侧后。敌军见城將破,军心大乱,遂溃败。我军斩杀四万余敌,俘获阿布?巴克尔,缴获哈里发之旗,献於卡胡利修道院。“ 第五十二章 南部防线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南部防线 时间来到七月。 特拉比松利姆尼亚要塞南部的一处山地之中,几只野山羊正在低头吃草。 忽然间,一只箭矢从远处呼啸而至,直衝著其中一只而来。 然而,可能是风太大的缘故,原本瞄准脖子的箭矢竟然偏离了不少,只是射中这只山羊的大腿。 穿著一身轻便的皮甲,手持弓箭射出此箭的阿莱克修斯面上浮现些许失望之色。 受惊的山羊群开始向著远处逃窜,只剩下这只行动受到限制的山羊落在后面。 阿莱克修斯也是觉得有些无趣,当即向后一招手,这下子,跟在阿莱克修斯身旁的瓦赫唐、塞奥佐罗斯以及其他的精锐护卫骑兵们也是不再犹豫,纷纷各自掏出弓箭,连带著已经跑出一些距离的山羊和这只大腿受伤的山羊一起给尽数解决了。 “今天就吃烤羊吧。”阿莱克修斯本就在长身体,以前在乔治亚用的短弓,早就跟不上他长劲的力气了,这张新打的长弓拉力是足,可显然还得磨合一阵子。 虽然有这样的原因存在,但没有一箭毙命,在这个炎热的气候中阿莱克修斯自然也是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现在天气炎热,而且还有风,找个背风且没有草木的地方点火,以免闹出山火来,就去刚刚路过的那个河谷吧。” 眾人自然不会反对,於是分出几名骑兵將几只山羊搭在马背上直接往刚才来的那个河谷去了。 说是河谷,其实只是一条在陡峭山间的小溪,在炎热的阳光照射下,河床已经有几处乾涸了。 而且四处並没有什么遮挡,只有一处立在河谷道路旁的废墟可以称得上背风且不用担心著火了。 “这一个月也算是把这南部山区所有的小道都给跑完了,”到了地方,阿莱克修斯看著塞奥佐罗斯將那只大腿上还插著一箭的山羊扛到河边,出口问道:“你对这一路看到的有什么看法?” 塞奥佐罗斯刚掏出匕首准备剥皮,闻言也是停下,隨即先是愤恨的直接一刀先给面前的这只山羊肚子上捅了个大洞,然后才將山羊交给旁边的另一个人,站起身。 “情况就如同我们所处的这处废墟了。”他先是嘆了一口气,“基本上都已经是完全荒废的状態了。” 隨即再次开口:“不过,好歹是剩下了这些废墟。我们可以直接利用这些废墟慢慢加固,能省不少力气,只是……” “只是没人,对吧。”阿莱克修斯接过话头,语气倒是挺平静的。 塞奥佐罗斯听到阿莱克修斯直接说明也是露出一丝苦笑。 一个月前在得知了那个消息之后,阿莱克修斯就亲自带著人来查南部的边防情况。 情况跟想像的一模一样,修建在各处要道的防御工事,早就已经尽数垮塌破败了,只有几处比较大的据点还存在,而且也是装备不足、人员不齐的样子。 所以阿莱克修斯乾脆將特拉比松南部的这一片重新设立了一个边防区,格奥尔基任新的边防区长官,塞奥佐罗斯担任他的副手。 说是边防区,其实就是军区制,阿莱克修斯將这附近的土地作为“军役田產”分配给各级官兵,尤其是现在还能找到的那些农兵们。 这套制度本来是罗马人用了几百年的老法子:农兵种著军田,土地能继续往下传,国家也不对你徵税,但是碰到战爭,作为回报,这些士兵需自备武器、马匹和粮草。 平时务农,战时出征。 罗马人本就依靠著这种简单的且有用的农兵有效且经济的对边境地区的突厥人採取了很长一段时间良好的监管以及应对。 当然,现在这些都是不现实的,因此这些装备暂时还都是阿莱克修斯提供。 甚至包括他们未来这一季的口粮和种子。 以及最重要的,阿莱克修斯已经在做的——就是让后方的利奥持续不断的往南部输送著木料,工具等建筑材料。 他现在最急的,就是依託著此时还存在的几处据点向外延伸修復著一些烽燧等预警设施。 目標是在整个预警系统搭建完毕之后,能够在南部地区遭遇的敌情时,可以在一个小时內就送到特拉比松。 “是的,人数严重不足。”塞奥佐罗斯也乾脆的点了点头。“目前已经修好的几处据点还能將剩下的这些农兵给补充过去。我预计后面这一批五个据点维修好了之后,农兵的数量就不够了。” “如果我的诉求就是能够在突厥人来劫掠的时候能够有足够的据点和人手来担当预警的功能。”阿莱克修斯在河边洗了把脸,往不远处的废墟那边走了过去,已经有士兵收拾出了一块位置。“目前的这些农兵应该是足够的了。” “预警是足够了,但是农兵们被分散到这么多的地方,显然是无法对来犯的突厥人採取什么应对方法的。”塞奥佐罗斯跟著阿莱克修斯一起往那边走去。 阿莱克修斯找了一处乾净的地方坐下,“钦察人怎么样?他们也是轻骑兵,能够在发现敌情之后快速出动。” “不行!”塞奥佐罗斯刚开口还没有继续往下说,一直在指挥士兵们清理这处废墟的瓦赫唐听到这里也是直接开口: “殿下您地钦察人不了解,我们乔治亚偶尔会僱佣这些草原上的骑兵来帮助战斗,论骑射和跑路的本事,他们跟突厥人真差不多,打追击、搞袭扰这种小仗確实好用。” 阿莱克修斯指了指对面,那里有一块清理乾净的石头,示意他坐下说。 瓦赫唐走过去直接坐下,语气也沉了一些,“但是这些钦察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他们视掠夺为合法收入,如果没有得到严密的监督,甚至会劫掠僱主的村落,他们可没有什么僱佣精神。” 瓦赫唐这么一说,阿莱克修斯也陷入了沉思,心里盘算著。 瓦赫唐说的这些他也担心,钦察人能打是真的,但要是管不住,对南边这本来就破破烂烂的边境来说,跟引狼入室没区別。 好一会儿,他抬头看向两人:“那罗斯人呢?” “罗斯人打仗很在行,现在基辅那边也是乱的很,各个公国打来打去的,士兵的质量確实没得说。”依然是瓦赫唐开口,塞奥佐罗斯一个落魄到只能顶个贵族的空头名字的,显然是不了解这些东西的。 “但是太远了,就算能请来,初期的招募再加上赶过来的时间,我估计最少也得两三个月了,而且僱佣的这些罗斯人基本都是步兵和重骑兵,在这块山地里估计也不太好使。” 阿莱克修斯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任何事都有利有弊,关键要看怎么用。 確实是有点太缺人了。 第五十三章 里泽的雨雾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三章 里泽的雨雾 阿莱克修斯与里泽之间好像总是和雨有一些莫名的羈绊。 就这样,盛夏时节,这座被称为“黑海的眼泪“的城市,不出意外的再次下起了大雨,也是让刚刚从南部的本都山脉中走出来的阿莱克修斯一行人,真切感受著乾湿两重天地的落差。 一边是乾旱酷热,一边是湿润潮湿。 如果是每年的二月至四月期间,更是时常能在乡间和田野之上看到拉兹女郎採集杜鹃花粉、打理梯田的妖嬈风景。 著实让人心醉。 不过现在显然是已经时错过杜鹃花的花期了,不仅没有什么景物可以看,而且他们一行还略显得有些狼狈。 这一切都要归功於南部山区与这里气候的不同了,雨具自然也是没有提前准备了。 “殿下,前面就是里泽城了!”瓦赫唐骑马跟在一辆马车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尽力远望之后再开口,“已经隱约能够看到城池了,您把南部的那些事情交给格奥尔基他们,然后带著我们直接来到里泽,接下来就直接按计划进行吗?” 平心而论,阿莱克修斯短短半年之內,先是拿下特拉比松,又打通了一条商路,之后更是接连解决了几个难题,再加上现在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明显是有些飘了。 但是这后面一个月在特拉比松南部山区跑了一遍,直接是给他弄了个灰头土脸。 以为可以开始准备向西继续进军了,现实又直接给他拉了回来。 “是的。”阿莱克修斯闻言也是掀开车帘,隨即一阵狂风卷著雨水直接灌了进来,直接又给他来了一波现实的清醒。 感受著刚刚这一下身上已经是尽数湿完了,阿莱克修斯也就没有继续关上车帘,探出头来望向远处的里泽城。 “终归是要先弄出点动静来,才能让他们或主动或被动的交出人来。” 不过到底是在里泽打响的名气,阿莱克修斯一行人自入城以来,除了这雨水貌似没那么欢迎之外,倒也称得上是一路通畅。 进入城主府后,阿莱克修斯在侍女的服侍下简单的洗了个热水澡,隨后这大雨就停了。 等到第二天一早,阿莱克修斯召集来了整个里泽城的官员和贵族们,当眾宣布让瓦赫唐全权负责接收和检查城中所有的事物。 然后,不等眾人做出任何的反应,他就直接宣布说要继续往东边去巡视,在护卫们准备好车马仪仗之后,就要直接出城去了,並且他这一走还声称需要补齐护卫,於是一併將里泽城的护卫给直接带走了一批。 不过阿莱克修斯的这一招“调虎离山”倒也不是在躲什么,特拉比松东部除了里泽之外还有几处重要据点,他此次要去的就是阿尔特温。 它位於特拉比松的最东部,三面环山,是连接黑海与高加索的天然通道。 因为位置重要,因此一直是塞尔柱突厥人和罗马爭夺的焦点,塞尔柱衰弱后又成为了乔治亚和罗马的爭夺的焦点。 好在现在的特拉比松与乔治亚关係不错,因此这里也就减弱了一些军事的属性。 但是阿尔特温可不只是位置重要,更兼这里的山区蕴藏丰富的铁、铜等矿產资源,价值极高。 就这样阿莱克修斯一行慢慢悠悠的走了三日,终於是抵达了阿尔特温。 一路上可以说是岁月静好,无事发生。 但里泽的情况却显然没有这么好了。 瓦赫唐在正式接手城中事物后,一丝不苟认认真真的从诉讼到刑狱,从人头税到劳役,从官员的升迁到变更,直接是將城中所有事物都认认真真的滤了一遍。 做人做事,最怕的就是认真,何况是这些本来就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呢? 於是,这里泽城內的官员们是彻底倒了霉,面对著漏洞百出的帐簿、卷宗,现任的各级官吏,几乎是没有一个脱身的。 直接被瓦赫唐手下的乔治亚士兵们破门而入,捉了个乾净,然后还乾脆利索的扔入了监狱。 当天就有人开始在城內各处散播流言,说什么乔治亚的蛮子不给罗马人活路了。 然后第二天,顺著线索,这些士兵们又开始向著城外开始抓人了。 直接就让里泽城內外所有的势力开始变得劲晃起来了。 但有意思的是,这些人开始惊慌起来之后,原本的那些流言反而又听不到了。 在城中的一条街道上,瓦赫唐打头一个,身后跟著一队披甲持剑的骑兵。 “奥伊科诺莫斯(类似中国的仓曹+司库)在家吗?”瓦赫唐直接在一户气派的住所前下马,然后便高声询问。 “我父亲確实在家中,但是不会跟你走的!”手持长剑站在二楼一名青年当即愤愤开口,“你们无权闯入贵族宅邸!要是想要进来,就先杀了我们兄弟几个!” “瓦赫唐阁下!”这时在刚刚出生的那人旁边又出现了一人,“不是我们执意要抵抗,只是我父亲年纪大了,能不能等殿下回来或者你拿到殿下的亲笔文书,殿下如果確实明確说了,那我们自然无话可说。可是现在……” “这奥伊科诺莫斯家几个儿子,確实也是事出有因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周围早就聚集了一群人了,听到这些,也是当即开始议论起来。“想来,哪怕是殿下知道了,也应该不会怪罪他们,没准还会觉得这两个人至纯至孝呢。” 周围看热闹的人自然是纷纷出声应和,然后又死死盯住门外一反常態安静等候的瓦赫唐。 “两位说的也有道理。”瓦赫唐立在楼下抬头朝上答道。“只是我受到殿下嘱託,治理里泽,要是等到他回来,事情还没有查清,也是不好交代过去的。那不如这样……既然你父亲年事已高,我就不带他去城主府里对质了,我亲自进去简单问几句话,你们看怎么样?” 服软了!这个乔治亚蛮子服软了! 周围围了一圈的不知多少人心里莫名的长出了一口气。 而对面的楼上,在传来了几声爭论后,也是最开始出声的那人再次探出头来,“阁下愿意亲自来我们家中,我们兄弟自然是十分欢喜的。只是,门外这些士兵们……一身的煞气,我父亲年纪又大了……” “你们兄弟一起几个人啊?”瓦赫唐忽然失笑抬头问道。 “呃,两人……” “我也只带两个人进去,然后其他人我让他们都退出去退,就在街上等著……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可以。”楼上再度思索片刻,那人转头又看了看此时楼上已经站满了的自家的私兵和护卫们,也是放下了心来。 “好了!” “这下好了!” 周围一群人自然又是一阵夸讚,仿佛瓦赫唐的赫赫凶名確实是被他们压制住了。 接下来瓦赫唐確实说到做到,让隨行的士兵们尽数退去,自己只带著两个人站在门口等候。 “撤掉障碍,打开大门!”看著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开口的青年也是鬆掉了最后一口气。“请这位瓦赫唐阁下进来吧,要注意礼数……不过,墙上的人和楼上的人先不要下来,先將弓箭都取下来,继续小心监视。” 一眾私兵和护卫们自然是点头称是了。 撤掉门后的障碍花了相当一段时间,而门外,瓦赫唐和跟著的两人却一点不耐烦都没有。 “阁下久等了。”门一开,青年便主动拱手赔礼。“还请您入內。” 瓦赫唐微微頷首,无视掉周围墙上拿刀负弓的护卫们,直接来到院子正中,却又停住不再继续前进了。 “嗯,阁下这是?”青年一时不解。 瓦赫唐开口问道。“刚才在街上,居高临下质问我的不是还有一人吗?现在我只呆著两个人到你们院中来,另一位不愿露面,是觉得我不配与你们谈,还是觉得殿下的命令不值一提? “这怎么敢的。”青年看了看左右这么多家人、护卫,也是不由再度乾笑一声。 “我们哪里敢看不起殿下啊?不过,刚才我们兄弟二人確实有些失礼了,也確实该向阁下您赔罪……下来吧!” 言语一落,楼上便又下来一人。 看的出来,这人刚刚把手中长剑递给旁人,嘴里在说些什么,也是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样子。 兄弟二人终究是一起来到院中,然后朝著瓦赫唐行了一礼,嘴上也说著赔罪的话。 瓦赫唐只是扫视了眼前这两兄弟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 就在此时,瓦赫唐身后的两名亲兵当即从容上前,一人一个,就如同拎一只鸡一样,把这两兄弟轻鬆的就给抓在了手中。 周围的那些护卫们自然是目瞪口呆了,这是瓦赫唐直接一声冷喝:“还等什么,违法还拒捕,直接杀了!” 说完之后,没有等两兄弟和那些护卫们反应过来说什么,得了命令的两名士兵直接抽刀,还是如同杀一只鸡一样,轻鬆的就將这茫然的两兄弟的脑袋给割了下来。 这时,外面一声大喊,守在外面的士兵们也是一拥而入。 至於那些护卫们,看到自己的主人都已经死的这么干脆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抵抗直接在瓦赫唐的几声呼喊中就尽数投降了。 到了现在,那位一直没露面的里泽城的奥伊科诺莫斯,终於是一脸痴呆样子的被人从屋里拎了出来。 “奥伊科诺莫斯!”瓦赫唐没有管地上的血跡,只是冷冷的质问这个鬚髮皆白的老头。 “我只问你一件事……” 瓦赫唐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老头神態似乎有些不对。 老头也不看地上自己两个儿子的血跡,只是被对面的一丝阳光所吸引,微微张口抬头,嘴里喃喃自语著无人能懂的词句。 “他这是怎么了?” “老年痴呆了!”一名老僕颤抖著解释,“就是这一年的事情……然后他们兄弟两个贪恋自己父亲的权力,乾脆就直接隱瞒不报了。” 瓦赫唐也是感到了一丝愤然,捏紧了拳头,然后顺著这个痴呆老头的目光看向了外面。 这时,外面围观的眾多人,一直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 这个时候突然碰到瓦赫唐愤怒的眼神,瞬间感觉浑身冰凉,猛然惊醒了过来。 “快去求人!”有人大声喊出。“不管是谁,都要去求,无论如何要把殿下请回来!不然我们都要玩完了!” -------- 第五十四章 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他们的意见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十四章 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他们的意见 到了阿尔特温的阿莱克修斯觉得是愈发的无聊了起来,这里也確实没有什么事情。 於是阿莱克修斯乾脆就带了几个护卫又跑到了南边的群山之中。 正在这时,来人通报,拉兹族的酋长胡尔?拉季翁求见。 阿莱克修斯不仅陷入思索之中,自己这次来本就有些事情想要找这些拉兹人,如今自己还没找上他们,这拉兹人反而主动找过来了。 这拉兹人或许没有多少人听过,但是寻找金羊毛的伊阿宋王子的故事估计大多数人都有所了解了。 这希腊神话里的科尔基斯公主美狄亚就是拉兹人,而拉兹族口传敘事中,也有其祖先曾是“金羊毛的守护者”的內容。 不过这拉兹人虽然有自己的歷史,有自己的文化,甚至有自己的语言,但他们確確实实在罗马帝国的官方文件乃至社会各界之中又是被实实在在的看做是罗马人的。 並且他们也並不排除这个身份。 如果真的要按照各民族人数来区分的话,仅仅是这特拉比松一块,这拉兹人可是明显多於希腊人的。 甩了甩脑袋,拋去了这些无端的遐想,虽然不清楚这群此刻特拉比松的“多数民族”究竟是什么目的,但阿莱克修斯还是让人將这位胡尔酋长请过来了。 至於为什么是酋长,则是因为,虽然最早从公元六世纪,所谓的拉兹卡王国已经併入罗马的版图了,但是他们確一直是施行的部落联盟制,由世袭酋长统治,下设长老会议辅助决策。 而这个胡尔?拉季翁就是拉兹人联盟中最大的沿海拉兹部落的酋长了。 胡尔酋长上来之后,只见,阿莱克修斯正立在山坡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向著远处群山与海面交界之处长啸。 “殿下倒是好兴致!”胡尔在自己儿子科斯塔的搀扶下气喘吁吁的爬上山来,刚一见到阿莱克修斯的背影便无奈苦笑。 “是来回忆殿下几月前在这里泽大破原总督几千大军,感嘆建功立业吗?” 胡尔此时已经年近五十了,本就是长者,更兼是拉兹人中最有权势的那一人。 现在在自己突然赶到里泽,並且只是突发奇想的情况下来到了城外的这座山丘之上。 按理来说胡尔哪怕是有事,也只需要等在山下就可以了。 现在反而主动徒步上山,而且一开口还给足了姿態。 “酋长不必如此,隨意即可。”面对对方的低姿態,阿莱克修斯只是回头隨意客套了半句,却连回身去迎接都懒得做,反而继续负手看著眼前山脉地形出神。 “而且,我也非是在回忆往昔,而是在看这里泽的地形……” “原来如此。”胡尔喘了两口粗气后,或许確实是年老体衰了,隨后直接在自己儿子的搀扶下坐到了山坡上的一块石头上。 “殿下短短几个月內就打了数场大仗,且都取得大胜,殿下的威名相比早就传遍了这黑海沿岸了。这每到一处就视察本地地理,確实也是名將所为……殿下能有今日之威势也是情理之中啊。” “酋长又错了。”阿莱克修斯这次连头都没回。“我只是单纯看看而已,並没有任何要做军事谋划的意思。” 胡尔乾笑了一声,顺便拽住了一旁有些面色不对的儿子科斯塔,也是一时不再说话了。 看他的样子,也是抓紧时间把气喘匀,然后再准备说话。 实际上,趁著这几句话和阿莱克修斯的態度,胡尔心中也搞基本清楚了。 这阿莱克修斯初次见面便態度强硬,而且一个月前就据传他清理了特拉比松一半以上的贵族。 对自己人尚且如此威势,面对著这样一个残暴的统治者,族人们也是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刻就找到了胡尔,希望他可以出面去探探风口,看看这位在更西边的一些地方,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成功逃离屠刀的贵族口中被称为“屠夫-阿莱克修斯”的人来到这里是有什么目的。 毕竟拉兹人在阿莱克修斯进入特拉比鬆开始到一个月前的那场大战,虽然一直安分守己,始终呆在各自的岗位上並没有逃离,只是最近的这一批蜂蜜因为一直没有接到总督府的消息,因此一直存在库中没有送到特拉比松。 族人们因此也就有些慌张,胡尔也是明白了对方对自己一直避重就轻的话题並不感兴趣。 於是他的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高坡之上,仅有的几个护卫也都是离得远远的,只有他们三人在此,確是正好適合说些话,於是他当即也是决定开门见山吧,说不定反而会有奇效。 “殿下,一个月前利姆尼亚那场夜袭之后,您在这南部的山区之內呆了一个月,为何现在又突然来到了里泽?” “不为何。”阿莱克修斯依旧是负手背身言道。“我只是前几日恰好来到了里泽附近,便打算进城修整一下。” “是这样的。”胡尔正色言道。“我们里泽的拉兹人为了感谢殿下驱逐了南部的突厥人,想要询问总督府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只要我里泽有的,殿下儘管提。” 胡尔面色又开始变得有些扭捏,“殿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族內担心……担心……会如同特拉比松的那些贵族一般……突然遭逢大变……而且里泽那里也传来了一些消息……” “我所行事向来有法可依,总督府已经明文发到各处了,胡尔酋长难道不知吗?”阿莱克修斯依旧从容。 “难道卡兹人准备为这些贵族討个公道吗……还是说,胡尔酋长觉得是我行事不妥,想要指点我如何施政?” 胡尔怔了半响,方才尷尬应道:“我一个老头子,早就不怎么管事了,无论如何也是指点不了殿下您的啊。” “我想也是。”阿莱克修斯终於回过头来,也是一脸嘲讽。 “如果胡尔酋长觉得我残暴不仁,如同我祖父那样,自然不会到这里来见我了。” 胡尔面色也难堪下来,闻言也是沉默不语。 场面自然也是僵持了下来,胡尔之子科斯塔在一旁全程看完听完,作为儿子的看到父亲被如此压制,自然也是忍耐不住了。 当即对著阿莱克修斯躬身一礼,然后说道:“殿下,我们卡兹人虽然一直没有当面向您宣誓效忠,但是一直以来无论是南部的要塞,还是税收都没有任何的短缺,只是……这一次,我父亲也是被族人们推著过来的,想要说和一下……” 年轻人嘛,又觉得自己事出有因又確有其事,於是自然开始慷慨激昂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晓得了。”阿莱克修斯打断了科斯塔的话,然后乾脆顺著他的话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们拉兹人的顾虑確实有道理,並不是想要指点我的施政。” “这是自然。”科斯塔赶紧昂然应道。 “而是要领著我治下的卡兹人乃至整个里泽直接反抗我的统治!”阿莱克修斯忽然面色一冷。 “里泽的贵族们觉得受了委屈,他们不和我说,反而来找你胡尔酋长。想来,你们拉兹人在里泽这里已经树大根深,早就將这块土地视作自己的了吧?並且是不是还准备谋夺特拉比松!” 科斯塔目瞪口呆。 “殿下!”那边胡尔听的头皮发麻,再想到眼前这人的战绩,也是赶紧从石头上起身再次向阿莱克修斯行了一礼。 “上帝见证,我们拉兹人在这片土地已经生活了一千多年了,比你们罗马人还早啊。从来没有任何对帝国不忠的举动,这一次就更没有对殿下的施政对抗的意思了……实在是受了城里那些贵族们的蛊惑,这才有了这个误会,还请您万万不要有所误解啊。” “里泽才有多少罗马人,你们拉兹人才是大多数吧,你们拉兹人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吗?!”阿莱克修斯一声冷笑。 “上帝见证!”胡尔不顾一切,再次俯身行礼。 阿莱克修斯嘴角轻翘:“如此说来,卡兹人並没有任何拖欠赋税的情况,对罗马乃至我个人都是绝对忠诚了?!” 胡尔一把拽住了自己还在发愣的儿子,让其行礼赔罪,然后便迫不及待的言道。 “绝对没有半分拖欠、欺瞒。而且不止如此,我们拉兹人这些年,只要是遇到和罗马人乃至乔治亚人的爭执,从来不问原因,都是將好处让给对方的。並且还在儘量接纳那些从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们……殿下,这些事情,里泽城中人尽皆知,还请您……还请您……” 阿莱克修斯不由一声嗤笑,却是忽然上前扶起了对方父子:“开个玩笑而已,胡尔酋长怎么就当真了?在我罗马境內,从来就没有卡兹人和罗马人的分別,大家都是罗马人……什么殿下的,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科斯塔茫然起身,依旧是目瞪口呆,而胡尔则是气喘吁吁,汗流不止,好像又爬了一遍山一样。 说实话,这胡尔是真怕了,也是真后悔了……眼前这人可是对谁都出狠手的人,管你是异族、海盗,还是同族、贵族。 自己的儿子还主动將缺了的进贡扯出来,刚刚眼前这少年听到蜂蜜之时看他的反应,应该本就不知道这件事的,现在还主动让人家抓住了个把柄。 你说,当时他怎么被那群人给攛掇的抹不开面子,然后飘飘然的点头应下了呢? “胡尔酋长啊。”阿莱克修斯扔下科斯塔,专心扶著胡尔言正色道。“不是我这人喜欢做些灭族的事,然后留下残暴的名声。” 胡尔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此刻心臟还是在狂跳不止,老年人本就怕血气上涌,於是没有再说什么。 “不瞒酋长你,我来里泽,本就是有事情想要和你们拉兹人谈谈的。”阿莱克修斯宛如没事人一般,就在这坡上扶著对方的胳膊,对著南部的山区指点了起来。 “酋长请看……里泽乃至整个特拉比松就是这黑海沿岸这长长的一条,南部就是高山,以海岸防御高山,防线漫长。难啊。” 胡尔总算缓过劲来了,微微点了下头……阿莱克修斯说的这些確实是大实话。 “不过,酋长既然来了,我自然是要给你一个面子的。”阿莱克修斯鬆开了胡尔的手臂。 “那些人此刻应该还是在你家中吧。还请以我的名义在你家中设个宴,將那些人,还有在城中观望的各位……总之就是里泽城內外所有头面人物,全都请过去。到时候,还需要请酋长你出面帮忙说和一下,我也有些事情想要询问下他们的意见呢!” 第五十五章 从吃瓜到变成瓜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从吃瓜到变成瓜 七月的盛夏,里泽近郊的道路旁已经是河谷湿润、榛果林浓荫蔽日了。 阿莱克修斯一行人沿著陆路一路返回,拉兹族的房屋错落的分布在四周的田地之间,拉兹族本就擅长航海,因此院落之中成熟的野果与晒乾的渔获並存,倒也是一副难得的悠閒景象了。 胡尔酋长自然是走的海路提前赶回里泽,此时肯定是已经早早就到了。 只是,里泽城里的眾人,估计就没有外面的风景看起来这么的悠閒了。 原本指望著,好不容易请出了拉兹族中最德高望重,也是最位高权重的胡尔·拉季翁酋长,觉得凭著这位的身份,怎么也能劝这位科穆寧的皇子殿下下一道命令,让这位在里泽城里是越发肆无忌惮的乔治亚人能够收手了。 结果呢?这胡尔酋长走了一遭之后却反过来替那前朝皇子劝说起了自己的族人们还有城里的各位贵族们,让大家服个软,然后交出所有职权,再把今年从加布拉斯家族离任到最近大家借著海盗肆虐道路不通所推諉下来的税收和帐册全部清掉,来换一个平安落地。 对了,还有就是,后续要加入他说的那个商路。 愤怒吗?当然愤怒! 这段时间內受到重点关照的大部分都是他们拉兹人,这些罗马人反而只有很少人受到波及,就好像在后面看戏一样。 但是,现在能请动的最大人物就是这个族內的酋长了,他出去一趟回来也变成了这个样子,再想想这位殿下这几个月做出来的事情。 难不成真要去乔治亚请塔玛尔女王吗?大家也没这个能力啊! 最终,眾人也是真的无可奈何了,也可以说是都已经绝望了。 因此,他们也就基本上准备按照胡尔酋长说的一样,在今晚上的宴会中,大家一起当眾给这位殿下老老实实的认个错,来换个至少人能平安落地了。 今天一早,胡尔早早的就让人把自己家给收拾了个乾乾净净,还专门从特拉比松请了两个厨子,据说就是给总督府做饭的。特地杀了两只羊,备了蔬果、酒水。 还有蜂蜜,这是阿莱克修斯特地要求的。 然后从上午开始,他就让自己的儿子候在门口迎接了,自己也是一直在大堂中陪坐…… 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眾人是从早坐到晚,眼看著火把点亮,蔬果也已经准备完毕。 眾人是终於开始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都不用侍者通报了,这只可能是那位殿下到了! 对於这些,作为获胜者,再加上是如此的年轻,想要故意磨一磨他们,耍个威风,眾人虽然感觉有些愤怒,但到底也是能够理解的,並且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是,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情况依然让他们感觉有些惧怕了。 只见数百名披甲持剑的步兵跟著最前面几十骑高头大马,就跟行军打仗一样,簇拥著阿莱克修斯进入院中。 然后更让他们吃惊的是! 这数百名一身煞气的士兵先是分出了一队人,將胡尔这座颇为庞大的院落的各个出口尽数把守住。 然后又分出一队士兵直接走了进来,一人一个直接立在了这些贵族们的身后。 最后,从队伍的最后面,还衝出来十几个披头散髮,膀大腰圆的武士,在眾人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直接在宴席中央的空地正中央架起了两个架子並用带来的砖石堆了一个灶台,紧接著还搬来了一个大铜炉! 一直到这个时候,阿莱克修斯才带著瓦赫唐出现在了眾人视野之中。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胡尔指著正中那个还在继续架设著的灶台,嗓音都是发颤的,但是他作为此地的主人,又不能不开口。 特別是看到那个大铜炉,虽然造型看著就和煮水的大锅一样,但是火堆和铜炉,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西西里的那头! “哦!”阿莱克修斯当即笑道。“酋长邀请我赴宴,我怕你这里吃的不够,正好我前段时间俘虏了一些突厥人,他们自幼就杀羊吃羊,做这羊肉也是一绝,因此我呢就又买了两只活羊,给诸位也加上两种不同的吃法。” 胡尔知道阿莱克修斯这显然言不由衷,但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而接下来,也確实如阿莱克修斯所言,大铜炉先是被架到了灶台之上,往其中填入了水。 隨后果然牵来了两只活羊,就绑在灶台旁! 又果然有几个披头散髮的突厥人拎著几把造型奇特的小刀,就站在了一直不停叫唤的羊羔旁。 “诸位,”阿莱克修斯也是適时朗声道,“都入座吧,今晚大家都是被胡尔酋长邀请来的,我和大家一样都是客人,就不要再谈什么其他的了,只是安心用席就行。” 然后阿莱克修斯直接走向最前方为他留下的位置,胡尔也是赶忙跟上。 其余眾人这时候才宛如如梦初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羊,呆立良久,才在身后士兵们不满的冷哼声中缓缓落座,却又是陷入寂静之中,无人开口。 阿莱克修斯坐在上位,却是也不开口。 “殿下用些蜂蜜水吧,这是我拉兹族特產,夏日时期,喝上这一杯最是合適了。”胡尔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因为这是他家,因此也只能先开口了。 “还是先等一等吧。”阿莱克修斯却是轻笑著抬手制止了胡尔之子为自己倒水的动作。 “我带来的这个铜炉比较大,因此里面一次装的水也多,一时半会怕是不容易沸腾。这样吧,让我手下这几个突厥人现在就直接开始杀羊,等水沸了,羊也处理好了,正好可以下锅。” 那几个突厥人听到这里,也是当即取出小刀,抓住羊羔就要出刀。 “殿下!”胡尔急忙制止,“杀羊这种事情就不能去我家后院吗?” 阿莱克修斯只是笑笑,並未作答。 胡尔现在也是想明白了,无论是阿莱克修斯要做什么,还是这些宾客们有什么想法,他是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係的,而他前几日又切切实实的体验了一把阿莱克修斯的手段。 他眼前就是在逼自己表態! 而且,事情貌似也没有想像的那么坏,就目前来看阿莱克修斯的手段主要目的也只是嚇唬人。 所以,最好的情况还是按照之前所说的那样,一方服软,一方放出一条生路,也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胡尔酋长最终也是嘆了一口气,起身环视台下眾人。“诸位,我有一言,想要和大家说。” 阿莱克修斯见此也是挥手制止了那几个准备宰羊的突厥人。 胡尔快步走下来,来到中央那个铜炉与上首主座之间,然后伸手指向了坐在上面的阿莱克修斯。“诸位认识他吗?” 这话直接让这院落之內里泽乃至跟东边一些地方的大人物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就连阿莱克修斯也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好奇接下来的內容。 “洛加里亚斯特斯(税务官),”眼看並无人回答,胡尔乾脆也就开始点名了。 被点到的这人,没办法,也就只能干笑起身作答:“阿莱克修斯殿下,少年英杰,谁又能说不认识呢。” “你这样就是不知道啊!”胡尔突然变色,將指著上位的手指转过来指著这人,直接呵斥:“你们这些人在我看来,都是真的不知道殿下的底细,不然为什么会做些这些事情来!居然还想和殿下討价还价!” 这几句话下去,庭院之內更是寂静无声了,就连阿莱克修斯也是感到惊讶了,只有灶台之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几声羊叫,倒是显得有些滑稽。 见效果已经差不多了,胡尔酋长也是继续说道: “你们应该知道的,殿下起兵的第一仗就是在我里泽。而且无论是在战前还是战后,都是尽力约束士兵,因此,在当时並未对里泽產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眾人依然是屏声息气,安静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你们因为这个就以为殿下是好说话的吗?一个月前海盗肆虐的时候,你们是当做看不到吗?为什么这之后海盗尽数消失了?” 胡尔情绪激动,“都只是听说,没有亲眼看过,对不对?我亲眼看过!从锡诺普一直到特拉比松的那些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海盗,那些在特拉比松港口外哀嚎的海盗,那可是一千具尸体啊!你们这些人,觉得自己比这些恐怕有更深厚背景的海盗怎么样?你们在座的这些人连家里的奴隶加在一起有一千人吗?” 眾人自然是又变了脸色。 “还有这之后的那些特拉比松的贵族们,这些人你们总是熟悉的了吧。和你们往来也是很频繁了。平时在特拉比松也是前呼后拥,奴僕眾多。” 胡尔说到这里又用手指著灶台旁的那两人,“还有这两个突厥人,他们是因为什么在殿下这里的?我们谁家里没有人碰到突厥人遭过灾的?” “洛加里亚斯特斯,我问你,整个里泽所有的所谓大族,加在一起,加一块有这些人的势力吗?”胡尔依旧激愤难平。 “自然是没有的。”被问到那人也是喏喏回道。 胡尔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如此慷慨激昂了一番,当即就感到眼前一黑,直接跌坐在地,阿莱克修斯当即就要起身,却发现那位一开始被他指著的税务官已经赶了过去,其子科斯塔也已经衝过去搀扶了。 胡尔却並未起身,只是坐在地上,靠著自己的儿子,整个人也是闭著眼睛大声的喘息著。 这时那位一开始被胡尔指著的人,却是慌了手脚,竟也跌坐在地,口中慌乱: “殿下这种人,就跟那位保加利亚屠夫巴西尔是一样的啊!他要收权,交了就行,他要整治吏治,辞了就行,他要抑制豪强,跪下来也就可以了……我本来就不想对抗的啊!你们为什么要拉著我找这个,找那个?我已经说了不想跟著你们闹了!我不想活下去吗?你们以为这铜炉和架子真是用来做羊肉的吗?!我先前也是亲眼看过那些海盗的尸骨的,那个样子我现在都不敢想!现在却要和你们一起,死的比他们还要惨……我求求你们了,我们一起给殿下认个错,让他把这些东西撤了吧!” 这堪称峰迴路转的一幕,眾人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庭院之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但其实,经过这人这么一闹,与前面胡尔说的话放在一起,直接是將所有事情都给讲的无比的透彻了,这下子在场的眾人也可以说是彻底的明白了。 於是这在场眾人,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后,却又依然是推了那位刚才开口的税务官出来继续说话。 而这人也是长嘆一声,转过身无奈的扫了一眼身后的眾人,“之前我们这些人,確实可以说是不知道殿下的威名了。” “如今如今局面,我们这些人也没有什么要求了,只希望殿下能够给我们留一些让家族能够继续延续的財物或者地產。”税务官俯身道。“我也愿意辞去职位,配合殿下的人清查帐簿、卷宗,如果有缺额的地方,我也都愿意补上……” 这些话说出口后,此人身后的眾人这才纷纷出列向著上首的阿莱克修斯躬身致意,显然姿態都放的很低了。 这时候原本不省人事的胡尔酋长,此刻也是悠悠转醒……早这样就不行了吗? 然而…… “我以为不行。”阿莱克修斯走了下来,来到了中央,先是扶起了此时已然还坐在地上胡尔,然后走到了税务官的面前,拒绝了对方的无条件投降。 这句话出口,在场眾人齐齐变色,不要说这些此时还躬著身的人在惊怒之中抬起头来,就连刚刚被阿莱克修斯扶起来的胡尔也差点就要再次跌倒在地了。就连坐在末尾的那些本来觉得事不关己的罗马人也觉得有些愤怒了。 这都已经无条件投降了,难道真的要灭人全族吗? 这紫室出生的血脉,怎么去了一趟乔治亚变得如此的残暴了!真的是和那个安德罗尼卡如出一辙! “殿下是想要说什么?”这下子,就连刚刚那位懦弱的税务官也不禁愤然出声质问了,“难道真的要我们这些里泽人全都身死族灭才能让殿下满意吗?我们这些人所犯的罪竟然有这么重吗?还请殿下明示!” “这是什么话啊?!”阿莱克修斯发出了一声感慨,然后忽然直接扶住了对方。 “你確实亲眼看过那些海盗的惨状,以及特拉比松的那些贵族们。难道这样就认为我只会杀人吗?要知道,我在特拉比松也是以圣像起誓过的,绝不重蹈我祖父安德罗尼卡的暴政。” “我阿莱克修斯也是讲道理的,再说了,我如果真把你们人全给杀了或者驱逐了,那整个里泽、整个特拉比松还有人能够出来帮我管理这块土地吗?我又拿什么復兴罗马呢?” 眾人虽然不知道阿莱克修斯究竟要说什么,但他们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自己或许不用付出太多的代价了,隨即又开始欣喜起来。 “胡尔酋长,”阿莱克修斯扶著眼前这位里泽的税务官,又回头看向了一旁的这位拉兹族酋长以及他身边的科斯塔。“我记得当时你的儿子科斯塔曾经说你们拉兹族对罗马人乃至乔治亚人都礼遇有加,因此也算是在这里泽之內生活的也算融洽。但其实,这只是你一家的情况吧,实际上拉兹人並没有与罗马人有这么的融洽吧。” “这……是如此。”胡尔本能的觉得阿莱克修斯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关係到整个拉兹族,因此只能硬著头皮承认了。 “那税务官阁下。”阿莱克修斯扶著对方和气问道。“你也应该知晓这个情况了吧。” “本就是我里泽的实情,我肯定也是知道的。”税务官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不仅是我,在这里的眾人,本就是罗马人和拉兹人都有,大家都是清楚的。” “这就是原因了。”阿莱克修斯看著对方轻笑道。“那我再问你,包括你这个税务官在內,这里泽城中除了军事以外,行政部门、司法部门、税务部门乃至教会的教士们,有多少官员是拉兹人呢?有多少是除了你们这些大族以外的那些平民呢?” 税务官默然不语,因为他是罗马人。 阿莱克修斯也不介意:“我来说好了,帝国文书称拉兹人为罗马公民,但实际上却並不如此。他们在税收上需要缴纳双倍的人头税,宗教也受到了不平等的待遇,还有其他各种。因此他们既然不能继续寻求官位了,也就不用在乎什么名望了,我手下的瓦赫唐对你们这些人的行为,也就自然而然的会让你们觉得我反而是在针对拉兹人。” 税务官依然不语,因为他是罗马人。 “正是因为只有罗马人占据著官职,独自管理著这块土地。显而易见的就是,如果我统一让拉兹人也担任和罗马人一样的官职,甚至保持里泽乃至更多的地方能够给拉兹人提供一样的官职和待遇。” 税务官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准备说些什么。 但阿莱克修斯却转向了胡尔,忽然收起笑意,正色问道:“胡尔酋长,对此你有何感想呢?” 胡尔却是陡然颤抖了起来:“如果族內能够与罗马人一样的话,不……只要有几个职位能够让我拉兹族人有机会的话,谁又愿意做这些事情呢?如若我们拉兹人能够和罗马人享受一样的待遇,他们也一定会和我一样与罗马人友善的啊!殿下,我……我们愿意將原本的税率继续往上提升一些……” “但也不必如此,”阿莱克修斯继续说道,“我既然说了拉兹人和罗马人是一样的,那这些不同的標准自然也会一一做出调整。” 胡尔当即感动的已经情难自已,只是不住的对阿莱克修斯感谢。 “殿下恩德,若真能如此,让我拉兹族人也能谋得一份正经的前途,我拉兹族必將举族为殿下驱使!” “我怎么可能隨意就安排全部的官职呢?”阿莱克修斯也是再度失笑。 “城中官职本就是公议选出来的,我最多也是只能指定一部分罢了。只是如今里泽乃至整个特拉比松的情况都比较特殊,官职也是如此,因此我觉得不如先將里泽这里的职位让出三分之一来,然后你们族內商议由谁出任,再报给我……但是,你们这些族內的几个大部落的酋长就不要竞选了,这本就是给年轻人的机会。” “全听殿下的!”胡尔听完当即也是拉著自己的儿子以及庭院之中的所有拉兹族人们,先是对阿莱克修斯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又转向呆立在亭中的税务官,也是行了一个大礼,口称感谢。 一旁税务官脸上却並无多少表情了。 厅內的罗马人也是早早的就收起了原本吃瓜的表情,一齐望向被拉兹人簇拥在前的税务官。 而他此刻脸上却是再无丝毫血色了,只是在阿莱克修斯也望来的时候,露出一丝乾笑。 第五十六章 计划书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六章 计划书 后面的宴会自然是再无顾虑,而眾人自然也是品尝到了阿莱克修斯说的那两种羊肉的新吃法了,也不算什么新吃法,烤羊肉和涮羊肉罢了,不过,因为用的是羊羔肉,味道確实鲜美许多。 当夜宴会结束之后,眾人也是尽数散去。 虽然依旧如往常那样,相熟的互相道別,但却是各怀心事罢了。 阿莱克修斯却对这些不再关心了,由於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胡尔的这处院落又比较偏远,因此他乾脆就没有回城主府,直接在胡尔这里寻了一件客房住下了。 此刻的他正独自一人趴在桌前,眉头紧锁,正在写著什么。 只见他面前的羊皮纸上已经写著几行文字了: 第一行是特拉比松目前的信息,罗马人五万,备註是核心人口; 拉兹人,后面是一个勾,標註了人口八万,其他势力境內大约二至三万; 乔治亚人,后面画了一个叉,標註为会引起乔治亚不满; 亚美尼亚人,是一个勾上再加了一笔,標註是需要拿下埃尔祖鲁姆,打通路上通道再考虑; 后面还有几行,也是周边的各个势力和民族,包括因为劫掠不好控制的钦察人、受到君士坦丁堡影响较大的哥特人,甚至还有更南部的敘利亚人,基本都是在后面夹画了一个叉。 写到这里,阿莱克修斯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切尔克斯人呢?我记得奥斯曼的耶尼切里军团里面最多的时候有30%都是切尔克斯人……” “奥斯曼?”瓦赫唐此时正拿著一份羊皮纸,还带著胡尔和那位前税务官洛加里亚斯特斯一起来到阿莱克修斯房门口,二人此刻一个是拉兹人的代表,一个是罗马人的代表。 瓦赫唐见到房门並没有关,正准备进来,听到这里也是当即出声问道。 “没什么,瓦赫唐,你来的正好。”阿莱克修斯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来说。 “正好问你,”在瓦赫唐把手中的羊皮纸放在阿莱克修斯面前的桌子上后,他继续开口:“你知道切尔克斯人吗?又或者是叫別的什么名字,就是生活在钦察人、乔治亚人还有罗马交界的那块地方的,和钦察人有点像。” “切尔克斯?”瓦赫唐歪了歪头,“生活在那块地方的,还不是钦察人……” “切尔西塔人!”瓦赫唐確定道。“这些人我知道,他们怎么说呢,额,比较老实。” “怎么说?”阿莱克修斯身子前倾。 接下来瓦赫唐就將切尔克斯人又或者说切尔西塔人的一些信息简单的做了表述。 他们和北边的钦察人一样,也是部落制,主要的作战单位也是轻骑兵,宗教信仰也是以原始信仰为主,高加索山脉就是他们的圣山,但其余的就没什么相似的了。 首先对於劫掠,切尔克斯人认为只是生存补充,而非主要收入来源,並且如果僱佣了他们,他们也颇具有些契约精神,不劫掠结盟的部落、不屠杀老弱妇孺。 这或许也是因为他们作为少数,且没有自己的国家,又夹在周围的几个大势力之中,行事才更加克制的原因吧。 毕竟他们可不像钦察人,身后有个大草原可以让他们在打不过的时候还能跑。 也正是因为周边都是强权,所以他们武德充沛,骑术精湛,自幼练习骑马,5岁开始使用短弓,再阿莱克修斯的这个年纪就已经开始参与部落衝突了,因此战士群体占比极大,甚至能够占到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几乎全是合格的骑兵。 最关键的是忠诚,虽然忠诚的对象只限於他们的酋长。 乔治亚已经尝试渗透了部分地区,自己的姨母塔玛尔女王也尝试派过几个传教士,但当地也就两个小部落装样子信了东正教,真要叫他们干点啥,萨满说话可比神父管用。 “这个民族的生育率还奇高,是绝佳的战士民族啊,而且极度忠诚,难怪奥斯曼会这么看中他们了。”听完这些,阿莱克修斯手指敲著桌案,思维也继续发散。 “这么忠诚的话,我要不要找机会去找点切尔克斯人试试奥斯曼的德米舍梅,这样应该会让他们將忠诚转移到我身上吧。” 他压下念头,扯过桌上的羊皮纸,一切等接触了切尔克斯人再说吧。 阿莱克修斯重新將视线望向瓦赫唐,瓦赫唐也再次开口,“殿下,这是你让我整理一份清单,现在基本已经和城里所有的人都大致做了交涉了,他们都表达了支持的意愿,只是有些细节还需要再確认一下,於是我把胡尔酋长和税务官洛加里亚斯特斯阁下也带来了。”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展开了面前的羊皮纸,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条款,看著让人头皮发麻。 首先是一行大字,写的是: 特拉比松两年计划。 而大字下面则列著一条条的事物,从上到下,且不论里面的细则,依次是这么几件事情: 第一件,常態化练兵,防线南推,参照特拉比松南部利姆尼亚要塞的行动,以堡垒的形势,慢慢推进,將防线持续往南部和东部推进; 第二件,清查户口、人丁、田亩,编练新的部队; 第三件,建立学校、工坊,完善教育,修建各类工坊、规范工序; 第四件,修建水利设施。 坦诚的讲,四件事情,应该也就是第一条会显得有些艰难,毕竟罗马人和突厥人已经打了这么多年,向来是吃亏的情况比较多。但是这件事情主要也是阿莱克修斯自己操作为主的,里泽以及特拉比松各地的豪强大族们需要付出的也只是少部分军粮还有嚮导了。 唯一需要出大力的也就是拉兹族了,他们需要额外提供总计4000人来补充到后续的防线和军队之中,但他们的牴触情绪並不大。 一来拉兹族刚刚得到阿莱克修斯的承诺,族內正心潮澎湃要大干一番; 二来由於此前拉兹族除了种田就是打鱼,以及少量族人会选择参军意外,也没有什么机会可以从事其他劳动,因此族內本就有很多过剩的年轻人; 三来则是阿莱克修斯竟然一改以往徵召兵的模式,明確表示会承担部分薪酬,而且保证在南下获得部分土体之后也会优先分配给这些参军的士兵们。 这些加在一起,拉兹族自然是全然没有任何异议了。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凭著阿莱克修斯这几场战爭胜利的威望,以及这次採取的还是日拱一卒,稳步蚕食推进的战略,大家就更是提不出任何反对的意见了。 这第二难的,应该就是修建水利设施这条了,会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但却真正的是眼前真正需要的,特拉比松的气候典型的就是夏季乾旱少雨、冬季多雨且容易泛滥,眼前马上就要进入枯水期,各种作物不可避免就要收到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一旦对特拉比松实施封锁,就立刻会造成极大影响的原因了。 但是这水利工程在罗马或者说在阿莱克修斯统治下的特拉比松还有著绝对的政治正確。 毕竟这一项可是他科穆寧家的老传统了,最早从阿莱克修斯一世修復了被阿瓦尔人破坏的瓦伦斯水道桥,並开始设立水道监督官职位开始。 继任的约翰以及这之后的曼努埃尔都是对水利设施十分的看中,因此眾人也就觉得这位皇子殿下除了嚇人之外,这方面和先祖也是挺像的。 因此,就算有人背地里推諉逃脱,但表面上,確实也是无人能反对的 至於清理户口,这对隱匿户口的各家大族来说有些敏感,但经过这一次的折腾,阿莱克修斯的武力威慑已经摆出来了,不服就要灭族的,而且现在既然展示出来了,那就是明显有既往不咎的感觉,一种变相的交钱保平安而已,也不是不能接受。 最后的剩下的那个办学校,建工坊,其实这工坊最主要的就是船厂和矿场了,全是军工相关的產业,这些產业本就是特拉比松东部等地的传统產业,区別只是接受监管,扩大產能而已,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一下子同时上马这四件事的话。 “事情太多,怕力有不足是吧。”阿莱克修斯听完瓦赫唐以及其余两人的匯报回答道。 瓦赫唐摸了摸头,“我也觉得这么多事情堆到一起,特別是第一件和第四件,这明显是要大量动员的,一起的话確实比较困难。” 阿莱克修斯先是微微頷首,但隨后对著胡尔与洛加里亚斯特斯又不禁失笑,“怪我没说清楚,我从没说过这四件事情要一起做,也不要求这四件事情一定要都做成。” 听到这话,胡尔也是不由一振,“殿下是说?” “我的意思很简单。”阿莱克修斯继续说道。“这四件事情各自成对,依次而行,而且一件事没做完的话就不做下一件事情。” 胡尔与洛加里亚斯特斯对视了一眼,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就更显得有诚意了。 “这防线南拓和兴修水利是一对。”阿莱克修斯言道。“这两件事都需要用到大量的人力,因此趁著现在南方局势还算稳定,先从水利入手,再加上现在正是7月,马上就要进入枯水期,花个几个月的时间將河道疏通一遍,在建造一些水道和储水设施,虽然今年夏天不一定能利用上,但至少今年冬季汛期是不用担心泛滥了。至於南部的防线就以目前为准,少量维修,只是单纯增加巡逻频次就可以了。” 只是,在阿莱克修斯讲完这段话之后,在场的几人却陷入了沉默之中。 瓦赫唐是对这些不太清楚,不好开口,之前那些事情本就是按照阿莱克修斯的嘱咐做的,包括里泽这里抓的那几波人,至於那日突然下杀手,则完全是因为单纯觉得不爽以及殿下特许让他可以灭一两家的族好震慑所有人而已,却没想到反而效果不错。 胡尔和洛加里亚斯特斯则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见状,阿莱克修斯也不急,也是当即整理起了自己的桌子,將刚刚写下来的那些笔记尽数放好,收起来。 等忙完这一切,大概已经过去了一刻钟,洛加里亚斯特斯早已经是坐不住几次想要开口,但一想到自己这些罗马人这一次显然是吃了大亏的,说什么也不能再比这些拉兹人出力更多了。 好在也没有等多久,胡尔开口了。 “我觉得殿下刚才说的有些不太合適,”他先是向著阿莱克修斯躬身致意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原因则是,殿下刚才说的这四件事,虽然无法同时进行,但確是可以有时间先后的。” 阿莱克修斯一怔,自己对於农业並不了解,確实没有考虑过这些。 “殿下刚说的水利设施,我觉得不能作为第一件事。”胡尔认真言道。 “水利建设本就是服务於农业居多,因此应该选在冬天农閒的事后,现在已经是小麦收穫、榛子成熟的时候了,贸然调整河道,不仅会让收割的时效延长,可能还会造成本来的收成继续减產的情况。” 阿莱克修斯不禁点头,这確是是这样。 洛加里亚斯特斯眼看胡尔还要继续开口也是抢先一步说道,“我认为清查户口和奖励学校这第二和第三件事情是可以按照顺序来办的,而且就在九到十一月。” 拉兹族人已经获得了很多阿莱克修斯的青睞了,他必须要让殿下知道罗马人也是具有能力的,为他们罗马人保留住殿下的认可! “每年的九月正好是收税的时候,收税里面就有人头税,而清查户口这件事正好趁著这个时候一起办,而且收农业税的时候本就要清查田亩的,这样明显可以节省不少的人力。” “至於说建立学校,以及各种工坊。”洛加里亚斯特斯继续侃侃而谈。“各家的孩童以及大人们,本就是农忙结束之后才会有空閒出来,到时候大人们去修水利,孩子们以及其他的非农民们则可以进学校的进学校,进工坊的进工坊。” “因此,眼下要做的反而是殿下一开始觉得需要延后的第一件事了。”洛加里亚斯特斯说完还得意的扫了一眼胡尔。 胡尔先是笑著摇了摇头,隨后朝著阿莱克修斯的方向点了点头。 阿莱克修斯抚掌大笑,忽然起身,上前牵住二人手臂,“这样的话,那就万事齐备了!你们如果是觉得这个两年计划切实可行,就请在这个计划书上面签字吧!” 在二人都签字结束之后。 阿莱克修斯先是看向瓦赫唐,“你明天一早把这份计划直接寄给特拉比松的利奥,让他那边也一起同步开始。” 然后他转过头望著胡尔和洛加里亚斯特斯二人再次开口:“先前在宴会上已经当眾宣布过,你们两个无法再出任官职了,但是我觉得你们的能力確实又是足够的。这下子你们两个都要离职,我確实又有些不舍了。” 胡尔却是躬身一礼,一脸的平静,笑答道:“这些东西,我儿子科斯塔跟著我学了很久了,我可以確定他已经都掌握了,如果殿下觉得我刚才说的还有些道理,不妨试试让科斯塔担任一些职位。我也会时常给他提些建议,保证能够让殿下的这个计划书顺利的施行下去!” 洛加里亚斯特斯听完这句话当时就觉得不对,瞬间一脸怒容的盯著胡尔,这个老头子怎么这么坏啊! 阿莱克修斯却大笑道,“可以,明天让科斯塔来城主府吧,我看看给他安排一个什么职位合適。” 洛加里亚斯特斯又一脸幽怨的看向阿莱克修斯。 第五十七章 匪寇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七章 匪寇 看著洛加里亚斯特斯幽怨的眼神,再加上自己这些举动本就是压制罗马人给其他民族分权,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得到推进了,那罗马人也应该给予一定的安抚了。 於是阿莱克修斯最终也从洛加里亚斯特斯的一个侄子里选了一个人来加入到新的执政人选中。 既然计划书已经签订了,那自然事情也就多了起来。 阿莱克修斯本就是那种说干就乾的人,在第二天也就开始专门对南部防线的事项展开了具体的討论。 然后就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防线问题不能直视简单的南推,还需要与吸纳流民一起。 原因则是和某个东方大国古代的时候差不多: 首先是一条,王朝末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频繁遭遇灾荒,这几年罗马也是; 再接著是目前统治的安杰洛斯王朝为了维持奢靡宫廷与对保加利亚的战爭,將土地税甚至一度提高到了收成的三分之一!以及各地贵族还会有的各种名义摊派的劳役; 最后还有突厥人的季节性劫掠等。 这些在现在君士坦丁堡皇帝对各地统治力下降的背景下,整个帝国已经无法组织起统一的军事行动来展开镇压了。 因此这些流民也就在同样失去土地的原军区制农兵们的聚集下占据了一些废弃的军区堡垒、天然洞穴群,乃至原本就是一些要塞在被突厥人断绝了和罗马本土的联繫之后带著附近的人一起整个事实性的独立。 於是,阿莱克修斯也就將第一件事做了调整,先吸纳本都山脉的流民,毕竟他们占据的这些地方本就是有易守难攻且又处在交通要到,这之后也就可以直接利用上了。 然后,他就在拉兹人的这处庭院中重新召集了那些本地大族的头头脑脑们,他以非常严肃的口吻,正式要求这些人发挥他们本地人的特长,他们必定和这些流民有著联繫,用粮食做筹码,先去本都山脉里面探探消息。 之后的这几天整个特拉比松各地也就在计划书下各自开始了行动。 最后,在里泽这里已经基本走上正轨后,他自己则是带著自己那几十个骑兵还有几个拉兹族人回到了特拉比松,瓦赫唐和大部分士兵则是被他留在了里泽,监管包括里泽在內的整个东部地区都能够按计划將这几件事进行下去。 然后就碰到了问题。 所有事情都是有两面的,而且从不同时间看的话,也会得出不一样的结论。 这些逃往到山中的流民自然也是了,当他们在天灾下被皇帝和贵族的税吏们盘剥到一无所有,又或者是在突厥人的屠刀下不得不选择逃亡到本都山脉里面当逃亡者与山匪的时候,就如同被上帝拋弃了一般,孤独、无助、可怜。 然而,当他们因为缺粮而不得已下山劫掠以后,事情也好,人也罢,性质自然也就不同了。 再到了最后,当他们渐渐习惯了劫掠,从逃亡者彻底变成了匪寇,开始用自己遭遇过的那些事情来对付其他的人之后,他们显然又只能是被称做死有余辜了! 因此,在阿莱克修斯眼中,这种拒绝招抚的人无论是出於什么目的都是必须要剿灭的,更何况这些人还赤裸裸的做出了反击的动作! 这种有组织、有领导的匪寇,是必须要出重拳的! 於是,匆忙赶到特拉比松的阿莱克修斯,听到了这个消息,愤怒的在夜色中將心腹全部召集到了总督府中,商量对策。 但说是召集全部的心腹,此刻的特拉比松城內,也只有原本就留守在这里的利奥和阿维尔两个人而已。 “那些人先是用弓箭射杀了6名骑马的护卫,然后剩下的则是用长柄叉组成方阵推进,控制车队后用绳索將剩余的人都给捆了起来,抢走了车队的物资之后就释放了所有的人员,虽然装备没有多少,但显然用的就是军队的战阵。” 刚刚赶到的阿维尔先开口说道。“隨后他们继续往更西边去了,具体的地方就不清楚了。” “还有一起,是前几天发生的,刚刚大主教派人来通知。圣索菲亚教堂的附属庄园遭遇了一场袭击,被抢走了300麦斗的小麦、12头牛还有2名农奴,速度很快,不到1个小时,临走时还放了一把火把穀仓烧了。这2个农奴没多久就逃了回来,消息也是他们带回来的。余下还有一些……” “现在的话,需要赶紧通知各地严加防范,然后再派出人手打探这些匪寇的数量还有他们的首领。但是,这伙人都是往西边去的,西边的话……”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首先一条就是信息不明,只是知道有一股贼寇突然出现在特拉比松周边,但是数量、装备等情报都没有。 再然后则是,他们在抢完一波之后,就往西边逃窜,好像知道阿莱克修斯对於西边的领土没办法一样。 毕竟那里还是名义上属於阿列克塞的领土,而阿莱克修斯为了不过於的激怒这位新皇帝,在夺下了特拉比松之后並没有继续进军,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实力確实不足,另一方面就是担心阿列克塞脑子一热直接把整个巴尔干扔给保加利亚人,然后亲自带著军队来把自己先给灭了。 “阿米索斯的领主我记得是叫约翰,和我一样都是科穆寧家族的吧?”阿莱克修斯抬头向利奥问道。“给他寄一封信问问吧。” “是。”利奥先是回答了阿莱克修斯的前半句。 “但是。”然后继续回答了阿莱克修斯的后半句。“信的话我觉得用处不大。” “他虽然也是科穆寧家族的,但是,”利奥摇头笑道。“他与殿下您乃至是科穆寧的诸位皇帝们都没有太近的血缘关係……” 接下来利奥就给阿莱克修斯讲解起了这个约翰。 总结一下的就是,阿米索斯的约翰科穆寧,他家是在阿莱克修斯一世皇帝时期发跡的,当时就担任的军区將军,但从始至终只是旁支,只是有一些稀薄的血缘关係而已。 他这个人也比较圆滑,对自己的官职很看重,前面对伊萨克二世上位表达了自己的忠诚,篡位的阿列克塞他也第一时间送上了自己的效忠。 这也是为什么在科穆寧王朝倒台之后,他却还能稳稳的在阿米索斯呆著没有收到任何影响,甚至还能获得君士坦丁堡嘉奖的原因了。 “不说他祖上怎么样了。”阿莱克修斯脑子过了一遍这个人的事跡后,直接是摆了摆手。“按阿维尔说的这些,先通知各各处,让他们做好防盗警备……再寄一封信给那个约翰吧,请他派人去拦住这伙匪寇,咱们自己再派一只人马往西边巡视过去……” “可是,”阿维尔等阿莱克修斯说到人马也是当即出声提醒,“我们现在抽调不出多余的人手了。” 阿莱克修斯也是当即醒悟,为了能够趁著南部的突厥人被东边的战事吸引的时间內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先修缮好那些废弃的据点、用粮食吸引山里的逃民们以及一些地方已经开始的剿匪行动。 除了必要的守城和维持秩序的士兵,其他的部队,已经被自己全部派了出去,按照分片的方式,尽数分布在了南部广袤的本都山脉之中! 就连阿莱克修斯身边也只有几十名骑兵,而他们不仅是护卫,还充当著阿莱克修斯联络各地的信使。这人力真的是捉襟见肘了! “看来这伙贼寇就是看准了时间的啊!”阿莱克修斯想到了这一层,不由摇了摇头。“就是知道我將兵力都往南边派出去了,现在要么是初步联繫上,要么是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他这是把我当安东尼,自己是屋大维啊!” “穆提那?!”利奥忍不住惊呼。“他们想直接解决解决殿下你?!” “那他们还没这个能力,”阿莱克修斯冷冷的回答道,“他们是把特拉比松当做安东尼了!” “那要不要把兵都撤回来?”倒是一直没开口的阿维尔更冷静了一些,“防线可以慢慢建,流民也可以慢慢吸纳,但如果特拉比松的腹地一直受到匪寇的袭扰,对殿下威信的损害也是极大的,而且民眾们终究也是无辜的。” 阿莱克修斯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不行!”停了一会,还是利奥再度开口,否决了这个提议。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已经在做的剿匪、修建据点、吸引流民这些事情全都会被迫中断,尤其是剿匪这一项。原本已经查清楚的那些据点中的匪寇会重新换一个敌方多藏起来,然后在我们下一次还要剿匪的时候再次使用这个方法,让我们始终剿不了匪……因为殿下是从里泽那边赶回来的,因此那边的动作也会比我们这边更快一些,因此我们这边的匪寇就是看清楚了这点,企图用这招来逼迫我们回援。” 阿维尔也是无奈的点了点头,又连连摇头:“这样的话,貌似確实没有什么办法了。牵扯到其他地方,而且我们手上还没兵。” “其实还有一个人有兵。”阿莱克修斯忽然开口。“而且,如果顺利的话,也就不用给约翰科穆寧写信了。” 二人先是一愣。 然后,到底是经验更丰富的利奥先反应过来:“大主教手里的修士卫队?” “正是!”阿莱克修斯也是笑到。“正好教会也被劫掠了,也算是有个正当理由了。” 如果是用教会的卫队,那么显然好处极多! 阿莱克修斯以及他手下的眾人乃至於特拉比松的所有士兵们,都是阿列克塞明確通报了各处的叛军。但教会並没有,因此特拉比松教区的教会人员,无论什么职位,现在依然可以合法且合理的出现在帝国的任何地方。 教会的修士卫队虽然花架子的嫌疑更多一些,但起码对比起那些山里的匪寇来说无论是装备、武器、车马,都是处於绝对优势的那一方了。 而且既然將这只部队要了过来的话,那指挥的人显然也必须要由阿莱克修斯的人来担任了。 只是,人选有些麻烦,涉及到跨区域,就不仅仅是能打就行了,说不定还要和那个约翰科穆寧打交道。 “利奥你陪阿维尔一起去吧。”阿莱克修斯稍一思索便乾脆说道。“再把我这里剩下的这几十个骑兵也带过去,我就留几个人就行。” “这就不用了……”利奥和阿维尔赶紧推辞。“这几十人本来就是要保护殿下的安全的。” “我又不出城。”阿莱克修斯不以为意,“你们那边才是最要紧的,战场之上不能大意,那些修士卫队中看不中用的,那伙匪寇的情况我们还不清楚,万一的情况下也能有个保障。而且这几十个人可以充当军官,有他们帮你们管理这些人,你们才能更好的指挥!” 利奥和阿维尔刚要再劝,阿莱克修斯却再次摆了摆手,语气也严肃了许多:“不要再爭了,你们也是知道我的计划的,时间不等人,如果因为什么波折就轻易拖延的话,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我这几个月的忙碌也就全部成空了!所以,你们两个,这次必需要以最快的速度给我拿下这伙匪寇!” 利奥和阿维尔各自对视一眼,不再推辞,行了一礼之后各自退下去做准备了。 而阿莱克修斯为了给大主教留一个好印象,方便借兵,也就没有再次夜访打扰人家睡觉,选择在第二天一早拜访。 在阿莱克修斯先是一通对教会造灾的愤怒中开启话题,再对教会的补偿中结束话题,也是同意了阿莱克修斯的请求。 大主教叫来了修士卫队的军事总领和几个百夫长,明確指示让他们要听从利奥和阿维尔的命令,並派出了几个教士协助。 到了中午,一切就都准备完毕了,往西边的信使、还有对各地的预警也都已经发出了。 三百名修士卫队也尽数集结完毕,阿莱克修斯却提前收到了阿米索斯的领主约翰科穆寧的来信。 主动对他说,他境內最近也在闹匪患,在他昨日清缴了一只匪寇的部队后,得知了一个关於特拉比松的消息,於是本著同族的情谊,转送了过来。 內容基本和阿莱克修斯目前知道的信息作了补充,这伙匪寇和约翰清缴的那只是一起的,他们约定了做完这一波就逃到更南边的山里躲起来,两只匪寇之间因此也会保持联繫。 信里说特拉比松的这只在这之后还攻击了一个贵族庄园,抢劫了部分粮食和钱財,然后继续往西边的边界衝去了。 至於其他的情况依然不清楚,但好歹方向是確定了。 不过阿莱克修斯通过这封信却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就是这个约翰对阿莱克修斯明显是有些恐惧的,至於原因则不是很清楚。 於是阿维尔和利奥领著这三百修士卫队也就正式开始朝著西边去了。 接下来的第一天,没有发现这伙匪寇的踪跡。 第二天,也没有发现。 於是利奥和阿维尔在特拉比松境內確定是没有发现这伙匪寇之后,也是向阿莱克修斯请示之后带兵进入了卡米索斯。 也就是这个时候,阿莱克修斯感觉有些不对了。 “殿下是担心这伙匪寇的贼寇的动向?”问话的是科斯塔,他就是阿莱克修斯带回特拉比松的几个拉兹人之一。“这些人估计是回山里去了吧。” 这天上午,他正陪著阿莱克修斯在总督府下棋,但是他显然又是完全不是对手,因此更是让阿莱克修斯感到愈发的无聊了起来。 倒不是科斯塔技术差,而是因为此时就连娱乐方式也是按照等级划分的,只有阿莱克修斯这种高等级贵族才能玩他们现在在下的这种环形象棋,以科斯塔的地位是不能玩的。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阿莱克修斯眉头紧锁,心思根本就不在眼前棋盘上。 “但是,总感觉不对劲,甚至越来越觉得有些不安了。如果他们真的逃回山里,其实我反而觉得不会担心了。所以这才找你过来帮著一起想想。” “殿下请说。”科斯塔自从跟著阿莱克修斯之后,还没有给他安排什么事情,因此这几天感觉的也很轻鬆,完全没有任何负担。 “你说,这股匪寇如果抢了一把然后直接逃回山里,那就和一般的那些山匪没有区別了吧?” “他们本就是普通的山匪吧?”科斯塔隨意接口。 “可要是这样的话,他们是怎么下山的呢?”阿莱克修斯放下棋子,正色询问道。 “这本都山脉里的匪寇们,本来就是分布的很广很散乱的,但是信息显示又说他们能够烧毁一个贵族在城外的大庄园,能做到这个的,显然人数就不可能会少,明显是有人把他们聚在一起的……那既然有人把他们聚在了一起,又怎么会轻易的就让他们再次散开呢?” 科斯塔也开始仔细思考了起来,“难道是从哪里听到殿下派兵的消息了,他们於是被这些军队给嚇跑了,这样貌似也能解释的通了。” 阿莱克修斯自然是再次摇头。“我再问你,你觉得能够將散乱在各地的山匪们聚集在一起的人,是谁?” “应该是那些积年的老山匪吧。” “如果是那些山匪里面的大头目的话,他们是绝对不会避战的,哪怕避战也不会一直没有消息的。”阿莱克修斯继续摇头。 “他们这种人是需要靠胜仗和劫掠到的物资来稳定人心的,不然別说吞併別人了,自己都有可能被手下干掉!” “那就只能是我们特拉比松本地的那些贵族或者豪强了!”科斯塔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只有这些人是清楚殿下的动作的。” “只是这些人……应该不敢吧?” “那可未必!”阿莱克修斯低头下了一子,然后才抬头瞥了对方一眼。 “我这段时间灭族的还会少吗?但是从西边那些地方依然能够有倖存者开始传我是个屠夫的消息,说不定就有人逃出去了,或者是他们的亲族朋友,这些人家里有人活著的话,那绝对恨我啊!” “这倒是有可能。”科斯塔撇了一眼阿莱克修斯,然后开口。 “我父亲和我说过,罗马的贵族们都是沾亲带故的,连皇帝任命帝国的官员看的也是血缘关係……但,这也不对吧,深仇大恨就更不可能让这些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匪寇消失吧?” “这就是我没想通了。”阿莱克修斯长呼了一口气。 “能將山里面的匪寇聚拢出来的人,又选了一个如此出色的时机发动,怎么讲都是个人物,可现在,就这么……到底是还有其他的谋划,还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这些话,科斯塔確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於是就这样,二人各自想著心事,又確实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於是看了看面前的棋盘,只能是重新摆放好再次开了一局。 然后,刚下了两个子,外面突然来人通报: “殿下,卡米索斯那边派人送来一封信,同时还带来了一个那晚被烧毁的贵族庄园里面的倖存者,他说知道这股匪寇的所有信息!” 科斯塔当即一脸欣喜:“这可太好了,殿下!” 但是科斯塔转过头却发现阿莱克修斯只是手里捏著一个棋子——车,既没有放下去,也没有收起来,只是面无表情。 第五十八章 刺客(感谢t2377879大佬的打赏)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八章 刺客(感谢t2377879大佬的打赏) 总督府接待厅內的侍者们不时会抬眼偷瞄一下坐在一旁的那位卡米索斯的信使,他实在是太高大了,此刻这位信使的身边还有著几名隨从,他们押著一个昏迷的人,披头散髮,看不清面容,这个人显然就应该是那个知情者了吧,只是为什么是昏迷的。 侍者们正准备再询问一下,刚刚去给殿下报信的人已经回来了,说殿下要在楼上的那间小厅里面召见卡米索斯的信使,於是也不再多问,起身就准备给这几个人带路了。 因为是特意交代在二楼的小厅內会客,那显然没办法把他们全带过去了,因此那位高大的信使直接伸手把那位昏迷的知情者夹在胳膊下面,对跟隨他来的那几名隨从点了点头,就跟著前面的侍者往楼梯方向去了。 上了楼再拐过几个弯,终於是到了那间小厅,只见此刻的厅內已经有足足七八號人了,自己二人进来之后更是显得小厅有些拥挤了。 不过信使还是被最前方的一人给吸引了。 那是一个少年,年纪不大,但是自有一股久处上位的威势,身著一套深蓝色的丝袍,腰间还有一条银腰带。 少年的目光沉静的看向信使,信使心中却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心虚,仿佛自己已经被眼前的少年尽数看清了。 他的身边立著几名握刀的护卫,护卫们还一反常態的尽皆著了甲,更是让信使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一些。 “你就是我那同族约翰科穆寧派来的信使吗?”正当这位高大的信使左右打量的时候,阿莱克修斯已经轻声发问了。 “你手上这人就是那个知情者了?將他带过来吧。” 小厅之內的护卫们在信使进来的第一时间就被他吸引了,原因很简单,这人太高了,因此在殿下指名让他带人上来后,也是纷纷露出戒备的眼神。 那人也是毫不在意,直接走到阿莱克修斯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將那名知情者隨意的往前一扔,然后以手抚胸行了一礼,“殿下,这就是那个知情人了,不过我却並不是卡米索斯的信使。” 阿莱克修斯却仿佛並不惊讶,淡淡的问道:“那你是?” “我是个刺客,这人许诺我一百枚金幣,让我来刺杀你。”信使踢了踢脚下那人,从容的回答。 不知是刚才被摔疼了,还是信使刚刚的一脚,地上的那名知情者呻吟了一声,头也是朝向了阿莱克修斯的方向,但却依然没有醒。 厅內瞬间陷入了寂静,阿莱克修斯的护卫们自然是在第一时间就抽出腰间的长剑,將信使给包围了起来。至於那名昏迷的所谓知情者,却是没人管了。 阿莱克修斯只是简单的瞥了一眼地上那人,依然是面无表情,“现在看来,你这个刺客现在是不准备刺杀我了?不然也不会將这个人抓来给我。” “或许还是会刺杀也说不定呢。”刺客再次瞄了一眼阿莱克修斯深蓝色的丝袍和腰间的银腰带,才开口,“具体还要看殿下接下来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了” 阿莱克修斯此时却是露出一丝笑容,“你问吧,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想法的。” “也不算临时改变想法。”身材高大的刺客摇了摇头,虽然处在多人包围之中却显得十分隨意,“殿下知道这个被我击昏的人是谁吗?” 阿莱克修斯再次瞥了一眼此时已经被捆起来放在一旁的那个原本昏倒在地上的人,其实这个人阿莱克修斯是认识的,但他觉得还是这个刺客或许能够告诉他一些新的东西,於是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人是原来的特拉比松总督康斯坦丁的侄子——史蒂芬诺斯,在殿下夺下特拉比松之后逃离了特拉比松,但却並未躲远,反而就躲在了一位朋友家中,寻机想要报復殿下。” “原来如此吗,”阿莱克修斯倒也不慌不忙。“这样貌似也是可以解释的通的,他也確实有这个动机。那你呢,又是因为什么和他跑到了一起呢?” “我?我原本是利姆尼亚南部一处堡垒附近的居民,家里自然也是农兵了,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也就和其他人一样,跑到山里去了,因为在军队里呆过几年,因此也有些名气,因此也会下山接一些生意。” “看来你生意不错,一百枚金幣的出价可不是小数目。” “现实的无奈罢了。”这刺客此时却显得有些情感外放了。“我因为確实有些名声,现在这块地方也是越来越乱了,因此逃难选择躲到山里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山里本身也不產粮,逼不得已才会做这种生意。而且,这个人可不只是承诺给我一百枚金幣,还愿意给我一定的粮食,因此我也就带著山里的那些人一起下山,接下了这单生意。” “不只如此吧。”身著深蓝色丝袍,腰配银腰带的阿莱克修斯继续开口,“怕不是还有给这东边已经在进行的剿匪行动求情的吧!” “不是,”刺客当即摇头。“我在特拉比松城內已经呆了两天了,因此也知道了些讯息。我对东边那些人並没有任何的交情,在我看来,他们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反抗了,那究竟结果如何,也就是看各自的本事了。而我想要问殿下的问题也和这个有关,那就是,那些没有反抗直接被你招抚出来的流民们,目前是已经安置了下来,但时间一长的话,你又怎么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再次被逼上山呢?” 这个问题確实有些出乎阿莱克修斯的预料了,他也陷入了思考之中,但好在时间不长。 “我无法给你承诺,只能说是尽力而为了。至少目前来看,他们確实是安定了下来,我也已经给予了他们生活上的保障。” 刺客一时也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才无奈嘆了口气,“殿下的回答虽然並不能让我满意,但却是让我无话可说了。事实也確实是这样,让他们下山,给他们一条活路也確实是一件好事,正是因为我这几天看到了殿下在做的这些事,最终才决定改变了想法,將这个人给殿下带了过来。” “我认为也是。”阿莱克修斯直接站起身,走到窗边。“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此刻本以为阿莱克修斯会选择接上话题再说几句,却没想到他直接中断了话题,一时也是让刺客一句话憋在肚子里不知道说什么了,十分难受。 但面对著阿莱克修斯的目光以及周围护卫们明显带著更加警告意味的眼神。 “没有了。”刺客无奈道。 “既然这样的话,我也不问你姓名,也不打听別的消息了,你为了我损失了一百金幣,那我也送给你一百金幣偿还你的这个人情。你走吧,下次再见就不是这个场景了。”阿莱克修斯却直接下令让他走了。 这人听到这里怔了许久,却也终究是无奈,也只好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科斯塔在那人走了之后,看了阿莱克修斯一眼,欲言又止。 “將史蒂芬诺斯带下去吧拖,”阿莱克修斯继续吩咐道。“问清楚所有事!” 几名护卫得令之后拖著还昏迷不醒的史蒂芬诺斯下去了。 “殿下,我有个疑问。”科斯塔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 “在我看来,那个刺客也算是个有能力的人了,而且还有些原则,而且胆子也不小,我看他明显是想在殿下这里找一份差事乾的,殿下为什么不趁机留下他呢,反而直接让他走了?” “因为他会回来的。”阿莱克修斯当即回头嗤笑。 “这是为什么?”科斯塔也是露出惊讶疑惑的表情。“殿下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从两件事中猜出来的罢了。”阿莱克修斯看了看地板,那里还有一些史蒂芬诺斯留下的污渍。 “他说过,他是农兵出身,但是上山之后却名声越来越大,还陆陆续续的有更多的人来投奔他,他聚集这么多人手是要干什么?” 科斯塔显然是回答不了的。 “只有两个原因,攻打罗马或者罗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要招安了,但他又不满足於被简简单单的招安,因此聚集一伙势力显然能够让他在面对招安的时候获得更多的筹码。” “攻打罗马,这显然不可能,就凭他们!”科斯塔也反应了过来。“那肯定是第二个原因了!不然他也不会留意殿下招抚流民这件事了,还专门问这些人后续怎么处置!” “没这么简单,他从进来就时不时的看向我的丝袍和腰带,因为这些东西平常人显然是穿不上的!他因此也有心在我面前卖弄,不然他直接把史蒂芬诺斯杀了来见我,不也是一样的吗?这个人心思太重了,我不喜欢!” “塞奥佐罗斯……”科斯塔下意识的说道,但隨即马上住口。 “塞奥佐罗斯不一样,他虽然在战前也有些小动作,但一直是在体制框架內操作的,他终究也並未曾犯过什么错误。”阿莱克修斯毫不在意的接上话,“而且,我也已经给了他警告了。利姆尼亚那一战之后,士兵们我是马上给予了奖赏的,但是他,我等了半个月,確定他並无怨言,依然是实心做事之后才给予了他应得的嘉奖。” 科斯塔彻底无话可说了,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名刺客的一言一行,確实有一种主动阐述自己能耐,自吹自擂的嫌疑。 “殿下说从两件事可以猜到他一定会回来,第一件是他心思不纯,第二件呢?”过了一会科斯塔皱著眉毛继续问道。 “第二件。”阿莱克修斯的表情却是突然转冷,“我问你,烧掉一个贵族庄园需要多少人?” “那个庄园我查了信息,按照上面显示的信息来看的话,最少需要两三百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科斯塔显然是已经查过了。 “那现在人呢?”阿莱克修斯反问道。“这么多匪寇,现在人在哪里?” 科斯塔显然是答不上来的,而且现在阿莱克修斯一脸的怒容,他也不太敢继续开口了。 “这个史蒂芬诺斯是我当时放走的,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久一直都没有消息,这个庇佑他的人又是谁?” “这伙匪寇来的时间又是这么的巧,就是我將所有人手都派出去的时候才来!而且刚才那一场,如果那个刺客並没有改变主意,他就是来刺杀我的呢!有能力做出这个谋划的人,就凭刚刚那个农兵出身的山匪又或者说是刺客,他能想到这个吗?” “又是一百金幣,又是粮食的。他史蒂芬诺斯一个被我驱逐出境的人,能掏得出来吗!” “那股匪寇之所以消失了,只可能是他这位朋友把他们给藏起来了。”这一连串的发问后,阿莱克修斯也是篤定的说道。 “有这个实力的人,你觉得他能是谁?” 科斯塔原本想说是特拉比松的这几家贵族们,但是仔细一想,又绝不可能了,最有实力的几家已经被殿下重点关注过了,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有能力在做下这件事后还能瞒得过所有人的。 甚至想的再多一点的话,那名刺客显然也是和这位朋友谈的生意,而不是和史蒂芬诺斯了。 因此,这个刺客是知道確切消息的,他甚至知道史蒂芬诺斯的这位朋友,是打算如果事情不对的话,是直接准备让刺客杀掉史蒂芬诺斯的。 但最终,却被这个有自己想法的刺客给打乱了计划。 “我已经大致想清楚了。”阿莱克修斯的话语打断了科斯塔的思考,“不过不用著急,等史蒂芬诺斯那边的消息吧,或者是这位刺客去而復返,反正今天是肯定能清楚所有的事情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殿下!”一下午来了好几次的护卫再次来到了这处小厅,“那个史蒂芬诺斯还是不说,我们也直接和他说了他的那位朋友出卖了他,甚至也和他说了,殿下您可以再次留他一命,放他走。可他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阿莱克修斯哑然失笑:“无所谓了,他既然什么都不想说,那就直接杀了吧。” 护卫当即告辞离去。 但史蒂芬诺斯也不算什么都没说,他至少是说了这个刺客叫什么名字——瓦西里。 话音刚落,却是小厅门口处忽然站起一个浑身血跡的人,还剩下的几名护卫也是当即围了过去就要將他拿下,“请殿下救一救我的那些下属吧,我知道他们是匪寇,不敢求殿下您放过他们,只要能活命就可以了。” 说著瓦西里直接在护卫们的包围中跪在了地上。 “果然是他。”科斯塔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从哪里进来的,我居然没看见?” “怎么一个个都如此重情重义呢?”阿莱克修斯冷笑一声,然后直接起身。“搞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不讲情面一样,瓦西里!” “在!” “我只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那个之前收留了史蒂芬诺斯,现在又將你那些下属全部抓在手里那个朋友是不是卡米索素的约翰科穆寧?” 科斯塔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又直接看向门口的瓦西里。 瓦西里闻言也是一怔,但终究是长嘆一声,“殿下什么都看的清楚,可笑我还有心卖弄。这几天的事情確实是那个约翰科穆寧在后面谋划的。请殿下救一救我那些下属吧。” “你说地方,我写一封信让现在还在卡米索斯那里的三百人直接去找人就可以了。”阿莱克修斯的脸色阴晴不定,看不出什么太好的情绪。 科斯塔取过一旁的纸笔递上来,阿莱克修斯伸手接过,正准备写,这时候门外忽然来人通报。 “怎么了?”阿莱克修斯心中一动,面色也是更加的难看了。“难道是卡米索斯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进来通报的护卫也是一脸的茫然,看著阿莱克修斯的脸色,苦笑道:“殿下,確实是卡米索斯那边的来信,说是在昨天晚上,他们那边已经查到了那伙匪寇在哪里了,约翰领主直接派兵將那伙匪寇的据点包围了,然后直接將他们全部击杀,一个活口都没有!” 阿莱克修斯直接起身,將书中刚写了一个开头的信揉成了一团。 第五十九章 约翰·科穆寧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五十九章 约翰·科穆寧 阿莱克修斯自然有理由愤怒了。 如果不是瓦西里这个充满了自己的心思,一心想要招安的山贼搅和了一下,自己就要被他约翰给矇混过去了! 这个约翰又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他科穆寧家当初隨手扔出来的一个小人物,领地也只有卡米索斯这一块小地方,他真把自己这个科穆寧家最后的紫室当成了十几岁的小孩子吗! 这几年能让他吃瘪的只有实力比他强,用硬实力来堆的那种,还是他卡米索斯的约翰这个自己平时根本瞧不上眼的人? 而且阿莱克修斯本已经打算这两年內只是好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了!偏偏还想静静不下来了,现在是直接变成了他人手上的刀! “科斯塔!”阿莱克修斯先是將手中那封已经揉成团的信件奋力一扔,依然是不解气。 “殿下。”科斯塔几乎是用发颤的嗓音应声。 他只是拉兹族其中一个部落的酋长继承人而已,平时根本没有办法参与到这么多的事情上,而且由於阿莱克修斯並没有给他安排什么事情干,因此这段时间真的可以称得上是舒心愜意,突然看到平日里沉著冷静的阿莱克修斯这么愤怒的神態,心慌当然是十分正常的反应了。 “这件事情你已经想清楚了吗?”阿莱克修斯一只手先是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另一只手直接指向了他。 “大致是已经想清楚了!”科斯塔赶紧低头。 “复述一遍!”阿莱克修斯冷冰冰的言道。“让我看看你们拉兹族人究竟配不配得上获得和罗马人一样的地位!” “是。”科斯塔乾咽了一口口水后马上应道。“史蒂芬诺斯他这个人应该確实是个意外,虽然现在还不確定他明確是被殿下你派人一路送到了君士坦丁堡,又是怎么回来的,但是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去投奔了阿米索斯的约翰,或许只是巧合。” “怎么可能是巧合?” “是”科斯塔当即更正道。“史蒂芬诺斯应该早就知道这位约翰领主是个对自己的位置十分看重的人,明白他既然没有在殿下你拿下特拉比松之后与您有过联络甚至依然对君士坦丁堡宣誓了效忠,那他就绝对不可能拒绝他这个从君士坦丁堡去而復返,意图重新收服特拉比松的帝国忠臣!甚至他还可能带著篡位者阿列克塞的命令!” “接著说。” “约翰因为这些事情不得不收留了史蒂芬诺斯,然后也就陷入了到了极大的困境之中。一边,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不敢得罪君士坦丁堡,也没有实力对抗,因此只能选择收下了史蒂芬诺斯;” “另一边,这个史蒂芬诺斯却又是一定要找殿下报仇的,这其实也是死路一条。”一口气说到这里,科斯塔也是长嘆了一口气。 “於是约翰便设计了这一切,表面上是帝国忠臣的形象,全力帮助史蒂芬诺斯报仇,又是利用殿下剿匪的事情直接僱佣了一批山匪来转移视线,又是在我们將所有力量都派出去了之后直接安排刺客来刺杀,並且这个刺杀还安排了多手准备。按照他一开始的设定的话,应该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刺客能够对殿下造成什么危害,因此也就打算是刺客杀了史蒂芬诺斯,然后他也被殿下的护卫解决掉,最后他再灭口剩下的那些匪寇们,以此来瞒过所有人。” 听到这里,阿莱克修斯的表情愈发阴暗,直接接过来话头:“如果事情是按照这么发展下去的话,史蒂芬诺斯的死明明是他僱佣瓦西里杀的,对外却是我將史蒂芬诺斯一起杀了,哪怕这个刺客瓦西里没死跳出来否认,又有谁能够相信呢?那些匪寇是他引来的,也是他灭口的,最后却变成了他的军功。反而是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还莫名的背上了骂名!” “可惜啊!”阿莱克修斯看了一眼因为约翰下手太快还颓废跪在门口的瓦西里。 直接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了自己的短剑,转手递向了科斯塔。“既然我这位同族算计的这么好,那么我不妨多配合一下他,你拿上我这把剑!” “是!”科斯塔小心翼翼的接过。 “眼下確实没有多余的部队给你了,但是打山匪可用不上海军,你直接赶去码头。”阿莱克修斯忽然轻轻咧开嘴角笑了一声,语气也恢復了冷静。“带著我的舰队即刻出港,给我將卡米索斯围起来!至於我,估计那个约翰也跑到边境想要和我聊聊了,我就去会会他!” “明白了!”科斯塔猛地打了个寒颤,匆忙行了一礼之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总督府。 “多谢殿下为我那些兄弟报仇”瓦西里此时方才回过神一般,依然长跪不起。“瓦西里感激不尽!” 阿莱克修斯抬眼看了下他,这个瓦西里武力和野心显然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山匪的范畴了,否则他还真要栽在那个约翰手里。 但是,眼前这人与那个用心歹毒,杀伤无辜的约翰相比,难道又能称得上有多善良吗? “我不是为你。”恢復平静的阿莱克修斯丟下这句话,竟然是俯身又写了一封信,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 “看你这一身血跡,那些灭你口的人应该已经是被你全部解决了吧?” 瓦西里不明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拿著,”阿莱克修斯写完信后,直接起身绕过眾人,走到瓦西里面前,递给了他,“帮我送给一个人,这上面有地点和人名。” 瓦西里接过信,只是简单扫了几眼就露出惊恐的表情,但是在阿莱克修斯的眼神逼视下,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站起身行了一礼匆忙退下。 到这里,阿莱克修斯才算是彻底的平静了下来,其实他的心中一直是有一股傲气的,不是对某个人,也不是对某些人,而是对这方世界的所有人所有事!但现在却被自己一直没有留意过的人阴了一手,终究是让他清醒了过来。 这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人! 长嘆了一口气后,阿莱克修斯又叫了两人,同样做了一些安排后让他们离去。 隨后阿莱克修斯却並未动身,而是依旧待在特拉比松城內。 直到两天后,利奥风尘僕僕的赶了回来,阿莱克修斯在將一应事项尽数交给他后,这才带著仅剩的几名护卫,动身向著卡米索斯境內阿维尔率领的那三百人的方向去了。 隨著阿莱克修斯与阿维尔匯合,之前派往各处的护卫骑兵们也在陆续赶来,慢慢的阿莱克修斯除了原本的三百名修士卫队以外,又聚集起了一百名人马尽皆披甲的重骑兵。 对於边境地区的这种变化,阿米索斯的约翰自然是不可能一无所知的,再加上他本来也打算与阿莱克修斯谈一谈,但不是在这种被动的情况下。 因此一连三天,约翰派出了数波使者前来,言辞从一开始的充满官方口吻的质问到后来的妄图以同族名义的亲情打动,但是这些信使无一例外,被阿莱克修斯尽数扣下,好吃好喝的养著,没有受到任何的虐待。 时间来到第四天,阿莱克修斯他们抵达了那处据说是匪寇藏身的地方,而约翰科穆寧也终於是亲自赶到了这里,因此气氛也是陡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这是一处废弃的庄园,四周围一片焦黑,里面分布著但是没有多少战斗的痕跡,与最开始阿米索斯传来的情报上面说的激烈战斗显然是关係不大的。 会面的地点就选在了距离这处庄园不远的一处高坡之上,確保不会有任何味道传过来。 没有座椅,没有桌案,自然也没有吃食了,只是一块处在空旷地块上的小高坡而已,连杂草也没有清理,还要忍受著蚂蚱与蚊虫。 实际上,约翰科穆寧这几天光是信件都写出了七八封去,但是全部和前往阿莱克修斯这边的信使一样,没有任何回音,让这位阿米索斯的领主也是愈发的慌张了。 甚至如果有办法的话,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父亲、祖父也给復活了,只要他们能够和阿莱克修斯將血缘关係拉的稍微近一点,好说话一点就可以! 但其实自从知道阿莱克修斯已经到了那处废墟,並且从头到尾没有派过任何人来催促或者表达什么诉求,但约翰明白,他是想要与自己当面对质! 因此约翰却反而更加不敢来了,甚至计划直接装死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了。 但是从昨天开始,特拉比松的舰队竟然直接封锁了阿米索斯的港口! 虽然依旧没有任何催促乃至於对话,但是城內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恐慌之中,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由不得约翰想不想,他都必须要亲自去见一趟阿莱克修斯了。 也就有了现在的这个场面。 阿莱克修斯与约翰各自只是带了几个护卫,亲自来到了这处高坡之上,双方各自的部队全部在远处树林的边缘,阿莱克修斯一方三百人,约翰一方只有一百人。 约翰不是不想多带一点人过来,但是阿米索斯毕竟只是一座小城,平时的常备军也就400人,这次被舰队封锁了之后,他已经紧急徵召了八百的徵召兵了,是真的抽不出更多的人手了。 他虽然疑惑情报中显示的阿莱克修斯明明这几天又拉了一批两百名骑兵过来的,为什么现在却消失不见了,但现在的他显然没有办法想这么多別的事情了。 “阿米索斯的领主约翰阁下,”阿莱克修斯率先开口,少年的身形虽然依然显得有些单薄,但一身的气势却已经十分强大了,“这几个月我在特拉比松被各种事情耽搁了太久,一直没有来拜访你,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地方了。” “阿莱克……殿下!”约翰勉力应道。“我大概知道你听到一个山匪和一个被你……驱逐出境的贵族说的那些话,对我有了一些误会。” 但阿莱克修斯只是听著,並不接话,约翰看了一眼阿莱克修斯身旁明显一脸不善的护卫,以及那支最让他感到疑惑的两百名骑兵。 “阿莱克修斯殿下!”约翰决定继续再说一些。“我们可是同族!你不信我这个对你这几个月所做的事没有任何表示的同族,反而要相信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落魄贵族吗?” “那来行刺我的那个从本都山里跑出来的刺客也说自己是你约翰领主僱佣的你又怎么解释呢?” “一个匪寇!”约翰再度重申了一遍自己的理由。“殿下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匪寇,又相信一个落魄的贵族,却不愿意相信我这个同族呢?!这样的话,不让所有科穆寧家的贵族们感到寒心吗?” 这一番说辞之后,现场也是陷入了安静。 毕竟,他这一番话確实说的没有任何问题,以家族和血缘优先本就是他科穆寧家事实上的奠基者阿莱克修斯一世所践行的统治方针,是他让科穆寧家族开始与帝国最具影响力的各个家族通过血缘与婚姻建立起纽带,並以一个人与他的关係远近来决定他在宫廷中的地位。 而往往这些血亲和同族哪怕是犯了谋反的重罪,皇帝也並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当然这些被宽恕的人並不是都会选择感激皇帝的恩德,也有一些会辜负这份宽恕。 这其中最著名的或许也就是阿莱克修斯的祖父,安德罗尼卡了吧。毕竟光是曼努埃尔就宽恕了他三次。 其实,这也是约翰计划中的那部分,儘管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滴水不漏,但他毕竟是一座城市的领主,是贵族,还是阿莱克修斯的同族! 所以从常理来说,阿莱克修斯只会选择去相信他,因为但凡他表示相信一个山匪,一个逃亡的落魄贵族,这在整个罗马都会是一件值得嘲笑的事情。 “说的好!”就在约翰气色渐缓之时,阿莱克修斯忽然失笑。 隨后直接起身带著身后的护卫们直接走向远处的特拉比松军队,只是向后招了招手,“我们还会再见的,约翰,想觉得应该很快。” 这是约翰听到的阿莱克修斯说的最后一句话,虽然他充满了疑惑,这个小子用了这么多手段逼自己出来,就是这么简单的说了几句话又突然结束。 摸不著头脑的约翰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因此也是赶紧回身带著自己的护卫们快速朝著卡米索斯的方向奔去。 隨后在狂奔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远处已经可以看到阿米索斯的隱约轮廓了,约翰心中也是渐渐的放鬆了下来。 但隨即一阵连续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没多久他就见到了一支整装待发的两百名重骑兵,这些骑兵全部带著厚重的头盔,根本看不清面容。 他们並没有选择衝锋,只是任由马匹慢慢的前行,隨著距离的越来越近,约翰额头不禁渗出了几滴汗水,转过头再次看了一圈自己身边的士兵们。 他再一次確定,自己这些人根本挡不住这些骑兵,他们会在第一时间被撕碎! “我不能死,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约翰心中不由得吶喊,“我没有错,凭什么他们科穆寧家的皇帝自己搞砸了,我也要跟著一起倒霉,我只是想守著我的阿米索斯,我有什么错!现在他回来了,又要我马上卑躬屈膝!凭什么!” “他没有证据,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他没有证据!” “我还给皇帝寄了信,对,我还给皇帝寄了信的!” 仿佛是自我安慰一般,约翰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隨即又陷入了狂笑。 但笑声很快就听不到了,不是因为约翰停止了,而是因为骑兵衝起来了,於是在这块地方又只能听得到咚咚咚沉闷的马蹄声了。 约翰周围的士兵们见自己的领主对著面前的骑兵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狂笑,最终也只能是自行组织防御,有些人乾脆直接向著身后逃离了。 战斗结束的很快,似乎只是在一个衝锋间就结束了。 “我说过,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约翰科穆寧阁下。” 只是一句简单的甚至平淡的问候语,约翰瞬间清醒了过来。 第六十章 审判(感谢阿轩666666大佬的打赏)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十章 审判(感谢阿轩666666大佬的打赏) “我说过,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约翰·科穆寧阁下。” 只是这一句就让原本已经有些魔怔的约翰清醒了过来。 “你知道你这个举动是在做什么吗?对帝国贵族的这种行为等同於对皇帝的宣战!” “我以为我和他已经在战爭中了,”对於约翰的这句话,阿莱克修斯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而且正是因为获得了你的帮助,让我將战果进一步的扩大了。” 听到这一句,约翰瞬间瞳孔紧缩,满头大汗,“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等会你就知道了。”阿莱克修斯打马向前,率先朝著远处阿米索斯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紧接著一句话在马蹄声中飘了过来,“將这位科穆寧家族的成员带上吧,看看他送给我的阿米索斯!” 就这样,在约翰的不知所措中,以及周围骑兵们的“保护”下,一路奔波,终於追上了最前方的阿莱克修斯。 至於他原来的那些士兵们,基本没有什么损伤,毕竟在此时的罗马乃至整个欧洲,领主的意志就是军队的灵魂,当领主被俘的那一刻,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便已失去了战斗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不是谁都有勇气站在已经衝锋起来的马匹面前的,因此骑兵们基本上是毫无任何难度的就突进到了约翰的身边,隨著自己领主约翰的“主动投效”又或者说是被俘,这些匆忙集结起来的部队自然也一起主动归附了。 阿莱克修斯此时也已经是来到了阿米索斯城下,城门当然是紧闭的了。 但隨即,在约翰被两名士兵推到前方之后,阿莱克修斯也对城內的守军和市民们提出了自己的几项保证,也都是老传统了。 包括入城后不劫掠商铺,不侵扰平民,原行政官员职位不变等这个时期最常见的几项. 城墙上陷入短暂的沉寂。约翰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士兵用剑柄抵住了后背。 他看见城楼上的旗手挥动著的信號旗,那是在向城內传递消息。 但阿莱克修斯没有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他调转马头,直接带著部队和约翰前往海边,登上了早就等候在此的特拉比松舰队。 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黑海海面上时,一艘掛著白色休战旗的小船从阿米索斯港驶出,缓缓靠近阿莱克修斯的坐舰。 船头立著的那个人,手中捧著一个精美的盒子——里面装著阿米索斯的城门钥匙。 他表示愿意献城投降,只要阿莱克修斯能遵守承诺,保护城中百姓的安全。 就这样,这座连接黑海与安纳托利亚高原的重要交通枢纽就这样轻易的对阿莱克修斯打开了城门。 这一切似乎发生的异常顺利,乃至於感觉不现实! 但其实这才是这个时代的常態! 远的不说,就在1190年,保加利亚的伊凡·阿森就曾俘虏了瓦尔纳城的守將约翰·阿克苏赫,城內於是就在领主被俘的情况下直接献城投降了,而约翰·阿克苏赫此人在战后也没有收到惩罚,反而因其以个人牺牲换取全城安全的行为获得了广泛的讚誉。 这还只是同宗教的情况,面对异教徒依然如此,在1188年罗姆苏丹国的苏丹凯霍斯鲁进攻麦西亚,俘虏了守將利奥·斯陶拉基奥斯,隨后城內在凯霍斯鲁的承诺下也是献城投降了。不过利奥·斯陶拉基奥斯在战后被判“失城之罪”流放到了莱斯博斯岛,但麦西亚市民们却因为感念他“保城之恩”,每年都会前往探望。 在此时的权力逻辑中,领主与城市的命运早已绑定,当领主的权威崩塌,城民更愿意选择妥协以换取存续。 因此,阿米索斯迎来了新的统治者。 而此时的约翰早已是形容枯槁了,状態很差,还被反绑著双手。 他只是安静的跟隨著阿莱克修斯走入了阿米索斯的城主府,身边也並无士兵的控制。 在看到阿莱克修斯坐在原本属於他的位置上后,而他只能站在厅中,约翰颇有一种万事皆休的感觉。 在等待著阿米索斯的各级官员到达的空隙,这位前领主终於是按捺不住,豁然起身,这个举动也是引起了侍立在阿莱克修斯身旁的士兵们的瞩目,特別是那位叫做阿维尔的,直接是对约翰投来了警告的眼神。 约翰仿佛视若无睹一眼,朝著阿莱克修斯走来,阿维尔刚要上前拦住,阿莱克修斯轻轻抬了下手示意阿维尔不用如此紧张。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多少已经想明白了,”约翰平淡的开口,仿佛认命了一般,“无论我如何偽装,將漏洞修补的多么严实,你手握答案,我自然如何强辩,也是漏洞百出啊!” 换言之,此时他已经想明白了,对方早已经认定了是自己所为,因此根本没法取信於阿莱克修斯! “你大概是明白了。”阿莱克修斯冷眼看著对方。“其实……这样强辩到底有什么用呢?你在阿米索斯做下这么大的事情,提供给匪寇的金银、粮食从哪里获取的,谁去与匪寇联繫的?难道真的毫无破绽?我直接来阿米索斯就不能將事情全部查清楚吗?你其实也明白这一点,只是认为我不敢罢了!认为我这段时间忙著在南边修堡垒,根本抽不出手来对付你。但只是拿下一个阿米索斯而已,我根本不需要出动大军!” 听完这些话的约翰当即脸色惨白,可笑自己计划的这么周全,到底是在实力面前没有任何意义吗? “但你现在,拿下了特拉比松还不满足,竟然再次对帝国发动战爭,继续谋夺帝国的领土,你就不怕皇帝亲自起兵来討伐你吗!”约翰此时又恢復了一些气势,隨著越说越长,也变得越来越篤定了,竟然是一口咬定,“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么做的风险的!” “我是帝国钦定的阿米索斯领主,你不可以杀我……”约翰隨即又是低头恍惚了起来。 在约翰兀自各种情绪转变的时候,原阿米索斯的各级官员、贵族们已经陆续到场了。 经过昨日的一天一夜,消息灵通的他们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了事情的缘由,现在又听到自己原来的领主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了这么多话。 本来昨天知道消息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但这时也才也才纷纷確定无疑……居然真是他做的!不由的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不过是个小城的领主罢了,按帝国法律,本就是死刑,谁说不能杀?”阿莱克修斯冷冷反问。 “那也只有军区將军以及皇帝的特使才有权审判我!”约翰猛地仰头怒斥。“你只是一个科穆寧的皇子,还是前朝的,如今你的势力还只是帝国的叛军!你凭什么能杀我?!是,我和山匪勾结的事情,牵扯到很多人和事,我瞒不过去,但那也是我阿米索斯自己的事……至於你说我还僱人刺杀你这件事,你没有证据,就算是事实,我刺杀你一个叛军首领也没错!阿莱克修斯,你就不想想,你我是同族,我是贵族,你擅自杀了我,其他人怎么看你?!至於吗?!” “至不至於,自然有我自己来操心,”阿莱克修斯依旧冷静如常。“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审问你?我本就不怕他们借著你的死给我弄出什么东西来!” “在我落魄的时候你们这些所谓族人、血亲都不曾给予我一些帮助,那现在又凭什么要求我要体谅你们?!” 约翰茫茫然看了一眼周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些下属们早就已经到了啊! 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下属们,正隔著柱子偷偷观望。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隨即又变得惨白。 事到如今,万事不由己,为了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约翰也只好闭口不再说话了。 “你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我还是个叛军,我作为叛军且又在战时,我杀一个敌对的小领主又有什么问题?” 阿莱克修斯回头朝阿维尔吩咐道,“但还需要有个罪名,他既然已经承认了勾结山匪这件事,就用这个罪名杀他!將准备好的判决拿出来……” 阿维尔不敢怠慢,赶紧从一旁的护卫手中结果一个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张羊皮纸……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而到了此刻,约翰终於是崩溃了起来,他明白阿莱克修斯是不准备放过他了,“我不服!” “你还有什么不服?”阿莱克修斯接过判决书,却连宣读都懒得做了,只是简单的向下一扔,自然有人接过来送到了那些赶来看这齣好戏的官员和贵族们手中,然后阿莱克修斯更是直接朝阿维尔使了个眼色。 后者见状不再犹豫,当即一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一边往约翰的身旁走去。 约翰愈发惊恐失措,直接跪地求饶:“殿下你应该清楚的,我其实没有要真的刺杀你的意思,原谅我吧,绕我一命!” “那谁去原谅那处被你勾结匪寇劫掠焚毁的庄园里面的无辜性命呢?”阿莱克修斯不以为然。“你的这条命无论如何都是要下地狱的!” “好了!”羊皮纸传了一圈又回到了阿莱克修斯手中,后者也变得不耐起来。“你也是收到君士坦丁堡正式任命的阿米索斯总督,留些体面吧……我直接和你说好了,史蒂芬诺斯直到死之前都没有透漏你的任何信息……” “他还有脸说这个吗?”约翰忽然青筋乍露,面色通红。 “我在阿米索斯做我的总督,他直接带来了君士坦丁堡的命令,让我配合他反攻特拉比松,可是他自己呢?什么都没有,只是带著一张皇帝的空头命令,我能怎么办?!我如果不答应,我顶著这个科穆寧的姓氏,还怎么在阿米索斯呆下去!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才会发生的!” 阿莱克修斯怔了一下,却还是朝阿维尔做了个手势,后者也立即抬起手来…… “我还有一个遗愿!”约翰心下冰凉,却又不禁大声呼喊。“还有一个遗愿!” “说吧!”阿莱克修斯倒也不至於不给对方这个机会。 “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阿米索斯!我不求死后,殿下与眾人会怎么记录我做的事情……”约翰涕泗横流,却竟然是不住的磕头。 “自从我的先祖获封这块土地,一直到我,一共有五代人了,从没有中断过。我从小苦心学习各种知识,也曾想过做一些大事,但你的祖父弄丟了这个国家,我也跟著收到了牵连,最后我费劲所有力气才保住了这个位置!如今,我也发现了,在这个时代,不能往上走,连守著自己的一点东西都是错的。我只求殿下不要牵连我的孩子,让他们离开阿米索斯,也不要再姓科穆寧了……” “知道了……可悲!”阿莱克修斯忽然抬手示意。 阿维尔见状不再犹豫,直接一刀而下,便將这位一辈子活在如何保全家族领地阴影中的可怜之人直接斩首在了议事厅內。 血水四溅,但眾人大多都站的很远,並没有收到任何波及。 围观眾人大多无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议事厅外却忽然走进了一人,眾人麻木的闻声望去,却发现是一个极为高大之人走了进来,他一脸的窘迫,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等看清了来人之后,尤其是他的脸色。 “诸位,都各自回去吧,还是原来的职位,我们承诺了不会变更你们的官职,就一定会遵守诺言。”阿莱克修斯没吭声,也没有带其他的人员,阿维尔此时也只能无奈开口了。 眾人听到这个话,虽然有心想要赶紧离开,但毕竟不是阿莱克修斯亲自开口说的话,只是齐齐望向他,脚步却並没有移动分毫。 那位高大又带著一脸窘迫的人自然是瓦西里了,阿莱克修斯只是看著瓦西里再走进了一些,才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並隨即点了点头。 眾人到此才终於將心头的石头落了地,赶紧行了一礼,逃也似的离开了议事厅。 眼见著眾人都已散去,阿莱克修斯只是闭目养神,阿维尔没有见过瓦西里,只是听阿莱克修斯以及隨行的那些人说过,知道他是一个极为高大的人,还被阿莱克修斯安排了一个任务。 只是眼前这人个子高大,怎么说话却跟个君士坦丁堡的贵妇一样,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但隨著阿莱克修斯眼睛睁开,逼视之下,瓦西里也开口了,“殿下……您交给我的信……他收了……” “说全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阿莱克修斯看著眼前这人的样子,也是嘆了一口气。 瓦西里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下心情,继续开口,“他收信之后,直接让人將我关了起来,期间也没有人来问什么,就这样过了两天,今天早上突然將我放了出来,让我来给殿下您带信。” “他说什么了。” “他说……” 还不等瓦西里说完,门外突然来人通报,“殿下,外面突然来了一只舰队,有几十艘船只,正在海面上和我们的舰队对峙!西方也已经来了一只大军,暂时还不知道具体的数量。” 阿莱克修斯望向瓦西里,只见对方艰难的点了点头,“具体说的话是四十艘各式船只,和1500名士兵,在我离开的时候,也动身往阿米索斯来了!” 在阿米索斯的海面上,两只舰队只是静静的对峙著,既没有交战也没有交流。 西侧那支四十艘船只的庞大舰队最前方的一搜德龙猛桨帆船中,现任帝国舰队司令君士坦丁?达拉西手上正握著一卷羊皮纸。 身后的亲隨望了望外面外面平静的海面,见到这一幕终究是愤愤不平的开口,“他这次这么侮辱您,请下令吧,不能就这么算了!” “有什么算不算的?”君士坦丁不由起身反问。“一个借著他人势力乱蹦躂的小子而已,哪里有这么要紧?我还真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上次还在我们的海岸线上插了那么多的海盗!”亲隨不由急道。 “不急,等我亲自见见这个小子再说。”君士坦丁一边往外走一边將手中的羊皮纸递给他,然后隨口答道。 “我正在苦恼怎么应付君士坦丁堡的新皇帝呢,他倒是给我送了个藉口,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满口大话……不然,我不介意让他的舰队全部沉到海里去!” 亲隨接过信,低头看了看。 “致君士坦丁·达拉西领主: 君士坦丁·达拉西领主,你好。 …… 你我同为安娜·达拉塞娜的后裔,流淌著科穆寧家族的血脉——怎能眼睁睁看著阿列克塞·安格洛斯玷污帝国紫袍?他刺瞎合法皇帝伊萨克、杀害我们的宗亲、劫掠黑海商路。你的舰队难道要为一个篡权者守护疆土,而非捍卫我们共同宣誓效忠的罗马荣光? …… 我已击退塞尔柱劫掠者、稳固本都边境,还庇护了无数在乱世中流离的基督教家庭。你手握锡诺普的军队与整只黑海舰队,若我们联手,便能重振罗马帝国的辉煌。 …… 阿列克塞早已猜忌你对罗马的忠诚。如今你只有一个选择:要么站在正统继承者这边,要么等著篡权者下次对你痛下杀手。 …… 三天后,我邀你在阿米索斯会面。 ——阿莱克修斯·科穆寧” 第六十一章 神圣誓言(8k大章)感谢曦阳且歌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一章 神圣誓言(8k大章)感谢曦阳且歌大佬的打赏 却说那边,君士坦丁?达拉西刚刚踏出船长室,正要迈向等候多时的小艇,听到一旁士兵告知的地点后,却又生生止住脚步,“哪里?” 君士坦丁微微一嘆,却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就在身后的亲隨准备询问的时候,君士坦丁將原本收回来的脚又重重的踏在小艇上,只是简短的说了两个字:“出发。” 亲隨也赶紧跟上,朝著控帆的士兵点了点头,士兵们得到了命令也就放下船帆掏出船桨,朝著约定的地点驶去。 至於其他船得到的命令则是原地拋锚待命。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君士坦丁他们已经接近目的地了,远远的就能看到一艘和他们相似的,只能乘坐十余人的小艇停在正对著阿米索斯的海面上,四周围並无任何其他的船只。 等两艘船渐渐靠近,只见对面的船上率先拋过来几捆粗糙的麻绳,士兵们沉默的接过然后奋力的拉扯起来。 就这样两艘船在海浪中缓缓靠拢,最终並排停稳。 双方的士兵们迅速將麻绳缠绕在船舷的铁环上固定,这两艘船本就只能装载十几人,自然是没有船檐之类的遮挡的。 隨著双方距离的接近,由於只是一场简单的会面,双方显然也是並未穿戴盔甲,至於头盔自然也是没有的,因此阿莱克修斯便直接看到了满头白髮的君士坦丁·达拉西。 与此同时,君士坦丁也理所当然的看到了对方。 “君士坦丁阁下。”阿莱克修斯不卑不亢,微微躬身,行了半礼。 “阿莱克修斯,”足足几十息之后,君士坦丁才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开了口。“为什么选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安阁下的心了。”阿莱克修斯抬手指了指这空旷的海面,从容答道。“毕竟我昨天才借著一场会面,在约翰的归路上安排了一场埋伏。选在这无遮无拦的海上,正是向阁下证明,我今日並无任何图谋。” “原来如此。”君士坦丁微微点头,便在对面船上负手站立著。 “也不说这些了,其实你我之间本来也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我问你,你难道不知道整个黑海舰队都是在我的掌控下吗?” 这话一出,双方船只上的人不仅齐齐变色,更有人是直接跑到刚刚才绑牢的缆绳旁,儼然是一副事情不妙立马解开绳索,然后接下来是无论开打还是开溜都合適的状態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说整只黑海舰队了,就连爱琴海舰队阁下也是能够指挥一部分的。”阿莱克修斯也当即应道。 “而整个达拉西家族在阿莱克修斯一世陛下时期就开始获封海事大臣之职,我们两个家族还都是安娜·达拉塞娜(阿莱克修斯一世的母亲)的血脉后裔!一个月前我清缴海盗时曾路过锡诺普,如果不是因为时间紧迫……我本打算以科穆寧正统后裔的名义,向阁下进行正式的家族拜访!” 君士坦丁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过,说这些旧事也没什么意思。”阿莱克修斯復又朗声道。“確实如阁下所言,黑海舰队就在不远处,也对阁下你忠心无二……然而,和我有什么关係?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是触犯了哪条帝国的法律吗?” 君士坦丁似乎被阿莱克修斯这句话顶得一时语塞,过了良久,他身旁的亲隨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眼神,高声呵斥,“你一个叛乱者,也配谈帝国法律?” 阿莱克修斯並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反而用饱含歉意的语气询问道:“恕我直言,我並未见过阁下。见您持剑侍立在君士坦丁阁下身旁,还以为只是普通亲隨,是我的疏忽。不知阁下出自哪家贵族?可有世袭头衔?” 那亲隨的脸色瞬间由鄙夷转为愤怒,又在眾人的注视下变得窘迫不堪。 “我本以为,达拉西家族作为传承百年的军事贵族,总该懂点体面——现在看来,是我高看了。”阿莱克修斯也是当即变了脸色,目光直接扫向君士坦丁。 “如今看来,是我高看了。达拉西家族不不仅忘了曾经的恩主,现在连这样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都能插嘴打断贵族的议事,你不觉得他不仅玷污了我们的谈话,更丟尽了你达拉西家族的荣誉吗?” “闭嘴,把你的帽子还有武器都摘了,然后退到船尾去!”面对这样的指控,在这个无比重视等级的时代,君士坦丁?达拉西自然也是不能免俗的,他转过头一脸愤怒的呵斥了亲隨一句。 亲隨嚇得浑身一颤,连忙摘下头上的皮帽,解下腰间的短剑,低著头快步退到船尾,蜷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君士坦丁这才转过头看向阿莱克修斯,“小子,我为刚才的事情向你表示歉意,让这样的无礼之徒玷污了我们的议事——请放心,我会按礼仪严惩,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他刚刚问的问题,同样是我关心的,作为罗马现在的叛军,你已经事实上谋反了!” “我的举动是谋反的话,那君士坦丁堡的那位呢?”阿莱克修斯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位靠著刺瞎亲弟弟的双眼、囚禁前任皇帝上位的阿列克塞,难道就是合法的统治者?” “你现在指责我阴谋叛乱,顛覆罗马,可是你却事实上对阴谋者宣誓了效忠,还將自己的儿子送到了篡位者的宫廷之中!” 君士坦丁刚要高声驳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自己舰队方向正有一艘快艇朝著这个方向快速驶来。 隨著快艇渐渐靠近,停在远处的黑海舰队也缓缓前移了一段距离,而阿莱克修斯麾下的特拉比松舰队同样有所动作,舰艏对准了这边,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態势。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君士坦丁的心头。好在快艇速度极快,片刻后便抵达小艇旁,一名信使纵身跳上甲板,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密封的信件。 君士坦丁低著头快速的瀏览了一遍,隨后里面走到船边,將信件愤怒的扔在甲板上,“你怎么敢的!你就不怕我直接命令舰队出动吗?” “海军不同於陆军,一方想跑终归是容易的,除非阁下能將我的舰队封锁在港口里然后拿下它身后的城市。”阿莱克修斯好整以暇,“或许我今日確实难逃一死,但我留在特拉比松各地的军队,接到的命令可不止防守那么简单。若是我出事,他们会立刻西进……” 君士坦丁?达拉西盯著对方沉默良久,却是忽然点了下头:“你確实並没有触犯任何一条帝国的法律,確实是我记错了,还以为你参与了谋反,你从未宣称过任何非法头衔,始终以科穆寧皇子自居,至於特拉比松原总督……老了,阿莱克修斯殿下不必在意。” 阿莱克修斯当即微笑頷首,而对方君士坦丁的那艘船因为突然涌进来了几个信使,倒是显得有些拥挤了。 但他们其他人並没有看到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心想问,但是又想到前面一个开口说话的已经被呵斥惩罚了,因此又更加不敢开口了,局面倒是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但是,”君士坦丁隨即又淡淡说到。“你我两家之间虽然有些渊源,但你我二人见却並没有什么交集,我与你因此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但今天是你邀请我过来的,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自然是有的,”阿莱克修斯忽然上前一步,大声言道。“阁下虽然没有想对我交待的事情,我对阁下却是有一番话,想要说的!” “说吧。”君士坦丁依旧面不改色,却昂首挺胸,也是负手向前半步。“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到底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 “阁下作为帝国的海军司令,掌控整个帝国三分之一的舰队,不仅威震黑海,在爱琴海乃至君士坦丁堡都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身上的责任自然也何其的沉重,难道不应该劝諫皇帝,对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多一份宽容,多一份担当吗?” 阿莱克修斯开门见山,直言不讳道。“前任皇帝伊萨克尚且知道筹措资金,应对保加利亚的叛乱和边境的突厥威胁。可阿列克塞上位之后,那些军费却不翼而飞!整个色雷斯的罗马子民深陷水火,饱受战乱与苛税之苦,而他却在君士坦丁堡卖官鬻爵,將帝国的官职明码標价,连行省总督这样的要职都能卖给商人与外国人!我更是听闻他为了填补国库空虚,竟然想要褻瀆圣物,挖掘圣使徒教堂內歷代皇帝的陵墓!” 这些事情,君士坦丁自然不能回答。 但周围眾人却纷纷脸色巨变……儘管这些人知道阿阿列克塞的上位多半不是一件好事,但没想到这才半年多吧,局势就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吗? “就是你们这些贵族冷眼旁观,才让局势愈发的混乱了。”阿莱克修斯不由嘆气道。“我听闻牧首曾试图劝諫,让他不要褻瀆皇陵,但阿列克塞却直接派兵包围了圣索菲亚大教堂,还威胁要罢免牧首,这个时候阁下为什么没有声援牧首呢?为什么没有挺身而出,阻止这场瀆神之举?” “我为什么要出头?”君士坦丁不由冷笑。“牧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职责。他的想法,我难道还能控制不成?” “我说了,阁下作为帝国海军司令,是帝国的重臣,而重臣就该有重臣的姿態。”阿莱克修斯立即昂然抗声道。“而且,即便是没有劝諫的想法,那也不应该无脑遵从吧……” “我什么时候无脑遵从了?!” “纵容海盗肆虐黑海沿岸,掳掠罗马的子民,又算是怎么一回事?!”阿莱克修斯厉声反问道。 “君士坦丁堡为了节省开支,削减了海军的军餉和补给,下令舰队非紧急情况不得出港。可你明明知道君士坦丁堡的命令是错误的,哪怕隔著这么远,他阿列克塞根本不可能拿你怎么样,君士坦丁堡为了节省开支,削减了海军的军餉和补给,下令舰队非紧急情况不得出港。可你明明知道,黑海沿岸的海盗日益猖獗,无数平民被掳为奴隶,家园被焚毁,却依旧遵从这道荒谬的命令,不愿让自己的舰队出港保护他们!阁下就没有亲人吗?就没有想过,那些被海盗掳走的,可能就是你麾下士兵的家人,是锡诺普的子民?!” 君士坦丁一时无言,只是依旧死死盯住了对方。 “我知道阁下想说什么!”阿莱克修斯將手重重拍在船舷边的护栏上,方才愤怒的说道。 “实力远胜於我,可以轻易將我剿灭。你自然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能力!但这罗马,本不应该是这样!哪怕是皇帝,也不应该如此肆意妄为!《论贵族的职责》中有记载:『法官(贵族)的正义是上帝的镜子,若你偏袒富人、压迫穷人,上帝將剥夺你的领地!』” “现在整个罗马,军事责任无人坚守,宗教虔诚沦为空谈,司法公正荡然无存。这样的帝国,如何能抵御外敌?如何能安抚子民?上帝终將会降下惩罚!” 君士坦丁·达拉西面无表情的盯著眼前的少年,他花白的鬍鬚和头髮轻轻飘动,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鬚髮皆张还是根本就是此刻海面上颳起了一阵威风。 而另一边,阿莱克修斯已经开始在心里打鼓了……他好像不知不觉说的有点太重了,也太多了! 但他发誓,这段时间是他最难熬的时候。 在乔治亚的提比里西他身边还有个老管家,面对的也是自己的姨母,终归没有生命危险,大不了按照歷史发展就可以了,自己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遭遇什么不测; 正式进军特拉比松的时候他身边更是有两三千的精锐士兵; 哪怕是去了一趟大不里士,那也是有著自己的依仗的…… 那些时候,生死也好,都是自己主动选的,也都是自己主动作的……死了也是技不如人,智不如人。 但现在,自己好不容易想要静下来安静的待一会了,却又不得不面对一系列的烂摊子,偏偏自己还不能不主动邀请这位锡诺普领主兼帝国海军司令君士坦丁·达拉西。 因为只要他拿下阿米索斯,西边便是锡诺普,若是不主动前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对方必然会认为他有扩张之心,届时一声令下,黑海舰队倾巢而出,特拉比松刚刚稳定的局势便会瞬间崩坏,就连自己说不定也会马上就被他杀死在这艘小船之上。 可怜自己还太小了,对女人也还没有升起什么兴趣!如果晚几年的话,没准自己就不会閒著没事想要早点谋这条出路,直接在提比里西混吃等死,然后在自己的姨母塔玛尔女王的支持下做个所谓的特拉比松皇帝不就行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君士坦丁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微微弯下腰来,將面前甲板上被他扔掉的信件给捡了起来,又轻轻拍打了一下上面的灰尘,然后居然直接递给了阿莱克修斯。 “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也很有道理,我確实应该恪守贵族的职责,无论如何也应该尽到自己的一份力。这是你的士兵在锡诺普做的好事,拿好了……我就不追究了!”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反应,反正接过信件的阿莱克修斯是汗如雨下,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因此……?” “因此,”君士坦丁重新將手背在身后,答道。“我会亲自给君士坦丁堡写一封信的,里面会有劝諫的內容。” “上帝必会保佑达拉西家族的。” “也不要什么保佑了。”君士坦丁不由摇头笑道。“只求家人平安便可……我长子现在在君士坦丁堡皇子学院学习,我还有个小女儿,年龄和你差不多,这几年一直在进行教会教育,並且时常会去拜访特拉比松主教格里高利,这几个月……阿莱克修斯你会去的时候刚好顺路捎她一程吧。” “本就是顺路,这是自然。”这个年纪的女性本就是要学习教会知识的,並且作为顶尖贵族也可以直接与大主教交流,阿莱克修斯当然无话可说。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就此別过了!”君士坦丁隨意摆手道。 阿莱克修斯大鬆了一口气,便朝对方行了一礼,然后告辞。 不过,就在阿莱克修斯准备指挥手下解开缆绳向著阿米索斯的方向返回时,对面的君士坦丁却又忽然笑了笑,然后喊住了他:“阿莱克修斯,你刚才说了一番所谓的公理、所谓的大话之后,便陷入沉默,不再说话……这个时候,你是在想什么?” 话说,君士坦丁年纪已经很大了,说话声音自然也不洪亮,但刚一出声,原本还在各自忙碌的眾人却都个个屏声息气,三艘小船內也是再次寂静无声了。 “不瞒阁下,”已经准备离去的阿莱克修斯没了压力,倒也算是坦诚以待。 “我刚才在想,自己年纪还是太小了,如果再长几年的话,说不准现在已经有了几个孩子了,这样哪怕是我今天就死了,也不至於让科穆寧的血脉就此断绝了。” “你这种人也会怕死吗?”君士坦丁立在船上,面向阿莱克修斯,一动不动。 “就连耶穌不也是会死的吗?”阿莱克修斯不以为意道。“当你活著的时候欢欣雀跃吧,让一切都没有烦恼吧……” “因为生命转瞬即逝,时间的流逝让它消亡。”君士坦丁轻声接了过来。“塞基洛斯歌,写的多好啊!人啊,还是活著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莱克修斯默然不语。 “可阿莱克修斯啊,你既然怕死,可为什么还要专门坐著小船和我说这番话呢?就不怕我真的不顾一切,让你死在这海面之上?活著不好吗?” “凡有所为,不要出於违心、自私、轻率、强勉,不要用太好看的装饰打扮你的思想,不要太多话亦不要多管閒事,让你內心的神明做你生活的主宰。” 阿莱克修斯看著对方,也没有了什么耐性。“我今日所言,皆是发自內心,无关私利,只为罗马的未来。话已说完,告辞。” “你话已说完,我却没有。”君士坦丁忽然走了过来,贴近到船舷边。 “我前面说我们两家虽然有些渊源,但你我二人並没有多少交集,因此並没有什么话要说,但现在已经有了。” 就在此时,阿莱克修斯微微侧身,眼角的余光撇到特拉比松的舰队已经距离此处越来越近,因此胆气也是愈加的大了些……虽然比自己预料的时间来说有些晚,但也无所谓了。 “还请阁下明言。”阿莱克修斯心中突然大定,自然隨意。 “我记得你初次重回罗马,便做了一件大事,也因此直接在这黑海乃至整个罗马扬名了……先是与史蒂芬诺斯在里泽的一战,后来又是火速拿下特拉比松,將加不拉斯家族的势力彻底逐出本都地区,对不对?” “对!” “然后你又消失了两个月,重回特拉比松之后,便著手扫荡黑海海盗,还效仿庞培,举行了『血色十字架』仪式,將捕获的海盗公开处决,以儆效尤。此举不仅震慑了海盗,也在沿海的平民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让他们视你为救世主,对不对?” “对!” “那你知道我是如何看你这两番壮举的吗?”说话间,君士坦丁尽然直接越过船舷,来到了阿莱克修斯身前。 “不知道。”阿莱克修斯坦诚应道。 “实话与你说,我是很不以为然的。”君士坦丁微微摇头,然后居然伸手指向了不远处的海面。“当时的你,在我眼中,与这海里胡乱游窜的鱼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可笑!” 阿莱克修斯不由面色突变。 “加不拉斯家族,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气魄,仗著本都山脉的险峻,安於享乐,一个没牙的死虎罢了,连隨便几只突厥小部队都防不住,而你一个血气正旺的少年还有强援,战胜这样的对手,这样的战绩,又算得了什么?” 阿莱克修斯捧著那封君士坦丁递给自己的信,默然无语。 “还有扫荡海盗这件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真的需要全力以赴吗?”君士坦丁的语气带著一丝嘲讽,“舰队是向乔治亚借的,情报是特拉比松的商人提供的,你全程不过是作为那把杀人的刀,顺势而为罢了。这样的成功,固然值得称讚,却不足以证明你的真正实力。” 阿莱克修斯依旧默然。 “不是说你做的这些事情不对,而是说你你需要真正凭藉自己的力量,奋力一搏!只有这样获得的成功,才真正属於你自己,才足以让人心服口服!”君士坦丁指著尚西边的方向言道。 “圣索菲亚大教堂內曾经留下一段庄重的誓言,留下这个誓言的人被尊为『神圣公主』你知道吗?” “这正是狄奥多西二世亲姐,普尔喀丽亚的故事。”阿莱克修斯认真答道。 “她在其弟狄奥多西二世年幼时担任摄政。当时,其父阿卡狄乌斯皇帝已经早逝,继位的狄奥多西二世年仅十二岁,性格软弱,能力平庸,除了『小』或『孩子』之外,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称號。当时的帝国,外有匈奴王阿提拉的威胁,其大军驻扎在距离君士坦丁堡不足二百五十英里的地方,隨时可能南下入侵;內有权臣爭权夺利,政治阴谋四伏,宫廷內部混乱不堪。普尔喀丽亚公主与她的两个妹妹,成为了皇室仅存的支柱,独自维护著曾经强大的罗马帝国摇摇欲坠的尊严和空洞的名號。” “公主深知,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若是她选择结婚,她的丈夫很可能会居心叵测地夺取弟弟的政权,进而让整个罗马陷入更大的灾难。因此,她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圣坛前,由牧首主持宣誓,將自己神圣的誓言刻在教堂祭坛的帷幔上,公开展示给所有臣民。” “誓言的內容包括:將一生奉献给守护父亲的遗產和辅佐唯一的弟弟;弃绝世俗及其所有诱惑;终身不嫁;在一切事上对上帝和帝国保持忠诚。这份守贞誓言,为普尔喀丽亚公主贏得了极高的声誉。次年,元老院和军队正式宣布她为『奥古斯塔』(augusta,也就是女性版的『奥古斯都』),成为罗马帝国歷史上第一位女性摄政者。在她的治理下,帝国保持了近四十年的和平与稳定,成功抵御了匈奴和波斯的入侵,为帝国积累了丰厚的財富和强大的国力。” “那我问你,罗马歷史上能力过人者数不胜数,能够解决外敌与权臣的人也多如牛毛,为什么一个神圣公主却能流传至今呢?”君士坦丁不待对方回復便自问自答道。 “乃是因为他以少女之身,行神圣之举,对不堪之险!她的勇力由內而发,而非是像你之前那样依託外物!所以我君士坦丁可以在读书时为普尔喀丽亚而感慨,却对你之前举动不以为然,因为你做的这些事,让他人在你这个位置,或许不一定有你做得好,但依然也可以轻易做到!” 阿莱克修斯面色不变,可周围围观的眾人虽然没有窃窃私语,却也纷纷左顾右盼了起来。 “不过,阿莱克修斯。”看了看对方苍白的脸色,君士坦丁忽然又眯著眼睛继续说道。 “你之前的举动在我眼中固然是如同这海中的游鱼一样,只是被海浪推著漫无目的的游荡一样可笑,但今天你为了罗马的未来,不避风险,孤身来此与我对峙的举动,却隱隱有那么几分普尔恪里亚公主神圣誓言的影子!” 眾人面色登时变得极为精彩。 “同是以弱临强,同是以义为先,同是让我们这些做错事的人心服口服!”君士坦丁缓缓说道。“我將写著你在我境內做的那些事情的信件捡还给你,与那些重新对普尔恪里亚公主献上尊重的人,又有什么区別呢?” “还是有些区別的。”沉默了半晌的阿莱克修斯开口回答道。 “普尔喀丽亚公主终究只是摄政,她的弟弟狄奥多西二世亲政之后,不可避免地会施行一些与她不同的政策,也会渐渐疏远她。狄奥多西二世终究还是小时候那个性格软弱的孩子,他为政更加温和,甚至有些退让。面对匈奴的威胁,他选择用黄金和土地换取和平,而不是像普尔喀丽亚公主那样强硬对抗;面对国內的异教势力,他採取包容態度,而不是强力打压。这导致这位神圣公主的许多政策都未能持续下去,帝国的国力也渐渐由盛转衰。而我不会如此,我的誓言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影响,我所坚持的理念,也会一以贯之地实施下去,直到罗马重现昔日的辉煌!” “好!”君士坦丁先是仔细看了一眼阿莱克修斯,走回自己的船只,然后方才从容言道。“既然如此,就此別过,希望阿莱克修斯你好自为之,不要让你口中所说的,上帝的惩罚降临在罗马的土地上!” “君士坦丁阁下你也好自为之。”阿莱克修斯手捧信件,躬身一礼,然后转身下令,“解开缆绳,返航!”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解开固定的麻绳。阿莱克修斯的小艇调转方向,朝著前来接应的特拉比松舰队驶去。 君士坦丁站在自己的小艇上,目送载著阿莱克修斯的小船渐渐远去,直到融入远处的舰队之中,才缓缓回过头来。 对著刚刚出言冒犯的亲隨冷冷呵斥道:“回去之后给我写一份悔过书,不要有任何的隱瞒!然后去君士坦丁堡给我送一封信,送完信之后,你就留在君士坦丁堡,陪著约翰吧!(君士坦丁的儿子也叫约翰)” 第六十二章 霍尼亚提斯兄弟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二章 霍尼亚提斯兄弟 第二日,阿莱克修斯果然在阿米索斯城內等到了安娜·达拉西——君士坦丁·达拉西的小女儿。 她亭亭玉立,如同一株常青幼树,四肢与身体各部分完美对称协调。她的容貌与声音同样的魅力非凡。她的脸庞既非亚述女子的圆脸,亦非斯基泰人的长脸,而是恰到好处的椭圆。 “向您致意,尊贵的阿莱克修斯殿下。我的父亲君士坦丁?达拉西托我向您转达最诚挚的问候。” 声音也柔和的如同琴弦轻拨,確实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少女了。 但还是那句话,对於这个年纪的阿莱克修斯来说,即便他懂,但是他也只能欣赏,再加上本已订婚,以及宗教的限制,是即无心也无力罢了。 “安娜小姐一路辛苦。”他的语气保持著恰当的距离,“我已在城主府西侧为你安排了住处,配有专属的侍女和神父,方便你继续教会学业。” “多谢殿下费心。”安娜抬眼望了他一眼,隨即垂下眼帘,“不知我们何时启程返回特拉比松?我还盼著能赶上特拉比松主教格里高利主持的弥撒。” “三天后出发。”阿莱克修斯答道。 安娜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顺从地跟著侍女前往住处。 至於为什么是三天后,这是因为那只正在锡诺普执行任务的军队还需要赶回来,在他们回来之后,阿莱克修斯也需要再做一些安排。 其实阿莱克修斯给他们安排的任务很简单,只是去锡诺普闹一下,最好是將声势闹的大一点。 派出的部队也只有两百名骑兵,具体的路线则是那个山匪出身的瓦西里提供的,他常年在山区活动,对於如何躲避官方的追捕自然十分擅长,而这两百骑兵也是这样一路顺利的绕过了所有人,在君士坦丁·达拉西率领舰队抵达阿米索斯的海面上时,他们也已经抵达了锡诺普。 由於不能让锡诺普的守军发现具体的数量,因此他们並没有在城外露面,而是游荡在四处的庄园,也並没有屠杀,只是以驱赶和製造混乱为主。 从给安娜·达拉西安排的住处出来后,科斯塔与阿维尔二人都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不同的是,科斯塔不敢,阿维尔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殿下,君士坦丁阁下为什么忽然对您態度转变的如此大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清楚。”还在思考阿米索斯城应该怎么安排的阿莱克修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觉得应该是看中了殿下你的才华和身份,所以想给他的小女儿与殿下之间製造一些机会!”阿维尔站定之后,摸了摸下巴,篤定的说道。 阿莱克修斯一愣,隨即失笑道:“阿维尔,露珊妮可是你家藩候的女儿啊,我可是和她有婚约的。” 阿维尔脸上一红,尷尬地摸了摸头,一旁的科斯塔也是爆发出一阵鬨笑声,引得走廊里的侍从纷纷侧目。 眼看著就要走到城主府前,阿莱克修斯的脚步却忽然停下。 说者无心,可阿维尔的话却是这个时代最正常不过的了——联姻是编织权力网络的最佳手段。 罗马的贵族会主动为自己的儿女创造接触理想婚配对象的机会,这在歷史上有大量记载。 比如阿莱克修斯与君士坦丁·达拉西的那位共同的血脉祖先,阿莱克修斯一世的母亲安娜?达拉塞娜。她就是一位著名的联姻高手,那位传奇的女家长正是通过精心安排的婚姻,將小亚细亚与巴尔干的贵族们牢牢绑定在科穆寧周围,並最终辅佐儿子阿莱克修斯一世登上皇位。 就连伊琳娜女皇也是安娜?达拉塞娜为阿莱克修斯一世精心挑选的。 同样,在政治利益足够大的情况下,贵族也会尝试截胡已订婚的对象,儘管这种行为会受到道德和社会规范的约束。 就这样,之后这一个月的时间內,阿莱克修斯先是安排阿维尔暂时留守阿米索斯,隨后带著安娜·达拉西重返特拉比松。 並在这之后始终与她只是保持著最基础的联繫,这期间安娜確实如君士坦丁说的一样,对於教会十分感兴趣,因此在这之后也是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教会的学习之中,並在不久前刚刚返回锡诺普。 嗯,阿莱克修斯亲自送回去的。 並且在锡诺普还收到了一条消息——君士坦丁·达拉西,在与阿莱克修斯的那场谈话后不久,就亲自带著黑海舰队进入爱琴海,並接过了爱琴海舰队的指挥权。利用希俄斯岛的加扎(军事首领)率军在士麦那修整的机会,仅仅用时一周左右,成功收復了希俄斯岛! 君士坦丁或许就是因为在谋划这场战爭,因此在东边的锡诺普才会採取一场一场庞大规模的军事威慑行动吧。 並且在明確阿莱克修斯並无再次西进的计划后,才会如此轻描淡写的揭过吧。 而他此刻就在希俄斯岛修筑防御工事,要將这里打造成收服其他岛屿和进攻士麦那的跳板,短期內確实不会回到锡诺普。 这场收復失地的军事行动显然在阿列克塞政权初建、內外交困之时,极大提升了他的威望。 因此君士坦丁也得到了巨量的奖赏,包括希俄斯岛的实封领地、『至尊者』的高级头衔、领地的税收豁免等。 至於財富的赏赐,並没有。 因为皇帝此刻也没钱。 然而这一连串的好消息中,君士坦丁却出人意料的在给皇帝的报捷信中,还附带了一张劝諫信,內容包括恳请皇帝停止卖官鬻爵、缩减宫廷开支、重视边境防御。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这份劝諫触怒了阿列克塞,皇帝虽未公开斥责君士坦丁,却以“帝国財政紧张需仰仗地方税收”为由,取消了他的税收豁免权。 但貌似除了这一件意外,这一年之后並没有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因而,不管其他人承不承认,1195年以后,君士坦丁堡其实都已经进入到了一种难得的政治稳定期。 这其中固然有诸多缘由,但从本质上来说,更多的是年初的那场宫廷政变之后,帝国各方势力都不愿意,也没有力气再轻易掀起波澜的缘故。 伊萨克被废了,他所仰仗的核心势力大半也都被阿列克塞清洗殆尽。 而且这位靠血亲残杀上位的皇帝,一改初期的血腥清洗,行事居然多了几分“宽和姿態”——对支持自己的安格洛斯家族亲信大肆封赏,对暂时臣服的贵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地方领主扩充实力,一时竟让不少人暂时收起了对他篡位合法性的质疑。 保加利亚人刚在十年前贏得独立,虽曾屡次击败拜占庭军队,可这一年的他们正忙著整合巴尔干北部的领地,巩固阿森王朝的统治,並无南下进攻色雷斯核心地带的余力; 而阿列克塞主动放缓了边境对峙,默认了保加利亚对马其顿部分城镇的控制,双方居然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保加利亚这一年果然没有扩大战果。 君士坦丁?达拉西收復了希俄斯岛,这场爱琴海的军事胜利如同一场及时雨,不仅为帝国夺回了战略要地与富庶的贸易据点,更极大地提升了阿列克塞三世的威望。 这位黑海舰队司令本就手握重兵,虽然一封劝诫信扯出了一些波折,他本人虽然没有获得皇帝的什么许诺,却也是彻底明白自己不可能让皇帝收敛一些,因此他本人也就专注於经营锡诺普与希俄斯岛的防务,再不议论中央朝政,並提皇帝挑起了抵挡东部特拉比松『科穆寧叛军』的重任,反倒成了维繫东部稳定的重要支柱。 君士坦丁堡牧首也选择了暂时妥协,虽未公开讚颂阿列克塞三世的统治,却为他举行了正式的加冕仪式,没有掀起宗教层面的反对浪潮。毕竟教会深知,此时与皇帝决裂只会引发更大动盪,不如先观察局势,保留后续劝諫甚至反对的余地。 当然了,儘管君士坦丁堡的街头暂时恢復了秩序,爱琴海的舰队传回了捷报,可每个有见识的贵族与官员都能看得出来,这种稳定与和平持续不了太久。 首先,阿列克塞的统治根基本就摇摇欲坠。他的皇位源於对弟弟的废黜与残害,违背了拜占庭世袭传统与东正教“不可伤害血亲”的伦理,缺乏最核心的合法性。 如今的“宽和”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他不再需要拉拢势力,或是后续政策触及贵族与教会的核心利益,潜藏的反对声必然会再次爆发。 而他赖以巩固权力的“封赏策略”,全靠挥霍伊萨克留下的国库积蓄,一旦金银耗尽,那些因利益而臣服的贵族隨时可能倒戈。 其次,地方割据的趋势已然成型。君士坦丁?达拉西在黑海地区的势力愈发稳固,希俄斯岛的收復更让他获得了行政自治权; 小亚细亚的军区贵族们借著中央权威削弱的空隙,纷纷扩充私人武装,抵御突厥人入侵的同时也在暗自划定势力范围; 巴尔干的地方领主们更是各自为政,中央几乎无法调动他们的军队。 这种“强地方、弱中央”的格局,不过是因为暂时没有出现能联合各方的领袖,一旦局势变化,分裂的隱患便会立刻爆发。 再者,教会与皇室的裂痕只是暂时被掩盖。 阿列克塞登基后已开始试探教会的底线,要求教会捐赠財物填补国库,而传闻他计划挖掘圣使徒教堂的皇陵,掠夺陪葬的金银珠宝的事件,还在继续稳定的推进。 牧首虽然在他的逼迫下保持了沉默,不过是在等待合適的时机,一旦皇帝真的开始实施瀆神之举,教会必將发起强烈反对,动摇他统治的精神根基。 除此之外,官僚体系的崩坏已无可挽回。阿列克塞为敛財与拉拢支持者,將官职明码標价,从行省总督到宫廷要职皆可买卖,大量无才无德的商人与投机者涌入朝堂。这些人上任后唯一的目標便是搜刮民脂民膏,收回买官成本,不仅导致行政效率低下,更让地方民怨日益积累,只是尚未爆发为大规模民变。 但是,不管贵族如何摇摆,地方如何割据,教会如何隱忍,最重要的一点其实还是处於紫宫核心的罗马皇帝。这位篡位成功的安格洛斯家族成员,非但没有借著暂时的稳定整顿朝纲、修復帝国的財政与军事体系,反而日渐耽於享乐,將朝政拋诸脑后。 他把国库的黄金用於修建奢华的宫殿,每日在宴会上挥霍无度,对边境防御与民生疾苦漠不关心;卖官鬻爵的行为愈演愈烈,甚至將海军补给的份额也拿来出售,导致部分舰队因欠薪而战斗力下降。即便君士坦丁?达拉西在前线浴血奋战,为他贏得了难得的军事胜利,他也只是象徵性地赏赐了一些珠宝,便继续沉浸在宫廷的奢靡生活中。 平心而论,在一个以皇帝为核心的帝国里,別人再怎么努力维繫稳定,地方再怎么暂时安分,只要这位最高统治者持续败坏著帝国的根基,那罗马就不可能往好的方向走。 整个帝国就好像处在一辆即將衝出跑道的马车上,急需一个技艺高超的车夫来挽回危局。 而在帝国国务卿这一关键职位的人选上,阿列克塞三世却难得地没有糊涂,选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人选——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 不同於后世人所知道的学者身份,他更是一位才华横溢、经验丰富的政治家。 他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天赋,9岁时便被父亲送往君士坦丁堡,师从著名学者尤斯塔修斯学习古典文化、修辞学、哲学和歷史。 凭藉著深厚的学识和出色的行政能力,他初入仕途便担任了財政书记一职,负责帝国的財政核算与税收管理,展现出非凡的才干。 但在五年前的一次官方演说中,尼基塔斯因才华出眾引起了宫廷权贵的嫉恨。 隨后又因为拒绝参与宫廷阴谋和贪腐行为,被排挤出权力中心,官职被夺。 阿列克塞发动政变后,尼基塔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第一时间向新皇宣誓效忠。他的学术声望、政治经验以及霍尼亚提斯家族的深厚底蕴,让他在新皇的宫廷中迅速获得了极高的地位。 如今,他更是摇身一变成为了帝国的国务卿,儼然是文官第一人了,却无一人反对。 说到底霍尼亚提斯家族本就是帝国豪族,在科穆寧时期便与各大家族保持著紧密的姻亲关係;更何况尼基塔斯本人既有著丰富的政治经验,又有著极高的学术声望! 而如今,除了尼基塔斯外,君士坦丁堡又迎来了另一位霍尼亚提斯家族的重要人物——他的兄长,麦可?霍尼亚提斯。 麦可是霍尼亚提斯家族的长子,比尼基塔斯年长十七岁。 兄弟二人自幼一同在君士坦丁堡求学,师从同一位学者,关係极为亲密。 在尼基塔斯仕途遭遇挫折的时候,麦可的命运也同样坎坷——他因家族与科穆寧家族的关联,被伊萨克“流放”到小亚细亚西部的偏远教区,担任一名普通的助理主教,远离了权力中心。 如今麦可接到皇帝命令,刚刚乘船抵达君士坦丁堡,尼基塔斯自然是早就等候在码头上了。 见到兄长重回君士坦丁堡,尼基塔斯脸上难掩喜悦:“兄长,一路辛苦。” 毕竟任谁也会如此,麦可此次回来可是接任雅典大主教的职位! 麦可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了,他身著朴素的教士长袍,手中握著一本厚重的《圣经》,与周围衣著华贵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弟弟。”他拍了拍尼基塔斯的肩膀,语气平和,“能再次见到你,看到你如今的成就,我很欣慰。” 简单寒暄之后,二人亲自前往紫宫面见皇帝和牧首,自此,麦可也算是正式接受了雅典大主教的任命。 走出紫宫,马车行驶在君士坦丁堡的道路上,周围挤满了前来观望的官员和民眾——霍尼亚提斯兄弟一人执掌世俗政务,一人位居教会高层,这样的“兄弟档”在拜占庭歷史上並不多见。 “只是一个雅典大主教而已,值得你这么高兴吗?”麦可靠在马车的软垫上,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他前半生蹉跎不得志,此刻虽身居高位,却依旧保持著淡然的心態。 尼基塔斯正处於壮年,意气风发,闻言笑道:“兄长的才学我是知道的,雅典大主教这一职位,本就该属於你这样的人。” “好了,別说这些了。”麦可看著窗外不断闪过的官员车架和僕从,打断了他的话,隨即翻身上了停在一旁的另一辆马车,“直接送我去金角湾吧。” 尼基塔斯一愣,连忙跟上:“兄长要去金角湾做什么?不先去我那里休息几日吗?我们兄弟一別多年,也该好好聚聚。” “去雅典。”麦可的声音从车內传来,十分平静。 “去……兄长说笑了。”尼基塔斯哭笑不得,“哪有刚接任就立刻赴任的道理?至少也要在君士坦丁堡停留几日,与各方官员交接一下事务吧。” “为什么不行?”麦可在车內失笑反问道。“我已经面见了陛下和牧首,接过了任命,现在不去,还在君士坦丁堡干什么?我本就是今天才抵达的,隨身的衣物和书籍都还在码头上,可以顺路带上。君士坦丁堡於我而言,除了你,再无其他牵掛。” 尼基塔斯深知兄长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 他只是有些遗憾,想多留兄长几天,敘一敘久別的情感。 听到麦可这么说,他也不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兄长心意已决,我便不阻拦了。我已让人备好船只,一路会安排卫兵护送。” 当然了,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在抵达金角湾后,麦可的行李被搬上船只,兄弟二人站在码头的护栏边,望著繁忙的港口——商船来来往往,水手们高声呼喊著,远处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穹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麦可也是打算对自己的弟弟说些实话。 “这罗马还会更乱?因此兄长要去雅典早点做些实际有用的事情?”尼基塔斯不解的问道,“兄长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能为什么?”麦可正在整理手中的《圣经》,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现在罗马是个什么处境,你作为国务卿不应该比我清楚吗?现在的皇帝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你也比我了解得更深吧?” 尼基塔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他自然清楚帝国的危机,但他刚刚接受任命,心中满是雄心壮志,渴望能凭藉自己的力量辅佐新皇,让重现重现往日的辉煌。 “是啊。”他忽然站直身体,指著不远处繁忙的金角湾,眼中闪烁著理想的光芒,“兄长去雅典自然可以做些实事,但我在这君士坦丁堡,能做的事情更多!皇帝信任我,如今政局稳定,正是復兴罗马的好时候!我尼基塔斯一定会辅佐陛下,让罗马再次伟大起来!” 第六十三章 婚约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三章 婚约 傍晚时分,特拉比松城內。 隨著太阳渐渐西斜,白日里小亚细亚沿海的燥热也渐渐消散,在总督府斜对面的一栋建筑里,萨姆茨赫藩候贝卡·扎卡里安最疼爱的小女儿以及特拉比松实际上的统治者阿莱克修斯经教会与世俗双重认证的未婚妻——露珊妮·扎卡里安,正板著脸坐在院子中看著僕妇们收拾东西。 两只白色的波斯长毛猫丝毫没有感受到主人的不爽,还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这种因为捕鼠能力而最早由埃及人驯化或者说被驯化的动物,区別於中国在唐朝时期才传入,大约是在耶穌还活著的时候就开始传入罗马所处的巴尔干和小亚细亚地区了,因此也算常见,但那些都是短毛猫。 露珊妮带来的这两只波斯长毛猫则是贵族的新宠,是上层贵族彰显財富与品味的象徵。 而她之所以要带这两只猫过来,则是因为亚美尼亚的奥尔贝利安家族应女王邀请来提比里西商討商路问题,而隨行的就有一名叫做索拉婭的少女,她就有一只纯白的波斯长毛猫。 如果单纯这样,也没有什么,毕竟作为萨姆茨赫藩候最疼爱的小女儿,露珊妮自小什么都不缺。 但是,恰好在此时带著特拉比松与乔治亚的联合商队一起返回的莱昂·奇米斯凯斯不经意间透露,自己的那位未婚夫曾经对这只猫表现出过极大的兴趣。 並且那只猫咪的主人还和他发生了一些故事,於是,醋意上升的露珊妮当即找到自己的父亲,花高价找来了两只品相更好的。並决定趁著现在局势暂时稳定的时间,和阿莱克修斯的弟弟大卫一起,顺路搭乘王国护送商队的船只前往这批东方商品的最终售卖点——特拉比松。 当然了,露珊妮倒不是因为院中的两只猫而板著脸,实际上,作为阿莱克修斯的未婚妻,她有著足够多的理由在此时不开心了: 自己辛辛苦苦带著他的弟弟赶到特拉比松,並提前告知了行程,但是他却恰好不在; 旅途之中,莱昂有意无意地就会向她讲解一些关於商路管理、货物调度的细节事项,隨行的商队管事也时常向她请示事务——这固然是对她未来女主人身份的认可,让她感受到了特拉比松势力对自己的接纳,却也让她背负了无形的压力; 阿莱克修斯也是粗心大意,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当然没有什么顾忌,因此之前是一直住在总督府。却从来没想过她带著僕妇、隨从和大卫前来,需要更宽敞一些的宅院安置。无奈之下,她只能临时斥资购置这座宅院,连日来忙著安排僕役整理房间、清点財物,诸事繁杂,到现在还有些混乱; 还有商队抵达后,那些此前因叛乱被惩罚、或是主动表示臣服的本地贵族,竟纷纷找上门来,恳请她確认商队份额与利润分成。这种涉及利益分配的事务,本应由领主或其指定的官员处理,况且她还只是未婚妻,也没有名义去帮他应付,却被这些趋炎附势的贵族围堵。最终,她只能硬著头皮,以“需等阿莱克修斯归来定夺”或“可直接与利奥商议”为由一一回绝。 然而,这些都还只能说是添乱,却不足以让露珊妮感到鬱郁。真正让她感到难以释怀的,还是这件事情: 一个是自己父亲原来的那位下属阿维尔从阿米索斯派人来告知的,说是罗马豪族达拉西家族想要截胡自己的未婚夫,想让他们的女儿安娜?达拉西取代自己的位置,这种事情碰上谁恐怕都不会高兴; 而那位安娜小姐不久前才返回锡诺普,而护送她回去的,正是自己的未婚夫阿莱克修斯! “姐姐!”正在露珊妮胡思乱想之际,隨著一声清脆的喊声,却是大卫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跑了进来,由於露珊妮与阿莱克修斯尚未完婚,且他们在订婚前早就相识了,因此大卫一直亲昵地称呼她为姐姐,没有改口。“我打听清楚了!哥哥和那个达拉西家的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露珊妮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大卫坐在她一旁,又让侍女递上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这蜂蜜是拉兹族首领特意送来的,味道確实不错。 “就是哥哥去阿米索斯的第一天,”大卫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继续说道,“那个达拉西家族的族长君士坦丁,带著舰队和军队找上门来,好像是想为难哥哥!结果哥哥只带了几个人就把他们摆平了,第二天那个君士坦丁就把他的小女儿安娜送来了阿米索斯!” 露珊妮幽幽一嘆,没有说什么,只是挥手示意那些僕妇都远一些。 “姐姐!”八岁的孩子,小脸急的红扑扑的。“你对我这么好,等哥哥回来,我一定帮你说话!那个叫安娜的,幸亏她已经回锡诺普了,不然我现在就去找她理论,让她离哥哥远一点!” “去找她之后呢?”露珊妮看著大卫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终於微微上扬,心绪稍稍舒缓。“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呀?” 自己这个未婚夫啊,果然去哪里都能闹出一些大动静,但是这贵族家的小姐怎么也一个接一个的,上一个亚美尼亚的小姐还对他念念不舍呢,现在又来了一个达拉西家的小姐…… 不提露珊妮和大卫那边是怎么想的了,与他们隔著一各街区远的扎哈罗夫家族里此刻也聚集了一批人。 “诸位叫我来是?”稍微寒暄几句后,莱昂便好奇问道。“我刚从乔治亚回来,利奥那边只是说殿下在南边剿匪,其他的还没来得及问,这剿匪又是在哪里?而且你们专门把我叫过来,还有这么多的贵族,到底有什么事不能等殿下回来再说?” “呃,其实说起来也简单。”约翰·扎哈罗夫勉强解释道。“你这几天刚回来,应该也听说前一段时间阿米索斯领主勾结匪寇的事情了吧?从那里回来之后,殿下原本是派下属处理残余匪患的,但或许是觉得效率还不够,因此前段时间自己也亲自去了南边的边境地区。” 特拉比松的这些宗族首领们也是全部点头表態。 “特拉比松和里泽这边用的一直就是剿抚並行的策略,因此很早就给清理掉了,阿米索斯那边的匪寇也因为前任领主勾结匪寇的事情在一开始就清理了一部分,后来更是因为那个山匪出身的瓦西里的带路和缺粮被诱降的差不多了。现在只剩阿尔特温南部到塞奥多西波利斯(埃尔祖鲁姆)北部的这段,聚拢著一大波山贼,原本是难以扫荡的,但最近瓦西里又通过他的关係招降了一个匪寇的头领,所以……”约翰说到这里也是打住了。 “这確实是殿下的作风了,能快速解决就绝不拖延。”听到这里,莱昂心里也是明白了。 “那你们叫我过来討论的事情又是什么?”停了一会,莱昂见周围的贵族只是看著自己,却不说话,最终还是开口继续说道。“难道是那份计划书的另外几条?办学校的事情出了问题?” “这倒不是,”约翰无奈哂笑道。“只是……你和殿下关係比我们亲近,我们聚在一起就是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这件事器,说起来也是有些不好开口。” “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和莱昂一起走完了这条商路的米海尔·托尔尼克斯,他家本就是军事贵族起家,因此脾气也急躁一些,直接拍案而起。“要我说,这件事完全可行!” “我也觉得可行,只是现在只能选一人。”又一人急促开口,確实奥赛良家族的瓦尔丹·奥塞良。“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我们奥赛良家族在亚美尼亚也有关係,以后的商路对殿下的帮助也是最大的,因此我们也是最合適的。” “瓦尔丹阁下,你够了!”又有人乾脆拍案而起,却是拉兹族酋长,胡尔·拉季翁。“亚美尼亚和特拉比松还隔著突厥人呢!我们拉兹人可是比你们都多,而且这段时间其他地方的族人也陆续移民到了我们里泽,论帮助也是我们拉兹人可以给殿下提供更大的帮助,要我说,还是我们拉季翁家族更合適!” 接下来自然是连串的爭吵了,贵族们各执一词,纷纷夸耀自家的优势,大厅內吵吵嚷嚷,谁也不肯退让。 约翰?扎哈罗夫试图调停,却被淹没在眾人的爭执声中。 吵了许久,眾人渐渐疲惫,大厅內陷入一片沉寂。约翰?扎哈罗夫摇头嘆气,终於道出了核心:“可惜殿下只有大卫这一个弟弟。” 莱昂坐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他看著这群平日里注重礼仪的贵族此刻面红耳赤的模样,实在不解他们爭执的焦点究竟是什么。“诸位,”他抓住空档,出声询问,“你们爭论了半天,到底是想做什么?” 房中又是一片沉默,良久,还是有人说了实情::“莱昂阁下与殿下关係亲近,想必最了解他的心意。如今殿下在特拉比松的统治已然稳固,只是他行事有时过於直接,我们这些人,都想通过联姻的方式,与殿下的家族建立更紧密的同盟。恰好大卫殿下如今也在城內,年龄虽小,但幼年订婚本就是贵族传统,因此我们方才一直在討论,谁家有合適的女儿,可以与大卫殿下定下婚约。” 莱昂听完,一时也是目瞪口呆。 感情这群人爭来爭去,爭的是和阿莱克修斯联姻,主角还是他八岁的弟弟?! 当然了,虽然是个落魄贵族,但莱昂终究还是见多识广的,也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其实,这也不算什么! 一来,大卫是科穆寧家族的后裔,即便如今家族落魄,血脉的尊贵仍在。放在几十年前科穆寧王朝鼎盛时期,这些地方贵族根本没有机会攀附上这样的姻亲; 二来,通过与统治者的亲属联姻,巩固自身地位、获取政治利益,本就是罗马贵族的惯用手段。 不过这也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阿莱克修斯无论手段怎么样,行事是不是太过残暴,但特拉比松境內的这些贵族和大户们,现在都是认可了他的统治了! 但以他对阿莱克修斯的了解,这位殿下对自己和身边人的人生规划有著极强的掌控欲,恐怕绝不会轻易答应这种由贵族们单方面提议的联姻。 看著眼前这群兴致勃勃、仿佛已经看到联姻好处的贵族,莱昂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喜感,却並未发表任何意见——这种牵涉多方利益的事情,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到了第二天,莱昂的儿子闹了一晚,搞得他没休息好,但还是早早就起来梳洗用餐,然后就往总督府去了。 作为负责特拉比松与乔治亚联合商路的核心人物,他需要梳理商路细节、整理与沿途势力签订的条约,以便阿莱克修斯回来后匯报;同时,还要与利奥商议物资调运、军队补给等事务,確保剿匪归来的军队能得到妥善安置。 因此,等他忙碌完,已经是下午了。 刚走出总督府,却发现忠厚人约翰·扎哈罗夫和米海尔·托尔尼科斯已经等在门口了。 “莱昂阁下,辛苦你了。”约翰?扎哈罗夫走上前,脸上带著一丝勉强的笑容,递过一封摺叠整齐的羊皮纸信件,“殿下早就交代过,露珊妮小姐是他的未婚妻,让我们务必妥善照料。阁下与露珊妮小姐有过数次接触,又与大卫殿下熟识,还请你帮忙將这封信转交给露珊妮小姐。” “你们已经定好了昨天的那件事了?”莱昂也是一时好奇人选是谁。 由於孩子还小,因此自己的妻子这段时间一直在家中也没有什么机会出去,因此对於自己昨天和他说的这些贵族的事情也很感兴趣,如果人选確定了,刚好可以回去告诉妻子。 “还没有。”扎哈罗夫也是摇头嘆气。“谁都不肯让啊,但昨天晚上来了消息,说是殿下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们也就不好继续拖延了。” “那这封信是……”莱昂愈发困惑 “我们商议了一下,”米海尔?托尔尼克斯插话道,“与其这样僵持下去,不如各家都將適龄女儿的名字写下来,匯总成一份名单,先交给露珊妮小姐和大卫殿下看看那。等殿下回来后,再由他做最终决定,这样也能节省些时间。” “但是。”莱昂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你们不自己送去呢?” “谁去送呢?”约翰?扎哈罗夫露出苦涩的笑容,“无论派哪家的人去,其他家族恐怕都不会放心,生怕送信的人在露珊妮小姐面前说些什么,影响小姐的判断。而且送信的人在场,露珊妮小姐终究会有所顾忌,难以公允看待这份名单。” 莱昂闻言,心中不由得觉得好笑。你们不好意思去送,难道我就好意思?还是几选一这种? 这分明是把难题推给了他!他想转头找总督府的官员代为转交,却发现偌大的总督府前庭空无一人——利奥带著下属去安排迎接阿莱克修斯的事宜了,其他人也各司其职,竟是找不到一个合適的人。 无奈之下,他只能压著一肚子的不爽,接过信件,然后向著街对面的那处宅院走去了。 抵达宅院后,侍女通报片刻,便引著莱昂走进大厅。 按照罗马的礼仪,未嫁人的女子只能在公共场合或者有亲属陪伴的时候与其他男子交流,因此地点就选在了大厅这个公共接待区域。 露珊妮正坐在內侧的主位上,她的贴身侍女侍立在一旁,另外还有两名侍女站在不远处。 莱昂在外侧的座椅上坐下,与露珊妮保持著三米左右的距离,拱手行礼:“露珊妮小姐,冒昧前来,是受扎哈罗夫阁下等人所託,转交一封信件。” 露珊妮微微頷首,示意侍女上前。莱昂將羊皮纸信件递给侍女,侍女仔细检查无误后,用银质托盘盛放著转交给露珊妮。 露珊妮接过信件,展开细看。信中自然是罗列著特拉比松几家核心贵族適龄女儿的名字,每家都简要標註了家族背景、女儿的年龄与教养特长。 看完信后,露珊妮微微蹙眉,將信件放在身旁的矮柜上,语气带著一丝不解:“莱昂阁下,我有些困惑。首先,我与阿莱克修斯尚未完婚,虽有婚约在身,却並无权力干涉大卫殿下的婚事;其次,大卫年仅八岁,谈论婚约未免太过仓促,罗马贵族的幼年订婚虽有先例,但多是为了长远政治联盟,且需由监护人全权做主;再者,大卫的姨母——乔治亚的塔玛尔女王,作为他的直系亲属,或许也比我更適合参与此事吧。” 这些东西哪里是莱昂知道的,总不能说是这些贵族,看著你露珊妮应该是比较好说话的样子,先从你这里先探点口风吧! 而就在大厅之內一时气氛尷尬,主客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然后便是那位大卫殿下兴奋的跑进来,说是阿莱克修斯已经招降了那些山匪流民们,並將他们全都就地安置了,现在已经快要抵达特拉比松,眼看著马上就要进城了。 第六十四章 银河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十四章 银河 既然已经知道阿莱克修斯明確的回城时间了,那作为下属,莱昂是无论如何要去迎接的,於是他当即也是起身告辞,草草结束了这个尷尬的会面。 夏日本就常驻著绵长的白昼,说是晚上入城,但当阿莱克修斯的队伍出现在特拉比松东郊的山道上时,夕阳仍悬在黑海之滨的天际上。 东门的城楼上,格里高利牧首身著紫色法衣,手持镶宝石的十字架,身后跟著一群神职人员,吟唱著《讚美诗》迎接凯旋者。 莱昂与利奥因为是阿莱克修斯的核心下属,因此也是站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目视著远方车马粼粼,由远而近。 只见旌旗煊赫,兵马雄壮,后方还跟著一批新近招降编练的部队,加在一起,足足有五六百人马。 为首的自然是人群最前方的阿莱克修斯以及紧紧跟隨著他的专属卫队重骑兵们了,他们全都骑乘的是清一色的白马,披甲持械,沿著主干道缓慢前行。 特拉比松本就是帝国东部重要的商业枢纽与军事重镇,城中人口眾多,商业发达,街道宽阔,再加上前不久开始流传的东方货物的贸易传闻,更是吸引了大量的商人聚集在这里。 因此,此时自然有大量市民闻风而动,他们或是沿街驻足,或是找一高处眺望,然后时不时齐齐发出感嘆惊呼之声。 有人跟隨著队伍沿途追问,想要投军;也有女子守在自家楼上,隔著窗户向外面骑马的士兵们拋撒花环。 这份狂欢更是在看到车队中央那几十辆装满战利品的马车后,並得知这些战利品都將在拍卖后直接奖赏给所有参战士兵和市民后,达到了顶峰。 特拉比松的市民们已有近四十年未曾见过这个场面了。自从塞尔柱突厥崛起,小亚细亚边境战乱不断,帝国中央势力衰退,这座偏远的东部重镇时常面临匪患与外敌的威胁,人心惶惶。 而阿莱克修斯在短短半年內,先是挫败了利姆尼亚要塞的突厥袭扰,再是向西夺下阿米索斯,如今又彻底清剿了南部山区的匪患。 虽然並不是什么可以值得史书大书特书的战役,但却依然能够让民眾们感到振奋了。 而这一场欢迎仪式,自然是所谓凯旋式的老传统了,也是阿莱克修斯刻意的耀武扬威,为的就是让特拉比松的市民们知道,这南部的匪患和流民全部是他一人解决的,为的就是调动民眾的凝聚力。 这段路走的很慢,虽然並没有如君士坦丁堡凯旋式一样的部队直接沿著主干道直达竞技场的环节,但是在阿莱克修斯沿著城內主干道巡游完毕回到总督府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总督府內早已备好庆功宴,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贵族们、军官、商会领袖与外国使节齐聚一堂,桌上摆满了烤羊、鲜鱼、水果与葡萄酒,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与交谈的笑语。 阿莱克修斯周旋於宾客之间,与贵族们探討边境防务,与商人商议商路安全,与使节寒暄问候,举止从容得体,丝毫不见连日征战的疲惫。 等在总督府结束了宴会,更是已经到了深夜。 在得知了自己的未婚妻直接在总督府对面买了下一处宅院,阿莱克修斯当即走到门口向那个方向张望了一下,还有灯火。 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去探望一下,但是考虑到露珊妮这次来並不是亲属陪同,身边只是带了一个贴身侍女,因此阿莱克修斯也就拉上来刚要离开的莱昂,让这个有妇之夫陪著一起作证,在深夜拜访这上面终归是比较合適的。 “对了,殿下,”莱昂也是想起了下午的那件事,摇头失笑,“有件事或许您会感兴趣,也或许……会让您有些头疼。” 阿莱克修斯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今日下午,境內的几位贵族——扎哈罗夫、奥塞良、拉季翁他们,联名给露珊妮小姐写了一封信。”莱昂顿了顿,看著阿莱克修斯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信中列举了各家適龄的女儿,他们……想要与科穆寧家族达成更深的绑定。” “与我绑定?”阿莱克修斯皱眉,他早已与露珊妮订婚,这是整个特拉比松都知晓的事情。 “不,”莱昂连忙解释,“他们知道您与露珊妮小姐的婚约,因此……他们想让大卫殿下与其中一位贵族小姐联姻。” 阿莱克修斯登时变色,当即也是顾不得再说什么,只是转头对莱昂留下一句,“不用陪我去了,你现在帮我通知所有的贵族们,明天一早,总督府议事!”然后也是快步朝著不远处的那处宅院跑去了。 莱昂看著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安排传令事宜。 阿莱克修斯叩开了院落的大门,示意来人不要声张,然后缓缓踱步来到后院,却见到自己阔別已久的未婚妻坐在后院檐下一处栏杆上,正仰头眺望星辰。 “露珊妮,你在这里做什么,”阿莱克修斯漫步走过去,侍立在她身后的侍女知趣的走到远处,背对他们站立。 阿莱克修斯顺势坐在他的身旁,“当银河在天顶舒展身姿,世间万物都沉入静謐,唯有这道光带见证著岁月的流转与爱的永恆,確实很美,不是吗?” 露珊妮头也不回,只是盯著头顶的银河说道:“我並不是在看贺拉斯颂歌中的银河,而是在看一个星星而已……” “让我猜猜,”阿莱克修斯侧身朝向未婚妻,然后戏謔说道。“北冕座或是天琴座?” 这两个星座早在古希腊时期便流传著关於爱情与恋人的神话,北冕座是狄俄尼索斯赠予阿里阿德涅的爱情冠冕,天琴座是俄耳甫斯思念欧律狄克的七弦琴。 即便后来东正教兴起,教会也並未否定这些星座的存在,只是將其赋予了宗教寓意——北冕座成了圣母玛利亚的神圣冠冕,象徵婚姻的圣洁; 天琴座的七弦琴则被解读为“灵魂与上帝的和谐”,民间却悄悄將其延伸为恋人灵魂的契合,颇有些东方“心有灵犀”的意味。 因此,在牧首主持的婚礼上,或是恋人私下相处时,这些星座的故事常常被提及,既是美好的祝福,也是情感的寄託。 “是……”露珊妮依旧仰头望著星空,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却不禁有些慌乱,因为她的未婚夫忽然又凑近了一些。 由於她此刻已经洗漱过了,头髮也就並没有按照教会的要求包裹起来,只是自然的披散在身后,阿莱克修斯於是將鼻子凑近了她的头髮。 “玫瑰香味?”阿莱克修斯深嗅了一口后问道。“我记得你此前一直不怎么喜欢用薰香,就算用也是选择气味温润的茉莉香膏,怎么今日换成玫瑰了?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没、没有的事情。”银河下的露珊妮连忙否认,脸颊却红得更厉害了,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栏杆挡住了去路,“只是今日在市集上看到,觉得气味不错,所以买了一些。” 阿莱克修斯轻笑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这身衣服也很奇怪,”他说道,“怎么洗漱完了还穿得这么正式?” “这不是……”露珊妮终於忍耐不住了。“这不是你喜欢的罗马款式吗?” “什么罗马款式的?”阿莱克修斯也是醒悟自己的未婚妻这是在做什么了,这玫瑰香味和罗马款式的衣服,绝对是和安娜的事情有关! 但是这种事本就是越描越黑的,不能多说,於是主动牵起了露珊妮的右手,“我给你说说这个天琴座的故事吧,各地风俗不同,故事不同,我之前去波斯的时候,从东方商人那里听到了一个新的故事,你想听听吗?” “啊……你……要讲就讲吧。”露珊妮被他握住的手微微颤抖,满心的慌乱让她根本顾不上再纠结罗马服饰的话题,只能任由他牵著,声音细若蚊蚋,“都是银河边的星星,故事想来也不会差太多吧。” 露珊妮奋力的抽了几次,根本抽不出来,又担心被其他人发现,只得作罢。 “寓意或许相近,但情节却更带著几分遗憾,”阿莱克修斯捏了捏手中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目光望向银河两侧的两颗亮星,缓缓开口。 “在遥远的东方,他们一般是將天琴座和天鹰座放在一起討论的,他们称天琴座为『织女』,她是天帝的女儿,擅长织就五彩云霞;天鹰座则是『牵牛』,一个勤劳的牧人。两人在凡间相恋成婚,日子过得十分美满,可织女却因此荒废了天界的织布差事。 露珊妮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凑近了些,眼中满是好奇:“那后来呢?天帝发怒了吗?” “嗯,天帝大怒,派天兵將织女带回天界,”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低沉了些,带著几分惋惜,“两人被银河阻隔在两岸,只能遥遥相望,无法相见。直到后来,天帝被他们的深情打动,才允许他们每年七月七日,由喜鹊搭桥,相会一次。” “原来如此……”露珊妮轻声感嘆,目光落在那两颗亮星上,心中泛起一丝酸涩,“明明彼此相爱,却要被银河分隔,实在太过残忍了。” “是啊,”阿莱克修斯转头看向她,眼中带著戏謔,却又藏著几分认真,“就像有人明明是我的未婚妻,却还要怀疑我和別人有牵扯,让我们之间也隔了一条『银河』。” 露珊妮脸颊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那位叫安娜的小姐,就是你的『织女』吗?之前你还特意送她回锡诺普,还和我说什么恋人的分別,我还以为……” “我和那位安娜小姐没有任何关係。”阿莱克修斯连连摇头,在安娜到阿米索斯的那刻他就预见了会有眼前的场景,因此早就有了防范,“她来到特拉比松甚至都未曾来过总督府,一直住在格里高利大主教那里。” “是吗?”露珊妮將信將疑。 “她的父亲是帝国的海军司令,实力强大,我也得罪不起,终归是要显得重视一些的。” 露珊妮面色緋红髮烫,心中却已经信了七八分……自己的未婚夫傍晚才回来,一回来还要做宴款待贵族和市民们,此时身上都还有还有些汗味以及宴会之上的酒气,如果是临时编的,也不大可能还会扯到什么东方的故事,而且自己终归是有他姨母认可的。 更不要说,对方的態度还如此诚恳了,就是手比此前不老实了许多。 “那安娜小姐那边……”良久,在自己未婚夫戏謔的注视下,露珊妮这才恍惚出声。“这次送回去了,下次还会来吗?” “来就来唄,”阿莱克修斯轻鬆应道。“我只当她是要和大主教探討教会知识,只是做些应尽的职责,况且,次数一旦多了,达拉西家族也会受到一些討论的。” 露珊妮一时羞愤,因为阿莱克修斯竟然直接將手伸向了她的脸颊。 “等再过几年,”阿莱克修斯依旧从容。“我將周边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我俩也该同路启程,至死方休了,是万万不能因为其他人或者別的什么事情產生嫌隙的。” “我只是……只是听到一些消息,心里有一些乱而已。”露珊妮勉力应道,轻轻靠在了阿莱克修斯的肩膀上,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一个和阿莱克修斯同岁的少女,面对复杂的政治局势与流言蜚语,难免会感到不安。 难得的享受了片刻温存。 隨著一声猫叫,露珊妮也是当即惊慌的站起身,隨后直接跑回房內,只留下淡淡的玫瑰香味縈绕在阿莱克修斯的鼻尖。 “傻猫,下次找机会给你阉了!” ……………… 到了第二天,阿莱克修斯双目通红,儼然是昨天一夜都没有好好休息。 倒不是因为露珊妮的事情,而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合理的拒绝这些贵族联姻的诉求。 现在自己的势力已经稍稍稳定了,此时是无论如何不能和之前一样动輒打杀的,这些都是自己人,拉拢和拒绝都需要讲手段。 因此阿莱克修斯回到了总督府,乾脆也是坐在露台之上,仰头盯著漫天银河发呆,等到天色渐渐变亮的时候终於是想好应该如何解决了。 也就乾脆起身下楼用餐,半路碰到利奥的时候,虽然双目通红,但言行举止都透露著一股神清气爽。“利奥,可以去將贵族们都叫过来了。” 於是,就在一个小时后,无论是参加了扎哈罗夫家族那次聚会还是没有参加的贵族们,再次聚集到了总督府內。 他们大多面带忐忑与期待,相互低声交谈著,猜测著阿莱克修斯召集他们的用意。昨日联名给露珊妮写信提议联姻后,他们便一直心神不寧——既希望能通过联姻巩固与科穆寧家族的关係,又担心触怒这位年轻气盛的统治者。 见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阿莱克修斯对著莱昂点了点头,也是不再废话,直接开口:“诸位阁下,早上好。今日召集大家过来,是为了回应一件事——昨日我已得知,你们联名给露珊妮小姐写信,希望让我的弟弟大卫与各家的適龄女儿联姻。” 话音刚落,厅內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约翰?扎哈罗夫站起身,躬身说道:“殿下,我们並无冒犯之意,只是……我们深知科穆寧家族的威严与仁德,也渴望能与您达成更深层次的绑定。大卫殿下是您的亲弟,若能与各家联姻,必將让我们与您的关係更加紧密,共同守护特拉比松的安寧。” 其他贵族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地表达著自己的心意。 阿莱克修斯抬手示意他们安静,目光依旧平静:“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也感谢你们对科穆寧家族的信任与支持。愿意將自己珍视的女儿託付给大卫,是对我们家族最大的认可,我深感荣幸。”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不能答应你们的提议,原因有二。其一,按照帝国的法律与东正教的教义,男性的法定婚龄是十四岁,大卫今年才刚满八岁,尚未成年,此时谈论婚事,不仅违背教义,更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其二,我的姨母是家族目前唯一的长辈,大卫的婚事无论如何都是需要顾及她的想法,我是无论如何无法擅自决定的。” 贵族们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约翰?扎哈罗夫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阿莱克修斯的目光制止。 “诸位阁下,”阿莱克修斯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渴望与我本人,乃至科穆寧家族做更深度的绑定。但联姻本是血脉绑定,终有生老病死、子嗣兴衰的风险。今日我站在这里,就是想给大家一个更好的选择——一个能让你们与科穆寧家族『终身受益、世代可传』的利益绑定方法!” 第六十五章 怒而杀人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五章 怒而杀人 “诸位,我们也曾一起共事了一段时间了,你们应该清楚,我每到一地,確实气势囂张,甚至动輒灭族。”阿莱克修斯注视著下面的眾人,並没有直接给出除了联姻之外的其他方法,面对著眾人的疑惑,他只是从容说道。 “可是在我稳定局势之后,反而会谨慎行事,凡事皆讲法律,行事也会有所收敛。但是,这次我去阿尔特温南部巡视的时候,见到了生活在那些山区里面的贫民后,又变得肆意妄为起来了……胡尔酋长,你知道我在那里杀了一位你们拉兹族的新任行政官吗?” 胡尔闻言,连忙躬身出列,態度恭谨却难掩紧张:“殿下,这我確实不知。不过想来,那位行政官,应该也是犯了什么足以致死的罪责吧。” 议事厅內的空气也变得凝重了起来,虽然他们並不清楚阿莱克修斯为何没有直接拋出联姻之外的解决方案,並为现在还仿佛閒聊一般的说道了其他的事。 但他们丝毫不敢鬆懈,因为这毕竟是牵扯到了杀戮之事,而这也绝不可能仅仅只是閒聊。 “虽然有很多人因我而死,或是我下令杀的。”阿莱克修斯幽幽直言道。 “但基本上是在战场之上,又或是他们確实罪有应得……但这个行政官,我是愤怒之下令人杀的,他並没有犯下什么实质性的罪责!” 胡尔脸上的笑容也是僵住,只能尷尬地訕笑两声,垂下头颅不敢多言。 阿莱克修斯缓缓起身,踱到议事厅中央,目光依次掠过每一位贵族与官员,所到之处,眾人皆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生怕被那股怒火波及。 “那是我刚赶到阿尔特温没几天的时候,率队抵达一处山坳里的聚落,恰好此时遇到一伙山中的匪寇下来劫掠。” 阿莱克修斯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山坳,“审讯便顺理成章地开始了。他们招认了曾在哪里杀过人,又曾在哪里劫掠过商队与村落……就这么一路问下来,最后一个匪寇招供,他曾经在某处劫掠时,还残忍虐杀过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竟然能做出这种事?”胡尔也不由得一愣,“对孩童下手,简直是泯灭人性!” 其他贵族也纷纷交头接耳,即便在混乱的边境,虐杀孩童也是公认的不可饶恕之罪。 “我因为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从小就跟著家人东躲西藏,大卫也是在那段顛沛流离的日子里出生的,如今长到现在也已经八岁了。当即我便怒火中烧,质问他劫掠財物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对一个无辜的孩童下此狠手!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胡尔缓缓摇头。 “他反问我,成人我都杀过,这只不过是一个孩童而已,问我为何这么愤怒?”阿莱克修斯重复著匪寇的话语。 “无耻!”胡尔面露厌恶之感。“像这种罪孽滔天还不知道悔过的人,正应该当即给他杀了!” “这是自然。”阿莱克修斯昂然道。“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於是我斥责他泯灭人性,不懂为人父母的天性,隨即下令处死……然而,他死前依旧不服。” “他有什么可不服的?”胡尔不禁反问,“难道他还觉得自己没错?” “他说,因为帝国的税收一年比一年重,他自己的儿子、女儿一共五个孩子,全都被迫送到了当地的贵族和富户家中为奴为仆——在他们那个村子里,几乎所有贫民家庭都是如此。” 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也渐渐低沉了下来,“起初他並不知道那些贵族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直到有一天,他的一个儿子拖著一条断了的手臂,踉踉蹌蹌地逃到了他的面前,哭著求他救救自己。” 阿莱克修斯缓缓说道:“可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贫民,面对权势滔天的贵族,根本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因为试图逃离奴役,被贵族的家丁活活打死在自己的面前!他愤怒地质问我,『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出来救救我的孩子?为什么那时候没人问我懂不懂为人父母的天性?那些税吏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非要把我逼到卖儿鬻女的绝境?现在我不过是做了当时他人对我孩子做的事情,为什么就要被处死?而那些逼死我的税吏和贵族,为什么却能安然无恙?』” 厅內眾人当即脸色大变,不少人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们之中,不乏靠著兼併土地、压榨贫民发家的贵族,阿莱克修斯口中的场景,正是他们领地內日常发生的事情。 虽然自从阿莱克修斯一世皇帝以来,帝国便已意识到人口与税收直接掛鉤的不合理之处,將税收方式调整为“人头税+土地税+附加税+兵役税”的复合税制,但这非但没有减轻平民的负担,反而给了地方势力可乘之机。 隨著中央权威的日渐沦丧,地方贵族与税吏相互勾结,在税收上大做文章。 人头税的徵收范围被隨意扩大,连十二岁以下的孩童都被纳入徵税名单; 土地税的税率被擅自提高,丰收年的税率甚至达到了三分之一,灾年也毫无减免; 各种名目的附加税更是层出不穷,从家畜税、农具税到房屋税、柴火税,几乎涵盖了平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兵役税的徵收则更为苛刻,要么缴纳高额的税金免除兵役,要么送家中男丁入伍,许多家庭因此彻底破碎。 平民们根本无力承担如此沉重的税负,只能被迫將世代耕种的土地卖给贵族或教会——因为按照帝国律法,贵族与教会的领地享有免税特权。 失去土地的平民,要么沦为贵族领地的依附农,承受著高达七成的地租剥削; 要么只能卖儿鬻女,换取微薄的钱財缴纳税款; 更有甚者,为了躲避税收与兵役,只能带著家人逃入深山,靠採摘野果、捕猎为生,最终走投无路沦为匪寇。 弃婴在乡村已是常態,教堂门口、市集角落,每天都能看到被遗弃的婴儿,许多婴儿因为无人照料,在寒风中冻饿而死; 卖儿鬻女的交易在奴隶市场公开进行,一个健康的孩童售价还不如一头耕牛; 而那些沦为贵族私產的孩童,更是命运悽惨,被隨意打骂、凌辱,甚至被当作取乐的工具,稍有不从便会遭受酷刑,如同那匪寇的儿子一般,最终惨死在主人的棍棒之下。 最可怕的是,正如那个匪寇所说的那样,当整个社会都不把他们当人看待时,他们拿起屠刀反抗时,自然也不会將其他人当人看。 这些被逼入绝境的贫民,一旦沦为匪寇,便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復社会,劫掠村落、屠杀贵族,形成了“压迫—逃亡—为寇—再压迫”的恶性循环,这也是边境匪患屡禁不止的根源所在。 “我又问他是哪里人,再询问他那些压迫他的贵族和大户具体是谁,可就在这时,同行的那位拉兹族行政官却站了出来,想要遮掩此事,只是含糊其辞地应对我。” 阿莱克修斯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但我当时正在怒气头上,见他刻意包庇,便直接以冒犯我的罪名,下令將他当场处死了。隨后,才將那个罪大恶极的匪寇按照帝国律法处以极刑……后来,也是因为这件事,面对瓦西里引荐来的那位请降的匪寇头目,我虽然对他並无好感,却没有为难他,反而直接授予了他官职。这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和那些往日的贵族们不一样,我不在意他们的出身,只要他们愿意归顺,我便会给予他们对等的机会。” 说到这里,阿莱克修斯望向胡尔以及另一旁的奥赛良家族的族长瓦尔丹。 “我查出了那个地方,当地的贵族和富户只有拉兹族和亚美尼亚人。” 此言一出,胡尔与瓦尔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微微颤抖,几乎要跪伏在地。 议事厅內的其他贵族也都噤若寒蝉,即便此刻正值盛夏,许多人却觉得浑身冰冷,汗透衣衫。 “在此之前,我只当作这世间本就如此。帝国传承千年的税收政策,积重难返,並非我一人能够轻易改变,我即便有心救助那些贫民,也终究是杯水车薪。” 阿莱克修斯的语气稍稍缓和,转身望向人群中的热那亚领事乔瓦尼,对著他微微点头。 “但是,昨天我回到特拉比松,在欢迎宴会上,与乔瓦尼领事閒聊了许久。他告诉我,在热那亚,平民的生活並非如此,他们的税收政策,与我们罗马也有著极大的不同。” 眾人闻言,纷纷將目光投向乔瓦尼。这位热那亚领事感受到满厅的目光,只是微微躬身,示意阿莱克修斯继续讲述。 “乔瓦尼领事告诉我,热那亚作为地中海的商业共和国,早已摒弃了这种压榨平民的税收模式。他们的税收体系以『促进商业发展、保障平民生计』为核心,整体分为间接税与直接税两大类,但直接税的徵收范围极为狭窄,且税率极低,几乎不会对平民的生活造成负担。” 阿莱克修斯走到乔瓦尼身边,继续说道,“与我们罗马贵族享有免税特权不同,热那亚的贵族不仅没有任何税收豁免权,反而需要承担更重的税负——他们的直接税主要针对贵族的大型地產与富商的商业资產,税率根据资產规模逐级递增,资產越多,缴纳的税金也就越多。这种政策,既保证了国家的財政收入,又避免了税负过度集中在平民身上,从根源上遏制了土地兼併与贫富差距的扩大。” “那为什么这些贵族愿意承担这些在其他国家他们本不需要缴纳的税款呢?那是因为对比真正的税收大头来说,土地税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而这也就是热那亚財政收入的真正核心,直接税之外的名为间接税的税款了,而这其中又以商税为核心。” 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渐渐提高,语气中带著一丝讚嘆,“他们的商税体系极为完善,且公开透明,所有税率都由大议会制定,任何官员都不得擅自更改。针对不同的商业活动,他们制定了不同的税率標准; 港口税则按船只的吨位徵收,每艘商船只需缴纳一次港口税,便可在热那亚的所有港口自由停靠; 市场交易税的税率为1%,仅对在市场內进行的交易徵收,且交易额低於一定標准的小商贩可享受免税待遇; 过境税则只对途经热那亚领土的商品徵收,税率为5%,且需要提供明確的通关文书,避免重复徵税。” “更重要的是,热那亚的商税徵收有著严格的监管机制。” 阿莱克修斯继续补充道,“他们设立了专门的税务委员会,由贵族、富商与平民代表共同组成,负责监督商税的徵收过程,確保税吏不会从中舞弊。同时,所有商税收入都会定期公示,接受全体公民的监督,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有据可查,主要用於港口建设、道路修缮、舰队维护与社会救济,真正做到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除了合理的税收政策,热那亚还对平民有著完善的保障措施。” 阿莱克修斯的目光再次扫过眾人,“他们的行业公会极为发达,无论是水手、工匠还是零售商,都能加入对应的公会。 公会不仅会为成员提供职业保护,制定合理的薪酬標准,还会设立互助基金,为贫困成员提供救助,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对於无法抚养孩子的贫困家庭,教会与政府会共同设立孤儿院,收留被遗弃的婴儿,为他们提供食物、衣物与教育,避免了弃婴冻饿而死的悲剧。 而对於那些想要创业的平民,政府还会提供低息贷款,帮助他们开设店铺、组建商队,为他们创造上升的通道。” “正是这套公平合理的税收政策与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让热那亚凝聚起了强大的力量。” 阿莱克修斯的语气中充满了肯定,“在热那亚,贵族与平民並非对立关係,而是利益共生的伙伴。 贵族通过商业活动积累財富,平民通过劳动获得稳定的收入,国家则通过商税收穫得充足的財政支持,用於发展基础设施与军事力量。 这种良性循环,让热那亚从一个小小的渔村,逐渐发展成为地中海的商业霸主,拥有强大的舰队与雄厚的財力,能够与威尼斯,甚至和我们罗马相抗衡。” “反观我们罗马,”阿莱克修斯的语气陡然变得沉重。 “贵族与教会享有免税特权,將所有税负都压在平民身上; 税吏横徵暴敛,中饱私囊,导致平民流离失所,卖儿鬻女; 国家的税收收入大多用於皇室的奢靡享乐与贵族的互相倾轧,很少用於民生建设与社会救济。 这样的税收政策,不仅没有凝聚人心,反而让阶级矛盾日益尖锐,平民对帝国失去了信任,纷纷逃入深山为寇,甚至勾结外敌反抗朝廷。长此以往,帝国只会越来越衰弱,最终走向灭亡。” 议事厅內只是保持著沉寂,这些东西,作为贵族的他们都清楚,但是清楚是一回事,做下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换言之,他们为什么要割自己的肉来在乎其他人的死活? “你们或许会疑惑,为何我一开始说要给你们一个比联姻更加优越、更有保障的方式,现在却扯到了税收与商税?” 阿莱克修斯回到主位坐下,他自然明白不可能就靠著这几句话就让这些腐朽的贵族做出改变,亮刀子也没用! “其实这就是我所说的新方式。联姻依靠的是血脉的联结,这种联结看似牢固,实则脆弱不堪——一旦家族衰落、子嗣断绝,联盟便会隨之瓦解。 “而威尼斯的丹多洛,或许也是看透了这一点,他没有用联姻的方式,而是通过一套公平的商业与税收制度,將两百个贵族牢牢地团结在自己身边,共同推动威尼斯的发展。他可没有两百个孩子可以分给这些贵族,支撑他们联盟的,是共同的利益。” “而我现在,就是要给特拉比松,给你们,同样的一个保障。” 阿莱克修斯继续说道,“我並非是要无脑效仿热那亚亦或者威尼斯的模式,来改革我们的税收体系。也不会上来就宣布废除贵族与教会的免税特权,我的目標只是整合特拉比松的商业资源,打通黑海与小亚细亚的商路,建立完善的商税体系,让贵族与平民都能从商业发展中获利。” “毕竟,你们垄断土地,买卖奴隶,本就是因为有利可图。我现在就是给你们找到了一个利润更加丰厚的方式而已。利润的联结,远比血脉联姻更加牢固,也更加长久。我同样面临著和丹多洛一样的问题,我只有一个弟弟,而你们却不仅仅只是有一家贵族。” “恰好,莱昂已经带著商路的货物回来了,这几天也已经和乔瓦尼领事核对好了这次商路贸易的具体利润。” 阿莱克修斯对著站在身后的莱昂点了点头,“由於这次的时间很仓促,因此之前那些涉嫌谋反的贵族们,虽然已经对你们採取了处罚,但並没有让你们加入这次的商队之中,你们应该还对我口中的商路惴惴不安吧!” “不妨让他们给各位算一算,一旦我们的商路畅通,就单是这条商路的收益,就能为你们带来多少收益吧!”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们会觉得,你们手中的这些土地一文不值!” 第六十六章 不妨来点红茶(2合1大章 感谢大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六章 不妨来点红茶(2合1大章 感谢大佬打赏) 阿莱克修斯示意莱昂可以开始了,隨后自己则回到主位坐下。 宣布完之后,莱昂也是从一旁走出,从怀中取出几张羊皮纸,递给前排的贵族。 “这是我往返大不里士两个月的详实记录,诸位可以先行传阅一下,同时我也做一下详细的讲解。”莱昂先向著阿莱克修斯行了一礼,隨后转过身面向眾人。 “这次出行由於已经和大不里士的苏丹约定好了时间,因此十分仓促,准备也並不充分,除总督府外,仅有扎哈罗夫、奥塞良、托尔尼科斯三家家族参与,准备的货物和资金也相对较少。” 站在后排的贵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禁撇了撇嘴,说了这么多的藉口,想必也不是什么好途径。 也不怪这些贵族们嗤之以鼻,因为此刻罗马的土地收益早已是地中海之最:丰年的时候可以达到惊人的40%-50%的回报率,如果全种橄欖、葡萄等经济作物,极端情况下甚至能衝到 120%往上! 这绝对是同时期西欧那些10%-20%收益的领主们难以想像的。 这其中根源,其实还是源自於千年的积淀:歷史惯性、技术还有地理优势的多重原因。 罗马现在所处的巴尔干与小亚细亚沿海的多山地形,原本的古希腊人民发现,单纯耕作小麦等主粮作物的话完全无法满足日常供给。 因此被迫在主动求变下,他们开始在保持最低限度小麦耕作的同时,提高橄欖、葡萄等经济作物的占比,再利用沿海海运的便捷性,与其他势力做贸易,以商品换取必需品。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渊源下,橄欖变成了雅典娜的圣物,而葡萄则成为了狄俄尼索斯的象徵。 后来,隨著罗马帝国继承这片土地,又兴修水利、规范庄园制度,《农业法》明確规定“损毁橄欖树者,罚金等同於其价值的三倍”。 甚至帝国为了税收都明確鼓励贵族在领地中扩大经济作物种植,並且官方还制定了推荐比例,即60%小麦(自给)+40%经济作物。 这也是为什么罗马的土地收益能够大幅度领先西欧的原因了。 更別提普洛尼亚制带来的红利了——贵族无需购置土地,只需承担军役,就能获得大片领地,依附农们每周还有为贵族提供4-5天的无偿劳役,几乎將劳动力成本压至零。 更別说隨著帝国权威的日益沦丧,贵族们有太多渠道获得充裕到可以说不用怜惜的劳动力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任何商路收益不可避免的会被拿出来和土地收益做对比了,换言之就是,你得比土地收益高,我才会选择你。 莱昂仿佛听不到下面的议论声,或许说他並没有在乎这些贵族们在想什么,“这一次,通过乔瓦尼领事的渠道,採购了价值一万诺米斯玛的各式西方货物,以及扎哈罗夫等三家提供的共计4500诺米斯玛的现金。” 莱昂向约翰·扎哈罗夫点头致意,“按照殿下与三家贵族所签订的协议,他们在本次商队中一共投入了4500诺米斯玛金幣的投资,根据本次贸易的实际利润,因此,他们的投资可以获得215%的回报率。” 莱昂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也就是9675枚诺米斯玛金幣!” 听到这个数额的时候,扎哈罗夫他们自然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但整个大厅內的贵族们却已经是目瞪口呆,来不及做出任何的表情了,但震撼远没有结束。 “本次贸易的具体投入和所获利润,这次我可以明確的的告知诸位,但下次的话就需要各位也加入商会之中才能知晓了。” 莱昂看著那些刚传阅完羊皮卷的贵族,他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嘲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呆滯,继续说道:“前几天我已经和乔瓦尼阁下做好了货物的交接。我相信各位应该都已经传阅完了吧。没错,就是各位看到的,扣除沿路的已经谈好的各国税收,一共是84645个诺米斯玛金幣!总回报率483%!” 这次商队到达乔治亚后也已经与塔玛尔女王达成了协议,双方互相给予免税特权,特拉比松的商队在乔治亚境內不用再缴纳任何费用,代价是乔治亚的商队来到特拉比松也不需要缴纳费用,甚至阿莱克修斯还会提供免费的仓储,以及配套的商路指导。 亚美尼亚则只是给予了5%的税率,这还是阿莱克修斯的特意安排,因为此时的亚美尼亚处於乔治亚与穆斯林的占领之中,並没有一个可以作为代表的势力,因此这5%是给予埃奇米阿津的宗主教的。作为交换沿途亚美尼亚修道院將为商队提供补给与庇护。 至於大不里士的苏丹,原本是想要狮子大开口的,但是北边的一场沙姆科尔战役把他嚇破了胆,立马就答应了10%特权商人的税率。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个月!这才三个月啊!”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按土地收益计算,哪怕是120%的极端回报率,14500诺米斯玛一年也只能赚17400诺米斯玛,而这条商路三个月就净赚70145诺米斯玛,若一年往返四次,收益將突破28万诺米斯玛,是土地收益的16倍之多! 没有一个人能够平静下来,一些距离扎哈罗夫他们比较近的贵族们开始往他们身边凑,想要询问具体的细节是否真的如此。 但也有冷静者提出质疑:“莱昂阁下,一次成功不代表永久。小亚细亚內陆盗匪横行,塞尔柱人虎视眈眈,下次商队若遭遇劫掠,我们岂不是血本无归?” 对此,莱昂早有应对,他拍了拍手,门外一名早就等候在此的內侍推开门,手上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之上放著几份羊皮卷,直接走到最上方的阿莱克修斯身前。 阿莱克修斯起身,从中拿起一卷,打开,这是乔治亚与特拉比松联名签署的互相免税的文书,另一卷,大不里士苏丹签署的特权商人文书,以及附带的几张关於保护商路,商路损失由官方出面补偿的协议。 这下眾人自然是信任无疑了,只因,这不是孤例。 毕竟威尼斯人早在1082年就获得了帝国全境的免税权,而此刻站在眾人之中的乔瓦尼领事,他们热那亚人在1192年也获得了帝国4%优惠税率。 贵族们彻底放下心防,有人急切地问道:“殿下,莱昂阁下,我们如何才能加入这条商路?” 阿莱克修斯向莱昂頷首示意,对方当即展开一份厚重的羊皮卷,上面用烫金希腊字母书写著几个单词——《特拉比松东方贸易公司简章》。 高声宣读:“特拉比松东方贸易公司,由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殿下主导创立,面向帝国贵族开放投资,共设四级会员制度,所有等级自愿加入,无强制要求——” “四级会员?具体有何区別?”几位年轻贵族迫不及待地追问,他们年轻气盛,显然早已不满父辈们死守土地的保守了。 莱昂示意內侍將简章副本分发给眾人,逐条解释:“第一级为『商旅会员』,初始默认等级,投资门槛 500诺米斯玛,无上限但单次投资不得超过 2000诺米斯玛。分成规则如下:当商路总回报率低於150%时,会员获60%利润;150%-300%之间,获55%利润;300%以上,获50%利润。风险承担方面,若货物损耗低於10%,会员按投资比例分担;超出10%部分,则由公司承担。” “这分成比例未免太低了!”一名中等贵族喊道,“我们承担风险,却只能拿一半利润?” 莱昂耐心回应:“阁下须知,公司承担了商路搭建、外交谈判、军队护航等全部固定成本。威尼斯的贸易模式中,贵族出资100%也仅能获得75%的利润,且需承担全部风险。而我们的商旅会员,不仅风险有限,还能享受10%的损耗保障,这已是极大的优待了。” 他继续说道:“第二级为『护航会员』,升级条件有二:要么单次投资满 2万诺米斯玛,要么以土地置换——保留土地所有权,將管理权移交总督府,公司按特拉比松地区土地平均回报率每年结算收益,500摩底(罗马土地面积单位,1摩底等於1/12公顷)土地可折算 2万诺米斯玛投资额度。护航会员的分成比例:回报率低於 150%获 65%,150%-300%获60%,300%以上获55%。额外特权:投资限额提升至 2万诺米斯玛,损耗低於5%由公司全额承担,可优先採购东方货物。” 贵族们陷入沉思,2万诺米斯玛对大多数中等贵族而言並非小数目——普通贵族的年纯收入不过3000-5000诺米斯玛,要凑齐2万需四年积累。 而土地置换虽不用现金,但交出管理权让许多贵族犹豫,毕竟土地是贵族身份的根基。 “第三级为『精英会员』,升级条件:单次投资满 20万诺米斯玛,或土地置换满1500摩底(保留所有权)、750摩底(转让所有权)。转让所有权的土地,5摩底折算200诺米斯玛,比保留所有权高一倍溢价。” 莱昂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精英会员分成:回报率低於150%获70%,150%-300%获65%,300%以上获 60%。 特权包括:保底回报率10%(即便商路亏损也能拿10%收益),投资限额 5万诺米斯玛,货物损耗全由公司承担,可参与商路货物品类决策,且其家族子弟可进入总督府任职,参与商路管理。” 这话让议事厅再次沸腾。保底10%的收益意味著稳赚不赔,而家族子弟的仕途机会更是许多贵族梦寐以求的——普通贵族即便有钱,也难获帝国核心官职。 不少贵族开始眼神闪烁,他们中有不少人拥有超过2500摩底的土地,如果转让750摩底,既能升级为精英会员,又能保留大部分领地,似乎是笔划算的买卖。 “最高等级为『至尊会员』,”莱昂环视全场,语气庄重,“这一级仅接受土地所有权置换,最低门槛2500摩底。分成比例:回报率低於150%获 75%,150%-300%获 70%,300%以上获65%。 核心特权:保底回报率15%,无投资限额,可加入公司议事会,参与商路规划、税率谈判、规则制定等所有核心决策,且其家族將获得普洛尼亚制特许——无需承担额外军役,领地税收减免20%。” “议事会席位?”约翰?扎哈罗夫猛地站起,他虽是本次获利最多的贵族,但在政治上毫无话语权,“至尊会员能参与殿下的决策?” 阿莱克修斯缓缓开口:“没错。至尊会员將成为特拉比松的核心支柱,商路的每一项决策都需经议事会半数通过。你们不仅能获得財富,更能与我共同掌控这条黄金商路的未来——这是土地永远给不了的权力。” 贵族们彻底陷入纠结与审视中。 至尊会员的诱惑太大,但2500摩底土地的所有权置换,意味著彻底放弃部分领地的掌控权——在罗马,土地是贵族的立身之本,普洛尼亚贵族虽无土地所有权,但终身使用权的继承已经有了鬆动,而直接转让所有权,在许多老贵族看来是不可接受的。 “莱昂阁下,”一名普洛尼亚贵族问道,“保留所有权的土地置换,总督府会如何管理?我们还能享受普洛尼亚特权吗?” “总督府將统一安排耕作计划,沿用『60%主粮+ 40%经济作物』的模式,配备专业农官管理,”莱昂解释道。 “普洛尼亚特权不受影响,依附农的劳役制度不变,贵族仅需放弃管理权,每年按时领取收益即可。若未来想收回管理权,可按置换时的额度加 5%利息赎回土地。” “那转让所有权的土地,公司会如何处置?”这位贵族继续追问。 “將整合为大型庄园,用於种植商路所需的经济作物,或出租给佃农,”莱昂回答,“转让后贵族无需承担任何领地义务,也不再享有普洛尼亚特权,但置换比例更优惠,且升级速度更快——750摩底就能成为精英会员,而保留所有权需要1500摩底。” 贵族们开始激烈爭论。年轻贵族们倾向於现金投资或少量土地置换,老贵族们则坚守土地所有权,互相劝说著利弊。 人群中一位年轻贵族激动地说:“父亲留下的1000摩底土地,若保留所有权置换,正好能升级为护航会员,每年保底 8%收益,比种地强太多!” 而刚刚那位普洛尼亚贵族则与其他几位大贵族则聚在一起低声商议:“2500摩底转让虽然心疼,但议事会席位能让我们影响商路决策,未来还能获得更多特权。况且商路收益是土地的十几倍,用 2500摩底换十年后的万贯家財与政治权力,我认为值得一试。” 也有贵族提出质疑:“若商路持续盈利,几年后土地会不会变得不值钱?” 莱昂笑著回应:“殿下早已考虑此事。公司承诺,未来十年內,土地置换比例只升不降,且至尊会员的领地税收减免可延续至下一代。更重要的是,商路的繁荣会带动特拉比松的土地价值——隨著港口扩建、人口增长,你们保留的土地会持续增值,这是双贏。” 阿莱克修斯看著爭论不休的贵族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知道,贵族们不会轻易放弃土地,这正是他想要的——循序渐进,让他们在尝到商路甜头后,自愿將土地资源投入进来。 现在的爭论,不过是权衡利弊的过程,用不了几年,当商路收益成为贵族家族的主要收入来源,他们自然会主动交出更多土地。 趁著眾人爭执不下,阿莱克修斯悄然从后门离开。不久后,一名內侍走到热那亚领事乔瓦尼身边,恭敬地躬身:“领事阁下,阿莱克修斯殿下有请您移步侧厅议事。” 乔瓦尼心中一紧,他刚才一直冷眼旁观,看著特拉比松的贵族们为商路疯狂,心中既羡慕又忌惮。 羡慕的是这条商路蕴藏的惊人利润,忌惮的是阿莱克修斯这份掌控力。 他起身跟隨內侍穿过迴廊,来到一间面朝黑海的侧厅,阿莱克修斯正站在窗旁,望著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手中端著一杯暗红色的饮品,窗下的长桌上摆放著几套铜製炉子与陶製水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苦涩香气。 侧厅的门在乔瓦尼身后无声关闭,侍卫与內侍皆垂首立在墙角。 乔瓦尼的惴惴不安愈发浓烈,他確实有些事情堵在脑海里,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强装镇定,率先打破沉默。 “殿下不在前厅主持大局吗?那些贵族们对商路的热情,让我想起热那亚每次舰队出航前的景象——人人都渴望从东方贸易中分得一杯羹。” 他刻意提起热那亚的舰队,试图暗示热那亚在黑海的海上优势——毕竟,他认为此刻的特拉比松要想將东方货物运往西方,离不开热那亚商船的转运,也只有他这一个买家。 但阿莱克修斯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时不时地端起玻璃杯,浅啜一口杯中饮品,目光始终停留在远处的海面上。 乔瓦尼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具上,试图寻找新的话题:“殿下这是在喝什么呢?难道是最近在乔治亚宫廷內流传起来的叫红茶的饮品吗?” 但是话一出口,他就暗道不妙。 果然,阿莱克修斯缓缓转过身,“领事消息很灵通啊,人在特拉比松却能知道提比里西的消息。” 不等他再解释一下,阿莱克修斯已经开口了,“是那支前往大不里士的商队传回来的消息吗?” 乔瓦尼的心臟猛地一沉,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强装镇定地笑道: “殿下说笑了。特拉比松本就与乔治亚山水相邻,我们热那亚共和国早有计划在巴统设立商站,以便更好地与乔治亚开展贸易。因此,我们对提比里西宫廷的动向多有留意,这只是正常的商业情报收集罢了。” “嗯,”阿莱克修斯仿佛对他的回答並没有任何质疑,只是轻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茶具,“领事阁下既然知道这红茶,想必如何饮用自然也是清楚的吧,先尝尝吧。” 乔瓦尼心中稍定,他知道阿莱克修斯暂时没有撕破脸的打算。 经过最初的慌乱,他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心態:目前特拉比松的东方货物,西方销路几乎全靠热那亚的商船,阿莱克修斯就算知道了商队的事情,也未必敢轻易与热那亚翻脸。 乔瓦尼走到长桌旁,拿起一只备用的玻璃杯。他学著阿莱克修斯的样子,从方糖罐中取出一块方糖放入口中——那是用乔治亚產的甜菜製成的糖,比西欧的蜂蜜更加甜腻。 隨后,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浓郁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口中的方糖开始融化,甜腻的滋味慢慢中和了苦涩,留下一股独特的醇厚香气,顺著喉咙滑入腹中,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就在乔瓦尼再次伸手从糖罐中取出一块方糖,放入口中后,准备再次饮入一口茶水时,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从一旁悠悠传来:“这红茶味道如何?” “十分有特色,殿下。”乔瓦尼放下茶杯,语气恭敬了许多。 说完之后,乔瓦尼第二次伸手端起茶杯,却听见阿莱克修斯说道:“领事阁下稍后可以直接回去了。桌角那包茶叶,是我为阁下准备的礼物,代表我们之间的友谊。” “感谢您的慷慨,殿下。”乔瓦尼露出一个笑容,並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节。 就这么耽误了一会,方糖在口中已经开始融化,一股甜腻直衝脑门,乔瓦尼甚至觉得有些牙疼,他下意识地想要端起茶杯饮一口茶水缓解。 阿莱克修斯平静无波的声音却再次传来:“稍后我会和威尼斯代表在这里商谈一些事情,领事阁下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就请回吧。” 略显平淡的话语,在乔瓦尼耳中却仿佛一场风暴! 他浓眉大眼的阿莱克修斯是什么时候和阴险狡诈的威尼斯人勾搭到一起的?! 乔瓦尼有心想要开口质问,可口中全是融化的糖水,黏腻的滋味让他既不好咽也无处可吐。 就在这时,一名手持银质托盘的侍女缓缓走了过来,想要收拾桌上的茶具,为接下来的会面准备点心与茶水。 乔瓦尼再也顾不得贵族的体面,猛地咳嗽起来,口中的糖水顺著嘴角喷出,溅在光洁的桌面上,甚至溅到了侍女的白色亚麻长裙上。 侍女嚇得浑身一颤,手中的托盘险些掉落,她僵在原地,既不敢上前收拾,也不敢后退离开——在罗马的宫廷,惊扰贵族议事可是重罪! 乔瓦尼根本顾不上侍女的窘迫,他端起桌上的陶杯,不管不顾地將杯中剩余的红茶一饮而尽。 浓郁的苦涩瞬间驱散了口中的甜腻,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抹嘴角的水渍,抬头直视著阿莱克修斯,语气带著一丝狼狈:“殿下,那支前往大不里士的商队,確实是我热那亚的。” 阿莱克修斯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容,“哦?领事阁下刚才不是还特意避开不谈吗?”他的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是我的失误,殿下。”乔瓦尼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狡辩。 “但我必须说明,热那亚共和国对您始终抱有最大的诚意。为了与您的合作,我们甘愿冒著被君士坦丁堡处罚的危险,全力供应您所需要的一切货物,从未短缺。”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著被茶水溅湿的衣服,试图挽回一丝体面:“您又为什么要和阴险……威尼斯人在这里……” 阿莱克修斯轻笑一声,转身走到桌边,从怀中抽出一块丝巾,递给惊魂未定的侍女,同时示意她可以退下。 侍女接过丝巾,感激地躬身行礼,快步退出了侧厅。 阿莱克修斯继续说道:“领事阁下,你我之间从未签订过任何正式的合作协议,不是吗?既然没有协议约束,你们可以派出商队想要绕过我直接获利,我为什么不能找其他的买家?”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毕竟不同的是这条商路目前只掌握在我的我手中,而西方的销路可不只是掌握在你们热那亚手中。” 乔瓦尼此刻恨不得立刻回到热那亚,將那个建议派遣商队直接前往大不里士的议员踹上一脚。 他太清楚威尼斯人的贪婪与手段——一旦威尼斯人介入这条商路,热那亚將彻底失去在黑海东部的贸易优势。 而如果他没能保住这条共和国寄予厚望的商路,等待他的明天恐怕不会比眼前这红茶的苦涩好多少! “殿下,何至於此啊!”乔瓦尼的语气带著一丝哀求,“我愿意为那支商队的鲁莽行为,向您和乔治亚宫廷支付补偿!无论是金幣还是货物,只要您开口,热那亚都可以满足。” “补偿?”阿莱克修斯向前走了两步,拍了拍乔瓦尼的肩膀,语气突然变得热切起来,“领事阁下这是做什么?我並没有威胁您的意思。我一直认为,热那亚人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乔瓦尼抬头望去,却发现阿莱克修斯的脸上虽然带著笑容,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多么虚偽的热情啊。 “殿下,我可以向您保证,”乔瓦尼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妥协,“这之后,热那亚绝不会再派遣任何商队前往东方內陆。我们所有的贸易活动,都將限制在特拉比松境內,只从您的商会手中收购货物,绝不私下与其他商人交易。” “这才是明智的选择,领事阁下。”阿莱克修斯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份摺叠整齐的羊皮卷,推到乔瓦尼面前——显然,这份协议早就准备好了。 “领事阁下,我向来对热那亚人是十分欢迎的。”阿莱克修斯靠在椅背上,將协议推到了乔瓦尼的面前。 “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没有协议的约束,合作就如同沙滩上的城堡,隨时可能崩塌。为了我们更好的未来,一份正式的协议是必不可少的。在这方面,你的死对头威尼斯人就很清楚——他们从不深入內陆。” 乔瓦尼心中一片苦涩,好在阿莱克修斯还是更倾向於热那亚的,最终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笔,仔细核对所有的內容,只是对这最后一条…… 第一条:热那亚共和国需向特拉比松总督府支付一万诺米斯玛金幣,作为擅自派遣商队越境的赎金,同时赎回那支被扣押的商队; 第二条:热那亚商人的贸易活动,严格限制在特拉比松划定的专属商区內,不得擅自前往乔治亚、亚美尼亚或大不里士等地区; 第三条:特拉比松总督府与乔治亚宫廷,授予热那亚商人特权经营权,税率维持4%不变,但需按季度向总督府提交贸易清单; 第四条:热那亚所有贸易活动,必须通过特拉比松东方贸易公司进行,不得与任何私人商人私下交易,违者將被没收全部货物,並驱逐出境; 第五条:热那亚需要帮助推广红茶,在西欧各大港口设立红茶销售点,所得利润单独核算; 第六条:本协议的解释权归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所有。 换言之阿莱克修斯可以单方面终止这份授权,乔瓦尼虽然对推广红茶这一项也有些疑问,但面对著最后一条只能暂时拋在一旁,硬著头皮开口:“殿下,这最后一条……貌似……” 阿莱克修斯拿起桌上的方糖罐,取出一块方糖放在手中把玩,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领事阁下,你觉得这方糖好吃吗?” 乔瓦尼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单独吃方糖,会觉得甜腻得发慌,甚至让人牙疼。”阿莱克修斯將方糖放入自己的茶杯中,看著它慢慢融化。 “但配上苦涩的红茶,甜与苦就能完美中和,变成独特的美味。贸易合作也是如此,过分追求绝对的利润的话,就像单独吃方糖一样,最终只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露出一丝笑容:“不妨来点红茶。” 第六十七章 君士坦丁堡来人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七章 君士坦丁堡来人 时间来到了1195年12月的时候,一座高楼骤然出现在城市西南角,其高度远远超过周围所有的建筑,就宛如直接是平地升起来的一般。 当然了,在这个只能依赖人力与简单器械的时代,三个月的时间,是绝无可能出现平地起高楼的奇蹟的。 其实,这里原本就有一片巨大的庄园建筑群,是前任总督加布拉斯家族的產业,由於较为偏僻,且占地极大,一直没想好用来干什么。 后来阿莱克修斯筹备建设学校的时候,正为场地问题一筹莫展。 城中的公共建筑多为教堂与市集,私人宅邸又难以容纳大规模教学与藏书。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加布拉斯家族的废弃庄园。隨后,政令发出,这里也就被选中了。 工匠们没有推倒原有建筑,而是在庄园中心的三层石砌主楼的基础上,用木头新增了两层半的塔楼。 塔楼外围环绕著改建后的建筑,则是被划分为教室、抄书工坊与学者居所等。 刚刚改建完成的时候,还出了一个问题,根据《巴西尔法典》与《查士丁尼法典》的相关条款,帝国境內的所有世俗建筑,高度均不得超过教区主教堂,且与周边教堂的距离需保持在三十步(约合四十米)以上,以此彰显神权的至高无上……这处庄园旁恰好就有一所教堂,而庄园扩建之后,距离教堂的距离则被缩短到了二十米,完全不符合规定。 后来,阿莱克修斯主动兑现了七月刚从大不里士回来时对大主教的诺言——修缮圣乔治主教座堂。 在教堂的穹顶之上新增加了一个足足有十米高的塔尖,让后者重新超过了前者,这才让人无话可说。 並且以给教会培养人才为由,从大主教手中要来了这处偏远教堂的改造权,將其融入了学宫的建筑群中,並藉此將一部分教会的书籍也运来了此处。 不错,这栋原本属於加布拉斯家族的庄园,便是如今的特拉比松学宫了。 至於那栋格外高挑瞩目的高层建筑,则是阿莱克修斯为这处学宫修建的藏书楼了! 建成当日,阿莱克修斯是这么说的,罗马之所以是罗马,不在於疆域的辽阔,而在於文化的传承。罗马也因藏书,区別於那些蛮夷。那这特拉比松的学宫自然也少不了一座藏书楼! 隨后,他接著宣布,內有藏书八千卷,无论贵族、平民,无论教士、学子,皆可共享这份智慧的馈赠! 怎么说呢? 这话刚放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冷眼旁观……这不是立场问题,而是真的不信! 你说八千就八千啊?! 要知道此时的地中海沿岸的基督教国家並未彻底掌握东方的造纸术,记录知识仍以羊皮纸为主。 一张羊皮纸需耗费一头小羊的皮,抄录一卷柏拉图的《理想国》,便要用到十余张羊皮纸,耗费至少三个诺米斯玛金幣。八千卷藏书,所需的財富足以武装一支千人军团! 虽然罗马此时的教育普及度冠绝欧洲,但藏书依然主要掌握在皇室以及教会手中,君士坦丁堡的皇家图书馆,巔峰期藏书达10-12万卷,而普通贵族藏书能有一百卷都足以在贵族中贏得一个重视教育的美名了。 而你阿莱克修斯一个流亡皇子,当初逃难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带著君士坦丁堡的藏书一起跑,哪里来的八千藏书? 哪怕你把乔治亚王室的藏书都搬来,也拿不出八千卷,况且,塔玛尔女王能捨得给你?! 当然了,特拉比鬆土包子的水平也就是这样了,也不怪他们。 毕竟,这年头信息传递的就是这么慢,而且即便是口口相传传到了他们耳中,传个两三次也就变了味道。 哪怕是这些人已经或多或少的都已经参与进了那条东方商路之中了,对於东方塞尔柱帝国的崩溃却依然没有太多感觉,甚至也没有任何的思考,真当成了一则远方的毫不关己的消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他们哪里知道,早在七月,当莱昂第二次率领商队前往大不里士时,阿莱克修斯便交给了他一项秘密任务。 阿莱克修斯让他委託菲利普斯·奥尔贝利安帮忙放出消息,收购因花剌子模入侵而散落各地的原塞尔柱帝国的皇室典籍。 花剌子模的铁骑横扫波斯高原,各地的书商与学者为躲避战乱,带著珍贵的典籍逃往大不里士、摩苏尔等城市,这为阿莱克修斯的收购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十月,当商队再次抵达大不里士时,菲利普斯已为阿莱克修斯收购了一千三百本各式书籍,涵盖哲学、医学、天文学、工程学、数学等多个领域,其中不乏阿拉伯学者对希腊古典著作的注释本——如伊本·西那对盖伦医学的补充、花剌子模对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註解。 为了这批典籍,阿莱克修斯付出了一万五千个诺米斯玛金幣,隨同典籍而来的,还有十名精通造纸技艺的波斯工匠,他们带来了完整的造纸配方与工艺! 十一月,商队带著这批珍贵的典籍返回特拉比松时。阿莱克修斯让早已经准备好了的五十名资深抄书员直接开始了誊抄工作。五十名抄书员分为五组,每组负责一类典籍的誊抄。 与此同时,另外五十名抄书员则被派往特拉比松周边的修道院,以及乔治亚的格拉特修道院、伊卡尔托修道院,甚至是塔玛尔女王的皇家藏书馆,以借阅或抄写的方式收集更多典籍。 半个月后,波斯工匠们利用特拉比松周边丰富的亚麻与大麻纤维,成功生產出了第一批纸张。 这种纸张轻便白皙,吸墨性好,抄录起来远比羊皮纸省心,且成本仅为羊皮纸的十分之一。 纸张的出现,让抄书效率大幅提升——一名熟练抄书员原本一天只能抄录两页羊皮纸,改用纸张后,一天可抄录五至六页。 可惜的是穆斯林们对於印刷的热情很低,只满足於手抄,因此哪怕阿莱克修斯特意叮嘱了,商队依然没有在大不里士找到任何关於雕版的信息,不然抄书效率还能更加惊人。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露珊妮將他父亲萨姆赫兹藩候的藏书一共三百卷,其中包括多卷亚美尼亚语的歷史著作与神学文献,一本没留,全部打包给运到了特拉比松。 实际上,即便是有些人真的知道阿莱克修斯在组织人手抄书,也知道他搞来了一种新的书写材质,却也依旧不敢相信藏书楼中也会出现这么多书……因为,这种规模的书籍抄录活动是他们之前绝对没有看到过的! 没看到过的事情,即便是有些合情合理,他们也依旧难以想像。 於是到了那天,当阿莱克修斯命令总督府所属的內侍们,按照序列、沿著特拉比松的主干道,每人捧著一套多则十份,少则三份的图书,络绎不绝的从那处露珊妮购下的位於总督府斜对面的院中往学宫藏书楼中循环送去以后,整个特拉比松的市民们宛如疯狂…… 当天晚些时候,大主教格里高利便让助教亲自赶著车从城中心赶了过来,甚至表示这段时间他就住在那处被阿莱克修斯改造过的位於学宫之中的教堂之中了! 经过阿拉伯翻译运动的洗礼,东正教世界的顶尖学者与教士,早已不再像几个世纪前那样全盘抵制阿拉伯典籍。 他们清楚地知道,阿拉伯学者保存並发展了希腊古典文化,其在医学、天文学、数学等领域的成就,对基督教世界有著重要的借鑑意义。 当然,这种接受是有底线的——伊斯兰神学书籍被坚决排斥,阿莱克修斯在收购典籍时,也特意避开了这类书籍,只收集实用学科与哲学类著作。 因此,对於大主教的这个行为,阿莱克修斯只能感嘆:好学的热忱之心,令我钦佩啊! 他决定了,后面一定要找时间劝说大主教將特拉比松教区內的所有教会藏书全部放入学宫之中。 最差也要让抄写员再全套多抄写几遍! 而从第二日开始,来自里泽、克拉苏斯、波莱莫尼翁、阿米索斯等城市的使者、贵族与学子,便纷纷抵达特拉比松。 隨著他们的传播,更远的乔治亚、亚美尼亚,甚至是罗马其他地方的学子与贵族子弟,也闻风而来。 这些人来时多半是桂楫兰橈,下船之后也是宝马香车,甚至於前呼后拥,一下子就將偌大的特拉比松城弄的堵塞不堪起来,严重时,港口外排队等候靠岸的船只绵延数里,许多船只不得不暂时在附近的海湾拋锚,让乘客乘坐小船上岸。 由於並不限制任何人借阅以及抄录书籍,七日之后,特拉比松城中用来抄录书籍的笔墨价格都乾脆直接翻了三倍不止,羊皮纸的销量也大幅上涨! 更引人注目的,是学宫发放的新纸张。这种纸张轻便、白皙、质地均匀,抄录时墨水不易晕染,且能摺叠装订,远比厚重的羊皮纸便於携带。 由於无人知晓这种纸张的正式名称,人们便称之为“学宫纸”,也有不少人称之为“科穆寧纸”。 “都说这阿莱克修斯行事残暴,遇到事情总是做下无数的杀伐,从来不讲什么品行道德……可现如今,再以道德闻名的人也比不上这座学宫,这座藏书楼啊!” “可不是吗,刚才进去领號,这位阿莱克修斯阁下就坐在那里,亲切的询问我的姓名,还亲自將號牌递给我……哪里有那些人传的那个残暴样!” “要我说啊,这特拉比松我以前也来过,前任总督康斯坦丁是个什么货色,大家都清楚。现在特拉比松的境况……我反而觉得来的还晚了,也难怪海军司令阁下对这位阿莱克修斯一直没有任何行动,就是觉得他做的没有任何错!至於那些谣传,可见也全都是不可信的了!” “只是可惜啊,我们都不是这里的学生,只能排队按照號牌顺序轮流进去抄录……我听其他人说,这处学宫的学生是不一样的,他们有一种特別號牌,可以自由出入,还能借书回家!” “我觉得这也不需要羡慕,我们也不是特拉比松人,况且本来就是要去君士坦丁堡进修的,这里也只是藏书有一些特色而已,教学的学者……” “这可不好说,你还记得今天坐在阿莱克修斯阁下身边的那些人吗?其中就有约安?佩特里齐院长……我刚才隱约是听到,阿莱克修斯阁下想请约安院长留在特拉比松的学宫中任教。” 不怪这些人听到这个名字会这么激动,约安·佩特里齐这个名字,在东地中海的学术圈中,无异於一座丰碑。 这位年近七旬的哲学家,是乔治亚最著名的新柏拉图主义学者,担任格拉特修道院学院院长多年,同时还是塔玛尔女王的学术顾问。 他曾在君士坦丁堡求学多年,与拜占庭学者米海尔·普塞洛斯学派有著密切的联繫,其翻译的普罗克洛斯《神学原理》,更是希腊哲学与基督教神学融合的经典之作。 在东正教世界,只要能成为约安·佩特里齐的弟子,获得他的一句评语,便能直接叩开罗马与乔治亚宫廷的大门,获得一份体面的官职。 “这或许真的可行啊……我的號牌要到后天才能轮到,我得先回去给家里寄一封信,和他们都说一说这里的情况!” 中午时分,特拉比松城外,由於港口堵塞,一艘不起眼的单桅帆船悄然停泊在了特拉比松城不远处的海岸边。 船身稳定后,一艘小船被放了下来,三名身著深色长袍的男子顺著绳梯爬下小船,隨后又放下来几匹马。 小船缓缓划向岸边,在一处布满碎石的沙滩上靠岸之后,其中一人望著远处拥堵的码头和城內喧囂的场景,向最前方一人开口说道:“阁下。看来这塔拉比松確实发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 “抓紧时间进城,我们带著君士坦丁堡的诚意而来,儘快与阿莱克修斯取得联繫,了解他的態度后,便立刻返回君士坦丁堡復命!”走在最前方那人跨上马背头也不回的说道,然后双脚一夹,朝著不远处的特拉比松城跑去。 “是,阁下。”后面的两人也是快速上马跟上。 如果还有其他人在这里的话,绝对能认出,领头的那个人,叫做约翰?佐纳拉斯,曾担任过帝国图书馆馆长。 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帝国现任国务卿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的得意门生。 他此次前来,正是奉帝国国务卿之命,带著君士坦丁堡皇帝的条件。 第六十八章 缘由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八章 缘由 自东向西,从特拉比松,向西经阿米索斯、锡诺普、阿玛斯特里斯,再到马尔马拉海畔的尼科米底亚,最终延伸至君士坦丁堡……这是一条绵延千里的弧线,是此时罗马帝国在小亚细亚无可爭议最重要的防线。 实际上,由於靠海的原因,这条线上的任一一座城市亦或者关卡都具绝对的敏感性,因为任何一座沿海城市的陷落,都意味著敌方舰队获得了直逼君士坦丁堡的跳板,所以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连锁反应。 那么,当阿莱克修斯年初在引兵攻下特拉比松之后,虽然后面连续几个月再未有任何动静,却同样在这条线上引发了绝对的动盪,而等到他再次轻易行动,又是堪称隨意的拿下阿米索斯后,就更是立即引起了全盘的连锁反应。 原帕夫拉戈尼亚军区改组而成的布塞拉里亚军区,成为首当其衝的屏障。 军区將军利奥·阿克苏赫第一时间派遣使者奔赴君士坦丁堡,使者带著谦卑的效忠文书,却也直白地提出条件:中央需提供足额军费与军械,以抵御罗姆苏丹国的突厥骑兵与特拉比松的叛军。 对君士坦丁堡的阿列克塞而言,利奥的效忠堪称及时雨——在小亚细亚诸將或观望或割据的当下,这位將军的立场是无论如何都需要得到表彰的。 君士坦丁堡也满足其部分要求,派遣军械工匠前往布塞拉里亚,提供了数百具的鎧甲与五十门攻城锤,但要求利奥每年向中央输送三百匹战马作为回报。 因而,面对锡诺普的强大海军,加上布塞拉里亚长期位於突厥前线的陆军。事实上,阿莱克修斯在拿下阿米索斯之后,確实也无力再次西征了。 其实,这就是罗马在丟失了安纳托利亚內陆之后依然还能在沿海地区坚持这么多年的原因了,別看他的部队被拖在了保加利亚,还有漫长的防线需要防御,咋一听好像哪里都是漏洞,但只要还能控制这片海,就能保持对各地的影响。 从军事角度来说,只要君士坦丁堡这个指挥体系在,那罗马各地就是一个整体,就是一个附属於君士坦丁堡这个政治核心的军事体系,只要底下有人愿意听从指挥,哪怕零星一些叛乱,依然不会对这个国家產生什么过大的影响。 处在安纳托利亚这种地方,指望著拿下一两个据点就能控制一片广大的区域,是不现实的,而且,只要你继续往西进攻,便需要將更多的力量投入到南方对突厥人的防线之中……按照那句说老了的话来讲,想动摇阿列克塞的大局,只有攻入君士坦丁堡! 同样的道理,阿莱克修斯也有著自己的依仗,阿列克塞不直接连乔治亚一起解决掉的话,阿莱克修斯的势力是不可能垮掉的,除非你把他宰了,不然最多是把阿莱克修斯赶出特拉比松。而他下次绝对会带著更大的力量重新回来。 帝国境內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亦是如此——他们並非要立刻顛覆帝国,只是在等待一个中央衰弱的机会,以便攫取更多利益。 这一切,都是科穆寧王朝近百年辉煌留下的复杂遗產。帝国搭建的国际网络、横跨欧亚的婚姻联盟、君士坦丁堡的財富神话、皇室血脉的神圣特权、行政与宗教精英的文化自信——这些曾让帝国焕发活力的元素,如今却成了双刃剑。 它们需要一位足够强大的君主来驾驭,一旦掌舵者的力量衰减,这些元素便会转化为分裂的动力。当曼努埃尔撒手人寰,科穆寧的治理体系便失去了核心,权力如流沙般分散到帝国的各个角落。 在君士坦丁堡的安格洛斯王朝看来,阿莱克修斯以及帝国境內那许许多多或阳奉阴违、或鲜明反对、或漠不关心的那些诸侯们,都是帝国自救途中產生的一些阵痛罢了。 所以…… “陛下,帝国各处都需用钱。色雷斯的边防军欠餉已三月,小亚细亚诸军区的军械修缮款迟迟未能拨付,连君士坦丁堡的市政工程都已停摆……”卡洛莫迪奥斯立在君士坦丁堡大皇宫的紫室之中,正在对著现任皇帝阿列克塞·安格洛斯诉苦。 至於他面前的阿列克塞,这位刚通过政变登基半年的皇帝,中等偏高的身材挺拔健壮,面容也是典型希腊人的立体轮廓,头髮干练的披在两边,身上还带著一股军人的气息,只是鬍鬚有一些稀疏。 由於只是与大臣的私下议事,此刻阿列克塞只是穿著一身深红色的丝绸长袍,戴著一顶丝绸便帽,立在窗旁,望著西面的晚霞出神,此时听闻卡洛莫迪奥斯的诉苦,也是缓缓摇头,默然不语。 卡洛莫迪奥斯本想继续劝说皇帝推行新的財產税,却见到阿列克塞微微扶额,並侧过头去,情知对方不愿多谈,再加上天色已晚,他作为財政总管,有太多地方需要用钱的了,也明白皇帝也变不出钱,诸事繁杂,便也无奈告辞了。 而等他从紫室出来之后没有走多远,却又迎面撞上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拿著一封书信之类的东西相向而来,两人目光交匯,没有丝毫寒暄,甚至连点头示意都没有……一个根本没提阿列克塞此时听不进去劝诫,另一个也没说自己来干嘛。 这並非私人恩怨,而是政见的尖锐对立。尼基塔斯出身顶尖贵族,接受过完整的古典教育,是帝国最顶尖的学者与政治家,他更看重帝国的传统尊严与长远利益,主张通过改革行政体系、削减冗余开支来解决財政危机,反对过度徵税动摇民心。 卡洛莫迪奥斯则出身普通贵族,凭藉出色的財政才能一步步攀升至高位,他更关注短期的政治生存与財政稳定,认为必须通过强力增税、挖掘帝国所有可用资源来渡过难关。 两人已在多次宫廷会议上因財政改革与人事任命问题激烈交锋,矛盾早已公开化。 就这样,二人各自面色冷淡,一进一出,卡洛莫迪奥斯自然是回去办理自己的那些公务,而尼基塔斯也直直的走入紫室中见到了阿列克塞。 紫室內,阿列克塞刚坐下休息片刻,便听到內侍通报:“陛下,帝国国务卿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求见。” 阿列克塞揉了揉眉心,心中暗自嘆了口气。他知道尼基塔斯来意,无非是催促他解决地方割据问题。但此刻他並无心应对,只想趁著这片刻的寧静梳理思绪。 刚想开口打发对方改日再来,却见尼基塔斯已径直走入紫室,在他面前双膝跪地,郑重其事地行起了君臣大礼,將手中的羊皮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国务卿阁下,不必多礼。”阿列克塞的语气带著一丝意外。 尼基塔斯虽是臣子,却因学识与声望备受敬重,即便在正式场合,也只需躬身行礼,如此郑重的跪拜,显然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 尼基塔斯没有起身,“陛下,臣今日前来,非为个人私事,而是为帝国存亡。若陛下再不採取行动,地方诸侯將尾大不掉,帝国终將分崩离析!” 內侍上前接过文书,呈给阿列克塞。 阿列克塞解开红色丝带,展开羊皮文书,目光快速扫过,眉头渐渐拧紧。 他抬起头,望著仍跪地不起的尼基塔斯,沉声道:“你先起身说话。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夏马雷托斯割据伯罗奔尼撒,杜卡斯在伊庇鲁斯私募军队,阿克苏赫在马其顿扩充势力,还有特拉比松的阿莱克修斯……这些事,朕从未放下。” 尼基塔斯闻言,这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的褶皱,正色道:“陛下既然知晓,为何迟迟不採取行动?如今阿莱克修斯已拿下阿米索斯,夏马雷托斯关闭了莫奈姆瓦夏的贡赋通道,杜卡斯与塞尔维亚暗通款曲,阿克苏赫在马其顿囤积粮草——再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行动?如何行动?”阿列克塞將文书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卡洛莫迪奥斯刚来过,告诉朕国库空虚,边防军欠餉三月。朕若此刻兴兵討伐诸侯,保加利亚人趁机南下,君士坦丁堡危在旦夕!到那时,即便平定了诸侯叛乱,帝国也已不復存在。” “陛下!”尼基塔斯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急切,“正是因为保加利亚人是最大威胁,才更要儘快稳定內部!若诸侯与保加利亚人勾结,帝国將腹背受敌,届时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阿列克塞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也是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你说得有道理。但朕需要的不是空泛的警告,而是可行的策略。你今日带著文书前来,想必已有谋划?” 见皇帝態度转变,尼基塔斯心中一松,躬身道:“陛下明鑑。臣连日来查阅各地奏报,走访旧臣,已对境內诸侯的情况梳理清楚。解决此事,关键在於分清主次,差异化应对。臣想先请陛下先回答一个问题:当前帝国最大的敌人是谁?” “自然是保加利亚的伊凡·阿森了。”阿列克塞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年前吕莱布尔加兹一战,帝国精锐损失惨重,保加利亚人已控制色雷斯北部,隨时可能进攻君士坦丁堡。相比之下,其他诸侯虽有异心,但短期內无法直接威胁首都。” “陛下英明!”尼基塔斯躬身行礼,“既然伊凡·阿森是最大威胁,帝国的重兵就必须集中在色雷斯防线,绝不可分散力量。因此,对境內诸侯,不能一概而论採取强硬手段,而是要根据其地理位置、军事实力、政治立场,分別採取拉拢、制衡、监控之策,以最小的代价稳定內部。” 阿列克塞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首先是莫奈姆瓦夏总督利奥·夏马雷托斯。”尼基塔斯盎然而立,“此人出身伯罗奔尼撒地方豪强家族,祖父曾任科穆寧王朝的莫奈姆瓦夏总督,家族在当地经营百年,根基深厚。他控制著莫奈姆瓦夏及伯罗奔尼撒南部的拉科尼亚、麦西尼亚地区,麾下私兵三千,其中重装步兵两千、轻骑兵一千、弓箭手两千,还拥有三十艘战船,控制著爱琴海东南部的贸易航线。” “莫奈姆瓦夏是爱琴海重要的贸易港口,出口橄欖油、葡萄酒与银矿,是帝国重要的財源之一。”阿列克塞接口道,“更重要的是,此地位於伯罗奔尼撒半岛南端,远离中央,陆路难以直接控制。若强行討伐,不仅要抽调大量兵力,还需应对其海军的袭扰,得不偿失。” 皇帝显然並没有如他说的那样对诸侯们漠不关心,“陛下所见极是。夏马雷托斯虽有割据倾向,但距离君士坦丁堡过远,短期內无直接威胁。臣建议对其採取『封爵羈縻+经济绑定』之策。授予他『至尊者』的头衔,彰显陛下的恩宠,允许他世袭莫奈姆瓦夏及周边三郡的统治权。同时免除其五年贡赋,条件是每年提供两百名重装步兵戍守爱琴海岛屿,协助帝国舰队维护海上通道。” “经济绑定如何实现?”阿列克塞追问,指尖的敲击节奏不变,显然在认真思考。 “开放莫奈姆瓦夏港口与君士坦丁堡的直接贸易,中央抽取百分之五的关税。”尼基塔斯解释道,“夏马雷托斯目前与威尼斯商人私下贸易,逃避帝国关税。我们以合法贸易权为诱饵,切断他与威尼斯的私下联繫,同时通过关税重新掌控其经济命脉。如此一来,他既获得了荣誉与利益,又成为帝国在伯罗奔尼撒的代理人,可保南部边境稳定。” 阿列克塞缓缓点头,心中已有了决断。夏马雷托斯的问题,核心在於“远”与“富”,用荣誉换忠诚,用贸易控经济,是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 “再说说伊庇鲁斯的麦可·科穆寧·杜卡斯。”尼基塔斯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此人是科穆寧王朝的远支宗室,阿莱克修斯一世的曾孙,对陛下的登基本就心怀不满,认为自己才是帝国的合法继承人。他控制著伊庇鲁斯地区,包括阿格里尼翁、约阿尼纳等重要城市,麾下私兵四千,其中有一千五百名重装骑兵,还拥有二十艘战船,控制著亚得里亚海的小型港口。” “伊庇鲁斯的战略位置太重要了。”阿列克塞的语气也严肃起来,“此地与保加利亚、塞尔维亚接壤,是帝国西北部的门户。若麦可与伊凡·阿森结盟,帝国的巴尔干防线將彻底崩溃。” “麦可·杜卡斯此人虚有其名罢了,”尼基塔斯冷笑一声。“陛下只需要派遣禁军2000人驻守科林斯地峡,形成对伊庇鲁斯的战略压制,臣保管他会屈服,这时候徵召他的侄子入宫担任宫廷侍卫当作监控就可以了。” 阿列克塞微微頷首。 “接下来是马其顿总督约翰·阿克苏赫。”尼基塔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此人是帝国的资深將领,出身亚美尼亚军事贵族家庭,其父曾担任曼努埃尔时期的禁军统领。他控制著马其顿中部,包括塞萨洛尼基周边地区,麾下军队八千,其中既有中央军派驻的三千人,也有他自己的五千私兵。塞萨洛尼基是帝国第二大城市,是巴尔干的贸易枢纽,战略与经济价值极高。” “约翰·阿克苏赫与科穆寧家族无甚关联,对朕的忠诚度相对较高。”阿列克塞回忆道,“政变之后,他是第一批表示效忠的地方將领。” “正是如此。”尼基塔斯道,“此人是纯粹的职业军人,无政治野心,只看重荣誉与战功。任命他为马其顿总督,统辖塞萨洛尼基周边地区。条件是让他率领麾下军队驻守色雷斯边境,协助帝国主力抵御保加利亚人。必要时可授予他『凯撒』的头衔彰显陛下的信任。” 阿列克塞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约翰·阿克苏赫的军事才能出眾,有他镇守北部边境,朕也能更安心。” 紫室內的氛围渐渐轻鬆起来。阿列克塞站起身,走到疆域图前,手指依次划过莫奈姆瓦夏、伊庇鲁斯、马其顿的位置。 “夏马雷托斯、麦可、阿克苏赫……这三人的问题解决了,帝国的核心区域就能稳定下来。”阿列克塞转过身,目光落在尼基塔斯身上,“但还有一个人,你尚未提及——特拉比松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寧。这个少年,你打算怎么应对?” 提到阿莱克修斯,尼基塔斯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他躬身拿起桌上的羊皮文书,重新呈给阿列克塞:“陛下,关於特拉比松,臣已在文书中详细说明。阿莱克修斯虽是科穆寧宗室,但因为过於年幼,號召力反而有限。他之所以能站稳脚跟,背靠乔治亚……陛下还是先看看文书吧。” 阿列克塞重新展开文书,仔细阅读起来。 “东方商路?”阿列克塞微微皱眉道。“利润丰厚,一年可获利数十万……还与热那亚人有勾结!” 尼基塔斯一声嘆气:“確实如此,臣先前曾担任过財政大臣……因此还有些关係,探查到热那亚近半年在黑海前往地中海的商船上確实存在数量巨大的东方货物,臣也派人查探了,源头正是特拉比松!” “但也正是因为是特拉比松和热那亚。”尼基塔斯忽然又道。“哪怕知道也不好解决了。” “这是为什么?”阿列克塞一时恍惚。 “一个是太过偏远,连伯罗奔尼撒尚且无法亲征,更何况是特拉比鬆了?”尼基塔斯捻须眯眼道。“另一个则是用来抵御威尼斯人的绝佳力量,是无论如何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做一些动作的。况且热那亚人一直还算老实,商税也有一直在交,这科穆寧小子虽然断绝了进贡,但这条新的商路,反而让帝国的財政缓解了一些。” 阿列克塞沉默了,他明白尼基塔斯的意思,对付阿莱克修斯的时机尚未成熟。眼下最紧迫的是稳定巴尔干防线,解决保加利亚的威胁。特拉比松的问题,只能暂时搁置。 “那你的意思是,暂时放任他?”阿列克塞问道。 “並非放任,而是以探查为先。”尼基塔斯道,“臣建议先派遣使者前往特拉比松,探清阿莱克修斯的真实诉求,了解他与乔治亚、热那亚的合作深度。若他只是想谋求自治,我们可以暂时默许;若他有顛覆帝国的野心,我们则需在解决保加利亚问题后,立刻出兵討伐。” “派谁去合適?”阿列克塞问道。特拉比松路途遥远,且局势复杂,使者不仅需要智慧,还需要足够的忠诚度。 “臣的弟子,约翰·佐纳拉斯。”尼基塔斯毫不犹豫地回答,“佐纳拉斯年轻聪慧,精通希腊语与亚美尼亚语,曾跟隨臣学习歷史与外交礼仪。更重要的是,他此时名声不显,不易引起阿莱克修斯的警惕。” “以什么名义出使?”阿列克塞追问。直接派遣官方使者,可能会刺激到阿莱克修斯,引发不必要的衝突。 “臣听闻,特拉比松新建了一处学宫,广纳学者。可以让佐纳拉斯以臣弟子的身份,扮作求学的学者前往特拉比松。这样既能名正言顺地进入特拉比松,又能暗中探查当地的情况,伺机与阿莱克修斯先行会晤。” “可!” 第六十九章 我自有决断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六十九章 我自有决断 12月的安纳托利亚,也就是后世说的地中海气候了,温和多雨,但这温和也只是相对其他地区来说的而已。 好巧不巧,佐纳拉斯他们中午刚抵达特拉比松的时候天色还好,等他们三人赶到学宫,登记完信息、领到刻有“学者访客”字样的號牌时,天边突然涌起厚重的乌云,紧接著,雨珠便密集地砸了下来。 他们一行本就行色匆匆,到达特拉比松之后又是直接来的学宫,並没有找好落脚的地点。 更重要的是,他还肩负著老师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的秘密使命——探查特拉比松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的动向,摸清其新建学宫的底细与那条传闻中连接黑海与东方的商路详情。 这般敏感的身份,如果直接暴露在阿莱克修斯的面前,虽然会晤是完成了,但是这些隱秘的探查恐怕就不好完成了。 於是,三人只能快步穿过雨幕,躲进了藏书楼前的拱顶大厅。大厅由四根巨大的科林斯柱支撑,地面铺著平整的石板,墙角摆放著几个石凳,已有不少同样避雨的学子聚集在此。 佐纳拉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將装有文书与笔墨的皮囊紧紧抱在怀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的人。 这些学子大多来自小亚细亚各地,还有些来自更加遥远的希腊半岛与巴尔干,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学术议题,或是抱怨著特拉比松的阴雨天气。 “阁下,您说这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为何要耗费巨资修建学宫?”另一名隨从低声问道,他负责记录沿途的见闻,此刻正拿出羊皮纸,却因担心被雨水打湿而迟迟不敢动笔。 “或许是为了招揽人才,巩固统治。”佐纳拉斯轻声回应,“科穆寧家族向来重视学术,曼努埃尔一世时期,君士坦丁堡大学便是帝国的学术核心。阿莱克修斯作为科穆寧宗室,此举或许是在效仿先祖,树立自己的正统形象。” 好在雨势並未持续太久。大约一个小时后,雨丝渐渐稀疏,可就在佐纳拉斯准备起身离开时,却发现大厅內的学子们纷纷朝著一个方向涌去,脸上带著期待的神色。 一名穿著棕色长袍的学子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佐纳拉斯连忙起身,拉住了对方的衣袖。 “请问阁下,大家这是要去哪里?”佐纳拉斯客气地问道。 那名学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佐纳拉斯一番,见他衣著整洁、气质儒雅,便耐心解释道:“阁下是新来的吧?最近半个月,前来学宫求学的学子越来越多,再加上往来黑海的商人也络绎不绝,城內原先的那些住处早已不够了,不少人只能露宿街头。还是这位阿莱克修斯殿下体恤学子与商人,便在学宫和市集旁各建了一处会馆,免费提供食宿,我们这是要去会馆登记入住呢。” “免费食宿?”佐纳拉斯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既解决了住宿问题,又能藉助会馆聚集学子与商人的便利,暗中探查信息。尤其是市集旁的会馆,必然有不少商人往来,正好可以打探东方商路的详情。 “多谢告知。”佐纳拉斯向那名学子道谢,隨后转身对两名隨从吩咐道:“你们二人现在就前往市集旁的那处会馆。记住,你们的身份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商人,前来考察黑海贸易。务必探清那条东方商路的具体情况——贸易的商品、往来的商人、税收政策,还有特拉比松总督府对商路的管控方式。探查清楚之后,不用回来找我,直接返回君士坦丁堡,將消息带回去就行。” “是。”两人齐声应道,隨即整理了一下衣物,快步走进了残余的雨幕中。 佐纳拉斯目送他们离开,隨后独自一人朝著学宫旁的会馆走去。 会馆距离学宫不过百余步,是在原有几处贵族宅院的基础上改建而成的,部分区域仍在施工,几名工匠正冒雨砌筑围墙,脚手架上悬掛著未完工的木雕装饰。 但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倒也不用担心住宿问题了。 令佐纳拉斯感到意外的是,会馆大门外的廊下聚集了不少人,却没有人急於进入。 他们都围在一面巨大的布告板前,低声討论著什么,脸上带著惊讶、疑惑或是兴奋的神色。 佐纳拉斯心中好奇,挤进人群细细看来,这偌大的布告牌被错落有致的分成了四个部分。 最左侧是对会馆的大致介绍,上面用木雕和涂漆的半永久方式说明了会馆的来歷,没有什么堆砌的辞藻,大致意思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寧,为解决求学学子的住宿难题,效仿罗马歷史上著名的慈善家巴西尔二世,出资改这处会馆,为学子提供免费食宿,旨在鼓励学术交流,培养人才。 佐纳拉斯微微頷首,並没有多说什么,无论目的如何,这终归是一件好事。 紧接著看下去,第二个版块上面则是列举了会馆的一些大致规矩比如说所有入住学子,不论出身贵族还是平民,仅以年龄划分住宿档次——二十岁以下的年轻学子住四人一间的宿舍,二十岁以上的资深学者可住两人一间的宿舍,若有突出的学术成就,可申请单人宿舍; 以及什么每人的免费伙食额度是固定的,多余的就要另外付钱了之类的; 还有什么会馆內严禁打架斗殴、肆意吵闹,严禁传播异端思想,违者將被立即驱逐,且终身不得进入学宫; 每日清晨需参加晨祷,傍晚需整理好个人住宿区域,保持整洁等 反正都是一些很有道理的规矩,看的佐纳拉斯连连点头。 第三部分的面积最大,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围拢的人最多,甚至有几名身穿黑色教士袍的教士驻足观看,低声爭论著什么。 佐纳拉斯凑近一看,发现这里张贴的是学宫近期的学术议题,旁边还有空白的区域,显然是供学子张贴自己的观点与论文的。 目前已经张贴了几张纸,討论度最高的议题,与君士坦丁堡学术界的热点不谋而合——“共相问题”的辩论、新型散文与诗歌的创作实验等。 “我认为共相併非独立存在,而是依附於个体事物的属性!”一名年轻的学子高声说道,引来周围人的侧目,“亚里士多德早已证明,个体是第一实体,共相只是对个体属性的概括!” “荒谬!”另一名学子反驳道,“柏拉图的理念论早已阐明,共相是永恆的、真实的,个体只是共相的影子!若共相不存在,我们如何认知世间万物?” 两人爭论得面红耳赤,周围的学子也纷纷加入討论,一时间人声鼎沸。佐纳拉斯饶有兴致地听著,这些爭论与君士坦丁堡学术沙龙中的討论如出一辙,可见特拉比松学宫的学术氛围已然成型。 除了世俗学术议题,布告板上还有不少宗教议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和子说”的爭论。 几名教士正围绕这一议题激烈辩论,其中一人激动地挥舞著手中的十字架:“『和子说』破坏了三位一体的神圣性,罗马教皇的做法是对教义的褻瀆!我们必须坚守正统信仰!” 佐纳拉斯心中瞭然。特拉比鬆紧邻乔治亚,而乔治亚是东正教的坚定拥护者,再加上帝国本身的东正教传统,“和子说”自然成为这里的热门宗教议题。他还听说,特拉比松的大主教就住在学宫附近的教堂中,有这些宗教议题的討论,也就不足为奇了。 然而,最让佐纳拉斯感兴趣的,却是布告板最右侧的几张纸。这几张纸的署名全都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寧”,议题却与前面的学术、宗教议题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內容,佐纳拉斯从未在任何学术著作中见过。 第一张纸上的议题是“不同角度下力如何作用”,下面还画著简单的示意图——几面不同倾斜角度的城墙,旁边標註著攻城锤、弩炮的攻击方向,以及城墙所承受的力量方向。文字说明大致是:探討不同角度的城墙结构对抵御攻城器械攻击的影响,寻求最优的城墙设计方案,欢迎学子结合几何、力学知识提出见解。 第二张纸的议题是“船舰水密隔舱与风帆联动技术”,內容是:探索在船舰中增设水密隔舱的可行性,以提升船舰的抗沉性;研究多风帆的联动控制方法,结合风向观测,优化船舰的航行效率,欢迎有航海经验或机械知识的学子参与討论。 还有一张纸的议题是“水力机械的军民两用潜力”,探討如何利用水力驱动磨坊、灌溉农田,以及是否能將水力应用於防御器械的製造。 这些议题没有复杂的理论阐述,只有简单的標题和大致说明,更像是一种徵稿启事。 周围关注这些议题的学子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对这种专注於实用性的內容不感兴趣,甚至有些学子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佐纳拉斯却对这些很感兴趣,他出身学术世家,精通古典哲学与数学,深知这些务实的议题背后蕴含的价值。 他继续往下看,却在布告板的角落发现了一则颇为有趣的记录。 上面写著:“晚间会馆大堂將组织卡牌游戏,供学子娱乐消遣。” 后面却用不同的笔跡补充了一句:“严禁藉此赌钱,违者一律逐出会馆,取消入住资格。” 佐纳拉斯见状,不禁失笑——这位前朝的皇子,不仅注重学术与秩序,还兼顾了学子的娱乐需求,甚至考虑到了赌钱这种细节,有趣。 而后,眼看著天色渐暗,外面聚集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佐纳拉斯稍微踌躇了一下,终於还是转身走入到了这会馆之中。 眾多学子聚在一起本就喜好高谈阔论,此时罗马的学术界,也喜好討论,因而这大堂里自然是喧闹无比,三五成群,各自聚在一起討论著各种话题。但这一切,和佐纳拉斯並没有太多关係,他在君士坦丁堡的学术圈早已有了一定的地位,对这些基础的学术爭论有著自己的理解,自然不会隨意加入其中。 只是拿著包,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大厅最前方的接待处。 接待的侍者接过佐纳拉斯在藏书楼领取的號牌,当即告知,可以自行寻找座位,並再次给了一个会馆的取號牌,叮嘱他可以用號牌领取食物,安排房间住宿等。 当然了,学子们出行,大多数都是和三五好友一起的,因此佐纳拉斯反而是只能一个人向著最后一个空桌坐了下去。 取號牌、领取食物,就坐在那里慢慢用餐,然后听著耳边那些各地的学子们讲一些各地的讯息,一时间倒也有趣。 而天色迅速暗下来以后,大堂中竟然更加有趣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那个早在外面就印象深刻的卡牌游戏。 只见会馆刚在眾人的催促下在大堂四周点起火把,一群人就急匆匆的主动往堂中间摆放好了几桌子,然后还用抽籤的方式抢著上场,而第一次来的人也不免围过去张望。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松木火把的味道有些冲鼻子,而且冬季本就梳洗的少,聚在一起难免味道也会又些重,但是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到了晚间本就没有什么娱乐了,这几张桌子上的卡牌游戏还真让人感到新鲜。 佐纳拉斯也饶有兴致地凑了过去,仔细观察著这副卡牌。 他发现,这副卡牌的设计颇为精巧:点数从一点到十三点,分別对应著每个季节的十三个星期; 花色分为黑桃、红桃、梅花、方块四种,分別代表春夏秋冬四季; 除此之外,还有两张特殊的卡牌,分別代表太阳与月亮; 而十一到十三点的卡牌,也有自己的特色,並非简单的点数图案,特別是最后的jqk三张,刻著古希腊与罗马歷史上的著名人物。 比如黑桃k刻的是奥古斯都·屋大维,红桃k是图拉真,方块k是凯撒,梅花k则是马可·奥勒留。 其余的也是各有特色。 游戏规则並不复杂,三人或四人一组对决,通过组合手中的卡牌出牌,谁先將手中的五十二张卡牌出完,谁便获得胜利。 佐纳拉斯在一旁观察了片刻,很快就对规则了如指掌。 他发现,这款游戏既有博戏的运气成分,又需要玩家灵活运用策略,合理组合卡牌,极具趣味性。 佐纳拉斯早已心痒痒的,想要上场一试身手。 但他很快就压制住了这个念头。他的身份特殊,是秘密前来探查的使者,而非真正的求学学子。 此刻拋头露面参与游戏,若是引起他人的注意,暴露了身份,反而会耽误老师交代的任务。 他只能像大多数围观的人一样,站在一旁,为上场学子的精彩出牌而称讚,为他们的失误而嘆息,偶尔还会与身边的人一起发出善意的嘲讽。 “请问阁下,这里有人坐吗?” 就在佐纳拉斯全神贯注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他扭头刚要作答,又心中一紧,只因来人显然是不是学子做派,带著一股军人气息。 却说另一边的特拉比松总督府,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佐纳拉斯等人刚抵达特拉比松时,行事极为低调,一路避开了总督府的眼线,因此阿莱克修斯並不知道自己的领地来了这样一位人物。 等佐纳拉斯到达学宫,表明了自己是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的弟子之后,依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 只因尼基塔斯作为帝国境內的著名学者,他的弟子真的太多了,阿莱克修斯对他也並没有什么关注,因为他確实不知道这个人。 但约安·佩特里奇不一样,他曾在君士坦丁堡求学多年,並且保持著和君士坦丁堡的密切联繫,正在和约安院长一起共进晚餐的阿莱克修斯也是这才得知了佐纳拉斯的信息。 於是在用餐结束,亲自送约翰·佩特里奇前往住处休息,並再次诚挚的邀请对方留下任职之后,回到总督府的阿莱克修斯也是当即召集了手下的眾人,一起商议君士坦丁堡的用意,或者说皇帝和国务卿的用意。 阿列克塞在君士坦丁堡坐稳皇位之后,阿莱克修斯麾下也有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要知道,虽然阿莱克修斯是认定了阿列克塞的这个皇位只能再安坐八年,並且在这之后罗马將会崩溃的。 然而,这些事情,显然是无法对任何人说的,並且眾人显然也不是这么看的,因为据最新的消息,君士坦丁堡的阿列克塞……单纯从政治手段而言,似乎还是很有看头的。 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阿列克塞毕竟是经过牧首认证的合法皇帝。 实际上,阿列克塞此时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施政举措,具体来说就是试图和所有人和解,然后大家一起兴復罗马。 虽然歷史上他的国务卿尼基塔斯在后来记载了他无数的黑料,但此时的阿列克塞三世是真的认为他可以做的比他的弟弟伊萨克要好,並且也是认为自己有能力挽救濒临崩溃的帝国的。 各地的总督陆陆续续的也都收到了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命令,或给予奖赏,或要求履行责任,各自有各自的应对方法。 莫奈姆瓦夏总督利奥·夏马雷托斯贪图小利,接受了阿列克塞给予的至尊者的头衔,宣誓了效忠; 伊庇鲁斯的麦可?科穆寧?杜卡斯虚有其名,被科林斯地峡的两千禁军嚇得不轻,已经將自己的侄子送到君士坦丁堡担任宫廷侍卫,相当於交出了人质; 马其顿总督约翰?阿克苏赫也是一如既往的忠诚,剩余的那些也是不成气候的样子。 而阿莱克修斯手下的这些人所疑虑的,其实也正在这里……他们害怕的是,如果所有人都像夏马雷托斯、麦可?科穆寧?杜卡斯这样碍於各种原因接受了阿列克塞的合作邀请,那么他阿莱克修斯又应该怎么做?他现在这样脑门上明晃晃的顶著个叛军的名號又该怎么收场呢? 到时候,他不就成为了那个扰乱帝国和平局面的阴谋者吗?落得个跟博努斯反叛阿莱克修斯一世一样的结局? “诸位,”想到此处的阿莱克修斯眼见眾人已经到齐,且已经知道了这些讯息,也是站起身正色道。“你们或许心中认为,我阿莱克修斯起兵拿下特拉比松是为了一己私慾,和那些野心家一样……但,我已经决定了,你们只需要按我所说去做就行。” 似乎是担心眾人多想,阿莱克修斯又补了一句:“我並不是狂妄自大,也不会在此时与君士坦丁堡死磕,或许,我还会帮著他稳定局势……应对未来……更大的挑战。” 台下眾人自然是反应各异了,不过,阿莱克修斯上来就是一句我自有决断,反而有点让大家不好开口…… 做下属的嘛,上司不听,说了也没用啊,说不定反而引起局势动盪。 而且再说了,他们只是刚来,甚至不知道阿莱克修斯刚刚在想什么! 而相对应的,实际上,阿莱克修斯正是猜到了他们会有这方面的顾虑这才会上来就正色说上一句我意已决! 当然要决!这个时候必须要决! 因为,阿莱克修斯刚才已经从內而外想的很清楚了,正如阿列克塞在歷史上做的那样,帝国境內的诸侯们早已是离心离德的状態了,在真正的危机到来时,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 他深知,不能將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只能依靠自己。他不能在此时与君士坦丁堡发生正面衝突,陷入无意义的內耗之中。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几年內积蓄足够的力量——扩充军队、发展经济、招揽人才,循序渐进地壮大自己的实力。 因此,对於阿莱克修斯来说,只要君士坦丁堡表现出了一丝和解的意愿,在不损害自己核心利益的前提下,他完全可以像那些总督一样,接受阿列克塞的封赏。 他可以笑呵呵地將这些所谓的正统名分接过来,然后利用这份名分,名正言顺地扩充地盘、招募军队、发展贸易,让自己的实力在潜移默化中壮大。 但阿莱克修斯和他们不一样,他知道既然君士坦丁堡一直到目前还没有向他传递任何照会,那么其实就还是在评估他的实力,想著应该如何拉拢他这位科穆寧家族的正统后裔,帝国东部实力最强大的诸侯了。 “因此,殿下是在思考怎么安置这佐纳拉斯?”到底是利奥与阿莱克修斯最为亲近,也是最先开口了,莱昂则是在一旁若有所思。 “不是。”阿莱克修斯倒也坦诚。“学宫,乃至商路在稳固之后,我也就没有做任何的隱藏措施了……实际上,也做好了君士坦丁堡会派人前来的准备的,只是没想到来的是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的弟子——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一个机会。” “正好借他的名气帮我稳住特拉比松学宫的地位!” “殿下,佐纳拉斯来时还有两人跟隨,现在也都已经找到了。”莱昂忽然出声,“这两名隨从並没有和他一起入住学宫旁的会馆,而是去了市集旁的会馆。我们的人已经查清,这两人在会馆中四处打探东方商路的信息,显然是衝著我们的商路来的。目前,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將他们三人全部控制起来了,我们接下来……” “商区吗?”阿莱克修斯思索片刻,“果然君士坦丁堡更看重这个啊,这个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换的,我或许可以要点別的东西了!” 第七十章 应邀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七十章 应邀 如何判定一个人的品质,从来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命题。 就拿约翰·佐纳拉斯的老师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来说,另一个时空里,他先后辗转於伊萨克二世、阿列克塞三世与尼西亚帝国的塞奥多利一世三位君主的宫廷。 身处帝国崩溃的边缘,却始终坚守科穆寧王朝鼎盛时期的传统理念,拒绝接受乱世所需的务实妥协。 因而最终的结果无一例外,他最终在三位皇帝的宫廷中变成了“有用的文书”、“合法性工具”和“正统象徵”。 对於这个结果,尼基塔斯当然心知肚明,因而他也在自己的《歷史》中对这三位皇帝也给予了对等的评价,即,用近乎刻薄的笔触评价——这三人无一是合格的罗马统治者! 尤其是阿列克塞三世,背离传统的君主必然会导致帝国灭亡! 从这些角度来说,尼基塔斯绝对是有一些记仇的,並且理念也绝对是不符合眼下的局势的。 然而,如果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呢?而且这些东西现在也只有阿莱克修斯一人知道呢?尼基塔斯现在不仅是帝国最负盛名的学者之一同时还是文官第一人呢? 正因如此,在阿莱克修斯提出要借尼基塔斯的名声来稳固特拉比松学宫的地位之后,利奥、莱昂,就连剿匪结束之后回到特拉比松的瓦赫唐这个愣头青都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佐纳拉斯是在那位一身军人气息的人的引领下,入住学宫会馆的单人宿舍的。 但就在他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並且那名一身军人气息的人也离开了之后,最终还是没有在会馆给他安排的单人间住下,因为城內的贵族们不知怎么的全部都知道了他的身份,亲自派人来请他赴宴。 “佐纳拉斯阁下从君士坦丁堡远道而来,今天才抵达特拉比松,本来不应该打扰您休息的。” 晚间。酒至酣时,约翰·扎哈罗夫在周围一群特拉比松以及乔治亚的几家贵族们的暗示之下,却是终於从席间起身,走到正中对著佐纳拉斯行了一礼。 “但我们这些东部的贵族都对您的老师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阁下十分仰慕,您又是尼基塔斯阁下最得意的弟子,必然得到了国务卿阁下的学术精髓。因此,我们特地叫了族中的晚辈前来,恳请您为我们讲述一下国务卿阁下的最新学说,不知……”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这些人想听听尼基塔斯名扬罗马的学说,哪怕是弟子讲的都行,好回去吹嘘。 实际上,这也是罗马的传统了,甚至宫廷宴会还要更加讲究,主菜上完之后,便是学者讲述与辩论的时间,这既是彰显帝国文化昌盛的方式,也是贵族社交的重要环节;而主菜结束后的甜品时间,则是贵族子弟展示才艺的时刻,无论是剑术、诗歌朗诵还是乐器演奏,都能为家族贏得荣誉。 当然了,佐纳拉斯既然来了就没打算不给面子,再加上这场宴会虽然是在扎哈罗夫家族举办的,但本地的统治者阿莱克修斯也是出席了的,佐纳拉斯终归是要给他一些面子的。 之后也就按照既定流程,全场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僕人们迅速將宴会厅前方的几张桌子撤走,用木板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讲台。佐纳拉斯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讲述今天早些时候在会馆听到的关於“共相问题”的论述,甚至还点明了其中的几处错误,並逐一进行辨析。 这下子,大厅內的气氛立即变得活跃起来了,听懂的人自然是一脸陶醉,听不懂的却比听懂的更加沉醉於其中,估计回去吹的时候也比那些懂行的吹得更带劲。 不过,阿莱克修斯可能是在场眾人中最心不在焉的一个了,倒不是在想怎么样借尼基塔斯的名,既然佐纳拉斯的身份被挑明了,只要让对方在学宫亲自主持几场讲学,到时候再宣传宣传就可以了。 主要还是在烦恼要怎么借这一波阿列克塞大肆封赏的时间段为自己多捞一点实用的东西。 “殿下,我们刚刚的提议您怎么看呢?”就在这时,或许是厅內又討论了片刻,似乎商议了什么事情,莱昂开口打断了阿莱克修斯的思考。“佐纳拉斯阁下似乎有些顾忌,我们想著殿下作为学宫的建造者来邀请似乎更加合適一些。” “你们之前说了什么?”阿莱克修斯思考被打断,脑子也有些混乱,也是甩了甩头。 “他说他……”佐纳拉斯似乎极力想要解释,抢先开口。 “呃,殿下。”一旁的扎哈罗夫闻言倒是笑呵呵的起身,扶胸礼后说道,“我们……” “都坐下说吧。”现在特拉比松的贵族都已经加入了商会之中,更別说扎哈罗夫以及另外几家土地贵族,更是豪掷2500摩底土地,成为了商会最高等级的『至尊会员』,深度参与进了商会的管理之中。 简而言之,在座的都是自己人,那自然阿莱克修斯也就开始做个好人了。“我也只是个客人,这可是你扎哈罗夫家族的晚宴,诸位不要有什么拘束,都隨便一点。” “哦。”扎哈罗夫重新坐下后,便微笑说道。“我们得知佐纳拉斯阁下是因为学宫才来的特拉比松,因此刚刚就一起想要邀请他暂时留在这里授课,也可以趁著约安约安?佩特里齐院长答应殿下的请求在学宫任职,回乔治亚处理后续的这几天里主持一下学宫的各项事宜,可佐纳拉斯阁下却说自己学识浅薄,贸然讲课怕反而不利於眾多学子,可这罗马境內谁不知道他是尼基塔斯阁下最得意的弟子呢?这学识绝对是顶尖的。” “佐纳拉斯阁下,您这显然是过于谦虚了。”阿莱克修斯闻言也是失笑。“明明可以效仿西塞罗做『罗马的苏格拉底』,为什么只愿意当赫拉克利特,做一个『晦涩哲人』呢?而且我听闻您的老师尼基塔斯阁下就是先贤苏格拉底的忠实拥护者?” “我怎么能和这些人放在一起比较呢!”佐纳拉斯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却也面带微笑。“確实是我还未学全老师的知识,贸然授课,確实容易有紕漏和错误的地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阁下太过谦虚了!”扎哈罗夫確定了阿莱克修斯的態度后,也是乾脆起身。“我们也是知道阁下是国务卿的弟子,总归是要回君士坦丁堡的,但现在面对这些求学的学子,还一定要多留几日啊!” “扎哈罗夫阁下说的对,”一名今日刚来特拉比松的贵族,还是那位约安·佩特里齐院长的学生,当即开口说道,“我的老师,也和我称讚过阁下您的才学的,现在老师暂时回乔治亚向女王辞行,如果在这段时间不是阁下来向我们教学的话,我反正是不服的!” 眾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之后,厅內一时之间陷入了寂静,眾人全都是看向了坐在首位的佐纳拉斯。 佐纳拉斯一声苦笑,直接起身向著眾人扶胸一礼:“诸位的好意我感受到了,但是……” “佐纳拉斯阁下!”就在这时,心里清楚他是带著任务来的,自然不可能在这学宫多耗费什么时间的阿莱克修斯端坐不动,一边低头饮了一口红茶,一边扬起了一张白纸,高声说到。“我知道你还有顾虑,但不妨先看看这个,我想你一定会选择留下来的!” 说著,阿莱克修斯却是面向对方,遥遥敬了一杯,自然有侍者將这张摺叠了两次的“学宫纸”又或者“科穆寧纸”递到了佐纳拉斯面前。 这里要多说一句,红茶隨著阿莱克修斯不遗余力的推广下,至少在乔治亚与特拉比松境內已经变成了贵族的新宠,只是受限於存量的稀少,波斯那边其实也还没有全面兴起喝茶的风气,因此丝绸之路上的茶叶自然也是极度稀少了。蒲寿庚这个人也精得很,几次对阿莱克修斯求购茶树的请求置之不理。 莱昂和扎哈罗夫见状,也是赶紧各自斟酒,隨后,厅內眾人或是端起酒杯,或是端起红茶,尽皆望向佐纳拉斯。 佐纳拉斯一时有些慌乱,目光转过阿莱克修斯略带戏謔的眼神后更是不敢多看,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侍者递过来的纸张,隨后便满怀心事的端起自己面前酒杯,满口饮下,算是答应了眾人的请求了。 一片欢腾之中,阿莱克修斯嘴角轻翘著坐了回去。 而其他一些距离首位近的则是开始询问佐纳拉斯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而对方却一脸尷尬的表示,只是一些之后几日要用到的议题罢了。 对於这个答案,眾人自然是不信的,但阿莱克修斯和佐纳拉斯既然不让大家知晓,眾人也就不在追问了,毕竟,总不能是安德罗尼卡一世的“名单游戏”吧? 结局终归是好的,眾人自然也是一脸喜色。 宴会结束之后,佐纳拉斯作为学宫未来这段时间內的讲师,自然是不用再回到会馆居住了,直接入住学宫的教授宿舍,至於包裹和马匹,自然有专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而在佐纳拉斯回到住处,关上门窗,確定再无他人之后,才从怀中掏出那已经张皱被自己汗液透湿了的纸张,之间上面依稀可以看到一句话——你的两位隨从我会让他们带著应该知道的消息顺利返回君士坦丁堡,你想要知道的东西我也会告诉你。但,我也需要你的配合。 七日后的上午,帝国海军司令君士坦丁·达拉西来到了特拉比松。 这一次,他坐著他那艘威风凛凛的德龙猛旗舰直接从特拉比松的港口进入,而阿莱克修斯也对君士坦丁给予了极高的礼遇,特地清空了码头,派出了豪华的迎接团队。 而他之所以如此高调的来到特拉比松,主要是因为君士坦丁堡本身就在討论如何拉拢这位科穆寧的皇子后裔,更兼佐纳拉斯的那两名隨从也从带著消息回到了君士坦丁堡,那最后所谓封赏的事情也就快了。 而君士坦丁本人显然也有自己获取消息的渠道,知道自己此刻来本身也相当於是报喜或是提前报信的意思,终归是能挣个好感的。 况且,他君士坦丁本就是阿莱克修斯邀请来的。 而所谓的封赏,基本也就是和夏马雷托斯、麦可?科穆寧?杜卡斯差不多的意思,约翰·阿克苏赫是比不上的,不过阿莱克修斯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他还留著一个人没给尼基塔斯放回去呢,相信到时候,君士坦丁堡对他一定会有新的安排。 而回到眼前,不得不说,这位帝国海军司令的到来似乎也让原本就很热闹的特拉比松变的锦上添花起来。 毕竟,这年头皇帝几乎没有出巡这种说法,而出巡也几乎是以军事目的为主,而且也不会到特拉比松来。所以即便是像特拉比松这种安纳托利亚的重城,最多最多也就是只能看到本军区的將军或者总督了。 当然了,相较於特拉比松城內的市民而言,更吃惊的人反而是君士坦丁和他的隨从们。 “阿莱克修斯,”学宫门前,君士坦丁刚一下车,便忍不住指著那高耸的藏书楼认真询问道。“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我就不问你这高楼是怎么建起来的了?我只想知道,这里真的和传言那样,有八千卷书吗?” “那是一个月前的数据了,”带著一群人来迎接对方的阿莱克修斯行礼后会意的笑了一下。“如今已经有一万卷了,不过有不少是一式几份,真要算的话,也只是五六千卷而已。” “哦……”君士坦丁面露恍然。“不过这样,也是大手笔了,就是五千卷,这罗马境內又有几处可以轻易凑的出来呢?而且,听说你这学宫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纸,白皙、轻便,比羊皮纸好用许多,有人给我带回去几张,我用过之后,觉得真是难以置信!” “上帝將万事万物早已设定好了,”阿莱克修斯不以为意道。“第一次总是让人难以置信,习惯了也就是那个样子了。” 君士坦丁微微捻须頷首,却又四下打量,而特拉比松的市民本也同样好奇的打量这位海军司令,“听说国务卿尼基塔斯的弟子佐纳拉斯,还有约安·佩特里克院长都在这里,能否帮我引荐一下呢?” “两位阁下確实都在这里,约安·佩特里奇院长已经辞去了乔治亚的顾问职位,现在正式担任学宫的院长了,佐纳拉斯阁下却是暂时在此,过几天就要回君士坦丁堡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几天学宫的事情很多,”阿莱克修斯轻笑道。“需要劳烦司令阁下的地方也很多,约安院长与佐纳拉斯阁下要准备的事情也极多,如果是要深谈的话,就得晚一些时候再说了。” “没事。”君士坦丁自然不以为意。 而且再说了,君士坦丁此行本就是应他阿莱克修斯之约来的,恐怕要在特拉比松待上一段时间,因此也就不在乎这一两天了……实际上,参与特拉比松学宫明天的什么开学典礼,本来就是他此行目的之一。 甚至今天他就要按照约定,来为阿莱克修斯在学宫里做一件事情的。 第七十一章 一文一武,恩威並施(2合1大章,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一章 一文一武,恩威並施(2合1大章,周一上架,明天休息一天) 作为帝国海军舰队的最高指挥官,君士坦丁·达拉西的到访,除了阿莱克修斯之外,特拉比松的眾多贵族自然也是要一齐出席陪同的。 而等君士坦丁带著所属的海军军官们与这些贵族挨个寒暄结束……大约浪费了半刻钟的时间。 隨后,君士坦丁才在阿莱克修斯的邀请下直接往学宫门內走去。 踏入门內,经过会馆门前那块巨大的布告板以后,这位帝国的海军司令便当时愣在当场。 原来,会馆到藏书楼前这片巨大的空地已经被阿莱克修斯改造成了一片规整的广场,而这片广场中则是用白石灰划出了大量的横竖长线,分出了数百个方正的格子,而每一个格子內都有一个小桌、一张小凳…… 当然,还有一些装束不同、年龄也不同的学子,或是满头大汗阅卷不止,或是面色轻鬆挥笔不止。 粗略的算了算,居然有三四百人不止! 索性今日天气还算不错,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广场上,带著暖意,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否则这般长时间静坐在室外,怕是还真要冻倒几个。 “这是在……考试?”君士坦丁怔了足足数秒才才转向身旁的阿莱克修斯问道。 “入学的摸底考试而已。”阿莱克修斯当即失笑,抬手示意君士坦丁隨他往广场前方的高台走去,“学宫刚刚建立,收纳的学子们背景不同,水准也不同。通过这场考核摸清他们的底细,也好给他们分班,按照实际水平教学罢了。” “摸底考试?”君士坦丁细细品味这个词,莫名的有些贴切。 他之所以如此诧异,並不是不理解摸底考试的意思,而是在罗马的教育传统中,从来没有过这种入学前考试的先例。 按照帝国延续数百年的惯例,无论是君士坦丁堡大学这样的世俗高等学府,还是圣索菲亚大教堂附属的教会学校,学子入学只需有人推荐即可——或是文法学校校长的举荐,或是地方官员的信函,或是知名学者的担保。即便有能力考察,也多是入学后由教师进行简单的口头测试,检验其希腊语水平与基础学识。 倒是有一个特殊的考试叫做普雷普迪亚考试,不过那个考试相当於是进入高等学府后的基础课程结业考试,本质上还是进阶考核,而不是准入筛选。 “如果只是入学分班考试,应该也不至於能够吸引如此多的学子吧?”到底是有著多年军政两界的经验,君士坦丁只是稍一思索就察觉到这场考试绝对没有这么简单,再想到阿莱克修斯邀请自己来的目的,也是情不自禁的捋了捋自己的鬍鬚,笑道。 “阿莱克修斯你不是说今天还要为你的总督府及特拉比松各地甄选一批官吏储备吗?还让我今天务必要赶到,给你做个见证。” 阿莱克修斯闻言也是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反驳。 这件事本就是阿莱克修斯建造这所学宫的目的之一,除了想要开启民智,普及教育之外,还想要自己培养一些愿意与自己同路而行的人才。 只因这个时期罗马的教育固然比西欧的蒙昧状態先进得多,却始终摆脱不了“服务於贵族政治与皇权专制”的桎梏。但终归还只是服务於贵族政治与皇权专制且独属於贵族阶层的游戏。 而阿莱克修斯要做的恰恰是打破这层垄断,这无疑是具有巨大的阻力的,而助力也只能是自己慢慢积累了。 只要通过特拉比松学宫的考核,成绩优异者就能直接获得官职,这话听起来就跟闹著玩一样。 但是,偏偏就在前几天,阿莱克修斯以总督府的名义通过官方渠道,直接张贴在了各个城市的城主府门前、市集的公告栏上,甚至派专人送到了偏远的乡村与部族聚居地。 內容很简单:一是学宫要继续招生,號召本地学子前往学宫中报导;另一个消息则註明了时间,在开学典礼前一天临时来一场摸底考试,所有人都要考。 而且还专门说,只要是特拉比松的学子,无论是否要入学,也无论是否已经有官职在身,只要能在当天上午赶到特拉比松学宫,都可以参加这场摸底考试。 这就暗示的……几乎相当於明白的告诉所有人,之前的流言是真的,而且这学宫和官职確实是做了绑定了。 即便所有人都在担心,这种通过考试来授予官职的模式可能不会长久,但至少第一届哪怕只是做个样子都肯定是能从中获利的。 当然,阿莱克修斯也並未完全无视本地贵族的利益。真正有势力的贵族子弟,早已被他提前吸纳入了学宫,部分关键官职也已私下许诺出去了一部分了。 但是,这不代表阿莱克修斯不能拿这个当鱼饵,进一步提高学宫的格调以及学宫学生身份的含金量。 实际上,看著眼前考试人的规模就能知道,对於突然听闻这件事的特拉比松本地学生们来说,他们不用再辛辛苦苦的巴结大贵族和主教,也不用再跑到君士坦丁堡浪费个几年的青春在那些权贵面前刷存在感,来为自己搏那么一丝出仕的可能性。 这件事確实是引起了足够多的关注,就连很多原本已经在职的各地官吏也都纷纷请假来参加这场所谓学宫的摸底考试了。 没办法,谁让这个时代罗马官员的升迁靠的是举荐人的地位呢?简单来说就是地方官员的政绩必须通过行省总督、军区將军或地方主教的举荐,才能传递到中央。举荐人的地位越高,升迁的概率越大。 而这特拉比松境內还有比阿莱克修斯地位更高的吗?更別提今日还有一位帝国海军司令出席,如果能在考核中脱颖而出,被这位大人物赏识,那几乎等同於拿到了通往君士坦丁堡的“通行证”。 “阿莱克修斯你是怎么想到的?”君士坦丁当即压低了声音,並小心避开了围著的眾人,没办法,这个举动终归也是会引来爭议的。 阿莱克修斯笑而不语……他总不能说从藏书楼到摸底考试再到考试录用官员都是来自后世几百年后的经验吧? 当然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知道,之前给那些人发藏书楼的临时准入证时,他就已经被那些各地学子的名字来歷弄的脑袋发胀了,眼前这么多学子,不考试,哪里能知道他们真正的水平是什么样的? 当然了,为了考验出这些人的真正水准,题目搞得很难,也很多就是了…… “好啊!这题出的好啊!” 虽然知道在这种场合不应该高声说话,但当君士坦丁拿到一份由专人用白纸抄录的卷子以及上面的题目以后,他竟忍不住低声讚嘆起来。 “从《圣经》经文的寓意解读与神学辨析,到古典文献的评註与书面论文,再到柏拉图哲学的辩证分析、《查士丁尼法典》的条文应用……涵盖之广,难度之高,即便是君士坦丁堡大学的进阶考核,也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手指落在最后一道题上,语气更是郑重:“尤其是这最后这一道题,考察的竟然是实务能力吗?以前几个月秋收清查田亩作为背景,先要求计算出隱匿的田亩数量与欠缴的赋税,再结合《查士丁尼法典》的相关条文模擬法庭辩论,论证清查田亩的合法性与合理性……將算数、法律、行政实务融为一体的考题,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阿莱克修斯,你这卷子绝不可能是单独一个人就能编纂出来的吧。” “君士坦丁阁下,这张卷子確实是由学宫中多位教授一起辛苦编纂出来的。” 旁边的拉兹族酋长胡尔?拉季翁及时补充道:“最后一题是阿莱克修斯殿下与约安院长和佐纳拉斯阁下一起……” “原来如此。”君士坦丁闻言也是感慨道。“其实这张试卷的出色之处,不仅在於单道题目的精妙,更在於全篇简繁並举、主次分明。却是能筛选出眾人的差距啊……” “確实如此,”胡尔也是哂笑言道。“虽然我的儿子科斯塔已经被殿下带在身边歷练了,但我也让他下场参加了考核……这张纸卷用来检测学识確实很合適。” 君士坦丁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又从头到尾把这张试卷看了一遍。 而就在这时,跟著君士坦丁来到特拉比松,跟在队伍中央的一名矮胖少年,却是面色一慌,然后缓步向著眾人身后躲去…… “我的大儿子约翰现在还在君士坦丁堡,身边只跟著一个幼子,岁数也和阿莱克修斯你差不多,达米安。”君士坦丁头也不回,只是抬手將手中卷子往后一递。“你也下去试试!” 那胖乎乎的少年身子一僵,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但终究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只能苦著脸接下了这份试卷,然后接过旁人送来的纸笔,往一处没人的格子前坐下,坐下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高台上的父亲,眼神中满是委屈与茫然。 高台之上的眾人见状,目光也难免变得戏謔起来。 当然了,阿莱克修斯的眼神格外戏謔。 考试终究不可能持续一整天,甚至不可能持续半天,到了中午时分,一眾学子便紧张起身,將试卷和自己的答题白纸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前面收卷老师的面前。 而交卷以后,学宫中也没有让这些学宫的学生就此离开,而是安排他们前往会馆用餐,餐后再到藏书楼的大厅內静候成绩。 这一安排更是让所有人都明白了——此次考核的结果,今日便会公布。 更让人振奋的是,学宫还放出消息:此次考核將评定出最优的三十名学子,晚间將与阿莱克修斯、君士坦丁司令一同出席宴席! 这是什么意思,就显而易见了——疯狂的造势,就是告诉所有人,这特拉比松的学宫只要你有真才实学,甚至可以和帝国海军司令同席享宴! 都有这个经歷了,还怕之后不能一展抱负施展所学吗? 而这,其实便是阿莱克修斯请君士坦丁来此的一个重要目的了,他需要对方全程为自己靠著考试选拔官吏这件离经叛道的事情背书! 没错,就是为离经叛道来背书,不是为隨意指派官吏背书……后者太过寻常了,反而不会招惹到流言蜚语。 毕竟罗马歷史上的统治者隨意指派官员的案例並不少见:卡利古拉皇帝曾打算任命自己的赛马为执政官,尼禄將宠臣册封为“男皇后”,诸多皇帝更是將高官厚禄隨意赐予宦官与亲信。 反倒是阿莱克修斯这种用考试来选拔官吏的方法,打破了贵族对官职的垄断,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哪怕只是初选三十个人,也会让人难以接受,也才更需要拉上帝国的实权人物来镇场子,来背书! 当然了,这次考核的试卷根本没有糊名,即便是初选成绩也不可能太公平,有些人选也已经是內定了的。 阿莱克修斯唯一能保证的,只是这其中真要是有极为出色的人物,他一定会多加留意,將其吸纳入自己的班底。 维持內部稳定,再加上为自己选才罢了。 由於早有准备,学宫的教授与受邀前来的贵族们,共组成了数十人的阅卷团队,在藏书楼內分工协作: 贵族们负责审阅算数、文法等客观题,確保评分的公正性;教授们则负责批改论文、神学辨析、法律论证等主观题,凭藉专业学识判断应试者的思辨能力与学识深度。因此也並没有让眾多学子久等。 到了傍晚时分,所有试卷的评分已然完成,最终的排名也已敲定。 阿莱克修斯亲手將几个早有准备的名字放到二十余名以后,便从容带著眾人出了大堂,开始亲自自后往前唱名喊人…… “第二十四名,尼奥菲托斯。”阿莱克修斯扬声喊道。“听到姓名的都走到前面来,准备晚间赴宴!” 一名身著平民服饰的青年立刻从人群中走出,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快步走到台阶下方站定,向阿莱克修斯深深鞠了一躬。 君士坦丁自然也是笑呵呵的看著这个场景了,年纪大了偶尔看看年轻人的活力,有时候確实是一种乐趣。 不过很快,帝国海军司令君士坦丁就悠閒不起来了。 “第二十三名,达米安·达拉西。”阿莱克修斯微微一顿,然后直接走到最前方。“学宫学子达米安·达拉西!” 君士坦丁脸色一变,瞬间便明白了阿莱克修斯的心思! 但此时再出声显然也晚了,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幼子达米安茫然地从人群中跑出来,对著阿莱克修斯行了一礼。 而果然,还不等达米安开口说话,阿莱克修斯便和顏悦色的继续开口了:“达米安是吧?虽然你是贵族出身,但你父亲既然让你在我特拉比松学宫入学了,那就一定是要要勤学苦读,不能鬆懈的,千万不要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十三岁的达米安先是茫然地看了看阿莱克修斯,又转头望向观景台上的父亲,眼神中满是困惑——他明明只是跟著父亲来一趟特拉比松,怎么就成了学宫学子了? “我知道了。”达米安怯生生地答道,声音极小。 阿莱克修斯见君士坦丁有想要开口的,立刻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达米安的肩膀,抢先说道:“你父亲既然放心將你送到我特拉比松学宫,我作为学宫的建造者,自然要对你多加照顾的。你今日刚到,应该还没找到住处吧?不如就暂时住在我家好了,也好就近请教学习。” 话未说完,阿莱克修斯便拉著达米安转向台下的眾人,朗声道:“诸位,达米安·达拉西之所以会来到特拉比松学宫,是因为君士坦丁阁下看重我学宫的万卷藏书,以及约安院长、佐纳拉斯阁下这般的顶尖名师,特意將幼子送来深造。君士坦丁阁下对学识的重视,对后辈的期许,实在令人敬佩!” 台下的眾人闻言,立刻恍然大悟,纷纷向高台上的君士坦丁投去敬佩的目光。在罗马,贵族们向来重视子女的教育,君士坦丁將幼子送到拥有万卷藏书的特拉比松学宫深造,无疑是极为明智的选择。 高台上的君士坦丁看著台下依旧茫然的儿子,乾脆扭过了头去,心中又气又无奈。 算了,反正达米安现在也是要学习的时候,在哪里学不是学呢? 反正他也不是家族的继承人,能在阿莱克修斯身边歷练一番,积累些人脉,对他未来也有好处。 晚间的宴席在学宫的大厅內举行。考虑到场合的性质与目的,宴席的规格並不算高,桌上摆放的只是烤羊排、燉蔬菜、麦饼与葡萄酒等寻常食物,甚至不如本地贵族平日里家中的餐食豪华。 但在场的眾人,无论是三十名优等学子,还是受邀的贵族与官员,都没有丝毫不满——他们来此並非为了享用美食,而是为了与阿莱克修斯、君士坦丁建立联繫,谋求未来的发展机遇。 那些入选的优等学子中,十几个贵族子弟还算从容,其余的平民学子则显得有些忐忑不安,坐姿拘谨,不敢隨意言语。 因此阿莱克修斯也並没有久留他们,先是详细询问了他们的家庭背景与学识特长,记录在册,然后当场点了其中五个表现最为出色的学子,安排他们明日便进入总督府的財政署、司法署等部门歷练;对於其余的学子,他也一一承诺,待他们完成学业后,定会根据其能力授予相应的官职。 学子们退下后,大厅內便只剩下阿莱克修斯、君士坦丁及几位核心贵族。此时,才真正进入了贵族们联络感情、交流政务的时间。 “阿莱克修斯,你今天可是做了一件大事啊!”大概是因为在儿子达米安的事情上平白被坑了一下,当缺额的几个官员被选定,其余的几十名学子也一起退场后,空荡荡的宴席上,君士坦丁显得有些不大痛快。 “你要资助那些排名前列的学子,为他们提供歷练的机会,这肯定是好事。但我刚才还听你说,你打算为学宫中所有的学生提供免费的食宿、衣物与生活必需品——这些举措,你就不怕反而增长他们的惰性吗?” 君士坦丁说的这个,是阿莱克修斯刚才送走那些学子时对他们说的话。 其实,也就是后世学校常见的所谓奖学金、免费校服之类的东西,目的是让那些出身贫寒的学子能够心无旁騖地学习,不必为生计担忧。 “既然是学宫,”阿莱克修斯正身言道。“便应该要做到让学生们可以心无旁騖的学习,三百人的物资而已,我还是供得起的。这三百,也只是我为这特拉比松目前暂定的数额罢了。未来,如果有机会,我情愿供三千,三万学生学习!” 此言一出,何止是君士坦丁,便是座中其他人也纷纷侧目。 “阿莱克修斯你……”君士坦丁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哪里能找到这么多愿意学、且有资质的学生呢?即便在君士坦丁堡,也没有这么多。我没记错的话,你特拉比松全境的人口,也不过十六万吧?十六万人中,能选出三百人来,已然是极限了吧。” “已经二十万了。” “什么?”君士坦丁一愣,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七月的时候,我招募了南边本都山脉里的流民和匪寇,给予他们土地与户籍;九月秋收之后,又在全境范围內清理了一波田亩和隱匿的人口;再加上我对拉兹族採取的优待政策,也吸引了不少其他地区的拉兹族人来归附。如今,特拉比松的总人口已经是二十万了。”阿莱克修斯昂然答道。 君士坦丁先是缓缓頷首,復又轻轻摇头:“你能在短时间內增加四万人口,確实是了不起的功绩。可哪怕是二十万人口,又哪里有那么多的学生呢?你的想法和制度固然是好的,就是有点太早了。” “总是有人想读书的,只不过没机会而已。”阿莱克修斯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罗马帝国延续千年,如今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弊病:外有突厥人的侵扰、保加利亚人的叛乱,內有贵族专权、財政枯竭、阶层固化等诸多隱患。而这一切问题的根源,难道就没有上下阶层的流通受阻的问题吗。帝国的统治,仅仅依靠我们这些贵族,能有多少人?又能解决多少问题?我看未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贵族,继续说道:“二十万人又怎么可能凑不出三百人呢?我敢说,只要我放出话去,城內的官吏、市民,城外的农民,有的是人想要送自己的孩子来。” 阿莱克修斯侃侃而谈,旁边的君士坦丁也好,扎哈罗夫等人也罢,却是渐渐沉默了下来。 他们对於帝国的弊病,比任何人都清楚。贵族垄断官位、豪强隱匿户口,又或者是大家一起让底层民眾没有活路……这些问题,他们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懂其中的利害,更不是真的无耻到不愿意去改变这个现状。 他们是这个大帝国中真正的精英,说他们没道德,没眼光,那是在侮辱他们! 只是他们有著太多的畏惧与顾忌:畏惧触动既得利益者的神经,引发叛乱;顾忌家族的安危与利益,不敢轻易冒险。因此,即便心中清楚癥结所在,也不愿主动去触碰那些敏感的话题,更不愿付诸行动。 可眼前的阿莱克修斯,却偏偏是个“异类”。他非但敢说,更敢做,而且做得还真的不错。 那些他们畏惧如虎的阻碍与困难,在他的雷厉风行与满腔魄力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就好像这清查户口一事,特拉比松十六万人口好像一眨眼就变成了二十万,一下子就多了足足四万人口。 但是这背后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君士坦丁在锡诺普或许不清楚,但是就呆在特拉比松的这些贵族们,他们会不清楚吗? 阿莱克修斯先是在里泽强行压制本地罗马贵族,给予拉兹族人平等的公民待遇。然后又在全境签了一个两年计划,隨后又出兵清剿了本都山脉的流民与匪寇,稳定了边境。这期间还用极快的速度杀了一个阿米索斯的领主。 开局看起来確实是不错,但到了九月农閒的时候借著收税开始清查人口的时候,哪怕大部分的贵族、豪强、元老、酋长都已经点头了,到了下面又是困难重重了起来。 对於大多数中小贵族与地方豪强而言,那些顶层的权力斗爭、商队利益分配,都与他们无关。 但你要是来动他们藏起来的人口和田地,这才是他们的根本! 也因此,在整个九月到十月,特拉比松境內真的是十分混乱,哪怕阿莱克修斯已经在前面展示过自己的决心了,每家每户都还在用各种手段死命抗爭他的清查。 这个局面,换成任何人,基本上可能就放弃了,他们或是確实没有这个能力,又或者是从一开始就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但是,阿莱克修斯却依然没有丝毫退缩。 既然他已经提醒过了,那再碰到也只能是再开杀戒而已了。 即便是托尔尼科斯、奥塞良、扎哈罗夫这三个对阿莱克修斯最为支持的家族,其下属的分支势力中也有不少人参与了抵抗,结果自然也是被杀了一批! 从头到尾,阿莱克修斯手下的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停手的意思,嚇得各家各户都闻风色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阿莱克修斯会成为一个铁血暴君时,他却又迅速拿出了第二套方案:加速建造起了这座藏书楼,用一万卷书与这座学宫,还有这个刚刚落实的官吏选拔制度,硬生生的把自己的名声给拉了回来! 想到这里,君士坦丁也是再度想起了那藏书楼……不得不说,这一万卷书,跟阿莱克修斯的手段一样,都是让人根本无法抵抗的东西。 他刚刚忍下自己幼子达米安的事情,固然是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个幼子,不是继承人,但同样想让自己儿子在一座有万卷书和顶尖教授的学校中有所进步呢? 一文一武,恩威並施。 也確实是让人服气的不行。 只是,为什么自己的女儿安娜没能和他拉进点关係,反倒是自己的儿子被他绑了过去呢? 上架感言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上架感言 这本书是从10月21號开始写的,到今天是12月22日,两个月,三十万字,上架。 其实在写到二十万字前的接近一周的时间是有一些气馁的,不过確实也是我的问题,前期写的很慢,主角的年龄也太小了等一系列问题,一度想过算了吧。 但在12月7號,t2377879书友的打赏给我很大的信心,隨后12月8號的阿轩666666的两次打赏,12月10號曦阳且歌,12月14號的书友20201004202038592,以及昨天12月21號的书友mk薛。 我真的很感谢他们。 当然也不止打赏的书友,还有那些几乎每天都会给我投推荐票的书友君士坦丁堡的君士坦丁,阿姆雷特与欧菲利亚,吉凉,轻裳云梦等等。 以及月票榜的各位大佬们,长安眠,basileus,tony,林檎书友114514,阿姆雷特与欧菲利亚等等六十二位书友。 好在,已经上架了不是吗? 这里我也说一些本书相关的內容吧:我不想让我的主角成为一个眼中只有皇位的阴谋家。 我想要做的是让他成为一个有原则,有魄力的豪杰。而不是一个不择手段,只求目的的梟雄。 所以你会看到我在前三十万字的时候不仅会有军事扩张,还花了大篇幅的內容塑造当时的社会面貌与底层生活情况,就是想要透过表象探討第四次十字军来临前罗马所面临的那些真正的问题,並尝试针对这些问题做一些改革。 不过我的水平確实有限,有时候写出来的会比较枯燥,希望可以隨时收到关於我內容错误的指正,我会及时修改正文的。 最后,感谢书友朋友们能够看到这里,无论是否要继续订阅下去,至少前三十万字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寧应该可以获得比歷史上特拉比松帝国更好的发展了,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改变了时间线吧。 最后的最后,求首订!!! 第73章 亚美尼亚与卡尔迪亚军区大总督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73章 亚美尼亚与卡尔迪亚军区大总督 第73章 亚美尼亚与卡尔迪亚军区大总督 眾人散去以后,阿莱克修斯自然是要亲自送君士坦丁去休息的,为了表示对教育的重视,对方今晚自然也是选择就近住在了学宫之中。 不过,就在阿莱克修斯以为今天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准备离开的时候,君士坦丁却主动拽住了他,“让他们都退下吧。” 君士坦丁的目光扫过侍立在侧的侍从,最终落在自己儿子身上,“达米安,你也去外面。” 阿莱克修斯见状虽然不解,但也吩咐自己的人退到了门外等候。 室內仅剩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火盆里的木炭啪作响,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显得有些肃穆而压抑。 “阿莱克修斯。”过了不知道多久,君士坦丁正色言道。“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必须以全然的坦诚回应我————” “阁下有什么话直接问就可以了。”阿莱克修斯倒是姿態隨意。 “你先是剿匪,然后又是招纳流民清查户口,清理田亩,现在又开始建造学宫,要用考试来选拔官员。”君士坦丁的目光紧紧锁住阿莱克修斯,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接下来,还打算做什么?” “看这个样子,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阿莱克修斯也是认真了一些。“是大主教告诉您的,还是?” “你的那个两年计划是真的,你接下来还准备修建水利设施真要兴修水利、建造工坊,还要编练部队吗?” “是!”阿莱克修斯毫不犹豫的点头答道。 “阿莱克修斯。”君士坦丁一声嘆气。“前段时间我率军收復了爱琴海的希俄斯岛,后来还在那里修筑了一段时间的防御工事,並计划利用希俄斯岛作为跳板去进攻士麦那的,这些你应该都知道————突厥人的海军一直很弱,但在陆地上就不一样了,凯霍斯鲁这个人在罗马边境上的多次进攻全都取得了胜利。” 他抬起头,盯著阿莱克修斯:”虽然他此时的重心还放在西边,但不可能一直这样,更別说你几个月前还打了一场对突厥人的大胜仗。西边的那些容易抢的地方都已经被他抢过了,但是东边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您到底想说什么?”阿莱克修斯有些无奈道。 “特拉比松被你治理的很好,如果接下来水利还能修成,那就更不用多说了。” 君士坦丁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是你之前在阿米索斯的海面上对我说的那些话———— 特拉比松这一块地的繁荣和稳定,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整个帝国依然在持续衰弱的局面的。哪怕是罗马没有在衰弱,只是看你特拉比松这里,突厥人就在南边,一旦凯霍斯鲁调转了方向,你这些辛苦建设出来的东西,难道你就不怕瞬间毁灭吗?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全力备战,反而花费大量时间在————这些地方?” 阿莱克修斯望著火盆中跳跃的火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君士坦丁,或许是这位司令阁下原本借著一场大胜仗的进言想要为这个帝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气息,但君士坦丁堡的冷处理让他重新变得有些踌躇,又些瞻前顾后,甚至有些悲观了。 他总不能说,我知道罗马还会持续的衰弱下去,而且比你更加確定罗马的彻底衰弱很快就会到来,但是我需要为解决乱世积累政治经验,需要让自己身边乃至整个罗马的所有人都相信我有那个重建秩序的能力,从而在罗马崩坏以后让更多的人选择自己。 而这个能力要怎么体现呢?只能摸著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就是要经歷过一些洗礼,无论是外部的战爭还是內部的动乱,这之后,得出的成果才具有这个时代的可行性,可参照性! 甚至,哪怕到时候突厥人真的纠集起了大部队来进攻,导致自己的努力全部作废,那也是值得的! 肯定不能这么说。 但是,不这么说,又该怎么回復对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既然是对的事情,那就应该去做,”阿莱克修斯微微蹙眉,知道这位老司令心中还存在著罗马往昔的荣耀,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还是当时和您在海面上说的那句话,罗马,本不应该是这样。” 君士坦丁一时有些沉默,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其实,我之前借著收復希俄斯岛那件事,向君士坦丁堡寄了一封信,信上关於后续作战的方向以及需要的物资,我全都没提,只是说了一些罗马的处境,还有一些问题————”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是,皇帝並没有回覆我,倒是国务卿尼基塔斯阁下写了一封信给我。信中说,他刚就任国务卿之时,也曾向陛下进言过类似的议题,得到的同样是沉默的回应。” 阿莱克修斯也是一阵沉默,先不说现在的皇帝阿列克塞有没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他会不知道吗?就单独一个贵族势力越来越庞大,就不是他现在能解决的,你让他怎么回答呢? 或许是知道討论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君士坦丁思索了片刻继续开口道:“我这次来你这里,我是和尼基塔斯阁下说过的。”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並没有说什么。 “从他那里我多少也知道了一些皇帝打算如何拉拢你的具体消息。”君士坦丁紧接著一段絮絮叨叨的描述,也算是说清楚了。 还是阿莱克修斯势力增长太快的原因。 要知道,君士坦丁堡刚刚在思考如何封赏夏马雷托斯、麦可·科穆寧·杜卡斯以及约翰·阿克苏赫的时候还是七月份,那个时候阿莱克修斯的特拉比松尚处在海盗与突厥人的连番打击中还不知道能否撑过这个夏天呢。 而等对这三家诸侯拉拢完毕的时候已经十一月底了,君士坦丁堡重新將目光投向特拉比松的时候,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这个时候,阿莱克修斯已经解决了海盗与突厥人,甚至还抽空出来向西拿下了阿米索斯,又从拉兹族人那里拉出了四千人的部队。这时候再想按原来的计划显然是不行了。 因此阿列克塞与尼基塔斯阁下商议后,才会派遣佐纳拉斯前来特拉比松,一来收集特拉比松的相关讯息,二来探探阿莱克修斯的真实口风。 简单来说就是,阿莱克修斯如今的实力,已经是和那三位老牌诸侯处於一个层级了,既然拉拢他们时给出了不菲的报价,那么对阿莱克修斯自然也不能吝嗇了,甚至还需要拿出更为优厚的条件才行。 “陛下,嗯,还有国务卿的意思是,”君士坦丁说到这里,忽然有些犹豫,“阿莱克修斯你的实力,绝对是比莫奈姆瓦夏总督利奥·夏马雷托斯和伊庇鲁斯的麦可·科穆寧·杜卡斯要高的。可以和马其顿总督约翰·阿克苏赫一比,因此,陛下决定也册封你为凯撒,並许诺你的后代可以世袭卡尔迪亚军区(特拉比松)与阿米索斯的管辖权。” 阿莱克修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並非惊喜,而是震惊。凯撒头衔虽然早已不復昔日储君的含义了,但仍是帝国顶尖的荣誉头衔,仅次於皇帝与专制君主。但是,此时的帝国已经有了一个凯撒了一那就是约翰·阿克苏赫。 这时候阿莱克修斯的下属如果在一旁的话,恐怕当即就会拍案而起表示抗议了,哪有一个头衔授予两个人的道理? 而这也是君士坦丁为什么一定要把阿莱克修斯留下来,並且还要屏退眾人的原因了。 毕竟眼前这位帝国海军司令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帝眼中可是一个大忠臣,之前派出去的佐纳拉斯还一直被阿莱克修斯扣著,这次让君士坦丁来总不至於会被阿莱克修斯扣住。 而凭他的地位,是既能先交流一番,又能代表君士坦丁堡安抚一下。 毕竟,君士坦丁堡的阿列克塞其实也觉得自己这么搞有点坑,偏偏罗马又没有刚许诺出去的头衔立马收回来的情况,比凯撒更尊贵的头衔也不可能会给你,也不会为了你再创一个新的头衔。 之前几天,甚至早在佐纳拉斯他们来的时候,阿莱克修斯就事先跟利奥等人商议討论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可现在却依然有些措手不及。 二分之一个凯撒的头衔到底还能有多大的权威啊? “让我先想一想吧。”想了半天,阿莱克修斯也没有什么头绪,偏偏自己的属下还都不在身边,只能起身去找人討论一下了。 君士坦丁显然也明白这个意思,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阿莱克修斯转身走出了君士坦丁的房间,外面夜色已深,再加上学宫本就比较偏僻,一时之间只有隨身跟著自己的利奥等候在外面,而他对这些显然也是一头雾水。 毕竟凯撒虽然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早已弱化到不再具有储君性质了,但却依然是顶尖头衔,且区別於至尊者可被授予多人的性质。 於是,这主僕二人经过一番討论之后,最终都认为,阿列克塞应该只是想搞均衡,让他和约翰·阿克苏赫一亲一疏,彼此平等,相互牵扯、以防做大,並没有刻意从权势以及地位上削弱凯撒这个头衔本身的意思。 换句话来说,接受这个削弱版的凯撒头衔,应该还是很好使的。 然而,就在利奥先行离开,阿莱克修斯立在庭院之中,决定回去咬牙接受这个任命的时候。 忽然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阿莱克修斯阁下。”此时已经有三十多岁的佐纳拉斯立在不远处向阿莱克修斯行了一礼。 “佐纳拉斯阁下。”阿莱克修斯也是回了一礼,毕竟对方是被自己绑在这里的,面子上总归过意不去。 双方各自行过一礼,沉默了片刻。 阿莱克修斯正要起身离开,佐纳拉斯忽然开口微笑问道:“阁下从君士坦丁阁下的住处出来之后,先是和自己的下属交谈了许久,又是站在这里许久,是在为凯撒头衔的册封事宜感到忧虑吧?” “確实如此。”对於佐纳拉斯为什么会知道这个,阿莱克修斯並不奇怪,毕竟自己只是限制了对方离开特拉比松,却並未阻断他与外界的联繫,对方作为国务卿的弟子,能和君士坦丁堡联繫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为了感谢阁下信守承诺让我的两个隨从顺利返回君士坦丁堡,我这里有几句话想要对阁下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理解,阁下隨便听听就可以了。” 佐纳拉斯忽然从廊下走入庭院,在阿莱克修斯不远处负手站立。“其实,同时有多人享有凯撒头衔的事情,在罗马歷史上也是发生过几次的。也不算是没有先例,所以,主要还是要看此时皇帝是怎么想的。” “阁下请讲。”阿莱克修斯微微躬身,姿態谦逊。他知道,佐纳拉斯久居君士坦丁堡的宫廷之中,而自己只是靠著一些来自后世的记忆,对方对宫廷內部的局势与皇帝的心思,必然比自己更为了解。 “我在君士坦丁堡求学、任职多年,年岁也比阁下要大,对陛下的性情与行事风格也算有些了解。”佐纳拉斯坦然接受了阿莱克修斯的一礼,既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憋闷,同时也是自信自己说的话绝对值得阿莱克修斯一礼。 “包括我的老师尼基塔斯还有阁下你,我们其实都清楚,陛下不信任你,或者说,陛下不信任任何一位总督或將军。这次之所以要一下子许诺出这么多尊贵的头衔和实际的封地。本来也就是拉拢而已。” 佐纳拉斯顿了顿,似乎是在让阿莱克修斯消化,“阁下的势力增长太过迅速,远远超出了陛下的预期与掌控范围。陛下之所以愿意拿出凯撒的头衔作为封赏,並非真心看重阁下的才能与功绩,而是不得已而为之。既是出於无奈的封赏,日后自然也就会想办法收回去,或是通过再次授予他人的方式,不断稀释这个头衔的权威性。阁下今日耗费心力爭取到的半凯撒”头衔,明日可能就会变成三分”甚至四分”,届时这个头衔所承载的荣誉与价值,也就不剩什么了。” 阿莱克修斯心中猛地醒悟了过来。 “与其执著於一个註定会不断贬值的凯撒头衔,不如主动退让一步,要一个小一点的,更稳固一点的。” 佐纳拉斯继续向前一步,“司令阁下还在这里,他这次来本来就是帮君士坦丁堡传信的,阁下不如请他帮你要一个关注度没有那么高,本身就可以同时授予多人一起使用的头衔。阁下觉得至尊者怎么样?” 佐纳拉斯压低声音,靠前低声言道。“凯撒和至尊者毕竟都是荣誉头衔而已,也只是看著尊贵一些。主动降低荣誉头衔,去换取一些更为实用的实质头衔,才是阁下当前应该做的,比如亚美尼亚与卡尔迪亚军区大总督!” 说到亚美尼亚军区的时候,佐纳拉斯的眼神有些莫名的意味,並且语速也刻意放缓了几分。 听到第一句的时候,阿莱克修斯显然还未意识到什么。他此前一直纠结於凯撒头衔所带来的荣辱,却忽略了最核心的问题—对他而言,能够管辖更多的土地、掌握更多的兵权、获得更多民眾的支持,远比一个虚无縹緲的荣誉头衔更为重要。 那实权头衔呢?阿莱克修斯忽然惊醒,是的,亚美尼亚军区总督!当即向佐纳拉斯又行了一礼。 亚美尼亚军区早在百年前便已沦陷於塞尔柱突厥人的手中,如今也已经废弃不用了。 在1045年时,亚美尼亚军区只是管辖阿米索斯及南部少量据点的一个规模较小的军区; (1045年继续分割之后的小军区) 但在750年的鼎盛时期,它曾是帝国东部最大的军区之一,下辖卡尔迪亚、科洛尼亚、塞巴斯提亚等多个次级军区,辖区北起黑海沿岸的特拉比松,南至小亚细亚中部的广阔区域。 (750年小亚细亚地区设立的一类军区) 虽然此时勉强算的话只有一个半在阿莱克修斯手中,但同时掌握多个军区的话,他的头衔也会由原本的总督升格为大总督,而这並不会隨著人数的增多而变质,这才是真正的实权头衔! 而他所求的这个头衔,既能对罗马境內的所有亚美尼亚裔族人,南部的奇里乞亚亚美尼亚王国以及东部的亚美尼亚王国故地人民有著一定的號召力的同时。 也相当於是告诉君士坦丁堡,他无意爭夺帝国的最高权力,只想专注於东部边境的防御与收復失地。这必然能极大地降低阿列克塞的猜忌与戒心,为他贏得宝贵的发展时间与空间。 无论是实际权势,还是后续的发展方向,都极为合適! 这个,才是他阿莱克修斯目前最应该去爭取的。 多亏对方提醒!这一拜,阿莱克修斯心甘情愿。 而佐纳拉斯也没想到,阿莱克修斯会对自己的这几句话如此重视,连忙侧身避开,回以躬身之礼。 “阁下不必如此郑重,也不用疑虑我的用心,我在特拉比松的这段时间,亲眼见到阁下治理地方的成效,也深知唯有阁下这种人,才能稳定帝国东部的局势。我只是將心中所想如实说出,能否成事,仍需阁下自行决断,告辞。” 说完这句话,佐纳拉斯不再多言,转身沿著廊柱缓缓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深邃的夜色之中。 阿莱克修斯站在庭院中,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夜色虽深,但他的心中却一片明亮。 他不再犹豫,转身迈步,重新走向君士坦丁的客房。 接下来自然没有什么值得再说的了,第二天清晨,君士坦丁便起身告辞,阿莱克修斯亲自將他送到港口,看著他登上旗舰,扬帆起航,驶向君士坦丁堡。 而佐纳拉斯也得以隨船同行,离开特拉比松,临行前,他向阿莱克修斯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半个月,特拉比松依旧按部就班地发展著。水利工程的选址已经完成,工匠们正在积极筹备物料;学宫的第一期招生工作顺利结束,来自各地的学子已经开始正式上课学习;边防军的整备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拉兹族的四千士兵经过初步的军事训练,也已经被派往了边境的各处据点。 阿莱克修斯则一边处理日常政务,一边耐心等待著君士坦丁堡的消息。 而又过了半个月,君士坦丁堡的使节团到了。 使团的规模极为庞大,由元老院议员为首,隨行的还有圣索菲亚大教堂的主教。 未来的几天內,经过了一番冗长的仪式之后,最终,阿莱克修斯的身份也从之前单纯的流亡的科穆寧皇子,变成了— 至尊者,亚美尼亚与卡尔迪亚军区大总督,科穆寧王朝的正统后裔,亚美尼亚使徒教会的挚友,特拉比松的守护者,阿米索斯的征服者,海盗的清剿者,流民的庇护者,学宫的奠基者,拉兹勇士的统领,黑海东岸的屏障,圣索菲亚的虔诚信徒阿莱克修斯! (最后,更新一张目前的势力范围,紫色是特拉比松,红色是乔治亚,很简略,尤其是乔治亚,不一定准確,等后面有时间了我再重新做一张更详细的放在后面,这张先看看,大致做个了解) amp;amp;gt; 第74章 同族的求援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74章 同族的求援 第74章 同族的求援 在阿莱克修斯人生的前十四年间,肯定是和尼科米底亚军区將军约翰·科穆寧(不是前面阿米索斯的那个约翰·科穆寧)见过几次的。 阿莱克修斯本人当然是没有任何印象的,但是对方是这么说的。 他没有反驳,也无需反驳。 尼科米底亚坐落於博斯普鲁斯海峡东岸,与君士坦丁堡隔海相望,既是连接首都与小亚细亚內陆的交通咽喉,也是拱卫京畿的东大门。在科穆寧王朝鼎盛之时,这样的战略要地,唯有皇帝最信任的宗室成员才有资格镇守。 而他也一定能够轻易的前往君士坦丁堡,见到彼时还生活在大皇宫之中的幼年阿莱克修斯。 当时,阿莱克修斯只是个牙牙学语,蹣跚学步的无知幼儿,而对方则已经开始担任尼科米底亚军区將军,把守著君士坦丁堡的东大门了。 而如今,阿莱克修斯已经是亚美尼亚与卡尔迪亚军区的至尊者,对方却依旧是尼科米底亚军区將军,双方只在阿莱克修斯流亡期间层次不对等过,现在仿佛再次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地位。 这不是说军区將军这个职位不好,也不是说约翰无能。实际上,顶著一个科穆寧的姓氏,就如同那位和他同名的阿米索斯领主一样,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已经姓安格洛斯后,依然能够保住自己原本的位置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而如果安格洛斯家族就这么一直稳坐君士坦丁堡下去,又没有其他因素影响的话,帝国境內所有的科穆寧贵族,估计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其实还是因为阿莱克修斯的情况太特殊了。 不管內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样子,两个顶著科穆寧姓氏的人聚到一起,虽然阿莱克修斯並没有多少感觉,但对方终归是少不了一番感慨的。而阿莱克修斯虽然因为对尼科米底亚的局势有一些猜测,对於对方突然来访的目的有一些疑虑,但终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当做同族兼帝国贵族来访,亲切且热情的招待了下来而已。 一月份的特拉比鬆气温虽然不算太低,但却潮湿多雨,得知对方已经在总督府外等候的阿莱克修斯直接冒雨出迎,亲切地拉住对方的手往总督府內走去,沿途话语不断,仿佛確实亲切异常,还吩咐科斯塔去喊人,从最下层的侍者到阿莱克修斯的核心下属,全部要前来迎接。而等阿莱克修斯与约翰落座到总督府內的暖室之中,还亲自带著利奥、瓦赫唐以及商路稳定之后不用再亲自带队的莱昂三个心腹陪同招待,真的是给足了面子。 “这天气身上湿了还是要早点擦乾的,约翰阁下稍等。”阿莱克修斯眼见著侍女送来了几条乾净的羊毛毛巾,还端上了几杯热红茶,而等对面三人身子都暖了起来,甚至感受到了一丝燥热时,阿莱克修斯却依然没有开口询问正事的意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反而指著明显只是约翰后面跟著隨行的两个人继续说些场面上的废话。“这两位能够跟隨阁下一起冒雨赶到特拉比松,这其中一个年纪还和我差不多吗?是哪家的贵族子弟啊?” “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我的侄子。”约翰无奈,只能勉强按下心事,起身正式做了介绍。“他们常年在尼科米底亚协助我处理军务,这次来,也是想让他们见见多看看。” 约翰隨后介绍完毕,便重新坐下,而对面约翰的儿子和侄子岁数都不大,听到阿莱克修斯专门询问他们,也是全程紧张的立在对面,哪里敢在阿莱克修斯面前失礼? 而阿莱克修斯得知了对方的身份之后,乾脆的走到了二人的面前,正色询问道:“特拉比松新建了一所学宫,无论是藏书和教授都是顶尖的,君士坦丁阁下也將他的幼子放在了这里,你们两个要不要留下来?学宫毕业之后视成绩好坏可以出任官职,既然都是科穆寧家的后裔,我是无论如何也会照顾你们的,怎么样?” 二人不由面面相覷,他们如何想到对方第一次见面便要招揽的?但是,出乎意料,明明转任到阿莱克修斯摩下更有前途一些,可这二人却居然纷纷赔然摇头。 “我知道了。”阿莱克修斯本就是隨口一问,而且约翰也不一定会放,於是当即改口笑道。“你们跟著约翰阁下也不用担心官职,尼科米底亚的位置也比特拉比松要好得多,或许不用等几年就可以发挥自己的才能了。因此才会觉得我这里还要等几年时间有点久吧。” 然而,话还没说完,坐在左手座位上的约翰便忽然冷笑一声:“至尊者说错了,尼科米底亚————恐怕是没有未来了,別说几年,就连一年都未必能撑到!” 这话一出,依然还站在阿莱克修斯对面的两人也是面色复杂,尼科米底亚的局势恐怕已经不容乐观了。 而话题既然已经被挑出来了,阿莱克修斯终於忍不住跟坐在自己右手侧的几名心腹相互交流了一下眼色。 没办法,尼科米底亚就在君士坦丁堡眼前,是绝对不能和特拉比松採取一样的处理方法的,当地的统治者也不要妄想用和阿莱克修斯一样模稜两可的表示臣服来回应。 这里是一定要握在自己手上的,无论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里坐的是谁。 “大总督阁下知道我这次来特拉比松的目的是什么吗?”约翰终於抢到了话题的主动权。 “阁下请说吧。”阿莱克修斯也是暗自嘆了一口气,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正。 “尼科米底亚现在面临著君士坦丁堡的封锁,作为一座重要的贸易港口,往来的商船已经被明令禁止在尼科米底亚停靠了。对於尼科米底亚前往其他地方的商队也设置了巨额的税率,我在君士坦丁堡的朋友告诉我,皇帝私下里已经开始称呼我是叛国者”,是国家公敌”了!” 约翰愤然言道。“大总督阁下,不只是我,除了您和麦可阁下(伊庇鲁斯的领主),我们全部都收到了君士坦丁堡的打压!” 听到这番话,阿莱克修斯也好,右手边的利奥和莱昂,全都无力吐槽。 原因很简单。 因为这些都是他们刚刚经歷过的。 “我记得尼科米底亚的驻军有两千人吧?”阿莱克修斯第一个调整过来,顺势说到。“难道不足以应对局面?皇帝此刻也抽调不出太多的部队吧?” “这两千人里,有多少我还能放心差遣我自己都不清楚!半年前,君士坦丁堡就已开始暗中拉拢我的下属了,现在我的军营里,一半以上的军官都在摇摆不定。”约翰继续冷笑一声。“就连主教也想站在我的对立面!” “主教是谁?”利奥不由好奇。 “他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约翰面色愈阴冷。“他想在主日弥撒上宣布我为教会叛徒,剥夺我的宗教豁免权,但被我提前察觉,將他控制住了。” 阿莱克修斯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现在,至尊者该明白。”约翰忽然再问。“他们为什么拒绝了您的拉拢,不愿留在这里了吧?” 阿莱克修斯失笑一声,倒是微微頷首:“应该是和你刚刚说的那些情况一样,他们在担心尼科米底亚的的家人和朋友,担心局势不稳吧。” “已经不稳了!”约翰忽然打断对方言道。“我说的这些都还只是之前的消息,现在连阁下都已经选择臣服。君士坦丁堡的舰队已经开始在尼科米底亚海域巡逻,彻底封锁了海路;西边的利奥·阿克苏赫,也从布塞拉里亚军区抽调了兵力,驻扎在我的边境线上,隨时可能发起进攻!” 阿莱克修斯只能暗自嘆气,不想搭这个话,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勉强应付了:“阁下是如何看现在坐在君士坦丁堡大皇宫里的那位的呢?” “问题的根源就是他!”约翰声调愈激昂。“他以卑劣的手段发动政变,我公开谴责他篡位本就是事实!难道阁下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终於是没躲过去啊! 阿莱克修斯无奈摇头,却也不禁正色起来:“眼下我刚刚接受了君士坦丁堡的任命—— ——现在不是时候————” “殿下!”约翰忽然出声,当下暖室內眾人全都变了脸色! 自从阿莱克修斯接受君士坦丁堡的任命后,所有人都已改口称“至尊者”或“总督阁下”,“殿下”这个称呼,显然是不能再次使用了的。 但约翰的这一声殿下代表著的是帝国境內的科穆寧老臣,阿莱克修斯又不能不回应。 阿莱克修斯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约翰这声“殿下”,绝非一时口误,而是带著明確的政治意图—他想將阿莱克修斯绑在“科穆寧正统”的战车上,借他的力量对抗阿列克塞三世。 可这份“绑架”,却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回应,便是承认自己的“正统”身份,会与君士坦丁堡的关係產生裂痕;不回应,便是辜负了科穆寧家族旧臣的期望,寒了同族的心。 “约翰阁下我需要提醒你。”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冰冷,带著一丝警告,“如今我已是亚美尼亚与卡尔迪亚军区总督,帝国的至尊者。” 隨后,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平静:“我可以给你五千诺米斯玛金幣,作为你维持军务的开支。”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五千诺米斯玛金幣,已是一笔巨款足够招募一支千人规模的僱佣军,支撑尼科米底亚军区三个月的军餉。阿莱克修斯给出这个数字,既是出於同族的情分,也是想儘快打发这个不速之客。 “至尊者知道我在来特拉比松之前还去了一趟伊庇鲁斯,见过麦可阁下吗?”约翰摇了摇头,或许是意识到殿下的称呼確实有极大的隱患,最终还是换了称呼。 “不知道。”阿莱克修斯同样摇了摇头。 “我半个月前在伊庇鲁斯也对麦可阁下使用了同样称呼,你知道他听到之后是怎么回应的吗?” “不知道。”阿莱克修斯再次摇了摇头。 “他直接將我赶了出来,並且厉声质问我为什么要陷害他?”约翰忽然发出了一声苦笑。“更可笑的是,我离开伊庇鲁斯后,麦可立刻派遣信使前往君士坦丁堡,向阿列克塞辩解,还请求皇帝儘快撤销我的尼科米底亚军区將军头衔!” 阿莱克修斯不禁一怔,便是座中利奥、莱昂、瓦赫唐也纷纷一愣,而站在阿莱克修斯侧后方一动不动的科斯塔此时的呼吸也有些杂乱了起来。 “那君士坦丁堡是怎么答覆的?”阿莱克修斯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表情。 “没有任何回应,或者说本来就已经在做了,不需要特別再说明了。”约翰双手一摊。“我是从伊庇鲁斯返回抵达尼科米底亚的时候得知的消息。隨后,我看著空荡荡的码头,才突然决定来特拉比松看看的。” “然后呢?”阿莱克修斯也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阁下既然知道此刻的敏感性,刚刚从伊庇鲁斯返回又来到特拉比松,我虽然不会如麦可一样那么绝情,但阁下又为什么以为我会给你实质性的承诺呢?” “因为我觉得阁下是不一样的。”约翰再度黯然。“我也知道,此刻的我对於你们来说,是个谁都不想见到的人,我对你说的话,也有要挟的意思。但正如我一直坚持的,阿列克塞阴谋篡位,他不配坐在皇位上!” “只有这一个理由吗?”阿莱克修斯直直地看向约翰·科穆寧。“还是因为,阿列克塞的政策,损害了你的利益?” 约翰·科穆寧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眼神有些闪躲,却依旧强辩道:“我承认,阿列克塞的统治,让我们这些贵族备受压迫。但这並非我反抗的唯一原因,他的篡位行径,本就违背了上帝的意志和帝国的法律!” “十年前,伊萨克推翻我的祖父安德罗尼卡时,你为何不反抗?”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异常平静,“安德罗尼卡也是科穆寧家族的成员,伊萨克的皇位,同样来得不算正当。可你不仅没有反对,反而接受了伊萨克的任命,继续担任尼科米底亚军区將军。现在同样是安格洛斯家的阿列克塞上位,你又要开始叛乱了?” “十年前,阁下的祖父安德罗尼卡————大肆屠杀军事贵族和政敌,贵族作为国家的支柱怎么能够被这样隨意的对待?”约翰缓缓言道。 “所以,你反对的不是篡位,而是损害你利益的篡位;你支持的也不是正统,而是能保障你利益的统治,对吗?”阿莱克修斯的语气带著一丝讥讽。 阿莱克修斯听到这里也是彻底已经明白对方的逻辑了。 简单来说就是,这些贵族们过惯了舒心日子。 伊萨克二世在位的十年间,对贵族阶层採取了彻底的怀柔政策。他不仅废除了安德罗尼卡时期的恐怖统治,还恢復了贵族的免税特权、领地继承权,甚至將部分被没收的封地归还给了科穆寧家族的残余成员。对於地方军区將军,他更是给予了极大的自主权,允许他们自主招募军队、管理辖区財政,只需向中央缴纳少量赋税即可。在这样的政策下,约翰·科穆寧在尼科米底亚的势力不断壮大,日子过得舒心愜意,自然不会反对伊萨克二世的统治。 可阿列克塞三世上位后,情况彻底改变。他深知自己的皇位来得不正,担心地方贵族势力过大,威胁自己的统治,於是开始推行高压政策:剥夺异己贵族的封地,转赐给安格洛斯家族的亲信;削减地方军区將军的財政自主权,加强中央对税收的管控;对科穆寧家族的残余势力进行系统性打压,试图將他们彻底清除出权力中心。约翰·科穆寧作为科穆寧宗室,又控制著尼科米底亚这样的战略要地,自然成了阿列克塞三世重点打压的对象。 贸易封锁、谣言污衊、拉拢下属,一系列手段下来,约翰的利益受到了致命损害,这才奋起反抗。 而这些话显然利奥他们也是看出来了,正在一旁对著阿莱克修斯微微摇头示意呢。 阿莱克修斯端起已经渐渐凉下去的红茶轻啜一口,方才轻声问道:“阁下知道特拉比松的贵族情况吗?” 约翰动作一僵,他来的匆忙,確实没有关注过。“我从进入特拉比松的海域,再从港口到总督府,沿途看到的都是一片繁荣的景象————贵族们相比都过得不错吧?” 阿莱克修斯当即嘆气道。“阁下今天说的话,我全部都可以当做没听到,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我再亲自带阁下在特拉比松好好逛逛吧。” “不用了。”约翰眼见阿莱克修斯並不回答,甚至直接结束了话题,大失所望,也是直接起身。“我还要著急赶回尼科米底亚,晚了不知道会出什么。 阿莱克修斯再度頷首:“我亲自送阁下去码头!” 说著,他居然直接起身,催促之意明显,真的是连半点犹疑都没有。 约翰愈发失望,却只能无奈转身。 阿莱克修斯引著利奥、莱昂等人一路送到门前,自然有人牵来马车,上了马车后又是一路到码头,而等到了码头,已经有数名侍从將几口大箱子搬上了约翰的船只—里面装的,正是他承诺的五千诺米斯玛金幣。虽然对约翰这个人,阿莱克修斯不以为然,但对方毕竟顶著个科穆寧的姓氏,这个举动也是做给帝国境內所有的科穆寧族人看的。 约翰见状一时嘆气,却只能在船前拱手告別,真的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真是可笑!”人一走,莱昂就忍不住怒气道。“满脑子都是想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一点损伤就要掀起叛乱吗?还要来拉著我们一起!他有想过后面应该怎么做吗?也就是仗著自己和至尊者都是科穆寧家的了!” “这也是难的地方啊。”利奥倒是不由摇头感慨。“最起码他还知道利用自己科穆寧的身份去要挟呢,只是没想到伊庇鲁斯的麦可会直接服软,打乱了他的计划,最终才选择来特拉比松的。他早两月来的话或许会受到不一样的待遇吧。” 阿莱克修斯负手立在码头前,顶著渐渐沥沥的细雨,望著渐渐远去的船只,愤然道:“几个月前?无论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想法,我也是这个態度!我可以收留落魄的同族,可以给予他们金钱和庇护。但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和君士坦丁堡那位一样,只是一个阴谋家呢?” 科斯塔上前一步,递过一件乾燥的斗篷。 阿莱克修斯接过斗篷,却没有披上,只是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向城內走去。 而他之所以这么愤恨,也不全是因为约翰·科穆寧,而是因为这位至尊者突然意识到,这些贵族在阿列克塞面前会因为利益的受损而反叛,那日后面对自己恐怕也不会有多温顺。 但他忽然又想到自己不也是趁乱谋夺了特拉比松,甚至还进一步要挟到了一个至尊者的头衔。 这下子连站在制高点驳斥的话语也说不出口了。 第75章 修河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75章 修河 第75章 修河 “当我站在罗马广场的废墟上,看著残破的朱庇特神庙和断壁残垣的元老院,心中涌起无尽悲凉。曾经的辉煌如今只剩瓦砾,曾经的喧囂如今只剩风声。这座“永恆之城“,终究没能抵挡住时间的侵蚀和蛮族的铁蹄。” 约翰·科穆寧离开特拉比松后过了七八天,也是特拉比松公学正式开学后的几天,公学中的某间教室內,一身学者袍的阿莱克修斯看著台下一群其实大多数比自己还要大上不少的学生,倒是显得格外老练。 “今日我们探討的主题是——罗马西部领土的衰亡。” 阿莱克修斯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刚刚那一段,选自佐西姆斯的《新歷史》。为什么选这一篇?因为在所有记载罗马西部领土衰亡的典籍中,佐西姆斯的笔触最为系统,也最为尖锐。” 阿莱克修斯合上书卷,目光炯炯:“佐西姆斯生於罗马的东部领土,却对西部领土的覆灭怀有深切的悲痛。他认为,罗马西部领土的衰亡不仅是蛮族入侵的结果,更是內部文化根基的崩塌。” 话音刚落,台下一名留著棕色捲髮的年轻贵族起身行礼:“老师,我曾听闻佐西姆斯是多神教信徒,他的著作是否会因宗教立场,贬低基督教对帝国的作用?” “问得好。”阿莱克修斯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抬手示意他坐下,“这正是我要提醒诸位的研读任何史籍,都需看清作者的立场。佐西姆斯是一个罗马多神教信徒,他的著作中確实带著对教会的偏见,这是你们必须规避的异教元素。” 说著,他从讲台下取出另一卷文稿,说道:“因此,我推荐你们搭配阅读这部—普罗柯比的《秘史》。普罗柯比是查士丁尼大帝时期的宫廷史家,他的记载更贴近帝国核心,对政治腐败与帝国衰落的剖析,都有独到的见解。” 阿莱克修斯又抬头看了一眼立在教室外听了好一阵的利奥,也没有了继续讲下去的想法了。 收回目光后,他对台下学子道:“如果只是听的话终究不会有什么深刻的理解,今天时间还早,我给你们放个假,回去撰写一篇《秘史》的章节感想,不规定字数,下次课上带过来就可以了,都散了吧!” 说完这句,阿莱克修斯直接拾起书卷,起身离开,台下眾多学子也赶紧起身行礼相送並在隨后呼朋唤友,三五成群的各自兴奋的离开。 “小主人!”利奥作为从小看著阿莱克修斯长大的老管家,在不能使用殿下的称呼之后,就开始按照帝国的传统,转而用更加能代表亲近度的小主人来称呼阿莱克修斯了。 此刻迎面接上阿莱克修斯后,利奥也是连番感慨。“谁能想到学生年纪比小主人你还要小呢!” 阿莱克修斯手持书卷,边往外走边笑言道。“先不说这个了,利奥你现在过来,应该是前几天我吩咐你去做的事情有了结果?” 跟在后面的利奥当即肃容:“確实如此,自从那一天您吩咐我去查一下布塞拉里亚军区利奥·阿克苏赫的动向,我就派出了一些人手,刚刚传回来一些消息。” “怎么说?” “確实和约翰·科穆寧说的差不多。”利奥直言道。“在前段时间,確切的说是自小主人您正式接受至尊者”册封的諭令传到小亚细亚各地后,布塞拉里亚军区的利奥·阿克苏赫便有了动作。他將原本驻守东部、防御阿米索斯方向的兵力,抽调了近半数到西部的尼科米底亚边境,如今已封锁了两个军区的边境线,沿途增设了三座关卡。”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情况大体就是这样,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小主人,我们要做什么吗?”利奥认真询问道。“现在布塞拉里亚军区东部的防御很薄弱,我们要派兵吗?” “確实如此,你等会派人去给阿米索斯的阿维尔传个消息,让他出兵吧。”面对利奥,阿莱克修斯倒没什么可隱瞒的。“但不是要进攻,只是去西部的克孜勒河附近驻防,每日派骑兵沿边境线巡逻就行。” “这是要?”利奥面露恍然。 “我虽然瞧不起约翰·科穆寧的为人,但他的身份终究还是有些用的,他既然求到了我这里,无论是做给谁看,我都是要有些动作的。”阿莱克修斯思索片刻,也是立即有了决断。 “做做样子就可以了,现在是冬季,利奥·阿克苏赫本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我们还能顺便练练兵。” “君士坦丁堡要是有话传过来呢?”利奥不禁蹙眉。“我们现在既然已经接受了君士坦丁堡的命令————” 阿莱克修斯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本普罗柯比的《秘史》並没有作答。 利奥见状也不好多问,便赶紧去安排此事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其实整个特拉比松就开始进行大规模动员了。 等到来年一月初,里泽、特拉比松、克拉苏斯这三个城市的一共两万人就已经按照之前秋收时编练的,大量的聚集到了各自城市边的河道旁。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因为这三座城市沿黑海分布,拥有特拉比松最肥沃的沿海平原,是主要的农业產区,也是水利工程的直接受益地。 而这几个地方的贵族与大户们,也纷纷按照阿莱克修斯的正式命令,利用著自家分布各处的庄园建立起了大量的营地,用以接收安置修建的人员。 与此同时,阿莱克修斯的总督府自然也是全力开动,连开学那场摸底考试临时被招录的五名原本只是试用的学子也被拉了过来,一起承担起了这两万人的管理工作。 无数的钱粮、燃料、工具也从总督的府库、各座城市的市库、贵族们的圆顶仓、地窖里一起匯集到了这三处河畔。 各座城市也基本是同时开工,步骤也基本一样,先组织人手在河道两岸收割芦苇、开採附近山脉的石料,再由马车將材料运到指定区域:隨后,工匠们指挥劳工清理河道淤泥,平整堤岸地基,有条不紊地推进工程。 但是今年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这三地的劳动是可以换取一些微薄的钱粮补助的,对於冬日间无事可做的穷人来说,这更像是一门生意,因此也就称不上劳民伤財了。 当然了,一支以阿莱克修斯麾下的精锐重骑兵为主干,混杂了大量总督府护卫,还借调了特拉比松各家贵族几乎所有车马的军队,也开始在特拉比松境內进行有条理的部署与巡逻,聚集了大量人员的三处施工地点更是有著常规的军事驻扎。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落后的农业社会里,这种大规模劳役任何时候都蕴含著极大的不稳定因素,必须要严加防范。 不过事实证明,水利工程毕竟是水利工程,作为农业社会中集政治意义、经济意义和民心工程为一体的集大成者,从最贪鄙的贵族和豪强到最愚昧的平民,任何一个阶层都还是愿意倾力配合的。 因为几乎每一个正常人都明白,一旦工程完成,他们或多或少都可以从中获益。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有一个强力之人给所有人信心,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个前期耗费巨大的工程可以真的完成,也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此人会在整个工程前后,从付出到收益,都一直保持著一定限度的公正。 做到这一点,事情自然会水到渠成。 实际上,阿莱克修斯之前的种种作为,从排除异己到整顿治安,从清查田亩、户口再到建学捐书,固然有他本身的意义,但却也是为了这一日而作酝酿。 又或者说,当他做了那么多事,对特拉比松上下的控制力就已经到了可以动员如此多的人员,而不会造成混乱的地步了,这个时候再尝试著做一个水利工程也就顺理成章! 当然了,特拉比松这里的河流情况比不了科穆寧的诸位皇帝在巴尔干修建的那些。 而阿莱克修斯最终选择的也只是护河堤与排涝渠的简单组合,甚至都没有涉及到水库这种高端设计。 护河堤就是针对性地修建紧贴河岸的梯形石堤,並在堤岸內侧种植柳树的方式加固河堤。 而排涝渠则可以和护河堤一起配套修建,就是在修筑大堤的同时,主动在大堤上开口子,建立起一条条与河道方向斜向並行的沟渠,从形状上来看,就好像是给河道长出一条条树枝一般。 这种水利设施的特色在於两点: 首先,防洪能力极强,骤然到来的洪水无法冲毁经过物理与生物双重角度加固过的河堤,而洪水还会通过对沟渠的倒灌大幅度减缓对两侧主要堤岸的压力,而大规模降雨以后,也可以通过这种设计让田地里的內涝迅速通过沟渠得到排解。 这是针对特拉比松沿海平原部分区域地势低洼的地理特点设计的,南部就是本都山脉,雨季来临时,洪水从南部倾泻而下,很快就来到平原地带,水位落差极大,所以山中稍一降雨便容易形成洪峰,如果排涝不及时的话,积水还会形成沼泽,不仅荒废农田,还容易滋生蚊虫,引发疾病。 其次,从工程操作上来说简单直接,就是整修河道、建立大堤,然后再挖水渠就行了。真操作起来,工程进度几乎肉眼可见,每一个工程参与者都能隨时看到自己努力的结果,这有助於提高大家积极性,也便於管理者督促管理! 当然了,或许弄个水库的效果可能確实更好一些,但架不住阿莱克修斯手里没有充足的水利人才。实际上,即便是这个方案都不是阿莱克修斯自己搞的,而是他从锡诺普的达拉西家族搞过来的。 总而言之吧,隨著1196年的到来,整个特拉比鬆开始沸腾了起来。 不过,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是,当整个特拉比松上下都在为这项工程而努力的时候,始作俑者阿莱克修斯却陡然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 他能做什么呢? 什么分段包干、奖优惩劣之类的法子,上下嘴皮子一碰也就没了,说出去以后自然有利奥、莱昂去落实,而且看他们的样子这些法子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更像是给自己留面子才假装点头称是的; 还有谁谁谁阳奉阴违,说好的粮食没送到,让瓦赫唐拉下脸领著几个骑士走一趟就可以了。就算是南边突厥人不顾天寒地冻打算想过来找找机会,还有格奥尔基和塞奥佐罗斯守在那里。 然而,就算是没事做,別人都在河岸上,你阿莱克修斯总不能一直呆在特拉比松城內吧? 於是,思前想后,阿莱克修斯做了一个让人沉默无语的事情,他將特拉比松目前所有能想到的不安定因素,各家贵族的族长们,全都叫到了河堤上,然后编成了一个队,一起搬石料去了。 是真搬石料去了!每天必须要运三次石料到工地上! 而阿莱克修斯本人,由於年纪確实太小了,乾脆跟著几个老年人负责烧水做饭。 再说了,不就是搬石料吗?一天三趟,从大堤外面搬到里面,做个样子而已,纯当锻炼身体了,要你命了吗?!最后,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谁不知道至尊者阁下把你们这些人叫到一起是便於管制,你不来,是想趁机生乱吗?! 所以,没有一个人反对! 於是,奇特的一幕出现在三处正施工在的河堤上: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们,穿著粗布衣服,挽著衣袖,推著装满石料的木车往来奔波;不远处的灶台旁,阿莱克修斯与老僕们一起生火、烧水。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从十一月底到一月初,近两个月的时间,大堤已经慢慢建成,沟渠也渐渐密集了。 来往之人无论农民还是贵族脸上全都带著喜色,原本河道下游的一些沼泽也渐渐排空,肉眼可见化为了良田。 所有人都说,等开春后,再组织人手对河堤和沟渠进行一次整修,加固薄弱环节,增设几座分水闸,这件事也就成了。 第76章 罗姆內乱 东罗马的鹰旗 作者:佚名 第76章 罗姆內乱 第76章 罗姆內乱 紧赶慢赶,大堤的主体工程终於是赶在一月六日的主显节前完成了,而作为本地总督的阿莱克修斯却需要在前一日赶回了城內。 只因主显节的庆典核心本就不在正日,东正教最隆重的圣水祝圣仪式,向来在一月五日的夜晚举行的。按照特拉比松教区的传统,大主教需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为圣水祈福,次日再带著圣水流遍全城的教堂与公共建筑。 因此,阿莱克修斯將大堤峻工的祝福仪式放在了五號的下午,这样既不会耽误教会的宗教庆典,也能让劳作两月的工人们能够正常参加晚上的祝圣仪式。 五號当天的清晨,格里高利大主教先是在特拉比松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內主持了一场以祈祷工程顺利和民眾福祉为主题的弥撒。 隨后便率领著庞大的教士队伍——包括首席助祭斯蒂法诺斯、四名教区教士及二十余名唱诗班成员,浩浩荡荡向工地进发。 此时的工地上,而阿莱克修斯还兀自蹲在一处灶台前加著柴火,见到大主教以及跟在他身后的那群一声不敢吭的特拉比松的各家贵族族长以及教会的诸位教士们,也是没来由的好笑。 这些人不会以为大主教来了今天就能休息了吧? 只见阿莱克修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柴灰,径直走向不远处的石料堆。拿起一副抬槓和绳索,然后走到了大主教格里高利面前,“圣座要试试吗?” 格里高利当时一愣。 “圣座,还是我来吧!”身为首席助祭,斯蒂法诺斯的天职就有为大主教代行凡俗事务的部分,因此也是当仁不让的伸出了手。 “主祭和助祭共同为这座抵御洪水的堤坝奉献出自己的劳作,不正能彰显上帝的荣耀,向子民昭示谦卑的教义吗?”哪知阿莱克修斯又从一旁拿出了另一幅抬槓和绳索,然后顺势的就塞到了助祭斯蒂法诺斯的手中。 斯蒂法诺斯和大主教格里高利一样,也是一愣。 站在更后面的几名隨行教士面面相覷,见到眼前这个场景,自然要赶紧上前解围的。 然而就在这时,阿莱克修斯却忽然拉下了脸,並严厉斥责起来:“你们这些人,是要让圣座背离上帝的恩宠吗?” 这些教士心中一惊,然后也是跟著愣在当场。 “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修建时,大教长米纳斯曾亲手搬运大理石柱础,与工匠一同劳作;十世纪时,安条克大主教约翰,也曾身著粗布长袍,与民眾一同疏浚奥龙特斯河的河道!最重要的是,使徒保罗曾亲手织帐篷谋生,以劳作践行谦卑的教义;我们的主耶穌基督,养父圣约瑟本就是木匠,祂也曾亲手锯木刨板,以劳作亲近尘世的子民!” 阿莱克修斯言辞愈发激烈,宛如受了什么委屈一般。“为什么这些圣徒先贤能亲力亲为,到了格里高利大主教这里,就要由他人代劳?河堤上站著的全都是上帝的羔羊,他的牧者若只站在一旁观望,羔羊们如何能沐浴到福音的光芒?” 此时的时间是刚过中午偏下午的时候,按照阿莱克修斯的安排,本来下午就要给所有人放半天假的,得了空閒的工人们,看到一堆大人物聚在一起,自然也就不急著回去,就聚在周边围观著,是大堤上下都站满了人。 教士们个个面色通红,有的人甚至於气愤不已,但阿莱克修斯既然扯到了上帝和圣徒,他们又確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不过,另一边的当事人格里高利此时倒是完全不在意了,甚至还有些高兴。 只因阿莱克修斯刚刚举的两个例子一大教长米纳斯和安条克大主教约翰,他们的事跡都是被学者记录並流传了下来的,特別是安条克大主教约翰,他的事跡更是被刻在了河堤的石碑上,至今还能看到。 毕竟是在东部最动盪的教区担任了这么久的大主教,还和眼前这位至尊者交手过好几次了,他哪里能不明白阿莱克修斯在想什么? 对方用这堪称耍小孩子脾气的操作,是在告诉他,这个工程教会也需要出力,无论是前期的建设亦或者后期的维护,又或者是其他什么的。 而格里高利在来的路上其实就已经决定了,大堤与排涝渠完工后,下游的大片沼泽也將彻底乾涸,届时会多出大量的优质良田,而这些沼泽中,恰恰有近三分之一的產权是属於教会的。 这位至尊者对土地有著近乎偏执的欲望,他必然会凯覦这片新土地。与其等到对方开口索要,不如主动出击—以教会的名义,將下游新形成的土地全部抵给总督府,以此换取加入东方贸易商会的股份。 没错,股份,又是这位至尊者提出来的,而现在商会的贵族们分成就是看股份的多少。如今特拉比松的贵族们,凭藉商会的股份个个身家暴涨,唯有教会被排除在外。 这次正好可以利用这批土地加入进去。 而且,格里高利作为大主教,每天要面对无数的信徒,別的不会,装模作样难道还不会吗? 於是,格里高利大主教当即便摆出了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挨个训斥了手下的教士们一番,然后就在助祭的帮助下,抬著一块看起来就十足有分量的大理石,咬著牙、扶著腰往大堤上去了。 此时围观的人已经很多了,这群人原本就已经对阿莱克修斯这个至尊者有些失去了新鲜感,在看到大主教亲自抬著石料往大堤上走后,纷纷涌上来想看得更清楚些—自然是外面的一心想往里边挤,里面的又害怕的想往外面靠。更有一些虔诚的信徒直接就跪在路旁,双手合十高声祈祷,请求圣座的赐福。 此时此刻,无论是教会的教士还是那些跟著格里高利一起过来的各家贵族的族长们,自然是顾不得其他,紧紧跟在格里高利身后,时刻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的。 眼见自的已经达到,阿莱克修斯也是在一旁的营地內换回了自己的衣物,然后站在下面,等著格里高利运完石料后回来一起主持接下来的祝福仪式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格里高利和斯蒂法诺斯终於將石料抬到堤顶,安置在预定位置。 两名教士回头望了望,见阿莱克修斯还在往这里赶还隔著一段距离,於是立刻上前,递上乾净的亚麻布帕子,伺候大主教擦拭手上的泥污。 格里高利喘著气,却依旧维持著庄重的神情,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祭服,然后就站在那里等著阿莱克修斯。 “至尊者,上帝的旨意已践行,我们可以开始仪式了。” 阿莱克修斯此刻也已经来到了大堤之上,闻言点了点头示意。 早已等候在旁的工匠们立刻將临时祭坛搬到堤顶中央,祭坛上摆放著福音书、十字架、圣水器和盛著圣油的银瓶,四周悬掛著绣有基督受难像与圣母像的帷幔。唱诗班成员排列整齐,手中捧著乐谱,静静等候大主教的指令。 格里高利走到祭坛前,手持十字架,面向眾人高声宣布:“水利工程祝福仪式,现在开始!” 唱诗班隨即唱起《感恩赞》,悠扬的歌声在河畔迴荡,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纷纷低下头,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歌声停歇后,格里高利翻开福音书,诵读起《约翰福音》中耶穌在迦拿变水为酒的段落,声音庄重:“————耶穌对用人说:把缸倒满了水。”他们就倒满了,直到缸口。耶穌又说:现在可以舀出来,送给管筵席的。”他们就送了去。管筵席的尝了那水变的酒,並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只有舀水的用人知道————” 诵读完毕,格里高利合上福音书,举起圣水器,开始祈祷。 仪式的最后,格里高利举起十字架,高声喊道:“愿荣耀归於父、及子、及圣灵!从今日直到永远,阿门!” “阿门!”全场民眾齐声回应,声音响彻云霄。唱诗班再次唱起圣歌,阿莱克修斯示意侍从將准备好的麵包与蜂蜜酒分发给眾人,象徵著上帝的恩典与社区的团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突然从特拉比松城的方向传来。 “那边怎么了?!” 阿莱克修斯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阵浓密的烟尘,而等再近一些,发现是一名神色焦急的骑士,对方此刻正因为这大堤上下聚集的人群,一时半会却根本挤不进来。 “科斯塔,你去一下!”阿莱克修斯也是当即就转头吩咐了一句这位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拉兹族的酋长之子。 过了没一会儿,科斯塔就带著来人回来了,而对方当即单膝跪地,从腰间取出一卷信件,双手高高举起:“至尊者,南部格奥尔基边防长紧急来信!” 阿莱克修斯上前一步,接过信件,隨手示意骑士起身,指尖用力挑开蜡封,展开信件。 上面的字跡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的,通篇只有两句话: 苏莱曼沙阿起兵反叛,此刻正与罗姆苏丹凯霍斯鲁对峙在科尼亚城郊的平原; 肯丁·马苏德与达尼什曼德王朝残余势力往来密切,推测不久也会发动叛乱。 我是罗姆连续內乱的分界线“在592年(1196年),基利杰阿尔斯兰二世的儿子苏莱曼沙阿(ruknad—din suleimanshah)废黜了他的兄弟凯霍斯鲁一世(ghiyathad—dinkaykhusraw),並自己登上了罗姆苏丹国的王位。 66 “马苏德与苏莱曼沙阿二世的军队在科尼亚平原展开激战,叛乱初期马苏德占据优势,控制了科尼亚周边大部分地区,包括阿克谢希尔和苏丹汉等重要城市。然而,到1197年,苏莱曼沙阿二世获得西部贝伊们的支持,战局逆转。1198年,马苏德被彻底击败,被迫逃往阿勒颇的赞吉王朝寻求庇护。” —伊本·阿西尔(ibnal—athir)《全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