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稷》 第一章 少年刘备 熹平二年的冬天,冷得邪门。雪片子砸在脸上,生疼。 十三岁的刘备——或者说占了这身子的文云——搓著冻僵的手指,缩在族中私塾角落的炭盆边。火苗半死不活,却比前头那些同窗投来的眼神暖和些。 “看刘备,还穿单衣……” “他娘连这月的束脩都还没凑齐吧……” 嘀咕声像小刀子,嗖嗖往耳朵里钻。 他裹紧那件挡不住寒气的单衣,低头快步走向那棵老桑树。树下等著两个人,牵招和简雍。一见他,两人立马凑上来。 “玄德,给!”身形壮实的牵招塞过来一个布包,热气腾腾,是个刚出炉的杂饼,“我娘多做了些。” 刘备接过来揣进怀里,指尖碰到温热的饼子,心里也跟著一暖。 回到文云刚穿来的头几天,简直是噩梦。 牵招勾著他脖子喊“玄德,掏鸟窝去!”,他愣在原地,连牵招的名字都叫不出。 简雍拉著他去河边摸鱼,他盯著河水发呆——前世他是个旱鸭子。 他试著糊弄过去:“我前几日摔了跤,有些事记不清了……” 牵招哈哈大笑:“你就装!上回爬树掏蛋你比谁都利索!” 简雍连忙关心他:“真摔著了?” 吃饭更是像受罪。粟米饭糙得拉嗓子,咸菜苦死人。他吃得尤为艰难。 晚上睡在硌人的草铺上,他盯著屋顶发呆:我穿越到了东汉末年?我成了那个卖草鞋的刘备?未来的大汉皇叔刘备?常常带著诸多疑问烦恼入睡,醒来后还是要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 慢慢的他学乖了,偷偷观察,慢慢模仿。学跪坐,学行礼,学別人说话的调调。 最彆扭的其实是和这两人相处。两人对他太过亲近,常常让他感到不知所措。毕竟他不是真的刘备,並没有与二人相处的记忆。 转机发生在半个月后。那天下学,几个大孩子堵住他:“没爹的野种,穿这么破还来上学?” 他攥紧拳头,脑子里闪过前世各种校园霸凌的画面。 “你他娘的才没爹!”一声怒吼,牵招像头小牛犊衝过来,一把推开领头的。简雍不知何时绕到后面,手里掂著块石头,声音不高但够硬:“你们他娘的爹多唄!” 那帮人骂咧咧走了。牵招拍他肩膀:“怕啥?我帮你收拾他们!” 他看著两个少年气呼呼护在他前面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热了。 从那晚起,他主动靠近著二人。早上等他们一起上学,下课一起爬树掏鸟蛋或者下河摸鱼。 一个月后,三人路过市集,见个混混抢老妇的钱袋。牵招要衝上去,他下意识拉住:“別急。”他指了指远处巡街的差役,“去找差役。” 简雍眼睛一亮:“玄德,你这脑子……好像好使了不少。” 他笑笑,没吭声。 那天他们帮老妇追回钱袋,牵招高兴地搂住他脖子:“走!我请吃饼!”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老桑树下分食饼时,那点最初的隔阂,似乎也隨著饼屑掉在了地上。 到第二个月,他已经能跟牵招有来有回地对练几手,虽然还是被撂倒的时候多。也能跟简雍討论《诗经》,虽然偶尔还会冒出些不合时宜的词汇。有回他无意哼出前世的小调,简雍好奇:“什么曲子?” 他忙说“瞎编的”,牵招却拍腿叫好:“好听!再哼一遍!” 到第三个月末尾,家里实在交不起束脩,他不能再进族中私塾。那晚,他独自在老桑树下发呆,直到那两人寻来。 “玄德,给!”牵招的饼依旧烫手。 “看看这个,”简雍的竹简总是及时。 三人围坐,分食。刘备没急著吃饼,目光黏在竹简的数字上。 前世写网文、炒股的记忆让他对数据敏感。眼前最刺眼的,就是粮价的异常,涨幅太夸张了。 “你们看,”他指著竹简,“按《史记·货殖列传》所说,太平年景一石穀物在三十到八十钱之间。就算如今,一石粮的正常价也该在一百二十钱到一百五十钱。可去年春荒,陈记粮行竟敢卖到一百八十钱一石!” “所以呢?”牵招嚼著饼,含糊问。 “我在想,”刘备放缓语速,“若能现在囤些粮,等春荒时平价卖出,既能让百姓得利,我们或许也能赚些辛苦钱。” 简雍闻言失笑:“玄德,你可知现在市面粮价?一石粟米也要一百五十钱!就咱们三个,能凑出几个钱?” 话在理。但刘备知道,东汉末年的春荒,只会一年比一年狠。不想过苦日子,这机会,就必须抓住。 第二天,他就行动起来。 先说动母亲,拿出家中最后那点压箱底的积蓄,又悄悄典当了父亲留下的那枚成色不算太好的玉佩。牵招知道后,二话不说把自己攒了许久的零用钱全捧了来。简雍家也不宽裕,但还是想方设法凑了一些。 可这点钱,在粮行伙计眼里,跟打发叫花子差不多。 “去去去!半大孩子別在这儿捣乱!”伙计像赶苍蝇一样挥手,“最少一石起卖!你们这点钱,半石都买不起!” 连续几天碰壁,三人终於凑钱买了一石粟米。看著那少得可怜的粮食,连最乐观的牵招都蔫了。 “玄德,要不算了吧?”简雍看著自己记的简陋帐本直摇头,“这点粮食,就算价格翻倍卖,也赚不了几个钱。” 刘备却盯著那袋米,眼神发直。忽然,他猛地抬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涿郡买粮?” 他展开简雍抄录的粮价记录:“你们看,蓟城的粮价,一石只要一百一十钱!如果能去那里採购……” “你疯了?”简雍惊呼,“蓟城离这一百多里地!运粮的损耗不说,来回的路费就不划算!” “走水路呢?”刘备的手指点在竹简的一行记录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產。现在淶水河道还没完全封冻,若能雇条小船,运费至少能省下一半。”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三人都沉默了。 最终,牵招一拍大腿:“干!我舅舅家有条旧船,我去求他!” 第二章 涿郡米贵 接下来的半个月,三个少年开始了人生头一遭的商业冒险。牵招负责押运,简雍负责记帐算钱,刘备则负责跟人打交道、討价还价。他们用全部身家从蓟城买回两石粟米,再运回涿郡想办法卖掉。 过程远比想的艰难。头一次运粮就遇上大风雪,牵招差点连人带船翻进冰冷的河水里。售卖时又被市井地痞盯上,要不是牵招身手利落,拳头够硬,粮食只怕要被抢个精光。 但当他们最后把所有钱拢在一起算总帐时,都愣住了——这一趟,竟然净赚了八十钱! “成了!真成了!”牵招兴奋地挥舞著那个变得沉甸甸一点的钱袋,“够买好多好多胡饼了!” 刘备看著简雍记下的明细帐,眉头却微微皱起:“除去路上损耗和各项开销,实际只赚了五十钱左右。太慢了……” “慢?”简雍哭笑不得,“这已经比我抄文书赚得多多了!” 然而刘备的野心不止於此。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这支小小的“运粮队”继续著自己的事业。三家的生活都因此改善了些,刘备也终於攒够钱,赎回了父亲的玉佩。 但他渐渐察觉到一个不寻常的细节:每次他们运粮回来,总有几个固定的买家第一时间上门,买的数量不多,但从不还价。 “这些人,多半是其他粮行派来摸我们底的探子。”刘备分析道。 果然,没清净几天,更大的麻烦找上门了。 “听说你们几个小子,在偷偷运粮卖?”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汉子,带著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直接堵在了刘备家简陋的院门口,“知道这涿郡城里,谁说了算吗?懂不懂规矩!” 牵招一个箭步挡在刘备身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 眼看衝突一触即发,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炸响:“住手!” 是刘元起,他带著几位族中子弟快步赶来。那横肉汉子一见是他,脸上瞬间堆起諂媚的笑,变脸比翻书还快:“哎呦,刘公!是您老啊!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几个小子不懂规矩,在陈记的地盘上抢生意,小的们过来说道说道……” “陈记?”刘元起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这涿郡县城,什么时候成了他陈记一家的地盘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汉子额头见汗,訕訕地不敢接话,赶紧带著人溜了。 刘元起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备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你,隨我来。” 书房里,炭火烧得比族中私塾里旺得多。 “说吧,怎么回事?”刘元起面色严肃,“好好的书不读,学人做什么买卖?” 刘备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將这三个月来的经歷,如何起步,如何奔波,如何获利,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最后道:“叔父,侄儿之前因束脩不足,已无法继续跟隨夫子读书。而且侄儿並非单纯贪图钱財,只是眼见春荒又將至,百姓难免受苦。若能以平价售粮,既全了我刘氏仁德之名,也能稍解民间飢困之忧。” 刘元起沉默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过了许久,才突然问:“你们现在手头本钱多少?一次最多能运回多少粮食?” “回叔父,眼下所有本钱加起来约有一千二百钱。最多一次,从蓟城运回过六石粟米。” 刘元起起身,从书架抽出一卷帐册,摊开:“你们可知,那陈记为何敢如此肆意抬价,操纵市场?” 刘备谨慎地回答:“是因为他们垄断了大部分货源?” “不止。”刘元起摇头,指著帐册上的记录,“他们与郡府中管理粮仓的胥吏勾结已久。每次抬价之前,都会联手先行囤积居奇。去年春荒最烈时,他们就是以一百八十钱一石的高价,將足足三千石陈粮卖给了郡府充作賑济!所获暴利,再与那些胥吏私下分润。” 这个数字让刘备倒吸一口凉气。三千石粮食,每石赚取近六十钱的差价,那就是接近十八万钱的暴利!在这时代,堪称巨款。 “你们这次小试牛刀,虽规模甚小,但思路是对的。”刘元起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备,“若是我给你们十万钱作本,你们可能在一个月內,囤积起八百石粮食?” 十万钱!按照目前市价一百二十钱一石计算,足以购买八百多石粮食。运作得当,囤积八百石的目標完全可以实现。 刘备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应道:“能!若有十万钱为本,侄儿不但能囤够八百石,还有法子让陈记这次不敢再肆意抬价,扰乱市场!” 刘元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点头:“好!这笔钱,便算是我投资於你们的。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著刘备,“需让德然(刘元起之子)与你们一同操办,且所有重大决策,需事先与我商议。” 刘备立刻明白,这既是让堂兄参与歷练,也是叔父安插的监督。 “侄儿明白。” 从书房出来,已是夕阳西下。刘备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將不同。 当晚,三人再次聚在老桑树下,借著月光商议到深夜。刘备凭藉前世的见识和经验,勾勒出一套相对完整的採购、运输、销售计划,甚至连风险预估和应对策略都想到了几分,听得简雍和牵招惊嘆不已。 “玄德,你这些…这些谋划,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简雍忍不住好奇地问。 刘备仰头望了望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轻声道:“多读书,自然就懂了。所以我说,读书很重要。” 有了刘元起提供的十万钱巨资,刘备的粮食生意立刻走上了快车道。 在刘元起的指点下,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明確分工,建立初步的管理。刘备负责总体策划和决断,简雍心思縝密,负责所有帐目核算与管理,牵招勇武可靠,负责运输路途的安保与人力调度,新加入的刘德然则凭藉其身份,负责对外联络与打通关节。 “我们必须建立自己可靠的运输队伍。”刘备在简陋的地图上划出路线,“从蓟城到涿郡,若能稳定走水路,每石粮食能省下五钱运费。八百石下来,便是四千钱!” 在刘元起的人脉引荐下,他们以较为优惠的价格包下了五条可靠的货船,还僱佣了二十名老实肯乾的脚夫。 然而,就在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麻烦接踵而至。 第三章 米粟暗流 先是蓟城相熟的粮商突然变卦,联合起来將粮价统一抬到了一百三十钱一石。接著,原本已经谈好、付了定金的船家也纷纷找藉口推脱,不是说船只需要紧急检修,就是藉口河道可能有变。 “肯定是陈记在背后搞鬼!”刘德然气得脸色铁青,“他们这是要彻底断掉我们的货源和运输!” 刘备却並未慌乱,刘元起早已提醒过他可能会遇到阻力。 “牵招,你立刻带可靠的人手,转道去渔阳採购。”刘备在地图上指出了新的路线,“渔阳靠近边关,粮价通常较低,据探报目前约在一百一十五钱一石。虽然路途更远些,但主要走官道,较为安全。” “德然兄,麻烦你亲自去拜访郡丞王大人。”刘备又转向刘德然,“就以族叔的名义,请求官府出具一份正式的採购文书,言明我们是为平抑本郡粮价而採买粮食。” 刘德然面露难色:“玄德,你有所不知,那王郡丞……是出了名的钱癆,若无好处,怕是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 刘备沉吟片刻,如今箭在弦上,必要的投入不能省。他咬了咬牙,从好不容易凑出的本钱中数出一千钱,交给刘德然:“德然兄,这些钱你拿去打点。记住,陈记定然也在盯著我们,行事需隱秘。” 然而,事情远比想像的复杂。刘德然带著钱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更加难看。 “那王郡丞收了钱,却只打著官腔,说什么兹事体大,需多方核实,让我们回来等消息!”刘德然气得直拍桌子,“我看他根本就是收了陈记的好处,故意拖延!” 屋內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没有官府文书,他们大规模的採购行动就是无根之萍,隨时可能被扣上私贩粮秣或扰乱市价的帽子。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刘元起派人来叫刘备。 书房里,刘元起看著面色沉静的侄子,缓缓开口:“听说,你们在王郡丞那里碰了钉子?” 刘备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叔父的考验来了,他老实回答:“是,侄儿办事不力。” “不是你不力,是你把官场想得太简单了。”刘元起语气平淡,“一千钱,只够敲开大门,听几句客套话。要想让这些胥吏真正为你办事,要么有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权势,要么有让他们心动不已的利益,或者……抓住他们的把柄。” 他话锋一转,提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王郡丞是并州太原人士,你可知道?” 刘备一愣,摇了摇头。 “他虽在幽州为官,却颇念乡梓。其母篤信佛教,近来欲在家中设一佛龕,却苦於求购一尊做工上乘的鎏金铜佛像而不得。此物在洛阳、徐州不算稀罕,但在我们这涿郡,却需些门路才能寻到合心意的。”刘元起意味深长地看著刘备,“恰好,我知城中有一户并州来的商人,因急事需返乡,正欲出手一尊尺高的鎏金铜佛,索价三千钱。” 刘备立刻明白了。这是关乎孝道的雅贿,价值也远非一千钱可比,更能显出其用心。 刘元起却不再提佛像的事,反而问:“即便我帮你拿到文书,你可知道,接下来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刘备思索片刻,答道:“是运输。陈记定然会在我等的运输路线上做手脚。” “不错。”刘元起点头,“所以,这个忙,我不能轻易帮你。我要你先替我,也是替你自己,去做一件事。” “请叔父吩咐。” “城外三十里,有一处黑风岗。近来有一小股流寇盘踞,虽未闹出人命,却屡屡劫掠过往商旅,官府剿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我们刘氏有一批价值约五千钱的布匹,被卡在了那里的一处货栈,无人敢运。”刘元起目光如炬,“你若能想办法,將这批布匹平安运回涿郡,我便信你有应对风险的能力,王郡丞那里的关节,便由我亲自去打通。” 这已不仅仅是经商,更是对勇气、智慧和用人能力的全面考验。刘备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侄儿,愿往!” 接下里的几天,刘备与牵招、简雍仔细筹划。他们没有硬闯,而是让牵招扮作游侠儿,混入黑风岗附近酒肆,打听到这股流寇多是活不下去的饥民,为首者虽有些勇力,却並非大奸大恶之徒。 於是,刘备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让简雍准备了三石粮食,自己则带著牵招,亲自前往黑风岗下,求见匪首。 他没有带武器,態度不卑不亢,言明並非挑衅,而是谈一笔交易。他承诺,若对方放行布匹,这三石粮食便是谢礼,並且承诺,日后刘氏粮行若从此路经过,可按次缴纳少量过路钱,以求平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匪首见他们只是少年,却气度不凡,且给出的条件切实解决了他们眼前的饥荒,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同意了。毕竟,劫掠商旅也是提著脑袋过日子,若能有一条相对稳定的財路,自然更好。 布匹被顺利运回。刘元起得知整个过程后,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翌日,刘元起便派人购得那尊佛像,並以“同乡后进聊表敬意”的名义送去了王府。当天下午,盖著郡府大印的採购文书,便被恭敬地送到了刘元起府上。 手握文书和十万钱巨资,刘备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果然,有了官府文书的背书,接下来的採购行动顺利了许多。牵招带队从渔阳成功运回了五百石粮食,刘德然也利用本地关係网络,零散收购到了近两百石。再加上通过其他一些渠道购入的粮食,他们很快便凑齐了八百石的目標。 可就在他们准备开仓售粮,稳定市场的节骨眼上,一个意想不到的危机爆发了。 这天清晨,简雍急匆匆地跑来找刘备,脸色发白:“玄德,大事不好!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谣言,说咱们刘氏粮行的粮食是以次充好,里面掺了大量的沙土霉米,吃了要坏肚子!” 刘备心中一惊,立刻带人亲自查验所有仓库里的粮食,发现所有米粟都颗粒饱满,乾燥洁净,並无问题。这显然是有人在恶意造谣中伤。 “肯定是陈记那帮狗杂碎搞的鬼!我去找他们算帐!”牵招怒气上涌,抄起手边的棍子就要往外冲。 “慢著!”刘备急忙拦住他,“你这样衝动行事,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他们巴不得我们把事情闹大,最好动起手来,他们反而可以藉机生事,污衊我们心虚动粗。” 他沉思片刻,对刘德然说:“德然兄,麻烦你立刻再去一趟郡府,务必请动王郡丞,还有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士绅,请他们即刻移步我们的粮仓。就说我们刘氏粮行,恳请诸位大人与长者当场查验粮食,以证清白!” 刘德然立刻领会了刘备的意图,这是要借官威与民望来破局,当即转身就去安排。 第四章 三人团购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王郡丞与几位鬚髮皆白的乡老在刘德然的引导下来到粮仓时,仓外围拢了不少闻讯来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诸位大人,诸位父老请看。”刘备亲自上前,打开最大的一个粮仓,露出里面堆得满满、颗粒金黄饱满的粟米,“我刘氏粮行所有粮食,皆是从渔阳、蓟城等地正规採购的上好新粮,有官府採购文书为证!若有一粒沙子,一分霉坏,我刘备愿受官府重罚,並十倍赔偿购粮乡亲!” 王郡丞上前,隨手抓起一把粟米,放在眼前仔细察看,又捻了捻,点了点头,扬声道:“本官查验过了,確是上好的粟米,並无掺假。” 几位乡老也纷纷上前查看,隨后面向眾人,肯定粮食质量无忧。这时,刘元起也闻讯赶了过来,他当眾宣布:“我刘氏经商,向来以诚信为本!今日既然有人恶意中伤,散布谣言,不如就请诸位多叫些街坊邻居过来,我们当场打开所有粮仓,任由大家查验!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围观百姓的响应。在眾目睽睽之下,刘备带著伙计们將所有粮仓一一打开,任由百姓上前观摩、查验。结果自然是谣言不攻自破,许多百姓反而对刘氏粮行充满了信任。 然而,刘备低估了对手的阴狠。仅仅过了两天,新的、更恶毒的谣言又起!这次的说法更加具体、更具煽动性: “別看他们当面验的是好粮,藏在里面、卖给咱们的都是霉米!” “刘家小子狡猾得很,早就准备好一些好米专门应付查验!” “我邻居张老二买了他家的米,回去一淘洗,半盆都是沙子,全家吃了都拉肚子!” 这个虚构的张老二故事迅速在市井间传播,言之凿凿,让许多原本信任他们的百姓也產生了动摇。粮行前刚刚恢復的人气,再次变得冷清。 粮行前一下子冷清下来。牵招气得要衝出去找人打架,被刘备一把拉住。 “別急,跟他们打架没用。” 晚上,刘备把简雍和牵招叫到老桑树下。 “我们不用跟著谣言跑,”刘备说,“让他们自己打脸。” 第二天,刘氏粮行门口贴出告示,刘备亲自站在桌子上对聚过来的人解释: “各位乡亲,最近有人说我家米不好。我不多解释,米好不好,买回去一煮就知道。” “现在春荒,大家都不容易。我们刘氏推出联买价!” 起初,路过的人只是好奇地张望,交头接耳。 “联买价?啥意思?” 刘备站上门前的高阶,气沉丹田,朗声解释:“诸位乡亲!独木难支,眾木成林!从今日起,只要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凑足三户一同来买米,便能以每石一百四十钱的特价购粮!” “三家一起买?这……这算怎么回事?”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短暂的寂静后,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喧譁! “真的假的?三户一起买,就能便宜十钱?!”一个汉子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他爹!还愣著干啥!快去叫上你弟和隔壁王老五!”一个妇人猛地推了自己丈夫一把,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等等我!我去叫我姑母家!” “张家兄弟,算我家一个!” “张家嫂子,咱们搭伙吧!” “李二叔,快叫你女婿家一起来!” “还等什么,赶紧找人啊!” 整个场面瞬间失控了! 粮行前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不是在找人,就是在被找。 刚才还聚在一起嘀咕“刘家米会不会有问题”的几个人,此刻早已把谣言拋到九霄云外。 “还管那些作甚!十钱啊!能多买多少米!” “快走快走,再晚搭子都让別人抢去了!” 为了凑齐三户,人们使出了浑身解数。亲戚拉亲戚,邻居拽邻居,熟人间迅速结成同盟,甚至有些平素不太来往的人家,为了这十钱的实惠,也暂时放下了成见,凑到了一起。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量米的量米,收钱的收钱,嗓子都喊哑了。一袋袋金黄的粟米被扛走,铜钱像流水一样匯拢过来。 刘备看著这疯狂而混乱的场面,看著那些因为省了钱而喜笑顏开的朴实面孔,看著谣言在绝对的利益和需求面前不堪一击地瓦解,他知道,他贏了。 对面的茶楼上,陈记掌柜陈贵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喃喃道:“疯了…都疯了…这,这算什么法子……” 他赖以生存的囤积居奇、操控信息的旧手段,在刘备这简单直接、来自二十一世纪大公司的“团购”策略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八百石粮食,在震耳欲聋的喧囂中,以惊人的速度被抢购一空。刘氏粮行门前,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空气,以及一个深深印入涿郡人脑海的词语——联买。 不经公堂,不见刀兵。 刘备用一场乾净利落的营销战和铁一般的事实,將谣言与阴谋家一同埋葬。 “算清楚了!总算清楚了!”简雍激动地手指发颤,拨弄著算盘,最终抬起头,眼中满是兴奋,“虽然我们每石少卖了十钱,但因为销量极大,周转极快,大大降低了仓储和资金占用成本,最后核算下来,净利竟有九千钱!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 刘备不仅迅速回笼了巨额资金,更关键的是,它瞬间满足了涿县市场上大部分迫切的购粮需求,造成了短暂的消费饱和。百姓抢购到平价粮后,对陈记的高价粮需求骤降,这彻底打乱了陈记依靠囤积居奇、缓慢释放货源以牟取暴利的节奏和阵脚。 陈记粮行的掌柜陈贵,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他没想到这几个少年,尤其是那个不声不响的刘备,手段如此凌厉,直接击中了他们高价策略的要害。 他不得不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拜访,试图谈判。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陈贵脸上堆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刘贤侄是吧?你们这生意做得红火,老夫看著也欢喜。这样,我出十万钱,买下你们这粮行的招牌、渠道和存粮,如何?你们几个少年郎,拿这笔钱逍遥快活,岂不比辛苦操持强得多?” 刘备尚未想好如何回应,既能保住初步成果,又不至於过度激怒这位地头蛇,刘元起的声音便从门外沉稳地传来:“陈掌柜,什么时候也对小孩子们的玩闹如此上心了?” 陈贵一见刘元起亲自出面,心知对方已有防备,自己吞併的算盘难以打响,顿时气势矮了半截。最终,在刘元起居中和缓的斡旋下,陈记方面同意不再恶意抬价、操纵市场,而刘备也代表刘氏粮行承诺,不会进行无底线的低价倾销,破坏行业基本的生存空间。 这场发生在涿郡、围绕米粟展开的没有硝烟的战爭,最终以双方各退一步、暂时和解的方式告一段落。 第五章 少年此时 当晚,刘元起將刘备、刘德然叫到书房,仔细分析了这次经商全过程的各种得失。他从市场供求规律,讲到郡县人情世故;从经营策略抉择,谈到潜在的风险管控,让两兄弟都感觉受益匪浅,如同上了一堂生动的实践课。 “玄德此次,做得很好。”刘元起最后总结道,目光中带著讚许,“知道何时该勇猛精进,更知道何时该適时收手,懂得见好就收。经商之道如此,將来为人处世,亦是如此。” 粮食生意步入稳定盈利的轨道后,刘备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同伴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叔父,”他將整理好的帐册、与船家脚夫签订的契约文书等,郑重地推到刘元起面前,“这批生意,往后还是烦请您老人家来统一打理吧。” 刘元起闻言,颇为惊讶地看著他:“这是何意?你们几人好不容易才打开局面,站稳脚跟,正是乘胜追击、扩大经营的时候,为何突然要交给我?” “侄儿想专心读书,习武强身。”刘备语气诚恳地回答,“这些时日忙於商事,虽有所得,但学业確实荒废了不少。圣人典籍,兵书战策,都许久未曾认真研读了。再说……”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正在虎虎生风练习拳脚的牵招:“大丈夫生於天地间,总需有些许报国之志,安邦之才。多学些本事,总归不是坏事。” 刘元起凝视著眼前这个经歷数月磨礪后,眼神愈发沉稳坚毅的侄子,眼中不禁流露出明显的讚许之色:“好!你能有此等见识,不汲汲於眼前小利,甚好!既然如此,这批生意我便暂且替你们打理著。往后每月所得利润,扣除必要开支后,其中的三成归你,足够你们母子二人过上宽裕富足的生活了。” 这个分配方案让刘备心中十分感激。按照目前粮行的收益估算,每月他至少能分得两千钱以上,这不仅足以僱佣两名僕人照料家务,还能有充裕的余钱用来购置所需的书籍、笔墨乃至更好的兵器。 从这一天起,刘备的生活重心似乎重新回到了求学的正轨,但他的实际境遇已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如今,他每天清晨天不亮便起身,与牵招一同在院中习武练拳,打磨筋骨。上午准时前往族中私塾,认真听讲,学习经义。下午则常与简雍凑在一起,研討《尔雅》、《孝经》等典籍,相互考校。家中盖起了结实宽敞的新瓦房,粮仓里堆满了金黄的粟米,母亲再也不必在寒冷的冬夜里辛苦编织草鞋补贴家用,脸上也渐渐恢復了健康红润的光泽。 这日散学后,三人照例在那棵熟悉的老桑树下小聚。夕阳的余暉透过繁茂的桑树叶隙,在地上投射出斑驳晃动的光影。 “玄德,你真捨得就这么放下生意?”简雍还是觉得有些可惜,一边摆弄著茶具一边说,“如今每月可是有数千钱的稳定进项啊。” 刘备提起粗陶茶壶,给二人面前的茶杯缓缓斟上略带苦涩的茶水,神色淡然:“钱財终究是身外之物,够用即可。况且叔父经营之道远比我们老练,由他主持大局,生意收益反而比我们自己操持时更为稳健丰厚。” 他放下茶壶,指著身旁老桑树树干上那清晰可见的一圈圈年轮,说道:“你们看这桑树,每年只生长一轮,看似缓慢,实则根基扎实,年年如此,方能枝繁叶茂。求学修身之道,亦是如此,需持之以恆,厚积薄发。” 牵招若有所悟,挠了挠头:“所以,你才非要拉著我和阿雍一起读书习武?” “正是此理。”刘备点头,目光扫过两位挚友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庞,“这世道,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將来若遇变故,多一分真本事,便多一分安身立命、保护家人的资本。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真诚:“我们兄弟三人,若能始终在一起,互相扶持,共同进益,这份情谊与共同的成长,岂不是比赚取多少银钱都来得更为重要?” 简雍闻言,收起玩笑神色,举起茶杯,朗声笑道:“说得好!玄德,为你这话,当浮一大白!以茶代酒,来,为我们兄弟三人此生情谊!” “为我们兄弟情谊!”牵招也大声应和,举起茶杯。 三只粗糙的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杯中微漾的茶水,倒映出三张尚显稚嫩,却已初显坚毅轮廓的脸庞。 之后日子,刘备过得充实。天没亮起床,先和牵招练一时辰剑,再去族中私塾听讲。下午同简雍读《尔雅》《孝经》,傍晚温书。 刘元起见侄子上进,特请退役老兵教武,又托人从洛阳买书。吃得好练得勤,刘备个子窜快,武艺也见长。 那日,刘备院里练新剑法,娘廊下缝新衣,脸带笑。阳光满院,檐下腊肉轻晃,仓里粟米金黄。 “玄德剑法更好了。”简雍拿新得《尚书》进院。 牵招擦刀抬头笑:“那自然,我天天陪练!” 刘备收剑抹汗。看眼前安寧景象,心里感慨。一年前还为吃饱发愁,如今已富足。 更关键是,这次经商,他不只改善家境,还得叔父信任,练了处事能耐。现在能安心求学,为將来打算。 “来,快来看看我新得的这卷《尚书》,”简雍兴奋地展开书卷,指著上面的文字,“里面记载了不少上古先王治国安邦的智慧,还有纵横捭闔之道……” 三少年围坐树下,热烈討论。阳光穿枝叶跳在身上。远处集市叫卖声隱约,混院里微风,一切安寧又充满希望。 刘备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將变的天时,知识武艺才是立身根本。如今他已为前路打下实底。有经济保障,有学问积累,有同心伙伴,他能更从容迎將来挑战。 夜了,刘备灯下读《春秋》。读得抓耳挠腮——完整注本如《左传》,得装一牛车竹简,他现在倾家荡產也买不起。只能硬啃原文,怪不得这年代读书难。 娘轻推门放碗热粟米饭,眼带慈爱:“备儿,早歇。” 看娘不再操劳的身影,刘备更坚定自己的选择。眼下富足只是开头,他已靠自己努力让娘过上好日子。接下来要在这时代走出自己的路。既然老天让他走这遭,这东汉末年乱世,就由他刘备来终结又如何! 第六章 游子吟诵 熹平四年的春,比以往来得要晚一些。 涿县街头的柳树还没抽芽,风里还带著未散尽的寒气。 刘备在院子里练剑。 剑是刘元起托人打的,不长,却沉。他手腕翻转,剑锋破开冷风,发出嘶嘶的响。牵招抱著胳膊在一边看,时不时喊一句:“下盘稳点!” 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元起披著件半旧的裘袍,带著两个隨从,走了进来。 刘备收剑,抹了把汗,迎上去:“叔父。” 刘元起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看向从屋里快步迎出的刘母,点了点头:“进屋说。” 屋里炭火烧得不旺,但比外头暖和。 刘元起坐下,接过刘母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才看向刘备。 “有个事。”他放下陶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託了人,走了门路。洛阳的卢植卢尚书,答应收两个学生。” 刘备心里一跳。 卢植。当世大儒,海內人望。能拜在他门下,意味著什么,他清楚。 刘元起继续道:“我打算让德然去。还有一个名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备脸上。 “你去。” 屋里静了一瞬。 刘备喉咙发乾,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撩起衣摆,朝著刘元起,重重跪了下去。 “侄儿……谢叔父!” 这一跪,实心实意。没有刘元起,他如今或许还在为下一顿的粟米饭发愁,更別提去洛阳,拜在卢植门下。 刘元起受了他这一礼,才抬手虚扶:“起来。一个月后动身。路上盘缠、拜师的礼,我会备好。你只需准备好你自己。” “是!” 刘母站在一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圈有些红,嘴角却带著笑:“好,好……去洛阳好,去见世面,跟著卢公好好学……” 刘元起又交代了几句路上的事,便起身离开。 刘备送他到门口。 刘元起翻身上马,勒住韁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玄德。” “叔父。” “洛阳不比涿县。那里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刘元起声音低沉,“少说,多看。凡事,多想三步。” “侄儿记住了。” 马蹄声噠噠远去,消失在街角。 刘备站在门口,直到牵招过来拍他肩膀。 “发什么呆?好事啊!卢植!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牵招比他还兴奋,“你去洛阳,將来做了大官,可別忘了兄弟!” 刘备笑了笑,没说话。他抬头看天,灰濛濛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机会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接下来一个月,刘备的生活节奏更快了。 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的时候更狠,仿佛不知疲倦。去族中私塾听讲,也比以往更专注。下午和简雍一起读书,不再限於《尔雅》《孝经》,开始啃更难懂的《尚书》残卷。 简雍知道他要去洛阳,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卷《战国策》注释送给了他。 “洛阳居,大不易。”简雍难得收起玩笑神色,“那里英才匯聚,藏龙臥虎。玄德,谨言慎行。” 刘备点头,將书卷小心收好。 刘母开始给儿子准备行装。 衣服要新的,厚实耐磨的。鞋要多备几双,听说洛阳路远,费鞋。乾粮……乾粮带什么好?烙饼容易坏,不如多带些耐放的黍米糕…… 她整日里忙忙碌碌,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捨不得。 这天下午,刘备和简雍从外面回来。 院门虚掩著。 推开,就看到母亲坐在院中的矮凳上,低著头,就著天光,一针一线地缝著一件新制的深衣。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捏著针,微微颤抖。每缝几针,就停下来,把衣料举到眼前仔细看看,再用指甲小心地刮平褶皱。 阳光斜照在她花白的鬢角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样专注,那样安静。 刘备的脚步顿在门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一个画面闪过脑海。前世,灯下,母亲也是这般,为他缝补第二天学校组织春游要穿的校服。 他下意识地,低声吟了出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院子里。 刘母抬起头,看见他们,笑了笑:“回来啦?”又低头继续忙活。 旁边的简雍却猛地转过头,盯著刘备,眼睛睁得老大。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刘备没留意简雍的反应,目光仍落在母亲那双操劳的手上,诗句自然而然流淌出来,带著一种他未曾察觉的沉鬱和真挚。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 最后一句落下,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桑树叶的沙沙声。 简雍张著嘴,像是第一次认识刘备。 他猛地抓住刘备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玄德……这,这诗……你作的?” 刘备回过神来,看著简雍震惊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只能含糊道:“……偶有所感。” “偶有所感?”简雍几乎要跳起来,“这岂是偶有所感能写出来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 他反覆咀嚼著这几句,越念眼睛越亮。 “朴实无华,却字字千斤!情深意切,直戳肺腑!玄德!你竟有如此诗才!我以前竟不知!” 刘备想拦他,已经晚了。 简雍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得去告诉牵招!不,我得记下来!这等好诗,定要传出去!” “阿雍!回来!”刘备喊了一声。 简雍哪里肯听,一溜烟就没影了。 刘母抬起头,有些茫然:“备儿,雍儿这是怎么了?” 刘备看著母亲手中的针线,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过去,蹲下身,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娘。”他声音有些哑,“別太累著。” 刘母反手拍拍他的手背,笑容温暖:“不累。我儿要去洛阳见大世面,娘高兴。” 她拿起那件快缝好的深衣,在刘备身上比了比:“嗯,合身。我儿穿著这身新衣去洛阳,定不会让人看轻了。” 刘备低下头,看著母亲眼角深刻的皱纹,那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又在心头滚过。 他攥紧了拳头。 洛阳,他必须去。这条路,他必须走好。 不为別的,就为眼前这盏为他亮著的,微弱却坚韧的灯火。 第七章 名气初显 简雍这一跑,像块石头砸进了涿郡这潭不算深的水里。 当天晚上,牵招就风风火火地衝进了刘备家院子,手里还拎著半只烧鸡,一进门就嚷:“玄德!你啥时候会的作诗?还作的这么好!阿雍满世界嚷嚷,现在半个涿县都知道了!” 刘备正在磨剑,石头髮出一声声沉稳的摩擦音。他头也没抬:“他嘴太快。” “快得好!”牵招把烧鸡往石桌上一放,凑过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听著是有点滋味。你小子,藏得够深!” 刘备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隨口念念,当不得真。” “別人可不当你是隨口念念。”简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踱步进来,脸上带著点兴奋过后的红晕,“我抄了几份,给县里几位读过书的老人家看了。” 刘备心中苦笑,孟郊大哥,在下不是有意的,实在是脱口而出啊。 简雍坐下灌了口水:“李公拍桌子说,此诗质朴情深,有古风!直追《蓼莪》!问我是哪位高士所作!” 牵招瞪眼:“这么厉害?” “不然?”简雍抹嘴看刘备,“玄德,你这隨口一念,把涿郡那点酸文气都比下去了。孝道根本,人心相通。” 刘备沉默,继续磨剑。他知道这诗力量不在辞藻,在那份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在这推崇“以孝治天下”的汉末,其传播和效用,恐超预料。 果然,次日去族中私塾,气氛变了。几个平日不搭理他的族兄弟,眼神多了探究,甚至一丝敬意。下学时,一个族弟磨蹭过来,小声问:“玄德兄长……那游子吟,能教我抄录吗?我想……给母亲看。” 刘备看他微红耳朵,点头:“好。” 过两日,见刘元起议行程。 事毕,刘元起看刘备:“那诗,真是你作的?” 刘备心道果然,恭敬答:“回叔父,那日见母亲缝衣,心有所感,顺口而出。不想阿雍他……” 刘元起抬手止住:“诗是好的。孝心可嘉。只是……”目光锐利了些,“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去洛阳,更要藏锋。” “侄儿谨记。” 刘元起嗯了声,摆手让他们退。出书房时,刘备没听到叔父似有若无一嘆:“……若你父未亡,凭此诗才,举个孝廉也非难事……” 刘德然碰他胳膊,低笑:“玄德,行啊,我爹都夸你。” 刘备摇头,没说话。文采,是虚的。乱世將来,安身立命靠实力。他清楚。 但这“虚名”,並非无用。 几日后,刘备去市集。路过陈记粮行,掌柜陈贵正送客,看见他,脸上笑一僵,隨即更热切,拱手:“刘……刘公子,听闻要赴洛阳求学?恭喜!” 刘备停步还礼:“陈掌柜。” 陈贵凑近两步,声压低:“日前闻公子诗作流传,情真意切,足见纯孝……往日若有得罪,海涵。” 刘备看他眼中忌惮討好,心下明了。如此文采加上拜入卢植门下,在陈贵眼里,他不再是能隨意拿捏的破落宗室子。 “陈掌柜言重,往日事,不必提。” “是是是,公子大气!”陈贵连连点头。 离开陈记,走在喧闹市集,刘备心中无得意,反更紧迫。 日子在忙碌期盼中,过得快。 刘母几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为儿子准备行装上。新做的深衣、襦裤、袜子,厚厚的冬衣也提前备下了,儘管那时可能已在洛阳。她总觉得不够,又翻出压箱底的一块细葛布,想再给刘备做一件贴身的里衣。 “娘,够了,带不了许多。”刘备看那半人高衣物,无奈。 “洛阳冷,多带,有备无患。”刘母头也不抬,针线飞快。 刘备不劝了,转身整理书卷。简雍送的《战国策》注释重中之重,手抄残卷,刘元起托人捎的新书,都得带。书简沉,取捨是问题。 下午,牵招扛包袱来。 “喏,给你的。”塞在刘备怀里,沉。 打开,是带鞘短刀,柄磨得光,常用物。还有几贴膏药,草药味。 “刀我旧的,磨利了,路上防身。膏药舅父那要的,跌打损伤,好用。”牵招说隨意,眼神认真。 刘备抽刀一截,寒光映眼。“好刀。”收鞘,郑重道,“谢了,牵招。” “谢啥!”牵招大手一挥,又压低声音,“听说洛阳紈絝多,仗势欺人。你性子稳,但別怂,该亮拳头別含糊!打不过记著,等我以后去帮你揍回来!” 刘备笑笑,心里暖和。知道牵招担心他,洛阳路远,人生地不熟。 “放心,我晓得。” 牵招又絮叨些“逢林莫入”、“遇店先察”的江湖经验,虽多半听书来的,但关切情真。 简雍来得更勤,带新搜罗的书籍、糙地图,还有各种打听来的洛阳消息。 “卢尚书门风严,弟子晨昏定省不可懈。” “洛阳太学诸生三万,龙蛇混杂,交友慎。” “物价高,近显贵里坊,粟米比涿郡贵三十钱!” 信息杂,刘备仔细记下。宝贵“情报”,减些茫然。 刘德然也来几次。这堂兄不如牵招跳脱,不如简雍机敏,但踏实。两人核对路线,算盘缠,討论拜师礼仪。 “玄德,你脑子活,主意正。”刘德然坦言,“路上和到洛阳,诸多事,你多拿主意。” “德然兄客气,兄弟相互扶持。”刘备道。知刘元起让刘德然同去,既有提携意,也未尝无让稳重堂兄从旁看著的意思。 准备工作一项项落实。路线定了,主要走官道,经冀州,入司隶。盘缠由刘元起统一支取,大部分换成便於携带的金饼和五銖钱,小部分零用。隨行除了刘备和刘德然,还有刘元起安排的两名可靠健仆,负责驾车、照料马匹和搬运重物。 离出发日近,院里箱笼堆起。 气氛渐不同。 兴奋依旧,但离愁別绪,像蔓草悄生心间。 刘备依旧每日练剑、读书,只是练剑时更沉默,读书时,偶尔会抬起头,看著院中那棵老桑树,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前路未知,但他已准备好踏上。 第八章 儿行千里母担忧 出发前三天,刘母病倒了。 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夜里著了凉,发起低烧,咳嗽不止。 请了郎中来看,开了几剂发散风寒的药。刘备守在灶前,亲自看著火候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白蒙蒙的水汽升腾,带著苦涩的药味,瀰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刘备拿著蒲扇,轻轻扇著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知道,母亲这病,多半是累的,再加上心里那份难以排解的忧虑。儿行千里母担忧,自古皆然。 “备儿……”里屋传来母亲带著咳音的呼唤。 “娘,药快好了。”刘备应道,將煎好的药汁小心地滤进陶碗。 他端著药碗走进里屋。刘母挣扎著想坐起来,刘备赶紧放下碗,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上被褥。 “娘,喝药。”刘备试了试碗边的温度,才递过去。 刘母接过药碗,却没马上喝,看著碗里浓黑的药汁,轻轻嘆了口气:“娘没事,就是有点伤风……別耽误了你的事。” “说什么呢,娘。”刘备在榻边坐下,“您的身子最重要。洛阳晚去几天也无妨。” “胡说!”刘母语气急促了些,又引起一阵咳嗽,“拜师求学是天大的事,岂能因我误了?卢公门下,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咳咳……” 刘备忙给她拍背顺气。 刘母顺过气,看儿子年轻却沉稳的脸,眼神复杂,骄傲,不舍,更多是化不开的牵掛。 “备儿,”她声低下去,“洛阳……远吗?” “不算远,走官道,一月多能到。”刘备儘量轻鬆。 “哦……一月多啊……”刘母喃喃,目光望窗外,“听说那儿冬也很冷,雪埋膝盖……你带冬衣,不知够不够厚……” “够厚了,娘您做那么多。” “吃呢?听说洛阳米贵,糙……你小时肠胃弱,吃不得太糙……” “我带黍米糕,德然兄会照应,叔父打点好了,饿不著。” “还有……人生地不熟,凡事莫强出头,莫爭执……能忍则忍,平安最紧……” “我知道,娘。叔父嘱咐过了。” 刘母一句句问,刘备一句句答。问琐碎小事,答耐心细致。 屋里静下,只刘母偶尔压抑咳嗽。 她终於端碗,皱眉,一口口喝完苦药汁。 刘备接空碗,递清水漱口。 刘母靠被褥喘气,脸色灯下显苍白。她看儿子,忽然笑笑,带歉疚:“瞧我,净说没用……拖累你了。” 刘备心像被针扎。 他握住母亲粗糙乾瘦的手,这手,为他缝衣做饭编草鞋,撑起这家。 “娘,”他声低,却坚定,“没拖累。是儿子让您操心。” 他顿了下,看母亲眼睛:“您放心去洛阳,好好学本事。等儿子洛阳站稳,接您去享福。” 刘母反手握儿子手,握紧,眼圈泛红,强忍泪:“好,好……娘等著,等我儿接我去享福……” 她顿了下,补充:“家里別惦记,有雍儿、招儿照应,族里现在也看顾……娘能照顾好自己。” 这一刻,母子无言。 千言万语,在紧握双手中。 窗外,月色清冷。 刘备知道,必须走远,爬高。不为那“终结乱世”宏愿,更为眼前这为他耗尽心血、鬢角早生的妇人。 让她后半生,不操劳,不担惊受怕。 这目標,朴实,却沉重。 刘备那首《游子吟》,经过简雍不遗余力的宣扬和时间的发酵,已然在涿县街巷间传开。 这日清晨,市集刚开,几个相熟的摊主凑在一起閒话。 卖炊饼的王老汉咂摸著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刘家那小子,是真有孝心啊。听他族里人说,前些日子他娘病了,他亲自煎药伺候,守了大半夜。” 旁边卖菜的妇人接话:“可不是嘛!以前只当他运气好,得了刘公青眼,会做点生意。没成想,还是个有才情的!这诗写的,听著就让人心里头髮酸,想起自家老娘了。” “听说要去洛阳了?拜在什么卢尚书门下?”一个屠夫模样的汉子插嘴,“了不得!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官,大学问家!咱们涿郡,多少年没出这样的人物了?” “是刘玄德有出息!跟他同去的刘德然,不也是刘公的儿子?怎么没见作出这等好诗?”王老汉压低了声音,“我瞧著,这刘备啊,將来怕是要成大器!” “以前还有人笑话人家织席贩履……”卖菜妇人撇撇嘴,“现在看,人家孩子爭气!学问、孝道、经商头脑,样样不缺!连陈记那势利眼,现在见刘家人,都客气得很!” 类似议论,在茶馆酒肆坊间流传。 人们看这即將远行少年目光,多了讚赏期许。在这重德行名声时代,这无疑是无形资本。 甚至连涿县县令,都隱约听到了风声,在一次与刘元起的会面中,还特意问了一句:“听闻元起公有一位贤侄,文采斐然,孝心可嘉,即將赴洛求学?” 刘元起自是谦逊一番,但心中对刘备的评价,不免又高了几分。这个侄子,带给他的惊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多。 这风吹到牵招简雍耳中。 牵招与有荣焉,走路带风,逢人便说“那是我兄弟!” 刘元起则冷静,他对刘备说:“玄德,如今你名声初显,是好事,也是压力。此番去洛阳,多少双眼看著。卢尚书门下,更是英才匯聚,你需真才实学,方不负此名,不负叔父期望。” 刘备点头:“我明白。” 名声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现在只涿郡小县有点微名,去洛阳,才是大江大河。 这几天,来家串门邻居多了。有真心道贺,顺带看看能帮衬;有带好奇,想亲看看这突然声名鹊起少年郎。 刘备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对道贺,真诚谢;对好奇,淡然处之;对提出想抄录诗作,大方应允。 他沉稳,落眾人眼里,又成“少年老成”、“气度不凡”佐证。 出发前夜,刘备家难得清静。 刘母喝药早睡。刘备独在院里最后检查行装。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老桑树夜风轻摇,投斑驳影。 明天,就离开这里。 去陌生、广阔、充满机遇也布满荆棘的天地。 他深吸带熟悉草木气息的空气,將心中最后一丝彷徨压下。 第九章 老桑树下 出发的日子,终於到了。 天色刚蒙蒙亮,雪花还在飘,涿县城门外,已是人影攒动。 刘元起安排的马车停在道旁,两名健仆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將箱笼綑扎牢固。 刘母强撑著病体,被邻家妇人搀扶著,站在车边。她穿著刘备给她新做的厚实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眼下的青黑和憔悴的脸色,却掩不住。 刘元起站在稍前的位置,面色沉静,看著正在与牵招、简雍话別的刘备和刘德然。 街坊邻居来了不少,聚在周围,低声议论著,目光大多聚焦在刘备身上。 “玄德,路上保重!”牵招用力拍著刘备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说点豪迈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记得写信回来!” “一定。”刘备重重点头,看向牵招,又看向简雍,“家里……和我娘,就拜託你们多照应了。” 简雍神色肃然,拱手道:“放心。涿郡有我们。你此去洛阳,海阔天空,更需珍重。”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刘备手里,“这是我新抄录的一些地理杂记,还有我对洛阳官署设置的一些揣测,路上无聊时可以翻翻。” 刘备接过,入手微沉,知道是简雍的心血:“阿雍,费心了。” 这时,刘母走上前来。 她看著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句最简单的叮嘱:“备儿……到了那边,记得……吃饱穿暖……” 千言万语,无尽牵掛,都在这最朴素的六个字里。 刘备看著母亲强忍泪水的样子,心头酸涩难当。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对著母亲,也对著站在母亲身后的刘元起,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叔父,保重身体。孩儿去了。” 刘母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她赶紧別过脸去擦拭。 刘元起上前一步,扶起刘备,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刘备站起身,又对周围前来送行的乡邻们团团一揖。 然后,他目光扫过熟悉的亲友面孔,掠过远处熟悉的城墙轮廓,最后望向那条通向远方的、尘土初扬的官道。 心中豪情与离愁交织,澎湃欲出。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朗声吟道: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声音清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在清晨的空气中盪开。原本有些嘈杂的送行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那个站在马车旁,身形尚显单薄,却脊樑挺直的少年。 诗句勾勒出的苍凉壮阔的离別景象,与眼前初春將至未至的萧瑟竟奇妙地契合。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后两句出,尤其石破天惊末句“天下谁人不识君”,如惊雷炸响每个人心头! 这不是哀婉离愁,是豪迈宣言!是对前路无限自信,是对未来錚錚誓言! 声落,一阵北风恰呼啸而过,捲起地上落叶,萧瑟飞舞。 在场眾人,无论士人子弟还是普通百姓,无不感电流窜过脊背,心潮澎湃难抑! “好!好一个天下谁人不识君!”简雍第一个击掌喝彩,激动脸色通红。 牵招狠狠抹眼,大吼:“说得好!玄德!就该这样!” 刘德然看刘备,眼中充满震撼钦佩。 刘母停止哭泣,望儿子,眼神充满骄傲。 刘元起负手而立,看吟出此诗侄子,脸上最终露一丝极淡、却极欣慰笑意。 连周围那些送行街坊,也被这磅礴气势感染,纷纷叫好,议论声轰然响起。 “天下谁人不识君……我的天……” “此子……此子气魄非凡!” “了不得!咱涿郡,怕真要出大才了!” 简雍忽然高喊:“玄德且慢!方才诗句豪迈非凡,不知此诗何名?“ 刘备在颯颯风中回望,目光掠过母亲斑白的鬢角、乡邻期盼的面容,向简雍微微一笑:“此诗便叫《別涿郡》。“ 刘备说罢,胸中块垒尽去。他最后看一眼眾人,看一眼母亲叔父,看一眼挚友,看一眼生他养他涿郡土地。 然后,他再无犹豫,转身,登车。 “德然兄,我们走。” 刘德然应一声,也赶紧上车。 车夫挥鞭,驮马迈步,车轮转动,沿官道,向南,向洛阳方向,轆轆而去。 身后,是亲友久久挥动的手臂,是涿郡古老城墙,是一个时代的余暉。 前方,是千里征途,是未知挑战,是一个即將到来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少年刘备,踏上了他的征程。 马车出涿郡地界,熟悉景物渐拋身后。 车厢里,刘德然还沉浸送別震撼,忍不住问:“玄德,最后那诗……是你早想好的?” 刘备靠顛簸车壁,摇头:“心有所感,脱口而出。” 刘德然嘖嘖奇:“天下谁人不识君……气魄太大!我听著都热血上涌!怕没多久,这诗也要跟《游子吟》一样,传遍涿郡了。” 刘备笑笑,没接话。他掀车帘,望窗外不断后退田野、村庄、远山。 初春的大地,还是显得有些荒凉。树木凋零,田地空旷,只有耐寒的野草还顽强地留著一点枯黄。官道上来往的行人商旅不多,大多面带风霜,行色匆匆。 “德然兄,你看这沿途景象,比之涿郡如何?”刘备忽然问。 刘德然探头看了看,沉吟道:“似乎……更显凋敝些。田地荒芜的也多。” “冀州本是富庶之地,尚且如此。”刘备放下车帘,语气平静,“这一路,我们正好可以看看这大汉天下的真实模样。” 刘德然若有所思。 两名健仆,一个叫刘安,一个叫刘平,都是刘氏旁支远亲,老实可靠。刘安驾车技术嫻熟,对道路也熟;刘平力气大,话不多,但眼神警惕,时刻注意著周围的动静。 第一天行程顺利,傍晚时分,在一个还算繁华的集镇找到了传舍(官方招待所)住下。 传舍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四人要了两间房,刘备和刘德然一间,两名健仆一间。 第十章 緱氏山在望 安顿好后,刘备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带著刘德然在传舍周围转了一圈,熟悉环境,又向舍吏打听了一下前面道路的情况。 “往前五十里,有一段山路,不太平,听说上月有商队被抢了。”舍吏打著哈欠说道,“几位客官明日早些动身,正午前通过那里为好。” 回到房间,刘德然有些紧张:“玄德,你看……” “无妨,明日按舍吏说的,早些出发便是。”刘备神色不变,“我们有官府文书,又不是富商巨贾,一般毛贼,未必会动我们。让刘平晚上警醒些。” 夜里,刘备躺在硬板床上,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离家的感觉,此刻才真切地涌上心头。陌生的环境,未知的前路。但他心中並无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冷静。 他知道,从踏出涿郡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需要族叔庇护、需要好友帮衬的刘玄德了。他必须独自面对一切。 第二天天不亮,四人便收拾妥当,继续赶路。 果然,在接近那片山地时,气氛明显不同。官道上行人几乎绝跡,连鸟叫声都稀疏了不少。刘安加快了车速,刘平则將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刘备坐在车里,手也按在了牵招送他的那把短刀上。他闭目凝神,耳朵却仔细听著外面的动静。 车厢里,刘德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好在,有惊无险。或许是他们出发得早,或许是这小小的车队看起来实在没什么油水,直到马车驶出山地,重新进入平原地带,预想中的麻烦也没有出现。 刘德然长长鬆了口气。 刘备也放鬆了握刀的手,但眼神依旧警惕。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遇到过骤雨,车轮陷进泥坑,四人合力才推出来;也遇到过地头蛇一样的税吏,想多收几个“过路钱”,被刘备不软不硬地用官府文书和卢植的名头挡了回去;还在某个传舍遇到一伙眼神不善的游侠儿,刘平亮出架势,对方掂量了一下,没敢动手。 每过一关,刘德然对这位堂弟的佩服就增加一分。他发现,刘备处事极其冷静,观察入微,既能忍让,也懂得以势压人,分寸拿捏得极好。 “玄德,这些……也是书里学的?”一次摆脱麻烦后,刘德然忍不住问。 刘备看著官道前方扬起的尘土,淡淡道:“有些是,有些……是生活教的。” 他心里补充道:还有些,是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潜移默化融入他骨子里的东西。 旅途劳顿,但也开阔眼界。刘备仔细地观察著沿途的民生、地理、关卡设置,在心里一点点勾勒著这个时代的地图。 距离洛阳,越来越近了。 一个多月顛簸,马车终於驶入司隶地界。 官道明显更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华贵马车和鲜衣怒马骑士。路旁村落集镇也更密集繁华。 “到底是京畿之地……”刘德然看窗外景象,感嘆。 刘备默默点头。这里百姓,虽脸上同样带劳作痕跡,但精神气貌,似乎比沿途所见好些。至少,少见那种面有菜色饥民。 但也见不和谐景象:庞大庄园坞壁鳞次櫛比,望不到边土地被圈占其中,与外围零散贫瘠小块农田形成鲜明对比。偶有高门大户车队经过,前呼后拥,僕从如云,护卫眼神凌厉,普通行旅纷纷避让。 等级森严,豪强林立。这是东汉帝国肌体上无法忽视的脓包。 越近洛阳,这感受越深刻。 这天中午,马车在路旁茶寮歇脚。 旁一桌坐几个行商模样人,正高声谈。 “听说没?洛阳太学那边要立石碑了,说是要把经书都刻在上头。“ “我也听说了,朝廷征了全国最好的刻工,光是选石料就选了半年。“ “刻经书?怕是又要折腾好几年。你们往南边去的路上小心点,益州那边乱起来了,蛮子杀了官,朝廷正在调兵。“ “何止南边,我这一路从青州过来,到处是逃瘟疫的。死了好多人……“ “別说了!这些事是咱们能议论的?喝水喝水。“ 几人互相看了眼,都闭上嘴埋头喝水。 刘备和刘德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凝重。 看来这大汉天下,还是不太平吶。 刘备没说话,只慢慢喝粗劣茶水。他知道,这还不是最坏时候。更大风暴,还在后面。 又行了数日,当马车攀上一处高坡时,刘安在外面激动地喊道:“两位公子!看!洛阳!” 刘备和刘德然同时探身出车窗。 远处,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无比的城池轮廓,在春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恢宏而沉静的灰黑色。 它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地臥在那里。城墙蜿蜒如山脊,望楼高耸如林木。虽然还隔著相当远的距离,但那磅礴的气势,已然扑面而来! 那就是洛阳。 大汉帝国的都城,天下之中,权力与財富的中心,无数野心与梦想交织的舞台。 抵达洛阳近郊。未做停留,只在城外驛馆休整一夜。 次日清晨,马车转向,不奔那巍峨帝都,而是沿一条岔路,往东南方向去。 “卢师校舍,在緱氏山。”刘备对略显疑惑的刘德然解释,“不在洛阳城內。” 刘德然恍然。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攀上一处高坡,刘安在外激动喊:“两位公子!看!緱氏山!” 刘备和刘德然同时探身出车窗。 远处,一座山势平缓、林木葱鬱的山峦映入眼帘。山腰处,隱约可见一片灰瓦建筑,炊烟裊裊,寧静祥和。与方才路上听闻的洛阳喧囂,仿佛是两个世界。 那就是卢植校舍所在。 天下大儒授业解惑之地。 刘备望著那片依山而建的屋舍,心跳平稳下来。这里,將是他未来安身求学之所。 不同於刘德然张望的好奇,刘备的目光沉静,带著审视。 在这里,他將系统学习这时代的经典与智慧。 在这里,他將避开洛阳初期的浮华与纷扰,沉心积累。 在这里,他需要更快成长,为那即將到来的、席捲天下的乱世,做准备。 “玄德,我们到了!”刘德然看著那学舍,语气兴奋。 “嗯,到了。”刘备收回目光,坐直身体,“走吧,德然兄。拜师。” 马车下了高坡,沿著山道,向著那片灰瓦建筑,稳稳行去。 车轮碾过山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少年刘备的洛阳求学之途,並未直入繁华帝都,而是先入了这緱氏山下的清静学堂。 第十一章 拜师卢植 熹平四年的春,緱氏山脚下,风还带著刮脸的寒意。 马车停在山腰一处僻静院子外。青砖灰瓦,柴门虚掩,里头传来隱约的诵读声,混著松涛,听不真切。 刘备和刘德然下了车,理了理因长途顛簸而皱巴的衣冠。山风冷硬,吹得人脸皮发紧。 刘安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直裰的少年童子探出头,眼神清亮,带著审视。 “涿郡刘备、刘德然,奉家叔刘元起之命,特来拜见卢师,呈上名刺荐书。”刘备上前一步,將早已备好的名刺和荐书双手奉上。 童子接过,扫了一眼:“等著。”说完便转身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在门外静立。院里的诵读声清晰了些,声音年轻,却透著一股沉劲儿。 风更冷了。刘德然忍不住跺了跺脚,低声道:“玄德,卢师会不会……” “別出声。”刘备目光盯著那扇柴扉,站得笔直。 又过了一阵,柴扉再次打开,还是那童子:“先生让你们进去。” 二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极乾净。几间朴素的屋舍,院中几株老松。正堂门开著,隱约可见一人跪坐席上,身板挺直。 堂內光线清亮,卢植跪坐在上首蒲团,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看过来,没什么厉色,却像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人心里去。他没穿官服,就一身寻常儒士深衣,威仪却比任何华服都重。 “学生刘备(刘德然),拜见卢师。” 两人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恭敬地將名刺与荐书高举过顶,递上去。 卢植接过,目光先在荐书上扫过,是刘元起的笔跡。他微微点头,隨即看向名刺,当看到“刘备”二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静。他放下文书,没立刻问话,只是细细打量著下面两人。 刘德然规规矩矩,姿態標准,是家里严格教出来的。旁边的刘备,个子更高些,同样恭敬,但那恭敬底下,似乎藏著一股不易驯服的野气,低垂的眼瞼后,目光沉静,却又隱隱有光。 卢植看向刘备:“刘备。” “学生在。” “听说你有些文采?”卢植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游子吟》、《別涿郡》,近来在雒阳也有人提。” 刘备心头一凛,知道考较开始了,恭敬回答:“偶有所感,稚嫩之作,不敢当先生讚誉。” 卢植不置可否,转而问:“为何来学?” 刘备心念急转。拍马屁?太俗。谈空泛理想?太假。他需要一句能打动这务实大儒的话。 他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迎向卢植:“为通晓经世之道。”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空泛大义,就这七个字,清楚,直接。 卢植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很快隱去。他又看向刘德然。 刘德然有些紧张,稳了稳心神答道:“为……为光耀门楣,不负父辈期望。” 卢植点了点头,没评价。他看重志向,也理解常情。 “举止礼仪,亦是修身之要。”卢植说了一句,目光再次扫过二人的站姿、拱手的角度。刘备沉稳规范;刘德然略显拘谨,但没错处。 “弟子谨记!”刘备反应迅速躬身回道。 卢植对童子微微頷首。 童子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刘备兄弟俩各自准备的干肉条。 两人上前,恭敬地將托盘举起,过顶,奉与卢植。 卢植伸手接过,放在几上,这便算正式收下了拜师礼,確立了师徒名分。 “既入我门,当以勤勉为先,修身为本。”卢植的声音在堂內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学问可慢慢积累,心性却须时刻砥礪。明白吗?” “弟子明白!”二人齐声应道。 卢植取过名册,提笔蘸墨,將“刘备”、“刘德然”两个名字添上。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一段全新的人生,就此开始。 “精舍有精舍的规矩。”卢植搁下笔,开始交代每日课业,“卯时起床,诵读经典,要出声,要用心。辰时至午时,听讲,或辩经问难。未时吃饭、歇息。申时自习、练字,或与同窗切磋。酉时之后,晚课,整理笔记,静心思考。不得无故缺席,不得懈怠拖延。” 规矩一条条说下来,清晰明了。刘备默默记下,心里没觉得难,反而涌起一股新奇和期待。这里的一切,都和楼桑村截然不同。 记录完毕,卢植叫来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吩咐:“带他们去住处安置,熟悉环境,认认人。” “是,老师。”那弟子躬身领命,然后对刘备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出讲堂,阳光洒满院子。引路的师兄挺健谈,一边走一边指著各处介绍,哪儿是讲堂,哪儿是斋舍,哪儿是饭堂,又低声提醒哪些师兄学问好,哪些脾气有点怪。 正说著,绕过一处迴廊,只见前面空地上围著一圈人,呼喝叫好声不断。人群中间,一个穿著锦袍、身形矫健的年轻男子正在舞剑,剑光霍霍,身形腾挪,极漂亮,引得周围阵阵喝彩。 那男子一套剑法使完,收势站定,额头见汗,却意气风发。他目光扫过人群,正好和刚走过来的刘备对上了眼。 刘备看著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豪迈气,和自己见过的所有读书人都不同。 那男子也打量著刘备,见他身材頎长,衣著朴素,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又见底。他咧嘴一笑,主动走了过来,声音爽朗: “新来的师弟?我是辽西公孙瓚,字伯圭。看你脚步扎实,也是个练家子?” 刘备没想到这位未来的北平太守,雄踞北方的狠人师兄这么直率,心里顿生好感,拱手答道:“涿郡刘备,刘玄德。略懂点粗浅剑法,不敢和师兄比。” 公孙瓚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刘备的肩膀:“既是同门,客气什么!我瞧你顺眼,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他手劲不小,笑容极具感染力。刘备也笑了,感觉这陌生的精舍里,瞬间多了几分暖意。 这初次见面,简单,直接,却像早就註定。 第十二章 別有洞天 精舍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时钟,精准,规律。 天还蒙蒙亮,卯时的钟声便沉沉响起,穿透薄雾。斋舍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刘备利落地套上深衣,系好衣带,用冷水泼了把脸,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拿起早已备好的竹简,快步走向诵读区。 很快,院子里、迴廊下,便站满了捧卷诵读的弟子。初时声音还有些稀落、夹杂著哈欠,不一会儿,便匯成了嗡嗡一片。刘备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將《春秋》开篇的句子一字一句念进心里:“元年春,王正月……”晨光熹微,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辰时一到,眾人整衣肃容,进讲堂。卢植已端坐上方,面前摊开书卷。上午主要是讲经,偶有师生问难辩经。 卢植讲经,不尚空谈,也不抠字眼。他往往抓住要害,把《尚书》里佶屈聱牙的文誥,掰开揉碎,讲成先王治国的方略和困境;把《礼记》里繁复的典章制度,剖析成维繫社会运转的规矩和人心。 这天,讲到《春秋》“郑伯克段於鄢”,卢植没直接评判,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庄公寤生,纵容其弟共叔段,直到他势大难制,才动刀兵。你们觉得,这祸是谁的过错?” 堂下一时安静。有弟子起身,引经据典,言必称“礼崩乐坏”,痛斥共叔段不臣。 卢植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刘备:“刘备,你怎么看?” 刘备起身,略一思索,开口:“弟子觉得,祸根在庄公。做君主的,既然知道弟弟有野心,就该早点训诫,或者划清界限,防微杜渐。纵容他作恶,等他羽翼丰满了再打,看著是维护纲常,实际上是拿国事赌博,让百姓遭殃。这不是仁君该做的,也不明智。” 他没引太多经典,直接切入,观点犀利直接。 卢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面上依旧平静:“嗯。为政者,要懂势,也要懂人。洞察隱患,该断就断,也是学问。” 坐在刘备不远处的公孙瓚,闻言扭过头,冲刘备挤挤眼,嘴角咧开,显然很赞同。 午时末,钟声再响,上午课业结束。眾人都有些疲,起身活动筋骨。未时是吃饭和午休。饭食简单,粟米饭,配一两种时令菜蔬,少见荤腥。刘德然吃得愁眉苦脸,刘备却安之若素,刚穿越来时的清苦日子,让他觉得这很平常。 公孙瓚端著食案,一屁股坐刘备旁边,把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肉羹和饼子,不由分说拨一半过去:“玄德,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刘备一愣,刚要推辞,公孙瓚已压低声音笑道:“跟我客气什么!我看你上午说得在理,比那些死读书的强多了!” 他性子豪爽,喜好分明,观察几天,觉得刘备对胃口,就真心相交。 因著公孙瓚,日子好过不少。他常分享食物,见刘备笔墨简陋,第二天就塞给他一套好的;见刘德然衣衫单薄,又找来两件厚实深衣。出手大方,理由直接:“我看你们顺眼!“ 这份情谊,刘备记在心里。不多说谢,只在公孙瓚拉他去校场时,更用心。 申时自习,但多数弟子选择休息,或散步,或像公孙瓚去校场活动筋骨。 这天申时,公孙瓚又拉刘备到校场。场边兵器架齐全。公孙瓚惯用长矛,舞得呼呼生风,引得叫好。 他练出一身汗,把长矛一搁,看场边的刘备:“玄德,別光看!露两手!听说涿郡男儿勇武,不输辽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目睽睽,刘备不推辞,点头,走到兵器架前,略一打量,抽出两柄练习长剑。握剑在手,整个人气息瞬间沉静,和平日判若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动了起来。脚步灵动,身形飘忽,剑光展开。不同於公孙瓚的刚猛,刘备剑法重技巧节奏,剑隨身走,点、刺、撩、抹,行云流水,带著独特韵律。长剑破空嗖嗖作响,阳光下剑影护住周身,又倏忽刺出,內敛锋锐。 一套剑法使完,收剑站立,气息微喘,额头见汗。 校场安静。连公孙瓚也看怔了,大步上前,用力拍他肩膀:“好傢伙!玄德,你这手剑法,漂亮!看著不声不响,原来身怀绝技!不是寻常路数!“ 刘备笑笑,放回剑:“家传粗浅功夫,让伯圭兄见笑。“ “见笑什么!“公孙瓚揽住他肩膀,“走,今天高兴,带你去我那儿鬆快!这精舍挤得憋屈,饭食淡出鸟来!“ 他所谓的“那儿“,是精舍外不远处自家置办的院子。这位辽西太守女婿,受不得精舍清苦,早在山脚下弄了舒服落脚处。 未到门前,已能听到院內隱约的人声与马匹的响鼻。推开一道比精舍柴扉气派许多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宽敞,地面用细石与黄土混合夯实,平整坚实。几个穿著短打的健仆正利落地收拾著兵器架和一旁的石锁,见到公孙瓚回来,纷纷停下动作,恭敬地行礼唤一声“大家”。一个穿著乾净棉布裙裾的丫鬟正从一侧的厢房出来,手里端著漆盘,见状也立刻侧身垂首。 正屋三间,青砖灰瓦,窗明几净,门廊下还摆著几盆常见的绿植,打理得精神。比起精舍斋舍的朴拙,这里明显多了生活的舒適与讲究。 “瞅见没?”公孙瓚对刘备得意地一扬下巴,“哥哥我实在受不了那大通铺,还是这儿自在!”他隨即对那丫鬟吩咐道:“去,弄些热汤水来,再端点果子蜜饯给我这兄弟尝尝!” 丫鬟应声而去,动作轻快。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僕妇则笑著插话:“大家,今日给精舍送去的午膳,您没动几口,厨下一直温著些肉羹和饼子,可要再用些?” “不了不了,”公孙瓚摆手,“晚上再说。玄德,你別看这儿不起眼,我一日两餐,多是家里厨娘做了,让人按时送来,比精舍那清汤寡水强十倍!” 他看著眼前这充满生活气息、僕从环伺的小小宅院,再对比精舍的清规戒律,对公孙瓚的家世与性情有了更具体的认知,点头笑道:“伯圭兄此处,果然安乐。难怪乎兄台终日精神奕奕,原是別有洞天。” “哈哈,凑合住罢了!”公孙瓚显然对此十分自得,他拉著刘备径直走向院角的马棚,“来,玄德,让你好好瞧瞧我这儿匹宝贝!” 第十三章 公孙赠马 公孙瓚走到一匹尤为神骏、通体雪白的骏马旁,亲昵地拍了拍它的脖子,对刘备道:“这是我的白龙,真正的辽西龙种!”那白马打了个响鼻,头颅高昂,神采飞扬。 隨即,他脚步不停,直接走到旁边一匹体型稍逊,但看起来极为温顺矫健的枣红马旁。这匹马见到刘备,竟主动凑过头来,喷了个温暖的鼻息。 “就是它了!”公孙瓚猛地一拍刘备后背,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这匹赤云,性子好,脚力稳,最是聪明!我看你们有缘,归你了!” 刘备猝不及防,愕然转头:“伯圭兄,这……” “这什么这!”公孙瓚直接打断,眼睛一瞪,带著边郡男儿特有的蛮横与直率,“我公孙瓚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你是我兄弟,骑那等劣马像什么样子?好马就得配你!再推辞,就是瞧不起我!” 他根本不给刘备反驳的机会,直接对旁边的马夫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把赤云的鞍韉配好!” 马夫显然熟知少主脾气,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刘备看著眼前这匹温顺注视著自己的枣红马,又看向公孙瓚那不容置疑、炽热真诚的目光,胸中一股热流涌动,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更伤了这位师兄的心。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伯圭兄厚意,刘备……愧领了!” “这才对嘛!”公孙瓚见他收下,顿时眉开眼笑,比自己得了宝贝还高兴。 此时马夫已备好马鞍。公孙瓚亲自检查了一下鞍轡,隨即一把將刘备推到赤云身旁:“废话少说,上去!光有马不会骑顶个屁用!我来教你!” 刘备第一次真正骑上属於自己的好马,心情激盪,手掌紧紧握住韁绳。 “放鬆点!腰背挺直,別跟个木头橛子似的!大腿夹紧,对,就这样!” 公孙瓚在一旁大声指点,声音洪亮,“韁绳不是让你勒死它的!轻轻带著,给它指引!对,往前走,让它熟悉你的节奏!” 赤云果然温顺机敏,在刘备略显生涩的操控下,稳稳地在院子里小步慢跑起来。 公孙瓚跟在旁边,目光锐利,不时纠正:“重心压低!转弯时身体跟著倾!想像你就是它的一部分!” 最初的紧张过后,刘备骨子里的平衡感和胆识迅速发挥作用。他渐渐放鬆下来,开始体会人与马之间的韵律,感受著力量从腰腿传递,通过韁绳与赤云沟通。虽然动作还远谈不上嫻熟,但已能初步操控。 夕阳將金黄的光芒洒满院落,將少年骑手的身影和他新得的坐骑镀上一层暖色。公孙瓚抱著臂站在场中,看著刘备在院子里一圈圈適应,脸上露出了满意又带著几分粗豪的笑容。 “驾!”刘备轻喝一声,尝试著让赤云加快步伐。风掠过耳畔,带来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纵马归来,两人皆是满头大汗,兴致却愈发高昂。夕阳半落,將院中的人与马都拖出长长的影子。 “痛快!当真痛快!”公孙瓚抹了把额头的汗,看著刘备小心翼翼地將赤云拴好,亲自给它添了上好的草料,脸上笑意更浓。他扬声对侍立的僕役吩咐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备酒备菜!要烈的,再多切些熟肉来!今日我要与玄德贤弟不醉不归!” 僕役们应声而动,很快就在正堂內摆开了席案。炙烤得焦香的羊肉、大盆的黍米饭、几样时令菜蔬,以及两大坛散发著浓烈酒气的浊酒被端了上来。 公孙瓚直接拎起一坛,拍开泥封,先给自己案上的陶碗斟满,又给刘备满上。“来,玄德!为你得了良驹,也为咱们兄弟投缘,满饮此碗!”说罢,不等刘备回应,自己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见了底,哈出一口畅快淋漓的酒气。 刘备心中暖流涌动,亦被这豪情感染。他虽不常饮酒,此刻却也端起那满满一碗酒。这具年轻的身体对酒精尚且陌生,浓烈的酒气冲入鼻腔,让他微微蹙眉,但看著公孙瓚灼灼的目光,他把心一横,学著样子,大口灌下。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带来一阵猛烈的咳嗽,脸上也迅速涌起红潮。 “哈哈哈!好!这才像我幽燕男儿!”公孙瓚见状大笑,又给他满上。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刘备只觉头脑发沉,浑身燥热,看东西晃动,耳边公孙瓚笑声隔层薄纱。穿越至今,一直绷紧心弦,谨慎度日,此刻在这豪爽师兄院里,几碗烈酒下肚,外壳终於撬开缝隙。话多了起来,说涿郡风物,说楼桑村老树,甚至语无伦次,但眼神愈发明亮,透著难得鬆弛真切。 公孙瓚酒量极佳,见他已有七八分醉意,非但不劝,反而更觉投缘。他命人撤去残席,又亲自起身,从內室抱出一张古琴,置於案上。 “玄德,酒酣耳热,听为兄给你抚上一曲,醒醒酒!”他盘膝坐下,虽身形依旧挺拔,但动作间也带上了几分酒后的恣意。 不多言,手指拂过琴弦。 初时几声散乱,似酒意未褪。但很快,琴音凝聚。不同於白日校场剑啸马嘶,这琴声初起带边塞苍凉,仿佛辽西朔风卷枯草;继而转激昂,如马蹄踏冰河,金铁交鸣;忽又流露几分不易察觉沉鬱,像在异乡求学,抱负未展的寂寥。最终,所有情绪化为开阔豪迈,如同纵马驰骋无垠草原,天高地迥,心旷神怡。 刘备醉眼朦朧听著。他不懂音律,但那琴声直接敲在心鼓上。白日骑马畅快、得赠良驹感激、身处异世彷徨、潜藏心底志向......种种情绪被琴音勾起、搅动、融合,让他胸口发胀,鼻尖微酸。怔怔看公孙瓚那双惯於握矛开弓的手指,在琴弦灵活拨动,只觉得这位师兄形象,愈发鲜明复杂。 一曲终了,余音在酒气瀰漫的堂內裊裊散开。 公孙瓚长吐带酒气的浊息,揉揉发烫额角,看刘备,咧嘴笑:“如何?“ 刘备努力聚焦视线,重重点头,话语因醉意迟缓,却格外真诚:“好听......心里......堵著的东西,好像......鬆快了些。“ 公孙瓚闻言,放声大笑,甚是快慰:“能听出这个,玄德,你便是我知音!“摇摇晃晃站起,走到刘备身边,一把將他从席上拉起,“醉了醉了!今夜就別回那破斋舍了,在这儿歇下!“ 不容分说,半扶半拽弄到臥榻边。二人和衣而臥,靴子被僕役脱下。 刘备酒意上涌,头脑昏沉,几乎沾枕即眠。彻底陷入黑甜前,模糊感觉到公孙瓚和他抢了抢被子。 第十四章 后山种花 日头爬过緱氏山的山脊,把光泼进精舍的院子。半年光景,就这么水一样流走了。 刘备跪坐在讲堂里,背挺得笔直。案上的竹简摊开著,是《春秋》左氏传的一段。卢植的声音不高,却像凿子,一下下把字句里的道理刻进人脑子里。 “……故曰,兵者,诡道也。”卢植目光扫过台下,“然则,宋襄公之仁,败於泓水,是仁耶?是愚耶?” 堂下有弟子引经据典,说宋襄公拘泥古礼,不知变通。 卢植听著,不置可否,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向角落:“刘备,你来讲。” 刘备站起身,略一沉吟,开口,声音清晰:“学生以为,宋襄公非仁,乃偽仁。待敌之仁,便是对己之酷。楚军半渡不击,阵列未成不击,看似守礼,实则將数万將士性命置於何地?为將者,当以胜役保民为仁,非以妇人之仁博虚名。” 他话不多,没掉书袋,却像快刀,一下子剖开了那层温吞水似的表皮。 卢植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很快隱去。“嗯。为政领军,首重务实。虚名误国,甚於刀兵。”他顿了顿,“散了吧。刘备,隨我来。” 眾人起身行礼,目送卢植带著刘备离开讲堂。有人艷羡,有人不解。这涿郡来的刘备,不声不响,怎么半年工夫,就频频被卢师单独留下? 公孙瓚勾住刘德然的脖子,压低嗓子:“瞧见没?我早说了,玄德这小子,肚子里有货!卢师眼光毒得很!” 刘德然点头,心里也替堂弟高兴。 刘备跟著卢植,穿过迴廊,走到精舍后山一处僻静的小园。这里不似前院规整,花草隨意生长,带著点野趣。 卢植在一丛长势有些杂乱的菊苣旁蹲下,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腕。他拿起旁边的小锄,开始鬆土,动作熟练,不像大儒,倒像个老农。 “站著做什么?”卢植头也不回,“那边有锄头,过来,把这些杂草清了。” 刘备愣了一下,立刻应声:“是,老师。”他找到另一把小锄,学著卢植的样子,蹲下身,清理著菊苣周围的野草。 泥土的气息混著草叶的清香,钻进鼻子里。阳光晒得背上暖烘烘的。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锄头刮过泥土的沙沙声。 干了一会儿,卢植额角见汗。他停下手,看著眼前这片略显荒芜,却生机勃勃的园子,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刘备听: “这緱氏山,看著清静,实则也是个名利场。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里钻,以为贴上我卢植的牌子,便能平步青云。” 刘备停下动作,认真听著。 卢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你呢,刘备?你求什么?” 刘备心臟微微一缩。他知道,这不是隨口一问。他攥了攥手里的锄头柄,泥土沾在指缝里。 “学生……”他吸了口气,抬起眼,迎上卢植的目光,“学生想学真本事。能安身,能立命,或许……將来也能为这纷乱世道,做点实在事。” 他没说大话,没喊口號,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卢植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很淡,转瞬即逝。他重新拿起锄头,继续侍弄那些花草。 “安身立命……做点实在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不再说话。 刘备也低下头,继续清理杂草。 又过了几日,下午习字课结束,眾人散去。卢植却叫住了正收拾笔墨的刘备。 “今日所讲《春秋》郑子產铸刑书一段,你如何看?”卢植坐在案后,手里捧著一杯温水,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刘备身上。 刘备心知这是考校来了。他放下东西,恭敬站立,脑中飞快转动。白日卢师讲此事,重点在於“刑鼎”公布成文法对旧有“礼治”的衝击,以及叔向等人对此的激烈反对。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老师,学生以为,子產铸刑鼎,看似变革,实则是顺应时势。旧礼只存於贵族心中,庶民无知,易生冤屈。將律法明文铸鼎,使民知所避就,虽是迫於形势,却是治国之进步。叔向斥其『弃礼而征於书』,是守旧之言。若礼足以治世,又何来郑国內部纷爭不断?” 卢植慢慢喝著水,不点头也不摇头:“哦?依你之见,礼法无用?” “非是无用,”刘备应对道,“礼为筋骨,法为血肉。无礼法则失其序,无法则礼亦难行。子產此举,是以法固礼,而非弃礼。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卢植放下水杯,手指轻轻点著桌面,“若你为郑卿,面对国內大族倾轧,民怨暗涌,外有强邻环伺,当如何?” 问题陡然具体,且带著杀伐之气。 刘备感到后背微微绷紧。他沉吟片刻,目光沉静下来:“內,借铸刑书之机,明赏罚,削割大族私刑之权,收拢民心。外,示弱於晋楚之间,但不卑不亢,利用其矛盾,爭取喘息之机。同时,暗中整军经武,选拔寒门才俊,稳固根基。” 他没有引用任何经典,完全是从现实利害出发,勾勒出一套权术与实力並用的策略。 卢植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子產有言,政如农功,日夜思之。为政者,既要有农夫般的耐心,也需有面对野草荆棘时的决断。你……很好。” 一句“很好”,让刘备心头一松。 “不过,”卢植话锋一转,“知易行难。谋略是刀,握在手中,还需知道何时该藏,何时该亮,何时……该斩向何处。否则,反伤自身。”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刘备躬身。 “去吧。”卢植摆摆手,“明日讲《孙子》,你提前准备。” 从卢植处出来,夕阳已將天边染红。刘备走在迴廊下,心里清楚,卢师对他的教导,已经开始超越寻常的经义解读,进入了更核心的层面。这不仅是学问的传授,更是心性与视野的打磨。 第十五章 祭月文会 秋意渐浓,緱氏山上的树叶开始泛黄。这日午后,卢植又在侍弄他那片小园,刘备在一旁帮忙。 几株新移栽的花木有些蔫,卢植小心地培土、浇水,动作细致。 刘备看著老师专注的侧影,又看看这依山而建、名声在外的精舍,想起这半年来所见,各地学子负笈而来,只为一睹卢师风采,聆听教诲。他心中忽有所感,停下手中的活,低声道: “緱氏山开占物华,路人指道卢公家。” 卢植动作微微一顿,没回头,继续浇著水。 刘备看著那些被精心照料的花草,声音清晰了几分:“卢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话音落下,园子里静了片刻,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卢植缓缓直起腰,转过身,看著刘备。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抹动容。他目光深邃,在刘备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重新审视这个学生。 “桃李满天下……”他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嘴角慢慢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刘备啊刘备……”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刘备看懂了。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欣慰,一种更深沉的认可。 卢植转过身,继续照料那些花木,只是动作似乎更轻柔了些。 “过几日,洛阳有个文会,”过了一会儿,卢植像是隨口提起,“蔡伯喈做东,祭月。你隨我同去。” 刘备心中一凛。蔡邕蔡伯喈,当世文宗,声名显赫。他举办的文会,必然是洛阳顶尖的文人雅士、青年才俊匯聚之所。 “是,老师。”刘备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应下。 他知道,这次文会,恐怕又是一重考验,甚至是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祭月文会设在洛阳城內,蔡邕的一座別业中。夜色初降,华灯已上。 卢植带著刘备乘车而至。门庭若市,车马簇簇。僕役引著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广阔庭园。园中早已布置妥当,席案环绕,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隱隱传来。 卢植一到,不少人起身相迎。一位清癯老者含笑走来,正是蔡邕。 “子干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伯喈兄相邀,岂敢不来。” 蔡邕目光转向刘备和公孙瓚,在刘备脸上停了一瞬:“这位就是作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刘玄德?” 刘备上前一步,行礼:“小子刘备,见过蔡公。” “好,好!”蔡邕点头,对卢植笑道,“子干兄得此佳徒,令人羡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刘备跟在卢植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场中。只见冠带云集,锦衣华服,气息各不相同。有儒雅文士,有矜持贵胄,亦有眼神锐利的青年。 “那位是袁本初(袁绍),汝南袁氏的公子。”卢植低声提点了一句。 刘备顺著目光看去,见一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容貌俊雅,衣著华贵,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正与几人谈笑,顾盼生辉。 “他旁边那位,是曹孟德(曹操)。”卢植又道。 刘备看向袁绍身旁那人。身材不算很高,面容精悍,眼神灵动,偶尔闪过锐利的光。他不如袁绍显眼,但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內敛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正是公孙瓚。他今日也换了身锦袍,更显英武。 “卢师!”公孙瓚先行礼,然后立刻凑到刘备身边,用力一拍他肩膀,低笑道:“好小子,真来了!我跟你说,今天这阵仗,嘿嘿,可有热闹看了!待会儿机灵点!” 正说著,刘备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看去,只见那曹操正含笑望著他,见他看过来,便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点头致意。 刘备也微微頷首回礼。 另一边,袁绍也注意到了卢植身边的生面孔,与旁边人低语了几句,目光在刘备身上停留一瞬,带著些微审视,便淡然移开。 园中人越来越多,声浪渐高。刘备沉静地站在卢植身侧,感受著这洛阳顶级的交际场,心中並无怯意,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清醒。他知道,自己这涿郡草芥,在这群人眼中,恐怕与这园中的山石草木无异。 祭月仪式过后,宴会正式开始。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活络。 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转到了诗词歌赋上。很快,便有人以秋月为题,即兴赋诗。起初还只是助兴,渐渐便带上了较量之意。青年才俊们纷纷登场,或吟或诵,引得阵阵喝彩。 袁绍也起身吟了一首乐府诗,辞藻华丽,气象开阔,颇有大家风范,贏得满堂彩。他含笑落座,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在场眾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矜傲。 曹操也笑著念了几句文人五言诗,风格迥异,更显古直苍劲,虽短,却也让人印象深刻。 这时,席间一人忽然笑道:“听闻卢公高足,涿郡刘玄德,前有《別涿郡》传世,天下谁人不识君一句,豪气干云,令人神往。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请玄德兄也一展才情,让我等再开眼界?” 这话一出,不少目光都集中到了刘备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等著看笑话的。《別涿郡》虽在洛阳有些名声,但耳听为虚,更多人想亲眼看看这卢植新近看重的小子,究竟有多少斤两。 公孙瓚在对面席上,冲刘备挤了挤眼,意思是你可得顶住。 卢植端著酒杯,神色平静,並未替刘备推辞,也未催促,仿佛一切由他自行决断。 刘备感受到四周匯聚而来的视线,压力陡然增大。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场中空地,对著主位的蔡邕和卢植等人行了一礼。 园中安静下来,丝竹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看著这个穿著朴素、面容还带著些少年稚气,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年轻人。 刘备沉默著,像是陷入了思索。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並非在构思,而是在回忆,在斟酌。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穿透了夜色: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起句恢弘,气象顿开。眾人心神一凛。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时空辽阔,风月无边,一股边塞苍凉之意扑面而来。 “高祖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景入史,带出古今征战之思,气魄沉雄。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一笔收尽沙场残酷,语气凝重,盪入肺腑。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顏。“ 视角一转,落至征人思乡,情感深切。 “高楼当此夜,嘆息未应閒。“ 以高楼望月、声声嘆息作结,余韵悠长,情思绵渺。 声落,满场寂然。 第十六章 入室弟子 诗句的余韵仿佛还在夜空中迴荡,园子里却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这是何等手笔?! 起笔便是天山明月、云海苍茫的壮阔画卷,承以万里长风、玉门雄关的时空张力,转至古今征战的沉厚歷史,终落戍客思归、高楼嘆息的深切人情。意境之雄浑,眼界之寥廓,气骨之刚健,语言之简劲,全然超脱了寻常咏月的窠臼! 这是一首融合了边塞风云、歷史沧桑与人性共情的雄浑乐章! 蔡邕原本半闭著眼睛,此刻早已睁开,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回味。 卢植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场中那个独立的学生,眼中闪烁著难以言喻的光芒。他知道刘备或有文采,却绝未料到,竟是如此惊才绝艷! 袁绍脸上的从容笑意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扇,眼神复杂地看著刘备,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被压过风头的阴霾。 曹操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刘备,像是要把他看穿,嘴里无声地喃喃著那句“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脸上满是激赏与深思。 公孙瓚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低吼出声:“好!!”他这声吼,像是打破了魔咒。 瞬间,园中爆发出轰然的喝彩与议论声! “此诗。。。此诗。。。”一个老文士激动得鬍子直抖,“气象雄浑,思接高祖!格调之高,意境之远,堪称神品!”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顏。。。道尽征人之苦,苍凉入骨啊!”另一人击节长嘆。 “这刘备。。。何方神圣?卢公从何处觅得如此佳徒?” 惊嘆声、讚扬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身上,先前那些审视、怀疑、看好戏的眼神,此刻全都变成了震撼与钦佩。 蔡邕站起身,亲自斟了一杯酒,走到刘备面前,郑重道:“玄德此诗,苍茫浑成,气贯长虹!当浮一大白!” 刘备躬身接过:“蔡公谬讚,小子愧不敢当。” 他態度依旧谦逊,但此刻在眾人眼中,这谦逊却更显其风骨。 这一夜,《关山月》与刘备之名,如同插上了翅膀,註定要震惊整个洛阳。 文会散时,已是深夜。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返回緱氏山的官道上。 车內,卢植闭目养神,一直没有说话。刘备也安静地坐著,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洛阳灯火,心中並无多少得意,反而有些空茫。將那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瑰宝提前展露,是对是错,他无从判断。 “今日之后,你之名,將不再仅限於緱氏山了。”卢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备收回目光,看向老师:“学生一时妄言,恐惹非议。” “妄言?”卢植睁开眼,目光如电,看向他,“若是妄言能出此等诗句,天下文人尽可搁笔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此理我早已告诫过你。然,今日之秀,非你刻意为之,乃才华所至,避无可避。往后,明枪暗箭,讚誉詆毁,皆是你需面对之功课。” “学生明白。”刘备沉声应道。 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过了许久,眼看緱氏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隱隱浮现,卢植忽然又问,声音低沉而郑重: “刘备,你可愿为我入室弟子?” 刘备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卢植。黑暗中,他看不清老师的神情,但那句话的分量,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入室弟子,衣钵相传,近乎父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顛簸的车厢里,撩起衣摆,向著卢植的方向,重重叩首下去。 “老师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刘备,愿为老师入室弟子!” 额头抵在冰凉的车板上,心中却是滚烫。 卢植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起来吧。”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既入我室,当守我规。明日卯时,来我书房行礼。” “是,老师!” 第二天,刘备在书房简单行礼,蔡邕等人见证。刘备三跪九叩,奉上束脩,卢植赐他一方古砚。 不过几日功夫,几个消息如同长了脚,迅速传遍了洛阳的士林圈子。 其一,卢植卢尚书,正式收涿郡刘备为入室弟子。 其二,刘备在蔡邕祭月文会上,以一首前所未见的五言古诗《关山月》震惊四座,被蔡邕誉为苍茫浑成,气贯长虹。 其三,那首刘备在緱氏山后园隨口吟出,讚誉卢植的《奉卢公緱氏山种花》也隨之流传开来。 “緱氏山开占物华,路人指道卢公家。卢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诗句朴实,却情真意切,尤其是“卢公桃李满天下”一句,更是说尽了卢植教书育人的成就与声望,与此番收徒之事相互印证,一时沦为美谈。 “这刘备,了不得啊!诗才惊世,又得卢公如此看重,前途不可限量!” “听闻他出身涿郡宗室,家道中落,能有今日,全凭自身才学与卢公赏识,实属不易。” “《关山月》、《別涿郡》、《奉卢公种花》。。。篇篇精品,此子文采,当世才子谁能出其右!” 讚誉之声鹊起。刘备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帝都洛阳打下了深刻的印记。 精舍之中,同窗们看刘备的眼神也愈发不同,多了几分敬重,甚至些许距离感。 公孙瓚却还是老样子,勾著刘备的脖子,嘿嘿直笑:“行啊玄德!这下可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哥哥我脸上都有光!”他笑得爽朗,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刘德然正在抄书,笔尖一顿,墨污了竹简。他怔怔看著那团黑,轻轻放下笔,许久,嘆了口气。 精舍中,眾人看刘备的眼神,敬畏更深。 只有刘备自己,依旧每日卯时起床诵读,辰时听讲,下午习武练剑,晚上挑灯夜读。仿佛外界的喧囂,与他无关。 他清楚地知道,诗名也好,师名也罢,都是外在的凭藉。在这暗流汹涌的大时代,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一步步增长的实力,和那颗愈发沉静坚韧的心。 卢植的书房里,灯亮得比以前更久了。师徒二人对坐,案上摊开的,不再是寻常经义,更多的是舆图、策论乃至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邸报文书。 第十七章 冬日授业 熹平四年的冬天,冷。 雪片子不是飘,是砸,带著风声,抽在緱氏山精舍的窗纸上,噗噗作响。 卢植的书房里,炭火盆烧得旺,偶尔爆起几点火星。刘备跪坐在下首,背脊挺直,听著外面风嚎雪吼,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知道,今日被单独唤来,绝非只是考校寻常经义。 卢植没看他,目光落在案几上一卷摊开的简册上。那简册的材质和形制,与精舍里通用的不同,更旧,也更沉。 “看看这个。”卢植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的风声。他將那捲简册推了过来。 刘备双手接过,入手微沉。展开,是密密麻麻的墨字,记录著各州郡上报的事项,字里行间透著股生硬冰冷的官气。这是未经刪改的郡国邸报。 “看幽州,冀州这几处。”卢植的手指在简册上点了点,语气平淡,“有何感触?” 刘备依言细读。起初,他只看到一些零散的记录:某地民变,杀吏夺粮;某处边关告急,胡骑扰边;某郡上报“盗匪”剿灭若干……一桩一件,像是散落的石子。 他看了半晌,抬起头,有些迟疑:“民生多艰,边患不绝……” 卢植抬了抬眼皮,那眼神像冰锥子,一下扎进刘备眼里:“莫只看何事。”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刘备心上,“要思为何。” 刘备心头一凛,重新低头,目光死死钉在竹简上。这一次,他不再看那些孤立的事件,而是试图將它们串联起来。手指顺著简牘滑动,最终停在一条简短的记录上——“贝州民杀长吏”。 贝州(清河郡)……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的记忆碎片,结合这大半年在卢植这里听到的零散信息,还有他自己从涿郡到洛阳一路的见闻。去年,贝州一带,似乎有过一场不小的水患。 民杀长吏……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涿郡春荒时,那些围著粮行,眼神绝望的百姓面孔。若当时不是他们冒险贩粮平价卖出,若不是刘元起最后出手,涿郡会不会也出现“民杀长吏”?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他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却又极力压制著:“老师!贝州去岁大水,今春必有饥荒。官吏不賑灾,反加征赋税!民杀长吏,非其性恶,实为求生!”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卢植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平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不加掩饰的讚许。 “然也。”卢植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千钧重量,“为政者,若只知剿抚,不察根源,便是扬汤止沸,火势愈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混沌的风雪天地。 “玄德,”他背对著刘备,声音沉缓,“你既有此见识,便需知,日后你面对的,不再是书卷上的道理,而是活生生的人命,与可能倾覆的社稷。” 刘备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他忽然想起前世史书上,那轻飘飘的黄巾之乱四个字。那背后,是多少个贝州?是多少次民杀长吏堆积起来的滔天怨恨?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脚下坚实的土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下面,是滚烫的,即將喷发的岩浆。 之前的文采,师名,在这真实的、血淋淋的帝国疮疤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卢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的筋骨都重新锤炼一遍。 课业末了,风雪声似乎小了些。卢植收拾著案上的简册,像是隨口提起。 “过几日隨我出趟门,拜访荀慈明(荀爽)公。”他语气平淡,“其幼女女荀,颖悟非常,於典籍有过目不忘之能。” 他略一停顿,抬起眼,目光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惜乎,身为女子。”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刘备刚刚被残酷现实衝击得波涛汹涌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涟漪。 荀慈明之女……颖悟非常……惜乎身为女子? 他低头,应了声:“是。” 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冷风像刀子,颳得人脸生疼。 马车碾过洛阳街道上尚未清扫乾净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刘备坐在卢植身侧,目光掠过车窗外。鳞次櫛比的屋舍,高耸的望楼,熙攘的人流,一切依旧,但他看在眼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昨日的阴影。 荀爽的府邸不在最显赫的里坊,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青砖高墙,门庭不算特別宏伟,但守门的僕役眼神清正,举止有度。 卢植显然是常客,无需通传,便被恭敬地引了进去。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屋內陈设素雅,书籍满架,墨香混著淡淡的茶香。一位与卢植年纪相仿,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著睿智的老者迎了上来,正是荀爽。 “子干(卢植字)兄,风雪刚歇便劳动大驾,快请。”荀爽笑容和煦,目光隨即落到卢植身后的刘备身上,带著善意的打量,“这位便是近日名动洛京的刘玄德了吧?《关山月》一诗,老夫亦反覆品读,余味无穷啊。” 刘备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小子刘备,见过荀公。拙作不堪入大家之耳,荀公谬讚了。” 荀爽呵呵一笑,虚扶一下:“少年人不必过谦,坐。” 三人落座,僕役奉上热茶。卢植与荀爽寒暄几句,话题便转到了朝局之上。刘备静坐一旁,凝神倾听。 他们谈论的,不再是经义典章,而是具体的政事,人员的迁黜,以及那股盘踞在宫禁之中,日益骄横的宦官势力。话语间没有激烈的抨击,但那份隱忧与沉重的无力感,却瀰漫在茶香之中。 “王甫、曹节等人,近来愈发肆无忌惮了。”荀爽轻轻吹著茶沫,嘆了口气,“连三公之位,都明码標价,如同市侩。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卢植面无表情,手指摩挲著温热的茶杯:“陛下……唉。”一声嘆息,蕴含了太多未尽之语。 刘备听得心头髮沉。邸报上的残酷是血与火,这里的交谈则是冰与水,无声无息地侵蚀著帝国的根基。 这时,有僕役进来,在荀爽耳边低语几句。荀爽微微蹙眉,隨即对卢植道:“子干兄,前厅有些俗务,需老夫暂去处理,失陪片刻。” 卢植点头:“慈明兄自便。” 荀爽又对刘备温和一笑,这才起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卢植和刘备二人。卢植闭目养神,不再说话。刘备也乐得清净,继续消化著刚才听到的信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间堆满书籍的书房。 第十八章 惊鸿一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卢植依旧闭目,似乎睡著了。刘备坐得有些僵,便轻轻起身,走到廊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荀府的后园景致清幽,虽值寒冬,仍有几株耐寒的花木点缀其间。紫藤的枯藤缠绕著廊架,可以想见春日花开时的盛景。 就在他望著枯藤出神之际,一阵风过,带来隱约的琴声。 那琴声初时极细微,断断续续。他凝神细听,琴声渐渐清晰起来,是从隔壁院落传来。 曲调孤高,带著一种难言的清冷与……压抑。是《猗兰操》。 琴技算不得顶尖,但弹琴之人,似乎將一股鬱郁之气,都倾注在了指尖。琴音如冰下流泉,冷冽而滯涩。 刘备不知不觉听住了。这琴声里的孤寂与不甘,莫名触动了他。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看似光明实则荆棘遍布的前路,想起了昨日邸报上那触目惊心的记录。 一曲將尽,琴声渐歇。就在余音將散未散之际,墙那边,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声音清越,带著些许稚嫩,却吟诵著古老的诗句,语调哀婉,似有无尽悵惘: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採而佩,於兰何伤……” 其声中的不甘与那无形的束缚,如此真切,仿佛与刚才的琴音,与刘备自己的心境,產生了奇妙的共鸣。 他望著庭中一株在寒风中瑟缩,却依旧挺立的兰草,心有所感,几乎是下意识地,对著那堵墙,低声应和: “非是无人采,乃待清风至。清风若不至,幽谷自芳华。” 话音甫落,隔壁院落的琴声、吟诵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刘备也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孟浪了。这毕竟是荀府內院,墙那边…… 就在这时,侧面一个月洞门后,一个人影驀然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著素色深衣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清雅轮廓。她的脸颊冻得微红,一双眼睛极大,清澈得像山涧寒泉,此刻正带著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探寻,直直地撞上了刘备的视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刘备能看到她眼中清晰的倒影,能看清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 下一剎那,如同受惊的小鹿,少女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比她冻红的耳垂更艷。她猛地低下头,迅速侧身,素色的衣袂一闪,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只留下空荡荡的门口,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风雪过后,一个恍惚的错觉。 刘备怔在原地,心臟后知后觉地,猛地跳动起来。 那惊鸿一瞥的影子,还在刘备眼前晃。 直到卢植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平淡无波:“玄德。” 刘备一个激灵,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对著空无一人的月洞门站了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转身快步走回书房。 “老师。”他垂首而立,姿態恭敬,耳根却还有些未褪尽的热意。 卢植已经睁开了眼,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衣袖,仿佛刚才的小憩从未发生。他抬眼看了看刘备,目光在他微红的耳根上一扫而过,没说什么。 “走吧。”卢植站起身,“荀公事务繁忙,不便再多打扰。” 师徒二人辞別了处理完事务回来的荀爽,登上马车,离开了荀府。 马车轆轆而行,车厢里很安静。刘备靠著车壁,目光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思却还縈绕在荀府后园,那堵墙,那个月洞门,和那双清澈惊愕的眸子。 荀慈明之女……女荀……荀采? 原来,卢师口中那句“惜乎身为女子”背后,是这样一个灵秀逼人,却又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少女。那琴声里的孤高,吟诵里的不甘,都找到了源头。 “可是见了荀公幼女?” 卢植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他依旧闭著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刘备心头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喉咙有些发乾:“……是。弟子……弟子在廊下,偶然……闻其琴声。” “嗯。”卢植淡淡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此女颖悟非常,才华不输其兄。” 刘备屏住呼吸,等著下文。 “然其命运,”卢植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刘备,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恐难由己。”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冰,砸在刘备刚刚泛起微澜的心湖上,瞬间冻结了那点朦朧的悸动。 他懂了。 颖悟非常又如何?过目不忘又如何?在这个时代,她是荀氏贵女,她的婚姻,她的未来,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那琴声里的不甘,那吟诵中的哀婉,皆源於此。 卢植这是在提醒他,亦是告诫他。 现实的残酷,不仅仅在贝州民变的邸报上,也在那高门深院,在那惊鸿一瞥的少女身上。 “弟子……明白了。”刘备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之前那点因才情初显、得蒙师宠而生出的些许飘飘然,此刻被彻底打落尘埃。前路艰难,他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有何资格,为何人何事分心? 马车摇晃著,驶向緱氏山。车厢內再次陷入沉寂,比来时更加沉重。 刘备將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膝盖的手上,慢慢攥成了拳。 那惊鸿一瞥,是知音之遇,也是警钟之鸣。 回到緱氏山精舍,已是傍晚。 山风比洛阳城里更烈,刮过光禿的树枝,发出呜呜的怪响。刘备跳下马车,裹紧了身上的冬衣,对卢植躬身:“老师,弟子告退。” 卢植看了他一眼,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向自己的院落走去。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直。 刘备站在原地,看著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这才转身,踩著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往自己的斋舍走。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冷的棉絮,沉甸甸,乱糟糟。贝州民变的血腥,朝堂爭斗的阴霾,荀采那惊愕羞怯又带著探寻的眼神,卢植那句冰冷的“恐难由己”……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 “玄德!” 一声粗豪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孙瓚裹著一件厚厚的皮裘,像头壮实的熊,从旁边躥了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蹌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跟卢师去了一趟洛阳,魂儿丟那儿了?”公孙瓚嘿嘿笑著,凑近了压低声音,“听说去见荀慈明了?怎么样,洛阳那些大佬们,是不是又在那儿忧国忧民,长吁短嘆?” 第十九章 雪中送碳 刘备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勉强笑了笑:“伯圭兄说笑了,不过是寻常拜访。” “得了吧你!”公孙瓚用力拍他后背,“看你这脸色,跟霜打了似的。走走走,去我那儿,弄点热的暖暖身子!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不由分说,公孙瓚半拉半拽,把刘备弄到了他在山脚下的小院。 院子里比精舍暖和太多,炭火烧得旺,空气中瀰漫著肉汤的香气。公孙瓚直接把刘备按在席上,招呼僕役:“快,把燉好的羊肉端上来,再烫壶酒!” 热腾腾的肉汤下肚,几杯温酒入喉,刘备才感觉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但心里的那团棉絮,依旧堵著。 公孙瓚看他心不在焉,用匕首割下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到底怎么了?遇上麻烦了?跟哥哥我说,在緱氏山这一亩三分地,还没人敢不给我公孙伯圭面子!” 刘备摇摇头,放下酒杯,看著跳跃的炭火,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伯圭兄,你说……这天下,还有救吗?” 公孙瓚咀嚼的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嗤笑一声,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又给刘备斟满。 “救?”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怎么救?宦官们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各地豪强兼併土地,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当流寇!你告诉我,怎么救?” 他的声音带著边郡男儿特有的直率与愤懣,没有士大夫的委婉,却更显血淋淋的真实。 “我们在精舍读圣贤书,学治国策,有什么用?”公孙瓚將酒杯重重顿在案上,眼神锐利,“说得再多,不如手里有刀,有兵!玄德,只有这个,才是硬道理!”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柄,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备看著公孙瓚因酒意和激动而发红的脸膛,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对力量的推崇,心中凛然。 公孙瓚的路,是乱世中一条简单直接,却也充满血腥的路。 那自己的路呢? 卢植教他经世致用,洞察根源,是想让他走一条更艰难,或许也更迂迴的路。 而荀采……她那声“於兰何伤”,更像是对这个时代所有不甘被束缚灵魂的詰问。 “刀兵……固然是硬道理。”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但若只知用刀兵,不知为何用刀兵,与贝州那些杀长吏的饥民,与那些只知盘剥的官吏,又有何本质区別?” 公孙瓚愣了一下,皱眉看著他:“你小子,今天说话怎么绕来绕去的?被卢师灌了迷魂汤了?” 刘备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伯圭兄,我敬你。多谢款待。” 有些话,有些念头,只能自己琢磨,无法与人言说。 接下来的日子,刘备像是变了个人。 他依旧每日卯时起身诵读,辰时听讲,下午习武,晚上读书。规矩一样没变,但精舍里稍微留意他的人都察觉到,这个涿郡来的少年,身上那股原本就有的沉静,变得更加內敛,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硬。 眼神不再是学子般的澄澈求知,偶尔抬起时,里面像是沉著东西,是化不开的墨。 卢植看在眼里,並未多言,只是授业的內容,越发深入,也越发……危险。 案头不再是单纯的经义注释,多了许多舆图,山川险要,郡县物產,乃至一些涉及兵事、財政的策论。有些问题,卢植甚至会让他试著擬写条陈,虽然稚嫩,却要求他必须言之有物,切中要害。 这天下午,卢植將一卷水利图推到刘备面前。 “沮阳堰,”卢植指著图上標註的地点,“地处冀州,关乎数县农田灌溉与漕运。近年时有溃决,水患频发。朝廷屡次拨款修缮,效果不彰。你若有暇,可思之,如何能既根治水患,又能安辑因水患流离的民户。” 这不是经义考校,这是一个真实的,棘手的政务难题。 刘备接过图卷,入手沉重。 他知道,这是卢植对他新的考验。不仅仅是见识,更是执行与创新的能力。 回到斋舍,刘备便將自己关在屋里,对著那幅简陋的水利图苦思冥想。如何疏导?如何加固?钱粮从何而来?民力如何调动?如何防止官吏中饱私囊? 一个个问题,像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他回想起前世零星的工程知识,结合这时代的技术条件,在草稿上写写画画。时而觉得找到了方向,时而又发现此路不通。 刘德然见他废寢忘食,劝了几次,见他不听,也只能摇头由他去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天色阴沉。斋舍里炭火不足,寒气顺著门缝往里钻。刘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眉头紧锁,盯著图上那如同顽疾般的“沮阳堰”,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斋舍的门被轻轻叩响。 刘备以为是刘德然或者公孙瓚,头也没抬:“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位面生的老僕,衣著朴素,態度恭谨。 “刘公子。”老僕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一个扁平的、用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我家主人命老奴將此物交予公子。” 刘备一愣,放下笔,起身接过:“你家主人是?” 老僕低眉顺目:“主人只言,公子看了便知。老奴告退。”说完,也不等刘备再问,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来得突兀,去得也乾脆。 刘备拿著那青布包裹,入手微沉,带著凉意。他心中疑惑,走到窗边,借著昏暗的天光,小心地解开繫著的布绳。 青布散开,里面没有署名信笺,只有一叠质地优良的蔡侯纸,以及一张摺叠起来的,绘製更为精细的绢图。 他先展开那叠纸。上面是清秀挺拔,却力透纸背的小字,抄录的是《史记·河渠书》中关於水利工程的几段精妙论述,旁边还有蝇头小楷写就的批註,见解独到,一针见血。 刘备心中一动,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立刻又展开那张绢图。图上绘製的,並非沮阳堰,而是一种结构巧妙的水门(闸门)草图,旁边標註著工作原理,以及如何利用当地材料进行建造的要点。这图,分明是针对“沮阳堰”这类土石堰坝易溃决的毛病,提供的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雪中送炭! 刘备的手指有些发颤。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叠纸的末尾,看到了同样清秀的几行字: “偶翻旧籍,见先贤治水遗策,心有所得,草录於此。或於君近日所虑之事,略有裨益。” 没有落款。 但那字跡,那语气,那精准得仿佛能看透他此刻困境的“略有裨益”…… 刘备眼前,驀然浮现出荀府后园,月洞门后,那张惊愕抬起的,清雅面容。 荀采! 是她!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方才縈绕不去的寒意与焦躁。 他紧紧攥著那叠纸和绢图,如同攥著一团火。 窗外,细雪无声飘落。 斋舍內,少年盯著那清秀的字跡,眸中的沉鬱一扫而空,亮得惊人。 第二十章 书信牵缘 刘备没有立刻回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那股翻涌的心潮硬生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案前,就著窗外雪光,將荀采送来的资料与卢植给的水利图並排摊开,逐字逐句地研读,对照著那幅水门草图,反覆推演。 那些精妙的批註,那结构新颖的草图,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思路的枷锁。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此刻豁然开朗。 他结合自身所知,开始重新构思治理沮阳堰的方案。不仅仅是如何修堰,更著重於如何將修堰与安置流民结合起来。 一直熬到深夜,炭火早已燃尽,斋舍里冷得像冰窖。刘备呵著白气,搓著冻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终於在一卷新的竹简上,写下了最终的构想。 其核心便是:以工代賑,寓賑於工。 利用朝廷拨付的修缮款项,招募因水患流离失所的百姓为役夫,给付钱粮,让他们参与沮阳堰的根治工程。同时,利用工程间隙,组织他们在水渠沿线开闢荒地,恢復生產。如此,既解决了工程人力,又安置了流民,稳定了地方,长远看,还能增加朝廷赋税。 写完之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精疲力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直到这时,他才再次拿起荀采送来的那叠纸,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偶翻旧籍……或於君近日所虑之事,略有裨益。” 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巧合。 但刘备知道,绝不是。 这份心思,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太重了。 他必须回信。不能只是乾巴巴的道谢,那显得生分,也辜负了这份知音之意。 他铺开一张乾净的蔡侯纸——这还是公孙瓚之前塞给他的好东西。磨墨,提笔,斟酌著用词。 首先,自然是诚挚的感谢,感谢她提供的珍贵资料与草图,直言“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接著,他並未隱瞒,坦诚地写下了自己基於她的启发,最终形成的以工代賑,寓賑於工的初步构想。他將这构想的核心要点,清晰扼要地陈述出来,没有卖弄,只是平实的敘述。 最后,他笔锋一转,写道: “……此策虽源於经典,亦多得女公子草图之启。然备见识浅薄,不知此策於实际推行中,可有疏漏不妥之处?工役调配,钱粮监管,豪强阻挠,皆需思虑周全。女公子睿智,不知可有以教我?” 他將自己思考和盘托出,並真诚地向她求教。 这已不仅仅是感谢,更是將她视为了可以探討实务的知音。 写罢,他吹乾墨跡,小心摺叠好,放入一个崭新的信封。没有署名,但他知道,她一定能看懂。 他寻了个空隙,找到送信来的那位老僕——他隱约记得老僕离开的方向,在精舍外不远的一处僻静街角找到了他,似乎他一直在那里等候。 將信交给老僕时,刘备什么都没问,老僕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敬接过,躬身离去。 看著老僕消失在街角,刘备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氤氳了视线。 一种奇特的,隱秘的,带著忐忑与期待的联络,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私相授受,是否符合礼法。他只知道,在那充斥著现实冰冷与前途迷雾的寒冬里,这一点源自精神共鸣的星光,显得如此珍贵。 信送出去后,刘备表面依旧沉静,照常课业、习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依旧每日对著沮阳堰的图卷和方案进行细化推敲,等待卢植的再次考校,也等待著……可能的回音。 然而,回信没等来,却先等来了卢植的召见。 还是那间书房,炭火依旧。卢植看著刘备呈上的,关於沮阳堰治理的详细条陈,看得十分仔细。 良久,他放下竹简,抬眼看向刘备,目光锐利:“以工代賑,寓賑於工……想法不错。钱粮监管,你欲如何?” 刘备早有准备,沉声道:“可设独立帐房,由州郡正直佐吏与士绅代表共同监管,帐目定期张贴公示,接受民役监督。若有贪墨,重惩不贷。” “豪强阻挠,侵占新垦田地,又当如何?” “新垦之地,优先分配参与工程的流民,登记造册,官府发给田契。同时,可许豪强以钱粮入股工程,按股分红,化阻为助。” 卢植问得刁钻,刘备答得谨慎。虽然方案依旧稚嫩,许多细节经不起反覆推敲,但其中体现出的思路,尤其是对人心、利益的考量,已远超普通学子。 “嗯。”卢植不置可否,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条陈留下。你下去吧。” 没有讚扬,也没有批评。 从书房出来,天色尚早。他心中记掛著那封可能有的回信,脚下不自觉地,又走到了昨日遇见那老僕的街角。 空无一人。 雪后的街道,乾净得有些寂寥。他站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欲走。 “刘公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刘备猛地回头,只见那老僕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墙角阴影处,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 “老人家。”刘备稳住心神,走上前。 老僕从怀中取出一个与昨日一般无二的青布包裹,双手奉上:“主人回信。” 刘备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接过包裹,入手比上次更厚实些。“有劳老人家。” 老僕躬身,再次无声退去。 刘备捏著那包裹,几乎是跑著回到了自己的斋舍。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这才走到窗边,急切地解开包裹。 里面依旧是蔡侯纸,厚厚一叠。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开篇,依旧是那清秀有力的字跡,没有称呼,直接切入正题: “拜读君之以工代賑,宏阔而务实,深契授人以渔古义,采钦佩不已。” 看到“采”字自称,刘备心跳漏了一拍。她直接告知了她的名讳。荀采。 他继续往下看。 信中,荀采並未客套,而是直接对他的方案提出了几点极其精准的质疑和补充: “君言及钱粮监管,采以为,除公示外,或可令民役推选代表,参与核帐,使其切身利害与工程捆绑,监督或更得力。” “豪强入股之策甚妙,然需防其反客为主,操纵工程。应限定其股比,並明確工程主导权在官。” “另,工程耗时恐长,流民安置非一日之功。采偶见前朝笔记,以工舍聚流民,渐成村墟之例,或可借鑑……” 一条条,一款款,不仅思虑周祥,而且引据恰当,直指要害。有些地方,甚至比刘备自己想得更加深远。 这已不仅仅是知音,简直是能与他並肩谋划的幕僚! 信的末尾,她写道: “君志在经世,采深以为然。囿於闺阁,唯以残卷旧典为伴,偶得管见,若能於君有所裨益,於生民稍减困苦,则於愿足矣。前路漫漫,望君珍重。” 没有缠绵悱惻的辞藻,只有建立在共同志趣上的理解、支持与鼓励,以及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对自身命运的淡淡憾恨。 刘备握著信纸,久久无言。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他坐到案前,铺纸磨墨,开始回信。这一次,不再是求教,而是真正的探討,如同与一位远方的挚友,商议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窗外,暮色渐合。 斋舍內,少年伏案疾书,眼神专注而明亮。那因为现实冰冷而生出的沉鬱,似乎被这跨越重重阻隔的书信知音,悄然融化了些许。 第二十一章 洛阳交集 熹平五年春 雪化了,緱氏山的土路变得泥泞。 刘备的生活像是被上了发条,精准,枯燥,却充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不亮起身,冷水扑面,抓起竹简就冲向诵读区。嗓子喊到发乾,也得把《尚书》里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一字字砸进脑子里。 私下听讲,案头上摊开的不再只是《春秋》、《礼记》,更多的是些边郡的粮秣簿册、刑名案例,甚至夹杂著几封笔跡各异的私人信函,墨跡深浅不一。 卢植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打著经义背后的权谋与血腥。不再是“郑伯克段”的泛泛而谈,而是直接摊开郡国邸报,指著某条记录,问:“若你为郡守,剿抚之间,钱粮何出?士族豪强,如何安抚弹压?”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贴近那血淋淋的现实。 下午照旧习武。公孙瓚的拳头还是那么硬,撞在身上闷响。两人在校场泥地里翻滚,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公孙瓚喘著粗气骂:“玄德你小子,读书读傻了?劲儿都使到纸上去了?”骂完,又把他拉起来,勾著脖子去喝酒。 酒是浊酒,肉是熟羊肉,就在公孙瓚那暖和的小院里。几碗下肚,公孙瓚话就多了,骂洛阳的紈絝,骂边郡的胡虏,有时也压低声音,说些辽西军中的琐事。刘备大多听著,偶尔插一句。火光映著他半边脸,沉静得像井水。 晚上,斋舍冷得像冰窟。手指冻得握不住笔,他就哈口热气,搓一搓,继续在竹简上刻写卢植布置的策论。关於漕运,关於边关互市,关於如何从豪强指缝里抠出钱粮来养兵。 累,是真累。骨头缝里都透著乏。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从枕下摸出那叠蔡侯纸。荀采的信。 没有儿女情长的废话,通篇都是硬邦邦的实务。 他写以工代賑的构想,她就回信,细数前朝类似工程的得失,提醒他注意胥吏在发放工钱时可能做的剋扣手脚。 他请教如何平衡州郡与豪强在水利工程中的权力,她就抄录某位不具名法家学者的残篇,论述势与术的运用。 她的字跡始终清秀挺拔,思路清晰得像把快刀。这无声的交流,成了他冰冷疲惫日子里唯一的热源。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泥泞里挣扎。 偶尔,信笺的末尾,会多出一两句不著边际的话。 “近日读《楚辞》,屈子行吟江畔,其心之鬱结,非常人可度。” 或是,“庭中老梅昨夜开了三两枝,幽独如此,倒合这清冷天气。” 刘备看著,会愣神片刻,然后小心地將信纸折好,收回枕下。他从不回復这些,也不知该如何回復。那是一种他尚且无法触碰,也不敢分心去触碰的领域。 这日,卢植將他叫到书房,丟给他一卷厚厚的文书。 “看看。” 刘备展开,是庐江郡的详细舆图、户籍、钱粮记录,甚至包括当地几个大姓家族的谱系和矛盾。 “看看这些。”卢植语气平淡,“把自己当成庐江太守,看看能看出些什么不一样的。” 刘备心头一沉,知道这是前所未有的考验。他抱起那捲沉重的文书,躬身退出。 回到斋舍,他立刻摊开舆图,这一看,就是一夜。 第二天下午,公孙瓚硬把他从屋里拖出来。 “走走走!憋不死你!洛阳有几个朋友组了个局,带你去见见世面!” 刘备本想推辞,却被公孙瓚蒲扇般的大手死死箍著胳膊,半拖半拽地弄出了精舍。 聚会地点在洛阳城西一处颇为雅致的別业。来的多是些年轻士子,锦衣华服,谈笑风生。 刘备跟著公孙瓚进去,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穿著精舍统一的朴素深衣,站在一群鲜衣怒马的青年才俊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伯圭兄,这位是?”一个面容俊雅,衣著尤为华贵的青年笑著迎上来,目光在刘备身上一转,带著自然的审视。刘备认得他,汝南袁绍,袁本初。 “我师弟,涿郡刘备,刘玄德!”公孙瓚用力拍著刘备的肩膀,嗓门洪亮,“卢师新收的入室弟子!怎么样,一表人才吧!” “哦?”袁绍眉头微挑,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原来是玄德兄,《別涿郡》、《关山月》名动洛京,今日得见,幸会。”他拱手,姿態无可挑剔,但那股骨子里的居高临下,挥之不去。 “袁兄过誉。”刘备还礼,不卑不亢。 “玄德兄大才,今日既来,当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旁边有人起鬨。 眾人纷纷附和。这几乎是洛阳聚会的惯例,也是扬名的捷径。 刘备推辞不过,目光扫过庭中一株在寒风中屹立的老松,略一沉吟,开口: “青松在东园,眾草没其姿。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 连林人不觉,独树眾乃奇。 提壶抚寒柯,远望时復为。 吾生梦幻间,何事紲尘羈。” 诗句质朴,却带著一股不为外物所动的孤直劲儿。 场中静了一下。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有人低声咀嚼。 袁绍抚掌笑道:“好!不慕繁华,自守其志,玄德兄风骨,於此诗可见!” 这时,一个略显精悍的身影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著酒杯,正是曹操。他笑著对刘备举了举杯:“玄德此诗,倒是合了这天气,冷是冷了点,但筋骨硬。曹某敬你一杯。” 刘备端起酒杯,与曹操对饮一杯。酒水辛辣,他微微蹙眉。 曹操看著他,眼神灵动,带著探究,低声道:“听闻玄德近日隨卢公精研学问?可有心得?” 刘备心中微凛,放下酒杯:“老师教诲,备资质愚钝,尚在摸索。” 曹操哈哈一笑,不再多问,转而与袁绍说起近日京中趣闻。 聚会散时,天色已晚。公孙瓚喝得满面红光,搂著刘备的肩膀往外走。 “怎么样?袁本初那人,看著客气,眼里没人!倒是曹孟德,有点意思。”他喷著酒气,“不过玄德,你今日那诗,够劲儿!我看那帮傢伙,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刘备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渐熄的別业。这洛阳的圈子,他算是初步踏进来了。只是这其中的水,比緱氏山下的溪流,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摸了摸袖中,那里面,有荀采最新的一封回信。 第二十二章 洛水芍药 日子在忙碌与偶尔的交际中滑过。冬雪彻底消融,緱氏山披上浅绿,风也变得柔和。 刘备的庐江条陈几经修改,终於呈给了卢植。卢植看完,什么也没说,只让他把最初和最终的草稿都留著。 “看看自己走了多少弯路。”卢植语气平淡,“比听我讲十遍都有用。” 刘备躬身应下。他知道,这是卢植独特的教导方式。 与荀采的书信未断。內容依旧以实务为主,但不知从何时起,信笺的间隔变短了。有时他头天晚上送出信,隔日傍晚就能收到回音。可怜的老僕好像专职干起了信使。 信里的內容,也悄然发生著变化。除了那些条分缕析的政论,开始夹杂更多隨性的分享。 她会写:“今日偶得閒暇,重读《庄子·逍遥游》,方知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並非讥讽,实是悲悯。” 也会写:“家中姊妹学习刺绣,我笨手笨脚,被针扎了好几下,看来此生与女红无缘了。” 看到这些,刘备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带起一丝笑意。他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个在荀府深院中,既聪慧绝伦,又带著点少女笨拙与不甘的身影。 他依然很少在回信中谈及这些,但刻写竹简时,笔锋会不自觉地柔和些许。 熹平五年的上巳节,转眼就到了。 洛水之滨,彻底热闹起来。士女如云,彩衣翩躚,欢声笑语隨著流水传出去老远。青年男女们藉此佳节,踏青游春,暗通情愫,是礼法严苛时代难得的一抹亮色。 刘备与曹操、公孙瓚,还有几个相熟的洛阳子弟同行。公孙瓚一如既往地显眼,锦袍骏马,意气风发。曹操则是一身寻常儒服,眼神却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活络,不时与相识的人打招呼,谈笑风生。 刘备隨著人流走在岸边。公孙瓚在他耳边大声说笑,指著某个华服少年评头论足。曹操走在稍后,目光閒適地扫过人群,偶尔与相熟的人点头致意。 可刘备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真切。他的目光像织网的梭子,在攒动的人头、飘飞的衣带间急切地穿梭。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一般。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株初绽新绿的柳树下,荀氏的女眷们驻足水边。她们衣著素雅,像一群嫻静的鷺鸟。荀采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深衣,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她没有像其他少女那样嬉笑玩水,只是安静地看著流淌的洛水,侧脸在明媚的春光里,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仿佛感应到什么,她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就这样毫无徵兆地撞上了。 隔著十几步的距离,隔著喧囂的人声,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刘备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映著天光水色,还有……他自己的影子。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初熟的桃子。 没有闪避,没有惊慌。那对视短暂得如同露珠坠地,又漫长得像走过了一个春秋。 她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对他抿了一下嘴唇,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微笑,隨即迅速转回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刘备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衝头顶,耳根烧得厉害。 荀氏女眷开始移动,沿著水岸缓缓前行。荀采跟在家人身后,步履轻盈。经过一片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青石滩时,她的脚步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微顿。袖摆拂过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石,一样小小的、鲜艷的东西,从她袖中悄然滑落,无声地留在了石面上。 她没有回头,隨著家人渐渐走远,素色的身影匯入人流,再也分辨不出。 那是一只含苞初绽的红色芍药。花瓣娇艷欲滴,在青石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息。 刘备的心臟像是被那只红色的芍药狠狠烫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大步穿过人群,拨开几个戏水的孩童,走到那块青石边。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拾起了那朵芍药。 花瓣柔软,带著她指尖残留的微凉温度,和一丝极淡的、清冷的香气。 他紧紧將芍药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滚烫的秘密。 “玄德,”曹操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目光在他紧握的手上扫过,低笑一声,带著几分戏謔,几分感慨,“好眼光!只可惜啊……潁川荀氏的明珠,非等閒可攀。” 刘备紧握著那朵芍药,尖锐的花茎刺著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望著荀采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语。 洛水畔的那朵红色芍药,被刘备带回緱氏山,小心地压在枕下最厚的竹简之中。 乾燥的花瓣依旧保持著惊心动魄的红色,像一颗凝固的心火。 生活重回原有的轨道,甚至更加忙碌。卢植对他的要求愈发严苛,授业的內容也开始涉及一些更为隱秘的领域,比如朝中各派系的倾轧,边镇將领的脾性与能力评估。 刘备像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著一切。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不仅是因卢植的教导,更因那朵芍药带来的、沉甸甸的紧迫感。 与荀采的书信,在芍药事件后,中断了几天。 就在刘备心中渐生忐忑时,新的信笺终於由那沉默的老僕送来。 展开,开篇依旧是熟悉的清秀字跡,直接切入对某地屯田政策的探討,语气平静得仿佛洛水边什么也未曾发生。 但细看之下,那字跡的末端,墨跡似乎比往常稍重了些。在论述的间隙,她不著痕跡地添了一句: “前日偶翻《诗经》,见《溱洧》之篇,士与女,伊其相謔,赠之以勺药。方知古人风雅,寓意深长。” 刘备看著这一行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填满了。 她回应了。用一种极其隱晦,却无比確定的方式。 他提笔回信,在详尽回復了她的见解后,於竹简的末尾,慎重地刻下: “《溱洧》之风,心嚮往之。芍药之赠,没齿难忘。” 没有更多逾矩的言辞,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已透过冰冷的竹简,清晰地传递过去。 此后,书信恢復如常,甚至更加频繁。討论的范畴也从政务典籍,慢慢扩展到音乐、地理、乃至对某些歷史人物的褒贬。他们像是隔著高墙与世俗的鸿沟,进行著一场无声而酣畅的长谈。 第二十三章 秩三百石 熹平五年的秋天,在紧张的课业与隱秘的欣喜中,悄然来临。 緱氏山的树叶开始泛黄。精舍里也发生了一些趣事。 公孙瓚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极其神骏的辽西细犬,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整日里带著在精舍晃荡,惹得不少弟子侧目。那细犬极通人性,对公孙瓚俯首帖耳,对旁人却爱答不理,唯独对刘备,似乎格外友善,偶尔会凑过来嗅嗅他的衣角。 “嘿!玄德,我这狗眼光不错,知道你跟老子是一路的!“公孙瓚得意洋洋。 又过了几日,公孙瓚不知从哪儿听来偏方,说某种草药泡酒能增气力,拉著刘备偷偷试,结果两人上吐下泻,被卢植髮现,罚去后山挑了三天水。 刘德然则陷入了小小的烦恼。他似乎对精舍里一位负责管理书卷的、性情温婉的女吏有了些朦朧的好感,时常藉故去书阁,却又不敢搭话,回来便对著竹简发呆。 刘备看在眼里,並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关要闯。 这期间,他又隨著公孙瓚参加了几次洛阳年轻子弟的聚会。因著卢植弟子的身份和日渐响亮的名声,他逐渐被这个圈子所接纳。 袁绍依旧客气而疏离,保持著世家公子应有的风度。曹操则显得更热络些,常拉著他討论些时政军务,言语间锋芒毕露,见解往往一针见血,让刘备暗自警惕又不得不佩服。 有一次聚会,眾人以“秋“为题赋诗。 曹操率先吟道:“鸿雁出塞北,举翅万余里。冬节食南稻,春日復北翔。“ 气势雄健,隱含不甘人下之志。 袁绍隨后,诗句华丽,用典精当,贏得一片喝彩。 轮到刘备时,他沉吟片刻,想起压在枕下的那抹红色,想起远在涿郡的母亲,想起前途未卜的將来,缓缓吟道: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淒,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诗句一出,场中静默片刻。 曹操抚掌大笑:“好个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玄德,你这是以松柏自况啊!够硬气!“ 袁绍也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刘备这首诗,再次巩固了他在洛阳士林中的才名。连卢植听闻后,都难得地点了点头,只评价了两个字:“不错。“ 只有刘备自己知道,这诗句里的端正与本性,不仅仅是对自身境遇的抒怀,更是对那份隱秘情感的无声坚守。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卢植將刘备叫到了书房。 炭火噼啪作响,卢植的神色,比窗外的天气更凝重几分。 他没看刘备,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罕见的疲惫。 “你和荀家女公子的事,“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慈明公(荀爽)知道了。“ 刘备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绷紧。他垂首,喉咙发乾:“老师……“ 卢植抬手止住他:“不必惊慌。慈明公並非迂腐之人。“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备,“他托我带句话给你。“ 刘备屏住呼吸。 “他说,“卢植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冰冷,“他欣赏你的才具,也知采娘……心有所属。“ 刘备心跳如鼓。 “慈明公言,少年人慕少艾,本是常情。“卢植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敲在刘备心上,“他观你志向不俗,亦非浮浪之辈。只是……“ 卢植停顿了一下,看著刘备骤然亮起又强行压抑的眼神。 “荀氏门楣,非是虚设。他给你一句准话,“卢植的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弱冠之前,若能凭自身本事,躋身秩三百石之列。他或可……考虑一二。“ 秩三百石! 这意味著他需要在二十岁前,获得一个实实在在的官职,比如县长、县丞,或者郡中的重要曹属!这对於一个毫无根基的旁支宗室而言,无异於一道极高的门槛! 刘备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又被他死死压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弱冠,他如今十六。满打满算,不到四年。 “学生……“他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明白了。“ 卢植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那簇未被现实压灭的火苗,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他重新看向炭火。 从书房出来,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刘备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有希望了。儘管渺茫,儘管艰难,但至少,有了一条可以奋力一搏的路。这条路,需要的不再仅仅是诗名和师承,更需要实打实的功绩和机遇。 他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四年。他只有四年。 他快步走回斋舍,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大口喘著气。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却也將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彻底激发出来。 他需要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累能转化为官职的资本。 接下来的日子,刘备像是换了个人。他依旧沉静,但那沉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涌动。他抓住一切机会向卢植请教政务实务,尤其是那些可能与未来任职相关的郡县治理、刑名钱穀。他甚至开始更主动地接触卢植人际网络中,那些在地方上任实职、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人物。 卢植看在眼里,点拨得也愈发用心,开始给他分析不同官职的权责、晋升路径以及其中的利害关係。 与荀采的书信,成了他紧绷生活中唯一的慰藉。信里不再只是討论时政典籍,偶尔也会夹杂一两句不著痕跡的关心。他会写“春寒料峭,望珍重加衣“,她会回“暑气渐升,君苦读之余,亦需休憩“。平淡的话语,读来却別有滋味。 公孙瓚还是老样子,嚷嚷著精舍闷死人,时常拉刘备去他院里喝酒吃肉。有次喝得半酣,他搂著刘备脖子,大著舌头说:“玄德,我看你小子最近不对劲,跟憋著股劲儿似的。告诉哥哥,是不是看上哪家小娘子了?哥哥帮你抢来!“ 刘备被他勒得咳嗽,苦笑道:“伯圭兄说笑了。“心中却道,若真能靠“抢”来解决,反倒简单了。 刘德然看著堂弟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光芒,又是羡慕,又是担忧。 日子就在这忙碌、期待与压力中,飞快流逝。夏末秋初,緱氏山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第二十四章 詔书至,离別时 熹平六年春。 第一片梧桐叶因快马飘落时,朝廷的使者骑著快马,踏著烟尘,上了緱氏山。 詔书是给卢植的。 精舍的正堂里,香案早已设好。卢植率领眾弟子,跪听旨意。 使者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內迴荡,內容是调任卢植为庐江太守,即刻赴任,平定当地蛮族叛乱。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眾弟子中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庐江,远在扬州,蛮族叛乱,可不是什么轻鬆的差事。 卢植面色平静,叩首领旨,谢恩。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眾弟子,在刘备脸上停留了一瞬。 接风宴草草举行。使者被安置歇息后,卢植將刘备叫到了书房。 “你都听到了。”卢植看著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老师。”刘备垂手而立。 “有何想法?” 刘备抬起头,眼神明亮,带著一种决断:“弟子愿隨老师前往庐江!” 卢植转过身,盯著他:“为何?庐江非是善地,蛮族凶悍,瘴癘横行。留在洛阳,凭你如今声名,寻一显贵门下为吏,徐徐图之,並非难事。” 刘备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纸上得来终觉浅。弟子想亲歷战阵,学习真正的兵法,见识民生之多艰。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弟子不想留在洛阳,按部就班。弟子想隨老师赴任,沙场立功。” 他將自己的野心和盘托出,在卢植面前,无需遮掩。 卢植沉默地看著他,良久,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从卢植书房出来,刘备立刻开始准备。他先是给涿郡的母亲和族叔刘元起各写了一封长信,说明情况,请他们勿念。又找到刘德然,郑重拜託他日后多多照应自己母亲。 刘德然有些惊讶,也有些伤感,拉著刘备的手:“玄德放心前去,家中一切有我。只是……刀剑无眼,千万保重。” 最后,他铺开纸笔,给荀采写信。 这封信写得格外艰难。他详细说明了卢植被调任以及自己决定隨行的前因后果,没有隱瞒此行的危险,也坦诚了其中关乎未来前程的考量。 “……此行非为避洛,实为礪剑。战场凶危,然备心志已决。唯盼早日克定,不负师恩,亦不负……所望。” 写至此处,他停笔良久,最终,在信末附上了一首昨夜辗转反侧时偶得的短诗: “征衣染尘赴远疆,洛水犹记芍药香。不求麟阁標姓名,愿持功业报韶光。” 诗很直白,几乎算不得精巧,却將他此刻的心境表露无遗。他將信纸折好,封缄,第一次,在信封上落下了“刘备拜上”的字样。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回信就来了。 依旧是那个沉默的老僕,递过来的青布包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 刘备回到斋舍,关上门,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包裹。 里面除了厚厚一叠信纸,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 他先展开信。荀采的字跡似乎比平时急了些,墨跡也略深。 “见字如面。闻君將远行,心绪万千。庐江险远,蛮夷凶顽,君虽志坚,然刀兵无情,万望珍重自身,勿以一时之功业为念……” 她絮絮地写了许多,嘱咐他注意瘴气,小心饮食,甚至抄录了几个据说能防治水土不服的民间方子。语气依旧保持著克制,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信的末尾,她写道: “君之志向,采素知之。此番磨礪,必能使剑锋愈利。採在洛阳,静候佳音。前路漫漫,望君……平安。”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只有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 刘备放下信,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锦囊。入手温润,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枚白玉佩。玉佩不大,形制古朴,雕著简单的云纹,玉质算不上顶级,却莹润通透,触手生温。 玉佩下压著一张小笺,上面只有两个字:“盼归。” 没有落款。 刘备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著她的体温,一直熨帖到他心里去。 他明白她的意思。举孝廉之路艰难,她以此物相赠,是告诉他,她等著,无论多久。 他將玉佩小心地系在腰间內衬的丝絛上,贴肉藏著。 卢植赴任在即,精舍也隨之关闭。 弟子们各自收拾行装,准备散去。院子里瀰漫著一种离別的悵惘。 公孙瓚帮著刘备收拾他那点简单的行李,嘴里骂骂咧咧:“这劳什子精舍,说散就散!玄德,你真要跟卢师去那鬼地方?不如跟我回辽西,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纵马草原,岂不快活!” 刘备將最后几卷书塞进箱子,摇摇头:“伯圭兄好意心领。只是人各有志。” 公孙瓚嘆了口气,用力拍他肩膀:“罢了!知道你小子主意正!哥哥我也不拦你。记住,在那边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混不下去了,隨时来辽西找我!別的没有,酒肉管够,兵马也管够!” 他说得豪气干云,眼眶却有点发红。 刘备心中感动,重重抱拳:“伯圭兄,保重!他日若有缘,必当再会!” 刘德然也过来道別,神色间满是不舍与担忧:“玄德,一切小心。家里……我会时常去看顾的。” “有劳德然兄。”刘备点头。 最后去见卢植。卢植已经收拾停当,几个隨从正在將箱笼搬上马车。 “都安排好了?”卢植看著刘备。 “是,老师。” 卢植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登上了马车。 刘备站在精舍门口,看著这座他生活了近两年的地方。青砖灰瓦,迴廊寂静,那棵老松依旧挺立。在这里,他学到了安身立命的学问,结识了挚友,也遇见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人。 如今,都要离开了。 马车驶出緱氏山,沿著官道,向南。 刘备骑在公孙瓚送他的枣红马赤云上,跟在卢植的马车旁。他回头望去,緱氏山的轮廓在秋日的晴空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腰间那枚白玉佩,隨著马匹的走动,隔著衣物,传来细微而坚定的触感。 他想起昨夜,最后一遍检查行装时,他从《孙子兵法》中取出那朵早已乾枯的红色芍药,小心地和荀采的信放在一起,贴身收藏。 前路是陌生的山水,是未知的战场,是渺茫却又必须抓住的机会。 风吹起道旁的尘土,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刘备勒住马韁,最后看了一眼洛阳方向。 然后,他调转马头,催动赤云,跟上前面卢植的车驾。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 第二十五章 南国烟瘴 车马进了庐江地界,天就变了。 北边带来的乾爽气儿,一过淮水就没了影。空气沉甸甸湿漉漉,糊在脸上,扯不开。道旁的树长得张牙舞爪,藤蔓缠得死紧,绿得发黑。太阳明晃晃照著,热气从泥土里、水洼里蒸上来,裹著人,喘气都费劲。 刘备骑在赤云背上,汗顺著额角往下淌,洇湿了粗领口。赤云也不安地打著响鼻,马蹄踏在略显泥泞的官道上,声音闷沉。 卢植的马车帘子掀开著,能看见里面老师坐得笔直的侧影。卢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扫过道路两旁。 越往郡治舒县走,景象越是破败。 田地荒了不少,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偶尔见到几个农人,赤著膊,瘦骨嶙峋,在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薅草,眼神麻木。看见他们这一行车马官兵,远远就躲了,像受惊的兔子。 路边时有废弃的屋棚,土墙坍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窟窿。 “这地方……”跟在刘备身边的护卫队率,一个北地来的汉子,抹了把汗,低声嘟囔,“邪性。比咱们边郡还荒凉。” 没人接话。只听见车轮碾过坑洼,吱呀作响。 快到舒县城时,遇上一队郡兵。约莫二三十人,歪歪斜斜靠在道旁的树荫下,衣甲不整,手里的长矛都快杵到地上。带队的小军官见著卢植的仪仗,慌里慌张爬起来,衣冠不整地行礼,脸上堆著諂媚又惶恐的笑。 卢植没下车,只隔著帘子问了句:“前方可有异常?” 那小军官点头哈腰:“回……回使君,没,没有!太平得很!” 卢植不再言语,马车继续前行。 刘备看著那队松松垮垮的郡兵,心里沉了沉。这兵,別说剿蛮,看家护院都够呛。 舒县的城墙总算出现在视野里。墙皮剥落得厉害,好几处豁了口子,只用些树枝泥土胡乱堵著。城门口守著几个老兵,抱著长戟打瞌睡,听到马蹄声才惊醒,茫然地看著这支风尘僕僕的队伍。 没有迎接的官吏,只有几个胥吏模样的人缩在城门洞里,见车驾到了,才慌慌张张跑出来,扑通跪倒一片。 “恭……恭迎使君!” 卢植这才下了马车。他穿著正式的官服,虽经旅途劳顿,依旧一丝不苟。目光在那几个胥吏身上一扫,声音不高,却带著寒意:“郡丞、都尉何在?” 领头的胥吏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回使君,王郡丞……身子不適,在府中將养。李都尉……李都尉前日带人巡防城外,尚未归来。” 卢植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头前带路,去郡府。” “是!是!” 郡府同样破败。门楣上的漆掉了大半,石阶裂缝里长出青苔。府內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吏在廊下打盹,被脚步声惊醒,嚇得跳起来。 卢植径直走入正堂。堂內空旷,案几上积著薄灰。 他站在堂中,环视一圈。隨行的护卫迅速散开,控制各处要害。那几个带路的胥吏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击鼓。”卢植吩咐。 护卫找来鼓槌,重重敲在堂前那面蒙尘的大鼓上。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空旷的郡府迴荡,惊起檐下棲鸟。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鼓声响了半晌,才见人影稀稀拉拉从各处赶来。 有衣冠不整的,有边走边系腰带的,还有睡眼惺忪,显然刚从榻上爬起来。一个个脸上带著惊疑不定,偷偷打量站在堂上面无表情的新任太守。 卢植不说话,只看著下面的人越聚越多,吵吵嚷嚷,像一群没头苍蝇。 足足过了一炷香功夫,人才勉强到齐。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这时,才见一个穿著绿色官袍、面色虚白的中年人,在一个小吏搀扶下,慢腾腾踱进堂来。他走到堂下,对著卢植勉强拱了拱手,声音有气无力:“下官……郡丞王閎,抱恙在身,迎候来迟,还望使君恕罪。” 卢植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王郡丞病得可是时候。” 王閎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乾咳两声:“使君说笑了……实在是沉疴难起……” “李都尉呢?”卢植打断他。 “李都尉巡防未归,想必……想必是路上耽搁了。” 卢植不再追问,走到主位坐下。案几已被隨行亲兵迅速擦拭乾净。 “本官奉詔抚守庐江,戡平蛮乱。”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起,郡府一切事务,皆需报我定夺。既往疏失,若能戴罪立功,或可宽宥。若再有阳奉阴违,玩忽职守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扫过堂下,“军法从事。” 最后四个字砸在地上,带著铁锈味。 堂下眾人噤若寒蝉。 “现在,”卢植身体微微前倾,“谁来说说,这庐江郡,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仓里还有多少粮?库里还有多少械?能战之兵,几何?” 下面一片死寂。官吏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开口。 王閎低著头,眼神闪烁。 刘备站在卢植侧后方,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这潭水,比想像的更浑。 终於,一个掌管文书的老嗑巴(主簿)被推了出来,他战战兢兢地开始稟报。声音发虚,数字含糊。 仓廩……存粮约……约莫三千石,郡兵名册在籍两千,实……实到多少,需,需核验。军械……多有锈损…… 卢植听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不说话。 那老主簿越说汗越多,腿肚子直打颤。 等他说完,卢植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也就是说,仓廩空虚,兵员不足,军械废弛。蛮族时常寇边,掠我百姓。尔等便在此舒县城內,高枕安臥?” “使君明鑑!”王閎忍不住开口,“非是下官等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蛮人狡悍,来去如风!郡兵孱弱,钱粮匱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哦?”卢植看向他,“依王郡丞之见,该当如何?” 王閎咽了口唾沫:“当……当向州府乃至朝廷,紧急求援,请拨钱粮,增派兵马!否则……否则舒县危矣!” “援兵到来之前呢?”卢植问,“坐以待毙?” 王閎语塞。 卢植站起身:“从明日起,郡府所有官吏,按时点卯。王郡丞,你既身体不適,便在府中好好將养,郡中日常事务,暂由刘主簿代行。” 那老主簿嚇了一跳,差点瘫软在地。 王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刘备。”卢植转头。 “学生在。”刘备上前一步。 “你隨我身边,协理文书,熟悉郡务。” “是。” 卢植不再看堂下眾人,转身走向后堂。“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慌忙退下,不少人后背都已湿透。 王閎落在最后,盯著卢植和刘备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鷙。 第二十六章 积弊如山 郡府后衙也没好到哪里去。院落荒芜,屋舍漏雨。 卢植选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作为临时书房和居所。亲兵们忙著清扫安置。 刘备帮著將带来的书简、文书搬进屋里。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尘土气。 “感觉如何?”卢植忽然问。他卸了官袍,只著深衣,坐在刚擦乾净的蓆子上,看著刘备。 刘备放下手中的竹简,擦了把汗:“积弊如山。官吏懈怠,军备废弛。学生看那王郡丞,不似抱病,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卢植拿起一份刚才堂上记录的简略文书看著。 “倒像是故意称病,给老师一个下马威。还有那未露面的李都尉,恐怕也有问题。” 卢植哼了一声:“蝇营狗苟之辈。”他放下文书,“看出问题不难。难的是如何下手。这庐江郡,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王閎在此地盘踞多年,与地方豪强、乃至……蛮族,未必没有勾连。” 刘备心头一凛。 “我们初来乍到,人手不足,情况不明。强行动作,只怕打草惊蛇,甚至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卢植目光深邃,“得找准要害,一击即中。” 他指了指搬进来的那几箱文书:“这些,是郡府近年来的部分帐册、公文。乱七八糟,真偽难辨。你先把它们理清楚。特別是钱粮、军械的支用记录。” “学生明白。”刘备知道,这是老师给他的第一个考验,也是了解庐江底细最快的方法。 接下来的几天,刘备就扎进了那堆散发著陈腐气味的竹简和木牘里。 郡府里的其他官吏,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卢使君亲隨”態度各异。有巴结討好的,有敬而远之的,也有像王閎那样,表面客气,眼底藏著冷光的。 刘备一概不理,只埋头核对文书。 他发现帐目混乱不堪,很多地方语焉不详,或者前后矛盾。拨付给各处的粮秣、餉钱,数字对不上。军械的领取和损耗记录,更是糊涂帐。 白天看文书,晚上,他就带著一个卢植安排的可靠老卒,在舒县城內转悠。 舒县不大,街市萧条。百姓面有菜色,看见穿著官服或者兵服的人,都下意识躲闪。酒肆里偶有郡兵喝酒赌博,大声喧譁。 他去了城外的军营。所谓的军营,就是几排破烂的茅草棚子。士兵们无精打采地晒太阳,兵器隨意丟在一边。见他来了,才慌慌张张站起来。 “餉钱发到何时了?”刘备问一个看起来像是队率的人。 那队率眼神躲闪:“回……回上官,上月,上月的餉还没发齐……” “粮食呢?”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每日两顿稀粥,混个水饱。” 刘备没说什么,走到营房边看了看锅里,果然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他又去查看了所谓的武库,里面空空荡荡,几件生锈的皮甲,长矛的杆子都蛀了虫。 他试著和几个面善的老兵搭话,塞过去几枚五銖钱。老兵起初不敢说,后来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倒苦水。 “上官,不是俺们不卖力,是实在没力气啊!” “粮餉都被上头剋扣了……” “李都尉?哼,多久没来营里了?怕是又在哪个相好家里快活呢!” “蛮子?前个月还摸到城东三十里的庄子抢了一遭,杀了十几口人……咱们出去晃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见著……” 刘备默默听著,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这天夜里,刘备还在灯下核对一份粮仓的出入记录。 这是一份关於去年秋收后,从下属某县调拨入库的五千石谷粮的记录。单据上写著如数入库,保管小吏也画了押。 但他翻到后面几个月支付郡兵口粮和賑济流民的记录时,发现数字有些不对劲。消耗的速度,比预估的快了不少。而且,有几笔支付给“民壮协防”的粮食,记录模糊,只写了某月某日,支付粮若干,却没有具体领取人和事由,只有一个模糊的印章。 他心里起了疑。这手法,让他想起当年在涿郡,陈记粮行搞的那些猫腻。 他没有声张,將这几处疑点单独抄录下来。 第二天,他藉口要了解郡中仓储分布,去了趟郡府管辖的最大粮仓——舒县西仓。 守仓的是个老吏,头髮花白,眼神浑浊。见刘备拿著卢植的手令,不敢怠慢,陪著笑脸引他进去。 仓廩很大,但里面堆放的粮食却不多,而且多是陈米,散发著霉味。 刘备走到仓廩深处,看似隨意地用手敲击地面和墙壁。走到一处角落时,脚下传来的声音略显空浮。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这里的尘土,似乎比旁边要薄一些。 “这里,”刘备指著那块地方,“下面可有夹层或地窖?” 老吏脸色微变,支吾道:“没……没有啊上官。这仓廩建得牢固,都是实心的。” 刘备站起身,盯著他:“是吗?可我听说,前年修缮仓廩时,曾挖深地基,以防潮气。莫非……记错了?” 他这话纯属诈唬。那老吏却显然慌了神,额头冒汗,嘴唇哆嗦:“上官……这,这……” “打开。”刘备声音冷了下来。 老吏扑通跪倒:“上官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啊!是……是王郡丞府上的管事,还有……还有仓曹的人让小人这么做的!他们说,只是暂时存放些私物……” “私物?”刘备冷笑,“是私粮吧?倒卖官粮的赃物!” 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老吏,叫来隨行的护卫:“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去稟报使君!” 刘备快步赶回郡府,將发现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稟告卢植。 卢植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问:“证据呢?” “那处空响的地面便是疑点!守仓吏的反应更是作证!只需挖开一看,便知端倪!学生怀疑,那下面藏的就是被他们贪墨、尚未运走的官粮!还有那几笔模糊的支粮记录,恐怕就是他们做帐的手段!” 卢植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好!你去,带上我的亲兵,立刻挖开那处!若真如你所言,当场拿下所有涉案人等!一个不许走脱!” “是!” 刘备领命,点了二十名精锐亲兵,直奔西仓。 到了西仓,那老吏还瘫在原地,面如死灰。护卫们已经控制了整个粮仓。 “挖!”刘备下令。 亲兵们找来铁锹锄头,对著那块地面奋力挖掘。泥土翻飞。 不过挖了尺许深,铁锹就碰到了硬物。清理开泥土,露出下面掩盖的木板。 掀开木板,一个不大的地窖出现在眼前。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上百个麻袋!割开一个,黄澄澄的粟米流泻出来。 正是官仓標记的粮食! 几乎同时,仓外传来一阵喧譁。一个穿著仓曹服饰的胥吏带著几个人急匆匆赶来,嘴里喊著:“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谁敢擅动官仓!” 等他闯进来,看到被挖开的地窖和那些麻袋,顿时傻了眼,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 “拿下!”刘备厉喝。 亲兵一拥而上,將那仓曹和几个跟班死死按住。 第二十七章 小试牛刀 仓曹被押到郡府时,屎尿齐流,还没等用刑,就全招了。 果然是与郡丞王閎府上的管事勾结,利用做假帐、虚报消耗等手段,合伙倒卖官仓粮食。一部分粮食被他们偷偷运出,卖给城里的米商,甚至……有可能流向了山里的蛮族部落,换取金银皮毛。那个地窖,就是他们临时藏匿赃粮的地方。 人证物证俱在。 卢植当即升堂。 王閎被请来的时候,还强作镇定,大喊冤枉。 直到那仓曹和被他指认出来的王閎府上管事被拖上来,当堂对质,王閎才瘫软下去,面无人色。 “王閎!你还有何话说!”卢植一拍惊堂木。 王閎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使君饶命!使君饶命啊!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是……是那李都尉!李都尉也拿了份子!他手握兵权,下官不敢不从啊!” 卢植眼神更冷:“李都尉现在何处?” 旁边一个知情胥吏战战兢兢回道:“李……李都尉昨日已回府,但……但称病不出……” “好一个称病不出!”卢植下令,“去!把李都尉请来!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一队如狼似虎的亲兵直奔都尉府。 半个时辰后,那位称病多日的李都尉被五花大绑,拖死狗一样拖上了堂。他倒是想反抗,可他那点酒色掏空的身子,哪里是卢植身边百战老兵的对手。 面对铁证和攀咬,李都尉也怂了,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剋扣军餉,倒卖军械,与王閎等人同流合污。 堂下其他官吏,个个面如土色,抖得像筛糠。 卢植当堂判决:郡丞王閎、都尉李賁,贪墨军粮,勾结蛮族,罪证確凿,即刻革职查办,押入大牢,等候上报处置!仓曹及一干从犯,就地正法!其家產抄没,充公! 令下,亲兵上前,將面如死灰的王閎、李賁拖了下去。那几个胥吏被当场拖出堂外,片刻后,传来几声悽厉的惨叫,隨即戛然而止。 血腥气隱隱飘来。 满堂寂然。所有官吏都深深埋下头,不敢与卢植对视。 卢植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冰冷:“今日之事,便是前车之鑑!本官眼里,揉不得沙子!自即日起,彻查郡府所有帐目!有过者,自首可减罪!隱匿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他看向刘备:“刘备,此事由你协助刘主簿督办。” “学生领命!”刘备躬身,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探究。 王閎、李賁倒台,几个胥吏被砍了脑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庐江这潭死水。 郡府的风气为之一肃。 之前那些懒散推諉的官吏,现在见了卢植和刘备,都毕恭毕敬,办事效率也快了不少。点卯再无人敢迟到。 卢植趁热打铁,推行了一系列举措。 清查府库,將所有钱粮、军械重新登记造册。 整飭郡兵,淘汰老弱,重新编练,由带来的北地老兵担任基层军官,严格操练。 发布安民告示,招募流民垦荒,恢復生產。 派遣细作,深入蛮族活动的区域,打探情报。 刘备变得异常忙碌。他不仅要协助整理浩如烟海的帐目文书,还要跟著卢植巡视军营、安抚流民、接见本地尚有声望的士绅。常常忙到深夜。 他发现,卢植处理政务,极其高效务实,手段老辣。该怀柔时怀柔,该强硬时绝不手软。借著王閎、李賁的案子,又顺势揪出了几个盘踞地方、为恶一方的豪强,或杀或罚,狠狠打击了他们的气焰,將一部分被侵占的田產收归官府,分发给流民耕种。 舒县周边,秩序开始慢慢恢復。 但刘备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蛮族的主力尚未剿灭,郡兵战斗力非一朝一夕能提升,更深层的矛盾——土地兼併、官吏腐败的土壤,依然存在。 这天,他正在核查一批新收缴的豪强家產清单,一个负责巡查城防的老卒来找他。 “刘先生,”老卒压低声音,“俺们几个兄弟,在城南那片废宅区巡夜,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刘备放下笔。 “说不上来,”老卒挠挠头,“就是觉得……有人。可每次过去看,又没影。而且,那片地方,野狗都不怎么叫。” 刘备心里一动。城南那片,多是废弃的宅院,靠近城墙破损最严重的一段,平时人跡罕至。 “今晚我隨你们去看看。” 入夜,刘备换上深色衣服,带著短剑,跟著那队老卒来到城南。 月色昏暗,残垣断壁投下幢幢鬼影。风穿过破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他们隱藏在一堵断墙后,静静观察。 起初,一片死寂。 过了子时,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从远处一个半塌的院子里传来。 刘备屏住呼吸,对老卒使了个眼色。 老卒会意,带著两个人,猫著腰,借著阴影摸了过去。 片刻后,那边传来一声低喝和短促的打斗声! 刘备立刻带人冲了过去。 只见院子里,三个穿著夜行衣的汉子被老卒们按倒在地,嘴里塞了破布。旁边地上,散落著几包用油布包裹的东西,还有绳索、鉤爪等物。 解开油布,里面是雪亮的盐块和几包药材。 刘备蹲下身,扯掉其中一个汉子嘴里的布,短剑抵在他咽喉上,声音压得极低:“说。谁派来的?干什么?” 那汉子眼神凶狠,闭口不言。 刘备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刺破皮肤,血珠渗了出来。“想死?容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就看你能熬多久。” 冰冷的剑锋和刘备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那汉子打了个寒颤。他看了看旁边两个同样被制住的同伙,咬了咬牙,嘶声道:“……是……是山里的大人……派我们来……接头的……” “接头?和谁接头?” “……城……城里的……黑手……” “黑手是谁?” “不……不知道……每次联络方式都不一样……我们只负责把东西放到指定地点……” 刘备心念电转。山里的大人,指的肯定是蛮族头领。城里的黑手,恐怕是王閎、李賁倒台后,蛮族在城內新发展的內应!这些盐和药材,正是蛮族急需的物资。 “指定地点在哪儿?” 第二十八章 蛮族黑手 从俘虏口中逼问出下次交接物资的地点和方法后,刘备立刻返回郡府,向卢植匯报。 卢植尚未歇息,灯下看著地图。 听完刘备的敘述,卢植眼中精光一闪:“果然还有內鬼。王閎、李賁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 “老师,我们是否立刻去交接地点埋伏?”刘备问。 卢植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现在去,最多抓住几个小嘍囉,打草惊蛇。这黑手藏得深,不会轻易露面。”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蛮族缺盐缺药,说明他们日子也不好过。这次接头失败,他们必然焦急,会想办法再次联繫。” “学生的意思是,”刘备接口,“我们可否……將计就计?” 卢植看向他:“说下去。” “我们假扮成这些被擒的蛮族探子,按照他们的方式,去完成这次交接。取得黑手的信任,引蛇出洞。” “风险不小。”卢植看著他,“蛮族探子的样貌、口音、暗號,稍有差池,便会暴露。” “被擒的三人中,有一人贪生怕死,或可利用。学生可挑选几名机警可靠、略通当地土语的庐江老兵同行。至於样貌……夜色深沉,小心应对,或可矇混过关。”刘备分析道,“若能揪出这黑手,断蛮族一臂,值得一试。” 卢植沉思良久,终於点头:“好!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人手隨你挑。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即刻撤回!” “学生明白!” 第二天,刘备便开始准备。他挑选了五名最精干灵巧的老兵,其中一人恰好懂几句蛮族土话。又连夜审讯那个贪生怕死的俘虏,將接头暗號、举止习惯问得一清二楚。 他还特意找来了蛮族常穿的粗麻衣服,让眾人换上,用泥土草汁略微改了改容貌。 约定接头的日子到了。 夜里,城南废弃土地庙。 刘备带著五名装扮成蛮族探子的老兵,背著装有真盐真药的包裹,提前潜入破庙,多出三人埋伏在暗处,刘备带著另外两人等候黑手。 月色被乌云遮住,四下漆黑,只有虫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前后,庙外传来三声猫头鹰叫——约定的信號。 刘备示意那个懂土话的老兵,学著俘虏交代的方式,回了两声蛙鸣。 片刻,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摸进庙门。他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蒙著面,手里提著一个篮子。 “货带来了?”蒙面人压低声音问,说的是带著当地口音的官话。 老兵用生硬的土话夹杂著官话回答:“带来了。盐,药。” 蒙面人走上前,警惕地打量了他们几眼。刘备等人低著头,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 “怎么少了一个?”蒙面人突然问。 刘备心里一紧。 老兵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含糊道:“折了……路上,遇到巡夜的。” 蒙面人似乎信了,没再追问。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包裹里的盐和药,点了点头。然后將手里的篮子递过来:“这是黑手给你们的酬劳,还有下次碰头的地点和信號。” 就在老兵伸手去接篮子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蒙面人手腕一翻,篮子里寒光一闪,竟是一把淬毒的短匕,直刺老兵心口! 同时,庙外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动手!”刘备大喝一声,早已握在手中的短剑格开刺向老兵的毒匕,同时一脚踹向蒙面人小腹! 另外埋伏的几名老兵也瞬间暴起,扑向蒙面人。 那蒙面人身手竟十分矫健,一个翻滚躲开刘备的攻击,反手又將毒匕划向另一名老兵。嘴里发出悽厉的呼哨! 庙外脚步声大作,显然有伏兵! “撤!”刘备当机立断,知道中了圈套。 几名老兵训练有素,两人断后,两人护著刘备和那名懂土话的老兵,撞破庙宇残破的后窗,向外衝去!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 刘备几人衝出破庙,借著夜色和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废弃的宅院间狂奔。 身后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紧追不捨。听声音,不下二三十人。 “分开走!城南驛馆匯合!”刘备低吼一声。 五人立刻分散,钻入不同的巷道。 刘备对这片区域早已摸熟,专挑狭窄曲折、障碍物多的小路跑。赤云被他留在稍远处的安全屋,此刻只能靠双腿。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在身后若即若离。箭矢偶尔嗖嗖地从身边飞过,钉在土墙上。 他一个急转弯,躲进一个半塌的院门后,屏住呼吸。 几名追兵骂骂咧咧地从门口跑过。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鬆了口气,准备换个方向离开。 刚迈出一步,脑后恶风袭来! 他想也不想,向前扑倒翻滚。 “鏘!”一把钢刀狠狠劈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火星四溅。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从墙头落下,手中钢刀再次横扫而来!刀势狠辣,速度极快,远非普通郡兵或蛮族可比。 刘备狼狈地举剑格挡。 “当!”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短剑几乎脱手。他借力向后翻滚,拉开距离。 那人也不追击,站在月光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冰冷嗜血的眼睛。他甩了甩刀锋,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反应不慢。可惜,到此为止了。” 刘备心沉到谷底。这人是个高手!是那个黑手派来的杀手!今晚这个局,不仅是为了除掉蛮族探子,更是为了引出並干掉他们这些追查者! 杀手一步步逼近,刀尖拖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刘备握紧短剑,全身肌肉紧绷。他学过剑法,但更多是套路和强身,真正的生死搏杀,经验远不如对方。 杀手动了!身影如电,刀光匹练般斩向刘备脖颈! 刘备咬牙,不退反进,矮身向前撞去,短剑疾刺对方小腹!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杀手没料到他会如此拼命,刀势微微一滯,侧身避让。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给了刘备机会!他刺出的短剑猛地变向,向上撩起,划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嗤啦!”衣袖破裂,带起一溜血花。 杀手闷哼一声,刀势却不停,变斩为拍,刀面重重拍在刘备肩膀上! “彭!”拍击声清晰可闻。刘备只觉得半边身子剧痛,眼前一黑,踉蹌后退,撞在残墙上。 杀手看了眼手腕的伤口,眼神更加狰狞。“找死!”他举刀再上,就要结果刘备性命。 千钧一髮之际! “咻——噗!” 一支弩箭从侧面黑暗中射出,精准地没入杀手咽喉! 杀手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手中钢刀噹啷落地,身体抽搐著倒下。 刘备忍著剧痛,抬头望去。 只见卢植带著一队亲兵,手持强弩,从巷道另一端快步赶来。火光映照著卢植冷峻的脸。 “老师……”刘备鬆了口气,靠在墙上,冷汗这才涔涔而下。 卢植走到杀手尸体旁,用脚踢开面罩,露出一张陌生的、带著刀疤的脸。他蹲下身,在杀手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著一个诡异的蛇形图案。 卢植看著木牌,眼神深邃。 “清理乾净。”他站起身,吩咐亲兵。然后走到刘备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学生无能……”刘备忍痛道。 “不,你做得很好。”卢植扶住他。 亲兵过来帮刘备简单包扎固定肩膀。 “接下来……怎么办?”刘备问。 卢植看著黑暗中舒县的方向,声音低沉:“蛇受了惊,会更小心。但我们也有了方向。先把你的伤养好。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刘备点点头,看著地上杀手的尸体和那块诡异的木牌,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更加坚定的决心。这庐江的泥潭,他一定要陪著老师,趟出一条路来。 第二十九章 伤中定策 肩膀疼得钻心。 刘备躺在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郎中刚走,留下刺鼻的药膏味和一句“骨头裂了,得静养”。 静养?他扯了扯嘴角,看向坐在榻边的卢植。 卢植手里捏著那块从杀手身上搜出的木牌,借著油灯的光,反覆地看。木牌上的蛇形图案,线条扭曲,透著一股子邪气。 “不是郡兵的路子。”卢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也不是寻常江湖人。” 刘备忍著痛,吸了口气:“王閎、李賁倒了,这黑手还能动用这等死士……说明他在城里的根,比我们想的深。不是依附王閎,是……平等交易,或者,根本就是另一套人马。” 卢植把木牌丟在案上,发出“啪”一声轻响。“蛮子在山里,缺盐缺药,也缺外面的消息。这黑手,就是他们在城里的眼睛、耳朵,或许,还帮著他们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王閎李賁是蠹虫,贪財,好对付。这黑手,是毒蛇。” 刘备试著动了一下肩膀,立刻疼得眼前发黑。“老师,得先打掉这毒蛇。不然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里。整军、安民,都搞不下去。” 卢植没回头。“你这样子,怎么打?” “学生伤的是肩膀,不是脑子。”刘备盯著卢植的背影,“他们这次没得手,还折了人,肯定会慌,会露马脚。那木牌是线索,顺著摸,总能摸到藤蔓。” 卢植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备苍白的脸上。“怎么摸?” “城里三教九流,蛇鼠混杂的地方。总有人认得这牌子,或者见过用这牌子的人。”刘备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著疼出来的颤音,“让学生去查。明的不行,来暗的。” “你身边没人。” “刘主簿手下,有几个本地的老吏,虽然滑头,但路子野。借给学生用用。”刘备喘了口气,“再……再请老师拨两个可靠的北地老兵,能打,嘴严。” 卢植走回榻边,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准了。” 他弯腰,捡起那块木牌,塞进刘备没受伤的那只手里。“活著把藤蔓摸出来。” 刘备攥紧了木牌,冰凉的木质硌著掌心。“是。” 接下来的几天,刘备就在这间充作病房的屋子里“静养”。 肩膀疼得他夜里睡不著,白天也没多少精神。但他没閒著。 刘主簿被卢植敲打过后,老实了不少,乖乖派了三个在舒县混了半辈子的老吏过来。一个姓胡,瘦得像猴,以前专管街面纠纷;一个姓钱,胖乎乎,整天笑眯眯,据说跟三教九流都搭得上话;还有一个闷葫芦,姓赵,不爱说话,但记性极好。 刘备没跟他们客气。他把木牌亮出来,直接问:“认识吗?” 三个老吏凑近了看,互相使眼色。 胡吏先开口,小心翼翼:“刘……刘先生,这玩意儿,有点眼熟……好像在南市那边,见过有人用类似的……” 钱吏赶紧接话:“对对对,南市那家张记杂货,暗地里也倒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有码头那边,黑鱼帮那伙人,身上好像也有这种怪里怪气的记號。” 赵吏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刘备看著他们:“去查。悄悄查。看看谁在用这牌子,或者,谁认得这牌子。別打草惊蛇。” 他又对卢植派来的两个北地老兵——一个叫张武,一个叫李焕——吩咐:“你们跟著,护著他们,也盯著点。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回来报我。” 张武李焕抱拳领命,眼神锐利。 人撒出去了,屋子里又剩下刘备一个。疼,还是疼。他靠在榻上,看著屋顶的椽子,脑子里把那晚土地庙的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杀手的眼神,蒙面人的动作,那淬毒的匕首……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僕役端著药碗进来。 “刘先生,该喝药了。” 刘备接过碗,黑乎乎的药汁,气味冲鼻。他仰头一口灌下,苦得他眉头紧锁。 僕役递过一碗清水。刘备漱了漱口,隨口问:“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僕役低著头:“没啥大动静。就是……就是周家派人送了些补品过来,说是给先生养伤的。” “周家?”刘备动作一顿,“哪个周家?” “就……城西的周家,周崇老爷家。” 刘备眼神微动。周崇,庐江本地的豪强,之前王閎在时,跟郡府走得挺近,但没被抓住什么把柄。卢植来了之后,他表现得很安分。 “东西收下了?” “按老爷吩咐,寻常往来,不收反而惹眼,就收下了。都是些药材、布匹。” 刘备点点头,没再说话。僕役收拾了药碗,退了出去。 周家……在这个时候示好?是单纯的观望,还是別有心思?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荀采送的白玉佩贴著胸口,温润依旧。 不能倒在这里。他对自己说。路还长,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得儘快好起来。 三天后,消息断断续续回来了。 胡吏先摸回来一点边角料。南市那家张记杂货,老板確实有点不乾净,偷偷卖些私盐,但跟蛮族有没有关係,吃不准。他见过类似的木牌,但记不清在谁身上见的了。 钱吏那边有点进展。他通过码头上一个相熟的力夫,搭上了黑鱼帮的一个小头目,灌了几顿酒,套出点话。那小头目说,前阵子確实有生人拿著这种木牌来找过他们帮主,想借码头的路子运点山货出去,但帮主没敢接,嫌烫手。 “山货?”刘备靠在榻上,看著钱吏。 钱吏搓著手,压低声音:“就是山里出来的东西,皮子、草药什么的。反过来,也往山里捎带盐铁。这可是杀头的买卖,黑鱼帮胆子小,没敢沾。” “找他们的是谁?” “生面孔,不是舒县本地人,说话带点山里腔调。来了两次,后来就没影了。” 刘备看向赵吏。赵吏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图案,还有几个地名。 “牌子,像蛇盘帮用的。”赵吏说话简短,“蛇盘帮,控制城西地下赌档,放印子钱。他们的窝点,主要在泥鰍巷、瓦罐街一带。但,没证据。” 第三十章 顺藤摸瓜 蛇盘帮。刘备记下了这个名字。 张武李焕也回来了,补充了一些细节。他们暗中跟踪了钱吏接触的那个黑鱼帮小头目,发现他后来又偷偷去见了一个人,是在一家叫醉春风的低档酒肆后门。 “见了谁?”刘备问。 “没看清脸,穿著斗篷,个子不高,动作很利索。两人说了几句就分开了。”张武道,“我们想跟上去,那人很警觉,钻小巷子不见了。” 线索零零碎碎,但都隱隱指向城西那片鱼龙混杂之地。蛇盘帮,醉春风酒肆。 肩膀的伤还在隱隱作痛,但刘备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藤蔓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 他让张武再去盯著醉春风,尤其注意后门的动静。让李焕带著赵吏,想办法確认蛇盘帮和那木牌的关係。 “小心点,寧可跟丟,也別暴露。” 两人领命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刘备试著活动了一下左臂,还是使不上劲。他有些烦躁地捶了一下床板。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周崇来访。 刘备愣了一下,隨即让人请他进来。 周崇四十多岁年纪,穿著绸缎便服,面容白净,带著商人式的圆滑笑容。他一进门,就拱手道:“听闻刘先生前几日受惊了,周某特来探望。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说著,让隨从捧上一个礼盒。 刘备让僕役接过,淡淡道:“周老爷有心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周崇在榻前的胡床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刘备的脸色,嘆道:“这舒县城,近来是多事之秋啊。王郡丞、李都尉刚……唉,如今连刘先生这等少年英才也遭了匪人暗算,真是令人心忧。” 刘备看著他:“些许宵小,翻不起大浪。使君与备,自有应对。” “那是自然,卢使君雷霆手段,周某是佩服的。”周崇话锋一转,“只是,这城里的暗流,有时比明面上的刀兵更凶险。刘先生年轻,又是外乡人,有些情况可能不太清楚。” “哦?周老爷指的是?” “比如这城西的蛇盘帮,”周崇压低了声音,“那是一伙亡命之徒,手黑得很。而且,据说跟山里……有些不清不楚的来往。卢使君若要肃清地方,此等毒瘤,不可不除啊。” 刘备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周老爷消息灵通。不过,办案讲证据,没有实证,不好动他们。” “证据嘛,找找总会有的。”周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周家在舒县多年,些许人脉还是有的。若刘先生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毕竟,安定地方,也是我等乡绅之责。” 又閒谈了几句,周崇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周崇,刘备看著那礼盒,眼神沉了下来。 周崇主动递刀,指向蛇盘帮。是真心帮忙,还是借刀杀人?或者,想试探什么? 他想起卢植的告诫:这庐江,盘根错节。 不管周崇目的为何,蛇盘帮的嫌疑,確实越来越大。他需要更確凿的证据,也需要一个时机。 两天后的深夜,李焕和赵吏回来了,带回来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瘦小汉子。 “先生,抓了个蛇盘帮的外围嘍囉。”李焕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怂货扛不住打,招了。他们帮里几个小头目,確实有这种木牌,是信物。专门用来跟一伙山里来的老爷联繫。接头的地方,有时候在赌档后屋,有时候在瓦罐街的一个废弃仓库。” 刘备精神一振:“確定吗?” 赵吏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跟杀手身上那块一模一样。“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人证,物证,都有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住肩膀的疼痛。“去,请使君过来。” 卢植很快赶到,听了匯报,看了木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动手吗?老师。”刘备问。 卢植看著地上瑟瑟发抖的嘍囉,又看看刘备:“你伤没好。” “不妨事。学生可以指挥。” 卢植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动手。张武李焕,你们带路,点齐亲兵,立刻包围瓦罐街仓库和蛇盘帮主要窝点。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看向刘备:“你坐镇郡府,协调各方。” “是!” 命令传下,沉寂的郡府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行动起来。脚步声、甲冑碰撞声、低沉的號令声,在夜色中匯聚成一股肃杀的气流。 刘备站在门口,看著一队队士兵火把下明灭不定的脸庞,感受著那股久违的、刀锋即將出鞘的紧张感。 藤蔓摸到了,现在,要挥刀砍断它。 瓦罐街,废弃仓库。 张武带著二十名精锐亲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仓库外围。里面隱约传来赌钱的呼喝声和女人的调笑。 按照计划,李焕带另一队人,去端蛇盘帮在泥鰍巷的老巢。 张武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上前,用刀尖轻轻拨开门閂。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里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冲!”张武低吼一声,当先撞开大门,持刀冲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昏暗,瀰漫著劣质酒气和汗臭。七八个汉子正围著一张破桌子赌钱,旁边还有两个浓妆艷抹的女人。见到如狼似虎衝进来的官兵,所有人都愣住了。 “官爷!官爷饶命!”一个机灵点的立刻扔掉手里的骰子,扑通跪倒。 “全部拿下!搜!”张武刀锋一指。 士兵们一拥而上,將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帮眾按倒在地。反抗是徒劳的,刀架在脖子上,没人敢动。 很快,在仓库角落一个破箱子底下,搜出了几包盐铁,还有几封用蛮族土语写的信。更重要的是,从一个看似头目的人怀里,搜出了一块蛇形木牌。 “头儿,找到了!”士兵將木牌递给张武。 张武接过,看了一眼,確认无误。“带走!” 几乎是同时,泥鰍巷那边传来了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李焕那边也动手了,而且遇到了抵抗。 张武脸色一沉:“留几个人看守,其余人,隨我去支援!” 他带著人刚衝出仓库,就看见巷子口黑影晃动,几个穿著黑衣的汉子手持利刃,正试图衝破外围士兵的阻挡,向仓库这边杀来!看身手,绝非普通帮眾,倒像是那晚遇到的死士! “拦住他们!”张武大喝,提刀迎上! 第三十一章 雷霆扫穴 一名黑衣死士见状,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手中短刀直刺张武心窝!速度极快! 张武到底是北地老兵,经验丰富,侧身避过刀锋,手中环首刀顺势横斩!“噗嗤”一声,那死士没想到张武反应如此之快,收刀不及,被一刀斩在肋下,鲜血狂喷,倒地不起。 另外几名死士见同伴毙命,更加疯狂,不要命地扑上来。 “结阵!”张武吼道。 亲兵们立刻靠拢,结成简单的战阵,长矛突刺,刀盾格挡。这些卢植带来的老兵,战力岂是这些江湖死士可比?片刻功夫,又有两名死士被长矛捅穿,剩下的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逃入黑暗的小巷。 “追!”张武带人紧追不捨。 郡府內,刘备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不断有快马回报。 “报!瓦罐街仓库拿下,缴获违禁物资,擒获蛇盘帮眾七人,发现木牌!” “报!泥鰍巷老巢攻克,击杀抵抗帮眾五人,擒获十一人,包括帮主禿尾蛇!” “报!张队率追击逃窜死士,於城南水沟边毙敌两人,生擒一人!余者逃脱!” 生擒了一个!刘备精神一振。“带上来!” 很快,一个浑身湿透、肩膀中箭的黑衣死士被拖了上来,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眼神依旧凶狠。 刘备走到他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说,你们是谁的人?山里哪个部落?” 那死士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盯著刘备,不说话。 刘备也不生气,对旁边的张武道:“撬开他的嘴。用一切办法。” 张武会意,拎起那死士,走向旁边的刑房。 惨叫声很快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然后又渐渐低下去,变成痛苦的呻吟。 约莫一炷香后,张武满手是血地走出来,对刘备点了点头。 “招了。他们是山里黑风峒的人,直接听命於峒主盘毒。那木牌是信物,专门用来跟城里的暗桩联繫。蛇盘帮,只是他们利用的外围之一,负责提供场地、打掩护,真正的核心,是那几个死士和他们控制的几条暗线。” “暗线有哪些?” “醉春风酒肆的老板,是一个联络点。还有一个暗娼馆,一个皮货店。名单在这里。”张武递过一张沾了血的字条。 刘备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写著三个名字和地址。 “盘毒……黑风峒……”刘备默念著这个名字。果然是独立的系统,直接听命於山中大部落首领。 “使君呢?”他问。 “使君亲自带人,去抄醉春风和那几家暗线了。” 刘备鬆了口气。老师亲自出马,想必万无一失。 天快亮时,卢植回来了,风尘僕僕,但眼神锐利。 “都清理乾净了。”卢植言简意賅,“醉春风老板拒捕,杀了。娼馆和皮货店的人抓了。搜出不少往来信件,还有他们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情报。” 他看向刘备:“你这藤蔓,摸得准。这黑手,算是剁掉了。” 刘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隨即感到一阵虚脱,伤口也更疼了。 “但是,”卢植话锋一转,“跑了一个死士。消息,恐怕已经漏了。” 刘备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跑了一个?这意味著黑风峒很快会知道城里的眼线被拔除。 “接下来,山里那边,恐怕会有动作。”卢植走到地图前,看著上面標註的蛮族活动区域,“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整军,练兵,刻不容缓。 “黑手”网络被连根拔起的消息,像一阵风颳过舒县城。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的,也有暗自心惊的。郡府衙门的威严,在一次次血腥清洗中,重新树立起来。 周崇又派人送来了礼物,这次是几坛好酒,说是给將士们庆功。卢植让人收下,分给了参与行动的亲兵。 刘备的伤在郎中的调理下,慢慢好转,虽然左臂还是不太使得上劲,但已经能下地活动。 他没閒著,开始协助卢植处理缴获的那些信件和情报。 信件大多是用蛮族土语写的,找了个懂土语的降卒来翻译。內容多是关於郡府动向、城防虚实、物资调配的消息。也有一些,是黑手向山里匯报与郡中某些朋友交易的情况。 “朋友”这个词,出现得很模糊,没有具体指代。但刘备和卢植都明白,郡中大户,甚至某些看似安分的官吏,未必乾净。 “水至清则无鱼。”卢植放下翻译好的信件,揉了揉眉心,“现在动不了所有人。先把兵练好。” 练兵,是眼下最要紧,也最难的事。 现有的郡兵,经过筛选,淘汰了大批老弱,剩下勉强可用的,不足八百人。而且军纪涣散,战力低下。 卢植从北地老兵中提拔了一些人担任基层军官,又张贴告示,从流民中招募青壮。 流民倒是招来了不少,有饭吃,有餉拿,对他们来说是条活路。但这些人面黄肌瘦,毫无行伍经验,就是一群拿著武器的农夫。 校场上,景象让人头疼。 老兵们操练新兵,动作稍微慢点,就是拳打脚踢,骂骂咧咧。新兵们怨声载道,时不时就有人逃跑。军官们有的认真,有的则阳奉阴违,觉得卢植这套太严,折腾人。 刘备跟著卢植巡视军营,看著那群歪歪扭扭的队伍,眉头紧锁。 “老师,光靠打骂,练不出精兵。”刘备低声道,“得让他们明白为什么打仗。” 卢植哼了一声:“道理谁都会讲。肚子都吃不饱,谁听你讲道理?” “餉钱,粮食,必须足额发放,一刻也不能拖。”刘备道,“还有,得让他们看到盼头。杀敌有功者,赏!表现好的,提拔!” 卢植看了他一眼:“钱从哪儿来?赏格从哪儿出?” “抄没王閎、李賁,还有那几个豪强的家產,还剩一些。可以先顶著。”刘备道,“最重要的是,军官得带头。不能只让士兵拼命,军官在后面享福。” 他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一些基本的治军理念。“军官与士兵,当同甘共苦。训练时,军官得一起练。” 卢植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这话,倒有点意思。幽州那边,是这么练兵的?” 刘备含糊道:“略有耳闻。” 第三十二章 重整武备 第二天,卢植颁布了新军令。严格规范餉钱发放,设立明確的赏格。同时要求,所有军官,包括卢植本人,每日操练,必须与士兵一同进行! 命令一下,军营里炸开了锅。 士兵们將信將疑,军官们则面面相覷,尤其是那些原本尸位素餐的,更是叫苦不迭。 操练开始时,卢植果然一身戎装,站在了队伍最前面。他虽然是个文士,但弓马嫻熟,动作一丝不苟。 刘备也来了,左臂虽然已不用布带吊著,活动也基本无碍,但发力时仍有些许不適。他就站在士兵队列里,跟著练习持矛、格挡。动作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额角偶尔渗出细密的汗珠。 士兵们看著太守和这位伤愈不久的“刘先生”都亲自下场,心中的怨气和不平,渐渐消了一些。连大人物都这样,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些军官见卢植动真格的,也不敢再敷衍,只好硬著头皮跟上。 一天操练下来,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尽。但气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刘备回到住处,感到左臂伤处隱隱酸胀。郎中查看后,嘱咐他仍需注意,不可过度发力。 “不得事。”刘备活动了下肩膀,“不动真格的,镇不住场子。”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要让这群乌合之眾变成能打仗的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几天下来,刘备左臂的不適感渐渐消退。他开始更深入地参与到训练中,甚至亲自示范一些格挡劈刺的动作。 军营里的风气,在悄然改变。虽然依旧艰苦,但多了点活气,少了些死气。 刘备看著校场上那些喊著號子、挥汗如雨的士兵,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兵,是有点兵样子了。但能不能打,还得拉出去见见血。 而蛮族,显然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秋意渐深,庐江的天气依旧闷热。 蛮族那边,自黑手被拔除后,安静了一阵子。但斥候回报,山里的黑风峒活动频繁,似乎在积聚力量。 卢植判断,蛮族在失去城內的眼线后,要么会暂时蛰伏,要么会寻找机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报復性劫掠,以获取过冬的物资。 不能坐以待毙。 卢植决定,在整军的同时,推行屯垦。將流民组织起来,在舒县周边,尤其是靠近山区的边缘地带,建立屯垦点,一边耕种,一边作为预警的前哨。 这件事,交给了刘备负责。 刘备带著一队刚刚练出点模样的郡兵,还有几百户招募来的流民,来到了城东三十里外的一处河谷地带。 这里土地肥沃,靠近水源,但也是蛮族以往下山劫掠的必经之路之一。 “就在这里,建寨。”刘备指著河谷入口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 流民们看著远处莽莽群山,脸上都有惧色。 “刘……刘先生,这离山太近了,蛮子来了咋办?”一个老农颤声问。 刘备看了看身后那两百多名虽然紧张但队列还算整齐的郡兵,大声道:“怕什么!我们有兵!而且,这寨子不是白建的。看见那些木头没有?我们要建的是坞壁!有墙,有哨楼!蛮子来了,也得磕掉牙!” 他指挥士兵和青壮流民,伐木、挖壕、筑墙。他自己也没閒著,用右臂主导,也帮著搬运些轻便的石块,测量地势。 进度很慢。流民心有疑虑,干活不出力。郡兵们既要警戒,又要干活,也疲惫不堪。 几天下来,只勉强立起了一圈木柵栏。 这天傍晚,刘备正和几个老农商量引水灌溉的事,负责警戒的哨兵突然吹响了號角! “蛮子!蛮子来了!” 河谷里顿时一片大乱!流民们哭喊著往还没建好的寨子里跑。 刘备心里一紧,抓起身边的长剑,快步衝上刚搭起来的简易哨楼。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二三十骑蛮兵,挥舞著弯刀和骨朵,嗷嗷叫著,朝著屯垦点衝来!看装扮,正是黑风峒的人! “结阵!长矛手在前!弓手准备!”刘备厉声高喝。 下面的郡兵军官听到命令,赶紧吹哨,驱赶慌乱的士兵集结。但新兵们哪里见过这阵势,有的腿都软了,阵列歪歪扭扭。 蛮兵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就衝到了百步之內!他们看到了那简陋的木柵和混乱的人群,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加速衝来! “放箭!”刘备下令。 稀稀拉拉的几十支箭射了出去,大部分落空,只有两三支射中了冲在前面的蛮兵,但效果甚微。 眼看蛮兵就要撞上阵列! “稳住!”刘备拔出剑,准备跳下哨楼亲自督战。 就在这时,蛮兵侧后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紧接著,一片箭雨从侧面的一片小树林里射出,精准地覆盖了蛮兵的后队! 七八个蛮兵应声落马! 蛮兵衝锋的势头顿时一滯,惊慌地回头张望。 只见树林边缘,立起了一面“卢”字大旗!旗下一员將领,正是卢植!他亲自带著三百亲兵,埋伏在此! “杀!”卢植长剑一指。 亲兵们如猛虎出闸,从侧翼狠狠撞入蛮兵队伍! 这些亲兵都是北地精锐,战力岂是蛮兵可比?瞬间就將蛮兵冲得七零八落。 正面,郡兵们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在军官的呼喝下,也挺起长矛,向前推进。 前后夹击!蛮兵顿时陷入绝境。 战斗结束得很快。三十多名蛮兵,除了几个机灵的开始就跑了,大部分被歼灭,还抓了五个活口。 刘备从哨楼上下来,走到卢植马前,惭愧道:“老师,学生无能,差点……” 卢植摆摆手,看著那些惊魂未定,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东西的郡兵和流民。“见见血,是好事。以后,他们就知道,这坞壁,是保命的傢伙,不是累赘。” 他踢了踢脚下一个蛮兵的尸体:“黑风峒的报復,来了。这只是开始。” 屯垦点经此一役,进度反而快了起来。流民们亲眼见到官兵能打跑蛮子,心里踏实了不少,干活也卖力了。 郡兵们经过这次实战检验,虽然表现稚嫩,但总算有了点底气。 刘备的肩膀,在忙碌和偶尔的小规模摩擦中,彻底痊癒,只是发力过猛时,左肩深处还会传来一丝隱约的不適。他也越来越熟悉如何与这些兵士、流民打交道。 第三十三章 剿抚並用 黑风峒那颗齜牙咧嘴的人头,在屯垦点新立的坞壁木桿上掛了三天,引来成群的苍蝇。 风一过,腥臭扑鼻。 蛮族的报復没让人多等。 不是小股马队袭扰。斥候连滚带爬衝进舒县郡府时,脸是青的。 “来了……好多!估计上千!黑风峒的盘毒亲自带队!后面……后面好像还有別的峒的人!” 郡府正堂,空气瞬间绷紧。 卢植摆手让斥候下去,目光扫过堂下。郡里剩下的几个主要官吏,新提拔的军官,还有刘备。 “都听到了。”卢植声音不高,砸在每个人心上,“说说吧。”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军官抢先站出来,他是新提拔的骑督,北地老兵:“使君!没说的!调集所有能打的人,跟那帮蛮子拼了!趁他们还没聚成大股,一口口吃掉!” 旁边一个本地出身的文吏立刻摇头,脸色发白:“不可!上千蛮兵啊!咱们郡兵才练了多久?守城尚可,野战……岂不是以卵击石?下官以为,当紧守城池,同时速向州府求援!再……再派人去山里谈谈,许以钱粮,或许能让他们退兵……” “放屁!”骑督瞪眼,“现在去谈,跟跪著求饶有什么区別!蛮子只会觉得我们怕了!更得寸进尺!” “打又打不过,不谈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们烧杀抢掠?” “你……” 堂內吵成一团。 卢植没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著。 刘备站在卢植侧后方,一直沉默。他看著墙上那幅简陋的庐江舆图,目光在黑风峒活动的区域和几个其他蛮族峒寨的位置间移动。 “玄德。”卢植忽然开口。 爭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刘备。 刘备上前一步,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支小木棍,点在黑风峒的位置。 “学生以为,全力清剿,我军力有未逮;一味招抚,则示弱於人,后患无穷。” 木棍移动,指向旁边几个峒寨。 “蛮族並非铁板一块。黑风峒盘毒凶悍,与邻近的白水、青木两峒素有嫌隙。此次虽被盘毒裹挟而来,未必真心卖命。” 他转向眾人,眼神沉静。 “当剿抚並用,分化瓦解。遣能言善辩之人,密会白水、青木两峒首领,陈说利害,许以击破黑风峒后,其部族可得部分盐铁贸易之利,並承诺不清算他们此次跟隨出兵之罪。同时,集中我军主力,不打別的,专打盘毒的黑风峒!打疼他!打服他!” 堂內静了一下。 那骑督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拉一批,打一批!” 本地文吏还有些犹豫:“这……能行吗?那些蛮酋,反覆无常……” 卢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著刘备刚才划过的路线。 “就依此策。”他语气决断,“刘备,联络白水、青木两峒之事,由你负责挑选人手,擬定说辞。” “是!” “各部听令!即刻起,全军戒备,斥候加倍放出!整备军械粮草,三日后,兵发野猪岭!” “野猪岭?”有人疑惑。 卢植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一处山岭:“据报,盘毒主力正朝此方向运动。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但也易……设伏。我们要在他立足未稳之前,逼他决战!” 三天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走。 郡府內外,气氛凝重。 刘备忙著挑选去蛮峒的使者。人选要机灵,懂土语,还得胆大。最终定了一个本地的老猎户和一个投降过来、与白水峒有些渊源的蛮族小头目。反覆交代了说辞,许下承诺,又给了些金银作为见面礼。 “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保命回来。”刘备送他们到后门。 老猎户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刘先生放心,山里路,我熟。” 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刘备转身去了军营。校场上火把通明,士兵们正在检查兵器甲冑,搬运箭矢粮草。空气中瀰漫著皮革、铁锈和紧张的味道。 卢植一身戎装,亲自在校场巡视。他不说话,只是看著。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检查每一件兵器。看到他,士兵们下意识挺直腰板,动作更利落了几分。 刘备走到他身边。 “人都派出去了?”卢植问,目光仍看著正在给弩机上弦的士兵。 “派出去了。最快明晚能有回音。” 卢植“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架弩,拉了拉弦,检查望山:“箭够吗?” 旁边负责军械的军官赶紧道:“回使君,库里的箭都分发下去了,每人能分到三十支。只是……弓力普遍偏弱,破甲恐怕……” 卢植放下弩,没说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走到一排长矛手前,隨手拿起一桿长矛,掂了掂,手指抹过矛尖。矛尖打磨得还算锋利,但木桿有些旧了。 “怕吗?”他忽然问面前一个年轻士兵。 那士兵愣了一下,脸憋得通红,猛地挺胸:“不……不怕!” 卢植看著他微微发抖的腿,拍了拍他肩膀:“第一次上阵,都这样。记住,听號令,跟紧你前面的人。活下来,就不怕了。” 士兵重重点头。 天没亮,军队开拔。 没有鼓乐,没有送行。只有杂沓的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混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刘备骑著赤云,跟在卢植的中军。他如今也算有个参军的名头,参与军机谋划。 队伍沉默前行。新兵脸上写著紧张,老兵则多是麻木。只有卢植带来的那几百北地亲兵,眼神锐利,保持著警惕的行军队列。 越靠近野猪岭,道路越难走。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官道变成狭窄的土路,有时甚至需要刀斧手在前开路。 斥候像走马灯一样来回奔驰,带来前方消息。 “报!前方十里未发现蛮兵踪影!”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中午,队伍在一处河谷短暂休整,吃乾粮,饮马。 刘备凑到卢植身边。 卢植嚼著干硬的饼,目光投向两侧鬱郁山岭。“加快速度,儘快通过野猪岭。” 歇罢,继续前进。 不出五里,一道狭窄峡谷横亘眼前。两侧崖壁如削,通道仅容两马並行。正是野猪岭入口,俗称“一线天”。 前军骑督派了两队刀盾手先入峡谷,占据两侧高地。良久,谷顶传来安全讯號。 大军依次鱼贯而入。队伍被拉成细长一线。 第三十四章 血战野猪岭 刘备隨卢植走在中段。一入峡谷,光线骤暗,寒意侵体。头顶只剩一线天,崖壁藤蔓垂落。马蹄踏在碎石上,回声清晰得瘮人。 他下意识握紧剑柄,目光不断扫视崖顶。 前军已过大半。 就在人心將松未松之际—— 异变陡生! “轰隆隆——!” 头顶传来巨响!无数巨石、滚木如同山洪暴发,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 “埋伏!有埋伏!”悽厉的呼喊瞬间被砸碎的声音淹没! 巨石滚木砸入行军队列,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马匹悲鸣声响成一片! “嗖嗖嗖——!” 紧接著,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从崖顶密林中射出,覆盖了整个峡谷! “举盾!举盾!”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但太迟了。峡谷太过狭窄,队伍根本无法有效展开,瞬间成了活靶子!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中计了!”卢植脸色铁青,一把拔出佩剑,“不要乱!后队变前队!衝出去!” 然而,后退的路也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蛮兵用巨石和荆棘堵死! 进退维谷! “保护使君!” 亲兵队长嘶吼著,带著几十名精锐亲兵迅速围成一个圆圈,將卢植和几名主要將领护在中间。盾牌高举,抵挡著不断落下的箭矢和碎石。 刘备被两名亲兵死死按在卢植身边,用身体护住。 “放开!”刘备挣扎著,眼睛赤红。他看到外面混乱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谷地。 “参军!不能出去!太危险了!”亲兵死死抱住他。 卢植站在圈中,鬚髮戟张,挥剑格开一支射来的冷箭,声音如同炸雷:“稳住!向我靠拢!结圆阵!”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起到了一定的镇定作用。倖存下来的军官和士兵开始本能地向中军靠拢,用盾牌和身体组成简陋的防御圈。 但蛮族的攻击愈发猛烈。不仅是从崖顶,峡谷两端也出现了大量蛮兵,嚎叫著向被围的官军发起了衝锋!他们利用地形,不断投掷短矛和飞石。 官军被压缩在狭小区域內,伤亡急剧增加。 “使君!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打开一个缺口!”骑督脸上被碎石划破,血流满面。 卢植目光扫视,最终定格在峡谷来时的方向,那里堵路的蛮兵似乎相对少一些。“向入口方向突围!集中所有弓弩,压制两侧崖顶!长矛手在前,给我杀开一条血路!” 命令下达,残余的官军开始拼命向入口方向衝击。弓弩手不顾伤亡,仰射崖顶,为突围部队爭取喘息之机。 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刘备也拔出了剑,跟在卢植身边,向前衝杀。他剑法灵动,专挑蛮兵防御的空隙下手,接连刺倒两人。但蛮兵实在太多,如同潮水般涌来。 突然,一阵特別的呼哨声响起。七八个格外雄壮、身上画满诡异图腾的蛮族勇士,如同尖刀般,无视其他官军,直扑被亲兵重重保护的卢植! 这些是盘毒身边的勇士,个个悍不畏死! “保护使君!” 亲兵队长带著人迎上去,瞬间与血卫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濒死惨叫声不绝於耳。 一名蛮族勇士尤其凶猛,手中沉重的骨朵挥舞开来,接连砸翻两名亲兵,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几步外的卢植! 他咆哮一声,浑身肌肉賁张,无视刺向他的长矛,如同疯虎般直扑卢植!骨朵带著恶风,当头砸下! 卢植刚格开侧面刺来的一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砸中! “老师!” 间不容髮,刘备合身扑上!右手剑疾刺血卫咽喉,欲逼其回防! 那血卫竟不闪不避,微偏头,任长剑划开颈侧皮肉,骨朵依旧狠狠砸下! 刘备咬紧牙关,千钧一髮间拧身侧避,同时右手剑变刺为撩,奋力向上格挡! “鏘——!” 刺耳撞击!火星迸溅! 巨力传来,刘备整条右臂瞬间麻透,剑直接脱手,皮肉剧痛,脚下踉蹌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那必杀一击被他险险引偏,擦著卢植甲冑边缘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血卫一击落空,身形微滯。 旁边亲兵队长抓住空隙,怒吼一刀,狠劈在血卫后颈! 血卫身躯一晃,轰然倒地。 刘备喘著粗气,右臂颤抖,鲜血渗出,染红衣袍。他拄著剑,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他力气。 卢植一把扶住他胳膊,眼中惊怒与关切交织:“玄德!” “学生……无事。”刘备咬牙站直,抹去嘴角一点血沫,“皮外伤。” 周围喊杀更狂。但卢植无恙,核心未失。 刘备是被顛醒的。 身下是硬板车,耳边是车轮声、脚步声。全身骨头像散架,右臂肌肉火辣辣地扯著疼。 天色已近黄昏。 “刘参军醒了!”旁边人惊喜道。是张武,脸上带著血污和庆幸。 “张武……”刘备声音沙哑,“使君……” “使君无恙!多亏参军!”张武语气激动,“咱们衝出来了!盘毒没堵住!” 原来,刘备拼死引开血卫致命一击,为卢植贏得喘息之机。卢植旋即亲率精锐衝锋,终於撕开入口方向封锁,带领残部杀出绝地。 盘毒显然没料到官军如此顽强,更没想到卢植会亲自陷阵衝锋,布置的后手没能完全用上。 此战,官军损失惨重,伤亡近半。但核心將领和卢植的亲兵主力得以保全。 “我们在哪?”刘备挣扎著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冷气。 “快到预定匯合地点了,一个叫黑土洼的地方。使君吩咐了,参军您千万別动,伤得不轻。”张武赶紧按住他。 刘备这才细看,右臂衣袍被割开,淤血已被医官割皮放出,皮肉翻卷,已敷药包扎。身上还有几处浅浅刀剑划伤。 队伍在河滩扎营。气氛沉鬱,伤兵呻吟不绝。 卢植未歇,立刻巡营,抚慰伤卒,重整队伍。 他走到刘备车前。 “老师……”刘备又想挣扎起身。 卢植按住他,坐在车辕上。他鎧甲上沾满血污,脸上带著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感觉如何?” “学生还……撑得住。”刘备看著卢植,“让老师受惊了。” 卢植沉默了一下,看著刘备苍白的脸和裹得厚厚的肩膀,缓缓道:“若非你,此刻躺在这里的,便是为师了。” 他拍了拍刘备没受伤的左臂,力道很重。“好小子。” 没再多说,卢植起身去处理军务。 第三十五章 最后一击 消息很快在军中传开。 “听说了吗?当时那个蛮子扑向使君,是刘参军拼命挡住的!” “刘参军简直神力啊!用剑挡住了骨朵!” “要不是刘参军,使君恐怕……” 士兵们看刘备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前是敬而远之,带著点对读书人的疏离。如今,那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感激和敬佩。 “刘参军。”一个胳膊受伤的老兵经过马车,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半个脏兮兮的饼子,塞到刘备手里,“您……您吃点东西。” 刘备看著那半块饼,又看看老兵真诚而侷促的脸,接了过来:“多谢。” 老兵咧嘴笑了笑,一瘸一拐地走了。 刘备攥著那半块饼,心里五味杂陈。 在黑土洼休整了两天,收拢溃兵,清点损失。 派去白水、青木两峒的使者回来了,带回了消息。两峒首领果然態度曖昧,虽未明確答应反水,但也表示不会再助盘毒,愿意作壁上观。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卢植召集剩余军官议事。气氛凝重。 “使君,经此一败,我军士气低落,是否……暂避锋芒,退回舒县?”有人提议。 “不可!”络腮鬍骑督立刻反对,“现在退,盘毒必然气势更盛,联合其他峒寨围攻舒县!我们必须打回去!” “怎么打?兵力折损近半,弟兄们带伤……” 卢植抬手止住爭论,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刘备身上:“玄德,你怎么看?” 刘备脸色仍白,眼神却已恢復沉静。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沙盘前——这是这两天他根据记忆和斥候回报让人临时堆的。 “老师,诸位。野猪岭之败,在於中伏,在於地利尽失。但盘毒胜了这一阵,必然骄狂。他料定我军新败,不敢再战,定会趁势追击,甚至分兵劫掠周边屯垦点,扩大战果。”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隘口。 “这里是鹰嘴涧,是盘毒返回黑风峒老巢,以及分兵劫掠的必经之路。地势虽不及野猪岭险要,但两侧山坡林木茂密,利於设伏。” 他抬起头,看向卢植:“学生愿领一军,在此设伏!盘毒骄兵而来,必无防备!我军以逸待劳,可报野猪岭之仇!” 帐內安静了一下。 “刘参军,你的伤……”有人迟疑。 “皮肉伤,无碍大局。”刘备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卢植看著沙盘,又看看刘备,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需要多少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五百精锐足矣。多备弓弩、火油、滚木礌石。” “准!”卢植拍板,“我给你五百人!包括我的两百亲兵!此战,许胜不许败!” “遵令!” 鹰嘴涧。 刘备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右臂的肌肉还在扯著痛,但他浑不在意。目光紧紧盯著山涧下的道路。 他身边,是精心挑选的五百名士兵。其中两百是卢植的亲兵,战力最强。另外三百,也是经歷过野猪岭血战、心有余愤的老兵。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偏西时,远处终於传来了马蹄声和蛮兵嘈杂的喧譁声。 来了! 只见盘毒骑著抢来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意气风发。他身边跟著数百精锐,后面是长长的队伍,押解著抢来的物资和俘虏,队伍鬆散,毫无戒备。 显然,野猪岭的大胜,让他彻底放下了警惕。 刘备心臟砰砰直跳,握紧了拳。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弩手,弩手点了点头,弩箭早已上弦。 当盘毒的前队完全进入伏击圈,后队也大半踏入时—— 刘备猛地挥下手! “放!” 咻咻咻——! 两侧山坡上,弩机发射的闷响和弓弦震鸣声骤然响起!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倾泻而下! “有埋伏!” “官军!是官军!” 蛮兵队伍瞬间大乱!箭矢穿透皮甲,带起一蓬蓬血花。人马嘶鸣,相互践踏。 “滚木!礌石!”刘备再次下令。 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进一步製造混乱,阻断道路。 “点火!放火障!” 浸了火油的柴草被点燃,推下山涧,浓烟和火焰阻断了蛮兵前后队的联繫。 “杀!” 刘备拔出长剑,第一个站了起来,指向山下混乱的蛮兵队伍!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杀——!” “报仇!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和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五百官军如同猛虎下山,从两侧山坡衝杀而下! 盘毒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他挥舞著弯刀,试图组织抵抗,但队伍已被分割,首尾不能相顾,军心已散。 刘备目標明確,直扑盘毒的中军!他剑光闪烁,身形在混乱的敌群中穿梭,专门挑杀试图重新聚拢队伍的蛮兵头目。 张武李焕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尖刀,紧紧护在他身侧,替他挡开大部分攻击。 混战中,刘备看到了被亲兵簇拥著、试图向后突围的盘毒! “盘毒!哪里走!”刘备大喝一声,不顾右臂疼痛,挺剑直衝过去! 盘毒也看到了刘备,认出他就是那天在峡谷中挡住勇士的年轻人,眼中凶光毕露,拍马迎上!弯刀划出一道寒光,劈向刘备! 刘备不闪不避,右手剑精准地点在弯刀发力最弱处,將其盪开半分,同时身体侧滑,左手短剑如同毒蛇出洞,直刺盘毒肋下! 盘毒没想到刘备剑法如此刁钻,慌忙回刀格挡。 “当!” 刀剑相交!刘备右手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布带,但他咬紧牙关,寸步不退!右手剑再次疾刺盘毒面门! 盘毒被这以伤换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他坐骑受惊,人立而起! 机会! 刘备眼中寒光一闪,合身扑上!放弃防御,全身力量贯於左臂,长剑换到左手如同闪电,从马腹下空门直刺而入! “噗——!” 长剑透腹而过! 盘毒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穿腹而出的剑尖。手中弯刀噹啷落地。 刘备奋力拧转剑柄,然后猛地抽出! 鲜血喷溅! 盘毒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栽落马下。 周围负隅顽抗的蛮兵看到首领被杀,顿时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溃逃。 “盘毒已死!降者不杀!”刘备用尽力气,举剑高呼! “盘毒已死!降者不杀!”官军齐声吶喊,声震山野。 残余的蛮兵纷纷丟弃武器,跪地乞降。 鹰嘴涧大捷的消息传回,卢植主力迅速跟进,趁势收復失地,清剿残敌。 盘毒授首,黑风峒主力尽丧。 庐江郡肆虐多年的蛮患,经此一役,初步平定。 刘备的名字,隨著鹰嘴涧之战,彻底响彻军中。 第三十六章 山间盟约 野猪岭和鹰嘴涧的血腥气还没散乾净,舒县城里已经开始熬药。伤兵营里哼哼唧唧,刘备的右臂吊在胸前,脸色看起来倒是不错。 卢植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秋天的凉风。他先看了看刘备的胳膊:“真没事?” “骨头没事,筋肉抻了一下,快好了。”刘备握了握拳,“山里情况怎么样?” 卢植拖过一张马扎坐下,靴子上沾著泥点子。“盘毒是废了,黑风峒也垮了杆子。可山里,不止他一家。” 他摊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山势图,手指头在上头点:“白水峒,青木峒,还有几个小的。野猪岭他们没下死力气,鹰嘴涧乾脆没露面。都在观望。” 刘备用没伤的左手支著身子,凑过去看。“嚇破胆了。怕我们腾出手来,挨个收拾。” “收拾?”卢植苦笑一声,指了指空荡荡的营外,“拿什么收拾?还能拉出去打的,不到七百。都带著伤。”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朝廷的援兵,屁都没有。钱粮,还得靠自己从牙缝里抠。” 刘备不吭声了。仗打贏了,家底也打空了。庐江现在是个空架子,全靠卢植这块招牌和刚刚杀出来的凶名撑著。 “得让他们自己过来。”刘备盯著图上的几个峒寨標记,“不能打,那就……拉。” “拉?”卢植抬眼看他,“拿什么拉?” 刘备左手手指点在图上,“盐,铁,布,还有……治伤的药。” 庐江缺这些,山里更缺。尤其是盐和铁,是命根子。盘毒之前能拢住人,就是靠抢,靠城里那个被剁了的黑手偷运。 卢植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没说话。 刘备继续往下说:“告诉他们,归附。以前的事,可以不算。往后,按我们定的量,拿山货、皮子来换盐铁。守我们的规矩,受我们的保护。” “保护?”卢植挑眉。 “名义上的。”刘备道,“掛个名,让他们觉得安稳。真要调他们出山打仗,眼下也不可能。先稳住,把这口气喘匀。” 卢植盯著地图,半晌,吐出一个字:“行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刘备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人选,你来定。规矩,你来划。我给你撑腰。” 帘子落下,带走了光亮。刘备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左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右臂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扯著疼。 拉拢,分化,餵饱。这活儿,比打仗还费心神。 使者是半夜悄悄走的。一个是在本地混老了、舌头能搅出花来的老吏,叫胡三。另一个是鹰嘴涧投降过来的黑风峒小头目,叫岩豹,懂山里各峒的土话和规矩。 带的礼不重,几包精细盐,几匹厚布,还有一小坛金疮药。话却放得重:只此一回,过时不候。 刘备吊著胳膊,在郡府后院见他们。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欞漏进来。 “礼,是敲门砖。”刘备声音不高,砸在地上却沉,“话,要说清楚。归附,不是让他们当狗,是给他们一条能走下去的路。盐铁布药,以后都有。但得拿东西换,得守我们的法。” 他目光扫过两人:“要是还想著跟盘毒一样,烧杀抢掠,那就等著断盐绝铁,困死在山里。庐江再穷,勒紧裤腰带,也能把他们耗死。” 胡三躬著身子,连连点头。岩豹则挺著腰板,眼神复杂。他刚投降不久,这会儿要回去当说客,心里直打鼓。 “怕个鸟!”旁边抱著胳膊的张武啐了一口,“盘毒的脑袋还在旗杆上掛著呢!你们现在是给卢使君办事,腰杆硬起来!” 岩豹身子一颤,深吸了口气,重重一点头。 人走了,院子里空下来。刘备抬头看天,月亮冷冰冰的。他知道,光靠嚇唬和空口许诺不行,得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转身回屋,点亮油灯,铺开竹简。得赶紧把交换的细则,还有归附后的约束条款敲定出来。盐给多少,铁怎么换,哪些山货能抵价……琐碎,却一点不能错。 右臂一动就疼,全靠左手。字写得还行,主要是速度慢。 侍从轻手轻脚进来,放下一碗冒著热气的粟米粥。“先生,先吃点东西。” 刘备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粥的热气熏在脸上,带起一丝倦意。他甩甩头,继续刻写。 这点灯熬出来的章程,就是插进山里的第一把软刀子。 胡三和岩豹回来的比预想得快。 才五天功夫,两人就带著一身露水寒气,站到了卢植和刘备面前。 “白水峒和青木峒,有戏!”胡三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唾沫星子横飞,“他们怕!真怕了!尤其是盘毒的死讯传开,那几个峒主脸都白了。” 岩豹补充道,用生硬的官话:“他们……要见大官。要……盟誓。” “见我?”卢植哼了一声,“让他们滚到舒县城下来见!” 刘备轻轻摇头:“老师,不可。他们疑心重,让他们下山,反倒觉得我们要摆鸿门宴。” 他看向岩豹:“他们说在哪儿见?” “黑水涧。”岩豹道,“在两峒地盘中间,有个旧祭坛。地方宽敞,也……公平。” 卢植沉吟不语。主帅轻入险地,是兵家大忌。 “学生去吧。”刘备开口,声音平静,“老师坐镇舒县,稳住大局。学生带一队护卫,代表老师前去盟誓。既显诚意,也让他们知道,庐江没了张屠户,也不会吃带毛猪。” 卢植盯著他,目光锐利:“你这胳膊……” “吊著挺好。”刘备扯了扯嘴角,“让他们看看,伤了条胳膊,照样能收拾盘毒。” 卢植最终点了头。“带张武那队人去。机灵点。事不对,先保命。” 出发前夜,刘备把盟誓的章程又默念了几遍。带去的礼加了码,除了盐铁布,还带上了几口铁锅。山里缺这个,煮饭熬汤,比陶罐强太多。 张武领著五十名精锐老兵,个个眼神凶悍,甲冑擦得亮。这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撑场子的。 天蒙蒙亮,队伍悄无声息出了南门,钻进了晨雾瀰漫的山林。 第三十七章 软刀子 进山那天,秋风瑟瑟。 刘备懒得骑马,坐的滑竿。五十名精锐亲兵前后护著,甲冑鲜明,刀弓俱全。张武李焕一左一右,眼观六路。 山路难行,林深苔滑。 白水峒的寨子在半山腰,木墙歪斜,哨楼上人影晃动。 快到寨门,一群蛮兵涌出,手持梭鏢弓箭,眼神警惕,带著野性。 张武手按上刀柄,亲兵阵列微动,气氛骤紧。 刘备抬手,止住眾人。他独自走下滑竿,脚步有些虚浮,站定了,看向寨门內走出的魁梧汉子——白水峒峒主木鹿。 木鹿盯著刘备吊著的胳膊,又看他苍白脸色,眼神闪烁。 “庐江参军,刘备。”刘备开口,声音不高,穿透冷空气,“奉卢使君令,与峒主盟誓。” 木鹿没立刻接话,目光扫过他身后杀气腾腾的亲兵。 “请。”半晌,他侧身让路。 寨內空地,火堆燃著。两峒头领都在,眼神各异。 没有香案,只摆了三碗酒。 刘备走到火堆前,看向木鹿和青木峒主藤方:“卢使君有令:归附大汉,即为汉民。以往之事,既往不咎。此后,可按期至舒县官市,以山货换取盐铁布帛,价格公允。”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若有异心,或劫掠汉民,黑风峒便是前车。” 终於,木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刘备:“这章程……我们接了。” 林树哼了一声,没反对,算是默认。 “好!”刘备点头,“那就请两位峒主,与我一同歃血为盟!” 早有准备的兵士抬上酒罈,杀了一只公鸡,將血滴入酒中。 刘备用左手接过酒碗,毫不迟疑地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顺著喉咙烧下去。 木鹿和林树对视一眼,也各自上前,端起血酒饮下。 “自今日起,白水、青木二峒,归附庐江!若有背弃,天地共诛之!” 吼声在山涧迴荡。 碗摔在地上,碎裂声清脆。 盟誓成了。 回程路上,张武忍不住:“参军,何必对他们那么客气?” 刘备靠在滑竿上,闭著眼:“打一巴掌,得给个甜枣。光靠杀,平不了庐江。”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 刘备的伤好了大半,右臂能活动了。人瘦了一点,但眼神更沉,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庐江郡短暂地安寧下来。大规模的蛮患平息,零星的小股土匪,成不了气候。 卢植的请功奏表送到了洛阳。表章里,张武等將领功劳显赫,刘备的名字也列在其中,后面跟著“献策分化,亲冒矢石,深入不毛,盟定诸部”等语。 这功劳,足够换个几百石的军职了。 夜里,刘备来到卢植书房。 炭火盆烧得噼啪响。卢植在看书简,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伤好了?” “差不多了。”刘备坐下,自己拎起陶壶倒了碗热水。 “奏表送上去了。”卢植放下书简,看著他,“依你的功劳,一个县尉之流,跑不了。” 刘备捧著热水,没喝。“老师,学生……不想以军功入仕。” 卢植挑眉:“哦?” “军功骤贵,根基不稳。且易授人以柄,曰幸进。”刘备声音平稳,“学生想走……举孝廉。” 卢植身体微微后靠,审视著他。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举孝廉,需名望,需人脉,需等待。一个浊流军功,唾手可得。你捨得?” “捨得。”刘备点头,“学生年轻,等得起。孝廉乃正途,將来立身朝堂,根基更牢。”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声。 许久,卢植嘴角微微扯动一下,极淡,几乎看不清。 “好。”他吐出一个字,“有志气。这军功,我先替你记著。庐江初定,局势未稳,孝廉之事,我心中有数。” “谢老师。”刘备躬身。 庐江郡,像是打摆子刚缓过一口气的病人。 表面上的高烧退了,骨头缝里还藏著冷。 “清丈土地……阻力不小。”郡丞擦著汗,“各家……都说地契不全,需时间整理。” 卢植没抬眼,手指点著案几:“给他们时间。十天。十天后,派吏员入户清点,阻挠者,以隱匿田亩论处。” 郡丞喏喏退下。 “周家什么动静?”卢植这才抬眼,看刘备。 “安静得很。”刘备道,“周崇送了两次礼,一次是贺老师平定蛮乱,一次是给学生……压惊。” “黄鼠狼给鸡拜年。”卢植冷哼,“他越安静,底下动作越多。” 果然,没两天,麻烦来了。 派去清丈土地的吏员回稟报,进展缓慢。所到之处,乡民要么躲著不见,要么就推说不知。偶尔找到几个主家,也是含糊其辞,拿不出像样的地契。 “西乡流民安置点……那片荒地,一夜之间冒出了几十个界碑,说……说是周家或者別家的祖產。流民们不敢去垦,怕惹上官司。” “官市上的盐……价格被几家大商號联手压了三成!我们放出去的货,卖不动!” 一条条报上来,卢植脸色越来越青。 “砰!”他猛地一拍桌子,“无法无天!” 刘备默默听著。周崇这手,阴狠。不动刀兵,不直接对抗,就用这些“合法”手段,卡你的脖子。 “老师,硬来不行。”刘备开口,“周家在庐江盘踞几十年,关係网盘根错节。我们初来乍到,根基不稳。” “那你说怎么办?”卢植压著火气。 “得找到他的七寸。”刘备目光沉静,“他现在靠的是钱,是粮,是人对他的依赖。断了这些,他就硬气不起来。” “怎么断?” 刘备走到庐江舆图前,手指点著几处:“清丈土地受阻,就先放一放。流民安置,我们手里不是还有抄没王閎、李賁的田產吗?虽然零散,但足够安置第一批。官市被压价……我们手里的货,可以先囤著,不急著放。” 他转过头:“等。” “等什么?” “等春荒。”刘备吐出三个字。 “周家……乃至所有豪强,最大的依仗,就是粮食。春荒时,粮价必涨。他们一定会囤积居奇,大赚一笔。” 卢植眼神一凝:“我们仓里还有多少粮?” “不多。支撑到夏收都勉强。” “那岂不是更糟?” “但我们可以……提前涨价。” “???”卢植一脸疑惑的看向刘备…… 第三十八章 民不与官斗 十月,寒风渐起。 舒县城里,气氛微妙。 官府清丈土地的事,雷声大,雨点小,渐渐没了声息。流民安置也只在几处零散官田进行,不成气候。官市的货物,价格依旧被压著,出货寥寥。 周府书房,炭火暖融。 周崇捧著暖炉,听著管家匯报。 “……卢植那边,没什么动静了。几个原先蹦躂的吏员,也老实了。” 周崇眯著眼:“他卢植是条过江龙,可惜,这庐江的水,深著呢。强龙,不压地头蛇。” “老爷英明。”管家奉承,“咱们按您的吩咐,粮食收了多少?” “库里快满了。”周崇露出一丝得意,“周边几个县的余粮,吃进了七成。等到开春青黄不接,这粮价,得翻著跟头往上涨。” “还是老爷看得远。” “卢植?哼,一介武夫,懂什么治理?”周崇嗤笑,“等春荒闹起来,百姓饿肚子,看他这个太守怎么当!” 郡府里,卢植看著刘备:“周家开始大量收粮了。” 刘备点头,在简册上记下一笔:“比预想的还快。他胃口不小。” “我们手里,还有多少现钱?” “剿蛮缴获,加上抄没的家產,折合大概八十万钱。”刘备道,“按现在市价,能买近七千石粮。” “全买?” “不。”刘备摇头,“我们买,会打草惊蛇。让学生带些可靠的人,扮作外地粮商,零散收购,存入我们在各处的秘密粮仓。” “风险不小。” “所以要快,要隱秘。”刘备道,“等周家察觉,我们已经囤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刘备带著几个精心挑选的北地老兵,换上商贾衣服,出入各县粮市。他们出手谨慎,每次只买几十石,存入库房,绝不多言。 周家那边,收购依旧疯狂,粮价被缓缓推高。 周崇听闻有些外地商人也来收粮,並未在意。庐江春荒在即,有眼光的人来囤粮,正常。 “让他们收!”周崇不以为意,“等粮价飞涨,他们那点本钱,吃不下多少!” 冬月十三。 刘备带著最后一笔买粮的钱回到郡府。他满脸风尘,眼里却带著光。 “老师,够了。我们手里,现在有接近一万石粮食。分散在五个隱蔽粮仓。”(仓中余粮3000石) 卢植看著他消瘦的脸颊,拍了拍他肩膀:“辛苦。” 腊月出头 告示贴出去了。 白纸黑字,盖著庐江郡府的大印:为筹军资,恤抚流民,官仓存粮,每石加价二十钱。 舒县一下子炸了锅。 百姓骂声一片,围著郡府衙门嚷嚷。小吏们缩著脖子,不敢露头。 周崇在家里,听著管家稟报外面的情形,端著茶杯,轻轻吹著热气。 “卢使君,看来是撑不住了。”他笑了笑,对坐在下首的几个依附周家的商人道,“官府都涨价了,咱们也別閒著。把能动的钱都动起来,去江夏,去豫章,有多少粮,吃多少粮回来。仓库不够?租!把城里能租的仓库都给我租下来!” “老爷,这……风险是不是大了点?万一……” “万一什么?”周崇放下茶杯,“官府没粮,才出此下策。春荒一到,粮价还得翻著跟头往上涨!现在囤,稳赚不赔!” 他眯著眼,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堆满周家的库房。“卢子干?会打仗有什么用?治理地方,靠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拍了拍腰包,“和我们玩?他还嫩点。”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庐江郡表面平静,暗地里,资金像暗流一样涌动。周家为首的豪强商贾,车队络绎不绝,將从外地收购的粮食一车车运回,塞满了每一个能想到的角落。 郡府这边,悄无声息。几家掛著不同招牌的商铺,也在悄然行动,资金通过卢植和刘备掌握的隱秘渠道流出,在更远的市场上购粮,化整为零,储存在各地。 刘备偶尔出现在市集,看著那些满载粮食的马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熹平七年。 春天到了,地里的麦苗刚返青。 百姓家里的存粮也见了底,街上的人眼神开始发慌。按照往年,正是粮价飞涨,豪强们摩拳擦掌的时候。 周崇算著日子,准备再过几天,就慢慢放粮,先把价格抬起来。 这天清晨,郡府衙门前的告示栏,又贴出了新的告示。 无数人围了过去。 识字的人念出声:“……今府库得宜,特开仓平糶。即日起,官仓售粮,一石……一百四十钱?” 人群安静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一百四十钱?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那人又念到后面:“为恤民困,凡左邻右舍,凑足三户联买,每石再减十钱!只需一百三十钱!” 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一百三十钱一石!这个价格,別说春荒,就是丰年也算公道!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官仓。哭喊声、叫嚷声、呼朋引伴声,响成一片。 周崇在家里得到消息,手里的玉如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哪里来的粮?!”他声音尖利,完全失了平时的从容。 管家连滚爬爬进来:“老爷!不好了!官仓那边排成长龙了!都是按联买价卖的!我们的粮……我们的粮怎么办?特別是临时搭的那些仓库放久了粮食会坏的呀!” 周崇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衝出门,骑马赶到自家粮行。只见门可罗雀,对面官仓前人山人海。伙计哭丧著脸:“东家,没人来买我们的粮啊!都跑去官仓了!咱们……咱们也降价?” “降?怎么降?”周崇嘶吼,“我们成本都快一百五十钱一石了!按一百三卖,亏到姥姥家!” “可……可不卖,粮食堆在仓库里,天天损耗……” 周崇看著官仓前喧囂的人潮,看著那“联买价”三个刺眼的大字,一口牙几乎咬碎。 他明白了,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局。卢植和那个刘备,早就挖好了坑,等著他跳进来。 他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硬扛著,看著粮食烂在库里;要么,捏著鼻子,跟著联买价卖,亏本出货,及时止损。 无论哪条,都是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官仓的粮食,仿佛卖不完。 联买价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把所有的购粮需求都吸了过去。饥荒的阴影,在舒县城上空还没聚拢,就被这股平价粮流冲得七零八落。 其他豪强,最终还是没能扛住。资金的压力,仓库的费用,借贷的利息,逼得他们只能跟著官府的节奏,以联买价开始拋售粮食。周家眼看坚持无望,也加入了这场低价甩卖。 每卖出一石,心就在滴血。 一场可能席捲庐江的春荒和民变,就这样消弭於无形。 郡府后衙,卢植和刘备对坐。 “周崇这次,伤筋动骨了。”卢植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刘备给老师的杯子里续上热水,“短时间內,他不敢再明著对抗新政。清丈土地,招募流民,可以继续推进了。” “你这次用的法子,很险。”卢植看著他,“若是我们资金不足,或是购粮环节出半点差错,满盘皆输。” “学生计算过,查没的赃款,加上王閎商铺的底子,刚好够。风险是有,但值得。”刘备平静地回答,“对付周崇这种人,战场上那套不行,就得用他们最熟悉的规则,在他们最得意的地方,打败他们。” 卢植端起杯子,慢慢喝著水。 窗外,传来百姓买到平价粮后的议论声,隱隱约约,透著股活气。 第三十九章 蛮族再现 熹平七年的春,走得快。 地里的麦苗刚挺直腰杆,绿得晃眼,暑气就漫了上来。 舒县城的街面,比往年这时候太平。官仓前那场联买风潮过去,米价稳得像块石头,砸都砸不动。流民安顿下来,扛著官府发的粗糙农具,在划好的荒地上吭哧吭哧地垦田。偶有郡兵小队巡过,衣甲齐整,眼神里有股子之前没有的硬气。 卢植推行的几条新政,像是终於刨开了冻土,一点点往下扎根。 郡府后衙,刘备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案头上堆著新呈上来的垦荒进度和户籍整理册子。事情千头万绪,但脉络渐渐清晰。 他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下肩膀。去年鹰嘴涧落下的旧伤,每逢天气闷湿,深处还会隱隱酸胀。 “参军。”张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点急促。 “进。” 张武推门进来,甲叶轻响,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浑不在意,眉头拧著。“刚接到军报,城东七十里,黑石峪那边的屯垦点,昨夜被摸了。” 刘备转身:“情况?” “死了三个民夫,伤了好几个。抢走些粮食、铁器。看守的什长带人追出去,中了埋伏,折了俩兄弟,只抢回来这个。”张武说著,递过来一截断矛。 矛杆粗糙,是山里常见的硬木。但矛头……刘备接过来,手指抹过断裂处。铁质不算好,甚至有些杂质,但锻造的形制,却带著点熟悉的痕跡。不是蛮族惯常打的那种歪歪扭扭的样子。 “不是黑风峒残部。”刘备盯著那矛头,“他们被打散了,没这个胆子,也没这手艺。” “斥候摸过去看了,痕跡往深山里去了,不像白水、青木那些已经盟誓的峒子。” 刘备没说话,走到墙边那幅愈发精细的庐江舆图前,目光落在黑石峪往东那片连绵的群山阴影里。 “还有別处吗?” “五六天前,北边官道上一支小商队被劫,货抢光了,人也杀了两个。当时只当是寻常山匪,没太在意。”张武顿了顿,“现在看,手法有点像。” 刘备手指点在舆图上,从黑石峪向北,再向东,划过一个弧线。“这片地方,以前是谁的活动范围?” 张武凑过去看了看:“以前听老吏提过一嘴,好像有个叫黑狼的小部落,人不多,但挺凶,以前跟盘毒不太对付,躲得远。” “黑狼……”刘备记住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十几天,坏消息像夏日的蚊蚋,驱之不散。 不是这里被抢了几只羊,就是那里被烧了个草料堆。规模都不大,来去如风,专挑防御薄弱、远离主要军屯的边角地方下手。郡兵赶去,往往只看到一片狼藉和几具尸体。 俘虏了一个受伤落单的蛮兵,押到刘备面前。 那蛮兵腿断了,脸上抹著黑灰,眼神凶狠又带点惶然。 “哪个峒的?”刘备问旁边懂土语的岩豹。 岩豹嘰里咕嚕问了几句,回头道:“他说他是黑狼峒的勇士。” “为什么出来抢掠?” 岩豹又问了,那蛮兵激动起来,挥舞著手臂嚷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说……他们没吃的,没盐巴,娃娃哭,女人骂。头领说,汉人官府靠不住,得自己抢。” 刘备走到那蛮兵身边,蹲下身,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短刀。刀身粗糙,刃口却磨得锋利,形制……和那断矛一样,带著点不该属於深山蛮族的规整感。 “这刀,哪来的?”刘备把刀举到他眼前。 蛮兵眼神闪烁了一下,扭过头,不吭声。 岩豹低声道:“参军,问不出来。这些黑狼崽子,嘴硬。” 刘备站起身,把刀丟给张武。“带下去,治好伤,別让他死了。” 他走到水盆边,慢慢洗手。水很凉。 蛮族再现,不奇怪。山林那么大,总有不甘心或者活不下去的。 奇怪的是时机,是这装备的来源。 周崇刚刚在经济战里吃了大亏,缩回去舔伤口。这些蛮族就冒了出来,专挑新政推行、人心初定的时候捣乱。 太巧了。 而且,那些武器…… 他擦乾手,对张武道:“备马,去趟黑石峪。” 黑石峪屯垦点一片狼藉。被烧毁的窝棚还冒著缕缕青烟,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和血腥气。倖存的民夫聚在一起,脸上满是惊惧。 刘备下马,仔细查看现场。脚印杂乱,指向东面山林。 他走到被袭击的营棚区,目光扫过地面,忽然蹲下身,从灰烬里捡起一小块烧变形的金属片。像是某种器物的零件,质地……他捏了捏,不是铁,更像是青铜,上面还有模糊的刻痕。 这不是蛮族的东西,甚至不像是军用器械上的。 他收起碎片,翻身上马。 “去周家的矿场和工坊附近转转。” 周家的矿场在舒县城西三十里的山坳里。远远就能听到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黑烟从几个土高炉里冒出来,遮了半边天。 刘备没靠近,勒马停在远处高坡上,看著下面忙碌的景象。矿工像蚂蚁一样蠕动著,监工提著鞭子来回走动。 “参军,看那边。”张武指著矿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个棚子,进出的人明显不同於普通矿工,穿著更利落,动作也更快。棚子后面,堆著些不成形的矿渣和废弃的模具。 “周家主要打农具和些普通铁器,”张武低声道,“但偶尔,也接点私活。以前王閎在的时候,没少给他们行方便。” 刘备看著那棚子,眼神沉静。 回到郡府,他把那青铜碎片和之前缴获的蛮族武器放在一起。 “查清楚了,”卢植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周家那几个棚子,明面上说是试製新农具,暗地里,一直在偷偷打造些不合规制的兵器。做工粗糙,用料也差,但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够了。” 刘备拿起一枚从蛮族那里缴获的箭簇:“和我们缴获的,形制、铁质,都很像。但,还是间接证据。周崇完全可以推脱是手下人私自接活,或者乾脆说是被盗卖的。” 卢植哼了一声:“老狐狸。他知道我们现在动不了他。春荒刚过,新政刚起步,郡兵需要休整。没有铁证,贸然动他,只会让庐江再乱起来。” 第四十章 蛮族斗爭 “老狐狸。他知道我们现在动不了他。春荒刚过,新政刚起步,郡兵需要休整。没有铁证,贸然动他,只会让庐江再乱起来。” “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刘备放下箭簇,“用这些蛮族当刀子,给我们放血。我们疲於奔命,他就能在后面看笑话,甚至找机会反扑。” “黑狼部落……据投降的人说,他们原本还算安分,是近两个月才突然活跃起来的。”卢植走到舆图前,“背后肯定有人给了承诺,武器,或许还有粮食。” 局面僵住了。 明知道是周崇在搞鬼,却抓不住把柄。蛮族像跗骨之蛆,骚扰不断。郡兵被牵著鼻子走,疲態渐显。屯垦的流民也开始人心浮动,生怕哪天蛮子就杀到自己的窝棚。 刘备连著几天没睡好,眼里带著血丝。他反覆推演,试图找到那个能打破僵局的点。 这天夜里,他正对著舆图出神,岩豹悄悄找了来。 “参军,黑狼峒那边……有动静。”岩豹搓著手,“兀骨,就是前任大头领的儿子,好像……不太安分。” “仔细说。” “我们按您的吩咐,试著接触黑狼部的人。有个老猎人,是兀突当年的亲卫,偷偷摸出来,说兀骨长大了,对黑齿占了他父亲的位置,还苛待他们母子,一直心怀怨恨。上次抢的东西,黑齿又分得不公,兀骨那一支死了人,却没分到多少。兀骨……想夺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 刘备眼睛微微眯起:“那个兀骨,能联繫上吗?” “老猎人说,兀骨让他带话……如果官军能助他除掉黑齿,夺回大头领之位,他愿意带著黑狼部归附,並指证周家!”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僵局,裂开了一道缝。而且,突破口就在黑狼部內部。 三天后,城东废弃的砖窑。 月光被窑顶的破洞割得支离破碎,投在地上。空气里一股子陈年土腥味。 刘备只带了张武和岩豹。三人都穿著深色衣服,没披甲。 窑洞里黑影晃动,七八个精壮的蛮族汉子走了出来,个个手持武器,眼神警惕。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不到二十岁,个子不高,但筋骨结实,脸上带著一道新鲜的疤痕,眼神像受伤的狼崽子,凶狠,又带著点不甘。 他就是兀骨。 岩豹上前,用土话低声交谈了几句。 兀骨目光越过岩豹,直接落在刘备身上,生硬的官话带著浓重口音:“你,说话算数?” 刘备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庐江参军,刘备。我的话,在卢使君面前,管用。” “助我杀黑齿,拿回大头领位置?”兀骨盯著他,“保证我们部落以后的安全和交易?” “黑狼部归附大汉,过往不咎。按官市价格,公平交易盐铁布匹。”刘备语气平静,“前提是,你们得拿出诚意,並且,听调遣。” “前提是,你们得拿出诚意。” “诚意?”兀骨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丟在地上,“这个,够吗?” 张武上前捡起,递给刘备。兽皮上用木炭画著些歪扭的图案和符號,像是路线和交易记录。 岩豹凑过来低声翻译:“上面画的是他们和周家管事接头的地点,在黑风谷老林子里。还有……几次收到武器和粮食的数量,旁边打了叉,意思是没给够,或者东西太差。” 刘备看著兽皮,没说话。 兀骨又从腰后解下一个小布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是几支箭簇,和刘备之前缴获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小块黑色的、像是信物的铁牌,上面刻著个模糊的记號。 “箭,周家给的。牌子,周家管事掉的。”兀骨声音带著恨意,“他们让我们送死,给破烂玩意!” 刘备弯腰,捡起那块铁牌,入手冰凉。他摩挲著上面的刻痕,抬头看向兀骨:“光有这个,还不够扳倒周崇。他可以说管事私通,弃车保帅。” 兀骨咬牙:“那你要什么?” “周崇和你们大头领,接下来想干什么?”刘备问,“不会只是小打小闹吧?” 兀骨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大头领被周家的人说动了,联繫了更深山里的山魈部落。他们人多,更凶。周家答应,只要我们和山魈一起,趁官军被我们引出来的时候,里应外合,打下舒县!事成之后,盐铁管够,地盘平分!” 窑洞里静了一下,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张武握紧了刀柄,看向刘备。 刘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腾开了。周崇,果然贼心不死,竟然想玩一把大的!里应外合,拿下舒县?好大的胃口! “山魈部落……他们会听周家的?”刘备问。 “周家派人带了很多礼物进去,好像还答应帮他们打通去江夏卖皮货的路子。”兀骨道,“具体时间还没定,但肯定快了。” 刘备看著兀骨:“你想怎么做?” “我要黑齿死!”兀骨眼中闪过狠厉,“我可以带你们找到他们接头的地方,可以在部落里联络对黑齿不满的人!等官军主力被引开,黑齿和周崇动手时,我们里应外合,先宰了黑齿,控制部落,再反手帮你们对付周崇和山魈!” 刘备沉默片刻,伸出手:“合作。我助你清理门户,夺回首领之位。你带黑狼部归附,並作为內应,助我们平定周崇和山魈。事后,依约交易,保你部族安寧。” 兀骨看著刘备的手,深吸一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一下:“成交!但我的人,不能白白送死!” “自然。” 回到郡府,已是后半夜。 卢植书房灯还亮著。 刘备將情况详细稟报。 “……情况如此。周崇勾结黑齿,欲引山魈部落里应外合图谋舒县。黑狼部少主兀骨,可为我们內应,助我们平定黑齿,並反制周崇。” 卢植背著身,看著墙上的舆图,半晌没说话。 “风险很大。”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兀骨是否可信?山魈部落实力不明。万一这是周崇和蛮族设下的圈套……” “学生仔细盘问,兀骨对黑齿之恨,夺位之心,不似作偽。他承诺可联络至少三成对黑齿不满的族人。这是打破僵局,一举解决蛮患和周崇的最好机会。” “你想怎么做?” “將计就计,引蛇出洞。”刘备走到舆图前,我们大张旗鼓,宣称要集中兵力,清剿黑狼部落。调动粮草,做出主力尽出的姿態。周崇和黑齿必然以为时机已到,会加紧联繫山魈部落,准备起事。” “我军主力假意出征,实则秘密潜回舒县周边埋伏。兀骨在部落內联络人手,等黑齿带大部出动配合周崇时,他则控制留守人员,清理黑齿亲信,夺取部落控制权。” “待周崇、黑齿与山魈动手之时,我们內外夹击,先破山魈与黑齿主力,再擒周崇!” 第四十一章 引蛇出洞 卢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著刘备:“舒县城內呢?周崇私人武装不少,若里应外合,城內空虚,如何应对?” “城內防务,需外松內紧。”刘备道,“所有关键岗位,城门、武库、郡府,必须换上绝对可靠的北地老兵。请老师坐镇郡府,稳定人心。学生与张武等將领,率精锐於城外埋伏。直接安排两对人马盯住周府,主要负责在乱起时控制周府,擒拿周崇。” 书房里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卢植缓缓点头:“计划可行。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兀骨那边,你要亲自盯著,確保万无一失。” “学生明白。” “去吧。”卢植摆摆手,“细节推敲好,人手安排妥当。这一仗,我们要贏得乾净利落。” “是!” 接下来的几天,郡府开始忙碌起来。 调运粮草的命令一道道发出,军械库日夜赶工,补充箭矢,修理甲冑。一队队郡兵被集结起来,进行战前操练。气氛陡然紧张。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周府。 周崇听著管家的匯报,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 “卢植、刘备,终究是沉不住气了。被那点蛮族骚扰搞得心烦意乱,要动真格的了。”他捻著鬍鬚,“好啊,他们主力一出,舒县就是一座空城!” “老爷,山魈部落那边……” “再加送一批礼物去,催他们快点集结人手!告诉黑狼那个蠢货头领,让他配合好,到时候少不了他的好处!”周崇眼中闪著光,“等舒县一乱,我们和周家的人控制住城门和郡府,让卢子乾死在山魈部落手里…这庐江,还是我说了算!” 他仿佛已经看到卢植,刘备兵败身死的景象。 官军主力出征的日子到了。 清晨,舒县城南门大开,一队队士兵排著不算太整齐的队列,在军官的吆喝声中,拖著粮车,浩浩荡荡向南开拔。尘土飞扬,旌旗招展。 刘备骑著赤云,穿著皮甲,走在队伍前列,脸色沉静。 城墙角落,周家的眼线默默看著,迅速转身回去报信。 队伍出了城,沿著官道走了十余里,拐进一处山谷。 早已等候在此的张武、李焕等人立刻迎了上来。士兵们迅速卸下不必要的輜重,脱下显眼的號衣,换上便於隱匿的深色服装。 “参军,都准备好了。”张武低声道。 刘备点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兀骨和他带来的几十名黑狼战士:“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兀骨眼神坚定:“放心。黑齿带走大部分战力后,剩下的,我能控制。我会儘快清理乾净,然后带人按计划出来与你们匯合,或者直接去舒县。” “小心。” “我们蛮人有句话,不到虎的巢穴里,得不到虎的崽子。为了拿回我阿爸的东西,值得。”兀骨说完,带著几个心腹,迅速消失在密林小道中,他需要抢先秘密返回部落进行布置。 刘备则带领挑选出来的五百精锐,由熟悉山路的吴焕带路,沿著一条隱秘的小路,昼伏夜出,悄无声息地向舒县周边预定的埋伏地点运动。 这条路极其难走,很多时候需要牵马徒步,在密林和峡谷间穿行。 “这路……你们常走?”刘备问带路的吴焕。吴焕是岩豹找来的老猎人,对这片山了如指掌。 “採药,打猎,躲蛮祸。”吴焕话不多,声音沙哑,“除了我们这些老傢伙,没几个人知道。” 队伍沉默前行,只听到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鸟叫。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预定地点——舒县城东北方向一片茂密的樺木林,距离城墙约五里,既能观察到官道和几处可能的蛮族进军路线,又便於快速出击。 “就在这儿扎营,隱蔽好,没有命令,不准生火,不准大声喧譁。”刘备下令。 士兵们立刻散开,利用树木和灌木丛偽装营地。 刘备爬上林边一块巨石,遥望舒县城。城墙在夕阳下轮廓清晰,看起来平静如常。 他知道,此刻的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周崇应该已经得到官军主力南下的消息,正在加紧最后的准备。兀骨应该已经在部落內开始行动。 网,已经撒开了。 舒县城內,表面一切如常。 市集依旧开张,百姓为生计奔波。只是巡逻的郡兵似乎少了些,换上了些面孔生疏的乡勇。 郡府內,卢植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神色平静。只有身边贴身护卫的增加,以及眼神里偶尔闪过的锐利,显示出不同寻常。 周府后院,气氛却有些热切。 周崇正在接见几个穿著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精悍的汉子。这些都是他暗中蓄养的死士和私人武装的头目。 “都安排好了?”周崇问。 “老爷放心,城门司马是我们的人,到时候会找藉口调开守军,打开西门。武库那边也打点好了,几个关键库吏今晚都会生病回家。”一个头目躬身道。 “郡府呢?” “卢植身边护卫是硬骨头,强攻损失大。但我们的人已经混进了杂役里,到时候可以在饮食用水里做手脚,就算毒不死他,也能让他脱层皮。只要外面乱起来,里面人心一散,就好办了。” 周崇满意地点点头:“黑狼部落那边混进来的人呢?” “按老爷吩咐,分散安置在几处货栈和空宅里,有我们的人看著,还算安分。” “安分?”周崇冷笑,“蛮子就是蛮子,等利用完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山魈部落有消息吗?” “快马回报,他们已经集结,大概明晚能到城外二十里的野狼沟。” “好!”周崇抚掌,“告诉弟兄们,做好准备。明晚子时,以火为號,西门大开,迎山魈部落入城!富贵荣华,就在此一举!” “是!” 眾人退下后,周崇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跳动的烛火,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听到蛮兵攻入城池的喊杀声,看到卢植和刘备的人头被悬掛在城头。 第四十二章 鱼儿上鉤 与此同时,黑狼部落山寨。 兀骨已秘密返回。他避开黑齿的亲信,联络了父亲的老部下和一些对黑齿不满的战士。 “……情况就是这样。黑齿为了一己私利,引山魈和周家入室,是要把我们黑狼部带进死路!官军答应助我们除掉黑齿,以后公平交易!”兀骨对聚集起来的几十名骨干低声道。 “少主,我们听你的!黑齿不配当大头领!”一个老战士激动道。 “好!等明天黑齿带大部出动,山寨空虚,我们就动手,清理掉他的亲信,控制山寨!然后,我们按约定,去帮官军,也是帮我们自己,收拾残局!” 眾人低声应诺,眼中闪烁著决绝的光芒。 野狼沟。 月光照不进深邃的沟壑,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黑暗中蠕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汗臭和野兽般的气息。 山魈部落的人到了。人数远比预想的要多,黑压压一片,怕是有近千人。他们穿著杂乱的皮甲,拿著各式各样的武器,眼神贪婪而凶暴。 部落首领魈王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壮汉,脸上涂著诡异的油彩,脖子上掛著一串骨齿项炼。 周家派来的心腹管家,正点头哈腰地站在他面前。 “魈王大人,舒县城內一切都安排妥了。明晚子时,西门举火为號,城门自开!到时候,城里的钱粮、女人,都是您的!” 魈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像野兽在咆哮:“周崇,答应我们的盐,铁,还有……通往江夏的路,別忘了。” “不敢不敢!”管家连忙道,“只要拿下舒县,灭了卢植,一切好说!周老爷在荆州那边也有关係,保证帮您打通商路!” 魈王满意地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告诉周崇,准备好酒肉。明天晚上,我要在郡府里喝酒!” “是是是!” 管家退下后,魈王身边一个瘦小的巫师凑上前:“大王,周崇……可信吗?” 魈王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汉人,狡猾。但这次,他们內斗,给我们机会。进城之后……哼,到时候,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他看向舒县的方向,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樺木林里,刘备接到了斥候的回报。 “山魈部落已抵达野狼沟,人数近千。舒县城內,周家私人武装有异动,部分黑狼战士被分散监控。兀骨所在的货栈,守卫增加了。” 一切都在按预想的方向发展。 刘备深吸一口气,对张武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兵器甲冑,饱食歇息。明晚,听號令行动。” “是!” 夜色渐深。 舒县城內,卢植並未入睡。他坐在郡府正堂,烛火通明。堂下站著数十名披甲执锐的亲兵队长。 “都安排好了?”卢植问。 “回使君,四门守將皆已换为可靠之人。武库、粮仓重地,加派双岗。郡府內外,皆是北地老兵。”亲兵统领沉声回答。 “周府和那几个货栈呢?” “已派人密切监视,只等信號。” 夜色渐深。 舒县城內,卢植未眠,坐镇郡府正堂,亲兵环伺。 黑狼部落山寨,兀骨和他的人马已悄然控制了关键位置,解决了少数留守的黑齿亲信,只等时机。 周府,周崇焦躁又期待。 山魈部落,磨刀霍霍。 第二天,白天异常平静。 舒县城门照常开启,百姓进出。只是有心人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那份紧绷。 周崇在府中有些焦躁地踱步。成败在此一举,由不得他不紧张。 “城里没什么异常吧?”他问管家。 “没有,卢植好像还在处理公文,一切如常。” “官军那边有消息吗?” “探马回报,官军主力还在南边山里转悠,离得远著呢。” 周崇稍稍安心。 夜幕终於降临。 子时將近。 舒县西门外,一片寂静。城墙上看不到几个守军的身影。 野狼沟方向,黑压压的人影开始蠕动,向著舒县逼近。 周府后院,数十名黑衣死士和私人武装已经集结完毕,刀剑出鞘。 郡府內,卢植睁开眼,站起身。 “时候到了。” 他走到堂外,看向西门方向。 西门城楼上,一点火光突然亮起,晃了三晃! 成了!周崇在府中看到信號,心中狂喜,立刻下令:“动手!控制西门,迎接魈王入城!” 他府中的死士和武装家丁立刻蜂拥而出,扑向西门。与此同时,分散在城中几处的周家力量也开始向西门匯聚,准备里应外合。 西门处,周家的人轻易解决了寥寥无几的守军,奋力推开沉重的城门。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山魈部落蛮兵,看到洞开的城门,发出震天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城內涌来! 魈王一马当先,挥舞著巨大的骨棒,脸上带著残忍的笑意。 冲入城门洞,眼前是一条寂静的街道。 不对劲。 太静了。 预想中的混乱並没有出现。 就在这时,两侧房顶上,突然站起无数黑影! 强弓硬弩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蛮兵瞬间被射成了刺蝟,惨叫声响彻夜空! “有埋伏!”魈王惊怒交加,挥舞骨棒格挡箭矢。 与此同时,城门楼上,原本死去的守军猛地掀开偽装,举起滚木礌石,狠狠砸下!沉重的城门在机括声中,轰然关闭!將后续的蛮兵大部分关在了城外! “杀!” 街道两侧巷口,张武、李焕率领埋伏已久的官军精锐,如同两把铁钳,狠狠夹击突入城中的蛮兵! 城外的蛮兵被关门打狗,又遭到城头箭矢压制,顿时乱成一团。 周崇带著人刚衝到半路,就听到西门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心知不妙。 “中计了!快,回府固守!”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还没等他转身,斜刺里杀出几队官军! “尔等竟敢为蛮族內应!拿命来!”官军骨眼睛赤红,挥舞短刀直扑过来。 周家的私人武装仓促迎战,与赶来的官军巡城队绞杀在一起。 郡府方向,卢植稳坐中军,一道道命令发出,调动各处兵马围剿残敌。 箭矢破空的尖啸、滚木砸落的闷响、濒死的哀嚎、兵刃撞铁的刺耳……种种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兜头罩向突入城中的山魈蛮兵。 魈王挥舞著粗大的骨棒,砸飞了两支弩箭,环眼怒睁,瞪著城门楼上那些本该死透却又“活”过来的守军,以及两侧房顶不断倾泻箭雨的伏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周崇!安敢骗我!” “放!” 张武的吼声压过混乱,他亲自操著一架强弩,弩臂震动,铁矢化作黑影,瞬间將一名试图攀爬的蛮兵头目钉死在地。 第四十三章 平定庐江 “长枪!上前!” 李焕带著一队枪兵从巷口涌出,雪亮枪尖组成移动的森林,平推过去。挤在狭窄的街道上的蛮兵避无可避,被串糖葫芦般刺穿,鲜血泼洒在青石板上,粘腻湿滑。 城门在机括声中四四闭合,將后续大部队蛮兵和前面的先锋彻底隔断。城外的蛮兵惊怒交加,试图撞门或攀墙,迎接他们的时城头更密集的箭雨和滚油。 “杀!” 周崇带著家丁死士被官兵截住。 刀光闪烁,周府一名护卫举盾格挡,盾碎,人也被劈的踉蹌后退。周崇脸色煞白,被亲信拖著向后撤:“顶住!给我顶住!回府!回府固守!” 他想索回那个经营多年的乌龟壳。 城外,野狼沟方向。 刘备立马樺木林边缘,赤云的鼻息喷著白雾,蹄子不安地刨著地。远处舒县的杀声远远传来,火光映红了那片天际。 他缓缓拔出长剑,冰凉的触感顺著掌心蔓延。胸口好像在微微发热,肾上腺素在慢慢飆升。 “全军——” 生意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五百精锐耳中。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了兵器,目光灼灼地盯著那道挺拔的背影。 “目標,舒县城外蛮兵!” 剑锋前指,划破夜色。 “隨我——碾碎他们!” “吼!” 五百养精蓄锐的虎賁,如同沉默的潮水,衝出树林,马蹄声由缓至疾,最终匯成滚雷,向著城外的蛮兵侧翼,狠狠撞了过去! 城外蛮兵正因城门突然关闭,头领被困而惊慌失措,侧翼骤然遭到如此猛烈的衝击,顿时大乱。 刘备一马当先,赤云和他心意相通,在蛮兵人群中左衝右突。他的剑法简洁狠辣,专挑蛮兵头目和试图组织抵抗的勇士下手。剑光一闪,便是一蓬血雨,一声惨嚎。 “別慌!別慌!”有蛮兵小头目用土话嘶吼。 张武李焕一左一右护在刘备侧翼,如同两把剔骨尖刀。张武刀沉力猛,往往一刀下去连人带武器劈开;李焕则使一桿长枪,抢出如龙,点、刺、挑、扫,精准地清除著威胁刘备的冷箭和偷袭。 “盘毒已死!魈王授首在即!尔等还要顽抗到几时!”刘备运足中气,声音在战场上炸开,“跪地器械者不杀!”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那些本就动摇的蛮兵心上。盘毒的脑袋还掛在舒县城头,魈王现在被困城內生死不知……顽抗还有什么意义? 噹啷!有人丟下了武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如同瘟疫蔓延,抵抗迅速瓦解。仍在负隅顽抗的,很快被淹没在官军的刀枪之下。 刘备勒住马,扫视战场。城外残敌已不足为虑,他目光转向紧闭的西门。 “张武!清理城外,收押俘虏!李焕,带一队人,隨我叩门!” “是!” 此刻,城內。 魈王浑身浴血,骨棒上沾满红白之物,他的身边聚集了数十名最凶悍的山魈勇士,如同困兽,在街心结成一个圆阵,抵挡著官军一波波的衝击。房顶的弓箭手不断拋射,消耗著他们的体力和生命。 “使君有令!生擒魈王者,赏千金!”有军官高喊道。 重赏之下,官军攻势更猛。 魈王咆哮,一棒砸翻一名冲得太前的官军,自己也踉蹌了一下,肋下插著半截箭杆。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鬼魅,从旁边的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 是兀骨! 他跟隨刘备的部队进入城中,把握住了这致命一击! 他手中没有像样的兵器,只有一柄磨得锋利的匕首,直取魈王后心! 魈王察觉身后恶风,怒吼扭身,骨棒横扫!但他终究慢了一线! “噗!” 匕首深深扎入魈王腰侧,直至没柄! 魈王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反手一掌拍在兀骨胸口,兀骨像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几乎同时,三四支长枪抓住机会,从不同角度狠狠刺入魈王身躯! 魈王庞大的身躯僵住,眼中凶光迅速暗淡,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首领战死。残余的山魈勇士彻底奔溃,或死或降。 城內战事,渐趋平息。 “参军!”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跑来。“周崇带著残部退回府中,拒守不出!卢使君已调兵围困!” 刘备点头,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街心那具格外庞大的尸体上。 刘备下马,走到兀骨摔落的地方。少年捲缩在地上,胸口凹陷,嘴角不断溢血,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盯著魈王尸体。 刘备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抬下去,找最好的医官,不惜代价,救活他。” “是!” 站起身,刘备看向周府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走,去周府。” 周府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墙头隱约可见人影晃动,弓弩反射著火光。 卢植亲自在外围坐镇,脸色沉静。见刘备过来,微微頷首:“蛮族兵都解决了?” “溃散,降者眾。”刘备简略回答,看向周府。“老师,此獠……” “瓮中之鱉。”卢植谈谈道,“负隅顽抗罢了。” 这时,墙头传来周崇声嘶力竭的喊叫:“卢植!刘备!尔等陷害忠良!我周家世代忠贞,我要上告朝廷!上告……” “放箭!”卢植不等他说完,直接下令。 早已准好好的弓弩手立刻一波齐射。箭矢钉在门楼、墙头,压得周家的人抬不起头。 “撞门!”卢植再次下令。 数十名健卒扛著粗壮木,喊著號子,开始衝击周府沉重的包铜大门。 “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让门后的惊叫慌乱加剧。 刘备静静看著。他知道,周崇完了。勾结蛮族,里应外合,证据確凿,神仙也救不了他。 “砰——卡擦!” 大门终於不堪重负,门閂断裂,两扇门板轰然向內倒塌! “杀进去!抵抗者,格杀勿论!”卢植声音冰冷。 官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周府,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哭喊求饶声再次响起,但比之前稀疏了许多。 第四十四章 举孝廉路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面声音渐歇。 张武提著滴血的刀,押著一个人走了出来。 正是周崇。他冠冕歪斜,华服破损,脸上沾著灰烬和不知谁的血,眼神涣散,嘴里独自喃喃:“我是孝廉……我周家……世代……” 卢植看都没看他,对左右道:“拿下,搜检府邸,收集罪证。明日,校场明正典刑,悬首示眾。” “是!” 天色微明。 舒县城內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瀰漫著焦糊於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街道上,民夫在官军的监督下开始清理尸体,冲刷血跡。 郡府大堂,灯火通明了一夜。 卢植和刘备都没有合眼。 一封封文书和初步清点的结果呈送上来。 “此战阵斩山魈部落首领以下蛮兵四百余,俘虏三百;城內格杀周府负隅顽抗之私兵、死士一百二十人,俘虏包括周崇在內主要党羽三十七人;黑狼部兀骨重伤,正在救治,其部参与站者伤亡十余……” “我军阵亡將士一百零三人,伤者二百余……” “缴获兵甲、粮秣、財货无算,周府及党羽家產正在查抄……” 卢植揉了揉眉心,看向刘备:“善后之事,千头万绪,玄德,你多费心。” “学生分內之事。”刘备拱手。他脸上带著倦色,眼神却依旧清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首要之事,是区分首从,安定人心。”刘备沉声道,“周崇及其核心党羽,罪证確凿,必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但其府眾庄客、僕役,乃至部分被蒙蔽、被胁迫参与守府者,若非主动抵抗,应予宽大。” 卢植点头:“可。你擬个章程” “其次,被俘虏的蛮兵,顽抗者与普通部眾亦需区分。山魈部落参与叛乱,其青壮死伤惨重,残部远遁,短期內不足为患。黑狼部情况特殊,兀骨有功,其部眾可酌情安抚,纳入官市交易体系中。” 刘备一条条说著,思路清晰。 卢植听著,眼中讚许之色愈浓。 午时,舒县城西校场。 人山人海。周崇及其主要党羽三十余人被押赴刑场。罪状公布,人证物证俱在。 周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无昨日半分囂张。 监斩官一声令下,鬼头刀挥落。 几十颗人头滚滚落地,血溅黄沙。 周崇的人头被高高悬掛在城门楼示眾。 看著那曾经在庐江呼风唤雨的头颅,台下的百姓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周家盘踞庐江多年,欺压良善,勾结蛮族,早已是天怒人怨。 紧接著,官府贴出安民告示,宣布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並將在近日分发周家查没之荒废田土,安顿流民、俘虏中愿归附者。 消息传出,百姓中一片欢腾,舒县城中潜在动盪因素,迅速平息下去。 半个月后,庐江郡的局面基本稳定下来。 周家及其党羽的財產清查完毕,田地、商铺、浮財数量惊人,尽数充公,郡府的財库一下子就变得充盈起来。 阵亡將士的抚恤,伤兵的救治,有功人员的赏赐,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被俘虏的蛮兵,经过甄別,大部分愿意归附的被分散安置到几个新设立的屯垦点,分发农具、种子,划给荒地垦殖。少数的顽固分子则被罚作苦役。 黑狼部在兀骨昏迷期间,由几名老成之人暂时统领,按照与刘备的约定,开始与官市进行小规模的交易,用皮货、山珍换取盐铁。虽然仍有隔阂,但也不似当初那般剑拔弩张。 刘备亲自去探望过几次兀骨。少年命硬,在医官的全力救治下挺了过来,只是伤势极重,仍需要长期休养。醒来后,他得知黑齿已在混乱中被忠於他的战士斩杀,黑狼部內黑齿的势力已被清除,沉默了很久,最后对刘备只说了一句:“你说话算数。” 这天,刘备正在处理积压的文书,卢植派人叫他过去。 书房里只有师徒二人。 卢植示意他坐下,打量了他几眼:“精神不错。” “劳老师掛心。” “庐江初定,百废待兴。不过,最难的坎,算式迈过去了。”卢植语气舒缓,“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按部就班即可。” 刘备点头称是/ 卢植话锋一转:“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不欲以军功入仕想走举孝廉之路?” 刘备心中一动,坐直了身体:“学生不敢忘。” “嗯。”卢植从案几上拿起一封信,“我与涿郡太守有些旧谊,前些时日去信於他,提及你在此地的表现,尤其是此次平定周崇、安抚蛮族、善后安民之功,又有军功,更显治才,其中关节,我已经打点完了” 他顿了顿,看著刘备:“你的举状,涿郡那边已无问题,到明年年底,便会依例上报三公府和尚书台。” 刘备呼吸微微一顿,立刻起身,整理衣冠,对卢植深深一揖:“学生……谢老师栽培!” 举孝廉!这意味著他即將踏上东汉仕途的正途,有了正式的出身。这比凭藉一身军功获得的官职,根基要稳固的多,未来的发展空间也更大。 卢植受了他这一拜,缓缓道:“《百官志》《刑法律令》,这些都要熟读。” 光和元年的春天,刘备开始跟著卢植审理刑名案件。他坐在堂下记录,看老师如何从佃户廝打的表象里,挖出豪强隱田的勾当。 四月插秧,他带著郡府吏员下田示范。老农手把手教他分辨秧苗优劣,他认真记下,回头就写进《劝农令》。 盛夏夜里,他一边翻阅《刑法律令》,一边核对各县呈报的田赋。窗外蛙声阵阵,烛火在案头跳动。 “参军,黑狼部的人又送来一批皮货。”张武提著灯笼进来,“按您定的价,换了三石盐。” 刘备抬头:“告诉兀骨,秋后官市要增开药材交易。” “明白。” 阴雨连绵时,庐江迎来了难得的丰收。官仓第一次堆满了新粮,不再是靠查抄充数。 雨水打湿肩头。他看向北方,那里是洛阳,是涿郡,一条必须走通的路。 而此刻,他还要在庐江这片土地上,继续耕耘。 第四十五章 师徒归乡 光和元年,冬。 寒风卷著管道上的尘土,打著旋儿扑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在脸上割肉。 卢植和刘备一前一后,身后是十数名沉默的北地亲兵,甲冑外罩著挡风的旧袍,鞍袋边掛著环首刀,眼神警惕地扫过空旷的田野。队伍中间,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軲轆走著,里面塞了些庐江带回的土仪和几箱书简。 四年了。 刘备勒著赤云的韁绳,马儿喷出的白气混在风里,瞬间就飘散了。他看著道路庞枯黄的草埂,远处低矮的土坯房,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血腥的梦。梦里又舒县城头的血,野猪岭的冷,鹰嘴涧的火,还有周崇那颗掛在城门楼上、最后被风乾缩水的头颅。 右臂旧伤处的几道疤痕,提醒他那不是梦。 卢植在前头轻轻咳了一声,刘备催马跟上半个身位。 “入了涿郡地界了。”卢植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这趟回来,和四年前大不一样了。” 刘备嗯了一声,是不一样了。四年前是去洛阳求学的半大少年,揣著对未来的那点模糊憧憬和一丝不安。如今回来,自己已经是十九岁的男人了,经歷了战场血与火的洗礼,庐江郡上下政务的学习和处理,老师卢植亲口许诺、已然打点妥当的举孝廉荐状已是囊中之物。 还有袖袋里多出来的那块白玉佩。 “老师召回洛阳,其实是好事。”刘备说。担任议郎去东观校勘儒学经典虽然是个閒职。但身在洛阳,靠经权力中心。自己的老师,可以说是这大汉的救火队了,过几年黄巾之乱起,还要临危受命镇压黄巾之乱。届时自己留在老师身边,是一个展现自己的大好时机。 卢植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洛阳水深,未必比庐江好混。不过,你举孝廉之后要留在洛阳做郎官。我在洛阳做议郎,总能帮到你。” 原来冬天刚到,朝廷詔书又到了庐江,庐江蛮乱已平,召卢植明年二月回洛阳担任议郎。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来刘备一眼,目光在他成熟了不少的脸上停留一瞬:“回了家,好好陪陪你母亲。孝廉的文书,最迟明年开春也该到州郡了,等著便是。” “学生明白。” 前方,涿县的城墙轮廓在冬日灰濛濛的天色里显现出来,不高,甚至有些残破,却让刘备的心跳莫名快了几份。 城门口聚著些人。为首者穿著官服,带著几名属吏,正翘首以盼。 是涿郡太守。 卢植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歪的衣冠,脸上那点属於师徒间的隨意收敛起来,恢復了封疆大吏回朝述职的沉凝气度。 涿郡太守快步迎上,拱手为礼,笑容热切:“卢公!一別数年,风采更胜往昔!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卢公洗尘!” 卢植下马,与太守见礼,语气平和:“有劳府君久候。植回故里看望,叨扰了。” “卢公说的哪里话!您能回涿郡。是下官和全郡上下的荣幸!”太守笑容满面,目光顺势落到战在卢植身后的刘备身上,带著审视与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位想必就是……在庐江助卢公立下大功的刘君吧?果然是一表人才,英雄少年吶!” 刘备躬身行礼,姿態恭敬:“涿郡刘备,见过府君。” “好,好!”太守虚扶了一下,笑容更盛,“早闻刘君孝名,文采亦是不凡,如今更添安邦之实绩,实乃我涿郡俊彦楷模!卢公教导有方啊!” 卢植淡淡一笑,没接这话头,只道:“府君。请。” “卢公,请!” 一行人簇拥著卢植和太守往城里走去。刘备跟在卢植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听著太守与卢植的寒暄,心思却有些飘远。 利益交换。老师必定是用了某些东西或情谊,为他换来了这涿郡孝廉的荐状。其中的关节,老师不曾与他细说,他亦不必问。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便是。 郡守府的酒宴,他作为卢植的弟子和本郡孝廉,自然在座。席间觥筹交错,言语机锋,他都应对得体,既不怯场,也不张扬。酒过三巡,卢植便以旅途劳顿为由,带著刘备告辞出来。太守亲自送到驛馆,又是一番殷切叮嘱,言明若有任何需要,郡府必定尽力。 驛馆房间內,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卢植卸下外袍,露出里面半旧的深衣,坐在案后,自己倒了杯热水。 “都安排妥了。”他看著跳跃的烛火,“你安心在家等待朝廷文书便是。洛阳那边,我自有计较。” “让老师费心了。”刘备低声道。 卢植摆摆手:“快回去看看吧,你母亲,该等急了。” 刘备站起身,深深一拜。 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一个身影正佝僂著坐在院子里,听到门响,下意识回头。 时间彷佛凝固了一瞬。 那身影猛地僵住,手的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备……备儿?”母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子。她踉蹌著往前走了两步,借著屋內透出大的微弱灯光,死死盯著门口那个高大身影。 四年未见,边郡风霜,早已洗去了少年最后得稚嫩。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眉眼间是沉淀下来的沉静,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收敛得、属於战场得气息。 “母亲。”刘备快步上前,在母亲跪倒前一把扶住了她,触手处是母亲消瘦的微微发抖的肩膀。 刘母抬起头,浑浊的泪水顺著脸上深刻的皱纹滚落,冰冷地砸在刘备的手背上。她伸出粗糙的手,想摸儿子的脸,又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停在半空。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她反覆念叨著,眼泪流得更凶,“长高了……也瘦了……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 “没有,儿子很好。”刘备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声音有些发哽。“让母亲掛心了。” 他扶著母亲往屋里走,屋里点著油灯,光线昏黄,却比外面暖和太多。熟悉得陈设,带著岁月的痕跡,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 “听说庐江那边不太平,蛮子凶得很……娘这心里,天天提著……”刘母拉著儿子坐下,眼睛一刻也捨不得从他脸上移开,像是要把这四年得空缺都补回来,“伤著没有?啊?” 第四十六章 兄弟重逢 “伤著没有?啊?” “没有,都好。”刘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右臂却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刘母却不信,伸手去摸他的胳膊,摸到右臂衣料下略显硬实的触感,那是伤后肌肉癒合留下的沟壑。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还骗娘……” “真的没事,皮肉伤,早好了。”刘备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语气轻鬆,“老师照顾得很好,庐江的同袍也很关照。你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刘母看著他,又是哭又是笑,最终化作一声长嘆,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去给你热点吃的,这一路冻坏了吧?” 看著母亲忙碌的背影,听著她在灶间熟悉的声音,刘备一直绷著的心神,才真正一点点鬆弛下来,落到了实处。 家里的栗米粥还没熬好,院门就被人“哐”一声撞开了。 “玄德!玄德!”简雍人未到,声先至,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急切。他衝进屋里,带著一股寒气,头髮跑的有些散乱,脸上因为激动和寒冷泛著红晕,看到灯下端坐的刘备,脚步猛地剎住,眼睛瞪得溜圆,张著嘴,一时竟忘了说话。 紧接著,牵招也大步跨了进来。他比简雍沉稳些,但胸口也在微微起伏,目光落在刘备身上,锐利的眼神里同样翻涌著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喜悦。 “你……你真回来了?!”简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步衝上前,绕著刘备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好傢伙!这身板,这架势……要不是脸还是那张脸,我都不敢认了!” 牵招没说话,只是走到刘备面前,伸出拳头,不轻不重的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四年过去,牵招的身形更加魁梧,手上的力道也沉,这一拳带著北地汉子特有的亲昵。 刘备挨了一下,笑著也回了他一拳:“怎么,盼著我不回来?” “放屁!“简雍嚷道,“我们听说你跟卢使君回了涿郡,跑去郡守府打听,又说你们去了驛馆,扑了个空,猜你肯定回家了,这跑过来!”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可以啊你!庐江参军!阵斩蛮夷!我都听人说了!现在郡里都传遍了!都说咱们涿郡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牵招也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在那边,不容易吧?” 刘备看著两位挚友,四年的时光似乎並未在他们之间留下隔阂,那份自少时便结下的情谊,反而在重逢的这一刻变得更加炙热。他笑了笑,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些许风霜:“说来话长。” 这是刘母端著热好的粥和咸菜还有一碗肉羹进来,看到简雍和牵招,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是宪和、子经啊,都来了。正好,一起吃点,陪备儿说说话。” “哎!谢过伯母!”简雍嘴甜,立刻上前接过粥碗。 三人围坐在那张木桌旁,就著咸菜和肉羹,喝著滚烫的栗米粥。简雍迫不及待的追问庐江的事情,刘备挑了些能说的,略去那些过於血腥和险恶的细节,讲了讲蛮族的风俗,山里的地形,还有那场將计就计、最终平定周崇和山魈部落的战役。 饶是他说得简略,其中的惊心动魄依旧让简雍听得大呼小叫,连一向沉静的牵招也听得目光炯炯。 “……最后那魈王,被兀骨那小子捅了一刀,我们的人才有机会把他拿下。”刘备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周崇伏法,豪强俯首,庐江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了不得!真了不得!”简雍拍著大腿,满脸兴奋:“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当年贩粮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比我们强多了!” 牵招看著他,忽然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刘备抹了抹嘴:“老师已为我打点好,举孝廉的荐状已上报朝廷。接下来,就在家等消息。” “孝廉!”简雍眼睛一亮,“好事啊!正途!没想到卢师这么看重你!” 牵招点了点头,露出赞同的神色。他们都知道,这是刘备自己选的路,也是最適合他的路。 “別说我了。”刘备看向他们,“你们这几年如何?” 简雍嘿嘿一笑,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涿郡这几年的变化,市井间的趣闻,谁家娶了媳妇,谁家又倒了霉,他自己则帮著家里打理些事务,閒时依旧呼朋引伴,日子过得也算自在。 牵招话少,只简略说了几句。他武艺越发精进,在本地也有些名声,偶尔帮著郡府维持下治安,或带人进山狩猎。 “对了,”简雍忽然想起什么,“你回来,见过德然没有?” 刘德然,当年一同去洛阳求学德族兄。刘备摇头:“刚到家,还没顾上。” 简雍继续道:“这两年,伯母的生活,日常起居,多是由德然兄在照应。” 刘备嗯了一声,没多说,同窗之谊,同族之兄,感激放在心中。 简雍站起身,一把拉起刘备,“走!今日你回来,天大的喜事!必须不醉不归!我知道东市新开了一家酒肆,羊肉燉的极烂,酒也是好酒!” 牵招也站了起来,眼神里带著同样的意思。 刘备看著他们,胸中一股暖流涌过,那是庐江的刀光剑影、算计权衡中许久未曾感受到的畅快。他朗声一笑:“好!不醉不归!” 夜色下的涿县借道,寒冷而安静。三个长大的少年郎,勾肩搭背,踏著积雪,走向灯火阑珊处,笑声惊起了屋檐角落棲息的寒鸦。 酒肆里,炭火烘得人脸颊发烫。大碗的酒,大块的肉,无需太多精致言辞,一切都在酒里。 简雍喝得满脸通红,抱著酒罈子,絮絮叨叨说著小时候一起打架、一起挨罚的糗事。牵招话不多,但酒到杯乾,眼神清亮地看著刘备。 刘备也放开了喝。庐江的压抑,战场的紧绷,前途的未卜,在这一刻都被挚友重逢的烈酒冲淡。他听著,笑著,偶尔插几句嘴,彷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只有兄弟义气的少年时光。 直到店家打著哈欠过来提醒要打烊了,三人才摇摇晃晃地起身。 走到分別的街口,简雍抓著刘备的胳膊,舌头都有些大了:“玄德……嗝……去了洛阳……別忘了……涿郡还有……还有兄弟!” 牵招重重的拍了拍刘备的后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备看著他们,郑重地点了点头:“忘不了。” 看著两人互相搀扶著、歪歪斜斜消失在巷子尽头,刘备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酒意被风一吹,散了大半,心里却愈发滚烫。 过了几日,卢植要回洛阳了。 离涿郡前,他刘备留了几卷书,多是为官一类的。 第四十七章 除夕守岁 腊月三十,寒气凝成了霜,掛在涿县家家户户的窗欞和枯树枝头。 刘备起了个大早,帮著母亲將院里院外又洒扫了一遍。刘母脸上带著忙碌的喜气,指挥著儿子將新写的桃符掛在门上,又换下旧的苇索。 “今年你回来了,这年才算像个年。”刘母一边擦拭著供奉祖先的陶鼎,一边念叨。 近午时,远门被推开,刘元起裹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条肥瘦相间的羊腿,还有一坛酒。 “叔父。”刘备上前接过东西。 刘元起打量著侄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笑意:“好,好!精神头足,比离家时更显沉稳了!”他拍了拍刘备的肩膀,“回来就好!你母亲这四年,可没少念叨你。” 刘母笑著嗔怪:“他叔父,快屋里坐,外面冷。” 简雍和牵招也陆续到了。简雍拎著一包集市上买的果脯,牵招则提了两只野兔,说是前日入山打的。小小的院落,因这几个人的到来,顿时显得热闹拥挤起来。 刘德然也来了,穿著体面的棉袍,神色带著些拘谨。他给刘母行了礼,又对刘备拱拱手:“玄德平安归来,真是喜事。” 刘备还礼道:“这两年多谢德然兄照顾家母,快,屋里请。” 天色渐暗,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堂屋正中,陶鼎下的柴火噼啪作响,鼎內燉著的羊肉翻滚著,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混著栗米饭的蒸汽,瀰漫在整个屋子里,案几上摆著几样简单的菜蔬,还有刘元起带来的那坛酒。 眾人围坐。刘母作为长辈,先举起了陶碗,里面是浑浊的米酒:“今年备儿平安归来,说祖宗保佑。望来年,一家平安,诸事顺遂。” 所有人都举起了碗。刘备看著母亲眼角深刻的皱纹,看著她因操劳而粗糙的手指,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仰头將碗中略带酸涩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水下肚,气氛活络开来。 简雍开始发挥他长袖善舞的本身,说起涿郡城里的新鲜事,哪个官吏闹了笑话,哪家商行又出了么蛾子,绘声绘色,引得刘元起都抚须大笑。牵招话不多,但听到有趣处,嘴角也会微微上扬,默默地將烤好的兔肉撕开,分给眾人。 刘备陪著母亲和叔父说话,听他们讲这四年里族中、乡里的变迁,谁家老人过世了,谁家娶了新媳妇,哪片荒地开了出来,哪条水渠又淤塞了。这些琐碎的、带著烟火气的人事,缓缓流入他的耳中,填补了四年离家的空白。 “玄德如今时出息了。”刘元起喝了几碗酒,脸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举孝廉,將来是要做大事的!到了洛阳,谨言慎行,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卢公的栽培!”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刘备恭敬应道。 “你也莫要太过担忧。”刘元起看著他,“家里有我和德然照应你母亲,你在外只管往前闯。钱財方面,若有不凑手,儘管开口。” 刘备心中感激,再次举碗敬了叔父一杯。 简雍和牵招也凑了过来,三人又碰了一碗。简雍挤著眼睛:“等玄德在洛阳站稳脚跟,说不定我和子经也去洛阳投奔你,见见世面!” 牵招没说话,只是重重碰了下刘备德碗沿。 几杯酒下肚,几人都开始告辞了。毕竟是大年三十,每个人还要回到自家家中过年。只不过想著来帮刘备家里热闹热闹。 夜色渐深,炭火渐微。刘母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回房休息。 刘备毫无睡意,坐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清冷德月光和未化的积雪。 远处传来零星的欢呼,提醒著人年节的到来。 简雍二人在家中吃过饭后去而復返,显然是还没有喝尽兴。 “真快。”简雍抱著膝盖,坐在刘备旁边,望著天边那弯冷月,“感觉昨天我们还在一起陶鸟窝,转眼你就要去洛阳当官了。” 牵招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装的却是烈酒。 刘备接过,灌了一口,火辣辣的酒线直通到胃里。“官不官的,两说。只是换了条路走。” “这条路好。”牵招闷声道,“比我们强。” “各有各的活法。”刘备看著他们,“你们在涿郡,好好的。他日我若……总还有个退路。” 简雍哈哈一笑,拦住刘备的肩膀:“说什么退路!你的前程大著呢!我们就在涿郡,替你看著老家!等著你衣锦还乡!” 三人不再说话,就著那囊烈酒,你一口我一口,直到月色西沉。 守岁,守的是逝去的年华,也是未来的希望。 初一的阳光透过窗纸,晃在脸上,带著些微暖意。 刘备被院里的动静吵醒,起身披衣出去。是简雍和牵招,两人正在打扫院子,动作有些宿醉后的迟缓。 “醒了?”简雍抬头,咧著嘴,眼下带著青黑,“伯母熬了醒酒汤,在锅里温著。” 刘备点点头,去灶间舀了碗汤,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 按照习俗,初一要在本家团拜。母子二人一同去了刘氏宗祠,给祖宗牌位上了香,磕了头。族中长辈见到刘备,態度比四年前热络了许多,言语间不乏讚誉和打探,问他庐江风物,问卢使君近况,更旁敲侧击孝廉之事。 刘备一一应对,谦恭有礼,却也不卑不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不漏。 从宗祠出来,又在涿县城里走了几家关係近的族亲。一路上,不时有相熟的街坊认出刘备,热情的打招呼。 “玄德回来了?” “好小子!有出息!” “在庐江杀了多少蛮子啊?” 刘备笑著拱手还礼,对於蛮子的问题,只含糊道:“都是卢使君指挥有方,將士用命。” 牵招和简雍跟在他身边,一个沉默护卫,一个插科打諢,替他挡去了不少过於直接的探问。 走到东市口,正遇见郡府的一名功曹带著几名小吏在巡街。那功曹见到刘备,远远便站定,拱手为礼,脸上堆著笑:“刘君!新年大吉!府君昨日还念叨,说刘君回乡,郡中俊杰齐聚,蓬蓽生辉啊!” 刘备还礼:“功曹谬讚,备愧不敢当。代我问府君安。” 功曹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著人离开。 第四十八章 张武来投 初二开始,便是走亲访友。刘备陪著母亲,去了几家母亲那边的亲戚。多是寻常人家,关心得问题也实在,问他在外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定亲了没有。 提到亲事,刘母便看著儿子笑,眼里有期待,也有担忧。刘备只作不见,將话题岔开。 他也独自去拜访了几位乡里有名望得长者,如当年帮助过他贩粮的几位老吏。这些人情往来,琐碎却必要。 正月里的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初七、初八。宴饮渐渐少了,日子恢復平静。刘备每日除了陪伴母亲,便是温习书简。 牵招有时会来,两人在院子里过过招。牵招力气大,招式更悍猛;刘备则在庐江实战中磨礪出的剑法更简洁狠辣而且刘备力气更大,往往能在数招之间找到破绽。切磋完毕,两人便坐在井边擦汗,聊些武艺、马匹,或者沉默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简雍来得更勤,有时带些市井消息,有时只是閒坐,看刘备读书,或者帮刘母做些杂活。他依旧话多,但那份插科打諢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一日,刘备正在屋中看书,简雍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脸上带著神秘的笑:“有庐江来的人找你。” 刘备放下书简,抬眼看他。 简雍侧身让开,门外,一个身穿郡兵號衣、身材高大的男子有些侷促地站著,看著刘备,脸上露出激动又惭愧的神色。 是张武。 张武站在门口,一身半旧的郡兵號衣洗得发白,脸上带著边塞风霜刻下的粗糙痕跡,眼神激动,又有些不安。他手里拎著个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张武?”刘备有些意外,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张武跨进门,將包袱往地上一放,对著刘备就要下拜:“参军!” 刘备抢前一步拖住他胳膊:“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武不肯,执意抱拳躬身,行了个军中的大礼:“庐江一別,一直惦记著参军!听说参军回了涿郡,我……我就寻来了!” 刘备用力地將他扶起,看著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也是一热。在庐江,张武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亲兵队长之一,鹰嘴涧伏击,平定周崇,多少次並肩廝杀,是能子在战场上託付后背的人。 “来了就好。”刘备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坐下说话。” 简雍机灵地去倒了碗热水过来。张武接过,也没喝,双手捧著,像是想藉此稳住情绪。 “我……我是私自离营来的。”张武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卢使君回京,带走了大部分北地老兵,我却被打散分到了其他地方,安排到了本郡郡兵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可那地方……真憋屈!整天不是巡街就是站岗,上官剋扣粮餉,同僚勾心斗角,我这性子,呆不下去!听说参军回乡了,我就……就想著,来投奔参军。!” 他抬起头,目光热切地看著刘备:“参军要去洛阳,身边总得有个使唤跑腿、护卫安全的人!俺別的本事没有,一身力气,我就认准参军了!求参军收留!” 说著,他又要起身行礼。 刘备按住他,心中念头飞转。张武勇猛忠诚,知根知底,確实是难得的帮手。自己即將赴京,前途未卜,身边有这样一个经歷战阵的老兄弟,確实方便很多。只是,老师怎会把这得力干將留在庐江呢?张武又如何得知自己的居所?难得这一切是老师故意而为之? 按下心中的想法“你想清楚了?”刘备看著他,“跟我去洛阳!未必比在郡兵营轻鬆,可能更危险。” 张武胸膛一挺,眼神决然:“我想清楚了!跟著参军,刀山火海我也去!总好过在郡兵营里窝囊四!” 刘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便留下。不过我如今还是白身,没什么官职给你,只能管你吃住。” 张武大喜过望,猛地站起:“我不要官职!有口饭吃,能跟著参军就行!”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绽开憨直的笑容,弯腰提起地上的包袱,“我带了些东西来,给参军和伯母……” 包袱打开,是几张硝制好的皮子,还有些山货。 刘母闻声出来,看到张武,听刘备简单说了缘由,慈祥地笑道:“是好孩子,来了就安心住下。家里虽简陋,多双筷子的事。” 当下便让刘备带张武去安顿。家里空屋还有一间,收拾出来,铺上乾草和被褥,便是张武的临时住处。 院子里多了张武,顿时多了几分生气。他閒不住,抢著劈柴挑水,打扫院落,动作麻利。简雍和牵招来看到了,也都为刘备高兴。 “这张武是个实在人。”牵招看著在院里挥汗劈柴的张武,低声,“有他在你身边,我们也能放心些。“ 简雍也点头:“就是,你去洛阳,总不能单枪匹马。有个自己人,好办事。” 刘备看著张武忙碌的背影,心中安定不少。这趟归乡,不仅与旧日兄弟重逢,更添一位沙场袍泽。前路也似乎因此,多了几分底气。 正月十五,上元节。 涿县的夜晚比平日热闹许多。虽比不得洛阳的繁华,但家家户户也掛起了灯笼,孩童提著小小的纸灯在巷间追逐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 刘备陪著母亲出门散步。刘母难得有如此兴致,换上一身较新的深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刘备小心的搀扶著母亲,张武和牵招跟在稍后些的地方閒聊,简雍则早不知钻到哪个热闹处去了。 借道两旁,卖各式吃食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散发著麵食和糖料的甜香,高声叫卖著。 灯光摇曳,人影重重,映著人们脸上轻鬆的笑意,透出一种难得的、脆弱的太平景象。 刘母看著,脸上也带著笑,指著那些花灯,跟儿子说著往年的趣事。刘备耐心听著,不时应和几句。 走到一处人流拥挤的十字路口,几个半大的孩子追逐打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刘母身上。那孩子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摔倒,刘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孩子,另一只守稳稳托住母亲。 孩子嚇住了,呆呆地看著刘备。 刘备笑了笑,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钱,塞在孩子手里:“拿去,买糖吃。小心些,別撞到人了。” 孩子回过神来,攥著钱,怯生生道了谢,一溜烟跑了。 刘母看著儿子的举动,眼中满是慈爱和欣慰。 第四十九章 辞別故土 走到一处人流拥挤的十字路口……简雍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捧著几个用荷叶托著的、亮晶晶的飴糖,递到刘母和刘备面前:“伯母,玄德,尝尝!刚熬好的,甜得很!” 刘母笑著摆手:“你们年轻人吃,我牙口不好了。” 刘备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简雍自己啃著另一个,含糊不清地说:“那边有儺戏,去看不看?” 刘备看向母亲,刘母摇摇头:“人多,挤得慌,我们就在这边看看灯就好。” 於是几人便站在街角,看著一队戴著夸张木质面具、手持兵器与火把的儺戏队伍,在鼓点和呼喝声中舞蹈行进,意在驱除疫鬼,祈求新年平安。动作朴拙有力,带著一种原始而神秘的氛围。 火光映在刘备眼中,明明灭灭。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太平,需要多少边郡將士的血,才能勉强维繫住这一角? “想什么呢?”简雍用胳膊碰了碰他。 刘备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儺戏的队伍远去了,人群也渐渐跟著远去,刘母露出倦容,刘备便扶著母亲往回走。 回到家,安顿母亲睡下。刘备走到院子里,张武和牵招还在。三人都没说话,就著清冷的月光,默默站了一会儿。 “过了十五,这年就算过完了。”牵招忽然说。 刘备嗯了一声。年过完了,他离家赴京的日子,也就近了。 二月初,时节已入仲春。 寒意虽未散尽,但风中已带了明显大的潮润气息,日光也一日长过一日。刘母早起,看著渐渐暖和的天气,念叨著该著人准备翻晒农具、挑选粮种了。 天气似乎真的暖了些,风不再像腊月里那样刺骨,屋檐下的冰溜子也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 刘备正在院里活动筋骨,练习剑法。他习惯了左右手皆能运用,剑风颯颯,搅动著清晨微凉的空气。 张武在一旁看著,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参军这左手剑,速度似乎比右手更快,更刁钻。 这是,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轻轻的叩门声。 张武警惕地看了一眼,走过去开门。门外站著一个穿著郡府皂隶服色的年轻小吏,脸上带著恭敬又有些紧张的神色。 “请问……刘君刘备可住此处?”小吏拱手问道。 “我就是。”刘备收剑走了过去。 小吏见到刘备,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双手奉上,语气恭谨:“刘君,小的奉府君之命。特来送达朝廷文书。” 刘备心中一动,接过那封盖著尚书台印信的简牘。入手微沉。 “有劳。”他平静道。 小吏完成任务,行礼后便匆匆离去。 刘备拿著文书,没有立刻拆开,转身走回屋里。张武关上院门,也跟了进来,脸上带著期待和询问。 刘母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著儿子手中的公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角。 刘备在案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拆开来封泥,展开简牘。 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是尚书台发出的正式文书,確认涿郡孝廉刘备的资格,命其三月初一,参加公府复试。 心,终於彻底落定。 他抬起头,看向紧张望著自己的母亲和张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朝廷文书到了,命我三月初一到洛阳复试。” 刘母长长的舒了口气,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句祖宗保佑。张武则是用力一挥拳头,满脸兴奋:“太好了!” 消息很快传开。简雍和牵招先后赶来道贺。刘元起也闻讯而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赴京需要注意的事项,尤其是礼仪和言辞。 “复试不过是走个过场,以你的才学和卢公的关係,断无问题。”刘元起捻著鬍鬚,“关键是到了洛阳,如何立足。卢公虽在,但京师关係盘根错节,需得步步留心。” “侄儿明白。”刘备点头。 接下来得日子,突然忙碌起来。刘母开始为儿子准备行装,將早已缝製好的新衣又拿出来反覆检查,生怕洛阳春寒料峭。 简雍和牵招跑前跑后,帮著准备路上的乾粮、饮水,检查车马。张武更是將刘备那匹赤云刷洗得毛色发亮,鞍韉轡头擦拭得一尘不染。 刘备自己,则沉下心来,將卢植留下的书简又细细翻阅一遍,尤其是《百官志》和相关的律令条纹。偶尔,他会独自走到涿县城外,看著那片在春风中依旧枯黄、但隱隱透出绿意的原野,和远处那片將开未开的桃林。 故土难离。这一次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二月初十,清晨。 天色微亮,东方天际泛著鱼肚白,几颗残星尚未隱去。 刘家小院外,一俩青篷马车已然套好,赤云拴在车后,不耐烦地刨著蹄子。张武穿著利落的短打,腰挎环首刀,正最后一遍检查车辕和马具。 院子里,刘母拉著儿子的手,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她一遍遍地整理著刘备其实早已穿戴整齐的衣领,哽咽著:“到了洛阳,记得写信回来……天冷加衣,按时吃饭……莫要与人爭执,遇事多请教卢公……” “母亲放心,儿子都记下了。”刘备心中酸楚,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您在家,多多保重身体。有事便去找叔父,或者德然、宪和、子经。” 刘元起站在一旁,神色肃然,拍了拍刘备的肩膀:“家里有我,放心去。” 简雍和牵招也来了。简雍往刘备怀里塞了个钱袋,低声道:“路上用,別推辞。“牵招则將一个牛皮箭囊递给张武,里面是二十支精心打磨的箭矢。 “走了。”刘备对著母亲、叔父和两位兄弟,深深一揖。 他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张武也跳上了车辕,握紧了韁绳。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清晨湿润的泥土,发出轆轆的声响。 刘备勒马,最后回望了一眼生活了数年的老宅,院门口,母亲被叔父扶著,依旧在回收,身影在微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小。 他猛地一扯韁绳,调转马头。 “驾!” 赤云长嘶一声,迈开四蹄。马车加速,向著南边的官道行去。 寒风拂过道旁枯草,隱约可见草根处挣扎出点点新绿。官道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 刘备没有再回头。 车声马蹄,混著清晨的鸟鸣,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涿县在刘备的视野中,慢慢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第五十章 洛阳风云 光和二年,二月末。 赤云踩著最后一段官道上的尘土,停下蹄子时,刘备抬眼看见了洛阳的城墙。 高。 灰黑色的城墙拔地而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大片阴影,垛口连绵到视野尽头,像一道横在天与地之间的铁闸。涿县的城墙和它比起来,像是孩童用泥巴垒起的玩具。 城门口车马行人排成长队,守门的军士穿著鲜亮的皮甲,查验文书时声音粗哑,带著洛阳之地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张武赶著车,排在队伍里,脖子梗著,眼睛不住地往城墙和那些甲士身上瞟,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嚕声,像是警觉又像是兴奋。 “参军,”他压低声音,“这城……真他娘的大。” 刘备没接话。他手里捏著尚书台的文书和郡里的传符,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风从北方吹来,卷著尘土和远处隱约的人声马嘶,扑在脸上,带著一股陌生的、混杂著全伦理与尘埃的气味。 队伍缓缓前移。 轮到他们时,军士接过文书,斜眼扫了扫刘备,又瞥了眼车后的赤云和车辕上腰挎佩刀、一脸凶悍的张武。 “涿郡来的?”军士拖长了调子。“孝廉?” “是。”刘备答道。 军士又多看了他两眼,大概实在掂量这个年轻孝廉的成色,最终拱拱手,示意通过。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城门洞下平整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迴响。光线一暗,復又一亮。 洛阳就在眼前铺开了。 借道比涿县宽出数倍,能容纳四辆马车並行。两侧屋舍整齐,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一身短打的商贾,也有剃头胡服的异域客。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哭闹声……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嗡嗡的撞进耳朵里,让人有些眩晕。 空气里有脂粉香,有酒气,有牲畜的骚味,也有某种说不清、奢华而浮躁的气息。 张武瞪大了眼睛,握著韁绳的手紧了些,脖子左右转动著,看什么都新鲜。赤云似乎也被这喧囂惊扰,不安地打著响鼻。 刘备稳坐马上,目光平视前方和,眼角余光扫过街景。这里和他记忆里几年前求学时的洛阳似乎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一样的繁华,却少了些緱氏山中的清净书卷气,多了几分燥热和紧迫。 他按著卢植信中所说的方向,控马向南。穿过几条喧囂的主街。人流渐渐稀少,房屋也低矮朴素了些。最终,他们停在一条僻静巷子尽头的小院前。 黑漆木门,有些斑驳,门环是普通的铜环。院子里有颗老槐树,枝干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刘备下马,叩响门环。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老脸,眼神浑浊而警惕。 “涿郡刘备,奉卢师之命前来。”刘备递上名刺和卢植的亲笔信。 老僕接过,仔细看了,脸上的警惕才散去,拉开大门,躬身道:“郎君请进。主人早有吩咐,院子已收拾妥当。” 院子不大,三件正屋,东西各一间厢房。砖石铺地,角落里堆著些杂物,但收拾得乾净。正屋中陈设简单,一案、一榻、两席,墙上掛著幅旧字,是卢植得笔记,写著一个静字。 “主人说,郎君初来,暂且在此安身。”老僕引著他们看了一圈,“东厢可住隨从,西厢堆放杂物。被褥饮食,一应俱全。” 刘备点头:“有劳。” 老僕退下后,张武將马车赶进院子里,卸下行李。他站在院子当中左右看看,挠了挠头:“参军,这地方……是不是小了点?” “够住了。”刘备走进正屋,手指拂过冰冷的案几,“洛阳居所,价格昂贵。老师能安排住所,已是很关照了。” 他將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简和几件衣物放进里间,又把赤云牵到院中槐树下拴好,拍了拍马颈。赤云蹭了蹭他的手,似乎也安定了下来。 安顿停当,已是日头西斜。 刘备换了一身乾净的深衣,对张武道:“我出去一趟,你看好院子。” “我晓得。”张武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巷口。 刘备独自出门,循著记忆,向城北方向走去。他步子不快,目光扫过街巷、行人、店铺。 他看到墙角蜷缩的乞丐,看到巷尾泼出的污水,还看到华服少年纵马而过时路人仓皇的躲避。 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渐暗。他在一座占地颇广、门庭却並不显赫的府邸前停下脚步。门匾上写著“卢府”。 这里不是老师緱氏山的精舍,是他在洛阳城中的宅邸。比想像中简朴。 他上前叩门。开门的僕人问明来意,进去通传。不多时,一名中年文士迎了出来,时卢植身边的老掾属,刘备认得。 “刘君,卢公正在书房。”文士引他入內,“请隨我来。” 穿过两道迴廊,来到后院一处安静的书房外。文士示意他稍候,自己进去稟报。片刻后,卢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进来。” 刘备推门而入。 书房里点著两盏灯,卢植坐在案后,正披著一件半旧的外袍,低头看著一卷竹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卢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指著对面的席位:“坐。” 刘备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住处安排妥当了?”卢植放下竹简。 “很好,让老师费心了。” “嗯。”卢植打量了他几眼,“气色比刚刚到涿郡时好多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 简单的问答后,书房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公府复试,就在三日后。”卢植开口,声音平稳吗“规矩你都清楚,无需我再赘言。考题无非时政、经义、实务。你在庐江经歷的一切,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顿了顿,看著刘备:“但说话要讲究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讲。洛阳不是庐江,这里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学生明白。” 第五十一章 复试覆核 “学生明白。” “复试之后,是端门覆核,由光禄勛主持。这一关,考的是对经义的理解和阐发。”卢植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我会提前与主考的刘公打个招呼。但关键还在你自己。我平日与你讲的,尤其是关於《春秋》和《尚书》的那些见解,要能融会贯通,言之有物。” 刘备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关节。举孝廉从来不是单纯的考试。 “最后是面圣。”卢植的声音压低了些,“时间不定,可能快,也可能慢,全看陛下心情。见到陛下,礼仪周全即可,无需过度惶恐。问什么,答什么,务必简洁、实在。陛下……不喜空谈。” 他停了下来,看著跳跃的灯火,片刻后才继续道:“宗亲身份,宗正府那边我已托人核查过。涿县刘氏,景帝阁下第十四世孙,谱系清晰,没有问题。这一层身份,面圣时或会提及,你坦然应对便是。” “是。” 卢植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凭几上,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该打点的,我都打点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挥了挥手:“回去吧。这几日不必再来,安心准备。复试那日,我让人带你去。” 刘备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告退。” 走到门口时,卢植忽然又叫住他。 “玄德。” 刘备转身。 卢植看著他,昏黄的灯光在那张严肃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记住,你从庐江来。你见过血,见过百姓怎么活,也见过豪强怎么死。这就是你的底气。洛阳城里的很多人,没有这份底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刘备迎著他的目光,郑重道:“学生谨记。” 走出卢府时,夜幕已彻底落下。洛阳城的夜空被灯火映得发红,看不到几颗星子。 刘备独自走在回城南小院的路上,寒风穿过街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底气。 他握了握袖中的拳,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白玉佩,脚步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沉而稳。 公府复试那日,天阴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卢植派来的老僕引著刘备,穿过南宫外侧长长的復道,来到一处僻静的官廨。这里不似正殿巍峨,却也廊廡森严,甲士肃立。 老僕在门外止步,低声道:“郎君自行进去便是。” 刘备整了整衣冠,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內比想像中宽敞,却只摆了五张席案。正中一张,坐著三位官员,皆著深衣冠带,面色肃然。两侧各有一张空案,是为应试者准备的。此刻,屋里只有他一人。 他上前,依礼报名,躬身。 居中那位年约五旬的官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涿郡刘备?坐。” 刘备在右侧空案后跪坐下来,背脊挺直,双手置於膝上。 “庐江之事,我等已有耳闻。”左侧那位面白无须的官员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今日不问经书章句。只问你,在庐江数月,观地方之弊,何在?” 问题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刘备略一沉吟,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学生所见,其弊在两端。一在腹心,豪强坐大,勾连胥吏,侵吞田亩,垄断市利,乃至阴结外蛮,几成国中之国。二在四肢,蛮患不绝,根由非仅在其凶悍,更在边郡空虚,民生凋敝,官无威信,民无恆產,故易被裹挟,或鋌而走险。” “如何解?”居中的官员追问。 “剿抚並行,分化瓦解。”刘备答得简略,“如医者治痈,溃烂处需刀割火烙,此为剿;未染处需汤药调理,此为抚。具体施策,当察情势,或雷霆扫穴,或经济扼喉,或盟誓羈縻。然根本之策,仍在强干弱枝,清查田亩,安抚流民,重建官府威信,使民有所依,蛮有所畏。” “经济扼喉?”右侧那位一直沉默、面容清癯的官员忽然出声,“指周崇之事?” “是。”刘备坦然道,“豪强所恃,无非钱粮人口。断其根本,其势自颓。然此法险急,须有兵威为后盾,更需把握时机,一击即中,否则反受其乱。” 三位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就此深问。 接下来又问了几处实务细节,如屯垦如何组织,降附蛮族如何安置,钱粮如何周转。刘备一一答了,皆以庐江实例为据,不空谈道理。 问答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后,居中那位考官点了点头:“可矣。三日后再来,参加端门覆核。” “谢诸位明公。”刘备行礼退出。 走出官廨时,他才发觉掌心有些潮湿。风一吹,凉颼颼的。 三日后,端门覆核。 地点换到了光禄勛署衙的一处偏厅。主持者是光禄勛刘宽,一位以宽厚著称的老臣,但此刻端坐其上,自有一股久居中枢的威严。两侧还有几位博士、议郎陪同。 考核方式不同。刘宽抽出《尚书》中《洪范》一篇,让刘备阐释王道与治术之关係。 这不是单纯的经义背诵。刘备想起卢植的教导,略定心神,开口道:“《洪范》言王道荡荡,学生以为,此荡荡非仅指君王德行广被,更指政令、法度、教化之通行无碍,如江河之行地,无所阻滯。然江河欲畅,需浚其河道,去其淤塞。庐江豪强如周崇者,便是河道之淤塞。故治术之用,有时需如禹之导水,因势利导,抚慰归附;有时亦需如工官清淤,以律法为铲,以兵威为槌,剷除顽梗。王道为体,治术为用,体用兼备,方能政通人和。” 他没有过多引用繁琐的经注,而是將经义与庐江的实践勾连起来。刘宽听著,抚须不语,眼中看不出喜怒。旁坐的几位博士倒是微微頷首。 隨后又问及对《春秋》大一统的理解。刘备答:“学生浅见,大一统不仅在地域疆土之统一,更在政令、法度、人心之归於一。边郡不稳,豪强割据,虽有共主,实同分裂。故平定庐江,清剿豪强,亦是大一统之应有之义。” 问答之间,他始终把握著一个度:不刻意標新立异,但將庐江的经验自然融入经义阐释,显得既有根底,又不乏实干者的洞见。 覆核结束,刘宽只淡淡道:“回去等候吧。” 第五十二章 郎官日月 这一等,便又是一个月。 期间,刘备除了偶尔去卢府请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南小院里。张武將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还不知从哪弄来两把旧弩,每日擦拭保养。 刘备则反覆研读卢植留下得书简,偶尔也去太学附近转转,远远的看一眼那耸立的熹平石经,看著那些聚集在石经下的太学生,爭论、诵习。 洛阳的繁华与喧囂似乎和他隔著一层。他像一个潜入水底的旁观者,看著这座帝国都城的日常:西园方向夜夜传来的丝竹宴饮声,偶尔有鲜衣怒马的勛贵子弟纵马驰过街市,也有宦官模样的车队招摇过市,护卫森严。 他拒绝了同僚郎官几次饮宴的邀约。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好奇中带著疏离,大概觉得则会个从边郡来的新晋孝廉,有些不合时宜的孤僻。 这道四月中旬,宫里的詔命才终於下来。 来的时一名小黄门,声音尖细,面无表情地宣读了旨意:“涿郡孝廉刘备,经考校合格,宗亲身份核实,特授为左郎中,秩三百石,属光禄勛,即日入职。” 没有面圣。 刘备接旨,谢恩。送走黄门后,他看著手中那捲轻飘飘的帛书,沉默了片刻。 左郎中。光禄勛属下眾多郎官之一,负责宫殿宿卫、仪仗,也承担一些文书传递、顾问应对的职责。秩三百石,是郎官中较低的一等。一个標准的起点,也是无数人一辈子也迈不上去的台阶。 卢植当夜来了城南小院。 他看起来並不意外,甚至有些轻鬆。“没能面圣,也不算是坏事。”老师坐在简陋的案边,抿了一口张武沏来的粗茶,“陛下近来……兴致多在他处。不见,反而少些是非。左郎中虽微。却是正经出身。日后迁转,也有余地。” 他放下茶碗,看著刘备:“知道东观吗?” “皇家藏书校书之所,老师您被安排在东观校勘儒学经典。” “嗯。”卢植点头,“我已打过招呼。你公务之余,可常去东观校阅书籍。那里清静,也是积累资歷、结交清流的好去处。比在外面胡乱应酬强。” 刘备明白,这是老师让他韜晦。郎官日课枯燥,去东观校书,既能学习,也能避免出风头。 “学生明白。” “还有,”卢植声音压低,“袁本初近日在濮园常有集会,名士云集,议论时政。你初来咋到,莫要轻易捲入。看看可以,少说,多听,莫要轻易表態。” “是。” 卢植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你刘备的日常起居,便起身离去。 送走老师,刘备回到屋里。张武凑过来,脸上带著笑:“参军,部,刘郎中!咱们这算是当官了?” 刘备看著案上那捲任命帛书,有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点了点头。 “算是吧。” 左郎中的日子,像是被刻进了漏斗大的刻度里,精准而重复。 寅时正,天还黑的浓稠,就得起身。张武早已烧好了热水,备好了简单的朝食——通常是栗米粥和一块麵饼。刘备换上那身浅緋色的郎官服,佩上木质的笏,將表明身份的铜符系在腰间。 如何出门,步行。 从城南小院到南宫,要走小半个时辰。郎官入宫,隨从不得跟隨。他就一个人,踩著黎明前的夜色,穿过寂静的街巷。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迴响,偶尔有同样赶早的官吏车马驶过,车帘紧闭。 到了南宫偏门,验过符牌,进入郎署。同僚陆陆续续到来,彼此頷首,少有深谈。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著倦意、矜持与小心翼翼的氛围。 点卯之后,便是执戟站立。 他被分配在南宫一处偏殿外的廊下值守。戟是礼仪性的长戟,分量不轻,握在手里,冰凉。任务就是站在那里,保持仪容端正,目光平视,如同殿前另一尊装饰。 一战就是两个时辰。不能动,不能交谈,目光不能游移。腿脚从酸麻到失去知觉,再到恢復刺痛。冬日的寒风能吹透衣衫,夏日的烈日能晒得皮肉发烫。汗水或冷汗,浸湿內衫,又慢慢被体温烘乾。 刘备开始明白,为什么很多郎官熬不住,想方设法托关係外放,哪怕去个边远小县,也比这种日子好过得多。 但他站得稳。庐江战场上,他曾趴在冰冷的岩石后埋伏更久。比起那时生死一线的紧绷,此刻的枯燥,反而是一种奇异的修炼。他借著站立,观察宫殿得建筑格局,观察往来官吏得神色步態,观察云影在天井的移动,在脑子里默诵经文律令, 午时有一刻休息,可以进食,饮水。然后下午会被派去尚书台帮忙整理、递送文书。 尚书台是机要之地,气氛比郎署更凝重。进出的都是神色匆匆的尚书郎、令史,低声交谈著各地的灾变、军情、財政赤字。空气里是竹简、墨汁和灰尘的味道。 刘备做的多是些体力活:將堆积如山的公文按地域、类別初步整理,或者將批覆好的文书送到各官署。他手脚利落,不多言,是尚书郎们最喜欢使唤的那一个。 在尚书台,刘备接触到帝国最真实的脉动。某郡大水,请求减免赋税;某地民变,已被镇压,请求减免赋税;边郡请求增拨军餉,减免赋税。冰冷的文书背后,是无数人的生死哀伤乐,也是这个庞大帝国日渐沉重的喘息。 申时末,下值。走出宫门,天色往往已近黄昏。他再次步行,穿过华灯初上的街市,回到城南哪个寂静的小院。张武已经做好饭食,有时是简单的肉羹,有时是从市集上买到的熟肉。 饭后,他通常回点起油灯,看书,或者整理白日所见所闻。卢植给他的东观出入符牌,他閒暇时都会去东观校书。 东观內,藏书楼阁高大幽深,充斥著陈年竹帛的气息。那里確实清静,当值的多是年长学者或不得志的文人,对他这个年轻郎官並无多少关注。他就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慢慢走过,偶尔抽出一卷翻阅,一坐就是一下午。 第五十三章 浮世绘卷 休沐日,他偶尔会去太学。不去参加那些激昂的辩议,只是远远看著熹平石经下聚集的人群。 同僚的邀约,他大多推脱。不是故作清高,而是本能地觉得,那些酒宴上的高谈阔论、彼此吹捧,以及藏在笑容下的试探与攀比,让他疲倦。 倒是有一次偶遇,是袁术。 那日下值稍早,他正走在回程的路上,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他侧身避让,便见几骑鲜衣怒马的青年呼啸而过,为首一人披著锦绣大氅,面容骄纵,正是袁术。袁术似乎瞥见了他,勒马停了一下,扬著下巴问:“你便是那个庐江回来的刘备?” 刘备行礼:“正是。” 袁术上下打量他几眼,嗤笑一声:“听说你杀了些蛮子?倒是有点胆气。改日来我府上饮宴!”说罢,也不等回应,一挥马鞭,带著从人又狂笑著驰去,留下街上一片狼藉和路人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刘备掸了掸被马蹄溅上衣摆的尘土,继续走路。袁术的邀请,他自然没去。 他也听说了袁绍在城西濮园的集会,名士薈萃,清谈阔论,隱隱已成洛阳一景。卢植的告诫他记在心里,从未靠近。 孤独吗?有时。尤其是深夜独对孤灯,或休沐日听著远处市井喧闹,而小院只有他和张武两人时。公孙瓚远在辽东戍边,曹操去年外放去了顿丘当县令。昔年緱氏山和洛阳城中相识的年轻面孔,大多已散落四方。 他有时会想起荀采。 这个念头像暗夜里的星火,微弱,却执拗地亮著。他知道她仍在洛阳,在荀府那座清贵的宅邸里。四年多的书信往来,那些关於政务、关於民生的探討,那些字里行间若有若无的关切与理解,早已在心底沉淀下某些东西。 但他不能去。一个秩三百石的郎官,贸然拜访名满天下的荀氏府邸,不合时宜,也徒惹猜疑。 他將那份念想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如同收起那枚从不示人的白玉佩。 直到七月中,一个寻常的傍晚,他下值回到小院,发现案上放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绢帛细腻,摺痕整齐。他解开繫绳,展开。 熟悉的、清雅而內蕴筋骨的字跡跃入眼帘。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开头只是平平一句:“闻君已抵洛,授职郎中。京华尘囂,望善自珍摄。” 接著,笔锋一转,竟问起庐江平蛮后,对归附蛮族的长远安置有何构想,又问及屯垦点与郡县户籍如何接驳,方能避免新的隱户流民。 问题具体,犀利,直指要害。完全是他们当年书信討论政务的风格。 信的末尾,墨跡稍淡,添了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近日读《盐铁论》,见通变一篇,有所惑。若边郡盐铁之通,非仅货殖,更为固本,当何以均之?” 刘备拿著这薄薄的绢帛,在渐暗的屋里站了许久。 窗外的市声远了。手里的信却重若千钧。 她知道了。知道他来了,知道他任何职。甚至知道他此刻的处境与心境。这封信,是问候,是探询,也是一根悄然拋过来的、无形的丝线。 他走到案边,磨墨,铺开新的绢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笔悬在半空,良久,终於落下。 “荀君敬启:洛中碌碌,忽接华翰,如聆清音……” 他先简要回答了那些政务问题,结合庐江实际,条分缕析。写到通变与均时,他笔锋顿了顿,墨跡在绢上洇开一小点。 “……边郡盐铁之通,学生浅见,首在破豪强之垄断,使利归府库,惠及边民。然均之难,不在物,而在人。吏清则均,法行则均,民信则均。此非一时之计,实长治之基。譬若庐江周氏既倒,若后续清查、安抚、教化不力,不过空出地盘,待新豪强滋生耳。” 写到这里,他几乎能想像她读到此处时微微蹙眉思索的神情。 信末,他迟疑再三,终究添上一句,墨跡极轻:“倏忽四载,山高水长。绢帛虽短,难尽所怀。惟愿君,清嘉如故。” 没有提及玉佩,没有提及任何逾越的言语。 封好信,他叫来张武,低声吩咐了几句。张武点点头,將信揣入怀中,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信送出去了。如同將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但刘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这座庞大、冰冷、令人窒息的洛阳城,因为这一封薄信,仿佛在某个角落,透进了一丝微弱而真切的光。 他开始更勤地去东观。有时並非为了看书,只是觉得在那浩瀚寂静的书卷气息里,心能静下来。 他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都城。观察西园方向夜夜不休的笙歌,观察宦官车驾的规制,观察太学生们的激愤,观察市井小民为生计奔波的愁苦。 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沉在洛阳最不起眼的角落,看著光怪陆离的浮世绘卷从眼前流过,不动声色地吸收著一切。 他知道,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等待。 等待一个或许会来,或许永远不会来的转机。 光和二年,腊月。 天刚蒙蒙亮,张武已在灶间忙碌。粟米粥在陶釜里咕嘟作响,旁边蒸笼冒著白气,里面是西市买的肉羹。院角的马厩里,赤云嚼著豆料,蹄子轻轻刨地。 刘备起身,换上那身半新的深蓝色细葛深衣。料子扎实,穿著挺括,是去年用涿郡分红扯布做的。每月千钱的分红不算多,但在洛阳足够让日子宽裕。三百石的俸禄折成钱也有三万六千,虽然大半是粟米实物,但兑换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手头不缺钱,只是习惯简朴。 张武端热水进来时,顺口问:“郎中,今日去荀府,可要备些手信?” “备一盒茶饼吧。”刘备擦著脸,“上次买的蜀茶还有剩,包好些。” “好嘞。”张武应下。这些往来用度,他都记著帐。每月分红除去开销,还能存下些。日子谈不上富贵,但绝不像那些全靠俸禄的同僚般紧巴。 马车来的时候,刘备已將一盒用绢布包好的茶饼拿在手里。卢植在车里见他上来,目光扫过那茶盒,微微点头:“慈明公好茶,这个妥当。” 荀府侧门开了。管家引路时,视线在刘备的衣袍和茶盒上略作停留——衣料是好的,但不算顶好。礼物不算贵重,却合主人喜好。分寸拿捏得刚好。 第五十四章 风雪归人 书房里,荀爽正在看一卷帐册。见两人进来,他合上册子,示意落座。 茶是寻常的荆茶,但烹煮得法。几口热茶下肚,身上暖起来。 “听说你近来在东观校《汉官仪》?”荀爽问得隨意。 “是。光禄勛署的文书往来,多涉官制礼仪,学生想著多了解些,办事也方便。” “嗯。”荀爽放下茶盏,“三百石的郎官,琐事多,学问容易荒废。你能主动去东观,是好事。” “谢荀公勉励。” “俸禄可还够用?”这话问得平常,像长辈关心晚辈。 “够用。”刘备答得坦然,“学生在涿郡有些田產,族中长辈帮忙打理,每月有些进项。加上俸禄,日常用度足够了。” 荀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谈起近日朝中议论的州郡考课之事,问刘备在庐江时如何考核属吏。刘备以实例作答,条理清晰。 谈话间,荀爽的態度始终平和,不热络也不疏远。问话多在实务,偶尔涉及时政,也是点到为止。这种態度刘备明白——他一个三百石郎官,家世不显,若非有卢植弟子的身份,连坐在这里喝茶的资格都没有。荀爽愿意见他,与他交谈,已是看在卢植面子上,给予的一种观察和考量。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叩门声响起。 “进来。”荀爽道。 门开了。荀采端著漆盘走进来。她穿著素青深衣,外罩月白半臂,头髮綰成简单的髻,余下青丝垂在背后。眉眼低垂,步履轻盈无声。 她先给父亲换了热茶,再给卢植续上,最后走到刘备面前。 刘备起身。 荀采微微抬眸。四目相对的一剎那,时间仿佛凝住。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是惊讶?是確认?还是別的什么?太快,抓不住。她很快又垂下眼帘,將茶盏轻轻放在他案前。 “刘郎君,请用茶。”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雪上。但在她放下茶盏时,袖口滑落少许,露出手腕上那只碧玉鐲子。鐲子碰到漆盘边缘,发出极清脆的叮一声。 刘备呼吸一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多谢。”他低声道,重新坐下。 荀采敛衽一礼,正要退下,荀爽忽然开口:“采儿,卢世伯与刘郎君难得来,你將前日新习的曲子,抚来一听。” 荀采脚步顿住,回身:“是。” 两年不见,她身量高了,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沉静。她垂著眼,走到琴案后坐下,调弦试音。 琴声起。 不是名曲,调子有些陌生。音色清越,技法嫻熟。曲中有山嵐流动的舒展,也有溪涧遇石的阻滯。但整体是克制的,含蓄的,像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又缓缓咽下。 刘备听著,想起两年前隔墙传来的《猗兰操》。那时琴声孤高不甘,如今这琴声里,不甘仍在,却学会了包裹,学会了在有限的空间里辗转。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 荀采按住弦,抬眼看向父亲。 “尚可。”荀爽语气平淡,“下去吧。” 她起身,抱琴行礼。退到门口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刘备坐的方向,很快收回,推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带进几缕寒风。 荀爽转向刘备:“这曲子,玄德以为如何?” “荀君琴艺精进。”刘备斟酌用词,“曲中意境……更见沉潜。” “沉潜……”荀爽重复这个词,端起已凉的茶,“是了,人长大了,总要学会沉潜。” 窗外传来细碎的声响。下雪了。 荀爽看向窗外,看了很久,才转回头,对卢植道:“雪大了。子干与玄德,不如留下用了便饭再走?” 卢植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起身:“谢慈明公美意。府中尚有杂事,不便久留。” 荀爽也不挽留,起身相送。 送到书房门口,荀爽止步。管家撑伞引二人出府。 走过第二进庭院时,刘备下意识回头。 风雪迷濛中,他看到远处小楼的二楼窗前,立著一个纤细的身影。白衣墨发,在漫天素白中,像一笔淡墨。 身影静立著,面向这边。 刘备转回头,拉紧裘袍的领子。雪片扑在脸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渍。 上了马车,卢植才开口:“他今日態度,比预想中好。” “荀公宽厚。” “不是宽厚。”卢植摇头,“是觉得你还算可造之材” 马车在雪中缓行。 “荀采是庶女。”卢植忽然说。 刘备心头一跳。 “以你如今的身份,若真要论婚嫁,娶荀家庶女,並非毫无可能。”卢植话说得直白,“但前提是你要站稳。三百石郎官不够,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会。” “学生明白。” “慈明公今日让荀采抚琴,是让你听,也是让她弹。”卢植闭目养神,“那曲中的意思,你该听懂了。路还长,不骄不躁,一步步走。” 马车在城南小院停下。刘备下车时,卢植掀开车帘:“年节前后,郎署、东观该走动的走动。用度若不够,来找我。” “学生够用。” 卢植摆摆手,“去吧。” 看著马车远去,刘备站在雪中片刻。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屋里,张武已经备好饭食:一盆热腾腾的羊汤,两张烤得焦香的胡饼。炭盆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 “郎中,荀府那边……”张武盛汤。 “挺好。”刘备坐下,端起汤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想起今日那曲琴声。想起荀采退下时那匆匆一瞥。想起那句沉潜。 是了,沉潜。 他有涿郡的產业托底,有老师的扶持,有庐江挣下的名声,还有三百石这个不算高却实实在在的起点。比起那些完全白身的寒士,他已经站在了更好的位置。 荀家庶女……这个念头在心底轻轻划过,没有激起太大波澜。他知道那扇门没有完全关上,但也没有敞开。一切都取决於他能走多远,走多稳。 雪下大了,窗外一片模糊的白。 刘备慢慢喝完羊汤,身上暖起来。前路还长,不急。一步一步来,该有的,总会有的。 第五十五章 孟德回洛 日子如水,静静流淌。 光和三年,六月初六。 天还没亮透,城南小院里已经能听见扫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张武光著膀子,把前夜积下的雨水扫进阴沟,背上腱子肉隨著动作一稜稜鼓起。 屋里,刘备对著铜盆,掬水泼脸。 水凉得激人。他睁开眼,看著盆里晃荡的倒影。下巴上冒出些青茬,眉骨比四年前更硬朗些,眼神沉沉的,像潭深水。 今天满二十。 按说该行冠礼。可他人在洛阳,父母都不在身边。卢植前几日倒是提过一句,说若想办,可请几位同僚做个见证。刘备想了想,婉拒了。 一个三百石的郎官,在洛阳办冠礼,算怎么回事?没得惹人笑话。 他擦乾脸,换上那身浅緋色郎官服,系好铜符。张武扫完院子进来,端上朝食:粟米粥,两块肉饼,一碟咸菜。 “郎中,今儿个……” “照常。”刘备坐下,拿起蒸饼掰开,“该站班站班,该递文书递文书。” 张武挠挠头,没再说话。 辰时初,南宫郎署。 同僚们陆陆续续到齐,彼此点头,少有交谈。点卯的令史唱过名,眾人各自散去执戟。 刘备被分到西闕门。 六月天,日头毒。戟杆晒得烫手,握久了,掌心一层汗。他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宫墙,脑子里却过著昨夜在东观翻到的《汉官旧仪》片段。 远处有车马声。 不是常走的官道方向,是从北边来的。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又急又重,听著不止一辆。 刘备眼皮没抬,眼角余光瞥见一队车骑拐过街角。当先一辆青盖车,车辕上插著面小旗,旗上绣著个曹字。车后跟著七八骑,都是精壮汉子,鞍边掛著刀。 车子在宫门外停下。 车门推开,下来个人。三十上下,个子不高,皮肤微黑,穿著深青色官服,腰束革带。那人抬头看了眼宫门,伸手整了整冠,动作乾脆。 守门的军士上前查验文书。那人递过去,侧身等著,目光隨意扫过四周。 扫到刘备时,顿了一下。 刘备仍站著,没动。 那人看了他两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排白牙。他朝刘备点了点头,转身跟著军士进去了。 车骑留在宫门外。那几个隨从下了马,聚在阴凉处低声说话,时不时往宫门里望。 刘备握著戟,掌心汗湿了又干。 午时换岗。 他去尚书台送文书。穿过长廊时,听见两个令史在拐角处低语。 “……曹议郎回来了?” “今早到的,刚进宫復命。顿丘那边闹得凶,他能抽身回来,不容易。” “听说在顿丘砍了不少豪强脑袋?” “嘘——小声点……” 声音远了。 刘备抱著竹简,脚步没停。 下午轮到整理文书。他坐在库房角落,將各郡送来的邸报按日期归类。手底下翻到顿丘县的奏报,多看了两眼。 上面写的是“县內豪右侵占民田,殴毙佃户,县令曹操依法收捕,斩首七人,籍没田產分与贫民”。字写得方正,措辞简练。 他合上竹简,放回原处。 申时末,下值。 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经偏西。街上车马多了起来,都是赶著回家的官吏。 刘备沿著墙根走。刚拐进常走的那条小巷,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前面那位郎官——留步!” 他停下,转身。 巷口站著个人,正是早上在宫门外见过的那位。深青官服还没换,袖口捲起一截,手里拎著个小酒罈。 “可是刘玄德?”那人笑著走过来,步子迈得开,带著股风。 “正是。”刘备拱手,“阁下是……” “曹操,曹孟德。”曹操把酒罈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几年未见,玄德怕是记不得我了。” 刘备回想起来。几年前,那时曹操还是个浪荡公子模样,如今看著,变化挺大的,眉宇间多了些风霜和威仪。 “曹议郎。”刘备又行一礼。 “別。”曹操摆摆手,“什么议郎不议郎的,刚从顿丘那泥坑里爬出来,浑身晦气。走,找个地方喝两杯——给你补个冠礼。” 刘备一愣。 曹操已经转身往巷外走,回头催他:“愣著做什么?我听说你今日满二十。男子二十而冠,该喝顿酒。” 酒肆在东市角落,门脸不大,里头倒乾净。曹操显然是熟客,掌柜的见他进来,不用吩咐就引到里间雅座。 “两斤羊肉,炙得焦些。酒要去年埋的杜康。”曹操坐下,把酒罈往案上一放,“这坛是我从顿丘带回来的,不算好,但够烈。” 刘备在他对面坐下。 酒菜很快上来。曹操拍开泥封,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色浑浊,味道冲鼻。 “来。”曹操端起碗,“贺你加冠。” 两人碰了一下。刘备仰头喝完,酒线火辣辣烧下去,胃里顿时热起来。 曹操也干了,抹了把嘴:“好!是个能喝的!” 他放下碗,抓起块羊肉撕著吃,眼睛看著刘备:“在洛阳待了快一年了吧?感觉如何?” “还好。”刘备放下酒碗,“每日当值,读书,日子过得快。” “快?”曹操笑了,笑声有些哑,“那是你没在顿丘待过。在那种地方,一天长得像一年。” 他撕下块肉,塞进嘴里嚼著:“我听说你在庐江干得不错。阵斩蛮酋,平定周崇——怎么到了洛阳,反倒缩手缩脚起来?” 刘备没接话,拿起酒壶给他添酒。 曹操也不追问,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你老师近来如何?” “老师身体尚好,每日读书著史。” “卢公是明白人。”曹操点头,“这时候著史,比掺和朝堂那些烂事强。”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玄德,你在尚书台递文书,近来可看到冀州、豫州那边的奏报?” 刘备手上动作停了停。 “看过一些。” “怎么说?” “流民日多,小股匪患不绝。地方报上来的,多是已遣兵剿平。” 曹操嗤笑一声:“剿平?拿什么剿?郡兵空额一半,兵器锈得拉不开弓。那些太守、县令,除了会写剿平两个字,还会什么?” 他抓起酒碗,又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我在顿丘,为什么砍那七个豪强的脑袋?不是因为他们占田——天下豪强哪个不占田?是因为他们私蓄甲兵,勾结盗匪,县里稍微想清丈田亩,他们就敢让盗匪夜袭县衙!” 第五十六章 煮酒论豪强 刘备静静听著。 “我砍了七个,顿丘安静了半年。”曹操盯著碗里晃荡的酒,“可我知道,只要我一走,新来的县令压不住,那些剩下的、没砍的,立刻就会冒出来,变本加厉。” 他抬起头,看著刘备:“你说,这是什么癥结?” 刘备沉默片刻,开口:“地方豪强坐大,朝廷威令不行。” “还有呢?” “赋税日重,民不聊生。” “还有呢?” 刘备抬起眼,对上曹操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头烧著些什么。 “宦官专权,卖官鬻爵。地方官花钱买来的官职,自然要在任上捞回本钱。於是加征赋税,盘剥百姓。百姓活不下去,或投豪强为奴,或沦为盗匪。盗匪越多,朝廷越要加征剿匪——恶性循环。” 他说得慢,但字字清楚。 曹操听著,忽然咧嘴笑了。他端起酒碗,朝刘备举了举:“卢公教得好学生。” 两人又干了一碗。 酒喝到一半,曹操话多了起来。说顿丘的案子,说地方豪强的狡诈,说朝廷派下来巡查的使者如何收钱办事。说到最后,他拍著案子骂: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天下,就像一间破屋子!屋顶漏雨,墙根朽烂,里头的人不想著修补,反倒你爭我抢,要把最后几根好椽子拆了卖钱!等房子塌了,谁都跑不了!” 刘备给他添酒:“孟德兄慎言。” “慎言?”曹操瞪著眼,隨即又笑了,摆摆手,“是了,这是洛阳,不是顿丘。说话得小心。” 他靠回凭几,看著刘备,眼神清醒了些:“玄德,你今年二十,路还长。听我一句劝:在洛阳这几年,多看,多听,少说。郎官这位置不高,但能看见的东西多。好好看,记在心里。” “谢孟德兄提点。” “还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袁本初那边,偶尔去露个面可以,別深交。他那人……心思太深。” 刘备点头。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罈见了底。曹操脸有些红,但眼神还清亮。他站起身,晃了晃,站稳。 “走了。”他拍拍刘备肩膀,“这顿酒喝得痛快。日后常聚。” 刘备送他到店外。曹操的隨从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朝刘备拱拱手,一扯韁绳,带著人走了。 马蹄声远去。 刘备站在暮色里,酒意被风一吹,散了大半。他想起曹操最后那句话: “玄德,这天下要乱。乱世里,手里得有刀。” 回到城南小院时,天已经黑透。 张武等在门口,见他回来,鬆了口气:“郎中,卢公那边派人来过,送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木匣。 刘备接过,进屋点上灯。打开匣子,里面是套崭新的深衣冠冕,布料扎实,做工精细。底下压著张便条,卢植的字跡: “二十而冠,当立於世。衣冠虽微,望守本心。” 刘备拿起那顶緇布冠,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六月过后,洛阳进入雨季。 雨水时断时续,南宫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踩上去泛著幽幽的光。郎官们执戟时,得小心脚下,免得滑倒失了仪態。 刘备仍是每日寅时起,步行上值。雨水大的时候,蓑衣也不顶用,到郎署时下半身总是湿透。张武劝他雇辆车,他摇头:“几步路的事。” 同僚里渐渐有人知道了他和曹操喝过酒。看他的眼神便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好奇,有疏远,也有那么点不易察觉的巴结。 刘备一概不理。该站班站班,该递文书递文书。休沐日去东观,一待就是半天。 七月中,曹操又来找他。 这次是在东观外头的巷子。曹操穿著常服,没带隨从,一个人牵著马站在那里,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孟德兄。” “玄德。”曹操把马拴在树下,走过来,“今日休沐?” “是。” “走,带你去个地方。” 曹操说的地方,是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楣上没掛匾额,院子里种著几棵槐树,枝叶茂密,遮了大半个天井。 进屋,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上下,白面短须,穿著葛布深衣,正低头翻著卷竹简。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五六模样,身形瘦高,眉眼间有股书卷气。 见曹操进来,两人都起身。 “孟德来了。”年长那位点头,目光落到刘备身上,“这位是……” “刘玄德,卢公弟子,现任左郎中。”曹操介绍,又转向刘备,“这位是桥公,桥玄。这位是介休三贤良之一,郭泰郭林宗。” 刘备心中一凛,躬身行礼。 桥玄的名字他听过——曾任司徒,以刚直闻名,因得罪宦官被免官,如今閒居洛阳。郭泰则是太学领袖,在洛阳颇有才名。 “不必多礼。”桥玄摆摆手,示意坐下,“卢子乾的弟子,我听说过。” 话说得平淡,但语气里没有敷衍。 四人围案坐下。僕役端上茶汤,退下。 桥玄开门见山:“孟德说你在尚书台看文书,近来各州郡的奏报,你怎么看?” 问题来得突然。刘备略一沉吟:“流民日多,匪患不绝。豫州、冀州尤甚。” “根源?” “学生浅见,一在天灾频仍,二在赋税过重,三在豪强兼併。” “还有呢?” 刘备顿了顿:“朝廷賑济不力,地方官吏贪腐。” 桥玄点点头,没说话,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郭泰接过话头:“刘郎中所言皆是实情。然则如何解?” “清查田亩,抑制兼併;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减免赋税,与民休息。”刘备说得简略,“但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需朝廷有决心,上下协力。” “上下协力?”曹操笑了,笑容里带著讥誚,“如今朝廷,宦官要钱,外戚爭权,士人內斗。谁有心思协力?” 屋里静了静。 桥玄放下茶碗,看向刘备:“玄德,若让你去治一部,你当如何著手?”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具体。刘备想了想:“先清吏治。贪腐无能者,去之;清廉能干者,用之。再查田亩,豪强侵占者,限期退还。同时开仓放粮,安抚流民,组织屯垦。” 第五十七章 蒹葭苍苍 “若豪强反抗?” “分化瓦解。首恶严惩,胁从宽大。同时以利导之——若能主动退田,可减免部分赋税,或给予其他便利。” 桥玄听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半晌,缓缓道:“思路清楚,但太理想。你可知道,地方豪强往往与朝中权贵有千丝万缕联繫?你动他们的田,就等於动他们背后人的钱袋子。” “学生知道。” “知道还要做?” “若因畏惧而不敢为,则弊政永无清除之日。”刘备语气平静,“学生在庐江时,周崇背后也有人。但卢使君与学生,还是做了。” 桥玄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些温度。 “好。”他点头,“卢子乾没看错人。” 又聊了会儿时政,话题转到经学。郭泰精於《礼》,谈起太学如今的风气,颇多感慨:“如今太学生,多热衷清谈,鲜有务实者。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曹操哼了一声:“务实?务实就要得罪人。那些清谈的,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刘备默默听著,偶尔插一两句。他发现桥玄虽已致仕,但对朝局洞若观火;郭泰学识渊博,但性子温和;曹操则锐利如刀,话里总带著刺。 临別时,桥玄送他们到门口。 “玄德。”他叫住刘备,“你老师让你韜光养晦,是对的。但韜晦不等於无所作为。该看的要看,该学的要学,该结交的人也要结交—就像今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这天下,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从桥玄府上出来,天色尚早。 曹操提议再去喝一杯。两人找了处临河的酒肆,在二楼凭窗坐下。 窗外是洛水,河水浑浊,漂著些杂物。对岸能看到西园的亭台楼阁,隱隱有丝竹声飘过来。 “桥公是个明白人。”曹操喝了口酒,“可惜年纪大了,又得罪了宦官,起復无望。” 刘备看著河面:“今日为何带我去见桥公?” “让你认认人。”曹操放下酒碗,“洛阳城里,真正有见识、有风骨的不多。桥公算一个。郭泰虽然年轻,但学识人品都好,將来必成大器。多认识这样的人,没坏处。”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玄德,你以为我为何从顿丘回来?” 刘备摇头。 “是陛下召我回来的。”曹操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嘲讽,“我在顿丘砍了七个豪强,他们背后的靠山告到宫里。陛下召我回来,当面问了顿丘的事。” “陛下怎么说?” “能怎么说?”曹操摊手,“夸了我两句办事得力,赏了些绢帛,然后让我回洛阳待著,明白吗?就是让我歇著,別再去地方惹事。” 他抓起酒碗,一饮而尽:“这朝廷,如今就是这样。你想做事,就有人让你做不成事。” 刘备沉默。 “不过也好。”曹操抹了把嘴,“在洛阳,也能做些事。” 他盯著刘备,忽然问:“玄德,若天下真的大乱,你当如何?” 问题猝不及防。 刘备握紧酒碗,碗沿硌著掌心。 许久,他缓缓道:“尽己所能,匡扶社稷,安抚黎民。” “若社稷扶不起呢?” 刘备抬眼,看向曹操。曹操也看著他,眼神锐利,像要剖开皮肉,直抵骨血。 “那便保一方安寧。”刘备一字一句,“能保多少,是多少。”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引得邻座客人侧目。 “好!”他用力拍了拍刘备肩膀,“这话实在!比那些空喊忠君报国的强!” 笑罢,他压低声音:“玄德,记住你今天的话。这天下。。。快乱了。我在顿丘看见的,是零星火苗。可火苗多了,就能燎原。” 他端起酒碗,与刘备重重一碰: “届时,你我都得选条路走。” 那日后,曹操隔三差五会来找刘备。 有时是饮酒,有时是逛市集,有时乾脆就在城南小院里坐一下午,谈经论史,也谈时政。张武起初警惕,后来熟了,便也放鬆,偶尔还会插两句话,他在庐江见过血,对时局的看法,往往比那些清谈士子更直白。 “要俺说,那些豪强就该杀!”有次曹操说起某郡太守被豪强逼迫辞官的事,张武忍不住道,“杀一个不够就杀十个,杀到他们怕为止!” 曹操听了大笑:“张武这话糙理不糙!可惜啊,朝廷如今没这个胆子。” 刘备默默听著,不置可否。 八月,洛阳发生一件事。 有太学生联名上书,弹劾宦官曹节、王甫等人贪赃枉法、祸乱朝纲。奏章递上去,如石沉大海。没过几日,那几名带头的太学生便因故被逐出太学。 消息传开,士林譁然。袁绍在濮园召集集会,慷慨陈词,痛斥宦官专权。与会者数十人,皆一时名士。 曹操也去了,回来告诉刘备:“袁本初演了出好戏。话说的漂亮,可有什么用?该贪的照贪,该乱的照乱。” “孟德兄以为该如何?” “如何?”曹操冷笑,“要么有兵,要么有钱。这两样都没有,光靠嘴皮子,屁用不顶。” 他看向刘备:“玄德,你在庐江带过兵。你说,若是现在有一支兵马,听你调遣,你能做什么?” 刘备想了想:“保境安民。” “然后呢?” “然后……”刘备顿了顿,“等朝廷旨意。” 曹操盯著他,忽然笑了:“你呀,还是太老实。” 他没再往下说。 九月,刘备收到荀采的信。 信是通过东观一位老博士转交的,叠得方正,没有署名。展开,依旧是那清雅的字跡。 信里没提私事,只问起屯田制若是在边郡推行的细节,又问及若在腹地施行,该注意哪些关节。问题具体,像是真在研读农政。 刘备回信,详细答了。信末,他迟疑许久,添了一句: “洛中秋深,草木摇落。偶读《诗经·蒹葭》篇,忆及昔年洛水之畔。山川未改,而岁月忽晚。” 送出信后,他有些后悔。这话说得太露。 但三日后再收到回信,荀採在信末用极小的字补了一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第五十八章 路有冻死骨 十月,洛阳下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屋顶街面,天亮就化了。但寒意是真切地透进来,郎署里炭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阴冷。 刘备每日上值,路过南宫前那片广场时,总能看到几个衣衫襤褸的流民蜷缩在墙角。守门的军士时不时驱赶,但赶走了又来。 同僚们视而不见。有次一个老流民冻死了,尸体在那儿躺了半天,才有人来拖走。 刘备没说话,只是从那日后,怀里总会揣几个蒸饼。路过时,悄悄塞给那些还活著的。 张武知道了,劝他:“郎中,这样不是办法。洛阳流民成千上万,你救得过来?” “救一个是一个。”刘备说。 曹操听说后,来找他。两人在酒肆里坐下,曹操开门见山: “你给流民送吃的,有人看见了。” 刘备抬眼:“然后?” “没然后。”曹操笑了笑,“就是提醒你,小心些。这洛阳城里,眼睛多。你做善事,有人会觉得你收买人心。” “隨他们想。” 曹操盯著他看了会儿,摇头:“你这脾气……也好,至少不像有些人,满嘴仁义道德,见到流民却绕道走。” 他喝了口酒,忽然道:“玄德,想不想做点实在事?” “什么?” “我认识几个老吏,在洛阳县衙做事。他们说,城北有几处废弃的官仓,稍微修葺就能用。若能说服河南尹,开仓放粮,至少能让这些流民熬过冬天。” 刘备沉吟:“河南尹会答应?” “不好说。”曹操敲著桌子,“但可以试试。河南尹李公,为人还算正派。若是以防民变为由进言,或许能成。” 他顿了顿:“你老师如今是议郎,说话有些分量。若他肯出面……” 刘备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也忍不住心中呢喃:“你不也是议郎吗?” 当晚,他去卢植府上。 卢植听完,沉默良久。 “曹孟德的主意?” “是。” “他倒是热心。”卢植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西园灯火通明。 “老师,学生以为,此事可行。”刘备低声道,“冬日漫长,流民无食,必生变乱。与其事后弹压,不如事前安抚。” 卢植转过身,看著他:“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 “知道。” “开仓放粮,就要有人主持。这个人,会得罪很多人——那些等著流民饿死、好低价收买他们妻女的人;那些觉得流民扰乱京师、巴不得他们死光的人。” “学生明白。” 卢植走回案前,坐下:“你可想好了?” 刘备挺直脊背:“想好了。” “好。”卢植点头,“明日我约李公一敘。你回去准备个条陈,把利害得失写清楚。” “是。” 条陈写了三稿。 第一稿写得慷慨激昂,被卢植打回来:“太虚,拿这个去说,李公会以为你是书呆子。” 第二稿写得过於务实,卢植摇头:“光算钱粮不行,得让他看到不做的后果。” 第三稿,刘备熬了半夜。写流民数量,写冬日耗粮,写可能引发的骚乱,也写修缮旧仓、以工代賑的具体办法。最后算了一笔帐:开仓放粮要多少粮食,如果发生民变、镇压要花多少钱粮人力。 写完时,天已经蒙蒙亮。 卢植看过,点头:“可以了。” 两日后,卢植带刘备去见河南尹李公。 李公五十来岁,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他仔细看了条陈,又问了几个细节,最后嘆道: “子干,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非是难题,是不得不为。”卢植语气平静,“李公执掌京畿,当知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流民聚於城下,若放任不管,冬日必生大变。届时陛下怪罪,李公何以自处?” 李公苦笑:“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仓廩空虚,哪来那么多粮食?” “修旧仓,放陈粮。”刘备开口,“学生查过,北仓有三年以上的陈粟五万石,虽已不甚新鲜,但果腹足矣。修缮旧仓,可以工代賑,让流民自食其力。如此,既安民心,又除旧弊。” 李公看向他:“你是卢公的弟子刘备?” “正是。” “庐江的事,我听说过。”李公沉吟片刻,“此事牵涉甚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这样,你们容我几日,我与少府、大司农商议商议。” 离开河南尹府,卢植问刘备:“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五成。”刘备道,“李公动心了,但顾虑也多。” “不错。”卢植点头,“能让他动心,已经不易。接下来,就看朝中那些人的角力了。” 等待的日子,刘备照常上值。 只是每日路过宫门时,会多看一眼那些流民。雪下大了,墙角又多了两具尸体。 第五日,曹操来找他。 “有消息了。”曹操压低声音,“李公说服了少府,但大司农那边卡住了。说陈粮也是粮,不能白给流民。” “那怎么办?” “李公提了个折中方案:修仓的流民每日发粮,家属减半。不干活的,不给。”曹操笑道,“这老狐狸,既想做事,又不想担全责。” “能成吗?” “差不多。曹操拍拍刘备肩膀,“这事要是成了,算你一份功劳。” 刘备摇头:“是孟德兄起的头。” “我哪是起头,我是给你出主意。” 又过了三日,河南尹府贴出告示。 招募流民修缮城北旧仓,壮丁每日发粟三升,老弱妇孺一升半。愿应募者,即刻去北仓登记。 告示贴出当天,北仓外人山人海。 刘备休沐,换了便服去看。流民们排成长队,一个个面黄肌瘦,眼里却有了光。登记的小吏坐在案后,旁边有军士维持秩序。 他站了会儿,正要走,听见有人喊: “刘郎中!” 回头,是个穿著吏服的中年人,有些面熟。想了想,记起来——是尚书台的令史,姓陈。 “陈令史。” “真是您!”陈令史快步过来,拱手笑道,“方才就瞧著像。您也来看热闹?” “路过。”刘备问,“进展如何?” “顺利!”陈令史压低声音,“李公这手漂亮。既安了流民,又修了仓库,还落个仁政的名声。听说陛下都夸了两句。” 正说著,队伍那头忽然骚动起来。 第五十九章 道阻且长 那是一个登记案,吵吵嚷嚷。军士过去驱散,推搡间,有人摔倒。 刘备皱著眉头,走过去。 “怎么回事?” 登记的小吏抬头,见刘备穿著郎官服,气度不凡,忙起身:“这位郎君,是这几个人,没有户籍凭证,非要登记。按规矩,没凭证不能录。” 那几个流民中,一个汉子急道:“俺们是逃荒来的,符传在路上丟了!官爷,您行行好,家里老小三天没吃饭了……” “规矩就是规矩。”小吏摇头。 刘备看向那汉子。四十上下,满脸风霜,手上全是冻疮,眼神里满是哀求。 他沉默片刻,开口:“陈令史,我记得告示上並未要求符传凭证?” 陈令史一愣:“话是这么说,但没凭证,万一混进歹人。。。” “修仓是力气活,歹人混进来图什么?”刘备转向小吏,“让他们登记吧。若有问题,我担著。” 小吏犹豫。 陈令史想了想,对小吏道:“听这位郎君的。他是尚书台的刘郎中,卢议郎的弟子。” 小吏这才鬆口,让那汉子一家登记。 汉子扑通跪下,要给刘备磕头。刘备扶住他:“快去排队领粮吧。” 离开北仓时,陈令史跟上来,低声道:“刘郎中仁义。不过这种事,以后还是少管为好。今日是我在,若换了別人,少不得要参你一个擅改章程。” “谢令史提醒。” 回到城南小院,张武听说了,直拍大腿:“郎中,您又心软!这要是让人抓住把柄。。。” “抓住了又如何?”刘备坐下,倒了碗热水,“大不了革职回乡。正好陪母亲种田。” 张武噎住,半晌嘟囔:“您现在是官身,说话得注意。。。” “我知道。”刘备喝了口水,看向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 十一月底,北仓修缮完工。 李公奏报朝廷,说以工代賑,既安流民,又修仓库,省下工程钱粮若干。灵帝硃批了个“可”,算是定了性。 流民们领了最后一批粮食,陆续散去。有些在城外搭了窝棚,打算熬过冬天;有些继续往南走,寻找生路。 宫墙角的尸体少了。 曹操为此专门请刘备喝了顿酒。 “这事办得漂亮。”曹操举碗,“李公得了名声,流民得了活路,咱们。。。至少没白忙。” “孟德兄功劳最大。” “我?”曹操摇头,“我不过动动嘴。你写条陈,卢公去说项,李公担风险,这才是做事的样子。” 他放下碗,认真看著刘备:“玄德,经过这事,你看明白了没。在这朝廷里,想办成一件事,得有好点子,得有能写的人,得有敢说的人,还得有肯担责的人,缺一不可。” “所以?” “所以咱们得攒人。”曹操压低声音,“我,你,卢公,这算三个。桥公虽然致仕,但威望在。顾元嘆有才,將来必有用。还有几个我认识的,都是有胆识的。咱们慢慢攒,等机会。” 刘备没说话。 曹操拍拍他肩膀:“不急,你还年轻。我也还年轻。这天下。。。还没到非变不可的时候。” 但刘备知道,曹操说这话时,眼里有火。 那是一种看到朽木、想放火烧了重来的火。 十二月,年关將近。 郎署里同僚们开始討论年节休沐、走亲访友的事。有人邀刘备去家中饮宴,他照例推脱。 休沐日,他去东观。临近年关,这里越发清静,只有几个老博士还在校书。 他找了处角落,翻看《史记》。看到《陈涉世家》里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手指在竹简上顿了顿。 正出神,听见脚步声。 抬头,是荀采。 她穿著素色深衣,外罩青裘,手里抱著几卷书。见到刘备,脚步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恢復平静。 “刘郎中。” “荀姑娘。”刘备起身。 两人隔著两排书架站著,一时无言。 东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荀采先开口:“郎中是来看书?” “是。”刘备顿了顿,“荀姑娘也是?” “来还书。”荀采將怀里的书卷放在一旁案上,动作轻缓,“父亲让我来借几卷农书。” “农书?” “嗯。”荀采抬眼看他,“父亲说,既读了圣贤书,也该知民生疾苦。农桑乃国之根本,不可不察。” 刘备点头:“荀公高见。” 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风声,卷著零星雪花打在窗纸上。 荀采忽然问:“北仓放粮的事,是郎中提议的?” 刘备一怔:“荀姑娘如何知道?” “听父亲说的。”荀采看著他,“父亲说,此事虽小,可见用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郎中在庐江如此,在洛阳亦如此。。。真好。” 说完,她微微頷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刘备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案上,她放下的书卷里,露出一角绢帛。 他走过去,拿起那角绢帛。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著一句话: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字跡清雅,墨跡犹新。 刘备捏著绢帛,站了许久。 直到暮色染透窗纸,才小心將绢帛折好,收入怀中。 行则將至。 他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光和三年就在这场雪里过去了。 年节前后,郎署放了十日休沐。同僚们各自回家团聚,刘备没回涿郡,一来路途遥远,二来刚上任不久,请假不便。 他在城南小院过了年。 张武张罗了一桌菜:水煮羊肉、蒸饼、几样时蔬,还有一壶酒。两人对坐,听著外头零星的吵闹声,算是过了个年。 初一去卢植府上拜年。卢植给他封了个红绢包,里头是几枚五銖钱。 “压岁钱。”卢植难得露出笑容,“虽说你已加冠,但在我这儿,还是孩子。” 刘备接过,心中温暖。 初五,曹操来了,拎著坛酒。 “家里乌泱泱全是人,烦。”曹操在院里石凳上坐下,“还是你这儿清静。” 两人就著菜喝酒。曹操说起家中那些亲戚,一个个如何钻营,如何巴结权贵,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有时候我真想学你,找个清净地方一躲,眼不见为净。” “孟德兄说笑了。”刘备给他倒酒,“你家中关係盘根错节,躲不掉的。” “是啊,躲不掉。”曹操仰头喝了,“所以得想法子,把那些乱麻理一理,理不清的,就一刀斩断。” 第六十章 卖官鬻爵 年节过后,一切照旧。 刘备继续当他的左郎中,站班、递文书、去东观。偶尔与曹操小聚,听他发牢骚,也听他分析朝局。 二月里,发生一件事。 有御史弹劾曹操在顿丘“滥杀无辜、敛財自肥”。奏章写得狠,说曹操借肃清豪强之名,行抄家敛財之实,所获钱財尽入私囊。 灵帝將奏章转给三府议处。 消息传到刘备耳中时,曹操已经被停职待查。 刘备去找他。曹操在家待著,正擦拭一把环首刀,神色平静。 “孟德兄……” “坐。”曹操头也不抬,“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 两人在书房坐下。曹操倒了两碗酒,推给刘备一碗:“放心,死不了。” “怎么回事?” “老把戏了。”曹操冷笑,“我在顿丘砍了七个豪强,他们背后的靠山,如今来报仇了。说我敛財?笑死,那些抄没的家產,我一文没动,全数造册入库,帐本在那儿摆著呢,他们能奈我何?” “那为何还要查?” “走个过场。”曹操喝了口酒,“给我个教训,让我知道有些人动不得。查完了,该復职復职,该干嘛干嘛。但以后,手脚得放乾净点。” 他看向刘备,眼神锐利:“玄德,你要记住:在这朝廷里,你可以做事,可以得罪人,但得有分寸。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动,心里得有数。” “受教。” 调查持续了一个月。最后结果如曹操所料:查无实据,官復原职。 但经此一事,曹操明显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锋芒毕露,说话也谨慎了。 三月,刘备接到涿郡来信。 是母亲托人写的。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勿念。又提到叔父刘元起近日身体欠佳,咳嗽不止,已请医诊治。 刘备看完信,沉默良久。 张武见他神色不对,问:“郎中,家里有事?” “叔父病了。”刘备將信折好,“母亲说已请医,但愿无大碍。” 他提笔回信,叮嘱母亲注意身体,又附上些钱,让给叔父买药。 信送出后,心里总有些不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四月初,洛阳发生春疫。 起初只是城北几处流民聚居地有人发热呕吐,不到半月,蔓延到城內。每日都有尸体从各坊抬出,拉到城外焚烧。 郎署里人心惶惶。同僚们见面都掩著口鼻,说话隔得老远。有传言说,疫病是流民带来的。 刘备照常上值。经过宫门时,发现墙角又聚了些人。不是流民,是染了疫病、被家人赶出来的百姓。 他们躺在那里,等死。 这次,他没再送吃的。 五月初,疫病稍缓。 朝廷下令,清理城內外尸骸。河南尹李公因防疫得力,得了嘉奖。 刘备在尚书台看到奏报,说此次春疫,洛阳死者逾万。 万余人。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五月末,曹操復职后第一次找他。 两人在常去的酒肆碰面。曹操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曹操自嘲,“不过以后我得更小心些了。” “孟德兄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曹操想了想,“先在议郎位置上混著,看看风向。这朝廷。。。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陛下最近在西园弄了个卖官所,明码標价,二千石的官卖二千万,四百石的官卖四百万,有钱就能当官。” 刘备手一抖,酒洒了些。 “真的?” “千真万確。”曹操冷笑,“而且这钱不入国库,直接进陛下私库。那些花钱买官的人,上任后能不捞回来?到时候苦的还是百姓。”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这朝廷,从根子上烂了。” 刘备没接话。 窗外暮色渐浓,西园方向好像能隔空传来丝竹声。欢快,糜烂,像末日前的狂欢。 六月,刘备满二十一。 这次他没声张,连张武都没告诉。早上起来,照常上值,站班,递文书。 午休时,他独自走到南宫一处僻静的角楼,靠著墙坐下。 阳光透过格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宫闕巍峨,近处草木葱蘢。 二十一了。 来洛阳三年,从初到的忐忑,到如今的沉潜 他想起庐江的血火,想起涿郡的亲友,想起母亲,想起荀采那句行则將至。 路还长。 正想著,听见脚步声。 回头,是曹操。 “找你半天。”曹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个小布包,“生辰快乐。” 刘备愣住。 打开布包,里面是把短剑。剑身乌黑,刃口泛著寒光,柄上缠著牛皮,握起来趁手。 “这……” “在顿丘得的,一直留著。”曹操说,“你这人,太老实,该硬的时候得硬。带著防身。” 刘备握著短剑,剑柄还带著曹操的体温。 “谢孟德兄。” “客气什么。”曹操看著远处宫闕,忽然道,“玄德,我可能要请假回乡去避避风头。” 刘备转头看他。 “待在洛阳没意思。”曹操笑了笑,“陛下卖官,朝堂乌烟瘴气。我想去回乡去,学学你,找个清净。” “確定了?” “还没定,在活动。”曹操站起身,拍拍衣摆,“走之前,有件事得提醒你。” “你说。” “我走之后,你在洛阳更要小心。”曹操看著他,“袁本初那边,可以適当走动,但別掺和太深。他那人,野心太大。” 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宦官那边,儘量別得罪。但真得罪了,也別怕。你老师是当世大儒,你又是正经孝廉出身,他们不敢动你太狠。” 刘备点头:“记住了。” “至於荀家……”曹操想了想,“荀慈明那个人,我看不透。但他既然默许女儿跟你通信,说明对你是看好的。慢慢来,別急。” 他说得很细,像在交代后事。 刘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又有些悵然。 “孟德兄何时走?” “快了,就这几个月。”曹操咧嘴一笑,“別这副表情,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重新回洛阳的时候,说不准我就是九卿了,到时候咱们兄弟联手,干票大的。” 他说得轻鬆,但眼里有光。 那是一种即將挣脱牢笼的光。 第六十一章 北部都尉 七月初,曹操走了。 停俸留职,回了沛国譙郡 消息传开,同僚们反应各异。 曹操自己倒很平静。当天就来找刘备辞行。 “明日就出发。” “孟德兄保重。” “你也是。”曹操拍拍他肩膀,“记住我的话。等我到了,给你写信。” 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个,你收著。” 刘备接过,打开。里面是张名单,写著十几个人名,后面標註著官职、家世、性情。 “这些都是我在洛阳这些年,觉得还算可靠的人。”曹操低声道,“你有事可以找他们帮忙。但记住,人心难测,不可全信。” “我明白。” 两人喝了最后一顿酒。 酒酣时,曹操忽然问:“玄德,若有朝一日,你我立场相左,当如何?” 问题来得突然。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各为其主,各尽其责。” 曹操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各为其主,各尽其责!” 他端起酒碗,与刘备重重一碰: “那便说定了。他日若真有那一天,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酒洒了半碗。 翌日清晨,曹操离京。 刘备没去送。 他站在城南小院的槐树下,听著远处城门方向传来的车马声,渐行渐远。 张武走过来,低声道:“郎中,曹议郎。。。走了。” “嗯。” “他会回来吗?” “会。”刘备看著北方天空,“但再回来时,恐怕就不是现在的曹操了。” 风起,槐叶沙沙作响。 刘备转身回屋,取出曹操送的那把短剑,掛在腰间。 剑很沉。 但带著,踏实。 曹操走后,洛阳似乎安静了些。 刘备继续他的郎官生涯。每日寅时起,步行上值,站班,递文书,去东观。日子像刻漏里的水,一滴一滴,精確而枯燥。 同僚们对他的態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之前有曹操在,那些人看刘备,多少带著些曹党的审视。如今曹操归乡,刘备又从不掺和各派系爭斗,渐渐地,便没人再特別关注他。 这正合他意。 七月末,他收到荀采的信。 这次信里除了问政,还提到一件事:她父亲荀爽近日在整理《盐铁论》註疏,有些地方卡住了,想听听刘备的看法。 问题具体,是关於盐铁官营与民营的利弊。 刘备回信,结合庐江的经验,写得很细。说官营可保国库收入,但易滋生腐败、效率低下;民营则利於流通,但易被豪强垄断。最后提出折中方案:关键矿產官营,普通盐铁可適当放开,但需加强监管,防止囤积居奇。 信送出后,他有些忐忑。这涉及国策,话说得直了。 五日后收到回信。荀爽亲自写了批註,在刘备提出的折中方案旁,用硃笔写了四个字:“真才实干”。 刘备看著那四个字,手心有些汗。 这是荀爽第一次明確夸讚。 八月初,卢植找他。 “慈明公前日与我閒聊,提起你。”卢植看著刘备,“说你看问题务实,不尚空谈,是块做事的料。” 刘备躬身:“学生不敢当。” “不必谦虚。”卢植摆手,“慈明公眼界高,能得他一句称讚,不易。” 他顿了顿:“玄德,你今年二十一了。郎官这个位置,不宜久待。我近日在为你活动,想让你调任实职。” “老师。。。” “听我说完。”卢植打断他,“洛阳城內,有几个位置可以考虑。一是洛阳令属官,二是司隶校尉府,三是……洛阳北部都尉。” 刘备抬起头。 北部都尉,掌洛阳北部治安,秩四百石。虽只比郎官高一百石,但是实权职位,要直面市井纷爭、权贵纠纷,是个烫手山芋。 “北部都尉。。。”刘备沉吟。 “对。”卢植点头,“这个位置难做,但最能锻炼人。你在庐江有带兵经验,处理过豪强纷爭,去那里合適。” “学生听从老师安排。” “不过这事急不得。”卢植起身踱步,“北部都尉现任姓郭,是宦官郭胜的远亲。此人贪墨无能,民怨很大,但靠山硬,一时动不了。得等机会。” “学生明白。” 从卢植府上出来,刘备直接去了东观。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著,最后停在《汉书》那一排。抽出《酷吏列传》,翻开,看到郅都、寧成那些名字。 这些人,执法严苛,不避权贵,最后大多不得善终。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 做北部都尉,就得做这样的人吗? 他不知道。 机会来得比想像中快。 九月初,洛阳北部发生一桩命案。 一个卖炭的老翁,被几个纵马过市的紈絝子弟撞死。老翁的儿子去北部都尉府告状,被乱棍打出。那儿子不服,一路告到司隶校尉府。 司隶校尉刚直,下令彻查。一查之下,发现那几个紈絝里,有一个是北部都尉郭某的外甥。 事情闹大了。 郭都尉压不住,想花钱摆平。可老翁的儿子铁了心要討公道,在司隶校尉府前跪了三天。 最后,司隶校尉奏报朝廷,弹劾郭都尉徇私枉法、草菅人命。证据確凿,郭都尉被革职查办。 位置空出来了。 十月初,詔命下来:左郎中刘备,迁洛阳北部都尉,秩四百石,即日赴任。 消息传开,同僚们反应各异。 有恭喜的,毕竟是从三百石升到四百石,实权职位;有惋惜的,说北部那地方是火坑,去不得;也有等著看笑话的,一个二十出头的郎官,去管洛阳北部那摊烂事,能撑几天? 刘备接旨时,很平静。 谢恩,交接郎官事务,然后回家。 张武听说后,兴奋得直搓手:“北部都尉!太好了!这下咱们能真刀真枪干事了!” “別高兴太早。”刘备泼冷水,“北部的情况,比你想的复杂。”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北部舆图,铺在案上。 洛阳北部,面积约占全城三分之一。北邙山在此,多有陵墓,盗匪出没;又靠近西园,权贵府邸林立;市井繁华,三教九流混杂。歷任北部都尉,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挤走,能干满一年的都少。 张武看著地图,眉头皱起来:“是不好弄。。。” “所以得找人帮忙。”刘备提起笔,铺开绢帛。 第六十二章 都尉日月 “找谁?” “宪和,子经。”刘备开始写信,“他们在涿郡,也该出来见见世面了。” 两封信,当日发出。 一封给简雍,让他速来洛阳。简雍长袖善舞,精通市井门道,適合处理民事纠纷。 一封给牵招,请他务必前来。牵招武艺高强,为人刚直,可掌治安缉捕。 信送出后,刘备开始做上任准备。 他换了便服,带著张武,把北部各坊走了一遍。从最繁华的东市,到最混乱的北邙山脚,看市井百態,听百姓议论。 十日下来,心里有了谱。 十月十五,刘备正式上任。 北部都尉府在城北永和里,是座三进院子。门前立著两根新漆的桓表,大门上的铜环如黄金一般。 刘备带著张武走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胥吏聚在廊下晒太阳,见他们穿官服进来,赶忙起身行礼。 “刘都尉。”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吏上前,“卑职姓李,是这里的功曹。郭都尉。。。郭前都尉走后,这里一直没人主事。” “把所有人都叫来。”刘备环视院子,“前堂集合。” 李功曹愣了一下,还是去了。 一刻钟后,二十几个胥吏、差役在前堂聚齐。一个个站得歪歪斜斜,眼神里透著漫不经心。 刘备站在堂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我刘备任北部都尉。”他声音不高,但清晰,“过去如何,我不管。但从今往后,一切按律法、按规矩办。” 有人嗤笑一声。 刘备看过去,是个膀大腰圆的差役头目。 “你笑什么?” 那差役头目满不在乎:“刘都尉,您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北部这地方,光讲律法,行不通。” “哦?”刘备走到他面前,“那你说,该怎么行?” “得看人。”差役头目咧嘴,“有些人,您动不得;有些事,您管不了。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多好。” 堂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刘备看著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王魁,大伙儿都叫我王头儿。” “王魁。”刘备点点头,“从今日起,你不是差役头目了。去功曹那里结了这个月的俸钱,明日不用来了。” 堂里瞬间安静。 王魁瞪大眼睛:“你。。。你凭什么?” “凭我是北部都尉。”刘备转身,看向其他人,“还有谁觉得,这地方的规矩,不该按律法来的?现在站出来,我一起办了。” 没人动。 王魁脸涨得通红,指著刘备:“你。。。你敢!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他是……” “我不管他是谁。”刘备打断他,“在这里,我是都尉。我说了算。” 他看向李功曹:“李功曹,照办。” 李功曹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是,是。。。” 王魁还想闹,张武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王魁看了眼张武那身腱子肉,咽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堂里死一般寂静。 刘备走回堂前,看著剩下的人:“还有人要走吗?” 没人说话。 “好。”刘备点头,“既然留下,就把以前那些毛病都改了。从今日起,每日卯时点卯,迟到者罚俸;执勤期间饮酒赌博者,革职;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者依法严惩。” 他顿了顿:“但若认真办事,我也不会亏待你们。俸钱按时发,有功必赏。都听明白了?” “明白。。。”声音参差不齐。 “大声点!” “明白!”这次整齐了些。 “散了吧。”刘备摆手,“李功曹留下。” 眾人散去,堂里只剩刘备、张武和李功曹。 李功曹擦著汗:“都尉,您这。。。太急了。那王魁的姐夫,是西园的一位黄门,虽然官职不高,但毕竟是宫里的人。。。” “我知道。”刘备坐下,“所以才要先拿他开刀。杀鸡儆猴,让那些人知道,我这里,不认关係,只认律法。” 李功曹苦笑:“都尉,话是这么说,可北部这地方,关係盘根错节。您今天动了王魁,明天可能就有人来找麻烦。” “让他们来。”刘备看著他,“李功曹,我查过你的履歷。你在北部都尉府干了十二年,换了六任都尉。你却能一直稳坐功曹之位,说明你懂规矩,也知道怎么在夹缝里生存。” 李功曹脸色变了变。 “我不求你帮我衝锋陷阵。”刘备语气缓和下来,“只求你做好分內事,把该管的管起来。其他的,我来应付。” 李功曹沉默许久,最后躬身:“卑职。。。遵命。” “好。”刘备起身,“先把这几年的卷宗拿来,我要看。” “是。” 李功曹退下后,张武低声道:“郎中,这老头可靠吗?” “不可靠。”刘备走到窗前,看著院子,“但他熟悉这里,暂时还得用。等宪和、子经来了,咱们再慢慢换人。” 窗外,秋叶飘落。 北部都尉这个位置,他算是坐上了。 能坐多久,就看接下来的手段了。 上任第三日,麻烦就来了。 是个土地纠纷。城北永平里有块地,原本是几户贫民的菜园。前些日子被一个姓郑的商人看中,想买下来盖货栈。贫民不卖,郑商人就找了群地痞,半夜把菜园铲了。 贫民告到都尉府。 李功曹拿著状子,一脸为难:“都尉,这郑商人是西园张常侍的外甥。张常侍您知道吧?陛下面前的红人……” “状子我接了。”刘备拿过状子,“传原告被告,明日升堂。” “都尉,三思啊!”李功曹急道,“这种案子,歷来都是和稀泥。您真要审,得罪了张常侍,往后。。。” “往后的事往后说。”刘备打断他,“去传人。” 李功曹嘆著气去了。 张武有些担心:“郎中,要不要先跟卢公打个招呼?” “不用。”刘备翻看著卷宗,“老师让我来北部,就是来办事的。若事事请示,还办什么事?” 次日升堂。 原告是三个老农,跪在堂下,哭诉菜园被毁、生计无著。被告郑商人却没来,只派了个管家。 那管家昂著头,递上一份地契:“都尉请看,这地我家老爷早就买下了,有地契为证。” 刘备接过地契,仔细看。日期是三个月前,卖方署名。。。是三个完全不认识的名字。 “原告,”他看向老农,“这地契上的卖主,是你们吗?” “不是啊都尉!”老农连连磕头,“俺们祖祖辈辈住那儿,从没卖过地!这地契是假的!” 第六十三章 帮手来了 “俺们祖祖辈辈住那儿,从没卖过地!这地契是假的!” 管家冷笑:“你说假就假?都尉,地契上有官印,做不得假。这几个刁民,是想讹诈!” 刘备把地契递给李功曹:“查一下,这地契是谁经手的。” 李功曹接过,脸色变了变,低声道:“都尉,经手人是。。。是王魁。他姐夫在县衙户曹做事,这事。。。” 刘备明白了。 地契是假的,但官印是真的。王魁的姐夫利用职权,偽造了地契。 “此案尚有疑点。”刘备放下惊堂木,“地契暂扣,待本官查明真偽再判!” 管家急了:“都尉!这还有什么好查的?地契官印俱全。。。” “赶出去!”刘备加重语气。 差役將人请出去。 堂后,李功曹擦著汗:“都尉,您这是要查到底?” “当然要查。”刘备起身,“偽造地契,强占民田。这种事若不管,北部百姓还怎么活?” “可王魁的姐夫。。。” “一起查。”刘备看向他,“李功曹,你去县衙户曹,把这三个月的土地交易记录都调来。我要对笔跡,对印章。” “这。。。县衙那边未必肯给。” “以北部都尉府的名义去要。”刘备淡淡道,“他们若不给,我就上书司隶校尉,就说县衙胥吏涉嫌偽造文书,请求彻查。” 李功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硬碰硬了。 当日下午,李功曹空手回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县衙那边说,记录归档了,一时调不出来。”他苦笑,“都尉,他们这是摆明了不给。” 刘备没说话,提笔写了封公文,盖上北部都尉印。 “张武,你亲自送去司隶校尉府。” “是!” 公文送出,当晚就有了回音。 司隶校尉府派来两名令史,带著手令,直接去县衙调取了记录。县衙的人脸都绿了,却不敢阻拦。 记录拿来,一对,果然有问题。 那三份地契的编號,对应的根本不是永平里那块地。印章虽然是真的,但明显是盗用,王魁的姐夫利用职务之便,偷盖了官印。 证据確凿。 刘备连夜写奏报,附上证据,直送司隶校尉府。 三日后,判决下来: 郑商人强占民田,罚钱十万,赔偿原告损失;王魁的姐夫革职查办;王魁本人因涉及偽造文书,收监候审。 永平里的菜园,物归原主。 消息传开,北部震动。 百姓们聚在都尉府外,高喊“刘都尉”。那几个老农跪在府前,磕头磕得额头见血。 李功曹看著这一幕,神色复杂:“都尉,您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我知道。”刘备站在堂前,看著门外百姓,“但该捅就得捅。” 当夜,他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年轻人,適可而止。洛阳水深,当心淹死。” 字跡工整,用的是上好的绢帛。 刘备把信烧了。 张武气得拔刀:“哪个王八蛋敢威胁郎中!俺去查!” “查什么?”刘备按住他,“查出来又能怎样?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看向窗外夜色,缓缓道:“不过,咱们得加快速度了。等宪和、子经一到,就开始整顿。” 十月底,简雍先到了。 他是独自骑马来的,风尘僕僕,一进院子就嚷嚷:“玄德!玄德!你这地方不错啊!” 刘备迎出来,两人用力抱了抱。 四年不见,简雍胖了些,脸上多了些世故,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活络,滴溜溜转著打量四周。 “可以啊!”简雍拍著刘备肩膀,“都当上都尉了!还记得兄弟们,果然苟富贵勿相忘哈!” “別贫了。”刘备拉他进屋,“路上顺利?” “顺利!”简雍灌了口水,“就是这洛阳城真大,绕了半天才找到你这儿。” 两人坐下敘旧。简雍说起涿郡这些年的变化,谁家发了財,谁家败了家,刘德然如今在郡府当个小吏,日子过得平稳。 “伯母身体好,就是总念叨你。”简雍说,“我这次来,她还让我带话,让你注意身体,別太拼。” 刘备点头:“家里都好吧?” “都好。”简雍顿了顿,“就是元起叔。。。病一直没好利索,入秋后又咳得厉害。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要静养。” 刘备心中一沉。 正说著,张武领著牵招进来了。 牵招还是老样子,沉默,挺拔,像棵北地的松。见到刘备,他眼睛亮了亮,上前抱拳:“玄德。” “子经!”刘备起身,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路上辛苦。” “不辛苦。”牵招言简意賅,“接到信就来了。” 四人围坐,刘备把北部的情况说了一遍。 简雍听完,摸著下巴:“这么说,你这儿现在是四面楚歌啊。得罪了宦官,县衙那边也结了梁子,手底下的人还不一定可靠。” “所以需要你们帮忙。”刘备看向他们,“宪和,你擅长与人打交道,我想让你管民事调解,还有。。。打探消息。北部三教九流,你得帮我摸清底细。” “包在我身上!”简雍拍胸脯。 “子经,”刘备转向牵招,“你武艺高强,为人刚直。我想让你管缉捕治安,训练差役。现在这些人,散漫惯了,得好好练练。” 牵招点头:“好。” “张武还是跟著我,处理急务。”刘备看著三人,“咱们兄弟四个,拧成一股绳,把这北部,好好整顿整顿。” “好!”三人齐声。 当夜,四人喝了顿接风酒。 十一月初,牵招开始整顿差役。 每日天不亮,就把人拉到校场操练。站队列,习刀法,练擒拿。那些懒散惯了的差役叫苦连天,但看到牵招那身功夫,又不敢不听。 简雍则换了身便服,整天在北部各坊转悠。茶肆、酒馆、赌坊、妓院。。。哪里人多往哪钻,跟人聊天,打听消息。不出半月,就把北部妓女都摸了个大概。不对,是把北部各股势力摸了个大概。 刘备开始处理积压案件。 每日升堂,审案,判案。有土地纠纷,有债务纠纷,有斗殴伤人。他判得公正,不偏不倚,渐渐有了名声。 但麻烦也隨之而来。 第六十四章 强抢民女 十一月中,有个案子牵涉到宦官赵忠的干侄子。 是个强抢民女的案子。赵忠的干侄子赵楚生,看上一个豆腐坊的女儿,要强纳为妾。豆腐坊不从,赵楚生就带人砸了铺子,打伤老夫妇,把女儿抢走。 豆腐坊的老汉告到都尉府,哭得撕心裂肺。 李功曹脸都白了:“都尉,这。。。这赵忠可是中常侍,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他侄子。。。” “传赵楚生。”刘备放下状子。 “都尉!三思啊!” “去传。” 赵楚生没来,来了个管家,带著一箱钱。 “刘都尉,”管家笑容满面,“我家少爷年轻气盛,做事欠妥。这些钱,算是给那家人的补偿。您高抬贵手,这事就算了了。” 刘备看著那箱钱,没说话。 管家以为他动心了,凑近些:“都尉,您初来乍到,有些规矩可能不懂。在这洛阳城里,有些人,您得罪不起。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您这次行个方便,往后必有重谢。” “说完了?”刘备问。 管家一愣。 “说完了就回去告诉你家少爷,”刘备一字一句,“明日午时前,把抢去的女子送回,赔偿损失,来都尉府自首。否则,我就去抓人。” 管家脸色变了:“刘都尉,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送客。” 管家愤愤走了。 当夜,刘备收到第二封匿名信。 这次话更直白:“赵常侍动怒,你好自为之。” 刘备把信扔进火盆。 张武、简雍、牵招聚过来。 “怎么办?”简雍问,“真要去抓?” “抓。”刘备斩钉截铁,“但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他铺开地图,指著赵楚生的宅子:“这宅子在永和里,离西园近,守卫森严。硬闯不行,得智取。” “怎么智取?” 刘备看向简雍:“宪和,你打听到的,赵楚生有什么嗜好?” “好赌,好色。”简雍说,“尤其是赌,癮大得很。常去北里一家地下赌坊,一赌就是通宵。” “什么时候去?” “每月十五,准去。” 刘备看了眼日历——明天就是十五。 “好。”他拍板,“明天晚上,等他去赌坊,咱们去救人。” “那抓人呢?” “救人要紧。”刘备说,“抓人的事,等救出人再说。” 计划定下,分头准备。 刘备去司隶校尉府备案,以缉拿要犯为名,申请调一队兵马。司隶校尉听说是赵忠的侄子,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批了。 牵招选了几个可靠的差役,提前埋伏在赌坊周围。 简雍则混进赌坊,盯著赵楚生。 十五日夜,亥时。 赌坊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赵楚生赌得正酣,面前堆著贏来的钱。 简雍在角落里看著,对窗外打了个手势。 牵招带人衝进赌坊时,赵楚生还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来人是都尉府的,勃然大怒: “你们敢动我?知道我叔父是谁吗?” “知道。”牵招面无表情,“赵常侍的侄子,赵楚生。你涉嫌强抢民女、伤人毁铺,现奉命拘捕——带走!” 差役上前拿人。 赵楚生的隨从想反抗,被牵招三两下放倒。 赌坊里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刘备带著张武和司隶校尉府的兵马,直扑赵楚生宅邸。 守门的家丁还想阻拦,看到兵马,怂了。 衝进內宅,在一间厢房里找到了被锁著的豆腐坊女儿。女孩衣衫不整,哭得几乎晕厥。 刘备让人送她回家,又搜查宅子,找到被抢的財物、被打伤的老夫妇的医药单。 证据齐全。 回到都尉府时,赵楚生已经被押回来,关在牢里。 李功曹魂不附体:“都尉……您真把他抓了?” “抓了。” “赵常侍那边……” “我来应付。”刘备坐下,开始写奏报。 这一夜,北部都尉府的灯,亮到天明。 奏报是黎明时分送出去的。 刘备没睡,坐在堂上等。张武、简雍、牵招陪著他,四人都不说话,听著外头更鼓声。 辰时初,李功曹跑进来,脸色煞白: “都尉,赵常侍府上来人了,在门外。” “几个人?” “就一个,老管家,说是。。。请都尉过府一敘。” 刘备起身:“请进来。” 老管家进来时,脸上带著笑,但眼里没温度。他朝刘备拱手:“刘都尉,我家老爷请您过府,有事相商。” “公务在身,不便离衙。”刘备坐著没动,“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老管家笑容僵了僵:“刘都尉,我家少爷年轻不懂事,冒犯了您。老爷说了,只要您肯放人,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依法办事,没什么条件可商量。”刘备淡淡道,“赵楚生强抢民女、伤人毁铺,证据確凿。按律,当杖八十,徒刑三年。” 老管家脸色沉下来:“刘都尉,您这是不给赵常侍面子?”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好,好。”老管家冷笑,“刘都尉既然这么说,老奴告退。只是。。。希望您別后悔。” 他拂袖而去。 简雍凑过来:“玄德,这下是真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刘备起身,“张武,加强府衙守卫。子经,带人巡视各坊,防止有人闹事。宪和,你去豆腐坊,把老夫妇和女儿接来,暂时安置在府里,我怕赵家狗急跳墙。” 三人领命而去。 午时,第二波人来了。 是河南尹府的属官,带著公文,说要提审赵楚生,移交河南尹府处理。 刘备接过公文看了,摇头:“此案发生在北部,归我管辖。且已立案审结,不便移交。” 那属官急了:“刘都尉,这是李公的意思!” “李公若认为下官判得不公,可上奏朝廷,申请覆审。”刘备不卑不亢,“但按规矩,案件未结,不能移交。” 属官悻悻而去。 下午,宫里来了个小黄门。 这次更直接,传口諭,说陛下闻北部有案,命將人犯送交廷尉审理。 刘备跪接了口諭,起身道:“请公公回稟陛下,此案已审结,卷宗证据齐全。若陛下要覆审,臣即刻呈送卷宗。” 小黄门瞪大眼睛:“刘都尉,这可是陛下的口諭!” “臣知道。”刘备躬身,“但按《汉律》,地方案件审结后,除非有重大疑点,否则不得隨意提审人犯。若陛下认为此案有疑,臣愿亲自携卷宗入宫面圣。” 话说到这份上,小黄门也没辙了,甩手走了。 第六十五章 公道自在人心 一天之內,三拨人。 北部都尉府外,渐渐聚了些看热闹的百姓。消息传开,都知道新来的刘都尉抓了赵常侍的侄子,硬顶著不放人。 有人叫好,有人担忧,更多的人是观望,看这年轻的都尉,能撑到几时。 傍晚,卢植派人来,请刘备过府。 刘备去了。 卢植在书房等他,神色凝重。 “你胆子太大了。”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学生依法办事。” “法?”卢植摇头,“在这洛阳城里,法大不过权。赵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他要整你,有一万种法子。” “学生知道。” “知道还做?” “不能不做。”刘备抬头,“老师,若连强抢民女这种事都不敢管,我这北部都尉,还当什么当?” 卢植看著他,许久,嘆了口气。 “慈明公今日找我,也说起这事。”他缓缓道,“他说,你这孩子,有胆识,但太刚易折。让我劝你,適可而止。” “荀公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人可以不放,但判轻些。杖八十改三十,徒刑三年改一年,给赵忠个台阶下。” 刘备沉默。 “玄德,为官之道,讲究刚柔並济。”卢植语重心长,“你今日若一点不让,明日赵忠就能让你这都尉当不成。到时候,你连为民做主的机会都没有。” “学生。。。再想想。” 回到都尉府时,天已经黑了。 简雍迎上来:“怎么样?卢公怎么说?” 刘备把卢植的话说了。 简雍跺脚:“卢公说得对!玄德,咱们现在根基不稳,不能硬拼。判轻点就判轻点,至少保住位置,以后还能做事。” 牵招也点头:“留得青山在。” 张武却梗著脖子:“不行!那赵楚生作恶多端,判轻了对不起那姑娘!” 刘备没说话,走到牢房。 赵楚生关在单间里,正翘著腿哼曲。见刘备进来,他翻身坐起,咧嘴笑: “刘都尉,想通了?放我出去,我跟我叔父美言几句,保你官运亨通。” 刘备看著他,忽然问:“那姑娘,你打算怎么补偿?” 赵楚生一愣,隨即摆手:“补偿?给她家点钱就是了。一个卖豆腐的,能攀上我们赵家,是她的福气。。。” 话没说完,刘备转身走了。 回到堂上,他提笔写判词。 简雍凑过来看,急了:“玄德!你怎么还写杖八十、徒刑三年?卢公不是说。。。” “我想过了。”刘备放下笔,“今日我若让步,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赵楚生。北部百姓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这都尉府,还是那个认钱认权、不认理的地方。” 他看向三人:“这位置,我可以不要。但这口气,不能不出。” 判词写好,盖印。 次日升堂,公开宣判。 北部都尉府外人山人海。百姓们挤在门外,听著里面惊堂木响。 “赵楚生强抢民女、伤人毁铺,证据確凿。依《汉律》,杖八十,徒刑三年,即刻执行!” 堂外爆发出欢呼声。 赵楚生被拖下去时,破口大骂:“刘备!你等著!我叔父不会放过你!” 杖刑就在府前执行。 八十杖,结结实实。赵楚生起初还骂,打到三十杖就没了声音,打到五十杖昏死过去。 打完,拖去大牢。 百姓们散去时,议论纷纷: “这刘都尉,是条汉子!” “就怕干不长。。。” “干一天是一天,至少今天痛快!” 刘备站在堂前,看著空荡荡的街道。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三日后,弹劾奏章到了尚书台。 赵忠指使党羽,联名弹劾刘备“滥用职权、屈打成招、诬陷良善”。奏章写得狠,说刘备在北部“专权跋扈,目无上官,残害士绅”。 灵帝將奏章转给三府议处。 司隶校尉那边顶住了压力,回覆说“经查,案件审理合规,证据齐全”。但赵忠不罢休,又运动宦官集团,在朝会上发难。 卢植为此专门上书辩护,说刘备“秉公执法,不畏权贵,实为良吏”。荀爽也私下向几个清流大臣递了话。 但宦官势大。 最后,灵帝下了道旨意:刘备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赵楚生的徒刑,减为一年。 各打五十大板。 旨意传到北部都尉府,李功曹鬆了口气:“都尉,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位置保住了。” 刘备接旨,谢恩。 罚俸三个月,他不心疼。赵楚生减刑,他不甘心,但知道这是极限了。 能保住位置,就能继续做事。 消息传开,北部百姓的反应出人意料。 他们不但没觉得刘备输了,反而更敬重他。敢跟赵忠硬碰硬,还能全身而退,这本事,够大。 豆腐坊的老夫妇带著女儿来谢恩,跪在府前不肯走。刘备扶起他们,给了些钱,让他们换个地方做生意,免得赵家报復。 老夫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经此一事,北部都尉府的威信,立起来了。 那些原本阳奉阴违的胥吏,现在见到刘备,都恭恭敬敬。差役们训练也更卖力,跟著这样的都尉,腰杆硬。 简雍趁机整顿民事,调解纠纷。他嘴皮子利索,又懂人情世故,很多案子不用上堂,就在坊间说和了。 牵招则带著差役,严厉打击盗匪。北部治安,肉眼可见地好转。 刘备开始清理积弊。 他查帐,发现郭都尉在任时,贪污军餉、吃空额。一笔笔查下来,牵出十几个胥吏。 该革职的革职,该退赃的退赃。追回来的钱,一部分补发军餉,一部分用来修缮衙署、购置兵器。 李功曹这次主动配合,把知道的內情全说了。 “都尉,郭都尉那会儿,这府里乌烟瘴气。”他嘆道,“我也想管,但人微言轻。现在好了,总算能正经做事了。” 刘备看著他:“李功曹,过去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我希望你真心办事。” “卑职明白。”李功曹躬身,他顿了顿,低声道:“都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这次得罪了赵忠,他暂时动不了您,但不会罢休。我听说,他正在活动,想把他一个远亲安插到洛阳县尉的位置上。那人若来了,肯定会找您麻烦。” “洛阳县尉。。。”刘备沉吟,“管刑事缉捕,確实能掣肘我们。” “所以您得早作准备。”李功曹道,“要么抢在他前面,安排咱们的人;要么。。。想办法,让他来不了。” 第六十六章 摸金校尉? 刘备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李功曹退下后,刘备把简雍叫来。 “宪和,交给你个事。” “你说。” “去打听赵忠那个远亲,叫什么,什么来歷,有什么把柄。”刘备压低声音,“越快越好。” “明白!”简雍眼睛一亮,“这事我在行!” 三日后,简雍带回消息。 赵忠的远亲叫赵杯,是个紈絝子弟,在老家就劣跡斑斑: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但因为赵忠的关係,都被压下去了。 “证据呢?”刘备问。 “有!”简雍从怀里掏出几份状子,“我托人从赵杯老家弄来的。苦主都还在,愿意作证。” 刘备接过状子,仔细看。 確实,都是血泪控诉。 “好。”他拍板,“把这些状子,匿名送到司隶校尉府。另外,再抄一份,送到御史台。” “高!”简雍竖起大拇指,“这样一来,司隶校尉和御史台同时施压,赵杯这县尉,肯定当不成!” 状子送出去,果然起了作用。 十日后,吏部发文:赵杯品行不端,不堪任用,驳回了赵忠的举荐。 赵忠气得在宫里摔了杯子,但无可奈何,司隶校尉和御史台同时盯上的人,他也不敢硬保。 消息传到北部都尉府,眾人都鬆了口气。 但刘备知道,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不过他不在乎。 该做的事,还得做。 光和三年,就在这样的明爭暗斗中,走到了尾声。 除夕夜,刘备在都尉府摆了桌酒,请所有胥吏差役吃饭。 酒过三巡,李功曹端著碗站起来,有些激动: “都尉,卑职在北部干了十二年,从没像今年这样。。。痛快!来,我敬您一碗!” 眾人纷纷举碗。 刘备起身,与眾人同饮。 窗外,雪花飘落。 这一年,他二十一岁,任北部都尉,得罪了权宦,整顿了治安,贏得了民心。 光和四年,开春。 北部都尉府门前的桓表重新漆过,在晨光里泛著暗红的光。差役们卯时点卯,队列整齐,精神头足。 刘备站在堂前看著,心里踏实了些。 这半年整顿,总算有了模样。 正月里,他收到曹操从沛国譙郡来的信。 曹操问:“玄德在北部如何?听说你抓了赵忠的侄子,好胆色!但切记,刚不可久,柔不可守。该硬时硬,该软时软。” 刘备回信,说了北部的情况,也说了赵杯的事。最后写道:“孟德兄在沛国,保重。他日若有机会,当去沛国一晤。” 信送出后,他开始筹划新一年的公务。 北部要管的事多:治安、刑狱、消防、市容。。。样样都得操心。他让简雍擬了个章程,把各项事务分门別类,责任到人。 又让牵招制定训练计划,不仅练武艺,还要学律法,差役办案,得懂法。 李功曹则负责钱粮帐目,每月公示,杜绝贪污。 一切有条不紊地推进。 二月,发生一桩大案。 北邙山脚有座古墓被盗。不是寻常盗墓,是几十人的团伙,盗的是一位侯爵的陵寢,陪葬品价值连城。 事主后人告到都尉府,哭诉祖坟被掘。 刘备带人去看现场。陵寢被挖得七零八落,棺槨打开,尸骨散落,陪葬品洗劫一空。 “猖狂。”牵招咬牙,“这伙人,不是普通盗贼。” “查。”刘备下令,“封锁现场,搜索线索。” 差役们搜索了一天,在附近发现几处临时营地,还有丟弃的乾粮袋、破损的工具。从痕跡看,这伙人训练有素,分工明確。 简雍去黑市打听,很快有了消息。 “是穿山甲的人干的。”他压低声音,“穿山甲是北邙山一带最大的盗墓团伙,头目姓吴,行踪诡秘,手下有百十號人。听说。。。背后有宫里的人撑腰。” “宫里?” “嗯。”简雍点头,“偷来的东西,大部分进了宫,陛下爱奇珍异宝,那些宦官就投其所好,组织人盗墓。” 刘备脸色沉下来。 这事棘手了。 那些宦官怎么那么多阴暗勾当,查下去,又是捅马蜂窝。 可不查,对不起事主,也对不起这身官服。 他思考一夜,次日去找司隶校尉。 司隶校尉听完,沉吟良久。 “玄德,这事。。。不好办。”他嘆道,“若真是宫里的人指使,查到最后,恐怕又是一场空。” “那就不查了?” “查,当然要查。”司隶校尉看著他,“但得讲究方法。你不能直接衝著宫里去,得从下面入手。抓穿山甲,审出背后的人。到时候,人赃俱获,宫里那些人想保,也保不住。” “学生明白。” 回到都尉府,刘备开始部署。 牵招带人摸排穿山甲的据点。简雍继续打探消息,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张武则训练一支精干小队,准备抓捕。 三月初,时机成熟。 根据线报,穿山甲近期盗掘了一批宝物,准备在清明前运出洛阳。交易地点,定在一处废弃的观子。 刘备决定收网。 清明前夜,月黑风高。 黑夜静得瘮人,只有风声掠过枯枝。废弃观子里,隱隱有灯火晃动。 刘备带著牵招、张武和二十名精干差役,埋伏在观子周围。简雍在外围接应。 子时,山路上传来马蹄声。 十几辆马车缓缓驶来,每辆车都有护卫。到了观子前,停下。 观子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脸上有道疤,正是穿山甲的头目吴老大。 “钱都带来了?”吴老大问。 “带来了。”马车队里下来个管事模样的人,“货呢?” 管事模样的人拍拍手,手下抬出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金饼。 双方正要交易,刘备一声令下: “动手!” 差役们从四面八方衝出来。 “有埋伏!”吴老大反应极快,拔刀就砍。他的手下也训练有素,立刻结阵抵抗。 观子前顿时刀光剑影。 牵招直取吴老大。两人交手,吴老大功夫不弱,但牵招更胜一筹,十几回合后,一刀劈飞他的兵器,將他按倒在地。 张武则带人围剿护卫。那些护卫虽然悍勇,但寡不敌眾,很快被制服。 管事模样的人想跑,被刘备拦住。 第六十七章 南阳阴瑜 “你是哪家的?”刘备问。 那人闭嘴不言。 刘备让人搜身,搜出一块腰牌。上面刻著“张”。 果然。 “带走。”刘备下令。 清点现场,马车里装的全是盗掘的文物:青铜器、玉器、金银器,还有几箱古钱幣。价值无法估量。 回到都尉府,连夜审讯。 吴老大嘴硬,但那个管事扛不住,全招了:他们是张让府上的人,专门负责盗墓,所得宝物,七成上缴张让,三成自己分。 供词画押,证据確凿。 刘备连夜写奏报,附上供词、证物清单,直送司隶校尉府。 这一次,司隶校尉不敢怠慢,第二天就上奏朝廷。 朝会上,炸开了锅。 张让党羽极力辩护,说这是诬陷。但证据摆在面前,抵赖不掉。 灵帝这次没偏袒,下令严查。 最后,吴老大等盗墓贼斩首示眾;那个管事流放;张让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至於被盗的文物。。。大部分追回,归还事主;小部分遗失,不了了之。 但至少,案子破了。 北部百姓再次沸腾。那些祖坟在北邙山的富户,纷纷送来匾额,感谢刘都尉保境安民。 刘备把匾额都掛在大堂,但心里清楚。这次得罪的是张让,比赵忠更狠的角色。 果然,半个月后,报復来了。 北部都尉府的经费,被卡住了。朝廷那边各种藉口,就是不拨款。 没有钱,什么都干不了:差役的俸禄发不出,兵器没法修缮,甚至衙门的日常开支都成问题。 李功曹急得团团转:“都尉,这样下去,撑不过三个月。” 刘备去找河南尹李公。 李公苦笑:“玄德,不是我不帮你。是上面打了招呼,要卡你的经费。我能做的,就是从我这里挤一点,但杯水车薪。” “学生明白。” 回到都尉府,刘备召集眾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情况大家知道了。”他开门见山,“经费被卡,往后日子会很难过。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没人动。 牵招第一个开口:“我不走。” 张武梗著脖子:“俺也不走!” 简雍笑了:“走什么走?没钱就想办法唄。” 李功曹也表態:“都尉,卑职在北部干了十二年,从没跟过您这样的上司。您不走,卑职也不走。” 其他胥吏差役纷纷附和。 刘备看著他们,心中温暖。 “好。”他点头,“既然大家愿意跟我共渡难关,咱们就想办法。” 办法是简雍想出来的。 “北部这么多商铺、富户,咱们可以募捐。”他说,“就说都尉府要修桥铺路、整顿市容,请他们出钱。那些富户受了咱们保护,应该愿意。” “这。。。不合规矩吧?”李功曹迟疑。 “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刘备拍板,“就这么办。但要透明,谁捐了多少钱,用在什么地方,每月公示。” 简雍去张罗,效果出奇地好。 北部富户们踊跃捐款。他们不傻,知道有个敢办事的都尉在,他们的身家財產才安全。三个月下来,募到的钱,比户部拨款还多。 经费问题,暂时解决了。 但刘备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更稳固的根基。 六月,刘备满二十二岁。 这次,他在都尉府简单摆了几桌,请胥吏差役吃饭。席间,李功曹举杯: “都尉,这半年多,咱们北部变了样。治安好了,官司少了,百姓称道。这都是您的功劳。来,大家敬都尉!” 眾人纷纷举杯。 刘备起身,与眾人同饮。 酒酣时,简雍凑过来,低声道:“玄德,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 “荀家那边。。有动静。”简雍压低声音,“我听说,荀府最近好些人家上门提亲,都被婉拒了。” 刘备手一顿。 “但前几天,阴家也派人去了。”简雍看著他,“阴家的阴瑜,想求娶荀采。” 酒杯停在唇边。 “荀公。。。答应了?” “还没。”简雍摇头。 刘备放下酒杯,起身走到院中。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酒意。 荀采。。。 七年书信往来,那份情愫,早已深种。但他一直不敢捅破,他一个四百石的都尉,如何配得上荀家千金? 如今阴瑜来求亲,南阳阴家,南阳士族,高门大户。 而他刘备,除了个汉室宗亲的虚名,还有什么? 正想著,听见脚步声。 是牵招。 “玄德。”牵招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开口,“若真喜欢,就去爭。当年在涿郡,咱们一无所有,不也闯出来了?” 刘备苦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牵招看著他,“当年贩粮,陈记粮行势大,咱们不也贏了?现在阴家势力大,你就怕了?” “不是怕。。。” “那就是了。”牵招拍拍他肩膀,“去跟荀姑娘说清楚。她若愿意等你,你就拼命往上爬。她若不愿意。。。至少不后悔。” 刘备看著夜空,繁星点点。 许久,他点了点头。 “好。” 次日,他去了东观。 等了一下午,终於等到荀采来还书。 两人在书架间相遇,一时无言。 “荀姑娘。”刘备先开口,“听说。。。阴家去提亲了。” 荀采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平静:“父亲还未答应。” “那。。。荀姑娘自己的意思呢?” 荀采沉默。 书架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许久,她缓缓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心沉了下去。 但荀采接著说:“但父亲说过,我的婚事,会问我的意思。” 她抬眼,看著刘备,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荀采,不嫁紈絝子弟,不嫁无能之人。要嫁,就嫁有志之士,有为之人,哪怕他现在,官职不高,家世不显。”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刘备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刘备明白了。” 荀采微微頷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停住,回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好似展示一般佩戴在胸前。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著云纹,与刘备怀中那枚,一模一样。 她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握紧怀中玉佩,贴在胸口。 有志之士,有为之人。 他记住了。 第六十八章 借调查案 从东观回来,刘备像换了个人。 每日天不亮就起,处理公务,巡视各坊,训练差役,事事亲力亲为。晚上点灯看书,不是经史就是律法,常常熬到深夜。 张武看得心疼:“郎中,您这是拼了命啊?” “不拼不行。”刘备翻著卷宗,“时间不等人。” 简雍明白他的心思,私下对牵招说:“玄德这是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荀姑娘。” 牵招点头:“是好事。” 七月,北部又发生大案。 这次是连环劫案。一伙悍匪,连续抢劫北部三家富户,杀人越货,手段残忍。 简雍打听到,“北地来的流寇,心狠手辣,专挑富户下手。听说有二十多人,个个都是亡命徒。” 刘备下令全城搜捕。 但这伙人行踪诡秘,来去如风,搜了几天,连影子都没摸到。 第四天,又一家富户被抢,全家七口,无一活口。 北部震动。富户们人人自危,有的甚至举家搬离。 压力到了刘备这里。 司隶校尉府下令:十日內破案,否则问责。 刘备带著牵招、张武,日夜不休地查案。 现场勘查,走访目击者,分析作案手法。。。第七天,终於找到线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更夫说,案发当晚,看见几个黑影从被抢的富户家出来,往城北乱葬岗方向去了。 乱葬岗,是北邙山脚一处废弃的坟地,平时没人去。 “就在那儿。”刘备断定,“他们肯定在那儿有巢穴。” 当夜,他亲自带队,突击乱葬岗。 果然,在一处废弃的义庄里,找到了这伙人。 二十多个悍匪,正在分赃。见官兵来了,非但不跑,反而拔刀就砍。 一场恶战。 这些悍匪確实凶悍,但牵招、张武更狠。尤其是牵招,一把刀舞得泼水不进,连砍三人。 刘备也拔剑参战。他在庐江练出的实战剑法,简洁狠辣,专攻要害。 激战半个时辰,悍匪死伤过半,剩下的投降。 头目是个独眼龙,被牵招生擒。 清点赃物,三家被抢的財物,大部分追回。 案子破了。 司隶校尉大喜,上书为刘备请功。 灵帝硃批:“刘备干练,可堪大用。”赏钱十万,绢五十匹。 赏赐下来,刘备全部分给参与行动的差役。自己一文没留。 北部百姓再次沸腾,送来更多匾额。 这一次,连朝中都开始有人注意这个年轻的北部都尉。 八月,荀爽邀刘备过府。 这次不是书房小敘,是正式宴请。出席的除了荀爽、卢植,还有几位清流大臣。 席间,荀爽问起北部治安、刑狱诸事,刘备对答如流。 几位大臣听了,纷纷点头。 散席时,荀爽亲自送刘备到门口。 “玄德,”他难得露出笑容,“北部的事,做得不错。继续努力。” “谢荀公勉励。” 卢植在一旁,眼中满是欣慰。 回去的路上,卢植对刘备说:“慈明公今日,是在为你铺路。那几位大臣,都是朝中有分量的人物。他们若认可你,你的前途,会顺畅很多。” “学生明白。” “还有,”卢植压低声音,“阴家那边,暂时没动静了。慈明公一直出言婉拒,阴家自然不会自討没趣。” 刘备心中一松。 “不过,”卢植看著他,“慈明公虽然欣赏你,你得做出更大的成绩,让他觉得,把女儿嫁给你,放心。” “学生。。。一定努力。” 九月,刘备接到调令。 不是升迁,是借调,让他去协助审理一桩大案:雒阳令贪腐案。 雒阳令秩千石,掌京师民政,是个肥缺。现任雒阳令姓王,是宦官王甫的侄子,贪得无厌,民怨沸腾。 司隶校尉早就想动他,但碍於王甫的面子,一直没动手。这次是抓住確凿证据,联合御史台,准备一举拿下。 借调刘备,是看中他敢碰硬茬,又有办案经验。 刘备接了调令,去司隶校尉府报到。 主审的是司隶校尉阳球,以刚直闻名。见到刘备,他直接道: “刘都尉,这次借调你,是要你负责查帐。王县令贪腐的证据,就在帐目里。但帐目做得巧妙,一般人看不出破绽。听说你在庐江查过周崇的帐,有经验。” “卑职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查出来。”阳球看著他,“这次行动,是清流对宦官的一次反击。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卑职明白。” 刘备带著简雍、李功曹,住进了司隶校尉府提供的官舍。 帐目拉来了,堆了半间屋子。 三人日夜不休地查。一笔一笔对,一项一项核。 王县令確实狡猾,帐目做得天衣无缝。表面上看,收支平衡,毫无破绽。 但刘备发现了问题。 有几笔大额支出,名义是修缮官署賑济灾民,但对应的採购记录、发放记录,对不上。 比如,有一笔修缮官署支出,钱款拨给了一家木料行。但木料行的帐本上,根本没有这笔交易。 再查那家木料行,发现是王县令小舅子开的空壳商铺。 “假帐。”刘备断定,“以虚报项目,套取公款。” 顺著这条线查下去,牵出一串人:县丞、主簿、户曹。。。整个雒阳县衙,烂透了。 查了半个月,证据齐全。 阳球连夜上书弹劾。 奏章递上去,王甫大惊,想方设法阻挠。但这次证据確凿,灵帝也压不住,只好下旨:王县令革职查办,家產抄没。 王甫气得病倒,但无可奈何。 案子结了,刘备回北部都尉府。 阳球亲自送他,拍著他肩膀:“干得漂亮。这次你立了大功,我会为你请功。” “谢阳公。” 回到北部,李功曹激动地说:“都尉,这下您可出名了!连王甫的侄子都扳倒了,朝中谁还敢小看您?” 刘备却摇头:“出名不是好事。这次得罪的是王甫,他比赵忠、张让更狠。往后,得更小心。” 果然,报復很快来了。 十月初,有人举报北部都尉府“私设刑堂、滥用酷刑”。 举报者是几个地痞,说被都尉府差役无故抓捕,严刑拷打。 司隶校尉府派人来查。 刘备坦然应对,把抓这几个地痞的案卷调出来,都是证据確凿的罪犯,抓捕合规,审讯合法。 调查不了了之。 第六十九章 面圣 但紧接著,第二波举报来了,说刘备收受贿赂、贪赃枉法。 这次更狠,列出了具体时间、地点、金额。 刘备再次接受调查。 简雍气得跳脚:“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我知道。”刘备很平静,“让他们查。清者自清。” 调查持续了半个月,最后结论:查无实据。 但这两次调查,消耗了刘备大量精力,也损害了他的威信,不明真相的百姓,开始怀疑这个刘都尉是不是真的乾净。 刘备知道,这是王甫的阳谋,不求一次整倒他,但求不断消耗他,让他疲於应付,无法做事。 反击的方式,还是做事。 十一月,北部发生火灾,烧了一条街。刘备亲自带队救火,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火扑灭了,他累得晕倒在现场。 百姓们看在眼里,谣言不攻自破。 十二月,他整顿市容,清理占道经营,疏通沟渠,修缮道路。北部面貌焕然一新。 政绩摆在那里,谁也抹杀不了。 光和四年末,考核结果出来。 北部都尉府被评为优等,刘备本人考绩卓异。 司隶校尉阳球上书,建议提拔刘备。 奏章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宦官集团压住了。 但刘备不急。 他还年轻,有时间。 除夕夜,他在都尉府摆酒,请所有胥吏差役吃饭。 席间,李功曹喝多了,拉著刘备的手说: “都尉,卑职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您这样的官。您是真想做事,也真敢做事。跟著您,卑职。。。值了!” 其他人都附和。 刘备举杯:“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来年,咱们继续努力。” “努力!” 酒杯碰撞声,混著笑声,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刘备看著这些人,心中温暖。 这条路,很难。 但至少,他不孤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光和五年,正月。 洛阳下了场大雪,厚得能没过脚踝。北部都尉府的差役们天不亮就上街扫雪,怕百姓滑倒。 刘备也起了个大早,带著张武巡视各坊。走到永平里,那几个老农认出了他,非要拉他进屋喝碗热粥。 “都尉,去年多亏您,俺们的菜园保住了。”老农递上粥,“今年开春,种了菜,第一个给您送来。” 刘备接过粥,喝了一口,暖到心里。 “好好种,日子会好的。” “托都尉的福!” 巡视完回府,简雍迎上来,神色古怪。 “玄德,有个事。。。你听了別激动。” “什么事?” “许劭的月旦评,这个月的评语出来了。”简雍顿了顿,“评的是你。” 刘备一愣。 许劭,字子將,以品评人物闻名。每月初一发表评语,称月旦评。被他评过的人,往往名动天下。 但许劭评人极严,且不轻易评官场中人,他更倾向於评在野的名士。 这次破例评刘备,出乎所有人意料。 “评语是什么?”刘备问。 简雍从怀里掏出一张绢帛,展开,念道: “刘备,字玄德,涿郡人。庐江从军,以勇平蛮乱;洛阳为官,以廉正声闻。观其行事,外柔內刚,仁而有威。虽出身寒微,然志存高远,行践务实。假以时日,当为国之干城。” 念完,堂里静了静。 李功曹先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发颤:“当为国之干城!许子將这是。。。这是把都尉比作国家的支柱啊!” 牵招也露出笑容:“好!” 张武挠头:“啥意思?” “就是说,咱们郎中將来能当大官,保家卫国!”简雍解释。 刘备却皱了皱眉。 “这评语。。。太高了。” “高还不好?”简雍不解。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刘备缓缓道,“许子將这一评,我是出名了,但也成了眾矢之的。宦官那边,会更忌惮我;朝中那些嫉贤妒能的,也会盯上我。” 眾人沉默了。 確实,这不是好事。 但评语已经传开,想收也收不回了。 果然,接下来几日,北部都尉府门庭若市。 有来道贺的,有来攀交的,有来打探虚实的。刘备一律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应酬。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正月十五,宫中传旨:陛下召见北部都尉刘备,即刻入宫。 接到旨意,刘备换了身乾净的官服,跟著小黄门进宫。 这是他第一次进南宫深处。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迴廊,最后在一处偏殿外停下。 小黄门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刘都尉,陛下宣你进去。” 刘备整了整衣冠,迈步进殿。 殿內不大,陈设简单。正中坐著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面色苍白,眼下有些浮肿,穿著常服,正低头把玩一块玉璧。 这就是当今天子,汉灵帝刘宏。 刘备上前,跪拜:“臣北部都尉刘备,叩见陛下。” “平身。”刘宏声音有些懒散,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刘备?” “正是臣。” “听说你干得不错。”刘宏放下玉璧,“北部治安好了,案子破了,朝中不少人都称你为清忠骨鯁。” “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职责所在。。。”刘宏笑了笑,“这话很多人说,但做到的少。许子將评你当为国之干城,你怎么看?” 刘备心中一凛,谨慎答道:“许先生过誉了。臣才疏学浅,唯知尽心办事而已。” “尽心办事。。。”刘宏重复著,忽然问,“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四百石,折钱约四万。” “够用吗?” “够用。” “够用?”刘宏笑了,“洛阳居,大不易。四百石,也就够温饱吧?朕听说,你去年罚俸三个月,日子怎么过的?” 刘备如实回答:“臣在涿郡有些田產,每月有些进项,勉强维持。” “哦,有家底。”刘宏点头,“怪不得敢碰硬茬,不怕丟官。” 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上下打量:“你这么年轻,就不想升官?不想发財?” “臣。。。只想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办事。” “空话。”刘宏摆摆手,“不过,朕喜欢听空话。至少比那些一上来就要钱要官的强。” 他踱了几步,忽然道:“北部都尉,委屈你了。朕想调你去个更好的位置,怎么样?” 第七十章 调左侍郎 刘备心跳加速,但面色不变:“臣听陛下安排。” “但朝中有人反对。”刘宏转过身,看著他,“说你太年轻,资歷浅,又得罪了不少人。朕虽然想用你,也得考虑平衡。” “臣明白。” “明白就好。”刘宏走回座位,坐下,“你先在北部待著,好好干。等机会合適,朕再提拔你。” “谢陛下。” “去吧。”刘宏摆摆手,“对了,听说你经常去东官读书?” “是。” “好好学。”刘宏拿起玉璧,继续把玩,“这朝廷,需要读书人,也需要办事的人。你是后者,但別丟了前者。” “臣谨记。” 退出大殿,刘备才发现后背湿了一片。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隨意,实则凶险。每一句,都可能藏著陷阱。 天子对他,既有欣赏,也有试探,更有利用。想用他来制衡宦官,但又不想让他势力太大。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回到都尉府,眾人围上来问情况。 刘备简单说了,略去了那些敏感內容。 简雍听完,皱眉:“陛下这是。。。既想用你,又防著你?” “正常。”刘备坐下,“天子用人,讲究制衡。我现在分量不够,还入不了他的眼。但至少,他记住我了。”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干嘛干嘛。”刘备起身,“北部还有一堆事,没空想別的。”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月旦评的影响,持续发酵。 二月,刘备收到许多信件。有同僚的祝贺,有陌生人的自荐,还有。。。几封恐嚇信。 恐嚇信是匿名,措辞恶毒,说他沽名钓誉,攀附清流,警告他適可而止。 刘备把信烧了,没当回事。 但三月初,发生一件事。 简雍在调查一桩走私案时,遭人袭击,被打断两根肋骨,扔在巷子里。 等差役找到他时,人已经昏迷。 刘备勃然大怒。 “查!给我查到底!” 牵招带人摸排,三天后锁定凶手。是王甫一个远亲家的恶奴。那人被抓后,供认不讳,说是看不惯简雍囂张。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衝著刘备来的。 打简雍,就是打刘备的脸。 刘备这次没走司法程序。 他直接带著张武,找到那个恶奴的主家。 那家人姓王,是洛阳一霸,仗著王甫的势,横行无忌。见刘备上门,家主还摆架子: “刘都尉,区区一个下人,打了就打了。赔点钱,了事。” “了事?”刘备看著他,“简雍是我兄弟。你动他,就是动我。” “那你想怎样?” “两条路。”刘备竖起两根手指,“一,交出凶手,依法严惩;二,我抄了你家,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抖出来。” 王家家主笑了:“刘都尉,你好大的口气。我叔父是王常侍,你敢动我?” “你可以试试。”刘备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北部都尉府的差役,把王家围了。 搜查,抄家。 搜出走私货物、违禁兵器,还有。。。几本记录行贿的帐册。 证据確凿,王家家主下狱。 王甫这次没敢保,帐册里牵扯太多人,他怕引火烧身。 案子结了,王家垮了。 简雍躺在病床上听说后,咧嘴笑:“玄德,够狠。” “你好好养伤。”刘备给他掖了掖被角,“剩下的,交给我。” 经此一事,北部再没人敢惹刘备。 连那些宦官亲眷,见了北部都尉府的人,都绕著走。 阳球听说后,特意找来,拍著刘备肩膀: “干得好!对这些豺狼,就得比他们更狠!不过。。。你这次,是把王甫得罪死了。” “早就得罪死了。”刘备平静道,“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来。” 阳球看著他,眼中满是欣赏。 “好!有胆色!你放心,只要我在司隶校尉一天,就保你一天!” 有了阳球撑腰,刘备腰杆更硬。 四月,他继续整顿北部。 清理黑恶势力,打击走私,整顿市场。北部治安,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 五月,考核又来了。 这次,刘备的考绩又是卓异。 司隶校尉、河南尹联名上书,请擢升刘备。 奏章递上去,再次被宦官集团压住。 但这次,有人说话了。 不是清流大臣,是天子刘宏。 在一次朝会上,有人提起刘备的擢升之事,宦官集团反对。刘宏忽然开口: “刘备朕见过,是个能干事的。北部治理得好,百姓称道。这样的人不升,难道升那些只会钻营的?” 天子发话,宦官不敢再拦。 六月初,詔命下来:刘备迁左侍郎,秩四百石,属光禄勛,即日赴任。 左侍郎,掌宫殿宿卫、顾问应对,秩级虽未升,但位置关键,接近权力中心。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更高的升迁前兆。 接旨那天,北部都尉府外聚满了百姓。 他们听说刘都尉要调走,自发来送行。有的提著鸡蛋,有的拿著蒸饼,还有的跪在府前磕头。 “都尉,您不能走啊!” “都尉,您走了,咱们怎么办?” 刘备站在府前,看著这些百姓,心中酸楚。 最后,刘备对著眾人,深深一揖: “刘备在此,谢过大家厚爱。往后无论身在何处,定不忘北部父老!” 起身时,眼眶有些热。 回到府內,李功曹老泪纵横: “都尉,您这一走,北部。。。怕是要变天了。” “李功曹,这两年辛苦你了。”刘备拍拍他肩膀,“新都尉不日就到,你好好辅佐。记住,依法办事,问心无愧。” “是,是。” 简雍和牵招也要跟著走。刘备却摇头:“宪和,子经,你们留下。” 两人愣住。 刘备低声道,“我已向光禄勛刘公举荐,由子经暂代都尉,宪和辅佐。待新都尉熟悉事务,你们再回我身边。” 牵招皱眉:“这。。。” “这是命令。”刘备看著他,“北城的治安,不能乱。你们在,我放心。” 牵招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 简雍也笑了:“成,那我们就再替你守一阵子。” 六月十五,刘备正式交接,离开北部都尉府。 走出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匾额高悬,桓表矗立。 在这里,他干了两年。得罪过权贵,整顿过治安,贏得过民心。 如今,要走了。 “走吧。”他转身,大步离去。 第七十一章 侍郎日月 左侍郎的衙门在南宫內,靠近尚书台。 刘备报到那日,引路的令史边走边介绍:“左侍郎主要负责两件事:一是宫殿宿卫,安排郎官轮值。二是顾问应对,陛下若有垂询,需隨时待命。” 衙门不大,但位置紧要。进出的都是緋衣官员,步履匆匆,神色肃然。 刘备去拜见光禄勛刘宽。 刘宽年近六旬,鬚髮花白,但眼神清亮。他看著刘备,缓缓道: “你在北部做的事,我听说了。干得不错,但到了这里,不要再如此强硬行事。” “请明公教诲。” “这里不比北部。”刘宽放下手中的笔,“北部你是一把手,说了算。但在这里,你上面有我,有尚书令,有陛下。一句话不对,可能就会铸成大错。”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刘宽摆摆手,“去熟悉熟悉侍郎事务吧。” “是。” 左侍郎的日常工作,比北部都尉清閒。 每日要点检郎官名册,安排宿卫班次。若有外臣覲见,要负责引导、通传。偶尔陛下召见,要隨侍在侧,应答提问。 刘备很快適应了节奏。 他做事细致,待人谦和,渐渐贏得同僚好感。但也不过分亲近,保持適当距离。这是刘备一直以来的待人风格:在权力中心,交友要慎。 七月初,袁绍邀他赴宴。 地点在濮园,袁绍的私家园林。宾客不少,多是年轻官员、太学生,还有不少名士。 刘备本不想去,但袁绍亲自派人来请,不好推辞。 到了濮园,果然热闹。 亭台水榭,丝竹声声。宾客们三五成群,或饮酒赋诗,或高谈阔论。 袁绍见他来了,亲自迎上来,笑容满面: “玄德!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本初兄客气。” 袁绍拉著他入席,向眾人介绍:“诸位,这位就是北部都尉刘备,刘玄德。月旦评当为国之干城的那位!” 眾人纷纷注目,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眼含不屑。 刘备一一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席间,话题转到时政。 有人痛斥宦官专权,有人抱怨朝政腐败,有人慷慨激昂,说要“清奸佞,正朝纲”。 袁绍听著,偶尔插几句,引导话题。他说话有分寸,既表达不满,又不落把柄。 刘备默默听著,很少开口。 酒过三巡,袁绍凑过来,低声道: “玄德,你觉得这朝局,还有救吗?” 问题突然。 刘备沉吟片刻:“事在人为。” “好一个事在人为。”袁绍笑了,“可如今这朝廷,想做点事,难啊。宦官挡道,外戚爭权,陛下。。。唉。” 他嘆了口气,举杯:“来,喝酒。不说这些扫兴的。” 两人对饮一杯。 宴罢,袁绍送刘备到门口。 “玄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袁绍看著他,“日后在朝中,咱们多走动。有些事,一个人做不成,得大家联手。” “本初兄说的是。” 离开濮园,简雍在马车旁等著。 “怎么样?” “袁本初。。。不简单。”刘备上车,“他出身名门,在此养望,看来心怀异志。” “那咱们。。。” “保持距离。”刘备闭目养神,“维持原状,场面功夫做好。” “明白。” 八月,刘备接到荀采的信。 这次信里,除了问政,还提到一件事:她父亲荀爽近日在编撰《女诫》,让她帮忙整理。她有些困惑,问刘备对女子德才的看法。 问题敏感。 刘备回信,写得很谨慎。说女子当有德,也当有才。德为立身之本,才为持家之资。但德才之用,当在合適的地方,相夫教子,持家有道,亦是功德。 信送出后,他有些忐忑。 五日后收到回信。上面写著一首诗: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復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诗是汉乐府中的《长歌行》,但抄在这里,別有深意。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刘备捏著信纸,久久无言。 她在提醒他,也在鼓励他。 九月,宫中发生一件事。 有宫女与侍卫私通,被发现。按宫规,当处死。 但那个侍卫,是蹇硕的远亲。蹇硕是灵帝宠信的宦官,掌管禁军。 他出面求情,灵帝犹豫了。 这时,刘备当值。 灵帝隨口问他:“刘侍郎,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问题棘手。 若说按宫规办,得罪蹇硕;若说从轻发落,有损宫规。 刘备想了想,谨慎答道: “陛下,宫规乃祖宗所定,旨在肃清宫闈,以正视听。然蹇常侍侍奉陛下多年,劳苦功高。臣以为,可依宫规处置,以儆效尤。但对蹇常侍,陛下可另行恩赏,以示体恤。” 既维护了宫规,又给了蹇硕面子。 灵帝听了,点头:“有理。就按你说的办。” 宫女侍卫处死,蹇硕得了一笔赏赐。 这事传开,朝中皆赞刘备处事得当。 连蹇硕都私下托人带话,说刘侍郎明事理。 刘备听了,只是笑笑。 他不想得罪宦官,但也不想巴结他们。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十月,刘备参与了一次朝会討论。 议题是边郡军餉。并州、凉州连年战事,军餉不足,士兵譁变时有发生。 大司农说没钱,太尉说要钱,手下吵成一团。 灵帝听得不耐烦,忽然点名: “刘侍郎,你在庐江带过兵。你说,这军餉问题,该怎么解?” 眾目睽睽。 刘备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在庐江时,军餉也常不足。卢使君当时採取的办法是:一,裁汰老弱,精兵简政,二,严查贪墨,確保每一文钱都用到实处。” “具体说说。” “比如查贪。”刘备道,“庐江之前,军官吃空额、剋扣军餉成风。严查之后,同样数额的军餉,能养更多的兵。” 灵帝听了,若有所思。 “那并州、凉州,也能这么办?” “因地制宜。”刘备谨慎道,“并州、凉州战事频繁,查贪可能不易。但裁汰老弱,是通用的。” 第七十二章 未遇良配? 朝中大臣议论纷纷。 有赞成的,有反对的。反对者说,边郡情况特殊,不能照搬庐江经验。 最后,灵帝拍板:先在并州试点,裁汰老弱,严查贪墨。 退朝后,几个大臣围著刘备,问东问西,一时间爭执不下。 刘备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卢植在不远处看著,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学生,越来越沉稳了。 十一月,刘备接到调令:兼任羽林郎將,负责训练新募的羽林军。 羽林军是禁军精锐,直接听命於天子。这个任命,意义重大。 刘备明白,这是天子在培养他,也是在考验他。 他去羽林军营报到。 营地在城西,占地广阔。新募的士兵有三千人,多是良家子,年轻力壮,不过缺乏训练。 刘备到任第一天,就发现了问题。 军官吃空额,训练鬆懈,军纪涣散。 他不动声色,暗中调查。 十天后,掌握了证据。 他直接上书灵帝,弹劾羽林军中郎將贪墨军餉、怠於训练。证据確凿,灵帝震怒,將那中郎將革职查办。 然后,刘备开始整顿。 裁汰不合格的军官,提拔有能力的军官。制定严格的训练计划,亲自督练,严明军纪,赏罚分明。 三个月下来,羽林军焕然一新。 灵帝视察后,大加讚赏,赏刘备黄金百两。 这次,刘备没推辞,收下了。 他知道,这是天子在释放信號:跟著我干,有肉吃。 光和五年,就在这样的忙碌中,走到了尾声。 除夕夜,刘备在城南小院摆酒,请简雍、牵招、张武吃饭。 三人都喝了不少。 简雍红著脸说:“玄德,这一年,你干得漂亮!左侍郎,羽林郎將,那可是大官!” 张武也咧嘴笑:“郎中。。。不,侍郎!您这升得真快!” 刘备却摇头:“快吗?我觉得慢。” “还慢?” “嗯。”刘备看著杯中酒,“有些事,得抓紧了。” 他想起荀采的信,想起荀爽的考察,想起袁绍的拉拢,想起天子的试探。 时间不等人。 他得更快,更稳。 新的一年,要来了。 光和六年,正月。 刘备的羽林郎將干满三个月,交卸了差事。本就是兼任,整顿好了,自然要还回去。 但经此一事,他在禁军中有了名声。那些羽林军士兵,提起刘郎將,都竖大拇指:练得狠,但赏罚分明,不剋扣军餉。 正月十五,宫中设宴,刘备隨侍。 宴席上,灵帝心情好,多喝了几杯,忽然问刘备: “刘侍郎,你说朕这江山,能传万世吗?” 问题诛心。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刘备。 刘备放下酒杯,起身,躬身道: “陛下,臣读史书,见夏商周三代,长者八百年,短者四百年,皆因德政而兴,因失德而亡。今陛下承天命,抚万民,若行仁政,用贤臣,远小人,则江山社稷,自当永固。” 话说的圆滑,既拍了马屁,又暗含劝諫。 灵帝听了,大笑:“说得好!赏!” 赏了玉璧一对。 宴罢,有同僚私下对刘备说:“玄德,你这话说得漂亮。但。。。陛下听得进去吗?” 刘备摇头:“尽臣子本分而已。” 他何尝不知,灵帝早已失了进取心?西园卖官,宦官专权,朝政日非。这些话,说了也白说。 但该说还得说。 这是態度。 二月,荀爽再次邀刘备过府。 这次是家宴,只有荀爽、荀采和刘备三人。 席间,荀爽问起朝中事务,刘备谨慎作答。荀采坐在下首,默默布菜,偶尔抬眼,与刘备目光相接,又迅速垂下。 饭后,荀爽让荀采抚琴。 琴声悠扬,是《高山流水》。 刘备听著,想起四年前緱氏山隔墙的《猗兰操》。那时琴声孤高不甘,如今这琴声,多了些平和,但底子里,还是那股子清傲。 一曲终了,荀爽点头:“有进步。” 他看向刘备:“玄德,你觉得如何?” “荀君琴艺精湛,学生。。。听得出神。” “只是听得出神?”荀爽笑了,“我还以为,你能听出些別的。” 刘备心中一紧。 荀爽摆摆手:“罢了。采儿,你先退下。” 荀采起身,敛衽一礼,退了出去。经过刘备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屋里只剩两人。 荀爽端起茶碗,慢慢喝著,许久,才开口: “玄德,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是。” “还未成家吧?” “未曾。” “为何?” 刘备深吸一口气:“一者,公务繁忙,无暇顾及,二者。。。未遇良配。” “未遇良配?”荀爽玩味地看著他。 “坐吧。” 刘备坐下,手心有些汗。 “采儿今年十九了。”荀爽缓缓道,“按说,早该许配人家。但我一直拖著,你知道为什么吗?” “学生。。。不知。” “因为我在等。”荀爽看著他,“等她长大,也等。。。合適的人出现。” 他顿了顿:“这些年,上门提亲的不少。有世家子弟,有才子名士。但我都没答应。不是他们不好,是。。。不合適。” “荀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荀爽放下茶碗,“婚姻之事,讲究门当户对,但也讲究志同道合。采儿性子傲,有才学,若嫁个庸碌之辈,是委屈她,若嫁个紈絝子弟,是糟蹋她。” 他看著刘备:“所以我在等,等一个既有才干,又有风骨,既懂实务,又不失书卷气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刘备心跳如鼓,起身,深深一揖: “荀公厚爱,备。。。惶恐。” “惶恐什么?”荀爽摆摆手,“最终成不成,还不是得看你自己。”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绿的庭院: “玄德,你如今是左侍郎,秩四百石,年轻有为,但还不够。”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荀爽转身,“去吧。好好做事,好好做人。路还长,不著急。” 离开荀府,刘备走在夜色里,心潮澎湃。 荀爽的话,既是鼓励,也是鞭策。 还不够。 他得爬得更高,走得更稳。 第七十三章 叔父去世 三月,刘备被安排参与修订《汉律》。 这是光禄勛刘宽主持的项目,抽调了朝中精通律法的官员。刘备被选中,是因为他在北部都尉任上,积累了丰富的实务经验。 修订工作繁重,常常熬夜。 但刘备乐在其中。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国家层面的立法工作,能將自己对律法的理解,融入进去。 他负责修订《盗律》和《捕律》。 结合在北部办案的经验,他提出几点修改建议:一是细化盗窃罪的量刑標准,按金额、情节区分。二是完善抓捕程序,保障嫌疑人权利。三是严惩诬告,防止滥用司法。 建议提上去,刘宽很重视,组织討论。 最后,大部分被採纳。 修订工作持续了三个月。六月,新《汉律》颁行天下。 刘备因贡献突出,得赏钱五万,绢百匹。 这次,他依然没留,大部分捐给了太学,小部分分给参与修订的同僚。 刘宽听说后,召他谈话。 “玄德,你这次表现很好。”刘宽看著他,“但我要提醒你,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现在风头太盛,要当心。”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刘宽顿了顿,“陛下最近,可能要重用你。但你记住:在陛下身边做事,要忠诚,但也要有分寸。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话,能说不能做。” “学生谨记。” 七月,预言成真。 灵帝下詔,命刘备兼任尚书郎,参与处理尚书台机要文书。 尚书台是朝廷中枢,掌天下文书。能进这里,意味著正式进入权力核心。 刘备去报到。 尚书令是曹节,老宦官,城府极深。见到刘备,他皮笑肉不笑: “刘侍郎年轻有为,陛下钦点,可喜可贺。尚书台事务繁杂,望你好生学习。” “谢曹令教诲。” 刘备被分到曹属房,负责整理各地奏报,草擬批覆意见。 八月,他处理到一份奏报:冀州巨鹿郡,有太平道首领张角,以符水治病,聚眾数万。郡守请求朝廷关注。 太平道? 刘备皱眉,想起记忆中书中描写的太平道的信徒。他们穿黄衣,戴黄巾,宣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提笔草擬意见:“太平道聚眾日多,宜令地方严加监管,防其生变。” 意见送上去,如石沉大海。 也是,朝廷如今焦头烂额,哪有精力管这些? 十月,灵帝改元。 改光和七年为中平元年。 詔书上说:“朕承祖宗之烈,惧不能堪。今改元中平,欲与天下更始,期致太平。” 更始?太平? 刘备看著詔书,心中苦笑。 这朝廷,还能更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得走下去。 中平元年,就这样开始了。 中平元年,正月。 刘备在尚书台值夜,整理各地送来的贺表。宫里正在庆祝新年改元。 但他心里不踏实。 这几个月,各地奏报里,太平道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青州、徐州、幽州。。。都有信徒聚集,动輒数千上万人。 他多次草擬意见,提请朝廷重视,但都被压下了。 曹节甚至私下警告他:“刘侍郎,太平道的事,陛下自有圣断。你做好分內事就行,別多管閒事。” 他只能闭嘴。 正月十五,他休沐回家。 简雍和张武准备了一桌菜,三人正吃著,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张武去开门,是个驛卒,风尘僕僕,递上一封信。 “涿郡急信,给刘侍郎的。” 刘备接过,拆开,手一抖,信纸飘落。 “怎么了?”简雍问。 刘备声音发颤:“叔父。。。病故了。” 屋里瞬间安静。 刘元起,那个在他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叔父,那个看著他长大、送他去洛阳求学的叔父,走了。 信是母亲写的,说刘元起腊月里病情加重,熬到正月十二,去了。临终前还念叨他,让他好好做事,莫负朝廷。 刘备捏著信纸,眼眶发红。 “我要回去。”他起身,“请假,回涿郡。” “现在?”简雍皱眉,“朝廷刚改元,事务繁忙,能准假吗?” “不准也得准。”刘备斩钉截铁,“叔父待我如子,我不能不送他最后一程。” 当夜,他写了请假奏章,第二天一早递上去。 曹节看了,皱眉:“刘侍郎,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曹令,家父早亡,叔父待我如亲子,家叔病故,为人子侄,当回乡奔丧。此乃人伦大义,望曹令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曹节也不好再拦。 “准你一月假。速去速回。” “谢曹令。” 刘备当天就出发,简雍牵招帮他处理手头的工作。 车架慢慢驶入涿郡地界。 雪片扯絮般往下砸,官道成了条冻硬的泥沟。刘备的车驾轮子陷了三次,张武跳下去推,靴筒里灌满雪水。 “侍郎!前头有亮!” 刘备掀开车帘。雪幕里透出点昏黄的光,是个食肆的轮廓。他点头:“去。” 离著还有几十步,就听见动静。 不是食肆该有的喧嚷。是重物砸地的闷响,夹著吼叫。 张武按刀:“前头不对!” 食肆外的空地上,两辆运粮大车歪在道边。十几个持棍棒的围成圈,圈里是两个人。 面对面站著。 左边的是个黑脸汉子,豹头环眼,手里舞著根碗口粗的枣木槓子。 面对的那人—— 刘备呼吸彷佛停止了。 那人身量极高,髯长二尺,面如重枣。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手里是柄偃月刀,刀头形似新月,刃口在雪光里泛青。 十几个围著的,近不了他身前三尺。 “红脸贼!”黑脸汉子喘著粗气吼,“车是老子的!你拦路劫道还有理了?!” 红脸汉子刀背格开侧面袭来的木棍,声音沉得像夯地:“某只说,赔钱,人走。” “赔你娘!” 黑脸汉子突然发力,枣木槓子带著风声砸向红脸汉子。 红脸汉子刀柄往前一送,鐺一声撞在槓子头上。黑脸汉子手臂一震,槓子偏了,砸进雪地半尺深。 周围人喘著气,不敢上了。 第七十四章 风雪逢龙虎 黑脸汉子盯著红脸汉子,忽然咧嘴:“好力气。” 红脸汉子丹凤眼微眯:“你也不差。”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槓子抡圆,刀不出鞘。槓砸刀架,“砰”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雪从他们脚下溅起来。 第二下,第三下。 一声比一声响。食肆窗纸都在震。 第四下,黑脸汉子槓子举到最高,浑身筋肉绷紧。红脸汉子刀鞘斜指,丹凤眼里有了认真的神色。 槓子砸下。 刀鞘迎上。 就在要撞上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握住了黑脸汉子的手腕。 另一只手同时伸出,扣住了红脸汉子握刀的手。 两只手,来自同一个人。 刘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两人中间。他左手握张飞腕子,右手扣关羽持刀的手。雪落在他孝服肩头,化开,浸出深色的痕。 张飞发力,手腕纹丝不动。他瞪大眼。 关羽也皱眉,挣了挣,竟没挣开。 “二位,”刘备开口,“再打,要出人命了。” 他缓缓鬆手。 张飞收槓子,上下打量刘备:“你谁啊你?” 关羽收刀,丹凤眼盯著刘备的虎口,茧子很厚,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涿郡刘备,丁忧回乡。”刘备拱手,然后转身走向路边。 那里趴著个老汉,人已经昏了。 刘备蹲下查看,抬头:“腿骨断了。张武,伤药,夹板。” 张武从车上取东西。 张飞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他看看老汉的腿,又看看车辕,脸色变了:“刘管家!” 一个锦衣胖子连滚爬爬过来:“张爷。。。” “这人是你撞的?” “风。。。雪大,没注意,不知道啥。。。啥时候撞的。。。” “放屁!”张飞一脚踹过去,“撞了人你不说?你不是跟我说是那红脸的拦路抢钱吗?” 胖子不敢吱声。 关羽走过来:“你的车撞了人,就得赔钱。” 张飞瞪他:“用得著你说?我肯定赔!” “某看见了,就不能不管。”关羽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刘备已经给老汉包扎好,起身看张飞:“张兄,车队是你庄上的?” “是。”张飞闷声道,“接的范阳太守府的活。这刘管家常干这活。。。俺没想到他撞伤人。” “伤人就得赔。” “赔!当然赔!”张飞吼,“赔的钱从你工钱里扣!” 胖子哭丧著脸应了。 刘备这才看向关羽:“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河东关羽,字云长。” “某张飞,字益德!”张飞拍胸口,不好意思地看向关羽,“红脸的,刚才对不住。俺这人脾气暴,但讲理。” 关羽抱拳:“张兄豪爽。” 食肆掌柜这时候才敢探头:“几位。。。进来说话?外头雪大。” 几人进了食肆,炭盆烧得旺。 三人围炉坐著,酒温了一壶。 张飞盘腿,衣襟敞著眼睛盯著刘备,“刘兄,你是官?啥官?” “左侍郎刘备。” 张飞眼睛瞪圆了:“刘备?那个月旦评。。。” “虚名。”刘备摆手,又看向关羽,“关兄为何在此?” 关羽沉默了片刻。 “在解良杀了个豪强,”他说得简单,“逃亡至此。” 张飞插嘴:“为啥杀?” “他强占民田,打死佃户,县里不管。”关羽语气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夜里翻墙进去,砍了他脑袋,掛在县衙门口。” 张飞咧嘴笑了:“痛快!” 关羽和他碰了碗,饮尽,看向刘备:“侍郎在洛阳,见过这种豪强官吏吗?” “我当然见过。”刘备说,“我在尚书台看过奏报,冀州去年水灾,朝廷拨粮十万石,到县只剩四万。六万石,层层剥了。” “就没人管?” “怎么管?”刘备摇头,“从上到下,都伸手。你动一个,一串人保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从上头动。”刘备看著炭火,“可上头的人,往往就是拿得最多的。” 张飞把碗重重一放:“那还当个鸟官!不如跟俺卖酒卖肉,痛快!” “卖酒卖肉,能救几人?”刘备问。 张飞语塞。 刘备继续说:“我在庐江时,跟著老师卢公平蛮。仗打完了,老师让我管战后安置。我想用荒废的田地,分给流民。那时有个老吏跟我说:刘参军,这田荒著没人要,真要分了,主人就冒出来了。” “后来呢?”关羽问。 “后来那豪强从中作梗,分田迟迟无法完成。”刘备说,“那豪强甚至联合蛮族来攻打县城,我们杀退了蛮兵,拿了他通敌的证据,杀了他的人,抄了他的家。清查出他霸占的田亩三千顷。那三千顷田,让两千户流民有了活路。” 张飞盯著刘备看了半晌,忽然说:“刘兄,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官,到底想干啥?” “我想试试,”刘备一字一句,“能不能把这腐烂的天下,修一修。” “修不好呢?” “修一点,是一点。”刘备说,“今日我查一桩贪墨,明日我保一个清官。十年,二十年,总能修好一些。” 关羽忽然问:“侍郎今年贵庚?” “二十四。” “某二十。”关羽说,“张兄弟呢?” “十八!”张飞道。 关羽看著炭火:“某飘零这些年,见过不少人。有的满口仁义,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看似刚直,实则迂腐不堪。侍郎今日能为一个陌生老者拦车,能为几句谈吐与某这等逃犯同席,至少,是个真君子。” 张飞用力点头:“俺也觉得刘兄不光是真君子!更是个好官!刘兄,不如俺跟你去洛阳!俺这身子,这把力气,给你当个护卫够格!” 刘备笑了:“张兄弟说笑了。以你的本事,该领军。” “那就领军!”张飞拍大腿,“你给俺討个官,俺给你带兵!” 关羽没说话,只是举起碗,看向刘备:“刘兄方才说。。。丁忧?” “家叔病故。”刘备说。 张飞肃然:“节哀。”又拍胸脯,“到了涿县,治丧之事包在俺身上!俺在本地熟!” “那便叨扰了。” 三人又喝了几碗。窗外雪越下越紧。 掌柜添炭时说:“三位,这雪怕是要封路。今日走不得了。” 张飞咧嘴:“那就住下!掌柜的,收拾间大屋,咱们仨睡通铺!” 第七十五章 黄巾乱起 三人挤在通铺上。被褥旧,但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张飞倒头就打鼾。 关羽和刘备並排躺著。 黑暗中,关羽忽然开口:“刘兄可知,某为何用刀?” “为何?” “刀直。”关羽说,“直来直去,不绕弯。某这人也是这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所以在官场混不下去。” 刘备侧过脸:“关兄弟,这世道,有时候需要绕弯。” “绕到何时?” “绕到不必绕的时候。”刘备说,“我在洛阳,也绕弯。但我知道为什么绕,为了能站在更高的地方,说更直的话。” 关羽沉默良久。 “某懂了。”他说,“某这柄刀,往后听刘兄的。” 旁边张飞翻了个身,嘟囔梦话:“干。。。干他娘的贪官。。。” 两人都笑了。 笑著笑著,睡意漫上来。 刘备闭上眼睛,没想到就是今夜了。 桃园还没到。 但三颗心,已经系在一起了。 雪停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辆车一同上路。张飞带路,他的车队在前,刘备车驾在中,关羽单骑在后,那柄偃月刀用粗布裹了,横在马背上。 晌午时分,涿县城门在望。 白幡已经掛出来了。刘元起的灵堂设在老宅,来弔唁的人不少。刘备一到,跪在棺前磕头,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很久没起来。 关羽自请守灵。每夜提刀立於灵堂外,从亥时到寅时,一动不动。张飞则把庄子上的伙计全调来,治丧的採买、布置、迎送,安排得滴水不漏。 到出殯那日,牵招简雍也赶回了涿郡。 送葬队伍排出半条街。 黄土覆棺时,刘备抓了一把土,在指间碾成粉。起身时,简雍疾步过来,附耳低语: “幽州太平道在串联,涿郡已见黄巾暗標。” 刘备心头一凛。 当夜,张飞庄子后堂,炭火烧得旺。 五人围坐:刘备、关羽、张飞、简雍、牵招。 “太平道或在二月起事。”刘备將消息摊在桌上,“八州同反。” 张飞瞪眼:“真敢反?” “箭在弦上。”刘备看向关羽,“关兄在边军待过,若八州皆反,朝廷当如何应对?” 关羽沉吟:“北军五校,加上三河骑士,总数不过五万。要分击八州,捉襟见肘。” “我得回去。”刘备说。 他看向母亲,老太太坐在角落,默默听著。 “娘,您得跟我走。”刘备跪下来。 刘母抹泪:“娘老了,走不动。。。” “儿子背您走。”刘备叩头,“娘,儿子在洛阳已有根基。留下,儿子心不安。” 老太太最终含泪点头。 张飞拍桌子:“那俺也去!这庄子俺交代给管家就是!” 关羽抱拳:“某隨刘兄。” 简雍和牵招自然不用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临行前夜,张飞在后院桃林摆了酒。 桃枝光禿禿的,但张飞说:“等开了春,这儿一片红,好看得很!” 几人举碗。 张飞先开口:“俺是个粗人,但看得清谁是英雄。大哥!俺叫你大哥了!你这人,对百姓心软,对恶人硬气,俺服!” 关羽举碗:“云长飘零半生,未遇明主。今见刘兄,言谈有忧国之心,行事有担当之勇。愿效犬马。” 刘备看著二人。 雪光映著他们的脸。关羽沉毅如青松覆雪,张飞烈性似黑铁淬火。 他举碗:“何须言效命。今日相逢,是缘分。备不才,愿与二位共扶汉室,同生共死。” 三碗相碰。 酒液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化开三个深色的点。 没有焚香,没有祭天。但有些东西,在这个雪夜里定了下来。 刘备將母亲安置在城南小院,还有关羽、张飞、牵招、简雍、张武,这城南小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刚安顿停当,二月十八,冀州六百里加急抵京。 太平道张角反,號天公將军,陷巨鹿,黄巾遍野。 朝堂震动。 灵帝急召。次日詔下:卢植为北中郎將,率北军五校討张角。刘备迁骑都尉,为卢植军司马,即日隨征。 接詔时,刘备正在羽林军营校场。 关羽练刀,青龙偃月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青虹。刀风捲起地上沙尘,三丈內无人敢近。 张飞耍矛,丈八蛇矛是新打的,通体鑌铁,重六十三斤。他舞起来虎虎生风,破空之声如虎啸。 见刘备来,二人同时收势。 “要打了?”张飞喘著粗气问,眼睛却亮得骇人。 “打。”刘备將詔书递出,“我已请调二位入我麾下,任参军。” 关羽接过詔书,指腹在討逆二字上摩挲:“何时出发?” “三日后。”刘备看著二人,“此去凶险。若。。。” “某这条命,早该丟在解良。”关羽將詔书递迴,丹凤眼中锐光一闪,“今既遇明主,死生相隨。” 张飞哈哈大笑:“早想会会那劳什子天公將军!” 当夜,刘备去荀府辞行。 荀爽在书房,灯下摊著巨鹿郡地图。见刘备来,他指了指图上標记:“张角在这里。卢子干善守,此去当是持久战。” “学生明白。” 荀爽从架上取剑递来:“带上。”顿了顿,“采儿在后园亭中。” 后园积雪未融。荀采披著素白斗篷站在亭边,听见脚步声,未回头。 “荀姑娘。” “我都知道了。”她转身,手中托著一枚青色香囊,“艾草、雄黄、硃砂,可避疫癘兵戈。”走近,將香囊系在刘备腰间。指尖冰凉,触到他手背时微微一颤。 刘备握住那只手。 荀采没有抽回。她抬眼看他,灯火映在她眸中,像深潭里落了星子。 “等我回来。”刘备声音发涩,“回来,便娶你。” 荀采轻轻点头。 刘备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很轻,像雪片触碰花瓣。 “等我。” 转身时,夜风捲起亭边积雪。荀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嘆息: “我等你。” 三日后,北军开拔。 刘备一身玄甲,骑赤云,居队列之前。左侧关羽青袍长刀,右侧张飞黑甲蛇矛,身后是简雍、牵招、张武,及一千北军精锐。 卢植车驾在前,掀帘回望,对刘备点了点头。 城门渐远,洛阳缩成地平线上一团灰影。 第七十六章 孟津誓师 河水浑浊,夜色如墨。 孟津渡口北岸,火把连成长龙。北军五校列阵肃立,甲冑映著火光,一片寒铁森森。 卢植站在临时垒起的高台上,身后是刘备、关羽、张飞、牵招、简雍、张武。台下是三万大军:三河骑士、幽州突骑、北军五校步卒。 “今夜渡河。”卢植声音不高,但顺风传出去,字字砸在地上,“对面是河內郡,黄巾贼眾数万。这一去,不是平叛,是救人。”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 刘备上前一步,展开檄文。火光照著他半边脸,年轻,但眼神沉得像深潭。 “黄巾乱起,所过之处,屠戮士民,毁祠庙,掘坟墓。”他声音清晰,“我等奉詔討逆,不为功名,只为——” 他抽出剑,指向对岸: “让百姓,能再看见明年春耕。杀贼!!” 台下寂静片刻。 忽然有人吼:“杀贼!” 接著是数万人的吼声:“杀贼!杀贼!” 声浪撞在河水面上,惊起夜鸟。 卢植抬手,声浪平息。 “渡河。” 没有擂鼓,没有號角。第一批船悄然离岸,是牵招率领的斥候队。小船在夜色里像一片片叶子,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 刘备站在岸边看著。 张飞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咱啥时候上?” “等子经信號。” 关羽按刀立在刘备身侧,丹凤眼盯著对岸黑暗处。简雍搓著手,哈著白气。张武检查弓弦,一根一根地试。 半个时辰后,对岸升起三支火箭。 “桥头堡拿下。”刘备转身,“传令:主力渡河。” 大船开始动。一艘接一艘,载著人马器械,压得河水哗哗作响。 刘备上船时,卢植在船头等他。 “过了河,你就是骑都尉,军司马。”卢植看著对岸,“这八千人的前锋,交给你。” “学生。。。” “別推辞。”卢植摆手,“我看过关张二人,皆是万人敌。你有他们,又有简雍牵招张武,够用了。” 船到中流,水急。 刘备抓住船舷,回头望。 南岸越来越远,洛阳的灯火缩成一团模糊的光。北岸越来越近,黑沉沉的土地,藏著未知的血火。 张飞忽然说:“大哥,你看那月亮。” 刘备抬头。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关羽低声念:“大哥,子经带著小队已经摸上去了。”他这声大哥叫得自然。这几日在军中相处,关羽先跟著张飞改了口,简雍和牵招也跟著叫了大哥。只有张武,军中规矩严,仍规规矩矩喊司马。 “子经办事靠谱。”张飞咧嘴。 “是啊,”刘备看著月光,“靠谱。” 船靠岸。 牵招迎上来,甲冑上沾著血:“大哥,清除渡口守军三十七人,无一走脱。” “好。” 刘备下船,脚下是河北的土地。湿冷,坚硬。 他回头,看向陆续上岸的士兵。一张张年轻的脸,在火把光里绷得紧紧的。 “张武。” “在!” “带人立营柵,挖壕沟。天亮前,我要看见一座能守三天的营寨。” “得令!” “简雍。” “大哥吩咐。” “清点粮草器械,按七日份配发到各队。” “明白。” “牵招,继续向北探查,二十里內黄巾动向,我要知道。” “是。” “云长、益德。” 二人上前。 “整军,休息两个时辰。”刘备看著他们,“天亮后,我要前锋军能隨时开拔。” 关羽抱拳:“诺。” 张飞搓手:“早等著了!” 安排完,刘备走进刚搭起的中军帐。卢植已经在里面,对著地图沉思。 “老师。” “坐。”卢植指著地图,“河內郡黄巾主力在温县、怀城一带,约三万人。但多是裹挟的流民,真正能战的,不过五千。” “学生打算直扑温县。”刘备指著地图上一点,“打掉这支,怀城可不战而下。” 卢植看他:“理由?” “温县黄巾小帅叫陈拜,原是县中游侠,勇悍但无谋。怀城渠帅赵弘,谨慎多疑。若先打陈拜,赵弘必不敢救。他会觉得官军势大,自己守城尚且不足。” “然后呢?” “然后放出消息,说朝廷大军十万已渡河,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刘备说,“赵弘麾下本就有不少被逼从贼的百姓,军心必乱。” 卢植笑了:“跟谁学的?” “荀姑娘信中提过,攻心为上。”刘备顿了顿,“学生觉得有理。” “那就按你的来。”卢植坐下,“但要快。张角在巨鹿,不会坐视河內丟失。一旦他派援军南下,就难打了。” “学生明白。” 帐外传来夯土声、伐木声,士兵们在连夜筑营。火把的光透过帐布映进来,晃动著。 刘备走出帐外。 关羽在巡视营防,青龙刀横在肩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张飞在骂人,因为有人挖壕沟偷懒,被他踹了一脚。简雍蹲在粮车边记帐,手指冻得通红。牵招已经带著斥候又出发了,马蹄声消失在北方夜色里。 张武走过来,递来一块干饼:“司马,吃点。” 刘备接过,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张武。” “在。” “以后没外人时,你也叫大哥吧。”刘备看著远处忙碌的士兵,“这仗打起来,不知要死多少人。咱们几个,得活著回去。” 张武愣了下,咧嘴笑了:“哎,大哥!” 声音有点大,张飞听见了,回头吼:“老张!你终於开窍了!” 关羽也看过来,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刘备啃完饼,拍拍手上的渣。 “都抓紧休息。”他说,“天一亮,有硬仗。” 天刚蒙蒙亮,前锋军开拔。 刘备领一千骑兵在前:三百幽州突骑,七百三河骑士。关羽、张飞各领五百。简雍、牵招隨中军,张武押粮草在后。 辰时,探马来报:前方十里,温县郊野,有黄巾正在裹挟村民。 “多少人?” “约五百,骑马者不足百,余者皆步卒,手持农具木棍。” 刘备抬手,全军缓行。 爬上一个小坡,下方景象尽收眼底。 田野里,几百个黄巾围著一个小村落。村民被驱赶到打穀场上,跪成一排。一个穿皮甲、骑黑马的汉子正在喊话,听不清內容,但手势凶狠。 村口已经躺了几具尸体,看衣著是村民。 第七十七章 温县遭遇战 “那骑黑马的汉子估计是陈拜。” 张飞眼睛红了:“大哥,干吧!” 关羽按住他:“听大哥安排。” 刘备观察地形。村子东面是树林,西面有条乾涸的水沟。黄巾主力集中在打穀场,外围只有零星哨兵。 “云长,你带三百骑从东面树林迂迴,截断他们退路。” “诺。” “益德,你带两百骑直接冲打穀场,目標那骑黑马的汉子。” “得令!” “其余人跟我,从西面水沟摸近,等益德动手,一起杀出。” “是!” 分头行动。 关羽领兵悄无声息地滑下坡,没入树林。张飞舔舔嘴唇,握紧丈八蛇矛。刘备带著剩下的人,顺著水沟的阴影向前摸。 距离三百步时,打穀场上的陈拜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这边。 “杀!”张飞猛地跃起,翻身上马。 两百骑像黑色洪流,从坡后席捲而下。 黄巾顿时大乱。 陈拜反应极快,拔刀大吼:“结阵!结阵!” 但来不及了。张飞一马当先,蛇矛抡圆,当先两个黄巾被扫飞出去。骑兵紧隨其后,撞进人群,砍瓜切菜。 刘备拔剑:“杀!” 五百骑从水沟衝出,拦腰截断黄巾队伍。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黄巾本就不是正规军,被骑兵一衝,顿时溃散。有人往村里跑,有人往田野里逃。 陈拜见势不妙,拨马想走。 一骑青影从侧面树林杀出。 关羽丹凤眼眯起,青龙刀拖在身后,马蹄踏起泥土。距离二十步时,刀扬起,划出一道青虹。 陈拜举刀格挡。 “鐺!” 巨响。陈拜的刀脱手飞出,虎口崩裂。他惊骇抬头,看见的是一张赤红的脸,和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第二刀斩下。 人头飞起,血喷出一丈高。 关羽勒马,刀尖挑著人头,扬声喝道:“贼首已诛!降者不杀!” 还在抵抗的黄巾呆了呆,纷纷扔下武器。 张飞杀得兴起,还要追逃兵,被刘备喝住:“够了!”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村民们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看著满地尸体,又看看马上的官军。 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来,跪下磕头:“军爷。。。军爷救命。。。” 刘备下马,扶起他:“老丈请起。朝廷大军已至,温县今日可復。” 老汉老泪纵横。 清点战场。斩首一百二十七级,俘虏三百余人。官军轻伤十一人,无阵亡。 简雍带人安抚村民,发放乾粮。牵招追击逃兵,又抓回几十人。 张飞拎著陈拜的盔甲回来,咧嘴笑:“大哥,这甲还行,给你?” “你留著。”刘备看向俘虏。 三百多人跪在地上,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惶恐。有人低声哭泣。 刘备走过去。 “你们当中,谁是自愿从贼的?” 无人应答。 “谁是被裹挟的?” 沉默片刻,一个少年举手,声音发颤:“我。。。我是被抓来的,他们杀了我爹。。。” 接著,陆续有人举手。 三百多人里,举手的有两百多。 刘备点点头,对简雍说:“登记姓名籍贯,愿回乡的,发粮遣散。不愿走的,编入辅兵队,不拿兵器,只做运送粮草、挖壕筑营的活。” 简雍记下。 一个俘虏忽然抬头:“將军。。。您不杀我们?” “朝廷只诛首恶。”刘备看著他,“你们若愿重新做良民,现在就可以走。” 那俘虏愣了愣,忽然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刘备转身走开。 关羽跟上来,低声道:“大哥,这些人里,难保没有诈降的。” “我知道。”刘备说,“所以只让他们做辅兵,派人盯著。但至少,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看向远处田野。冬麦刚返青,被马蹄踩得一片狼藉。 “这世道,把人逼成贼。”他说,“咱们得让人重新做人。” 张飞挠头:“大哥说话果然文縐縐的。” 关羽瞪他一眼,眼里却有了笑意。 当夜,大军进驻温县。 县城空了一半,留下的百姓躲在家里,门缝里透著惊恐的眼睛。刘备下令严禁扰民,士兵全部驻在城外旧营。 县衙里,刘备看著地图。 温县已克,下一站是河阳。黄河渡口北岸的重镇,赵弘在那里布防。 门外传来脚步声,卢植进来了。 “打得不错。”卢植坐下,“陈拜一死,河內黄巾胆寒。赵弘现在应该坐立不安了。” “学生打算明日进军河阳。” “不。”卢植摇头,“再等两天。” “为何?” “让消息飞一会儿。”卢植手指敲著地图,“赵弘得知陈拜全军覆没,会怎么想?他会加固城防,会向张角求援,但我们偏偏不打河阳。” 刘备明白了:“打怀城?” “对。”卢植笑了,“怀城是郡治,赵弘必救。他若出城救援,我们就在半路设伏。他若不敢救,怀城守军见他见死不救,军心必溃。” “围点打援。” “正是。” 卢植看著刘备,眼中满是欣慰:“玄德,你成长得很快。” “都是老师教得好。” “不。”卢植摇头,“是你自己有心。”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夜色:“这乱世,需要有心人。有心,才能看见百姓苦,才能知道仗该怎么打。” 刘备沉默。 “去休息吧。”卢植摆摆手,“后天开拔,直奔怀城。” “是。” 走出县衙,刘备看见关羽在院子里擦刀。张飞在井边冲澡,赤著上身,冷水浇下来,浑身冒著白气。简雍和牵招在核对粮册,低声爭论著什么。张武抱著长枪,靠在柱子上打盹。 刘备走过去,拍拍张武。 张武惊醒:“大哥!” “去睡吧,今夜我守夜。” “那不行。。。” “这是军令。” 张武挠挠头,走了。 刘备在井边坐下。张飞凑过来,递过水瓢:“大哥,喝口?” 刘备接过,喝了一口,凉的,但解渴。 之前杀的都是蛮族,现在杀的都是同胞,刘备的现代灵魂有些接受不了。 “益德。” “哎。” “你说,咱们能贏吗?” 张飞一愣,隨即咧嘴:“那肯定能!有云长,有我,有子经宪和老张,还有大哥你指挥,黄巾算个鸟!” 关羽擦完刀,收刀入鞘,走过来坐下。 “大哥在担心。”他说。 第七十八章 河阳血战 “大哥在担心。” “嗯。”刘备看著星空,“张角有百万之眾,咱们只有三万人。就算一路贏下去,也得贏到什么时候?” “贏到贏不动为止。”关羽声音平静,“贏到死。” 张飞瞪眼:“云长你说啥呢!” “我说实话。”关羽看向刘备,“大哥,这仗不是为了贏,是为了该打。该打的仗,打输了也是该打。” 刘备愣了愣,忽然笑了。 “云长说得对。”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该打的仗,打就是了。” 夜空星光清冷,照著小城的残破屋檐。 远处营寨里传来士兵的鼾声,此起彼伏。 刘备按剑站在院子里,听著,看著。 身后,关羽张飞也站起来,一左一右,像两座山。 温县安静地睡著了。 而更北的地方,血火正燃。 河阳县北二十里,黄河拐弯处。 赵弘把大营扎在这里,背靠土丘,面向河道。营柵立了三层,壕沟挖得又宽又深,岸边还堆了拒马,插满削尖的木桩。 探马回报时,卢植正在看地图。 “赵弘兵力约八千,其中两千是原河阳守军,装备齐全。余者多为裹挟的流民,但据险而守。” 刘备站在一旁,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若从上游十里处的老渡口夜渡,绕到他侧背呢?” “老渡口水浅,但河道窄,对岸有浅滩,骑兵可涉。”卢植沉吟,“但赵弘不是傻子,必在沿岸设了哨岗。” “所以得快。”刘备说,“子时渡河,卯时之前必须发起攻击。等他发现,已经晚了。” “谁去?” “我去。”刘备抬头,“老师正面佯攻,吸引他注意。我带一千精锐渡河,直插他中军。” “一千人太少。” “兵贵精不贵多。”刘备顿了顿,“我要幽州突骑三百,三河骑士七百。关、张、牵、简、张都去。” 卢植看了他半晌,点头:“好。但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可逞强。” “学生明白。” 当夜亥时,刘备带队出发。 一千人,人衔枚,马裹蹄,沿著黄河西岸向北摸。夜色浓得像墨,只有水声哗哗作响。 张飞走在最前,瞪大眼睛盯著对岸。关羽在队尾压阵,青龙刀横在马背上。牵招带著斥候散在两侧,像一群无声的夜梟。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老渡口。 对岸黑沉沉的,隱约能看见树林轮廓。河面在这里变窄,水流也缓。 “张武。” “在,大哥。” “带人先渡,摸掉哨岗。” “得令!” 张武点了二十个善水的,脱了甲,只带短刀,悄无声息地滑进河里。水冷得刺骨,但没人出声。 半刻钟后,对岸响起几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石头落水。接著,三下火光晃了晃,信號,安全。 “渡河。” 竹筏、皮筏推下水,骑兵牵著马泅渡。水淹到马肚子,马有些惊,被主人死死拽著笼头。 刘备最后一个上筏。简雍在撑篙,竹篙插进河底,用力一推。 筏子离岸。 对岸越来越近。刘备能看见张武站在浅滩上,脚下躺著几具尸体,血把河水染黑了一小片。 上岸,整队。 一千人湿淋淋地站在北岸,寒风一吹,冷得牙关打颤。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刘备看了一眼天色,子时三刻。 “整甲,检查兵器。”他低声说,“两刻钟后出发。” 士兵们默默整理。甲冑上的水往下滴,在脚下匯成小洼。 关羽走到刘备身边,递过一个皮囊:“酒,驱寒。” 刘备接过,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云长,怕吗?” “某在解良杀豪强时,也没怕过。”关羽顿了顿,“但这一仗,不一样。” “是不一样。”刘备把皮囊还给他,“以前杀人,是为私仇。现在杀人,是为。。。为不知道什么。” “为该做的事。”关羽说。 刘备笑了:“对,该做的事。” 两刻钟到。 “上马。” 一千骑上马,马鐙轻碰,甲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目標:赵弘中军。”刘备拔剑,剑尖指向前方黑暗,“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低吼声在夜色里滚过。 马队开始移动,先是慢走,然后小跑,最后全力奔驰。 蹄声如雷,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赵弘大营。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赵弘坐在案后,眉头紧锁。他四十出头,原是河阳郡尉,黄巾起事时杀了太守,自立为渠帅。 但心里不踏实。 白日里官军前锋到了对岸,却不进攻,只在岸边立营。这不像卢植的风格,那老傢伙用兵,向来狠辣直接。 “报——”亲兵衝进来,“西面哨岗失去联络!” 赵弘猛地站起:“多久了?” “半个时辰没换信號。” “妈的。。。”赵弘抓起头盔,“传令,全军戒备!官军可能要夜袭!” 话音刚落,东面营门方向突然传来喊杀声。 来了! 赵弘提刀衝出大帐。东面火光大起,隱约能看见官军旗帜,是卢植的主力,在强攻营门。 “果然。”赵弘冷笑,“想正面突破?老子经营三个月,这营寨是纸糊的?” 他调兵往东面增援。 就在此时,西面传来更剧烈的轰鸣,不是廝杀声,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像山洪暴发。 “怎么回事?!”赵弘回头。 一个浑身是血的哨兵连滚爬爬衝过来:“將、將军!西面。。。西面有骑兵!从背后杀进来了!” 赵弘脑子嗡的一声。 中计了! 卢植正面佯攻,真正的主力从背后渡河了! “顶住!给我顶住!”他嘶吼著,提刀往西面冲。 但已经晚了。 刘备一千骑像一柄烧红的刀,狠狠捅进黄巾大营。营柵被撞开,拒马被踏碎,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铁蹄碾过。 张飞冲在最前,丈八蛇矛抡开,挡者披靡。关羽在左翼,青龙刀每挥一次,就有人头飞起。牵招在右翼,骑射连发,专射军官。 刘备居中,剑指向前:“直取中军大纛!” 骑兵呈锥形阵,往营心猛插。 黄巾军乱了。他们本就不是正规军,被前后夹击,顿时崩溃。有人往东跑,撞上卢植的进攻部队。有人往西逃,被骑兵追杀,更多人跪地投降,兵器扔了一地。 第七十九章 斩杀赵弘 赵弘带著亲兵队逆著人流往西冲,迎面撞上刘备。 火光里,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將领,玄甲红马,剑上滴血。身边一左一右,红脸长髯者如天神,黑脸环眼者如煞神。 “赵弘!”刘备勒马,“降者免死!” “做梦!”赵弘狞笑,挥刀衝来。 关羽要迎,被刘备拦住。 “我来。” 刘备催马前冲。赤云快如闪电,眨眼到了赵弘面前。赵弘一刀劈下,刘备侧身避过,剑从下往上斜撩。 “鐺!” 刀剑相撞。赵弘手臂一麻,心下骇然!这年轻人好大力气! 第二剑更快,直刺心口。赵弘勉强格开,虎口崩裂。第三剑横扫,他低头躲过,头盔被削飞。 三招过后,高下立判。 赵弘心生退意,虚晃一刀,拨马要走。 刘备没追,抬手:“弓。” 张武递来硬弓。刘备搭箭,拉满,弓弦如满月。 箭出。 赵弘后背中箭,惨叫落马。亲兵们一鬨而散。 刘备收弓,看向中军大纛:“砍了。” 张飞衝过去,蛇矛横扫,旗杆咔嚓断裂,黄巾大旗轰然倒地。 营中抵抗骤停。 “贼首已诛!降者不杀!”千人齐吼,声震四野。 黄巾兵纷纷跪倒,兵器扔得满地都是。 东面,卢植的进攻也停了。官军从营门涌入,开始接管营寨。 天亮时,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斩首两千余,俘虏四千。官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三百余。 赵弘没死透,那一箭偏了心口半寸。军医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捆成粽子扔在囚车里。 刘备站在营中高处,看著士兵们打扫战场。尸体一具具抬出去,血渗进泥土,把地染成暗红色。 关羽走过来,甲冑上满是血污。 “大哥,伤口得处理。”他指了指刘备的左臂,那里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浸透了袖子。 “小伤。”刘备撕下布条,草草包扎,“弟兄们呢?” “益德腿中了一箭,不碍事。子经肩头挨了一下,简雍没事,张武擦破点皮。” “去看看。” 伤兵营设在原黄巾的粮仓里。简雍正带人分发伤药,忙得满头汗。 张飞坐在草堆上,军医在给他拔箭。箭头带倒刺,扯出来时带出一小块肉,张飞脸白了白,没吭声。 “怎么样?”刘备问。 “死不了。”张飞咧嘴,“就是这箭忒毒,得养几天。” 牵招肩上裹著麻布,血渗出来。看见刘备,他想起身,被按回去。 “別动。”刘备蹲下看了看,“骨头没事吧?” “没事,皮肉伤。” 刘备挨个看过去,直到確认所有人都无大碍,才鬆了口气。 走出伤兵营,卢植在等。 “打得好。”卢植拍拍他肩膀,“这一仗,河內门户开了。” “接下来是怀城?” “不。”卢植笑了,“怀城不用打了。” 他递过一封密信。刘备展开,是怀城几个士族联名写的,说愿意献城,只求朝廷赦免从贼之罪。 “赵弘一败,他们嚇破了胆。”卢植说,“我已回信,准了。” “兵不血刃。。。是好事。” “但仗还没完。”卢植看著北方,“张角不会坐视河內丟失。接下来,才是硬仗。” 刘备点头。 远处,河水滚滚东流。 太阳完全升起,光照在血污的营地上,有些刺眼。 士兵们在挖坑埋尸,一具具抬进去,填土,夯实。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 四千俘虏蹲在空地上,眼神茫然。 刘备走过去。俘虏们看见他,有些骚动。 “你们当中,有谁读过书?”他问。 沉默片刻,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举手:“小人。。。小人读过《孝经》。” “叫什么?” “李平,河內温县人。” “出来。” 李平哆哆嗦嗦站起来,走到前面。 “认得字,会算数吗?” “会。。。会一点。” “好。”刘备对简雍说,“登记俘虏姓名籍贯,编入辅兵队,由李平管名册。” 简雍记下。 李平愣住了:“將军。。。信我?” “给你机会。”刘备看著他,“做得好,以后有出路。做不好,军法处置。” 李平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刘备转身走开。 张飞一瘸一拐跟上来:“大哥,那些俘虏,万一又反了呢?” “都是被裹挟的穷苦百姓。”刘备说,“让简雍好生监管他们,也要让他们自己管自己,比我们管有用。” 关羽若有所思:“攻心?” “嗯。”刘备停下脚步,看著远处忙碌的士兵,“杀人容易,收心难。此役黄巾贼眾裹挟百姓数量庞大,若是赶尽杀绝,只会让敌人更加军民一心,抵抗到底。” 张飞挠头:“听不懂,但大哥说啥就是啥。” 关羽又瞪了瞪他,又笑了。 午时,卢植召集军议。 地图铺开,从河內到巨鹿,山川河流城池,標得清清楚楚。 “张角主力在巨鹿,约十五万。”卢植手指点著地图,“但他要守的地方太多:鄴城、邯郸、广宗、下曲阳。。。兵力分散。” “所以我们要快。”刘备说,“在他集结之前,逐个击破。” “正是。”卢植看向眾將,“下一站,鄴城。鄴城被黄巾渠帅韩忠围困,守军还在坚持。我们若能解鄴城之围,则魏郡可定。” “何时出发?” “明日。”卢植起身,“让將士们休整一日,吃饱睡足。后日一早,进军鄴城。” 眾將抱拳:“诺!” 散会后,刘备回到自己的营帐。 简雍跟进来,递上一碗热汤:“大哥,趁热喝。” 汤是肉糜熬的,飘著点野菜。刘备接过来,慢慢喝。 “宪和。” “哎。” “这一路打下去,会死很多人。” 简雍沉默片刻:“乱世嘛。。。不死人,怎么平乱?” “我在想,”刘备放下碗,“如果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该怎么活。” “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也得想。”刘备看向帐外,“仗不能白打,血不能白流。” 简雍笑了:“大哥,你越来越像卢公了。” “像吗?” “像。”简雍说,“心里装著事,装著人。” 刘备没说话。 帐外传来士兵的歌声,很糙,调子都跑了,但唱得用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声音粗哑,在风里飘著。 刘备听著,慢慢闭上眼睛。 第八十章 丹水伏击 怀城开城那日,是个阴天。 卢植大军列阵城外,旌旗招展。城门缓缓打开,几个穿深衣的中年人走出来,手里托著印綬和户籍册。 为首的叫陈珪,怀城陈氏家主,脸色白得像纸。 “罪民。。。恭迎王师。”他跪下去,身后一群人跟著跪倒。 卢植下马,扶起他:“陈公深明大义,何罪之有?朝廷已下詔,河內士民从贼者,凡有悔过,一概不究。” 陈珪眼圈红了,又要跪,被拦住。 “城內情况如何?” “韩忠围城前,赵弘抽走了大半守军,如今城中只剩千余老弱。”陈珪抹泪,“粮草。。。粮草也不多了。” “无妨。”卢植回头,“玄德,带人接管城防,清点府库,开仓放粮。” “是。” 刘备领兵入城。 怀城街道冷清,商铺关门,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偷看。偶尔有胆子大的探出头,看见官军盔甲鲜明,队形整齐,又缩回去。 郡守府里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早被搬空了。粮仓倒是还有存粮,不多,但够全城吃半个月。 刘备让简雍登记造册,张武带人巡视四门。关羽张飞在城外扎营,防止溃兵骚乱。 傍晚,卢植在郡守府设宴,请城中士族。 席间,陈珪几杯酒下肚,话多起来。 “不瞒卢公,赵弘初起事时,吾等也曾犹豫。”他嘆气,“但太守被杀,官军无踪,为了满城百姓,不得已。。。” “理解。”卢植举杯,“往事不提,今后还需诸位协力,安抚地方,恢復民生。” “自当尽力!” 气氛渐渐缓和。 刘备坐在下首,默默喝酒。关羽在他左边,滴酒不沾,只吃菜。张飞在右边,已经跟几个本地豪杰划上拳了。 简雍凑过来低声道:“大哥,刚收到消息,魏郡黄巾派了一支援军南下,约五千人,已过盪阴。” “领头的是谁?” “渠帅叫吴霸,原是太行山盗匪。” 刘备看向卢植。卢植微微点头。 宴席散后,军议。 “吴霸五千人,走的是丹水峡谷。”卢植指著地图上一条细线,“峡谷长十里,两侧山高林密。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学生愿往。”刘备起身。 “带多少人?” “两千足矣。”刘备说,“但要全部弓弩手,再加三百骑兵。” “何时出发?” “现在。” 卢植看他:“不休息?” “兵贵神速。”刘备说,“吴霸得知怀城已失,必急於回撤。我们赶在他前面,在丹水峡谷等他。” “好。”卢植拍拍他肩膀,“小心。” “是。” 子时,两千三百人悄悄出城。 刘备骑马在前,关羽张飞左右,牵招领斥候探路,简雍押运箭矢滚木,张武殿后。 夜色里,队伍像一条黑蛇,沿著官道向北疾行。 丹水峡谷在怀城北四十里。赶到时,天还没亮。 峡谷狭窄,最宽处不过二十丈,两侧山崖陡峭,长满枯树乱草。 “益德,带你的人上东崖。云长,西崖。多备滚木礌石。”刘备下令,“子经,带骑兵堵住北口。张武,弓弩手埋伏在崖腰。简雍,在南口设绊马索,留一条路,別堵死,让他们以为能逃。” “得令!” 眾人分头行动。 刘备爬上东崖,看著下方谷道。谷底是乾涸的河床,布满碎石,勉强能容两马並行。 “这地方。。。”张飞咧嘴,“进来就別想出去。” “別轻敌。”刘备蹲下,抓起一把土,撒下去,“吴霸是积年匪寇,必有防备。” “有防备也得死这儿。”张飞搓手,“大哥,咱这埋伏,是不是太狠了?” 刘备没说话。 他想起温县打穀场上村民的尸体,想起这一路看到的荒芜田野、焚毁村庄。 乱世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该狠的时候,就得狠。”他说。 张飞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听大哥的。” 天渐渐亮了。 辰时,斥候来报:吴霸军距峡谷五里。 “准备。”刘备低声说。 两千多人屏住呼吸,藏在树后、石后、草丛里。弓弩上弦,滚木就位。 谷道静得能听见风声。 一刻钟后,远处传来马蹄声,杂乱,由远及近。 先头部队进了峡谷,约百来人,骑马,警惕地观察两侧。走到中段,停下,有人朝崖上射了几箭,箭矢插在岩石上,没反应。 “安全!”领头的高喊。 大部队开始进入。 五千人,拉成长队,像一条黄色的虫子,慢慢爬进峡谷。队伍中间有辆马车,插著吴字旗,是吴霸。 刘备趴在崖边,眯眼数著。 进了三分之一,一半,三分之二。。。 “放!” 他猛地挥手。 东崖西崖同时推下滚木礌石。巨大的圆木、石块轰隆隆滚落,砸进谷道,惨叫声瞬间炸开。 “有埋伏!”黄巾军大乱。 但还没完。 崖腰上,弓弩手现身,箭雨倾泻而下。谷道狭窄,避无可避,黄巾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往前冲!”吴霸从马车里钻出来,拔刀嘶吼。 前队拼命往前冲,却在南口被绊马索绊倒,人仰马翻。后队想往回退,北口已被牵招的骑兵堵住。 进退无路。 “降者不杀!”刘备站起来,扬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几支冷箭,从他耳边飞过。 “冥顽不灵。”刘备抬手,“继续。” 第二轮滚木砸下。箭雨更密。 谷道成了屠场。黄巾军被挤压在中间,互相践踏,死伤无数。有人跪地投降,被自己人踩死。有人往崖上爬,被射落。 吴霸红了眼,带著亲兵往北口冲,想硬闯骑兵阵。 牵招冷笑,举弓。 一箭,射穿吴霸坐骑的眼眶。马惨嘶倒地,吴霸摔下来,还没起身,三四把长矛已经抵住喉咙。 “绑了。”牵招说。 主將被擒,抵抗迅速瓦解。 午时,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斩首两千七百,俘虏一千八百余,余者逃散。官军仅轻伤数十人。 谷道里堆满尸体,血渗进碎石缝,腥气冲天。 刘备下到谷底,踩著血泥往前走。脚下软绵绵的,不知是尸体还是什么。 吴霸被绑成粽子扔在地上,满脸血污,瞪著刘备:“耍阴招。。。算什么好汉!” 刘备蹲下,看著他:“你杀百姓的时候,讲好汉道义了吗?” 第八十一章 鄴城解围战(上) 吴霸语塞。 “带下去。”刘备起身,“和赵弘关一起,押回洛阳。” “诺。” 俘虏们跪在一边,瑟瑟发抖。大多面黄肌瘦,衣衫破烂。 刘备走过去,和上次一样问:“谁是被迫从贼的?” 这次举手的人少多了,吴霸部下多是山匪盗寇,真正被裹挟的少。 “不是被迫的,另站一队。” 约一千人站出来,眼神凶悍,不服,彷佛已经对著大汉朝廷失望透顶。 “你们当中,有谁杀过百姓,奸淫掳掠的?”刘备又问。 无人应答。 “不承认没关係。”刘备对简雍说,“把他们分开审,互相指认。罪大恶极的,挑出来,按军法处置。余者。。。编入苦役营,修桥铺路,以工抵罪。” 简雍记下。 一个俘虏突然抬头:“將军,我等愿降!愿为您效力!” “我不需要你们效力。”刘备看著他,“我需要你们赎罪。等罪赎完了,再谈其他。” 那俘虏愣了愣,低下头。 打扫战场用了整整一下午。尸体拖出去埋了,兵器收缴,马匹归拢。 傍晚,刘备站在崖顶,看著夕阳把峡谷染成血色。 关羽走上来,递过水囊。 “大哥,此战过后,河內应无大患了。” “嗯。”刘备喝了口水,“接下来是鄴城。韩忠有五万人,不好打。” “兵来將挡。”关羽说,“有大哥在,有眾兄弟在,无惧。” 刘备笑了:“哈哈云长,你也会拍马屁了?” “实话。” 两人並肩站著,看著落日沉入远山。 风吹过,带著血腥味和焦土味。 乱世的味道。 “回营吧。”刘备转身,“明日还得赶路。” “是。” 队伍在峡谷外扎营。篝火点起来,士兵们围著火堆烤乾粮,低声说笑。今天贏得轻鬆,士气高涨。 张飞拎著只野兔回来,说是刚打的,要烤了给刘备补补。简雍在算缴获的物资,嘴里念念有词。牵招在检查马匹,张武在磨刀。 刘备坐在火边,看著跳跃的火苗。 “大哥,兔肉好了!”张飞递过来一条烤得焦香的腿。 刘备接过,咬了一口,外焦里嫩。 “好吃。” “嘿嘿,俺手艺不错吧?”张飞咧嘴笑,自己也撕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关羽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著干饼。简雍凑过来抢兔肉,被张飞一巴掌拍开。 “自己打去!” “小气!” 眾人笑起来。 火光映著一张张年轻的脸,脏污,疲惫,但眼里有光。 刘备看著他们,心里那点迷茫,忽然散了。 为了这些人,也不能停。 他举起水囊:“今日大胜,以水代酒,敬兄弟们。” 眾人举囊。 “敬大哥!” 水囊相碰,溅出水花。 夜色渐深。 明日,又要北上。 鄴城在等著。 韩忠在等著。 更北的地方,张角在等著。 但今夜,允许自己,和兄弟们,围著火堆,吃一口热肉,笑两声。 鄴城西郊,黄土漫捲。 韩忠五万大军连营十里,將鄴城围得铁桶一般。城头汉旗残破,墙砖染血,护城河里飘著尸体,泡得发白。 卢植大军在三十里外扎营时,已是黄昏。 刘备立马高坡,远望鄴城方向。暮色里,黄巾营火如繁星铺地,映得天边微红。 “真他娘的多。”张飞啐了一口。 关羽眯眼看了片刻:“围而不攻,是在耗守军粮草。” “城內撑不了多久。”牵招指著城头,“你们看,守旗的兵站都站不稳了。” 刘备转头:“子经,溜得进去吗?” “试试。”牵招舔舔嘴唇,“趁夜,从北面污水沟潜进去。但得有人在外头接应。” “我带兵去。”张飞拍胸脯。 “不。”刘备摇头,“益德目標太大。云长,你带三百精骑,子时到北门外三里处等著。看见三支火箭,就衝过来接应。” “诺。”关羽应下。 “我呢?”张飞急道。 “你跟我。”刘备看向鄴城,“明日一早,正面佯攻,给韩忠添点乱。” 是夜,亥时。 牵招挑了十个善水的,脱得只剩褌裤,浑身抹了泥。每人嘴里衔根芦苇管,腰间绑短刀。 “城北有条暗渠,通城內水门。”牵招低声说,“但渠口有柵栏,得锯开。” “带锯子了。”一个老兵拍拍腰间皮囊。 刘备递给牵招一枚铁符:“见到守將,出示这个。卢公说,鄴城守將是皇甫嵩旧部,认得此符。” 牵招接过,塞进髮髻里,用泥糊住。 “小心。” “大哥放心。” 十一个人像泥鰍一样滑进夜色。刘备站在河边,直到最后一点水纹消失。 回到大营,卢植在中军帐等著。 “派进去了?” “进去了。” 卢植点头,指著地图:“韩忠大营分前、中、后三阵。前阵两万,多是裹挟的流民,战力弱。中阵两万,是韩忠本部。后阵一万,看守粮草輜重。” “学生打算明早佯攻前阵。”刘备说,“逼韩忠调中军来援,给牵招创造机会。” “不用佯攻。”卢植沉吟,“真的打他。” 刘备抬头:“老师的意思是。。。” “烧他粮草。” 帐內一静。 “后阵守將叫陈败,不是温县那个,他是失败的败。”卢植说,“我可修书一封,许以官爵,诱他献粮。他若肯,万事大吉。若不肯。。。” “就强攻。”刘备接话。 “对。”卢植看著他,“敢吗?” “敢。” “好。”卢植提笔写信,“你带一千骑,子时出发,绕到后阵。若见火起,便是陈败降了。若不见火,你就强攻,但记住,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可恋战。” “学生明白。” 子时,刘备点兵。 一千骑,人衔枚,马摘铃,从大营西侧悄声离营。张飞在前开路,刘备居中,简雍押后,他本不该来,但死活要跟。 “多个人多份力。”简雍说,“再说,真打起来,我也能杀几个人。” 刘备没拗过。 绕了四十里,丑时三刻,抵达黄巾后阵北侧。 伏在土坡后看,粮营连绵,哨塔林立。但巡夜士兵稀稀拉拉,打著哈欠。 “陈败治军不严。”刘备低声道,“益德,带三百人摸掉北面哨塔。记住,別出声。” “瞧好吧。”张飞猫腰溜下去。 第八十二章 鄴城解围战(下) 半刻钟后,北面哨塔上火光晃了三圈——得手了。 “进。” 骑兵下马,牵马步行,从缺口溜进营区。粮垛如山,盖著草蓆。马厩里拴著数百匹驮马,安静吃草。 中军帐灯火通明,传来划拳声。 刘备让大部潜伏,自带张飞、简雍摸到帐后。戳破帐布往里看,几个將领正喝得脸红脖子粗。 主座上是个胖汉,敞著怀,胸口一撮黑毛,该是陈败。 “將军,再喝一杯!” “喝。。。喝个屁!”陈败大著舌头,“韩忠那王八蛋,让老子守后营,功劳全他娘的归他。。。” “就是!咱们也是卖命的!” 正骂著,帐外亲兵喊:“將军!有信!从。。。从官军那边射来的!” 陈败愣了下:“拿进来!” 箭上绑著帛书。陈败展开,眯眼看了半天,显然识字不多,看不太懂。 “写的啥?”他问旁边文吏。 文吏接过,脸色变了:“將军。。。卢植说,若献粮归降,保您做个校尉。。。” “校尉?”陈败眼睛亮了,“真的?” “信上是这么写。。。” “韩忠才给老子个司马!”陈败拍桌子,“卢植。。。卢植可是朝廷大员,说话算话吧?” 帐內安静。 刘备在帐外握紧剑柄。 良久,陈败喘著粗气说:“他娘的。。。干了!但光写信不行,得让卢植派个够分量的人来谈谈!” “我去。”刘备低声对张飞说,“你在这儿等著,若一刻钟后我没出来,就杀进去。” “大哥!” “这是军令。”刘备整了整衣甲,掀帐而入。 帐內瞬间拔刀声一片。 “你是谁?!”陈败瞪眼。 “刘备,卢公麾下骑都尉。”刘备站定,掏出铁符,“此符可证。” 文吏接过,仔细看看,对陈败点头:“是真的。。。前几日探报说,卢植有个弟子叫刘备,杀了赵弘。” 陈败上下打量刘备:“年纪轻轻,胆子不小。” “不及陈將军。”刘备直视他,“將军若愿弃暗投明,我可代卢公许诺:校尉之职,绝不食言。且韩忠败后,河內黄巾皆归將军收编。当然,是整编为官军。” 条件加码了。 陈败呼吸粗重起来。收编旧部,意味著他仍有兵权,不是光杆校尉。 “韩忠有五万人。。。”他犹豫。 “韩忠活不过明日。”刘备说,“卢公大军已至,鄴城守军今夜便会出城夹击。將军此时反正,正是时候。” “今夜?” “对。”刘备看了眼帐外,“將军若不信,可等一刻钟,城头会有三支火箭为號,那是约定信號。” 陈败咬牙,在帐內踱步。 一圈,两圈。 “妈的!”他猛地停步,“老子赌了!但你要保证,事后不追究老子从贼的事!” “朝廷有詔,凡反正者,前罪不究。”刘备一字一句,“我以性命担保。” 陈败盯著他,半晌,咧嘴笑了:“行!你小子有种!” 他转身下令:“传令!各营不准妄动!等老子信號!” 又对刘备说:“粮草就在外头,你们是烧是拿?。” “先烧后拿。”刘备抱拳,“將军放心。” 一刻钟后,城北升起三支火箭,在夜空里格外醒目。 陈败彻底信了,当即让亲兵在粮营四处点火,做做样子,烧的是空垛。 火起时,刘备已带人撤到营外。 “成了?”张飞急问。 “成了。”刘备翻身上马,“发信號,让云长接应牵招。我们回前阵,准备总攻。” “得令!” 鄴城北门。 牵招十人从水门爬出时,浑身恶臭,但手里拎著守將的亲笔信,愿出城夹击。 刚上岸,就见北面火光大起。 “粮营烧了!”老兵兴奋道。 “快,发信號!”牵招掏出火箭,点燃,连发三支。 片刻后,马蹄声如雷而来。关羽三百骑杀到,衝破北门围军,接上牵招等人,往城外冲。 黄巾后营大乱,火势蔓延,哭喊震天。 前阵,韩忠从中军帐衝出,看见后营火光,脸都青了。 “我的粮草!?”他嘶吼,“快!分兵去救粮!”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东面,卢植主力开始擂鼓进攻。西面,鄴城城门突然大开,守军如潮水般杀出。 三面夹击。 黄巾前阵本就多是流民,顿时崩溃,四散奔逃。中军被溃兵冲乱,韩忠连斩数人都止不住。 “顶住!顶住!”他红了眼,亲率精锐逆著人流往前冲,想斩將夺旗,挽回颓势。 迎面撞上刘备。 火光里,两军对圆。 韩忠使一桿长槊,骑黄驃马,看见刘备年轻,狞笑:“乳臭未乾,也敢拦我?” 刘备不答,催马前冲。 赤云快,眨眼到面前。韩忠一槊刺来,刘备侧身避开,剑削他手腕。韩忠收槊格挡,两人马错蹬,各自衝出十余步,勒马回身。 第二回合。 韩忠槊法老辣,专攻下盘。刘备剑短,近身搏杀,险象环生。 张飞要帮忙,被关羽按住:“大哥不会有事。” 第三回合。 韩忠一槊刺空,力道用老。刘备抓住机会,剑交左手,右手从马鞍后抽出短剑,曹操送的那柄,一直带著。 短剑掷出。 韩忠低头躲过,头盔被削飞。还没抬头,刘备已到近前,剑从下往上撩。 “噗” 剑入腹三寸。 韩忠惨叫,坠马。 刘备勒马,剑指其喉:“韩忠已败!降者免死!” 声传四野。 黄巾军看见主帅落马,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崩了,跪倒一片。 天色微亮时,战斗结束。 五万黄巾,死伤万余,投降三万,余者逃散。官军阵亡不足两千。 鄴城城门大开,守將杨奉率眾出迎。这是个瘦削的中年將领,甲冑残破,但眼神锐利。 “末將杨奉,谢卢公解围!”他单膝跪地。 卢植扶起他:“杨將军苦守月余,有功於国。本官必上表朝廷,为將军请功。” 杨奉苦笑:“守城將士,十不存三。。。请功就不必了,只求卢公厚恤遗孤。” “自然。” 入城,满目疮痍。 街道两侧躺著伤兵,呻吟声不绝。百姓从废墟里探头,眼神麻木。 郡守府被烧了,临时军帐设在城楼。 第八十三章 武安关隘 杨奉匯报军情:“韩忠围城后,日日劝降。末將斩了三个劝降使,才稳住军心。但粮草。。。三日前已尽,將士们每日一碗稀粥。” 卢植当即下令,陈败处所献粮草调粮,先济守军。 刘备安排关羽张飞收降卒,简雍统计伤亡,牵招追剿残敌。 忙到午后,才得空歇口气。 城墙上,刘备扶著垛口,看城外战场。尸体正在清理,挖了大坑,一具具往里扔。乌鸦在天上盘旋,嘎嘎叫。 张飞爬上城墙,递过一块烤饼:“大哥,吃点。” 饼硬,但热乎。 “弟兄们呢?”刘备问。 “都吃过了。”张飞蹲在一旁,“云长在整编降卒,宪和在算帐,子经追出去二十里,抓了八百多逃兵。老张在煮伤药。” “伤药够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够。”张飞摇头,“但城里医匠都动员起来了,卢公也派人去河內调药材。” 刘备沉默。 “大哥,”张飞忽然说,“这一仗打完,咱死了不少弟兄。” “嗯。” “我在想。。。他们图啥呢?”张飞看著城外大坑,“有些人,昨天还跟俺抢肉吃,今天就躺那儿了。” 刘备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乱世里,人命如草。今天你埋別人,明天別人埋你。 但总得有人站出来,把这乱世,一点点扳回正轨。 哪怕代价是血。 “益德。”刘备说,“等仗打完了,咱们在这鄴城,给战死的弟兄立块碑。把名字都刻上,让后人记得,有这么一群人,为平乱而死。” 张飞重重点头:“好!” 傍晚,军议。 卢植定下下一步方略:“韩忠虽败,但魏郡还有几股黄巾,梁期、斥丘、武安三城尚在贼手。需速战速决,赶在张角援军南下之前,全取魏郡。” “学生愿为前锋。”刘备起身。 “不。”卢植摆手,“你连战疲惫,此次留守鄴城,整顿防务,安抚百姓。梁期、斥丘,我亲自去。” “老师。。。” “这是军令。”卢植看著他,“玄德,仗不是一天打完的。你是利刃,但利刃需时时保养,方能长久。” 刘备明白,卢植是让他休整。 “学生遵命。” 当夜,卢植分兵两万,北上樑期。 刘备送行到城外。大军远去,尘土飞扬。 回城路上,简雍骑马凑过来:“大哥,卢公这是心疼你。” “我知道。”刘备看著夜色,“所以更得把鄴城守好,让他无后顾之忧。” “放心。”简雍笑,“有我们在。” 是夜,鄴城开始恢復秩序。 降卒打散编入各营,伤兵集中救治,百姓按户发粮。刘备下令严禁扰民,违者斩。 关羽张飞巡城,张武整训新兵,牵招清剿残匪,简雍统筹粮草。 连轴转了三天,鄴城终於有了点生气。 第四天,消息传来:梁期黄巾闻韩忠败,不战而逃。斥丘县尉反正,开城献降。 魏郡七县,已復其五。 只剩最北的武安,太行山口,入巨鹿的咽喉。 硬骨头。 武安关在太行山余脉,两山夹一谷,关墙高三丈,砖石垒就。守將叫杜远,原是边军士卒,懂些士卒训练之法。 刘备与卢植匯合大军抵关下时,已是五月末。暑气蒸腾,山间却仍有凉意。 “强攻伤亡太大。”卢植观察关势,“得智取。” 刘备指著西侧山岭:“学生看过地图,关后有条樵道,可绕至关后。但险峻,仅容一人攀行。” “你怎知?” “斥丘反正的那个县尉,原是武安人,他说的。”刘备道,“他说杜远在樵道设了哨岗,但每岗仅两人,且换岗不勤。” 卢植沉吟:“你想带人攀过去,奇袭关后?” “是。”刘备说,“但需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谁去?” “学生去。”刘备顿了顿,“需要几个好手。云长、益德、子经,再加五十敢死之士。” 卢植看著他,良久,点头:“准。但记住,事若不成,立刻撤回,不可强为。” “明白。” 当夜,刘备点人。 五十敢死队,都是跟了他数月的老兵,脸上有疤,眼里有杀气。关羽张飞各带二十,牵招带十人前导。 每人带三日乾粮、绳索、短刀、弓弩。甲冑全卸,只穿轻便皮甲。 子时,出发。 从西侧山脚摸上去,一开始还有路,渐渐变成羊肠小道,最后是峭壁。 牵招打头,用短刀在岩缝里凿出落脚点,繫上绳索,后面人拉著绳往上爬。 夜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欲坠。 张飞爬得骂骂咧咧:“这他娘的是人走的路?” “嘘”关羽低喝。 爬到半山,果然看见哨岗,一个小木棚,里头两个黄巾兵在打盹。 牵招摸过去,捂嘴,抹脖子,乾净利落。 继续爬。 天快亮时,终於翻过山脊。往下看,武安关就在脚下,关后营寨清晰可见,炊烟裊裊。 “歇一刻钟。”刘备低声说。 眾人瘫坐在岩石后,喝水,啃乾粮。 刘备数了数,少了三人,摔下去了。 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咀嚼。 一刻钟后,刘备起身:“分组。云长带二十人,摸到关后粮仓,放火。益德带二十人,抢占关楼,打开关门。子经带五人,去马厩放马,製造混乱。其余人跟我,直扑中军帐,斩杜远。” “得令!” “记住,火起为號,一齐动手。” 眾人点头,眼神决绝。 下山比上山更难。牵绳垂降,有人手滑,惨叫一声坠落,在谷底发出闷响。 关內守军似乎听见了,有人朝这边张望。 “快!”刘备低喝。 终於落地,藏在关后树林里。关墙上的守军面朝关外,背对著他们。 辰时三刻,换岗时间。 “动手。” 关羽带人猫腰摸向粮仓。张飞带人贴著关墙阴影,往关楼摸。牵招带人溜向马厩。 刘备带著剩下十人,摸向中军帐。 帐前有卫兵,正打哈欠。 刘备打了个手势,两个老兵摸过去,从背后捂住嘴,刀一抹。 掀帐而入。 杜远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两个饼。看见刘备,愣住,粥碗啪地掉在地上。 第八十四章 大陆泽畔 “你。。。” 刘备没给他喊人的机会,箭步上前,剑指咽喉:“別动。” 帐內两个亲兵拔刀,被刘备身后老兵扑倒,短刀捅心。 杜远脸色惨白:“你们。。。怎么进来的?” “樵道。”刘备剑尖往前送了半寸,“让你的人开城门,投降。” “做梦!”杜远咬牙,“老子。。。” 话没说完,关后粮仓方向火起,浓烟滚滚。 接著是马厩方向,马匹惊嘶,四处奔逃。 关楼处传来廝杀声,张飞的吼声如雷:“你张爷爷在此!降者不杀!” 杜远面如死灰。 “降,可活。”刘备盯著他,“不降,现在就死。” 帐外脚步声杂乱,有亲兵衝进来,看见这架势,呆住。 “传令。。。”杜远喉结滚动,“开城门。。。降。” 亲兵迟疑。 “快去!”杜远嘶吼。 亲兵转身跑了。 片刻后,关门缓缓打开。 关外,卢植看见信號,挥军涌入。 战斗迅速结束。守军大半投降,小部分顽抗,被清剿。 午时,武安关易主。 清点战果:斩首百余,俘虏两千。官军敢死队战死十一人,伤十九人。 站在关楼上,刘备看著北方。 山峦叠嶂,再往北,就是巨鹿郡,张角的老巢。 “大哥,”张飞走过来,“这关拿下了,是不是该打巨鹿了?” “嗯。”刘备点头,“但得等卢公部署。” “俺等不及了。”张飞咧嘴,“早点打完,早点回家。” 回家。 刘备想起洛阳城南小院,母亲,涿县叔父坟头的青草。 还有荀采。 玉佩在怀里贴著心口,是温润的。 “会的。”他说,“打完仗,就回家。” 关羽上关楼,站到刘备身侧,一同北望。 风吹过关隘,带著血腥味和焦烟味。 但风中,似乎也有一丝远方的、自由的气息。 更北的地方,巨鹿。 张角在等著。 百万黄巾在等著。 更惨烈的血火,在等著。 但此刻,站在武安关上,刘备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漫长,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身后是收復的河內、魏郡。 身前是待平的巨鹿。 身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按剑,望向北方天际。 “云长,益德。” “在。” “准备吧。”刘备说,“真正的硬仗,要来了。” 关羽丹凤眼微眯:“某的刀,早已饥渴。” 张飞哈哈一笑:“俺的矛也是!” 笑声在关隘间迴荡。 远处,卢植大军正在入关,旌旗招展。 更远处,鄴城方向,炊烟裊裊,百姓开始重建家园。 刘备看著,心中渐定。 乱世虽苦,但人心未死。 这仗,还能打。 也必须打下去。 巨鹿郡,大陆泽南岸。 水面辽阔,芦苇盪连绵接天。时值六月,芦苇正绿,风一过,绿浪起伏如海。 刘备率前锋五千人抵达泽南时,已是午后。探马来报:泽北有黄巾大营,旌旗林立,估摸有三四万人。 “谁领兵?”刘备问。 “朱涛,张角麾下大將。”探马抹了把汗,“此人凶悍,打过不少硬仗。” 刘备下马,爬上土坡远望。 泽北营寨扎得齐整,壕沟、柵栏、哨塔一应俱全。营中隱约有骑兵往来,甲冑反光。 “不是乌合之眾。”关羽在一旁说。 “张角把精锐放在这儿,是想借水泽地利,拖住我们。”刘备指向泽中,“你们看,芦苇盪里有船影。” “水军?”张飞瞪眼。 “小舢板,载不了几人,但熟悉地形,可来回骚扰。”刘备转身,“传令,背水扎营,营前设车阵,多备弓弩。” “背水?”简雍皱眉,“大哥,兵法云。。。” “我知道,背水是险招。”刘备打断他,“但此地平坦,无险可守。背靠大泽,至少不用担心背后受敌。” 牵招点头:“有道理。且我军多北人,不习水战,若扎营离水太近,反易被袭。” “就这么办。”刘备挥手,“抓紧时间,天黑前营寨必须立起来。” 五千人动起来。战车围成外圈,车辕相连,车后立盾。营柵埋入土中,泼水夯实。壕沟挖得又宽又深,沟底插竹籤。 忙到日头偏西,营寨初具规模。 刘备正与关羽查看防线,北面泽中突然传来鼓声。 芦苇盪里,数十条小舟衝出,每舟载三四人,手持弓弩,朝岸边射箭。箭矢稀疏,但精准,几个挖壕的士兵中箭倒地。 “盾!”刘备喝令。 盾牌手上前,护住作业士兵。但小舟灵活,射一阵就退回芦苇盪,换个地方又冒头。 “他娘的,跟蚊子似的!”张飞提矛要追,被刘备按住。 “別追,小心埋伏。” “那就让他们这么射?” 刘备看向牵招:“子经,挑五十个善射的,专瞄撑篙的。射人不射船。” 牵招点头,带人去了。 片刻后,弓弦响处,几条小舟上的黄巾中箭落水,余舟慌忙退走。 但骚扰没停。入夜后,小舟又至,这次不带火光,悄无声息地靠岸,摸掉两个哨兵,等被发现时,人已退回泽中。 一夜惊扰,士兵不得安睡。 天亮时,刘备眼里有血丝。 “不能这么耗。”他对眾將说,“朱涛是想疲我军心,再正面决战。” “那咱就跟他决!”张飞拍案。 “怎么决?”刘备指向泽北,“他背靠大泽,侧有芦苇盪掩护,正面强攻,损失必大。” 关羽沉吟:“大哥,可否诱他出来?” “说具体。” “今日我等佯装拔营后撤,他必以为我军怯战,或会率军追击。”关羽道,“届时半途设伏,可破之。” 刘备想了想,摇头:“朱涛不是莽夫,未必上当。” 眾人沉默。 简雍忽然开口:“大哥,不如。。。骂阵?” “骂阵?” “对。”简雍咧嘴,“找几个大嗓门的,去他营前骂,专挑难听的骂。朱涛在南阳有悍將之名,最好面子,忍不了这个。” 刘备看向关羽张飞。 张飞眼睛一亮:“这个俺在行!” 关羽也点头:“可以一试。” “好。”刘备拍板,“益德,你带三百骑去骂阵。云长,你带一千弓弩手伏於左侧芦苇盪。子经,带一千骑兵伏於右侧土坡后。我率主力在营前结阵,若朱涛出战,且战且退,引他入围。” 第八十五章 骂阵专家 “得令!” 辰时,三百大嗓门经过张飞一个时辰的专业培训后,骑马出营,直奔泽北。 到黄巾营前一箭之地,勒马,开骂。 “朱涛!尔这无根流寇、插標卖首的猪狗之徒!可是躲在娘们裤襠里,不敢露头?!” 三百骑齐声怒吼:“躲在娘们裤襠里,不敢露头?!”声浪如锤,砸向敌营,营中霎时骚动。 “怎的?尔等黄巾鼠辈,平日只会欺压妇孺、刨食坟塋?闻爷爷大名,便连脊梁骨都化作了脓水?朱涛!尔那三脚猫的枪法,莫不是从姘头裤腰带上学来的?也敢阵前现眼!” 三百骑齐声嗤笑:“现眼!现眼!”讥嘲之声浪荡四野。 营门內,马蹄声乱,喝骂隱隱传来,显是军心已沸。 “呸!什么天公將军!张角妖道,不过一卖符行骗的村野术士!尔等跟著他,是赶著去投胎做孤魂野鬼,还是等著被剁成肉泥肥田?瞧尔营中,面有菜色,肚无粒米,跟著尔等蠢材,除了枉死城,还能去哪?!” 三百骑齐声断喝:“枉死!枉死!” “朱涛!尔今日若敢出来,爷爷三矛之內不捅你十个透明窟窿,便跟你姓!若不敢,速速跪降,爷爷赏尔全尸,留尔等妻小为奴。否则,踏平贼营,鸡犬不留,將尔头颅悬於辕门,粪溺浇之,看天下谁还敢效尔等不忠不义、祸乱天下的腌臢废料!” 三百骑血脉僨张,嘶声咆哮:“腌臢废料!腌臢废料!” “匹夫安敢辱我!报上名来!”寨门轰然洞开,一將黑袍黑甲,双目赤红,如疯虎般催马挺枪直衝出来,正是气得够呛的朱涛。 “你爷爷张飞,张益德!”张飞咧嘴,“来来来,跟爷爷过两招,让你三枪!” 朱涛大怒,催马直取张飞。 两马相交,枪矛相击,火花四溅。 张飞力大,但朱涛枪法精妙,斗了十合不分胜负。张飞佯装不支,拨马便走:“好厉害!你爷爷我打不过,撤!” 三百骑跟著“溃逃”。 朱涛冷笑:“追!一个不留!” 营中涌出数千黄巾,紧追不捨。 追出三里,前方一片开阔地,刘备主力已列阵等候。 朱涛勒马,见官军阵型严整,心生警惕。但回头见己方人马眾多,胆气又壮。 “列阵!破敌!” 黄巾列队,缓缓推进。 刘备立於阵前,举剑:“弓弩手!” 千弩齐发,箭如飞蝗。黄巾前队倒下一片,但后续仍往前冲。 两军相接,廝杀震天。 刘备在阵中指挥,关羽张飞各率一队左右穿插。黄巾人数占优,但阵型鬆散,被官军切割成数块。 战至午时,双方僵持。 朱涛见战况不利,吹號撤退。 但刚退半里,左侧芦苇盪中突然杀出关羽伏兵,右侧土坡后牵招骑兵衝锋。三面夹击,黄巾大乱。 朱涛拼死突围,往泽边退去。那里有小舟接应。 眼看要登舟,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右肩。朱涛惨叫落马。 关羽飞马赶到,青龙刀扬起。 “某乃关羽,关云长!汝可记好了!” 刀落,人头飞起。 主將一死,黄巾彻底崩溃,降者大半,余者逃入芦苇盪。 刘备收兵,清点战果:斩首两千余,俘虏三千。官军伤亡八百。 站在泽边,看著朱涛无头的尸体被拖走,刘备沉默。 “大哥,贏了!”张飞浑身是血,咧嘴笑。 “嗯。”刘备弯腰,捡起朱涛的铁枪,掂了掂,“是条好汉,可惜了。” “可惜啥?他杀咱兄弟时,可没手软。”张飞啐道。 刘备没说话,把铁枪插在地上,当做临时墓碑。 “挖坑,埋了。” “大哥!”张飞瞪眼。 “人死债消。”刘备转身。 张飞嘟囔几句,但还是照办了。 埋完尸,已近黄昏。 泽面起雾,白茫茫一片。远处芦苇盪里,偶有水鸟惊飞。 当夜无事。 次日,卢植率主力抵达。听闻战果,点头嘉许。 “朱涛一死,张角失一臂。”他指著地图,“但其主力尚在廮陶、广宗。我军需速进,在其集结前,各个击破。” “学生愿为前锋。”刘备抱拳。 “不。”卢植摇头,“此次,你隨中军。廮陶城坚,需合力攻打。” 刘备明白,卢植是让他休整,积累大战经验。 “学生遵命。” 三日后,大军进抵廮陶。 城高三丈,墙砖斑驳。守將张梁,张角三弟,已在城头严阵以待。 真正的硬仗,开始了。 廮陶城下,尘土蔽日。 卢植大军四面围城,云梯、衝车、投石机陆续架起。城头黄巾旗帜密布,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刘备站在中军高台上,远望城防。 “张梁守城,颇有章法。”卢植在一旁说,“你看,城门內侧筑了瓮城,城墙拐角设了弩台,女墙后藏了沸油。” “强攻伤亡必大。” “但不得不攻。”卢植嘆气,“廮陶是巨鹿西门户,此城不破,无法进逼广宗。” “可否围而不攻,断其粮道?” “张角在广宗有十余万大军,粮道漫长,一时难断。”卢植摇头,“且朝廷催促日紧,要求速平贼乱。” 刘备沉默。 他知道朝廷为何急,黄巾乱起,天下震动。洛阳那些公卿,怕的是乱局蔓延,危及自家富贵。 至於前线死多少人,他们不在乎。 “准备攻城吧。”卢植转身,“玄德,你部为第二梯队,待第一波登城后,跟进扩大战果。” “是。” 战鼓擂响。 第一波五千人扛梯衝锋。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砸落,惨叫不绝。云梯搭上城墙,士兵蚁附而上,又纷纷被推落。 攻了两个时辰,伤亡近千,未能登城。 鸣金收兵。 卢植脸色阴沉。 “张梁早有准备。”他咬牙,“传令,造井阑,与城头对射。再挖地道,从地下破城。” “老师,”刘备开口,“学生有一计。” “说。” “今日攻城,学生观察,张梁守军多集於南、东二面,西、北相对薄弱。”刘备指向城西,“可否佯攻南门,暗遣精兵从西门突入?” 卢植看他良久,点头:“准。但需小心,张梁非庸才,或已料到。” “学生明白。” 第八十六章 铁锤与城门(求追读) 当夜,刘备点兵,子时到了。 南门那边猛地烧起来,火光映红半边天。鼓声、喊杀声混成一片,隔著这么远都听得清楚。 卢植动手了。 刘备蹲在西门外的土坡后面,看著城头上的火把开始往南移动。速度不快,但確实在动。 “卢师把架势做足了。”关羽压低声说。 “该我们了。”刘备站起身。 坡后面黑压压一片。不是人,是木头。五辆衝车趴在那里,像五头等著吃肉的野兽。 车体是粗原木钉的,下面装著从村里拆来的车轮。前面吊著撞木,成人腰那么粗,头上包著铁皮。车顶上蒙著两层牛皮,下午刚从河里捞上来,还滴著水。 简陋,但够用了。 “推。” 刘备说完第一个走下土坡。后面的人跟著动起来。 衝车开始往前挪,轮子压在地上吱呀响。每辆车旁边围著三十来个汉子,光著膀子推车。两边还有持盾的,把盾牌举过头顶。 城头上有人影晃了晃。 然后箭就下来了。 第一波箭射在牛皮上,噗噗响。第二波有了准头,一个推车的汉子喉咙中箭,哼都没哼就倒下去。旁边的人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快!”张飞在第二辆车旁边吼,“別停!” 车轮碾过尸体。 距离城门还有五十步。 城头上响起铜锣声,尖锐刺耳。更多的火把亮起来,有人往下扔石头。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在衝车顶上,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牙酸。车废了。 “继续推!”刘备在第三辆车旁喊。 四十步。 沸油浇下来了。 滚烫的油泼在第一辆车的牛皮上,接著火把扔下来。轰的一声,火苗窜起三尺高。推车的人头髮眉毛都著了,还是低著头推。 “加水!”张飞提著桶衝过去,把水泼在著火的牛皮上。 白气嗤嗤冒。 三十步。 城门就在眼前了。包著铁皮,门钉有拳头大。 “停!”刘备举手。 还剩三辆衝车在瓮城门前一字排开。城上的箭更密了,持盾的人不断倒下。 “掛槌!” 汉子们把撞木往后拉,绳索绷紧。 “放!” 第一声闷响。 咚—— 城门震颤,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门后面传来叫骂声。 “拉!再放!” 咚! 第二下更重。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跑来跑去。 “他们上城了!”关羽指著城墙。 垛口后面出现更多黄巾兵,有人端著弩。弩箭威力比弓大,一支箭穿透牛皮,钉进推车汉子的肩胛骨。那人晃了晃,没鬆手。 “张梁在南门,”刘备盯著城头,“这里的守將不敢自作主张。在他们请示回来之前,必须撞开!” “让开!”张飞突然推开第三辆车的两个汉子,自己抓住绳索,“都让开!我来!” 他一个人拉不动撞木。 但他不用拉满。 张飞把撞木拉到一半,猛地鬆手,接著用肩膀狠狠撞在撞木末端。 咚!!! 这一声不一样。木头开裂的声音从城门內部传来,清晰刺耳。 “破了!”有人喊。 “还没破!”刘备拔剑,“继续!” 三辆衝车轮番撞击。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巨人的心跳。 城门开始变形。 包铁皮的地方凹进去一大块,门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透过缝能看见里面的火把,还有惊恐的眼睛。 “再加把劲!”张飞又撞了一次。 咔嚓—— 这次是彻底断裂的声音。 城门向內倒下去一半,扬起漫天尘土。瓮城里的火把光一下子涌出来,照亮门外每个人血污的脸。 “破了!!!”几百人同时吼出来。 刘备第一个衝过去。 他踩著倒下的门板跳进瓮城,剑在手里握得很紧。里面十几个黄巾兵正惊惶地后退,看见有人进来,下意识举刀。 刘备没给他们时间。 剑从第一个人脖子抹过,反手捅进第二个人肚子。抬脚踹倒第三个,剑尖向下刺穿喉咙。 乾净利落,三息时间。 “占住门洞!”他回头喊。 关羽已经来了。 青袍,长刀,红脸。他从破门衝进来的样子像山洪暴发。刀光一闪,两个举矛的黄巾兵拦腰断成四截。 “骑兵!”关羽朝外吼。 蹄声如雷。 一千骑兵从黑暗里衝出来,马蹄踏过倒下的城门,衝进瓮城。衝车旁的汉子们纷纷让开,看著铁骑洪流涌进城门。 瓮城里乱了。 这里本来只有两百守军,突然被破门,接著是骑兵衝锋。关羽的马撞飞三个人,刀劈在內门门閂上。 木屑飞溅。 “开內门!”刘备带著死士杀到,“开城门!” 几个死士扑向绞盘。守绞盘的黄巾兵还想抵抗,被乱刀砍死。 绞盘转动。 铁链哗啦响,內门缓缓升起。 “张飞!”刘备喊。 “在!” “带你的人上城墙,占住西门!” “得令!” 张飞带著步卒衝上马道。城墙上还有黄巾兵在射箭,被步卒一路砍杀过去。 刘备转身看瓮城里。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骑兵在瓮城里来回衝杀,黄巾兵要么死,要么跪地投降。关羽的马停在绞盘旁,刀尖滴血。 “大哥,”关羽说,“城破了。” 刘备点点头,走到內门口。 门已经完全升起。外面是廮陶城的街道,黑漆漆的,但有火光在远处亮起来,那是张梁的援兵正在赶来。 “吹號,”刘备说,“让卢公知道,西门已破。” 號角声响起,长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南门那边的鼓声突然变得急促,杀声也更响了。卢植在加大进攻力度,牵制张梁的主力。 “接下来呢?”关羽问。 “按计划。”刘备擦了擦剑上的血,“我带兵往县衙打,益德占住城墙,你带骑兵直取粮仓防止敌军败后毁粮。” “张梁会不会回援。” “回不回他都输了。”刘备说,“他回援,卢公就能从南门进来。他不回援,我们就衝进去攻占县衙,杀了他!。” 骑兵从內门涌出去,铁蹄踏在青石街上,声音整座城都听得见。 刘备看著他们走远,然后对自己身后的死士挥了挥手。 “去县衙。” 他走出內门,走进廮陶城的黑夜。 第八十七章 人公將军(求追读) “西门破了!西门破了!” 这次喊声传得更快。 张梁在南门城楼上,正指挥往下扔滚木。听见喊声,他手里的令旗停了一瞬。 “將军!西门破了。”旁边副將说,声音发乾。 “知道了。”张梁放下令旗,“定是那刘备。” “將军怎么知道是他?” “卢植在南门,分不出兵。能分兵打西门的,只有刘备那支前锋。”张梁转身,“亲兵队集合。”隨著双方交锋不断,刘备的名声也开始在两军战报中流传。 “將军要回援吗?” “不去了。”张梁往城下走,“去北门。” 副將愣住:“北门?北门没官军啊將军。。。” “所以我们从北门走。” “我们走?” 张梁在楼梯上停住,回头看副將:“城守不住了。西门一破,刘备往城里打,卢植往城上攻,半天之內,四面城墙都得丟。” “可是。。。將军。。。” “没有可是。”张梁继续下楼,“传令各营,援兵將至,死守城池。亲兵队跟我走。” 亲兵队已经在城下等著,一百二十人,马都备好了。 张樑上马,双刀插回背上:“跟我来,走小巷,別走大街。” 马队钻进巷子。 巷子窄,马只能小跑。两边民房都关著门,但有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张梁不管,只管往前。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前面传来喊杀声。 是刘备的死士队,正在沿街推进,逼降黄巾残兵。两拨人撞个正著。 张梁勒马。 刘备也看见他了。 两人隔著一堆尸体对视。尸体是刚死的,血还在流,淌到张梁马蹄下。 “真巧啊。”张梁说。 “不是巧。”刘备剑指过来,“我可找你半天了。” “那你可要白找了。” 张梁拔刀,催马前冲。 他不是冲刘备,是冲街口。亲兵队明白意思,跟著冲。马速起来,撞向死士队。 死士队没马,但不怕。他们把长枪架起来,枪尾杵地,枪头对准马胸。第一匹马撞上来,枪穿透马脖子,马嘶鸣倒地,骑手滚下来,被乱刀砍死。 但第二匹、第三匹跟著撞上来。 枪阵破了。 张梁马快,从缺口衝过去,双刀左右劈砍,砍翻两个死士。亲兵队跟著冲,硬生生把死士队冲开一道口子。 “走!”张梁对还能动的亲兵喊。 二十几个亲兵拼死杀出来,跟著张梁继续往北。剩下的缠住刘备,用命拖时间。 刘备追过来,但被尸体和马挡住,慢了一步。 张梁熟悉这城。 他带人穿过一个染坊,从后院破墙出去,又钻进一条排水沟。沟是乾的,能走马。从沟里出来时,北门已经在眼前。 守北门的黄巾兵看见他们,惊愕:“將军?南门不是。。。” “快开城门。”张梁喘著气说。 “可是外面有官军游骑。。。” “快开!” 城门开了。 外面是平原,远处確实有官军骑兵在巡逻,但不多,二三十骑。他们看见城门开,愣了一下,然后吹號,往这边冲。 “快,衝出去!”张梁喊。 二十多骑衝出城门,往北狂奔。官军游骑迎上来,箭先到,射翻两个亲兵。张梁伏在马背上,双刀砍翻一个靠近的官军,马不停蹄。 他们衝过去了。 官军人少,不敢深追,射了几箭就回去报信。 张梁不停马,一直跑。跑出五里,回头看,廮陶城已经变小了,城里有烟冒起来,黑烟。 “將军,”一个亲兵说,“追兵没来。” “不要管后面。”张梁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继续走,往广宗方向。” 二十多人继续往北。有人伤口在流血,把马鞍染红了,但没人说停。 中午时,他们到了一片树林。 马累了,口吐白沫。张梁下马,靠著一棵树坐下,扯开水囊喝了一口。水里有血味,可能是囊破了,也可能是他牙被打鬆了。 “我们还剩多少人?”他问。 亲兵队长数了数:“將军,还剩十七个。” 出发时一百二十个。 张梁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说:“歇息一刻钟,继续走。” “將军,有些兄弟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就留下吧。”张梁站起来,“能走的兄弟跟我走。” 最后有十一个人站起来。 张梁看看那六个坐著的,他们伤很重,有一个肚子破了,用衣服堵著,血还在渗。 “找地方藏起来。”张梁说,“儘量活下去。” “將军,”那个肚子破的亲兵笑道,“替我们多杀几个贼官兵。” 张梁无言点头,转身上马。 十一骑继续往北。 傍晚时,他们遇到一条河。河不宽,但没桥。张梁下马,牵著马蹚水过去。水到胸口,很冷。 过了河,天黑了。 他们找了个土坡背风处生火,火很小,怕被人看见。烤乾衣服,吃马肉。马肉是现杀的,六个原地等死的骑兵,当然不用给他们留马。 “將军,明天能到广宗吗?”一个年轻亲兵问。 “大概后天吧。”张梁说,“咱们马不行了,得走慢点。” 年轻亲兵不说话了,低头啃肉。 张梁看著火,想起城里那些部下。现在应该都死了,或者降了。他不知道哪个更好。 “將军,”亲兵队长小声说,“天公將军会怪罪我们吗?” “不知道。” “那。。。” “那也得回去。”张梁说,“丟了城池,但我们命还在。我们的命还有用。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亲兵队长点头,往火里添了根柴。 夜深了,除了守夜的,都睡了。张梁没睡,他坐著,看南方。廮陶城的方向,天边有点红,不知道是晚霞还是城还在烧。 他看了很久。 然后躺下,闭眼。 廮陶城里,刘备站在北门城楼上。 关羽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摇头:“大哥,没追上,他们马很快,逃往北去了。” “北边是广宗方向。”刘备说。 “张角在那。” “所以张梁是去报信。”刘备扶著垛口,“也好,让他报。张角知道了,才会出来。” “大哥想让他出来和我们打?” “不然呢?”刘备转头看关羽,“十万大军窝在广宗城里,我们得打多久?” 关羽想了想,点头。 “清点完了吗?”刘备问。 “完了。斩首四千多,俘虏一万二。我们伤亡。。。三千七百人。” “死士队?” “还有九十三个活的。” 刘备沉默。 第八十八章 巨鹿旷野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血腥味和焦味。城里还有零星战斗,但大局已定。 卢植上来了。 “张梁跑了?”他问。 “跑了。”刘备说,“往北,去广宗。” “预料之中。”卢植也扶住垛口,“你怎么想?” “张角会来。”刘备说,“要么来打廮陶,要么我们去找他。” “你觉得他会来?” “会。”刘备说,“张梁是他弟弟。弟弟丟了城,死了兵,他得来报仇。不然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卢植笑了:“你看得明白。” “学生愚钝。” “不愚钝。”卢植拍拍他肩膀,“你看的很明白,眼光不局限於將领了。” 刘备没接话。 卢植也不再说,他看了一会儿城外,然后说:“休整三日。三日后,北上。” “去打广宗?” “不然呢?”卢植转身,“等张角准备好,十万大军压过来,这城还得丟。” 他下城楼,走进城里。 街上还在收拾尸体。官军的放一边,黄巾的放一边。百姓开始出门,从门缝里往外看,看那些死人,看那些血。 刘备走到县衙前,张飞在那里等他。 “大哥,饭好了。” “哪来的饭?” “肉粥,缴获的肉。” 刘备点头,跟著进去。粥確实有肉,但不多,每人碗里两三块。他吃得很慢,一块肉嚼很久。 吃完,他去看伤兵。 伤兵营里味道重,血味,脓味,药味。有人在哼,有人在哭,有人已经不会出声了。军医在忙,纱布不够用,把乾净的衣裳撕了用。 刘备一个个看过去,看到一个年轻的,腿断了,军医说保不住,要截。那兵不哭,就说了一句:“將军,截了我还能打仗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没人回答。 刘备走过去,蹲下:“不能打仗,但能活命。” 那兵看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那截吧。” 军医动手。刘备按住兵的肩,兵咬著木棍,眼睛瞪得很大,全是血丝。锯子锯骨头的声音很钝,像锯湿木头。 锯完了,兵晕过去。 刘备站起来,手在抖。他握紧拳,走出帐篷,走到院子里,大口喘气。 张飞跟出来:“大哥。。。” “没事。”刘备说,“就是有点累。” “你去睡会儿。” “睡不著。”刘备抬头看天,天黑了,星星出来,“陪我走走。” 两人在城里走。走到西门,门已经修好了,新的门板,还没上漆。走到南门,城墙上在修补,民夫抬著石头上去。走到东门,安静些,守军在换岗。 最后回到北门。 守军说,下午有百姓逃出去,往北去了,可能是去找张角。他们问拦不拦,刘备说不用拦。 “让他们去吧。”他说,“正好让张角知道,这城现在什么样。” “把他不得气死。”张飞说。 “气死才好呢。”刘备说,“人一气,就会犯错。” 他们在城墙上站到半夜。 三日后,探马来报:张角亲率大军十万,从广宗南下,意图夺回廮陶。 卢植召集军议。 “没想到张角决断的这么快。”他说,“廮陶城连战疲惫,不能让张角把战场拉回廮陶。” “那该如何?”有將领问。 卢植看向刘备,“玄德,你带骑兵出击沿途骚扰,迟滯其行军。记住,不可硬战,一击即走。” “末將领命。” 刘备率三千骑出击。 张角大军南下,旌旗遮天。 十万黄巾,拉成长队,在平原上行进如黄色洪流。前锋是骑兵,约五千;中军是步卒,扛著云梯衝车;后队是輜重,牛车马车连绵数里。 刘备站在远处土坡上观察。 “阵型鬆散,前后脱节。”他看的眼睛都酸了,“可袭其輜重。” “大哥,我带人去!”张飞请战。 “不。”刘备摇头,“张角用兵谨慎,輜重队必有重兵护卫。袭前锋。” “大哥,前锋是骑兵,不好打啊。”关羽说。 “打得就是骑兵。”刘备嘴角微扬,“打掉他的骑兵,他就没了眼睛耳朵。” “大哥,怎么打?” “诈败诱敌。” 刘备点出一千骑,亲自率领,直奔黄巾前锋。 距离三里时,黄巾骑兵发现,列阵迎击。 领头是个年轻將领,使长戟,看见刘备人少,嗤笑:“哟!送死的来了!” 刘备不答,率军衝锋。 两军相接,刘备部佯装不敌,且战且退。黄巾骑兵追击,渐渐脱离本阵。 追出十里,至一处洼地。 刘备突然勒马,回身:“杀!” 洼地两侧,关羽张飞各率一千骑杀出,三面夹击。 黄巾骑兵大乱。那年轻將领还想抵抗,被张飞一矛刺穿胸口,挑落马下。 半个时辰,五千黄巾骑兵,被歼三千,余者溃散。 刘备不停留,立刻撤离。 等张角中军赶到时,只看见满地尸体。 “刘——备——!”张角在车驾上咬牙,“吾誓杀汝!” 他分兵两万,追杀刘备。 但刘备根本不接战,利用骑兵速度,在平原上游走。黄巾追兵疲於奔命,却连衣角都摸不到。 入夜,刘备部宿营一处荒村。 “今日斩首三千,自损百余。”简雍匯报,“赚大了。” “张角现在该气得睡不著了。”张飞咧嘴。 “不可轻敌。”刘备说,“张角十万大军,损失几千,伤不了筋骨。明日他必调整战术。” “如何调整?” “分兵合围。”刘备在地上画图,“他会派多支偏师,从不同方向挤压我军活动空间,逼我们决战。” “那该咋办?” “穿插迂迴。”刘备手指从图上一道缝隙穿过,“在他合围前,钻出去,绕到他后方,袭扰輜重。” “大哥,太险了吧。”关羽皱眉。 “险,才有效。”刘备抬头,“张角想不到我们敢深入他腹地。” 当夜,刘备率三千骑悄然离营,往东北迂迴。 昼伏夜出,避开黄巾哨探。 三日后,抵达张角大军后方三十里处。 輜重队正在扎营,护卫约五千人,多是老弱。 “子时动手。”刘备下令,“云长攻左,益德攻右,我居中。记住,只烧粮草,烧了就走。” “为啥不把他们杀乾净?”张飞不解。 “杀人太慢,会损失时间。”刘备说,“多浪费一点点时间,我们就可能陷入险地。” “大哥想得长远。”关羽点头。 第八十九章 曲周截粮 子时,行动。 三千骑如鬼魅般冲入輜重营。守军猝不及防,刘备部四处放火,却不追杀逃兵。 粮垛、草料、帐篷熊熊燃烧,火光映红半边天。 张角在中军看见后方火光,脸色铁青。 “快!回援!回援!” 但等援军赶到,刘备部早已远遁。 接下来十日,刘备在巨鹿平原上与张角大军周旋。 袭粮道、扰营地、截信使.。。游击战术玩得炉火纯青。张角十万大军,被三千骑兵拖得疲惫不堪,行军速度大减。 卢植主力趁机休整,並派偏师收復周边县城,大部队开始往前压。 六月末,张角终於放弃追击刘备,率军退往广宗。 “张角想固守广宗。”卢植判断,“广宗城坚粮足,易守难攻。” “学生请令,追击。”刘备说,“不能让他安稳退入广宗。” “准。”卢植道,“但不可强攻,只可骚扰。” “明白。” 於是,旷野追击战进入第三阶段。 刘备三千骑死死咬住张角后军,日夜骚扰。黄巾殿后部队被不断歼灭,士气低落。 张角几次设伏,都被刘备识破,反遭损失。 七月初,张角主力狼狈退入广宗城。 追击战结束。 统计战果:累计斩首万余,俘数千。官军伤亡不足千。 站在广宗城外十里处,刘备看著城头升起的黄巾大旗,长舒一口气。 “终於。。。到了。” 关羽递过水囊:“大哥,歇歇吧。” 刘备接过,却没喝,转身看向身后两千骑。 人人带伤,甲冑残破,但眼神依旧锐利。 “兄弟们。”他扬声,“这一路,辛苦了。” 两千人沉默。 “我知道,很多人想问,这么拼命,为什么。”刘备顿了顿,“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拼,黄巾就会南下,过黄河,到洛阳。到时候,我们的父母妻儿,我们的家乡,都会遭殃。” 他举起水囊:“这一路,死了很多弟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刘备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让战死的兄弟,在九泉之下,能瞑目!” “誓死追隨大哥!”张飞第一个吼出来。 接著是两千人的吼声:“誓死追隨!” 声震旷野。 刘备仰头,把囊中水一饮而尽。 水是苦的,但心里,是热的。 转身,望向广宗城。 “扎营。”他说,“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广宗城外三十里,卢植中军帐。 “张梁在我军合围前去了下曲阳。”卢植將密报置於案上,“带走精兵两万,城內守军仍有八万之眾,粮草充足。” 刘备立於下首,目光落在地图曲周位置:“张角分兵,是想保一条退路。但下曲阳至广宗粮道漫长,可断。” “正有此意。”卢植指尖敲在曲周县上,“幽州方向新到一批粮草,约万石,三日后经曲周转运广宗。若截了这批粮,张角城內存粮便不足三月。” “学生愿往。” 卢植看他:“你部连日转战,人马俱疲。” “正因疲惫,才需速战。”刘备抱拳,“卢师,两千精骑,一人双马,昼夜奔袭,截粮即返。” 帐內静了片刻。 “谁去?”卢植问。 “云长、益德、子经隨我,足矣。” 卢植点头:“准。但记住,张梁虽走,广宗仍有游骑四出。若遇大队,不可恋战。” “学生明白。” 当日申时,两千骑出营。 一人双马,轻装疾行。沿途过荒村废邑,皆不见人烟,只野狗啃食白骨。张飞啐了一口:“这他娘的什么世道。” 关羽目视前方:“乱世皆如此。” 刘备不语,只催马快行。 暮时抵一处废庄歇马。庄內屋舍半塌,井枯灶冷。士兵拾柴生火,烤硬饼充飢。 牵招带斥候前探,二更时回报:粮队宿於曲周北十五里驛馆,守军扎营在外,民夫宿於馆內。 “对面有多少人?” “护军三千,民夫千余,车百二十乘。” “地形如何?” “驛馆背靠土丘,前临官道。丘上有哨,但人马疲惫,多贪睡。” 刘备摊开地上浮土,画简图:“益德率五百人伏於道左林,子经率五百人伏於道右沟。待粮队过半,两头堵死。云长与我率余骑正面衝杀。” 眾將应诺。 三更造饭,四更出发。 天未亮时,已抵伏击处。林深沟险,藏兵极易。刘备伏於道旁高坡,远望驛馆方向,灯火零星,寂无声息。 辰时初,驛馆方向腾起炊烟。 辰时三刻,车队启行。吱呀车声渐近,护军骑马在前,民夫推车在后,队形鬆散。 前队过伏击线中段,后队刚入沟口。 “杀!”刘备跃起上马。 赤云长嘶,衝下高坡。千骑隨行,蹄声如雷。 护军大乱。有人拔刀迎战,有人打马欲逃。但两头退路已被张飞牵招堵死,进退无路。 战斗无悬念。 护军多是被裹挟的乡勇,见官军势猛,降者大半。顽抗者被关羽张飞率队衝散,斩首数百。 民夫早趴伏在地,战战兢兢。 刘备勒马,扫视战场。粮车完好,仅少数倾覆。 “將军饶命。。。”一个老民夫匍匐上前,额头抵地。 “起来说话。”刘备下马,“哪里人?” “幽州。。。涿郡。”老民夫颤声。 涿郡。刘备心一动。 “为何从贼?” “活不下去了。”老民夫抹泪,“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徵税不减,家里粮尽,听说黄巾有饭吃,就。。。就跟了粮队。” “你可知这粮运到广宗,是养贼军?” “不知道。。。但没法子。”老民夫磕头,“將军,我们都是苦命人,求条活路。。。” 刘备沉默。 身后张飞嘟囔:“又是这套说辞。。。” “益德。”刘备喝止。 他看向跪伏一地的民夫,约千余人,个个面黄肌瘦。 “你们当中,涿郡人有多少?” 人群中站出百余。 “出列。” 百余人惴惴走出,聚在一处。 “我也是涿郡人。”刘备看著他们,“姓刘,名备,字玄德。” 人群微哗。 “您。。。您是楼桑村的刘玄德?”一个年轻人瞪大眼睛。 “正是。” 年轻人扑通跪倒:“小人李顺,是涿县城西李家村的!前几年您举孝廉离乡,小人还挤在街边看过!” 第九十章 张角突围(求追读) 涿县乡亲纷纷跪倒:“將军!咱们是乡党啊!您饶了我们这一次吧,咱们。。。” 刘备扶起李顺:“既是同乡,便听我一句:黄巾之路,是死路。你们今日运粮助贼,来日城破,都是附逆之罪。” 李顺脸色煞白:“那。。。那该如何?” “编入辅兵队,运粮挖壕,以工抵罪。” “將军,”李顺咬牙,“我们。。。想跟著您。回乡也是饿死,不如在军中挣条活路。” 刘备看著这百十张年轻的脸,脏污,惶恐,但眼里还有光。 “好。”他点头,“简雍,登记造册,单独编一队,由你统带。” 简雍应下。 清点缴获粮车,所获共计九千三百石,马匹数百,车百余。 远处曲周县城门紧闭,守军不敢出。 刘备率军撤离,来时一人双马,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回营路上,李顺等涿郡老乡推著二十车粮食,这是刘备特意留下的口粮。 “將军,”李顺凑到马旁,“咱们涿郡。。。现在咋样了?” 刘备沉默片刻:“我离乡两年余,不知近况。但黄巾乱起,幽州亦不安寧。” 李顺眼神黯淡:“俺娘还在家里。。。” “仗打完,我带你回去。”刘备说。 李顺重重点头,眼眶发红。 张飞在一旁看著,小声对关羽说:“二哥,大哥走到哪儿都能遇见老乡。” 关羽丹凤眼微眯:“此乃大哥仁德感召。” “啥意思?” “意思是,”关羽顿了顿,“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张飞愣了愣,“你不说俺咋懂啊,哎,哎,云长,你別走啊,你快和俺说说,啥意思啊?” 当夜,大军回营。 卢植闻报截粮成功,頷首:“好!此番截粮如同断他一臂。张角城內存粮,至多撑两月。” “下曲阳方向可有动静?” “张梁加紧运粮,但广宗被围,粮道难通。”卢植起身,走向地图。 刘备隨至图前。 “广宗城坚,强攻伤亡必巨。”卢植道,“我意四面筑垒,深沟高垒,困死张角。” “学生请令,督造北面营垒。” “不。”卢植看他,“你有更重的任务。” “请老师明示。” “张角不会坐视合围。”卢植转身,“他必趁我军立足未稳,出城突围。我要你率本部精锐,伏於城西洺水畔,那是他最可能选择的突围方向。” 刘备心头一凛:“学生领命。” “记住,”卢植看著他,“此战关键不在杀敌,在挫其锐气。只要击退第一次突围,张角便知出城无望,只能死守。” “学生明白。” 走出大帐,夜色已深。 广宗城如巨兽伏於平原,城头火光稀疏。 五万官军,四面筑垒。 以广宗城为中心,掘三重壕沟,沟宽两丈,深一丈五。沟土堆於內侧,夯成土墙,墙高丈余,上立木柵。柵后设箭塔,塔高两丈,弓弩手昼夜值守。 每隔百步设一营寨,屯兵五百,相互策应。 卢植將大营设於城南三里高坡,可俯瞰全城。 刘备率本部四千人驻城西洺水东岸,依水结寨,控扼水路。 筑垒十日,城头黄巾只是冷眼旁观,偶有零散箭矢射下,不痛不痒。 第十一日,变天了。 清晨起雾,白茫茫罩住四野,十步外不见人影。刘备巡营至水寨,见对岸芦苇盪隱於雾中,心中不安。 “加派哨探,谨防偷营。” 命令刚下,城西方向突然鼓声大作。 雾中传来喊杀声,影影绰绰,不知多少兵马。 “来了!”张飞提矛上马。 “等等。”刘备按住他,“雾大,敌情不明,不可妄动。” 话音未落,东面、北面同时响起鼓声,竟是三面齐出。 “难道张角要拼死一搏。”关羽沉声道。 刘备上马,喝令:“全军戒备,但不出营!弓弩手上墙,见敌则射,不许近前!” 四千人迅速就位。箭塔上弓弦拉满,柵后长矛如林。 雾中衝出第一波黄巾,约千人,扛梯持盾,直扑西营。 “放箭!” 箭雨倾泻,黄巾倒下一片。但后续源源不断,雾中似乎有无数人影。 “他娘的,到底有多少人?”张飞瞪眼。 刘备眯眼细看。雾中旗帜杂乱,人影绰绰,但脚步声。。。似乎没有想像中密集。 “虚张声势。”他忽然道,“传令:不许出击,只固守!” 果然,黄巾攻至壕沟前便停住,吶喊摇旗,却不强渡。偶有试探,被箭矢射回。 僵持半个时辰,雾渐散。 视野清晰,三面黄巾,每面不过两三千人,总数不足万。 “中计了。”刘备心头一沉,“张角主力在哪?” 正此时,城南卢植大营方向传来震天喊杀。 “糟了!张角在攻卢公大营!”关羽咬牙。 刘备急令:“益德原地守营!云长、子经,隨我驰援!” 亲率两千骑,奔南营而去。 驰至半途,已见战况惨烈。 张角亲率两万精锐,猛攻南营。黄巾前赴后继,填壕攀墙,官军死战不退。尸积壕沟,血染土墙。 卢植立马高坡,挥旗指挥。黄巾人数多,南营將士坚守。 “冲阵!”刘备拔剑前指。 两千骑如利刃切入黄巾侧翼。关羽青龙刀开道,刘备双剑横扫,牵招骑射连发。 黄巾阵脚微乱。 张角在高处看见,令旗一挥,分兵五千迎战刘备。 两军在营外野地廝杀。刘备部虽精,但人数劣势,渐被包围。 “结圆阵!”刘备喝令。 骑兵下马,结阵自守。箭矢如蝗,黄巾层层压上。 刘备正危急时,北面忽然尘头大起,原来是卢植暗藏的步卒到了。 一万步卒加入战团,局势骤变。 张角见卢植竟还有埋伏,鸣金收兵。 黄巾如潮退去,留下满地尸骸。 清点伤亡:官军阵亡两千余,伤者倍之。黄巾遗尸八千余。 卢植巡视伤兵营,面色铁青。 “张角用兵,果有章法。”他对刘备道,“今日张角攻营事出突然,我临时以南营为饵,让一万步卒按兵不动,还未来的及告知於你。” “学生惭愧,竟搅了老师的诱敌之计。” “不怪你。”卢植摇头,“你救师心切罢了,我又何尝不是救徒心切。” 他望向广宗城:“经此一败,虽然未能诱杀张角,张角当知突围无望。接下来,便是长期围困了。” 第九十一章 洺水水战 刘备点头,又问:“筑垒之事。。。” “继续。”卢植语气坚决,“壕沟再挖深一尺,土墙再垒高一尺。我要让广宗变成孤岛,困死张角。” 当夜,官军连夜加固工事。 刘备回西营时,已近子时。 营中灯火通明,士兵们在修补柵栏,医护伤者。李顺等涿郡老乡在煮粥,分给疲惫的弟兄。 “將军,喝碗热的。”李顺递上粗陶碗。 粥是杂粮混野菜,稀,但热乎。 刘备接过,慢慢喝。 “今日死了不少涿郡弟兄。”李顺低声道,“埋的时候,俺都记下名字了。” “做得好。”刘备放下碗,“等仗打完,给他们立碑。” 李顺重重点头。 简雍从伤兵营回来,满脸疲惫:“大哥,药材不够了。今日伤者太多,汤药见底。” “明日我向卢公请调。” “还有。。。”简雍压低声音,“今日俘虏的黄巾里,有个头目说,张角在城中囤积大量火油,似有用火之意。” 刘备心头一凛。 火攻。 广宗多是木构房屋,若张角绝望之下纵火焚城,与官军同归於尽。。。 “此事我会稟报卢公。”刘备起身,“你们都去歇息,明日还有得忙。” 眾人散去。 刘备独坐帐中,摊开地图。 广宗城如眼中钉,钉在河北平原。 拔掉它,黄巾脊樑便断。 但拔的过程,必沾满血。 帐外传来守夜士兵的歌声,嘶哑,疲惫,但未停: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刘备听著,闭目。 这一夜,广宗城头灯火通明。 张角也未眠。 广宗城西,洺水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黄巾在城下水门处系泊了上百条小船、竹筏,白日隱匿於芦苇盪中,入夜则悄然往返运输粮秣、人员。卢植指著河面对刘备道:“此乃广宗咽喉。张角存粮不足,必赖此水路偷运接济。” 刘备望去,见对岸芦苇绵延,深处隱有船影:“学生愿夺此水门。” “你有北地骑卒,不习水战。” “可造筏。”刘备早有思量,“不需大船巨舰,只求载弓弩手近岸对射,另备火筏顺流衝击。再遣敢死泅渡夺船,內外夹攻。” 卢植沉吟片刻:“张角在水门设箭楼两座,驻兵数百。强攻不易。” “故需夜袭。”刘备道,“今夜西风,可放火筏。学生亲率善水者泅渡夺楼,云长益德领步卒沿岸接应。” “善。”卢植頷首,“此战若胜,广宗水路断绝,即成孤城。” 当夜子时,月隱云中。 洺水西岸,刘备集军中善泳者两百人,皆脱甲冑,只穿褌裤,口衔短刀,背负油布包裹的火折、火药。 李顺也在其中,这涿郡小子自请加入敢死队,说幼时常在拒马河嬉水,水性颇佳。 “记住,”刘备压低声音,“目標只在两座箭楼。夺楼后点火为號,不得恋战。” 眾人点头,眼神肃杀。 河面,三十张扎满柴草、浸透火油的竹筏已备好,筏首插铁刺。关羽率弓弩手伏於东岸芦苇丛,张飞领步卒隱在土坡后。 丑时二刻,西风渐起。 “放筏!” 缆绳砍断,火把掷上筏堆。西风推著火筏顺流而下,如一条火龙直扑水门。 对岸箭楼立刻警锣大作。黄巾哨兵惊呼:“火筏!快拦!” 楼中箭矢齐发,但火筏来势汹汹,撞上泊船即燃。水门处顿时火光冲天,小船竹筏接连起火。 “泅渡!”刘备低喝。 两百人悄无声息滑入水中。秋夜河水刺骨,但无人出声,只奋力前游。 李顺跟在刘备身侧,咬牙划水。河面火光映照,他们藏身於暗影中,渐渐靠近东岸。 箭楼上黄巾只顾救火、射筏,未觉水下有人。 抵近岸边,刘备打个手势。眾人分作两队,潜向两座箭楼。 箭楼以木柱撑於水上,有栈桥连岸。守军大半在楼上射箭,楼下仅留数人。 刘备带一队摸至北楼栈桥下,听楼上呼喊:“快!泼水!別让火势蔓延!” 就是此刻。 他率先攀上栈桥,短刀挥过,哨兵喉间溅血。身后敢死队蜂拥而上,冲入楼中。 楼內黄巾猝不及防,短兵相接,血溅木墙。李顺连捅两人,手在抖,但没停。 半刻钟,北楼肃清。 “点火!” 楼顶火把连晃三圈。 南楼此时也已得手,那边是牵招带队。 两座箭楼火光为號,东岸关羽见状,喝令:“放箭!” 弓弩齐发,压制岸上赶来的黄巾援军。张飞率步卒从土坡后杀出,直扑水门。 刘备夺了箭楼,见楼下繫著几条完好的小船,当即下令:“上船!夺泊船!” 敢死队驾船衝出,与起火混乱的黄巾船队绞杀。他们人少,但猝然发难,又借火势掩护,竟抢下十余条船。 水门处一片混战。火势蔓延,泊船大半焚毁。黄巾水军统领见势不妙,欲驾船逃回城內,被关羽一箭射落水中。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 洺水水门易主。官军焚毁黄巾船只七十余条,俘获二十余条,箭楼两座皆占。黄巾水军死伤数百,余者逃回城中。 刘备站在箭楼顶,望向广宗城。水门紧闭,城头黄旗垂落,一片死寂。 “大哥!”张飞蹬蹬上楼,浑身湿透,“咱贏了!这破水路,算是断了!” 关羽提刀上来,刀锋犹滴血:“已依大哥令,在东西两岸加紧修筑水寨,另立箭塔十二座。从此洺水,我军可控。” 刘备点头,望向河中。残骸漂浮,黑烟未散。 李顺包扎著臂上刀伤走来:“將军,咱们死了三十七个弟兄。。。尸首都捞上来了。” “厚葬。”刘备沉默片刻,“名字记下。” “是。” 卢植策马至水寨,巡视新占之地,面露讚许:“玄德此战,断张角一臂。从此广宗水路断绝,只能坐困愁城。” “然城中存粮,尚可支撑一两月。”刘备道。 “无妨。”卢植望向北方,“皇甫嵩与张梁对峙於曲阳,朱儁围张宝於阳城。只要我等困死张角,黄巾三兄弟首尾难顾,败局已定。” 他拍了拍刘备肩膀:“接下来,便是筑垒围城,静待其毙。” 当日下午,广宗四门紧闭,再无船出。 第九十二章 孤城与天下局 围城工事日夜不停。 以广宗城为中心,三重壕沟渐次成型。最外沟宽三丈,深两丈,引洺水注入,成护城河。中沟宽两丈,沟底埋竹刺铁蒺藜。內沟宽丈五,紧贴土墙。 土墙高两丈余,以壕沟挖出之土夯实垒成,墙顶架木柵,设箭垛。每隔五十步立一箭塔,塔高过墙丈许,弓弩手可俯射城內。 卢植將大营设於城南三里坡地,刘备部守西面水寨兼陆营,其余各將分守东、北。 七日,壕沟成。 十日,土墙合围。 第十五日,箭塔如林立起。 广宗城外,儼然又起一座城。 城中始终无动静。偶有哨探上城眺望,旋即隱去。 “云长,你说张角在城里想什么呢?”张飞蹲在土墙上,啃著干饼。 关羽擦拭青龙刀:“不知道,可能在等援军吧。” “援军?”张飞嗤笑,“张梁在曲阳被皇甫嵩摁著打,张宝困在阳城,哪来的援军救他?我看他是在等死。” “大哥,不如再让我去骂阵吧!我肯定能给张角老儿骂出来!” “稍安勿躁。”刘备走来,望向阴沉天色,“现在是他张角等不起。” 话音方落,豆大雨点砸下。 雨连下三日。壕沟积水,土墙泥泞,营中处处漏雨。士兵苦不堪言。 第三日夜,雨势最大时,广宗西门突然洞开。 黄巾军如黑潮涌出,不打火把,不吶喊,沉默扑向西营。 “敌袭!” 哨塔警锣刚响,黄巾前锋已衝过第一重壕沟,那沟已被雨水灌满,成了浅河。 刘备从帐中衝出,雨幕里只见人影憧憧。 “弓弩手上墙!长矛手守缺口!” 营中迅速应战。但雨大弓软,箭矢无力。黄巾趁势架梯攀墙。 张飞挺矛守在一段新筑土墙,连刺数人,但墙泥湿滑,脚下不稳。一黄巾悍卒扑上,抱住他腰,两人滚落墙下泥淖。 “益德!”刘备拔剑欲救。 关羽已先一步跃下,青龙刀横扫,斩翻数人,將张飞拽起。 缺口处涌入更多黄巾。 “结阵!死守!”刘备嘶吼。 营中士兵结圆阵固守,与突入黄巾血战。雨水泥血混作一片,每步皆滑。 雨夜混战,敌我难辨,激战一夜,北营、东营援军皆至。三面合击,黄巾渐退。 天明,雨歇。 战场露真容:尸横遍野,血水泥泞。黄巾遗尸数千,官军伤亡亦逾千。 卢植巡视战场,面色凝重:“张角用兵,愈发狠辣。此番不计死伤猛攻,是为探我虚实,亦为提振城中士气。” “老师,经此一败,他当知强攻无望。”刘备道。 “未必。”卢植摇头,“困兽犹斗。传令各营:加固工事,深埋鹿角,多备火油滚木。张角再出,必要他撞得头破血流。” 此后半月,张角又组织三次夜袭,规模渐小,皆被击退。 广宗城下,陷入僵持。 围城进入第三旬。 广宗已成死地。四门紧闭,城头偶见人影,也如鬼魅般飘忽。 官军壕墙日益坚固,箭塔增至三十座。卢植令在墙外百步处埋设铁蒺藜、绊马索,防骑兵突袭。 秋粮渐熟,周遭乡野开春时便无人播种,百姓早逃散殆尽,此刻尽显一片荒芜。官军粮草从河內、魏郡转运而来,路途漫长,但也源源不绝。 这日,简雍从卢植大营回来,带了一叠文书。 “大哥,天下战报。”他摊开帛书,“皇甫嵩与张梁对峙於曲阳,互有攻守,僵持不下。曹操隨军任骑都尉,日前率奇兵焚了张梁一处粮仓,得了头功。” “孟德兄。。。”刘备想起曹操,心绪微动。不知道经歷战爭的孟德,会改变多少。 “朱儁围张宝於阳城,阳城小,存粮少,破城在即。”简雍继续道,“另外,南阳、潁川黄巾余部仍在流窜,但不成气候。” 刘备看著地图。广宗、曲阳、阳城,三个点撑起黄巾大局。 “张角在等两个弟弟破局。”他缓缓道,“但皇甫嵩、朱儁皆名將,张梁张宝难以取胜。时间,在我等这边。” “卢公也是此意。”简雍道,“已传书皇甫嵩、朱儁,嘱其稳扎稳打,勿急勿躁。只要广宗不破,张梁张宝必心急来救,届时便可围点打援。” “张角会坐以待毙吗?”关羽忽然开口。 眾人看他。 关羽丹凤眼微眯:“某观城中炊烟,日渐稀薄。粮將尽矣。粮尽之日,要么降,要么死战。张角自称天公將军,岂会降?” “那就是死战。”张飞咧嘴,“俺等著!” 刘备沉默。 他知道关羽说得对。张角这种人物,寧可焚城自尽,也不会跪著活。 “传令下去,”他起身,“即日起,夜哨再加一倍。各营储备沙土清水,防火攻。另选锐卒五百,隨时待命,若城破,第一时间控制粮仓武库,防其焚毁。” “得令!” 走出营帐,秋阳正烈。 刘备登上西墙箭塔,远眺广宗城。 城墙巍峨,但死气沉沉。城头那面天公將军大旗,在风中无力垂著。 几个月前,这面旗帜席捲八州,天下响应,神州震盪。 三个月后,它困守孤城,旌旗残破。 “大哥,”张飞爬上来,“看啥呢?” “看一座城怎么死。”刘备轻声道。 张飞挠头:“俺不懂这些。俺就知道,仗打完,杀尽这些黄巾贼,这天下就太平了。” “快了。”刘备拍拍他肩膀,“等这座城倒下,天下就太平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刘备望向更远的南方,“在曲阳,在阳城,甚至在洛阳,在天下,在那些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张飞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反正俺跟著大哥。” 刘备笑了笑。 是啊,还有人跟著。 有关羽,有张飞,有简雍牵招张武,有李顺那些涿郡老乡,有这营中数千愿隨他拼命的弟兄。 这就够了。 他按剑,望向广宗城。 秋风吹过,是萧瑟裹著血腥味的。 也带来城中断粮前的绝望气息。 土墙外的壕沟水已泛黄,飘著落叶和腐烂的芦杆。墙上官军裹著单衣,哈出的白气在清晨风里散得快。 第九十三章 公然索贿 刘备巡营到西墙时,张飞正蹲在箭垛下啃饼,关羽站在一旁,望著城內。 “炊烟又少了。”关羽说。 刘备顺他目光看去。广宗城头那面天公將军大旗,在秋风里卷著边,顏色褪得发白。城中升起的炊烟稀稀拉拉,像將死之人的呼吸。 “张角估计撑不过这个月。”刘备道。 张飞咽下饼,抹了把嘴:“早点完事早点回家!俺娘前日托人捎信,说涿郡今年枣子甜,给俺留了两大筐!” “你就知道吃。”简雍从后面踱过来,手里捧著册子,“大哥,李顺那队涿郡弟兄,有三人的家眷从幽州逃难过来了,安置在鄴城。要不要拨点钱粮?” “拨。”刘备点头,“阵亡弟兄的抚恤,发下去了吗?” “正在发。”简雍翻册子,“就是朝廷拨的太少,一人一万钱,还不够买两口薄棺。咱从缴获里补了些,卢公也默许了。” “不够再补。”刘备说,“不能让弟兄寒著心上路。” 关羽转头看他:“大哥,此战若毕,朝廷必有封赏。你。。。” “我可以不要赏。”刘备打断他,“我要活下来的弟兄,都有个好去处。” 眾人沉默。 风从北面刮来,带著广宗城里的焦糊味和隱约的哭声。 围城三个月,城里已成人间地狱。起初还有马匹可杀,后来是老鼠、树皮、草根。上月有饥民縋城投降,瘦得只剩骨架,说城內已开始易子而食。 卢植下令接纳降民,但严禁士兵私赠食物,怕引发营啸。 惨,但不得不狠。 “大哥,”牵招快步上墙,压低声音,“洛阳来人了。” “谁?” “小黄门左丰,说是奉旨劳军、督战。” 刘备心头一沉。 史书中那一幕闪过脑海:左丰索贿不成,诬告卢植怠战,致使卢植被囚车押回,功亏一簣。 该死的,还是来了。 中军帐里,卢植正与左丰对坐。 左丰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著锦袍,指尖拈著茶盏,慢条斯理吹著热气。 “卢公辛苦。”他开口,声音尖细,“陛下日夜掛念河北战事,特遣咱家来看看,这广宗城,何时能破啊?” 卢植拱手:“贼困兽犹斗,强攻伤亡必巨。如今深沟高垒,断其粮道,城中粮尽援绝,破城只在几月之间。” “几月?”左丰挑眉,“卢公,陛下要的是速胜。黄巾为祸半载,天下震动,朝廷等不起啊。” “用兵当持重。。。” “持重持重,持到何时?”左丰放下茶盏,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卢公,咱家出京前,张常侍(张让)可是交代了,若卢公能早日克竟全功。。。呵呵。” 帐內一静。 卢植脸色沉下来:“军国大事,岂容私议?左黄门,请自重。” 左丰笑容僵住,眼里闪过恼色。 刘备在帐外听得清楚,对身后关羽使了个眼色。关羽点头,悄然退走。 帐內,左丰乾笑两声:“卢公忠直,咱家佩服。只是这军中辛苦,將士用命,也该有些。。。稿劳才是。” “朝廷自有赏赐。” “那得等到何时?”左丰搓搓手指,“咱家出京匆忙,所带钱帛不多。卢公若能。。。暂借一些,让咱家打点打点隨行儿郎,也好让他们回去多说几句好话。” 图穷匕见。 索贿。 卢植盯著他,缓缓起身:“左黄门,请回吧。军中粮餉,皆为平贼所用,一两一钱,皆不可动。” 左丰脸色彻底冷下来。 “好,好。”他起身,拂袖,“卢公清高,咱家领教了。” 转身出帐,看见刘备立在门外,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刘备进帐。 卢植坐在案后,闭目揉著眉心。 “老师。” “听见了?” “听见了。” “宦官当政,竟然敢公然索贿。”卢植睁开眼,目光疲惫。 刘备沉默片刻,道:“老师,你还记得当年段熲平定羌乱,便因不肯行贿宦官,功成反遭下狱。前车之鑑啊。” “他难道敢?” “左丰索贿不成,必会暗中搜集罪证,甚至与洛阳通信,诬告老师畏敌不战、耗费钱粮。”刘备压低声音,“不如。。。让他病在军中。” 卢植抬眼:“你要扣他?” “不是扣,是静养。”刘备说,“待广宗城破,捷报入京,他再病癒回朝。届时木已成舟,他纵有千般詆毁,也难撼老师大功。” “风险太大。”卢植摇头,“他是天使,若出事,你我皆担不起。” “学生来担。”刘备直视他,“老师,此战若因小人功亏一簣,战死的数万將士,血就白流了。” 帐外秋风呼啸,捲起帐布哗哗作响。 良久,卢植长长吐了口气。 “去做吧。”他说,“做的乾净些。” “是。” 刘备转身出帐。 天色將晚,云层低压。 要变天了。 刘备回到西营时,天已擦黑。 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都在帐里等著,李顺也在,他现在管著涿郡老乡那队辅兵,算是半个自己人。 “大哥,那阉人走了?”张飞问。 “没走,住进卢公给他腾出的別帐了。”刘备坐下,搓了把脸,“简雍,你带几个机灵的,从今夜起盯著左丰。他见谁、收什么、发什么信,我都要知道。” 简雍点头:“明白。” “云长,益德。”刘备看向关张二人,“营中警戒提到最高,尤其夜哨。左丰若想搞小动作,多半在夜里。” “得令。” “子经,你挑二十个可靠弟兄,隨时待命。”刘备顿了顿,“要敢下手、嘴严的。” 牵招眼神一凛:“大哥是要。。。” “以防万一。”刘备没多说,“张武,你管好咱们本部,不许任何人接近左丰驻地,也不许议论。” “是!” 眾人散去,只剩关羽还留著。 “大哥,”关羽低声,“扣天使是死罪。若事发。。。” “若事发,我一人担。”刘备看著跳动的灯焰,“老师不能倒。他倒了,这八州黄巾死灰復燃,不知还要祸害多少百姓。” 关羽沉默片刻:“某与大哥同担。” 刘备摇头:“云长,別著急,我未必需要担。” 帐外传来更鼓声。 第九十四章 收集罪状 二更了。 刘备起身:“我去看看李顺他们。” 涿郡辅兵的营区在西营角落。几十个汉子挤在三个大帐里,此刻正围著火堆分粥。见刘备来,纷纷起身。 “將军!” “坐,都坐。”刘备摆手,在李顺旁边蹲下,“今日怎么样?” “挖了一天壕沟,累,但吃得饱。”李顺咧嘴笑,递过半块饼,“將军尝尝?” 饼硬,但有一股麦香。 刘备接过,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 “家里还好?” “前阵子捎信说还好,就是税重。”李顺嘆气,“不过听说將军在河北打胜仗,官府对咱涿郡人也客气些了。”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插嘴:“那是!俺去领粮,那书佐一听俺是涿郡的,立马手都不抖了,还多给了些!” 眾人笑起来。 刘备看著这些面孔。脏,瘦,但眼里有光。 乱世里,一点小恩惠就能换一条命。 “等仗打完,”他说,“我带你们回涿郡。有家的回家,没家的。。。我给你们找个营生。” “谢將军!”眾人齐声道。 李顺忽然压低声音:“將军,今日有个洛阳来的官人,在营外转悠,问俺们卢將军待兵如何、刘都尉可曾剋扣粮餉。” 刘备心头一紧:“你怎么说?” “俺说卢將军和善,刘都尉仁义,顿顿有饱饭。”李顺道,“那官人听了,脸色不大好,扔给俺几个钱就走了。” 刘备拍拍他肩膀:“做得好。以后再有人问,就这般说。” “俺晓得了。” 离开辅兵营,刘备没回帐,而是登上西墙。 广宗城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死气沉沉。城头偶有火把移动,慢得如同鬼火。 “看什么呢?”简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看它怎么破。”刘备没回头。 简雍爬上来,递过酒囊:“刚温的,驱驱寒。” 刘备接过,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左丰那边有动静了?”他问。 “有。”简雍压低声音,“入夜后,他帐里先后进了三个人:一个是军需官王弼,一个是卢公麾下的参军赵歧,还有一个。。。是咱们营的李主簿。” 刘备眼神一冷。 王弼管钱粮,赵歧掌文书,李主簿负责功过记录。这三个人若被左丰拿住,確实能编出不少罪证。 “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简雍道,“但王弼出来时,神色有些不自然,赵歧空手进,空手出,李主簿。。。待了一刻钟,出来时脸色发白。” 刘备沉默。 “大哥,要不要。。。”简雍做了个切的手势。 “不急。”刘备摇头,“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可若让他们把东西送出去。。。” “送不出去。”刘备望向北面黑暗,“益德已经去巡夜了。” 简雍一愣,隨即笑了:“还是大哥狠。” “不是狠。”刘备把酒囊还给他,“是不得已。” 三更时分,张飞回来了。 他浑身带著夜露的潮气,手里拎著个包袱,往地上一扔。 “抓到了。”他咧嘴,“北面十里,截了两个骑马往洛阳去的。身上搜出这个。” 包袱打开,是几封帛书,还有一小袋金饼。 刘备拿起帛书,就著灯看。 第一封是左丰写给张让的密报,说卢植畏敌不前,空耗国帑,士卒怨声载道,建议速换帅。 第二封是王弼的供状,按了手印,说卢植纵兵抢掠,私分缴获。 第三封是赵歧的证词,说卢植延误军机,屡拒速战之议。 第四封。。。是李主簿的笔跡,详列刘备擅杀俘虏、私纳降卒、收买人心等罪状。 灯焰噼啪跳了一下。 张飞啐了一口:“这群餵不熟的白眼狼!李主簿那廝,平日见了咱们点头哈腰,背地里捅刀倒快!” 关羽拿过帛书,扫了几眼,丹凤眼里寒光一闪:“当杀。” “杀不得。”刘备把帛书收起来,“宦官势大,王弼、赵歧是卢公旧部,杀了寒人心。李主簿。。。留他还有用。” “那咋办?”张飞瞪眼。 “將计就计。”刘备起身,“简雍,你去请李主簿,就说我有军务相商。记住,客气些。” “明白。” “云长,益德,你们带人去『请』王弼和赵歧。也客气些。” “得令。” “子经,”刘备看向牵招,“那俩送信的,关好了,別让人知道。” “是。” 眾人分头行动。 刘备坐在帐中等。 约莫一刻钟,李主簿来了。他是个瘦小中年,穿著洗得发白的官袍,进门时腿有些抖。 “都尉。。。深夜唤下官,有何吩咐?” “坐。”刘备指了指对面蓆子。 李主簿惴惴坐下,眼神飘忽。 “李主簿跟卢公多久了?”刘备问。 “快。。。快一年了。”李主簿抹汗。 “时间也不短了。”刘备给他倒了碗水,“今日左黄门找你,说了什么?” 李主簿手一颤,水洒出半碗。 “没、没说什么。。。就是问问军中琐事。” “琐事?”刘备拿出那封帛书,摊开在案上,“这上面写的,可不止琐事。” 李主簿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倒:“都尉饶命!是、是左丰逼我的!他说若我不写,便诬我贪墨军粮,那可是死罪啊!” “所以你就写我擅杀俘虏、私纳降卒?”刘备看著他,“李主簿,你我共事数月,我刘备可曾亏待过你?” “不曾!不曾!”李主簿磕头如捣蒜,“都尉仁义,下官鬼迷心窍。。。求都尉给条活路!” 刘备沉默良久,才道:“起来吧。” 李主簿颤巍巍站起,不敢抬头。 “左丰还让你做什么?” “他、他让我三日內,再搜集些卢公和都尉的过失,写成详报。”李主簿声音发颤,“还说。。。还说若此事办成,回京后保我做个县令。” “县令。”刘备笑了,“好大的前程。” 李主簿腿一软,又要跪。 “別跪了。”刘备摆手,“你写的这封罪状,我留下。但从今日起,左丰那边有什么动静,你要一字不落报给我。他让你写什么,你先拿来我看。” “是!是!”李主簿连声道。 “回去吧。”刘备说,“记住,今晚你没来过这儿。” 李主簿如蒙大赦,踉蹌退走。 第九十五章 截信扣使 他刚走,关羽张飞便押著王弼、赵歧进来了。 王弼是个胖子,此刻面如土色。赵歧则梗著脖子,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 “刘都尉!”赵歧先开口,“你我同为卢公麾下,何故深夜擒拿?我要见卢公!” “卢公睡了。”刘备指了指那几封帛书,“二位先看看这个。” 王弼一看供状,顿时瘫软在地。赵歧看完,脸色铁青,却仍硬撑:“左丰以家小性命相挟,我不得已而为之!但我所言,句句属实!卢公確係貽误战机!” “哦?”刘备抬眼,“如何貽误?” “八月便可强攻广宗,他却筑垒围困,空耗钱粮!”赵歧越说越激动,“此非畏敌是什么?” “那你可知,八月强攻,要死多少弟兄?”刘备问。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死人。”刘备点点头,起身走到赵歧面前,“赵参军,你上过阵吗?” 赵歧一怔。 “你亲手砍过黄巾吗?见过肠子流出来的人是什么眼神吗?听过伤兵半夜疼得嚎叫吗?”刘备盯著他,“你没见过。你只会坐在帐里算伤亡数字,觉得死三千和死五千没什么区別。” 赵歧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卢公不是畏敌。”刘备转身,“他是想让该活的人,多活几个。” 帐內安静。 王弼忽然哭起来:“都尉。。。我贪財,我怕死。。。但左丰说,若我不从,就让我全家下狱,我儿子才三啊!” “起来。”刘备嘆了口气,“你们的供状,我留著。但眼下有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二人抬头。 “左丰让你们做什么,你们照做。”刘备说,“但做之前,先告诉我。他若要你们再写信,你们写,但信要经我手才能送出去。” “这。。。”赵歧迟疑。 “不愿意?”刘备挑眉。 “愿意!愿意!”王弼抢道。 赵歧沉默良久,终於点头:“罢了。。。赵某愧对卢公。” “知道愧,就还有救。”刘备摆手,“去吧。记住,今晚你们也没来过。” 二人退走。 张飞嘟囔:“大哥,这仨软骨头,留著是祸害。” “软骨头有软骨头的用处。”刘备看向那几封帛书,“左丰以为捏住了他们的把柄,却不知他们的把柄,现在在我手里。” 关羽沉吟:“大哥是想。。。反制左丰?” “不止。”刘备把帛书收进怀里,“我要让他这趟,哑巴吃黄连。” 四更鼓响。 广宗城头,忽然传来一阵隱约的骚动,接著是火光晃动。 “城里乱了。”简雍侧耳听,“像是。。。內訌?” 刘备登上墙头。 只见城中某处火起,喊杀声隱约传来,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像垂死之人的最后抽搐。 “快了。”他说。 风吹过,带著深秋的寒意。 天快亮了。 接下来三天,左丰很安静。 他住在別帐,每日只是喝茶、看书,偶尔在营中散步,逢人便笑眯眯点头,一副和善天使的模样。 但李主簿每天夜里都会来刘备帐中,匯报左丰的一言一行。 “他今日又问我要了近三个月的粮耗册子。” “他私下见了七名校尉,其中三人是卢公提拔的。” “他让王弼做假帐,把正常损耗写成贪墨。” 刘备听著,记著,不发一言。 第三天夜里,李主簿来时脸色格外白。 “都尉。。。左丰让我明日把罪证整理成册,他要派人连夜送京。” “册子呢?” 李主簿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 刘备展开看。上面罗列了卢植十二条大罪:畏战、耗餉、纵兵、受贿、任人唯亲。。。每一条都附了证人和证据。 最后还加了一条:刘备“结党营私,收买军心,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刘备念了一遍,笑了,“这帽子扣得大。” “都尉,这要是送到洛阳。。。”李主簿声音发颤。 “送不到。”刘备把帛书捲起,“你照常整理,明日给他。但送信的人,出不了营。” “可左丰说,这次要派三路人,分走三条道。” “那就截三路。”刘备看向帐外,“益德。” 张飞应声而入。 “带五十骑,明日埋伏在营北十里亭、东十五里岔口、西二十里渡头。”刘备说,“见持左丰令箭者,一律扣下,人信並获。” “得令!”张飞咧嘴,“早等得不耐烦了!” 李主簿目瞪口呆:“都尉。。。这、这是截杀天使信使,形同谋反啊!” “谁说是截杀?”刘备淡淡道,“是黄巾余孽猖獗,劫了信使。咱们救人不及,只抢回尸首和信件,可惜信件已被血污,字跡模糊,无法辨认了。” 李主簿怔住,隨即冷汗涔涔。 这位刘都尉,平日看著仁厚,下手竟如此果决狠辣。 “去吧。”刘备摆手,“照常做事,別露破绽。” 李主簿躬身退走,腿还在抖。 张飞凑过来:“大哥,截了信,左丰肯定要跳脚。” “让他跳。”刘备说,“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次日午时,左丰果然派出了三路信使。 第一路走官道,骑马,持令箭,怀里揣著那份罪证册子。 第二路扮作商贩,推车,册子藏在货物夹层里。 第三路最隱蔽,是个营中伙夫,藉口去鄴城採买,步行,册子缝在衣襟內衬中。 三路人马,三个方向。 张飞带著五十骑,分三队追了出去。 刘备在帐中等。 关羽擦拭著青龙刀,忽然开口:“大哥,此事若成,左丰必疑有內鬼。李主簿他们。。。” “所以他们不能露馅。”刘备说,“等信使被劫的消息传回,左丰第一反应是黄巾所为,第二反应是卢公察觉。他会再试,但会更小心,那时,就该收网了。” “收网?” “让他病。”刘备看向案上地图,“广宗破城在即,左丰突发急病,无法视事,由卢公暂代督战之职。待捷报入京,他再病癒回朝......就算他想告状,也无用了。” 关羽点头:“釜底抽薪。” 傍晚时分,张飞回来了。 他浑身尘土,但眼睛发亮:“三路都截住了!人绑了关在城外废庙里,信全在这儿!” 他把三份帛书拍在案上。 刘备翻开看了看,內容大同小异,只是措辞越发狠毒,甚至直指卢植有拥兵自重之心。 “人怎么样了?” 第九十六章 密不透风 “人怎么样了?” “没死,就是敲晕了。”张飞咧嘴,“按大哥吩咐,扒了外衣,抹了黄巾尸体的血,弄得像被劫道似的。” “好。”刘备收起帛书,“今夜就把信使遇劫的消息放出去。记住,要偶然被巡营士兵发现。” “明白!” 当夜,营中便传开了:左黄门派去洛阳的信使,在营外被黄巾残匪劫杀,尸首刚被巡营队找回。 左丰闻讯,当场摔了茶盏。 他衝到卢植帐中,脸色铁青:“卢公!营外十里便有黄巾,你这仗是怎么打的?!” 卢植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左黄门,打仗不是儿戏。广宗虽围,溃兵流匪四散荒野,防不胜防。” “那我的信使就白死了?!” “已经加派巡骑,搜剿残匪。”卢植这才抬眼,“左黄门若怕不安全,可多带护卫。” 左丰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当然知道这事蹊蹺,哪那么巧,三路信使同时被劫?但尸首上的伤痕確实是刀伤,衣物也被扒了,像是土匪所为。 难道。。。真是黄巾? 他阴沉著脸回到別帐,召来李主簿。 “你怎么看?” 李主簿低著头:“下官以为或许是卢公察觉了,故意。。。” “他敢?!”左丰拍案,“我是天使!截杀天使信使,形同谋反!” “可若无证据。。。”李主簿声音更小。 左丰喘著粗气,在帐中踱步。 良久,他停下:“再写一份!这次,我亲自派人送!” “可信使才刚遇害,再派的话。。。” “换条路,夜路,不走官道。”左丰咬牙,“你去找王弼,让他从军中挑几个生面孔,扮作逃兵往南去。记住,分开走,到洛阳再匯合!” “是。” 李主簿退下,当夜便密报刘备。 刘备听完,只说了两个字:“放行。” “放行?”李主簿愣住。 “让他们走。”刘备说,“但出了河北地界,会有人接应他们。” 李主簿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 三日后,左丰的亲信带著新的罪证册子,扮作逃兵溜出大营。五人分五路,约定在河內郡碰头。 他们不知道,刚过黄河,就被一队土匪截住了。 这队土匪黑衣蒙面,出手狠辣,但只抢书信不杀人。五人全被扒光捆了,扔在荒野里,第二天才被当地乡民发现。 消息传回军中时,左丰正在用早饭。 他听完稟报,筷子掉在地上。 “又。。。又被劫了?” “是。”亲信颤声道,“五人皆说,对方目標明確,只抢书信和令箭,財物分文未取。” 左丰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这不是土匪。 这是警告。 有人在告诉他:你的信,出不了河北。 他猛地起身,衝出帐外,直奔卢植大帐。 卢植正在与诸將议事,见左丰闯进来,眉头微皱:“左黄门何事匆忙?” “卢植!”左丰彻底撕破脸皮,“你纵兵劫杀天使信使,该当何罪?!” 帐內眾將譁然。 刘备站在下首,垂著眼,不动声色。 卢植缓缓起身:“左黄门,说话要有证据。你说我纵兵劫杀,人证物证何在?” “我连派两批信使,皆在营外被劫,这不是证据?!” “那是黄巾残匪所为。”卢植淡淡道,“左黄门若不信,可亲自带兵去剿。” “你!”左丰指著卢植,手指发抖。 “若无他事,”卢植坐下,“左黄门请回吧。我军务繁忙。” 左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输了。 信送不出去,他就成了聋子瞎子。等广宗城破,卢植大功告成,他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甚至。。。卢植若狠一点,让他病逝军中,也不是不可能。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好.!好!”左丰咬牙,挤出两个字,“卢公,好手段。” 他转身,踉蹌出帐。 当夜,左丰病了。 说是急火攻心,突然晕厥,军医看过,说要静养,不宜见客。 卢植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左黄门休养,违令者斩。 別帐被亲兵围了起来,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软禁。 刘备听到消息时,正在西墙巡查。 简雍凑过来低声道:“大哥,左丰这一病,怕是要病到班师了。” “嗯。”刘备望著广宗城,“接下来,该让张角也病一病了。” “大哥的意思是?” “谣言该放了。”刘备说,“就传张角已死,城中內訌,卞喜夺权。” 简雍眼睛一亮:“攻心?” “对。”刘备转身,“传下去:从明日开始,所有哨骑、降兵、甚至往来民夫,都要说张角死了。我要让这话,三天之內传遍广宗。” “明白!” 秋风吹过墙头,寒意刺骨。 刘备按著剑柄,望向那座孤城。 快了。 就快结束了。 谣言像秋风里的野火,一夜之间就烧遍了广宗城外。 巡营的士兵在閒聊:“听说了吗?张角死了。” “真的假的?” “降兵说的,还能有假?说张角半个月前就病倒了,咳血,前天夜里咽的气。现在城里是卞喜当家,正清洗异己呢。” “怪不得这两天城里没动静。” 民夫运粮时也在传:“张角一死,黄巾就算完了。咱这粮啊,运不了几天嘍。” 甚至营中伤兵都在议论:“早点打完吧,张角都死了,还守个什么劲儿?” 这些话,被风卷著,飘过壕沟,飘上城墙。 广宗城头,守军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起初有人呵斥,说这是官军诡计。但说的人多了,心里就慌了。確实,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天公將军巡城了。 连那面大旗,都许久没换新的。 刘备站在西墙箭塔上,用千里镜观察城头。 “守军换防慢了。”他说,“以往辰时换岗,今日拖到巳时。而且交班时聚在一起说话,手指著城內在议论。” 关羽在一旁道:“谣言起效了。” “还不够。”刘备放下镜子,“得让他们確信。” “如何確信?” 刘备想了想:“挑几个降兵,放回去。” “放回去?” “对。”刘备说,“选那种家眷在城中的,告诉他们:回去就说张角已死,劝守军开城投降。若肯做,事成后重赏。” “大哥,”张飞皱眉,“这帮人回去万一反水,不是泄了咱们的底?” 第九十七章 张角死了 “不会。”刘备摇头,“他们家眷在城里,自己又是降兵,回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最大的可能是闭嘴躲起来,但只要他们回去,本身就是一种证据。官军连降兵都放回,说明什么?说明广宗必破,不在乎这几个小鱼小虾。” 关羽点头:“攻心为上。” 当日下午,五个降兵被带到壕沟边。他们都有妻儿老小在城中,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备亲自送行。 “回去后,该说什么,你们清楚。”他看著五人,“若能让城门开一线,我保你们全家富贵。若不能。。。至少把家人接出来,我安置。” 五人磕头:“谢將军!谢將军!” “去吧。” 五人踉蹌跑向城门。城头守军看见,一阵骚动,但没放箭,看来是认出来了。 城门开了条缝,五人挤进去,门又关上。 刘备转身回营。 接下来两天,城里更加诡异。 白天寂静无声,夜里却偶有骚动和火光。有一次甚至传来短暂的喊杀声,但很快平息。 李主簿从降兵那里探听到消息:城里確实在传张角病重,卞喜掌控了大权,但仍有不少老部下不服。两派明爭暗斗,已有数十人失踪。 “卞喜在清洗。”刘备判断,“张角若还清醒,绝不会允许內斗。看来。。。张角是真不行了。” “要不要趁机攻城?”张飞摩拳擦掌。 “不。”卢植在军议上否决,“困兽犹斗。等他们自己乱透,再一击破之。” 又过了三日。 十月初七,清晨下起了冷雨。 刘备被帐外的急促脚步声惊醒。简雍衝进来,浑身湿透:“大哥!城里出大事了!” “说。” “降兵传出来的消息:昨夜城中火併,卞喜被杀了!” 刘备猛地起身:“张角呢?” “张角。。。”简雍喘了口气,“听说在听到卞喜死讯时,呕血数升,昏迷不醒。现在城里群龙无首,几个渠帅正在抢权!” 帐外雨声哗哗。 刘备抓起剑:“走,去见卢公!” 中军帐里,卢植已经披甲。 诸將齐聚,个个面色凝重。 “消息確凿?”卢植问。 “確凿。”负责情报的参军道,“咱们在城里的眼线也报了,说昨夜城中混战,死伤数百。卞喜尸首被掛在北门示眾,张角。。。大概率不行了。” 帐內一阵低哗。 卢植抬手压下议论,看向刘备:“玄德,你怎么看?” “学生以为,时机已到。”刘备抱拳,“张角若死,黄巾精神支柱崩塌。城內混乱,正是破城良机。但不可强攻,当逼他们自己开城。” “如何逼?” “四面齐攻,但围三闕一。”刘备走到地图前,“东、南、北三面猛攻,唯独西面放鬆。再派降兵喊话:只诛首恶,胁从不究。开西门投降者,可活。” 卢植沉吟:“若他们从西门突围呢?” “学生已在洺水西岸埋伏两千弓弩手。”刘备说,“突围者,半渡而击之。” 眾將互相看看,都点头。 “好。”卢植拍案,“传令:今日午时,三面齐攻!玄德,你率本部守西面,伏兵就位。” “是!” 军令传下,营中立刻沸腾。 士兵们披甲持刃,检查弓弩,搬运云梯。伙夫们加紧造饭,肉汤的香味混在雨气里,飘得到处都是。 刘备回西营时,关羽张飞已经整军完毕。 四千人肃立雨中,甲冑湿亮,眼神肃杀。 李顺带著涿郡辅兵也在队列里,他们如今也发了皮甲和短刀,算是正式兵了。 “弟兄们。”刘备站在临时垒起的高台上,声音穿透雨幕,“广宗城破,就在今日!这一仗打完,河北太平,你们就能回家见爹娘、抱妻儿!” 台下寂静,只有雨声。 “但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刘备顿了顿,“我刘备在此立誓:今日战死者,我养其家小!受伤者,我供其终老!活著回来的。咱们痛饮三天,不醉不归!” “誓死追隨將军!”李顺第一个吼出来。 接著是四千人的吼声:“誓死追隨!” 声浪压过雨声。 刘备拔剑,指向前方雨幕中的广宗城:“出发!” 西面伏兵悄然离营,潜入洺水西岸的芦苇盪。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 东、南、北三面,战鼓擂响。 午时整,总攻开始。 云梯架上城墙,衝车撞击城门。箭矢如蝗,滚油泼下,惨叫和杀声混成一片。 广宗城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雨中挣扎。 刘备站在西墙箭塔上,死死盯著西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城头守军越来越少,但仍在顽抗。 “妈的,还不开城?”张飞急得跺脚。 “快了。”关羽眯著眼,“你看,西门守军开始在后退了。” 果然,西门处的黄巾旗渐渐稀疏,有人影在城门洞附近聚集,像是在爭吵。 又过了半个时辰。 雨势渐小。 忽然,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个穿著破旧皮甲的头目探出头,朝外张望。 刘备抬手:“喊话。” 数十个降兵齐声高喊:“只诛首恶,胁从不究!开城投降,可保性命!” 那头目迟疑片刻,回头喊了句什么。 门缝又开大了些,十几个黄巾兵走出来,扔下武器,跪在泥地里。 接著是几十个,几百个...... 如同堤坝溃决,西门处涌出无数人影。他们丟盔弃甲,踉蹌奔出,跪倒一片。 城头还在抵抗的黄巾看见这一幕,士气彻底崩了。有人跟著往下跑,有人直接跳墙。 东、南、北三面的攻势骤然加强,云梯上爬满了官军。 未时三刻,广宗城破。 刘备率军从西门入城时,街道上已满是跪伏的降兵和缩在墙角的百姓。尸体横陈,血水混著雨水流淌,腥气扑鼻。 “去郡守府!”刘备喝令。 关羽张飞在前开路,砍翻几个仍在顽抗的黄巾,直扑城中心。 郡守府已被烧毁大半,残垣断壁间,一群黄巾將领正围著一具尸体跪拜。 那尸体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榻上,穿著黄色道袍,面容枯槁,嘴角还残留著黑血。 张角。 他真的死了。 第九十八章 黄巾末路 一个老道颤巍巍跪行到刘备面前。 “罪民。。。求將军。。。饶满城百姓” 刘备看了一眼木榻上的张角。 那张脸他曾无数次在画像上见过,此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葬了吧。”他把匣子递迴去,“连同尸身,一起埋了。不起坟,不立碑。” 老道愣住,隨即磕头如捣蒜:“谢將军!谢將军!” 关羽低声道:“大哥,此人乃巨寇,当传首京师。” “人死债消。”刘备转身,“他活著时祸乱天下,死了,就让他安静入土吧。” 走出郡守府,雨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血腥的街道上,一片淒红。 广宗城头,那面天公將军大旗被砍断,扔下城墙。 一面汉旗缓缓升起。 卢植骑马入城时,满城跪倒。 当夜,捷报八百里加急,发往洛阳。 歷时八月,转战千里,斩杀俘获三十余万。 黄巾之乱,首恶已诛。 广宗城破的消息,第三天就传到了阳城。 阳城比广宗小得多,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两万。张宝被困在此处已三个月,粮尽援绝,士兵每日只能喝一碗稀粥。 朱儁围城围得很有耐心。他不强攻,只是每日在城外操练,擂鼓吶喊,偶尔派小队佯攻一番,消耗守军箭矢和士气。 张宝几次突围,都被乱箭射回。 十月初十这天,张宝正在城头巡视,忽然看见南面官道尘头大起。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面黑旗,旗上绣著大大的捷字。 是传捷的使者。 骑兵绕过阳城,直奔朱儁大营。片刻后,朱儁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张宝心头一沉。 亲信连滚爬爬上城头,脸色惨白:“地公將军广。。。广宗破了,天公將军。。。归天了!” 张宝眼前一黑,扶住垛口才没倒下。 “大哥!”他喃喃道。 “官军正在营中庆贺,说.。。。说下一个就是阳城!”亲信声音发颤,“將军,咱们。。。咱们怎么办?” 张宝看著城外连绵的官军营寨,又看看城內面黄肌瘦的士兵。 完了。 他知道完了。 大哥一死,黄巾魂就散了。就算他能守下去,又为谁守? “去”他哑声道,“把严政叫来。” 严政是张宝麾下第一猛將,也是他的心腹。此人出身猎户,勇悍过人,但性情暴烈。 片刻后,严政来了。他个头不高,但精壮得像块铁,脸上有道刀疤,从眉角划到嘴角。 “將军。” “严政,”张宝看著他,“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严政道,“从鉅鹿起事就跟著將军。” “我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张宝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进严政手里:“你带著这个,今晚从东门突围。去下曲阳找张梁,告诉他阳城守不住了,让他早做打算。” 严政愣住:“將军,那你。” “我走不了。”张宝苦笑,“朱儁盯我盯得紧。我一动,全军必溃。你武艺好,趁夜摸出去,有机会。” “我不走!”严政跪下,“要死,我也跟將军死一块!” “糊涂!”张宝喝道,“你活著,还能给黄巾留点火种!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严政红著眼,不说话。 张宝缓下语气:“严政,算我求你。带著这块玉佩走,见到张梁,告诉他,咱们兄弟三人,对得起太平道了。” 严政攥紧玉佩,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当夜子时,严政带著三十个亲兵,悄然溜下东城墙。 他们用绳索垂降,落地后伏在草丛里,等巡营队过去,才猫腰往东摸。 眼看就要溜出包围圈,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数十支火把同时燃起,照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朱儁立马横刀,正冷眼看著他们。 “严政,”朱儁开口,“本將等你多时了。” 严政心头一寒,拔刀嘶吼:“衝出去!” 三十人扑向官军。 但四周箭矢如雨,亲兵接连倒下。严政挥刀格箭,冲向朱儁,却被绊马索绊倒,还没起身,几把长矛已抵住咽喉。 朱儁下马,走到他面前。 “张宝让你去下曲阳?” 严政咬牙不语。 朱儁从他怀里搜出那块玉佩,看了看,收进袖中。 “带回去。” 严政被捆成粽子,押回大营。 朱儁没回自己帐,而是去了监军营,那里关著另一个人:孙坚。 孙坚字文台,吴郡人,今年三十出头。他因在宛城之战中率先登城,受朱儁赏识,调入麾下任佐军司马。此人勇烈,但脾气也暴,前几日因擅自追击溃兵,被朱儁罚关禁闭。 朱儁进帐时,孙坚正靠著墙打盹。 “文台。” 孙坚睁眼,起身抱拳:“將军。” “禁闭到今日满了。”朱儁坐下,“给你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请將军吩咐。” 朱儁把张宝的玉佩扔给他:“今夜子时,你带此物去见张宝。告诉他,严政被擒,已供出他欲遣使求援。若他开城投降,我可保他性命。若不肯,明日攻城,鸡犬不留。” 孙坚接过玉佩:“末將领命。” “记住,”朱儁盯著他,“只劝降,不许动武。” “末將明白。” 子时三刻,孙坚单骑至阳城东门下,高举玉佩喊话。 城头守军不敢做主,报给张宝。 张宝登城,看见玉佩,脸色一变。 “严政呢?” “在我营中。”孙坚扬声道,“地公將军,广宗已破,天公將军归天。阳城孤城,还能守几日?朱將军敬你是条好汉,愿给你一条生路,开城投降,可保性命。” 张宝沉默。 夜风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良久,他开口:“朱儁真肯饶我?” “朱將军一言九鼎。” 张宝笑了,笑声悽厉:“饶我?我张宝纵横八州,杀官军无数,朝廷会饶我?就算朱儁肯,洛阳那些阉党呢?清流呢?他们巴不得將我千刀万剐!” 孙坚皱眉:“將军。” “回去告诉朱儁。”张宝打断他,“我张宝,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活!” 说罢,转身下城。 孙坚回营稟报。朱儁听罢,只说了句:“可惜。” 次日清晨,朱儁下令总攻。 投石机砸垮了东面城墙,官军蜂拥而入。张宝率亲兵死战,且战且退,最后退到郡守府。 府中已空,只剩几十个老部下。 “诸位,”张宝提刀,浑身是血,“今日同死,黄泉路上,再做兄弟!” 眾人举刀:“同死!” 第九十九章 贼首授首 官军破门而入。 廝杀惨烈。张宝连斩七人,但官军越聚越多。一支冷箭射中他左腿,他踉蹌跪倒,还没起身,三四把长矛同时捅进胸膛。 张宝低头,看著穿胸而过的矛尖,咳出一口血。 “三弟,我先走一步!” 气绝身亡。 严政在囚车里看见张宝的尸首被抬出来,目眥欲裂,撞栏嘶吼,被乱刀砍死。 午时,阳城易主。 朱儁清点战果,下令將张宝首级传阅三军,然后装匣,连同捷报一起发往洛阳。 孙坚因劝降有功,虽未成,但勇烈可嘉,朱儁上表请封別部司马。 消息传到曲阳时,已是五天后。 曲阳在广宗北面百里,城池坚固,守军五万。张梁得知大哥二哥皆死,痛哭一夜,第二日红著眼登城,对城外皇甫嵩大军吼道: “皇甫嵩!我必將你碎尸万段!以慰我两位兄长在天之灵!” 皇甫嵩在阵前回应:“张梁,你兄弟三人祸乱天下,死者何止百万!今日你若开城投降,我可留你全尸。若顽抗,挫骨扬灰!” “做梦!”张梁嘶吼,“曲阳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攻城战就此展开。 皇甫嵩用兵老辣,不急不躁,先是挖地道,被张梁灌水淹了;又造井阑对射,被张梁用火箭烧了;最后筑土山,堆得比城墙还高,日夜拋石砸城。 双方僵持半月,死伤惨重。 十月廿五,曹操向皇甫嵩献计。 “將军,张梁困守孤城,所恃者不过两点:一是城坚,二是粮足。但学生观察多日,发现其运粮车队,皆从北门入。北门外有片树林,可伏兵。” 皇甫嵩沉吟:“你想断他粮道?” “不止。”曹操道,“咱们假扮运粮队,骗开城门,里应外合。” “风险太大。” “孟德愿往。”曹操抱拳,“只需三百死士,扮作民夫,推粮车近城。待城门开,夺门放火,大军趁势杀入。” 皇甫嵩看著这个年轻的骑都尉。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身上有股狠劲。 “孟德,”皇甫嵩缓缓道,“此计若成,你为首功。若败。。。” “若败,孟德提头来见。” 当夜,曹操挑了三百老兵,皆是亡命之徒。又备了二十车粮食,车上暗藏火油。 次日清晨,雾大。 曹操率三百人,推著粮车,慢悠悠走向曲阳北门。 城头守军看见,喝问:“什么人?!” “运粮的!”一个老兵喊,“渠帅让送粮!” “令箭呢?” 曹操举起一面黄巾令旗,是从俘虏身上搜的。 守军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城门。 车队缓缓入城。 刚进一半,曹操突然抽刀,砍翻最近的两个守军,嘶吼:“动手!” 三百死士瞬间掀开车上草蓆,露出火油罐,点火往城里扔。 火光冲天。 城外,皇甫嵩看见信號,挥军猛攻。 张梁正在南门督战,闻讯急奔北门,但已经晚了。城门处乱成一团,官军如潮水般涌入。 “顶住!顶住!”张梁嘶吼,提刀逆著人流往前冲。 迎面撞上曹操。 曹操咧嘴一笑:“张梁,找你哥去吧。” 老兵们如潮水般涌上,张梁力大刀沉,斩杀数人,左手被一老兵瞅准机会砍中。曹操一脚踢飞张梁的刀,手中剑顺势捅进对方小腹。 张梁瞪大眼,低头看著没入身体的剑,又抬头看曹操。 “黄巾。。。不会绝。。。” “绝不绝,你说了不算。”曹操拔剑,血喷了一身。 张梁倒地,气绝。 主將一死,守军崩溃。 至午时,曲阳城破。 曹操拎著张梁的人头,走上城头,掛起汉旗。 风吹过,旗面猎猎作响。 黄巾三兄弟,至此全灭。 广宗城破后第七天,卢植开始善后。 城中百姓饿死近半,活下来的也大多奄奄一息。卢植下令开仓放粮,又从军中调拨药材,设粥棚、医营。 尸体太多,埋不过来,只得在城外挖了十几个大坑,集体焚烧。黑烟滚滚,三日不散。 刘备带著本部清理城西。那里是黄巾將领聚居区,屋舍相对完好,但血腥味也最重。 李顺在搜查一处宅院时,从地窖里拖出十几个女子。她们衣不蔽体,骨瘦如柴,见到光时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 “畜生!”李顺咬牙。 刘备让人拿来衣物和粥,吩咐好生安置。 “將军,”简雍从外面进来,“清点完了。城中共有降兵四万三千余人,怎么处置?” 这是个难题。 全杀了,不仁,也容易激起兵变。全放了,这些人无家可归,转眼又会成流寇。 卢植召集诸將商议,最后定下章程:愿回乡的,发给路引和三日口粮,遣散。愿从军的,打散编入各营,但不得在原籍服役。罪大恶极的,挑出来另处。 忙了整整十天,才初步稳住局面。 这期间,左丰一直病著。卢植派人每日送药送饭,但不见客。左丰起初还闹,后来听说张角已死,知道大势已去,也就消停了。 十月廿八,阳城、曲阳的捷报相继传来。 朱儁斩张宝,皇甫嵩斩张梁,黄巾三大首领全灭。 卢植当夜设宴庆功,诸將皆至,唯独左丰病重未到。 酒过三巡,卢植举杯:“此战歷时八月,將士用命,终平巨寇。诸君之功,本官必如实上奏朝廷。” 眾將举杯相贺。 刘备坐在下首,默默喝酒。关羽滴酒不沾,只吃菜。张飞已经跟几个校尉划上拳了。 简雍凑过来低声道:“大哥,刚收到洛阳消息,说朝廷正在议功。阉党那边,似乎对咱们扣押左丰的事有所耳闻,正在找茬。” “意料之中。”刘备放下酒杯,“老师怎么说?” “卢公说,一切有他。” 刘备点头,心里却清楚:阉党不会善罢甘休。这场功劳,怕是要爭一番了。 宴散后,刘备回西营。 李顺等在帐外,见他回来,迎上来:“將军,涿郡弟兄们,想请將军过去说说话。” 刘备跟著他来到辅兵营。 几十个涿郡汉子围坐在火堆旁,见他来了,纷纷起身。 “坐,都坐。”刘备摆手,在李顺身边坐下,“怎么了?” 眾人互相看看,最后还是李顺开口:“將军,仗打完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想家了?” “想。”一个年轻汉子低声道,“俺娘眼睛不好,不知现在咋样了。” “俺媳妇怀孕了,算日子该生了。” “俺爹的腿疾,一到冬天就疼。” 七嘴八舌,都是家常。 第一百章 朝廷封赏 “再等几天。”他说,“等朝廷封赏下来,我亲自带你们回涿郡。” “真的?”眾人眼睛亮了。 “真的。”刘备点头,“不但回去,还要风风光光回去。立了功的,该授田授田,该授爵授爵。战死的,我带你们,把他们的骨灰送回家乡。” 李顺眼圈红了:“將军!俺替弟兄们,谢將军!” “谢什么。”刘备拍拍他肩膀,“咱们是老乡,是兄弟。” 火堆噼啪响著,映著一张张年轻的脸。 这一夜,刘备在辅兵营待到很晚,听他们讲家乡的事,讲母亲做的燉肉,讲村口的枣树,讲河边的芦苇盪。 仿佛仗已经打完了,明天就能回家。 但刘备知道,没那么简单。 十一月初三,卢植下令班师。 八万大军,押著数万降卒,带著缴获的军械粮草,浩浩荡荡南归。 左丰的病好了,坐在马车里,一路沉默。 大军过鄴城时,魏郡太守出城相迎,百姓夹道欢呼。卢植下令全军在城外扎营,休整三日。 这日傍晚,刘备正在帐中看书,简雍匆匆进来。 “大哥,洛阳急信。” 刘备接过,拆开看。 信是卢植在朝中的故旧写的,说阉党正在全力打压平黄巾之功,尤其针对卢植和刘备。张让等人以耗费钱粮、迁延日久为名,要求削减封赏。而左丰回京后,必然添油加醋。 “老师知道吗?”刘备问。 “卢公刚看完信,让你过去。” 刘备起身,直奔中军帐。 卢植坐在案后,脸色平静,但眼中透著疲惫。 “玄德,坐。” 刘备坐下。 “信看了?” “看了。” “你怎么想?” “学生以为,功过自在人心。”刘备道,“老师率军转战千里,斩张角,平河北,此乃不世之功。阉党纵能顛倒黑白一时,难掩天下人耳目。” 卢植笑了笑:“你还是年轻。在朝廷里,功劳大小,不是看杀了多少贼,而是看,有没有人替你说话。” 他顿了顿:“此番回京,我或可无恙,毕竟首功难掩。但你,怕是要受些委屈了。” “学生不怕委屈。”刘备抬头,“只是不愿老师因学生受累。” “说什么傻话。”卢植摆手,“你是我弟子,我护你是应当。只是,宦官势大,陛下又宠信他们。若他们执意打压,我也只能据理力爭,未必能全。” 帐內沉默。 油灯噼啪一声。 良久,卢植缓缓道:“玄德,若此番封赏不如意,你可有打算?” “学生但听老师安排。” “我老了。”卢植看著跳动的灯焰,“这次回京,卫尉之职怕是跑不了。” 他抬眼,看向刘备:“你还年轻,该出去歷练。若有机会外放一郡,哪怕是边陲苦寒之地,也比在洛阳蹉跎强。” 刘备心头一震。 外放。 这意味著离开中枢,离开老师,独自去面对一方天地。 乱世將至,手里有地、有兵,才是根本。 这个道理,他懂。 “学生,明白。” 卢植点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写给荀爽的信。你与荀姑娘的婚事,我替你做主。回京后,我便上门提亲。” 刘备接过帛书,手有些抖。 “老师。” “男大当婚。”卢植笑了笑,“荀采那姑娘,才德兼备,配你正好。成了家,立业才有根。” “谢老师!” “去吧。”卢植摆摆手,“好好准备。回京后,有的是硬仗要打,朝堂上的仗。” 刘备躬身退出。 帐外,月明星稀。 他握著那捲帛书,望向南方。 洛阳。 捷报传到洛阳时,正下著初雪。 灵帝在西园暖阁里搂著宫女饮酒,听到消息,醉眼惺忪地拍案:“好!卢植不愧朕之肱骨!赏!都赏!” 张让在一旁赔笑:“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不过。。。老奴听说,卢植帐下有个叫刘备的,此番立功不小,还扣押了左丰。” “左丰?”灵帝皱眉,“他不是去督军了么?” “说是病了,在营中静养。”张让低头,“可老奴总觉得蹊蹺。那刘备是卢植弟子,在洛阳时就屡次与赵忠等人衝突,此番怕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灵帝放下酒杯,眯起眼:“刘备,朕记得他,宗室子弟,有点才干。但他若敢挟功自傲。。。” “陛下圣明。”张让趁热打铁,“卢植功劳太大,若再加一个功高震主的弟子,恐非朝廷之福。不如,分开封赏,既显天恩,又能制衡。” 灵帝想了想:“擬詔吧。卢植首功,封侯,迁卫尉。皇甫嵩、朱儁那边也按功封赏。至於刘备。。。给他选个郡都尉,外放出去,磨炼磨炼,正好有些重要郡国太守兼掌军权朕不太放心。” “陛下英明。” 大军在鄴城休整三日后,继续南下。 沿途郡县皆出城相迎,酒肉犒军。卢植下令严禁扰民,违者重罚,因此军纪严明,百姓讚誉。 十一月十五,大军抵黄河渡口。 对岸便是洛阳。 卢植下令在渡口扎营,等朝廷旨意。 三路捷报早已入京,但封赏的詔书迟迟未下。营中开始有流言,说阉党作梗,要抹杀將士功劳。 这日,刘备正在营中巡视,忽见一骑从南岸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喊:“圣旨到!” 中军帐擂鼓聚將。 宣旨的是个中年宦官,姓王,面无表情地展开黄绢: “制曰:北中郎將卢植,率军平贼,斩张角於广宗,功莫大焉。今擢为卫尉,封范阳侯,食邑八千户,即日回京赴任。” “左中郎將皇甫嵩,斩张梁於曲阳,迁左车骑將军,封槐里侯,食邑三千户。” “右中郎將朱儁,斩张宝於阳城,迁右车骑將军,封钱塘侯,食邑三千户。” “骑都尉曹操,献计破城,斩將立功,迁济南国相,秩二千石。” “骑都尉刘备。。。” 王宦官顿了顿,抬眼扫了刘备一眼,才继续念: “。。。迁汉中郡都尉,秩比二千石。” 帐內一片寂静。 汉中郡在益州,远离中原,是边陲之地。都尉虽秩比二千石,但无治民之权,只管军事。 这封赏,明升暗贬。 第一百零一章 削减封邑 卢植脸色铁青,但圣旨面前,只能叩首:“臣领旨。” 眾將陆续叩谢。 王宦官合上圣旨,递给卢植,皮笑肉不笑:“卢卫尉,恭喜高升啊。陛下说了,卢公劳苦功高,回京后好好歇著,卫尉府清閒,正適合养老。” 这话刺耳。 卢植却面不改色:“谢陛下体恤。” 王宦官又看向刘备:“刘都尉,汉中可是好地方,山清水秀。就是远了点,路上可要小心。” 刘备躬身:“谢天使提醒。” 宣旨完毕,王宦官扬长而去。 帐內气氛压抑。 张飞第一个忍不住:“他娘的!大哥转战千里,立功无数,就给个汉中都尉?那破地方,鸟不拉屎!” “益德!”关羽低喝。 卢植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看向刘备,眼中满是愧疚:“玄德,是我连累了你。” “老师何出此言。”刘备摇头,“学生年轻,外放歷练是应该的。” “歷练。”卢植苦笑,“汉中郡守是苏固,此人原本军政大权一手。你去做都尉,分了他的兵权,怕是要受气。” “学生不怕受气。”刘备道,“只要手中有兵,脚下有地,总有翻身之日。” 卢植看著他,良久,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最好。” 他起身:“都散了吧。玄德,你留下。” 眾將退去。 帐中只剩师徒二人。 “玄德,”卢植低声道,“此番阉党打压,意在剪除我羽翼。你是首当其衝。汉中虽远,但远离是非,未必是坏事。只是,你麾下关、张等人,朝廷未有封赏,怕是只能以你私属身份隨行。” “学生明白。”刘备道,“他们本就不是朝廷命官,跟著我,反而自在。” “去吧。”卢植拍拍他肩膀,“回京后,先完婚。荀姑娘等你两年了,莫再辜负。” “是。” 刘备退出大帐。 帐外,关羽张飞等人都在等著。 “大哥。。。”简雍欲言又止。 “都听见了?”刘备问。 眾人点头。 “也好。”刘备笑了笑,“汉中清净,正好练兵。你们。。。可愿隨我去?” “废话!”张飞瞪眼,“大哥去哪儿,俺去哪儿!” 关羽抱拳:“某誓死相隨。” 简雍、牵招、张武皆道:“愿隨大哥!” 李顺等涿郡弟兄也围过来:“將军,带上咱们!咱们跟定你了!” 刘备看著这一张张面孔,心里那股鬱气,忽然散了。 官职大小算什么? 有这些人在,何处不能立足? “好!”他扬声道,“收拾行装,三日后回京。等我把婚事办了,咱们就,走马上任!” “诺!” 眾人散去准备。 刘备独自走到黄河边。 河水滔滔,奔流向东。 对岸,洛阳城郭隱约可见。 那座城里,有他未过门的妻子,有等待他的母亲,也有忌惮他的敌人。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玄德。” 身后传来声音。 刘备回头,见是曹操。他一身便服,牵著马,显然也是来河边散心。 “孟德兄。” 曹操走到他身边,並肩看著河水。 “听说了,汉中都尉。”曹操笑了笑,“咱们俩,一个济南,一个汉中,倒是般配。” 刘备也笑:“都是外放,都是边郡。” “边郡好。”曹操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在洛阳,头上全是人。去了地方,天高皇帝远,想做什么,自己说了算。” “孟德兄有何打算?” “打算?”曹操眯起眼,“济南国富,但豪强横行,官吏腐败。我去了,先砍几个人头,立立威。”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里有狠光。 刘备知道,这位曹孟德,绝非池中之物。 “你呢?”曹操问。 “我?”刘备望向对岸,“先成家,再立业。” “荀采?”曹操挑眉,“你小子有福气。那姑娘才貌双全,荀氏又乃名门。有了这层关係,你在士林中也好立足。” 刘备没接话。 婚姻不该是筹码,但在这世道,又难免沦为筹码。 只有他自己知道,荀采嫁他,是因为情,不是別的。 “对了,”曹操忽然道,“离京前,我听到个消息。” “什么?” “陛下可能要在西园设西园八校尉,选亲信子弟掌兵。”曹操压低声音,“这位置,阉党肯定要抢。你若留在洛阳,或许有机会。” 刘备摇头:“我不凑那热闹。” “我家中长辈估计会给我爭一个。”曹操拍拍他肩膀。 两人沉默看河。 良久,曹操翻身上马:“走了。他日若有机会,你我再见,当痛饮一场。” “一定。” 曹操扬鞭而去。 刘备站在河边,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乱世要来了。 他知道。 所以他更要去汉中。 那里,是他的起点。 三日后,大军渡河。 卢植率亲卫先行回京,刘备则带本部暂驻城外,等朝廷安排。 刚扎营,简雍便带来消息:卢植一回府,便被宦官围了。张让、赵忠等人轮番上门道贺,实则刺探军中虚实,尤其是左丰之事。 “左丰回京后,闭门不出。”简雍低声道,“但听说他私下见了张让,哭诉在军中受辱。阉党正以此为由,要削减老师封邑。” “削减多少?” “从八千户减到三千户。”简雍咬牙,“理由是耗费钱粮,未能速胜。” 刘备沉默。 卢植转战千里,斩张角,平河北,只封三千户。而皇甫嵩、朱儁皆在三千户。 这不公。 但这就是朝廷。 “大哥,咱们怎么办?”张飞瞪眼,“要不俺带几个人,夜里摸进那些阉货家里,一刀一个。” “胡闹!”关羽喝止。 “那咋办?就看著老师受气?” “老师受气,是因为我们。”刘备缓缓道,“阉党打压老师,实则是打压我们这些卢党。只要我们在,老师就不得安寧。” 眾人一怔。 “大哥的意思是。” “儘早离京。”刘备起身,“我去见老师,请他为我和荀姑娘主婚。婚事一办,我们立刻赴任。” “这么急?”简雍皱眉。 “越急越好。”刘备看向洛阳方向,“留在京城,我们是老师的软肋。走了,老师反而安全。” 第一百零二章 筹备婚事 当夜,刘备入城,直奔卢府。 卢植刚送走一拨客人,脸上带著疲惫。见刘备来,勉强笑了笑:“玄德,坐。” “老师,学生是来请老师主婚的。”刘备开门见山。 卢植一愣:“这么急?” “学生想儘早赴任。” 卢植看著他,明白了。 “你是怕连累我?” “学生不敢。”刘备低头,“只是觉得,早些离京,对老师、对学生都好。” 卢植沉默良久,嘆了口气。 “也好。”他道,“我明日便去荀府提亲。六礼从简,半月內完婚,然后你们就走。” “谢老师。” “別谢我。”卢植苦笑,“本该给你办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如今却要仓促行事,是为师对不住你。” “老师言重了。” 从卢府出来,刘备没回营,而是去了城南小院。 刘母见儿子回来,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壮了,也黑了,听说封了官?是好官吗?” “是好官,汉中郡都尉,秩比二千石。”刘备扶著母亲坐下,“娘,儿子要成亲了。” 刘母眼睛一亮:“荀家姑娘?” “嗯。” “好,好!”刘母抹泪,“荀府世家,知书达理。你成了家立了业,你爹若是泉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正说著,关羽张飞进来了。 张飞咧嘴笑:“大哥,啥时候办事?俺可等著喝喜酒呢!” “快了。”刘备道,“这半月,你们好好歇著。等婚事办完,咱们就上路。” “上路好!”张飞搓手,“在洛阳憋屈死了,看那些阉货趾高气扬,俺就想揍人!” 关羽瞪他一眼,对刘备道:“大哥,赴任的文书、关防,都已备齐。只是,咱们本部那三千弟兄,朝廷只许带一千私兵,余者要遣散。” 刘备皱眉。 三千人,跟他出生入死,如今要散? “不能散。”他道,“愿意跟咱们走的,以家僕、部曲名义带上。朝廷不许,咱们自己养。” “这要花不少钱......” “钱我想办法。”刘备看向简雍,“咱们还有多少积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简雍算了算:“军功赏赐还没发,但咱们自己的缴获,加上卢公私下贴补的,大概有三百万钱。养三千人。。。不太够。” “先带一千精锐。”刘备咬牙,“余者发安家费,让他们回涿郡等我。等我站稳脚跟,再召他们来。” “也只能如此了。” 正商议著,门外传来马蹄声。 牵招快步进来:“大哥,有客。” “谁?” “荀府的人,送帖子来了。” 刘备接过帖子,展开看。 是荀爽的亲笔,邀他明日过府一敘。 该来的,终於来了。 次日,刘备换上一身乾净袍服,备了礼,前往荀府。 荀爽在书房见他。 两年不见,这位名士鬢角已见霜白,但目光依旧锐利。 “坐。” 刘备躬身坐下。 “卢子干昨日来了。”荀爽开门见山,“为你提亲。” “是。” “你如今是汉中郡都尉,秩比二千石,也算一方武官。”荀爽看著他,“但汉中偏远,苏固难缠,此去怕是艰险。” “学生不怕艰险。” “我知道你不怕。”荀爽顿了顿,“采儿等你几年,如今你要外放,她若嫁你,便要隨你去汉中。那里蛮荒之地,她一个弱女子。。。” “学生必护她周全。”刘备抬头,直视荀爽,“学生以性命起誓,绝不让采儿受半点委屈。” 荀爽看了他良久,缓缓点头。 “我信你。”他道,“但这婚事,不能简慢。六礼要全,宴席要办,我要让全洛阳知道,我荀爽的女儿,是明媒正娶嫁出去的。” “学生遵命。” “婚期就定在十日后。”荀爽道,“这十日,你准备准备。采儿那边,你去后园见她一面吧。有些话,你们自己说。” “谢荀公。” 刘备躬身退出,往后园去。 已是冬天,园中草木凋零。荀采站在亭边,披著素白斗篷,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又是一年。 她眉眼依旧清丽,但少了些少女稚气,多了几分沉静。 “荀姑娘。” 荀采轻声,“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风过亭边,捲起几片枯叶。 “听说。。。要去汉中。”荀采先开口。 “是。” “很远。” “是很远。”刘备看著她,“你若不愿。。。” “我愿意。”荀采打断他,“一年前我就说过,我等你。” 她走近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系在刘备腰间。 “这是新绣的,里面换了药材,可避瘴气。”她声音很轻,“汉中多山林,我们要小心。” 刘备握住她的手。 冰凉,但柔软。 “跟我去,会吃苦。” “我不怕苦。”荀采抬眼看他,“只怕。。。等不到你。” 刘备心头髮热,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什么。 “等我十日。”他在她耳边低语,“十日后,我来娶你。” “嗯。” 分开时,荀采眼圈微红,但嘴角带著笑。 刘备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荀府,天色阴沉,似要下雪。 简雍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迎上来:“大哥,如何?” “十日后成婚。”刘备翻身上马,“回去准备。” “得令!” 马蹄声响起,踏碎长街寂静。 刘备回头,望了一眼荀府高墙。 墙內,有他未过门的妻。 墙外,是茫茫前路。 但这路,他得走下去。 带著她,带著兄弟们,走下去。 接下来十日,刘备忙得脚不沾地。 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六礼一道道走,虽是仓促,但卢植和荀爽的面子在那里,无人敢怠慢。 聘礼是卢植出的。足足三百万钱,加上珠宝玉器,整整装了二十车。 荀爽的嫁妆更厚:古籍百卷、锦缎千匹、金银器皿无数,还有五百户食邑的田契。 消息传开,洛阳震动。 “卢植为了弟子,真是倾家荡產啊。” “荀氏嫁女,果然豪奢。” “听说新郎官只是个汉中都尉?荀爽怎捨得。。。” “你懂什么,这叫投资!刘备年轻,又是卢植弟子,將来必成大器!”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这日,刘备正在院中清点聘礼,简雍匆匆进来。 第一百零三章 皇帝画饼(求追读) “大哥,宫里来人了。” 刘备心头一凛。 来的是个小宦官,姓黄,笑眯眯的:“刘都尉,陛下宣你进宫。” “现在?” “现在。” 刘备换了身正式袍服,跟著小宦官入宫。 这是他第一次进南宫。宫墙高深,甬道漫长,侍卫执戟而立,面无表情。 穿过几重宫门,来到一处偏殿。 殿內焚著香,灵帝刘宏坐在软榻上,正与张让说话。见刘备进来,抬了抬眼。 “臣刘备,叩见陛下。” “起来吧。”灵帝没抬头,“广宗这一仗,打得辛苦。” “为陛下分忧,不敢言苦。” 灵帝放下奏报,抬眼看他:“朕记得,初见你时,你还是个北部都尉。如今已是汉中都尉,独领一郡兵事了。” “全赖陛下信任,卢公提携。” “卢植。。。”灵帝顿了顿,“他是个能臣,但太刚。朝里很多人不喜欢他。” 刘备垂目不语。 他打量刘备几眼,笑了笑:“听说你要娶荀爽的女儿?” “是。” “好事。”灵帝端起茶盏,“荀氏名门,嫁女於你,是看重你。你也要爭气,莫辜负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谨记。” 灵帝抿了口茶,缓缓道:“此番平黄巾,你立功不小。但朝中有人议论,说你年轻资浅,骤登高位恐难服眾。所以朕让你去汉中歷练歷练,你可明白?” “臣明白,谢陛下栽培。” “明白就好。”灵帝放下茶盏,“汉中虽远,却是益州门户。苏固在那里经营多年,你去了,要与他好好相处,莫生事端。” 这话里有话。 刘备躬身:“臣定当恪尽职守,不与同僚爭锋。” “嗯。”灵帝满意点头,忽然道,“玄德,你可知朕为何看重你?” “臣不知。” “因为你是宗室。”灵帝身子前倾,“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外人再亲,终究是外人。你不一样,你身上流著高祖的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如今黄巾虽平,但天下不寧。各州郡豪强拥兵自重,朝廷政令难出洛阳。朕需要自己人,去地方上盯著。” 刘备心头雪亮。 这是要让他当耳目,监视地方官。 “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好!”灵帝笑了,“玄德,吾弟也。好好干,將来朕必重用你。” “谢陛下!” 从宫中出来,刘备后背已湿透。 张让送他至宫门,皮笑肉不笑道:“刘都尉,陛下的话,可要记牢了。汉中那地方说太平也太平,说不太平也不太平。你好自为之。” “谢张常侍提醒。” 走出宫门,冷风一吹,刘备打了个寒颤。 “吾弟也”。 这话听著亲热,实则冰冷。 灵帝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去咬那些不听话的狗。 而他刘备,恰好姓刘,恰好有功,恰好年轻,恰好適合当这条狗。 但他不想当狗。 他想当人。 回到小院,眾人围上来。 “大哥,陛下说什么了?” 刘备摇头:“没什么,勉励几句。” 他不想多说。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 婚期前三天,卢植来了。 他带来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鎧甲。 “这是我自用的。”卢植抚著甲片,“如今我穿不著了,送你。” 鎧甲是玄色,胸甲处有刀痕,但擦拭得光亮。 “老师......” “穿上试试。” 刘备披甲。 甲很沉,但合身。 卢植看著他,眼中闪过欣慰:“像样了。当年在緱氏山,你还是个青涩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將军了。” “都是老师教导。”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卢植拍拍他肩膀,“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记住三句话:第一,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第二,民为邦本,得民心者得天下;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第三,仁义不可丟,但。。。该狠时,也得狠。” 刘备重重点头:“学生铭记。” “去吧。”卢植转身,“好好成亲,好好过日子。汉中若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护你几年。” 刘备跪地,磕了三个头。 “谢老师。” 卢植没回头,摆摆手,走了。 刘备看著他略显佝僂的背影,眼眶发热。 两世为人,能遇此师,是幸事。 婚期转眼即至。 腊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没亮,刘备就被张飞从被窝里拽起来。 “大哥!快起来!今天是你大喜日子,可不能误了吉时!” 院里已忙成一团。关羽指挥人布置礼堂,简雍核对礼单,牵招检查车马,张武带著涿郡弟兄们掛红绸、贴喜字。 刘母坐在堂上,看著忙乱的眾人,笑得合不拢嘴。 刘备洗漱更衣,穿上大红婚服。袍子是锦缎的,绣著云纹,庄重华贵。 “大哥真俊!”张飞咧嘴。 关羽仔细帮他整理衣襟,低声道:“大哥,今日过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我知道。”刘备看著镜中的自己,“所以你们也得抓紧,早点成家。” 关羽笑了笑,没说话。 辰时,迎亲车队出发。 前后三十六骑开道,中间是八抬大轿,后面跟著装载聘礼的二十辆车。锣鼓喧天,嗩吶悠扬,引得满街百姓围观。 “那就是刘玄德?真年轻!” “听说斩张角时,他衝锋在前,是个狠角色。” “狠什么,你看他模样多俊,像个读书人。” 车队至荀府。 荀府大门敞开,宾客云集。荀爽站在门前,一身深衣,面容肃穆。 张飞下马,整了整衣襟,朗声道:“吉时已至,请新妇出!” 门內传来女子笑声。一女声应:“新妇妆未竟,郎君且待。” 按礼,需三请三催。一刻后,张飞再请。门內又道:“请郎君赋催妆诗。” 刘备早有准备,诵《诗经·桃夭》。门內却说:“此诗过古,请新郎自作。” 他愣住。一时之间,脑子空空。 正著急,门內荀采的声音响起,清凌凌的:“妾出一题:以秋为意。” 秋…… 刘备看著满地落叶,想起洛水初逢,想起九年光阴,想起她说“妾等著”。他吸口气,缓缓道: “洛水秋波映芍红,緱山夜雨润青松。九年鱼雁托鸿志,今朝鸞凤偕云龙。” 门內静了片刻。 荀采声音微颤:“请再答:娶妻为何?” 刘备挺直背,一字一句:“为並轡同行之侣,为乱世安民之盟。此生不负卿心,不负苍生。” 大门缓缓打开。 第一百零四章 洞房花烛 荀采立於门內,著纁色缘边深衣,裳摆绣金纹,头戴步摇冠,珠玉垂额。面上却覆著紈扇——按礼,新妇须以扇遮面,至夫家行却扇礼方可露容。 但即便只见半面,那身姿已让刘备屏息。 荀爽上前,依礼训诫:“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 荀采跪拜,声音哽咽:“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起身时,她微微侧头,紈扇后目光与刘备一触即收。 两人並肩而立,向荀爽和荀夫人行拜別礼。 荀夫人抹著泪,荀爽则面色平静,只说了句:“好好待她。” “岳父放心。” 新妇登车。嫁妆队伍隨即而动: 第一车是书简,三十大箱,以油布包裹。第二车是衣物,锦缎裘皮,四季俱全。第三车是器物,铜镜妆奩,漆器玉器。第四车是家具,几案屏风,床榻箱柜。第五车是田產地契,盛於铁匣。第六车是金银钱帛,箱盖微开,金光耀眼。 围观者譁然。 “这嫁妆,抵得上中等郡县一年赋税!” “荀氏百年积累,果非虚名。” “刘都尉好福气!” 车队返程,绕城半周。至刘宅,已近午时。 院中设青庐,以青布幔围成帐篷,象徵天地初开。刘备执荀采手入庐,行同牢礼。 侍者奉上俎肉,两人共食。肉切得大,刘备嚼著,看荀采小口咬,紈扇仍遮面。 接著是合卺礼。匏瓜剖半为瓢,以红线连柄。內盛甜酒,两人各执一瓢饮尽。饮时荀采以袖掩扇,刘备看见她手腕纤细,白玉鐲滑至小臂。 礼成,送入洞房。 宴席开始。 院里摆不下,直接摆到了院门口,摆了三十桌,军中弟兄、涿郡老乡、洛阳旧友皆至。刘母卢植坐在主桌,荀爽陪坐,几人举杯对饮,言谈甚欢。 张飞端著酒碗到处敬酒,已喝得脸红脖子粗。关羽虽不饮酒,但也以茶代酒,与眾人周旋。简雍忙著招呼宾客,嗓子都喊哑了。 气氛热烈。 刘备换了便服,出来敬酒。 走到卢植那桌,卢植拉他坐下,低声道:“刚收到消息,张让在宫里说了你不少坏话。” “学生今日成婚,他不至於......” “正因你成婚,他才要捣乱。”卢植冷笑,“荀氏嫁女於你,士林清流便多偏向你。阉党岂能坐视?” 刘备沉默。 “不过你也別太担心。”卢植拍拍他手,“陛下今日还问起你的婚事,赏了玉璧一对。外人看来那句吾弟也,有点分量。” 灵帝需要宗室制衡阉党,而刘备,恰好是那颗棋子。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卢植举杯,“来,陪老师喝一杯。今日你大喜,不说这些烦心事。” “敬老师。”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宾客陆续散去。 暮色降时,刘备已醉七分。关羽扶他回房,到门口低声道:“大哥,醒醒酒。” 刘备晃晃脑袋,推门进去。 房中红烛高烧,十二支烛台绕榻而设。荀采坐在榻边,紈扇仍遮面,但已换下婚服,著緋色中衣,青丝散落肩头。 刘备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喘气。酒意上头,眼前有些花。 “夫。。。夫君?”荀采轻声唤。 “嗯。”他走过去,脚步虚浮,在榻边坐下。 两人並坐,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按礼,该行却扇礼,新郎需作诗,新妇满意方撤扇。刘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采儿。。。我忘了诗。” 紈扇后传来轻笑:“那便不作。” “可礼。。。” “礼是死的,人是活的。”荀采缓缓放下紈扇。 烛光里,她卸了浓妆,只薄施脂粉。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点朱红。九年书信相思,此刻真人在前,美得让刘备忘了呼吸。 “傻了?”荀采抿嘴笑。 “好看。”他舌头打结。 荀采脸一红,垂目:“合卺酒还未饮完。” 案上有壶,她倒了两杯。两人对饮,这次没了礼数拘束,杯碰杯时手指相触,都颤了颤。 酒尽,刘备盯著她看,像要把这模样刻进眼里。前世在屏幕上看过不少美人,都是虚的。眼前这个,有温度,有气息,真实得让他想哭。 “采儿,”他握住她的手,“我。。。不太会。” “我也不会。” “那。。。干中学?”刘备脑中闪过前世岛国各大老师们的教学影片。 “嗯。” 他伸手碰她脸颊,触感温软。荀采闭上眼,睫毛轻颤。吻落下时,生涩但温柔。唇齿间有酒香,有她身上的兰草气息。 衣衫层层解开,烛光映著肌肤。刘备看见她肩颈线条流畅,锁骨精致,中衣滑落时露出藕荷色肚兜,绣著並蒂莲。 他手抖得厉害,解不开系带。 “笨。”荀采轻笑,自己伸手到背后,带子鬆开。 烛光跳了跳。 刘备喉结滚动,俯身吻她肩头。肌肤相贴时,两人都颤了颤。荀采环住他脖颈,將脸埋在他肩窝,呼吸急促。 “疼就说。”他哑声。 “嗯。” 床帐轻摇,烛影晃动。荀采从紧绷到柔软,手指在他背上留下红痕。 红烛燃至过半,帐內渐息。刘备搂著荀采,她汗湿的发贴在他胸口,身子微微发抖。 他轻抚她背,触到细腻肌肤上一道旧疤,在肩胛处,寸许长。 “这是?” “幼时学琴,琴弦崩断划的。”她声音闷闷的。 “疼吗当时?” “疼,但没哭。”荀采抬头,烛光映著她泛红的脸,“父亲说,荀氏女儿,流血不流泪。” 刘备吻那疤痕:“以后有我在,不用忍著。” 荀采眼眶一红,搂紧他。 两人静静相拥。窗外秋风过庭,窗內烛暖帐温。刘备想起前世那些孤身夜晚,想起这一世沙场血火,想起母亲含泪的眼,老师欣慰的笑,兄弟们的醉闹。 而此刻怀中有妻,呼吸相闻。 这是他的家。 “采儿。”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等我。” 荀采抬头,吻他下巴:“妾也谢夫君,肯娶妾。” 相视而笑。 红烛燃尽,月光透窗而入。刘备搂著荀采沉沉睡去,两世为人,初次大婚,终於圆满。 第一百零五章 新婚赴任 中平二年二月,雒阳城西。 车马出清明门时,天色刚泛青。城门卒验过传符,目光在那汉中都尉刘的泥封上停了停,侧身让开。 队伍不长。前头二十骑开道,中间七八辆车,后头跟著步卒。马是军中惯用的河曲马,车是寻常的軺车与輜车,唯一显眼的是那辆施幡的安车,荀采与刘母坐在里头。 刘备骑马在队首,回头望了一眼雒阳城墙,城闕在晨雾里显得灰濛。 “大哥,看啥呢?”张飞打马上前,红袍子敞著怀,露出里头旧甲。 “看看这雒阳古城。”不知道下次再回来,这古城是否还会在。 “嗨,破城有啥好看。”张飞抹了把脸,“等咱们在汉中站稳了,我请大哥去益州吃鱼膾,听说岷江的鱼,肥!” 关羽从后头上来,青袍皂靴,马鞍旁掛著那柄青龙刀。刀用粗布裹著,只露铜吞口。“前头有亭舍,午时可到。是否歇脚?” “歇吧,慢慢走。”刘备看了眼天色,“让大伙喝口热水。” 车帘掀起一角,荀采探出半张脸。她已换了寻常妇人装束,青绢包头,只鬢边簪了朵素绒花,那是新妇头月的礼数。 “夫君,”她声音轻轻的,“何时可到函谷关?” “明日才到。”刘备勒马靠近车窗,“累了?” “不累。”荀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囊,“这是昨夜备的薑糖,路上含一颗,祛寒气。” 刘备接过,布囊还带著体温。他握了握她的手,冰凉。 “进车里,別吹风。” 车帘落下。张飞在一旁挤眉弄眼,被关羽横了一眼,訕訕闭了嘴。 队伍沿著官道西行。 路是夯土路,宽两丈余,中间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道旁植著榆树,才抽新芽,稀稀疏疏的。田里已有农人,多是老人妇人,扶著犁,牛瘦得肋骨分明。 简雍打马过来,与刘备並行。 “过了这片,就是弘农地界。”他指著远处村落,“瞧见没?十户里头,至少三户屋顶是漏的。” 刘备顺著他手指看。那村子七八间土屋,墙皮剥落,有户人家用茅草堵著窗洞。村口蹲著几个孩童,衣裳襤褸,见车马经过,也不躲,只呆呆望著。 “这里闹过黄巾贼?”刘备问。 “没打到这里,但徭役加了三成。”简雍从怀里摸出个小册子,舔舔笔尖记了几笔。 午时在亭舍歇脚。 亭舍是官家设的,供传邮与官吏歇息。一座土院,三间瓦屋,井台边拴著两匹驛马。亭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见刘备队伍旗號,忙不迭迎出来。 “都尉!小吏已备了热汤饼,请都尉赏脸。” 汤饼是麦面揪片,混著野菜,撒了点盐。兵士们蹲在院里吃,刘备与关张几人在屋內。亭长亲自端来一碟酱豆,小声道:“都尉莫嫌粗陋,今年春荒,县里粮仓都见底了。。。” “无事。”刘备摆手,“附近可有流民?” “有,哪能没有。”亭长嘆气,“前几日还有几十人从河东过来,说那边闹马贼,活不下去。小吏给了些糠粥,劝他们往南边去了,往南是武关道,听说荆州太平些。” 饭后,刘备让简雍取两匹绢给亭长。老吏推辞不敢受,刘备塞他手里:“给过路的穷苦人换口吃的。若有人问起,就说汉中都尉刘某给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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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墙依旧雄伟,但城门口排队的流民比洛阳还多。有官吏在施粥,大锅前挤得人仰马翻。刘备看见一个妇人抱著婴孩,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张著嘴。 荀采全程看著,不说话,只紧紧攥著袖口。 离了长安,西南行。沿途村落渐渐有了生气,田里麦苗青青,道旁杨柳抽条。偶尔遇见商队,驮著蜀锦、茶叶往东去。 简雍与商队攀谈,回来道:“说是从成都来的。蜀锦在洛阳一匹值万钱,茶叶更是稀罕物。大哥,汉中若站稳了,或可做这买卖。” 刘备点头。 第一百零六章 南郑初会 出长安西行三十里,至岔路口。刘备勒马,看向关羽、牵招。 “云长走儻骆道,子经走子午道。各带二十精骑,轻装。记住,不看风景,看地形,哪里能伏兵,哪里可据守,哪里水源乾净,哪里瘴气重,全部详细记录。” 关羽点头:“明白。” “十五日后,褒谷口见。”刘备顿了顿,“遇险则退,人比情报重要。” 两人抱拳,分驰而去。 大部队从郿县往南,便入褒斜道。 道口立著石碑,刻褒斜官道四字,隶书已风化模糊。路宽一丈有余,夯土路面,道旁有排水沟。往里走,渐渐见栈道,木樑嵌进石壁,上铺木板,外侧有护栏。 有些地段栈道凌空,下临深涧,水声轰鸣。但木板厚实,护栏牢固,可见官家维护並未荒废。 张飞探头往下看,咋舌:“这要是掉下去。。。” “肯定能把你这黑斯摔死。”张武在前头道。 队伍牵马缓行。栈道吱呀作响,但承重稳当。荀採下车步行,手扶著內侧石壁,脸色有些白。 “怕高?”刘备问。 “有一点。”荀采老实道,“但比想像中好。这路修得用心。” 確实用心。每隔一段便有石龕,供著山神牌位。险要处还设了石桩,可拴绳索。简雍说,这些是前汉遗制,本朝沿用。 走了大半日,出谷。 眼前豁然开朗。 汉中盆地躺在群山环抱中,田畴平旷,渠网如织。时值早春,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接上远山青黛。渭水支流蜿蜒而过,水清见底。 张飞张大嘴:“这。。。这他娘是穷地方?” 简雍苦笑:“蜀地天府,汉中尤肥。苏固占著这宝地八年,你说他攒了多少家底?” 刘备驻马良久。 风吹过来,带著稻禾香。他想起广宗城外的焦土,想起黄河边饿死的小孩,想起洛阳西园的笙歌。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地方,我要了。” 身后,一千零三十七人静立。刀甲映著落日,泛红光。 荀采策马上前,与他並轡。她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那朵干芍药,別在他鞍袋上。 刘备看她一眼,抖韁绳。 车队下坡,碾过尘土,向南郑去。 关羽、牵招如期到褒谷口匯合。两人各呈上一捲地图,墨跡犹新。 刘备在帐中摊开三图並观,烛火噼啪。 关羽道:“儻骆道多险隘,有三处一夫当关。” 牵招说:“子午道水源不足,夏秋可行,冬春难走。” 南郑城郭在十里外,灰墙黛瓦,城门楼高耸。城头汉旗飘扬,隱约可见兵卒巡逻。 离城五里,道旁有人候著。 郡丞陈伦为首,功曹赵律、督邮王默在侧,身后跟著几十名郡吏、县尉。见刘备队伍至,陈伦上前拱手,笑容得体: “可是刘都尉?下官陈伦,奉苏太守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刘备下马还礼:“有劳陈郡丞。” “都尉一路辛苦。”陈伦侧身示意,“苏太守已在府中设宴,为都尉接风。请。” 眾人上马,往城中行。 南郑街道比想像中整洁,商铺林立,行人衣著也齐整。但刘备註意到,巡街郡兵虽盔甲鲜明,眼神却散漫,三两聚堆说笑。有个卖饼的老翁推车经过,兵卒伸手拿饼不给钱,老翁低头不敢言。 张飞眉头一皱,要开口,被关羽眼神止住。 郡守府在城北,朱门高墙。门吏通报后,苏固迎出大门。 他约莫五十许,圆脸微须,穿著锦缎深衣,头戴进贤冠。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刘都尉!久仰久仰!平黄巾、斩张角的英雄,今日终得一见!快请进!” 宴设在前堂。席地而坐,每人一案。菜餚丰盛:燉羊肉、炙鱼、韭菜卵羹、醃菘菜,酒是清酒,温热了斟在漆耳杯里。 苏固举杯:“这第一杯,为都尉洗尘!” 眾人共饮。 酒过三巡,苏固放下杯,笑道:“都尉既来汉中,往后便是同僚。汉中军政,向来一体。都尉府与郡府,合署办公,议事方便,调兵也便捷。都尉以为如何?” 堂內静了静。 刘备慢慢转著酒杯,酒面映著烛光。他抬头,笑容温和: “合署自是好事。只是备初来乍到,边情不明,军务不熟,麾下士卒也未適应水土。若仓促合署,恐事权混乱,反误防务。不如容备三月,三月后,待熟悉边情、整顿营伍完毕,再议合署,太守以为如何?” 苏固笑容不变:“都尉思虑周全。也好,那就三月。” 宴席继续,乐工奏起丝竹。舞女入堂,长袖翩躚。 张飞大口吃肉,看似浑不在意,余光却扫著堂上眾人。关羽静坐饮酒,目光低垂,手始终离刀柄三尺。 荀采与女眷在后堂另设一席。她安静用膳,听太守夫人与郡中女眷閒谈,偶尔应一句,多数时微笑倾听。但从只言片语中,她听出些东西,哪家田產多,哪家与苏固亲近,哪家曾有怨隙。 宴散时,月已中天。 苏固送刘备至府门,执手道:“都尉营寨设在城西,原是旧军营,某已派人收拾过。若缺什么,儘管开口。” “谢太守。” 回营路上,张飞憋不住了:“大哥,那老小子笑里藏刀!合署?合他娘个署!分明是想把咱们的兵捏在手里!” “不然呢。”刘备道,“我没来之前,人家军政一手,大权在握,怎会轻易放手。” “那三个月后咋办?” “哪有三个月,推脱便是拒绝,苏固心里清楚。”刘备望著西营方向,“他要把我捏在手里,也得看看硌不硌手。” 营寨確是旧军营。土墙有修补痕跡,柵栏新换过,里头房舍二十余间,马厩、灶房齐全。士兵们已安顿下来,正在埋锅造饭。 中军帐內,烛火点亮。 刘备脱下官服,换上旧葛袍。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几人候在帐中。 “都听好了。”刘备摊开汉中地图,“苏固给咱们三个月,咱们就得在这三个月里,把根扎下去。” “大哥你说吧,该咋办。”张飞问。 “先摸清四周。”刘备手指点在山脉处,“张武,你明日带二十人,扮作猎户、药商,进山。我要知道:方圆百里內,有多少股土匪,谁最强,谁最富,谁最招民恨,详细报来。” “得令!” 第一百零七章 侦察首战 “云长、益德,整军练兵。这一千人,要能在山地跑,能在林子里打。十日后,我要看到成效。” “是!” “子经,你带几个人,把南郑城內城外摸一遍:粮仓在哪,武库在哪,苏固的亲信都住哪条街。” 牵招抱拳:“明白。”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梆子敲过三更。 而在郡守府后堂,苏固也还未睡。 他卸下笑容,面色阴沉。陈伦、赵律、王默三人垂手立在堂下。 “三个月。”苏固冷笑,“这刘备,倒是会拖。” “太守,不如。。。”赵律做了个切的手势。 “愚蠢。”苏固瞪他一眼,“他是卢植弟子,刚封都尉,不肯让权是正常的,人家拖点时间你就要杀人,你是土匪吗?” 陈伦小心道:“那合署之事。。。” “先让他蹦躂。”苏固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周边那些土匪,够他喝一壶的。等他损兵折將,咱们再伸手,军权他迟早得还回来。” “太守英明。” 烛火跳动,映著堂上四张各怀心思的脸。 城西军营,中军帐內。 刘备已搂著荀采睡下。她在他怀里,呼吸均匀。刘备睁著眼,听著帐外汉中的风声。 风里有泥土味,有油菜花香,也有远山深处的血气。 他轻轻收紧手臂。 宴后第三日,刘备营寨已初见模样。 土墙加高了三尺,挖出排水沟。马厩里舖了新草,马匹被单独照料,这些都是从广宗带出来的老卒,腿脚有旧伤,但还能驮物。张飞光著膀子,带人在校场夯地,一杵下去,尘土飞扬。 “用劲!没吃饭吗!”他吼著,自己也抢过木杵,连夯十几下,地面硬得能敲出声。 关羽在营门口看地势。南郑城西这片,背靠小丘,前有溪流,是个扎营的好地方。但离城太近,只三里。苏固若想监视,站在城头就能看清营中动静。 “得在外围设哨。”关羽对牵招道,“东西两个坡上,各立一个暗哨。用草棚遮掩,日夜轮值。” “明白。”牵招点了十人,扛著木料去了。 中军帐內,刘备正与简雍对帐。 “都尉府库中钱帛还剩三百二十万钱,绢一百匹,粟米一千石。”简雍拨著算筹,“按一千人算,每日口粮就要二十石。这还不算盐、菜、柴薪。” “能用多久?” “省著用,三个月足矣。” 刘备沉默。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金饼。 “大哥。。。这” “苏固想用钱粮卡咱们脖子。”刘备起身,“你让他看看他卡的了不。”其实,光是那份五百户食邑的田契就够刘备养活这一千人了,苏固哪知道这荀家女婿这么財大气粗。 正说著,张武回来了。 他带著二十人,扮作猎户在山里转了三天,此刻满身泥污,眼里却冒著光。 “大哥,摸清了!”张武灌了碗水,抹著嘴道,“米仓山最大的一股,头领叫赵黑虎,原是巴郡的逃兵,聚了五百多人,占著老鹰嘴。那地方险,一条栈道通上去,易守难攻。” “战力如何?” “有弓箭,有皮甲,刀是正经环首刀。”张武压低声音,“我问了山下猎户,说赵黑虎常和城里人做生意,用兽皮换盐铁。” “城里人?”刘备挑眉。 “会不会是蛇盘帮?”简雍凑过来看,“汉中有个私盐贩子帮会。” “不管是什么。”刘备收起木牌,“就拿这赵黑虎开刀。打贏了,咱们有钱有粮;打输了,苏固更有理由收权。” 张武咧嘴:“输不了!那帮土匪,看著唬人,实际鬆散得很。” “好。”刘备看向帐外,“等云长回来,咱们议个打法。” 关羽是午后回营的。他带人把城西三十里內走了个遍,绘了张细图:哪里有溪,哪里有林,哪里路窄,哪里可设伏。 “此处。”关羽点著图上一条山谷,“是去米仓山的必经之路。谷长二里,两侧坡缓,可伏兵。” “赵黑虎常下山?”刘备问。 “每旬必下。”关羽道,“猎户说,他要去山下的黑市,换酒换布。每次带五六十人,辰时下山,申时回山。” 刘备盯著地图看了半晌,忽然道:“不在山谷打。” 眾人一愣。 “打,就要打狠。”刘备手指戳在老鹰嘴,“在他家门口打,把他打怕,让山里其他土匪都看著,新来的都尉,不好惹。” 张飞眼睛一亮:“大哥要攻寨?” “攻。”刘备道,“我有一计。” 他让眾人靠近,低声说了一计。 当夜,营中点兵。 关羽领三百人,多带弓弩,伏於老鹰嘴下山的小路两侧。张飞领两百精锐,从后山攀崖,那里有条採药人的小径,几乎垂直,但可通寨后。刘备自率五百人,拂晓时正面佯攻。 “记住,”刘备对张飞道,“你听到正面廝杀声,就往上冲。不要俘虏,只要赵黑虎的人头。” “得令!” “云长,你的任务最重。”刘备看向关羽,“赵黑虎若逃,必走那条小路。你要把他截住,死活不论。” 关羽点头:“某明白。” 子时造饭,丑时出发。 刘备穿上那套玄甲,卢植送的,胸甲处刀痕在月光下发暗。荀採为他繫紧束带,手有些抖。 “別怕。”他握住她手。 “妾不怕。”荀采抬头,眼里映著营火,“夫君小心。” 队伍悄声出营。马蹄包了布,兵器用草绳缠著。南郑城头有火光,那是守夜郡兵,但无人察觉这支夜行的队伍。 走了一个时辰,入山。 山路越来越窄,林越来越密。张飞那队人在岔路口分开,往后山绕去。刘备看著他们消失在黑暗中,对身旁的简雍道:“益德虽然性子急,但爬山在行。” 简雍笑了笑,隨即正色,“大哥,苏固那边。。。” “他知道咱们出兵。”刘备望著前路,“我今早故意让两个涿郡兵去城里买酒,大声说要去剿匪。” “这是为何?” “让他以为,咱们急功近利。”刘备扯了扯韁绳,“他若聪明,会等咱们碰个头破血流,再出来收拾残局。” “万一他使坏。。。” “他不会的。”刘备道,“他是聪明人。” 第一百零八章 初战立威 天快亮时,到老鹰嘴下。 那山崖果然像鹰嘴,突出悬空,崖上扎著木寨,柵栏高耸。寨门紧闭,墙头有哨兵走动,火把在晨雾里晕开昏黄的光。 刘备让队伍藏在林中,自己带简雍和几个亲兵,摸到近处观察。 寨墙是原木綑扎的,高三丈,外头还挖了壕沟,插著竹刺。確实不像普通土匪的手笔。 “看那儿。”简雍指著寨墙一角,“有新土,像是最近加高的。” “像是有人指点。”刘备眯起眼。 辰时初,寨门开了。 一队人出来,约五十,背著皮子、药材,往山下走。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边走边骂:“快点!误了时辰,黑爷剥你们的皮!” 等这队人走远,刘备退回林中。 “按计划,等他们回来。”他下令,“各自埋伏。” 关羽那三百人早已就位。小路两侧是乱石和灌木,人伏进去,一动不动。弓弩上弦,箭头抹了泥,防反光。 张飞那队人在后山。 崖壁近乎垂直,藤蔓纵横。张飞吐口唾沫在手上,抓住一根老藤试了试力,回头低喝:“跟紧了!摔下去可没人收尸!” 两百人如壁虎般向上攀。有人脚滑,碎石滚落,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上头寨墙传来喝问:“什么声?!” 张飞屏息,贴紧石壁。过了会儿,寨墙上的人嘟囔句“野猪吧”,脚步声渐远。 他继续向上。 巳时正,那队下山的土匪回来了。 他们换回盐、布、几坛酒,说说笑笑。走到山谷中段时,领头疤脸忽然停下。 “不对。”他抽抽鼻子,“有马的气味。”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第一波箭雨从左侧袭来,射倒七八人。土匪大乱,疤脸吼道:“有埋伏!往回跑!” 第二波箭从右侧射来,封住退路。 关羽从乱石后起身,青龙刀倒拖於地,一步步走进山谷。晨光拉长他的影子,落在血泊里。 “降者不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疤脸咬牙,拔刀扑上。关羽侧身让过刀锋,青龙刀顺势上撩,刀光一闪,疤脸连人带刀断成两截。 余下土匪僵住,隨即跪倒一片。 “绑了。”关羽收刀,“留十个活口,其余处置。” “得令!” 几乎同时,老鹰嘴寨前响起喊杀声。 刘备率五百人衝出树林,直扑寨门。墙头哨兵惊呼,锣声大作。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准头很差。 “撞门!”刘备挥剑。 士兵扛著临时砍的树干,冲向寨门。咚咚的撞击声在山谷迴荡。墙头有人泼下热油,几个士兵被烫得惨叫。 刘备抬头,看见墙后有个黑壮汉子,正指挥人放箭。 刘备摘弓,搭箭,拉满,弓是三石强弓,箭是鵰翎箭。他眯起眼,屏息,松弦。 箭如流星,越过三十步,正中赵黑虎肩胛。 赵黑虎惨叫一声,向后倒去。墙头顿时大乱。 就在这时,寨后传来巨响。 张飞攀上崖顶,一矛捅穿柵栏,纵身跃入。身后两百人如狼入羊群,见人就砍。土匪没料到背后受敌,顷刻溃散。 “你爷爷张益德在此!”张飞吼声如雷,丈八矛横扫,三个土匪飞出去。 前后夹击,寨门很快撞开。刘备带人冲入,见张飞正揪著赵黑虎的头髮,把人从地上拖起来。 “大哥!这黑廝还想跑!” 赵黑虎肩头还插著箭,血染半身。他瞪著刘备,嘶声道:“你。。。你是新来的都尉刘备?” “是。”刘备上前,“你寨中钱財粮草,藏在哪?” “呸!”赵黑虎吐口血沫,“苏太守不会放过你。。。” 话音戛然而止。 刘备的剑尖抵在他咽喉:“再说一遍?” 赵黑虎喉结滚动,终於怂了:“地窖。。。在后堂神龕下。。。” 简雍带人去搜。半刻钟后回报:钱五百万,粟米六百石,盐二十石,铁料三十斤。还有几箱皮甲,式样统一,像是制式军甲。 “果然有鬼。”刘备踢了踢皮甲,“带回营,慢慢查。” 寨中残余土匪全被押到校场,跪了一地。刘备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 “有手艺的,铁匠、木匠、医者站出来。” 稀稀拉拉站出十几人。 “你们可愿从军?”刘备问,“愿者,免死,按技艺给餉。不愿者。。。” 他顿了顿:“与这些人同罪。” 那十几人连忙磕头:“愿!愿!” 余下百余人面如死灰。有人哭求,有人咒骂。 刘备转身,对张飞道:“益德,你来。” 张飞提矛上前。 当日午时,老鹰嘴寨燃起大火。 刘备率军下山,马背上驮著缴获,押著降卒。关羽那队人已在山脚会合,十个活口捆成一串。 回营路上,简雍低声道:“大哥,全杀了,会不会太狠?” “乱世用重典。”刘备望著南郑方向,“不让苏固看到咱们的狠,他就会觉得咱们软。” 顿了顿,他又道:“那些有手艺的,好生安抚。” 回营已是申时。 营门口,牵招迎上来:“大哥,城里有人来过了。” “谁?” “功曹赵律,说是奉太守命,来问都尉何时回营,带了十筐桔子,说是慰劳。” 刘备冷笑:“慰劳?是看咱们死伤多少吧。” “我按大哥吩咐,说都尉剿匪大胜,斩首百余,缴获颇丰。”牵招道,“赵律脸色不好看,桔子都没卸就走了。” “做得好。”刘备下马,“让弟兄们卸货,受伤的赶紧医治。阵亡的。。。名单给我,抚恤加倍。” 他走进营寨,看见荀采正在伤兵帐前帮忙分药。她卷著袖子,手上沾著药泥,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夫君!” “我没事。”刘备走过去,握住她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荀采看著他甲上的血渍,声音轻了,“贏了?” “贏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 当夜,营中设宴。 肉是缴获的醃肉,酒是寨里搜出的浊酒。士兵们围著火堆,啃肉喝酒,说白日的廝杀。张飞喝得满脸通红,扯著嗓子讲他怎么一矛捅穿柵栏。 关羽静静吃肉,偶尔抬眼看看营外,那里,新立的哨塔上,火把彻夜不熄。 刘备坐在主帐前,听简雍报帐。 “钱五百万,米六百石,盐铁皮甲若干。按市价,总值千万钱以上。”简雍拨著算筹,“又够咱们多撑三个月了。” 第一百零九章 粮餉之困 刘备道,“苏固很快会有动作。” “大哥是指。。。” 刘备饮了口酒,“剿匪的缴获,他一定会想法子要回去。” 话音未落,营门哨兵来报:郡丞陈伦求见。 “瞧,”刘备放下酒杯,“来了。” 陈伦只带两个隨从,满脸笑容进营。看见校场上堆积的缴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掩去。 “都尉!恭喜大胜!”他拱手,“苏太守闻捷报,甚是欣慰,特命下官送来酒十坛、猪两头,犒劳將士。” “多谢太守。”刘备起身还礼,“请坐。” 陈伦坐下,寒暄几句,话锋一转:“都尉此战缴获颇丰啊。按惯例,剿匪所得,当交郡府入库,统一分配。。。” “陈郡丞,”刘备打断他,“我军中伤亡五十余人,抚恤、医药,皆需钱粮。这批缴获,正好抵用。” “这。。。不合规矩吧?”陈伦笑容僵了僵。 “规矩是人定的。”刘备看著他,“要不这样:缴获我留七成,三成交郡府。陈郡丞回去稟报太守,就说刘某初来乍到,急需安抚士卒,太守体谅下情,必能通融。” 陈伦张了张嘴,最终点头:“下官。。。尽力说服太守。” 送走陈伦,简雍皱眉:“大哥,三成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刘备重新坐下,“给他点甜头,他才会觉得咱们好拿捏。若一分不给,他立刻就会翻脸。” “那之后。。。” “之后,”刘备望向郡守府方向,他笑了笑:“就该我翻脸了。” 夜深时,刘备回帐。 荀采已备好热水,为他卸甲。甲上血渍已干,呈暗红色。她用布蘸水,一点点擦拭。 “夫君,”她忽然道,“今日赵律来送桔子时,妾在帐后听见他问牵司马:都尉带了多少人上山,伤亡几何。” “他倒是细心。”刘备闭目养神。 “妾觉得,苏固在试探。”荀采声音很轻,“试探夫君的虚实,试探夫君的性子。”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性子?” 荀采停下动作,想了想:“该是。。。看著硬,实则软;看著急,实则稳。让他们以为,夫君是个想立功、易拿捏的年轻人。” 刘备睁开眼,看著她。 烛光里,她眉眼沉静,哪有半分洛阳闺秀的柔弱。 “采儿,”他握住她手,“你比我想的聪明。” “妾不聪明。”荀采垂目,“妾只是知道,夫君想让他们看到什么,妾就帮他们看到什么。” 帐外传来梆子声。 四更了。 刘备吹熄烛火,搂她躺下。黑暗中,他低声说:“这三个月,我会常出兵。打土匪,立威,攒钱粮。苏固会以为我莽撞,会等我自己撞破头。” “然后呢?” “然后,”他在她耳边道,“等他伸手来摘桃子时,会发现桃子没了,树也没了。” 荀采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 同一时刻,郡守府。 苏固听完陈伦稟报,手指敲著案几。 “留七成。。。这小子,倒会討价还价。” “太守,要不施压?”赵律道。 “不急。”苏固摆摆手,“让他打。土匪那么多,巴山更多。等他打得精疲力尽,咱们再伸手,到时候,连本带利都要回来。” 他顿了顿,又问:“他军中伤亡如何?” “说是五十余人。”陈伦道,“但下官看,缴获的甲冑兵器堆成山,怕是战果不小。” “那就更该让他打。”苏固笑了,“打得越狠,咱们將来收拾起来越容易。” 后堂烛火,映著四人各异的笑容。 而在城西军营,中军帐的烛火早已熄灭。 刘备睡著了,怀里搂著妻子。帐外哨兵持戟而立,眼望黑暗。 中平二年四月,南郑城飘雨。 郡府议堂里,苏固坐在上首,手里转著茶盏。下头坐著郡丞陈伦、功曹赵律、督邮王默,还有新来的汉中都尉刘备。 “刘都尉剿灭赵黑虎,为郡除害,功不可没。”苏固放下茶盏,笑容满面,“本官已擬文上报朝廷,为都尉请功。” 刘备坐在右侧首座,拱手:“谢太守。” “不过。。。”苏固话锋一转,“郡府今年粮赋尚未收齐,库中钱粮紧张。都尉府的军餉、粮秣,恐怕要延后些时日拨付。” 堂內静了静。 简雍坐在刘备下手,手里竹简捏紧了。 “延后多久?”刘备问。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苏固嘆气,“黄巾乱后,各郡皆艰。汉中虽富,也难独善。还望都尉体谅。” 体谅。 刘备看著苏固那张圆脸。这人说话时眼角的笑纹都没动,像是戴了张面具。 “军中千余人,每日要吃饭。”刘备缓缓道,“若无粮餉,恐生变故。” “都尉不是刚得了赵黑虎的缴获?”赵律插话,“听说钱粮颇丰,暂抵军需,应无问题。” 简雍忍不住开口:“缴获已用於抚恤伤亡、修缮军械。所剩无几。” “那就难办了。”苏固摊手,“郡府实在拿不出。要不。。。都尉先自筹些?待秋赋收齐,一併补还。” 自筹。 刘备想起营中帐册。黄巾之战后,朝廷封赏的钱银还剩,加上荀采嫁妆里的金银。但不能露这个底。 “也罢。”刘备起身,“备自行设法。只望太守儘快协调。” “一定,一定。”苏固也起身,亲自送刘备出堂。 走到廊下时,苏固忽然道:“对了,都尉府初立,人手不足。本官调几人过去帮忙,苏艺是我侄子,懂些文书。李恢是郡府老吏,熟稔律令。还有个王家子侄王钢,年轻力壮,可充护卫。” 刘备停步。 雨丝飘进廊內,沾湿袍角。 “太守好意,备心领。”刘备转头看他,“只是军中事务繁杂,外人恐难插手。” “都是自己人,何分內外。”苏固拍拍他肩膀,“就这么定了。明日便让他们去都尉府报到。” 手拍在肩上,力道不轻。 刘备没躲,只点了点头。 回营路上,简雍策马並行,压低声音:“大哥,苏固这是要往咱们这儿插钉子。” “知道。”刘备望著雨幕中的南郑城墙,“让他插。” “可那三人。。。” “来了,就盯著。”刘备扯了扯韁绳,“尤其是李恢。” “李恢?” “宴上赵律说话时,李恢一直低头。”刘备回忆方才堂內情形,“手在案下攥著衣角,骨节发白。这人心里有事。” 简雍记下了。 第一百一十章 李恢投诚 次日,三人真来了。 苏艺二十出头,白面微须,穿著锦袍,进门就拱手:“在下苏艺,奉伯父命来都尉府效力。都尉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话说得漂亮,眼睛却往营里四处瞟。 王钢是个壮汉,满脸横肉,抱拳时胳膊上筋肉虬结。不说话,只站著。 李恢三十许,瘦高个,穿著洗旧的吏服。进门先躬身,声音平平:“下吏李恢,见过都尉。” 刘备在帐中见他们。 张飞站在刘备身后,手按矛柄。关羽立在帐门处,丹凤眼半眯。 “既是太守所派,便在营中熟悉事务。”刘备对苏艺道,“你先跟著简主簿,学学钱粮帐目。” 苏艺笑容一僵,管钱粮最累,还难动手脚。 “王钢去张司马麾下,操练新卒。” 王钢闷声应了。 “李恢。”刘备看向他,“你熟律令,便协助处理文书往来。” 李恢躬身:“谨遵都尉令。” 三人退下后,张飞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那苏艺一看就是紈絝,王钢像个打手,李恢。。。阴惻惻的。” 关羽走进帐內:“大哥,真要用他们?” “当然要用用。”刘备翻开竹简,“不用,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四月初八,苏固在郡府设宴。 名义是庆贺刘备剿匪之功,实则来了二十多个郡中官吏、豪强。赵律坐在苏固左下首,频频举杯。 刘备带关羽、张飞赴宴。简雍留守营中。 酒过三巡,赵律端著杯晃过来。 “刘都尉,敬你一杯。”他脸颊泛红,“年轻有为,將来必成大器。” 刘备举杯饮了。 赵律却不走,凑近些,酒气喷过来:“都尉可知,汉中这地方,有些规矩。。。和別处不同。” “什么规矩?” “比方说剿匪。”赵律压低声音,“匪要剿,但不能剿太乾净。剿乾净了,上头就觉得太平无事,军餉减了,功劳也没了。留一些,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刘备看著他:“赵功曹的意思是,让刘某养寇自重?” “哎,话不能这么说。”赵律笑,“是审时度势。都尉初来,不懂地方情势,容易吃亏。苏太守也是为都尉好,才让我提醒一二。” 张飞在旁听得火起,拳头攥得咯咯响。 关羽按了按他手臂。 “多谢提点。”刘备放下酒杯,“不过备既为汉中都尉,剿匪安民乃是本分。匪患一日不除,备一日不安。” 赵律笑容淡了:“都尉志向高远,佩服。就怕。。。志向太高,摔得也疼。” 他晃晃悠悠回座。 张飞低骂:“什么东西!” 刘备没说话,目光扫过宴席。苏固正与几个豪强说笑,李恢坐在末席,低头吃菜,一次也没举杯。 宴散时已近亥时。 刘备三人出府,牵马走在街上。南郑夜市未熄,酒旗灯笼在风里摇。 “大哥,那赵律分明是威胁。”张飞忍不住道。 “知道。”刘备上马,“回去说。” 回到营中,简雍迎上来:“如何?” “苏固要拖军餉,赵律让我別剿太狠。”刘备卸下外袍,“李恢呢?今日在营中做什么?” “苏艺一直缠著我问帐目,王钢在校场转悠。李恢。。。”简雍想了想,“他在文书房待了一天,翻看旧档,没说话,也没乱走。” “盯著他。” 当夜,刘备在帐中看地图。 巴山匪患的探报又来了,三处寨子活动频繁,劫掠商队,甚至袭扰村落。 荀采端茶进来,放在案边。 “夫君愁匪患?” “愁钱粮。”刘备揉了揉眉心,“苏固卡著军餉,之前的缴获和咱们带来的钱银,最多撑到半年。” “妾的嫁妆。。。” “不动。”刘备打断她,“那是你的,不能动。” 荀採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苏固拖军餉,是想逼夫君求他。夫君若求了,往后便被他拿住。” “我知道。”刘备握住她手,“所以不能求。” “那如何破局?” “以战养战。”刘备指向地图上巴山位置,“再打一仗,抢钱粮,扩人马。苏固不是想看我碰壁吗?我偏要打胜,打得漂亮。” 帐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在帐外报:“都尉,李恢求见。” 刘备和荀采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李恢进帐时,仍穿著那身旧吏服。他先向刘备行礼,又向荀采躬身:“深夜叨扰,请都尉、夫人恕罪。” “何事?”刘备问。 李恢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此乃下吏今日在文书房抄录的旧档摘要。”他声音平稳,“涉及郡中三年赋税、仓储、刑狱诸事。或对都尉有用。” 刘备接过,展开。 帛书上字跡工整,列著各项数据:某年某月,某仓亏空多少石;某案卷宗缺失;某赋税帐目对不上。。。 “这些旧档,郡府无人整理,下吏顺手为之。”李恢垂目,“都尉初来,若不明旧事,恐被蒙蔽。” 刘备盯著他。 烛光里,李恢额角有细汗。 “李恢,”刘备缓缓道,“你今夜来,不止为送这个吧。”刘备看著这个歷史上之后为自己劝降马超的年轻人,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李恢沉默片刻,忽然跪地。 “下吏。。。有事稟报。” 帐中烛火跳了一下。 荀采起身,去帐门处看了看,將帘子掩实。 刘备没让李恢起来。 “说。” 李恢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下吏在郡府八年,歷任书佐、令史。苏固任太守六年,其间贪墨粮赋、私售官盐、包庇豪强、篡改刑案,罪证累累。”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卷更厚的帛书。 “此乃暗帐副本,记录苏固及其党羽六年所得赃款、分赃明细、往来凭证。正本在苏固心腹陈伦手中,此副本是下吏歷年暗中抄录。” 刘备接过,没立刻看。 “为何现在才说?” “因无人可说。”李恢抬头,眼中血丝分明,“前任都尉是苏固姻亲,同流合污。监察御史来过两次,皆被贿赂。” 他顿了顿:“都尉来汉中月余,行事果决,剿匪安民,不纳贿赂。下吏观察多日,认定都尉乃英主,愿效犬马之劳。” 帐內安静。 雨声从帐外传来,渐渐大了。 刘备將暗帐副本放在案上,手指敲了敲。 “你献此帐,想要什么?” “三条。”李恢伏地,“一,保下吏性命。苏固若知此事,必杀我全家。二,若將来都尉扳倒苏固,请留郡中清廉吏员一条生路,他们多是被胁迫。三。。。” 他声音低下去:“三,请都尉真正治理汉中,让百姓得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巴山筹谋 刘备看著李恢。 旧吏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按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起来吧。”刘备道。 李恢起身,腿有些晃。 “暗帐我收下。”刘备將帛书锁进木匣,“你既投我,我便护你。从今日起,你仍在郡府当值,一切如常。但有异动,及时报我。” “谢都尉!” “苏艺、王钢那边,你盯著些。” “下吏明白。”李恢犹豫一下,“苏艺好酒色,易对付。王钢是苏固养的死士,武艺高强,都尉需小心。” “知道。” 李恢退下后,刘备打开暗帐副本。 烛光下,墨字密密麻麻: “中平元年三月,沔阳盐井私售盐五千石,得钱六百万,苏固分三百,陈伦分百,赵律分八十。。。” “同年六月,南郑仓亏空粟米两千石,做帐为鼠耗。。。” “七月,西乡豪强王淳杀人案,贿钱三百万,改判为误伤。。。” 一桩桩,触目惊心。 荀採在一旁看著,轻声道:“这苏固,比匪还狠。” “匪抢百姓,他抢国库。”刘备合上帛书,“有了这个,不怕他不就范。” “夫君现在要动手?” “不。”刘备摇头,“证据还不够硬。暗帐只是副本,正本在陈伦手里。且苏固在郡中经营六年,党羽遍布。贸然出手,反被其害。” “那。。。” “先剿匪。”刘备起身,走到地图前,“巴山那几股匪,背后说不定就和苏固有牵连。打掉他们,断苏固財路,也攒咱们的实力。” 他唤亲兵:“叫云长、益德、宪和来。” 半刻钟后,几人聚齐。 刘备將暗帐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李恢姓名。 张飞听得瞪眼:“他娘的!贪这么多!大哥,咱们直接抓人!” “抓个屁。”简雍敲他脑袋,“没听大哥说吗?现在动手,郡兵听谁的?豪强帮谁?弄不好咱们反成『叛乱』。” 关羽沉吟:“大哥是想继续剿匪,积攒力量?” “对。”刘备指著地图,“巴山这三处寨子,咱们打最肥的黑风寨。打下来,钱粮到手,降卒中若有可用之才,收编。同时让牵招守营,严防苏固异动。” “何时动手?”关羽问。 “五日后。”刘备道,“这五日,云长带人侦察地形,益德整训攻坚队,宪和筹备粮草器械。” “得令!” 眾人散去后,刘备独坐帐中。 荀採为他披上外袍:“夫君要亲自去?” “这一仗必须去。”刘备握住她手,“我不在时,营中由你坐镇。若有急事,找牵招、张武商议。” “妾明白。”荀采靠在他肩上,“夫君小心。” “放心。” 当夜,刘备召牵招、张武密谈。 “我走之后,营防交给你二人。”刘备看著他们,“苏固若派人来探,照常应付。若他敢动武。。。不必留情。” 牵招抱拳:“大哥放心,营在人在。” 张武咧嘴:“那些阉货敢来,俺让他们爬著回去。” 次日,营中开始备战。 关羽带三十精骑出营,往巴山方向去。张飞在校场操练攻坚队,专练山地攀爬、破门突入。简雍清点粮草、箭矢、伤药。 苏艺在营里转悠,凑到简雍跟前:“简主簿,这是要出兵?” “日常操练。”简雍头也不抬。 “操练带这么多箭矢?”苏艺笑,“简主簿別瞒我,是不是要打巴山匪?” 简雍抬眼看他:“苏公子若想知道,可去问都尉。” 苏艺訕訕走开,转头去找王钢。 王钢在校场边看张飞练兵,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当夜,李恢悄悄递来消息:苏艺已派人出城,往巴山方向去了。 “报信去了。”刘备冷笑,“正好,让他报。” 第三日,关羽回营。 他摊开手绘的山势图:“寨中约四百人,头领叫疤面狼,原是官军队率,因犯事逃亡,在此盘踞三年。” “防御如何?” “寨墙高三丈,木石结构。有四座箭楼,居高临下。栈道宽仅容两人並行,易守难攻。”关羽道。 刘备盯著地图:“强攻伤亡大,得引他们出来。” “如何引?”张飞问。 简雍忽然道:“匪也要吃饭。黑风寨常下山劫掠商队,或去山脚黑市交易。咱们扮作商队,引蛇出洞。” “谁扮?” “我。”简雍指自己,“我带二十人,推十车货物,从山前官道过。益德带两百人伏於道旁林中。匪若劫货,益德杀出,將其击溃,驱赶残匪往寨里跑。寨门必开接应,此时云长率精锐夺寨门,放大军入。” 刘备想了想:“匪若倾巢而出呢?” “那就更好了。”简雍笑,“寨中空虚,云长直接夺寨。匪首回救时,咱们前后夹击。” “可。”刘备拍板,“五日后,依计行事。” 计定,眾人各自准备。 刘备回帐时,荀采正在缝护臂。那是用旧甲片改造的,內侧垫了软布。 “夫君试试。” 刘备戴上,活动手臂,不碍事。 “手艺见长。” 荀采低头继续缝:“妾只会这些。夫君战场凶险,多一分防护也是好的。” 刘备看著她侧脸,烛光柔和了轮廓。 “采儿,”他忽然道,“若有一日,我要与整个汉中郡的豪强、官吏为敌,你怕不怕?” 荀采停针,抬眼看他。 “妾嫁的是刘玄德。”她声音轻轻,“不是汉中都尉。” 刘备心头一热,將她搂进怀里。 帐外,汉中春夜的风,还带著寒意。 但有些东西,开始化了。 五日后,辰时。 简雍带著二十人,推著十辆大车,晃晃悠悠上了巴山前的官道。 车上盖著油布,鼓鼓囊囊。车轮压过土路,辙印很深,里头装的確实是货,不过是石块。 张飞带著两百人伏在道旁林子里。人衔枚,马裹蹄,静得只有风声。 关羽率一百五十精锐,已绕到后山。每人腰缠绳索,背插短刀,轻装简从。 刘备带三百主力,藏在一里外的山谷中。隨时准备接应。 巳时二刻,黑风寨方向有了动静。 寨门开,涌出七八十人,持刀挎弓,往山下奔。领头的是个疤脸大汉,赤裸上身。 “来了。”简雍在车上低声道,“都稳住,听我號令。” 车队继续慢行。 疤脸狼带人衝到官道上,拦住去路。 “哪来的商队?”他咧嘴,露出黄牙,“懂不懂规矩?过巴山,得交买路钱。” 简雍下车,拱手:“这位好汉,小的是从成都来的布商,初次走这条路,不懂规矩。这些薄礼,请好汉笑纳。” 他掀开一辆车的油布,露出底下货物,全是绸缎,花花绿绿。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战巴山 匪眾眼睛亮了。 疤脸狼却眯起眼:“成都来的?口音不像啊。” “小的原是冀州人,迁居成都不久。”简雍赔笑。 “搜。”疤脸狼一挥手。 几个匪徒上前,掀其他车的油布。第二车是药材,第三车是盐包,第四车。。。 油布掀开,底下是石块。 匪徒一愣。 就在这瞬间,简雍暴喝:“动手!” 二十名扮作伙计的士兵同时掀开车板,底下藏著弓弩,瞬间上弦发射。 第一波箭放倒七八个匪徒。 疤脸狼反应极快,抽刀格开一箭,吼道:“有诈!撤!” 但来不及了。 林中响起喊杀声。张飞一马当先衝出,丈八矛横扫,三个匪徒飞出去。 “你爷爷张益德在此!” 两百伏兵杀出,如狼入羊群。匪眾本就慌乱,被这一衝,顿时溃散。 疤脸狼咬牙,带著亲信往寨门跑。 张飞率军追击,却恰到好处地留了个口子,让残匪逃回山上。 寨墙上守军看见自家头领败退,连忙开门接应。 就在寨门大开,残匪涌入的瞬间, 关羽率精锐从侧后方杀出,冲入寨中。守寨的匪徒不足五十,被这一突,顿时大乱。 “夺门!”关羽青龙刀一挥,直扑寨门。 守门匪徒还想关闸,被关羽一刀劈碎门閂。寨门洞开。 张飞率军猛衝上山。 前后夹击。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 疤脸狼退到主堂,被张飞一矛捅穿大腿,生擒。余匪或死或降,寨中火光四起。 午时,黑风寨易主。 刘备带主力入寨时,战斗已近尾声。关羽在清点俘虏,张飞押著疤脸狼跪在阶前。 “大哥!这廝还想跑,被俺逮回来了!”张飞咧嘴。 疤脸狼大腿血流如注,却硬挺著不跪,瞪著眼看刘备:“你就是新来的都尉刘备?” “是。”刘备走到他面前,“给你两条路:一,说出寨中財宝藏处,我留你全尸。二,不说,我让你求死不能。” 疤脸狼啐了一口:“老子纵横巴山三年,怕你个。。。” 话没说完。 刘备拔出剑,剑尖抵在他另一条完好大腿的动脉处。 “我再问一次:財宝在哪?” 疤脸狼额头冒汗。他能感觉到剑尖的冰冷,再进半分,血就会喷出来。 “。。。后堂地窖。”他哑声道。 简雍带人去搜。一刻钟后回报:钱八百万,粟米八百石,盐三十袋,铁料五十斤。另有皮甲百副,弓弩两百张,箭矢无数。 “还有。”简雍压低声音,“俘虏中有十几个人,有铁匠、木匠、医者,都是被掳上山的。” 刘备眼神一动:“带上来。” 十三个汉子被带上堂,个个面黄肌瘦,手脚有镣銬磨出的伤。 为首的是个老铁匠,姓吴,五十多岁。他跪地磕头:“將军救命!小老儿是南郑铁匠,三个月前被掳上山,逼著打造兵器。。。” “你们都会什么?”刘备问。 老吴一一指认:铁匠三人,木匠两人,皮匠一人,医者两人,还有五个是採药人,识得山中草药、毒物。 “愿从军吗?”刘备道,“从军,免你们为匪之罪,按技艺给餉。不愿,发路费回家。” 十三人互看一眼,齐声道:“愿!愿!” 他们被掳上山,家早没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好。”刘备对简雍道,“登记入册,带回营中,单独安置。” 降卒清点完毕:共二百三十七人。 刘备站在台阶上,看著跪满校场的降卒。 “匪徒,罪大恶极者。。。”他看向张飞。 张飞提矛上前,將疤脸狼和十几个头目拖出来。 “斩。” 刀光落下,血溅石阶。 余下真匪面如死灰。 刘备这才道:“余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编入苦役营,修路筑墙,以工抵罪。三年无过,可释为良民。” 降卒中有人哭出声。 是活路。 当日下午,黑风寨焚毁。 刘备率军下山,带著缴获和降卒。马驮车载,队伍拉得老长。 回营已是傍晚。 营门口,牵招迎上来:“大哥,郡府来人了。” “谁?” “陈伦。”牵招压低声音,“来了两趟,问都尉何时回营,说苏太守要设宴庆功。” “庆功?”刘备冷笑,“是来看咱们死了多少人,得了多少东西吧。” 他下马:“让他等著。先把缴获入库,伤员安置。” 缴获清点完毕,简雍报数:钱粮总值千万以上,加上兵器甲冑,够全军半年用度。 “大哥,苏固肯定会来要。”简雍道。 “给。”刘备说,“给他三成。” “三成?” “就说抚恤伤亡、修缮军械耗费巨大,只能交这些。”刘备脱下染血的甲冑,“他若逼问,就把伤亡名单给他看,多报五十人。” “明白。” 当夜,陈伦又来了。 这次刘备在帐中见他。 陈伦笑容满面:“都尉凯旋,太守甚喜,明日特设庆功宴,请都尉务必赏光。” “谢过太守。”刘备道,“只是军中伤亡颇重,备需处理善后,明日恐难赴宴。” “伤亡多少?” “阵亡八十七,重伤五十三。”刘备递过竹简,“这是名单。抚恤、医药,皆需钱粮。此番缴获,大半要用於此处。” 陈伦接过竹简,扫了一眼,笑容淡了:“都尉,按惯例,剿匪缴获当交郡府统一分配。。。” “陈郡丞,”刘备打断他,“我军中兄弟卖命剿匪,若连抚恤都发不出,军心必乱。届时匪患再起,谁去剿?” 陈伦噎住。 “这样,”刘备放缓语气,“缴获我留七成,三成交郡府。太守体谅下情,必能通融。” 又是七三开。 陈伦想起上月赵黑虎那事,牙根痒痒,却不敢硬顶,刘备手里有兵,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下官尽力劝说太守。”他最终道。 “有劳。” 送走陈伦,刘备回帐。 荀采已备好热水,为他擦洗背上伤口,衝锋时被流矢划了一道,不深,但血糊了一片。 “夫君又受伤了。”她声音发颤。 “小伤。”刘备握住她手,“比起广宗,这算什么。” 荀采不说话,只小心上药。 帐外,汉中春夜的星空很亮。 刘备搂著她躺下时,忽然道:“采儿,咱们在汉中,要打很多仗。有些在山上,有些在城里,有些。。。看不见血,但更凶险。” “妾知道。”荀采往他怀里靠了靠,“夫君打哪,妾在哪。”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宴无好宴 庆功宴设在郡守府后园。 亭台临水,锦帷垂地。案上摆著炙鹿、蒸鱼、韭卵羹,酒是温过的清酒,盛在漆耳杯里。 苏固坐主位,左侧是郡府官吏,右侧首座留给刘备。关羽、张飞、牵招、张武坐在刘备下手,简雍在末席。 “刘都尉。”苏固举杯,“巴山一战,扬我军威,本官敬你。” 刘备举杯:“全赖將士用命。” 酒过一巡,赵律便开口:“听说都尉此战斩获颇丰?光钱帛就有八百万?”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静。 刘备放下酒杯,看向赵律:“赵功曹消息灵通。” “郡府总要记帐嘛。”赵律笑,“按制,缴获当入库。。。” “已入库了。”刘备截住话头,“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五十三,抚恤、医药、棺槨,耗钱四百万。余下四百万,三成交郡府,其余留作军资。” 赵律皱眉:“这帐目。。。” “帐目在此。”简雍从怀中取出竹简,起身奉给苏固,“请太守过目。” 苏固接过,扫了一眼。 竹简上列得清楚:某卒某日阵亡,抚恤钱若干;某伤兵用药,耗钱若干;修缮军械、补充箭矢,耗钱若干。 数字严丝合缝。 苏固將竹简递给赵律,笑道:“都尉行事周全。只是。。。本官听说,黑风寨还有皮甲百副、弓弩二百?” “有。”刘备点头,“但甲冑破损,弓弩老旧,需大修。已交营中铁匠处理,修好后再报郡府备案。” 张飞在旁闷哼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陈伦插话:“都尉营中铁匠,能修二百张弩?” “勉强能修。”刘备看向他,“陈郡丞若有熟匠,可荐来帮忙。” 陈伦噎住。 苏固摆摆手:“好了,今日庆功,不说这些琐事。都尉,尝尝这炙鹿,巴山野味,难得。” 侍者切鹿肉分奉。 关羽始终没动筷,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张飞大口吃肉,眼睛却瞟著席间眾人。 酒至半酣,苏固忽然道:“都尉来汉中三月,剿匪安民,功绩卓著。本官有意向刺史举荐,为都尉请功加衔。” 刘备放下筷子:“太守厚爱,备愧不敢当。” “当得。”苏固抚须,“只是。。。汉中军政一体,都尉府与郡府,若长期分署办公,恐令出多门。不如趁此机会,合署理事,都尉以为如何?” 又来了。 刘备抬眼看苏固:“合署自是好事。只是备麾下多北兵,不熟南地水土,近来病患不少。若仓促合署,恐將病气传於郡府同僚。不如再缓两月,待士卒適应,再议不迟。” “两月。。。”苏固笑容淡了,“也好,都尉考虑周全。” 宴席又持续半个时辰,说些风物閒话。 散席时,苏固亲送刘备至府门。 “都尉。”他执刘备手,低声道,“汉中地偏,许多事。。。不必太较真。剿匪安民是功,但若剿得太狠,断了某些人的財路,反生祸端。都尉年轻,前程远大,莫因小失大。” 刘备拱手:“谢太守提点。” 走出府门,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 张飞憋不住:“大哥,那老小子说话句句带刺!” “回营说。” 三人上马,踏著月色回西营。 途中关羽忽道:“大哥,苏固那是在警告我们?。” “是的。”刘备望著前方黑暗,“他怕我把土匪打光,断了他私下的生意。” 简雍策马並行:“盐井、黑市、私冶。。。汉中油水,大半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咱们剿匪,等於断他財路。” “断就断了。”张飞啐道,“咱们还怕他?” “怕是不怕。”刘备勒住马,看向营寨方向,“但得让他觉得,咱们只是莽撞,不是衝著他去的。” 营门火把通明。 荀采等在帐外,见刘备回来,迎上前。 “夫君饮酒了?” “一点。”刘备下马,“可有异动?” “李恢半个时辰前来过,留下一卷帛书,说是郡府近三月赋税帐目。”荀采低声道,“妾看了,沔阳盐井的產量,上月减了四成。” 刘备眼神一凝。 盐。 回帐后,他展开帛书。 烛光下,数字清晰:沔阳盐井,中平元年月產盐五千石,今年三月降至四千,四月三千,五月只剩一千八百石。 附有一行小字:“盐丁称遭匪扰,实为监吏纵匪,逼减產以抬私盐价。苏固占私盐股五成。” 刘备合上帛书。 “盐井。。。”他喃喃。 简雍凑近看,倒吸口气:“盐利之厚,十倍於粮。苏固这是想要以盐井產量下降为由再拖我们的军俸。” “应该是,李恢传信果有深意。”刘备起身,走到帐中地图前,“益德。” “在!” “点三百兵,明日赴沔阳。”刘备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沔阳县,“名义是依律法护盐剿匪,实际。。。把盐井给我控在手里。” “得令!”张飞咧嘴。 “记住,”刘备转头看他,“到了那儿,剿匪要狠,控井要稳。盐丁若闹,抓为首者。监吏若阻。。。绑了送郡府,就说他们通匪。” “明白!” 关羽开口:“大哥,苏固必会反制。” “让他反。”刘备走回案前,“咱们打的是匪,护的是官盐,占著大义。他若公开阻挠,就是自认与匪有染。” 帐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了。 刘备让眾人散去,独留简雍。 “宪和,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钱?” 简雍心算:“缴获加原有,约一千三百万钱。但若长期养兵、购械,可以撑一年。” “一年够了。”刘备看向帐外夜色,“一年之內,我要掌控汉中。” 简雍怔了怔,低头:“是。” 当夜,郡守府后堂。 苏固未睡,坐在灯下看帐本。 赵律、陈伦、王默三人垂手立在堂下。 “刘备今日,又推了合署。”苏固合上帐本,“缴获也只交三成。” 赵律道:“太守,要不卡他军餉?他手里钱再多,也撑不了多久。” “卡。”苏固点头,“从下月起,郡府一粒米、一文钱都不拨。看他能撑几时。” 陈伦小心道:“那盐井的事。。。” “盐井继续闹。”苏固冷笑,“闹到盐丁停工,官盐断绝。届时百姓怨声载道,本官再出面,说都尉剿匪不力,停他军餉。”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盐井劫匪 “妙计。”赵律奉承,“到时刘备求上门,太守便可提条件。” 苏固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惨白。 “刘备此人,看似温和,实则硬得很。”他缓缓道,“卢植的弟子,平黄巾的功臣,不是易与之辈。但再硬的骨头,也得在汉中这口锅里熬。” 他转身,眼中闪过厉色:“传话给沔阳监吏,匪可以闹得再凶些。死几个人也无妨,帐算在土匪头上。” “是。” 三人退下。 苏固独坐堂中,手指敲著案几。 烛火跳动,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脸。 “刘备!”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咱们慢慢玩。” 同一轮月下。 城西军营,中军帐烛火未熄。 刘备正给荀采看那捲盐井帐目。 “苏固要动盐。”荀采看完,抬头,“夫君让张司马去,是打算硬夺?” “不是夺。”刘备指著帐目上一行,“盐井產量骤减,盐丁困苦。咱们去护盐、安民,名正言顺。控了盐井,便有財源,苏固再卡军餉也无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荀采想了想:“但苏固必会反扑。” “让他扑。”刘备吹熄烛火,“政治斗爭,本就是如此。” 黑暗中,他搂住妻子。 “睡吧,还有很多仗要打。” 帐外,汉中夏夜的风,吹过营寨,吹过城墙,吹过郡守府高耸的屋檐。 风里已有硝烟味。 六月初七,张飞率三百兵出南郑。 人马未打旗號,轻装简从。张飞骑黑马,著皮甲,丈八矛用粗布裹了扛在肩上。张武领五十骑在前探路。 晨雾未散,队伍沿沔水向北。 午时在驛亭歇脚。亭长老吏端来热汤饼,小心问:“军爷这是去哪?” “剿匪。”张飞大口吃饼,“沔阳那边闹盐匪,听说过没?” 老吏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军爷,那盐匪。。。邪性。” “怎个邪性?” “专抢官盐,不伤盐丁。劫了盐车,还留买路钱。”老吏四下看看,“有人说,那不是匪,是。。。” 话没说完,外头马蹄声急。 张武衝进亭子:“益德!前头道上有尸首!” 离驛亭三里,官道拐弯处。 三辆盐车翻在道旁,盐袋破裂,白花花撒了一地。六个押运盐丁倒在血泊里,伤口都在脖颈,一刀毙命。地上有马蹄印,往东边山林去了。 张飞蹲下验尸。 “刀口齐整,是制式环首刀。”他抹了把血,“刚死不到一个时辰。” 张武带人追马蹄印,回来摇头:“进山了,林子密,追不上。” “追不上也得追。”张飞起身,“留五十人守盐车,余下的跟我进山。” 山林越走越深。 巴山余脉,林木遮天。地上落叶积了尺厚,马蹄印时有时无。张飞令士兵三人一组,扇形搜索。 搜了半个时辰,一无所得。 “益德,不对劲。”张武抹了把汗,“这山道不像常走的,匪为啥往这儿跑?” 张飞眯眼看了看四周。 山势陡,林密,但有条隱约小径通向上方。他忽然蹲下,扒开落叶,底下有车辙印,很浅,是空车压的。 “中计了。”张飞起身,“匪抢了盐,往別处跑了。这脚印是引咱们兜圈子。” 话音刚落,东边响起哨箭声。 是留守盐车的方向。 “回!”张飞翻身上马。 赶回官道时,留守的五十兵正与一伙蒙面匪徒交战。匪约三十人,骑术精良,且战且退。见张飞回援,一声呼哨,散入山林。 “追!”张武要追。 “別追了。”张飞勒马,看著地上,“盐少了没?” 士兵清点:“少了三袋。” “死了几个?” “咱的人没事,盐丁。。。又死了两个。” 张飞下马,走到盐车旁。盐袋被划破,盐撒了一地,但只少了三袋。匪死了两个,尸体都带走了,只留血跡。 “他娘的。”张飞踢了脚盐袋,“这不是劫盐,是杀人。” 当夜,队伍抵沔阳县城。 城门早闭。张飞叫门,城头守军问明身份,吊桥放下。县令姓吴,四十来岁,慌慌张张迎出。 “张司马!可算来了!” “盐匪怎么回事?”张飞不进屋,就在县衙前院问。 吴县令抹汗:“这半个月,劫了六趟盐车,杀了二十三个盐丁。下官报郡府,郡府说。。。说剿匪是都尉的事,让下官等著。” “盐井在哪?” “城北十里,白水畔。” “带路。” 吴县令还想劝“明日再去”,张飞已翻身上马。 至白水盐井,已是亥时。 井场依山临河,十几口盐井星布,滷水池泛著灰白。工棚连绵,但大多漆黑,只正中大帐亮著灯。 监吏姓苟,肥头大耳,正搂著女人喝酒。见张飞带兵闯入,嚇得酒醒。 “你、你们是谁?” “汉中都尉麾下,司马张飞。”张飞亮出令牌,“奉令护盐剿匪。” 苟监吏推开女人,整衣拱手:“原来是张司马。失敬失敬。只是。。。盐井重地,驻兵需郡府文书。。。” “匪就在你眼皮底下杀人劫盐,你要文书?”张飞逼近一步,“死了二十三个盐丁,你在这喝酒?” “下官、下官已加强戒备。。。” “戒个屁。”张飞扫视帐內,“从今日起,盐井防务由我军接管。你,配合。” 苟监吏脸色变了:“张司马,这不合规矩。盐井直属郡府盐曹。。。” “规矩?”张飞抽出丈八矛,矛尖抵在苟监吏咽喉,“匪杀人时,跟你讲规矩了?” 矛尖冰凉。 苟监吏腿软:“张、张司马息怒。。。下官配合,全力配合。” 当夜,张飞驻兵盐井。 分二百人守井场、盐道,一百人巡山。张武带骑队在外围游弋。 次日晨,张飞召集盐丁。 井场空地上,聚了三四百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见官兵列阵,缩著脖子不敢抬头。 “俺叫张飞,汉中都尉麾下司马。”张飞站上盐垛,“从今日起,盐井由我军护卫。匪再来,俺杀匪。但有一条。” 他扫视眾人:“谁通匪,谁怠工,谁剋扣工钱口粮,俺也杀。” 盐丁们面面相覷。 一个老盐丁颤巍巍举手:“军爷。。。俺们工钱,三个月没发了。” “谁剋扣的?” 盐丁们看向苟监吏。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別样张飞 苟监吏慌忙道:“张司马,盐井產量减,郡府拨钱少,实在发不出。。。” “產量为啥减?” “匪、匪闹得凶。。。” “匪闹,你就发不出工钱?”张飞走下盐垛,到苟监吏面前,“那你这监吏,是干啥吃的?” 苟监吏汗如雨下。 张飞不再理他,转头对盐丁:“工钱的事,俺报都尉,十日內解决。但这十日,盐要照常出。日出盐不足五十石,全体罚粮。超过六十石,多一石,俺自掏腰包赏百钱。” 盐丁们譁然。 老盐丁跪地磕头:“军爷说话算话?” “俺张益德,一口唾沫一颗钉。” 当日,盐井復工。 张飞令士兵帮工:健壮的去汲卤,会木匠的修井架,其余的分守要道。苟监吏被请到帐中协助办公,实则软禁。 午时,张武巡山回来。 “益德,东边山里有条小道,通向西乡。道上马蹄印新鲜,匪可能躲那边。” “西乡。。。”张飞想起刘备交代,“西乡豪强王淳,跟苏固走得近。” “要不要搜?” “不急。”张飞蹲在地上,用矛尖画图,“匪抢盐,不伤盐车,只杀人。为啥?” 张武想了想:“不想断盐路?” “对。盐井一停,他们也没盐可劫。”张飞起身,“所以匪不是真匪,是有人养的狗。养狗的人,既要闹事,又要盐井照常出盐,因为盐利,他也有一份。” “苏固?没想到益德你还挺聪明。” “那是自然!肯定是郡府里的人。”张飞看向西边,“咱们先护住盐井,稳住產量。等狗主人忍不住,自己跳出来。” 三日后,盐井日產恢復到五十五石。 张飞真自掏腰包赏钱,每人百钱,当场发放。盐丁士气大振,有年轻力壮的主动要求加入巡防队。 苟监吏在帐中坐立不安,几次想往外传信,都被士兵客气拦回。 第五日,郡府来人了。 功曹赵律,带二十郡兵,持太守手令。 “张司马。”赵律进帐,笑容可掬,“太守闻司马护盐有功,特命下官前来犒军。” 后头士兵抬进十坛酒、五头猪。 张飞坐著没动:“赵功曹辛苦。酒肉收下,代俺谢太守。” 赵律笑容不变:“另外,太守说盐井乃郡府重地,司马护盐辛苦,该回营休整了。防务交由郡兵接管即可。” 帐內一静。 张飞抬眼看他:“郡兵?哪批郡兵?” “自然是沔阳县兵,再加郡府调拨的一队。。。” “就外面那二十个?”张飞笑了,“赵功曹,匪一次来三十骑,杀人不眨眼。你这二十人,够填几条命?” 赵律脸色一僵:“张司马,这是太守的意思。。。” “太守的意思,俺懂。”张飞起身,走到赵律面前,“但都尉將令是:护盐剿匪,匪灭之前,绝不撤防。赵功曹若觉得不妥,可去南郑问都尉。” 两人对视。 赵律矮半头,须仰视张飞。张飞手按矛柄,目光如刀。 良久,赵律退后半步:“也罢。下官回去稟报太守。只是。。。苟监吏乃盐曹要员,总该让他回郡府述职吧?” “行。”张飞点头,“让他跟你走。” 苟监吏如蒙大赦,收拾东西就要溜。 “等等。”张飞叫住他,“盐井帐目、库钥、工丁名册,留下。” “这。。。” “你要带走了,盐井乱套,算谁的?” 苟监吏看向赵律。 赵律咬牙:“给他。” 帐册交齐,赵律带苟监吏离去。 张武凑过来:“益德,放他走,不怕他乱说?” “让他说。”张飞看著那行人出井场,“他越乱说,苏固越急。急了,才会出昏招。” 当夜,张飞写信给刘备。 信上只八字:“盐井已控,待匪入瓮。”张武在旁边看,好傢伙,还是草书,张飞字写得还真不错。 送信兵出井场时,月色正明。 东边山林里,隱约有马嘶声。 苟监吏跟著赵律出了盐井,骑马往南郑回。 行至半路,赵律勒马:“苟监吏,盐井產量,真恢復到五十五石了?” 苟监吏擦汗:“是、是。。。张飞那廝,赏钱催工,盐丁都卖命。” “赏钱?他哪来的钱?” “自掏腰包,说是剿匪缴获。。。” 赵律脸色阴沉。 盐井產量恢復,他的私盐买卖就断了货源。苏固占五成股,他赵律占一成,这半月已少赚数百万钱。 “你回郡府,就说张飞擅权,扣押帐册,软禁监吏。”赵律道,“我去西乡一趟。” “西乡?王家庄。。。” “不该问的別问。” 赵律带两个亲隨,拐上西向小道。 苟监吏望著他背影,啐了一口:“呸,出了事就让老子顶缸。” 西乡王家庄,离沔阳三十里。 庄园背山面水,墙高两丈,四角有箭楼。庄主王淳,五十许,富態,穿绸衫,正搂著美妾听曲。 家僕来报:“主公,郡府赵功曹到。” 王淳推开美妾:“快请。” 赵律进堂,不坐,直接道:“盐井被刘备的人控了,张飞驻兵,日產五十五石。” 王淳笑容僵住:“这。。。那我们的盐。。。” “断了。”赵律坐下,自己倒茶,“张飞在,盐出不来。盐出来,也是官盐,没咱们的份。” 王淳搓手:“赵功曹,那如何是好?我那盐仓里,还压著三千石私盐,就等涨。。。” “卖不出去了。”赵律放下茶盏,“张飞不死,盐井回不来。” 王淳眼珠一转:“赵功曹的意思是。。。” “你庄里不是养著些护院吗?”赵律压低声音,“让他们扮匪,再去劫一趟盐车。这次別杀人,把盐车全烧了。盐道一断,张飞护盐不力,太守就有理由换人。” “可张飞有三百兵。。。” “三百兵,散在十里井场,能聚多少?”赵律冷笑,“你出五十护院,我再从郡兵调二十弓手,够了。” 王淳犹豫。 私盐生意他占一成,但养护院、通关节,这些年孝敬苏固、赵律的钱也不少。若事败。。。 “王公,”赵律起身,“別忘了,你儿子在郡府为吏,你侄女嫁给了陈郡丞的侄子。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王淳咬牙:“行!何时动手?” “三日后,子时。”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张飞也聪明 赵律离去后,王淳召来护院头目。 头目叫杜老四,不是真名,因排行老四,心狠手辣。原是巴山悍匪,被王淳收编,专干脏活。 “老四,挑五十个好手,备好火油。”王淳道,“三日后劫盐车,不杀人,烧车。” 杜老四舔舔牙:“主公,张飞那人,不好惹。” “又不是让你打营寨。”王淳瞪眼,“烧了车就跑,往山里钻,他怎么追你。” “可万一他真追。。。” “你动作麻利点,他追不上的。”王淳摆手,“去准备。” 杜老四退下。 当夜,王家庄后山,五十护院集结。 这些人多是亡命徒,刀口舔血。杜老四分发火油罐、弓弩,低声道:“这次只烧车,別杀人。谁手贱,老子剁他手。” 有人问:“四哥,为啥不杀了?” “杀个屁。”杜老四啐道,“杀人,张飞必死追。烧车,他得救火,咱们好脱身。” 眾人恍然。 三日后,子时。 盐井至沔阳县城的官道上,十辆盐车缓缓而行。押运兵二十人,带队的是个队率,骑马在前。 月黑风高。 行至黑松林,林间忽响哨声。 箭矢从两侧射来,钉在盐车上。押运兵惊叫结阵,队率大吼:“有匪!护车!” 杜老四带人衝出,不攻人,直扑盐车。火油罐砸上盐袋,火箭隨后射到。 轰! 盐车燃起大火。 队率目眥欲裂:“救火!快!” 士兵扑火,匪徒趁机后撤。杜老四呼哨一声,五十人散入山林。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队率清点:盐车全毁,盐丁无伤亡,士兵轻伤三人。 “他娘的!”队率跺脚,“这是耍我们!” 消息传到盐井时,张飞刚睡下。 张武衝进帐:“益德!盐车被烧了!十车全毁!” 张飞披衣起身:“人死了没?” “没,匪只烧车,不杀人。” 张飞走到帐外,看著南边火光。 火光映著他脸,忽明忽暗。 “张武。” “在!” “点一百骑,跟我追。” “往哪追?” “西乡。” 张武一愣:“益德,没证据。。。” “要什么证据。”张飞回帐穿甲,“匪从哪来,回哪去。方圆三十里,能藏五十匪的,只有王家庄。” 百骑出井场,马蹄包布,衔枚疾驰。 张飞一马当先,丈八矛倒提。张武紧隨。 一个时辰后,至王家庄外。 庄园黑沉沉,只门楼掛两盏灯笼。墙头有巡夜家丁,隱约见刀光。 张飞勒马,躲在树林边观察。 “益德,直接叫门?”张武问。 “不。”张飞下马,“你带三十人绕到庄后,看有没有马蹄印、火油味。我带七十人堵前门。” 张武领人去了。 张飞等了一刻钟,庄后响起夜梟叫,张武的信號:有发现。 “叫门。”张飞翻身上马。 士兵上前叩门环。 门楼家丁探头:“谁啊?半夜吵嚷!” “汉中都尉麾下,司马张飞。”张飞策马上前,“有匪烧官盐,逃至此方向,请开庄门,容我军搜查。” 家丁慌了:“军、军爷稍等,容我稟报主公。。。” “等不了。”张飞扬声道,“匪若藏在庄中,恐害王公性命。开门!” 门內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淳披衣赶到门楼,举灯笼往下照:“张司马?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追匪。”张飞抬头,“匪烧官盐十车,逃往西乡。为保王公安危,请开庄门,我军搜查后即走。” 王淳乾笑:“张司马说笑了,小庄安寧,岂会有匪。。。” 话没说完,庄后传来打斗声。 张武吼声传来:“益德!庄后马厩有血衣!他们动手了!” 王淳脸色大变。 张飞不再废话,丈八矛一指:“撞门!” 士兵扛树干上前。 王淳急喊:“张司马!你擅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剿匪就是王法!”张飞纵马上前,一矛捅穿门閂处木墙。 庄门震动。 墙头箭矢射下,稀稀拉拉。张飞举盾挡开,回头吼:“云梯!” 简易云梯架上墙。 张飞第一个攀上,丈八矛扫落两个家丁,跃入庄內。身后士兵纷纷跟上。 庄內大乱。 护院从各屋衝出,与官兵混战。但这些护院欺负百姓可以,真对上广宗下来的老兵,几个照面就溃散。 张飞直扑正堂。 王淳正往后院跑,被张飞追上,一脚踹翻。 “王公,匪呢?”张飞矛尖抵他咽喉。 “没、没有匪。。。”王淳哆嗦。 后堂传来女子尖叫。 张武押著一人出来,正是杜老四。他腿上中箭,被张武拖著,手里还攥著刀。 “益德!这廝从后门想跑,被俺射翻了!”张武把杜老四摜在地上,“马厩里搜出血衣、火油罐。” 张飞看向王淳。 王淳面如死灰。 “搜庄。”张飞下令,“每一间屋,每一个地窖,仔细搜。” 士兵散开。 半刻钟后,回报:西厢房密室,搜出私盐三百石,制式环首刀五十把,弓弩三十张。还有一箱书信,用火漆封著。 张武抱来书信。 张飞让士兵押著王淳、杜老四,就在正堂,拆信看。 信是王淳与郡府官吏往来记录:某年某月,送苏固金饼若干;某月某日,与赵律分盐利若干;某次刑案,贿赂陈伦改判。。。 张飞收起信。 “王公,”他蹲在王淳面前,“这些信,够你全家死三次了。” 王淳瘫软在地。 杜老四忽然吼道:“主公!別怂!咱们有人。。。” 话音未落,庄外响起马蹄声。 大量马蹄声。 张武衝到门楼看,回头喊:“益德!官兵!至少两百人,带队的是。。。关羽关司马!” 张飞一愣。 关羽怎会来? 庄门已破,关羽率军直入。 他青袍皂靴,青龙刀未出鞘,但眼神冷厉。身后二百兵,一半是郡兵服色,一半是刘备亲兵。 “云长?”张飞迎上,“你咋来了?” “大哥料定苏固会反扑,让我来接应你,我行至西乡,听到这里有喊杀声。”关羽下马,看向跪地的王淳,“怎么回事?” “是来得正好,你看看。”张飞递上信匣。 关羽快速扫了几眼,收好。 “王淳,”关羽走到他面前,“私通匪类、烧毁官盐、贿赂官吏,哪一条都是死罪。你是想现在死,还是想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拿捏了 王淳抬头,眼中燃起希望:“关、关司马。。。能活?” “把赵律如何指使你,一五一十写下来,画押。”关羽道,“我可保你家人性命。” “我写!我写!” 纸笔取来,王淳趴在地上写供状,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 写完画押,关羽收起。 “王淳,今日我只诛匪首杜老四,你。。。是受蒙蔽,暂不追究。”关羽看向张飞,“益德,放了他。” 张飞瞪眼:“放?” “放。”关羽重复。 张飞咬牙,挥手。士兵鬆开王淳。 王淳磕头如捣蒜:“谢关司马!谢张司马!” “但你这庄子,我军要暂驻。”关羽道,“护院解散,私盐充公,你可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服!服!” 关羽让张武带人接管庄园,清点物资。 张飞拉关羽到一边:“云长,真放他?那些信。。。” “信留著,人放了。”关羽低声道,“现在动王淳,苏固可能会鱼死网破。放了他,苏固反而疑神疑鬼,不敢妄动。” 张飞恍然:“那杜老四?” “当眾斩首,首级掛庄门。”关羽顿了顿,“给苏固看。” 杜老四被拖到庄门外。 刀落,头滚。 血渗进土里,在火把下暗红。 王淳在门內看著,裤襠湿了一片。 关羽上马,对张飞道:“盐井你继续守。王家庄我留五十人,名义是护庄防匪。苏固若问,就说王公主动请兵。” “懂了。”张飞咧嘴,“嚇破他的胆。” 关羽带队离去。 张飞回头,看王淳还瘫在地上。 他走过去,蹲下。 “王公。” 王淳一颤。 “今日饶你,是都尉仁德。”张飞盯著他,“但若你再通匪,或给苏固报信。。。” 他指了指门外首级。 “那就是你的下场。” 王淳拼命点头。 当夜,张飞回盐井。 关羽的二百兵留五十在王家庄,其余回南郑。 关羽带书信回南郑时,天刚亮。 营门守兵见是他,直接放行。关羽不下马,直奔中军帐。 刘备已起身,正在帐前练剑。见关羽来,收剑入鞘。 “云长,怎么回来了?” “益德破了王家庄,搜出密信,信在此。”关羽下马,递上木匣,“王淳供状也写了。” 刘备接匣,脑袋有些懵,喃喃道:“益德。。。那么聪明吗?” 荀采端来热汤饼,关羽谢过,坐下大口吃。他连夜赶路,粒米未进。 刘备展信看。 烛光下,字字清晰:某年某月,王淳送苏固金饼二百;某月某日,赵律分盐利一百五十万钱;某案,陈伦收钱三百万改判。。。 最后一页是王淳供状,详细写赵律如何指使他烧盐车。 刘备看完,將信推给简雍。 简雍越看脸色越沉:“大哥,这些信若公开,苏固必倒。” “先不公开。”刘备道。 帐內几人都看他。 “为何?”牵招忍不住问。 “你们不懂。”刘备將信收回匣中,“他经营汉中六年,郡兵大半听他调遣。真翻脸,两帮人打起来了,咱们也不能和平接手汉中,两败俱伤。” 关羽点头:“大哥说得是。王家庄我放了王淳,也是为此。” “放了?”简雍皱眉,“那不是纵虎归山?” “是嚇虎。”关羽道,“我当王淳面斩了杜老四,他嚇破了胆。我又留五十兵护庄,实为监视。他不敢妄动。” 刘备沉吟片刻:“云长做得对。王淳这种豪强,留了证据就有了把柄,我们正在和苏固斗法,如果拿豪强开刀,其他豪强就会跑到苏固那边去。” 他看向简雍:“宪和,抄一份副本,原件密存。王淳供状单独收好。” “明白。” “还有,”刘备补充,“放出风声:就说王家庄遭匪,我军及时救援,诛匪首,王公感恩,主动请兵护庄。” 简雍会意:“这是给苏固台阶下。” “对。”刘备起身,“苏固若聪明,会顺著台阶下,暂时收敛。若他还要闹。。。” 他没说完。 帐外传来脚步声。 牵招进来:“大哥,郡府来人了,还是陈伦。” 刘备与关羽对视。 “来得真快。”刘备整理衣袍,“让他进来。” 陈伦进帐时,脸上堆笑,眼里却藏著惊疑。 “刘都尉,关司马。”他拱手,“太守闻王家庄遭匪,都尉派兵救援,甚感欣慰。特命下官送来米五十石、绢二十匹,以资犒军。” 刘备还礼:“太守厚爱。匪患猖獗,保境安民乃备之本分。” 陈伦试探:“听说。。。匪首已诛?” “是。”关羽开口,“匪首杜老四,率五十匪袭王家庄,欲劫掠杀人。我军及时赶到,阵斩匪首,余匪溃散。” “五十匪。。。”陈伦乾笑,“王公庄中护院不少,怎会被五十匪所困?” “匪悍勇,且备有弓弩。”刘备接过话,“若非我军赶到,王公恐遭不测。” 陈伦低头喝茶,眼神闪烁。 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王淳没死,杜老四死了,庄子被刘备兵占著,这局面,他看不懂。 “王公。。。可好?”他小心问。 “受惊了,但无碍。”刘备道,“我军留兵五十护庄,以防匪再犯。王公甚是感激。” 陈伦嘴角抽了抽。 感激?难道投靠刘备了? 他又寒暄几句,告辞离去。 出营后,陈伦没回郡府,直奔城东赵律宅。 赵律正等消息。 “如何?” “王淳没死,杜老四死了,庄子里有刘备兵护卫。”陈伦灌了口茶,“刘备说匪袭庄,他救援。你信吗?” 赵律脸色发白。 杜老四是他的人,如今死了。王淳活著,但庄子被占,这意味著,王淳可能已倒向刘备,至少不敢再帮他。 “那些信。。。”他颤声。 “没提信。”陈伦道,“刘备只字未提。” “难道没搜到?” “不可能。”赵律摇头,“王淳知道信在哪,刘备必搜到了。” “那他为何不公开?”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恐惧。 不公开,比公开更可怕。 公开了,是撕破脸,你死我活。不公开,是捏著把柄,隨时能要你命。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夏役风波 “苏太守知道吗?”陈伦问。 “还没报。”赵律起身,“得赶紧报。” 郡守府后堂。 苏固听完赵律稟报,久久不语。 他手里转著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 “信,刘备肯定拿到了。”他终於开口,“不公开,是在等我反应。” “太守,咱们怎么办?”赵律额头冒汗。 “王淳呢?” “在庄里,被刘备兵看著。” 苏固放下茶盏,起身踱步。 窗外有蝉鸣,刺耳。 “刘备这人。。。”他缓缓道,“比我想的厉害。他不急,不躁,一步步逼你。” 他转身看赵律:“盐井那边呢?” “张飞控著,日產六十石,全走官盐。”赵律低头,“咱们的私盐。。。断了。” 苏固冷笑。 盐利,一年少说千万钱。他占五成,赵律、陈伦、王淳等人分其余。如今断了,不只是钱的问题,更是权威的动摇。 “太守,要不。。。”赵律做了个切的手势。 “杀刘备?”苏固摇头,“他要是死了,咱们也就完了,郡內的斗爭只能控制在郡內。刘备不公开信,就是怕我鱼死网破,到时候两败俱伤,他也討不了好。” “那难道。。。” “等。”苏固坐回椅中,“郤俭快来了。刺史行部,那么多年我送了那么多钱,自有郤俭收拾他。” 赵律眼睛一亮:“太守是说。。。” 苏固眯眼,“只要郤俭站在咱们这边,刘备那些信,掀不起风浪。” “可刘备若也送礼。。。” “我送了那么多年了,他一个边郡都尉,能送多少?”苏固嗤笑。 赵律点头,又忧:“但郤俭若收了礼不办事。。。” “那就再加码。”苏固眼中闪过狠色,“汉中这地方,只能有一个说话的人。” 同一日,城西军营。 刘备召核心议事。 关羽、张飞(已从沔阳赶回)、简雍、牵招、张武、荀采皆在。 刘备將局势分析一遍,末了道:“郤俭要来汉中了,苏固现在不敢动,等郤俭来。郤俭若偏向苏固,咱们就被动。” “大哥,咱们送礼。”张飞道,“俺就不信,钱砸不开路。” “送,但要送得巧。”刘备看向简雍,“宪和,咱们能动用多少?” 简雍心算:“现有钱帛约一千五百万,但养兵、购械、抚恤,至少留一千万备用。能动用的。。。最多五百万。” “五百金,够吗?”刘备问。 “不够。”荀采忽然开口。 眾人看她。 荀采起身,走到帐內木箱前,打开,取出一卷帛书。 帛书陈旧,边缘泛黄,但保存完好。她小心展开,铺在案上。 字是隶书,笔力遒劲,內容是一段经文。 “这是。。。”简雍凑近看,倒吸口气,“蔡中郎的《熹平石经》拓本?” “是。”荀采轻声道,“父亲当年与蔡公交好,蔡公赠此拓本。上个月妾从洛阳带来,本想留著。。。如今或可用上。” 刘备看著拓本。 蔡邕的字,天下闻名。熹平石经立於太学,天下士人无不仰慕。这一份虽只是拓本,但出自蔡邕亲赠,意义非凡。 “郤俭好名,更好墨宝。”荀采道,“黄金五百,他收惯了。但蔡公墨宝,他未必有。” 刘备抬头:“采儿,这太贵重。” “再贵重,也是死物。”荀采看著他,“若能用它助夫君打开局面,值得。” 帐內沉默。 张飞挠头:“这玩意儿。。。比黄金管用?” “管用。”简雍道,“郤俭若得此物,必视若珍宝。他好附庸风雅,得了蔡公墨宝,定要炫耀。届时若再公然偏袒苏固,便是自打脸面。” 刘备沉思片刻。 “好。”他道,“便以此拓为主礼,再备一百金、蜀锦二十匹。宪和,你亲自准备,装匣要雅致。” “明白。” “还有,”刘备看向荀采,“采儿,你以荀氏女名义,给郤俭夫人写封信,附赠洛阳新样首饰一套。话要软,礼要轻,但分量要重。” 荀采点头:“妾明白。” 张飞挠头:“大哥,这弯弯绕绕的,不如直接送钱痛快。” “益德,”刘备拍拍他肩,“有些路,直著走不通,得绕。” 计定,眾人分头准备。 刘备独留关羽。 “云长,郤俭来后,苏固必设法挑拨。你替我盯紧郡兵动向,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是。” 关羽退下后,刘备走到帐外。 夕阳西下,营寨染金。 远处南郑城墙巍峨,门楼旗幡在风里飘。 城中,郡守府灯火渐起。 一场宴席,正在酝酿。 七月初三,征役开始。 郡府胥吏带著差役下乡,敲锣喊名。十六岁到五十岁的男丁,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不去者,罚钱五千,枷號三日。 役所在城南十里,临著沔水支流。一片空地搭起窝棚,芦席为顶,四面漏风。棚前架著两口大锅,煮著稀粥,能照见人影。 三千民夫赤膊挑土,號子声疲沓。日头毒,地上热气蒸腾,有人走著走著便栽倒,监吏鞭子立刻抽上去。 “起来!装什么死!” 鞭子抽在背上,血痕立现。倒地的民夫是个老汉,瘦得肋骨分明,蜷著身子发抖。 “刘三,你他娘的真不行了?”旁里一个汉子扔下扁担,去扶老汉。 监吏鞭子转向汉子:“王五!谁让你停了?!” 王五抬头,眼赤红:“李监吏,刘三三天没吃顿饱饭了,你还打?!” “饭?”李监吏嗤笑,“渠修不好,谁也別想吃饭!” 民夫们渐渐围拢。 王五扶起刘三,对眾人吼:“兄弟们!这渠,咱们修了半个月,每日两顿稀粥,还是霉的!工钱一文没见!累死的、病死的,扔沟里就埋!这他娘的是人干的活吗?!” 人群骚动。 李监吏退后半步,挥鞭虚抽:“反了你们?!郡府征役,是天经地义!再闹,全抓进大牢!” “抓啊!”王五挺胸,“老子寧愿坐牢,也不累死在这!” 民夫们跟著吼:“不干了!不干了!” 李监吏慌了,对身后郡兵喊:“愣著干啥?抓人!” 二十郡兵拔刀上前。 民夫们抄起扁担、铁锹,对峙。 眼看要流血,一骑飞驰而来。 马上是个年轻郡吏,高喊:“住手!刘都尉到!” 蹄声如雷,百骑卷尘而至。 第一百一十九章 修渠改道 刘备在前,关羽、牵招左右。士兵玄甲持戟,瞬间围住工地。 李监吏见刘备,忙上前:“刘都尉!这些民夫聚眾闹事,下官正要。。。” “正要杀人?”刘备下马,走到刘三跟前。 老汉已昏厥,背上鞭痕渗血。 刘备蹲下探鼻息,还活著。他抬头看李监吏:“他犯了何罪?” “怠、怠工。。。” “如何怠工?” “挑土慢。。。” “慢就该死?”刘备起身,盯著李监吏,“你每日吃几顿?吃的什么?” 李监吏语塞。 刘备不再理他,走向粥棚。 大锅里飘著稀汤,米粒可数,有霉味。旁边筐里是杂麵饼,硬如石头。 “这是民夫的饭?”刘备问。 “郡、郡府拨粮有限。。。”李监吏擦汗。 “有限?”刘备抓起一块饼,用力一掰,饼碎成渣,“这是人吃的?” 他转身,对民夫们:“我是汉中都尉刘备。今日起,此渠由我军接管。监吏苛待民夫,罢职查办。郡兵收械回营。” 李监吏急道:“刘都尉!这是郡府工程,您无权。。。” “我有权剿匪安民。”刘备打断他,“民夫也是民。你若不服,去郡府告我。” 李监吏被士兵押走。 刘备让牵招清点民夫人数,登记造册。关羽带兵接管粮仓、药棚。 简雍来得快,带著营中医匠、粮车。 医匠诊治伤者,粮车卸下粟米、盐、乾菜。士兵垒灶煮粥,不多时,热气蒸腾,米香飘散。 王五扶著刘三,看呆了。 “真。。。真有饭吃?” “有。”刘备亲手盛了碗稠粥,递给王五,“吃饱,再说修渠的事。” 民夫们排队领粥,捧碗的手抖。 有人吃著吃著,哭了。 刘备走到高处,扬声道:“弟兄们,渠要修,但不能拿命修。从今日起,每日三餐,两干一稀。分班轮役,每旬休一日。伤者病者,军中医匠诊治。工钱。。。我暂时垫发,每日十钱,旬结。” 民夫们静了一瞬,爆出欢呼。 王五跪地磕头:“刘都尉!您是大恩人!” 刘备扶起他:“我不是恩人,是汉中都尉,保境安民是本分。” 当夜,工地大变样。 窝棚清理,铺上新草。伤者集中医治,健壮者分班。士兵帮著垒灶、挑水,气氛融洽。 刘备没回营,在工地旁搭帐。 简雍清点完粮草,进帐低声道:“大哥,三千人,咱们出钱。。。” 刘备看向帐外灯火,“民心有了,钱粮总会有的。” 简雍欲言又止。 他知道刘备在赌,赌这汉中以后肯定会落入他手中,所以现在修渠不是给苏固修,是给自己修。 第二日,渠工復建。 士气截然不同。民夫们吃饱穿暖,干活卖力,进度反比之前快。 王五成了工头,带著百人队,专攻难段。他对刘备道:“都尉,这渠是苏太守要修的,说是引褒水灌田。但咱们觉得,他是想改河道,把下游的好地圈给几家豪强。” “有证据吗?” “有。”王五从怀里掏出张粗麻布,上面用炭笔画著简图,“您看,渠改道后,水流往东,灌的是赵家、陈家的地。咱们这些散户的田,全在旧河道,以后肯定旱。” 刘备看图。 图虽糙,但意思清楚:苏固借修渠之名,行兼併之实。 “这图谁画的?” “俺们村有个老河工,懂这个。”王五道,“他说这渠这么修,不出三年,下游十个村都得逃荒。” 刘备收下图:“老河工在哪?” “在伤棚里,前两天累吐了血。” 刘备去伤棚看。 老河工姓郑,六十许,瘦得皮包骨,但眼神清亮。见刘备来,挣扎要起。 “老丈躺著。”刘备坐床边,“图我看过了,你说得对。这渠不能这么修。” 郑河工抓住刘备手腕:“都尉,您若真为百姓想,就该停这渠!” “停不了。”刘备摇头,“郡府下令,民夫征了,钱粮花了。突然停,苏固有藉口治我。” “那。。。” “改道。”刘备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图,是简雍连夜画的,“老丈看,若將渠线往南移半里,绕开赵陈两家的地,灌下游十村,可行否?” 郑河工看图,眼亮了:“可行!但得多挖三百丈,费工。。。” “费工不怕。”刘备道,“民夫我管饭发钱,他们愿意干。只是这改道,需你带著干。” 郑河工撑起身:“都尉真愿改道?” “真。” “好!”郑河工下床,“老汉这条命,交给都尉了!” 改道消息传开,民夫沸腾。 原本消极的工程,成了为自己家乡谋利的事,干劲十足。郑河工带人重测线路,王五组织青壮开挖。 进度竟比原计划还快。 消息传到郡府,苏固摔了茶盏。 “刘备他想干什么?!改我定的渠线?!” 赵律低头:“他说原线路不公,改道可灌更多田。。。” “灌个屁!”苏固怒吼,“那些穷村的田,灌了有什么用?!赵家、陈家的地才是根本!” 陈伦小心道:“太守,如今民夫都听刘备的,咱们若强拦,恐激起民变。。。” “民变?”苏固冷笑,“那就让他变!等郤俭来了,我看他怎么收场!” 七月底,渠工完成一半。 刘备每日在工地,与民夫同吃同住。背土垒石,手上磨出血泡。荀采来送药,见他又黑又瘦,心疼。 “夫君,这些事让下面人做就好。” “不做,他们不信我。”刘备伸手让她上药,“民心不是靠嘴说来的,是靠做来的。” 荀采低头抹药,轻声道:“妾听说,苏固在郡府大骂,说您收买人心。” “让他骂。”刘备笑笑,“他越骂,民夫越恨他,越信我。” 正说著,牵招匆匆赶来。 “大哥,关中流民涌到南郑了,约两千人,堵在城门外。郡府不让进,流民要闹事。” 刘备起身:“苏固呢?” “称病不出。” “走。” 南郑城门外,黑压压一片人。 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有老人坐地喘气,孩童饿得哭不出声。城门紧闭,城头郡兵张弓搭箭。 流民前头,几个汉子正在吼:“开城门!给条活路!” 第一百二十章 流民入城 城头郡兵队率喊:“太守有令,流民不得入城!尔等速速散去!” “散哪去?!地里没粮,山上没路,让我们死吗?!” 眼看要衝突,刘备率骑队赶到。 他下马,走到流民前。 “我是汉中都尉刘备。” 流民静了静。 一个老汉颤巍巍问:“都尉。。。能给口吃的吗?” 刘备回头看城门,又看流民。 “开城门。”他说。 城头队率急道:“刘都尉!太守有令。。。” “开门。”刘备重复,“出了事,我担。” 城门缓缓打开。 流民涌进,但见刘备挡在门前,又停下。 “听我说。”刘备扬声道,“进城,不是让你们白吃白住。城西有旧营,可暂住。有劳力的,跟我去修渠,管饭发钱。老弱妇孺,设粥棚安置。愿不愿意?” 流民面面相覷。 “真管饭?” “真发钱?” “真。” 人群爆出哭喊:“愿意!愿意!” 刘备让牵招带兵安置,自己上城楼。 城楼里,苏固竟在。 他倚窗看著下方流民,脸色阴沉。 “刘都尉,好大手笔。”苏固没回头,“两千流民,你养得起?” “养不起也得养。”刘备走到他身侧,“眼看入秋,若让流民饿死城外,或激起民变,太守脸上也不好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固转头看他:“所以你替我做了主?” “是替汉中百姓做主。” 两人对视。 苏固忽然笑了:“刘备,你確实厉害。剿匪、控盐、改渠、收流民。。。这一套套的,我都快被你比下去了。” “备不敢。” “不敢?”苏固凑近,压低声音,“但你记住,汉中是我的地盘。郤俭快来了,等他到了,咱们再慢慢算帐。” 他说完,拂袖下楼。 刘备站在城头,看下方流民缓缓入城。 风从北来,已有秋意。 关羽走到他身边:“大哥,若郤俭偏向苏固。。。” “他可不会偏。”刘备望向北方,“谁贏,他偏谁。” 关羽沉默片刻:“大哥,你变了很多。” 刘备笑了。 他想起卢植那句话:该狠时,也得狠。 “云长,”他轻声道,“打仗容易,治世难。咱们要走的路,还长。” 夕阳西下,城头旗幡猎猎。 两千流民,三千民夫,一千兵。 这些,是他的根基。 流民安置在城西旧营。 营地原是前朝屯兵处,土墙半塌,棚屋漏雨。牵招带人修葺三日,勉强能住。两千流民挤在三十亩地里,人挨人,火塘挨火塘。 刘备每日来营地。 他不穿甲,只著葛袍,蹲在粥棚边看分粥。粥是粟米混野菜,稠度刚好,每人一勺。有孩童够不著木桶,他抱起来让舀。 “都尉。。。”分粥的老卒手抖。 “按规矩分。”刘备放下孩童,拍拍他头,“去喝。” 孩童端碗跑开,躲在娘亲身后偷看他。 第三日,营地出事了。 清晨埋锅时,两个汉子打起来。一个说对方偷了粮袋,一个说诬赖。推搡间动了拳脚,引来百人围观。 牵招带兵赶到时,两人已头破血流。 “都尉!”牵招急报。 刘备正在营外看地势,闻言赶去。 人群自动分开。两个汉子被兵士按住,仍互相瞪眼。地上散著粟米,混著血。 “为何动手?”刘备问。 高个汉子吼:“他偷粮!俺亲眼看见!” 矮个啐道:“放屁!俺捡的!” “捡?粮袋在你铺下,怎么捡?!” 眼看又要吵,刘备抬手。 两人闭嘴。 刘备走到矮个铺位前,掀开草蓆。底下確有个粮袋,破了个口子,米漏出少许。 “这粮袋,哪来的?”刘备问。 矮个低头:“捡、捡的。。。” “在哪捡?” “营、营外树林。。。” “何时捡的?” “昨、昨晚。。。” 刘备提起粮袋,摸了摸破口。裂痕整齐,像是刀割。他转身问高个:“你说他偷,偷谁的?” 高个愣住:“俺。。。俺不知道。但昨晚俺们队的粮,少了三袋。” 刘备看向牵招。 牵招立刻去查。半刻钟后回报:昨晚营地共失粮五袋,都在不同区域。 “不是一人偷的。”牵招低声道,“像是。。。有组织。” 刘备眼神微动。 他让人群散去,只留两个当事人。 “你们俩,”他道,“今晚跟我守夜。” 当夜,刘备没回营。 他带关羽、牵招,藏身营地西侧哨塔。塔高三丈,视野覆盖大半个营地。 子时前后,营地静了。 火塘渐熄,鼾声四起。三个黑影从不同窝棚钻出,悄声匯到东墙根。他们从墙缝掏出粮袋,用绳系了,拋过土墙。 墙外有人接应。 就在他们翻墙时,哨塔上火把骤亮。 “拿下!”刘备喝令。 关羽跃下塔楼,青龙刀未出鞘,只用刀背连拍三人膝弯。三人惨叫倒地。墙外接应的马蹄声急逃,牵招率骑队追出。 营地惊动。 火把纷纷亮起,流民涌来围观。 三人被绑到空场,跪地发抖。粮袋堆在一旁,共八袋。 “说吧。”刘备坐在木桩上,“谁指使的?” 三人低头不语。 关羽拔刀,刀尖抵在一人喉头:“说。” 那人尿了裤子:“是、是有人给钱。。。让俺们偷粮,製造混乱。。。” “谁给钱?” “不、不认识。。。蒙著脸,说话是关中口音。。。” “给了多少?” “一人五百钱。。。” 关羽收刀,看刘备。 刘备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五百钱,就卖了两千同乡的活路?” 三人磕头:“都尉饶命!都尉饶命!” “饶不了。”刘备挥手,“绑了,明日当眾处置。” 当夜,牵招追捕无果。 墙外接应者熟悉地形,钻山林跑了。只缴获两匹马,马鞍上有烙印,样式特殊。 “不是寻常土匪。”牵招查看著烙印,“像是。。。军中马。” 刘备接过马鞍看。 烙印是个模糊的兽形,似狼非狼。他递给关羽:“云长,见过吗?” 关羽细看,摇头:“不像汉军制式。” “收好。”刘备道,“日后有用。” 次日清晨,营地集合。 两千流民黑压压站著,看三人被绑在木桩上。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益州刺史 刘备登台。 “昨夜之事,诸位都知道了。”他扬声道,“有人收买內贼,偷粮造乱。目的何在?是想让咱们饿肚子,让咱们互相猜忌,让这营地乱起来!” 人群骚动。 “咱们从关中逃荒而来,是为求活路。”刘备继续,“有人却不想让咱们活。为什么?因为咱们安生了,有些人就不安生了!” 他走下台,到三人面前。 “按律,偷盗军粮,当斩。” 三人被拖下行刑。 流民们看著,有的不忍,有的解气。 行刑毕,刘备又上台。 “从今日起,营地设纠察队,由你们自己推选老实人担任。每队五十人,互相监督。再发现偷盗,全队连坐!” 他顿了顿:“但粮,我保证管够。活,我保证有得干。只要我刘备在汉中一天,就不让一个流民饿死!” 人群爆出吼声:“谢都尉!” 当日下午,营地推选出四十个纠察,多是年长老成者。营地秩序焕然一新。 刘备回城西军营时,李恢已在帐中等候。 “都尉。”李恢低声道,“那马鞍烙印,下吏查到了。” “说。” “是黑狼骑的印。”李恢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纸,上面临摹著烙印,“黑狼骑原是关中一股马贼,专劫商队。去年被官军剿了,余党散入山林。但下吏听说。。。他们后来被汉中某人收编了。” “某人?” 李恢声音更低:“赵律有个侄儿,在郡兵当队率,曾私下炫耀过养了一群狼。” 刘备看著那烙印。 “所以昨夜之事,是赵律指使?” “未必是赵律本人。”李恢道,“但定与郡府有关。他们不愿见都尉收拢流民,想製造混乱,逼都尉驱逐流民,或激起民变。” “知道了。”刘备收起纸,“你继续盯著郡府,尤其赵律、陈伦。” “是。” 李恢退下后,荀采端茶进来。 “夫君,”她轻声道,“苏固这是软刀子割肉。一次不成,还会有二次。” “让他来。”刘备喝茶,“来得越多,破绽越多。” “但流民中混入匪谍,终究是隱患。” 荀采想了想:“妾可去营地教妇人织布、缝衣。一来安顿她们,二来。。。妇人嘴碎,或许能听到男人听不到的消息。” 刘备看她:“危险。” “妾带两个女兵,只在白日去。”荀采微笑,“妾是都尉夫人,他们不敢妄动。” 刘备握了握她的手:“小心。” 三日后,荀採去了营地。 她穿粗布衣,只戴木簪,坐在妇人群里教纺线。妇人们起初拘谨,见她手巧,渐渐围拢。 一个瘦小妇人纺线时,手抖得厉害。 荀采握住她手:“別急,慢慢来。” 妇人低头:“夫、夫人。。。俺手笨。。。” “谁都不是天生会的。”荀采帮她理线,“你从哪来?” “冯翊。。。俺男人病死了,带娃逃荒。。。” “娃呢?” “在棚里,发烧。。。”妇人眼圈红了。 荀采起身:“带我去看。” 娃三岁,额头烫手。荀采让女兵取来营中备的药,亲手煎了餵。又留了半袋米。 妇人跪地磕头。 当夜,这妇人悄悄找到荀采帐篷。 “夫人。。。”她颤声,“俺、俺有事稟报。。。” “说。” “俺们队里有个汉子,叫胡四,说话关西口音。但俺听他跟人嘀咕时。。。好像很有钱的样子,不像是流民。” 荀采眼神一凝:“他长什么样?” “左脸有痣,个子不高,右手缺一指。。。” 荀采记下。 次日,她將消息告诉刘备。 刘备让牵招暗查。胡四確实可疑:自称关中流民,但手上无农茧,反有刀茧。夜间常独处,不与人交谈。 “盯著他。”刘备道,“別打草惊蛇。” 又过五日,营地无事。 渠工进展顺利,流民渐安。苏固那边也安静,似在等待什么。 第八日,郤俭到了。 益刺史行部,仅先锋就有三百骑。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南郑城门全开,苏固率郡府官吏出迎十里。 刘备也去迎。 他带关羽、简雍,只二十骑,排在郡府队伍末尾。 郤俭车驾至。 人未下车,声先传:“苏太守,別来无恙?” 苏固上前,躬身:“刺史驾临,汉中生辉。” 车帘掀开,郤俭下车。 五十许,白面微须,著锦袍,佩银印。他扫视眾人,目光在刘备身上停了停。 “这位是?” 苏固笑:“汉中都尉,刘备刘玄德。卢子干高足,平黄巾的功臣。” 郤俭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刘备:“少年英才。听闻你在汉中剿匪安民,做得不错。” 刘备拱手:“刺史过誉,分內之事。” “分內。。。”郤俭笑了笑,转向苏固,“进城吧,本官累了。” 大队入城。 刘备落在最后。 简雍低声道:“大哥,他態度冷淡。” “正常。”刘备道,“苏固必已打点过了。” 当夜,郡守府设宴。 刘备赴宴,带关羽同往。 宴席奢华,歌姬起舞,珍饈满案。郤俭坐主位,苏固陪坐,郡府官吏轮番敬酒。 酒至半酣,郤俭忽然道:“刘都尉。” 刘备起身:“下官在。” “本官一路行来,见汉中流民甚多。都尉安置在城西营地,费心费力啊。” “流民困苦,不敢不恤。” “恤民是好事。”郤俭放下酒杯,“但本官听说,流民中混入匪谍,可有此事?” 堂內一静。 苏固低头喝茶。 刘备抬头:“確有数名宵小作乱,已处置。” “处置了就好。”郤俭微笑,“不过。。。两千流民聚在一处,终是隱患。都尉不如分遣各乡,由地方安置,也省得你劳心。” 分遣各乡,就是分散刘备的力量。 刘备不动声色:“刺史所言极是。只是流民初至,人心未定,骤然分散,恐生变故。待秋收后,再行分遣不迟。” “秋收还有两月。”郤俭敲敲桌面,“两月內若出事,都尉担得起吗?” 关羽手按刀柄。 刘备抬手止住他,躬身:“下官愿立军令状:两月內,流民营地若出大乱,下官自请去职。” 郤俭盯著他,良久,笑了。 “好志气。”他举杯,“那本官就拭目以待。” 宴后,刘备出府。 第一百二十二章 贼心不死 关羽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大哥,郤俭明显偏向苏固。” “看得出来。” “那军令状。。。” “军令状是给他台阶下。”刘备上马,“他若真想动我,不会等到两月后。作为我和苏固的共同上司,目前的情况是他最乐意看到的。” “那他要做什么?” “等。”刘备望向郡守府灯火,“等我给他送礼呢。” 当夜,营地。 胡四悄悄钻出窝棚,往东墙根去。 墙外有人学鸟叫。 胡四回应,拋出一卷帛书。墙外人接住,塞进个钱袋,又拋回。 钱袋入手沉甸甸。 胡四揣好,正要回棚,身后火把亮起。 牵招带兵围住他。 “胡四,”牵招道,“都尉请你过去。” 胡四被押进营帐时,腿是软的。 牵招將他按跪在地,从他怀里掏出那袋钱。钱倒出来,全是五銖钱,约莫两千枚。还有一卷帛书,上面写著几行字: “八月十五,营地举火为號,內外夹击,乱。” 字跡潦草,没落款。 刘备坐在案后,没看钱,也没看帛书,只看著胡四。 “谁给你的?” 胡四磕头:“都尉饶命。。。小、小人不知。。。” “不知?”刘备拿起帛书,“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营地举火。届时流民惊乱,城外有人接应,杀官夺粮,这计划,你不知?” 胡四抖如筛糠。 关羽走到他身后,青龙刀出鞘半寸。 刀光映著胡四侧脸。 “说。”关羽声低。 “是、是一个蒙面人。。。”胡四瘫在地上,“每次都是夜里来,丟下钱和指令就走。。。小人真不知道是谁。。。” “口音?” “像是。。。汉中本地话,但有点关中腔。” 刘备与关羽对视。 汉中本地话,却带关中腔,这是刻意掩饰。 “他让你在流民中做什么?” “挑、挑拨离间。。。说都尉的粮吃不了多久,说官府秋后就要驱赶流民。。。让大伙闹起来。” “还有呢?” “还、还让小人拉拢些青壮,许他们事成后分粮分钱。。。” 刘备起身,走到胡四面前。 “胡四,你是关中流民,逃荒到此,只为活命。为何要做这等事?” 胡四哭了:“小人。。。小人的老娘和妹子,还在他们手里。。。” 帐內一静。 刘备蹲下,看著他:“人在哪?” “不、不知道。。。他们抓了人,让小人听话,不然就。。。” “我帮你救。”刘备道。 胡四抬头,泪眼模糊。 “你帮我指认接头人,我帮你救家人。”刘备盯著他,“但若骗我,你知道下场。” 胡四磕头如捣蒜:“小人不敢!小人愿帮都尉!” 当夜,胡四仍回营地,装作无事。牵招带人暗中盯著。 刘备回城西军营时,简雍已在帐中等候。 “大哥,郡府发下文了。”简雍递上竹简,“郤俭行部,各郡需备迎驾费。汉中摊派三千万钱,由郡中豪强、富户分摊。” 刘备接过看。 文书写得冠冕堂皇:刺史劳苦,慰劳將士,整飭边防,云云。但末尾列了分摊名单:王家五十万,赵家八十万,李家六十万。。。密密麻麻。 “苏固这是藉机敛財。”简雍道,“名单上的,多是亲近他的。反对他的,要么没上榜,要么摊派极重。” “咱们呢?” “咱们不在名单上。”简雍顿了顿,“但苏固派人传话,说都尉府虽新立,也该聊表心意。” “要多少?” “一百万钱。” 刘备笑了。 一百万钱。苏固这是明抢。 “给吗?”简雍问。 “不给。”刘备道。 正说著,亲兵报:“都尉,营地抓到了!” 蒙面人果然来了。 子时三刻,一道黑影翻墙入营,直奔胡四窝棚。胡四按约定在棚外等候,蒙面人刚递出钱袋,四周火把骤亮。 牵招带兵围上。 蒙面人拔刀欲斗,被绊马索撂倒。摁住后揭开面巾,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脸有疤。 “你是谁的人?”牵招问。 汉子咬牙不答。 牵招搜身,搜出一块木牌,上面刻著狼头。 “黑狼骑。”牵招將木牌递给赶来的刘备。 刘备看牌,又看汉子。 “赵律让你来的?” 汉子眼神一闪,仍不开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刘备將木牌收进怀中,“黑狼骑原在关中,去年被剿。余党逃入汉中,被赵律收编,专干脏活。上月烧盐车,前几日偷粮造乱,都是你们干的。” 汉子额头冒汗。 “赵律许你们什么?钱?还是官身?”刘备蹲下,看著他,“但你想过没有,事成之后,赵律会留你们活口吗?” 汉子喉结滚动。 “替我指认赵律,我保你不死。”刘备道,“否则,你现在就得死。” 关羽的刀,抵在汉子后颈。 冰凉刺骨。 汉子终於开口:“。。。赵功曹让、让我们搅乱流民营,最好杀几个官,激起民变。。。” “然后呢?” “然后他就有藉口,请郤刺史调郡兵镇压。。。说都尉您治民无方,该罢职。。。” “胡四的家人在哪?” “。。。在城东赵家庄园地窖里。。。” 刘备起身。 “绑了,关押。”他对牵招道,“別让他死了。” “是。” 汉子被拖走。 胡四跪地:“都尉,求您。。。救救小人的家人。。。” 刘备看向关羽:“云长,带五十人,去赵家庄园要人。就说剿匪搜山,发现地窖有异。” “若赵家不让搜?” “那就闯。”刘备道,“我隨后就到。” 关羽领兵而去。 当夜,城东赵家庄园。 赵律的庄园墙高沟深。关羽带兵叩门,门房不开,说主人已睡。 关羽直接撞门。 门破,庄园护卫持械涌出。关羽青龙刀一扫,刀背拍翻三人。 “汉中都尉府办事,阻者格杀!” 护卫被镇住。 赵律披衣出来,脸色铁青:“关司马!你夜闯私宅,还有王法吗?!” “剿匪。”关羽道,“匪供称,庄园地窖藏有被掳妇孺。请赵功曹开门,容我军搜查。” “胡说八道!我庄园岂会藏匪?!” “那就让搜。”关羽逼近一步,“若无匪,关某赔罪。若有匪。。。”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赵律咬牙:“若搜不出呢?” “搜不出,关某自缚,任你处置。”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送礼的艺术 赵律盯著关羽,忽然笑了:“好!让你搜!但若搜不出,明日我必上告刺史,治你们擅闯之罪!” “请。” 士兵涌入庄园。 地窖在后院假山下,入口隱蔽。关羽让人撬开石板,底下黑洞洞,有霉味。 点起火把下去。 地窖不大,十丈见方。角落里缩著七八个妇人、孩童,个个面黄肌瘦,见光捂眼。 胡四的老娘和妹子也在其中。 关羽让人扶她们上来。 赵律脸色煞白。 “赵功曹,”关羽看著他,“这些人,哪来的?” “我、我不知道。。。”赵律后退,“定是下人私自。。。” “下人?”关羽挥手,“绑了,带回都尉府,慢慢审。” 庄园护卫想拦,被士兵刀枪逼住。 赵律被捆成粽子,塞住嘴,拖上马。 刘备此时赶到。 他看了眼地窖里救出的人,对赵律道:“赵功曹,还有什么话说?” 赵律瞪眼,却说不出话。 “带回去。”刘备道,“关押,別让他见外人。” 当夜,赵律被秘密关进军营地牢。 消息封锁,郡府只知赵律“突发急病,闭门休养”。 苏固闻讯,摔了第二只茶盏。 “废物!”他大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伦低头:“太守,如今怎么办?赵律落在刘备手里,万一供出什么。。。” “他不敢供。”苏固冷声道,“他一家老小都在城里,供了,全家死。” “但刘备若用刑。。。” “用刑也没用。”苏固坐下,“赵律知道轻重。现在关键是。。。郤俭那边。” 他看向陈伦:“礼物备好了?” “备好了。黄金五百,蜀锦百匹,美女十人,还有三件古玉。” “再加。”苏固道,“加一幅张芝的草书,郤俭慕其名久矣。” “可那草书是您的珍藏。。。”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苏固摆手,“快去。” 陈伦退下。 苏固独坐堂中,烛火摇晃。 他忽然觉得,这汉中太守的位置,坐得有点烫了。 八月初十,郤俭在郡守府设宴。 宴开三进厅堂,灯火通明。主厅坐刺史属官、郡府要员,两侧厅是豪强、富商。苏固陪郤俭坐主位,刘备的位置被安排在右侧第三席,与陈伦相对。 酒过三巡,郤俭放下酒杯。 “苏太守。”他声音不高,但满堂静了,“本官行部月余,见汉中民生安定,匪患渐消,你治政有方啊。” 苏固躬身:“全赖刺史威德,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郤俭笑了笑,目光转向刘备,“刘都尉,你剿匪安民,也是尽本分?” 刘备起身:“是。” “本官听说,你上月破王家庄,擒了匪首?”郤俭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但王家庄主王淳,乃郡中良善,怎会与匪有染?” 堂內目光聚向刘备。 苏固低头喝茶,嘴角微翘。 刘备拱手:“回刺史,匪首杜老四率眾袭庄,意在劫掠。下官闻讯驰援,斩匪救庄。王公受惊,但安然无恙。至於有染之说,恐是谣传。” “谣传?”郤俭挑眉,“那赵功曹呢?本官抵南郑数日,怎不见他?” “赵功曹突发急病,闭门休养。” “病得真巧。”郤俭放下茶盏,“刘都尉,你年轻气盛,剿匪心切是好事。但为官之道,重在稳妥。若因冒进伤及无辜,或生冤狱,岂不有损朝廷威名?” 话里带刺。 刘备垂目:“刺史教诲,备铭记。” 郤俭摆摆手:“罢了,今日欢宴,不说这些。苏太守,你为本官备的礼,本官看了,甚喜。” 苏固笑道:“刺史喜欢就好。下官还备了张芝草书一幅,请刺史赏鉴。” 侍者捧上长卷。 郤俭展开,眼睛亮了。张芝草书,一字千金,真跡难求。他抚卷赞道:“笔走龙蛇,果然大家!苏太守有心了。” “刺史喜欢,便是此卷之幸。” 郤俭收卷,苏固看向刘备:“刘都尉,你可有准备?” 堂內低笑。 谁都知道刘备出身寒微,又初到汉中,能备什么礼? 刘备起身,从简雍手中接过紫檀木匣。 匣长三尺,宽一尺,乌黑沉实。他亲自捧到郤俭案前,打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顏色泛黄,边缘微损。展开后,隶书端庄,內容是一段《熹平石经》。 郤俭原本斜倚的身子,坐直了。 他凑近细看,手指悬在帛书上空,不敢触碰。 “这是。。。”他声音发颤。 “蔡中郎《熹平石经》拓本。”刘备道,“老师卢公所赠。备知刺史雅好文墨,特献此卷,以表敬意。” 郤俭盯著拓本,良久,长长吐了口气。 “真跡?” “真跡。” 郤俭抬头看刘备,眼神复杂。 他好名,更好古。张芝草书虽贵,但蔡邕石经拓本,是士人梦寐以求的圣物。这礼,送进他心坎里了。 “刘都尉。。。”郤俭缓缓捲起帛书,小心放回匣中,“此礼太重了。” “宝剑赠英雄,古卷赠知音。”刘备躬身,“刺史乃蜀中文宗,此卷在刺史手中,方不辱没。”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 郤俭笑了,这次是真笑。 “好,好。”他点头,“刘都尉有心,本官收下了。” 苏固脸色微变。 他五百黄金、百匹蜀锦、十名美女、三件古玉,外加张芝草书,竟被一幅拓本比下去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 郤俭对刘备態度明显缓和,问了几句剿匪细节、流民安置。刘备一一作答,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酒酣时,郤俭忽道:“刘都尉,你营中可有善射者?” 刘备一怔:“有。” “本官明日欲猎於南山,你可派几人护卫。”郤俭顿了顿,“你也来。” “下官遵命。” 苏固握杯的手,指节发白。 宴散时,已近亥时。 刘备出府,简雍、关羽在外等候。 “大哥,如何?”简雍问。 “郤俭收了礼,明日让我隨他狩猎。”刘备上马,“这是个信號。” “什么信號?” “他要在苏固和我之间,找平衡。”刘备扯动韁绳,“回营再说。” 当夜,郡守府后堂。 苏固没睡,陈伦、王默陪坐。 “那幅拓本,哪来的?”苏固问。 陈伦低头:“听说是荀采从洛阳带来的,蔡邕亲赠。” “荀氏。。。”苏固咬牙,“刘备这小子,娶了个好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暗流涌动 王默小心道:“太守,郤俭今日態度,似有偏向。” “偏向?”苏固冷笑,“他谁都不偏。收我的礼,也收刘备的礼。明日狩猎带刘备,是做给我看的。” “那咱们。。。” “咱们也去。”苏固起身,“猎场之上,见真章。” 同一夜,城西军营。 刘备召核心议事。 “明日狩猎,郤俭必有所图。”他道,“云长,你选二十精骑,弓马嫻熟者。益德留守营地,防苏固使诈。” “得令!”张飞应道。 “宪和,流民营那边,八月十五將至,加强戒备。” “明白。” 荀采轻声道:“夫君,郤俭好名,也好利。他今日收礼,但未必站咱们这边。” “我知道。”刘备点头,“他只是待价而沽。谁能给他更多,他帮谁。” 当夜,营地暗流涌动。 胡四的老娘和妹子被安置在营中医棚,荀采亲自照看。胡四跪地磕头,发誓效忠。 牵招加强营地巡防,每两刻一岗。流民中的纠察队也动员起来,青壮编组,配发木棍。 八月十五越来越近。 次日晨,南山猎场。 郤俭乘安车至,隨行百骑。苏固带郡府官吏二十余人,刘备带关羽及二十精骑。 秋高气爽,草黄兽肥。 郤俭换了一身猎装,佩弓挎箭,笑道:“今日只论狩猎,不论公务。猎多者,本官有赏。” 號角响,围猎开始。 郤俭骑马缓行,苏固、刘备左右跟隨。林中鹿群惊起,郤俭张弓射箭,一箭中鹿颈。 “刺史神射!”眾人喝彩。 郤俭大笑,纵马追射。他骑术不错,箭术也准,连中三鹿。苏固在旁奉承,刘备只静静跟著。 午时休整,在林间空地设席。 郤俭饮了口酒,看向刘备:“刘都尉,怎不见你射猎?” “下官弓马粗疏,不敢献丑。” “誒,何必过谦。”郤俭摆手,“卢子乾弟子,岂是庸才?来,试一箭。” 侍者递上弓。 刘备接过,是张两石弓。他试了试弦,抬眼望林中。 百步外有棵枯树,枝头立著只乌鸦。 刘备搭箭,拉满,松弦。 箭如流星,乌鸦应声而落。 “好!”郤俭拍案。 苏固脸色微沉。 刘备收弓:“侥倖。” 郤俭看著他,忽然道:“刘都尉,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有六。” “年轻啊。”郤俭感慨,“本官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在太学读书。你却已转战千里,立下战功了。” “刺史过誉。” “不是过誉。”郤俭饮尽杯中酒,“黄巾之乱,本官在蜀中亦有所闻。卢子干率军平河北,你为先锋,斩將夺旗,可是真的?” “將士用命,备不敢居功。” 郤俭笑了笑,不再问。 狩猎至申时,收穫颇丰。郤俭猎鹿五头、獐三只,苏固猎鹿两头,刘备只射了些野兔、山鸡。 回程时,郤俭独召刘备同车。 车帘放下,隔绝外界。 “刘都尉,”郤俭靠著软垫,语气隨意,“汉中匪患,真如你所报那般严重?” “是。” “苏固说,你夸大其词,是为揽权。” 刘备抬头:“刺史信吗?” 郤俭看著他:“本官只信眼见为实。明日,你带本官去流民营看看。” “是。” “还有,”郤俭顿了顿,“赵律之事,到此为止。他若真有罪,交郡府审理。你毕竟是武官,不宜越权。” 这话是警告,也是交易。 刘备垂目:“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郤俭闭目养神,“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急不得。” 车马摇晃,驶向南郑。 刘备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群山染金。 他知道,郤俭在敲打他,也在拉拢他。这幅棋,还没下完。 从猎场回营时,天已擦黑。 刘备刚下马,牵招便疾步迎来:“大哥,流民营出事了。” “说。” “午后有流言,说官府要在八月十五后驱散营地,强征青壮戍边。流民骚动,王五带人弹压不住,现在聚集了上千人,堵在粮仓外。” 刘备解下弓箭:“苏固的人在哪?” “郡府派了一队郡兵,守在营外,说是防变,实为看戏。” “郤俭知道吗?” “还不知道,但明日他要来视察。。。” 刘备把弓箭扔给亲兵:“云长,点两百兵,隨我去营地。益德守营,宪和去郡府,就说流民因谣言生乱,我军正在安抚,请郡府勿要介入。” “是!” 城西流民营,火把如林。 上千流民围在粮仓外,人群前头是几十个青壮汉子,手里拿著木棍、扁担。王五带著纠察队挡在粮仓门前,双方对峙。 “王五!你也是流民,为何帮官府?!”一个疤脸汉子吼。 王五握紧木棍:“刘都尉答应管饭发钱,你们闹什么?!” “管饭?八月十五后就没了!”另一人喊,“俺亲耳听郡兵说的,秋后就要赶咱们走,不去戍边的,抓去修陵!” “放屁!”王五怒道,“都尉亲口保证,秋后分田安置!” “他的话能信?官府的话哪句算过数?!” 人群骚动,往前涌。 王五的纠察队只有百来人,被推得后退。眼看要衝突,马蹄声骤至。 刘备率两百骑冲入营地,瞬间分开人群。 他勒马立在粮仓前,火把映著玄甲。 “我是刘备。” 流民静了静。 疤脸汉子抬头:“都尉,您说管饭发钱,可有人传八月十五后就要赶咱们走,是不是真的?!” 刘备下马,走到他面前。 “谁传的?” “郡、郡兵。。。” “哪个郡兵?姓甚名谁?何时何地说的?” 疤脸汉子语塞。 刘备转身,登上粮仓前的木台。 “诸位。”他扬声道,“我刘备来汉中六月,剿匪安民,修渠賑济,可曾食言过一次?” 人群低语。 “盐匪劫盐,我派兵剿了。王家庄遭袭,我派兵救了。你们从关中逃荒而来,我开城门纳了,设粥棚养了,发工钱雇了。”刘备扫视眾人,“若我要赶你们走,何必费这些功夫?” 有人喊:“可郡兵说。。。” “郡兵说,你就信?”刘备打断,“那我问你们:这四月来,是郡府给你们饭吃,还是我给?是郡府给你们工钱,还是我给?” 人群沉默。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死无对证 疤脸汉子咬牙:“都尉,俺们不是不知好歹。但官府。。。官府向来言而无信!” 刘备一字一句,“我刘备今日立誓:八月十五后,非但不驱赶,还要给有田者分种粮,无田者分荒地。愿从军者,入我军籍,月餉三百钱。” 流民譁然。 无田者分荒地,这是梦里才有的事。 “都尉。。。此话当真?”一个老者颤声问。 “当真。”刘备拔剑,剑尖抵地,“若违此誓,犹如此剑。” 他手腕一翻,剑身“鏗”的一声折断。 断剑插在土里,映著火光。 流民们看著断剑,又看看刘备。 疤脸汉子忽然跪地:“都尉!俺愿信您!” 他一带头,哗啦啦跪倒一片。 王五鬆了口气。 刘备却未放鬆。他看向人群外围,那里有几个身影正悄悄后退。 “张武。”他低声道。 “在。” “东南角,那三个穿灰衣的,拿下。” 张武带十骑衝出。 那三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但哪跑得过马,被套索拽倒,捆了拖回来。 刘备走到三人面前。 “谁派你们煽动流民的?” 三人低头不答。 刘备也不逼问,只对王五道:“搜身。” 王五带人搜,从一人怀里搜出块木牌,又是黑狼骑的狼头牌。 “赵律的人。”刘备收起木牌,对流民道,“诸位看清了,煽动闹事的是这些人。他们为何不愿让咱们安生?因为咱们安生了,他们就无利可图!” 流民愤怒,有人捡石头要砸。 刘备抬手止住。 “这三个人,我会审。”他道,“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都回棚歇息,明日照常上工。” 人群渐渐散去。 刘备让王五加强巡夜,自带那三人回营。 中军帐內,烛火通明。 三人被绑跪地,刘备坐案后,关羽按刀立在旁。 “赵律已在我手中。”刘备开口,“你们若想活命,就说实话。” 中间那人抬头:“都尉,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赵、赵功曹。。。” “他让你们做什么?” “八月十五那晚,在流民营放火,趁乱杀几个纠察,嫁祸给流民。。。” 刘备接话,“然后呢?流民怎么处置?” “驱、驱散,或抓去修陵。。。” 刘备沉默片刻。 “赵律还交代了什么?” “还、还说事成后,给小的们每人千金,安排进郡兵当队率。。。” “你们信了?” 三人低头。 刘备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凉,星斗满天。 关羽跟出来:“大哥,怎么处置?” “先关著。”刘备道,“等郤俭明日视察后,再作打算。” “郤俭若问起流民骚动。。。” “如实说。”刘备望著营地灯火,“就说有人煽动,已平息。把这三人和木牌给他看。” “他会信吗?” “信不信,他都得做样子。”刘备转身,“郤俭要的是汉中安稳,至於谁在背后捣鬼,他未必真在意。” 当夜,营地平静。 刘备未睡,在帐中看地图。荀采陪在一旁,为他研墨。 “夫君,”她轻声道,“明日郤俭视察,苏固必会作梗。” “我知道。” “那三人。。。要不要让他们指认苏固?” “指认也没用。”刘备摇头,“苏固可以推给赵律,说赵律自作主张。郤俭也不会为一个赵律,得罪一郡太守。” “那就这样放过他?” “放过?”刘备笑了笑,“赵律在我手里,就是一根刺,扎在苏固心里。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荀采若有所思。 刘备握住她手:“采儿,政治这玩意,有时比打仗还累。” “妾知道。”荀采靠在他肩上,“但妾信夫君。” 次日晨,郤俭果然来了流民营。 他乘安车,带数十隨从。苏固、陈伦等郡府官吏陪同,刘备率关羽、简雍迎接。 营地已整顿过,流民按队劳作,井然有序。 郤俭下车,看了看粥棚、工棚,点头:“刘都尉治军有方,流民安置得不错。” “刺史过誉。” 郤俭走到粮仓前,王五带纠察队行礼。 “这些是。。。” “流民自组的纠察队。”刘备道,“负责营地秩序。” “哦?”郤俭打量王五,“你是流民?” 王五跪地:“回刺史,小人是冯翊逃荒来的。蒙都尉收留,给饭吃,给工钱,小人愿效死力。” 郤俭笑了笑:“起来吧。” 他继续巡视,至伤棚处,见郑河工在教人修渠图。 “这是?” “老河工郑氏,懂水利。”刘备道,“原渠线不公,下官请他改道,可灌田万亩。” 郤俭看图,点头:“利民之举。” 苏固在旁,脸色难看。 巡视毕,郤俭回营帐暂歇。 刘备让牵招押上那三名煽动者。 三人跪地,供认是赵律指使,出示木牌为证。 郤俭听完,沉默良久。 “赵律现在何处?” “突发急病,在宅中休养。”苏固抢先道,“下官已派人看护。” “病了。。。”郤俭看向刘备,“刘都尉,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刘备拱手:“赵功曹是否涉案,需查证。下官已將人证物证移交郡府,请苏太守秉公审理。” 他把皮球踢回给苏固。 苏固咬牙:“下官定当严查。” 郤俭点头:“甚好。不过。。。流民安置事关重大,不宜再出乱子。刘都尉,你要多加小心。” “下官明白。” 郤俭起身:“本官明日便启程回成都。汉中之事,苏太守、刘都尉,你们要好生配合,莫负朝廷重託。” “是。” 送走郤俭,苏固冷冷看了刘备一眼,拂袖而去。 关羽低声道:“大哥,郤俭这是和稀泥。” “他能和稀泥,已是最好的结果。”刘备道,“至少他没偏袒苏固。” “可赵律。。。” “赵律不会好过。”刘备转身回营,“看苏固会不会留他。” 当夜,赵律在郡府地牢暴毙。 消息传到军营时,刘备正在用饭。 简雍稟报:“说是突发心疾,狱卒发现时已没了气。” 刘备放下筷子:“家人呢?” “苏固给了笔钱,让扶柩回乡了。” “知道了。” 荀采轻声道:“夫君,苏固这是灭口。” “蠢材。”刘备起身,“堂堂太守手下都保不住,谁还敢帮他做事。” 第一百二十六章 渠成民附 中平二年九月十五,沔水渠通水。 渠首在城南十里,夯土堤坝新筑,闸门包了铁皮。辰时初,日头刚爬过东山,坝上已聚了千余人。流民、渠工、四乡村老,黑压压站满坡地。 刘备站在闸楼前,葛衣布履,没穿官服。左边站著关羽、张飞,右边是简雍、牵招。王五领著三百河营青壮持矛列队,挺胸抬头。 “吉时到—”简雍拖长声。 刘备抬手。两个壮汉转动绞盘,铁链哗啦啦响,闸门缓缓升起。沔水衝进新渠,白浪翻滚,沿著夯实的渠床奔向东边乾涸的田地。 人群爆出欢呼。有老农跪地磕头,抓起湿土捂在脸上,哭出声来。 关羽低声道:“大哥,苏固没来。” 刘备望了望南郑方向。城头汉旗飘著,城门闭著。 “称病不来。”他笑了笑,“也好。” 王五忽然出列,走到刘备跟前,“扑通”跪倒。身后三百青壮齐刷刷跟著跪地,矛杆杵地一片响。 “都尉!”王五吼,眼珠子发红,“这渠是您带俺们修的!饭是您给的,钱是您发的,活路是您指的!俺们这些逃荒的、卖力气的,从前官府眼里就是牲口!只有您。。。把俺们当人!” 他磕了个响头,额头沾泥:“俺王五,冯翊逃荒来的,这条命是捡的。今日当著父老乡亲的面,求都尉收留!俺们三百人,愿入军籍,给您牵马坠鐙、挡刀挡箭!” 三百条汉子齐吼:“愿隨都尉!” 坡上静了一瞬。风过渠水,哗哗的。 刘备上前扶王五。王五不起,刘备用力,硬把他拽起来。 “好!三百人编为河营。”刘备转头对张飞道,“益德,归你麾下。按新兵餉,加倍练。” “得令!”张飞咧嘴。 王五又要跪,被刘备按住肩:“记住,从今日起,你们是汉中都尉府的兵。刀为百姓挥,命为汉中拼。若有欺民、畏战、违令者—”他扫视三百人,“军法无情。” “誓死效命!” 通水礼毕,人群渐散。刘备上马回城,关羽並行。 “民心如水。”关羽望著渠边不肯散的百姓,“渠往哪流,水往哪走。” “水能载舟。”刘备抖韁绳,“也能覆舟。” 午后,郡府议会。 苏固真病了,裹著厚袍坐主位,时不时咳两声。赵律已死,新补的功曹姓吴,低头记录。郡府官吏二十余人分坐两侧,刘备坐在右首。 议完漕运、秋赋,苏固放下茶盏,声音哑著:“还有一事。刘都尉剿匪安民,功勋卓著,麾下兵额已逾千数。今汉中匪患渐平,羌地暂无扰边,是否。。。该裁减部分兵员,以节郡用?” 堂內目光聚向刘备。 刘备没抬头,转著手里竹筒杯。杯里是白水。 “苏公所言甚是。”他开口,“然上月米仓道商队被劫七次,巴山残匪流窜。沮水以北,白马羌部落时有哨骑出没。兵裁则防弛,防弛则匪起。太守欲復去岁之乱乎?” 苏固咳了几声:“都尉过虑了。。。” “过虑?”刘备伸手入怀,掏出卷竹简,“啪”地拍在案上。 竹简摊开,是战报抄录。字跡潦草,沾著泥点。 “九月十二,米仓道,商队三车货被劫,护卫死二伤五。” “九月十四,巴山黑松林,樵夫被掳,赎金五十万。” “九月十六,沮水北三十里,羌骑二十余,掠牧户羊百余头。” 刘备手指点著最后一条:“这是四日前的事。苏公,这叫匪患渐平?” 苏固脸沉了。 吴功曹小声道:“都尉,这些。。。郡府未收报。。。” 刘备起身,走到堂中:“裁军,省下的不过是几石粮、几匹布。但若因裁军而生乱,匪復起、羌復掠,届时再募兵、再剿匪,耗费何止十倍?死伤的百姓、损毁的田宅,又怎么算?” 苏固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都尉思虑周全。那便。。。暂不裁吧。” “谢太守体谅。” 散会时,苏固叫住刘备:“玄德留步。” 官吏退尽,堂內只剩两人。苏固卸了病容,眼神清冷。 “那三百流民,你收了?” “是。” “好手段。”苏固点头,“修条渠,收了民心,还得了三百死士。刘玄德,我小看你了。” 刘备拱手:“皆为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苏固喃喃,忽道,“昨日茶会,拙荆归来说,席间有女眷失言,称你都尉府兵强马壮,又得民心,恐有意取我这太守位自代。” 刘备抬眼:“苏公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苏固走到窗边,“重要的是,这话传开了。汉中豪强、郡府官吏,都会琢磨:你刘玄德,到底想不想当这个太守。” 刘备沉默片刻。 “苏公,”他道,“备若真想夺位,不必等流言。” 苏固转身。 “去年冬,赵律构陷时,我可否借势反攻?”刘备声音平稳,“今春郤俭视察,我可否藉机献罪证?上月流民骚乱,我可否纵其成变,再以平乱之名收权?” 他每问一句,苏固脸色白一分。 “但我没有。”刘备走到苏固面前,“因为我知道,汉中不能乱。乱则民苦,乱则匪起,乱则给羌人可乘之机。苏公,你我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苏固喉结滚动:“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汉中安。”刘备一字一句,“百姓安,军伍强,仓廩实。至於谁坐这位子—”他指了指太守席,“苏公坐得稳,我便是都尉。苏公若坐不稳,我便是盾,是矛,是托著这条船不沉的手。” 他拱手,退后三步,转身出堂。 苏固独坐空堂,良久,低笑出声。 “盾?矛?”他摇头,“你是握盾持矛的人。我?我快成船上摆件了。” 当夜,城西军营。 简雍匯报:“西市三间铺面盘下了,都用涿郡老人当掌柜。一间粮铺,一间布庄,一间铁器行。位置好,眼线能覆盖半城。” 刘备点头:“帐目乾净些,別让人抓把柄。” “明白。”简雍犹豫,“大哥,苏固今日那话。。。”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百家宴席 刘备脱了外袍,“他怕我真动手,又盼我真动手。矛盾得很。” 荀采端热水进来,接话:“夫君,那流言若传开,恐对你不利。” 刘备洗脸,“王淳那些人精,会替我压下去。他们现在巴不得我稳,我若倒了,苏固回头收拾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腊月廿三,祭灶。 苏固在太守府宴请豪强,珍饈满案,歌舞不休。郡府官吏皆在席,但酒喝得闷。 同一时刻,城西流民营设百家宴。 三十口大锅架在空场,燉著豚肉、萝卜。粟饭蒸得冒热气,木桶排成长列。童子每人得飴糖一块,用油纸包著,攥在手心怕化了。 刘备与民同席,坐在条凳上,捧碗吃肉。王五蹲在一旁,眼眶发红。 “都尉,这肉。。。真香。” “香就多吃。”刘备给他夹了块肥的,“往后年年有。” 老河工郑三喝多了浊酒,摇摇晃晃过来,扑通跪倒。 “刘、刘使君。。。”他舌头大,“老汉我。。。活了五十年,在河道边扒了三十年。从前那些官,来渠上,捂鼻子,嫌臭,嫌我们脏。。。赏钱?不打骂就是恩典了!” 他抓住刘备袍角,泪糊了满脸:“头回。。。头回有官,跟俺们坐一块吃饭,给俺们肉,给娃糖。。。使君,这条老命,老汉我不要了,给您!给您修渠,给您挖井,给您。。。” 刘备扶他起来,握著他皴裂的手。 “郑老,我不要你的命。”他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听见,“我要你好好活,看著这汉中,一年比一年好。看著娃们长大,有田种,有屋住,不受匪害,不挨饿。” 郑三哇地哭出声。 火把噼啪,肉香混著柴烟。千人埋头吃饭,无人说话,只有咀嚼声、碗筷声、偶尔的抽泣声。 南郑城里,太守府笙歌飘过城墙。 苏固倚窗,望著西边隱约的火光。 陈伦悄声近前:“太守,刘备在流民营设宴,收买人心。。。” “知道了。”苏固打断。 “可。。。” “陈伦,”苏固转头,眼在烛光里幽幽的,“你说,是那些流民实在,还是咱们席上的熊掌实在?” 陈伦愣住。 “百姓饿久了,给块肥肉,能记一辈子。咱们这些吃惯山珍的,给只熊掌,转头就忘。”苏固苦笑,“民心?民心就是谁给肉,跟谁走。” 他摆手:“去吧。我也乏了。” 陈伦退下。苏固独坐,听著堂內欢笑,忽然觉得冷。 他裹紧袍子,喃喃自语。 “刘玄德,你修的不是渠。。。你修的是我的坟啊。” 城西,宴散。 刘备送走最后一批流民,与荀采並肩回营。雪粒子飘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荀采轻声道:“郑老那样哭。。。妾心里难受。” “难受就对了。”刘备握她的手,“记住这难受。往后咱们每做一事,都想一想:郑老会不会哭,王五会不会跪,那些领糖的娃。。。会不会笑。” 荀采点头,靠紧他。 雪渐密,盖住脚印。营门火把在风里晃,照著汉中都尉刘的旗。 旗是新的,布还硬著。 中平三年正月十六。 城西校场点兵台前立著座沙盘,泥捏的山,木片的寨,线绳標著道。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披甲站著,围看。 刘备手指点沙盘:“米仓山三寨,巴山四寨,加上西乡那些零散窝点,拢共七处。咱们分四路扫乾净。” “云长北扫米仓山,带五百。遇寨先围,降者收,顽抗屠寨。记住,涿郡口音的多问几句。” 关羽点头:“明白。” “益德南清巴山,带五百。你那条路险,寨子多半倚著崖。別硬攻,诱下来打。” 张飞搓手:“晓得了!” “宪和西抚乡里,带一百人,以安民为主。王淳那些人要敲打,也给点甜头。” 简雍记下。 “子经、张武各领百骑,游击补漏。哪路有麻烦,你们补上。哪路漏了人,你们截杀。” 两人抱拳。 刘备直起身,目光扫过五人:“正月里动兵,天冷路滑,各自小心。我要的是汉中境內,往后商旅走道不用结队,妇人上山不用带刀。” “得令!” 五路人马,当日出城。 关羽走北路,沿沔水支流进山。道旁残雪压著枯草,马蹄踏上去咯吱响。五百人都是广宗下来的老卒,走路没声,只听见甲片轻撞。 第三日晌午,到钻山鼠寨下。 那寨子在半山腰,木柵栏围著,寨门紧闭。墙头有人影晃,见官兵来,锣声急响。 关羽令停下,自己打马上前,到一箭之地勒住。 “寨里听著!”他声不高,但隔著百步清晰入耳,“汉中都尉府剿匪。降者免死,顽抗屠寨。” 墙头冒出个脑袋,裹著破皮帽:“官爷!俺们都是种地的,没犯事!” “种地的?”关羽扬手。 身后弩阵上前,三排,百张强弩齐指。 “种地的备弩?”关羽道,“给你半炷香。开门,扔兵器,人出来跪著。过时,弩箭不讲情面。” 墙头没声了。 半炷香燃尽。 寨门吱呀开了条缝,几十个汉子鱼贯而出,手里没兵器,走到空场跪倒。后头跟出些妇人孩童,缩在一块哆嗦。 关羽令缴械、搜寨。寨里搜出弓三十张,刀五十把,粟米百石,还有几箱铜钱。降卒一百二十三人,押到场中。 最终,八十青壮愿留,四十三人遣散。关羽令烧寨,押降卒回程。 张飞那路走得快。 巴山道窄,林密,马不好走。张飞索性下马,扛著丈八矛走前头。五百步卒跟后,踩得积雪乱溅。 鬼头寨在崖上,三面绝壁,只一条栈道通上去。栈道是木板搭的,宽不过三尺,外侧悬空百丈。 张飞到崖下仰头看,咧嘴:“这他娘是鸟窝。” 副手问:“將军,攻不攻?” “攻个屁。”张飞吐口唾沫,“你上去,人家砍断栈道,全得摔成肉泥。” 他令退后三里扎营,自己带二十个身手好的,绕到后山。后山是片陡坡,没路,但有老藤垂下来。 张飞拽了拽藤,结实。他解了甲,只穿单衣,把丈八矛绑背上。 “跟紧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四路剿匪 二十人如猿猴攀藤而上。爬到半腰,有人脚滑,碎石滚落,砸在下头人肩上。没人吭声。 上到崖顶,是片缓坡。寨墙就在百步外,木柵栏,里头有炊烟。 张飞趴草里观察。寨墙新浇过桐油,亮汪汪的。箭楼位置刁钻,能封住栈道口。 “吃过亏的。”他低声道,“学精了。” 退回营地,张飞叫来副手:“明日,你带两百人,佯攻栈道。打狠点,锣鼓敲响,做出要强攻的架势。” “是!那真攻。。。” “真攻在后头。”张飞眼一眯,“他们见你要攻,必调人手守栈道。寨里就空了。” 当夜,张飞领三百精锐,带火油罐、火箭,再攀后山。 次日辰时,栈道方向杀声震天。副手带人撞门,箭矢对射,打得热闹。 寨墙上匪眾果然往栈道口聚。张飞在崖顶看得清楚,手一挥:“上!” 三百人摸到寨墙根。墙头守兵只剩五六个,正伸脖子看前头。 张飞搭人梯翻进去,一刀抹了守兵脖子。开寨门,三百人涌入,见人就砍,见屋就泼油。 匪首疤面狐从正堂衝出来,赤著上身,提把鬼头刀:“谁他妈。。。” 话音未落,张飞丈八矛已到面门。 疤面狐举刀格,“鐺”一声巨响,刀脱手飞出。他踉蹌后退,张飞进步,矛尖一送,捅穿胸腹。 疤面狐低头看胸口矛杆,张嘴想骂,血沫涌出。 张飞抽矛,尸身倒地。 “降不降!”他吼。 寨中大乱。有人跪地,有人往栈道跑。张飞令:“堵住栈道口,一个別放跑。” 火起。桐油浇过的寨墙烧得噼啪响,黑烟冲天。匪眾百余人,降了三十,余者或死或焚。 张飞站在火前,看著寨子成炭。 副手低声道:“將军,降卒。。。” “编入苦役营,修路。”张飞抹了把脸,“这种寨子,不要留,烧乾净,往后才没人敢学他们。” 简雍到西乡时,王淳率庄丁出迎十里。 亭舍前,王淳跪地,双手奉上木匣:“简主簿,小民略备薄礼,助军剿匪,聊表寸心。” 简雍下马,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是金饼,排得整齐,约莫百斤。 他合上匣,递还。 王淳脸色一白。 “王公,”简雍微笑,“剿匪是官府的事,哪能让百姓出钱?这礼,我代都尉谢过,但钱不能收。” 王淳急道:“主簿!这是小民心。。。” “心意领了。”简雍打断,从怀中取出帐本,“不过,王公若真想助军,我倒有桩生意,郡府要採买一批冬衣,王公庄上有织机百张,可否接下?市价结算,分文不少。” 王淳愣住,隨即明白,这是给他台阶,也是拴他。 “接!小民一定办好!” “那便立契。”简雍让人取纸笔,当场写就,双方画押。 此后十日,简雍巡西乡各里,设粥棚,发种粮,登记隱户。有豪强牴触,他上门,客客气气摆出《汉律》,再不经意提一句“王淳王公近日与都尉府走动颇勤”。 豪强们懂了。 简雍走时,西乡隱户登记增五百,捐粮三千石。他全数入帐,带回南郑。 牵招和张武的游骑最忙。 两人各带百骑,像梳子般把汉中诸道梳了一遍。遇小股匪,直接衝散;遇逃匪,追杀,遇可疑商队,查货验牌。 一月下来,截杀逃匪二十七人,缴马十四匹,兵器若干。有次在米仓道截住一伙盐贩,搜出私盐二百石,押回南郑。 二月底,四路归营。 校场点验:破七寨,斩匪首六人,降卒四百二十。缴获钱八百万,粮一千二百石,马匹、兵器、盐铁无算。 唯北寨匪首独眼狼率十余亲信,钻山沟窜入羌地,临逃放话:“老子必引羌骑回来,屠了南郑!” 战报呈到郡府。 苏固看完,手一抖,茶盏落地,“啪”地碎了。 陈伦忙收拾。 “七寨。。。”苏固盯著碎瓷,“他真扫乾净了?” “是。如今汉中境內,大道通畅,商旅已敢独行。” 苏固靠回椅背,闭眼。 “陈伦,你说。。。我这太守,还是太守吗?” 陈伦低头:“太守何出此言。。。” “匪患平了,流民安了,盐井控了,渠修通了。”苏固睁眼,笑,笑得比哭难看,“接下来,他该腾出手,对付谁?” 陈伦不敢答。 “独眼狼逃进羌地。。。”苏固喃喃,“好啊,逃得好。羌人若来,他刘备就得去挡。挡得住,损兵折將;挡不住。。。哼。”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西边远山。 “刘玄德,你扫得了匪,扫得了人心。可羌人的刀,你扫得动吗?” 城西军营,庆功宴。 大锅燉肉,浊酒管够。张飞喝得满面红光,扯著嗓子讲火烧鬼头寨。关羽静静吃肉,偶尔给降卒中挑出的几个好苗子夹菜。 刘备坐在主位,听简雍报帐。 “降卒四百二,其中八十编入辅兵,余者入苦役营修路。缴获钱粮,够全军三月用度。” 刘备点头:“苦役营盯紧些,別出乱子。修路是赎罪,做得好,三年后放归良民。” “明白。” 关羽开口:“大哥,独眼狼逃入羌地,恐生后患。” “知道了。”刘备饮了口酒,“羌地。。。早晚得去一趟。但不是现在。” “等他们来。”刘备放下杯,“羌人重利,更重威。你打上门,他记仇。等他打过来,你打疼他,再给甜头。。。他才会服。” 张飞凑过来:“大哥,下回打羌人,让俺去!” “少不了你。”刘备拍他肩,“但记著,羌人不是匪。匪能杀光,羌人杀不光。要打,更要抚。” 宴散时,月已中天。 刘备独坐帐前,看士卒收拾残局。火把噼啪,映著年轻的脸,有些才十五六,广宗时还是娃娃兵。 荀采披衣出来,给他添了件袍。 “夫君愁羌人?” “愁,也不愁。”刘备拉她坐下,“羌人来了,是麻烦,也是机会。” “机会?” “汉中豪强,嘴上服我,心里还观望。若羌人来犯,我能挡得住、抚得平,他们才会真死心塌地。”刘备顿了顿,“苏固也一样。他盼著羌人给我苦头吃。我若吃了苦头,他就还有念想。” 第一百二十九章 阳平调令 荀采靠在他肩上:“那夫君。。。有把握吗?” 刘备沉默良久。 “战场上,没人有十足把握。”他轻声道,“但不去挡,不去抚,就永远没把握。” 夜风起,吹得营旗猎猎。 旗上汉中都尉刘五个字,在月光下模糊。 远处,羌地方向,山影如兽脊,伏在黑暗里。 独眼狼的狠话,还在风里飘。 刘备起身,搂著荀採回帐。 帐帘落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西边。 眼神静得像深潭。 中平三年三月初三,郡府公文下到都尉府。 简雍拆了泥封,扫了一眼,手顿了顿。他没说话,把公文铺在刘备案上。 纸是郡府专用的厚麻纸,朱印鲜红。內容两行: “一、调关羽部五百人赴阳平关镇守,即日启程,归郡兵都统节制。” “二、张飞部与郡兵第三营混编协防,驻米仓道。” 刘备看完,手指在归郡兵都统节制上敲了敲。 郡兵都统姓陈,陈伦的族兄,上个月刚上任。 “没没有我的副署。”他说。 “故意的。”简雍指著公文末尾,“只有太守印,没有都尉印。按《军官迁转令》,这令无效。” 刘备捲起公文:“备马。” 太守府后园,苏固正与陈伦对弈。 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玉石,白子温润,黑子沉实。苏固执黑,刚落下一子,截了白棋大龙。 “陈伦啊,”他拈著枚黑子笑,“你这棋,太软。该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伦擦汗:“太守棋力精深,下官不及。” 脚步声从廊外来。 刘备没等通报,径直入亭。葛衣布履,腰间佩剑,手里握著那捲公文。 苏固抬眼,笑容不变:“玄德来了?坐,观一局。” “公务在身,不敢閒坐。”刘备將公文铺在棋盘上,正压住那片被围的白棋。 玉石棋子噼啪滚落。 苏固笑容淡了。 “太守,”刘备手指点著那两行字,“此令,未有我的副署。” “哦?”苏固身子往后靠,“疏忽了。陈伦,回头找刘都尉补上。” 陈伦要动。 “不补。”刘备截住。 亭內静了。风过竹丛,沙沙响。 苏固慢慢坐直:“玄德,这是何意?” “阳平关紧要,非云长不能镇—这话,我认。”刘备直视他,“混编是为切磋技艺,让郡兵学学百战精兵的风范—这话,我也认。” 他顿了顿:“但调我部曲,归郡兵都统节制,这不合制。按律,都尉府与郡兵,互不统属。” 苏固笑了:“玄德啊,你年轻,不知地方实务。剿匪时各管各的,可以。如今匪患平了,边防才是大事。阳平关扼汉中咽喉,岂能让两支兵各守各的?合编共防,令出一门,才是正理。” “那就联合巡防。”刘备从怀中掏出另一卷帛书,摊开,是《军官迁转令》抄本,“云长部与郡兵共巡阳平关,益德部与郡兵共巡米仓道—仍是各统各兵,遇事协商。太守以为如何?” 苏固盯著那捲帛书。 帛是旧帛,字是隶书,条文列得清楚。最后一行小註:“郡府调都尉府军官,需都尉副署。无副署,令无效。” 他早知道这条。但没想到刘备真敢亮出来。 “玄德,”他声音沉了,“你这是。。。不信我?” “备不敢。”刘备垂目,“只是依法行事。太守若要调兵,得补上我的副署。若不补,这令。。。便是废纸。” 陈伦打圆场:“都尉,此乃文书疏忽,改日找您补上便是。。。” “不补。”刘备重复。 苏固沉默。他拈起滚到棋盘边的一枚白子,摩挲著,良久,笑了。 “好,好。”他点头,“那就依都尉的—联合巡防。云长部与郡兵共巡阳平关,益德部与郡兵共巡米仓道。” “谢太守体谅。”刘备躬身,收起公文,“若无他事,备告退。” 他转身出亭。脚步声渐远。 苏固盯著棋盘,忽然挥手,把棋子全扫到地上。 噼里啪啦,玉石碎了好几颗。 陈伦嚇得跪地。 “联合巡防。。。”苏固喃喃,眼盯著亭外刘备远去的方向,“刘备,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陈伦不敢答。 “他懂。”苏固自问自答,“他太懂了。联合巡防?哼,巡上一个月,郡兵是听陈都统的,还是听他关羽张飞的?” 他起身,走到亭边,望著西边军营方向。 “陈伦。” “下官在。” “告诉陈律,”苏固声音低下去,“巡防时。。。多看,多听。关羽张飞怎么练兵的,怎么带队的,一五一十记下。” “是。” “还有,”苏固转身,眼冷,“找个机会。。。试试他们的斤两。” 三月初五,阳平关。 关城踞在峡谷口,石墙高五丈,箭楼森严。关羽带五百人至时,郡兵都统陈律已在关上等。 陈律五十许,方脸短须,披甲挎刀,身后跟著郡兵第三营的五个军候。 “关司马。”陈律抱拳,笑容客气,“久仰大名。今日起,你我两部共巡此关,还望多多指教。” 关羽还礼:“赵都统客气。关某奉命而来,自当协力。” “那便。。。巡关?” “请。” 两人並骑上关道。关羽的五百人跟在后,郡兵五百人在侧。马踏石道,蹄声沉闷。 到关楼前空地,陈律勒马,指著关外:“此关之险,在一夫当关。但近年失修,女墙多有塌陷,箭楼漏雨。郡府財力有限,一直未能大修。” 关羽望了望关墙。石缝里长著草,有几处垛口塌了半截。 “確实该修。”他道。 “关司马所部久经战阵,”陈律笑,“不知可擅守城?” 关羽没答,转头对身后:“张武。” “在!” “演示强弩。” “得令!” 张武率五十弩手下马,在空场立靶。靶是草人,披著皮甲,立在百步外。 三排弩手列队,上弦,搭箭。 “放!” 嗡—第一排箭出,五十支,全中靶身,半数贯甲。 “上弦!” 弩手动作齐整,蹬弦、搭箭,不过三息。 “放!” 第二波,再中。 “放!” 第三波,草人已成刺蝟。 场中静了。郡兵们瞪著眼,有人吞口水。 陈律笑容僵在脸上。 第一百三十章 羌边血影 关羽这才转头:“守城之道,首在弓弩。弓要这么拉—”他摘了鞍边弓,搭箭,拉满,臂稳如磐,松弦。 箭如流星,百二十步外,正中草人眉心。 “刀要这么劈!”他纵马前冲,青龙刀出鞘,掠过场边一根碗口粗拴马桩。 刀光一闪,木桩断成两截,断面平滑。 关羽勒马,回身,刀尖指地:“不会?我教。不学?滚蛋,別占著军籍吃餉。” 声音不高,但字字砸进人心里。 陈律脸色青白。 他身后一个年轻军候忍不住,低声道:“狂什么。。。” 话音未落,关羽目光扫来。 那军候一哆嗦,闭嘴。 “陈都统,”关羽收刀,“明日开始,两部合练。辰时点卯,迟到者杖十。怠练者,杖二十。不服管束者,逐出军营。” 陈律咬牙:“关司马,这。。。是否太严?” “严?”关羽看他,“羌骑若至,他们不会因你宽仁,就少射一箭。” 他调转马头:“今日到此。明日辰时,校场见。” 五百人齐刷刷上马,蹄声如雷,回营。 陈律立在原地,半晌,猛踹了脚地上断桩。 “他妈的。。。” 同一日,米仓道。 张飞带著五百人,与郡兵第三营另外五百人匯合。领队的是个队率,叫赵敢,陈律的族侄,二十出头,横眉竖眼。 “张司马,”赵敢抱拳,笑容有点痞,“早听说您丈八矛天下无双,今日可要开开眼?” 张飞咧嘴:“想看?” “想!” 张飞下马,走到道旁一棵老松前。树粗合抱,皮糙乾裂。 他吐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握紧丈八矛,低吼一声,矛杆抡圆了砸在树干上。 “咔嚓!” 树干裂开大半,木屑纷飞。树晃了晃,歪向一边。 张飞收矛,拍了拍手上木屑:“这力道,捅人脖子咋样?” 郡兵们咋舌。 赵敢干笑:“厉害,厉害。。。” “厉害就学著点。”张飞翻身上马,“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身,十里负重跑。辰时练矛,午时练弓,申时练阵。偷懒的,老子亲自抽。” 他扫视眾人:“有不服的,现在站出来。单挑,群殴,隨你挑。打贏我,你当老大。” 没人动。 张飞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赵敢!” “在、在!” “你带路,巡一遍米仓道。哪儿能伏兵,哪儿该设哨,一处处指给我看。” “是。。。” 当夜,城西军营。 牵招密报:“大哥,赵敢酒后对心腹说:刘备迟早夺了太守位,到时候咱们这些跟过苏公的,一个都跑不了。” 刘备正在灯下看地图,闻言抬头:“原话?” “原话。” “谁听见的?” “咱们安排在郡兵里的眼线,姓李,原是广宗老兵,可靠。” 刘备沉吟片刻:“李顺。” “在。”李顺从帐外进来。 “查赵敢。”刘备道,“细查。他经手的粮餉、他结交的人、他干过的脏事一件別漏。” “明白。” 眾人散去。 刘备独坐黑暗中,听著帐外风声。 风里有春寒,也有远山的土腥气。 他想起广宗城下,也是这样的夜。那时他只有五千兵,却要面对十万黄巾。 现在他有五千兵,却要面对一张更大的网—官场的网,人心的网,暗流涌动的网。 “苏固。。。”他喃喃。 棋才下到中盘。 急不得。 四月初,沮水北岸的草刚冒尖。 独眼狼逃进白马羌部两个月,终於说动了酋长俄何。 帐里烧著牛粪,烟燻得人眼疼。俄何盘腿坐在毡垫上,四十来岁,阔脸高颧,披著件旧皮袍,胸前掛串狼牙。他听著,手里转著把解肉刀。 “汉官杀我兄弟,掠我財货。”独眼狼跪著,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扭动,“大酋长,这仇不报,羌人无顏立世!” 俄何没说话。帐里还有三个长老,都是老头子,眯著眼打盹似的。 “汉人的盐、茶、布,”独眼狼往前爬了半步,“往年都是咱们用马换。今年呢?汉官控了盐井,盐价翻了三倍!茶?一筐茶要三匹马!这是逼咱们死!” 一个长老睁眼:“汉人商队上月还来过。” “那是做样子的!”独眼狼吼,“真换盐?得找他们官,得塞钱!咱们羌人的钱,不是钱?” 俄何停下转刀,刀尖扎进面前烤羊腿,滋出一股油。 “你想咋办?” “打!”独眼狼眼赤红,“抢盐!抢茶!让他们知道,羌人的刀还没锈!” 俄何抽出刀,割了块羊肉扔嘴里,嚼著,看向长老们。 最老的那个,眼皮耷拉著,声音像破风箱:“汉人兵多。” “不多!”独眼狼抢话,“我问了,汉中兵分了两处,阳平关一批,米仓道一批。沮县那边,就百来个郡兵,老弱病残!” 俄何咽了肉,舔舔刀尖:“抢多少?” “盐,至少五百石!茶两百筐!布。。。”独眼狼咬牙,“够咱们过冬的!” 帐里静了会儿。牛粪噼啪响。 俄何起身,走到帐边,掀开皮帘。外头月光惨白,照著他半边脸。 “我只出三百骑。”他说。 独眼狼一愣:“大酋长,三百够。。。” “抢盐,够了。”俄何转身,眼盯著他,“但记住—只抢货,少杀人。杀了人,就回不了头了。” 独眼狼低头:“明白。” 四月十二,子时刚过。 沮县北二十里的亭燧,两个郡兵抱著矛打盹。燧是土坯垒的,两层,塌了半边。火把早灭了,只有月光。 远处传来闷雷声。 老郡兵睁眼,侧耳听。声音越来越近,是马蹄,很多马蹄。 他推醒同伴:“快,点火!” 年轻郡兵慌慌张张摸火镰,手抖,打不著。老郡兵抢过来,嚓嚓两下,火星溅上火绒,刚冒烟— 箭来了。 第一箭射穿年轻郡兵喉咙,他呃了一声,仰面倒下。第二箭钉进老郡兵肩胛,他踉蹌后退,撞在墙上。 燧门被撞开,羌骑涌进来,见人就砍。两个郡兵,五个驛卒,全倒在血泊里。燧里囤的二十石粮、十袋盐,被搬上马背。 羌骑呼啸而去,临走点了火。 第二座燧,同样命运。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以杀止戈 到第三座,是个小屯庄,十几户人家。羌骑破门而入,抢粮抢盐,掳走青壮男女十七人,牛羊数百。 晨光微露时,三百羌骑带著战利品北返。独眼狼一马当先,回头望了眼南边汉人村落,啐了口:“汉狗!” 消息午时传到南郑。 驛卒浑身是血,马跑到军营门口,一头栽下。亲兵扶起,他手里攥著片羊皮,上头用炭画著羌骑数目、方向。 刘备正在校场看张武操练亲兵,得报,展开羊皮扫了一眼。 “沮县,两燧被焚,一屯遭掠,死九人,掳十七,失牛羊数百。”他念完,抬头,“羌骑多少?” “三、三百。。。”驛卒气若游丝。 “云长到哪了?” “昨日宿阳平关,今早该往回走。” 刘备转身:“点兵。关羽部二百骑,张飞部二百步卒,牵招百人弩队,轻装,带三日乾粮,即刻出发。” 他边走边下令:“简雍守南郑,盯著苏固。李顺查郡兵,沮县防务谁负责,为何毫无预警。” “是!” 半个时辰后,五百骑步出城,马蹄包布,衔枚疾驰。刘备玄甲赤马在前,关羽青袍偃月刀在左,张飞黑甲丈八矛在右,身后是牵招的弩队,弓弩上弦,箭壶满当。 日落前,到沮水。 河水浑黄,浅滩处还能看见马蹄印、车辙,还有血,凝在沙土上黑乎乎的。北岸有座烧塌的土房,焦木冒著青烟。 张飞下马查看,回来骂:“畜生!连灶台都砸了!” 关羽眯眼望北边山影:“追?” “追。”刘备上马,“羌骑携掠获,走不快。咱们绕东路,截他们回程。” 他令牵招摊开地图,手指划了条弧线:“从这儿过,插到黑风峪。那是回羌地必经之路,两侧坡缓,可伏兵。” “羌骑若不走黑风峪?”关羽问。 “独眼狼在,他认得道。”刘备捲起地图,“他急著回去表功,必走近路。” 队伍连夜绕行。 山路难走,马匹几次失蹄。有士卒摔下坡,被同伴拉起,一声不吭继续走。广宗下来的老卒,习惯了。 翌日拂晓,至黑风峪。 峪是两山夹一道,谷长二里,宽仅十余丈。两侧山坡长满灌木,这个时节还没全绿,藏不住人。 刘备令关羽率二百骑伏於左坡,张飞率二百步卒伏於右坡,自与牵招领百人弩队堵住谷口。 “记住,”他对眾人道,“先射马,再射人。羌人擅骑射,落了马,战力减半。” “得令!” 伏下不久,北边传来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渐渐密集。尘头扬起,三百羌骑出现在谷口,马背上驮著粮袋、盐包,还有哭哭啼啼的汉民,用绳子拴成一串。 独眼狼在前头,正跟俄何说著什么,手舞足蹈。 俄何脸色却沉。他勒住马,望著寂静的谷道,皱了皱眉。 “太静了。”他说。 独眼狼笑:“大酋长多虑!汉兵都在南边,这儿。。。” 话音未落,左坡响起一声短哨。 俄何脸色大变:“有埋伏!撤!” 晚了。 第一波箭雨从左侧倾泻而下,专射马腿。羌骑大乱,马匹嘶鸣倒地,人摔成一团。右坡步卒衝下,长矛如林,截住后路。 谷口处,刘备率弩队现身,三排强弩平指。 “降者免死!”他喝。 羌骑挣扎反击。但落了马,弓便失了准头。汉军弩箭如蝗,片刻射倒数十人。 独眼狼红了眼,抽刀扑向刘备。关羽从坡上跃下,青龙刀迎头劈下。 刀光一闪,独眼狼连人带刀断成两截。 血喷了俄何一脸。 俄何僵住,手里刀噹啷落地。他环顾四周,三百骑已倒了一半,余者被围在谷中,进退不得。 刘备抬手,弩队止射。 谷里静了,只剩伤者呻吟、马匹哀鸣。 刘备下马,走到阵前。亲兵要跟,他摆手止住。 “俄何酋长。”他扬声,声音在谷里迴荡,“汉中都尉刘备在此,可敢下来说话?” 俄何盯著他,良久,也下马。两人走到谷中空地,相隔十步。 亲兵抬来两块石头,刘备坐下,指了指对面:“请。” 俄何坐下,手按著刀柄。 “汉官,”他咬牙,“要杀便杀!” “我不杀你。”刘备道,“杀了你,白马羌还有新酋长,仇就结死了。岁岁扰边,没完没了。” 俄何愣住。 刘备招手。亲兵抬上十袋盐、五筐茶,摆在两人之间。 “此非赎金,是交朋友的礼。”刘备说,“盐,你缺。茶,你也缺。汉中不缺盐,不缺茶,缺的是边地安寧。” 俄何盯著盐袋,喉结滚动。 “你打我,是为盐茶。”刘备继续,“我打你,是为保民。但打完了,你恨我,我防你,明年你还来抢,我还得打,何必?” 他拿起一撮盐,摊在掌心:“不如交个朋友。我开互市,你卖马,我卖盐茶布帛。公平买卖,各取所需。” 俄何沉默,看向四周。汉军弩箭还指著,弓弦半张。 他又看看盐茶。盐是上等青盐,茶是春茶,香味飘过来。 “那独眼狼说,”他哑声,“你杀羌人。” “我杀的是匪。”刘备指向独眼狼的尸首,“他煽动你劫掠,是为私仇。羌民若守法互市,便是我汉民友邻。匪类挑拨,酋长明智,当能分辨。” 俄何低头,良久,起身。 他走到羌骑残眾前,吼了一串羌语。人群骚动,有几个汉子瞪眼,被他抽了一鞭子。 他转身,对刘备道:“我把掳的人还你。盐茶。。。我收一半。” “收了吧。”刘备也起身,“但你记住了,若是再敢劫掠我汉中,我定杀光你白马羌。” 俄何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抽出腰间匕首,划破手心,血滴在盐袋上。 “白马羌俄何,与汉中都尉刘备盟誓:秋后沮水畔设互市,汉羌互不犯边。违者,天厌之!” 刘备也划破手,血滴在一处。 “汉中都尉刘备,与白马羌酋长俄何盟誓:开互市,通有无,保境安民。违者,人神共戮!” 两人击掌。 盟罢,俄何令人放了掳掠的汉民,又指著独眼狼尸首:“这尸首,任你处置。” 刘备对张飞点头。张飞上前,一刀斩下首级,用矛挑了,插在谷口。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李顺当官 “此匪挑拨汉羌,死有余辜!”他吼,“往后谁敢再犯,犹如此头!” 羌骑残眾低头,抬了盐茶,扶了伤者,默默北去。 俄何上马前,回头看了眼刘备。 “你。。。不怕我反悔?” “那你怕我反悔吗?”刘备笑,“你若反悔,损失的,是每年几千石盐、几百筐茶、数不清的布帛,还有白马羌那么多条人命。酋长是聪明人,会算帐。” 俄何也笑了,笑得有些涩。 他调转马头,率眾离去。 回程路上,张飞嘟囔:“大哥,白送好些盐茶!” “白送?”刘备摇头,“三百羌骑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的马。如今盐茶换马匹,值。” 关羽问:“他会守信?” “短时间守信就行了。”刘备道,“长久,还得靠互市。他尝到甜头,自然会守。若有一天盐茶给不足,或咱们弱了,他还会来。” “那。。。” “等我收拾完苏固。”刘备望向前方汉中山水,“断绝后顾之忧,强到他不愿惹,强到互市成了他命脉,那时,才真安稳。” 当夜,俄何回到部落。 长老们聚在帐中,见他带回盐茶,面面相覷。 “那汉官,”最老的长老问,“真放了咱们?” “放了。”俄何坐下,灌了口马奶酒,“还盟誓,开互市。” “互市。。。能信?” 俄何放下酒袋,沉默良久。 “那个刘备,”他缓缓道,“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贪。是个英雄,这种人,要么一次杀死,要么別惹。” 他看向帐外,南边汉地方向。 “杀不死了。”他喃喃,“那就。。。別惹吧。” 消息传回南郑。 苏固听完陈伦稟报,半晌没说话。 他推开窗,春风吹进来,带著柳絮。 “单骑会酋,盐茶止戈。。。”他笑了,笑得很苦,“陈伦,你说我这太守,是不是该写辞呈了?” 陈伦低头:“太守,刘备此举,越权!与羌人盟誓,岂是都尉该为?当上书弹劾!” “弹劾?”苏固转身,眼盯著他,“弹劾他什么?保境安民?平息边患?还是。。。太能干了?” 陈伦噎住。 苏固走回案前,坐下,提笔,又放下。 “写封信。”他说,“给郤俭。就说。。。汉中边患已平,都尉刘备功高,当表奏朝廷,予以嘉奖。” 陈伦瞪大眼:“太守,这。。。” “写。”苏固闭眼,“越快越好。” 陈伦咬牙,铺纸研墨。 苏固听著笔尖沙沙声,心里默算。 刘备的功劳,郤俭的嘉奖,朝廷的注意。。。一环套一环。 “刘玄德,”他喃喃,“你不是要名吗?我给你。名越大,盯著你的人越多。我倒要看看,你能跳多高。” 窗外,柳絮如雪,飘过太守府高墙。 远处军营,刘备正与关羽、张飞议事。 桌上摊著羌地地图,新画的,墨跡未乾。 “互市地点,定在沮水北三十里。”刘备手指点著,“益德,你带三百人,在那儿筑个土围,设市亭。云长,互市护卫归你,专查走私、欺压。” “得令!” “还有,”刘备看向简雍,“开互市的消息,放出去。尤其要让郡中豪强知道,往后贩马、贩皮货,走官市,抽一成税。走私者,严惩。” 简雍记下。 刘备起身,走到帐边,望著西边晚霞。 霞光如血,染红半边天。 “羌人暂时稳了。”他轻声道,“接下来,该收拾家里了。” 张飞咧嘴:“大哥,苏固那老小子。。。” 帐外,暮鼓响起。 咚,咚,咚。 沉缓,坚定,像踏在人心上。 五月初,郡府出了一件怪事。 功曹掾的位置空了两个月,苏固突然上表,擢李顺补缺。公文下来那天,李顺正在都尉府后院帮简雍理帐,听了消息,手一抖,墨滴污了半张麻纸。 他愣愣站著,直到简雍推他:“愣啥?上任去啊。” 李顺梦游似的去了郡府,接了印綬,听了训话,又梦游似的回城西军营。天擦黑时,他跪在刘备案前,头磕得咚咚响。 “都尉,这官。。。我当不当?” 刘备放下手中地图,扶他起来。烛光里,李顺脸色白得嚇人,嘴唇哆嗦。 “当。”刘备说,“还要当好。” 李顺腿软:“可、可我是您的人,苏固怎会。。。” “正因你是我的人,他才用你。”刘备拉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碗水,“功曹掾掌一郡缉盗、刑狱,油水厚,把柄也多。他用你,一来示好,看,我用你的人了;二来钓鱼,收买你监视我,好拿捏我。” 李顺手抖,水洒了半碗。 刘备按住他肩:“李顺,你在广宗替我挡过箭,在汉中帮我理过帐,我信你。今日起,你明面上是郡贼曹掾,秉公执法便是。郡府让你查什么,你查,查完先报我。” 他顿了顿:“苏固给你送钱,收。给你送女人,收。给你许诺前程,应著。但记住,你收的每一文钱,碰的每一个人,应的每一句话,都得让我知道。” 李顺抬头,眼红了:“都尉,我、我怕做不好。。。” “做得好。”刘备看著他,“广宗城下,箭雨里你都敢替我挡。如今不过几张纸、几张嘴,怕什么?” 李顺攥紧印书,重重点头。 李顺赴任次日,苏固召见。 郡府后堂,窗门紧闭。苏固坐在阴影里,手边案上摊著份名单,墨跡新干。 “李贼曹,”他声音温和,“坐。” 李顺躬身,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 苏固推过名单:“这几人,涉嫌贪墨军粮、私售军械。你是新任功曹,当立威。仔细查,莫枉莫纵。” 李顺接过。名单五个名字,头一个是都尉府仓曹刘平,关羽麾下队率张勇也在列,都是涿郡跟出来的老人。 他手心里冒汗,脸上稳著:“下官遵命。” “去吧。”苏固摆手,“十日为期。” 李顺退出,没回功曹廨,直奔城西军营。刘备正在校场看张武练兵,听完稟报,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刘平管仓,张勇广宗就跟了我。”他捲起名单,“苏固这是要断我臂膀。” 简雍凑近:“帐我连夜做。他们所涉粮款,实为剿匪缴获未入公帐部分,已用作抚恤、赏功。重做一遍,都有凭据。”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杜衡杀人案 “做乾净些。”刘备道,“李顺,你放手去查。查完如实报苏固,帐目清晰,並无贪墨。” “若苏固不信。。。” “他肯定不信。”刘备望向郡府方向,“因为他要的不是真相,是態度。你查了,报了,自然会与我生间隙。” 李顺似懂非懂,但点头:“下官明白。” 查案十日。李顺带著郡府吏员,翻帐册、核仓廩、问证人。帐是简雍重做的,严丝合缝;证人是张武安排的,口径一致。 第十日,李顺呈报苏固。 “经查,刘平等五人经手粮款,实为剿匪缴获暂存。其去向明確:抚恤阵亡士卒家属、犒赏有功將士、修缮军械营地。帐目清晰,支出去向皆有证人画押,並无贪墨。” 苏固听完,笑了。 笑得很冷。 “好个清廉都尉。”他手指敲著案几,“李贼曹查得仔细?” 李顺垂首:“下官只知据实以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据实。。。”苏固重复,忽然问,“你从前在都尉府,管什么?” “理帐,协办文书。” “理帐的,最懂帐。”苏固起身,走到李顺面前,“那你说说,这帐。。。是不是太乾净了?” 李顺心跳如鼓,面上不动:“帐本该乾净。” 苏固盯著他,良久,摆手:“去吧。” 李顺退出。陈伦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太守,此人看来对刘备忠心耿耿。” “我知道。”苏固坐回椅中,“但他查了,报了,就好用。用久了,往后。。。自然会生间隙。” 陈伦不解。 月底,南郑出了命案。 豪商杜袭的独子杜衡,在酒肆当街殴杀小吏。目击者眾,都说杜衡酒后发狂,拎著酒罈砸人脑袋,连砸七八下,脑浆都溅出来了。 死者姓吴,是苏固外甥的家僕。 苏固闻报,拍案:“杀人偿命!速判斩立决,以儆效尤!” 案卷转到功曹廨。李顺细查,发现蹊蹺:死者吴某生前仗著主家势,屡次勒索商户,杜家被索钱逾百万。事发当日,吴某又上门要钱,言语辱及杜衡亡母,杜衡愤而动手,失手致命。 按律,仆勒索主,主杀仆,罪不至死。 李顺连夜密报刘备。 “杜袭是汉中大商,与王淳、杨松並称三贾。”刘备听完,沉吟,“苏固想快刀斩乱麻,既显威权,又卖人情给他外甥。” “都尉,这案。。。” “秉公办。”刘备道,“但別直接翻案,把卷宗抄送议曹陈矫。陈矫刚直,必会质疑。” 李顺应下。 次日郡府议会,陈矫果然当堂发难。 “吴某身为家僕,屡次勒索,已犯《户律》。杜衡虽杀人,事出有因,且系自卫过当。”陈矫手持律条,“按律,当判徒刑三年。斩立决,过矣!” 苏固脸色铁青:“陈议曹,杀人便是杀人!” “法是法,情是情。”陈矫不退,“若因死者是太守亲眷,便重判,则法度何在?民心何服?” 堂下官吏窃窃私语。杜袭在豪强中颇有声望,不少人暗暗点头。 苏固咬牙,最终让步:“那便。。。重审。” 重审十日,改判徒刑三年。杜衡免死,发往北地修城。 杜袭感恩戴德,当夜密访刘备。马车直接驶进军营后门,杜袭下车就要跪,被刘备扶住。 “杜公不必如此。” “都尉大恩!”杜袭老泪纵横,“杜家单传,只此一子。若非都尉暗中周全,我杜家便绝后了!” 他从怀中掏出个木匣,打开,金饼排得满满:“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刘备合上匣,推回。 “杜公,我若收钱,这案就变味了。” 杜袭愣住,隨即更敬:“都尉高义!那。。。杜某別无所长,唯有些许家资。都尉治郡,若有需用之处,杜家百口,听凭驱策!” “確有一事。”刘备道,“郡府欲整修官道,缺良马五十匹、匠户十家。” “明日便送到军营!”杜袭毫不犹豫。 他告辞时,刘备送至营门。 杜袭上车前,忽然回头,低声道:“都尉,苏公近来。。。常与杨松密会。” 刘备点头:“知道了。” 马车远去。关羽从暗处走出,低声道:“大哥,杜袭可用?” “可用。”刘备望著夜色,“商人重利,今日感恩,明日利尽,或许就变了。不过。。。眼下够了。” 同一夜,陈矫在家中与同僚饮酒。 酒酣时,有人问:“陈兄今日堂上,为何敢顶太守?” 陈矫放下杯,沉默良久。 “你们真以为,是我顶住的?”他苦笑,“是刘都尉借我之手罢了。他若直接救人,便是徇私。借我之口,既全法度,又收人心。手段。。。高明啊。” 眾人默然。 窗外,五月夜风暖了。 但南郑城里的暗流,比风更急。 六月,南郑市井忽然起了流言。 先是粮铺里有人说漏嘴:“听说了吗?苏太守要加田赋三成,修別院纳妾呢!” 接著布庄伙计悄悄传:“岂止!郡府帐簿亏空百万,这钱啊,早晚摊到咱们头上!” 茶馆、酒肆、菜市,交头接耳。乡绅们坐不住了,聚到杜袭府上打听。 杜袭端著茶盏,苦笑:“老夫也不知真假。但赋税乃大事,若真加征。。。” “加不得!”王淳拍案,“去年刚遭匪,今年春旱,再加赋,百姓还活不活了?” 杨松坐在角落,捋著山羊须,眼珠子转:“诸位,空穴不来风。刘某人在汉中一年,剿匪、修渠、开互市,钱从哪来?还不是刮的地皮!如今刮乾净了,自然要加赋补窟窿。” 有人迟疑:“刘都尉不像贪墨之人。。。” “人心可是隔著肚皮呢!”杨松冷笑,“他手下那帮涿郡兵,天天吃肉,月月发餉,钱哪来的?你我看不见的帐,多了去了!” 流言愈演愈烈。有老农跑到郡府门前哭诉,被郡兵驱散。苏固病了,闭门不出,流言更甚。 消息传到军营时,刘备正与荀采对弈。 黑子白子,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荀采落下一子,轻声道:“夫君,这流言。。。” “苏固的手笔。”刘备应了一子,“他动不了我,就想坏我名声,这苏固,儘是出些昏招。” 第一百三十四章 流言审计 “可百姓若真信了。。。” “百姓信不信,看的是碗里的饭,身上的衣。”刘备又落一子,“渠是他们修的,田是他们种的,盐价是他们看著跌的,几句空话,抵不过一顿饱饭。” 下一招来得很快。 六月中,苏固召杨松密议。太守府后园小阁,门窗紧闭,只点一盏灯。 “流言是你放的?”苏固问。 杨松躬身:“是。但效果。。。不佳。百姓多数不信,反有人说太守加赋。” 苏固敲著桌子:“刘备根基渐稳,光靠流言不够。得动真格的。” “太守的意思是。。。” 苏固眼中闪过厉色,“他剿匪经手钱粮巨万,必有疏漏。你上表郤俭,请刺史府审计都尉府帐目。只要查出一点不妥,我便有理由动手。” 杨松迟疑:“审计官若查出问题还好,若查不出。。。” “查不出,也是问题。”苏固冷笑,“帐做得太乾净,便是心虚。郤俭那人我了解,多疑,好猜忌。帐越乾净,他越疑。” 杨松恍然:“下官明白了。明日便起草文书。” 七月初,益州刺史府三位审计官抵达汉中。 持郤俭手令,朱印鲜红:“彻查都尉府剿匪收支,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刘备在军营接令,面色平静。 送走审计官,简雍皱眉:“大哥,来者不善。为首的那个姓郭,是郤俭心腹,出了名的鸡蛋里挑骨头。” “让他挑。”刘备道,“宪和,帐房交你。张武,带亲兵日夜守帐房,饮食自供,防人投毒篡帐。” “得令!” 当夜,都尉府帐房灯火通明。 简雍领著五个老帐房,將三年帐册全搬出来。竹简、木牘、帛书,堆满三张长案。每卷帐目都贴了標籤:某年某月某日,剿某寨,缴获若干,支用若干,结余若干。 张武带二十亲兵守在门外,刀出鞘,眼如鹰。送饭的厨子都得先尝一口。 审计官住在郡府驛馆。郭审计官四十来岁,瘦高,眼窝深,看人时眯著。另两位副手,一姓赵,一姓孙,都是老吏。 第一日查总帐。简雍奉上三卷总册:收入、支出、结余。郭审计官逐条核验,算筹摆了一案。 “剿匪缴获,钱三千四百万,粮八千石,盐六百袋,铁料。。。”他抬头,“数目不小。” “匪寨多年积蓄。”简雍答。 “支出呢?抚恤、赏功、军械、粮餉。。。” “皆有细帐。”简雍又捧上十卷分册。 郭审计官翻开一卷,是抚恤帐。某卒某日阵亡,籍贯何处,家属何人,抚恤钱若干,领取画押,连指印都附了。 “这般细致?” “人命关天,不敢草率。” 郭审计官不语,继续翻。赏功帐、军械帐、粮餉帐。。。每笔支出,时间、事由、经手人、证人,清清楚楚。 查到第三日,郭审计官召简雍问话。 “简主簿,这帐。。。太齐整了。”他盯著简雍,“齐整得不像帐目。” 简雍躬身:“审计官明鑑。战时混乱,但战后皆经覆核。若有疏漏,下官甘受责罚。” “覆核人是谁?” “都尉府司马张武,及五位老帐房。皆可作证。” 郭审计官挥手让他退下,对赵、孙二人低声道:“你们怎么看?” 赵审计官捻须:“帐目严丝合缝,挑不出毛病。但越是这样,越可疑,哪有一笔错帐都没有的?” 孙审计官点头:“除非。。。提前备好了等人来查。” 郭审计官眯眼:“那就往下查。查证人,查实物,查时间对不上之处。” 接下来五日,三人分头行动。郭审计官查证人,找了十几个领过抚恤的士卒家属,一一问话。赵审计官查仓库,清点存粮、存钱。孙审计官核时间,將帐目日期与剿匪战报比对。 结果令人沮丧。 证人所言与帐目一致。仓库实数比帐目还多出些,简雍解释:“上月盐井增產,新入库未及记帐。”时间全对得上,哪天破寨,哪天入帐,哪天发放,严丝合缝。 第十日,审计毕。 驛馆內,郭审计官写结状。笔悬著,迟迟落不下。 赵审计官嘆:“都查遍了,就一处小过,去年冬有一笔赏钱,迟发三日。因风雪封路,驛卒耽搁。” “这也算过?”孙审计官苦笑。 “总得写点。”郭审计官落笔,“结论:帐目清晰,收支有据,小过无伤。” 写罢,他放下笔,忽然道:“你们说,这刘玄德。。。是真清官,还是心思深到可怕?” 两人沉默。 郭审计官起身望窗外。军营方向,旗幡在风里扬。 “帐做得太乾净了。”他喃喃,“要么是真清官,要么。。。” 审计结论送到郡府。 苏固看完,脸色阴沉。 “小过无伤。。。”他冷笑,“好个小过无伤!” 杨松在旁,汗湿后背:“太守,这。。。下官也没想到。。。” “没想到?”苏固瞪他,“你没想到的多了!刘备敢让查,就说明他不怕!帐做得滴水不漏,说明他早有防备!” 他抓起结状,想撕,又忍住。 “太守,那下一步。。。” “下一步?”苏固喘了口气,“该他找咱们了。” 果然,当日下午,刘备亲至驛馆,送三位审计官。 礼备了三份,各金十斤,用木匣装著。郭审计官推辞:“都尉,这不合规矩。” “非贿赂。”刘备道,“三位大人远来辛苦,秉公审计,还备清白。此金非官库之钱,乃备私蓄,是辛苦钱。诸位若不收,备心难安。” 话说得诚恳。郭审计官犹豫片刻,收了。 临行前,刘备送至城门外。 郭审计官上马,回头道:“刘都尉,帐目清白是好事。但太过清白。。。有时也是祸。” 刘备拱手:“谢大人提点。备只知做事对得起良心,余者,听天由命。” 车队远去。刘备回营,立即召牵招。 “查清了。流言源头,在杨松府上一个食客,姓胡,原是关中游侠。”牵招呈上密报。 “人在哪?” “还在南郑,住杨松外宅。” 当夜,刘备密召杨松至军营。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帐中只两人,烛火一跳一跳。刘备坐案后,杨松跪在案前,腿抖。 “杨公,”刘备声音平淡,“流言一事,辛苦了。” 杨松额头触地:“都、都尉明鑑!下官一时糊涂,受苏固胁迫。。。” “我不怪你。”刘备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摊开,“这是你那食客胡某的口供,画了押。他说,是你指使他散布流言,还许他百金。” 杨松瘫软。 “还有,”刘备又取出一卷,“这是你去年私贩官盐的帐目副本,经手人、数目、分赃,写得清楚。按律,该斩。” 杨松磕头如捣蒜:“都尉饶命!都尉饶命!” 刘备俯身,声音低而冷:“我不杀你。” 杨松抬头,泪涕横流。 “但往后,”刘备盯著他,“你的耳朵替我听郡府,你的嘴。。。说我让你说的话。苏固让你做什么,你照做,但做完,一字不漏报我。明白?” “明白!明白!” “若有一字虚报,或暗中报苏固。。。”刘备手指点点那两卷帛书,“这些,会出现在郤俭案头,出现在长安御史台。你杨家九族,够不够抵?” 杨松伏地:“下官誓死效忠都尉!” 刘备起身:“去吧。记住,你今夜没来过。” 杨松踉蹌退出。帐帘落下,刘备独坐烛前,將那两卷帛书锁进铁匣。 荀采从屏风后转出,轻声道:“夫君,此人反覆,可信吗?” “不可信。”刘备道,“但他怕死。怕死的人,最好用。” 他吹熄烛火:“睡吧。。” 帐外,七月夜风燥热。 南郑城里,杨松一路小跑回府,关门,上栓,瘫在椅上喘气。 管家来问,他挥手:“出去!谁也不见!” 他独坐黑暗里,汗透重衣。 “刘玄德。。。”他喃喃,“你比苏固狠。苏固要钱,你要命。” 他忽然笑了,笑出泪。 “罢了,罢了。。。跟谁不是跟?至少你。。。比苏固强多了。” 窗外,更夫梆响。 三更了。 当夜,刘备召李恢密谈。 烛下,李恢呈上三卷帛书。 “这是下吏歷年抄录的暗帐副本,苏固贪墨粮赋、私售官盐、篡改刑案等罪证,皆在其中。”他指著第一卷,“此卷专记苏固受贿:黄金八百斤,蜀锦二百匹,古玩玉器三十件,分五次送至。” 刘备展开细看。时间、经手人、交接地点,一笔笔列得清楚。 “还有,”李恢又推过第二卷,“这是盐匪与郡府往来的帐目。赵黑虎、疤面狼等匪首,每年向苏固定额进贡,换取纵容。王淳是中间人。” 第三卷是王淳的供状,画了押,写明陈律如何指使烧盐车。 三卷罪证,铁证如山。 刘备合上帛书:“李恢,这些若交出去,苏固当族诛。” 李恢跪地:“下吏只求都尉为汉中除此蠹虫!” “除容易。”刘备扶他起来,“但除之后,汉中会乱。郡府官吏大半是苏固提拔,豪强多与他有染。一动他,人人自危,恐生变故。” “那。。。” 刘备望向太守府方向,“让他自己。。。让出来。” 九月十二,刘备携三卷帛书,独入太守府。 苏固正在书房练字,写的是《诗经》里一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笔力犹劲,但手有些颤。 “玄德来了?”他搁笔,“坐。” 刘备没坐,將三卷帛书放在案上。 “苏公,请看。” 苏固展开第一卷,扫了几行,脸色变了。他快速翻看,越看手越抖,翻到受贿那页,额头渗出冷汗。 “这。。。这是诬陷!” “第二卷。”刘备平静道。 苏固翻开,是盐匪帐目。他盯著王淳的名字,喉结滚动。 “第三卷。” 王淳供状,画押鲜红。 书房死寂。只有苏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头,眼赤红:“你想如何?” “两条路。”刘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我將这些直送雒阳。苏公这些罪证,族诛不足抵。” 苏固手撑案几,指节发白。 “二:苏公称病休养,郡务我代掌。盐利二成仍归苏公,田產不动,保公富贵平安,善终於汉中。” “你。。。”苏固咬牙,“你这是逼我!” “是交易。”刘备直视他,“用苏公的权位,换苏公全家的命,换汉中安稳过渡。” 他顿了顿:“苏公经营汉中八年,没有功也有劳。剿黄巾时,公稳后方、输粮草,此功备记得。若非迫不得已,我不愿走第一条路。” 苏固跌坐椅中,盯著那三卷帛书,忽然笑了,笑出泪来。 “好。。。好个刘玄德。我早该想到,李恢是你的人。。。王淳,也早倒向你了。” 他抹了把脸:“你要我怎么做?” “三日后郡府大议,苏公当眾宣布病体难支,请刘都尉协理郡务。人事调整,我会擬单呈阅。”刘备道,“此后,苏公便在府中静养。一应起居用度,仍按太守例。” 苏固沉默,许久,挥手:“三日。。。容我想想。” “备告退。” 刘备出书房时,夕阳正沉。余暉穿过廊柱,照在他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固独坐昏暗中,看著案上那三卷帛书。 他伸手,想撕,又停住。 “刘玄德。。。”他喃喃,“你比郤俭狠。郤俭要钱,你要的是。。。整个汉中。” 窗外暮鼓响起。 咚,咚,咚。 像丧钟,又像新生。 刘备离开后,苏固在书房坐到夜深。 三卷帛书摊在案上,烛火跳著,映得那些字忽明忽暗。他盯著受贿那页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想撕,指尖碰到帛面又停住。 撕了有什么用?刘备既敢拿来,必有副本。 他往后靠,椅背冰凉。窗外秋风扫过庭树,叶子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陈伦。”他唤。 陈伦从门外进来,垂手站著。烛光里,他脸色灰败,眼躲闪著。 “那三卷东西,”苏固指指案上,“你看过了?” 陈伦腿一软,跪下了:“太守。。。下官、下官不敢。。。” “不敢?”苏固笑了,“是不敢看,还是早就看过了?” 陈伦额头触地:“太守明鑑!下官对太守忠心耿耿。。。”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苏固落幕 “忠心?”苏固打断,“李恢抄这些帐时,你在干什么?王淳倒向刘备时,你又在哪里?” 陈伦哆嗦,说不出话。 苏固盯著他,良久,摆手:“去吧。” 陈伦如蒙大赦,爬起来退出去,在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书房又静了。苏固看著烛火,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起身,从柜里取出件旧皮袍披上,那是八年前初到汉中时置办的,毛已磨禿了。 披著袍子,他走到窗边。太守府高墙外,能看见城西军营的灯火,一片连著一片,像星河倒扣在地上。 那些兵,如今听刘备的。 郡府里的官吏呢?李恢是刘备的人,杨松早已暗中投靠,陈伦。。。陈伦刚才那副样子,还能用吗? 还有那些豪强。杜袭的儿子是刘备救的,王淳的供状在刘备手里,其余各家,这两年或多或少都受过刘备的恩惠,减租、垦荒、互市。。。 民心呢?修渠的流民,加薪的盐工,领到种粮的农户。。。 苏固忽然笑了,笑出声,笑得肩膀发抖。 八年经营,六年威权,抵不过人家一年多功夫。 不是刘备手段多高明,是他苏固。。。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官场是棋盘,谁棋子多谁贏。可刘备不按棋理下。他直接掀了棋盘,把棋子全扫到地上,然后对所有人说:看,这些棋都是我的。 粗暴,有效。 第一夜,苏固没睡。 第二日清晨,杨松求见。 他带来个食盒,说是家乡特產。打开,是些糕饼。苏固没动,只看著他。 杨松訕笑:“太守,昨夜。。。刘都尉找过下官。” “说什么了?” “他说。。。说太守若愿让权,郡中人事,他可保留大半。”杨松低头,“下官。。。下官只是传话。” “传话?”苏固盯著他,“你是来劝降的。” 杨松扑通跪下:“太守!大势已去啊!刘备手握罪证、兵权,又得民心。。。硬抗下去,只怕、只怕。。。” “只怕我全家死绝?”苏固替他说完。 杨松不敢接话。 苏固挥手:“去吧。告诉刘备,明日。。。我会给他答覆。” 杨松退去。苏固走到院中,秋阳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仰头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 八年了,他好像从没好好看过汉中的天。 午时,陈伦又来,端著药碗。 “太守,该用药了。” 苏固接过碗,闻了闻,是安神汤。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外头。。。有什么动静?” 陈伦迟疑:“关羽部控住了四门,张飞部在太守府外街巡逻。郡兵。。。郡兵都统陈律,今日去了军营,说是商討防务。” “商討防务?”苏固笑,“是去交权吧。” 陈伦低头。 “你也是聪明人。”苏固放下药碗,“想好退路了?” “下官。。。下官但凭太守吩咐。” “凭我?”苏固摇头,“我现在自身难保。你若有门路,自去寻。我不怪你。” 陈伦眼圈红了,跪地磕了个头,退下。 第二夜,苏固做了个梦。 梦见八年前初到汉中,那时他还年轻,意气风发,站在城楼上对百姓许诺:“必使汉中仓廩实,百姓安。” 后来呢?盐井的利,田赋的租,豪强的孝敬,郤俭的索取。。。一点一点,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披衣起身,走到书房,展开那三卷帛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研墨,铺纸,提笔。 写得很慢,一字一顿: “臣固老迈,病体沉疴,难理郡务。都尉刘备,忠勤干练,可托大事。乞以郡事委之,臣乞骸骨归养。。。” 写到这里,笔停了。 归养?归哪去?长安老家早没人了,荆州產业。。。刘备会让他去吗? 他搁下笔,將纸揉了,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照亮他苍老的脸。 第三日,辰时。 刘备单骑至太守府。没带兵,只带了个亲兵牵马。他下马时,府门开著,陈伦在门口迎,躬身:“都尉,太守在书房等。” 书房里,苏固已穿戴整齐。深衣官服,进贤冠戴得端正,脸上甚至扑了点粉,盖住憔悴。 案上放著太守印綬,旁边一杯茶,还冒著热气。 “玄德,坐。” 刘备坐下,看了眼印綬。 “苏公想好了?” “想好了。”苏固端起茶,手很稳,“选第二条路。但有两条,你要答应。” “请讲。” “一,盐利二成,须写进契约,由你亲自用印,永不得改。” “可。” “二,我府中亲眷、僕役,一个不动。愿留的留,愿走的,你给路费。” 刘备沉默片刻,点头:“可。” 苏固长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像卸下千斤重担。 “明日郡府大议,我会当眾宣布。”他推过一张纸,“这是你要的人事单,我看过了。关羽为郡兵都统,张飞领盐监,简雍入户曹,牵招为郡贼曹,张武为都尉府司马。。。都是能干的人。” 刘备收起纸:“那苏公日后。。。” “就在这府里养著。”苏固望向窗外,“种种花,读读书,逗逗雀。八年来去匆匆,还没好好看看这园子。” 他起身,走到刘备面前,忽然一揖。 刘备忙扶:“苏公这是何意?” “这一揖,谢你留我全家性命。”苏固直起身,眼中有复杂的东西,“刘玄德,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汉中。。。给你,我不冤。” 刘备郑重还礼。 出府时,秋阳正盛。刘备上马,回头看了眼太守府高墙。 墙里,苏固站在廊下,朝他挥了挥手。 像个告別。 回营路上,简雍迎上来:“大哥,如何?” “定了。”刘备道,“明日大议,你准备好人手。郡府各曹,要平稳交接。” “苏固旧部。。。” “能用则用,不能用的,给笔钱,让他们回乡。”刘备顿了顿,“尤其陈伦,留著。他是苏固心腹,留著他,其他旧人才安心。” “明白。” 当夜,郡府灯火通明。 陈伦带著吏员连夜整理文书,准备明日交接。李恢在旁协助,两人偶尔对视,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权柄在手 杨松在自己府里设了小宴,请了几个相熟的豪强。 “往后啊,”他举杯,“咱们都得跟著刘使君走了。” 有人问:“苏公真的。。。” “病养。”杨松截住话,“医官说了,得静养。郡务嘛,自然由刘都尉代劳。来,喝酒喝酒!” 眾人心照不宣,举杯。 城西军营,刘备独坐帐中。 荀採为他披上外袍,轻声道:“夫君,明日之后,汉中便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刘备握住她手,“是朝廷的,是百姓的。我只是。。。暂时看著。” “那苏固。。。” “他是个聪明人。”刘备望向太守府方向,“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不退的,都成了黄土。” 帐外秋风紧了。 吹过南郑城墙,吹过沔水渠,吹过盐井工棚,吹过四乡田垄。 风中带著稻香,带著盐味,带著泥土气。 那是汉中的气息。 刘备深吸一口,闭上眼。 明日,该换新天了。 中平三年十月十五,郡府大议。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府门洞开。郡府官吏、各县令长、豪强代表鱼贯而入,按品级分坐堂下两侧。案几摆得整齐,茶已沏好,热气裊裊。 但气氛沉。 谁都知道今日不同往常。座中有人低头整理袍袖,有人反覆端详茶盏,没人说话。 辰时正,后堂脚步声起。 苏固出来了。 堂內眾人齐刷刷抬头,又迅速低下。苏固穿著太守深衣,冠戴整齐,但脸色苍白,眼下有乌青。他走得慢,陈伦在旁虚扶。走到主位坐下,咳嗽两声。 “诸位,”他声音哑,“本官这身子。。。撑不住了。” 堂下静得能听见针落。 苏固继续:“医官说了,得静养,不能劳神。可郡务繁杂,一日不可无人主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都尉刘备,忠勤干练,剿匪安民,功绩卓著。本官思量再三,决意—” 他看向堂外:“请刘都尉。” 刘备从堂外步入。玄甲未卸,只解了佩剑交与亲兵。他走到堂中,对苏固长揖:“备在。” “自今日起,”苏固一字一顿,“郡中一应军政要务,皆由刘都尉代掌。各曹官吏,须尽心辅佐,不得怠慢。人事调整如下。。。” 陈伦展开竹简,高声宣读: “关羽为郡兵都统,节制汉中所有郡兵、关隘防务。” 关羽起身,抱拳。他站在堂中,青袍皂靴,身形如松,目光扫过郡兵几个將领。那几人低头,不敢对视。 “张飞领盐监,掌沔阳、西乡诸盐井,兼管互市护卫。” 张飞站起,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豪强中有人缩了缩脖子。 “简雍入户曹,掌田亩、户籍、赋税。” 简雍躬身,手里已抱著几卷帐册。 “牵招为郡贼曹,掌缉盗、刑狱、治安。” 牵招按刀而立,眼神锐利。 “张武为都尉府司马,掌亲兵营,协防南郑。” 张武挺胸,甲冑轻响。 陈伦继续念,都是些次要职务的调整。念罢,堂內鸦雀无声。 苏固端起茶盏,手微微发颤。他喝了一口,放下。 “诸位,”他看向堂下,“可还有异议?” 没人说话。 良久,杨松站起,深深一揖:“刘都尉英明神武,必能承苏公之志,保汉中安寧。下官竭诚辅佐!” 他一带头,杜袭、王淳等豪强纷纷起身附和。郡府旧吏面面相覷,最终都站起来,躬身:“谨遵太守令!” 苏固点点头,像是耗尽了力气。他撑起身,陈伦忙扶住。 “那便。。。散了吧。”他转身,往后堂走,步履蹣跚。 走到堂口,他停步,回头看了眼刘备。 两人目光一触,苏固扯出个笑,有些惨澹。 “玄德,”他轻声道,“汉中。。。交给你了。” 说完,他消失在帘后。 堂內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刘备。 刘备走到主位旁,没坐,站著。 “诸位,”他开口,“苏公以病躯託付,备诚惶诚恐。然既受此任,自当竭尽全力,保境安民。” 他顿了顿:“郡务一切如常。各曹官吏,各司其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唯有一事。。。” 他目光扫过眾人:“汉中安稳,乃眾人之福。若有阳奉阴违、暗中作梗者,莫怪军法无情。” 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座中有人打了个寒噤。 刘备看向陈伦:“陈功曹。” “下官在。” “郡府帐目、文书,今日內交割清楚。” “是!” “杨户曹。” 杨松忙起身:“下官在!” “三日之內,呈报全郡田亩、户籍清册。” “遵命!” 一一吩咐罢,刘备拱手:“散议。” 眾人退出时,脚步匆匆,没人敢多留。 堂內只剩刘备与几个核心。关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那几位郡兵將领,出门时脸色不善。” “正常。”刘备望向堂外,“他们跟了苏固多年,一朝换主,心里慌。云长,你明日召集所有郡兵队率以上军官,在校场演武。” “演武?”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兵。”刘备拍了拍关羽的肩,“也让他们知道,跟谁才有前途。” 关羽点头:“明白。” 张飞凑过来:“大哥,盐井那边,俺什么时候去?” “下午就去。”刘备看他,“益德,盐工苦了多年,你去是安抚,不是逞威。该加钱加钱,该减时减时。但要记住,盐產量不能掉。” “晓得了!” 简雍已摊开帐册:“大哥,户曹那边积压了三年的田亩帐,得重核。我需调些人手。” “从军营调。”刘备道,“涿郡跟来的老兵,识字的、会算的,都给你。” 牵招问:“贼曹这边,郡府旧案卷宗堆积如山,有些明显是冤案。。。” “翻。”刘备道,“一件件翻。冤的平反,罪的惩处。但要依法,不得滥杀。” “是。” 一一吩咐完,刘备独自走出大堂。 阳光正好,照在郡府青石地上,明晃晃的。他仰头,看了眼门楣上汉中郡府的匾额。 多少年了,这块匾下坐过多少人?如今,轮到他了。 陈伦从廊下转出,垂手道:“都尉,苏公。。。请您后园一敘。” 第一百三十八章 收服人心 后园小亭,苏固已换了常服,坐在石凳上煮茶。炉火红红,铜壶冒著白气。见刘备来,他抬手示意坐。 “玄德,尝尝这茶。蜀南新采的。” 刘备坐下,接过茶盏。茶汤青绿,香气扑鼻。 “苏公这日子,倒是清閒了。” “不清閒不行啊。”苏固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太医说了,我这身子,再操心就得躺棺材里了。” 两人对坐饮茶。远处有鸟鸣,园里菊花正开,黄白一片。 良久,苏固开口:“陈伦这个人,能用,但要防。他跟我这些年,手脚不乾净,但办事麻利。你若用他,得捏著他把柄。” 刘备点头:“谢苏公提点。” “郡兵那几个將领,陈律是陈伦族兄,心里有怨。李敢是王淳的外甥,贪財。孙彪。。。孙彪倒是个实在人,就是胆子小。”苏固慢慢道,“你若想收服,对陈律要威,对李敢要利,对孙彪。。。给点尊重就行。”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人,性情、短长、把柄,如数家珍。 刘备静静听著。 说完,苏固长出口气,像是卸下了最后的担子。 “玄德,”他抬眼,“我今日说的这些,算是我这八年。。。留给汉中的最后一点东西。” 刘备起身,深深一揖。 “苏公厚意,备铭记。” 苏固笑了,摆摆手:“去吧。往后,这园子就是我的天地了。你忙你的大事,我养我的老。” 刘备退出小亭,走到园门时回头。 苏固坐在那里,慢悠悠添炭,煮茶,哼起了小调。调子悠悠的,是汉中民谣。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像一幅画。 当日下午,郡兵校场。 关羽点了三百亲兵,列阵。对面是郡兵五百,队率以上二十余人站在阵前。 关羽没废话,走到场中,抽刀。 “弓弩,百步靶。” 亲兵队出五十人,张弩,放箭。五十支箭,四十九中靶心,一支偏了半寸。 郡兵们瞪大眼。 “刀盾,对搏。” 百人分五十组,捉对廝杀。刀光霍霍,盾牌撞击声震耳。半刻钟后,胜负分,但无人重伤,收放自如。 “骑术,绕场三周。” 五十骑出,马如龙,人如虎,三周转眼即过,队形不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演罢,关羽收刀,走到郡兵將领面前。 “看到了?”他声音沉,“这才是兵。” 陈律脸色难看,李敢低头,孙彪眼中放光。 “从今日起,”关羽扫视眾人,“郡兵操练,按此標准。每日卯时点卯,辰时开练,酉时方歇。偷懒的,加练。不听的,军法。” 他顿了顿:“但练好了,餉钱加三成。有功的,赏。战死的,抚恤翻倍。” 恩威並施。 陈律咬牙,最终抱拳:“谨遵都统令!” 关羽点头,看向孙彪:“孙队率。” “末將在!” “你带一队人,去阳平关换防。那里紧要,交给你了。” 孙彪一愣,隨即狂喜:“末將必誓死守关!” 这是重用。陈律、李敢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当夜,刘备在军营设宴,请郡府各曹主官、郡兵將领。 酒是浊酒,肉是燉肉,但管够。刘备亲自把盏,一桌桌敬过去。 到陈律那桌,他坐下,倒了碗酒。 “赵都统,苏公与我说过,你守阳平关三年。这份功劳,我记得。” 陈律受宠若惊:“都尉过奖,分內之事。。。” “往后阳平关,还靠你。”刘备与他碰碗,“关防若有需求,直接报我。钱粮军械,优先拨给。” 陈律眼眶一热,仰头干了:“谢都尉!” 到李敢那桌,刘备换了说法。 “李队率,”他笑,“听说你去年在米仓道截了一批私盐,价值百万?” 李敢脸色一白。 “按律,截获私盐,可抽一成充赏。”刘备给他倒酒,“那笔赏钱,明日去张司马那儿领。往后。。。好好干。” 李敢手抖,酒洒了半碗:“谢、谢都尉!” 一圈敬完,刘备回到主位。张飞凑过来低声道:“大哥,你对那帮孙子也太客气了!” “以后少说这种话。”刘备抿了口酒,“以后他们也是我们的人。” 宴散时,月已中天。 刘备独坐帐前,看著士卒收拾残局。简雍走来,递上今日交接的帐册总目。 “郡府库钱,现存三千四百万。粮八万石。盐。。。”他顿了顿,“盐帐不对,至少亏空两千石。” “谁经手?” “陈伦。但帐做平了,没证据。” 刘备点头:“记著。现在先不动他。” 简雍收起帐册:“大哥,今日算是拿下汉中了。” “拿下?”刘备望向东边,那是洛阳方向,“还早。还有一场硬仗,才是真正的考验。” 风起了,吹得营旗猎猎。 旗上汉中都尉刘五个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如今,他是汉中都尉,也是实际的汉中太守。 但这条路,才刚走完第一步。 远处,太守府后园。 苏固披衣站在窗前,看著军营方向的灯火。 老僕低声问:“太守,还不歇?” “歇。”苏固转身,“从今日起,可以睡安稳觉了。” 他躺下,闭眼。 窗外秋风萧瑟,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像一艘船,终於靠了岸。 哪怕这岸……是別人给的。 中平三年十一月,汉中入冬,飘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碎碎,但寒意已经渗进骨头缝里。郡兵校场上,三百人赤膊站著,白气从口鼻喷出来,凝成雾。关羽按刀立在將台上,丹凤眼半眯,看著下面。 这是郡兵里挑出来的老弱病残。有的年纪太大,鬚髮花白;有的太瘦,肋骨根根分明;还有几个明显带伤,站不直。 关羽没说话,看了半炷香时间。 台下开始有人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陈律。”关羽开口。 陈律上前一步:“都统。” “这些人,从军几年了?” “最少的五年,多的。。。十几年。” “十几年?”关羽走下將台,走到一个老卒面前。老卒五十上下,左腿微瘸,低头不敢看他。 “哪年受的伤?” “熹、熹平六年。。。剿匪时中箭。” “抚恤发了吗?” “发了。。。三百钱。” 关羽转身看陈律:“断腿,三百钱?” 陈律汗下来:“按、按旧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各显神通(上)(月票加更) “旧例改了。”关羽走回將台,“从今日起,伤残退伍者,按伤情轻重,发钱一千至五千。战死者,抚恤一万。” 台下老卒们猛地抬头。 关羽继续:“但这些人,不能再占著军籍吃空餉。今日起,全部裁汰。” 老卒们脸色一白。 “不过—”关羽声音一提,“愿留者,可转辅兵,负责运输、修械、养马,餉钱减半。不愿者,发遣散费,按年限算,一年一百钱。” 那个瘸腿老卒颤声问:“將、將军。。。俺这腿,能干辅兵吗?” “能。”关羽看他,“马厩缺个餵马的,你去不去?” “去!去!”老卒跪下了,“谢將军!谢將军!” 处理完老弱,关羽看向剩下的郡兵。 “你们,”他扫视眾人,“从今日起,餉钱加三成,但操练加三倍。卯时点卯,辰时开练,酉时方歇。旬休一日。” 他顿了顿:“偷懒的,加练。不听的,军法。但练好了,有赏。立功的,升官。” 说罢,他抬手。 亲兵抬上三口木箱,打开。第一箱是铜钱,串得整整齐齐;第二箱是布帛;第三箱是。。。几颗人头。 “这三颗,”关羽指著人头,“是上月吃空餉的三个队率。查出虚报兵额三十七人,冒领餉钱十九万。按军法,斩。” 郡兵们噤若寒蝉。 “钱在这里。”关羽踢了踢钱箱,“该你们的,一分不少。不该拿的,多一文,就是这颗头。” 他转身下台:“今日到此。明日卯时,我要看到所有人站在这里。” 陈律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都统,餉钱加三成。。。郡府那边。。。” “大哥批了。”关羽脚步不停,“钱从剿匪缴获里出。养兵要捨得下本,兵才能替你卖命。” 走到营门,他停步,回头看了眼校场。 雪还在下,渐渐大了。老卒们互相搀扶著往马厩走,年轻的在收拾器械。 “陈律。” “在。” “那三百老弱里,挑些识字的、会手艺的,单独编一队。修路、筑城、制械,都用得上。” “明白。” 关羽上马,往盐井方向去——张飞今日上任,他得去看看。 沔阳盐井,张飞来得比太阳早。 他到的时候,盐工们刚起身,正就著冷水啃杂麵饼。见黑塔般的將军带著兵来,都嚇住了,饼掉地上不敢捡。 张飞下马,捡起饼,拍了拍土,塞回那盐工手里。 “吃!”他吼,“吃完干活!” 盐工哆嗦著啃饼。张飞走到井边,摸了摸滷水池,水还温著。他回头问监工:“往日这时辰,出多少盐?” 监工是个胖子,姓苟,原是苏固的人,此刻汗如雨下:“回、回將军,平日。。。日出五十石。” “太慢。”张飞摆手,“从今日起,日作减一个时辰,午时歇一个时辰。但日出盐,不得少於六十石。” 苟监工瞪大眼:“將军,这、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张飞瞪他,“盐工也是人,不是牲口!吃饱歇足,才有力气干活!” 他走到盐工堆里,隨手拉过个少年。少年十四五岁,瘦得像麻杆。 “多大了?” “十、十五。。。” “干几年了?” “三年。。。” 张飞皱眉,看向苟监工:“童工下井?” “將军,他爹死了,娘病了,自愿来的。。。” “自愿个屁!”张飞踹了苟监工一脚,“从今日起,十六岁以下,五十岁以上,不许下井。已经在乾的,转去晒盐、装袋,工钱照发。” 少年眼泪唰地下来。 张飞拍拍他肩:“哭啥?去,那边熬粥了,吃饱了晒盐去。” 他转身对眾盐工:“都听著!自今日起,月钱加百!日食三餐,两干一稀!井上设澡堂、药棚,伤病者即刻疗养,工钱照发!” 盐工们呆了。有人掐自己大腿。 “但!”张飞声如雷,“盐產量,一石不能少!谁偷懒,谁捣蛋,老子亲自抽!” 他看向苟监工:“你,月钱也加百。但若再剋扣工钱、打骂盐工—”他抽出丈八矛,往地上一顿,“这矛,饶不得你。” 苟监工瘫软在地。 当日午时,盐工们真吃上了乾饭。粟米饭,燉菜里还有肉星。少年捧著碗,边吃边哭。 张飞蹲在他旁边,扒拉著饭:“哭啥?好吃就多吃。” “將军。。。”少年哽咽,“俺、俺娘还没吃过肉。。。” 张飞筷子停了。他起身,对厨子吼:“再煮一锅!让盐工带回家!” 他又踹了苟监工一脚:“记著!往后每月初一,井上杀猪,每人分一斤肉,带回家!”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盐井。下午干活时,盐工们疯了似的,汲卤、煮盐、装袋,动作快了一倍。日落前清点,日出盐六十五石。 张飞咧嘴笑了。 杨松傍晚时赶来,看著帐目直抹汗:“张、张將军,这加钱加肉。。。成本太高啊!” “高?”张飞斜眼看他,“杨户曹,你算算:盐工从前一天干六个时辰,出五十石。如今干五个时辰,出六十五石。哪个划算?” 杨松拨算盘,愣了。 “人不是牲口。”张飞拍拍他肩,“你对人好,人对你好,活儿自然干得好。这帐,不难算。” 杨松訕笑:“將军高明,高明。。。” 当夜,张飞宿在盐井。他睡不著,起来巡夜,看见那个少年蹲在灶边,就著火光缝补衣裳。 “干啥呢?” 少年嚇了一跳:“將、將军。。。俺补衣裳,明日穿。” 张飞坐下,拿过衣裳看了看,破得补都没法补。他把自己外袍脱下,扔给少年。 “穿这个。” “將、將军,这使不得。。。” “叫你穿就穿!”张飞瞪眼,“明日我让人送几匹布来,每人做身新衣裳。盐工穿得破破烂烂,丟老子的脸!” 少年抱著袍子,又哭了。 张飞挠头:“哭哭哭,就知道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话这么说,他自己眼圈也有点红。 他起身,望著夜色里连绵的盐井。 滷水池映著月光,白花花一片。 “他娘的,”他喃喃,“早该这么干了。” 第一百四十章 各显神通(下) 简雍入户曹第一日,遇到了麻烦。 麻烦不在帐册,在人。 户曹三个老吏,姓钱、姓孙、姓李,都是苏固时期留下的,干了十几年。简雍说要清丈田亩、重核户籍,三人面面相覷。 钱老吏咳嗽一声:“简主簿,田亩帐。。。牵涉甚广,是不是缓缓?” “缓缓?”简雍翻著鱼鳞册,“这册上记著,汉中垦田二十八万亩。可我上月下乡看,仅沔阳、西乡两县,新垦的就不下五万亩,这些田,在哪?” 孙老吏低头:“或、或是隱户未报。。。” “隱户多少?” 三人不说话了。 简雍合上册子:“三位都是老吏,汉中田亩实情,你们最清楚。我不是来查你们旧帐的,是来理清新帐的。若你们助我,往日种种,既往不咎。若阻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摊开。 是李恢抄录的暗帐片段,上面记著某年某月,钱、孙、李三人分受某豪强贿赂,篡改田亩数。 三人脸色煞白,扑通跪地。 “主簿饶命!” 简雍扶起他们:“起来。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命,是实话。” 钱老吏老泪纵横:“主簿,非我等不愿报,实是不敢啊!汉中豪强,哪家没有隱田?我们若报上去,他们。。。” “他们现在听我的。”简雍打断,“王淳、杜袭已带头献田,其余各家,敢不跟?” 他顿了顿:“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全郡隱田、隱户,列个单子。缺多少,我补。怕报復,我派兵护著你们家小。” 孙老吏颤声:“主簿此话当真?” “当真。”简雍从袖中取出三袋钱,各一百金,“这是预付酬劳。事成之后,再加一倍。” 威逼利诱。 三人对视,咬牙:“我等。。。愿效死力!” 三日后,单子呈上。汉中隱田八万亩,隱户八千。简雍看完,倒吸口气。 “这么多。。。” 钱老吏低声道:“这还是保守数。有些豪强,连我们都不敢查。” “查。”简雍提笔,“就从不敢查的开始查。” 他调了张武手下两百兵,配合户曹吏员,分赴各乡。每至一庄,先亮郡府公文,再量田、核户。有豪强阻拦,兵士按刀而立,不说话,只看著。 多数豪强怂了。 少数硬顶的,简雍亲自上门。他带著王淳或杜袭,这两人现在积极得很,帮著劝说。话很直白: “田是藏不住的。现在献出来,还能落个好名声,减租免赋的实惠也能享。等刘使君亲自来查。。。那就不好看了。” 半月下来,清出隱田八万亩,隱户五千。简雍一一登记造册,发田契、定租额。 有老农拿到田契时,手抖得拿不住,跪地大哭:“俺种了一辈子別人的田,如今。。。如今有自己的地了!” 简雍扶他起来:“好好种,三年免赋。” “谢主簿!谢使君!” 消息传回郡府,杨松看著新造的黄册,苦笑:“简主簿,你这下。。。把汉中豪强得罪遍了。”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百姓。”简雍拨著算盘,“百姓有了田,豪强少了利,但总比百姓没活路,起来造反强。” 他抬头看杨松:“杨户曹,你说呢?” 杨松擦汗:“是、是。” 他心里明白,简雍这是在敲打他,杨家也有隱田,只是献得早。 牵招任贼曹,第一把火点在治安。 南郑市井有青皮,专收保护费、欺行霸市。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叫胡扯,手下五六十人,跟郡府几个胥吏有勾结。 牵招上任第三天,胡扯当街抢个卖菜老嫗的钱袋,被巡街士卒撞见。士卒要拿人,胡扯囂张:“知道老子是谁吗?功曹是我表舅!” 士卒没废话,直接锁了。 当日下午,牵招升堂。堂外围了上百百姓,都是来看热闹的。 胡扯跪在堂下,还横:“牵贼曹,我表舅是功曹陈伦!你动我试试!” 牵招没理他,问老嫗:“他抢你多少钱?” “三、三十钱。。。是俺孙子的药钱。。。”老嫗哭。 牵招看向胡扯:“认吗?” “认又怎样?”胡扯嗤笑,“三十钱,赔你就是!” “按《盗律》,抢劫財物,值十钱以上,杖八十,徒刑三年。”牵招扔下令签,“拖下去,打。” 胡扯愣了:“你敢?!” 两个士卒上前,拖到堂外,按倒就打。木板打在肉上,啪啪响。胡扯开始还骂,二十板后变成求饶,四十板后没了声。 打完,牵招起身,走到堂外,对围观的百姓道:“往后,南郑街市,再有欺压百姓、强取豪夺者,皆依此例。” 他顿了顿:“若有人自称是郡府谁谁亲戚,你们记下名字,报上来。我查实一个,办一个。” 百姓譁然。 当夜,陈伦求见刘备。 “都尉,那胡扯虽有不法,但罪不至杖八十。。。”他试探。 “不至?”刘备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陈功曹,你是功曹,该比我懂律法。抢劫三十钱,杖八十,徒刑三年,律条写得清清楚楚。” 陈伦噎住。 刘备抬眼:“还是说,陈功曹觉得,律法该因人而异?” “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刘备低头继续看图,“陈功曹,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如今汉中,谁说了算。” 陈伦后背湿透:“下官明白。。。下官告退。” 他退出时,腿是软的。 牵招在廊下等他,递过一卷案宗。 “陈功曹,这是胡扯歷年罪状,共十七条,涉及伤人、勒索、强占民女。按律,该斩。”他声音平静,“但我只杖了他,你该明白为什么。” 陈伦接过案宗,手抖。 “谢。。。谢贼曹留情。” “不是留情。”牵招看著他,“是让你知道,往后该怎么做。” 陈伦深深一揖,踉蹌离去。 牵招转身,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市。 夜风吹来,带著市井的烟火气,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十一月底,更冷了。 刘备巡视各营。郡兵新貌已显,操练时喊声震天;盐井產量稳中有升;户曹新册堆了半屋;街市秩序井然。 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关羽在旁:“大哥,汉中算是稳了。” 他转身下城:“走,去看看苏公。” 第一百四十一章 焕然一新 太守府后园,苏固正在亭中煮酒。见刘备来,他笑了:“玄德,尝尝这酒,我自己酿的。” 两人对坐。酒是米酒,甜,但后劲足。 “听说,”苏固抿了口酒,“你这一个月,把汉中翻了个个儿。” “该翻的,总要翻。” “翻得好。”苏固执杯,“不翻,那些脓疮永远在底下烂著。翻了,疼一时,但能长好。” “刘玄德啊刘玄德,我输给你,不冤。” 两人对饮至夜深。 雪又下了,细细的,落在亭檐上,积了薄薄一层。 像是给旧年盖了层新被。 也像是给新年,铺了张白纸。 中平四年正月,南郑城外的官道上已有了车辙。 都是从四乡赶来的农户,天没亮就动身,扛著麻袋、挑著担子,往城东户曹廨聚。麻袋里是去年的余粮,担子里是开春要的种粮,按新颁布的《劝农令》,郡府给缺种粮的农户借贷,秋后偿还,不收息。 户曹廨前排成了长龙。简雍亲自坐镇,三个老吏钱、孙、李各守一桌,登记、核验、发粮,忙得满头汗。 有个老农递上竹牌,那是去年清丈田亩时发的田契副本。钱老吏核对了姓名、田亩数,问:“借多少?” “三、三斗就够。。。”老农怯生生。 “三斗够种五亩地。”钱老吏拨著算盘,“你家不是有八亩吗?” “还有三亩是生地,没肥,种了也长不好。。。” “那就借五斗。”钱老吏提笔记下,“秋后还五斗,记住了?” 老农瞪大眼:“不、不加息?” “《劝农令》写明了,无息借贷。”钱老吏指了指墙上贴的黄纸,“刘使君亲笔批的。” 老农扑通跪下,朝著郡府方向磕头:“刘使君活我!活我全家!” 后面排队的人嗡嗡议论,有人抹眼泪。 简雍走过去,扶起老农:“老人家,好好种地,秋后收了粮,记得来还。若遇荒年,还可申请缓徵,使君说了,不逼死人。” “还!一定还!”老农攥著粮袋,手抖,“使君给俺们活路,俺们要是赖帐,还是人吗?” 发粮一直持续到午后。简雍看著最后一袋粟米被领走,对钱老吏道:“今日借出多少?” “三千四百石。”钱老吏翻著帐册,“涉及农户两千一百户。” “记清楚。”简雍点头,“秋后收粮时,你带人去。態度好些,真有困难的,別逼太紧。” “下官明白。” 正说著,外头一阵骚动。张武带著一队兵,押著几辆粮车过来。车上麻袋鼓胀,但押车的是几个豪强管事,垂头丧气。 “简主簿!”张武嗓门大,“这几个,在城外十里亭私设关卡,收过路费,一斗粮抽一升!” 简雍皱眉,走到粮车前。麻袋上烙著王字,是王淳家的。 “王公知道吗?” 管事扑通跪地:“主簿饶命!是、是小人贪心,想抽点油水。。。王公不知情!” “不知情?”简雍冷笑,“车是你家的,印是你家的,你说不知情?” 他转身对张武:“粮车扣下,人押送郡府。我去见王淳。” 王淳府上,茶已经凉了第三遍。 简雍坐在客位,不说话,只看著王淳。王淳额头冒汗,搓著手:“简主簿,这、这事我真不知!那管事是我远房侄子,平日就爱耍小聪明,我这就。。。” “王公,”简雍打断,“《安民令》颁布不到半月,就有人敢顶风作案。若此事轻轻放过,往后谁还守令?” 王淳咬牙:“那主簿的意思。。。” “粮车充公,补偿被抽费的农户。管事按律杖八十,徒刑一年。”简雍顿了顿,“至於王公你,管教不严,罚钱十万,捐入农贷本金。” 十万钱,对王淳不算大数,但肉疼。 他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认罚。” 简雍起身:“王公是聪明人。使君要的是汉中安稳,百姓安乐。谁挡这条路,使君就会搬开谁,不管他是豪强,还是功臣。” 这话重了。王淳深深一揖:“谢主簿提醒,王某铭记。” 离开王府,简雍骑马回城。路上看见田里有农人已经开始翻地,冻土还没化透,锄头下去,砸出白印子。但农人干得卖力,嘴里哼著小调。 那是希望的声音。 二月二,龙抬头。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巡视沔阳盐井。盐工们早得了消息,井场打扫得乾净,滷水池清了淤,连晾盐的苇席都换了新的。 老盐工吴老六带著几个老伙计候在井口,见刘备下马,齐刷刷跪倒。 “使君!” 刘备扶起吴老六,看他手,裂口还在,但涂了药膏,裹著布。 “手好些了?” “好多了!”吴老六咧嘴笑,露出缺牙,“张將军设了药棚,日日给俺们抹药,还发手套!” 张飞在后头嚷:“那手套是俺让盐工婆娘们缝的,厚实!” 刘备走到井边,看盐工汲卤。新制的轆轤轻便,两人就能摇起一大桶滷水。少年盐工在晒盐场摊盐,动作麻利,嘴里还哼著歌。 “日產量多少了?”刘备问。 监工忙答:“稳定在七十石,逢晴日能到八十。” “盐工伤亡呢?” “上月只有三人轻伤,都是自己不小心。按张將军令,伤者歇三日,工钱照发。” 刘备点头,看向张飞:“益德,干得好。” 张飞挠头:“俺就是看不过眼。从前那帮孙子,把盐工当牲口使,还剋扣工钱。如今嘛,盐工吃得好穿得暖,干活自然卖力。” 中午在井场用饭。大锅菜,菘菜燉豆腐,里面切了肉片,油汪汪的。盐工们蹲成一圈,捧著碗狼吞虎咽。少年盐工给刘备盛了碗,怯生生递过来。 “使君,吃。” 刘备接过,蹲下和他们一起吃。盐工们起初拘谨,见使君真就著菜啃饃,渐渐放鬆。 吴老六边吃边说:“使君,俺们商量了,想立块碑。” “碑?” “就立在井场口,刻上《盐工令》,记著使君和张將军的恩德。”吴老六眼红了,“让往后世世代代的盐工都知道,汉中出过好官,待盐工如人。” 张飞听得眼眶发热,猛扒了几口饭。 第一百四十二章 子弟营 刘备沉默片刻,摇头:“碑不急著立。等你们日子真过好了,家家有余粮,户户有新衣,那时再立。” 他起身,拍了拍少年盐工的肩:“好好干,攒点钱,將来娶媳妇,生娃娃,让娃娃读书认字,报效朝廷。” 少年重重点头。 离开盐井时,盐工们送到十里外。吴老六拉著孙子,对刘备背影喊:“使君!俺这条命,卖给使君了!” 声音在风里飘。 刘备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张飞抹了把脸:“他娘的,风沙真大。” 三月,春耕开始。 刘备脱了官服,换上短褐,带著关羽、张飞、简雍等人,分赴四乡助耕。不是做样子,是真干活。 他到的是西乡一个叫李家坳的村子。村里三十几户,多是佃农,租种王淳的地。去年清丈时,村里新分了八十亩生地,今春要开垦。 刘备到时,村里正开动员会。老里长拄著拐,对青壮们喊:“使君给了地,给了种粮,咱们要是种不好,对得起谁?!” 见刘备来,呼啦全跪下了。 刘备扶起老里长,看向眾人:“都起来。今日我来,是和大家一起干活,我也种过地,不是生手。” 他真下了田。生地硬,锄头抡下去,震得手麻。他脱了上衣,光著膀子,一锄一锄地翻。关羽、张飞跟著干,三人较著劲,汗如雨下。 村里青壮见状,嗷嗷叫,干得更猛。 干到晌午,老里长的媳妇送来饭。糙米饭,咸菜,一人一碗。刘备蹲在田埂上吃,吃得乾乾净净。 饭后歇息时,他问老里长:“租子定了吗?” “定了,四成。”老里长咧嘴,“王公亲自来说的,立了契。使君,四成啊!从前都是五成五,遇上灾年,七成都有!” “好好种。”刘备道,“地里出息多了,四成也够你们吃饱。有余粮,养点鸡鸭,日子就起来了。” 正说著,村口一阵马蹄声。王淳带著几个管事,扛著几袋东西过来。 “使君!”王淳下马,抹汗,“小人在庄上备了些肥饼,给村里送些来。” 肥饼是豆渣、草灰混的土肥,对生地尤其好。刘备看了看,点头:“王公有心。” 王淳低声道:“使君亲自助耕,小人岂能落后?往后西乡各村,凡垦生地者,小人庄上供肥饼,分文不取。” “那便谢过了。” 王淳又掏出一捲纸:“这是小人庄上今年的租子单,请使君过目,所有佃户,一律四成。若有灾年,减至三成。” 刘备接过,看了看,递还:“王公既已立契,按契行事便好。” 王淳躬身退去。老里长看著他背影,喃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备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王淳为什么这么做,不是真善,是识时务。但有什么关係?百姓得了实惠,就好。 干到日头西斜,开垦了五亩地。刘备手上磨出了泡,腰酸背痛。村里人送他们到村口,有个妇人抱著孩子,让孩子给刘备磕头。 “使君,”妇人泪汪汪,“娃他爹去年病死了,要不是使君给地、给粮,俺娘俩就饿死了。。。娃,记住,这是刘使君,咱的恩人!” 孩子懵懂磕头。刘备摸摸他头:“好好长大,孝顺你娘。” 回城路上,夕阳如血。 关羽忽然道:“大哥,今日那孩子,让我想起广宗。” “想起什么?” “想起那些战死的弟兄。”关羽声音低沉,“他们若还活著,也该有地种,有娃养。” 刘备沉默,良久:“所以咱们得好好活,替他们活出个人样。” 马蹄嘚嘚,踏碎夕阳。 消息传回苏园。 苏固正在侍弄几株兰草。听老僕稟报完,他放下水瓢,笑了。 “助耕。。。他可真干得出来。” 老僕低声道:“外头都说,刘使君是真把百姓当人看。” “他本来就是百姓出身。”苏固擦了擦手,“知道百姓要什么,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一口饭、一块地、一点尊严。” 他走到窗边,望著园外远山。 “我当了八年太守,给过百姓什么?减过几次租?助过几次耕?”他自嘲,“一次也没有。总觉得,坐在堂上批批公文,就是为民了。” 老僕不敢接话。 “快了。”苏固望向洛阳方向,“天下將乱,英雄辈出。汉中这块地,养不出一条真龙,但能养出一双翅膀,够他飞出去了。” 风过园,兰草摇曳。 像在点头。 中平四年六月,汉中入了暑。 日头毒,晒得官道上的土发白。简雍从沔阳盐井回来,马背上驮著两袋新盐,是张飞非要他带的,说“给大哥尝尝鲜”。进南郑城时,他特意绕到城东户曹廨看了一眼。 廨门外排队的农户比上月少了些,但仍有百来人。钱老吏坐在阴凉处登记,孙、李二吏发粮,秩序井然。有个老农领完粮不走,从怀里掏出几个鸡蛋,硬要塞给钱老吏。 “老哥,这不行。。。” “拿著!”老农眼眶红著,“使君给活路,俺们没啥报答,就这几个蛋。。。” 简雍远远看著,没过去,调转马头回营。 军营里,张武正在子弟营训话。三十七个孩子站成三排,穿著统一样式的短褐,是杜袭捐的布,军营妇人们赶製的。孩子们比刚来时壮实了些,脸上有了肉。 “今日练什么?”张武背著手。 “识字!”孩子们齐声答。 “还有呢?” “站桩!” “还有?”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那个瘦高个,李三狗的儿子李四狗,小声说:“听。。。听故事。” “对!”张武咧嘴,“今日讲巴山剿匪,讲你们爹是怎么死的,不是要你们哭,是要你们记住,你们爹没白死!” 他走到队前,挨个看过去:“你们爹用命换来的,是你们站在这儿的机会。使君说了,子弟营的孩子,书要读,武要练,长大要成材!” “是!” 简雍下马,张武迎过来。 “怎么样?”简雍朝子弟营扬扬下巴。 “有几个好苗子。”张武低声道,“李四狗那小子,认字快,力气也大。还有那个王小石,他爹是剿匪战死的,灵得很,教一遍就会。” “好好带。”简雍拍拍他肩,“这些都是种子。” 第一百四十三章 豪强献地 他进了中军帐。刘备正在看一封书信,是卢植从洛阳寄来的,绢帛已泛黄,字跡却新。 简雍坐下:“大哥,盐井那边稳了,日出八十石。” 刘备放下信:“沔水渠呢?” “夏灌已毕,下游八村都受益。老河工郑三说,今年秋收,至少多打三成粮。” “好。”刘备將信推过去,“你看看。” 简雍接过。信不长,主要说两件事:一,朝廷党爭愈烈,宦官与外戚势同水火,二,宗正刘焉频繁活动,谋求外放州牧,但阻力不小。 “刘焉。。。”简雍沉吟。 “他想当益州牧。”刘备起身,走到帐边掛著的地图前,“恐怕不会顺利了。” “那刘焉若真来了。。。” “我和你打赌。”刘备转身,“他连上任都不顺利。” 简雍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杜袭前日送来一卷《益州郡县图》,比官府藏的还详实。说是他家商队歷年所绘。” “图呢?” “在这。”简雍从怀中取出帛卷。 刘备展开。图绘得精细,山形水势、关隘道路、蛮夷部落,一一標註。其中几条隱秘小道,连郡府图籍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白水关、葭萌关、剑阁几处点了点。 “这些地方,要派人去摸清楚。”他抬头,“让牵招去,带精干斥候,扮作商队。不要惊动地方,只摸地形、守军、粮道。” “明白。” “还有,”刘备捲起地图,“给卢师回信:汉中安稳,勿念。另,请卢师留意刘焉动向,他若外放,最可能去何处?” “大哥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预备。”刘备將地图锁进铁匣,“天下將乱,能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活路。” 七月中,杜袭府上设宴。 请的是郡中豪强,王淳、杨松都在,还有几家新近献田的。杜袭做东,刘备是主宾。 宴设在水榭,四面通风,还算凉快。菜是时令菜蔬,酒是家酿米酒,不奢华,但精致。酒过三巡,杜袭起身举杯。 “诸位,”他环视眾人,“今日请各位来,一为聚谊,二为。。。共商一事。” 眾人放下杯。 杜袭继续:“自使君治郡,减租垦荒,开互市,安流民,汉中面貌一新。我等坐享其利,也该有所表示。” 他拍了拍手。管家捧上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 “这是我杜家在汉中各县的田產,共三千五百亩。”杜袭拿起地契,“今日,我献出五百亩,归入郡府公田,由户曹统一发与无地农户租种——租子,按《安民令》,四成。” 满座寂静。 王淳盯著那叠地契,脸色变幻。杨鬆手里的筷子掉了。 杜袭看向刘备:“使君,此非一时衝动。杜某经商多年,明白一个道理:独富不长久,共富才安稳。汉中百姓安了,咱们的生意,才做得踏实。” 刘备起身,接过地契,深深一揖:“杜公高义,备代汉中百姓谢过。” 杜袭还礼,坐下了。 压力转到王淳这边。 他沉默良久,最终也起身:“杜公既带头,王某岂能落后?我王家。。。献八百亩。” “我献八百!” “我五百!” 杨松最后一个站起来,脸有些白:“杨家。。。献六百亩。” 刘备一一谢过,让简雍当场登记造册。 宴散时,杜袭送刘备到府门。 “使君,”他低声道,“今日之事,可还满意?” “杜公用心良苦。”刘备看著他,“只是。。。破费了。” “不破费。”杜袭笑,“田是死的,人是活的。使君让汉中活起来,咱们这些做生意的,才有活水。” 他顿了顿:“况且,这也是自保。天下將乱,抱紧使君这条船,总比单打独斗强。” 刘备没说话,拍了拍他肩,上马离去。 回营路上,简雍道:“杜袭这是把身家押在咱们身上了。” “他看得清。”刘备望著夜色,“乱世里,钱粮田產都是虚的,兵和民心才是实的。他献田,买的是咱们的保护。” “那其他家。。。” “跟风罢了。”刘备摇头,“但跟风也好。至少眼下,汉中豪强,都绑在一条船上了。” 八月,秋收在即。 刘备令各营抽调人手,协助农户抢收。军营每日只留半数操练,余者下田。关羽、张飞、牵招、张武都去了,连子弟营的孩子也去帮著拾穗。 田间地头,士卒和农户混在一处。有老农教新兵怎么捆稻子,有新兵帮老农挑担子。歇晌时,围坐在树荫下,分吃带来的乾粮、咸菜。 刘备令:五日后,南郑大阅。 这次阅兵,没请外人,只军营內部,加上郡府主要官吏。但消息还是不脛而走。 “苏园”里,苏固听了老僕稟报,只点了点头。 他正在临帖,写的是《急就章》,一笔一划,很认真。 老僕问:“太守不去看看?” “看什么?”苏固没抬头,“看人家怎么练兵,怎么收心,怎么准备。。。逐鹿天下?”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看了看。 字很稳,但缺了点精气神。 “不去了。”他摆手,“往后这些事,都与我无关了。” 他走到窗边,望著园里开始落叶的树。 九月初十,寅时三刻,天还墨黑。 南郑校场四周插满了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將三十亩场地照得亮如白昼。五千军士按营列阵,黑压压铺满全场。没人说话,只有甲片轻撞的细响、马匹偶尔的喷鼻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关羽立在將台上,玄甲黑袍,青龙刀竖在身侧。他丹凤眼缓缓扫过每一个方阵,左翼骑营一千,清一色河曲马,马鞍旁掛著角弓和环首刀;中军步营两千,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右翼弩营八百,强弩已上弦,箭鏃在火光下泛著冷光;亲兵营八百殿后,刀盾俱全;侧翼是王五的河营三百人,虽是新编辅兵,也披了皮甲,持著长矛。 再往外圈,子弟营三十七个孩子穿著新发的短褐,挺胸站著,眼睛瞪得溜圆。李四狗站在排头,手紧握著衣角,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