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冒牌县令在线撒钱》 第1章 替兄上任 细碎的抽泣声,划破了沉睡的夜。 睡得迷迷糊糊的虞妙书被吵醒,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侧耳倾听,确实有人啜泣。 虞妙书心中诧异,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哭? 她睡眼惺忪坐起身,透过麻布帐子看向窗户,外头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那啜泣声时有时无,引人探究。 虞妙书怀揣着困惑,摸黑把外衣穿上,去探情形。 房门“吱呀”一声,时值初夏夜里还有些冷,她边拢衣裳边走到院子里,见堂屋亮着灯,心中更是好奇。 寻着声音探去,里头的人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顿时停止了说话。 虞妙书上前推开大门,刺目的灯光令她不适眯眼,瞧见屋里的人们,吃惊道:“爹娘、嫂嫂,你们这是作甚?” 虞母黄氏坐在高椅上,猝不及防看到那张跟长子相似的面庞,再也绷不住泪涕横流。 嫂嫂张氏站在婆母身侧,捂住嘴两眼婆娑,连虞父都眼眶泛红,泫然欲泣。 他们的反应令虞妙书一脸懵,视线往左望去,屋里还有两名生人。 一位上了年纪,约莫五十多的模样,国字脸,蒜头鼻,满面风霜憔悴。她记得是虞家的仆人,好像叫刘二。 还有一位年轻人则通身的文秀,个头高瘦,面貌清俊,一双瑞凤眼,虽身着粗布衣,风尘仆仆的,却难掩文士风流。 黄氏的话语把虞妙书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她含泪道:“文君,你兄长他、他没了……” 文君是虞妙书的小名,还是兄长虞妙允给取的,意喻君子坦荡。 听到黄氏的话,虞妙书愣了愣,诧异道:“阿娘你说什么胡话,阿兄他不是去奉县上任了吗?” 刘二也跟着抹泪,哽咽道:“小娘子,大郎君在涂州遭遇走蛟身亡,老奴和宋郎君侥幸捡回一条命来……”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压抑痛哭,自言自语道:“就差那么一点,我们都抓住他的手了,就差那么一点……” 他来虞家近四十年,打小看着兄妹长大,对虞妙允感情深厚,却未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此刻悔恨不已,一个劲儿捶头,骂自己无能。 虞父唉声叹气,红着眼道:“是祸躲不过,这或许就是大郎的命,他的命啊……” 说罢用袖子拭泪,满面悲切。 张氏膝盖发软瘫坐在地,明明都要做官夫人了,哪曾想一夜之间竟成了寡妇,含泪道:“爹、娘,大郎没了,以后我们娘仨可要怎么活啊?” 她泣不成声,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只觉天都塌了。那一双稚子才不过四岁,就没了爹,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他们的悲恸令虞妙书一时回不过神儿,她才穿过来个把月,并未跟虞家建立起多深厚的感情,就连丧生的虞妙允都没见过面,只凭原主的记忆晓得一些。 这消息对虞家来说简直是噩梦。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走科举杀到金銮殿上的进士,全家都盼着虞妙允光宗耀祖,结果希望化为泡影。 “好端端的,阿兄怎么就遇到了走蛟呢?”虞妙书冷静提出质疑。 所谓走蛟,也就是泥石流。 刘二又把那场灾难细说一番,以及他和宋珩施救失败的经历娓娓道来,听得在场的人们胆战心惊。 刘二抹泪道:“老奴眼睁睁看着大郎君被活埋,急得没法子,我和宋郎君也差点被埋了,后来实在不甘又去找人,把他给刨了出来……” 他一个劲掉泪,显然不愿去回忆那段惨痛过往。 宋珩一脸沉重的把虞妙允死前挣扎扯烂的衣袖送到虞家二老跟前,遗憾道:“这是重明的衣物,当时我们抓住他的手和衣袖,仍旧未能把他救出来。” 重明是虞妙允的表字。 白发人送黑发人,虞父接住那块残缺的衣袖,仿佛看到自家长子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痛苦表情,不由得老泪纵横。 宋珩又取出虞妙允的路引和任命文书等物,皮面上沾了许多淤泥的痕迹,里头却干干净净,保存完好。 “请伯父伯母节哀。” 说罢跪地给他们磕了三个头,算是替虞妙允尽最后的孝道。 黄氏望着他年轻的面庞,不由得想起自家儿子,压抑呜咽。 虞父泪眼模糊上前把他扶起身,喉头发堵道:“难为昭瑾了。” 宋珩表字昭瑾,是异乡人,这些年受虞妙允接济,二人投缘谈得来,私交关系甚好,跟虞家也走得亲近,甚得他们信任。 瘫坐在地上的张氏仰头望他,含泪道:“我家大郎就这么客死异乡了吗?” 宋珩答不出话来。 刘二道:“回娘子的话,老奴和宋郎君有把大郎君妥善安葬,只等着报丧后,便去把遗体迁回来归乡。” 张氏听罢伤心不已,又开始抽泣。 这会儿已是子夜时分,奔回来报丧的两人着实疲乏,虞父先安顿他们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当天晚上虞家人彻夜未眠,婆媳俩抱头痛哭,虞妙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们。 虞家这般花费精力供养出来的进士,一下子就没了,任谁都承受不住。 且虞妙允还是虞家唯一的儿子。 翌日虞父虞正宏强压下悲痛,与宋珩商议把虞妙允的遗体迁移回乡,并且还得上报给里正虞妙允身亡的消息,让朝廷重新派人去奉县上任。 宋珩垂首一直没有说话,接连劳累奔波,整个人清减许多,眼下泛青,透着疲倦。 见他一直不语,虞正宏拭眼角道:“昭瑾为何不语?” 宋珩沉默了许久,才不答反问:“虞伯父可甘心?” 虞正宏含着热泪,“人死不能复生,老汉不甘心又能如何?” 宋珩皱眉,情绪起伏道:“重明二十三中进士,青年才俊,虞家这般费尽心血供养他科举,好不容易等到上任,却得来这样的结果。 “这些年宋某看着他步步走来,何其艰辛,而今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实在不甘!” 这番话他说得激动,仿佛是自己遭遇不公一样。 虞正宏听得泪涕连连,他又何尝不知长子的不易。从童生到进士,头悬梁锥刺股,一刻也不敢松懈。 且为了供养他科举,虞家靠祖业砸下不少钱银。那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要恨就恨天妒英才,早早把他收了去。 宋珩心中似有盘算,忽而跪地道:“还请虞伯父三思!” 他此举把虞正宏吓了一跳,顾不得脸上的热泪,连忙起身搀扶,“昭瑾这是何意?” 宋珩把心一横,盘算道:“昨晚我们商事时,文君推门而入,那一刻,我仿佛看到重明又回来了。” 虞正宏愣了愣,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喃喃道:“他们兄妹确实相似。” 宋珩趁热打铁,“文君会识字,不知虞伯父可有想法?” 虞正宏还是没反应过来,困惑问:“什么想法?” 宋珩:“重明之事暂且还未走漏出去,虞伯父若有打算,还来得及挽救。” 此话一出,虞正宏隐隐猜到了什么,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硬着头皮问:“怎么挽救?” 宋珩冷静道:“瞒天过海,替兄上任。” 简短的八个字,震得虞正宏脑门嗡嗡作响。 纵使他有所猜测,真听到对方说出来,还是忍不住腿软。他失态后退几步,跌坐到椅子上,脸色都变了。 相较而言,宋珩则镇定得多,“此举关乎虞家老小前程,还请虞伯父慎重考虑,若你敢豁出去,我宋昭瑾必当拼尽全力护送文君,与虞家生死与共。” 话语一落,虞正宏失措道:“昭瑾疯了,这可是要杀头的!” 宋珩没有吭声。 此举确实是杀头之罪,他只是一个外人,自然无法左右虞家的考量。 可是他好不甘心。 虞妙允那般清正的君子,正是朝廷需要的栋梁之才。他视他为肃清官场的希望,甚至愿意花毕生心血去扶他上青云,做他背后的无名影子…… 虞正宏仿佛受到了刺激,嘴里喃喃自语:“这可是要杀头的,杀头之罪。” 虽说大周女帝当政,女子也能参加科举,但冒名顶替便是欺君,一旦败露,全家都得砍头。 虞正宏眼皮子狂跳,只觉得宋珩的心太野。但他又不甘心,举家培养的进士,眼见就能光宗耀祖前程似锦了,结果一场空。 若再重新培养孙子虞晨,等他科举那得到猴年马月。 再说回虞妙书,虽也识字,却不是块读书的料。以前虞妙允押着她上进,仍是无果,嘴里说就靠兄长高中扶持嫁个好夫家,被虞妙允埋汰了许久。 如今把闺女推出去顶替,虞正宏只觉得宋珩异想天开。 那可是官场,一县之主,跟朝廷京官比不得,却也是土皇帝,自家闺女能应付得下吗? 虞正宏在脑中打了个问号。 起初他是万万不允的,但也多了个心眼,让家里人先把虞妙允身亡一事压下,勿要走漏风声。 整个下午虞正宏都关在屋里,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任命文书。 那是儿子头悬梁锥刺股讨来的,不仅是他的心血,更是虞家光宗耀祖的前程。 回想最初信使送来这份文书时的欢喜,现在反而变成了一根刺,扎在心间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虞正宏颤抖着双手捧起它,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犹记得儿子跟他们念文书内容的情形,全家笑得合不拢嘴。 虞家祖辈三代尝试科举,却没有人是块读书的料,而今好不容易出了根好苗子,却半道折损,焉能不恨苍天捉弄?! 第2章 启程上路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虞妙书愣怔了半晌,才嗫嚅道:“爹,我没听清。” 虞正宏已经冷静下来,仿佛下定了决心,目光如炬,“瞒天过海,替兄上任,我儿敢不敢?” 虞妙书看着他,觉得他大抵是疯了。她虽是现代人,对大周朝的规则不太了解,但也有常识,冒名顶替是要杀头的,不止她会遭殃,虞家老小都得陪葬。 虞妙书深深地吸了口气,安抚道:“我知道爹现在很伤心,可是……” 虞正宏打断道:“为父不甘心,你兄长那般青年才俊,竟落得如此下场。”又道,“这份任命文书是他用性命换取来的,倘若拱手让人,他在天有灵何其不甘?!” 虞妙书闭嘴不语。 虞正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文君已经十八岁了,按说该替你议亲寻一户好人家,可你兄长没了,我与你阿娘也快过半百,实在没有那些精力再重走一遭,要怪就怪爹自私,误了你的前程。” 说罢,他狠下心肠跪了下去。 虞妙书被唬了一跳,连忙搀扶道:“爹,你这是做什么?!” 虞正宏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刮子,痛心道:“文君,是爹对不住你。” “哎呀,爹,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文君,我的好孩子,爹明明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可是爹自私,爹自私啊……” “爹你别说了,阿兄遇难是全家都要面对的难关,我还等着他做官老爷给我兜底呢。” 听到这话,虞正宏红了眼眶,“可是他没了,往后就得靠文君自己兜底了。” 虞妙书皱眉道:“你让我替兄上任,万一事败,我人头落地倒也罢了,但你二老、嫂嫂和两位侄子的性命,爹可曾想过?” 虞正宏摇头,痛心疾首道:“若就这么算了,虞家往后再翻身……只怕难了。” 虞妙书冷静道:“至少能保命。” 话语一落,门口的张氏忽然道:“文君,你便允了爹罢。” 屋里的父女愣住。 虞妙书忙去开门,着急道:“嫂嫂来凑什么热闹?” 张氏张兰进屋,虞妙书关门时她忽然也跪了下去,伤心道:“我娘家没人,这些年得进虞家,受二老爱护,心中很是感激。 “如今大郎去了,留下一双儿女,他们是我的命根子,我断然不会改嫁离开虞家。 “大郎生前那般上进,我亦不甘他的心血化为泡影。文君便允了爹罢,这是虞家唯一翻身的机会,若就此丢弃,我一介妇道人家也不甘心。 “纵使是犯的杀头之罪,只要别把官做大了进京,也不是没有空子钻。若欺瞒得好,待孩子们大些再辞官,也是条退路。 “更何况,往日有大郎的功名在,家里的田地无需缴纳赋税,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场冒险我张兰愿意豁出去赌,只要家里人瞒得好,文君做几年官再请辞,也总比让给他人好。” 她满目不甘,因为见证过虞妙允科举的艰难不易,以及心中还是有虚荣欲望。 夫君曾经给她画下的大饼,眼见快要到手了,哪里甘心成为美梦。 这群见过科举艰难的人们个个不甘心,宋珩不甘寄托虞妙允肃清官场的野望破灭,虞父不甘光宗耀祖的宏愿化为泡影,张氏不甘到手的官夫人体面一夜破碎。 所有人都把虞妙书推到了任命文书跟前,她一下子从普通农户女,忽然之间就娶了妻,还有一双儿女,摇身变成了官老爷,并且连性别都变了。 这世道简直魔幻! 虞妙书觉得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穿越也就罢了,结果还把脑袋别在了裤腰上。她只是一个金融系大学生而已,早知道熬夜会猝死会变性别,打死她都不敢了。 虞妙书的心情很复杂,短短一个月跟坐过山车似的大起大落,从一开始的“我居然死了”,到“既来之则安之”,再到现在的“替兄上任”,且一来就上官场做县令,她是两眼抓瞎一抹黑。 这时候宋珩给虞家人吃了定心丸,衙门里的事他来做辅助引导。 于是一家子盲目乐观,把那份任命文书交接到了虞妙书手里,视她为光宗耀祖的明灯。 虞母黄翠英心疼闺女扛下这份重担,她知道女儿是什么性子,从小到大就懒散不上进,让她去做官,得冒多大的风险。 可是她劝不住他们,个个都跟疯子似的,无法接受虞妙允的离开,把虞妙书当成了替代。 黄翠英以泪洗面,握住闺女的手,愧疚道:“你爹着实心狠,我儿一个妇道人家,去到那官场,如何应付得下?” 虞妙书知道事情已经成为定局,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安抚道:“阿娘放心,有宋郎君帮衬,我应该能应付过去。” 黄翠英忧心忡忡道:“那可是官场,男人厮杀的地方,文君连咱们乡都没出去过几回,哪里受得住他们磋磨?” 虞妙书到底没有见识过旧社会的黑暗,乐观道:“现在是女帝当政,女子也能科举从官,万一阿兄保佑,让我忽悠过去了呢?” 黄翠英:“女子能入仕的凤毛麟角,去抢男人的饭碗,他们必当处处打压。且女子参加科举了这么多年,你听到有多少人能杀到金銮殿上的? “以前大郎不也说过吗,真正能走出去的女子少之又少,能入仕者,多数都是上头矜贵的金枝玉叶们。她们有身家背景做倚靠,靠的是祖辈庇荫,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只怕走到半道儿就被扒皮拆骨了。” 她到底为女儿忧心。 相较而言,虞妙书反倒不怎么焦虑,她毕竟是现代人,接受的教育具有前瞻性。 一来她对这个世道不了解,还未见识过真正的人心险恶;二来则是她生性乐观,从不内耗,反正来都来了,再焦虑也回不去,索性边走边看。 就这样,虞父开始筹谋下一步的打算,先差人去把虞妙书和张兰等人的路引办理下来,让她们跟宋珩和刘二夫妇去往奉县。 等他们过去把奉县的局势稳定下来,老两口再带一双孙儿过去团聚。 至于虞妙书往后的身份,便跟虞妙允对换,走蛟遇险的人变成了她。 在等待路引下来的那几日,虞妙书被迫裹了胸,学男人的仪态。 张兰是虞妙允的枕边人,自然晓得他的习性,在一旁指导小姑子,比如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态等等。 宋珩也会指点一二。 其实这些并不重要,因为远赴他乡上任,认识虞妙允的人少之又少,唯一需要谨记的是言行举止得像个男人,勿要露出马脚让他人猜疑。 砸下钱银使给官差,路引很快就办理下来,一行人离开虞家祖宅是在寅时初。 那时天色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张兰到底舍不得一双儿女,含泪看熟睡中的孩子,多想去亲一亲他们,却又怕把他们惊醒弄哭,只得狠下心肠走了。 同为母亲,黄翠英亦是揪心不已。她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媳妇奔赴一场未知的前程,却不敢阻拦,心如刀绞。 虞妙书拜别父母,与张兰相携,由刘二妻子胡氏扶上简陋的骡马车。 夜色里的虞正宏到底不忍,仿佛又看到死去的儿子去奔前程。他强忍酸涩朝她们挥手,无声道别。 宋珩朝虞家二老拜别,虞正宏握住他的手,鼻头发酸道:“昭瑾啊,老汉就只有这么一位闺女了,你万万要护她周全。” 宋珩肃穆道:“虞伯父放心,我在,她在。” 虞正宏点头,“我们老两口在家中等你们的信儿。” 宋珩:“二位且放心,宋某定不负重托。”说罢朝他们行礼道别。 老两口站在风中目送他们离去,看着那盏油灯渐行渐远,黄翠英终是忍不住埋怨道:“老头子大概是疯了,都疯了。” 虞正宏没有吭声,他又何尝不知他疯了呢。 事实上长子的死,把所有人都刺激疯了。虞家祖辈为科举费尽心思,也不过得了个童生。他们接受不了虞妙允半道折损,总想去做点什么弥补遗憾。 骡马车上的虞妙书望着黑漆漆的夜,道路颠簸,夜风吹乱了头发,心情一时有些茫然。 张兰比她年长四岁,生育过的妇人要懂得照料人一些,裹了裹她身上的衣裳,说道:“文君挨紧点,莫要受了凉。” 虞妙书对她的印象不错,脾性温和,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嫂嫂。”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咱们走那么远的路,离乡背井的,还不知道那边的日子好不好过,你害怕吗?” 张兰许久都没有答话,虞妙书也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车轮摩擦的声音。 “我不怕,因为那是大郎走过的路,只要是他走的路,我就不怕。” 这话令虞妙书有些动容,默默看向身边年轻的妇人。 她的样貌算不得拔尖,细眉细眼的,皮肤白净,脸上有少许小雀斑,但性格极好,莫名让人心安。 “文君怕不怕?” “我不知道。” “我一点都不怕,脑子里只想着,大郎没挣来的前程,我们去挣。他走了一半的路,剩下的一半我们去替他走,方才不枉他那般艰难考科举。” 听了她的话,虞妙书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也不怕了。” 张兰摸摸她的头,“你阿兄定会保佑我们顺顺利利。”停顿片刻,发狠道,“他若不管事,以后就不给他烧纸,穷死他。” 虞妙书:“……” 第3章 焚尸换面 昏黄的油灯在夜风里摇晃,两个弱女子相互依偎取暖。 “胡妈妈,你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也上来坐会儿。” 仆妇胡红梅膀大腰圆,嗓门大中气足,道:“娘子甭管我,我脚力好,不妨事。”又道,“这会儿离天亮还早着,你们可以眯会儿。” 张兰不再多言。 刘二负责赶骡子,宋珩提油灯照路,各自的包袱都放在骡马车上,走路轻便,速度倒也不慢。 虞家祖宅在怀水乡下,从这里去往淄州上任得走好几个月。若是家境差些的人家,光去上任的路费都吃不消,更别提科举。 虞妙书才穿越过来时对家境是满意的,祖田一百多亩,县里还有两间商铺收租,家中养着三四位仆人,请了佃农耕种,日子过得倒也宽裕。 当时原主因风寒丧命,虞妙书静养了好些天,甚少出门。她没坐过骡马车,只觉颠簸不适,待到天亮时实在受不住,下来活动筋骨走路。 胡红梅递上煮鸡蛋和水囊,还是温热的。 虞妙书接过,边走边剥鸡蛋壳。 早上空气清新,路边稻田里的秧苗已经下须了,生机勃勃,一眼望去遍地青绿。 脚下野草挂着少许露珠,远处山峦重叠,在青白的天色里如卧龙起伏。 虞妙书打了个哈欠,愈发觉得日子过得不真实。她居然要去做县太爷了,十八岁的县太爷,可真威风! 走在前面的宋珩一直没有说话,虞妙书偷偷看了几眼,虽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出些碎片,到底对他存疑。 宋珩跟虞妙允算得上挚友,但他至于把身家性命砸进虞家吗?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虞妙书心中困惑,要在什么情况下,宋珩才会做出付出性命的赌注? 简直匪夷所思。 “小娘子,老奴这儿还有饼。” 胡红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虞妙书道:“胡妈妈上车去歇会儿,去淄州得奔波好几月呢,纵使是铁打的也经不起折腾。” 胡红梅:“老奴皮糙肉厚,不怕累。” 她跟刘二没有孩子,看着虞家兄妹长大,处处关切。 不一会儿张兰也下车来,人们一边吃早食一边唠家常,绝口不提虞妙允的事。 朝阳升起,驱散了晨雾。 这会子众人已经出了怀水乡,张兰到底想念家中的一双儿女,他们醒来后定会哭闹,毕竟娘仨从未分离过。 胡红梅安慰她,说有黄氏照料,只要顺利抵达奉县落脚,就可接他们过去团聚,一家子再也不分离,这才宽了她的心。 虞妙书觉得她挺坚强,才丧了夫,又与孩子分离,来不及伤心,就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奔赴未知的前程,这份勇气决断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得了的。 眼下能商事的人也只有张兰了,虞妙书对宋珩憋着疑问,她没接触过此人,本能的戒备怀疑。 途中人们在树下歇脚时,虞妙书借口小解,把张兰叫了过去。 二人避开宋珩等人,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虞妙书探头张望,确保没有问题,才压低声音道:“嫂嫂,我对宋郎君藏有疑问。” 张兰:“???” 虞妙书严肃道:“我其实一直琢磨不透,宋郎君一个外人,何故掺和进咱们虞家的事来,你可曾细想过其中的原由?” 听到这话,张兰不由得愣了愣,诧异道:“文君是怀疑宋郎君藏异心吗?” 虞妙书摆手,“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又道,“我替兄上任是要杀头的,他何故冒这样的风险来?” 张兰恍然,“我也甚少跟宋郎君接触,但你阿兄对他极其信任,说他是难得的君子。 “大郎识人很准的,我信他的话。就算他看走眼,咱们爹也不会眼瞎,放心让我们去奉县。还有去年晨儿落水,若不是宋郎君及时发现把他捞起来,只怕早就没了。” 她说得这般笃定,虞妙书不再多言,毕竟虞家人比她更清楚宋珩。 再说回刘二,他是虞家待了三十多年的仆人,主家前程关乎他的生计,断然没有联合宋珩自断生计的理由。 不过虞妙书心中还有疑虑,又问起宋珩的来历。 张兰解释一番,说他好像是京城人士,家道中落穷困潦倒,流落到安南县,在某道观里与虞妙允结识,当时十七岁的样子。 虞妙允比他年长两岁,见他谈吐颇有涵养,且小小年纪就精通经史子集,才华横溢,虽穷困得揭不开锅,却有君子风骨,很是欣赏。 二人也算投缘,相谈甚欢。 后来虞妙允接济,宋珩也不会白受益处,靠着抄书,替人写书信状纸,干杂活糊口。 很多时候虞妙允遇到科举难题,请教宋珩,他总会给一些助益。两人亦师亦友,会讨论时政,经史,若遇到有意思的书籍,还会分享探讨。 听了她的解释,虞妙书对宋珩有了大概的认识,但并不能解心中困惑。 这么一位满腹才华的人,岂甘愿屈居人下? 不过她也没有刨根问底,因为现在并不能问出答案来,只会挑起不必要的内讧。 走出去后,看到宋珩坐在树下休息,虞妙书打量了两眼。 他身量清瘦,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浅灰衣裳,发髻用木簪绾起,五官生得淡,脸部轮廓柔和,眉眼内敛,鼻梁挺直,唇色浅淡,看起来有点贫血的样子。 那人的样貌算不得惊艳,但是耐看,因为淡眉薄唇,气质文秀,言语不多,更显清冷。 而那份“文士风流”是需要用足够多的书籍去熏陶的,恰恰这个时代读书需要大量的财力去托举。由此可见他曾经的家底何其殷实,若不然哪能养出小小年纪就精通经史子集的人来? 虞妙书压下心中的探究,继续赶路。 出门时他们带了足够多的干粮,天气也不算太热,能保存两三天不变质。 沿途有时走路,有时坐车,走的都是官道,怕有些地方不太平。 安南县境内还算顺利,该县属于禹州管辖。而虞妙允出事的涂州便在隔壁,若要抵达淄州上任,途经涂州和邠州两地。 等他们去到虞妙允出事的地方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纵使路上张兰竭力压抑对丈夫的思念,真到虞妙允出事的现场,还是克制不住痛哭。 为了以绝后患,他们得把虞妙允的尸体处理了,需焚烧埋葬,再等时机送回故土。 张兰哪里受得住丈夫连全尸都留不住,可她又明白,从今往后,死去的那个人便是小姑子虞妙书。 虞妙书也有些感慨,从今往后她将以虞妙允的身份示人。而虞家的女儿走蛟身亡,世间再无她这位不起眼的农家女。 “请嫂嫂节哀。” 张兰红眼看她,哽噎道:“文君,往后数年你我姑嫂得相依为命了。” 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 虞妙书扶住她,这一月的奔波,二人相处得还算和睦。从今往后,她们得改口夫妻相称了。 焚烧尸体需要油,刘二早做了准备,沿途从农户家东拼西凑取得了些。 拾来柴火堆放到早已发腐的尸身上,宋珩亲手泼芸薹油送别,心中似有感触,喃喃道:“虞兄,一路走好。” 火星坠落,火舌舔舐沾了油的干柴,瞬间引燃。 刘二热泪盈眶敬酒,众人一一拜别虞妙允。 夏日天气干燥,烈火中的尸体因着芸薹油的助力燃烧得极快,躯体血肉化为灰烬,但骸骨是无法烧尽的。 怕被他人发现烧尸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待火焰快要熄灭时,人们取水扑灭,随后把骸骨捡拾进陶瓮里封存。 刘二夫妇干活麻利,在宋珩和虞妙书她们寻地方埋葬陶瓮时,立马把焚烧现场恢复原状。 张兰寻了一棵粗壮的松树,旁边有巨石,日后也容易分辨。 宋珩没有异议,把此地作为挚友的安身场所,立马开挖。 那陶瓮被埋在松树下,等待日后魂归故里。 把一切处理妥当后,天色已晚,众人匆匆离去。 当天晚上几人宿在官道上,白日劳累了一天,胡红梅实在困倦,倒头就睡。 张兰则睡意全无。 虞妙书疲惫得不行,也无睡意,同她道:“这些日我像做梦一样,有时候一睁眼,还以为自己在怀水乡。” 张兰的心情已经平复许多,镇定道:“从明日开始,文君就得束胸做男人了。你得唤我娘子,我唤你大郎,宋郎君喊你虞兄,刘二他们称你大郎君。” 虞妙书:“……” 张兰:“我们拿着任命文书光明正大住官驿,能省下不少盘缠。” 虞妙书:“嫂嫂……”停顿片刻,“娘子说得是。” 张兰握了握她的手,虞妙书伸出手臂揽过她的肩,像男人那样支起她的一片天地。 那时漫天繁星,一望无际。 两个在困境中相互依偎的女子不禁萌生出惺惺相惜,纵使她们来自不同时代的灵魂,因命运的捆绑生出相互拯救的信念。 翌日天刚发亮,胡红梅和张兰便替虞妙书束胸穿男人的衣裳。 夏日束胸着实不易,一来因为热,二来则是前胸紧绷,很不舒服。 虞妙书实在受不住那份罪,连声道:“胡妈妈手下留情,我喘不过气儿了!” 胡红梅严肃道:“小娘子且忍耐着些,宋郎君仔细交代过,性命攸关之事,切莫露丝毫破绽。” 虞妙书忍下了牢骚。 张兰安抚道:“才裹胸不习惯,文君坐车就好,不用下地,省得不适。” 那身男装还是黄氏亲自给闺女备的,料子比寻常的要厚些,也更挺括,因为能遮胸。 第4章 初到奉县 以男装示人后,虞妙书随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止她在意,刘二等人也谨慎不少,说话过脑子,生怕喊错人。 为了检验她是否能蒙混过关,宋珩挑了一次官驿落脚。 虞妙书到底有些小紧张,张兰挽着她的胳膊,安抚道:“郎君连日奔波劳累,是该好生歇一晚。” 她比虞妙书矮,挽住她胳膊的手给了支撑,虞妙书略微颔首,一行人朝官驿走去。 刘二镇定进驿站,同差役说明情况。 不一会儿跑堂的小厮前来接迎,虞妙书面不改色进入大堂。胡红梅牵着的骡子也由杂役牵下去喂草料。 张兰从包袱里取出路引和任命文书等物供差役核查登记,确认无误后,小厮领着他们去住宿,是单独的院子。 院里陈设简单,却也干净整洁,并且还有热水和饭食供应。 虞妙书泡了个澡,张兰在一旁伺候,起初她不习惯,张兰道:“夫妻之间,郎君不必客气。” 虞妙书闭嘴。 这个时代的妻子是服务于丈夫的,现在二人命运捆绑在一起,懒得计较那么多。 换上干净衣物,束胸仍有必要,张兰取来帕子替她绞头发。 虞妙书坐在凳子上,感受十指穿过发丝落到头皮上的轻柔,舒适至极。 稍后门口传来胡红梅的声音,原是来送饭食的。 张兰应了一声,放下帕子,去到门口,胡红梅端着木托进屋来,菜食清淡,算不得很好,却也不差。 虞妙书还不饿,张兰继续绞干头发,而后绾起,随时注意体面。 官驿里供应的饭食有糙米粥、杂粮笼饼、豆腐乳和烩菜。 涂禹二州离得近,饮食上区别不大,倒也习惯。两人用完饭,待外头的地气消退了些,虞妙书才到院子里站了会儿。 晚上有蚊虫,她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心中掐算去到奉县只怕得入冬了。若是在现代,哪里至于这般奔波折腾。 晚上张兰跟她睡一张床,许是做了噩梦,半夜张兰被惊醒。 虞妙书知道她想念兄长,安抚一番,张兰泪眼婆娑,“我想双双和晨儿他们了。” 虞妙书耐心道:“娘子莫急,待我们去到奉县把局势稳定下来,便书信回乡,接他们过来团聚。” 张兰点头。 这一刻的姑嫂情义非旁人能比,她们相互依赖,相互鼓励,不敢有分毫退缩。 翌日一早人们便离开官驿,继续赶路。因着夏季暑热,他们只能上午走半天,下午晚些才续上。 之前虞妙允出岔子,若虞妙书再出纰漏,那虞家的前程就彻底完了,故而他们分外小心,怕虞妙书的身子扛不住。 这样走走停停,几人在苦夏中都清减许多,连胡红梅都瘦了不少,并且还黑。 不过他们的精神劲倒是不错,因为个个都盼着上任,只要到了奉县衙门,便是苦尽甘来。 虞妙书胆子练大了不少,跟官驿里多打几次交道,便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有男人样儿了。 就这样从涂州进入到邠州地界已经入秋了,邠州地广人稀,物产丰富,当地百姓的生活条件比涂州好得多。 沿途跋山涉水,虞妙书长了不少见识,也领略到各地的风俗人情。 秋老虎过后天气温和不少,人们赶路的进度也更快些。 许是虞妙允在天有灵,保佑他们平平安安,一路下来虽有小磕碰,但总体来说还算顺遂。 原本以为进入淄州地界后会更顺利,不曾想一行人千辛万苦抵达奉县的家门口,竟然遭遇了劫匪。 那时刚好入冬,五人组千里迢迢奔波而来,个个都瘦了不少,包括那匹骡子。 眼见天色已晚,周遭没有旅店村落,他们只得在外露宿。 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几人砍来带刺的荆棘围起,谨防野兽侵袭。捡来柴火生起,人们疲惫坐下分食干粮,虞妙书道:“翻过前头那座山,去到县城应该就快了。” 宋珩点头,“至多三五日就能到达,这一路辛劳,也算是到头了。” 胡红梅打起精神,兴致勃勃道:“待大郎君入了衙门,咱们住的就是令舍,可真威风。”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难得的松快起来。 那时他们对奉县充满着期待,该县虽然只有数千户,属于中县,好歹也是七品官。 对于京官来说,县令不过是起步,但总归是基层的山大王,可以说是当地一手遮天的存在,权势相当大的。 虞妙书也兴致勃勃,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想去过把县太爷的瘾儿。 夜深的时候宋珩和刘二轮流放哨,胡红梅的鼾声给夜色带来些许安心。 待到丑时,轮到刘二放哨。 宋珩实在困倦得不行,抱着身子蜷缩入睡,哪晓得这一睡就到了天亮。 当所有人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嘴里也塞了东西喊不出来。 虞妙书“呜呜”挣扎,只觉头痛得不行,惊出一身冷汗。旁边的张兰等人亦是心急火燎,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宋珩努力镇定情绪,强忍头痛回忆昨晚,却像喝醉酒断片似的记不起了。 而此刻劫持他们的一帮山匪意识到闯了大祸,他们从那几人手里搜出一包钱银,本以为捡到了便宜,哪晓得包袱里还有一身绿袍官服。 这可把山匪们吓坏了,平时打劫的都是过往商旅等人,虞妙书他们一出现就被盯梢,本以为是普通百姓,哪晓得把当官的打劫了。 做主绑人的瘦子叫豆芽,挨了当家的一耳刮子。那络腮胡骂骂咧咧,啐道:“直娘贼,给老子整这么大的祸事来!” 豆芽挨了一耳刮子也不敢吭声,只畏畏缩缩道:“当家的,俺不知他们是官老爷啊……” “你闭嘴!” 络腮胡怒目圆瞪,当即差人去把老二寻来商事,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是放是杀,总得拿出个主意来。 没一会儿二当家的匆匆过来,是个壮汉。此人绰号黄麻子,会识几个字,人们把官袍和路引文书等物拿给他看。 黄麻子看了半天,认出“奉县”二字,知道那封任命文书上的官印不像作假,他结合当地情形,揣测道:“咱们县的大老爷去年调离,朝廷莫不是派人来上任了?”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惊恐地望着他,络腮胡忍不住问:“有嘞么巧?” 黄麻子指着任命文书上的“奉县”二字,信誓旦旦道:“其他字俺不认得,但奉县俺晓得。”又道,“俺们县是中县,那绿袍就是七品官穿的,多半跑不脱。”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变,又憋不住踹了豆芽一脚,他“哎哟”连连,一个劲叫唤“别打了”等语。 “你个眼瞎的瘪三儿,还敢叫唤,叫唤个鬼!” 黄麻子连忙劝说一番,当务之急是怎么处理劫持来的几人。 有人说干脆杀了,也有人怕惹事,提议放走,各种建议都有。 络腮胡并不想沾人命,黄麻子也不想,他们只干劫财的勾当,并不想把祸事捅大。且杀寻常百姓和杀朝廷命官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孰轻孰重还是有数的。 拿定主意后,由黄麻子出面,差人去把他们带到堂屋。 柴房的门被打开,屋里的几人像鹌鹑似的挤在了一起。 那山匪仔细瞅他们,觉得虞妙书和宋珩更像读书人,当即上前把他们带了出去。 刘二着急不已,嘴里发出“呜呜”声,却无人回应。 两人被带到堂屋,嘴里的东西也被解下。虞妙书心知大祸临头,赶紧说好话道:“各位好汉,这中间定有误会!定有误会!” 那“误会”二字用得玄妙之极,一下子就缓解了双方的紧绷,给那帮山匪安了台阶下。 不出所料,她猜到他们肯定看到官袍文书等物有所顾忌,会做出权衡。黄麻子果然放低姿态,朝她拱手道:“误会,确实是误会!” 他说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虞妙书听得有些吃力。但见对方态度缓和,知道有回旋的余地,忙道:“不知各位好汉可否 通融,放我等离开此地?” 络腮胡冷不防指着他们,问道:“你二人,哪个是官?” 宋珩怕虞妙书出岔子,忙应道:“正是在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充满着审视。 宋珩已经冷静许多,态度温和,“不知诸位好汉遇到了何等难处,竟聚集在此求生计,想来也是迫不得已。” 听到这乖话,虞妙书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平时少言寡语的,哪晓得一开口就是个人才! 果不其然,这话引得络腮胡愤慨不已,指着他骂道:“狗官!若不是你们这帮畜生,俺们何必跑到这儿来厮混!” “对对对!狗官!狗官!” 面对他们的唾骂,宋珩仍旧镇定,继续道:“请诸位好汉稍安勿躁,在下考科举,便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全心全意为民。今日在此遇到诸位,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只是在下实在冤枉,不明白哪里得罪了各位?” 络腮胡正欲啐骂,黄麻子做手势打断,接茬儿道:“这位郎君是来咱们奉县上任的?” 宋珩点头,“正是。”停顿片刻,又铿锵有力道,“冤有头债有主,虞某初来乍到,对该县的情形一无所知。想必诸位好汉所受的委屈,定是前任县令所为,当该痛骂!” 此话一出,方才骂他的山匪们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啊!原来是友军! 虞妙书诧异看向他,好家伙,那厮平时像个老实人,居然深藏不露,原来是个甩锅高手! 第5章 冤大头来了 山匪们本对当官的厌恶不已,结果宋珩三言两语就扭转了他们的态度,由先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诉苦。 他们纷纷控诉前任县令蒋绍的诸多混账,骂他草菅人命,骂他收刮民脂民膏,骂他官商勾结是祸害等等。 宋珩趁热打铁,不管他们话中的真假,询问起当地的治理情况。山匪们激动不已,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许多时候虞妙书都想插话,想了想还是算了,由着他们激情发挥,慷慨激扬。 宋珩怕惹恼山匪遭殃,不分青红皂白跟着他们斥责前任县令的种种不是,只求苟命。 此举果然引得众人的好感,觉得他像个好官,能理解他们的不易。 关押在柴房里的张兰等人担忧不已,以为今日在劫难逃。哪晓得接近正午时分,他们居然被山匪放了。 看到虞妙书过来,张兰激动无比,想说什么,被虞妙书止住。 几人的包袱被山匪归还,张兰匆忙检查,所有物品完好无缺,连钱银都未曾动过。 黄麻子本就不想生事,再加之宋珩一张破嘴讨得众人好感,五人被蒙了头送至官道,连骡子都毫毛无损。 一山匪道:“翻过前头那座山,沿官道而行,约莫三五几日就能到县里了。” 宋珩蒙着头道:“多谢好汉指路。” 送他们下来的山匪很有默契隐退,待周边听不到动静后,宋珩才扯掉头上的麻布袋,官道上空无一人,他赶紧叫刘二送虞妙书等人上骡马车跑路。 几人忙慌慌逃跑,动作比兔子还快。 与此同时,有山匪怕宋珩去到衙门下令剿匪,黄麻子并未放到心上,说道:“剿什么匪,那县衙里近一年都没有县太爷主事了,乌七八糟的,他们哪来的空管俺们?” 这话宽了众人的心,且一个外乡人来到这里,哪哪都不熟,一堆破事等着处理,衙门里的差役也没几个,哪来的时间精力跑过来折腾? 这段小插曲有惊无险。 在逃跑的过程中,胡红梅后怕不已,激动道:“我还以为咱们得交代在这儿了,昨晚一点动静都不晓得,定是被他们迷晕了。” 虞妙书:“得多亏宋郎君巧舌如簧,若不然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张兰忧心忡忡,“原以为来了奉县就顺利,没想当地竟然还有山贼,这可是祸患。” 虞妙书摆手,“暂且顾不上这许多。” 五人顶着日头跑路,沿官道一刻不停,宋珩心中多少有些受惊,若是遇到穷凶恶极之徒,只怕他们早就完蛋了。 也幸亏那官袍保了性命,若是劫财劫色,只怕得闹出人命来。 匆忙行了一个多时辰,可算看到了村落,几人稍稍安心。 宋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去到一户人家讨水喝。那老媪给他们端水出来,上下打量五人,说道:“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宋珩忙道:“我们是来投奔亲戚的。” 老媪“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多问,虞妙书忍不住试探,“老人家,这地方是不是不大太平?” 老媪愣了愣,“怎么?” 虞妙书严肃道:“我们过来时,听到附近有山匪出没,可吓得够呛。” 老媪连连摆手,“没有这回事。” 她的反应着实奇怪,一旁的张兰想说什么,被虞妙书制止。宋珩也察觉到了异常,几人不敢作逗留,匆匆告辞离去。 一行人饿着肚子跑得飞快,生怕又落入陷阱。 这不,路上张兰发牢骚道:“真是邪门了,当地人怎么会不清楚有没有山匪?” 胡红梅接茬儿道:“他们肯定是一伙的,咱们得跑快点。” 几人满腹牢骚,都不敢大意,只闷着头往前,必须得赶在天黑之前过这片是非之地。 待到傍晚时分,可算看到了一片大村落,估计有好几十户人家。 当地人大部分姓邓,宋珩请村民带他去见族长,同老族长说明来意,他们得到了款待。 此地名叫邓家村,村里有六十多户,并且还设有私塾,由族里请了教书先生授课。 那老族长是乡绅,曾做过小吏,在周边颇有威望,得知宋珩他们是前来上任的县太爷,态度很是恭敬。 饿了一天,晚饭着实备得丰盛,杀鸡宰鱼的,吃的是粳米饭,熬的是猪油鱼汤,还有烧鸡,腌肉等等。 虞妙书实在馋坏了,张兰则心痛钱银,宋珩递筷子给她们,道:“只管吃,不花钱。” 张兰诧异道:“难不成白吃?” 宋珩:“我们千里迢迢过来,若连这点益处都捞不着,还做什么官?” 张兰:“……” 虞妙书拿着筷子,馋嘴道:“我开动了。” 宋珩做“请”的手势,难得的露出笑容。虞妙书忽然觉得“老实人”越看越顺眼,越看越俊! 她实在饿坏了,一顿狼吞虎咽,张兰也有些狼狈。宋珩倒是克制,甭管多饿,刻在骨子里的仪态提醒他勿要失了体面。 美美的吃饱喝足,虞妙书彻底舒坦了。知道她奔波劳累一日,应付邓族长的事落到宋珩身上。 庖厨备得有热水,虞妙书得以梳洗换上干净衣裳。要知道天气冷,又匆忙赶路,洗一回可不容易。 以往宋珩行事不显山不露水,总是一副老实人做老实事的模样,今日算是让虞妙书开了眼。 那家伙的脑瓜子当真灵光,可谓把随机应变做到了极致。从忽悠山匪逃命,到光明正大来邓家蹭吃蹭喝,他可真敢想。 京城人就是不一样。 张兰也夸他厉害,邓家安排的住宿可比官驿好多了,连被褥都是新换的。 刘二夫妻也得以好生歇息,骡子喂了草料,被仆人照顾得妥帖。 休息了一夜,翌日人们精神抖擞,上午几人便要离开,邓族长好心挽留。 宋珩昨晚同他叙了许久的话,拱手道:“多谢邓老盛情,只是衙门事紧,断不可再耽误了。” 邓族长拄着拐杖,回礼道:“正事要紧,诸位既然着急赶路,老朽也不久留。” 当即差人把备好的干粮送给他们,里头还有钱银。 宋珩接了干粮,把钱银退回,双方一番推托,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带了足够的干粮,又有热水,路上人们心情愉悦。 眼见没几日就能到县城,虞妙书满怀憧憬,问宋珩道:“宋郎君,去到县衙,我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宋珩毫不犹豫回答:“先看牢房。” 虞妙书不解,困惑问:“看牢房做什么?” 宋珩:“若牢里关押的犯人多,当地的治安就不大好,若是冤情多,那问题就更大了。” 虞妙书“哦”了一声,又问:“那第二件事呢?” 宋珩:“查账,看当地衙门的账务收支如何。通常情况下,地方上小有欠债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光靠朝廷许下的那点钱银是不够养一个衙门的。” 张兰特别关心钱银的问题,因为一路过来都是她在管钱,插话问:“衙门若是欠了债,又当如何?” 宋珩答道:“自然要想法子弄钱平账,至于怎么去弄钱,其中的门道就多了。” 听到这话,虞妙书脑中本能地想起贪污受贿来。 根据她对历史的了解,若要做清官,大部分都是穷困潦倒,她可受不了苦日子。 之后几日一行人还算顺遂,待他们进入县城,已经是四日后了。 当时是下午,五人走进县城,由于昨日下过一场雨,泥地湿滑,刘二差点摔了一跤。 奉县六千多户,被划分为中县,县城建筑倒也算不得太差,民用住宅多数都用夯土青瓦,也有木房子。 道路泥泞不易行走,虞妙书并未下地。 刘二牵着骡马车,沿途见到青砖瓦房,虞妙书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周边有摊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也有妇人结伴采买,还有骂架的,风貌淳朴,处处透着市井烟火气。 张兰好奇问:“宋郎君,我们就这样去衙门吗?” 宋珩应道:“不必,先寻客栈落脚,再去通报,让衙门里的人过来接迎。” 虞妙书调侃道:“都到家门口了,合着还得弄排场不成?” 谁知宋珩严肃道:“虞兄是一县之主,这儿的土皇帝,新任的县令来了,自然要让当地的百姓知道他们的父母官驾临,哪能悄悄的上任呢。” 这话把虞妙书说得膨胀了,有几分小嘚瑟,“那我是不是还得穿官袍示人?” 宋珩:“自然,虞兄得把官威摆出来。” 瞧见附近的来福客栈,他们决定在客栈落脚。 办理好住宿后,宋珩下楼,让跑堂的小厮去一趟衙门通报,告知他们新任县令入城了。 晚些时候衙门那边来了几人,领头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是当地的县丞。 那男子穿着常服,面白少纹,约莫四十多的模样,个头不高,留着八字胡,脸圆圆的,看起来和和气气很好说话的样子。 从去年前任县令调离后,衙门里的大小事务一直都由县丞付九绪主持。接到通报,说新上任的县令来了,他连忙过来见礼。 虞妙书端坐在椅子上,不苟言笑,气势唬人,付九绪和功曹参军事姚真等人行礼拜见。 旁边的宋珩把任命文书取给他们查看,二人看过后,付九绪再次行礼道:“自蒋县令离任后,咱们奉县可算等来了父母官,明府千里迢迢奔波过来着实辛劳,明日属下等人在衙门设宴接风洗尘,不知明府可有异议?” 虞妙书端着道:“那便有劳付县丞了。” 第6章 一屁股巨债 第二日一早虞妙书就起床洗漱换衣,这还是她头回穿官袍。 张兰有点小兴奋,她亲自替她绾发,整理仪容,虞妙书道:“我心里头其实有点怂。” 张兰道:“穿上这身绿袍,便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了,郎君紧张也在情理之中。日后待你坐到那大堂上审案,那才叫威风八面呢,多坐几次就习惯了。” 虞妙书:“娘子说得是,熟能生巧,多试几回就不怕了。” 那身绿袍原本是虞妙允的,虞妙书穿不了,还是黄氏亲自改小合她的身。 一般情况下,官员都不会经常穿官袍,只有重要场合才会穿一会儿,平时办公多数都是着常服。 幞头绿袍银带官靴加身,铜镜中人身量高挑,腰背挺直,颇有读书人的文秀。 为了增添气势显得更高,虞妙书还在靴里加了鞋垫。 这一套操作下来,整个人比张兰高出许多,甚至都能到宋珩耳朵了。她无比满意自己的形象,偏过头问:“我俊不俊?” 张兰掩嘴笑道:“俊。” 虞妙书:“比起宋珩来又如何?” 张兰:“自然是我家郎君更胜一筹。” 虞妙书被哄得高兴,“娘子真会说话。” 她的形象还得过宋珩的眼,见她踱官步出来,宋珩上下打量,似乎在某一瞬间,虞妙允又回来了。 虞妙书抬了抬下巴,“如何?” 宋珩点头,“甚好。” 与此同时,衙门那边的仪仗已经过来了,差役鸣锣喝道,引得街巷百姓好奇纷纷。 在听说新任县令来了,有人跑去围观热闹,也有百姓暗地里非议。 铜锣声声,走在前头的差役高声齐呼“肃静”和“回避”等语,后面跟着两顶小轿,用于接迎县令和夫人。 三十多人前来接迎,给足了排场体面。 待仪仗抵达来福客栈,围了不少百姓观望。 县丞付九绪和县尉赵永等人进客栈迎虞妙书回县衙,张兰跟在她身侧,出来时百姓们探头看热闹,都没料到新来的县令这般年轻,通身的书生意气。 夫妻各自坐上小轿,仪仗在前头开路,宋珩跟在虞妙书坐的轿子旁边,胡红梅和刘二则跟在张兰身侧。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觉得那排场忒威风,忒长脸面,若叫虞家二老看到,不知得多激动! 轿中的张兰听着外头的喧闹,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官夫人体面,曾经夫君给她画下的大饼,只是遗憾,画饼的那个人已经离去了。 张兰一边失落,一边欣慰,只要小姑子不出岔子,往后的日子就还有奔头。 从客栈到县衙有好一段距离,仪仗走了许久才到了官署的大门口。这边的街道上铺了青石,比泥道大街干净许多,建筑也比寻常的要气派雄伟。 仪仗两侧依次排开,轿子落地,宋珩打起轿帘,虞妙书下轿行至县衙大门口,张兰也由胡红梅搀扶下轿。 眼前的青砖青瓦上遗留着风霜的痕迹,古朴浑厚,阴阳合瓦,正脊上翘,且有兽形雕刻。 朱漆大门上烫金大字威仪凌厉,两侧的告示墙上贴着许久未曾变更的告示,门前还有一对石狮镇守。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都不太想来这里,因为多数跟是非相关。先前刘二夫妻还觉得住进令舍有脸面,现在看到衙门,反生出些许畏惧。 女眷们由差役请进内衙,虞妙书则背着手踱官步进入大门。 付九绪引她参观官署,进入大门,左边是县衙大牢,虞妙书随口问了一句,“现如今牢里拘押犯人者几何?” 法曹参军事朱熊远掌管司法刑狱,忙应答道:“回明府,有十一人。” 虞妙书点头,不算太多。 一行人往前去到正堂那边,正堂是县令审案的地方,看到影视剧里熟悉的“明镜高悬”,海水朝日图,以及公案上经典的文房四宝、惊堂木等审案器物,虞妙书不禁生出几分错觉。 她曾在旅游景区参观过县衙,跟眼前的情形分外相似,庄严肃穆。 见到地上的原告石和被告石,她还去体验过呢,跪到上面有点磕膝盖。只不过现在她从曾经的游客变成了审案的官老爷,莫名觉得有几分滑稽。 收敛仪容背着手打量了一番,日后这里就是她审案的地方,好像有点威风。 正堂两侧设有招房,用于记录犯人口供,而衙门里的所有官吏皆在正堂离大门的两侧厢房里办公。 整个衙门除县丞、县尉和主簿外,内设六曹参军事。 六曹分别对应中央的六部,比如法曹管司法刑狱和诉讼,户曹管户籍田地税收,各曹的办公区域都挂有门牌。 虞妙书特地去看了一下,正在办理公务的书吏见到她过来,忙起身行礼。 参观完办公场所后,回到正堂往后走便是二堂,有三间厢房,用于审案途中小憩。 二堂旁边还有三间厢房,用于县令办公和接待外宾所用。再往后就是内衙了,也就是官眷住的地方。 人们在二堂接待外宾的厢房里相互了解寒暄,虞妙书端坐在椅子上,问付九绪道:“整个衙门统共有多少在职人员?” 付九绪把各曹书吏,以及杂役和内勤人员细说一番,共计六十二人。 虞妙书心中默默掐算,正儿八经有俸钱的除了县令、县丞和县尉外,便是六曹参军事。其他书吏杂役全靠朝廷发放的补贴养衙门,但人数是有规定的,也不过三十二人。 问题是大部分衙门若要顺利运转,肯定会超出人数。有些衙门甚至会用上百号人,光靠朝廷给的那点补贴定然不够。 前任县令升迁后也把主簿带走了,通常情况下,主簿算是县令的秘书,宋珩正好填补空缺。他是没有俸银拿的,只能跟其他书吏一般,靠衙门发放的补贴开支。 在她了解衙门的各项事宜时,张兰对内衙的住宿条件非常满意。 有单独的院子,约莫百多平,院里种着一棵银杏树,这时候叶子已经掉光了。 厅堂干净整洁,正厅旁是一个小偏厅,几间厢房也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备得有杂物间和下人房。 许是昨日特地打扫过,窗明几净,床铺也是新铺的,看起来很是不错。 胡红梅欢喜不已,说道:“到底是公家的住处,这般大的院子,日后待小郎君他们过来了,也有玩耍处。” 张兰点头,“我是满意的。” 胡红梅小声道:“听说正午还有宴饮呢,这帮当官的当真会来事。” 张兰提醒道:“既然住了进来,代表的就是郎君,日后切记谨言慎行。” 胡红梅点头,严肃道:“老奴明白。” 待到正午时分,公厨备上酒席为虞妙书接风洗尘,烤羊羔、清炖老母鸡、时令烩菜、烧子鹅等,备得特别丰盛。 虞妙书不饮酒,以茶代酒回敬众人一番好意。 一众官吏的奉承不禁让她有些飘飘然,人人皆夸她年轻有为。 付九绪四十多岁了,走科举路最后止步于举人,一生的官运也不过是县丞,若运气好点,走狗屎运捞个县令就攀顶了。 但进士不一样,以后是有机会进京城做京官的,甚至运气好点,还能熬进政事堂做宰相。 未来有无限可能。 再不济,日后努力攀爬,做到地方刺史也不无可能。 这群人的糖衣炮弹暂且把虞妙书麻痹,原本宋珩还担心她应付不下,不料她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似乎极其享受那种吹捧,有欲望自然是好的,因为有了对权力的追逐,遇到事情时才会动脑筋去解决,而不是逃避。 下午虞妙书在内衙休息,宋珩则到附近的官舍落脚。 这边的条件比内衙差得多,宋珩习惯了穷困潦倒,反倒觉得官舍住宿比他往日的草棚好多了,至少能遮风挡雨。 官舍里住的大部分是书吏和差役,像县丞县尉六曹那些都有自己的住处。 宋珩分得两间厢房,一间住宿,一间待客,里头陈设简单,一床一柜子一桌椅,床铺也薄。 他丝毫不嫌弃,因为对于他这种十五岁就已经死去的人来说,能苟活下来走到今天已是万幸。 入冬天气日渐寒冷,他的衣物甚少,多数是浆洗得发白的旧衣,但胜在人年轻,能抵御寒冷。 有差役过来攀交情,见他的床铺单薄,去给他抱了些干燥的稻草铺上,软和许多。 宋珩客气道谢。 那差役道:“宋主簿初来乍到,若有需求,只管同我郑四说。” 他任职于士曹参军,负责交通驿传,宋珩同他唠了一阵。 晚些时候内衙里的虞妙书醒来,张兰进屋,见她坐在床上发愣,笑盈盈问:“郎君在想什么?” 虞妙书回过神儿,问:“我们还剩多少钱银可使?” 张兰走到盥洗用的矮凳前绞帕子,一边绞一边应道:“所剩盘缠已经不多了,郎君是要买东西吗?” 虞妙书:“娘子得空了给宋郎君备两身衣裳,他日后要在衙门办事,太过寒酸了不够体面。” 张兰愣了愣,回头道:“郎君考虑得周全。”说罢把绞干的帕子递给她擦脸。 虞妙书伸手接过,她现在代表的是官,穿衣自要考究许多,家里头的钱银几乎都会往她身上砸,总之派头要足,方才能体现出官威。 张兰心头高兴,小声道:“我听说县令的年俸和职田等补贴统共起来约莫有五十贯呢,这可不是小数目。” 虞妙书点头,“够寻常百姓吃好些年了。” 第7章 逼良为娼 人们一阵拖拽劝阻,都没料到她反应这般激烈。 虞妙书年轻气盛,到底有血性,她实在气愤,失态破口大骂。 虞妙允这般艰难考科举,若是他还活着,千里迢迢奔赴过来,得来的却是欠下八千贯的债务,只怕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八千贯,仅仅一个几千户的中县衙门竟能欠下如此巨债,由此可见上一任县令的荒唐混账。 然而可恨的是,上一任欠下的债务得由接任者来填补窟窿。纵使你满腹雄心壮志,一心为民,摊上这么个无底洞,谁能做到清廉? 这是逼良为娼! 宋珩也震惊不已,他早知道朝廷腐败,但一个中县县令能贪污成这样,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付九绪哭丧着脸诉苦,说这些都是前任县令留下来的债务,衙门里近一年不曾发放过工钱了,穷得叮当响。 当即向她倾诉衙门的诸多不易,虞妙书根本就没心思听,满脑子都是八千贯的巨债,那得从多少百姓身上搜刮而来中饱私囊啊。 二堂这边的动静闹得委实大,大堂那边的书吏们个个都把皮绷紧了,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时邹一清神色严肃过来,有书吏试探喊道:“邹仓曹?” 邹一清露出一副“我什么都不清楚”的表情,众人默契闭嘴。 另一边的付九绪跟戏精一样,跪在地上泪涕横流,他一个劲甩锅给前任,说前任为了升迁,塞给上头不少钱银,层层盘剥,这才欠下巨债。 虞妙书被气笑了,讥讽道:“如此说来,上头官官相护,我一上任就背上债务,连伸冤都无处可伸了?” 付九绪不敢回答。 虞妙书看向宋珩,指了指他道:“宋主簿,你有何见解?” 宋珩:“……” 不敢见解。 虞妙书看他不顺眼,一脚踹了去,他机灵躲开。她随后又把火气发泄到付九绪身上,他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屋里能砸的尽数被砸,无人敢劝阻,包括宋珩,毕竟往后还债的人是虞妙书,她有资格动怒。 打砸一番后,虞妙书才觉得稍微顺气了些,叉腰回内衙,什么狗屁仪态统统抛之脑后,只想跑路。 见状,付九绪忍着痛做孙子,忙冲宋珩道:“宋主簿,你赶紧拦住明府,他千里迢迢过来着实不易,哪能就这么走了呢。” 宋珩指了指他,“这衙门实属荒唐。” 付九绪喊冤道:“我们做下属的,除了听从上头的命令,实在无能为力啊。”又道,“明府发这般大的火,可见有把咱们奉县的百姓放到心上,若不然跟前任那般,何至于如此愤慨?” 这话把宋珩噎了噎,皱眉道:“听你这一说,前任蒋县令上任之时,衙门也是欠了巨债?” 付九绪“嗳”了一声,起身道:“实不相瞒,也是有欠债的,只不过要少许多。” 宋珩闭嘴不语。 付九绪继续道:“说句不中听的,这都已经成为约定成俗的陋规了,你填我的窟窿,我填你的窟窿,总能想法子填上,只是受累的便是当地百姓。 “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说不上话,蒋县令想往上走,打通关节样样都要花钱,若是肥缺,砸下的钱银则更不消说。 “付某在奉县做了八年县丞,虞县令算是第三任,今日在此与宋主簿说这些,也是掏心窝子的话,还请你好生劝一劝。 “虞县令这般年轻,往后前程不可估量,若要往上走,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他老油条的语气把宋珩说笑了,一个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就像邹一清,装糊涂方才能混到致仕。 宋珩自认识尽人心,以往虞妙书养在深闺,哪里知道人间险恶,能这般愤慨,可见本性纯良。 只是遗憾,这份赤子之心落到官场上,很快就会被磨灭。 他并未同付九绪多说,初来乍到,谁知道哪个是人,哪个是鬼呢。 内衙里的张兰听到虞妙书说起巨债,只觉天都塌了,她和胡红梅掰着指头算了许久,这钱虞家花几辈子都花不完。 见宋珩过来,张兰赶忙上前,激动道:“宋郎君,方才……” 宋珩朝她行了一礼,温和道:“夫人稍安勿躁。” 一路走来张兰对他解决问题的能力信心满满,镇定道:“大郎生气了,你好生劝一劝。” 宋珩点头。 张兰把他领进屋,宋珩在偏厅等候,她去到厢房那边,说道:“郎君,宋主簿过来了。” 虞妙书坐在凳子上,心情有些烦躁。张兰上前来,安抚道:“咱们是去是留,总得商量拿出个主意来,宋郎君是自己人,听听他的见解也无妨。” 虞妙书虽未做过官,却也知晓其中的厉害,道:“娘子简直天真,我若早些知道奉县的情形,在半道儿上就会上报朝廷身子不适,无法上任,以此避免接下这桩烂摊子。 “可是现在来都来了,若把衙门里的情形捅上去,不知得牵扯到多少官员进来,官官相护,他们总会想法子把我弄死。 “这碗夹生饭,我根本就没得选,纵使我有一腔赤忱为民,欠下那么多债,逼着我去贪,去盘剥百姓。 “更可恨的是,你填我的窟窿,我填你的窟窿,已经是潜规则了。若每个县都这般,底下的百姓得有多苦,乃至整个朝廷都腐败不堪。 “当初阿兄这般努力考科举,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同流合污吗,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透过现象看本质,哪怕她没有经历过官场,也能从某些事件管中窥豹,这是教育带来的因果。 张兰自然窥不透其中的本质,发愁道:“那可如何是好?” 虞妙书反过来安慰她,“你勿要多想,我就是有点生气,这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张兰欲言又止。 虞妙书已经冷静许多,起身去偏厅。 宋珩见她过来,向她行礼,道了一声“明府”。虞妙书做“请”的手势,二人各自落坐。 张兰则去到外头,差刘二去守院门,谨防隔墙有耳。 虞妙书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走不了了。” 宋珩愣了愣,没料到她这般觉悟。他原本是过来分析目前局势的,结果听她一开口,就知道没有必要。 果不其然,接着他听到虞妙书淡淡道:“方才在二堂掀桌案,是做给付九绪等人看的。” 宋珩:“……” 她的蛮力可真大,那么厚重的一张桌案,单手掀翻,想来踹付九绪那一脚也重。 “来都来了,走也走不了,捅也没法往上捅,接下来该怎么走,宋兄可有头绪?” 宋珩严肃道:“弄钱填补窟窿的法子有很多,且先把衙门的人心稳住再说,得驱使他们办事,若不然孤家寡人,实难运转。” 虞妙书点头,他们毕竟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若使唤不动人,那才叫恼火。 邹一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典型的职场老油条。他是六曹,不是书吏,享有朝廷俸银,想把这种人剔掉可不容易。 “那些书吏差役已经许久未曾发放过工钱了,若要安抚人心,唯有钱银才好使。” 宋珩心中有主意,说道:“此事好办,我只需带着县尉差役走一趟就行。” 虞妙书:“???” 宋珩毫无道德操守,用老实人的语气道:“这么大的县城,多半有暗娼门子,干这行的黑白两道都得打点。我朝明令禁止女票女昌,衙门只需找点由头走一趟,他们自然就懂得孝敬。” 虞妙书:“……” 他确实是个人才! “那此事就交给你办了。” 宋珩点头。 接下来二人就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细细商议。 虞妙书没料到他看似老实,实则邪门歪道,皆是官场上的那一套,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曾做过官,经验丰富。 宋珩则没料到她这般灵光通透,有些道理根本就无需跟她解释,便能理解明白,其聪慧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简而言之就是说人话她听得懂,并且能结合时局迅速理解。许多他以为要费口舌的事情,她一点就通,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他本该高兴,但心中的疑云更甚,这种无障碍沟通反倒令他怀疑虞妙书既然通透成这般,哪里像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他觉得以她的聪慧,考科举只怕也有两把刷子,但回想虞妙允对她的评价,总觉得哪里不对。 眼下还不是生疑的时候,他压下心中的猜忌,出去办事要紧。 待他走后,虞妙书倚在门口双手抱胸。张兰进屋来,虞妙书提醒道:“奉县衙门的官可不容易做,日后会遇到许多难题,娘子得做好应变的准备。” 张兰敛容,点头道:“我一介妇道人家,不懂得衙门里的公务,只要郎君和宋郎君做下决定就行。” 虞妙书摸下巴,“我先书信回去报平安,暂且让爹娘候着,待这边的情况理顺了,他们再过来团聚,如何?” 张兰:“听郎君吩咐。” 虞妙书:“委屈娘子思念双双和晨儿他们了。” 张兰体贴道:“万事以郎君为重,衙门事紧,咱们又是外地人,若要开头可不容易,定有许多阻挠,郎君只管把心思放到公务上,后宅有我操持。” 她说话的语气平和温柔,听着令人心安,虞妙书笑了笑,应道:“娘子放心,既然来了,我与宋郎君定会全力以赴。” 张兰欣慰点头。 他们从虞家启程过来就很团结,哪怕各自目的不一,但力气都往一处使,没有人打退堂鼓。 这份心劲极其难得。 就算眼下困难重重,张兰也觉得他们能解决处理好。 第8章 黑吃黑 为了把衙门的人心笼络住方便差使,宋珩寻来县尉赵永。 赵永掌治安捕盗之事,他四十出头,个头魁梧,脸上有刀疤,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凶狠唬人。 肉山一样的男人往前一站,衬得宋珩格外眉清目秀。主簿虽是县令的心腹,但始终只是刀笔书吏,宋珩朝他行礼,道了一声赵县尉。 赵永还礼。 宋珩做“请”的手势,二人各自落座。 赵永听闻新任县令单手掀翻桌案,并且还脚踹县丞的英勇事迹,知道不好相与,客气道:“不知宋主簿唤我来有何吩咐?” 宋珩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只道:“明府听闻衙门里的书吏和差役们已经许久不曾发放工钱了,想来日子煎熬,这才让宋某想法子弄工钱安诸位的心。” 听到这话,赵永不禁愣了愣,诧异道:“衙门里确实近一年不曾发放过钱银,底下人也实在烦恼,毕竟都要养家糊口。” 宋珩点头,“我们明府也有家室要养,自然能体谅诸位的不易,故而宋某需赵县尉出把力,解决这一难题。” 赵永精神一振,应道:“宋主簿只管开口,底下的弟兄们随时听候差遣!” 宋珩满意的笑了,他说话温和,彬彬有礼的态度很讨人喜欢。 起先赵永还觉得这对主仆定难伺候,哪里料到人家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下属搞钱,顿时觉得新任县令是个不错的上级,态度大大的改观。 这不,赵永接了差事,立马下去把差役们喊到一起,说新任县令要给他们发工钱了。 众人高兴不已,个个都精神抖擞,一改先前的颓气。 那赵永在衙门当值好些年,对县城里的情形了如指掌,自然晓得城里最大的暗娼经营场所,是梨花巷的金凤楼。 这类风月场所行事非常低调,黑白两道通吃。大周虽明令禁止女票女昌,但架不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屡禁不绝。 宋珩由赵永等人引着去往金凤楼,老鸨得知衙门里来人,一边嫌弃衙门是穷要饭的,一边不得不笑脸相迎。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目前他们还不清楚才上任的县令是什么脾性,若是三天两头来清查也着实吃不消,一般情况下都会供着。 宋珩端着体面,坐在椅子上喝茶,赵永等人则大马金刀站在他身侧,一派威仪。 不一会儿老鸨过来迎客,见到赵永,已经是老熟人了,笑盈盈道:“哎哟,赵县尉今日怎么得空来金凤楼呀?” 赵永严肃道:“少啰嗦,这位是衙门新来的宋主簿,还不快过来见礼。” 那老鸨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岁,模样生得艳丽,常年在风月场所浸淫,见多识广,当即上前奉承宋珩,请他上楼到厢房一叙。 宋珩倒也给颜面,起身上楼。赵永跟上,其他人则在底下,个个都心知肚明,今日金凤楼铁定破财消灾。 这不,老鸨早有准备,主动呈上一方木盒,里头用绸布包裹着五锭黄金。 她将其打开送到宋珩面前,涎着脸道:“虞县令初来乍到,一路辛劳不易,这是我们金凤楼孝敬给他的见面礼,还请宋主簿多多美言几句。” 宋珩眼皮子都不抬,淡淡道:“我朝明令禁娼,你金凤楼在此营生多少年了?” 老鸨见他不识相,忙道:“宋主簿言重了,金凤楼的姑娘们只陪酒卖唱,不卖身的。 “你也知道,女郎家在这世道立足不易,她们到这儿来,也是一处栖身之所,若没有金凤楼,只怕在外头日子更加艰难。” 听她冠冕堂皇,宋珩倒也没有接茬儿,只捋了捋袖子,道:“此次过来,我回去了总得给明府一个交代,你金凤楼是何情形,干的是什么营生,要不要细细清查,我宋某可做不了主,全凭明府一句话。” 知道他还不满足呈上来的那些钱银,老鸨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因为金凤楼经不起细查,怕影响营生,被迫再添了三锭。 哪晓得宋珩仍旧眼皮子都不抬。 老鸨心中不禁腹诽,瞧那穷酸样,心比锅底还黑,新来的县令肯定比前任还贪! 迫不得已再添了两锭,宋珩才满意了。老鸨强忍肉疼,又奉上一枚碎银做跑路费,宋珩倒也没有嫌弃,一边接一边道:“宋某不饮酒,这份心意就使给赵县尉他们吃酒罢。” 老鸨连连应是。 她知道这事算应付过去了,赶忙把木盒包起来。宋珩要打道回府,唤赵永进厢房,用眼神示意。 赵永立马上前提木盒,还挺沉! 出去的时候宋珩把那枚跑路费朝后扔,赵永眼明手快接住,听到走在前头的男人说:“拿去请弟兄们打酒吃。” 赵永喜笑颜开,“多谢宋主簿体恤!” 二人下楼来,木盒已经被掩盖。 宋珩背着手,虽一身寒碜,但在这群差役眼里仿佛会发光,愈发觉得他的形象高大伟岸,简直就是活菩萨! 出了金凤楼,穿过梨花巷,衙门的马车已经候着了。宋珩坐稳后,一行人高高兴兴离去。 而此刻老鸨满腹牢骚埋怨,当即差人去把此事告知东家,若是衙门三天两头过来敲一笔,可实在吃不消。 傍晚下值后,宋珩把从金凤楼讨来的钱银呈给虞妙书。 看到木盒里的十枚金锭,虞妙书眼睛都瞧直了。她惊讶拿在手中掂了掂,每一锭都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这是金凤楼主动奉上的?” “是他们给明府的见面礼。” “我能使?” “能使。” “不记账?” “不记也无妨。” 虞妙书满意的笑了起来,会打猎的男人魅力非凡! 她神清气爽的把木盒盖上,偏过头看他道:“宋主簿啊,你这算不算黑吃黑?” 宋珩抱手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严肃道:“明府此话差矣,宋某是接到举报,说金凤楼做暗娼营生,这才过去清查一番。” “结果如何?” “虽然是卖艺不卖身,但也有违律令,当罚以儆效尤。” 听着他不要脸的言语,虞妙书彻底乐了,愈发觉得他是个办实事的妙人儿。 她倒也大方,故意取出一枚金锭许他,宋珩比狐狸还精,推托道:“如今正是衙门需要钱银的时候,明府且先把难关度过再说。” 虞妙书:“这是你应得的。” 宋珩严肃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宋某应得的是工钱,绝非这等不义之财。” 文人骨子里的傲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虞妙书倒也不为难,只道:“这些钱银我收了,你把私账给我记上。” 她特地强调“私账”二字,因为是来历不明,且用途不一定会用到正道上,简而言之,就是见不得光的账目。 宋珩应是。 晚上虞妙书给张兰交待了差事,让她明日把金锭兑换成铜板、布匹、米粮等物,用于发放衙门书吏和差役的工钱。 张兰一辈子哪曾见过那么多金锭,一时看花了眼。她特地取来小秤称金锭,换算下来竟有足足一百六十贯。 “宋郎君着实厉害,走一趟竟能讨这么多见面礼回来。” 虞妙书也道:“这钱可不容易讨第二次,到底是不义之财,起初我以为能讨几十贯就不错了,哪里知道他的心肠比锅底还黑。” 张兰掩嘴道:“这岂不是黑吃黑?” 虞妙书点头,“他这人有点奇怪,拿这么多钱银居然还稳得住,我取一枚金锭与他,人家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办差事的工钱便罢。” 张兰:“你阿兄在生时便说过他是君子,可见不假。” 虞妙书摇食指,“应该说他以前的家底何其殷实,以至于这点小钱看不上。”又道,“明日记得让成衣铺给他做两身冬衣,若光靠那点工钱是难以维持生计的。” 张兰点头称是。 衙门要发放工钱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书吏去到宋珩办公的主簿室询问。他无比确定的回答,这两日就会发放,让他们稍安勿躁。 那书吏高兴坏了,已经近一年没领到钱银,可算有了盼头。 公厨的伙食清汤寡水,嘴都能淡出个鸟来,虞妙书无比嫌弃,自己开小灶。胡红梅烧得一手好菜,又是禹州的口味,宋珩厚着脸皮去蹭了一顿饭。 上午张兰他们已经把金锭兑换成米粮铜板等物,待下午上值就可按姚功曹那边提供的人员名单发放。 这钱不走公账,故而不会经过仓曹,对外说自掏腰包。 中午官员们都有一段午休时间,宋珩回到自己的办公房小憩。途中成衣铺的裁缝由杂役领着进来,说受了张娘子的吩咐,前来给主簿量身裁衣。 宋珩受宠若惊,顿时便明白是虞妙书的意思,估计是觉得他寒碜了影响形象。 那裁缝拿出裁尺熟练量他的身高体型,将其一一记下。 宋珩已经记不起多少年未曾量身裁过新衣了,那仿佛还是在京城最风光的时候。 待裁缝走后,他坐到桌案前,垂首看自己磨得起毛边的袖口。 曾几何时,他不知天高地厚奢靡至极,甚至是能在京中横着走的角色,而今竟然窘困到这般田地。 宋珩望着小小的房间,无比庆幸虞妙书是他的救赎。他若要翻身重回金銮殿,就得把她推上去,告诉世人,他从哪里跌倒的,就会从哪里崛起。 作者有话说: 虞妙书:我觉得宋哥是个有想法的人。 宋珩:不,我只是个老实人。 老鸨:呵呵 第9章 股票术语:乾股 下午衙门发放工钱,尽管一百六十贯杯水车薪,也总好过没有。 虞妙书命仓曹把前任县令欠下的债务账目呈上来核查,这回邹一清一点都不糊涂了,叫书吏们搬来一只大箱子,里头详细记录着前任留下来的所有账册。 虞妙书没心思细看那些琐碎,只道:“邹仓曹只管把总账给我便是。” 于是邹一清把总账册呈上。 虞妙书挥手,一行人毕恭毕敬退下。她粗粗翻看总账,前任蒋县令欠下的钱银分为好几种: 有修路筑堤欠债、官吏债、衙门日常开销和接待上级欠债、天灾借粮救济欠债、赋税征收欠债等等,杂七杂八的,汇总起来有八千一百三十二贯零四文钱。 这些钱有的是从当地粮商那里借的,有的从士绅手里赊欠,也有从富商处借贷,还有众筹。 不一会儿宋珩过来,虞妙书朝他招手,说道:“你来瞧瞧前任留下来的债务,统共八千一百三十二贯零四文。” 宋珩行礼上前取过那本总账,工程营造这块的欠债占多数,其次是借粮救济和赋税征收。 从表面上看,这些欠债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工程营造和天灾救济朝廷是会发放钱银下来的,至于最后落到手里能有多少,那就说不清楚了。 虞妙书指着木箱子道:“这两日宋主簿先替我核查这些账册,把有疑问的剔出来。” 宋珩点头。 虞妙书揉太阳穴,“去把朱法曹叫来。” 宋珩出去叫人,片刻后朱熊远过来,行礼道:“明府。” 虞妙书端坐于桌案前,吩咐道:“我要亲自核查这一年里的所有案卷,朱法曹且替我整理好呈上来。” 朱熊远应是。 现在虞妙书只想弄清楚那些欠债和衙门累积的诉讼案卷,其余琐事则交给县丞付九绪处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耗费。 这两天她忙得脚不沾地,张兰见她辛苦,准备明日休沐给她炖老母鸡滋补。哪晓得傍晚时分,有仆人送来请帖,说明日在如意楼设宴,请她务必赏脸驾临。 虞妙书看请帖上的名字,并不识得此人,只应了声好,随即差刘二去官舍把宋珩找来商议。 等他过来天都已经黑了。 虞妙书在偏厅等人,宋珩进屋来行礼,她把请帖递给他,问道:“此人你可知晓?” 宋珩接过翻看,上头的“沈大兴”他倒是听说过,就是金凤楼的东家。在去敲竹杠前赵永曾提起过这号人物,现在送来请帖,肯定是想跟衙门打好关系。 “此人是金凤楼的东家。” 虞妙书挑眉,一下子就明白对方的意图,宋珩严肃道:“明日如意楼设宴,明府可去。” 虞妙书道:“他定是想笼络我勿要找金凤楼的麻烦。” 宋珩点头,“若不是明府提前给付县丞他们打过招呼,只怕当地的士绅富商们早就坐不住了,毕竟设宴接待新任是约定成俗的规矩。” “我目前还不想跟他们接触,想找他们时自然会去请。” “现在正是衙门缺钱的时候,属下以为,沈大兴是头肥羊,明府可宰。” “嗯,明日你同我去,我倒要看看他想怎么笼络我。” 宋珩应是。 眼下天色已经晚了,内衙有多余的厢房空置,胡红梅去收拾出来给宋珩歇一宿。 第二天上午两人前往如意楼,虞妙书一袭石青衣袍,头戴幞头,腰束革带,脚蹬官靴,端的是官老爷的派头。 马车途径陈记质铺时,她特地看了两眼。 所谓质铺,也就是当铺,之前张兰把金锭兑换成钱银发放,据刘二说就是来这家兑换的,是县城里最大的一家质铺。 那铺面倒也气派,楼下有三间铺面合成一间,楼上还设有包房,至于仓库则在其他地方。 烫金的“陈记质铺”招牌字体浑厚,两侧贴着四海来财和九州进宝的招财对联。 虞妙书不禁对它生出浓厚的兴致,问马夫道:“许二郎,咱们县城里的陈记质铺可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档口?” 许二郎三十多岁,又高又瘦的,绰号“麻杆”,两口子都在衙门做内勤,他做马夫,媳妇则在公厨打杂,忙应道: “回明府,城里的陈记质铺是俺们奉县最大的质铺,什么东西都能抵押;梨花巷的金凤楼是富商们的销金窟,什么姑娘都能寻;如意楼则是最气派的酒楼,据说京城的时兴花样都有。” 他跟背顺口溜似的说了一串,虞妙书笑了起来,又问:“那最大的粮商呢?” 许二郎:“当属西街石牌巷的丰源粮行,据说淄州好几个县都有他家的粮行。”停顿片刻,“前年干旱,丰源粮行还施粥了俩月呢。” 听着他如数家珍议起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富商们,虞妙书听得津津有味,因为每一头都是肥羊。她并不是要宰他们,而是要从他们身上挖掘商机。 马车抵达如意楼门口,沈家的管事早就候着了。 正如许二郎所说,如意楼在周边确实显得扎眼,三层木制小楼,能住宿也能设宴。 徐管事引着虞妙书等人上三楼雅间,一路恭维奉承。去到“春”字号包厢,里头既能煮茶闲谈,也可宴饮。 一位长相姣好的侍女烹茶伺候,沈大兴暂且还未到,虞妙书坐下与徐管事闲谈。 那侍女显然对虞妙书很好奇,时不时偷窥,似没料到新来的县令竟这般年轻,且样貌也生得不错,文质彬彬的,着实叫人诧异。 不一会儿沈大兴上楼来,他年约四旬,生得极其富态,挺着一个将军肚,衣着华丽,皮肤反常的白,好似一只胖乎乎的白面馒头。 虞妙书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此人是有病症在身的——白驳风,也就是白癜风。 徐管事在一旁做介绍,沈大兴上前行礼,虞妙书略微颔首。 “虞县令远道而来,沈某接待不周,还请虞县令多多海涵。” 虞妙书摆手,“沈郎君客气了。” 她并不想与这类人过多接触,说话的态度充满着官方的应付。边上的徐管事倒是个人精,在一旁打圆场。 虞妙书瞥了一眼宋珩,他非常识趣接下主仆的应酬,把现场气氛活跃起来,接下来大部分都是他跟主仆周旋。 待到正午时分,如意楼的招牌菜一一呈上,有煨鹿筋、罐罐鹌鹑、酱羊肉、鸡丝燕窝、兔脯奶房签、什锦豆腐、龙井竹荪等,皆是大菜。 这还是虞妙书穿过来第一次长见识,沈大兴对饮食颇有研究,兴致勃勃同她介绍起如意楼最拿手的招牌——龙井竹荪。 先前烹茶的女郎伺候他们饮食,在一旁娴熟布菜,仅仅三人就满满一桌,实属铺张浪费。 虞妙书却没有一点罪恶感,因为富人大量花钱才能拉动消费,有了消费,如意楼的庖厨堂倌以及打杂干活的底层人才有生计。 把钱捂在手里是没法拉动地方经济的,得撒出去流动起来,才能把当地的经济盘活,大家都有盼头。 那份龙井竹荪鲜得掉脑袋,煨鹿筋软烂弹牙,酱羊肉也比之前吃到的更妙。 穿过来半年了,这是她吃到的第一顿大餐,明明恨不得大快朵颐,碍着体面不得不克制矜持,免得叫人看了笑话。 倒是宋珩,粗布衣寒酸得不行,但人家骨子里的体面教养当真跟寻常人完全不一样,似打小就熏陶出来的体面克制。 这不,连见多识广的沈大兴都忍不住暗暗揣测,那人的言行举止端方雅重,虽衣着简朴,却不像是窘困人家养出来的人。 他们又哪里知道宋珩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般高雅,毕竟穷了这么多年,肉类在他的食谱里出现得极少。 若真要较真,如意楼的饮食跟京城天香楼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但他馋得不行,又死要体面,细嚼慢咽压制食欲。 虞妙书见他食得少,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贪吃,毕竟她是官老爷,腔调还是要有的。 桌上人们就当地的地方风俗侃了一番,饭后吃茶小憩时沈大兴才提起正事,说起他的金凤楼,一点废话都没有,诚意十足取出一份契约呈上,说是孝敬给虞妙书的见面礼,还望她笑纳。 虞妙书心中困惑,伸手接过,粗粗看了看,故意装糊涂问:“沈郎君这是何意?” 沈大兴严肃道:“我们金凤楼小本买卖,明府若看得上,可认领股子,每年年底都可分得一百贯的盈利,作为你的辛苦钱。” 虞妙书挑眉,故意道:“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可没有钱银砸进你们金凤楼认领股子。” 沈大兴连忙摆手,“明府无需投钱银,这是沈某许给明府的乾股,是金凤楼的一点敬意,还望明府日后多多关照着些。” 虞妙书嘴角微挑,似笑非笑,“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 所谓乾股,也就是干股。 她在心头默默算了一笔账,年俸五十多贯,若再认领金凤楼的干股,那一年就有一百五十多贯钱养家糊口了,若再多来几家认领干股,岂不发大财了? 原来当官这么好赚! 作者有话说: 如意楼:啊,咋剩下这么多菜没动啊,难道是做得不好吃?!! 虞妙书:宋哥,你倒是吃啊!! 宋珩:上司都克制,做下属的怎么好意思…… 虞妙书:…… 我去你大爷的!! 第10章 一夜暴富不是梦 沈大兴见她的态度模棱两可,一时吃不准是不是不满意上头的分红。 宋珩竖起耳朵,对这类干股早已见惯不怪,因为但凡沾点灰色买卖的交易,都会想法子笼络地方势力保平安。 他本以为虞妙书会接受这份契约做担保,哪晓得她非常端着,说官话婉拒了。 这时候沈大兴倒也不着急,人家好歹是官老爷,哪能明目张胆接受贿赂呢,劝说的任务就落到了主簿头上。 宋珩也懂得人情世故,途中出去了一趟。在沈大兴跟虞妙书说话时,徐管事偷偷把那份契约塞给宋珩,请求他劝说美言几句。 宋珩倒也没有推拒,只把契约放进袖袋里,说回去了再议。 饭吃了,贿赂也送了,待到未时末,虞妙书打道回府。 沈大兴送他们离去。 等马车走远后,沈大兴背着手,揣测道:“你说那虞县令会不会赏脸?” 徐管事道:“郎君放心,想来宋主簿能劝说他。” 沈大兴点头,若有所思道:“那宋主簿瞧着倒不像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人物。” 徐管事倒没看出什么来,只觉得此人端着,大抵是文人骨子里的傲劲儿,他见识得多了。 而另一边的虞妙书在回到衙门之前,又去了一家路边摊找吃的。 她没吃饱,是的,那么一桌子好菜,因为克制没吃饱! 反倒是刘二和许二郎倒是饱餐一顿,虞妙书问他们要不要再吃点,两人摆手,又问起宋珩,他一点都不矜持,因为也有些饿。 于是二人向卖馎饦的老头讨了两碗。 所谓馎饦,也就是面片儿,素馎饦两文钱一碗,熬的鱼汤打底,里头几片菘菜,少许葱花,汤色奶白,看着倒是不错。 这时候吃馎饦的人少,老头笑眯眯端上来,虞妙书先尝了一口汤,鲜得很,一点都不腥。 宋珩先前在如意楼端着,这会儿只埋头干饭,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烘烘的,舒坦至极。 虞妙书也放下矜持,又怕烫嘴又馋嘴,丝毫不在意形象。 不起眼的小摊得到了二人的一致好评,虞妙书好奇问:“老人家,你这摊子摆许久了?” 老儿答道:“摆十多年喽。” 虞妙书“哟”了一声,“这手艺好,养家口应不成问题。” 老儿笑呵呵道:“勉强糊口,勉强糊口。” 对面的宋珩一直没有说话,虞妙书见他光顾着吃,忍不住问:“宋郎君,你方才没吃饱吗?” 宋珩愣了愣,瞅着她快要空了的碗,不答反问:“合着虞兄也没吃饱?” 虞妙书直言道:“我不好意思胡吃海塞。”顿了顿,“那么多菜,你都没怎么动筷子,就忍得住?” 宋珩沉默了阵儿,才道:“虞兄是上级,我是下属,我去如意楼就是跟着去蹭饭的,上级都不动筷,下属怎么好意思?” 此话一出,虞妙书的脸色有些难看。 宋珩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二人看着对方,也不知过了多久,虞妙书才道:“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装腔?” 宋珩:“……” 虞妙书:“那么大一桌子好菜,都没动几筷子,倒掉了岂不可惜?” 宋珩:“不会浪费,庖厨的人会吃。”顿了顿,理所当然道,“上级克制,做下属的自然会收敛。” 虞妙书:“……” 见她有发火的迹象,他的求生欲极强,忙道:“当地的士绅还未冒头,日后虞兄还有许多机会。” 虞妙书拿筷子指他,“下回去蹭饭,麻烦你先敞开肚子别装斯文。” 宋珩:“……” 虞妙书发牢骚道:“公厨做的饭菜嘴都能淡出个鸟来,好不容易有一顿油水,你装什么拘谨,给我吃,使劲的吃,让我混顿饱饭。” 宋珩:“……” 好吧。 虞妙书心头不爽,这碗馎饦让宋珩请了,反正他才领了工钱。 回到内衙,那份契约落到她手里,宋珩觉得可以捡便宜,若是觉得少,还可以再讨要。 虞妙书没有回应,只道再考虑一下。 待宋珩离去后,张兰上前伺候她换衣裳,虞妙书提起在如意楼的经过,恨不得捶胸顿足,张兰失笑连连,掩嘴道:“合着郎君悔恨不已。” 虞妙书道:“那可不,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鹿筋燕窝呢,满满一桌子,一桌子啊……” 她激动无比,甩锅给宋珩,若不是看他拘束,她早就敞开肚子吃喝了,又嘴馋说什么时候定要带他们去如意楼潇洒一回,享受一番。 张兰被哄得高兴,说胡红梅炖得有鸡汤,给她补补身子。 虞妙书想起那份契约,拿给她看,说道:“只要我认领了金凤楼的股子,年底就有一百贯送上门来,且每年都有。” 张兰眼睛一亮,半信半疑道:“有这等好事?” 虞妙书当即跟她讲起其中的门道,她听得津津有味,愈发觉得小姑子厉害,才接触官场,就头头是道了。 听了她的分析后,张兰严肃道:“金凤楼那样的地方,靠的是压榨女郎赚钱,总归是不义之财。” 虞妙书点头,“所以我没有应下,是想留条退路,万一将来我要动金凤楼,也不用顾忌。” 张兰:“郎君考虑清楚就好,我一介妇道人家,不懂得那些,只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虞妙书握住她的手,“我把发财的路堵了,你可会埋怨我不识好歹?” “不会,大不了日子暂且艰难些,日后总有盼头。”又道,“眼下儿女们在老家,有爹娘他们撑着,郎君只管眼下就行。” 她的通情达理令虞妙书倍感欣慰,二人唠了许久的家常。 不过推掉金凤楼给的益处,并不代表虞妙书不会动其他脑筋。 现在衙门需要弄钱填补窟窿,她要从县里的富商们手里捞钱,明抢肯定是不行的,且初来乍到,得累积信誉人脉形象,跟他们合作共利,方才能站稳脚跟。 虞妙书把心眼子放到了县城里最大的陈记质铺上,对于她拒绝了金凤楼的乾股,宋珩是无法理解的,私下里同她议起此事。 虞妙书挑眉,贪婪道:“一年一百贯,那金凤楼是打发叫花子呢。” 宋珩强调道:“这一百贯是进明府的私人腰包,不是公账。”又道,“就算没有金凤楼,也会出现银凤楼,屡禁不绝,既然如此,何不取利?” 虞妙书摆手,“此事日后再议。”停顿片刻,“差人去打听陈记质铺的背景,看身家干不干净,若是干净,我想见一见他们的东家。” 宋珩不解,“明府是想?” 虞妙书:“我想许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若他们应允,那衙门就有额外的税收了,这来路正当,日后也不怕被上头清查。” 见她神神秘秘的,宋珩也未多问,因为这半年的接触,令他意识到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只要大方向不出岔子,他不会过多干涉,省得她厌烦。 没过几天陈记质铺的底细便被摸清楚了,东家姓廖,以前曾在西域那边游走,做珠宝玉石起家,后来转行做质铺,在淄州的其他县城都有档口,生意做得挺不错。 虞妙书背着手来回踱步,看向管税收的鲁户曹,问:“陈记质铺每年缴纳的商税如何?” 鲁户曹回答道:“甚少,不到十贯。”顿了顿,又道,“县里的商税大户是金凤楼和丰源粮行。” 虞妙书心中有主意,同付九绪道:“付县丞差人去一趟陈记质铺,给我定个时日,我想见一见他们的东家。” 付九绪点头应是。 当陈记质铺那边得知新来的县令要见他们的东家时,心里头直犯嘀咕。之前县里的富商士绅们都打算宴请新任,哪晓得被婉拒了,这会子却要单独见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目前他们的东家并不在奉县,祖宅在这边,家族里养得有鸽子,便飞鸽传书到吉安县。 眼见天气愈发寒冷,南方比北方要暖和得多,上回成衣铺跟宋珩订做的衣裳送了来,他试穿起来挺合身。 张兰女红不错,顺便做了一双布鞋,由刘二送过来。 现在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唯有相互扶持才能走得更远。失去家人的这些年,虞家的照料令宋珩颇觉暖心,纵使早已看惯人情冷暖,还是会感到慰藉。 有时候张兰在私下里也会遗憾,若是虞妙允不死,小姑子应该会相看人家谈婚论嫁,宋珩也该娶妻安家,而今只能耽搁。 晚上睡觉时张兰在被窝里说起这茬儿,虞妙书没心没肺道:“该,谁让他出这主意的,活该打光棍。” 张兰试探问:“文君怨不怨?” 虞妙书道:“我怨什么,日后把双双和晨儿他们养大就行了。” 她对这个时代的婚姻没有任何兴致,因为大部分都是活爹一样的封建男人,并没兴致去伺候他们。 这个话题无疾而终。 之后不到十日,陈记质铺的东家廖正东亲自来了一趟衙门拜见。 那廖正东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相貌生得端正,就是嘴上方有一颗媒婆痣,坏了形象,特别吸睛。 先前家奴曾跟他说过新任县令特别年轻,但亲眼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虞妙书对他的态度很是和气,因为想生财,主动道:“今日让廖掌柜跑这趟实在过意不去,本官也是有事相商,还请廖掌柜体谅。” 她这般抬举,廖正东简直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惶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忙道:“明府言重了,衙门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安排便是,廖某必当竭尽全力配合。” 第11章 彩票刮刮乐 从吉安县老远跑过来,廖正东一直都在琢磨内里,本以为衙门又要借钱,哪晓得居然是让他赚钱,简直匪夷所思! 这不,跟在虞妙书后头的廖正东愈发紧张。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他并不想得罪衙门,拘谨道:“明府可莫要哄我。” 虞妙书扭头看他,“不哄你,是有一门生意想与你们陈记质铺合作。” 廖正东心中更犯嘀咕,他家是干质铺抵押的,衙门能有什么生意合作? 去到接待室,杂役送来茶水,虞妙书做“请”的手势,廖正东毕恭毕敬入坐。 虞妙书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说道:“我初来乍到,衙门里欠了一屁股债,实在焦头烂额,宋主簿查账发现衙门曾在你们家借贷,不管是用于什么,廖掌柜只管放心,这借款衙门是一定会还的。” 得了这句话,廖正东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忙道:“明府刚刚上任,许多事情想必都未理顺,陈记质铺的借贷,不急一时。” 虞妙书点头道:“你能宽限就好。”顿了顿,好奇问,“那质铺为何是陈记,而非廖记?” 廖正东笑了笑,解释说:“廖某的曾祖母姓陈,廖氏一族能有今日,全仰仗她老人家的扶持。有道是吃水不忘挖井人,故而后辈都愿把陈记延续下来。” “好一个吃水不忘挖井人,家风甚好。” 她简单寒暄了一阵儿,便进入话题,说起衙门的现状,倒也没有诉苦,只道:“我手头有一项营生,想与你们陈记质铺合作,若能谈得下来,衙门会五五开作为税收,以供民用。” 鉴于她先前的客气,廖正东严肃道:“陈记质铺在县里算不得顶好,恐……” 虞妙书打断道:“小本买卖,原本衙门自己也能开档口做。” 廖正东愣了愣,见她是认真的,忙道:“廖某愿闻其详。” 虞妙书缓缓起身,负手道:“博彩。” 廖正东皱眉,“我朝明令禁止赌博,若是开赌坊……” 虞妙书抬手打断,“不是赌坊,是做一文钱的博彩。” 廖正东愣住,一头雾水问:“一文钱?” 虞妙书点头,“对,一文钱,奉县的所有老百姓都可以参与的博彩。” 听到这话,廖正东敏锐嗅到了商机,一下子来了兴致,忙做“请”的手势。 见他上钩,虞妙书继续道:“我的这项博彩只卖一文钱,但若运气好,这一文钱极有可能以小博大变成一贯钱,且是由衙门背书发放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可是要如何卖这一文钱呢?” 虞妙书并未解释,而是取出一只木盒,随后抓出一把小纸团,将其扔进木盒里,说道: “廖掌柜可花一文钱来抽木盒里的纸团,这些纸团上有的是一贯钱,有的是一石米,就看你有没有这份运气抽中奖赏了。” 廖正东笑了起来,兴致勃勃去试手气,第一次抽中的纸团上什么都没有,他又试了第二次,结果运气好,抽中了一斗米。 “噫,一斗米十五文钱,我抽两次花了两文钱抽到一斗米,也是划算的。” 虞妙书也抽了一次,运气比他还要好,直接抽中了一贯钱,廖正东乐道:“明府手气更好,花一文赚一千文,有点意思。” 虞妙书:“你看我需要什么制作成本吗,你若嫌纸贵可改成布帛,只需裁剪成小小的一片便是,故而我卖的一文钱就是碎片一般的布帛,这就是我的买卖,你们陈记有档口,甚至连场地都不用另设了。” 廖正东若有所思,犀利道:“那明府卖的是什么呢,废布帛?” 虞妙书直言不讳道:“对,卖的就是废布帛与人性贪婪。”又道,“一文钱的买卖,城里的大部分老百姓都舍得起,但一文钱投进去,运气好就能赚十贯钱,甚至五十贯钱,这样的赌注,你难道不想试一试吗?” 廖正东点头,“确实有诱惑。”顿了顿,又道,“可要如何设计呢?” 虞妙书又拿出她的宝贝,是一张游戏规则,也就是古代版刮刮乐。 她根据十二生肖和十二时辰做匹配,生肖鼠与子时匹配,生肖虎与寅时匹配,也有生肖龙与酉时错误匹配。 只要生肖和时辰匹配是正确的,下面就注有奖赏,有的是五贯钱,有的是一斗米,有的是一匹布等等,奖赏五花八门。 那游戏规则廖正东看得明白,他关心的是亏不亏钱的问题。 这时虞妙书给出了解释,说道:“假设我投放的这一批博彩共计十两银子的奖赏,那我卖出去的布帛就得有十五两甚至更多,超出的这五两才是毛利。 “此项博彩赌的就是人们占便宜的贪婪,几乎不需要什么成本投入,但商贾私自开设总归有弊端,故需要地方衙门背书。 “从博彩上五五开分来的利则会进衙门公账,日后投进地方民用,这是我这个做父母官的初衷。 “廖掌柜若对此有兴致,可回去考虑考虑,有这个意可尽早答复,若没这个意,我便另寻他人。” 廖正东回道:“请明府给三日期限供廖某商议,不管结果如何,都会送答复。” 虞妙书点头,“甚好。” 接下来廖正东又问起博彩的其他问题,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她的高明之处在于,大周明令禁赌,但她用衙门背书,把博彩获得的利益投进了税收里,把非法的变成了合法,因为正规纳税,且用于民生。 旁人很难去挑她的毛病,毕竟出发点是好的,并且华国经济学鼻祖管仲为了增添税收,还曾开设女闾。 那廖正东显然有被这种博彩的玩法吸引生出兴致,虞妙书根据现代的福利彩票做依据,衍生出许多种花样,除了生肖时辰,还有二十四节气,最后的结果就是一文钱卖出废布帛,借用人性贪婪牟利。 虽然五五开的条件颇为苛刻,但确实不需要什么成本,且一匹布帛四丈,足够裁剪许多小碎片,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有没有人愿意花一文钱购买。 待廖正东拿着那份生肖时辰的游戏规则离去后,虞妙书默默翻看那笔借贷。若陈记质铺愿意合作,定要让他们先把借贷的利息减免下来,她只还本金。 就算廖正东不愿意合作,她也不着急,总有下家参与进来,因为这是无本买卖,并且在现代经过实操,哪怕时代不同,但人性从未发生过改变。 她赌的就是人性贪婪,谁不想不劳而获一夜暴富呢? 一文钱撬起大梦想,总有人会去尝试。 不出意外,仅仅两日廖正东就拍板,愿意尝试去做博彩。他是商人,自然知道其中的利益,且还有衙门背书兜底,值得一试。 于是双方坐下来商讨博彩的运营方案,以及契约等事宜。 虞妙书心中早有规划,建议现场开奖兑换,以此防范作假。并且布帛上需得衙门和陈记的印章,表明正规途径。 这就涉及到布帛的制作了。 目前纸贵,没法像现代那样制作刮刮乐,但可以用面糊封边的方式制作布帛,将内容密封,购买者当场开封在档口里兑换奖励,而且兑奖的内容会在档口里公示,以示公平公正。 当时宋珩也坐在旁边,听着他们滔滔不绝热议博彩,觉得不大妥当。 不管怎么美化,始终是赌博,而且一文钱,几乎人人都会去试试手气。 那份契约,由虞妙书交给他书写。 宋珩倒也未多说什么,等廖正东走后,他才提出异议,“明府推博彩,总归不大妥当。” 虞妙书挑眉,不答反问:“大周明令禁赌禁嫖,实则是何情形,宋主簿可有见解?” 宋珩闭嘴不语。 虞妙书犀利道:“贪欲、色欲乃人之本性,现在地方民政缺钱,我借博彩众筹——你或许可以说借博彩敛财,但敛财的目的并非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投入到民生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有何不妥? “先不论公家推博彩,就算没有这回事,赌坊禁得了?反正都禁不了,还不如推一文钱,堵不如疏。 “不仅如此,博彩筹集还有一个名头,便是用来修路救济所用,我干的是公益,公益你明白吗?” 宋珩:“……” 把敛财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她可真会画大饼忽悠! 作者有话说: 宋珩:此等敛财手段,实为不耻!! 后来—— 衙门众人:哇,马二狗运气好好,居然抽中了一贯钱!! 宋珩:有这等好事?我也去试试手气~~[害羞] 第12章 一文钱福彩 尽管心中不认可,但他也不会去做拦路虎,免得招人厌烦。 这两日虞妙书忙着跟陈记质铺商议操作博彩事宜,为了能顺利推广,廖正东专门腾出一间铺子,用于博彩。 博彩用布帛制作,长两寸,宽一寸五,裁剪对折后用面糊封边,而内容则印在里面,只有拆开封边后才能知道是否中奖。 第一批博彩的游戏规则是十二生肖和十二时辰匹配,生肖加时辰可以匹配出一百四十四种内容来,而中奖的内容则是生肖时辰需统一。 比如生肖虎与寅时,生肖鸡与酉时,但凡买中类似博彩者,才能获得奖励。 因是初步推广,需得加大中奖几率,才能吸引人们参与,故而廖正东计划初期投入五十贯奖赏进去,最高奖励是十贯钱,他们会把这十贯钱设为特级,以此做诱饵钓鱼。 而后按照十二种正确的生肖时辰匹配规则,再把余下的四十贯分布其中。 这十二种奖励中分别有一斗米、一筒油、一匹布、一百文钱或其他花样,占多数都是小利,因为得让购买者尝到甜头,才能迅速传播出去,吸引后续参与。 制定好规则和投入进去的奖赏后,便是制作布帛。 五十贯奖励初步制定七十贯布帛买卖,木工雕刻生肖和时辰的印章,做成活字印刷,用布帛充纸,把内容印制到上面,再盖上陈记的印章,按要求裁剪成份,面糊封边。 这还没完,内里有陈记印章,表明来源,外头则会盖衙门的方章,且是多份盖一个章,以示官方推广。 不仅如此,设置了奖赏的布帛上还会跟账簿盖一个章匹配,以此防范作假。 若是谁中了奖励,兑换时需拿布帛实物与陈记的登记账簿匹配印章,只有二者吻合,陈记才会发放奖励,若遇到作假欺骗者,扭送衙门处罚。 廖正东节省成本,从成衣铺那里收集废弃的布片使用,倒不影响效果。 制作好的布帛被送到衙门来盖章,各曹书吏们不知内情,被抽调来盖衙门特制的公章,戳得手软,因为几万枚布帛每一个都要有印章痕迹。 宋珩把博彩的契约呈给虞妙书过目,先是通过法曹审核,确保没有纰漏才送至虞妙书手里。 他文采极佳,写得一手好公文,嘴上说不认可,下笔可是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为了造福百姓,衙门与陈记推行“福彩”募集资产修路救济等等。 又觉得博彩不好听,因出发点是造福百姓,但又有赌博的性质,故而取“福”和“彩”凑一起就变成了福彩。 虞妙书觉得甚妙,看过条款后,让宋珩去跟陈记把契约签署了,并且又吩咐书吏们写一份关于福彩的公示贴到告示墙上,由头自然是衙门要造福百姓推广的一项筹集。 简称一文钱福彩。 消息传播出去后,人们对这项“福彩”态度不一,多数都是觉得衙门缺钱了要在老百姓头上刮油水。 这不,市井里有人提起引发热议,一老媪不满道:“我看新来的贪官是想钱想疯了!” 给她打油的妇人接茬儿道:“走了一个贪官,又来一个贪官,咱们老百姓的日子真真是没法过了。” 她们一阵抱怨,来杂货铺买清酱的男人也听说了一文钱福彩,同样发牢骚,皆是负面议论。 对于衙门的公信,他们是一点信任都没有,既惧怕又抵触。 事实上大多数百姓对衙门的态度都是避而远之,这也是虞妙书为什么要借陈记推广,而不是直接由衙门发布的原因。 那廖正东是商人,知道怎么造势,先从自家客人着手,但凡来交易的客人,都能获得一份福彩。 人们并未拒绝,只是觉得好奇,反正不用额外花钱,索性去试了试手气。 抽取福彩是有讲究的,需得把袖子挽起露出胳膊,让监督者先检查手上是否有东西作假,而后才能伸进一口大缸里抽布帛。 一文钱只能抽取一枚布帛,抽出来的布帛再拿到兑奖桌那边开启封边查验是否中奖。 对于这类抓阄形式,人们并不陌生,那位抓阄的男人本来不抱希望能得利,哪晓得他颇有点小运气,居然抽中了生肖牛与丑时的匹配。 公示牌上明确注明,此类福彩能中五十文钱,男人听后笑得合不拢嘴。 另一边的廖正东听到有人中奖了,也过来观热闹。 跑堂小厮忙取出账本与那份布帛上的印章核验,二者确实能吻合。 于是有奖的福彩被回收,当即把中奖的五十文钱许给男人,引来不少人围观,一时议论纷纷。 男人得了意外之财心情大好,索性就此掏了两枚铜板再买福彩。他连抽两份,结果很遗憾,一份是生肖猴和卯时,一份则是生肖马和亥时,都不匹配。 这样的福彩是无法兑奖的,但不管怎么说,总归白得了四十八文,也算心满意足。 见他好运气,也有围观者蠢蠢欲动。 跑堂小厮耐着性子跟他们讲解福彩的由来,说每一份福彩上都有衙门的印章,是公家发放的,不会抵赖。 他着中强调这批福彩的最高奖项是十贯钱,公示牌上写着什么奖就兑什么奖。有人受不住诱惑,掏出一枚铜板去试运气。 人们凑上前观稀奇。 那人拆布帛时,诸多人头涌动,纷纷探望,结果没抽中。众人遗憾连连,也有人怂恿他再抓阄,惹得一阵笑骂。 陈记的人气一时旺了起来。 路过的百姓见这里围了一众人,好奇的跟着围上前看热闹,听到有人说一男子抓阄中了彩头,七嘴八舌议论。 一文钱抽中五十文着实划算,也有人不信,点评道:“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其中定有猫腻。” “嘿,你还别不信,那人当真得了五十文铜板,好多人都看到了的。” “天真!定是陈记请来忽悠你们的幌子,骗钱的呢!” 听他这一说,人们都表示怀疑,也有人觉得不至于,客观道:“听说这福彩可是衙门做的,难不成衙门合伙陈记来骗咱们的钱?” 这一疑问把人们问住了,个个都没有吭声。恰在此时,跑堂小厮再次解释福彩的由来。 因着是初步推广,故而今日投放的奖励相对较多,抽中的几率也更大,不一会儿一名妇人抓阄抽中了一斗米。 那妇人欢喜不已,原本是去接孩子,路过凑了回热闹,身上没带东西,只得又回家拿布袋来装米。 见她扒开人群回家,有人也投了一文钱碰运气。 现场鸣锣造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热闹不已。 那妇人好不容易拿着米袋挤进兑奖的桌案前,把中奖的布帛归还,得到了满满的一斗米。 人们见状,纷纷论道起来,那米还是新米呢,成色不错。 妇人性情活泼,拎着米挤了出去,有人怂恿她再抓一次,反正运气好,她大嗓门道:“今天不得行哟,若叫自家男人晓得了,定会碎嘴皮子!”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顿时活跃。 也有衙门里的差役过来捧场,县尉赵永豪气丟了五枚铜板抓阄,结果一次不中。 旁边跟他熟识的郎君开玩笑,说道:“赵县尉啊,这福彩是你们衙门发放的,肯定没有通气儿,若是通过气儿了,定能中彩头!” 赵永啐骂道:“你个瘪三儿,别坏老子的名声,我赵老四若有这本事捡便宜,还当什么差啊!” 接着手底下的几人也去抓阄,结果一个没中,人们在笑骂中打趣,并不在意那一枚铜板。 不过是一块饼的得失,丢了就丢了,若是像先前抽中五十文钱或一斗米,那才叫血赚! 那种以小博大的乐趣在人群中扩散开来,陆续有人掏铜板试手气。 也有家境好些的顿足,一下子投了好几枚铜板,结果连一个响都没有。 也在这时,虞妙书和宋珩过来看热闹,见档口聚满了人,虞妙书兴致勃勃道:“宋主簿可有兴致去试试手气?” 宋珩道:“属下的运气素来不好,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虞妙书:“今天是福彩发放的第一天,抽中彩头的机会可比以后大得多。” 他没有兴致,她有,当即围上前碰运气。有差役瞧见她,忙高呼道:“明府来了!” 作者有话说: 虞妙书:宋哥,去试试手气? 宋珩:这玩意有那么好玩? 虞妙书:呵呵,凡人,你不懂!! ps:一直在疯狂改文名文案,你们不用理我[害羞] 第13章 十文钱亲民人设 围观的众人纷纷散开,虞妙书背着手过来。他们早就听说新来的县令年轻,亲眼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只见那人一袭灰色圆领宝相纹便服,头戴幞头,腰束革带,眉目英气,身姿挺拔如松,其面貌男生女相,通身都是文人的彬彬有礼。 旁边的郎君也是一副书生形象,着月白衣袍,个头要高些,身量瘦削,五官生得淡,气质清冷内敛。 见到官,众人连忙行礼。 赵永还未离去,忙出来接迎。 鉴于虞妙书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发放工钱,对她的印象极好,和颜悦色道:“明府过来也是想试试手气吗?” 虞妙书打趣问:“赵县尉可试过?” 赵永:“我和弟兄们试过,手气不好。” 边上的围观者纷纷笑了起来,虞妙书从袖袋里取出十枚铜板,道:“我也来试试手气。” 人群中有人胆子大,故意找茬儿道:“明府,这福彩可是你们衙门发放的,你若抽中,还算不算数?” 此话一出,有人哄笑,也有人议论。 赵永立马叫骂道:“龟孙儿,缸里头那么多布帛,谁知道哪个有彩头?!” 虞妙书做了个手势,“不若这样,我出十文钱找人抽福彩,若是抽中了彩头,咱们对半分。”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虞妙书交了十文钱,冲围观者喊话道:“谁有胆量来替我抽,抽中了彩头对半分。” 人群中一阵哄闹,有人举手上前来,“我来!我来替明府抽!” 有人识得他,骂骂咧咧道:“马老五,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要是没抽中,还不得挨官老爷的板子!” 这话可把马老五唬住了,连忙缩回手,众人被他的动作逗笑了,虞妙书也笑道:“福彩全凭运气,抽不中不会挨板子。” 马老五还不放心,“当真不打板子?” 虞妙书摆手道:“不打,不打。” 那马老五也是个活泼的,当即向众人道:“各位看官,你们可要为我马老五作证啊,明府说的不打板子!” 人们哈哈大笑,马老五当即朝抓阄的大缸走去,往里头一看,有人喊道:“马老五,抓十贯钱的那枚布帛!” 马老五骂道:“你想得美!缸里头全是布帛,我哪知道是哪个?!” 他按要求撸起衣袖,伸进缸里抓阄,捞了半天才捞出一枚布帛,途中不小心带了一枚出来,掉到了地上。 人们喊他捡地上那枚,他一时犯难了,手上有一枚,地上有一枚,不知如何取舍,虞妙书拍板道:“那就拆两枚。” 马老五咧嘴笑,“明府你自个儿说的捡两枚,不许反悔啊。” 虞妙书爽快道:“就拆两枚。” 于是地上的那枚被捡拾起来,马老五将两枚布帛送到虞妙书手里,她当即拿给兑奖的小厮拆封边。 所有人都围拢上前,观望结果。 结果很遗憾,两枚都没有中。虞妙书激动拍大腿,马老五“哎呀”连连。 现在还剩下八次抓阄的机会,人群中又有人主动上前参与。 围观的群众兴致高昂,个个都伸长脖子,虞妙书跟他们一样充满着期待。 她用十文钱带动百姓积极参与,亲自走到群众中来与他们一起感受以小博大的乐趣。 这不,在一阵打趣笑骂声中,不少人都觉得新来的县令比前任亲和许多,能跟他们掺和到一起欢喜,着实难得。 起初宋珩不太理解她的作为,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人的精明,因为他从旁人的眼中看到了对她的好感,不是畏惧,也不是抵触,而是友好。 在此刻她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父母官,而是跟他们一样的博彩者,一个想钻空子捡便宜的普通人。 普通人与普通人之间的距离总是要亲近些。 花了十文钱,结果数次都没抽中奖赏,原本以为打了水漂,哪晓得最后一位的运气还不错,抽中了一竹筒芸薹油,也就是菜籽油,可食用也可照明。 那筒芸薹油被虞妙书送给了抓阄者,十文钱也算是回本了。 有人怂恿喊她还接着抽,她连连摆手,说今天运气不大好,改天再试。 接着她又当围观者看了会儿乐子,瞧见掏铜板的抓阄者,跟周边的百姓一起大嗓门起哄怂恿。 一旁的宋珩见她兴奋,不禁再次怀疑虞妙允生前说过的话: 我家舍妹烂泥扶不上墙,懒散得要命,心思也天真纯良,我这个做兄长的若不给她撑腰,日后去到夫家定会受欺负。 宋珩表示深深的怀疑,觉得那都是虞妙允的谦辞。 而那位得了一竹筒芸薹油的中年男人欢欢喜喜回到家后,兴致勃勃跟家人说起芸薹油的由来。 他的媳妇自然不信,边做针线活,边道:“大郎休要诓我,当官的哪能这么好心送你芸薹油?” 胡大郎兴奋道:“六娘还别不信,真是新来的县令送的。” 程六娘啐道:“作死!平常见着差役们都得跑远远的,你还敢靠上去,挨板子都是轻的。” 她到底也有点好奇那筒油,放下手中活计,上前打开盖子闻了闻,还挺香。 胡大郎显然对虞妙书造下来的亲民形象非常赞许,津津乐道,说起县令跟他们一起抓阄,亲和得很,听得程六娘半信半疑,因为在他们眼里当官的都是一派严酷威仪,哪能像寻常百姓那般掺和到一起? 但见丈夫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也觉得惊奇。 胡大郎显然很有想法,他是泥瓦匠,平时干满一个月也不过七八百文钱,提起福彩里的最高彩头十贯钱,两眼放光道:“一文钱的买卖,若能抽中十贯钱,那可不得了。” 程六娘埋汰地戳他的脑门子,“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那等好事岂轮得到你?” 胡大郎理直气壮道:“福彩全凭运气,万一哪天走狗屎运了呢?”又道,“你看我今天不是走运了么,白得了一筒油,这半年的灯油钱都省了。” 程六娘被他的贪心逗笑了,敷衍道:“是是是,大郎不得了,不得了。” 夫妻二人唠起家常,胡大郎是典型的妻管严,向她讨要一文钱,改天再去试试手气。 程六娘今天心情好,丢给他两文,哄他开心。 当天晚上陈记的小厮们按廖正东的意思算了一下账,卖出去的布帛有七百一十九枚,其中有三十六枚是陈记送给客人的,而当日抽中的彩头换算下来则有两百四十五文。 对于这个结果,廖正东是满意的,觉得持续下去有搞头。 这毕竟是一项新东西,人们接受它还需要时日,只要接受度高,传播得快,累积起来的利益将是巨大的。 虞妙书也借着福彩把前任借贷的利息抹去,只还陈记本金,廖正东应允了。 这两日福彩成为了城中百姓们热衷于谈论的话题,起初都觉得是衙门来收刮民脂民膏,后来又听说有人捡了便宜,东传西传的,惹得人们好奇不已。 那陈记也因为福彩的关系,促使档口的人气比往日旺盛许多,张兰也赶潮流去抽过两回,运气不好,一次没中。 她在家中埋怨,虞妙书听后笑道:“日后啊,扫墓祭祖的时候买上一堆福彩,跪到祖坟跟前求祖宗保佑拆封,说不定会走狗屎运。”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掩嘴道:“就你鬼主意多。” 虞妙书心情好,继续道:“我瞧着这些日陈记的人气旺,若能借他们的手带货,那才叫好呢。” 张兰好奇问:“带什么货啊?” 虞妙书笑而不答,却哪里知道,她把亲民的形象打出去后,有人走投无路,真大着胆子求上门来了。 那人本是个被吃绝户的寡妇,原以为此身再无翻身之力,岂料窘境中得上天厚待,打了一场精彩的翻身仗,引起全城轰动。 不止她脱离苦海,虞妙书也因此声名大噪。 作者有话说: 虞妙书:搞钱的快乐你不懂。 宋珩:我就静静的看你邪门歪道。 后来—— 偷偷睁开一只眼,好像有点厉害!! 第14章 上任第一个官司 腊月悄然而至。 年底衙门开始忙碌起来,虞妙书来的这两月还算顺遂,没有人撂挑子,因为知道她会想法子发工钱。 之前宋珩查前任账目,把有问题的剔出暂放一边,虞妙书则亲查该县的诉讼案卷,也没发现什么疑问。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时代,真正告到衙门堂审者少之又少,因为多数矛盾都被地方上有名望的乡绅或先生化解了。 这类群体调解纠纷、主持地方事务,甚至用宗族族规处理人或事,压根就闹不到衙门来。 正所谓民不告,官不究,虞妙书想体验一把堂审的机会并不多。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到衙门,首先就是调解,如果合情合理的调解还是不依,那就先挨板子再告官。 寻常百姓都不想吃官司,虞妙书还没理顺手头事务,也不想处理扯皮事。哪晓得胡红梅被盯上了,有人通过她的门路迂回求到了张兰这里。 平时出去采买都是胡红梅,经常去的杂货铺也就那两家。 这日她同往常那样去采买酱醋等物,已经跟李记杂货铺的王娘子熟识了,恰逢王娘子的男人李大回来,一脸晦气。 那李大极其抠门,但又爱占小便宜,每天都会花一文钱去碰运气买福彩。王娘子骂骂咧咧,说他想发财想疯了。 但又因一文钱算不得多,两口子相互抱怨几句便就作罢。 胡红梅笑着打趣他们,说她也买过两回,都没有中。 李大提出质疑,怀疑到底有没有彩头,王娘子奚落道:“怎么没有,前日甜水巷的牛四不就中了一匹布吗,好几百文呢,是你自个儿运气不好。” 胡红梅好奇问:“真有人抽中彩头啊?” 王娘子点头道:“有,昨日下午我听到庞大娘说的,是一匹素绢。”又道,“人们又不傻,若什么都没有,谁还去买那什么福彩?” 胡红梅道:“我们家两口子一回都没抽中。” 双方就福彩唠了会儿,胡红梅才离开了李记杂货铺。 之后她又到别家买了少许盐腌制萝卜用。提着菜篮子走到街巷转角处时,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冷不防冒出来朝她大喊。 胡红梅被吓了一跳,捂住胸口不客气道:“你这人怎么吓人呢!” 那妇人佝偻着背,约莫五十出头了,头上戴碎花布巾,衣衫褴褛,脸上长了许多斑,嘴也有些瘪。她用含糊不清的语气向她求助,说要被打死了,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胡红梅听得迷糊,权当她是哪家神志不清的妇人跑出了家门。 谁料那妇人却拦着不让她走,嘴里着急喊救命。她这回听明白了,惊讶道:“救命?救什么命?” 妇人连连点头,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手帕塞给她,胡红梅打开一看,上头写着两个褐色的血字。 她不认得字,心中疑云重生,随即上下打量妇人。那妇人又掏出一枚碎银给她,手里比划,说什么青天大老爷。 胡红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耐着性子道:“你有什么冤情就去衙门告官,让官老爷替你做主,找我没用。” 妇人摇头,做双手捆绑的样子,胡红梅道:“被绑了?” 妇人点头,她心中着急,口吃愈发严重。胡红梅觉得事情蹊跷,又多问了几句,那妇人吃力道:“西奉酒,西西吴家……” 胡红梅皱眉,“哪个吴家?” 妇人:“西……西奉酒……” 胡红梅:“卖西奉酒的吴家?” 妇人连连点头,激动道:“求、求大老爷爷救救命。” 胡红梅乐了,“我一老娘们,可不是青天大老爷。”话语一落,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没好气道,“你这婆娘,合着知道我是衙门里的奴仆,盯准了苗头来的?” 那妇人倒也没有隐瞒,只一个劲点头,嘴里念念有词,“好好人,好好……” 胡红梅有些不耐,把她给的银子塞了回去,“那吴家有什么冤屈,只管去衙门告官,县令会替他们做主,我只是一个打杂的仆人,不管事儿。” 妇人见她要走,连连摆手,又做双手被捆绑的动作,吃力道:“曲、曲家家娘子,要要死了了……” 胡红梅愣了愣,“这么严重?” 妇人点头,又把那银子塞回胡红梅手里,“请请娘子大大发慈悲救救她一命!” 见她这般坚持,胡红梅掂了掂那枚碎银,她一个月五百文的工钱,吃住都是主家管,手里头的碎银值好几个月的工钱了,一时有些心动。 心中一番权衡,同妇人道:“明日,明日正午咱们在这儿碰面,行不行?”又道,“让我回去跟自家男人商量商量,怎么样?” 听她没有回绝,妇人高兴不已,一个劲儿点头。于是胡红梅揣着那枚碎银回去了,妇人站在原地,见有人路过,赶紧走了。 在回内衙的途中,胡红梅的心情有些忐忑。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受贿赂,以前只当主家做了官鸡犬也得体面,哪晓得益处这么快就来了。 但她又心虚,倘若被张兰发现定会挨骂,可若拒绝,又心痒痒,受不住那诱惑,实在为难。 回到内衙后,胡红梅先是隐瞒着,这会儿刘二在外头办差事,张兰则在厢房做女红。 下午晚些时候刘二回来了一趟,胡红梅在洒扫院子,见到他的身影,忙上前拉过他的胳膊,说有事要跟他商量。 刘二正忙着,应道:“有什么晚上再上说,我这会儿还得出去呢。” 胡红梅“哎呀”一声,压低声音道:“人命关天的事。” 刘二被唬住了,胡红梅放下扫帚,把他拽进了下人房。她把那妇人塞给她的手帕取出,刘二不识字,但见上头的褐色血迹,顿时便警觉道:“这是什么东西?” 胡红梅当即同他讲起上午出去采买的经历,听到她收受了贿赂,刘二着急不已,脱口道:“雁娘糊涂!” 胡红梅知道会挨骂,倒也不恼,只道:“你嚷嚷什么,我这不是跟你商量着么,明日我们还得见面呢,退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刘二指了指她,“糊涂!”顿了顿,“我这会子忙着,没空跟你掰扯,你等会儿把东西交给夫人,让她拿主意。” 胡红梅闭嘴。 刘二没好气道:“夫人好说话,若是挨了训,自个儿受着。”又道,“这才来多少天,就知道收好处了,以后可怎么得了?” 胡红梅不想听他碎碎念,不耐烦道:“我晓得了,不用你操心。” 刘二忙事出去了,走时还不忘叮嘱她,“若是被大郎君晓得了,看你往后还怎么有脸在虞家待。” “你别叨叨了,听着烦。” 刘二走后,胡红梅心头还是怵虞妙书,知道她是有手腕的人,若不然衙门上下哪里这般听话。 她寻着时机把那妇人的情况同张兰细说了一番,张兰也是诧异不已,看到血手帕时,不由得心惊肉跳,她虽认不得几个字,但“救命”两字还是晓得的。 “你是说卖西奉酒的吴家求上门来,他们家的娘子要被打死了?” 胡红梅点头,“那妇人有口吃的毛病,说那娘子姓曲。” 她把妇人说的情况仔细道来,听得张兰疑窦重生。怕收受贿赂一事无法交代,又着中强调自己是怕人命关天,这才受了贿赂回来上报。 张兰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待大郎下值回来,我再问问。” 胡红梅暗暗松了口气。 冬天黑得早,等虞妙书下值天都快黑了。用饭时张兰同她说起胡红梅今日的遭遇,虞妙书愣了愣,打趣道:“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这才来多久,身边的人就被盯上了。” 张兰:“那些人也是大胆,不走衙门的门路,反而走起后宅的路子来了。” 虞妙书不以为意道:“兴许有不方便之处。” 等她用完饭,张兰才把那张血手帕呈上,虞妙书皱眉,张兰道:“听说这张血手帕是卖西奉酒吴家的曲娘子的,想必遇到了什么难处,走后宅的门路。” 虞妙书掂了掂桌上的碎银,“胡妈妈交上来的?” 张兰点头。 虞妙书刻薄道:“那帮孙子心不术正,有什么请求走衙门便是,盯着我身边的人下手算什么东西,让胡妈妈收着罢,不给他们办事,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人间险恶。” 张兰掩嘴失笑,“当真不管?” 虞妙书起身去厢房,道:“不管。” 张兰:“万一当真是人命关天呢?” 虞妙书:“我这阵子忙得要命,既是人命关天,不走正道偏要走后门,这点钱银打发叫花子呢。” 张兰再次失笑,“大郎是贪官。” 虞妙书一本正经道:“娘子有见过这么穷的贪官?” 张兰:“……” 欠八千贯的贪官,实属少见。 不过虞妙书嘴上说不管,张兰还是不会坐视不理,让胡红梅第二天把那妇人叫进内衙问话。 胡红梅简直受宠若惊,因为张兰让她把贿赂收了,只要主动上报,就不会阻拦她捞油水。 胡红梅惊喜得不行,遇到这样的主家,就算去卖命都值! 作者有话说: 宋珩:文君也太过纵容了。 虞妙书:跟我混连油水都捞不到,还混什么? 宋珩:…… 第15章 被吃绝户的寡妇 第二天正午时分,胡红梅如约去了一趟李记杂货铺那边的巷子。那妇人警惕得很,看到胡红梅的身影后,东张西望了许久才过来碰头。 胡红梅喊她去一趟衙门,说道:“我们夫人要见你,你若敢去,便同我走一趟,若是不敢,我也没法儿了。” 妇人有些紧张,吃力问:“哪哪个夫人?” 胡红梅:“管事儿的。” 妇人犹豫不决,胡红梅继续道:“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若是觉得不行,便走正当门路,上衙门去告官,差役们会办事。” 妇人似被差役唬住了,连连摆手,道:“去,去,我我去。” 胡红梅:“那就走吧。” 妇人佝偻着背,把头上的巾帕裹低了些,胡红梅领着她去往官署。 待二人到了衙门,那妇人似惧怕,不敢再往前,胡红梅催促道:“赶紧的,等会儿夫人午睡,你可就见不着人了。” 妇人怕白跑一趟,这才战战兢兢地跟上。二人走侧门进去,途中碰到熟识的杂役,打了声招呼。 妇人不敢东张西望,只垂首盯着脚下,好不容易进入内衙的月洞门,听到前头的胡红梅道:“到了,你且先在院里候着,待我去请了夫人再回话。” 妇人唯唯诺诺点头。 等胡红梅进了正堂,她胆怯地探头张望,心中紧张不已,一紧张就口吃,但一想到曲氏对她的情义,便又镇定下来。 没过多时,胡红梅出来朝她招手,说道:“我们夫人允了见你,进屋来吧。” 妇人点头哈腰,赶紧上前。 胡红梅问:“你姓甚名谁,还不曾同我说过。” 妇人唯唯诺诺答道:“傻傻姑。” 胡红梅愣了愣,嫌弃道:“没个正经名儿?” 妇人想了想,又道:“赖赖二娘。” 胡红梅上下打量她,“算你运气好,我们夫人心善,一会儿见到她你无需惧怕,吴家是什么情况只管说来。” 赖二娘连连点头。 进入偏厅,张兰端坐在榻上,颇有官夫人的派头。 赖二娘见那年轻妇人一袭杏色衣裳,梳着圆髻,眉目生得温婉,当即扑通跪到地上,可把张兰唬了一跳,胡红梅笑道:“哪有你这样行礼的?” 张兰端着态度道:“且起来罢。” 赖二娘不起,只一个劲磕头,脑壳磕得咚咚响,胡红梅赶忙把她拽了起来。 长年累月营养不良,赖二娘自然经不起胡红梅拽,像小鸡仔似的被她提起。 张兰用眼神示意,胡红梅把凳子放到赖二娘旁边,道:“夫人让你坐,有什么话慢慢说。” 赖二娘哪里敢坐,连连摆手,又要跪下去。 见她笨拙模样,张兰掩嘴笑,说道:“我一会儿就不得空了,你有什么话只管开口说,不愿意坐,站着也行。” 赖二娘规规矩矩站好,张兰问道:“昨日胡妈妈把你的情形粗粗同我说了,你是吴家的仆人,对吗?” 赖二娘点头。 张兰又问:“你说的那个曲娘子是何人,是吴家的主母吗?” 赖二娘摇头,比划道:“妾、妾是妾。” 张兰轻轻的“哦”了一声,“是吴家的妾室?” 赖二娘知道自己是曲氏唯一的期望,强行冷静回答:“良、良妾,有有衙门衙门……” 见她说话困难,胡红梅在一旁道:“你是说她是吴家的良妾,有衙门的纳妾文书备案?” 赖二娘点头,情绪似乎激动,比划手势,看她比划的数字,张兰问:“十四是什么?” 赖二娘口吃道:“十、十四四年年……” 胡红梅:“曲氏进吴家十四年了?” 赖二娘点头,胡红梅又问:“那她有给吴家产下一儿半女吗?” 赖二娘比划手势,胡红梅问:“生养了一个子嗣,是男是女?” 赖二娘:“女、女儿,年年十四了。” 胡红梅看向张兰,她用眼神示意,胡红梅继续发问:“先前你说曲氏要被打死了,到底是什么情形,说与夫人听听。” 赖二娘比划道:“曲曲寡妇妇。” 胡红梅皱眉,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赖二娘整理一下语言,重复道:“曲曲娘子,之之前是是寡妇。” 张兰问:“你是说曲氏在进吴家之前曾是寡妇?” 赖二娘点头。 张兰有些困惑,“她的女儿十四岁了,那这个女儿是从前夫家带进去的?” 赖二娘继续点头,“酒、酒,曲娘娘子的的酒。” 张兰心思细腻,结合先前得到的信息,整合道:“吴家卖酒,是他们自家的手艺,还是曲氏的?” 赖二娘激动道:“曲、曲……” 胡红梅一下子就有了猜测,打断接茬儿道:“曲氏在进吴家以前就有酿酒手艺,成了寡妇之后被纳入吴家,吴家靠她的酿酒手艺发家,是这样吗?” 赖二娘拼命点头。 胡红梅与张兰对视,心中疑云重生,一个女人要在什么情况下刚生完孩子就入吴家做妾? 赖二娘仿佛看穿了她们所想,连忙比划手势,嘴里念叨:“绝绝绝户、前前家吃、吃绝户……” 听到“吃绝户”三个字,两人一下子明白了所以。 在这个女性只是依附的时代,年纪轻轻死了男人,又剩下独女,若是手里小有家产,那才是一场灾难。 有些事情不用经历就可以想象得出当时曲氏的处境。她进吴家十四年,女儿也十四岁,可见是丈夫去世后产下遗腹子,产子没多久就入了吴家做妾,又是良妾身份,多半是想借吴家庇护母女。 这里的吃绝户,应该是当时前夫家亲族吃绝户,导致曲氏迫切带女入吴家寻求庇护。 张兰把心中所想道了出来,赖二娘点头如捣蒜,可见被猜中了。 再结合血手帕求救的情形,不难猜出曲氏应该还是被吃了绝户,就算她当时侥幸避开了前夫宗亲家族霸占,现在看来吴家也不是善茬儿。 来奉县的这几月经常听虞妙书唠衙门里的差事,脑袋瓜也跟着磨聪明了些,张兰顺着自己的推测,问赖二娘曲氏是不是被吴家吃绝户,这才求上门来。 赖二娘热泪盈眶点头,喉头哽咽道:“吴、吴家家不是、人人,虐虐女女儿,曲曲娘子要要被被打死了。” 她抹了一把泪,鼓起莫大的勇气,继续道:“曲曲娘子有有有恩,求夫夫人救救。”说罢跪到地上又开始磕头。 胡红梅怕她把脑壳磕坏了,一把拽了起来。 张兰温和道:“曲氏虽是良妾,但想要离开吴家,得吴家郎君写放妾书才行,若吴家郎君不允,衙门也没得法。” 听到这话,赖二娘无比绝望,这也是她们不告官的原因,因为告不赢,只会被当家事协调处理。 眼下曲氏的情况都是赖二娘的一面之词,至于详细情况如何,还需查问才能得知。 张兰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让胡红梅先打发赖二娘,等虞妙书下值回来会提起,但结果如何说不准。 胡红梅把赖二娘请了出去,耐心说起这桩事,先让她等着。 赖二娘心中着急,却也无奈,又不敢在衙门闹事,怕挨板子,只得失落离去。 稍后胡红梅进屋来,张兰看向她道:“送走了?” 胡红梅点头,“送走了。”顿了顿,“老奴曾多问了一嘴,问她怎么想着敢走夫人的门路,她说外头都在传言新来的县令亲民,这才碰碰运气。”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打趣道:“上回大郎说花十文钱买与民同乐,今儿看来,还真有用。” 胡红梅咧嘴笑了笑,满怀同情道:“不过那曲氏的遭遇也确实悲惨。” 张兰:“说到底也不过是家事,衙门哪管得了这许多,待大郎下值回来,我提一提,至于管不管,得看她心情。” 作者有话说: 张兰:文君啊,我给你揽了一笔业务 虞妙书:宋哥你怎么看? 宋珩:大人,此人头身分离,初步断定,已经死亡,还请大人明鉴。 虞妙书:…… 你是不是有病? 第16章 人血馒头 话说那曲氏是妾室,若是正室还能闹个和离,虽然良妾有文书备案,主家不能随意发卖打发,但她有酿酒手艺在身,又养着吴家,吴家岂会轻易放走这棵摇钱树? 曲氏想要脱离吴家,只怕难如登天。 因为一般情况下,只要没闹出人命案来,衙门是不会主动插手管别人家事的,至多调解处理。 更何况曲氏的情形根本就没有话语权,妾告夫的案例少之又少。 大周律令对三媒六聘的正妻有明确保障,对妾这类人的态度可想而知,因为多数正常百姓都不会把女儿送出去做妾,但凡提到妾室,都是贱妾居多。 这类群体跟财产差不多,主人可随意处置,至于她们的利益,律令里的条例甚少。 虞妙书在衙门劳累了一天,身心疲惫回来,只想躺着。 她像死狗一样瘫在榻上,后知后觉领略到了现代上班的痛苦。可怕的是这里一个月只能休息四天,每天早上卯时末就要点卯,酉时四刻才下值,得干满五个时辰。 见她一脸被吸光精气的样子,张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说到底她也不过十八岁而已,天天在男人堆里讨生计,哪里遭过这等罪。 虞妙书实在太困,只想眯一会儿,张兰不便打扰,把羊绒毯给她盖上。 冬日天黑得早,下值回来天都黑了。这个时代的蜡烛尤为昂贵,通常都是达官贵人们在用,寻常百姓皆以油灯为主。 虞妙书小憩,屋里只燃一盏油灯,备好的饭菜在锅里热着,待她眯了两刻钟,精神劲才缓和过来。 哈欠连天去用饭,张兰也没用,二人净手后坐到一起。张兰给她盛汤,说道:“这些日郎君着实操劳。” 虞妙书接过汤碗,“年底了,许多事情都得收尾。”又道,“这还不算忙的,待到雨水多的时节,防洪至关重要,那才叫忙碌呢。” 许是白日操劳,胃口也不大好,她并未用多少便作罢。似想起了什么,问道:“昨日那个曲氏可有过问?” 张兰还以为她忘了这茬儿,听她主动提起,便把从赖二娘那里得到的信息尽数道来。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背着手来回踱步,不知在琢磨什么。 张兰同情道:“若是赖二娘所言属实,那曲氏也着实倒霉。一个女郎家,孤儿寡母的,手里有钱财手艺傍身,无异于是块肥肉,旁人哪里容得下她。” 虞妙书没有答话,她虽才来不到一年,但也从历史里听过吃绝户的陋习。之前宋珩让她熟读大周律令,她在脑海里扒拉记忆,对妾室相关的律令几乎没什么印象。 “吴家的酒好吃吗?” 莫名其妙冒出这话来,张兰的反应慢了半拍,“啥?” 虞妙书重复问:“吴家的酒好不好吃?” 张兰:“……” 她又不吃酒,哪里知道好不好吃。 虞妙书对曲氏兴趣不大,但对吴家的西奉酒颇有兴致,说道:“明日娘子差刘二去打听打听吴家的酒好不好吃。” 张兰顿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好,那曲氏靠着手艺养活了吴家,想来酿酒的手艺也不差。” 于是翌日刘二得了差事亲自走了一趟吴家,也想尝尝他们家的西奉酒。 虞妙书上值后特地吩咐宋珩翻看衙门里的档案,找十四年前曲氏的纳妾文书备案。宋珩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 等他下去后,恰逢赵永进来,虞妙书随口问:“赵县尉,你们在城里熟门熟路,哪家的酒最好吃?” 提起酒,赵永的话匣子打开了,“明府不饮酒着实可惜了,咱们城里最好吃的胡饼是许记家的,最好吃的馎饦是摊贩邱老儿家的,水盆羊肉则是东街的徐家,至于这酒嘛,我们弟兄几个最爱刀疤头家的烧刀子,贼够劲。” 听他津津乐道,虞妙书兴致大发,“东街徐家的水盆羊肉当真这般好吃?” 赵永拍着胸脯道:“明府去试一试就知道了,保准去第二回 。” 虞妙书咧嘴笑,“那西奉酒呢,又如何?” 赵永摆手,“一娘们酿的酒,不够劲,不过喜欢的倒是喜欢,像付县丞他们就爱吃,我们兄弟不爱吃,嫌后劲不足。” 虞妙书点头,又问:“城里还有哪些酒能叫得出名头来的?” 赵永想了想,如数家珍说起便宜的,昂贵的,有好几种。但总的来说吴家的西奉酒口感符合大众,价格也合理,算是寻常人家的首选。 听了他的点评后,虞妙书对曲氏的手艺有了大致的了解。 而另一边的刘二亲自去吴家的铺子打酒,他的目的并不是为尝酒,而是要了解曲氏的经历。 那吴家的铺子跟寻常铺子差不多,并不起眼。刘二并未逗留得太久,离开后,他特地去周边的布庄,说家里头的婆娘让他买做衣裳的布。 布庄这会儿生意好,他也不着急,故意提起吴家的西奉酒,夸赞连连。 听他口音是外地人,那布庄小厮接话道:“哎,这位郎君有所不知,那吴家以前也是干咱们这行的呢。” 刘二诧异,好奇问:“他们家以前不是卖酒的么?” 小厮摆手,“不是,祖上是做布匹买卖的,后来不行了,便改行当卖酒了。” 刘二“哦”了一声,继续夸赞道:“他家的酒不错。” 小厮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显然对吴家的过往有非议,打趣道:“那也是祖坟埋得好,给他们家白送来一棵摇钱树哩。” 听到这话,刘二兴致勃勃问:“有这等好事?” 小厮:“怎么没有,不仅送了一棵摇钱树,还送了一个闺女呢。” 一旁干活的妇人插话道:“小八莫要碎嘴皮子。” 小厮“啧啧”两声,“吴家的事街坊邻里哪个不知道,说了又能怎么着?” 他当即唠起吴家从布匹买卖转行卖酒的过往来,以至于看布挑选花样的母女也竖起耳朵听。 下午的时候刘二才回到内衙,把探听来的情况细细道来。 那曲氏本名曲云河,娘家穷困潦倒,六岁时被卖到曹家做童养媳。曹家以卖酒为生,老两口老来得子——也就是曹学平,曹母生下他已经四十岁了,曹父也近五十。 曹学平比曲氏年长五岁,因先天有不足之症,身体要比常人差,容易害病。 曹家对这个童养媳的态度倒也和善,甚少打骂。曲氏跟着他们学得酿酒手艺,曹学平性情温和,曲氏与其接触日久生情,从最开始的抵触,到后来的接纳,直到及笄成婚也算和美。 这中间曹父因病离世,剩下曹母掌家,曲氏跟着帮衬,攒下不少家底。而曹母也怜她不易,去衙门把贱籍转为良籍,处处为小两口着想。 岂料成婚到第四年时,曲氏好不容易怀有身孕,丈夫曹学平却因一场风寒病重。 曹家四处求医问药仍不见好,在曲氏孕五个月时曹学平撒手人寰。 曹母伤心过度一夜病倒,曲氏备受打击,一边操持丈夫葬礼,一边还要照料婆母,那段时日很是煎熬。 家中失了男人,孤儿寡母不免引得曹家宗亲们觊觎,叔伯们虎视眈眈,都想从他家撕下一块肉来占得好处。 这时候曹母强打精神周旋,怎么都要熬到曲氏产下遗腹子。 怎奈天不遂人愿,曲氏在经历丈夫去世和吃绝户的高压下早产,却是一名女婴。 曹母彻底镇不住宗亲们的压力,硬撑的那口气彻底泄了,在孙女满月期间病逝,只剩曲氏母女苦苦支撑。 眼见就要被曹家宗亲们霸占家财,这时有人给她出主意,把夫家财产变卖成嫁妆嫁人,最好在衙门备案,防止侵吞。 当时曹氏一族日日上门周旋,无人敢来说亲,怕挨打吃官司。后来还是吴家有种,带上一帮家奴请了媒人上门,但不是娶妻,而是纳妾。 曹家宗亲一顿奚落,破口大骂曲氏不要脸,丈夫尸骨未寒就去做妾了,不配为人,并与吴家大打出手,曾闹到了衙门。 曲氏心中委屈,但实在不甘家产旁落,怎么都要给女儿留下家底嫁妆,咬牙把自己嫁到吴家做妾。 就算是把钱财拿去喂狗,也绝不便宜曹家宗亲吃人血馒头! 作者有话说: 虞妙书:上班为什么要早起呢? 宋珩:恭喜文君正式开启牛马生涯,你如果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保管上头。 第17章 抠抠搜搜的男人 听到这里,张兰和胡红梅很是同情曲氏的遭遇。 从丈夫病逝,到早产,到婆母病死失去支撑,再到为保家产嫁人做妾,短短几个月大起大落,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就被逼疯了。 胡红梅听得义愤填膺,骂道:“这吃人的世道,曹家那帮水蛭欺人太甚!” 刘二也觉得感慨,说道:“宋郎君曾说过人性本恶,往往遇难之时,落井下石的反倒是近亲,旁人只会冷眼旁观,但甚少会投石,因为与己无关。 “以前老奴不太明白这话,今日也算是悟了。” 张兰内心也是动容,客观道:“曲氏进吴家也是狗急跳墙之举,可当时的情形,也极难寻到两全的法子。” 刘二点头,“夫人说得有道理。” 胡红梅兴致正浓,急躁道:“你赶紧说,曲氏进入吴家后又是什么情形?” 刘二接着先前的话头继续讲述曲氏的遭遇,为了保住家财,她顶着流言蜚语入吴家庇护。 当时曹氏宗族叔伯们不服,与吴家大打出手闹到了衙门,结果也没闹出个名堂来。 有道是天要落雨,娘要嫁人。 曲氏另嫁除了道德上有瑕疵,并未触犯律法,且大周鼓励寡妇再嫁,衙门自然不会拦人进吴家。 而吴家那时也有种,就算家业败落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硬是带着家奴护得曲氏母女平安,并在媒人的见证下到衙门备下纳妾文书,以及曲氏嫁妆一百零二贯的备案。礼簿上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属于她的私产,吴家绝不侵占。 在依靠衙门保全私产的前提下,曲氏这才平安度过了危机。 进入吴家后,最开始吴家大郎吴安允对她的态度很是厚待,那时候吴家父母也算和气,唯独正室林晓兰不太高兴。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丈夫忽然纳小二十岁的年轻寡妇进门,且闹得沸沸扬扬,任谁都不好受。不过因着其他关系,林氏也是忍而不发。 曲氏进吴家后,不到一年吴家的布庄就因年年亏损经营不下去了。 这时候吴安允试探一番,于是曲氏重操旧业,把布庄改成酒铺,挑起了吴家的担子。 大周私自酿酒售卖有违律令,吴家去衙门办理酿酒审批,曲氏心里头亦明白吴安允图她的是什么,无非是她傍身的手艺和那笔嫁妆。 但眼下她别无去路,女儿还小,个个都知道她有一笔丰厚家私,若出了吴家,只怕又要遭殃。 权衡之下曲氏选择拉吴家一把。 之前曹家酿的酒已经在当地小有名气,吴家改行后,往日念旧的常客闻着味儿来,很快酒铺经营就走上正轨。 曲氏深知要把酒卖得好,品质才是最重要的,故而全身心投入酿造中,经营的事则是吴安允在打理。 刚开始的那几年双方协作得还算愉快,后来随着女儿吴珍的成长,酒铺生意的兴隆,矛盾渐显。 曲氏年轻,主母林氏害怕她替吴安允产下子嗣,影响自己儿女的利益,开始处处挑拨。 最初的时候曲氏会忍让,敬她是正室,但后来愈发不得劲。自己那般辛劳为吴家付出养一大家子,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便生了二心。 她深知这门酿酒手艺能养活人,便想教女儿吴珍学做,许她立足根本。 哪晓得林氏在吴安允跟前吹枕头风,说曲氏进吴家那么多年了还防着他们,酿酒从不让吴家人接触,可见藏有私心。 吴安允听了进去,想着家业迟早都是长子的,便让曲氏教两个儿子。 曲氏也确实教了,但他们始终不得要领,酿出来的酒总差点意思。 吴家的两个儿子私下同吴安允抱怨,说这位姨娘跟吴家不是一条心,惹得吴安允不快。 后来曲氏再次想教女儿学酿酒,林氏开了口,说吴珍日后要嫁人,无需干这么辛苦的活计,以此为由阻拦了。 曲氏不依,找吴安允闹了一场,也没得到什么结果。 吴安允开始对曲氏生出防范,因为酿酒技艺是西奉酒的根源,但她不肯交出其中的配方,只想一心培养吴珍,可见心中所想。 深知吴珍是牵制她的法宝,吴安允有意隔离母女,但又不能断了曲氏的念想,以防她不愿再为吴家卖命。 就这样,曲氏在吴家的地位日渐式微,她被关在了吴家酿酒的酒坊里,甚少有机会接触外人。 吴安允利用吴珍熬她,熬到她低头把配方交出为止。 曲氏经历过这么多坎坷变故,早已看透人性,知道自己若服软,那手里便彻底丧失了筹码,只会被吴家当成野狗抛弃,故而苦苦支撑,盼着再寻时机翻身。 然而吴珍的婚事逼得她再次跳墙。 林氏亲自走了一趟酒坊,告诉她跟吴珍精挑细选了一位夫家,令曲氏失去理智,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跟吴家耗了,得自救。 刘二得来的这些信息一部分是从旁人那里打听来的,也有部分是使钱银从吴家请的帮佣那里旁听来的。至于细节,也只有当事人清楚,但大方向错不了。 张兰细听过这些情形后,也认为吴珍是曲氏的底线。 那孩子明年及笄便可嫁人,林氏怀揣心思,哪能好心替这个便宜闺女安排呢,定是在亲事上做文章,才导致曲氏求上门来,想要彻底脱离吴家。 胡红梅不懂律法,但也觉得曲氏的事情难办。主要是吴家从表面上看并未对母女怎么样,而曲氏若要脱离吴家,那吴安允的放妾书尤为重要,只有男方主动放妾,她才能重获自由身。 衙门总不能强拆,定会遭人非议,且律法大部分是保护男人权益的,纵使是女帝当政,光靠几十年就想扭转乾坤,无异于天方夜谭。 张兰也觉得此事不好处理,但她并未多言,因为管不管还得虞妙书发话,只要她管上了,肯定有空子钻。 这不,下值的时候宋珩把查到的纳妾文书备案和曲氏的嫁妆礼簿登记账目呈给虞妙书看。 看到上头的一百零二贯嫁妆备案,虞妙书“哟”了一声,看来当时曹家确实小有家底。因为曹学平先天体弱多病,请大夫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曹家能积攒出这么丰厚的家底,可见节俭。 宋珩又厚着脸皮去蹭了顿饭,谁让虞妙书下值要找他商事呢,蹭饭算是另外的福利。 二人回到内衙,刘二上前行礼,三人进入偏厅。 虞妙书不饮酒,自然不懂西奉酒的好坏,让宋珩品一品吴家的酒如何。 宋珩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无比诚实道:“我吃过他家的酒,付县丞曾送过两坛。” 虞妙书盯着他看了许久,阴阳怪气道:“宋主簿什么时候跟衙门里的人厮混得这般熟络亲近了?” 宋珩默了默,解释道:“人情世故推托不了。” 虞妙书“啧”了一声,宋珩的求生欲极强,“明日宋某便给明府捎一坛来。” “不必了,我又不吃酒。” “拿来烧菜也无妨。” “合着你是想来蹭胡妈妈的手艺?” “……”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宋珩觉得丢份儿。他到底被惯坏了,以前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虽然一样穷,好歹能吃上饭了。 但公厨的饭菜真真是……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寡淡难吃的滋味。实际上他是没有资格嫌弃的,因为他做饭的手艺也差得要命。 可是现在被养刁了,那比猪食还难吃的东西实在没有油水可言,又不屑贪小利惹得虞妙书猜忌,故而只有勒紧裤腰带厚着脸皮蹭一顿算一顿。 虽说他那几百文工钱不用养家室,但他会买书,大头开销都花在看书和灯油费上了,自要节俭。 虞妙书无法理解这个抠抠搜搜的男人,她知道公厨的饭菜难吃,不过张兰会开小灶,偶尔吃一顿公厨倒也没什么。 宋珩却不一样,住在官舍里,又不用养家室,偶尔出去打顿牙祭也不是不行,但他从不,守着文人的清高买书。 有一回她曾碰到过,他拿回来的书她连字都不认识,他说是古籍,市面上很难淘到。 虞妙书觉得他迂腐,都穷成什么样子了,又不能当饭吃。 却也明白他骨子里的傲,他如果想要捞油水,可以使出一万种法子来,却能忍受穷困,只因不想破坏在她跟前塑造出来的君子风骨。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开饭前刘二先把今日打听到的事情讲述一番,这类情形宋珩听得多了,不明白虞妙书的用意,困惑问:“明府请宋某商事,就为听吴家的家长里短?” 作者有话说: 宋珩:我真惨,真的,是作者手里最穷的一个男主。 赵雉:我还是土匪呢。 宋珩:可你有小金库,能买一个县。 崔珏:我也不太行。 宋珩:这位哥,你有我这么穷过? 崔珏:…… 宋珩:让我给你们掰着指头数一数她手里的男主,亲王、皇帝、太子、侯爷…… 宋珩:俗,俗不可耐。 所有男主集体注目:啊,他好像真的很穷!! 第18章 你做狼我做狈 对于他的这种态度,倒也在情理之中,虞妙书并未过多解释,只道:“你觉得西奉酒如何?” 宋珩客观点评:“入口柔和,后劲醇厚,在地方上算佳品。” 虞妙书若有所思摸下巴,冷不防问道:“我若把西奉酒当地方特产外推,可推得出去?” 宋珩愣住。 经过这半年的接触,对她的性情已有几分了解,试探问:“合着明府是想打西奉酒的主意?” 虞妙书笑而不答,只道:“我想做一桩无本买卖。” 啧,又来! 有了推博彩的经验,宋珩已经无比淡定了,不客气道:“你想把吴家当冤大头整?” 虞妙书摇食指,“曲氏。” 宋珩彻底无语,无语到极致就会发笑,笑起来还颇有几分好看,直言道:“她是倒八辈子血霉,遇到你们这群主儿。若说当初吃绝户的曹家叔伯是豺狼,那纳她的吴家就是虎豹。现在求上门来,她哪里知道你这儿是龙潭?” 到底是读书人,他这形容非常贴切,虞妙书可不是什么大好人。她是学金融买卖的,买卖操作的是交易,想让她把曲氏捞出来,自然涉及到交易。 交易嘛,自要从曲氏身上获得一些东西作为酬劳。 对于她趁火打劫的行为,宋珩并未表露出什么情绪来。她已经在混官场了,最好别学天真,省得他焦头烂额。 如今见她已经知道借用手中权力主动捕捉猎物牟利,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既然想拿曲氏练手,试一试也无妨。 于是二人饭后就曲氏的情形一番探讨,她如果想要脱离吴家,吴安允的放妾书尤为重要,因为是依据。但以目前曲氏在吴家的情形,多半是讨要不到的,便只剩下衙门决断强拆了。 两人在桌前讨论了许久,就目前的大周律令进行钻空子,试图找到能把曲氏捞出来的评判。 结果探讨了许久,都没探讨出什么结果来,因为大周律令对妾室这类弱势群体基本没什么利益保障。 若是正妻,还能与丈夫地位平等。 妾,则跟财产奴仆差不多,地位低下,想要告倒吴安允着实不容易。 之后两天虞妙书空闲下来便抱着大周律令啃,找寻把曲氏捞出来的法子。 宋珩也反复翻阅律令,目前手里有曲氏的纳妾文书和嫁妆备案,这对她是有利信息,可以从嫁妆上着手,上告吴家侵吞嫁妆。 但也不能就此为依据判吴安允出放妾书,理由不充分。 这时候虞妙书把脑筋动到了曲氏女儿吴珍头上。她明年才及笄,大周女性及笄才算成年,虞妙书问宋珩,如果吴家虐待女童,又会怎么判。 宋珩一下子来了思路,律令对妾室这类群体没什么保护,但对拐卖、虐待欺压、以及残害幼童致死的处罚极其严厉。 甚至有剥皮的极刑。 两人目光对视,颇有狼狈为奸的意味,就算吴家未曾虐待过吴珍,都会想法子把这件事坐实。一旦坐实,以此为依据评判,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促使二人达成协议。宋珩实在想看她要怎么从曲氏身上牟利。 没过几天赵永领着几名差役亲自走了一趟吴家的酿酒坊,说衙门接到举报,他们家的酒致人腹痛,过来查验。 酒坊的钟管事被吓坏了,赶忙差人去通报吴安允,心想这群祖宗多半是来讨好处的。 钟管事开罪不起,把几人请进前厅,好言道:“赵县尉言重了,我们吴家酒铺十多年的营生,还不曾听闻过这茬儿,定是有人在背地里使坏。” 赵永居高临下睨他,不客气道:“我们哥儿几个是奉了令过来查问,合着还是衙门污蔑你们吴家酒铺不成?” 钟管事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下人送上茶水伺候,赵永叉腰道:“引我去作坊看看。” 钟管事忙做“请”的手势,几人跟着他进酒坊。门口有人看守,还拴着一条黑狗,见到差役们,那狗狂吠不止。 钟管事怕咬伤人,叫家奴将其牵下去。那狗很是凶恶,一直不停冲外人狂吠。赵永身后的裘老三看它不顺眼,朝它道:“这恶狗,再冲爷爷狂叫,就把你拿去炖狗肉吃!” 这话把差役们逗笑了,钟管事抽了抽嘴角,那狗也是识趣,像听懂了似的,果真不敢狂吠了,甚至还夹着尾巴一改先前的凶恶。 众人见状,全都乐了,赵永道:“好狗,还真听得懂人话。” 大门开启,钟管事先引着他们去看酿酒的原料,也就是高粱。 仓储里堆放着大量收购来的高粱,因有粮食,作坊里养得有几只猫,它们受到惊吓,四散逃离。 也得是没遇到缺粮的时候,若是缺粮,朝廷会下令禁止酿酒。 几人大摇大摆把作坊查看了一圈,赵永记得宋珩叮嘱过的话,看着钟管事道:“你们的酿酒师傅呢,叫来问话。” 钟管事赶紧差家奴去把人找来,却是个中年男人,压根就不是曲氏。 裘老三歪着脑袋道:“谁人不知吴家的酿酒师傅是个娘们儿,这人是娘们儿吗?” 钟管事应答道:“差爷有所不知,曲娘子近两年身子不好,特地教了徒弟……” 话还未说完,裘老三就打断道:“合着平日里老子吃的西奉酒都是假的啊?” 钟管事“哎哟”一声,“差爷可莫要乱说,咱们家的酒都是出自曲娘子的,做不得假!” 赵永不耐烦道:“别啰嗦,赶紧把正儿八经的酿酒师叫来,我还要走下一趟。” 钟管事不得法,只得亲自去把曲氏请过来。 当时赖二娘听到这边的动静,装作无意打扰,家奴瞧见她,忙驱赶道:“去!滚一边去!” 赖二娘咧嘴叽里咕噜,那家奴做出要打她的架势,她被吓走了。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曲云河对钟管事的话语充耳不闻。 这些日她甚少进食,明明才三十多岁,乌发中已生出白发,身量也瘦削,整个人精气神儿全无。 厢房狭小,钟管事在门口劝说,她背对着他不言不语。 钟管事也挺无奈,“衙门来的人实在得罪不起,曲娘子且起来应付一二,你心中有什么埋怨,等会儿家主过来,可同他说清楚。” 曲云河冷哼,声音沙哑道:“钟管事不妨告诉他们,吴家的西奉酒不是我曲氏在酿造,外头吃出了问题,寻不到我的头上来。” 钟管事“哎呀”一声,“娘子这就见外了,西奉酒可是你把名号打出去的,衙门里的人不信,非得说老奴找旁人来冒充,实在解释不清。” 曲云河心中冷笑,“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吴家也不需要我了,衙门来寻,便去找你们家主,我一个婆娘不顶事。” 甭管钟管事怎么劝说,她就是油盐不进,无奈只得离开厢房,再回去跟差役们周旋。 听到脚步声走远后,曲云河翻身看向门口。许是常年操劳,她的面容比寻常女子要老许多,颧骨凸起,脸上长了不少雀斑,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明。 都说人老珠黄,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尽管脸上写满疲态,眼里仍旧闪动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好似一点火星,只要给点希望,就能热烈燃烧。 现在衙门来人,她哪里还躺得下,结合前阵子赖二娘进内衙一事,觉得多半是那边做了回应。 她压制着内心的激动,下床穿鞋,把头发粗粗梳理挽到脑后,偷偷去观情形。 赵永等人显然不满意钟管事的说辞,觉得他在隐瞒,认为吴家的酒肯定有问题,若不然酿酒师傅躲什么? 钟管事百口莫辩,正为难之际,曲云河过来了。也在这时,吴安允也匆忙而来。 赵永来此的目的是要把曲云河带回衙门问话,借吴家酒的问题,要提取一些样品回去交差。 曲云河听到自己要被带进衙门审问,内心激动不已,老老实实配合他们提取样品抽查。 不一会儿吴安允前来,他常年浸淫在生意场上,是个人精,了解了前因后果后,立马揽过赵永的肩膀,笑眯眯道:“赵县尉跑这趟实在辛劳了,可否与吴某到前厅叙几句话?” 赵永“啧”了一声,知道有好处拿,冲裘老三他们道:“你们几个别误了差事。” 几人应是。 赵永则跟着吴安允过去了,心想宋主簿当真是个活菩萨,每回发财都不忘他们哥儿几个,今儿发财得分一份给他才行。 因为他真的好穷,连一碗水盆羊肉都吃不起,日后肯定娶不起媳妇,太造孽了! 作者有话说: 宋珩:??? 赵永:宋老弟真得想办法攒钱娶媳妇才行,你这都二十二了!! 宋珩:多谢关心。 虞妙书:我跟你讲,宋哥对婆娘没兴趣。 赵永:??? 啥?合着有龙阳之好?!!! 宋珩:??? 风——评——被——害! 第19章 黑心莲县令 那吴安允五十多的人了保养得极好,身材高大魁梧,样貌也生得不错,一张国字脸,只有笑起来时才会露出眼纹。 他穿得也体面,黛蓝大氅,发髻上束金冠,因着身材高大,更显气势。 但生意人就是生意人,甭管他怎么装扮,都掩盖不掉那股子精明市侩。 吴安允主动呈上一锭银子,和颜悦色道:“我们同悦酒铺在城里经营西奉酒已有十几年,还不曾发生过这等事,不知赵县尉可否如实告知详情?” 赵永掂了掂那锭银子,显然很满意他的识趣,斜睨他道:“你家多半是遭同行嫉妒。” 吴安允皱眉。 赵永把钱银塞进袖袋里,敷衍道:“衙门下了令前来查问,咱们当差的做不了主,却也不能耽误了差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吴安允忙点头,“是是是。” 赵永拍了拍他的肩,看向外头,“过场总要走的,一会儿把曲氏带走,回来时全须全尾交还给你,吴掌柜不用忧心。” 得了这话,吴安允笑脸作陪,“多谢赵县尉体恤。”停顿片刻,“带走我家娘子时,可否准允吴某同她说几句?” 赵永:“无妨。” 等几个差役装模作样收集好了抽查样品,吴安允才把曲云河叫到相对僻静的厢房里说话。 这对怨偶从曾经的默契配合到现今的憎恨,有太多情绪说不清。 怕曲云河在衙门里乱说,吴安允沉着脸道:“明年珍儿及笄,及笄后便可嫁人,还请琴娘说话过过脑子,莫要给她拖了后腿。” 曲云河无视他的威胁,淡淡道:“三娘有主母操心,我曲氏不过是姨娘,她嫁不嫁得好,全仰仗当家主母,我说不上话。” 这话把吴安允气着了,懊恼道:“你!” 曲云河冷幽幽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吴郎应该告诉你的正妻,娘家人要不要拖三娘的后腿,全凭她的意愿。” 吴安允抿嘴不语,知道这时候不宜置气,放低身段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为了三娘将来有个好去处,琴娘若愿多多考虑吴家,一切都好商量。” 曲云河倒也没继续跟他较劲,目前女儿握在他手里,她不能出任何差错,只道:“三娘跟张家的亲事,日后再议。” 吴安允皱了皱眉,敷衍道:“待把衙门应付过去了,再谈也不迟。” 外头忽然传来钟管事的声音,原来是裘老三在催促。 曲云河走了出去,吴安允喊了她一声,她头也不回,就那么消失在光影里。 这是赖二娘冒着被杖打发卖的风险替她挣来的翻身机会,她断然不会被他几句好话就哄回头。 一个从小被变卖,死了丈夫靠自己一双手讨生活的女人,早已练就出坚韧不屈的钢铁意志。 她曲云河已经活到这个岁数了,什么肮脏玩意儿没见过,纵使命运折辱,也偏要昂首挺胸活出个人样儿来。 在差役把她带走的时候,赖二娘拿着扫帚偷偷窥探,心中既忐忑又振奋。本以为那夫人不会插手,哪晓得峰回路转,真是苍天垂怜! 等曲云河被带到衙门时公厨正好开饭,赵永差人给她打了一份,是要交钱的,三文钱一餐。 曲云河很会来事儿,给送饭的杂役使了钱银,那杂役得了好处,对她的态度也和气许多,说道:“赶紧吃,等会儿宋主簿要问话。” 曲云河试探问:“敢问差爷,那宋主簿凶不凶?” 杂役愣了愣,笑道:“不凶,斯文得很。”又宽她的心道,“你就是个酿酒的,吴家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你去顶罪。” 曲云河轻轻的“哦”了一声,尽管公厨的饭菜难以下咽,她仍旧吃得津津有味,因为这些日她绝食抗争,把送来的饭菜一扫而光。 殊不知外头路过的虞妙书朝窗户里瞥了两眼,她已经交代过宋珩怎么处理此事了,背着手施施然离去。 中午官员们有半个时辰的午饭时间,另一边的宋珩刚在公厨用完饭,就见赵永过来找他,说有事要报。 宋珩回到自己的办公房,还以为赵永有什么正事。哪晓得他趁着这边无人,取出早就分好的五份钱银,说是吴家给的辛苦费,他们去了几人,还有一份是孝敬给宋珩的,望他收下。 宋珩挑眉,推拒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哥儿几个都是替衙门办差的,只要把差事办好就是。” 赵永忙道:“宋主簿说得是,差事自然要办好,不过我们几个弟兄全仰仗宋主簿关照,小小诚意,还望笑纳。” 宋珩没有吭声,斜睨了一眼,自然知道什么叫同流合污。他倒也没有为难对方,随意抽取一份塞进袖袋里,而后做了个手势。 赵永欢喜收起离去,干脆利落。 待到上值的时候,曲云河才被杂役领到了招房审问。招房是记录犯人口供的地方,房间不大,却冷森森的,不免叫人忐忑。 曲云河来的时候还充满着期待,真来到这儿,不免紧张,她到底吃不准衙门是什么情况。 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只见一个年轻人走到门口,通身都是文质彬彬的书生气,着实生得俊。 她不知来者是谁,只当官老爷跪拜,宋珩温和道:“且起来罢,我是衙门的主簿,你无需跪拜。” 曲云河不敢起,只努力镇定道:“民妇不敢,民妇听赵县尉说吴家的酒有问题,心中惶恐。” 宋珩坐到桌案前,看向门口的差役,那差役退了出去。 平时正堂这边没什么人,大多数都在前头的厢房里办公,只有堂审的时候才会在这里走动。 宋珩审问,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审问,只是想了解目前曲氏的情形,说道:“衙门之所以提你来,想必曲娘子心中有数。” 此话一出,算是通气儿了。 曲云河抬头看他,随即又垂下,毕恭毕敬趴跪在地,“民妇该死,只是民妇实在走投无路,还请宋主簿慈悲一回。” 宋珩没有答话,只居高临下睇她。 周遭安静得很,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曲云河神经紧绷,整个人提心吊胆。她不懂官职,只晓得在衙门里当差的人招惹不起,此刻对方一言不发,那种静默实在叫人惶惶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才犀利抛出一句疑问,“你哪来的胆子敢走内衙的门路?” 曲云河咬牙答道:“回宋主簿的话,民妇是听闻外头的传言,说新来的明府亲和好说话,比起前任县令没有那么大的官架子,民妇这才生出心思,想试一试内衙的门路。” 说罢磕头道,“民妇自知愚昧,不过是一小小妾室,若想脱离吴家,只怕难如登天……” 宋珩打断道:“你也知道难如登天。” 曲云河不敢说话,只委屈得红了眼眶。宋珩倒也没有为难,“且把你在吴家的情形简短说来,若不是夫人怜你不易,这等家事,衙门定不会插手。” 听到这话,曲云河感激涕零磕头,随即向他讲述自己在吴家的情形,跟之前刘二打听到的差不多。 从她嘴里得知赖二娘是她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忠仆,之所以无法忍受吴家,是因为主母林氏给女儿吴珍说了一门糟糕的亲事。 男方家的张二郎是个屠夫,年纪比吴珍大了近二十岁,还有一个继子。 那继子的亲娘死得早,无人管教,偷鸡摸狗什么混账事都干。 张二郎唯一的爱好就是嫖,吴家这边诓他,说吴珍学得酿酒手艺,他相中西奉酒的买卖,愿意出大价钱做彩礼娶吴珍做填房。 曲云河打听到张家的情况后,肺都气炸了,只觉吴家吃相难看,这才狗急跳墙寻求自救。 她的情绪实在激动,红着眼眶道:“当初珍儿的亲爹去了,我这个做娘的进吴家让她改了姓,本就愧对前夫。而今吴家实在欺人太甚,民妇别无所求,只想保住唯一的女儿不受坑害。” 宋珩并没兴致听她的埋怨,只道:“你当初备案的那些嫁妆可曾被吴家侵占?” 曲云河忙道:“吴家不敢动。”又道,“只要宋主簿愿意施救,民妇愿舍去一半嫁妆做酬劳。” 宋珩挑眉。 啧,这个天真的妇人,以为一半嫁妆就能把虞妙书打发,她哪里知道那家伙的狼心狗肺呢? 她可没有救苦救难的好心肠,就算有,那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作者有话说: 虞妙书:我是学金融的, 宋珩:我懂,你喜欢干无本买卖。 虞妙书:啊,还是宋哥懂我! 宋珩:俗称强盗。 虞妙书:…… 第20章 单手开撕 宋珩是君子,至少表面上装得像君子,淡淡道:“夫人怜你被吃绝户,求了明府开恩,想法子救你一回。不过衙门办事要有依据,方才能以理服人。” 曲云河卑微道:“民妇明白。” 宋珩继续道:“你不走衙门,反而求到内衙来,想必也知道脱离吴家的不易。夫人心慈拉你一把,全凭良心,也绝非贪图你的那点嫁妆,你得明白这些道理。” 曲云河点头道:“民妇明白。” 宋珩缓缓起身,“我大周律令,良妾虽不可随意发卖,但妾告夫的情形少之又少。你若想告吴安允离开吴家,依据何在,你可想过?” 曲云河答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根本就没法告,要不然也不会走内衙钻空子了。 这时候宋珩给她指路,说道:“常言道,民不举官不究,衙门不会主动来插手管吴家的家事,你想脱离吴家,需得主动上告。” 曲云河心中焦灼,忧心忡忡道:“可是民妇的女儿还握在吴家手里,他们以此为要挟,民妇……” 宋珩无情打断,“让你告就告。” 曲云河闭嘴。 宋珩居高临下审视她,刻薄道:“当初既然选择进吴家避难,早就该料到日后的情形。没有你的诉状,衙门不可能去查吴安允,所以你必须告,若是没有这份胆量,便回去吧。” 话语一落,曲云河坚定道:“我告!我告!” 宋珩冷漠道:“可想清楚了,是要挨板子的。” 曲云河咬牙道:“民妇不怕,只要能脱离吴家,丢半条命都可以!” 宋珩点头,很满意她的坚定,“你要告吴安允,需得从两处着手,其一是嫁妆,告他侵占你的嫁妆;其二则是吴珍,告吴家虐待女儿。她明年才及笄,还未成年,我大周律令可护她。唯有死咬这两点,你才有机会带吴珍脱离吴家,明白吗?” 得到他的指点,曲云河整个人都精神了,连忙磕头道:“多谢宋主簿指路!” 宋珩:“你的诉状我可替你写,但你必须晓得一件事,吴家侵吞你的嫁妆,吴家虐女,必须把证据坐实了让衙门审查,方才事半功倍。” “明白!” “此举皮肉之苦少不了,妾告夫,板子肯定是要挨的。” “民妇不怕!” “有破釜沉舟之心甚好,对外不可提起内衙,若不然往死里打。” 曲云河连连点头。 宋珩抱手道:“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至于你怎么取舍,全看自个儿的造化。” 曲云河毕恭毕敬磕头致谢,“多谢宋主簿慈悲,许给民妇重获新生的机会。” 宋珩斜睨她,并未再说什么,自顾离去。 曲云河听着脚步声走远,背脊上已浸出冷汗。她缓缓抬头看向门口,屋外的光线仿若牢笼裂开的一道缝隙,给了她背水一战的勇气。 经历过这么多,她自然不会相信宋珩说的慈悲。但她只想重获自由身,哪怕丢了嫁妆都不怕,只要能把女儿夺回身边,她仍有机会靠自己的双手立足。 那是前夫一家许给她的底气。 曲云河缓缓从冰冷的地板上起身,眉眼里写着坚韧不屈。 她忽然想去看看曹学平的墓,以前每年都会去打理,这两年被吴家软禁无法出行,便也荒废了。 心中拿定主意,衙门却不放人,扣留了两日。 吴家使了钱银通融,差役才把人送了回去。途中曲云河说想去祭拜前夫,差役倒也没有为难,陪她走了一趟曹学平的墓地。 天空阴暗,寒风凛冽,周遭皆是坟墓,不免阴森。 曹家父母都是葬在一块儿的,坟头上长满了杂草。曹氏族亲因曲氏所为对他们家很是不耻,几乎不曾祭拜过。 曲云河把杂草粗粗拔掉,三个坟头都上了香,烧了纸钱,敬了酒。 似觉疲惫,她坐到曹学平的坟前,自言自语道:“琴娘已经有两三年没来了,想必大郎埋怨不已。” 冷风拂过燃尽的黄纸,荡起的烟雾熏得她眼眶发红。苦涩的泪从眼角滚落,也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委屈,喉头发堵道:“你个短命鬼,若是还活着,我们母女何至于像野狗一样寄人篱下。 “曹郎啊,你会不会恨我薄情寡义?当初在你尸骨未寒时,我就带着女儿进了吴家门,让她认吴安允那个伪君子作父。我知道你恨我,恨吧,我曲氏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贱骨头,恨我的人多着去了,不差你一个。” 原本供奉的酒坛被她拍开,仰头抿了一口,辛辣入喉,愁断了肠。 “你曹学平也不是个好东西,说好的陪我走一辈子,半道儿就把我弃了。 “我六岁时爹娘为了给弟弟治病,把我抛弃,我恨死他们了,为什么弟弟的命是命,我的命就是草菅? “卖进你们曹家,我更恨,你们为什么不放我回家?等我想明白了,跟了你曹学平,结果半道儿我又被弃了。一个大肚婆,没了丈夫,你怎么狠得下心? “男人没一个靠得住,你们曹家那帮吃人的恶鬼,你为什么不回来吓吓他们?哪怕回来看我一眼也好啊。” 冷风吹乱发丝,那个受尽命运磨难的女人独自坐在坟头前碎碎念叨。 哪怕苦楚打碎了她的脊梁,仍旧会努力拼凑,永不低头。只因她还有一个女儿,她余生的寄托。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她要像一棵树那样,为女儿撑起一片天。 许多年的心里话在今日宣泄而出,她给曹家的亲人磕了三个头,求他们保佑她打赢这场官司,把女儿夺回来。 离开坟茔时天色已暗,差役把她送回吴宅。 吴宅位于西街最繁华的地段,青砖青瓦房的二进院子,是祖上留下来的。最初艰难的时候差点保不住,后来得益于曲氏的操持,又重新兴旺起来。 当家奴通报吴安允时,夫妻正在用饭,林氏一脸阴沉,放下筷子道:“她不去酒坊,来这儿做什么?” 旁边的吴安允没有吭声,只起身道:“元娘少说两句。” 林晓兰瞥了他一眼,她才四十多的年纪,一张鹅蛋脸,面白少纹,穿金戴银的,保养得极好。 冷眼看丈夫离去,林晓兰心中窝了一团火无处发泄,伺候她的陪嫁婆子忍不住说道:“娘子不去看看吗?” 林晓兰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梗着脖子道:“一个不识趣的东西,我去观什么热闹?” 孔婆子见她生气,不敢答话。 林晓兰收回视线看桌上的饭食,再无胃口。她到底坐不住,起身出去,孔婆子赶紧上前搀扶。 回到吴宅的曲云河衣衫单薄,明明比林氏年轻,却蓬头垢面,形容憔悴。 得知亲娘回来,吴珍想过来探望,却被丫鬟婆子关了起来,不让外出。 天色已经黑了,院里的红灯笼映照到曲云河枯瘦的脸上,阴森森的,有些骇人。 吴安允从内院走了出来,男人身量高大,无论遇到什么,仍旧一派体面。 “吴郎,我回来了。” 曲云河木然开口。 吴安允抿了抿嘴,点头道:“琴娘平安回来就好。”顿了顿,“衙门可有为难你?” 曲云河没有回答,只道:“我要见三娘。” 吴安允微微皱眉,有些不耐,“今日天晚了,你还未用饭,明日再见她也不迟。” 曲云河冷不丁笑了起来,犀利反问:“明日又把我关进酒坊里吗?” 这话吴安允不爱听,“琴娘莫要说胡话。” 也在这时,林晓兰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 曲云河看到她的身影,瞳孔收缩,对方穿金戴银的体面令她的心刺痛起来,回想她来到吴家的这十四年,所有辛劳付出全作了嫁衣。 她那般起早贪黑酿酒养活吴家大小,在家里窘困时甚至把嫁妆补贴进去重新起家,结果却得来了什么? 脸上的皱纹换来了吴安允的体面,青丝中的白发变成了林晓兰的养尊处优,冬日长满冻疮的手换来的是吴家对女儿的践踏。 她的女儿,曹家仅剩的命根子,她那般豁出性命去守护的骨肉,竟要把她嫁给一个屠夫做填房,他们怎么敢?! 曲云河的双目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一字一句道:“把三娘放出来,我要见她,她的亲娘要见她。” 吴安允没有开口说话,林晓兰仿佛听到了笑话,冷不防道:“琴娘难道忘了,你当初进门时,敬的是谁的茶?” 曲云河看向她,“不敢忘。” 林晓兰:“三娘已经歇息了,今日不便见你这位姨娘。” 她知道她的痛处,故意强调“姨娘”二字,用父权礼教来镇压。 曲云河果然被刺激到了,声音拔高了些,“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林氏说话。” 此话一出,吴安允愠恼道:“琴娘!” 曲云河死死地盯着他,刻薄道:“你们吴家吃软饭的畜生,靠我曲云河一个娘们儿养着,吴大掌柜,你哪来的脸敢在三娘的亲事上做文章?” “琴娘你疯了!” “吃软饭的狗东西,你们吴家老老小小,没有一个好东西,想坑害我的三娘,我曲云河便要同你们拼命!” 她的唾骂声越来越大,听得周边的家奴们噤若寒蝉,林晓兰更是脸色发白,却不敢回击。 吴安允自认是个体面人,受不了泼妇一样的曲氏,二话没说,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上前甩了她一耳刮子。 只听“啪”的一声,曲云河被打得后退两步。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上前劝阻。 屋檐下的林晓兰整张脸隐藏在阴影里,眼皮子狂跳。她嫁进吴家这几十年,从来不敢忤逆丈夫,跟见鬼似的一脸震惊。 第21章 大闹吴家 这话的杀伤力委实厉害,吴安允被彻底激怒,额上冷汗淋漓,弓着身子咆哮道:“毒妇!毒妇!” 家奴忙上前搀扶他,轻拍背脊安抚情绪。 曲云河居高临下俯视,嘲弄道:“我是毒妇,你吴安允又是什么玩意儿?” 吴安允颤抖着手指她,咬牙切齿道:“反了!反了!” 曲云河笑了起来,半边脸一片绯红,冷漠道:“你今天若敢拦我,定叫你们吴家开不下去档口。”又道,“吴郎,你以为衙门就这么容易打发吗,这事可大可小,惹急了我,叫你吴家酒铺关门大吉!” 见她这般猖狂,林晓兰怒目道:“放肆!我们吴家行得正坐得端,岂能被你一口抹黑,难不成那衙门是你曲氏开的?!” 曲云河缓缓看向她,“好一个行得正坐得端,你吴家若有骨气,当初布庄开垮了,就不会涎着脸求我曲氏出手扶持;你吴家若有骨气,开酒铺时就不会动用我的嫁妆重新起家。 “如今靠着我曲氏的一双手把家业兴起来了,却嫌我碍眼。软饭硬吃,你们吴家当真叫人大开眼界!” 吴安允要脸面,受不了她目中无人,却也不敢彻底撕破脸。 一来她手里握着西奉酒的配方还未哄到手,怕撕破脸鸡飞蛋打;二来则是莫名其妙被人举报说他们家的酒吃出问题来了,怕闹大了影响生意,只得隐忍下来。 “琴娘有什么话好好说,我知道你在衙门里不好受,回来拿我撒气。今日我不同你计较,看在三娘的面上饶你一回。” 林晓兰不服气道:“郎君,她这般放肆还轻饶,日后岂不是要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吴安允忍着痛做打断的手势,不耐道:“让她去见三娘。” “郎君!” 曲云河无视林晓兰的愤怒,自顾去往女儿的厢房。林晓兰死瞪着她,目中似要喷出火来。 曲云河偏不给颜面,故意走到她面前,抬了抬下巴道:“让开。” 林晓兰拽紧了拳头,吴安允白着一张脸,实在没有精力再跟曲氏内耗,喊道:“元娘。” 林晓兰咬牙让路,曲云河挺直腰板,径自往里头走。 这阵仗闹得厉害,院里的大儿媳妇看着公公被打,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敢吭声。老二一家则分出去了,若是见到这情形,只怕下巴都要惊掉。 吴安允自觉丢了脸面,心情不好遣下家奴,林晓兰把他搀扶进屋。 方才曲氏下了重手,扇的两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这会儿又红又肿。林晓兰担心他挨的那一脚,问道:“郎君可要请大夫?” 吴安允不适道:“不必。” 林晓兰忿忿不平,“我看曲氏的胆子是愈发的不得了了,今日敢动手打你,他日是不是还得吴家把她当祖宗供起来?” 吴安允不想听她碎嘴,皱眉道:“元娘少说两句。” 孔婆子绞帕子给他冷敷,吴安允捂住半张脸,心里头烦闷不已,若不是因着西奉酒的配方,他早就容不下曲氏了。 今日在家奴面前被一个妇人伤自尊,实在丢脸,心头愈发愤恨。 林晓兰冲孔婆子挥手,她识趣退下。 屋里只有夫妻二人,林晓兰压低声音道:“也只有郎君心软忍得下,她那般作威作福,早就该让她闭嘴。” 吴安允阴沉着脸,犀利反问:“如何闭嘴?” 林晓兰:“闭嘴的法子多得很,只待三娘嫁到张家,被张二郎管束着,再让曲氏病倒,她一个弱质女流能闹出什么名堂来?” 吴安允被她的话气笑了,不痛快道:“糊涂,一日拿不到配方,曲氏就动不得。” 林晓兰不满道:“她进吴家都十四年了,表面上满嘴辛劳,实则存二心,每每提及她的不易,我便如鲠在喉,合着咱们吴家短了她的吃穿,还是没给她养女儿?” 提到这茬儿,吴安允也觉得委屈。 他承认最初纳曲氏入门动机不纯,也确实靠她的手艺和嫁妆翻身。但这些年吴家待母女也算不错,好吃好喝供养着,也就两人闹别扭的这两三年态度冷淡了些。 有道是升米养恩,石米养仇。 吴珍在吴家的这十四年吃穿用度也花费不少,幼时她体弱多病,吴家经常请大夫,哪样不要钱? 当年若不是他们吴家在母女窘境时伸出援手庇护,只怕早就被曹氏宗族吃干抹净了,哪里还有今日的曲氏母女? 吴安允越想越觉得窝囊,本以为拿捏住吴珍便能逼迫曲氏低头,哪知她非但不晓得反省感恩,反倒是发了疯要咬人,简直不可理喻。 就在夫妻二人满腹牢骚埋怨时,另一边的曲云河总算得以跟女儿团聚。平时她被关在酒坊,禁止外出,吴珍也被关在家里,甚少放出去。 十四岁的女儿已经出落得非常标致,她长得像父亲曹学平,秀秀气气的,身材纤细高挑。好不容易见到亲娘,委屈得不行,一个劲落泪。 曲云河也心疼不已,母女哭了一场,因着外头有丫鬟婆子守着,不便说私房话。 看到亲娘的脸肿了半边,吴珍难过道:“都怪女儿懦弱,护不了阿娘。” 曲云河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傻孩子,你还没长大,当该是阿娘护你。”顿了顿,黯然道,“你的亲事……” 吴珍激动道:“我不要嫁给屠夫!” 曲云河爱怜地抚摸她的头,轻声说:“阿娘不会让你嫁到张家去做继母。” 吴珍:“阿娘……” 曲云河做噤声的动作,吴珍立马闭嘴。母女交头接耳小声说话,吴珍听到有法子脱离吴家的掌控,连连点头。 这阵子为着与张家的亲事她闹过好几回,林氏故意磨她的性子,伺候她的婆子要么辱骂,要么不给饭吃。 吴珍骨子里也有犟性,有时候会跟婆子厮打起来,不免有皮肉伤。现在听到曲云河让她放开手脚跟吴家闹,要坐实吴家虐女一事,心下不禁痛快。 她打小看着母亲为吴家操劳,那主母吃香的喝辣的,而她的亲娘却被磨成这副鬼样子,早就不服气了。 凭什么她的阿娘辛劳了十几年,却连酿酒的手艺都不准她传承。那可是生父的祖传手艺,凭什么她这个亲生女儿不能继承,反倒要教给吴家的儿子们? 别看她年纪小又养在后宅,许多事情受曲氏言传身教,从来不会指望嫁人就是归宿,因为她的阿娘用血淋淋的经历教会了她人性之恶。 小时候身边的婆子经常灌输吴家是大善人,若不是继父出手相救,娘俩早就被曹家叔伯吃绝户逼死了。 那时她年纪小,似懂非懂。而今看清吴家的嘴脸,只觉吃相难看。他们若真心待母女,又岂会要把她嫁给一个屠夫做继母折辱? 不到两刻钟孔婆子就过来了一趟,明着是请曲云河去用饭,实则是不让母女过多接触。 曲云河倒也没有较劲儿,起身出去了,吴珍喊道:“阿娘……” 曲云河道:“三娘乖,阿娘会与你父亲好好说说你的亲事。” 吴珍点头。 当天晚上曲云河宿到客房,林氏算识趣,没让她歇柴房。 回想进吴家的这十四年,双手磨起了茧子,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真是可笑之极。 这天晚上她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打赢这场官司。现在有了衙门的指点,她信心十足。接下来得放开手脚大闹,就像当初曹家叔伯吃绝户那般,闹他个天翻地覆,满城风雨! 作者有话说: 胡红梅:妈呀,前排吃瓜!! 张兰:上阵母女兵,我看好你们 !! 虞妙书:嘿嘿 苍蝇搓腿~~[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全城吃瓜 翌日上午吴安允想同曲氏好好谈一谈,结果被拒绝了。她态度决绝警告他,若再敢关押母女,势必让吴家酒铺开不下去。 这是吴安允的命门,心中虽憎恨,却也知道利弊。 一来他不会放她走,毕竟她身上有丰厚嫁妆还压在吴家,一旦离开,损失巨大;二来西奉酒的配方是吴家酒铺立足的根源,皆掌握在她手里,还有利用价值。 权衡之下,吴安允忍气吞声,只为等待时机继续熬她。 却哪里晓得,曲氏先下手为强,迅速发起了反击,就从女儿的亲事上着手,亲自走了一趟张二郎的猪肉摊子,大闹一场。 平时胡红梅喜欢到李记杂货铺采买,也喜欢跟王娘子唠嗑,这会儿杂货铺里有点忙,聚集了好几位妇人。 忽见一人匆匆跑过,说汪家巷子那边闹将起来了,吵嚷得不可开交。 妇人们皆好奇不已,有人问道:“汪家巷子怎么了?” 那人应道:“同悦酒铺的曲氏知道吧,就是男人前脚病死,后脚就进吴家做妾,闹到衙门里的那位!” 当年曲氏在城里可是名人,一提起,许多当地人都晓得,连王娘子都伸长了脖子,一脸兴致勃勃道:“哟,那婆娘可不得了!” “可不!听说这会儿在汪家巷子的菜市跟张屠夫打了起来!” “好端端的,她跑去跟人家打什么?” “嗐!我也不晓得,不过他们说什么吴家要跟张屠夫结亲嫁女,曲氏不依,跑去闹了!” 听到这些话,胡红梅一下子就明白了前因后果,插话道:“这茬儿我也听过,那曲氏的闺女好像才十几岁。” 她这一提,有人道:“张二郎都三十多的人了,难不成是给儿子说亲?” “哪能呢,他那崽子才多大啊,不过十一二岁。” “合着是给他自个儿?” 这话令在场的人们诧异不已,十几岁的闺女嫁给三十多岁的男人做继母,也难怪那曲氏要发飙。 胡红梅实在蠢蠢欲动,问道:“汪家巷子在哪边,我去瞅瞅热闹。” 她这一说,惹得人们也想去围观。汪家巷子离这边不算太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于是空闲的妇人纷纷去看乐子。 此刻张二郎的猪肉摊子被围观的人们堵得水泄不通,曲氏的大闹把整个菜市的群众都吸引了过来。 她好似泼妇一般躺在地上打滚撒泼,又哭又闹咒骂张二郎不要脸,咒他断子绝孙。 张二郎提着杀猪刀怒火冲天,他个头矮胖矮胖的,满脸横肉,眉毛上有一颗肉痣,被曲氏的撒泼气得抽动。 张家二老怕他闹出人命来,死死拽住,不让他捅人。因为大儿子死得早,就只有张二郎一根独苗了,不敢出岔子。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无不对曲氏的泼辣大开眼界。 她大声痛骂张家见钱眼开,说自家闺女还未及笄,张家竟这般厚颜无耻上门提亲,想娶进门做继母糟践。 啐了几口浓痰,曲云河哭喊连天,一边咒骂吴家可耻,一边痛骂张家缺德,引得人们议论。 她之所以敢这般闹,全是因为张父在猪肉摊旁边的,周边人又多,出了事也能及时劝阻,要不然她哪里有胆子敢去惹提着杀猪刀的屠夫。 为了脱离吴家,曲云河豁出脸面以身入局,痛哭流涕向旁人宣泄吴家的苛刻,把自己当成把戏让他人议论。 有人骂她活该,有人骂吴家不是人,也有人骂张家贪财,各种声音都有。 那张母马大姑也不是个善茬儿,平时欺软怕硬蛮横无比,哪里容得下曲云河撒泼,叫骂道:“我呸!你个不要脸的女昌妇,不过是吴家的小妾,哪来的脸撒泼?!” 曲云河愤怒道:“老虔婆,你休要蹬鼻子上脸!” 马氏六十多的年纪,看着干瘦驼背,却中气十足,撸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气势,大骂道: “贱母狗,自家男人尸骨未寒就巴巴跑到吴家做妾,我儿请媒人上吴家提亲,正室主母都应允了这门亲事,你这个做妾的小贱人哪来的资格在这儿狂吠?!” “贱母狗”三字辱骂得着实恶毒,曲云河当即便要冲上去拼命。 马氏赶忙躲到儿子身后,方才张二郎还提着杀猪刀要捅人,这会儿反倒没那么大的气性了,放下杀猪刀拦人。 曲云河不服回击:“你们张家一窝子腌臜泼才,妄想从我女儿身上捞到好处贴补张家,做你的春秋大梦!”又道,“人在做天在看,老虔婆□□黑良心被狗吃了,这不就遭了报应,大儿被老天爷收了去,活该!” 两人骂架的阵势着实不得了,专挑各自的痛处戳。 胡红梅几人过来时骂得正酣,市井妇人的言词简直不堪入耳,什么话脏就骂什么,甚至还带着听不懂的俚语。 最后吴家得知这边的情形,家奴连忙过来把曲云河拽走。马氏不依,还要追上去叫骂,被张二郎劝住。 晚些时候胡红梅回到内衙,同张兰说起这场骂架,听得张兰兴致勃勃,拍大腿道:“那曲氏当真厉害,豁得出去。” 胡红梅也道:“是啊,听他们说在地上又是打滚又是哭闹的,泼辣得不得了。” 张兰:“她想要打赢这场官司,就得大闹才好。” 胡红梅点头,客观道:“吴家这回不占理,若是亲生的说亲给张家做填房继母,倒还没什么,又是继女,这不明摆着要收拾曲氏母女吃绝户吗?” 张兰若有所思,“经此一闹,吴家虐女一事也该抖出来了。” 不出所料,白日曲云河的所作所为把吴安允气得半死,只觉丢尽颜面。他满面铁青,指着跪在地上的妇人,咬牙切齿骂她枉为人母。 林晓兰也帮腔,惺惺作态道:“琴娘糊涂,你今日大闹坏了三娘名声,日后她还如何嫁人?” 曲云河被家奴按跪在地上,动惮不得,她梗着脖子,冷笑道:“好一个名声,把三娘嫁给一个大她近二十岁的屠夫,且还是去做填房后娘,敢问我的好姐姐,你就是这般要名声的?!” “你!” “我呸!一对虚情假意的狗男女,你们当外头的那些人都眼瞎吗,还好意思训斥我败坏了吴家的名声,你二人若要点脸,就不会这般糟践三娘!” “你住口!” 吴安允大声咆哮,太阳穴突突狂跳,双目赤红,彻底动了怒。 “曲氏你好生看看自己的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今日你在汪家巷子丑态百出,叫人看尽了笑话!你以为你这样大闹就能得到好处吗,简直天真,荒唐!” 曲云河双目圆瞪,五官扭曲道:“吴大郎你有什么资格斥责我?!你若有良心,就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让我曲氏成为奉县的笑话!是你自个儿要作死,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自找的!” 跪在地上的女人像疯子一般露出吃人的獠牙。 吴安允的心情反常的平静,他冷冷地注视她,瞳孔收缩,生出杀人的心。他不想再忍耐下去了,她耗尽了他的耐性,缓缓闭眼,发出指令。 “来人,家法伺候。” 家奴立马搬来条凳,要打她板子,曲云河嘶声力竭道:“吴大郎,衙门还要继续提问我,你若敢动手,我必叫吴家……” “郎君!郎君!三娘流了好多血!” 负责看守吴珍的王婆子匆匆跑了过来,嘴里的话引得众人侧目。 林晓兰还等着曲云河被打板子,皱眉道:“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王婆子急躁道:“三娘疯了,拿刀往自个儿身上割,说吴家虐待她,到处都是血啊……” 曲云河心头一紧,吴安允也站不住了,当即朝吴珍的厢房走去。 林晓兰气得跺脚,骂道:“贱蹄子!” 几人顾不得其他,匆忙去看情形。 厢房里的吴珍忍着皮肉之痛往胳膊上划了几刀,她知道若要脱离这吃人的牢笼,唯有自己才能拯救母亲。 她要救母,更是救自己于水火。 房门被反锁,很快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吴安允一边拍门一边道:“三娘开门!” 吴珍坐在地上,丢了尖刀,上前取桌上的温水抹到眼下,努力憋红眼眶,装作哭腔的样子,“爹要打死阿娘,女儿也活不下去了……” “三娘莫要胡来!” 白日曲氏才闹过一场,若吴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他吴安允定会摊上人命官司。 没有任何犹豫,吴安允命人撞门。 两名身强力壮的家奴用蛮力撞破房门,只见室内被砸得乱七八糟,吴珍满手是血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的,模样很是唬人。 林晓兰看得眼皮子狂跳。 见吴珍手里还拿着尖刀,吴安允立即上前夺掉,怒目道:“你疯了!” 吴珍没有吭声,只直勾勾看着门口的林晓兰。她既然害怕母女夺了吴家的家产,那她便成全他们。 十三年前吴家就该败落了。 她的母亲付出那么多心血供养这一家子白眼狼,明年她将及笄成人。 她要送自己一件成人礼。 “爹,西奉酒的配方在女儿这里,你想要吗?” 说这话时,她看着林晓兰笑了,眼睛弯弯。 作者有话说: 宋珩:天凉了。 虞妙书:吴家该破了。 宋珩:我看你怎么搞无本买卖。 第23章 满城风雨 似没听清,吴安允诧异不已,试探道:“三娘你说什么?” 吴珍诓他道:“西奉酒的配方女儿晓得。” 吴安允抽了抽嘴角,半信半疑。他跟曲氏相处了十多年,对她的性子也了解几分,那配方关乎着她的命门,岂会轻易交出去? 他知道她是个多疑的女人,就算再宝贝吴珍,但她始终没有成年,自然会防范被哄骗。 吴安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皱眉道:“三娘何故这般自损?” 吴珍缓缓指向门口的王婆子,“是王妈妈伤的我。” 这话可把王婆子唬住了,连忙摆手道:“小娘子莫要胡说,老奴哪里敢伤人!” 吴珍:“女儿不满与张家的亲事,王妈妈便打我,骂我,还不给我饭吃。爹,这样恶毒的婆子,留在家里做什么?” 此话一出,王婆子求救地看向林晓兰,她倒是镇定,淡淡道:“三娘说什么胡话,王妈妈一直悉心照料你,从不敢有一句怨言,她一个奴仆,哪里敢打主子。” 吴珍没有应答,只当着众人的面撩起衣裙,露出一截小腿,上头有一片淤青的痕迹,“这是王妈妈打的。” 王婆子连忙道:“老奴没有!老奴没有!” 吴珍平静道:“前几日她不给我饭吃,我饿坏了找她讨要,她非但不给,反而还打我,腿上的伤就是被她踢的。” 说罢看向吴安允,“爹,你平日忙着酒铺营生,后宅里头的事甚少过问,多数都是母亲在掌管。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被关起来不说,连口热饭都没有。” 林晓兰接茬儿道:“瞧三娘说的,若传了出去,还以为我苛责你呢。你说王妈妈打你,她一个做奴仆的,哪有胆量打主子,多半是你不小心磕碰着了。” 吴安允心知肚明,赶紧打圆场,差人替她包扎伤口。 吴珍眼巴巴望着他,道:“姨娘为着女儿的亲事上火,惹恼了爹,爹可会打她?” 吴安允瞥了一眼她手臂上的伤,应道:“爹不打她了。”顿了顿,“只不过她今日着实混账,把吴家的脸都丢尽了。” 吴珍没有吭声,只默默垂泪。吴安允想问配方的事,又耐着性子哄了她几句。 前院被家奴制住的曲云河则被关进了柴房,方才险些挨打,若不是吴珍,只怕这会子吃了不少苦头。 她冷静许多,今日大闹,估计过不了两日到处都会传遍吴家的丑事。接下来她得等,等吴珍捅出篓子,使其名正言顺上告衙门。 这不,听到吴珍说她晓得配方,吴安允动了心思,且不论真假,总要试试能不能从她手里哄骗出来。 相较而言,大的不好对付,小的总容易哄些,毕竟是未经世事的闺阁少女。 林晓兰阴阳怪气,觉得是母女使的诈,吴安允不以为意,自信道:“不过是弱质女流,能翻得起什么浪来? “当年曲氏入我吴家门,不知多少人骂她背信弃义。一个既没有娘家人帮衬,也没有亲朋扶持的妇人,她要闹我便由着她闹,好叫世人看看那个疯子。 “你不能跟一个疯子较劲,得磋磨,她总有受不住的那一天。” 林晓兰抿了抿唇,不痛快道:“我早就受不了她了,想当初她在曹家时曾闹到衙门,万一又闹了去呢?” 吴安允冷哼,“她还能怎么着,闹到衙门又能如何,难不成妾告夫?” 林晓兰噎了噎,闭嘴不语。 吴安允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我知道这些日元娘委屈,且再忍一忍。” 林晓兰忸怩道:“我不委屈,就是心疼郎君受她磋磨。” 吴安允摆手,“这点磋磨我还受得住,但你务必要明白一个道理,曲氏既然进了吴家,生是吴家人,死是吴家鬼,我是不会放她走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吴家。” 林晓兰垂首不语,她自然晓得其中的道理。曲氏备案在衙门里的那份嫁妆,若是离开吴家,自要带走,吴家哪能让她如愿呢。 之后几天曲氏都被关在柴房里,怕吴安允起防备心,每天曲氏都会敲打房门骂几句闹一闹,走个过场。 家奴们视若无睹,似乎已经习惯她疯疯癫癫的了。 吴安允想从吴珍手里哄出配方,饮食上好了许多,对她的态度也极其温和。 在他的眼里,对方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女,纵使有再多的花样,能跑得出吴宅?只要她在吴家,他就能把控母女,这毕竟是他的地盘。 想要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突出重围着实不易,吴珍借配方对便宜爹提出诸多要求。比如不想嫁张家,比如想要漂亮首饰衣物等等。 吴安允满口应承,只要她愿意把配方交出来,哪怕是要摘天上的星星他都答应,但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要好看的新衣裳,成衣铺的娘子前来量身定做。吴珍故意露出胳膊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给她量身的赵大娘诧异张嘴,却也没有多问。吴珍装作不经意间把身上造下来的淤青露出,让对方“不小心”瞧见,为后续的证人提问铺路。 这不,回到铺子后,赵大娘同自己的男人说起吴珍造孽。 前些日曲氏在汪家巷子大闹传得沸沸扬扬,市井里议论纷纷。赵大娘也听闻了一些,今儿无意间瞧见吴珍身上的伤,觉得吴家着实过分了,才十多岁的孩子,何至于这般下狠手。 她的男人梁大郎不想惹事,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别人的事你莫要瞎管。” 赵大娘:“我管得了什么,就随口说说。” 梁大郎:“你心里头知道就好,咱们做生意的人,谁都别得罪为妙。”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上有老下有小的,可出不起岔子。 定了衣裳,那吴珍又要宝香斋的胭脂水粉,还要玲珑阁的头饰,吴安允便让林晓兰带她去买。 林晓兰满腹牢骚,孔婆子劝她暂且忍耐,勿要惹吴安允不快,影响夫妻感情。 于是林晓兰亲自带吴珍出门采买,却哪里晓得途中出了岔子,吴珍竟然投河了! 寒冬腊月的天,众目睽睽之下投了河,再次把吴家引进了人们的视线,成为时下热议的对象。 出事那日是腊月二十一,当时不少人都被吓坏了,惊声呼喊。 桥上的人们纷纷往下探头,却无人敢下河施救。幸亏河边贩卖胡饼的一中年男人熟水性,大着胆子跳下河中救人。 当时林晓兰还在宝香斋的,听到丫鬟心急火燎说吴珍投河了,整个人一脸懵,脱口道:“三娘方才都在这儿的!” 她再也坐不住了,赶紧出去看情形。 桥上和周边围了不少人,冬日穿得多,衣物被水浸泡后很难施救,那中年男子费了不少劲才把吴珍拖到了岸边,高声喊人帮忙。 人们七手八脚一起拖拽,好不容易才把吴珍拖上岸来。有妇人瞧得心惊,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就投了河呢?” “年纪轻轻的,有多大的坎儿过不去啊。”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 当时吴珍唇色发青,已经呛水昏迷过去。林晓兰一行人匆忙赶过来,见此情形,腿软跌坐到地上。 天菩萨,那贱蹄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河,这是要她林氏的命啊! 现场一片混乱,那男子也是个热心肠的,一边叫人们去喊大夫,一边把吴珍倒过来,使河水从口鼻里流出。 也幸亏救得及时,她呛咳了好几声,才苏醒过来。有人看到她的动静,说道:“醒了!醒了!” 吴珍缓缓睁眼,头顶上乌七八糟的面孔映入眼帘,温热的泪从眼眶溢出,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掉泪。 救她的中年男子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有谁认识吗,赶紧去叫家里人来接回去,莫要受了凉。” 听到这话,吴珍挣扎道:“别、别……” 她的反应着实令人不解,紧接着人们听到那女郎热泪盈眶道:“吴家、吴家……我不敢回家……他们要要害我……” 说罢,她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人群里炸开了锅。 有人好奇问:“你家是哪个吴家?” 吴珍边哭边道:“同悦酒铺的吴家,我阿娘被他们关起来了,我是逃出来的……实在走投无路……” 这话再次引爆人群,议论纷纷。 吴家的家奴们不敢过来认领,怕被唾沫星子淹死。林晓兰也怂了,偷偷避开。 周边商铺有好心肠的妇人寻来衣物让吴珍换上,救她的男子并未逗留得太久,深藏身与名。 吴珍被众人抬进附近的商铺,林晓兰忐忑离去的身影落入她的眼里,唇角微勾。 这场苦肉计,成功把吴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与他们的战场,总算正式拉开了序幕。 不把吴家搞垮,誓不罢休! 作者有话说: 虞妙书(苍蝇搓腿):该我上场了吧!该我上场表演了!! 宋珩:别猴急! 虞妙书:我要发财,谁都别拦着我发大财!! 宋珩:…… 哎,她咋兴奋得跟出栏的年猪一样呢,按都按不住!! ps:下一章入v啦,按惯例求个预收《古代版傲慢与偏见》 徐溪穿越了,穿成七品官家的小女儿。 家中表面风光,实则拮据度日。 为了攒点私房,徐溪重操旧业,干起了卖话本子的行当。 * 【惊!候门贵公子历经千辛万苦有情人终成眷属,成婚当日却发现新妇是同父异母亲兄妹! ——亲家,这事你怎么看?】 【惊!富商巨贾葬礼上继子霸占小娘。爹,我不仅要继承你的遗产,我还要继承你的女人! 第24章 虞妙书:请叫我鸡贼县令…… 当吴珍投河的消息传到吴宅时,吴安允正在核查酒铺堆积的账务,眼?见快要过年了,外头的欠账得一笔笔催收回来。 消息传来时,吴安允还不信,质问家?奴道:“三娘早上出去都好?好?的,怎么就投了河?!” 家?奴着急道:“千真万确的事,就在宝香斋那边的三元桥上,不少人都看到的!” 吴安允皱眉问:“那元娘呢,她在哪里?”又道,“我让她带三娘出门,她人在哪里?” 家?奴哭丧道:“娘子被吓坏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她差小的回来通报郎君。” 听到这话,吴安允气得半死,懊恼道:“她回来做什么,还不快救人!” 家?奴:“郎君息怒,当时岸上有人施救,但具体是什么情形,小的也?不清楚。” 吴安允怕闹出人命来,当即便换了身衣裳出门。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见林晓兰主仆仓促归来,一见到他,林晓兰便道:“三娘那小贱人坑我!她坑我!郎君定要替我做主!”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显然是真的发?了慌,仪态体面全无。 吴安允有许多话要问她,把她拽进门,训斥道:“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叫旁人看到了成何体统!” 林晓兰被唬住了,赶紧拿帕子擦泪。 吴安允镇定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早上三娘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投了河?” 提起这茬儿,林晓兰委屈得不行,立即跟他讲前因后果,说一直把她盯得紧,哪晓得吴珍找借口说要小解,这才让她钻了空子投河。 吴安允脸色铁青。 林晓兰无辜道:“我林氏进吴家?几十年,郎君应晓得我的性子,给我十个?胆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逼她跳河啊。 “我就知道那对母女不是盏省油的灯,她这一跳,把吴家?的名声彻底败了。当时周边无不破口大?骂,我根本就不敢出面,怕被唾沫星子淹死,这才窝窝囊囊回来寻郎君,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跟倒豆子似的倾吐自己受到的委屈,听得吴安允厌烦。现在人还在三元桥那边,不论死活,总得先弄回来再说。 “元娘在家?中守着,我去处理此事,勿要把曲氏给放出去了,明白吗?” 林晓兰连连点?头。 吴安允匆匆离去。 被母女这般收拾,林晓兰着实咽不下这口气,怒火冲天朝柴房走去,恨不得吃人。 孔婆子劝她冷静些?,林晓兰愤怒道:“那贱人,挖着坑等我来跳,我岂能轻饶?!” 她一怒之下想借家?法让曲氏吃苦头,谁料反把事情搞得麻烦了。 曲氏得知女儿投河,顿时像发?了疯似的大?骂吴家?要逼死她们娘俩。那阵势就跟汪家?巷子骂架差不多,泼辣蛮横无比,叫林晓兰开了眼?。 平时吴安允最要体面,林晓兰不敢在他跟前失仪态,哪里见过曲氏市井妇人撒泼的本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孔婆子知道她吵不过,赶紧命家?奴把曲氏关起来。曲氏不依,要去看吴珍情形,大?骂林氏这个?继母恶毒。 林晓兰气得吐血,咬牙走了。 也?在这时,大?儿媳妇邓婉清听到动静过来,柴房里的曲云河把门撞得砰砰响,高声大?叫说定要让吴家?摊上人命官司,若不放她出去,势必死在吴家?,把差役引来,让全家?陪葬。 这话可把邓氏唬得不轻,林晓兰一时也?被吓着了,内心惶惶。 柴房里动静闹得大?,周边的家?奴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拿那个?疯女人没有办法。 孔婆子也?有点?怂,他们都晓得吴珍是曲氏的命根子,倘若曲氏真的气不过撞死在吴家?,那才叫要命。 现在家?中没有男人,一时间婆媳也?拿不出个?主意?来。邓氏怕真闹出人命,眼?皮子狂跳道:“阿娘索性放了她吧,万一,我是说万一她真撞死在柴房……” 林晓兰没好?气道:“你?瞎说什么?!” 邓氏闭嘴。 林晓兰面色阴沉,“郎君曾交代过我,不能放那疯女人出去,她若跑了,定会大?闹。” 邓氏忍不住接茬儿,“那也?总比死在柴房里好?。” 林晓兰瞪了她一眼?。 平时孔婆子沉得住气,这会儿都有些?怵。若曲氏真死在柴房,那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家?主子,权衡之下,孔婆子也?道:“老奴觉着,把她放出去也?无妨,她在吴家?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娘子定会吃官司。” 邓氏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谁不知三娘是她的宝贝疙瘩,是生是死总要去看一看,且这时候她又在气头上,若真有个?好?歹……” 也?在这时,忽见一丫鬟过来说柴房那边没有动静了。 林晓兰被唬得够呛,原本还犹豫,赶忙道:“放她走!让她走!” 丫鬟愣了愣,嗫嚅道:“可是郎君……” 孔婆子:“你?耳朵聋了吗,莫要让她死在吴家?,脏了娘子的眼?!” 丫鬟慌忙应是。 柴房里的曲云河吃准林晓兰胆子小,不出所料,很快柴房的门被打开,她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家?奴们倒也没有逮她,任由她跑。 此刻三元桥的吴珍极其?虚弱,茶叶铺的掌柜萧五娘是个?热心肠的人,给她喂了驱寒的姜汤,又烧了炭盆暖身。 吴安允过来接人,周边还聚着许多旁观者,无不对他议论纷纷。吴安允拿衣袖挡脸,由家?奴开路进茶叶铺。 得知吴家?人过来,萧五娘出来接迎。吴安允表明来意?,岂料萧五娘不允,当着众人的面道: “诸位,方?才我萧五娘问过吴家?小娘子,她说投河时吴家?主母就在宝香斋的,可眼?下她人呢,跑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众人窃窃私语。 萧五娘继续道:“吴大?掌柜,并非我萧五娘故意?为难你?,只?是你?家?的小娘子口口声声说你?们要害她性命,逼得她投河,且事后吴夫人不闻不问,不免叫人生疑。” 有人“啧啧”两声,好?奇道:“当时吴家?有人在这儿啊?” 萧五娘回道:“有,但一直不曾出面,不知去向。” 她的态度令吴安允心中不快,皱眉道:“此乃吴家?家?事,不便再此多说,吴家?感激萧掌柜相救,但一码归一码,待我把女儿领回家?,再设宴谢礼,如何?” 萧五娘还未回应,就有人议论道:“哪能让他把人带走,一个?黄花大?闺女都被逼得投了河,万一带回去说病死了,那吴家?小娘子岂不是白救了?” “是啊,萧娘子不能让他带走,万一带回去弄死了,对外说是病死的,谁知道呢!” “对对对!那小娘子又不是吴家?亲生的,说到底不过是继父继母,如果他们没有苛刻她,岂会想不开投河?” “嗐,前阵子曲氏在汪家?巷子跟张家?大?闹,刚才见小娘子长得也?不是歪瓜裂枣,何至于要嫁到张家?做填房当后娘啊,多半是你?们吴家?不要良心,这才急得投了河。” 面对众人的恶意?揣测,吴安允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满面懊恼,“闭嘴!都给我闭嘴!” 有人看不惯他的态度,出言讥讽,“吴大?掌柜急眼?了,今日萧掌柜可别把吴家?小娘子交出去,若是有个?好?歹,你?可脱不了手。” “对啊,我们这么多人可都看到了的,就算要交还给吴家?,也?得是交到她亲娘手上。” 萧五娘应道:“我正有此意?,若吴掌柜要讨人,还请曲氏亲自过来领人,日后有什么说法,我也?不会落下诟病。” “对对对,让曲氏来认领,她是吴小娘子的亲娘,交到她手上,出了什么岔子,萧掌柜也?担不了责。” “是啊,可不能让好?心人寒心。” 人们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听得吴安允脑门子嗡嗡作响。他无比理解当时林晓兰为什么不敢出面,定会被骂死。 “诸位,我吴安允行得正坐得端,若真干出丧尽天良之事,衙门不会坐视不理!你?们有不满的,只?管让衙门来评理决断!” 他态度强硬,先礼后兵,非要把吴珍带走。萧五娘不满他的强势,茶叶铺的小厮上前阻拦。 吴家?的家?奴们纷纷上前推人,此举把萧五娘激怒了,大?声道:“吴掌柜,你?今日若敢在我萧五娘的店里欺人,必闹到衙门去讨要个?说法!” 吴安允阴沉道:“吴珍是我吴安允的女儿,你?萧五娘有什么资格扣押?”又道,“我既然来了,自要把她带回去,该请大?夫就请大?夫,该问清缘由就问清缘由。此乃我吴家?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做主!” 眼?见双方?要杠上,吴珍由茶叶铺的婆子搀扶出来,弱声道:“我不要回吴家?,他们要害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把动怒的双方?吸引了过去,所有人都看向她。 吴珍眼?眶泛红,颤着手指向吴安允,一字一句道:“我阿娘被他们关押起来了,他们要害死我。” 众人哗然。 萧五娘厉声道:“吴大?掌柜,你?的女儿亲口指证你?要害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吴安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抽搐,显然气急,恨声道:“孽女,你?休要血口喷人!” 吴珍无视他的愤怒,泪眼?婆娑道:“请萧娘子救救我,他们为了从阿娘手里逼问出西奉酒的配方?,时常对我辱骂责打,不给饭吃,不允我出门,更不准我见阿娘。 第25章 让你见识什么叫官场腐败…… 白日曲氏挨了板子,当天夜里发起了高热。吴珍的情况则稍好些,胜在年?轻,只是觉得嗓子不大舒服,轻微咳嗽。 大夫就?住在隔壁街,半夜萧家的婆子去?请大夫过来看诊。曲氏施过针,服过药后,晕晕欲睡。 大夫说她会反复高热,在情理之中,只要?扛过高热后就?无?大碍,又留下退热的药丸。 待到凌晨时分,曲氏的体温才降了下来,还有些低烧,人?的精神也不大好。 萧五娘鼓励娘俩定要?扛过去?,都已经豁出去?了,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回顾曲氏这一生,杂草一般的生命力令她走到了今日,骨子里的不服输是她蓬勃向上?的力量。 于她来说,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当初应付曹家宗亲吃绝户还要?糟糕。 吴珍是女儿,女性之间更容易共情,有那么一刻,她无?比憎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若不然母亲也不会这般艰难。 母女在狭小的库房里煎熬,吴珍数次落泪。曲云河趴在床上?,忍着身体不适,道:“三娘别?哭,你应该笑,因?为我们娘俩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吴珍难过道:“若我是男儿,那该有多好。” 曲云河愣了愣,诧异道:“三娘怎么会这么想?” 吴珍红眼道:“倘若我是男儿,那曹家就?不敢来吃绝户,阿娘也不至于被迫进吴家受苦。” 听到这话,曲云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儿天真,就?算你是男儿又如何? “寡妇门前是非多,孤儿寡母的,曹家叔伯总会想法?子来霸占你爹留下来的家财,我们娘俩是守不住的。” “阿娘……” “儿啊,我曲氏这一生最庆幸的就?是你能来到我身边,纵使有万般艰难,我也能撑下去?。那吴家千错万错,断不该欺辱你,他们若待你好,我这辈子折进去?也认命了。” “阿娘……” “往后莫要?说丧气?话,阿娘不爱听。女儿又怎么了,咱们现在还是女皇帝当政呢,我们女人?也能像男人?那样?撑起一片天来。” 她不服输的倔强再次给吴珍上?了一堂课,让她知道只要?有一双手,就?能靠那双手糊口,只要?能靠自己糊口,就?不用屈服于男人?的施舍。 这是她的阿娘,纵使大字不识,却已然窥透世?间立足的根本?。 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妇人?,却又不那么平常,因?为她一直都在用行?动告诉她,不要?对命运屈服。 许是骨子里的倔强支撑着曲云河,接连三日高热都被她扛了过去?。 待到第四日时身体状况才平稳许多,大病一场人?也虚弱,但眼里有光。 这时衙门来了人?,告知她已经接了诉状,正式进入受审流程,但没这么快堂审,因?为需要?时日传讯证人?等等。 母女高兴不已,曲云河使了钱银感谢杂役跑腿。 鉴于她的案子只是民事?诉讼,衙门里的差役犯懒,办事?不太积极,因?为还有几日便过年?了,案子多半得拖到年?后。 过年?官吏有七日假期,这期间差役们要?值班,维持治安稳定。 内衙里的张兰早已备齐年?货,过年?宋珩又可以去?蹭饭,他极其大方请虞妙书吃了一回水盆羊肉,虞妙书诧异不已,问他哪来的钱银。 宋珩说是赵永给的。 先前虞妙书还觉得他有点文人?的小清高,结果眨眼就?同流合污了。不过徐家的水盆羊肉是真的好吃! 陈记质铺送年?礼上?门孝敬,金凤楼、丰源粮行?、如意楼,城中但凡有名号的商户都主动送年?礼上?门。 张兰原本?不敢收,虞妙书让她照收不误,反正都没打算做清官。 那些年?礼也着实丰厚,有布匹、鹿茸山参、燕窝美酒,也有糕点和牲畜等,值不少钱银。 张兰特地腾一间房用于存放年?礼,美滋滋看了又看,原来当官这么容易赚钱! 虞妙书大方,把肥羊和鸡鸭送至公厨给人?们打牙祭,说是商贾们犒劳大家的辛劳不易。 此举引得官吏杂役们欢喜,个个都觉得跟着她有盼头。 肥羊炖萝卜,鸭子炖酸笋,猪肉烧成坨坨,饭都要?多干两?碗。 平时衙门穷,公厨的饭食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有顿油水,个个都吃得油光满面。 晚上?入睡前虞妙书同张兰说起那两?支山参,让她得空了换成钱银补贴家用。 张兰点头,欢喜道:“那些山货可值不少银子。” 虞妙书贪婪道:“这点物什算不得什么,以后还有更多的礼送上?门来。” 张兰两?眼放光,“咱们都收吗?” 虞妙书笑眯眯道:“收,只要?是逢年?过节送的礼,都收。”顿了顿,“若涉及到案子走后门,娘子就要斟酌斟酌了。” 张兰点头,“我知晓分寸,绝不给郎君拖后腿。” 陈记送得有两?匹布,料子还不错,虞妙书让她开年?了做身新衣。 张兰问要?不要?给宋珩留些,虞妙书摆手,“你甭管他,他自有门路。” 之后两?人?唠了许久才入睡。 过年?的头一天内衙里贴了窗花,迎新的对联则要?等到除夕早上?才贴。 这两?日张兰和胡红梅夫妻把院子里里外外清扫一番,盼着开年?了能接双亲儿女过来团聚。 除夕那天衙门放假,虞妙书睡了个懒觉。上?午刘二把迎春的对联贴上?,又去?菜市买新鲜的食材回来。 虞妙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净面漱口用完早食,宋珩过来,说今日陈记质铺的生意好得很。 虞妙书乐了,问:“是不是都去?买福彩求祖宗保佑中彩头了?” 宋珩哭笑不得,应道:“明日初一,当地有扫墓祭祖的习俗,有许多人?图乐子,买了好几枚福彩,说要?留着在祖宗的坟头前拆,万一祖宗显灵了,说不定就?能中彩头。” 这话把院里的几人?逗笑了。 中午的伙食是胡红梅主厨,宋珩也帮忙杀鱼。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虞妙书懒洋洋瘫在摇椅上?晃晃悠悠。 张兰养的橘猫跳到她的腿上?亲昵,虞妙书撸了两?把,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惬意过了。 回想大学时虽然课程紧张,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操劳。 南方没有下雪,绿植随处可见,偶有鸟雀嘈杂,给冬日增添出几许生机。虞妙书眯起眼看院里忙碌的人?们,内心无?比安宁。 算起来穿到这里也快一年?了,她已经逐步融入进周边,习惯了油灯,习惯了毛笔,习惯了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慢节奏。 就?目前为止,她对这样?的生活状态是满意的。亦或许是因?为她扮演的是男性角色,故而并不能感受到世?道对女性的恶意。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张兰给她摆了一盏茶,笑着道:“郎君难得清闲,这些日可要?好生歇一歇。” 虞妙书道:“来奉县这么久,还不曾出去?走过,明儿出城转一转,看看当地的世?情。” 宋珩接茬儿道:“合着明府还要?下乡微服私访?” 虞妙书挑眉,“成日里在衙门能看到什么,得走到地里去?,看看乡野民生,方才知百姓疾苦。” 宋珩笑了。 有时候觉得她不正经,满脑子邪门歪道,有时候又觉得她很正经,愿意替曲氏那样?的苦命人?出头。 一个亦正亦邪的人?。 也很有点意思。 中午胡红梅做了一桌子好菜,他们按当地习俗摆饭祭祖,祭的自然是虞妙允,因?着不敢给他立牌位,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偷悼念。 几人?一一跪拜,各自的表情都很肃穆。倘若虞妙允还在,一家子早就?团聚到一起了。 人?们默契不发一语,张兰心中到底伤感,虞妙书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祭拜完后,众人?不分主仆围到桌前吃午饭。动筷之前,刘二还去?放了鞭炮,增添点过年?的气?氛。 胡红梅地道的禹州菜牵起了人?们的思乡之情,张兰想念一双儿女,虞妙书道:“年?后就?书信回去?,让爹娘把他们送过来团聚。” 张兰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异乡团年?,五人?守着秘密在内衙放松唠家常。 饭后胡红梅备了柿饼和橙子等物,张兰煮了茶水,人?们吃茶小憩。 虞妙书提起曲氏的案子,宋珩道:“她的案子不复杂,至多半月就?能理清。” 虞妙书点了点头,她关心的倒不是案情进展问题,而是曲氏脱离吴家后要?给她抛下的诱饵。 宋珩知道她心里头打着鬼主意,想问,却又忍下了。 太阳暖烘烘的,橘猫像蛋饼似的摊在地上?晒太阳,虞妙书则在阴凉处闲谈。 院里一派温馨和睦,人?们吃茶的吃茶,唠嗑的唠嗑,对新年?充满着期待,期待明年?的团聚。 当天晚上?宋珩歇在内衙,按地方习俗要?守岁,几人?闲着无?聊玩叶子牌消遣。 接近子夜时分,鞭炮四处响起,辞旧迎新,驱除年?兽。 宋珩站在屋檐下,看刘二放鞭炮。 一旁的虞妙书捂住耳朵,爆炸声响起时,她像鹌鹑似的朝他那边躲。 宋珩笑了笑,忽然想起死去?的亲人?们。 曾几何时,一家子几十?口热热闹闹过新年?。他记得守岁那晚所?有人?都会聚到寿安堂陪伴祖母,还记得初一早上?小辈给长辈拜年?拿红封。 一根红绳串几枚铜板,讨个吉利。 也有金锞子。 第26章 老娘就是王法 一大早衙门口就围满了观热闹的人,曲云河的伤还未痊愈,是坐的软轿。人们听说母女过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儿。 吴珍搀扶曲云河下轿,有?妇人同情她的遭遇,大嗓门道:“曲氏,今日你可一定要赢啊,给?咱们女郎争口气?!” “对对对,一定要赢!为着你,过年我男人吃酒都不让他上吴家了!”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纷纷打趣起来。 曲云河也忍不住笑,她早已熬过了那段至暗时刻,只等黎明到来。 不一会儿吴安允夫妇抵达衙门口,跟来的还有?吴盛和吴刚等人。 看?到曲氏母女,吴刚忿忿不平,出言讥讽道:“三?娘,枉爹白疼你一回,养大了晓得咬人了!” 面对他的攻击,吴珍怒目圆瞪,毫不客气?回怼道:“你爹疼你,怎么不把你的女儿嫁给?老头做继母?!” “你!” “装什么大尾巴狼,既然这么疼爱女儿,为何不把大姐和二姐嫁给?老头做填房继母,难道是不疼爱她们吗?” 这话怼得吴刚无语,脸一青一白。 别?看?吴珍平时柔弱,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像一只尖牙利齿的小猫,朝吴家人伸出利爪,阴阳怪气?道: “爹娘可真疼三?娘啊,女儿还未及笄,就要把我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屠夫做填房继母,你们的疼爱,我可消受不起。” 说罢看?向林晓兰,“阿娘,你怎么不把大姐和二姐嫁给?人家去做继母?说到底,三?娘不是你亲生的,隔着一层肚皮,哪能当亲闺女养?” 吴刚性子烈,见她这般牙尖嘴利,当即便要冲上去打人,被吴盛拽住了。 现?场顿时混乱起来。 一些人觉得曲氏一个娘们妄想告夫,着实大逆不道,毕竟当初母女全靠吴家出面庇护,而今反咬一口,恩将仇报,实为不耻。 也有?人替曲氏母女鸣不平,各种声音交汇到一起,众说纷纭。 衙门口正吵嚷不休时,有?差役出来大声喝斥,说要堂审了,叫人们禁止喧哗,若要观堂审的可依次入内。 众人集体噤声。 杂役放人入内,人们陆续前往正堂那边,只能在栅栏外?观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差役们依次入正堂,在两侧排开。虞妙书和宋珩等书吏入堂,各自就坐。 围观的百姓看?到“明镜高悬”下的县太爷,小声议论。虞妙书官威十?足,拍下惊堂木,发出巨响,众人噤声。 一差役高声道:“升——堂——” “威——武——” 两侧的差役们齐声高呼“威武”,杀威棒齐齐敲地?,彰显公堂威严。 现?场庄严肃穆,无人敢出声。 待升堂威流程走完,一人高声道:“带——原——告——” 原告曲云河缓缓走上公堂,跪到原告石上,自报家门,“民妇曲云河,南街福来巷人,拜见明府。” “带——被——告——” 吴安允从?容而来,跪到被告石上,自报家门。 公案上摆放着曲云河的诉状,虞妙书看?向下头的二人,道:“被告吴安允,曲氏告你虐女,侵占她嫁妆一百零二贯,可属实?” 吴安允赶忙道:“明府冤枉啊!明府冤枉!” 虞妙书不疾不徐,“曲氏在诉状上告你虐待她的女儿吴珍,侵占她的嫁妆,要求官府判你吴安允许她放妾书,带女离开吴家,你可准允?” 吴安允:“草民不允!”顿了顿,“草民一没虐待她女儿,二没侵占她嫁妆,仅仅只是犯了口角,此乃家事,可私下调解。” 曲云河着急道:“明府!” 虞妙书拍下惊堂木,以示少安毋躁,“曲氏,被告吴安允说未曾虐女,你可有?证据为证?” 曲云河忙道:“请明府传女儿吴珍上堂作证!” 虞妙书做手势,差役高声道:“传——吴——珍——” 吴珍提裙而来,入公堂跪拜,壮着胆子道:“民女吴珍,拜见明府。” 虞妙书:“吴珍,我且问你,吴家可曾虐待过你?” 吴珍强压下内心的紧张,应道:“回明府,有?!” 虞妙书:“且说来。” 吴珍当即把母女被关押禁止外?出会见外?人的情形仔细道来,并着重强调已经有?好几年了。 吴家为了获得曹家的酿酒配方,对母女磋磨牵制,经常不给?她饭吃,看?守的婆子受林氏指使还会打骂她等等。 为了使自己的言词具有?说服力?,她当着众人的面露出手臂上残留下来的伤疤,以及小腿上挨打落下来的印记。 跪在被告石上的吴安允顿时急了,脱口道:“孽女休要血口喷人,那割伤分明就是你自己造的!” 栅栏外?的众人窃窃私语,曲云河也出声道:“请明府替小女做主!若不信吴家虐女,可传看?守吴珍的王婆子对质!” 虞妙书道:“来人,把吴珍带下去查验。” 因着吴珍是女郎,负责查验伤痕的自然是妇人,吴珍被女监带去招房查验,是要做记录呈证的。 待她被领走后?,吴家仆妇王婆子战战兢兢上堂来,扑通跪到地?上,额头贴着地?,惧怕不已。 虞妙书道:“王氏,我且问你,吴珍可曾被吴家关押禁止外?出?” 王婆子胆怯道:“不曾。” 话语一落,曲云河便激动道:“明府,她撒谎!” 惊堂木击到桌案上,“肃静!” 曲云河垂首不语。 虞妙书又问王婆子吴珍在吴家的情况,可曾不给?饭吃,打骂她等等,王婆子皆一一否认。 她是吴家的家生子奴仆,卖身契捏在主家手里,自然不敢做违背主家意愿的事。 接着又传吴家的其他仆人上堂,皆一一否认曲氏母女被禁足,吴珍被虐待的过往。 曲云河冷眼?看?他们惺惺作态。 待查验吴珍伤痕的女监陈二娘出来,汇报吴珍的情况,趴跪在地?的王婆子心中发憷。 陈二娘说吴珍胳膊上有?利刃划伤,小腿处有?淤青痕迹,背上也有?陈年旧伤,零零总总七八处。 陈述完后?,呈上笔录。 虞妙书仔细看?过后?,视线落到吴安允身上,问:“吴安允,你女儿吴珍身上的伤作何解释?” 吴安允冷静应道:“回明府,小女生性顽皮,男孩儿性子,磕着碰着也在情理之中。” 虞妙书:“胳膊上的划伤是怎么回事?” 吴安允:“是她自己造下的,绝非他人所为。” 虞妙书皱眉,“我看?她言行举止跟常人无异,好端端的,为何自残?” 吴安允没有?答话。 吴珍道:“回明府,民女是为救母!” 当即把吴家要打死曲氏的情形道来,自己在情急之下自伤救母,保得曲氏性命。又说起成衣铺的赵大娘可以作证她身上的伤是受吴家虐待所致。 虞妙书做手势,差役传赵大娘进公堂,她毕恭毕敬走进来,跪地?道:“民妇赵氏,拜见明府。” 虞妙书问起吴珍身上的伤,赵大娘当即说起她去吴家量身裁衣看?到的情形。 当时吴珍身上确实有?好几处伤疤,又说起量身的日子,是在年前腊月,回来还跟自家男人唠了唠。 她凭着记忆说得仔细,引得在场的围观者论道。 吴珍一口咬定王婆子受吴家指使对她打骂不给?饭吃,禁止她见生母,磋磨她只为从?生母手里拿到酿酒配方。 王婆子心急火燎,一个劲说自己没有?。虞妙书没有?耐心听她们争辩,命人带到招房审问。 吴珍身上的伤痕用一句磕着碰着解释显然毫无说服力?,吴安允矢口否认关押母女,曲云河请求带证人赖二娘上堂。 赖二娘口吃严重,紧张得不行。 虞妙书问道:“赖氏,曲氏说吴家关押母女,禁止二人相见,可有?此事?” 赖二娘点头,嘴唇嚅动道:“有?、有?。” 虞妙书问道:“什么时候关押的,你可清楚?” 赖二娘伸出三?个指头来,吃力?道:“三?、三?年了。” 吴安允怒目道:“愚妇,你休要胡言乱语!” 虞妙书拍惊堂木,大声道:“肃静!” 那声“肃静”把赖二娘吓得抖了起来,见旁边的吴安允不敢吭声,她定了定心神儿,重复道:“三?、三?年了。” 虞妙书继续道:“吴珍被关在何处?” “吴、吴宅。” “曲氏呢,又被关在何处?” “酒、酒、酒坊。”又道,“街坊街坊可可作证。” 虞妙书当即命人传吴宅和酒坊附近的街坊邻里问话。 陆续进来几人,皆表示那三?年甚少见过母女外?出,跟以前比起来打照面的机会少得多,甚至连逢年过节都没见过。 也在这时,招房里的王婆子被带了出来,她腿软跌坐到地?上,脸上血色褪尽。 书吏呈上供词,供认曲氏母女确实有?被吴家关押禁足,并且为了利用吴珍牵制曲氏,主母林氏曾叫她不给?吴珍饭吃,吴珍若反抗时就会打骂,也会被家法责罚。 王婆子胆小,哪里受得住衙门恐吓,官吏三?两下就施压把她逼供招认了。 虞妙书命人传林氏,林晓兰两股战战进公堂跪拜,虞妙书道:“林氏,王婆子指认你叫她打骂吴珍,不给?饭吃,可有?此事?” 林晓兰连忙否认道:“冤枉啊明府,民妇断断干不出这等事来!” 虞妙书挑眉,故意看?向王婆子道:“王氏,林氏说没有?叫你打骂过吴珍。” 第27章 天降金大腿 因着使了钱银,当天夜里吴安允夫妇在牢里的单间度过了一夜。 尽管有家奴伺候,林晓兰还是受不了恶劣条件,嘴里骂曲氏母女狼心狗肺,恨得?咬牙切齿。 倒是吴安允已经冷静许多,满脑子都是报复心,待他出去了定要叫母女生不如死。 糟糕的是,若要免除拘役,就得?拿一百贯买平安。 虞妙书跟宋珩放话,一枚铜板都不能?少,若不然就老老实实在牢里待三个月,至于是生是死,全靠造化。 如果是常人,在牢里待三个月倒也能?忍过去,可?是对于挨了板子的人来说,中?间随时都会出岔子。 吴盛自?然不能?看着娘老子丧命,咬牙筹钱。 妻子邓氏肉疼不已,一个劲发牢骚道:“一百贯,这么?多钱银,我们到哪里去凑啊。” 吴盛阴沉着脸,焦头?烂额道:“二娘别废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因此而丧命。” 邓氏欲言又止道:“让二郎一起想想法子吧,吴家还得?给曲姨娘凑嫁妆钱,一下子拿这么?多现?银出来,哪里周转得?了?” 吴盛皱眉,“二郎已经分家出去了,只?怕不会乐意。” 邓氏叹了口气,满腹牢骚道:“说到底,阿娘千不该万不该把三娘许给张屠夫,若不然曲姨娘何?至于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 “你少说两句。” “大郎,你我夫妻私下里说几句而已,那阵子你没在家,我根本就劝不住阿娘他们。往日曲姨娘就算再不齐心,至少脸面没撕破,如果不是阿娘步步紧逼,我们吴家哪会像今日这般窘迫。” 吴盛没有吭声,显然也清楚曲氏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邓氏心烦道:“你是吴家长子,以后?酒铺还得?靠你撑起来,眼下得?罪了曲姨娘,西奉酒的配方也没弄到手,且名声也搞臭了。 “不仅如此,还得?砸大把钱银出去,要把爹娘从牢里赎回来,且还要还曲姨娘嫁妆,一下子就要两百贯现?银,吴家的家底被掏空了大半,以后?的日子想想就叫人头?疼。” 吴盛有些不耐,“事已至此,我还能?怎么?办?” 邓氏:“我是想同你说,日后?别让阿娘和爹乱来了,吴家经不起他们折腾。”又道,“许多事情,你能?接手的就接手,爹他们已经老了,难免会犯糊涂。” 吴盛没有说话。 在吴家忙着凑担保的钱银时,曲氏母女重新租了一户院子作为新家的落脚处。 那小院并?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 赖二娘的卖身契握在曲云河手里,如今她离开吴家,自?然就把赖二娘带走了。 三人把小院打扫一番,脸上皆松快,充满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曲云河很是感激赖二娘的援手,同她说道:“待我空闲了,便?去衙门把赖姑的卖身契销了,转成良籍,咱们以后?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赖二娘笑着点头?。 要知道母女能?打赢这场翻身仗全靠她出力,找胡红梅走门路,使钱银给熟水性的男人及时救起投河的吴珍,虽然都是曲云河的主意,但执行者是她。 日子变得?越来越有盼头?,曲云河并?不着急考虑往后?,因为光靠那笔嫁妆,她们就能?过得?很好?了。 她也不着急去讨要,这会儿跟吴家结了仇怨,要去讨也得?让衙门出面,若不然挨了打,那才叫不划算。 没过几日吴家凑足了一百两钱银送到虞妙书手里,又寻了担保人。 吴安允夫妻被偷偷送回吴家养伤,离去时宋珩叮嘱过好?几次,让他们低调做人,勿要把消息走漏出去,若不然弄回衙门,能?不能?活另说。 吃了亏,吴安允老实许多。 他实在受不了牢里的恶劣条件,老鼠吱吱乱叫,臭烘烘的,时不时有犯人鬼叫,根本就没法养伤。 那一百贯担保的钱银成为了虞妙书的私房,她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枚金锭掂了掂。 旁边的张兰看得?两眼发光,试探问:“这钱咱们能?使吗?” 虞妙书抿嘴笑了笑,“能?使,不过得?让它生崽子,生很多崽子,源源不断的那种?。” 张兰愣了愣,诧异道:“怎么?生崽子?” 虞妙书:“自?然有人会替我做。” 也在这时,院里传来胡红梅的声音,说宋珩过来了。 虞妙书做了个手势,张兰麻利把钱银藏起来,出去引宋珩进厢房。 宋珩进屋来朝她行了一礼,虞妙书抬下巴,问:“人走了?” 宋珩点头?,“回去了。” 虞妙书捋了捋袖子,说道:“花一百贯钱在家中拘役,也算值得?。” 宋珩笑,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你的无本生意也算是有本了,接下来又当如何??” 虞妙书挑眉,“现在起家的本钱有了,得?找人替我钱生钱。” 宋珩坐到椅子上,问:“曲氏?” 虞妙书不答反问:“你猜她愿不愿意?” 宋珩摇头?,直言道:“如果我是曲氏,吃一堑长一智,吴家的经历足以让她警惕,断然不会再入你挖的坑。” 虞妙书缓缓起身,“我自?有法子引她入瓮。”又道,“做官者若想要家财,当该如何?打理名下财产?” 宋珩:“自?然不能?以家人的名义,不过家奴可?利用。”又道,“只?要挂名到家奴或族人身上,也可?规避清查。” 虞妙书想了想,决定挂名到胡红梅身上,若有所思问:“曲氏的嫁妆,可?讨要回去了?” 宋珩:“不曾。” 虞妙书指了指他,“让赵永他们去讨要,吴家若是不给,自?会赏他们好?果子吃。”又道,“什么?时候把曲氏叫来,我要亲自?见一见。” 宋珩应是。 没两日赵永等人领着曲云河去吴家讨要嫁妆。 吴盛这些日头?大不已,请求宽限几日,会尽快凑齐返还。 曲云河皱眉道:“我曲氏在吴家操持了十多年,也给你们攒下不少家底,想来吴家不至于侵占我的嫁妆,今日无论如何?,我总归得?拿些走。” 赵永也道:“你们就先给一部分,人家要赁房开销过日子,总不能?空手而归。” 吴盛无奈,只?得?去跟老子商议。 床榻上的吴安允脾气暴躁,懊恼道:“她还有脸回来!” 吴盛劝道:“现?在赵县尉在外头?的,曲氏说怎么?都要先取一部分走,爹且把他们打发了再说。” 吴安允没好?气道:“家里头?都被她掏光了,哪来什么?钱银?” 吴盛头?痛地?揉太阳穴,耐着性子道:“爹,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衙门来讨要曲氏的嫁妆,合情合理,若是惹急了他们,吴家不过是白?丁,拿什么?跟官府斗? “爹啊,你已经吃过大亏,若因此事再挨板子,儿难不成又跑一趟衙门,花钱银再把你赎回来不成?” 面对吴安允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拧巴,吴盛不禁有些恼了。 最终他们还是凑了五十两当着赵永的面交给曲氏,并?写下条子,剩余的钱银会在半月内补齐。 曲云河倒也没有为难。 那些现?银不可?能?放在手里,曲云河去柜坊寄存,又给了赵永跑路费。他们这些当差的,光靠衙门那点钱银哪里够养家口,全靠捞油水补贴。 得?了好?处,赵永豪爽放话,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去衙门找他。 曲云河感激连连。 翌日休沐,衙门里的虞妙书睡了个懒觉。初春万物复苏,天气也日渐暖和起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用早食时,胡红梅来报,说曲氏前来拜见。 虞妙书挑眉,应道:“把她领到偏厅候着。” 胡红梅应是。 橘猫在院里闲庭信步,跟随曲云河来的还有赖二娘,她一看到胡红梅就磕头?。 胡红梅赶忙把她搀扶起来,笑眯眯把她们引进偏厅。 曲云河多少有点紧张,忐忑问:“不知胡妈妈可?知,明府唤民妇来所为何?事?” 胡红梅摇头?,“我不清楚,等会儿郎君过来,会同你说的。” 见她神情紧张忐忑,又道:“曲娘子无需担忧,我们郎君亲民,和蔼得?很,没有官架子,想来不会为难你。” 曲云河稍稍宽心,说道:“明府爱民如子,愿意替民妇讨回公道,可?见公允。” 胡红梅备上茶水,曲云河看了一眼身边的赖二娘,赖二娘拍她的手背安抚。 不多时虞妙书进偏厅,一袭月白?圆领袍,玉簪束发,身量纤秀挺拔,文质彬彬。 二人起身行礼跪拜。 虞妙书坐到椅子上,言语温和道:“二位请起。” 两人毕恭毕敬起身,垂首站得?规矩,不敢看她。 虞妙书道:“曲娘子离开吴家,可?有落脚处?” 曲云河恭恭敬敬回答,“回明府,民妇暂且另赁了宅子安置。” 虞妙书轻轻的“嗯”了一声,又问:“你的嫁妆,吴家可?归还?” 曲云河:“昨日吴家已许了一半,剩下的会在半月内返还。” 虞妙书点头?,“那就好?。” 曲云河见她的态度温和,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鼓起勇气道:“不知明府唤民妇来,所为何?事?” 虞妙书并?没有立刻回答,只?道:“是有一点小事。” 曲云河也机灵,朝赖二娘做了个手势,她默默退了出去。 虞妙书这才说道:“不知曲娘子往后?作何?打算?” 曲云河愣了愣,回道:“民妇暂且没有什么?想法,仅靠嫁妆也能?养家口。” 第28章 地方债券 当宋珩得知虞妙书要?入伙曲氏的西?奉酒时,纵使有?猜测,但听到她亲口?说出,还是感到诧异。 虞妙书心中早有?打算,利用?陈记和丰源粮行这些商户带货,把西?奉酒打造成地方特色,甚至造出最大的酒坊,带动地方经济,成为政府的纳税大户。 她的这一想法?,宋珩并不觉得能?够落实下来,但也没有?打消她的积极性。 虞妙书让他写一份入伙契约,自然是以胡红梅的名义签署。 晚上她同张兰说起自己的蓝图构想,张兰听得心潮澎湃,道:“把一个县打造成西?奉酒的招牌,那得投入多大的财力和劳力进去啊。” 虞妙书野心勃勃,眼中放光,“只要?有?销路,就不怕砸财力进去。 “若能?把酒坊做起来,周边的百姓便能?就近挣钱补贴家用?,官府也能?收商税。县城往来的商旅多了,商贩们也容易挣钱,日?子?不就慢慢好起来了吗?” 张兰点头?,“是这个道理。”又道,“士农工商,商贩素来受人轻看,郎君却大力扶持,实属少见。” 虞妙书无奈道:“皆因当地太穷,而商贾,是快速致富的捷径。往后娘子?也要?学着认字算账,我没有?多余的精力用?到曲氏的酒坊上,核账之事全权交由你打理。” 听到这话,张兰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 虞妙书:“你行。”又道,“咱们得给双双和晨儿?他们攒些家底,养孩子?得花费不少钱银,吃穿用?度算不得什么,但要?让他们上学,明事理。就算往后考不了科举,胸中有?学识,走到哪里都不怕。” 她这般为侄儿?侄女筹谋,令张兰窝心不已,担忧道:“我脑子?笨,手也不巧,恐学不来。” 虞妙书耐心道:“我教你学,每天?学几个字,时日?长了,自然能?记下。” 见她态度坚决,张兰只得点头?,“那我试一试,若是脑子?愚钝,郎君可?不许骂我。” 虞妙书失笑,“我骂你做什么,你只要?想想,往后看的都是自己的钱银进账,保管有?干劲儿?。” 张兰忍不住憧憬起来,“那我现在就要?开始做发大财的白日?梦了。” 两人一番打趣,都觉得日?子?有?奔头?。 很快那份契约便由胡红梅和曲云河签署下来,虞妙书给母女立了女户,吴珍也改名为曲珍。 赖二娘的奴籍转为良籍,她孤身?一人,日?后全仰仗母女关照,自然对?她们忠心。 五十贯钱银和契约一并落入曲云河手里,她要?开始着手找酿酒场地,铺面等等,许多事都需要?自己操持,忙得不可?开交。 宋珩差衙门里的杂役去跑腿,免得母女受人欺负。 曲氏寻场地要?开酒坊的消息被吴家知晓后,吴安允气恼不已,骂骂咧咧道:“一个臭娘们哪有?什么本事开酒坊,我看她是活腻了作死!” 吴盛忧心忡忡,紧皱眉头?道:“曲氏若真把酒坊开起来,只怕我们的生意会受影响。” 吴安允恨恨道:“我定要?让她开不成酒坊!” 这不,如当初虞妙书所料那般,曹氏宗亲晓得曲云河单干后,果然上门来套近乎,想掺和一脚。 曲云河倒也没有?把对?方扫地出门,是女儿?曲珍接待的,只同前来的甄氏道:“让三婶婶操心了,我们的档口?小,自己就能?应付下来,且刚开始处处都要?钱,得省着些使。” 甄氏赔笑脸,“都是一家子?,无需客气,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差使。”又道,“虽说以前闹了矛盾,却也是为了你们娘俩好,那吴家这般欺人,着实过?分,孤儿?寡母的,日?后也好有?个帮衬。” 曲珍皮笑肉不笑,“等会儿?我与阿娘还得出去办事,就不留三婶婶了。” 甄氏见她下逐客令,心头?不快,却也未表露出来,只厚着脸皮叙了几句家常,最后还是赖二娘前来催促,她才悻悻走的。 现在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曲珍经手,曲云河有?心培养她处事。 像有?的女孩只需养在深闺嫁人,在娘家靠父亲,到婆家靠丈夫,可?是曲珍不行,她得靠自己。 这几日?娘俩为了寻到合适的酒坊场地跑断了腿,要?么嫌租子?太贵,要?么嫌场地太小,不好操作。 母女东跑西?跑,曲珍胆子?大贪便宜,相中了东街闹鬼的陈家大院,里头?虽破败,但有?地窖,并且面积大,储粮做酒完全能?满足需求。 起初曲云河有?点忌讳,后来曲珍劝她,这世上人心比鬼还要?可?怕,倘若陈家大院真有?鬼,那也比人容易相处。若是有?不怀好意的人来找茬儿?,也得掂量掂量怕不怕鬼。 经她劝说后,曲云河决定租下陈家大院。 请泥瓦匠和木工把大院修缮一番,三人每日?去打扫场地,也不喊累,干劲十足。 为了节省成本,曲云河还到处淘旧木桶,用?于酿酒发酵用?。晾干高粱的竹筛也要?几十只,还有?箩筐等,这些要?请篾匠师傅编制。 柴灶也打了好几个,专用?的铁锅也要?好几口?,用?于蒸煮高粱,林林总总要备不少物什。 先前虞妙书给的五十贯可经不起怎么折腾,曲云河精打细算,把场地弄好后,买高粱也要?花费不少,当即去吴家讨要?剩下的嫁妆,结果吴安允耍赖不想给,可?把曲云河气坏了,一怒之下跑去衙门告状。 翌日?宋珩和户曹书吏亲自去了一趟吴家,不是讨要?嫁妆,而是查吴家酒铺的商税。 商税这个东西?,里头?的门道可?多了,多数情况下商户们都会偷奸耍滑,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硬查。 但吴家着实不知好歹,宋珩把同悦酒铺从头?到脚清查一番,要?求吴家把往年偷税的钱银补上。 不仅如此,还被罚了数十贯,以儆效尤。 这还不算,酒铺也要?停业整顿。 雪上加霜。 一夜之间,吴家陷入窘境。 曲氏的那五十贯还未给,又是近百贯的处罚和往年税补,着实扛不住。 吴盛没得法?,只得咬牙说服吴安允脱手一处宅院和部分田产。 吴安允不愿意,父子?为此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 最后那处宅院还是出了。 小地方的宅子?不值钱,也不过?换了几十贯,再加上几亩田地变卖,家中再搜罗凑一凑,林氏的金银首饰被尽数拿走,勉强把窟窿填了。 经过?这番折腾,吴家几乎没有?现银在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一下子?损失了近三百贯,还有?祖宅和酒铺握在手里。 接连遭遇重创,令吴安允寝食难安。有?时候无比憎恨曲氏母女,有?时候又无比后悔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 与吴家的惨淡相比,曲氏母女则为了酒坊干得热火朝天?。 先前被派去隔壁吉安县的小吏冯兴来在这时候带着几包种子?回来,有?菜蔬、小麦、水稻和黄豆等。 冯兴来四十出头?,个头?高瘦,马脸,留着山羊胡,是个办实事的人。 他说吉安县衙那边有?两名农官,手里带得有?徒弟,裴县令说了,如果奉县要?做育种,可?以把徒弟指派过?来培育。 虞妙书高兴不已,兴致勃勃问:“当真能?派人过?来?” 冯兴来点头?,“能?。”又道,“裴县令还说,这年头?有?心做育种的官甚少,他曾上报过?淄州官署,结果上头?说没钱搞这些,便只能?自个儿?做。” 当即说起吉安县种粮的益处,不仅产量高些,抗病害也强,就是口?感差点。 虞妙书并不在意口?感,穷的时候连糠都要?吃,口?感算个鸟。 她一心想把奉县的粮食产量搞起来,也打算在仓曹设立农官。 眼见快要?春耕了,吉安县还有?一批水稻种子?,她想购买来尝试看产量如何。 但问题是缺钱。 付九绪给她出主意,可?以召集地方乡绅凑一点。 虞妙书还不曾正式跟当地的士绅商贾们会过?面,立马让宋珩写帖子?,以家乡建设为由,把这些人召集到衙门聚一聚。 宋珩抠门,仔细想了想,说道:“把他们召集过?来,衙门还得花钱银招待,不如问一问陈记的廖正东,有?没有?场地,借用?一下。” 虞妙书默默地看向他,他真的是个一毛不拔的人才。 既然提了出来,那廖正东就算心头?不愿,也不好拒绝,怎么都要?给虞妙书面子?。 廖家祖宅打理一番,准备接待当地的士绅商贾。 此次的请帖共送二十一份出去,请的都是奉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士绅占八位,其余则是商贾。 奉县六个乡,百户为里,五里为乡,一个乡有?五百户人家。 其中邓家村的族长也接到了邀请,就是去年虞妙书他们进城前款待过?的邓氏一族。以前邓老儿?曾在衙门做过?书吏,家底殷实,在当地颇有?威望,也被请了来。 城中如意楼、金凤楼、丰源粮行,以及码头?干商运的商户皆受到邀请,地方有?家底的乡绅一个都跑不掉。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第一次正式会面,自然会给面子?捧场。 到了聚会那天?,几乎所有?人都到场的,就算本人没来,也有?代?表。 廖家在当地算得上大户,廖正东之所以应允招待,一来是给衙门面子?,二来则是结交人脉。 第29章 疯狂卖债券的宋珩 第二天宋珩和付九绪等人一起前往金凤楼卖债券。 所谓债券,就?是一张纸而?已。 不过那张纸上盖得有奉县衙门的印章,上头?写着五百贯,五年期等字样,还有大周朝的年月。 残缺的印章也有好几枚,与?衙门登记债券的专用账簿匹配,主要起防伪作用。 宋珩的任务就?是把?这份债券变成现银,因为虞妙书?要拿现银到吉安县买种粮。 第一份债券脱手得很快,因为沈大兴的求生欲极强。他丝毫没有为难,主动去柜坊划拨五百贯条子交给宋珩他们。 吉安县那边也有宝通柜坊,拿着它们家的条子和信物?就?可直接提取。 于是冯兴来又动身走?了一趟隔壁县。 五百贯能购买不少种粮,虞妙书?发放政令,让杂役们下乡通知里正,登记愿意尝试吉安县种子的农户,不用花钱买种子,待秋收交公粮时再从中扣除种子钱。 就?从周边的两个?乡开始登记。 村官们召集当地村民,宣读衙门发放下来的公告。 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他们有的坐在树下,有的坐在屋檐下,有的坐在院坝里,男女老少都有。 这些人大字不识,全靠村官解读告示,听到不要种子钱,人们蠢蠢欲动,有老儿好奇问:“隔壁县的粮食就?那么好,衙门还得大老远过去买?” 村官解释道:“据说吉安县粮食的产量比咱们本地粮要多三成,不过吃起来的口感要差些,煮出来的饭比寻常要糙。 “咱们县令过年的时候曾微服下过乡,听到有村民说起隔壁县的种粮,便差人过去看情形。 “那边有专人育种,这才由衙门出面?先买些种子给大家试试。我觉得大伙儿可以试种,反正不要种子钱,待到收公粮的时候一并抵扣。 “至于种出来的粮食成色好不好,产量高不高,吃起来如何,若是心里头?没底,咱们可以先种个?两三亩,不要全部都用外来种粮,若是收成不好,也亏不了许多。” 有人觉得米糙了不好吃,也有人不以为意,道:“倘若一亩田真能多三成,那交公粮的那份不就?起来了吗?你掰着指头?算一算,累积起来可不少哩。” “是啊,不好吃的交公粮,好吃的留给自家,也划算。” “还挑上了嘞,一亩田能多三成,怎么都要试一试。也就?这两年风调雨顺,若是遇到灾年,吃糠咽菜,连米都见不着一粒,谁还管糙不糙?” 他们口中的糙,便是稻米煮熟后米粒膨胀得大,缺少糯性,也就?是涨饭。 村官说目前只有两个?乡引进隔壁县的种子,如果今年反响好,明年六个?乡都会推行。 之前他建议人们不要拿所有田去种,可以试种一两亩看成效,如果能接受,明年再多种也无妨,两者兼顾。 不少人都赞同?,一一排队进行登记。 有人担心种粮贵,村官道:“诸位只管放心,咱们里正特地问过,就?跟寻常种粮一个?价,衙门不会坑你们。” 得了这句话?,众人才放下心来,陆续登记等着种粮发放到手里。 登记任务繁琐费时,有时候村官们两个?村聚到一起进行登记,若是离得近的,则三个?村聚一起。 大部分村民都愿意尝试新种子,因为不要钱和产量多三成足够吸引他们。 也有胆子大勇于接受新事?物?的,索性把?家中所有田的种子都登记上。 这中间?也有点信任基础,觉得衙门再坑也不至于往死里坑。 还有的则是早就?听说过吉安县种子好,有了机会,自然愿意种。 这些日两个?乡的村官们忙得脚不沾地,天天跑这跑那,要把?各村的种粮统计汇总交到衙门的仓曹,以便日后申领。 而?吉安县衙也首次迎来了买种子的大户,裴县令亲自督促,让农官们把?好的种子筛选给奉县,毕竟是第一次合作,断不能砸了招牌。 那些种粮被妥善封存装车,由差役们通过邮驿送至奉县,并且还附带了一位农官跟随。 那农官领着徒弟奔来,打算让徒弟接手这边的育种差事?,做师傅的算是给徒弟创造了发展平台。 而?在落实种粮的同?时,宋珩和付九绪为着虞妙书?弄的债券跑断了腿。 两人拿着之前衙门欠下的账簿挨着寻债主,让他们买债券。如果不愿意购买,那以前的欠债就?一笔勾销。 这等无赖的态度气得商户们跳脚,却也无奈。 宋珩唱黑脸,付九绪唱白脸,两人相互配合卖债券。有时候他们也会在债主跟前诉苦,把?锅甩到虞妙书?身上博取同?情。 两人拿着账簿,今天跑东家,明天跑西家,有的商贾骨头?软,抱着失财消灾的心态认购债券。 那些债券也是有讲究的,在发放利息时,会分批发放,避免累积到一起衙门财政吃紧。 也会在回收时有所限制,倘若一下子全部都来回收,衙门肯定会周转困难。 为了避免这些情形,虞妙书?立下了详细的利息发放和回收条款,让宋珩他们在卖债券时跟债主讲清楚。 二人天天在外头?奔波,也算小有成果,林林总总弄回来两千多贯。 宋珩请付九绪等人吃了一回水盆羊肉,付九绪忍不住在他跟前发牢骚,拿着筷子道:“不瞒宋老弟,这些日我腿都跑肿了,就?跟孙子似的求爷爷告姥姥,那滋味跟卖钩子差不多。” 钩子,也就?是当地的方?言,屁股。 付九绪是文人,能说出这话?来,可见心中委屈。 宋珩失笑,道:“付兄得这样想,万一咱们明府真有法子能让衙门挣到钱银,那公厨的伙食肯定会改善许多,你我日后说不定还能额外分到钱银。” 付九绪摆手,悲观道:“咱们奉县实在太穷了,鸟不拉屎的地方?,老百姓个?个?都节衣缩食的,衙门总不能去压榨他们。” 宋珩点头?,“是不能在他们头?上动脑筋。” 付九绪:“就?算这回能从当地商贾身上捞到点便宜占,也总不能一直欺压,若不然日后衙门真遇到了什么事?,他们定会抱团抵御。 “这年头?,老百姓靠天吃饭,哪能每年都顺风顺水呢,倘若遇到灾年,地方?上的士绅和商贾多数都会站出来施舍救灾。如果衙门欺人太甚,他们坐视不理,吃亏的还是自己。故而?,后路得留一条。” 宋珩赞许道:“付兄所言甚是,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比今年去吉安县衙收购种粮,也是为了老百姓的饭碗,他们的日子好过了,衙门的日子自然好过。” 付九绪摆手,“宋老弟天真了,穷乡僻壤出刁民,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呐。” 他从头?到尾都是抱着悲观消极的态度,一个?劲发牢骚。宋珩并未放到心上,因为虞妙书?推行的福彩已经在进账了。 在没有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有钱银进账肯定是好的。 尽管初期不算太多,但衙门也没出分毫成本进去,每个?季度都能白捡钱银,这就?是好的发展方?向。 回到衙门时,看到赵永领着大批差役出门,宋珩随口问了一句。 赵永说燕春山那边有几个?挨刀的山匪,怕他们抢种粮,差役们得过去接应,以防万一。 宋珩去年遭过山匪抢劫,怕他们应付不了,出主意道:“挨着燕春山附近有一个?村,叫邓家村,里头?有好几十户人家。 “赵县尉去的时候找邓家村的族长,让族长多派些村民一道过去,人多些,那帮山匪定不敢生事?。” 赵永应是。 这会儿虞妙书?还未下值,宋珩去到她办公的二堂那边,一副累得像死狗的表情。 虞妙书?见他回来了,涎着脸问:“宋主簿今日战绩如何?” 宋珩伸出三个?指头?,虞妙书?露出嫌弃的表情,“才三百贯?” 宋珩再也憋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行,你上。” 他这些日天天在外头?跑,嘴皮子磨起泡,都晒黑不少。 虞妙书?耐着性子哄他,说休沐了让胡红梅煮点好吃的打打牙祭。 谁料宋珩摆手,“不必,休沐了属下只想躺着。” 虞妙书?:“……” 她翻了翻他递来的账簿,有一半债主已经认购了债券。 用宋珩的话?来说先挑软柿子捏,目前软柿子已经挑得差不多了,至于硬茬儿那种,留在后头?的。 虞妙书?默默掐算,若进展得顺利,把?账簿上的债主们全都借贷一番,估计能凑四?千多贯,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甭管是借的还是抢的,只要手头?有钱银,办事?就?容易得多。 借来的钱银全部都入仓曹记账,士曹参军事?唐庚知晓衙门入了一笔钱款后,早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他管的是工程营造和交通驿传,十年前就?想把?通水河引进县里灌溉农田,但因钱的问题总是搁置。 而?今新任县令愿意花钱买种子改善粮食收成,可见有把?百姓利益放到心上,令他生了钻空子的心思,想再次尝试能不能修渠灌溉农田,若能成事?,也是大功一件。 到了休沐那天,虞妙书?按惯例睡懒觉,张兰和胡红梅则去了一趟陈家大院。 陈家大院在东街永盛坊,这会儿里头?的布局已经弄得差不多了,该添置的物?什也已添置,就?等着买粮酿酒。 张兰不懂酿酒,曲云河引着她参观里头?的陈设,耐心介绍酿酒的步骤流程。 第30章 地皮招标 陈家大院正式挂上西奉酒的招牌,低调得不声?不响。铺子那边只待第一批新酿上架,才?正式营业。 这时候衙门?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吉安县的种粮平安送达。 为了不耽误春耕,所有杂役官吏们都放下手中活计,帮忙分配各村的种粮,以便最快的速度发放到村民手里。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七手八脚的一个?村一个?村的分,一边登记一边差人发放到乡下。 近一些的老百姓很快就到村官那里拿到了种子。跟本地种子差不多,不过个?头要稍稍大些。 吉安县那边派过来的农官亲自下乡解答村民们播种的疑问,不仅能解答水稻在?耕种期间遇到的问题,还有小?麦等农作物?。 虞妙书也?跟着跑了几回,就为拉近官与民的距离,塑造亲民的好形象。 县太爷亲自下乡关心农事,果?然引得村民们夸赞,纷纷说她有把老百姓放到心上。再加之先前在?公堂上为曲氏出头,传得沸沸扬扬,口碑更?好了。 一些农户已经育苗了本地种,新种迟些育苗也?不影响,大不了晚点收割。 虞妙书跟着农官范良穿梭在?田间地里,一双布鞋跑得飞快。 刘二跟在?身后,觉得她像犯人放风一样,想来天天关在?衙门?里憋坏了。 春日生?机无限,李子花早已开败,接着桃花登场,山间院外到处都是?它的身影,引得蜜蜂忙碌。 大周男性也?会簪花,下乡来的官吏杂役们人人一支桃花别到发髻上,惹得周遭百姓们打趣。 虞妙书巴不得天天在?外头游荡,她喜欢山间地里,不想成日关在?衙门?里死气沉沉。 范良有时候会教?她认野菜,她会兴致勃勃弄回去烫锅子吃。 相较而言,宋珩则继续卖债券。 付九绪扛不住了,先打退堂鼓,宋珩倒也?没有为难他,因为这差事确实讨人嫌,需得足够不要脸,才?能诓一笔是?一笔。 等种粮的事一一落实得差不多后,范良领着徒弟凌超同虞妙书商量育种事宜。先从吉安购种,后续则自行培育,再进行全面?推广。 目前吉安县那边每家每户都是?用的新种,产量明显提高。正常情况下,只要不出现天灾人祸,这边的粮食只需两三年就能得到改进。 对于他的说法,虞妙书是?满意的,若能在?两三年内提高产量,那育种就有意义。 这是?一项长期的,需要反复摸索实践的事情,只有用一代?代?去筛选淘汰,才?能培育出优良的种子,需要投入许多精力和财力,范良提醒她过程漫长。 虞妙书表示既然决定做育种,就会一直坚持下去,衙门?会预留育种的开支。 凌超以农官的身份录入仓曹部?下,专门?负责奉县育种事宜。 在?范良回去那天,虞妙书亲自相送,那个?一袭布衣的老儿感慨万分,他欣慰道:“甚少有人重视育种,虞县令虽年轻,却深知百姓的不易,此乃奉县百姓之福。” 虞妙书道:“范老言重了,应当说裴县令爱民如子,有他做表率,我?等自当效仿。” 范良重重地叹了口气,“倘若地方上能多有几位你们这样的父母官,那天底下的老百姓便会轻松许多。” 离别时范良对徒弟一番叮嘱,言语中既有担忧也?有放手的欣慰。 那种复杂的寄托难以言叙,它既是?对民生?的希望,亦是?对未来的茫然,谁知道衙门?能坚持育种多久呢。 送走范良后,虞妙书刚回到衙门?,就见仓曹邹一清跟士曹唐庚吵嚷得凶。 两个?老头都是?六十多的人了,吹胡子瞪眼的,只差捋袖子干架了。 付九绪劝不住,见虞妙书回来,连忙上前,说道:“明府可算回来了,你赶紧劝一劝邹仓曹和唐士曹,他俩得打起来了,谁都劝不住!” 虞妙书犯懵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打架了?” 付九绪:“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周边围了好些书吏劝架,虞妙书把两个?老头叫进二堂问情形。 邹一清怒气冲冲,他仓曹是?管财政收支的,眼瞅着宋珩卖债券进来一笔钱银,士曹唐庚就迫不及待想掏出去花光,可把他气坏了。 现在?衙门?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钱银去修渠,简直是?越老越糊涂。 邹一清看钱看得紧,之前衙门?欠了一屁股巨债,如今好不容易才?握点钱,衙门?上下个?个?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能一下子就花出去,故而他特别抵触唐庚的不识趣,甚至想打人。 虞妙书问清楚缘由后,先把邹一清劝出去,再仔细问唐庚具体情形。 唐庚管当地的工程营造,在?奉县干了近二十年,对该地的地理情形一清二楚,他言语激动讲起通水河。 那条河贯穿整个?淄州,奉县的漕运就是通过大寨乡码头进来的,因着有码头渡船输送货物?和商旅进城,故而有一条官道直通大寨乡码头。 唐庚的意思是想从通水河修渠引进大寨乡,再由大寨乡分支到附近的三个?乡,用于灌溉农田所用。 此举益处多多,一来可在?丰水期蓄水,以备干旱时用;二来汛期涨水时还能引流进水渠疏散洪峰过境的压力。 因为汛期时通水河上游会开闸泄洪,从而导致下游农田容易被淹。而修水渠在?泄洪时便能把多余的河水引流导出,从而减轻农田被淹的窘境。 虞妙书不懂水利工程营造,但见他言词恳切,修渠似乎成为了一块心病。秉着不虐待老人的宗旨,她应承过两日亲自去大寨乡码头看一看地理情形。 唐庚欢喜不已,那瘦高老头仿佛见到了天光,浑浊的眼珠都变得清亮了许多。 翌日虞妙书同宋珩说起唐庚想修渠灌溉农田一事。 宋珩皱眉,没好气道:“那帮老头,真当我?日日出门?磨嘴皮子轻松不成?” 虞妙书失笑,道:“昨儿邹仓曹跟唐士曹大吵一架,骂他不要脸,眼瞅着衙门?穷得叮当响,还妄想着修渠,吃饱了撑着。” 宋珩没有吭声?,她既然愿意花钱银搞育种,说不定修渠也?愿意。 “合着你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摇头,“我?没什么想法,毕竟欠了一屁股债。” 宋珩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最好如此。” 哪晓得虞妙书道:“等空闲了你随我?去大寨乡码头看看。” 宋珩:“……” 她真的很会花钱! 去到大寨乡码头那天,恰逢当地村民赶集,也?就是?草市。 乡下不像县城,柴米油盐各种日用品随处可见,这里则聚到草市交易。 前来赶集的几乎都是?大寨乡的村民,因着码头方便水运,故而不少商贩聚集在?此处售卖物?什,有农用铁具、锅盆碗瓢、猪肉摊子、农户养的鸡鸭鱼,箩筐簸箕,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人们聚集在?一起交易买卖,有的来买锄头,有的来卖鸡鸭,有的来买猪肉,男女老少人声?鼎沸,约莫数百人之多。 草市人来人往,码头搬运一刻不停,构造出一片热闹繁荣景象。 虞妙书诧异不已,咧嘴笑道:“这码头可真热闹。” 唐庚在?一旁解释说:“今日赶集,大寨乡的村民每逢赶集那日都会过来做买卖,平时则没有这么多人。” 虞妙书边走边道:“一个?乡五百户人家,若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这小?小?的草市只怕人山人海。” 唐庚点头,“像端午中秋春节元宵这些日子,估计上千人都有。” 虞妙书好奇问:“咱们县六个?乡,其它乡的草市是?不是?也?像这般热闹?” 唐庚回道:“最热闹的还是?大寨乡,因为有水码头,其次是?康禾乡那边,有驿站方便商旅聚集。” 虞妙书进集市看热闹,摊贩们颇有默契两侧排开。卖鸡鸭的聚在?一处,卖肉食的在?一处,卖杂物?的又在?一处。 那些摊贩中有专门?做倒卖营生?的,也?有农户卖自家养的鸡鸭或小?猪仔补贴家用,还有卖杂酒的,吵吵嚷嚷,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 河面?上微风吹拂,那通水河两丈多宽,河水青青,在?日光下荡起闪耀波纹。有渡船从对面?送村民过来,也?有商船输送货物?进城,你来我?往,人头涌动。 虞妙书看着那片人间烟火,窥到了商业机遇。 只要有人流的地方就有机遇,她觉得这里的买卖不比城里差。数百人的交易市场,逢三六九就聚一次,很有必要把它发展起来。 她被草市吸引,一会儿转到码头上观望,一会儿又转到周边看地形,东看看,西瞅瞅,叫人摸不着头脑。 宋珩没有她的脚力好,索性坐到码头附近的石阶上吹河风。 那石阶处刻得有最高水位,离上头的市集还有一段距离。不远处有人在?垂钓,他闲着无聊过去观望了一阵。 之前唐庚原本带虞妙书来实地考察修渠的路线,结果?她反倒对草市兴致勃勃,就周边情形细细研究起来。 唐庚有些郁闷,却也?不好说什么,怕她折返回去了白跑一趟。 晚些时候村民陆续离开集市回家,先前的热闹一点点散去,虞妙书这才?跟随唐庚等人看修渠的路线。 按照唐庚的计划,会在?码头下游开一条支渠,把河水引进双沟村,途中会修建屯水池,便于取用。 这是?他多年的夙愿,对修渠的每一条路线烂熟于心。 六十多岁的老儿健步如飞,提到修渠,人仿佛也?变得年轻了,丝毫不觉得顶着日头受不住。 第31章 薅士绅老爷羊毛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才?道:“可?行。” 虞妙书笑了,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脑筋还不算太迂腐,跟得上商业潮流。 “六个乡,我若把六个乡的?草市地皮都卖掉,那衙门得进项多少钱银啊。不仅如?此,建好的?商铺和住宅,买卖交易时还会产生一笔契税,那又是一笔进项。” “可?若草市有村民的?农田和房屋呢?” “这简单,由衙门出面征用,占了多少田地就按市价赔偿,若村民愿意置换,还可?以给他们留商铺和房屋。不管怎么处理,断然没?有让他们吃亏的?道理。” 宋珩点头,“要征用田地,就得把当地村民妥善安置,方?才?不会引起民乱。” 虞妙书道:“人?挪活,树挪死,修建的?商铺尽量不要征用房屋田地就好。 “只要把草市按城里商铺这般规划,日后定能兴旺繁荣起来。它不仅可?以给附近村民们带来便?利,也能吸纳进更多的?商贩驻足,形成一个长远稳定的?交易市场。” 她的?这番远见筹谋,宋珩并未反驳,因为觉得可?以执行。 现?在的?草市毫无章法,杂乱不堪,就是大家有默契聚集到某处交易买卖,若能用心规划,确实益处多多。 主意定下来后,宋珩便?暂放卖债券的?差事,先写帖子召集士绅商贾要紧。 虞妙书称之为招标。 招标是有条件限制的?,得有足够多的?钱银来干这件事,因为不仅要购买地皮,还得修建商铺住宅,一下子就要砸下大量钱银,没?有数千贯拿不下来。 此次的?招标帖子只送了十四家,士绅群体自然少不了。 杂役挨个送帖子。 招标期间?唐庚把修渠的?图纸和详细账目呈上,要砸三千多贯进去,并且多数都是材料钱。至于人?工费则甚少,因为都是募集当地村民做工,自带干粮,相当于政府徭役。 虞妙书虽然不懂水利工程,还是大致看了看。她把上头的?账目细算一番,目前手里通过债券集资了三千一百贯,但有五百贯已经?买种粮用掉了,并且衙门还得留明年的?利息,用于支付债主们。 唐庚报上来的?预算要三千四百多贯,对衙门现?状来说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 虞妙书拿着?账目明细来回踱步,外头的?唐庚听?着?里头细微的?脚步声,内心忐忑。 他知道衙门的?窘困,但修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再加之自己没?几年就要退休了,若再不尝试争取,只怕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那时他的?内心煎熬不已,多么渴望做一件功德事,让奉县百姓记得自己曾立下的?汗马功劳,也算是给在职这么多年的?圆满谢幕。 他等啊等,在职近二?十个春秋,早就提起,却每每失望。 原本以为这回又要打?水漂,哪晓得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口,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我估摸着?,下半年秋收后,兴许能动工。”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唐庚情绪直冲脑门,鼻头泛酸,诧异道:“明府方?才?的?话老朽没?听?清。” 虞妙书道:“给我些时日,争取秋收后动工修渠。” 那一瞬,唐庚情绪翻涌,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喉头哽咽,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用通过六曹决议吗?” 虞妙书笑了笑,“不用,他们肯定不赞许,但此乃利民之策,一旦灌溉水渠修成,再换成吉安县的?种粮,那咱们县的?粮食肯定要比往年增产。” 这话令唐庚触动,望着?那张年轻面孔,他抑制着?内心的?激动,缓缓跪地,行大礼道:“明府英明。” 虞妙书忙上前搀扶,“唐士曹可?得好生保重身子,修渠一事辛劳,还得你出力?呢。” 唐庚抹了把热泪,伸出四个指头道:“四年,老朽还有四年就退了。” 虞妙书道:“我看你老当益壮,咱们小地方?没?什么人?才?,退了又聘回也无妨。” 唐庚笑着?摆手,“老了,老了,得给年轻人?腾位出来。” 他心中到底欢喜,仿佛看到自己的?职业划下了圆满句号,那块心病总算得以疏解。 这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虞妙书心中难免触动。 有些人?用一辈子的?固执去造就他人?,能长年累月坚持心中的?理想着?实不易。 而她,不敢辜负。 当天下值回家的?途中,唐庚心情甚好,买了点小酒。他养育了一儿一女,儿子在异乡当差,女儿则外嫁,屋里只有老两口和两位仆人?伺候。 妻子许氏见他欢喜,打?趣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什么事这般乐呵?” 唐庚乐道:“衙门同意修渠了。” 许氏撇嘴,还以为是什么大喜事呢,后知后觉了许久,才?诧异道:“你说什么?” 唐庚一边换家居服,一边道:“衙门同?意修渠了,秋收后就动工。” 许氏“哎哟”一声,“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上头连工钱都发不起,哪来的?钱银修水渠?” 唐庚美滋滋道:“你甭管,反正新来的?县令是个管事儿的?,人?年轻有干劲儿,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算死了都值。” “别死啊活啊的?,晦气。” 老儿雄心壮志,仿佛在一瞬间?年轻许多,只道:“这辈子,我唐常辉,无憾了。” 常辉,是他的?表字。 也正是因为他的?坚持,奉县留下了他的?足迹,常辉水渠,以他的?名字命名。 清明节后,各路士绅和商贾到衙门二?堂的?接待室聚集,议会由虞妙书主持。 她以振兴乡村为由,提起各乡草市的?地皮买卖,问众人?可?有兴致从衙门手里买地皮,修建商铺房屋租赁出售。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回魏司马魏申凤和韩玉良都没?有来,两人?显然对虞妙书有点看法。 在场的?商贾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试探询问各乡草市的?地皮价格,最贵的?属大寨乡码头,要两千多贯,光地皮就那么贵了,再建造商铺房屋,预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没?有人?敢出头干这事,就算知道其中有利可?图,但一下子拿那么多钱银出来,也着?实扛不住。 这次招标议会的?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人?们几乎都是观望的?状态,不愿意掺和进去。 虞妙书其实做了打?算,如?果没?有人?参与,那就由衙门出面寻有实力?的?商贾合作,怎么都要把草市规划出来。 却万万没?有料到,议会过后,士绅魏司马居然主动出头了。 原来是户曹下的?书吏魏光敏嗅到了商机,认为在草市购买地皮修建商铺有利可?赚。他跟魏司马是隔房宗亲,称其为二?叔,特?地走?了一趟乡下老家,去见魏司马。 魏申凤已经?七十六了,致仕后便?一直待在祖宅颐养天年。 魏氏一族出了不少官吏,魏申凤的?官职算是最高的?一位。 魏家不仅在彭水乡有威望,在奉县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宗族有上进心,在各地做官的?魏家人?有好几位。 魏光敏去祖宅寻人?时,魏申凤正在河边钓鱼。 老儿头戴斗笠遮阳,一袭轻便?的?布衣,脚上一双布鞋,也不怕蠓虫叮咬,聚精会神盯着?河面,耐心等待鱼儿上钩。 家奴则守在不远处,随时听?候召唤。 那魏光敏个头矮,身材肥胖,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顶着?太阳下乡来,走?得气喘吁吁。 他一个劲发牢骚,说道:“大热天的?,二?叔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钓什么鱼,若是中了暑热,那鱼才?值几个钱?” 同?他一起过来的?魏光贤温和道:“你二?叔平日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钓鱼消遣。没?致仕之前忙着?公务,压根就没?有空闲,而今有大把时光,几乎有半个月都会来河边坐会儿。” 他是魏申凤的?小儿子,排行老七,年纪跟魏光敏差不多大,前头的?兄长们有的?早夭,有的?病逝,只剩下两个在异地做官。 魏申凤年纪大了,需人?照料。魏光贤性情温和,也没?什么大志气,便?理所当然成为留守祖宅的?人?。 守在树下的?家奴见到他们,忙上前行礼,魏光贤朝魏申凤那边走?去,喊道:“爹,敏齐来看你了。” 敏齐是魏光敏的?小名,他一边擦汗一边上前,喊道:“二?叔。” 魏申凤扭头,看他大汗淋漓,道:“你小子不在衙门里当差,跑回乡下做什么?” 魏光敏上前行礼,“前儿衙门召集士绅商贾议会,二?叔你没?去,我倒觉得那议会有点意思?,这才?下乡来寻你,问问你的?意思?。” 魏申凤不屑的?“哼”了一声,“就那新任县令的?德行,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魏光敏实在太累,一屁股坐到地上,见旁边有水壶,立马拿起来灌了两口,说道:“我觉得这回是正儿八经?的?议会。” 当即同?他说起草市地皮一事,旁边的?魏光贤也听?着?。 魏光敏觉得买地皮建造商铺房屋能赚钱,因为草市本身就聚集了人?气,只要建起了商铺,多半会有商贩购置,并且还能吸引城里有余钱的?人?们买商铺租赁。 他在户曹当差好些年,自然晓得当地各乡的?情况,也曾下过乡,见过草市人?流量的?情形。 第32章 偷偷加更~~ 双方各自落座,魏申凤说起草市商铺,虞妙书点头道:“各乡的草市杂乱无章,我确实是想把它?规划起来,一来可便民?,二来也能吸引更多的商户长远聚到草市做买卖。” 她耐心讲述草市规划后的种种益处,追求农商并重,只为把乡村经济发?展起来。 魏申凤听她侃侃而谈,虽然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不太好,但她规划草市的思路倒是正确的。 他试探问可有商贾愿意出手买地皮,虞妙书眼珠一转,应道:“有人来问过,衙门有心把草市做起来,后续也可自行?修建商铺房屋售卖,若有商贾愿意加入,风险均摊,则更好。” 魏申凤没有吭声。 虞妙书暗搓搓问:“魏司马可是有什么想法?” 魏申凤捋胡子,冠冕堂皇道:“我等作为当地士绅,自有扶持之责。此?等利民?之事,自当出一份绵薄之力。” 虞妙书眼睛一亮,继续试探,“魏司马心系百姓,实乃奉县之福,若你们士绅能出面修建草市,那就?更好了。” 魏申凤:“光靠老夫一人,自是不行?。”又挑剔道,“听敏齐说大寨乡码头的草市,地皮价衙门要两千多贯,实在唬人,只怕没多少商贾愿意出手。” 虞妙书连忙道:“非也非也,咱们奉县六个乡的草市都要动工,其?中大寨乡和康禾乡因着地理?位置占优,故而地皮价要高些,但其?他乡则便宜许多,综合下来,其?实都差不多。 “也请魏司马多多体恤衙门的不易,我虞某初来乍到,便见衙门欠下近万贯债务,实在焦头烂额。 “那么多欠债,皆是出自当地士绅和商贾手里,总不能赖账不还,损了你们的利益,只怕后背都会被骂肿。 “先前推出债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使虞某有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白?手起家?,还请魏司马多多包涵虞某的难处。 “且卖草市地皮,也是为了修渠筹款。士曹唐庚为了民?生?欲引通水河灌溉农田,倘若能动工修渠,四个乡的农田将得到受益。此?乃利民?之策,虞某岂能不鼎力相助?” 听她打算修渠,魏申凤皱眉,“引通水河灌溉农田?” 虞妙书点头,“对,想来魏司马也听说过此?事。” 魏申凤:“听说过。”顿了顿,“唐庚还曾找过老夫。” 虞妙书愣了愣,好奇问:“他找你老人家?作甚?” “请老夫出面募集善款修渠。” “……” “老夫一个致仕的老头,可没有这般大的脸面,能替他募集到三千多贯钱银。且修渠属于工程营造,可上报到州府,申请拨款。” “那州府拨款了吗?” “没拨。” “那朝廷呢?” “朝廷穷。” “……” 虞妙书一时哑口无言。 魏申凤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姜到底是老的辣,心想这嫩头青真是容易忽悠。 岂料那个年轻人哑然片刻,便道:“不管这许多,说修渠就?修渠。” 魏申凤“哼”了一声,年轻气盛,总有一天会摔跟斗。 虞妙书又继续道:“若魏司马有意,地皮价咱们还可以商量商量,但因着有些草市有村民?居住耕种,总要赔偿安置,断不能亏待了他们。这些钱银自当由衙门出,也还请魏司马多多体谅理?解。” 魏申凤不客气道:“那是你们衙门的事。” 虞妙书很?想把他套进来,像孙子一样附和,“对对对,是衙门的事。” 之后魏申凤就?各乡的草市问题探讨了许久,虞妙书怕狼尾巴露得太快把他吓跑了,一直都很?克制没有提债券的事。 先前老儿?已经说过,以他一人之力是没法拿下那些地皮的,他肯定还要回去召集士绅和商贾们集资,她得等他能把这事敲定了后,才敢薅羊毛。 就?这样,虞妙书克制着内心的蠢蠢欲动,小心应付,总算把魏申凤周旋走了。他说要回去考虑考虑,且还要寻其?他士绅商议一番,才能做下决策。 虞妙书涎着脸当孙子,一副谄媚嘴脸,只要老头愿意掏钱,让她叫爸爸都行?! 送走大佛后,宋珩过来问起情形,虞妙书心里头美滋滋,说道:“那老儿?应该也想来分一杯羹。” 宋珩乐了,“当真?” 虞妙书点头,“当真。”又道,“我还正发?愁呢,没成想魏家?出手了,实在是意外。” 宋珩正色道:“魏氏一族在当地可是有头有脸的大户,有他们出面修建草市最?合适不过。” 虞妙书:“只要魏司马出手,这事一定能成,他威望高,有号召力,当地的士绅多半会听他的。”顿了顿,“起初商贾们个个都观望,现在有他牵头,肯定会入伙集资。” 两人心情好,皆笑了起来,因为一旦六块地皮脱手,衙门就会进账上万贯钱银,这可是一笔巨款! 这不,魏申凤离开衙门后便回到城内的别院,那两天他跟同宗小辈们商议过,都觉得可以集资修建草市。 现在要做的就?是召集本地乡绅和商贾集资,因为六个乡的草市一旦动工,规模不小,需要足够多的钱银支撑。 他让魏光贤写帖子邀请乡绅和商贾们聚到魏家?祖宅商议,乡绅一个不落,商贾则是奉县的大户。 像金凤楼的沈大兴之辈还入不了他的眼,做暗娼生?意的上不了台面。 事实上不少商贾都盯着那些地皮,丰源粮行?的牛掌柜早就?把消息传给总行?了。 他只是奉县分行?的掌柜,整个淄州十一县都有分行?,总行?则在瑶城。小决策他能做主?,但涉及到大金额不行?。 初夏在悄然间来临,天气日渐炎热。 虞妙书裹了胸,不敢穿太过轻薄的衣裳,多数都是偏向挺括深色的衣料,因为容易塑形。 眼见夏日到了,衙门要随时做好防汛工作,以防被淹。 这阵子宋珩卖债券搞到了钱,公厨的伙食也改善了许多,哪怕没什么荤菜,素菜多点油水也好吃不少。 杂役小吏们的工钱也按时发?放,没有一个拖欠。人们个个都服服帖帖,唯虞妙书马首是瞻,因为都觉得跟着她混有盼头。 连带宋珩在衙门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个个看到他都会热情打招呼。 在等待魏申凤答复期间,虞妙书曾亲自去过一趟陈家?大院。 曲云河说要赶在端午节前正式营业,蹭节气的客流量走一波新酿。 虞妙书去看过地窖,里头存储着不少高粱发?酵。 曲云河耐心跟她讲影响发?酵的各种因素,气候过高发?酵出来的酒跟寻常气候的也会不一样,还有水质也会影响酒的品质。 现场所有发?酵酒用的水都是点翠山脚的泉水,那口冷泉常年不枯,是许多村民?的饮用水,其?水质清甜,酿造出来的酒品质上佳。 看酒坊逐步走上正轨,虞妙书放心许多,问道:“吴曹两家?可曾来骚扰过?” 曲云河道:“不曾,衙门差役经常往来,他们不敢上门找不痛快。” 虞妙书点头,“待正式营业后,需得多加防范。” 曲云河:“明府提醒得是。” 之后虞妙书又看过装酒用的罐子,有好几种等级。 通常情况下,寻常百姓都是自带容器打散酒,若是送礼,则用罐装。 罐装酒也分了三六九等,酒罐越精致的价额就?越贵。每一只罐子上都烧制着属于曲氏西奉酒的徽标,盖子上会用红纸封口,系红绳,看起来非常体面。 虞妙书很?满意包装效果?,说道:“待到端午节前多备些罐装酒,我让如意楼、金凤楼那些商户多多采购,甭管是送人还是售卖,他们一定会卖给衙门面子。” 曲云河欢喜道:“明府放心,民?妇一定会备足货源。” 虞妙书:“雄黄酒也多备些,家?家?都会用。” 曲云河:“民?妇会在端午的头两天分发?雄黄酒,备了两大缸,用得少的人家?不用额外再买。” 虞妙书:“甚好。” 她就?开业的预备琐碎同曲云河讨论了许久,怕那天出岔子,让几个杂役过去帮衬镇场子,给些工钱就?可打发?。 临走时,曲云河还特地让虞妙书带了两坛米酒尝新。 送主?仆离开后,曲云河回到院子。 曲珍有些不好意思,她甚少见过这般年轻文秀的君子,躲了起来。 曲云河打趣了她两句,少女到底腼腆,嗔怪道:“阿娘莫要取笑我。” 曲云河掩嘴,说道:“咱们得多准备些酒坛子,有衙门助力,想来能脱手许多新酿,就?怕不够用。” 曲珍:“那怎么都得弄个开门红!” 母女笑了起来,趁着空闲赶紧去洗罐子。 没过几日,魏家?祖宅聚集了不少乡绅商贾,陈记的廖正东也去了的。 魏申凤的脸面,甭管人们有多忙,都得抽出时间捧场。 他在正厅提起草市建设,理?由自然是像虞妙书所言那般是为振兴乡村经济,故而想牵头集资修建草市。 要把六个乡的草市地皮都拿下来建住宅商铺,需要奉县乡绅和商户们的鼎力支持,唯有齐心协力,才能促成此?事。 起初没有人出头,人们皆在观望中,这会儿?魏家?主?动提起,有心投建的商户当即表示支持魏老的决策。 魏申凤抿了口茶,笑眯眯道:“李掌柜先别忙着嘴快,这可是要掏真金白?银出来的。” 茶叶商贩李从奇捋胡子道:“人多力量大,六个乡的草市,有魏老你的主?持,咱们怎么都要把此?事拿下,莫要叫虞县令轻看了我们奉县人。” 第33章 拆迁占地户 这?不,魏家祖宅聚会后,魏申凤便亲自走了一趟衙门,商谈地皮买卖一事。 虞妙书克制着?内心的小激动,与魏申凤客套一番。魏申凤倒也没有费口舌,只?开门见山说地皮太贵。 虞妙书露出犯难的表情。 魏申凤当即跟她算了一笔细账,别看老?儿年纪大了,头脑却清晰,每一笔都不含糊。 双方费了不少口舌拉扯,最后虞妙书还是卖他一个?面子,六个?乡的草市地皮,八千五百贯,一枚铜子都不能少。 魏申凤心中一合计,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他细细盘算,许久都没说话?。 虞妙书道:“若魏老?应允,那咱们就?接着?商谈后续事宜。”又道,“这?个?地皮价不能再?低了,是我的底价。” 魏申凤捋胡子,沉吟半晌,方道:“衙门是什么条件,虞县令但说无妨。” 虞妙书当即道:“建造商铺的时候,衙门士曹会去做监工,以防偷工减料。” 魏申凤点头,“甚好,若是出了岔子,士曹可同担责任。” “我这?儿的地皮图纸魏老?也看过,不能额外征用村民用地和屋舍,你们建造规划时,只?能在图纸内用地。还有,在施工的时候尽量避免与当地村民发生冲突,怕引起民乱。” “老?夫心中有数。” “大寨乡码头的商铺得打好根基,因在河边,地基用夯土恐不牢实。” “虞县令只?管放心,此事我们商议过,会因地制宜,那边的地基会用条石。” “琐碎的细节衙门不会干涉,但大方向要按图纸规划,不能胡乱建造。” 商铺的分布,屋舍的坐落,街道的布局,已由士曹那边构建出详细图纸。 魏申凤并无异议,如?果在施工途中遇到问题,协商解决即可。 初步沟通还算融洽,双方秉承着?协作的态度来促成这?桩事,并没有太多?异议。 见时机差不多?了,虞妙书才暗搓搓提起债券,说大部分商贾都很给颜面,就?剩他们这?些士绅不曾认购,可否给点体面。 魏申凤皱眉,对那什么债券压根就?没有兴趣。 虞妙书厚颜道:“魏老?多?少得给点面子,你们八位士绅,凑一千贯给我,明?年还能拿利息,让虞某在六曹跟前有点体面,可行?” 魏申凤被气笑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虞县令这?是讹诈。” 虞妙书严肃道:“这?不是讹诈,这?是共建家乡。我募集钱银不是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奉县发展。 “前头派人到吉安县购进五百贯种?粮分发给百姓试种?,就?因为那边的种?粮能多?产三?成,而大费心机凑钱改进民生,你说我干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唐庚想修渠灌溉农田,我又费心思筹钱争取在秋收后动工,惠及四乡百姓,这?又是为了什么? “虞某来此地也不过半年,所做之事,哪一样是中饱私囊只?顾自己? “魏老?啊,你从官数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或许在你眼?里我虞某不过是年轻气盛的嫩头青,可是我虞妙允有一颗赤子之心,至少在我没有被官场浸染之前,一心为民。” 那时她说话?的态度极其诚恳,怀揣着?满腔热情投入到奉县的治理中,至少在魏申凤跟前表现得极其热忱。 老?儿许久都没有说话?。 虞妙书卖力推销自己,继续道:“六乡地皮价我已经压到了最低,就?已经是莫大的诚意。也请魏老?给我这?个?新任一点扶持,让你的家乡脱贫致富。” 魏申凤:“巧舌如?簧。” 他油盐不进。 虞妙书索性耍横,摆烂道:“那你们八位士绅的欠款自个?儿找前任蒋绍去,又不是我借的,冤有头债有主,凭什么让我虞妙允还?” 魏申凤抽了抽嘴角,没有答话?。 虞妙书大耍无赖,“若魏老?看不惯我虞某,大可告到州府去,我还巴不得滚蛋。 “当初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考进了金銮殿,结果跑到这?鬼地方来,还没开干,就?欠下一屁股巨债。 “反正都已经够糟糕了,捅到上头去,我说不定还能不用还债了,省得在这?儿当牛做马受窝囊气。” 她一副爱咋咋的嘴脸令魏申凤憋了又憋,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自前任调离后,奉县中间空置了一年才来了个?冤大头。他也晓得现在的朝廷是什么情况,更知道年轻人的气性,怕对方真撂挑子,稳住她道:“虞县令倒也不必如?此。” 虞妙书见他的态度和软,得寸进尺道:“魏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若一上任就?欠一屁股债,还坐得住?” 当官的人哪有那么清廉呢,魏氏一族在当地家大业大,如?果光靠那点俸禄,怎么可能置那么多?田产。 她吃准他也不干净,拖他下水。 魏申凤老?狐狸一只?,处事极其圆滑,沉吟半晌方道:“待老?夫回去后,再?与其他乡绅商量一二,再?做决定。” 虞妙书暗喜,却故意板脸道:“魏老?可莫要诓我。” 魏申凤不想跟她耗费口舌,淡淡道:“一千贯均摊,还好。” 虞妙书抑制着?欢喜,心里头早就?打着?小九九,又贱兮兮取出唐庚呈给她的修渠图纸和账目预算,用极其虔诚的态度道: “不瞒魏老?,晚辈不懂水利营造,唐士曹报上来的水渠构建和账目也看不明?白。魏老?经验丰富,可否替晚辈过过目,看看哪里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魏申凤皱眉,“老?夫不懂水利营造。” 虞妙书忙道:“魏老?有人脉,肯定有人能看得明?白。” 魏申凤:“……” 他默默地瞅着?眼?前的年轻人,脑中不由自主萌生出“物尽其用”四字。 之前还觉得此人嫩头青容易忽悠,现在接触下来大为改观,简直跟狐狸差不多?。 虞妙书露出虚心求教的眼?神,好似乖巧伶俐的学生,请求老?师赐教。 魏申凤原本?不必接下那份修渠营造的,迟疑了许久,还是接下了,就?当是老?辈指点一下小辈算了。 他看不懂,但可以找其他人看,说不定还能省点预算。 魏申凤无语地接过,道:“也罢。” 虞妙书喜笑颜开,行礼道:“多?谢魏老?关?照。” 魏申凤“哼”了一声?,纵使满腹牢骚,还是捏着?鼻子忍下了。 也真是奇怪,他来谈地皮买卖,结果不仅要给那小子凑一千贯债券,还得给他把?关?修渠营造,总觉得哪里不对。 魏申凤背着?手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怪怪的。 虞妙书毕恭毕敬送他出衙门,全程笑脸,活像对方是她的爹。 士绅这?条人脉,她算是搭上了! 送走金主后,虞妙书嘚瑟回二堂。 宋珩见到她,随口问了一嘴,虞妙书得意道:“地皮的事敲定了,八千五百贯,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这?在预料之中,宋珩并不觉得意外。 哪晓得虞妙书又伸出一个?指头来,说道:“我让魏司马替我把?士绅的债券凑齐,算是给我这?个?新任的见面礼。” 宋珩失笑,半信半疑问:“他答应了?” 虞妙书点头,“答应了,凑这?么多?。” 宋珩愣住,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道:“一千贯?” 虞妙书鸡贼道:“对,一千贯。不仅如?此,我还让他替我看修渠的图纸和预算是否合理。” 宋珩:“……” 虞妙书:“我用修渠一事跟他套近乎,日后他手里的人脉我也能蹭一蹭了,是不是很合算?” 宋珩:“……” 物尽其用。 她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在魏申凤交涉妥当回去凑钱的期间,丰源粮行的老?板赵岳之亲自走了一趟魏家,带来了五千贯集资。 粮行财大气粗,淄州十一县都有分行,可见其实力。 之前牛掌柜传消息给总行,赵岳之立马动身过来,因为他敏锐嗅到了商机。 如?果奉县的草市商铺能由地方士绅领头建造,是不是意味着?其他县的草市也能走这?种?模式效仿呢? 赵岳之野心勃勃,他在淄州境内有那么多?粮行,跟官府也走得亲近。如?果奉县的操作没有问题,则意味着?其他县的草市也有机会分得一杯羹。 故而他亲自走了这?趟,带来了五千贯入资,缓解了魏申凤不少压力。 有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金罐子,魏申凤一下子松快不少。 他坐在椅子上,言语温和道:“赵大掌柜性情中人,这?般为奉县百姓出力,实属难得。” 赵岳之五十出头,个?头不算太高,圆脸,五官生得柔和,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纵使家财万贯,也穿得低调。 “魏老?客气了,还得是你老?人家心系百姓,原本?该颐养天年,还得为他们操劳,可见魏老?大义。” 魏申凤摆手,给自己贴金道:“新任县令年轻,请老?夫出面筹建草市,说为了方便当地村民,也能振兴地方发展,老?夫推辞不过,也只?得咬着?牙应允了。 “老?夫原本?还发愁要给衙门的地皮钱,赵大掌柜可是雪中送炭啊。” 赵岳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魏申凤捋了捋袖口,道:“衙门的地皮钱还未上交,赵大掌柜直接给衙门仓曹,老?夫不经手。 “至于后续建成后的利益分配,可协商,协商妥当之后再?签署契约,由衙门备案公证,日后有扯皮之处,也好有个?裁断的依据。” 第34章 小微贷 王家是草市征地最多的一户,他?家的茅草房,两亩田和屋后的种桑山地都要征用。而衙门征用后,能?赔得草市商铺和住房给他?,就在原地。 听?了虞妙书的耐心讲解,王大龙一脸不可思议,村官怕他?听?不明白,又给解释了一遍。 他?家只有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母,早年王父生病,为?了治病迫不得已卖田产,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现在王家住的是破烂草棚,屋后种桑的山地不值钱,唯一值钱的就是余下的那两亩田。 因着家中穷困,三十岁了还打着光棍,村里无人愿意?把姑娘嫁过来?受罪。 哪曾想祖坟冒青烟,一下子就获得了草市的商铺房子,并且还是配套的。 日后留两间自用,再将商铺租赁出去,平时做点零散活计补贴家用,也比靠那两亩田过日子轻松。 王大龙只觉天上掉了馅饼,他?家的田贫瘠,就算深耕细作也产不出多少粮来?,家里头全靠老母织布熬日子。结果一眨眼居然有了盼头,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又害怕又高兴,紧张问村官是不是诓他?的,村官笑道:“咱们明府都在这儿的,你小子算是走了狗屎运!” 王大龙嘿嘿的笑。 也有只征占了一亩田地的,这种情?况就是衙门按市价的三倍购买,并且还有五年粮食补贴。 那块地年产多少粮,衙门就补贴多少,连续补五年。 如?果家中有积蓄,也可以贴足钱银购买商铺房屋,又因是占地户,价格也比市场价要便宜,只按建造价购买即可。 人们议论纷纷,虽然早就听?说衙门要征地用,原本以为?要吃大亏,岂料官府开出来?的条件这般好。 有人羡慕王大龙走狗屎运,也有条件宽裕些?的富农试探问草市商铺的售价,若价格承受得起,买来?收租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众人七嘴八舌,就征地一番讨论。 那王大龙兴冲冲往家里跑,顶着日头回家把好消息告诉给老母。 刘氏腿脚不便,出行要拄拐杖。今日不赶集,周边没什?么人,她跟往常一样坐在草屋里整理?苎麻线。 长年累月的穷困刻入进了骨子里,才五十岁不到,头发就已经白得差不多了。 脸庞瘦削泛黄,长了不少黄褐斑,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出,驼背令她弓着身子,手上活儿却不慢。 周遭时不时传来?鸟雀声,田里的水稻一片青绿,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如?果不是因为?穷,那这里的青山绿水,便是世?间最美好的景致。 只是她没有心情?欣赏,只专注于手上活计,盼着多捻些?麻线纺织。 不知何时,王大龙满头大汗跑了回来?,喘着粗气道:“阿娘,我们要发财了!” 刘氏抬起头,知道他?今日去了乡官那里,皱眉道:“大郎嚷嚷什?么?” 她生养了两个儿子,老二?夭折,只剩老大还在,却娶不上媳妇,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 王大龙去缸里舀了一瓢水解渴,同她说起村官说的话,说他?们家的房子和田地被征用后,会得到商铺和住宅,就在原地。 刘氏像听?到天方夜谭,看向屋外的艳阳,“就咱们?” 王大龙道:“对,就咱们家!” 刘氏手上活计仍旧不慢,言语里带着怀疑,“当官的哪能?让咱们平头百姓占便宜,我看你是疯了,就那两亩田能?卖多少银子,衙门能?给咱们修房屋给商铺?” 王大龙拍大腿道:“哎呀,是真的,咱们县太爷都来?了的,他?亲口说的,说我发财了!” 又激动说起见?到的县太爷,吹得天花乱坠,说俊得不得了,且还年轻。 见?他?神色激动,跟中了邪似的,刘氏这才放下手中活计,半信半疑道:“县太爷都下乡来?了?” 王大龙:“对,来?了好多人。” 刘氏抿了抿唇,又反复问:“衙门当真说要给我们商铺?” 王大龙:“我诓你做什?么!” 又提起其他?赔偿,只有他?们家赔得最多,因为?房屋和田地都被占用了。 刘氏紧绷的脸这才裂开了一丝欢喜的缝隙,把茅草棚变成夯土青瓦的房子和商铺,简直跟做梦一样。 不仅能?租赁给商贩,折算成钱银也不少。 她心中欢喜,却克制,怕遭人嫉妒,引来?麻烦。 萍禄乡这边的征用地处理?起来?并不复杂,家数不多,当天村官们就辅助笔吏们把占用的户主?进行登记,一一签署同意?征用契约。 被征用的村民们都乐意?签署,因为?没有吃亏,并且种在地里的粮食还能继续收割,待秋收后才不能?耕种。 那片种桑的山地也赔了的,包括埋的坟堆,都赔了钱银,要求搬迁。 只要舍得花钱,什?么都好商量。 现场人多办事速度快,登记那些?是笔吏们在干,疑问则是虞妙书亲自解答。 村民见?她耐心好,人又亲和,觉得新来?的父母官还挺不错,不欺人。 他?们对于草市的建造也不抵触,因为?不影响村民们继续做买卖,把条件规划好点,对他?们也有益处。 有人提议多造几个茅房,因为?赶集遇到三急时到处找地方解决尴尬不已。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虞妙书也笑,应道:“近千人的集市,是要多造几个茅房。” “对对对,茅房一定要多弄几个!” 人们就集市的建造议论了一番,建议多得很。 虞妙书让他?们反馈给当地的乡官,到时候会酌情?考虑。 待所?有占地户都签署完赔偿同意?书后,太阳西落,一行人这才打道回府。 夸张的是王大龙母子才签了赔偿协议,没过两日就有人上门来?说亲了,这简直稀奇。 刘氏心情?复杂,往日狗都不理?的人家,这会儿居然成为?了香饽饽,真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她紧绷着一张脸,老实说道:“我们家穷,娶不起媳妇,连彩礼钱都没有,就别坑人家姑娘了。” 媒人却摆手,“女方家不要彩礼钱都行!” 刘氏:“……” 媒人热情?得过分,刘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以前总是焦虑家里头穷娶不起媳妇,而今反倒是淡然许多。 俗话说得好,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还是低调些?,等商铺房子分下来?再议亲也不迟。 这阵子虞妙书领头下乡签署赔偿协议,连着跑了两个乡,都还比较顺遂,只要赔偿到位,通常情?况下村民是不会抵触的。 剩下的乡让宋珩督促处理?,她还要跟魏申凤商议建造事宜。 期间士绅们募集了一千贯认购债券,虞妙书笑得开怀。她让仓曹统计下账目,得先把明年的利息扣起来?,不能?食言。 目前地皮费五千贯,加上到手的债券,共计八千五百多贯,地皮费还欠三千五百贯没结,到手能?有一万二?千贯。 从负债八千多贯,到手里握一万二?千贯,仅仅半年多,虞妙书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甭管她背后压了多少债务,那一万二?千贯是现银,只要有现银周转,就有机会钱生钱。 眼见?端午将至,日头愈发炎热。 休沐时虞妙书躺在凉榻上,手摇蒲扇,吃着井里冰镇过的甜瓜,惬意?至极。 张兰进屋来?,笑着说道:“五月初一酒铺开业,这两日曲氏母女忙得脚不沾地。” 虞妙书挑眉,“就是要忙才好。” 张兰:“我前儿去过,要过节了,如?意?楼要了六十坛酒去。金凤楼也送了一缸散酒和几十个罐子酒,还得雇一人帮衬,忙不过来?。” 虞妙书“啧”了一声,打趣道:“还没开业呢,生意?就这么好。” 张兰:“可不,不就是卖给衙门面子么,郎君都说了要农商并重,大力扶持小商户,他?们哪能?不支持呢。” 虞妙书慢悠悠摇蒲扇,客观道:“还得是曲氏手艺过硬,她的酒要差了,他?们也不是傻子,上过一回当,自然不愿上第二?回。” 张兰坐到凳子上,也拿了一块甜瓜吃,愈发觉得小姑子的脑袋瓜灵光,有了衙门的这层关?系,曲氏酒坊的生意?想不兴旺都难。 她心中感慨,说道:“去年咱们来?的时候日子可过得拮据。” 还要继续说什?么,忽听?胡红梅过来?,说有家奴前来?送礼。 端午节要到了,自然少不得要送粽子这些?。虞妙书起身回避了,她是不会亲自收礼的,跌份儿。 张兰放下甜瓜,洗了手,去到偏厅那边,不一会儿送礼的仆人前来?拜见?。 每到节气商贾们都会送礼,有粽子、糕饼,牲畜,也有酒类和山货,各种物什?都有。 内衙里只有那么几人,吃不完便送到公厨,给官吏差役们打牙祭。 虞妙书素来?大方,养着一帮子人,若是抠门了,谁还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混呢。 到了五月初一那天,曲云河的酒铺正式营业,她特地买来?鞭炮图个吉利。 为?了感谢曾经为?她发过声的人们,可免费领取雄黄酒。 人们听?到有不要钱的酒,忙拿容器前来?捡便宜。 现场有杂役在,无人敢上前找不痛快。有人听?说她的招牌都还是县太爷题的字,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三元桥这边人气本就旺盛,又临近过节,人来?人往。酒铺排队打酒的,围观看热闹的,买罐子酒送人的,一时人气爆满。 有经常吃西奉酒的熟客一尝,就认得是曲云河的手艺。而吴家酒铺现在销的还是以前的存货,新酿出来?的总差点意?思。 第35章 把京官摇来了 宋珩心思细腻,知道?虞妙书一直对他带有试探心。她的心性要比张兰复杂得多,也更精明。 这一年?多的相处下来,姑嫂于他而言便?如亲人一般。 他敬张兰为嫂,因为虞妙允对他有恩;护虞妙书为妹,因为他也曾有一位跟她年?纪相仿的胞妹,愿意用足够的耐心去培养她成长。 只是遗憾,五娘早就?死了?。 见他走神,张兰问:“宋郎君怎么了??” 宋珩回过神儿,“没什么。” 张兰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刘二说官舍的条件挺差,现在我们手里头宽裕许多,可给你租赁宅子。待爹娘他们过来,可差自己人去伺候。” 宋珩点头,“也可。” 张兰叹了?叹,“宋郎君今年?二十有三了?,若是寻常时候,也该议亲娶妻。” 宋珩随口?道?:“宋某八字硬,就?别连累他人了?。” 张兰愣住。 宋珩又问:“来到这儿,明府可有埋怨?” 张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回答道?:“不曾,郎君只对弄钱有兴致。” 宋珩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决定?来奉县,便?意味着虞妙书的姻缘被斩断了?。他自然知道?婚姻对于女郎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归宿,当初怂恿虞家把虞妙书顶替过来,抱着许多私心。 庆幸的是,她比他想象中要强大得多,像个男儿那样顶天立地,学识虽不如兄长虞妙允,但头脑远超大多数人,并且还有远见。 亦或许这场赌注是对的,她能很好?胜任,并且也对权力有追逐的兴致。 他私心认为她不适合婚姻,适合的是官场。不该在婚姻里受鸡毛蒜皮的琐碎磋磨,而是应该做出一番成绩。同时又矛盾,怕她一不小心做大没法?收场。 余光瞥向偏厅,摇椅上?空无一人,虞妙书不知何时出去了?。 端午节要饮雄黄酒,还是曲云河差人送来的。那酒是用黄酒所?制,虞妙书也尝了?点。 算起来他们到这里已经过了?三个节气,春节元宵端午,张兰掰着指头掐算,再过个中秋,就?离一双儿女的团聚不远了?。 胡红梅自豪道?:“待老夫人他们过来,看到郎君这般厉害,定?会高兴不已。” 张兰也欢喜,“咱们夫妻没叫他们失望。” 人们和往常一样在饭桌上?唠家常,都盼着一家子的团聚。 相较于他们的团圆,曲氏母女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 之前她们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节气会忙,但没料到会忙得脚不沾地。 也亏得虞妙书的人脉关系,城里的商户们都很给面子,多少都要买些去送人。 衙门里的书吏们也要去照顾生意,哪怕是打的散酒。 一时人气火爆。 端午节过后,魏申凤差儿子魏光贤把剩下的地皮费送来。 目前还有两个乡的征地协议还未办完,魏申凤差人先看已经征收后的草市场地,决定?动?工日期。 之前双方商定?好?的,种了?粮食的田地暂且不动?,待秋收后把场地清理出来。而修建草市需要不少劳力,除了?泥瓦匠和木工这些之外,还需要杂工。 虞妙书特地打过招呼,以就?近原则,让当地村民做点零工补贴家用。 眼下天气炎热,为预防中暑热,只能天蒙蒙亮就?干活。下午则迟些开工,再干到天黑,避开日头。 最先动?工的是白云乡,工匠们特地看了?日子,敬了?菩萨。 附近有劳力的村民个个都欢喜,据说要修建近百户住宅商铺呢,工期长,能挣不少零活。 初期要把场地平整出来,像有的有山地,得先用火药炸毁,而后再动?用人力挖平。 火药这东西管控得严格,得经过地方衙门审批,而后才能合法?使用,并且只有固定?的用量,用多少批多少。 随着两道?巨大的爆破声,尘土石子飞扬,现场被浓重的灰尘烟务笼罩。 远处不少村民观热闹,无不惊异于火药的威力。 低矮的山地瞬间被夷为平地,待尘土散尽,村民们陆续上?前运送碎石,有力气大的妇人也一起搬抬箩筐,不输男儿。 劳力价贱,普通打杂的村民一天也不过挣十文钱,两口?子干一天能挣二十文,但能在家门口?挣钱,个个都抢着干。 张家两口?子劳力好?,人年?轻,把娃给公婆照料,天不见亮就?出门,黑了?才归家。不过下午上?工迟,能回家休息睡午觉,还能看下孩子。 中午婆母做好?饭,因着小的干重活耗体力,特地做了?粗粮馒头,扛饿些。 老两口?擅经营,家里头有十多亩田地,条件还不错,住的是夯土房子,下头有三间,上?面有木楼,房盖则是茅草。 屋后还有一个猪圈,养了?两头猪,猪圈旁有鸡圈,里头豢养着十多只鸡。 夫妻俩顶着日头回来吃午饭,一身灰尘,满头大汗。 妻子曹氏舀水洗了?把脸,她个头高,身板结实,有男人的力气,也不喊累。 婆母抱着孙儿,是个心疼人的,一边端腐乳,一边道:“草市的差事着实辛苦,二娘若吃不消,就?让大郎一个人去。” 曹氏应道?:“不辛苦,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婆娘,隔壁村也去了两三个呢。”顿了?顿,“在家门口挣钱的机会可不多,若能干满一个月,两人就?有六百文。” 一家子坐下吃饭,粗粮馒头就?着腐乳下肚,婆母马氏把自己的那个咸鸭蛋让给儿媳妇吃。 公公张老儿说道?:“前阵子我听村官说,秋收后说不准又要动?工修渠。” 张大郎吃饭快,两碗糙米粥下肚,抬头问:“修什么渠?” 张老儿:“据说是要开渠,把通水河引进乡里浇灌农田,要动?员四个乡的村民去修。” 张大郎“啧啧”两声,“咱们村也要修?” 张老儿点头,“好?像是大寨乡、白云乡、康禾乡和萍禄乡。” 曹氏插话道?:“那水渠得多长啊,定?要花不少银子。” 张大郎接茬儿道?:“咱们县这么穷,上?头的官又贪,多半又要让老百姓出钱又出力了?。” 修渠灌溉农田本是利民之策,但他们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晓得上?头的官吏是什么嘴脸,多半又要被剥削。 吃完午饭,曹氏哄了?会儿孩子。 她生了?三个,最小的才两岁多,因着下午迟些还要上?工,要午休,孩子都是给公婆带。 待到申时四刻,两口?子才出门去草市继续干活,这一去就?得干到天黑才回。 对于他们这些没有文化,只有靠体力讨生活的人来说,一辈子极难翻身。 但他们也容易知足,因为眼界的窄,求的不过是一日三餐,只要勉强能得温饱,日子就?有奔头。 这边白云乡开工半个月后,虞妙书也亲自下乡来看过一回,当时场地已经平好?了?,开始做地基。 宋珩在一旁撑伞遮阳,虞妙书手拿图纸,同负责施工的任顺奎道?:“进集市的街头和街尾都要修茅房,多修几个。” 任顺奎点头应是。 虞妙书深信以后乡村经济定?会发展起来,皆因现在还没有镇的概念。 现在的“镇”,多数都是军事?性质,而不是现代那种带有经贸性质的城镇。 乡村买卖的潜力是巨大的,若是遇到战乱时期,受难的多数是大城市,而乡镇却?能避祸。 目前白云乡动?工一切顺利,在回去的途中,宋珩说起征地赔偿给村民的钱银,综合下来要一千六百多贯。 虞妙书并不心疼这笔钱,因为值。 第二个动?工的乡是彭水乡,那边的草市没有山地,更容易清场地。 因其不像其他乡一样有驿站或道?观吸引外来人流,地皮相对也要小些,修建的商铺房屋也要少,只有几十户。 天气实在太热,虞妙书不想出门,若是不放心,就?差使宋珩去跑腿。 这期间张兰有心,空闲时便?看衙门周边的住宅,寻得一处小院儿,里头陈设一应俱全,可拧包入住。 宋珩也抽空去瞧过,还挺清净。 得了?他的准许,张兰出钱将其租赁下来。 休沐时虞妙书也去看过,院子虽小,却?五脏六腑俱全,家具也是七成新。 她背着手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觉得甚好?。 忽听刘二在外头喊她,虞妙书应了?一声,原来是魏申凤差家奴来告知,说请了?人到县里给她指点修渠的图纸,至多三五日就?能从外地抵达。 虞妙书颇觉诧异,其实当初把水渠图纸给魏申凤,目的无非是想借机套近乎,哪晓得他居然真给摇了?人来。 虞妙书当即把魏家家奴叫来问清楚情况,那家奴怕说不清楚,呈上?魏申凤写给她的信函。 虞妙书立即拆开查看,心想老头儿当真有本事?,居然把水部?郎中给摇来了?。 那可是京官! 魏申凤在信函里说,他委托友人寻精通水利营造的匠人帮忙看图纸,结果逢水部?郎中黄远舟去年?回高仓县祖籍守孝,便?将其请到奉县来指导一番。 那高仓县属于淄州管辖,离奉县算不得太远。黄远舟闲不住,听说这边的衙门自掏腰包引通水河灌溉农田,大为夸赞,又因朋友关系,应允走了?这趟。 水部?属于工部?管辖,工部?下面设有四部?,分别是工部?、屯田、虞部?和水部?。 水部?郎中,从五品上?,专门管水利工程。也因为孝期,黄远舟才在乡下,若是平时,这样的京官根本就?见不着。 第36章 酒后吐真言 当时虞妙书的内心活动非常丰富,她憋了憋,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虔诚道:“多谢魏老提携,晚辈感?激不尽。” 魏申凤并未察觉到她复杂的心情,只捋胡子道:“老夫也是看虞县令颇有?才干,这样的人才若一直都在奉县这等小地方埋没,实在是可惜。 “你若有?上进心,就应该好好把握住黄郎中,怎么都得让他记住你的名?字。将来若是有?机会,他在京中提你一把,日?后的仕途总归比现在熬资历要顺遂。” 虞妙书点头,违心道:“晚辈定不叫魏老失望。” 尽管魏申凤不太赞许她的某些作?为,但从大方向来说,还是比较欣赏她的。 那种心情很复杂,一边埋汰腹诽,一边又觉得这人办事有?盘算,能?在窘境中劈开?一条新的道路,并且不会把歪脑筋用在鱼肉百姓上,算是有?点头脑的人物。 魏申凤经常光顾的私房菜就在梨花巷,金凤楼也在那边的。 这还是虞妙书第一次去?长见识,几人七转八拐的进入春来居,院子里别具一格。 入户大门处有?活水景观,小小的池子里养着锦鲤。旁边有?两只大缸,缸中养着观赏莲,这会儿?正开?得艳丽。 春来居只接待预订的客人,因为讲究食材新鲜,老板于夏男跟魏申凤是熟识,前?来引他们?进后院。 此处私密性很好,便于商事。 后院的厢房是独立的小空间,有?茶庭,周边的陈设禅意十足。 虞妙书环顾四周,心想果然是讲究人,当真跟如?意楼那种暴发户风格完全不一样,很有?文化人追求的意境品味。 几人坐在茶庭里闲聊,魏光贤煮茶一绝,特?地烹茶伺候。 今年的三伏天比去?年要温和许多,方才出门时见天色暗了下来,有?下暴雨的趋势,这会儿?大风吹得庭院里的梧桐树哗啦啦作?响。 挂在廊下的风铃随风飘荡,发出轻快的碰撞声,煞是好听。 眼见要下雨了,黄远舟心情甚好,走到外?头观天色。 大风吹得衣袍飞舞,不知是何处已经在下雨了,吹来的风是凉爽的,他欢喜道:“快要下雨了。” 魏申凤捋胡子,“今年可比去?年好许多,去?年的三伏天才叫热呢。” 黄远舟点头,“去?年家母办丧事,我回乡来,热得睡不着觉。淄州这边可比京城热多了,不过冬日?里没那边冷。” 双方就两边的气候唠了会儿?,忽听轰隆雷响,黄远舟被吓了一跳,连忙进廊下。 仆人送来冰镇过的瓜果和醪糟丸子,丸子小小的一粒,软软糯糯,里头有?桂花露,吃起来甜味适中,带着少许醪糟的酸,还有?桂花的清香,特?别解暑。 虞妙书一直好奇春来居有?何特?别之处,待菜肴呈上,才知它的妙处。 炖的鸡汤汤色清亮无比,入口鲜到极致;烤乳猪外?焦里嫩,琥珀色的猪皮焦香酥脆,肉质细嫩肥而不腻;河鲜肥美,仅仅只用清酱作?蘸料,就压不住味蕾的期待。 更重要的是春来居的庖厨已经精通爆炒的精髓了。 要知道铁锅在这个?时代并不常见,因为甚少普及,原因就是铁制品太贵。 寻常百姓用的锅多数都是陶制品,大多数的烹饪方式无非蒸煮、烩、油炸、烤。 但春来居庖厨玩的是炒制,并且还是猛火爆炒。 在某一瞬间,虞妙书仿佛回到了现代,体验到了什么叫镬气。 用猛火爆炒烹饪出来的食物油亮鲜嫩,是她这个?来自现代人最熟悉的家乡味儿?。 简直感?动得要哭。 华国上下五千年历史,烹饪这条路竟然走得这般艰难。 从简单的炖煮到爆炒,走了多少个?春秋才走进千家万户,成为人们?最常见的烹饪方式,因为冶铁技术的成熟,标志着家家户户都用得起铁锅了! 可是现在的大周朝还没法普及。 魏申凤和黄远舟这两位老祖宗自然体会不到虞妙书这个?现代人的激动心情。 韭黄炒河虾简直停不下来,她一边克制,一边又忍不住往嘴里塞。 爆炒鳝鱼丝、姜丝肝腰合炒,她含泪干了三碗饭。 春来居呈上来的菜品多,但分量少,追求小别致,各种口味尝个?鲜。 虞妙书十分满意,黄远舟亦是夸赞连连,说在京中甚少吃到这样的手艺。 魏申凤颇有?几分小嘚瑟,他自带了佳酿,是珍藏了二?十多年的好酒,连魏光贤都嘴馋得很,打趣道:“这酒爹平日?里可舍不得开?封,今日?沾了黄郎中的光,也能?解解馋了。” 黄远舟兴致勃勃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可惜虞妙书不饮酒,没有?口福。 魏光贤给他们斟酒,黄远舟尝过后,“哎哟”一声,赞道:“这酒好,不扎口。” 说罢看向虞妙书道:“虞县令也尝尝,不扎口,还甜。” 虞妙书半信半疑,“黄郎中可莫要诓我。” 魏光贤也说不扎口,于是虞妙书试了一试。 魏光贤给她斟少许尝尝味儿?,她先敬二?人,与他们?碰杯,细细抿了一口。 嘿,还真是甜津津的,一点都不刮喉咙,跟小甜水一样的滋味。 虞妙书忍不住赞道:“难怪魏老藏了二?十多年,还真好吃。” 魏光贤笑着问:“再来点?” 虞妙书点头,“来点。” 于是这回给她斟满了一杯,她平时也会吃点米酒,知道自己的酒量,一杯问题不大。 有?酒助兴,气氛也更随意了些。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暴雨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地。 浓重的泥腥味弥漫在庭院内,夹杂着雨水的凉风吹得风铃叮当响。 那时周边绿意盎然,被雨水冲刷过的芭蕉绿得发亮。高?大的梧桐树再也承受不住暴雨侵袭,树脚下起了无数小水洼。 充满着禅意的庭院在此刻显得别有?一番风趣。人们?吃着小酒,听着暴雨淋漓,感?受暑热被雨水洗礼后的消退,惬意至极。 这顿晚饭让虞妙书知道了什么叫有?效待客,得别出心裁,让人全身心的放松,方才能?拉近关系。 夏天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等他们?离开?春来居时,天开?始黑了。 虽说魏申凤做东请客,虞妙书却会做人,提前?让刘二?去?把账结了。 老板也会做人,折了半价,算是卖给虞妙书面子,毕竟她是第一次来,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 离开?春来居后,几人各自打道回府。 这几日?魏申凤都在城里的别院,黄远舟主仆索性去?了魏宅,并未回官驿,虞妙书则回衙门。 许是吃了酒的缘故,刘二?送她回去?,她在半道上心血来潮顺路去?看宋珩。 这两日?胡红梅都在这边照料,宋珩躺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他平时歇得早,穿着寝衣,头发挽在脑后,难得的清闲了下来。 忽听外?头传来动静,原是胡红梅的声音,说虞妙书过来了。 宋珩颇觉诧异,忙下床出去?,见到虞妙书在外?头抱着柱子不撒手。他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酒气,顿时皱起眉头,看向刘二?道:“明?府吃酒了?” 刘二?忙道:“今日?魏司马做东请客,郎君一时高?兴,吃了两杯酒,出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哪晓得这会儿?就有?些醉了。” 胡红梅是个?急性子,数落道:“你明?知郎君的酒量不好,怎么不劝一劝?” 刘二?为难道:“我连进都没能?进去?。” 宋珩问:“是在何处请的客?” 刘二?:“梨花巷。” 宋珩再次皱眉,“金凤楼?” 刘二?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春来居,据说是士绅们?经常去?的私房菜馆。” 宋珩看向胡红梅道:“胡妈妈且去?备些醒酒汤来。” 胡红梅应是。 怕衙门那边的张兰担心,宋珩又差刘二?回衙门告知张兰,他匆忙离去?。 虞妙书其实没醉,她心里头是清醒的,就是肢体不受大脑控制。本以为是小甜水,哪晓得后劲十足,叫她有?些迷糊。 宋珩上前?扶她进屋,她却不愿,只抱着柱子,说道:“我没醉。” 宋珩无奈,“我知道你没醉。” 虞妙书:“我要回衙门,就顺路过来看看你好些没有?。” 宋珩应道:“我看过大夫,已经好了许多。” “那什么时候能?去?上值?” “再休息两天。” “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娇气起来了?” “……” “我没醉。” “我知道。”顿了顿,“你没醉就先进屋里头。” 虞妙书仍旧固执地抱着柱子,宋珩耐心问:“你吃了几杯酒?” 虞妙书想了许久,才道:“两杯。” 宋珩试探问:“他们?灌你的?” “没有?。” “你自个?儿?主动吃的?” “嗯,小甜水,好吃。” “……” “魏老儿?藏了二?十多年的酒,他们?都说不扎口,还甜,我自要试一试。” “那明?府知道自己的酒量吗?” “知道,所以我只尝了尝。” 宋珩无语了许久,才道:“你一下子尝了两杯。” 虞妙书掰着指头道:“小甜水,两杯不多。”又道,“出来的时候都不头晕,结果半道上心想坏了,我多半吃醉了。” 那时她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逻辑也清晰,可见心中是明?白的。 第37章 贪官的境界 第二日一大早刘二就过来了,张兰不放心,怕虞妙书?耽搁了上值,差他送衣物过来。 当时虞妙书?还没醒,胡红梅憋着埋怨,私下?里把刘二骂了一顿,让他下?次长点心。 刘二无比委屈,辩解道:“是郎君要?来的。” 胡红梅捶了他一拳,小声骂道:“猪脑子。” 当即同他说起昨晚宋珩套话的情形,听得刘二直冒汗。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宋珩的声音。两人赶忙出?来,他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似笑非笑。 刘二小心翼翼道:“宋郎君。” 宋珩颔首,问道:“这么早就过来了?” 刘二:“娘子不放心,差老奴给郎君送衣物来,怕耽搁了上值。” 宋珩:“晚些也无妨。” 这时候天才蒙蒙发亮,胡红梅备了菜粥,就等着虞妙书?起了。 昨日下?过一场暴雨,夜里倒也凉快,外头?洒扫的声音把虞妙书?嘈醒。她头?痛睁眼,映入眼帘的陌生令她短暂的茫然。 喉咙干燥得起灰,她闭目翻身,复又睁开,似乎觉得不对劲。 浑浑噩噩坐起身,头?发凌乱,宽大的寝衣极不合身。她后知后觉晃了晃衣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衣裳。 困惑看?向窗外,隔了许久才拍脑门,喊道:“胡妈妈?” 外头?的胡红梅听到声音,连忙进屋来,“郎君醒了?” 虞妙书?:“我怎么睡在这儿?了?” 胡红梅当即说起昨晚的情形,虞妙书?一点都记不得了,半信半疑问:“我跟宋郎君唠了半宿?” 胡红梅点头?,委婉提醒道:“日后郎君吃醉酒还是回到娘子身边好些。” 虞妙书?沉默着看?身上的衣裳,问:“这衣裳……” “是宋郎君的。” “……” “我想洗个澡,身上还有酒气,去衙门恐不大妥当。” “热水老奴都备好的,衣裳也拿了过来。” 虞妙书?揉了揉太阳穴,下?床去洗澡。 待她沐浴洗漱换上干净衣物出?来,头?还有些疼。 宋珩在院子里,虞妙书?主动打招呼,宋珩道:“明府的头?可疼?”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试探问:“我昨晚可曾说过出?格的话?” 宋珩挑眉,“不曾。” 虞妙书?半信半疑,脑子一转,套他的话,“胡妈妈说我跟你?唠了半宿,你?难道就没有什么疑问想问我么?” 此?话一出?,宋珩果然上当,“镬气是什么?” 虞妙书?轻轻的“噢”了一声,宋珩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套话,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死嘴!让你?好奇!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虞妙书?撇了撇嘴,进屋用早食。 宋珩欲言又止。 用完早食,见天色不早了,刘二送虞妙书?去上值。 宋珩的求知欲极强,主仆走?到门口时,他又憋不住问:“镬气是什么?” 虞妙书?顿住身形,扭头?道:“你?猜。” 宋珩:“……” 二人出?门了他都还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镬气。 上午晚些时候魏宅的黄远舟主仆回到衙门,虞妙书?把唐庚叫过来。 黄远舟说要?先看?过实地情形后,才能?确定图纸是否需要?修改。他就图纸上的两处提出?疑问,唐庚皆一一解答。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老头?就水渠进行实地考察,虞妙书?也跟着下?乡当跟班,衙门里的琐碎则交给付九绪处理。 那黄远舟到底厉害,看?过大寨乡的水渠路线后,当即对图纸提出?疑问,随即进行修改。 唐庚也有疑问,黄远舟耐心解答原因,让他豁然开朗。 周边的村民见到一众人下?乡,好奇询问村官。 村官说京城来的官给县里看?水渠怎么修建,秋收后就要?动工了。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事,还以为是传闻,哪晓得居然真的要?动工了。 有人问是不是要?百姓自掏腰包,村官解释道:“不用你?们掏钱,是官府给,不过要?大家出?力气。” “听说四个乡都要?修,要?多少人去修啊?” “我问过上头?,各管各的,水渠修到哪个乡,就由哪个乡的村民修。”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有人抱怨官府吃饱了撑着,也有人支持修建水渠,各种声音都有。 那黄远舟非常敬业,硬是沿着修渠路线核查过去,根据地形把图纸修改了好几处。 虞妙书?不懂水利,只听到黄远舟说可以节省材料钱,立马两眼放光。 活菩萨,知道她穷,晓得给她省钱! 同时黄远舟也在乡下?看?到了开建的草市房屋商铺,就跟城里那般,规划了街道市集。 他心中好奇,特地去看?过,觉得还不错。 那时乡间的水稻沉甸甸的,早些的稻谷开始黄了。 今年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听到村官说起从?隔壁县引进来的水稻,跟当地稻还是有区别?。 植株要?壮些,稻穗颗粒也要?大点,把两种稻穗拿到手里一对比,差别?很明显。 村官高兴说明年全县都要?种隔壁县的水稻,不用老百姓出?种子钱,由衙门分发,上公粮的时候再?抵扣种子费。 黄远舟挑眉,家奴小冬忍不住道:“这边的衙门可比咱们高仓县衙好,给修水渠,还发种粮,生怕老百姓吃亏。” 黄远舟背着手不语,他走?到乡下?来,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新来的县令有把百姓当人看?,三天两头?下?乡,征地还给丰厚赔款,生怕亏欠着了当地村民。 之前魏申凤夸赞,黄远舟权当是给新任面子,岂料走?到基层,老百姓的口碑这般好,也着实让他意?外。 现如今的朝廷早已腐败不堪,地方上还有人愿意?持着满腔热忱为民,着实不易。 这一趟没白来。 为着水渠图纸,黄远舟在奉县耽搁了二十多日,直到跟唐庚把所有细节敲定后,他才放心离开。 原本唐庚上报的造价要?三千多贯,因着图纸的修改和黄远舟提出?的解决方案,两千七百贯左右就能?拿下?。 虞妙书?跟捡钱似的,欢喜不已。 黄远舟离开那天,一行人送他到城门口,他握住魏申凤的手,说道:“魏老哥可得保重?身子,咱们下?次见面,不知得到什么时候了。” 魏申凤:“元昭被我拖累了一趟,你?能?过来,我实在是欢喜又意?外。” 黄远舟笑着道:“咱们都老了,以后大周啊,还得靠年轻人。趁着现在还走?得动,能?帮衬的就尽量帮衬,以后走?不动了,就不中?用喽。” 虞妙书?忍不住道:“黄郎中?老当益壮,下?乡跑得飞快,连晚辈都跟不上,谈不上老。”又道,“魏老七十多的人了还能?主持草市修建,没有你?们这些尽心为民的老一辈扶持,咱们这些晚辈跟不上趟。” 她这嘴可把二人哄得高兴,黄远舟道:“小子一张嘴就会拍马屁。” 魏申凤也笑。 黄远舟觉得曲氏西奉酒合他的口味,虞妙书?特地给他备了几坛带走?。 几人唠了许久,主仆才上马车离开。 魏申凤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似感岁月不饶人,叹道:“见一回就少一回,只怕下?次就不易再?见了。” 魏光贤道:“爹也无需伤感,有儿?陪在你?身边。” 魏申凤扶着他的手,收回目光,“七郎还年轻,不知岁月不饶人,你?爹我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指不定哪天眼一闭就去了。” 魏光贤皱眉,“爹莫要?说丧气话,不吉利。” 一旁的虞妙书?经历过生死,倒是看?得透,插话道:“晚辈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申凤当她又要?拍马屁,嫌弃道:“有什么马屁只管拍来。” 虞妙书?却摆手,直言道:“晚辈以为,人从?一出?生开始,便会死。” 魏光贤困惑道:“人不是都会死吗?” 虞妙书?:“对啊,但没有规定要?活到老才会死,有可能?在幼时,有可能?在青年,也有可能?在中?年,随时都有可能?死。” 魏申凤没好气道:“说的什么乌七八糟。” 虞妙书?:“既然随时都有可能?死,活一天便赚一天,怎么快活就怎么来,岂不自在?” 这话倒是洒脱,但问题是怎么才叫自在呢? 魏申凤丝毫不给她颜面,戳肺管子道:“你?倒是自在,辛辛苦苦考科举,十年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好不容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进了金銮殿成为进士。 “本以为能?做官前程似锦了,结果怎么着,一来到这儿?就欠下?一屁股巨债,连上吊的机会都没有,你?说能?活得自在吗?” 虞妙书?:“……” 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老儿?说话委实刮毒,她憋了许久,一个字都吐不出?。 魏申凤由魏光贤搀扶着离去,留下?一道背影给她,仿佛在说,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懂什么,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有些毒鸡汤就是忽悠人的,还真信了去,天真! 成年人的世界,哪能?活得自在呢? 他都要?八十岁的人了,还为着下?一辈操心,若是将来死了,还得保佑子孙后辈,若是不管事,估计连纸都不会给他烧! 这就是被儒学困囿的一生,甭管男女,都别?走?出?那个怪圈。 第38章 她生来就是明星 眨眼间到?了七月初七,也?就是七夕节,民间对乞巧节甚为推崇。 张兰还特地?拜天仙娘娘,为虞妙书求姻缘。 她的?举动也?着实矛盾,因为以目前虞妙书女?扮男装的?身份,只怕这辈子都甭想有姻缘了,但?内心又盼着小姑子日后?能有归宿。 这不,虞妙书并?不在意七夕,只嘴贱调侃道:“娘子还真信牛郎织女?的?好姻缘啊。” 张兰扭头道:“怎么不信,民间都信。” 虞妙书“啧”了一声,道:“我且问你,女?郎家洗澡,一个大老爷们儿却跑去偷看拿人家的?衣裳,此?人品行可端?” 张兰:“……” 虞妙书又道:“自个儿家里穷讨不到?婆娘,用这等卑劣手?段骗别人姑娘回家吃苦受罪,安的?是什么心?” 张兰:“……” 虞妙书:“什么牛郎织女?的?情比金坚,凡人都知?,婚姻讲求的?是门当户对,那牛郎一个穷小子,他哪里配得上天上的?仙女??” 接连三问,整得张兰短暂的?发?懵,愣了愣道:“可是民间都赞颂牛郎织女?的?恩爱情深。” 虞妙书撇嘴,“那是专门用来糊弄女?郎的?,娘子仔细想一想,牛郎和织女?,二者匹配,谁吃亏?” “织女?,她是仙女?。” “你若是织女?,洗个澡,衣裳就被一个穷小子给偷拿了,导致你没法上天庭,心中恼还是不恼?” “自是恼的?。” “这就对了,你心里头懊恼,然后?听他诉苦家穷被兄嫂欺压,若是同情他的?遭遇,是不是会利用仙女?的?法子,许给他钱银脱困?” 张兰的?思路跟着她走,点头道:“他缺钱,给他钱换衣裳,就已然不错了。” “正是这个道理,既然是仙女?了,什么本事没有,许他钱银置家业讨媳妇儿,不就完了。偏生织女?心生同情,就要跟着他回家男耕女?织,把?一辈子砸进去,你觉得织女?的?行为举止正常么?” “……” 张兰一时?有些卡壳,后?知?后?觉道:“这织女?好像也?不太聪明。” 虞妙书:“你若有织女?这样的?闺女?,气不气?” 张兰顿时?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忙摆手?道:“晦气。” 虞妙书失笑,“你看,什么神?话传说,非得损了女?郎的?利益来促成一桩姻缘颂赞,那些酸儒安的?是什么心可想而知?。 “若是织女?思凡逃离天庭,主动相中牛郎,愿意与他结为夫妻,我还敬他有本事。可是衣裳被人偷了没法回去,没动怒把?牛郎打死都已经算仁义。 “那牛郎采用这等卑劣行径迫人就范,生生折了织女?的?双翼,诓骗在身边,实属用心险恶。 “用手?段来促成的?姻缘哪里值得颂赞,且还是损人利己的?手?段,谁若羡慕这个传说,就叫他自个儿去尝尝作织女?的?滋味。” 她一番解读下来,张兰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越想越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 做仙女?不好吗,非要做凡间的?寻常妇人,若是嫌天庭管束得太紧,偷偷下凡放松也?行啊。 若是渴望爱情,挑个正常点有诚意些的?不好吗,非要挑偷衣裳致自己于窘境的?男人,这都是什么荒唐道理? 张兰恍然道:“一帮酸儒瞎编,编来忽悠咱们女?郎。” 虞妙书:“我最不信牛郎织女?。” 张兰严肃道:“可是一码归一码,天仙娘娘还是得拜。” 虞妙书:“……” 她喜欢就好。 七夕过后?也?到?了官府收公粮的?日子,这段时?日衙门上下都忙碌不已。 收公粮同时?也?是官吏们捞油水的?机会,因为存在踢斛。 所谓踢斛,就是官吏故意踢量粮的?斛子,使其洒落些到?地?上,从而占为己有。 这已经是交公粮摆在明面上的?规则了。 虞妙书好不容易打造起来的?口碑,自然不能因为踢斛败坏,故而再三警告官吏们,谁若敢踢斛,定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若想捞油水,会给机会捞,但?捞到?上粮的?百姓头上,那就另说。 她在议会上警告了数次,如果发?生此?种情况,那年底发?给大家的?赏钱就一并?取消,谁也?别想要了。 人们听说过年有赏钱,欢喜不已,纷纷厚着脸皮询问。 虞妙书道:“我虽来衙门不久,但?承蒙六曹扶持,不给我撂挑子。 “今年衙门推福彩有进项,卖地?皮有进项,草市商铺交易也?有进项。诸位这般卖力办事,我自然不能亏待你们。 “以后?但?凡衙门收支有盈余,年底不论官职大小,都会有一笔辛苦钱。但?丑话说到?前头,谁若不长眼触犯了我的?底线,那大家都别想拿这笔钱。” 众人连声应是。 坐在下首的宋珩挑眉,心想论起驭人的?技巧,她很?有一番手?段。 因为会画大饼。 各乡收粮统一到?地?方村官办事的?地?方,由老百姓自行担去。粮食收集起来后?,再送至专门储粮的?仓库。 粮廪这块由仓曹管,赋税征收则由户曹。 地?方衙门把?公粮收起来后?,再听上头调令,送到朝廷指定的储粮区进行交割。 几乎各州都设有粮廪,一来是为赈灾,二来是行军打仗时?能就近调集。 作为平头百姓,实际上田赋是最少的?,按亩收取,如果贫瘠些的则只收一成,正常的?按两成。 但?百姓除了田赋外,还有人丁税。甭管男女?,只要成年了都有,持续到?六十岁。 这部分税可用布匹或钱银抵扣。 除了人丁税和田赋外,还有徭役,也?就是免费劳力。 但?凡地?方上要征集苦力干活,成年男丁谁都跑不了,如果不想去,那简单,交钱。 就好比修水渠这种工程营造,名正言顺征役。 一些早稻开始收割,白云乡的?张家两口子两头跑,张大郎继续在草市做工,妻子曹氏则回来收割早稻。 婆母在家中一边照看小孙女?一边煮饭,曹氏和公公张老儿去田里割水稻,一人割稻,一人用斗打,使稻穗脱粒。 中午张大郎要回家吃饭,再由他把?谷子挑回去。 他们家的?水稻今年都收得早,有两亩是衙门发?放的?种子。那种水稻要迟些,多半还要隔一个月才能收割。 说起割水稻,工序可多了,因着稻叶上有毛,必须长袖长裤全副武装,要不然皮肤会被稻叶划伤,且奇痒无比。 割下来的?水稻脱粒后?,稻草也?有大作用,需得捆扎成一个个小人儿立在田里晾干备用。 冬日里寒冷,用干稻草铺床,保暖又软和;干稻草还能当房盖,所谓的?茅草房,就是用的?它,不仅能遮阳还能避雨;把?干稻草剁成小段,夯土修房屋时?添入进去,能提升柔韧和增加墙体结构强度。 不仅如此?,稻草编织的?草鞋是农村家家户户的?必备品。 并?且乡下人杀鸡宰鸭拔毛后?,还要用干稻草烧掉拔不净的?细小绒毛,起到?增香作用。 这样的?鸡鸭□□稻草的?火星适当烧过后?,炖煮出来会有一股特有的?香,是当地?人最常见?的?习惯。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一根柴一粒米都尤为珍贵,甭管什么东西,几乎都是物尽其用,丝毫不存在浪费,因为匮乏。 收割完一块稻田后?,人们还会来清理第二遍,把?遗漏的?稻穗捡拾回去,也?能多煮两顿饭。 张家大的?个孩子已经九岁了,老二也?有六岁,两人调皮,也?不怕太阳晒,跟着大人一起下田。他们当然不会帮忙割水稻,只会摸鱼抓泥鳅黄鳝。 像黄鳝泥鳅这种东西,命贱不容易死,抓回家养着,待到?赶集的?时?候拿去卖,还能换两个零嘴,虽然多数被大人收了去,总归要给点甜头。 这不,田里的?两个调皮鬼提着桶到?处抓泥鳅,打补丁的?裤子上沾了不少泥,老二连□□都是湿的?,方才一屁股坐到?田里了。 大人忙着手?上活,也?顾不上管,只放任他们撒野。 两个孩子弄了一身泥,张老儿叫他们回去照看老三,兄弟俩装聋作哑,趴跪在田埂边一个劲抠黄鳝。 最后?还是曹氏看不惯他俩,提着镰刀要去打人。两人提着桶跑得飞快,引得附近割稻的?邻里大笑。 结果兄弟俩回去没隔多久又来了,说大母让他们多抓点泥鳅,炖汤给爹补补身子。 张老儿笑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但?更多的?是疼宠。 日后?他们长大了,日子可就艰难喽,趁着年纪小,贪玩过得快乐些也?无妨。 中午张大郎下工回来,把?箩筐里的?稻谷担回家去。他们家的?坝子不大,只能勉强晒几石谷子。 村里也?有一块大坝子,但?这阵子家家户户都要晒粮,只有商量好三家一起晒,附近村民们轮流着利用。 婆母马氏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吃,特地?炖了泥鳅豆腐汤。 农忙的?时?候是没有人会做豆腐的?,因为比较麻烦。但?有摊贩下乡来卖豆腐,也?有卖猪肉的?。 特别是农忙的?时?候,有些邻里相互割水稻,自要请饭吃。 女?主人既要做饭,还要处理挑回家的?谷子,要把?上头残余的?稻叶残渣用筢子搂开,便于晾晒。 这时?候下乡来的?摊贩生意就容易做,像豆腐,鬼芋,糕饼之?类的?最好卖。 第39章 她们肯定穷得揭不开锅…… 催收秋粮是户曹的职责,会?持续好几个月。上半年?衙门发放给村民的种子钱,也?在公粮里?抵扣回来。 天气日?渐凉爽,衙门自上而下包括地方村官,甚至经常跑腿干活的杂役,年?底都有一笔辛苦费,村官们干劲十足。 到金秋八月时,虞妙书收到了虞父的书信,说他们已经进入淄州境内,走水路至多半个月就能到达奉县。 张兰高兴不已,因为很快就能见?到一双儿女。她识字不全,但还是捧着信函一遍又?一遍的念。 温热濡湿眼眶,落到信纸上,晕染出水迹,其中的心酸无以?言表。 从忽然接到丈夫噩耗,到狠下心肠弃了儿女,再到风尘仆仆来到奉县,种种心路历程可想而知。 曾经她只是一个安于后宅的小妇人,而今开始靠自己努力,去给一双儿女撑家。 压下对亡夫的思念,压下对儿女的记挂,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挣前程。 她捧着信函痛哭一场,此刻她只是一位思念儿女的母亲,真的好想好想他们啊。 晚上虞妙书说起对侄儿侄女的安顿,他们该上私塾还是请夫子,张兰道:“去上私塾罢,请夫子免不了时常出入内衙,有外人进出,总归不大稳妥。” 虞妙书:“娘子说得有道理?。” 张兰:“送去私塾好,内衙最好别让外人出入,都是自己人我?也?放心些。”又?道,“让刘二负责接送,私塾知晓他们是县令的儿女,也?不敢欺负。” 虞妙书心中还是犹豫,“孩子小,就怕童言无忌。” 张兰:“想来一路上爹娘都记在心上的,多半也?教过?他们,等到了这儿,我?再教教。” 虞妙书“嗯”了一声,这事还得一家子商量商量。 第二日?上午,忽听杂役前来通报,说隔壁吉安县派了人来,这会?儿在官驿落脚。 虞妙书还以?为是育种的官吏,哪晓得居然是对方的县丞来了,叫柯从江。 柯从江五十多岁的模样,身材魁梧,长得一表人才,很有文人的儒雅气韵。 虞妙书亲自接待。 柯从江说起从赵岳之?口中了解到的草市修建,虞妙书“噢”了一声,诧异道:“难不成柯县丞是为地皮买卖而来?” 柯从江颇不好意思,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明府为着育种砸下不少钱银,衙门上下都穷,实在是入不敷出。偶然听到赵掌柜说起奉县的草市修建,便差下官过?来探听一二。” 虞妙书笑道:“原是为着这茬儿,咱们奉县衙门也?穷,欠下一屁股债,为了修建水渠引通水河灌溉农田,迫不得已把脑筋动到了草市上,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不过?此举也?有弊端,因为会?征用当地村民的田地房屋,需得赔款安抚,若是安抚不当,恐引发民乱,这是需要慎重考虑的。” 柯从江严肃问:“还有其他弊端吗?” 虞妙书:“地皮只能买卖一次,也?算是当地不可再生的资源,用掉了就没有第二次,若是衙门的收支不是那么紧张,可做筹备,以?防日?后急需它解燃眉之?急。” 她耐心讲解草市地皮买卖的利弊关系,柯从江皆认真听着,显然是真心来取经的。 鉴于之?前奉县派过?去考察种粮的官吏得到那边的裴县令亲自接待,柯从江的待遇也?挺不错。 晚上衙门做东,请他去春来居用饭,同行的还有宋珩和?付九绪。 之?前虞妙书对春来居赞不绝口,叫宋珩纳闷了许久,尝到这里?的菜品,无不感到诧异。 铁锅爆炒其实并不是秘密,在贵族家中早已出现,但奉县这个小地方能尝到这样的手艺,实在让人惊艳。 柯从江赞不绝口,没想小县城居然也?藏龙卧虎。 不等虞妙书推荐曲氏西?奉酒,付九绪已经拍上马屁。 哪晓得柯从江道:“我?们吉安县也?有,是丰源粮行带过?来的,说是这边的特色,送了好些给衙门尝鲜。” 虞妙书诧异,心想赵岳之?当真会?做人,一下子就把两边都讨好了。 柯从江毫不吝啬夸赞一番,说衙门里?都尝过?西?奉酒,口感醇厚,特别有滋味。 虞妙书接茬儿道:“现在我?们这边正在大力扶持小商户,追求农商并重,西?奉酒到了吉安县,你?们可得多多支持。” 柯从江是个会?说话的,道:“我?们自是盼着有商户来开档口,能收商税,也?是一笔进账。” 虞妙书:“看来柯县丞是个明白人,就是这个道理?。” 那柯从江极其圆融,说话也?好听,这场接待相处得还算愉快。 见?虞妙书已经能很好应对官场上的你?来我?往了,宋珩甚感欣慰。 她在极速成长,待人处事愈发圆滑,这是必经之路。但凡在官场上浸染久了,都会?染上一身官方的圆滑做派,她也不会例外。 秋日?不比夏季,白日?黑得早些,因着有宵禁,怕回去晚了坊门关闭,人们打道回府。 付九绪离开梨花巷后,就与他们分头而行,他的家不在衙门那边。 柯从江回官驿,虞妙书差杂役护送。她回内衙要路过宋珩租赁的院子,便一道送了他一程。 二人坐在车里?,宋珩道:“明府比往日?愈发熟练了。” 虞妙书没反应过?来,问:“什么熟练?” 宋珩:“官场周旋的本事。” 虞妙书无语了一会?儿,才道:“怎么可能?”又?道,“我?于柯从江来说是上级,我?就算胡言乱语,他都会?附和?。你?若在黄郎中跟前,保管夹着尾巴做孙子。” 宋珩:“……” 虞妙书发牢骚,“亏得魏老儿做人,愿意带我?一把,若是让我?跟黄郎中周旋,那才叫要命呢。 “你?是不知道,黄郎中来第一天,我?在如意楼设宴请他。人家是五品官,卖的不是我?这个芝麻官的面子,看我?一眼都算是抬举了。 “我?也?说不清楚那种滋味,反正怪别扭的,也?不是狗眼看人低,就是不屑。 “当时我?就在想,你?宋珩生什么病,若是在场,好歹我?也?不会?那么尴尬不自在。 “后来魏老儿跟他见?了一面,不知两个老头都说了些什么,黄郎中看我?的眼神也?算是平和?了些。 “那日?在春来居,魏老儿教我?待客之?道。他们这帮老油条玩的花样太多了,讲究什么意境情趣和?放松惬意,这样才能拉近关系。 “我?哪学得会?啊,因为得花钱,我?穷。” 她一个劲发牢骚,可委屈坏了,毕竟是个小小的县令,平时也?接触不到什么高层,忽然来个京官,是有些不惯。 在人情世故方面,她确实需要多练,根源就是现代没有出生在达官显贵的家庭,能兼容向下,但向上就得磨练了,因为这里?的官儿个个都是人精。 宋珩知她不易,说道:“日?后你?应酬,我?便做跟班。”又?道,“付县丞太过?喜欢拍马屁,有时候不免世故了些。” 虞妙书:“他确实世故,过?头了就叫人轻看,这样的人只能放在下头,若是接待上面的人,多半会?被当成笑话。” 不一会?儿宋珩住的院子到了,黑灯瞎火的,他下车道别,虞妙书忍不住问:“你?看得到吗?” 宋珩应道:“我?夜视很好。” 他挥了挥手,刘二驾车离去。 虞妙书鬼使神差撩起帘子往后看,那人独自站在黑夜里?,孤零零的,好似无根的浮萍。 在某一瞬间,她不禁想着,他全家都死?光了,不孤独吗? 应该是孤独的吧。 可是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便注定要终身孤独。 虞妙书放下帘子,纵使最初是宋珩怂恿她替兄上任,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她是满意现状的。 如果?没有来奉县,或许现在家里?头已经让她相亲谈婚论嫁了。 她对婚姻没有任何期许,就算在现代,婚姻也?是女性付出得多,更别提在封建背景时代,她要面临的恶意简直不敢想象。 女帝当政又?怎么样呢,在现代女性解放已经够厉害了,仍旧存在许多歧视。 那个讲求人人平等的时代都不能很好保护女性,妄想在这里?依靠婚姻维系后半生,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觉得做男人挺好的,或许是做官挺好的。 她享受受人抬举的体?面,享受以?权谋私的快感,享受在这个小地方做土皇帝的快乐,能让她体?验到作为一个现代人的优越感。 正是因为她踩在历史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回望曾经,从而让她具有前瞻性,而那份前瞻性能让她于困境中立足,甚至站得更高。 这种价值的体?现,怎不叫人着迷? 回到内衙,沐浴梳洗后,虞妙书坐在床沿,冷不防道:“宋郎君也?该娶妻了。” 梳妆台前的张兰愣了愣,诧异道:“郎君何出此言?” 虞妙书:“方才我?回来时,顺道把他送回租赁的院子,周边黑灯瞎火的,我?见?他一人站在那儿道别,心中不是滋味。 “你?说一个全家都死?光的人,他回到院子,黑漆漆的,夜深人静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孤独吗?” 张兰沉默了阵儿,才理?智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虞妙书:“我?倒不怨他,挺喜欢这儿的。” 张兰其实有些心疼她的处境,“郎君当真喜欢这儿?” 第40章 怕功绩太猛升官 衙门里的张兰早就望眼欲穿,这些日刘二天天去码头?,结果都是失望而归,叫她担忧不已。 本来?以为今天又?扑了场空,结果到正午时分,刘二把他们带回来?了,院子里顿时热闹。 那一双孩子许久不曾见?到亲娘,纷纷朝张兰扑去。张兰一屁股坐到地上,搂着他们激动不已。 去年离去时他们才四岁,多长?一岁个头?也高了些,张兰抱着儿女亲了又?亲,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会儿虞妙书还在前头?商事,中午官吏们有小段时间休息,刘二去二堂寻人。 得知父母平安抵达,虞妙书脱口道:“他们怎么耽搁了这般久?” 刘二道:“原本是早该到的,中途因涨水耽搁了好些日,后?又?走了陆路,兜了圈子。” 虞妙书撩袍出门。 此?刻张兰跟黄翠英抱头?痛哭,婆媳感?性,既欣慰又?辛酸。 不一会儿虞妙书进内衙,大老远就喊爹娘。 虞正宏听到她的声音,赶忙出去。见?到那个一袭常服的女儿,一年多未见?,早已脱胎换骨,通身都是男儿的豁达英气。 “儿啊……” 他唤的不是大郎,而是儿。 因为他只有一个闺女了,又?不敢叫文君,更不敢呼其?小名,只能?用儿来?替代那种复杂的父女感?情。 虞妙书应道:“爹。” 虞正宏似觉感?慨,老泪纵横上前扶着她的手臂,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番,红着眼眶道:“我儿甚好,甚好。” 说罢抹泪。 虞妙书忙道:“一家子好不容易团聚,当该欢喜,爹怎么哭了?” 虞正宏:“爹在来?时的路上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你,如今见?你过得顺遂,也算是释怀了许多。” 虞妙书笑了笑,道:“儿日子过得潇洒,没你想得那么糟。” 虞正宏半信半疑,“当真?” 虞妙书点头?,“你看?我都养胖了,哪里像吃了苦头?的样子?”又?道,“待下?值了让宋郎君来?见?见?你,他都养胖了些。” 她说话?的语气好似养猪一样,因为对于长?辈来?说,长?胖了就是日子过得好。 虞正宏果然被?哄高兴了些,父女进偏厅,看?到婆媳抹泪,虞妙书没心没肺道:“好端端的,阿娘怎么哭起来?了?” 黄翠英望着缺心眼的闺女,破涕为笑,嗔怪道:“枉我天天为你担忧,你倒是没心没肺,就知道咧着一张嘴笑。 “来?,双双晨儿,唤爹。” 两个孩子好奇看?着这个“爹”,许久没见?,有些陌生。 他们到底年纪小,幼时多数都是张兰照看?,而虞妙允忙着科举奔前程,故而陪伴的时间也甚少。 晨儿比双双晚点出生,是弟弟,看?到虞妙书有些胆怯,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父亲,他们让他喊爹,他就老老实实喊爹。 双双则比他精明一些,看?着虞妙书打量了许久,才问?:“爹,姑姑呢?” 那声“姑姑”把虞妙书问?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屋里的人们顿时悬了心,黄翠英忙道:“姑姑不在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虞芙歪着小脑袋,问?:“她去了哪里?” 黄翠英黯然。 虞芙惦记着经常抱她的姑姑,别看?她年纪小,懂得却多,伸手要虞妙书抱。 虞妙书蹲下?抱她,她忽地附到她耳边,悄悄咪咪喊了一声“姑姑”。 虞妙书被?吓了好大一跳,跟见?鬼似的看?着她,严肃纠正道:“叫爹。” 虞芙:“爹。” 虞妙书掐她的脸儿,故意道:“一年多未见?,连老子都不认识了,该打。” 虞芙在她怀里撒娇,张兰好奇道:“”方才双双跟你说什么悄悄话?? 虞妙书:“秘密。” 张兰撇嘴。 这会儿他们还未用午饭,胡红梅在庖厨做了馎饦先?应付一顿。 二老清减许多,虞妙书道:“爹娘一路过来?想必折腾得辛苦。” 虞正宏摆手,“走水路倒还好,平稳,比你们走陆路要快许多,就是沿途劳顿,有时候水土不服,难免受罪。” 虞妙书:“待我休沐了,带你们出去看?看?当地。” 虞正宏应好。 她等?会儿还要去上值,并未耽搁得太久,便去了二堂。 黄翠英伸长?脖子张望,张兰道:“二堂就在前头?的,郎君办理?公务或接待外?宾都在二堂,咱们这里是内衙,隔着两堵墙呢。” 黄翠英好奇问:“那衙门审案的地方呢?” 张兰:“在正堂那边,就是一进县衙大门的正堂。”又道,“衙门逢初一和十五放告,多数都是调解,闹到公堂上的案子不多,一个月也审不了什么案子。” 黄翠英是老太太进城,什么都觉得稀奇,起先?还以为她们会日子艰难,看?这情形,似乎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不,虞正宏也背着手在院子里东看?西瞅的,觉得住宿条件还不错。 张兰吩咐胡红梅把带来的三名家奴安顿,同虞正宏说道:“宋郎君住在官舍,那边的条件要差许多,后?来?郎君应允给他另外租赁了一处院子,目前是一个人独住。 “我们商量着,待爹娘过来?了,便差自己人过去照应一二,省得他下值回去连一口热饭都没有。” 虞正宏点头?,道:“便让王华过去,他行事稳重,不容易出岔子。” 张兰应是。 怕二老劳累,她早就给他们准备了厢房,都是新铺的床铺。 现在多了人口,那间存放物品的耳房也被?收拾出来?,铺了床,有时候宋珩留宿方便他住。 黄翠英扛不住去睡了会儿,两个孩子都是跟她睡,也被?哄去午休。 虞正宏看?他们穿得体面,住宿条件也不错,这才愿意相信他们过得很好。 张兰同他讲起来?奉县的种种经历,听得虞正宏一惊一乍的。 在听到自家闺女从一屁股巨债到扭转乾坤赚得盆满钵满,整个人都是懵的,忧心忡忡道:“大郎这般坑人,还睡得安稳?” 张兰失笑,已经被?虞妙书洗礼得精明了,“爹胆子小,郎君说了,借钱的是孙子,欠债的才是大爷。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是能?挣钱啊,现在衙门上下?哪个不是把她当财神爷供着? “且不论这些,连隔壁县都派人过来?学怎么卖地皮挣钱呢。” 说起她们来?奉县的战绩,张兰两眼放光,越说越激动,听得虞正宏一边摇头?,一边又?佩服。 摇头?的是虞妙书胆子大,连官绅都敢讹,佩服的是有那份魄力打翻身仗。 虞正宏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一直都以为这个闺女是养废了的,毕竟她打小就不喜欢读书,学识也欠佳。 岂料却是块做官的料子,上天待他到底存了几分怜悯,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却留了点希望。 张兰也对未来?充满着憧憬,说明年待酒铺走上正轨,就有可观的分成进账。明年虞妙书说还要做小微贷,扶持有手艺的商户开作坊。 虞正宏捋胡子,道:“士农工商,大多数商人重利轻义,倒也不必扶持。” 张兰:“郎君说要农商并重,扶持了商户,就有商税抽。有了这些钱银,就可投到民生去。 “百姓日子好过了,兜里有余钱就会花钱,商贩的买卖就更容易做。长?此?以往,咱们奉县的百姓就会越来?越富,衙门的日子也好过。” 虞正宏笑着点头?,“眼光倒是挺长?远。” 张兰赞道:“郎君比一般人可有远见?多了,就连当地的五品士绅都称赞。” 说罢伸出五个指头?,骄傲道:“据说致仕前是州府的司马,五品呢,可是不小的官儿。” 虞正宏半信半疑,“被?讹了还给面子?” 张兰:“那是郎君有本事。”又?道,“前阵子人家还请了朝廷里的京官来?看?修水渠一事,水部郎中,是郎君接待的。” 听到京官过来?,虞正宏提心吊胆问?:“没出岔子?” 张兰:“没有,不过魏司马有心提点,让郎君长?点心眼,日后?说不定还能?靠黄郎中的人脉进京城。”当即压低声音,“郎君被?吓坏了。” 虞正宏抚了抚胸口,心想自家闺女的官运好像还不错,只可惜没法?上进,或许说不能?太上进,因为会掉脑袋。 整个下?午张兰都在唠他们在奉县遇到的种种,因为虞正宏想听。 待到下?值后?,宋珩也一并进内衙,见?到二老,他非常正式的给他们行礼。 虞正宏扶住他的手,高兴道:“昭瑾辛苦了。” 宋珩笑着道:“虞伯父才辛苦,你们过来?一路可还顺遂?” 虞正宏:“还算平安。” 人们进屋闲聊,胡红梅备了一桌子好菜,虞妙书道:“什么时候带爹娘去春来?居尝尝手艺,那里的饭食堪称一绝。” 虞正宏严肃道:“切莫铺张浪费。” 一家子聚在一起,相互诉说各自的近况。 虞正宏心情好,还吃了点酒,自是曲氏西奉酒,他觉得味道醇厚,叫黄翠英都尝点。 黄翠英会吃酒,也尝了尝,赞道:“这酒好,不扎口。” 虞妙书嘚瑟道:“咱们的西奉酒都卖到吉安县去了,再过阵子连瑶城都有它的身影,至多明年过后?,淄州定会遍地开花。” 黄翠英听得诧异,不客气道:“大郎怪会吹牛,这酒又?不是吃了能?成仙,能?走俏成这般?” 第41章 她是个活爹 用五十文做诱饵,推动六乡全面更换新种,由此可?见虞妙书对这一决策的力度。 村官们为着登记购买种粮一事忙得不行,因为上?头下达了?命令,但凡有田亩的,必须要求家家户户换种,强制执行。 为了?能拿到充足的种粮,虞妙书亲笔书信送至吉安县衙,提前让裴县令筹备整个县要用到的种粮。 而?此刻吉安县的裴县令开始召集士绅和商贾们集资修建草市,效仿奉县的操作卖地?皮筹钱。 他们有十个乡,操作的空间?更大。 早前赵岳之就想从?各县的草市修建中牟利,自是愿意砸钱银,美名其曰支持官府的任何决策,投下三千贯。 相较而?言,他更看重这边县的草市发展,特别是有一处草市,是两个乡聚到一起赶集。 一千户村民共享一个集市,那人气可?比大寨乡码头火爆多了?。 在?这个以农业为主的时代,人口?就是资源,衣食住行样样都有需求,有需求就有买卖。 吉安与奉县相互影响,奉县求种粮增产,吉安效仿奉县卖地?皮增收。 星星之火相互燎原。 不仅这边交互影响,那黄远舟回到高仓县后,也?同当地?衙门议起在?奉县看到的情形。 作为朝廷五品官,他自是盼着家乡能发展好,也?希望高仓衙门能借鉴奉县的模式。 当地?的父母官不敢得罪,不管是否效仿,但态度还是要有的,当即派人前往奉县进行实地?考察。 为了?能让这边的衙门重视,还央求黄远舟写了?一封信函,试图跟虞妙书拉关系套近乎。 九月上?交田赋大部分村民都已经完成,还有少许未能按时缴纳。 在?这个大部分都没法吃饱饭的年代,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呢。 有些因家中有人生病欠了?债交不起粮,又不想把赖以生存的田地?变卖出去,只有拖延。 也?有无赖不想交的。 虞妙书发了?话,如果延期交不上?粮的,经过?当地?走访,没有不良嗜好,信用也?不错的户主,衙门可?借贷钱银应急。但条件是用田地?或房产抵押给?衙门,什么时候还清债务,田地?再回收到手里。 虞妙书深知土地?兼并的危害,为了?能保住老百姓手里的田地?,命各地?村官把交不上?公粮的户主做详细登记。 家口?成员,无法交粮的原因,名下财产,以及在?当地?的口?碑信用等等,做了?详细记录。 如果情有可?原,官府将协作解决问?题,若是无赖之徒,不仅会?挨打,牢狱之灾也?少不了?。 这就涉及到小微贷,明年衙门要重点推行的利民政策。 收来的公粮按朝廷指令要押送至宛阳,现在?衙门有钱,宋珩深知朝廷是什么德行,提醒虞妙书要自留一部分粮食,以防天灾人祸。 假如奉县受了?灾,若是要等到朝廷发放的赈灾物资,经过?上?头审批和层层盘剥,落到手里不知得猴年马月了?,并且还会?被侵吞大半。 如果要避免大量死人,就得留一手。 虞妙书听从?他的建议,钱银和布匹也?能抵公粮,特地?扣押了?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那么多粮食,不可?能让杂役去送,又得征役,这差事自然?是老百姓承担。 也?是在?这一刻,虞妙书才意识到平民生存的不易。 田赋、人头税、徭役。 哪里要用人,就要往哪里去,并且还是强制执行那种。 毫无反抗之力。 这吃人的封建时代,如果要改变制度,就得爬到那最高处。她不敢,也?没这个胆量,因为想活命。 待到漕船聚集在?大寨乡码头那几天,收来的粮食由老百姓送至码头上?船,一石又一石,有条不紊。 这些粮食有些会?送至京城,供官吏和皇室贵族享用,有些则送往指定的地?方用作储备粮,还有则是军用粮。 虞妙书站在?码头上?,看老百姓卖力搬抬一袋又一袋粮食,深感自己的渺小。 在?这个封建王朝的剥削制度下,没有人能躲过?它的盘剥。 见她一脸凝重神思,身侧的宋珩问?:“明府怎么了??” 虞妙书回过?神儿,淡淡道:“我在?想,自己何其渺小,以为靠着一双手就能改变现状,到底太过?天真。” 宋珩愣了?愣,“怎会?生出这般感慨?” 虞妙书:“你看,那些送粮的人,被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我是他们,只怕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 宋珩:“……” 虞妙书:“活着何其艰难,能活下去,更是难上?加难。” 宋珩沉默了?阵儿,方道:“你已经在改变他们了?,毕竟才来奉县一年,但整个面貌都在发生变化。下官相信,至多两三年,奉县就会?焕然?一新。”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真的吗?” 宋珩点头,“自然?是真,隔壁县不就在求变了吗? “那裴县令是个好官,卖地?皮赚到了?钱,势必又会?投入到育种上?,因为咱们县让他尝到了?甜头,只要有利可?图,就能把育种坚持下去。 “我们能引导吉安县求变,想来其他县见到了?好处,也?会?争先效仿。 “就拿最简单的育种来说,需要耗费大量心血和精力,但粮食能增产,想来其他县也?会?跟我们一样,尝试引进新种,因为有利可?图。 “下官从?来不信交情,只相信利益相关,只要是能牟利的,总会?有人争先效仿。 “卖地?皮兴建草市能牟利,引进新种也?能牟利,明府只需等待时日印证,整个淄州都会?发生改变。” 那时他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言语坚定,充满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虞妙书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你是认可?我的?” “认可?。” “没有丝毫怀疑?” “没有。” 虞妙书抿嘴笑,心里头极其舒坦,“可?莫要哄我。” 宋珩也?笑,“不哄你。” 虞妙书回头,她不介意把后背留给?他,因为信任。有人站在?身后肯定的感觉很好,希望他能一直站在?身后肯定。 接连数日都要送粮,这阵子官吏们主要应对的是收田赋和登记明年的新种购买。 虞妙书原本想抽空陪陪家人,但实在?太忙了?。许多事都要她亲力亲为才放心,生怕底下人做得不到位,曲解了?她的本意。 看她里里外外都在?跑,黄翠英心疼不已。衙门养着那么多人,跟饭桶一样帮不上?忙。 张兰平时也?经常听到虞妙书提起诸多琐事,笑着道:“衙门上?下也?挺忙的,因为事多,都堆到一块儿了?。 “收了?田赋,还得预备开春的种粮,接着又来修水渠,一茬又一茬,六曹人手也?只有那么多,各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相互调人手帮衬。 “待这阵子一过?呀,年底才更忙呢,要考课,要查账汇总,要结清以前遗留的案子,事多得很。”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也?正因为晓得虞妙书的忙碌,故而?后宅琐事都会?打理好,不让她操心。 之前曾商量过?两个孩子的教?育,老两口?也?觉得送私塾更为稳妥,都不想有外人进入内衙。 目前奉县还没有公家办的学堂,城里有几家私塾,一些是商贾集资办的,一些是士绅办的,只要花钱就能进。 为着孩子上?学一事,虞妙书特地?询问?过?魏申凤,他给?写介绍信引荐,入了?德秀私塾。 该私塾收的学生男女都有,大部分都是城里有家底的孩子,也?有女夫子教?学。 作为父母官的子女,自然?受到优待。 怕他们不习惯,最初的时候虞妙书还亲自接送过?几回,会?主动跟私塾的夫子沟通问?两个孩子的情况。 因着姐弟俩都是在?一起的,相互间?有个照应,倒也?适应得快。又因为两人是双胞胎姐弟,常常引起小朋友的围观,会?好奇问?东问?西。 有时候虞芙会?很不耐烦,别看她才五岁大,却?会?取笑尿裤子的小朋友。 相较而?言,虞晨则比她胆小许多,少言喜静,就算被虞芙欺压一头,也?会?忍让。 二人性格大相径庭,目前看来虞芙比同龄孩子要开窍得早些,口?舌也?麻利,甚至会?比跟她大的孩子吵架。 虞妙书觉得她这性格好,悍利。 女儿家,就是得泼辣精明,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眨眼间?孟冬悄然?而?至,为了?水渠能顺利动工,需得先跟村民们开会?,涉及到四个乡的水渠灌溉,势必会?占用田地?。 这是公益营造,并且惠及四方,跟征地?修建草市性质不一样,不可?能让官府既要花钱建渠,还要赔偿征地?。 村官召集当地?村民议起此事,各有各的说法。 有人怕自家田地?被水渠占用得太多,不愿意修建。也?有人支持,因为水渠能解决水患,也?能抵御旱灾。 说法不一。 先前虞妙书能顺利推行草市修建和种粮引进,因为没有伤及村民们的利益。但修建水渠不一样,哪能不占点他们的田地?呢? 涉及到切身利益,说法可?就多了?。 虞妙书从?未料想过?,她这般费尽心思应允唐庚修渠,并大费周章搞钱,居然?会?在?实际操作上?卡壳。 村官们用匿名投票的方式调查支持修水渠的民众到底有多少,结果很遗憾,居然?大部分村民都不愿意建渠。 第42章 最强销售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魏申凤无语了许久,懒得?理她。 眼见天色已晚,回去是没法回去了,虞妙书在这儿蹭吃蹭喝,魏光贤特地?差庖厨把那只甲鱼杀来炖鸡。 魏申凤年纪大了,饮食相较清淡。 甲鱼炖鸡滋阴补肾,香煎椒盐小杂鱼外焦里嫩,酸辣口的凉拌脆藕,清蒸河鱼,酱羊肉,以及豆腐羹入口爽滑,里头配有细碎的菜蔬,还有香菇、虾仁和火腿等物。 魏光贤给?二?人盛汤,魏申凤问:“虞县令要不要来点酒?” 虞妙书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上回在春来居吃了两?杯,回去了净说胡话,挨了一顿训。” 魏申凤嫌弃道:“出息。” 他每天都要吃点,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旁的魏光贤道:“虞县令尝尝这甲鱼汤,秋冬最?适宜进补了。” 虞妙书尝了尝,鲜得?很,一点都不腥,她打趣道:“还是云思兄有口福,天天不愁鱼货吃。” 云思是魏光贤表字,她这般说,倒是把魏光贤逗笑了,“家父爱钓鱼,确实三天两?头不缺鱼吃。” 魏申凤抿了一口酒,他平时晚上用得?少,若不是虞妙书来,一道豆腐羹就能打发一顿。 年纪大了牙口不是太好,魏光贤给?他布的菜皆是软烂易嚼的食物。 虞妙书觉得?这老儿有时候虽然嘴巴讨嫌,但心眼儿还不错,也愿意点拔她,算是贵人,在他跟前也没有那么?多拘束。 见她胃口好,牙口好,仿佛看到孙辈,“用饭得?细嚼慢咽,吃得?这般快,莫要噎着了。” 也在这时,忽听?婢女来报,原是宗族小辈前来拜见。那边得?知县令过来,肯定要来见礼寒暄。 魏申凤做手?势打发。 虞妙书倒不介意跟魏氏一族结交,地?方?士绅,能搞好关系益处多多。 饭后小憩,魏家的小辈过来见礼,由?魏光贤一一介绍。 人们坐在偏厅唠了许久,方?才散去。 鉴于明天一早就要回衙门,需早些歇息,家奴已经铺好床铺。 翌日一早虞妙书就乘马车回城,临走时她千叮万嘱。 魏申凤不客气道:“修不成?水渠还能给?衙门节省银子?,这样?的好事,虞县令何须烦恼。” 虞妙书涎着脸道:“魏老就甭消遣晚辈了,这事儿你可一定得?办成?,若不然晚辈下回跑来吊死在你家门口。” 魏申凤皱眉,“大清早说什么?死,晦气。” 虞妙书:“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朝他行大礼,还不等魏申凤发牢骚,一溜烟跑了。 魏申凤被气笑了,魏光贤也笑了起来,他觉得?虞县令这人有点意思,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待。 父子?目送马车离去,过了许久后,魏申凤才折返,冷不防道:“七郎觉得?,虞县令这小子?如何?” 魏光贤道:“挺有意思的。” 魏申凤点头,“年轻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 魏光贤想了想,道:“儿觉得?,爹挺欣赏虞县令。” 魏申凤没有答话。 父子?走到院子?里,魏申凤才吩咐道:“备笔墨,我给?各乡写信函,由?你送去。” 魏光贤应是。 尽管魏申凤嘴上嫌弃,事情却不落,亲自给?乡绅们写信,让他们务必要支持修渠,把奉县的农业搞起来。 又怕信函不管用,索性让魏光贤亲自去送信,一家家挨着送。 得?了父命,当天下午魏光贤就动身前往各地?乡绅的住处。 事情确实如宋珩所料,就算当地?士绅不卖衙门的账,也得?卖魏申凤的面子?。 修渠于四乡来说利大于弊,村民因着小利不愿让步,但士绅有大局观。 魏申凤在信函里说修渠无需村民出钱,只出力,这是惠民的公?益营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作为地?方?乡绅,理应做出表率,带动家乡农业兴旺,惠及子?孙后代。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白云乡,王乡绅家的田地?原本没有被规划的水渠路线征占,主动与附近被征占田地?的村民交换,起到带头作用。 一些征占得?少的见当地?有威望的乡绅都出面了,没再继续反对。 而征占得?多的村民仍旧不乐意,这时候王乡绅自掏腰包贴补,此举在乡里刷了一波好感,纷纷对王家夸赞。 就这样?,该协调的协调,该忍让的忍让,在士绅的带动下,当地?里正和村官们积极配合,秉承着解决问题的态度把水渠路线敲定下来。 听?到白云乡已经准允修渠时,虞妙书欢喜不已,决定做一回好人。明年给士绅们债券利息时,再还点本金,以表谢意。 入冬后乡里不算太忙,白云乡那边敲定可以修渠后,由?士曹派官吏过去,指导村民们挖渠,得?先把沟渠挖出来再说。 为了快些完成?自己的任务,几乎家里头有劳力的都出动了,自带锄头铲子?,干得?热火朝天。 没过多久,大寨乡的村民也开始动工。紧接着康禾乡、萍禄乡也开挖。 士曹的所有官吏都忙碌起来,衙门里的差役们也下乡去维持秩序。 虞妙书不懂水利营造,只知道仓曹邹一清天天叹气。他是管收支的,修渠采买材料要花钱,白花花的银子从手里放出去,只喊肉疼。 虞妙书选择无视,那家伙跟铁公?鸡一样?,只进不出。有时候连她用点钱都要受老儿的白眼,简直了! 修渠干得?热火朝天,虞妙书却甚少下乡看情况,因为魏申凤的话她都听?了进去,不能太过亲民。 做官就得?有做官的派头,得?有不怒自威的威仪,免得?叫底下人产生?人人都能上前撕咬一口的错觉。 这期间令她意外的是高仓县那边差了人来,看到黄远舟写的信函,虞妙书挑眉,心想宋珩还真说准了,当真又有人来拜师学艺。 隔壁裴县令得?给?她钱才是,因为他家的种粮又有了去处,得?发财了! 晚上下值用饭时,虞妙书吩咐宋珩负责接待高仓县派来的官吏,她不想再跑了。 宋珩道:“黄郎中来时我生?病告假,若是回去了问起,只怕人家心中犯嘀咕,写了书信,还帮忙看水渠图纸,结果差了一个没听?过的人接待,恐失稳妥。” 虞妙书:“那就差付县丞一并去。” 宋珩点头,“也可。” 虞妙书叮嘱道:“可得?仔细跟他们说清楚,征地?赔偿务必安抚好村民,勿要搞出民乱,捅出篓子?来我可不负责。” 宋珩抿嘴笑,“孝期有三年,黄郎中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京,有他在当地?,应该捅不出篓子?来。” 虞妙书端起碗,歪着头道:“隔壁县真该给?我打钱,我顺道把他们的种粮推到高仓,那得?卖多少种子?钱啊?”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张兰笑道:“我看郎君都钻钱眼儿里了。” 虞妙书:“谁不爱钱呢?”又道,“一个县的种子?钱,淄州共有十一县呢,照这样?下去,不出三年,他们吉安县光靠卖种子?都能致富了。” 宋珩赞许道:“这确实是一条捷径。” 虞妙书不大服气,“咱们县怎么?就没有这般好的运气?” 张兰接茬儿道:“咱们可以卖酒啊,日后酒坊做大了,让周边县都种高粱!” 她的胃口着实被喂大了,黄翠英听?着他们的议论,没好气道:“我看你们个个都疯魔了,开口闭口就是横财。” 虞妙书严肃道:“阿娘,现在衙门最?不缺的就是钱。” 黄翠英:“……” 虞正宏:“我儿胆子?着实大,背那么?多债,都不带心虚的。” 虞妙书卑鄙道:“明年给?债券利息时,便还点本金给?乡绅们,只要他们愿意配合我办事,本金自然就赎回得?顺利。” 她这大爷确实当得?爽。 人们其实都挺无语,却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因为这样?相互牵制,确实便于行事。 第二?天宋珩和付九绪领着高仓官吏下乡进行实地?考察,虞妙书则开始着手?研究小微贷。 初衷是为了扶持有手?艺的百姓尝试创业开家庭作坊或商铺,以及帮扶因病或意外被迫变卖田地?的百姓,扶持他们度过难关,保住田产不被兼并。 申请小微贷也是有门槛的,首先得?有家庭财产做抵押,其次信用口碑要好,没有不良履历。 这份官方?借贷目的并不是盈利,如果借一贯钱,一年会有五十文利息,最?长借贷只有三年。 申请借贷会有评估,需要仔细把条款规则整理出来。 虞妙书在纸上写写画画,先做草稿,等宋珩得?空时列出条款。 他在公?文运用上特别出挑,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把弄一半的东西丢给?他,得?来的效果多数都不会出错。 话说那高仓官吏在这边待了十多日才离去,临走时虞妙书特地?送了西奉酒,说是给?黄远舟和高仓县令带的见面礼。 结果他还要去一趟隔壁县,请求虞妙书给?引荐信,她当即书写了一封给?对方?带去。 信函内容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种粮大户!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不,当那封引荐信落到裴县令手?里时,哭笑不得?,他觉得?奉县县令真真是个妙人儿。 实在! 因着有奉县这边的经历,裴县令成?功推销新种到高仓县。 第43章 大家好我是鳏夫 曹氏知道丈夫公婆定不允她借贷,故意瞒着他们。一个人?去村官那里又?有些怂,便把大儿子哄着一同去。 张小龙屁颠屁颠跟着亲娘,一路问东问西?,令曹氏紧张的心情放松不少。 她其实也怵,从未跟村官打过交道,家里头都是公爹出面处事。 去到当地的村官办公处,娘俩却不敢再上前了,曹氏一直犹豫。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人?走了出来?,是士曹书吏,见树下?的妇人?探头探脑,用方言问她。 曹氏被唬了一跳,硬着头皮问某村官的名字。 那人?当即朝正堂里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何村官出来?探情形,他倒认得曹氏,问道:“你是槐花村张大头家的?” 张老儿头大,于是有个绰号叫大头,曹氏连忙点头,道:“对对对,张成广是我公爹,我是他儿媳妇曹少芳。” 何村官:“你来?村上有事?” 曹少芳紧张绞衣角,憋了许久才道:“我听?隔壁村胡家在衙门里借、借贷,想来?问一问。” 何村官好奇问:“你家也要借贷?” 曹少芳连忙点头。 何村官诧异。 曹少芳鼓起勇气,说婆母马氏做豆酱和腐乳的手艺不错,但家里头没有钱,想用水田抵押借贷二两银子,用来?买黄豆做豆酱去草市卖,补贴点家用。 何村官沉吟片刻,方道:“你公爹张大头是出了名的犟种,可准允拿水田去抵押借贷?” 曹少芳忙道:“只要衙门愿意放贷,家里头就能拿田抵押。” 何村官不信她的话,但人?都找上门来?了,边上又?有衙门的人?,不好坐视不理?,便道:“你且回去等?着,过两日我这边差人?来?看一看你家的情形。” 曹少芳这才展颜,接连应好。 何村官还要忙,又?进屋做事了。 曹少芳满心欢喜,拉着儿子回家。张小龙虽才九岁,也已懂得许多,看向自家老娘道:“阿娘,我们家要卖田吗?” 曹少芳敲了他一记,“瞎说。” 张小龙:“那为啥要抵押水田啊?” 曹少芳严肃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吗,以后娶媳妇要彩礼钱,得想法子给你凑钱娶媳妇。” 张小龙有些懵,“大父肯定会骂你。” 曹少芳:“你大父若是骂我,你会怎么办?” 张小龙:“帮阿娘。” 曹少芳满意道:“算我没白养你。” 结果确实如曹少芳所料那般,回去后,她先同张大郎说起自己的打算,自然遭到了反对。 张大郎理?解不了她的心思,认为她安稳日子过惯了瞎折腾。 曹少芳却说要未雨绸缪,隔壁胡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旦家里有人?生病,全家都要拖垮,且还要养三个孩子,虽然眼下?看起来?日子安稳,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难熬了呢? 张大郎骂她吃饱了撑着瞎想。 张老儿和马氏也理?解不了,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去卖什么豆酱。 曹少芳说要给儿子闺女备彩礼和嫁妆,马氏道:“仨孩子这么小,就算要备嫁娶的物什,也可以慢慢凑,二娘何必折腾?” 曹少芳:“阿娘,你手上有手艺,为什么不能拿去换钱补贴家用? “我知道你们存的私房是棺材本,舍不得花,可是你看看隔壁胡家,一场大病就把家底掏空了大半。 “我们家眼下?安稳,但你们老两口年纪大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三孩子也要养,上有老下?有小,你让我跟大郎怎么安稳? “我说了,不动用你们的养老钱,找衙门借贷二两银子,三年还清也无妨,利息也不多,给的田地是抵押又?不是变卖,也不影响自家耕种,为啥就不能让我们娘俩试一试呢?” 见她情绪激动,马氏觉得她大抵是想钱想疯了,简直没法沟通。 一家子都觉得曹少芳疯了,张老儿坐在屋檐下?,怀里抱着小孙女,不痛快道:“好端端的要做什么买卖,这世道的钱,哪里容易挣了? “一开口就要借贷二两银子,那得用多少粮去换,万一亏了钱,找谁哭理?去?” 素来?平和的家庭第一次出现严重分歧,当天晚上曹少芳饭都没吃生闷气。 张大郎亦头痛得不行?,愈发觉得妻子被鬼迷了心窍。 马氏让他多劝劝,说家里头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家,出不得任何岔子。 曹少芳自然不会听?,在家里接连吵了两天,最?后娃都不要回了娘家。 张大郎也生气,认为她是无理?取闹,想着晾她几日自然就晓得回来?了。 张小龙生怕爹给找个后娘回来,怂恿小的两个闹腾,一家子搞得鸡飞狗跳。 张大郎无奈,只得去娘家请。 这期间村上差人?下?来?询问,被张老儿回绝了。 原本以为闹过后这事就算翻篇了,哪晓得曹少芳硬是狠着心肠不回,吃准张大郎三个娃没有哪个女人敢上门接手,放了狠话,如果不允向衙门借贷,便和离,各过各的。 这可把张老儿给气死了。 张大郎本来火冒三丈,张小龙帮着拱火,说阿娘太狠心了。 张大郎气愤道:“你娘简直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做什么买卖,现在竟然荒唐到要和离,当真我怕她不成?!” 张小龙发出灵魂拷问:“爹,你拖三个油瓶,哪家的娘子敢上门做继母啊?” 张大郎:“???” 张小龙现实道:“一个二婚男人?,还拖了仨个崽,愿意上门来?伺候你的多半也是和离过的女人?,要么就是寡妇,说不定女方都还有崽呢。你连养我们仨都困难,还有精力养其他人?的娃?” 张大郎:“……” 张小龙上下?打量他,“不是儿埋汰你,爹你要样貌没样貌,要财也没财,阿娘要是真跟你和离了,她还不到三十?岁呢,再嫁一回肯定有人?去说亲,到时候你俩谁吃亏?” 张大郎抽了抽嘴角,强行?冷静下?来?。 张小龙蹲在地上,捡石头在地上画圈,试探问:“大父手里肯定有私房钱,对不对?” 张大郎没好气道:“你一个小鬼知道什么?” 张小龙不服气回道:“现在不是大父没有媳妇,是你快丢媳妇儿了。” 张大郎:“……” 张小龙:“你得赶紧把阿娘哄回来?,哄她回来?照料我们仨儿。” “她都要闹和离了,我还能怎么哄?” “唉,你回去跟大父说你答应和离不就完了?” “???” “大母肯定不允的,只要她肯劝一劝大父,你也跟着劝一劝。大父再生气,也不可能让我和弟弟妹妹没有亲娘,只要你跟大母一边倒,大父多半会松口。” 听?了他的话,张大郎指了指他,后知后觉回味过来?,合着那小子跟他娘一起坑爹啊。 他顺手脱了鞋朝小子砸去,被张小龙机灵躲开了。尽管心中不愿,还是架不住怕把事情搞砸了没法收场。 一拖三,就算是他张大郎,也没有这个勇气敢上门当人?后娘。 果不其然,跟张老儿说愿意和曹少芳和离后,马氏先炸了,大骂张大郎疯了。 张大郎被气哭了,顶嘴道:“那我还能咋办?难不成还得让爹亲自上门去把她哄回来?不成?!” 一番话把马氏噎得无语。 张大郎:“百顺孝为先,二娘这般不讲道理?,她既然要闹和离,那就离吧,我就不信了,没了她这个家就不过了。” 见他在气头上,马氏不敢招惹,张大郎一个人?上楼去了。 张老儿阴沉着一张脸,马氏重重地叹了口气,上前道:“这事断断闹不到和离的地步。” 张老儿没好气道:“当初我就说曹氏强势了些,你偏不信。” 马氏不满道:“这怎么能怨我呢,你自个儿都看过二娘的。亲家也说了二娘脾气不好,处处要强,你当时是怎么说来?着,说要强撑得起家。” 张老儿瞪了她一眼,恨恨道:“她就是没安好心,想把我手里头的那两个子儿都掏出去。” 马氏为难道:“老头子总不能让大郎真打光棍,养着三个娃呢,你说哪个女人?敢上门来?做后娘?” 张老儿没有吭声。 楼上的张大郎偷偷听?底下?老两口说话,他是没有什么主见的,但他知道权衡利弊,要是曹二娘跑了,他就真要打光棍了,所以两口子一起坑爹,也没什么大不了。 最?后还是张老儿服了软,被马氏哄着拿田契去村上借贷。他自己的棺材本谁都别想掏出来?,更别提做买卖了。 张大郎领着张小龙又?走了一趟曹少芳娘家,把媳妇儿给哄了回来?。 路上两口子就商量好了,一起坑爹,最?后这个家里受伤的还是张老儿。 他虽然答应了借贷,但也开了条件,不能因为买卖耽误了农活。 曹少芳拍着胸脯保证,做豆酱买卖只是副业,不会影响农忙耕种,只会趁着赶集的时候去卖。 马氏也挺无奈,但见儿媳妇坚持,也只得配合,答应先做一些豆酱试试。 在她的认知里,豆酱家家户户都有,几乎大部分家庭都会做,能卖到什么好价钱? 却哪里知道,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也是在后来?,曹少芳回想起当初莫名其妙的坚持,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叫命运的推背感?。 待到腊月时节,天气愈发寒冷,比去年都要冷得多。 第44章 两坑爹货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王媒婆才来了,体型富态,圆脸,衣着?也体面。 虞妙书故意瞒着?身份,只说是衙门里当差的,跟宋珩是同僚。 王媒婆倒也没有?起疑。 几?人坐在堂屋,赵永先?把宋珩刚才说的情形粗粗讲了讲,王媒婆轻轻的“噢”了一声,摆手道: “鳏夫也无妨,宋郎君年?纪轻轻,模样好,且又是读书人,这般惦记着?亡妻,可见是个重?情义的。 “俗话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世道能遇到重?情义的郎君实属不易。 “不过人呐,总得往前看,余生还有?数十年?光景要过。虽说原配去了,可是责任不全在你,日后身边总得有?体己人相伴才是。” 她说话着?实好听,连虞妙书都听得顺耳,称赞道:“王娘子所言甚是。” 王媒婆继续道:“有?道是少来夫妻老来伴,日后儿女有?自己的家,甚少会陪伴在两口?子身边,多数都是夫妻相互扶持。 “现在宋郎君不会觉得怎么,待年?纪渐长,看到别人阖家欢乐,心中想来也会盼着?有?一个自己的家。” 到底是说媒的,一张嘴能说会道,连张兰都忍不住听了起来,虞妙书则连连点头。 偏生宋珩油盐不进,说道:“宋某八字大,克妻。” 王媒婆应道:“无妨,眼下我?手里倒有?两位适龄的娘子。 “一位娘子二十岁,八字只怕比宋郎君还硬,议了亲,还没进门男方就出意外去了。还有?一位年?方二八,条件比前头那位差些,但胜在脾性?好,宋郎君若对哪位有?意,只管说来。” 所有?人都看向宋珩,虞妙书直言道:“年?方二八那位年?纪这般小,嫁鳏夫是不是亏了?” 王媒婆笑着?道:“不亏不亏,张郎君有?所不知?,鳏夫也分了好多种,但像宋郎君这种不一样。” 虞妙书露出困惑的表情,连宋珩都困惑,合着?鳏夫还成?为抢手货不成?? 二人显然对市井婚配市场一无所知?,王媒婆耐心跟他们解释,说读书人最是抢手了,只要品行没有?大问题,哪怕曾娶过三四个都无所谓。 先?前提起的两位娘子都是颇有?家底的,之所以上?门来,也是因为她们曾背地里相看过,对宋珩的外在条件甚为满意。 宋珩无语了许久,虞妙书掩嘴笑,连张兰都忍不住掩嘴。 难怪赵永这般热情,原是这茬儿。 宋珩说什么都没兴致,只道自己忘不了亡妻死在怀里的模样。 王媒婆无比遗憾,瞧着?挺不错的一小伙子。 晚些时候把他们打发走,虞妙书调侃了两句。她觉得这世道对男性?当真友好,若是个克夫的女郎,只怕背地里不知?怎么戳脊梁骨。 宋珩倒也未说什么,扣个鳏夫的帽子,总比身体有?问题强。二十四岁未婚配,无论男女,都会引人揣测。 回?去后,虞妙书同虞父说起王媒婆,道:“我?觉得宋郎君若是愿意,娶妻生子倒也无妨。” 虞正宏没有?答话。 虞妙书:“他可以抽身,也有?机会抽身。” 虞正宏沉默良久,才试探问:“我?儿心中不怨?” 虞妙书失笑,“我?怨什么?”顿了顿,“我?喜欢过这种日子,前所未有?的好。” 虞正宏看着?她,心里头不是滋味,一边可惜她的姻缘被生生掐断,一边又欣慰她能立起来。 在这些人中,张兰所求的是官夫人体面,她自己心甘情愿选择的;宋珩求的是前程,也是他自己选择的;虞正宏求的是家族荣耀,唯独虞妙书是被迫。 所有?人都亏欠她,偏偏她比所有?人都适应得快,似乎也能理解各自的立场和不容易。 见老父亲许久都没有?说话,虞妙书好奇问:“爹怎么了?” 虞正宏语重?心长道:“我?儿与昭瑾接触的时日不长,他是个有?些奇怪的人。” 虞妙书:“???” 虞正宏:“儿啊,昭瑾有?君子品性?,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背后的身份,想来也不简单。” “爹何出此言?” “还记得为父头一回?见到他时,好像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年?岁不大却甚有?气度,言行举止颇有?教养,说的话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当时我?就好奇,这是哪家养的娇郎君竟沦落至此。” “后来呢?” “后来他说他家是京城的,原本家底颇丰,但兄长败家,拮据度日。后来又因一场瘟疫全家都死绝了,在京中欠了一屁股债,没法立足,这才流落在外。”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虞正宏继续道:“我?也不曾深问,那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但见他学识了得,心中不禁生疑,若是寻常商贾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小郎君来。” 虞妙书挑眉,“爹怀疑他家祖上是做官的?” 虞正宏点头,“应是得罪了什么人,才导致没法在京中立足,逃难至此。” 他这一说,虞妙书不禁想起了一桩事,道:“我?忽然想起来,前几?月水部郎中黄远舟过来,宋珩告假有?意避开,当时就觉得奇怪,现在仔细回?想,中间定?有?猫腻。” 虞正宏提醒道:“有些事,你心中有?数就行了。” 虞妙书摸下巴,没有?答话。 虞正宏道:“昭瑾不会抽身走的,他定?有?什么目的。” 虞妙书看着?他,难得的正经道:“儿心中有?数。” 待到年?三十的头一天,衙门放假,当天夜里下了一场雪。 翌日屋顶上?盖了一层,白?日里也下了一天。宋珩过来跟虞家人一起过年?,院里有?两个孩子自要热闹得多。 外头着?实太冷,人们聚在屋里烤火唠家常,吃茶的,烤板栗的,拿柿饼的,各有?滋味。 今年?一家子虽然团聚了,但天天都下雪,持续到初六雪才停了。 城中家家户户的屋顶都裹了一层银白?,乡下也冻死了好些人。特别是家贫又有?病的老人,没能熬过这个隆冬。 每年?的冬季和夏季都会死些人,太热太冷身板差的就熬不过去。 萍禄乡王大龙家特别幸运,如果不是征地占了他家的草棚,只怕今年?老母刘氏是熬不过去的。 他们搬了新房,夯土青瓦房隔热又保暖,床铺上?铺了厚厚的干稻草,倘若是之前的草棚子,多半已经冻死了。 搬了新家,随之而?来王大龙也讨了媳妇,是个寡妇,姓金,没要他家彩礼钱,有?一门做豆腐的手艺。 原本打算把铺子租赁出去,结果金氏支起摊子,就做豆腐卖。 赶集的时候在场上?,平时就挑着?担子下乡叫卖。金氏能干能撑家,使唤得动人,王大龙像跟屁虫一样,什么都听。 婆母刘氏倒不嫌弃儿媳妇是寡妇,自家儿子是什么模样她心中有?数。 之前也有?介绍条件不错的姑娘,刘氏权衡之下还是选了金氏。 一来金氏曾生养过,只是没养大夭折了,生育没有?问题;二来金氏娘家家庭简单,有?一个寡母跟兄嫂一起,没有?负担;三来金氏有?手艺,以前就是做豆腐买卖的,虽然辛苦,但能养活家口?;四来她勤快,理得起事,脾气也不算太坏。 综合权衡下来,刘氏对这个儿媳妇甚为满意,什么寡妇都是小事,但凡生养过都受青睐,因为生育没有?问题。 再说回?金家,也很满意这桩亲事。 金氏未能给前夫留下一子半女,那边还有?弟兄妯娌,她也分不到什么。 回?到娘家来,跟兄嫂一起时日长了难免起矛盾,走到王家来也算是一个去处。 对于这种经历过事的妇人来说,自然不会像未婚女郎那般对婚姻充满着?期待憧憬,成?婚过日子就那么回?事,哪有?那么多情啊爱啊的。 痴情种这玩意儿,是有?钱人家才有?的。他们这些俗世之人,连温饱都要耗尽力气,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追求爱情。 她觉得王大龙看着?不算太丑,也没什么主见,一天到晚乐颠颠的傻乐呵,也不会打骂人,更没有?不良嗜好,过日子好像也还行。 自她来到王家,刘氏的日子明显轻松许多,她不用洗衣做饭了,只需要织自己的布就行。而?洗衣做饭的活计则落到了王大龙手里。 事实证明金氏驭人很有?一套,甚至连月事弄脏的裤子都让王大龙洗。 看着?自家那傻儿子乐颠颠的,很多时候刘氏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金氏要磨豆腐,也着?实辛苦,她要是碎嘴,洗衣做饭的活计就得落到自己身上?,还是让傻儿子去干好了。 这一家子出奇的默契。 刘氏知?进退,金氏也不得寸进尺,只要王大龙不抱怨,谁都不会抱怨。 挺和谐。 年?后化雪那几?天比前头还要冷,干冷。 街道上?脏兮兮的,脚都没法下。 今年?立春早,初九就立春了,去年?在隔壁县订的种粮也要尽快发过来,不能耽误百姓春耕。 虞妙书有?心布局酒坊的后路,让农官凌超培育品质好的高粱。 待酿酒的产业做起来后,需要大量高粱,不可能一直依赖丰源粮行采买,得把当地农业效益最大化。 直接发种给愿意种植高粱的村民,签下契约,按市价回?收,做到种植量产一条龙,带动经济效益。 当然,不能本末倒置,触碰到粮食红线。粮食安全才是首要的,重?中之重?。 开春万物复苏,天气日渐回?暖,有?些乡的草市修建已经在收尾中。 第45章 狗屎运 屋里的马氏听到?这话,不禁失笑。怕又引起家庭矛盾,提前打招呼道:“待会?儿?二娘回?来了莫要碎嘴,省得惹她厌烦。” 恰在这时娘俩从?草市回?来,张小龙却在对面的树下不敢归家,倒是老二看到?他的身影,屁颠屁颠跑上前。 张小龙套他的话,张小松道:“大母说了,阿娘肯定?没卖出去。” 张小龙欲言又止,岂止是没卖出去,还是白送! 曹少芳回?到?家后并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奚落,反倒是调侃。结果家人听到?她白送了一圈后,全都无语了。 马氏再?也憋不住委屈,说她糟践东西。张大郎也理解不了她的作为,卖不出去背回?来自己吃也行啊,何至于白白送人? 张老儿?没有抱怨,只一个劲哼哼,显然对儿?媳妇颇有看法?。 哪晓得曹少芳偏不信邪,第二回 ?赶集又跑去白送。 这回?她盯准了一家糕饼铺,那家专门卖米糕,在集市上卖了好些年,有时候也会?下乡叫卖。 他家的米糕生意好,一文钱两个,拳头大小。一些村民会?给自家小孩带点零嘴哄哄,米糕就是最佳选择。 也有商贩来得早没吃早食,饿了就去买两个填肚子。 曹少芳也去买了几个,给家中的孩子带回?去。 今儿?张小龙没来,嫌没有盼头。 曹少芳脸皮厚,跟卖米糕的商量,但凡到?他家买米糕的就送豆酱,不要钱。 于是米糕生意更好了,因为能额外拿点豆酱走。 往日米糕卖到?最后还会?剩点,今天?居然不够卖。老板倒也大方,索性也还她人情,买了一罐豆酱试试。 曹少芳欢喜不已,折了半价给人家,大家都高兴。 一缸豆酱两回?就送完了,张家人继续无语。但曹少芳觉得今天?算是开张了。 自家种的黄豆可经?不起她这般折腾,马氏满腹埋怨。 倒是张老儿?看开了,就由着她糟践。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让她晓得买卖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以后才会?安分?守己。 在接连送了两次后,还是有点效果,开始有人问价了,甚至还卖了两笔,是猪肉摊的屠夫和卖锅盆碗瓢的商铺要的,他们觉得豆酱还可以,买了两罐。 也有上回?买米糕赠的觉得好吃,特地来买了些。 今日成交五笔,可把?曹少芳得意坏了。 她回?去同马氏炫耀,马氏哭笑不得,但拿着那十六枚铜板,心情还是挺微妙。 张老儿?“啧啧”两声?,故意道:“哟,挣钱了?” 马氏剜了他一眼。 做买卖哪有那般容易,每回?赶集曹少芳都会?去,甚至有时候还去其他乡碰运气。 只要不耽误农活,她就到?处跑,并且还把?张小龙拉着跑,壮胆。 这样有一笔没一笔的,虽然买卖极少,但干劲十足。 夏日悄然无息来临,天?气愈发炎热,去年的这个时候衙门也是像曹少芳那般为着买卖跑断了腿。 只不过她卖的是豆酱,衙门卖的是债券,也是到?了给利息的时候了。 士绅们除了利息外,衙门还额外还了部分?欠债,最多的有六十贯。 这令他们诧异,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安慰,就当是白捡一样。 商贾们则没还,只给利息。 相较而言,金凤楼收到?衙门送来的利息,沈大兴反倒是忐忑。 他干的是暗娼营生,最怕衙门找茬儿?,之前砸进去的钱银就当是喂狗了,哪里还敢让衙门那帮祖宗给利息啊。 回?想前年给见面礼一百多贯,去年又买什么债券给了五百贯,今年实在吃不消了。 也难怪当初虞县令不收他的干股,合着是把?他当肥羊随时宰呢。 事实上虞妙书就把?金凤楼当药房使,哪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把?手伸过去。 金凤楼相当于她的备用小金库,哪天?脑子发热看不顺眼直接查封,或者是哪天?没钱了直接取用。 今年虞妙书重点关注小微贷,试图用官方贷来刺激小商贩崛起。 她查看过仓曹借贷出去的钱款动向,确实吸引了一批做买卖的手艺人前来借贷。 为了查验实际效果,会?定?期差人追踪借贷人的发展迹象。如果是骗取借贷,不仅会?追回?,还会?处罚。 这种广撒网的方式也确实有几分?成效,好比曹少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是其中的一位,不仅仅是唯一,还有许多跟她一样有想法?,敢于走出第一步的人吃到?了借贷的红利。 尽管马氏认为自己做的豆酱虽然味道比寻常人家的要好些,但毫无竞争力,可是曹少芳仍旧坚信婆母的手艺难得。 她的这份坚持得到了第一份回报。 最初的时候曹少芳想着能在草市把?豆酱卖出去赚点副业就不错了,哪晓得草市根本?就没有机会?。 她虽然顶着大太阳跑上跑下,付出了许多努力,但结果不尽人意,连张小龙都有些受不了老娘的固执。 有些人会?做买卖,而有些人只会?做农民,他们张家人就不是做买卖的料。 却哪里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当一个人的大运来临时,命运会?推着你走,今年三十岁的曹少芳第一次尝到?了被命运眷顾的滋味。 她的豆酱两个乡的草市都在卖,尽管买卖不多,但架不住运气好。 萍禄乡那边卖杂货的许婆子喜欢她家的豆酱,前阵子在城里干活的女儿?回?乡探亲,许婆子给小两口备了不少吃食带回?去,其中就有两坛豆酱。 那李三娘两口子原本?是在如意楼帮工,丈夫是跑堂的,她则在庖厨打杂。觉得从?娘家带的豆酱好吃,便给庖厨里的大娘们尝了尝,哪晓得被掌勺的厨子相中了。 也该曹少芳走狗屎运,本?来只想在乡下草市找点补贴,哪晓得稀里糊涂遇到?了贵人。 豆酱这东西吃法?可多了,既可以烹饪,也可作蘸料。 马氏做的豆酱味道纯正地道,喜欢那种口味的人会?很喜欢,就算拿去蘸鞋拔子都好吃。 如意楼的厨子把?李三娘带去的两坛豆酱拿去试用,结果做出来的菜肴反馈良好,便问起根源来。 一来二去,如意楼专门负责采买的人亲自下乡来问曹少芳,从?萍禄乡问到?白云乡来了。 当时正是伏天?,热得要命,一路问过来的有两个男人,头戴草帽,光着膀子,好不容易找到?张家,赶忙把?衣裳穿上。 张家养的黄狗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狂吠不止。 张老儿?摇着蒲扇出来,村里的男人们大热天?几乎都是光着膀子,长?年累月干农活,被晒得黢黑。 来人客气问曹娘子是不是这家的。 张老儿?警惕地打量他们,从?未见过的面孔,应该不是本?村人,“哪个曹娘子?” 专管采买的鲁才荣忙道:“老丈,卖豆酱的曹二娘可是你们家的?” 张老儿?愣了愣,朝屋里喊道:“二娘,有人来问豆酱。” 当即把?两人请进堂屋,鲁才荣渴得不行,又讨了一碗水喝。 不一会?儿?马氏和曹少芳出来,鲁才荣说起豆酱,问还有没有。 曹少芳一脸懵,问道:“两位郎君是从?哪里来的?” 鲁才荣这才说起自己是从?城里来的,只道在城里开着一家卖饭食的档口,从?萍禄乡熟人那边尝到?他们家的豆酱,觉得甚好,便特地下乡来采买些回?去。 曹少芳难以置信。 马氏和张老儿?亦是一脸懵,因为他们都晓得那豆酱压根就卖不动,怎么会?有冤大头上门了,其中肯定?有诈! 曹少芳压下心中狐疑,说道:“家里还有两缸,放在地窖里头的,若是要用,这会?儿?也发酵成熟了。” 鲁才荣道:“可否取来瞧瞧?” 曹少芳赶忙应好,当即喊张老儿?一起去抬上来给他们看。 两人下地窖后,张老儿?小声?道:“那两人是生面孔,大热天?的跑乡下来,是不是哄人的?” 曹少芳:“爹先甭管,只要不给钱,就不给东西。” 张老儿?憋着满腹疑问闭嘴。 已经?发酵成熟的豆酱无需再?发酵,因着天?气炎热,存放在地窖最适宜不过。 两人费了不少力,才把?那缸豆酱搬抬上去。 马氏是个讲究人,尽管瓦缸存放在地窖里,却干干净净的。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豆酱味扑鼻而来,色泽呈棕褐色。 取来碗筷,鲁才荣要尝味儿?,看品质如何。他用筷子挑起一点豆酱细细慢尝,咸香醇厚,就跟之前拿去的一样,地道。 鲁才荣称赞道:“就是这个味儿?,咸度适中,地道。” 听到?他称赞,马氏紧绷的心情这才得到?舒展。 曹少芳厚着脸皮夸赞自家婆母的手艺,原以为对方只是会?适当采买一些带走,哪晓得鲁才荣让他们把?另一缸都抬上来,两缸都要拿走。 曹少芳明明惊讶坏了,却并未表露出来,只喊张老儿?又去地窖抬。 第二缸比头一缸还要大些,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鲁才荣说他们家的豆酱做得好,这回?全部都要,问起价格。 曹少芳倒也没有敲竹杠,还想做回?头客,按乡下的市价开给他们。 鲁才荣跟一起来的同伴商议一番,觉得合情合理,倒也没有挑刺儿?。 他们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出手很是大方,当即就拿出一枚碎银付了。 第46章 野路子 炎炎夏日遍地生机,因着过年的时候有一场大雪,故而今年的庄稼长势普遍见好。 末伏的时候稻穗沉甸甸的,只?静静等候时间?酿造出丰收果实,回报辛劳耕作的人们。 去年秋收后动?工的水渠,才造完大半,待到收尾只?怕要过年了。 各乡各造各的,最后再相互衔接。 头部由?通水河接入,尾部同样从通水河导出。 在上?游泄洪时,开闸把多余的河水引入乡村进行排减,以此缓解通水河泄洪时的压力。 在水量平稳时,则引入水渠储存灌溉农田。每个适宜的地段都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若是?遇到旱情,这些水还能救急。 一场暴雨过后,虞妙书亲自下乡查看修建的水渠。 那些阡陌纵横,如同运送血液的脉络,构建成一幅乡村特有的生机繁荣。 虞妙书站在高处眺望,底下青绿一览无余。 微风拂过,连绵不?绝的稻叶层层起伏,她的内心无比安宁。 回想去年黄远舟过来时的情形,她不?禁萌生出一个念头,想给他?写一封信去,把眼前看到的场景告知一番。 而此时此刻,高仓县的黄远舟也跟她一样站在阡陌纵横的稻田里?。 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土地,相同的种?子,结出硕果累累。 高仓因着他?的带动?,县衙引进新种?,造就出比往年更好的丰收。 卖地皮衙门?得钱,换新种?百姓得利,如同一场春雨,给整个县带来了勃勃生机。 而这场“春雨”,正悄然无息蔓延到第四个县——徐阳。 奉县正在用它?的脱胎换骨一点点影响周边,无声浸润到整个淄州。 就如同虞妙书挖空心思推出去的西奉酒,在自身品质够硬的前提下,它?张牙舞爪侵入其他?县,逐步站稳脚跟。 丰源粮行讨好它?,无非是?因为在虞妙书那里?得了利。 赵岳之精明世故,开始把重心转移到各县草市上?搞房地产,因为相较而言,粮行赚取的利润比草市商铺要低廉得多。 目前西奉酒依靠他?的渠道?赚得盆满钵满,甚至供不?应求。 曲氏因着渠道?,在粮行购买高粱照顾生意,他?薄利多销赚了一笔。又因着渠道?推广,每结下一笔款子,他?就会抽取佣金,再赚一笔。 两家相互成就。 但虞妙书是?官,看的并不?是?眼前的利益,还有宏观调控。 一旦把西奉酒的量给做了起来,就会把部分利益分摊到地方百姓头上?,比如大量种?植高粱,让他?们受益。 还比如扩建酒坊,给人们创造谋生的条件。 在这个压根就没有什么工业发展的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多数都以土地为主,进城谋生算是?比较时髦的差事了。 就拿在如意楼做跑堂的邱富贵来说,他?跟李三娘是?两口子,已经在如意楼帮工好些年。 二人靠着勤劳,积攒下钱银在萍禄乡买了商铺,租赁给卖杂货的商贩,每月两百文租子。 老娘许婆子就在隔壁,老两口跟兄嫂住一起,两家商铺都是?挨着的。 这对兄妹相互扶持,兄长干的是?锅盆碗瓢买卖,生意还不?错。 邱富贵做堂倌,一个月能拿一贯零二百文,逢年过节还有点赏钱,媳妇李三娘则只?有六百文。 堂倌可不?是?人人都能干的,首先得记性好,特别是?客人多的时候,要精准记下菜名报菜,出了错要被扣工钱。 还得要有眼色会来事儿,不?能得罪人。 像如意楼这种?档次,迎来送往的要么是?有钱的商贾,要么就是?当?官的,没有点眼力见,还真不?容易处好。 其次就是?跟酒楼上?下打?好关系,特别是?后厨,若是?遇到后厨忙,前头又催得紧,这时候就得看堂倌的周旋本事了。若是?没那脑子,两头都得挨骂,里?外不?是?人。 故而邱富贵的工钱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但城里?的开支也大,两口子的伙食被如意楼解决了,住处得租赁。 他?们有两个孩子,还有公婆在一起,住宿条件稍微要好点,是?个独立院子,一个月得付近四百文租子。 平时家中饮食简单,有时候如意楼后厨有剩余的荤食,李三娘会带回来给家人打?牙祭。 婆母也会织布补贴点家用。 纵使两口子有固定工钱,也生不?起病,得一年干到头,中途谁想要休息,便相互换班,不?能耽误活计。 先前李三娘阴差阳错促成了张家的买卖,见那豆酱销得好,便想占点小便宜。 借着下乡探望老母的间隙,她特地来了一趟张家。 曹少芳从她嘴里听到如意楼的排面,总算解了困惑,难怪用量那么大,原来那档口有三层楼! 李三娘生着一副精明相,有点眼红他?们家的手艺,试探问起他们卖给如意楼的豆酱价。 曹少芳是?老实人,说是按乡下行来卖的。 李三娘拍大腿,直言道?:“亏了!” 当?即同他?们说如意楼的运作,卖给食客的价贵了三倍。 马氏听得咋舌,瞪大眼睛道?:“你们城里?人这么有钱吗,不?就是?寻常豆酱,至于花冤枉钱去买?” 李三娘:“嗨,这就是?咱们如意楼的厉害之处,它?可是?城里?最豪华的一家酒楼,接待的食客都是?有钱的商贾或当?官的,这点豆酱钱算不?得什么。” 听她吹得厉害,穿得也体面,曹少芳不?禁露出羡慕的眼神?。但她也不?傻,李三娘大老远过来,肯定是?想捞点好处。 这不?,李三娘给他?们出主意,说如意楼的生意做得大,贼有钱,豆酱价卖低了,可以适当?提价。 当?时曹少芳没有回应,只?像寻常那般跟她唠。倒是?马氏有些迟疑,说道?:“咱们提价,如意楼会卖账吗?” 李三娘信誓旦旦道?:“怎么不?会,他?们拿去赚了这么多,提价也会受着。”又道?,“你们家的豆酱地道?,销得也好,若是?没了来源,它?如意楼赚得了这笔钱吗?” 曹少芳插话道?:“这事儿啊,我们娘俩做不?了主,得男人回来再说。” 她有意提醒,马氏没再多问。 李三娘在这儿坐了许久,途中曹少芳借上?茅房离开了一回。她是?个精明的,晓得对方既然来了,断然不?会空手而归。 咬牙给包了一百文钱的红封,又从木桶里?捡了三十枚鸡子,再捉了一只?大公鸡,舀一罐豆酱,算是?给的谢礼。 李三娘见她拿了礼来,露出诧异的表情,连连摆手道?:“这怎么使得!” 曹少芳笑盈盈道?:“怎么使不?得,若不?是?三娘你引荐,只?怕咱们家的豆酱还捂在手里?呢。 “之前那如意楼的采买从未提起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只?说他?开了一家档口,我们还以为是?小摊。如今听你说起,才知其中的由?来,这点薄礼,怎么都得收下。” 李三娘的视线往红封上?瞟了瞟,一边摆手喊使不?得,一边又自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秋风来了。 曹少芳耐着性子好一番周旋,李三娘才收下了那份见面礼。 送走她后,马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曹少芳清醒道?:“阿娘别听她忽悠,还提价呢,如意楼能把寻常豆酱翻倍卖出去,那是?他?们的本事。 “人家是?做饮食的,不?靠豆酱维持生计。可是?咱们呢,得靠如意楼抬举吃饭,若是?提价得罪了他?们,还做什么买卖?” 经她这一说,马氏应道?:“是?这个道?理。” 曹少芳去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发牢骚道?:“那个李三娘一脸精明相,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们受了她的恩,也确实该送礼感激,不?忘本。但她怂恿提价,且还是?她干活的东家,这做派难免叫人犯嘀咕,咱得防着。” 马氏是?实在人,没她脑子聪明,只?问:“二娘包了多少见面礼给她?” 曹少芳应道?:“一百文。” 马氏“哎哟”一声,只?觉得肉疼。 那些铜板和?大公鸡,还有鸡蛋豆酱折合下来也有近两百文了。 却哪里?知道?,李三娘还嫌少了。 她回去后跟兄嫂说起张家,说他?们小气得很,若不?是?她在如意楼当?差,张家的豆酱哪里?有机会入得如意楼的青眼。 现在她走了这趟,日后逢年过节的,张家若会处事,就该知道?拿物什来孝敬。 傍晚张家父子从外面归来,马氏说起前来的李三娘,张老儿倒也没有说什么,只?道?:“俗话说和?气生财,既然是?人家给的这个机会,见面礼是?少不?了的。” 曹少芳道?:“爹说得是?,有钱大家赚,不?过那李三娘瞧着不?是?个善茬儿。” 张老儿:“管这许多作甚,她在城里?,咱们在乡下,牵涉不?了什么。大不?了日后逢年过节,给她老娘送些礼去便罢。” 当?时他?们是?这么想的,哪晓得李三娘的脸皮比他?们想象中要厚。她回乡一趟不?方便,但兄嫂过来却便捷。 岂料曹少芳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打?脸叫她收了占便宜的心思,这些都是?后话。 好不?容易挨过夏日,立秋后下了几场雨。秋老虎虽然厉害,好歹没了地气,早晚倒是?凉爽。 秋收的脚步愈发近了,大部分稻穗都变得金灿灿,一些种?得早的稻谷再过几日便能收割。 第47章 顶级打脸 直接从村民手里收购高粱,可?以避免中间商赚差价,把丰源粮行赚取到的那部份均分给酒坊和村民。 虞妙书?的打算对于种植高粱的农户来说,确实有利可?图。 酒坊和种植户对接,衙门做中间人协调,把高粱变成?有经济效益的农作物,在不触及粮食红线的前提下,算得上利民之策。 更重要的是,高粱的生命力顽强,耐旱,就算土地贫瘠,也能生长,而且周期也短,四五个月就能采收。 虞妙书?相中它,就是可?以把贫瘠的土地利用起来发?挥最大的效益。 如果把全县最差的土地都种上高粱,再?由酒坊收购。一旦让它们有交接处,产生经济效益,便会吸引更多的农户加入进来。 在仅有的条件下把利益发?挥到极致,这是她为?以田地为?生的农民想出来的策略,可?谓费尽心思。 宋珩也觉得此举可?行,由衙门牵头,把县里的大型酒坊召集起来探讨。 拿定主意?后,杂役们按名单挨着?送请帖。除了城里有几家外,乡下也有两三家,全部都送了的。 之前曲云河就听说过虞妙书?的打算,收到请帖倒也不意?外。 到了聚会那天,各酒坊的掌柜大部分都来衙门的。 虞妙书?主持议会,先问他?们目前高粱的行价,而后说起自己的筹划。 如果酒坊跟种植户对接,在品质相当的前提下,价格肯定要便宜些,因?为?没有中间商赚取差价。 这个观点人们皆赞同。 虞妙书?道:“若在座的诸位认为?可?行,便由衙门牵头,与各乡村民商议,把贫瘠些的土地全部种成?高粱。 “待采收时,酒坊直接去收。买卖双方以契约签订的价收,不管市价如何?波动,皆以契约为?准。 “倘若遇到灾年,朝廷下了禁酒令,双方便自行处理。” 她就两方的买卖做出许多细节解释,人们七嘴八舌议论。 高粱这个东西,只?能作为?粗粮用,口感不太好,比不上水稻小麦之类的作物,只?有实在没有吃的才会选择用它充饥。 但它的优点也多,耐旱耐贫瘠,是酿酒的佳品。 之前县里的酒坊一些用本地高粱,一些则用从外面进货来的。只?要品质可?以,价格低廉,他?们自然愿意?选择降低成?本了。 大部分酒坊掌柜都持正向积极的态度,只?有一两个怕有坑。 确认了他?们的意?见后,虞妙书?便下达了书?面公告到乡下,让地方村官召集村民鼓励他?们种高粱。 也不能瞎种。 种高粱有死?条件,不能用田,只?能用地。 这边的大部分庄稼以水稻为?主,小麦为?次,如果拿好点的地去种高粱,跟小麦对比,还是小麦的效益更好。 当然,它吸引人的地方还是有交接处。只?要你种了出来,就有人下乡来收,不用自己零卖。 在地里头刨食的人们都知?道高粱的习性,贱,不挑肥瘦,容易种。 正如村官所说,拿贫瘠的土地去种它最适宜不过。因?为?种其他?作物产不出什?么东西来,种高粱有酒坊收,还能换点钱银,似乎也合算。 鉴于之前官府的诸多作为?塑造出了良好的信誉形象,现在村官们但凡提起上头的政策,人们都会认真听,因?为?知?道对他?们肯定有益处。 种高粱一事得到了大部分村民的赞许,特别是种之前就会签订收购价,不会因?为?丰产或少产就涨价跌价,让他?们心里更安心。 只?要有东西拿出来,就能换得固定的钱银,看得见的利益,不会担心出岔子。 不过收购也是有要求的,坏的霉烂的不要,到时会给样品做对比,也不针对哪一家。 原本以为?收购高粱能刺激村民种植,哪晓得还有额外益处,因?为?有勤劳些的村民开始去开荒了。 特别是离家远又?不方便还贫瘠的边边角角,全都被仔细开荒出来,留着?明年种高粱。 以前那些被人们嫌弃的边角料,一时间变成?了香饽饽。 各乡到处都在开荒,有时候出现两家争抢,喊村官来调解,为?着?点鸡毛蒜皮的事跑断了腿。 连做豆酱的张家都心动,张老儿把自家田地一合计,觉得某块自留地瘦了些,明年也种高粱算了。 曹少芳调侃他?,“爹不留着?种豆子么?” 张老儿严肃道:“还是种高粱划算,那地太瘦,出不了多少黄豆。” 马氏接茬儿道:“我看村里人都疯了,个个都去开什?么荒,那些边角料有什?么用处,你争我抢的,一点都不让人。” 张老儿:“你这就不懂了,只?要能产高粱,明年就能换成钱。一亩地能产多少高粱,掰着?指头一算,人家直接来收,换铜板多轻松。” 几人被他?占便宜的语气逗笑了,他?们家现在条件比去年好了许多,倒也不至于去开荒抢地,不过眼下倒有一桩烦心事,那就是李三娘。 上回中秋节曹少芳亲自送了礼到她娘家,兄嫂收了。 哪晓得之后没过多久,她家的嫂嫂又?来了一回,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曹少芳心里头有点不舒服。 他?们干的是小本买卖,但在李三娘眼里好似捡钱一样,把他?家当成?了随时可?以取用的钱罐子。 知?恩图报她懂,但得寸进尺就实在过分。 马氏性子软,怕得罪了人家没法再?继续卖豆酱,劝曹少芳忍下窝囊气。 张老儿和张大郎也是同等态度,因?为?跟如意?楼的买卖实在利润可?观,若是为?着?李三娘就把生意?搞黄了实在不划算,大不了以后少赚点。 殊不知?李三娘也是吃准了他?们的这种心态,蹭鼻子上脸了。 上回李家的大嫂孟氏跑来打秋风,曹少芳怕得罪人,忍下了,结果这回又?来。 她不是来打秋风的,而是听了李三娘的主意?,想让张家分点成?。理由就是两口子都在如意?楼做工,可?以搭把力,让豆酱销得更快些。 当时马氏的脸色有点难看,但也没有吭声,倒是曹少芳和颜悦色,道:“孟娘子说得是,三娘他?们在如意?楼帮工,想来也能替我们家美言几句。 “只?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让男人回来了再?商量商量,过两日我亲自去回话,可?行?” 见她的态度和软,孟氏只?当她好欺负,摆姿态道:“我那妹夫在如意?楼做了好些年,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好,结识的达官贵人也不少,日后你们家若有需要,只?管来寻便是。” 曹少芳连连点头,“那敢情好,多一条人脉,多一条路。” 两个妇人你来我往的,唠了许久孟氏才走了,又?捎带了物什?。 送走她后,马氏再?好的脾气也憋不住“呸”了一声,骂骂咧咧道:“什?么玩意?儿,蹭鼻子上脸的东西,还有完没完了!” 曹少芳一点都不生气,因?为?早就晓得李三娘难缠了,劝说道:“阿娘莫要生气。” 马氏情绪激动,“我能不生气吗,一回两回的来,这回更荒唐,居然想骑到头上分利了,简直过分!” 她越说越气,口不择言道:“什?么妖魔鬼怪的东西,这买卖大不了我们不做了!” 晚些时候待父子回来,听说孟氏来过后,不由得发?起愁,他?们这才意?识到李三娘不是个善茬儿。 一家子六神无主,全都拿不定主意?应付。纵使先前退让,但一退再?退,非但没有让对方存善念,反倒是骑到头上了。 平时曹少芳挺精明的,张大郎看向她,焦虑道:“二娘可?有主意??” 曹少芳:“你们不是劝我忍让吗,除了忍让还能怎地?” 张大郎无语。 马氏被气坏了,曹少芳心疼她的不易,辛辛苦苦做豆酱,却被人欺负到这般田地,遂说道: “阿娘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划算。这事儿啊,你们就别管了,等过两天赶集,我亲自走一趟李家。” 马氏担忧道:“可?是……” 曹少芳自信道:“恶人还需恶人磨,到时候他?们就晓得我曹二娘的厉害。”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她,露出狐疑的表情。 张大郎道:“二娘莫不是去大吵一架?” 曹少芳没好气道:“我去吵什?么,就是去跟他?们谈,保管让他?们服服帖帖老老实实。” 三人半信半疑,但见她信誓旦旦,全都不好再?多说什?么。 到了萍禄乡赶集那天,马氏想跟着?去,怕儿媳妇惹恼了李家人挨打。 曹少芳哭笑不得,说她一人就是千军万马,李家人不敢拿她怎么样。 到了草市,曹少芳直接去了李家的铺子。当时他?家的生意?还不错,有好几个村民在挑锅碗等物。 曹少芳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见到孟氏,又?去隔壁铺子看了看。 据她所知?,隔壁铺子是李三娘两口子买来租赁的,要花四十来贯呢,想来他?们在如意?楼赚了不少钱。 这会儿李家人来人往,她也不坏他?家的生意?,背着?采买的背篓先去买点物什?。 老二喜欢吃二面黄,也就是烙豆腐,曹少芳去买了一坨豆腐。老三喜欢吃米糕,她又?给孩子们买了好几个米糕。 马氏要针线和素绢,曹少芳又?去杂货铺买了针线和半匹素绢。 折返到李家铺子时,里头没有客人,恰巧孟氏也在。 李大郎照看前头的铺子,孟氏把曹少芳引到后头的小院说话。 第48章 左手摸右手 冬日暖阳,魏家别院满园菊花争妍斗艳。魏申凤爱菊,喜欢它淡雅高洁的?品格。 虞妙书受邀来赏菊,她是个粗人,不懂其中的?诗情画意,只?觉得这朵好看,那朵也?好看,琳琅满目花了眼。 说是邀她来赏菊,实则是给她透信儿。 魏申凤背着?手?,引她满园子闲逛。宋珩跟在身侧,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 “前阵子高仓的?黄郎中书信与老夫,说今年丰收,比往年增产许多,实在可喜可贺。” 虞妙书挑眉,“那是吉安县的?种子好。” 魏申凤哼哼两声,“他们家的?种粮又不是今年才出的?,早好多年就换过新种了。” 虞妙书嘴贱问:“那周边县为什么不引进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 “地方上的?衙门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哪有那些精力去引进新种,也?得是有了余钱,才会?为百姓做点实事。现在高仓衙门卖了地皮,手?里有了钱,自然乐意到吉安换新种挣功绩。” 虞妙书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却也?没有多问。 接下来魏申凤道:“不止高仓,听说徐阳和邑江县都在效仿。” 听到这话,虞妙书忙道:“卖地皮得征占田地,若出了岔子,可不能?怪到晚辈的?头上。” 魏申凤:“你当他们傻?”又道,“今日寻你来,是听到了风声,咱们淄州刺史府要派人下来巡查了,好像是派的?刘司马。” 虞妙书皱眉,“会?来咱们奉县吗?” 魏申凤:“自然会?来。” 虞妙书连忙道:“到时候接待他,魏老可得出面应付一下。” 魏申凤嫌弃道:“出息。” 虞妙书涎着?脸奉承一番,魏光贤备了茶水,几?人到凉亭下吃茶赏菊。 虞妙书爱食壶柑,也?就是柚子。隔壁州是出产地,个头大,酸酸甜甜的?,甚合她胃口。 魏申凤端起茶盏,忽地问道:“听说明?年乡里会?大量种植高粱?” 虞妙书点头,“对,卖给酒坊。” 魏申凤心里头是服气的?,魏光贤笑?着?打?趣道:“还得是虞县令高明?,各村的?村民争先恐后去开荒,连乱葬岗都要去开出来种高粱。” 听到这话,虞妙书被壶柑噎了噎,诧异道:“有这么荒唐吗?” 魏光贤:“何止是乱葬岗,一些年久没主的?坟头周边都开荒出来了,以前人们嫌弃的?山石之地,把石头捡干净,照样能?种高粱。 “我们彭水乡闹了好几?回矛盾,皆是村民之间为着?那点边角土地大打?出手?,闹到魏家来求协调,都跑了好几?回。” 虞妙书哭笑?不得,摆手?道:“我只?想着?把贫瘠的?土地利用起来,让酒坊和村民都能?得利,能?刺激他们去开荒倒是意外。” 魏光贤赞道:“这样挺好,粮食添了三?成,开荒种高粱能?直接脱手?,都是实打?实着?的?益处,村民们不傻。” 虞妙书:“有钱大家一起来挣,我觉得甚好。” 魏申凤捋胡子,道:“你倒是把丰源粮行给养肥了。” 当即说起赵岳之在淄州各县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投资建商铺那点事。 虞妙书不禁好奇此人的?家底,问道:“赵掌柜着?实是个人物,他是怎么起家的?,魏老可知道?” 魏申凤冷哼一声,道:“你当他是个什么好东西,早些年干的?不过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他起家的?那些钱银,大多数都是由黑钱洗出来的?。 “现在风光了,知晓要体面,装的?倒像个老老实实的?商人,但流氓性子是改不了的?。 “地痞就是地痞,甭管在脸上贴了多厚的?金,也?改不了暴发户的?粗鄙。” 听他这般评价赵岳之,倒是让虞妙书意外,她看向宋珩,心里头直犯嘀咕,果真?人不可貌相。 “晚辈与他打?过几?回交道,印象还挺好,一直以为是走正当门路起家的?。” “天真?,要在十一县开档口,那得砸多少钱银进去?且不论商铺价值,光水路运送调粮的?花费就不少了,他的?家底不可估量。” “这么厉害?” “而今借着?草市修建赚得盆满钵满,若所有县的?草市都砸钱银进去,牟利上万贯轻而易举。” 虞妙书“啧啧”两声道:“肥羊。” 魏申凤:“确实是一头肥羊。” 虞妙书黑心道:“有些钱就得有人去赚,只?要他在淄州境内,别把钱银流出去,养着?又何妨?” 魏申凤斜睨她,没有答话。 他觉得这小子有时候天真得很,可有时候心又比锅底还黑,是个非常复杂的?人。 “金凤楼的?沈大兴倒是个识趣的?,但不管怎么说,做的?是上不了台面的?营生,此人你可会?动他?” “晚辈暂且不会动他刀子,因为禁不了,没有金凤楼,还会?有银凤楼。” “嗯,倒是识趣。” “晚辈得留着?他,若是要应急时,他不会?不识相。” 魏申凤点头,把她当学徒看待,觉得她孺子可教,只?道:“你的?那什么债券,到期之后给我们这些士绅退了。 商贾的?欠着?也?无妨,日后县里若遇到了什么事,士绅也?能?拉你一把,商贾却没什么作用。” 虞妙书识趣道:“多谢魏老关照,晚辈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别跟老夫诉苦,不爱听。” 虞妙书闭嘴,讨好的?给他递了一块壶柑去。 魏申凤不爱吃,本不想接,还是犹豫着?接下了,哪晓得吃了一口,酸得掉牙。 她就故意整老头儿。 在场的?宋珩和魏光贤憋着?笑?,魏申凤啐骂了一句,赶紧吃茶压下酸味。 老头到底没有计较。 晚些时候看天色不早了,虞妙书打?道回府,临走时讨了几?盆菊花抱走。 宋珩识货,让她挑珍贵的?品种,魏申凤肉疼不乐意。 虞妙书嫌他小气,还是魏光贤舍了两盆给她带走。 坐马车回家的?途中,宋珩说道:“这些日得提醒衙门上下,让他们打?起精神来,勿要出岔子。” 虞妙书点头,“也?不知道那刘司马何时才到咱们奉县,听魏老的?语气,应是已经出来了。” 宋珩:“这阵子小心些总错不了。” 虞妙书试探问:“他若来了衙门,你会?不会?又告假?” 宋珩无语片刻,方道:“不会?。” 虞妙书:“最好如此。” 两人各自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珩忽然道:“魏申凤于明?府来说,算得上贵人。” 虞妙书挑眉,等?着?下文。 宋珩接着?道:“有时候我觉得,他视你为学生的?态度极其难得。” “那是因为我会?哄。”顿了顿,“又哄又诓。” 宋珩失笑?,他觉得魏申凤欣赏她在情理之中,因为她真?的?很特?别。 很难不引人注目。 这跟性别没有关系,仅仅只?是惜才。他也?很欣赏,虽然有时候焉坏焉坏的?,却有底线。 “宋主簿得空了给我写一份购买高粱的?契约。” “嗯。”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挣钱真?的?好难。” “???” “我若是淄州的?刺史,把赵岳之养肥了定?会?宰他。” “黑吃黑?” “有道是一鲸落,万物生。这么一个巨贾,且垄断的?又是粮行,若是心有仁义道德还好,倘若是个不开窍的?,于淄州百姓来说,无异于是个灾难。” 宋珩淡淡道:“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义,大多数如此,若不然老祖宗怎会?把它排到最后?”又道,“赵岳之靠洗黑钱发家,就别对他存在幻想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忍不住问:“我心中有一个疑问,他哪来的?黑钱洗?” 宋珩:“官吏贪污受贿累积下来的?钱银可洗,杀人越货抢来的?财物可洗,民间聚众赌博大额钱款可洗,甚至走私军器与敌国?换钱,花样多着?去了。一个走黑路起家的?人,总有他的?门路。” 一番话下来,虞妙书听得咋舌。 她还是太老实了,人若是太干净,是挣不了大钱的?。 在某一瞬间,宋珩的?形象又拔高了几?分,他懂的?东西实在太多,无论是官场上的?套路,还是民间黑暗,似乎都晓得一些。 “宋主簿。” “???” “我实在对你这个人好奇得紧。” “……” 宋珩沉默是金。 知道她一直都想扒他,只?要不进京,他的?皮就扒不掉。 到了宋珩的?家门口,他厚着?脸皮把那两盆珍贵的?菊花讨要走了,虞妙书不满道:“就不给我留一盆?” 宋珩无情道:“这是秋菊,过不了冬,明?府养不活,就莫要糟践了。” 虞妙书:“……” 见她一脸不服,宋珩又怕伤了她的?自尊,耐着?性子问:“明?府还有什么话想问吗?” 虞妙书憋了许久,才道:“我觉得宋主簿看起来……” 宋珩:“???” 虞妙书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冷不丁道:“很贵的?样子。” 撂下这话,马车便走了。 宋珩抱着?两盆菊,满脑子问号,什么叫“很贵的?样子”,合着?他还能?卖不成? 回到内衙,张兰见到那几?盆菊花,瞧着?煞是喜人,虞妙书发牢骚道:“贵的?两盆被宋珩拿走了。” 第49章 贤者躺平 握着羊绒毯的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幸亏当时天色暗,掩盖了宋珩脸上的异色。 尽管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但也不至于?这么?个摸法。 宋珩心?中有些别扭。 偏生虞妙书粗枝大叶,压根就没把他当异性?看,更或许是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女人?看,言行举止全然一副男人?的模样,继续把他当肉垫使?,靠着打盹儿。 大冷天的,从被窝里拽出来奔波,有起床气,谁都别惹她。 官道上马蹄有规律的哒哒声很有催眠效果,起先宋珩还有些别扭,后来也扛不住了,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 今日大寨乡赶集,人?们听说要通渠,好奇观热闹。 等马车抵达码头,已经是辰时初了。通渠之前?还要祭拜河神,诸多仪式需要虞妙书领头。 一路上在车里打盹儿仪容不太妙,虞妙书眼下泛青,近来日日忙碌,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着实操劳。 宋珩忙给她整理官帽,她把身子矮了一截,方便他戴正。 瞅到他颈脖处的喉结,那人?下巴光洁,但也有剃须后的痕迹。反倒是自己,男性?特征确实不突出。 鬼使?神差的,她手贱伸出拇指和食指去捏他的喉结。 宋珩脸都绿了,瞪了她一眼。 虞妙书指自己的颈脖,宋珩赶忙把她推了出去,怕她又到处摸。 衙门里的官吏们陆陆续续到得差不多了,由功曹参军事姚真等人?引着先去祭拜河神。 祭台上摆放着三?牲祭礼,主祭人?致词,所有官吏捧香祭拜,齐齐跪拜河神,祈求它保佑当地村民太平。 祭拜仪式完毕后,祭品倒入河中,供河神享用。 这会儿离通渠仪式还有一段时间,杂役们布置现场,备了鞭炮,官吏们就附近的水渠观览一番。 凿开的水渠从小山丘进入后,被分成两段支流,它们沿着大寨乡边缘,分别进入其他乡的领地。 这中间许多支流相互连接,不仅能?覆盖农田,周边的土地也能?得益。 到了通渠的时辰,由先前?的主祭人?致词。掐着开闸的点,付九绪提着系上红绸的铜锣,等着虞妙书敲。 时辰一到,铜锣声响,闸门前?的唐庚命人?开闸放河水通渠。 随着石门缓慢打开,平静的河水开始涌向低洼处。远处的鞭炮声响个不停,周边站满了人?围观。 一尾鲤鱼顺着河水冲进了水渠,众人?纷纷笑谈。 那些生命之源以汹涌的姿态进入人?们给它建造的脉络,滋润这片土地。 虞妙书站在高处,看着奔流的河水,心?情无比愉悦。 她指着那些涌动的生命,道:“至多两三?年,奉县这片土地就会成为真真正正的粮仓。” 付九绪点头,夸赞道:“还得是明府有魄力,这条水渠都议了好些年,如今能?落实下来,明府功不可没。” 虞妙书摆手,“我没有什?么?功,是唐士曹操劳的,这一年来,他风里来雨里去,花费了不少精力和心?思,奉县百姓该谢的人?是他。” 众官吏沿着水渠而行,虞妙书走在前?头,风吹得极大,衣袍猎猎作?响,她看向身边的唐庚,说道:“如今水渠已经修成,也该给它取个名字才好。” 唐庚道:“全凭明府做主。” 虞妙书问?身边的官吏,给水渠取什?么?名字好。 人?们七嘴八舌,有的用词光鲜,有的拍马屁,虞妙书听着都觉得不够好。 回想这条水渠的诸多不易,全靠唐庚的执着,方才有今日的建成,虞妙书索性?道:“不若就以唐士曹的表字命名,就叫它‘常辉’水渠,如何?” 此话一出,唐庚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虞妙书严肃道:“如何使?不得,若不是唐士曹你数年的坚持,哪里有今日。奉县受益的百姓当该记住你的名字,铭记你唐常辉对他们的厚爱之情。” 付九绪赶忙拍马屁,身后的官吏们也跟着奉承,叫唐庚窝心?不已。 虞妙书看向宋珩道:“宋主簿你文采好,得空了写一篇碑文,我要在水渠旁立一块碑,铭记唐士曹的功绩。”又道,“这可是利于?后辈子孙的大功德。” 宋珩应是。 唐庚跪地叩谢,一生官途也算有了交待。 整整半日人?们都在水渠周边观览,最初的时候颇深,后面分支便浅了许多,还有专门的囤水池,水渠边上也设了护栏,防止孩童落水。 也幸亏当初黄远舟过来修改过图纸,砸下去的钱银跟预算悬殊不大,虞妙书相较满意?。 而在其他村的百姓听说今日开闸通渠,也好奇到周边水渠看热闹。 有些地方的水来得快些,有些则慢点,因为要把水池装满。 这阵子上游水量丰沛,通水河的水位平稳,能?充足流进支渠,把各个水池填满。 若是在寻常,下端的闸门是打开的,河水最后还是会汇入通水河。若是在旱期,下端闸门则会关闭,蓄水应付干旱。 常辉水渠正式运行后,很快就到了年底。今年福彩分的利比去年要多些,有一百七十六贯,酒坊上的商税也有二十四贯了。 虞妙书计划着,待草市稳定下来,就得抽取商贩的摊位费。 像固定商铺,或从他处过来专做买卖营生的,若想长期占据地段好的摊位,就得交一文钱,用于?维护草市秩序或清洁管理。 村民则不会抽取。 过年的头一天,金凤楼送来一笔孝敬钱,有七十贯,虞妙书收了。她很是大方,差人?给宋珩送了十贯去,算是赏他的。 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够寻常百姓吃好久了。 宋珩拿到手里掂了掂,只?要虞妙书别东摸西摸的,一切都好说。 今年是个大肥年。 白云乡的张家还了借贷,还另外存下了四?两银子,虽然有部分是定金。 李三?娘那里的礼他们一如既往的送,对方没再?来骚扰过。 柴灶锅里炖了一家子爱吃的猪脚,他们豪横了一回,炖的是两只?! 冬日里萝卜管够,自留地里种了许多,用来炖猪脚最是适宜,化食解腻。 几?个孩子第一年穿上了新衣,平时老三?捡老二的穿,老二捡老大的穿,这次三?个孩子都有新衣裳了。 曹少芳决定开春了就把老大张小龙送去乡里的私塾读书。 他明年就十一岁了,能?独自上学,让他去跑两年认几?个字也好,将来万一有机会,进城谋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去学堂缴纳的束脩其实并不多,昂贵的是书本费用,因着印刷和纸张的原因,一年下来至少得预算三?贯钱投入进去。 这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寻常家庭根本就负担不起。 对于?曹少芳的决定,张大郎皱眉道:“还是再?晚一年吧,咱们做豆酱买卖才刚刚起步,若是把钱银都砸到私塾里去了,家里头一点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马氏也说道:“大郎说得有道理,手里得留余钱才更稳妥。”说罢看向张小龙,道,“小保,咱们再?晚一年去学堂,你可怨大母?” 小保是张小龙的乳名,他眨巴着眼睛,半信半疑问?:“我真的能?去学堂吗?” 马氏应道:“能?去,仨兄妹以后都能?去,大母和你们阿娘会想法子多挣点钱供养你们识字明理,日后长大了才更有出息。” 张小龙被哄得高兴,欢喜道:“只?要能?去学堂,什?么?时候去都行。” 见他心?中没有埋怨,曹少芳爱怜地摸摸他的头,“明年阿娘会多多挣钱供你上学堂。” 张小龙高兴道:“阿娘真好。” 日子有了奔头,碗里的饭食也更香。 一家子围着热气腾腾的肉食,再?无先前?的狼吞虎咽,因为他们沾油腥的几?率增加了许多。 今年是个大肥年。 陈家大院热闹不已,曲家母女奢侈了一回,特地在如意?楼订了餐食送到酒坊,请酒坊劳作?的人?们打牙祭。 十六人?围成两桌举杯相祝,祝贺来年生意?兴隆,蒸蒸日上。 曲云河喜笑颜开,整个人?精神焕发,身体养好了,人?也开朗许多。 从未料想过,仅仅两年,她就从吴家那个深渊脱离,拥有了现在的成就。 命运这个东西很奇妙,回想半生坎坷,而今那些成就她的过往云淡风轻。 她已经能?很坦然去回忆曾经的不幸,把它当作?是落在肩头上的尘埃,轻轻一抖,便掉落消失。 现在心?中已经没有了恨,存在的仅仅只?是轻视。 她用一双手把自己从深渊中拯救了出来,同?时也用一双手托举女儿飞得更高。 到目前?为止曲珍很有出息,也能?酿酒了。 也许是血脉里的传承,她的悟性?极高,甚至能?尝试调配各种酒,什?么?桂花酒,松粉酒,喜欢捣腾一些稀奇玩意?儿。 曲云河也不阻拦她,任由她尝试,因为酿酒需要热爱,唯有投入足够多的热情进去,才会不断尝试突破,追求更好的口感?与品质。 今年是个大肥年。 内衙里的虞妙书给二老包了孝敬钱,以前?是他们养育扶持子女,现在是儿女赡养他们。 虞正宏看着喜气洋洋的家人?,内心?情绪翻涌,难以言叙。 时光是修复创伤的神医,随着时间的推移,虞妙允在他们的心?里渐渐淡了。 他永远停留在上任那年,而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看。他被留在了原地,而人?们被时光越送越远,直到最后被虞妙书覆盖了他的模样。 第50章 经销商 暮春的时候一家乡下酒坊因内部?出?现分?歧,面临倒闭。 这两年生意难做,特别?是曲氏的崛起,对多家酒铺还?是有影响的。因其背后有靠山,又拿她不得法,只能勉强苟活。 那家酒坊的合伙人撤离,主家没法继续经营下去,只能转让。 消息传到曲云河这里,便动了心思,想去把它盘下来。 目前西奉酒走的量越来越大?,陈家大?院的酒坊已经要?供应不上了。为了保障后续能接得上货,迟早都?要?扩张。 曲云河亲自下乡去看过场地,比陈家大?院的场地要?大?两倍,并?且租子还?便宜,因为是乡下地方,比不得城里。 酒坊里现成的灶,现成的酿酒器物,大?部?分?都?能重复使?用?。 如?果把它盘下来,库房里还?有不少高粱等物,综合下来要?两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曲云河回城去了一趟内衙,询问虞妙书的意思。 虞妙书想了想,道:“你走衙门?的渠道,去申请小微贷,借贷两百贯,三年期限,拿酒坊做抵押,不能耽误了下半年收购高粱。” 曲云河点头。 虞妙书继续道:“若原酒坊的人做事得力,便继续留用?,他们好歹是熟手,省得再磨合,若是偷奸耍滑者,便弃了。” 曲云河应道:“民妇正有此意。” 二人就新酒坊一番讨论,现在?她已经能彻底玩转酒坊经营,曲珍也能独当一面了,娘俩打理两个酒坊完全不成问题。 商定之后,申请小微贷一事是宋珩操作的。他知晓流程,也能书写,曲云河只需把衙门?要?审核的东西提供即可?。 她有酒坊,也有上税凭证,且没有不良信誉,借贷完全符合条件,走的流程最后也要?经过虞妙书审批。 仅仅半个月,两百贯借贷就批下来了,曲珍嫌对方开价太贵,亲自去洽谈,最后以一百八十五贯把酒坊盘了下来。 曲云河觉得闺女在?洽谈方面比自己要?厉害些,干练爽利。 酒坊原有十人帮工,现在?换了主,暂且用?着,先考核,如?果做事不行则辞退。 招牌很快就进行撤换,挂上了曲氏西奉酒的招牌。 周边的村民得知那么大?的酒坊开不下去了被母女盘下,无?不感到好奇。 有人特地来看过,大?门?紧闭,里头有人声,似乎忙碌得很。 这些日曲云河都?住在?酒坊,有时候曲珍也会过来。 相较而言,乡下的酒坊反而比陈家大?院走货运要?方便些,因为离码头近,不到半个时辰便可?到达。 丰源粮行调粮大?部?分?是走的船运,从乡下送货去码头,反而要?便捷些。 为了区分?酒坊,酒坛的底部?会做标记。 陈家大?院酿造出?来的酒是“壹”,大?寨乡酒坊酿造出?来的酒是“贰”,以后如?果扩张,则依次排下去。 此举的目的是便于?日后追责,如?果出?现品质或其他问题,通过酒上就可?溯源找原因解决问题。 这是虞妙书出?的主意,曲云河很是认可?。现在?虽然是母女把控,但做大?了之后难免会出?现纰漏。 随着扩张,母女也需要?培养可?靠助手,在?陈家大?院帮工的最早一批元老们得了利。有人被调到新酒坊做管理,待遇比之前提了一级。 没有什么比涨薪更值得人高兴的了,今年所有人都?涨了的,虽然干的活计辛苦,但给的报酬对得起付出?的辛劳。 像周家两口?子,他们是最早来的一批,在?陈家大?院还?在?修缮时就来干活,今年二人调到新酒坊来了,让他们领着原酒坊的人做事。 现在?他们的工钱一个月九百文,干满一年就有十贯零八百文,两个人则是二十一贯零六百文。 虽然吃住会扣钱,却比多数人都?要?好,如?果能稳定长远的做下去,累积财富的速度也算可?观。 在?这个做工普遍只有五六百文左右的小县城,进城谋生也不是那么容易,因为没有那么多活计分?出?来。 好的活计都?被内部?消化了,哪里轮得到没有门?路关系的? 唯有创造出?更多的作坊,谋生的机会才会越来越多,选择也更多。 从去年养十六人,到今年的二十六人,压力一下子增大?许多。 之前丰源粮行把西奉酒当附属品看待,现在?发现该酒销量还?可?以,甚至也想多分?点利,在?各县专门?设酒铺卖西奉酒。 分行的牛掌柜寻到曲氏母女,说丰源粮行打算在?各县设酒铺,商谈让利一事。 曲云河有些恼,觉得他们得寸进尺,因为给的佣金也不少了,却还?不满足。 曲珍知道娘俩在经商方面干不过丰源粮行,说道:“阿娘勿要?急躁,咱们去寻夫人,他们定能想出周全的法子来应对粮行。” 母女商议后,走了一趟内衙。 当时虞妙书在?上值,同张兰说起丰源粮行的事情后,张兰颇觉诧异,道:“他们要?在?各县设酒铺,对于?咱们来说是好事。” 曲云河发愁道:“话虽如此,可?是牛掌柜要?求让一半利,实在?欺人太甚。” 张兰见她焦虑,安抚道:“曲娘子且稍安勿躁,待郎君下值回来,定能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又道,“眼下西奉酒需要?粮行的扶持,断不能与他们闹生伤了。” 曲云河道:“他们想必也是看准这茬儿,才故意使?坏。” 张兰笑了笑,“商人多数都?是重利轻义,见着咱们的酒卖得好,自然想来多分?一杯羹。此乃人之常情?,你也无?需为着此事焦虑,只管做自己的酒,余下的郎君来解决。” 见她的态度镇定,曲云河也宽心了许多。 有时候无?比庆幸能遇到这么一位贵人,甭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想法子解决,给人一种心安的踏实感。 张兰也知她的焦灼,如?果被粮行卡脖子,那西奉酒往后的路就不好说了,又耐着性子宽慰她一番。 晚上虞妙书下值回来,张兰同她说起白日曲氏母女过来的情?形。 虞妙书挑眉,边洗手边问:“丰源粮行想让酒坊让一半利给他们?” 张兰点头,“这胃口?也着实大?了些,多半也是掐准酒坊依靠他们的送货渠道,得寸进尺。” 虞妙书拿帕子擦手,不以为意,“生意人嘛,又不是救世的菩萨,哪能没有利益可?占,难不成来扶贫吗?” 张兰:“……” 虞妙书显然有些生气,把帕子砸进她手里,继续道:“扶贫是官府干的事。” 张兰跟在?她身后,问:“郎君打算如?何应对?” 虞妙书:“他们想分?一半利,也无?妨,得靠自己去挣。” 张兰:“???” 虞妙书吩咐道:“明?日娘子把往年通过粮行渠道买卖的账目给我看看,粮行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来分?一半利。” 张兰应是。 翌日酒坊从建成运营到至今的所有账目都?呈了上来,刨除当地内销的外,通过粮行售卖的金额高达上千贯。 虞妙书后知后觉咋舌,难怪他们盯上了这块肥肉,真的有利可?图。 但这些只是毛利。 刨除人工、粮食、场地租子、酒坛包装、渠道佣金那些,所剩的也不过两三成利。 初期为了把西奉酒的名气打出?去,采取薄利多销的策略攻占市场,事实证明?很有效果,若不然粮行哪里会心动? 虞妙书心中一番盘算,之前就有心思找经销商,既然粮行想讨更多的利益,索性成全他们。 就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取。 拿定主意后,虞妙书让宋珩去跟牛掌柜谈。这些小虾米,还?轮不到她这个父母官出?面洽谈。 宋珩得知她的打算后,不禁佩服起她的经商头脑,或许她不该做官,该做一名商人。 领了差事,宋珩去往粮行。 牛掌柜见到贵人,连忙出?来接迎,口?里直呼稀客。 宋珩指了指他,故意道:“你这老小子,背地里净干些混账事,让我们明?府发了好一顿火。” 牛掌柜一头雾水,困惑问:“宋主簿此话何解?” 宋珩:“你们粮行是睁眼瞎吗,明?明?知道现在?衙门?在?大?力扶持西奉酒,要?把它打造成咱们奉县的地方特色,还?这般在?背后使?坏。” 牛掌柜恍然大?悟,“哎哟”一声,忙诉苦道:“宋主簿言重了,牛某不过是分?行的一个掌柜,哪里有本事左右总行的意思啊?” 当即向他诉了一番苦水。 宋珩冷哼两声,被他请上二楼。 牛掌柜备上茶水伺候,宋珩坐下,也不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今日我过来,便是与牛掌柜商议让利一事。” 牛掌柜心中忐忑,晓得肯定要?挨一番训的,哪晓得宋珩居然道:“你们粮行想要?一半利,也不是不行,不过……” 牛掌柜眼睛一亮,“不过什么?” 宋珩严肃道:“据我所知,先前西奉酒通过粮行卖出?去,你们只抽取渠道佣金,但压货的风险是一点都?不担的,是吗?” 牛掌柜点头。 宋珩:“你看,酒卖不出?去,大?不了又返还?回来,佣金照抽不误,粮行是稳赚不亏啊。” “宋主簿此话差矣,运送酒货总需要?人力船只车马,这些都?是粮行自己承担。” “牛掌柜勿要?说这些,调粮渠道不是因为西奉酒而设的,它主要?目的是运送粮食,西奉酒不过是额外附带。就算没有西奉酒,也会有布匹茶叶瓷器捎带,对不对?” 第51章 品牌加盟 今年夏季的雨水比往年更密集,通水河上涨过?好几回。 一旦水位上涨到警示刻度,衙门就会提前进行疏散,防止百姓伤亡。 在端午节的前十日,丰源粮行总行那边来人过?来洽谈酒坊合作事宜。 这回虞妙书亲自出面与其洽谈,就在衙门。 来人姓金,由牛掌柜引着前来拜见。 虞妙书在二堂接待他们,当时宋珩也在。 那金顺乾极其富态,大腹便便的,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其人圆滑,也见过?世面,想来经常跟官吏们打交道?,见到虞妙书一点都不怯场。 只不过?酒坊是曲氏的,当事人却未出面,还是令他意外。 虞妙书也未解释,只道?:“不知金掌柜前来拜见,可带有?诚意?” 金顺乾忙道?:“有?,有?。” 虞妙书微微一笑,先来下?马威,“曲氏西奉酒可是本官一手?打造出来的,它?不仅仅是酒,它?还是咱们奉县走出淄州的招牌,也是地方特色。 “与你们粮行合作,本着互利互惠的原则,若粮行觉得亏了,执意要酒坊让利,那就只能单干。 “明?年酒坊直接到吉安和高仓开设酒铺,由本官书信与两地衙门,想来当地的父母官也会给本官些?许颜面。” 听到这话,金顺乾连连摆手?,“明?府不必这般麻烦,粮行内部商议过?,愿意就之?前酒坊提出的条件进行协商。” 虞妙书挑眉,“风险自担,盈亏自负的条件可应允?” 金顺乾道?:“做买卖难免会有?盈亏,粮行能承担。” 当即问起许多未解的疑问来。 比如签订独家契约后,酒坊可允粮行售卖其他酒,以?及酒坊是不是确保整个淄州境内都不会再?开设酒铺压价竞争,诸多问题都需理清楚。 虞妙书耐心解答,宋珩在一旁记录。 现在赵岳之?忙着搞房地产,没空来掺和酒业。金顺乾作为粮行的三当家,对涉足酒业兴趣浓厚,提出各县开设酒铺的主意是他出的。 粮行财大气粗,加之?西奉酒确实走俏,值得花心思加大力度做下?去,故而金顺乾特别重视酒坊提出的合作模式。 之?前的代理模式极大的限制了粮行盈利,而今虽然担了风险,但利润显著提高。 借用原有?的调粮渠道?发货,以?及西奉酒先前累积下?来的口碑,铺货轻而易举。 双方就经销商合作的细节商讨了整整一日,宋珩仔细记录,因为后续的契约需要他整理出来签订。 接连数日金顺乾都来回跑衙门,待他们把细节敲定,宋珩把契约初稿整理出来。 这两日他都宿在内衙,因为晚上要加班写契约。虞妙书在一旁逐字逐句与他商讨,通常熬到近半夜才歇息。 经过?好几日的整合,两人觉得问题不大后,又拿给法曹的官吏们细阅。 他们是掌司法刑狱的,比二人更熟悉大周律法,现在把契约漏洞补齐,可以?避免日后扯皮。 最后把契约敲定下?来,给金顺乾看。他也不是个好忽悠的,就契约上的细节询问,虞妙书耐心解释。 那份契约写了满满三页,金顺乾反复揣摩后,又添了一份补充上去。 双方协商妥当后,备下?三份契约,一份存放在衙门备案,一份给曲云河保管,一份给粮行。 签署契约那天曲云河在场,由衙门主持,当面签署。 曲云河内心紧张不已,曲珍亦是如此。娘俩紧绷着神经,但见虞妙书在场,稍稍心安。 曲云河没上过?学,但自己的名字还是学写过?,是曲珍让她学的,说以?后肯定会用到。 这不就用上了。 她写得很认真,因为一想到往后上千贯钱银过?手?,都有?些?抖了。 好不容易写下?自己的名字,待墨迹干后,还得按下?手?印。 衙门的印章最后盖,不止签章那里有?一份,三份契约上都有?一份印章,合起来便是完整的官印。 今年端午节有?赛龙舟活动,虞妙书邀请金顺乾参加。 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大寨乡码头围满了人。河边到处都是小摊贩,卖小食的,清凉饮子的,糕饼玩具,琳琅满目。 今日天公作美,太阳时而被白云遮挡,河边河风大,倒也凉快。 虞妙书和官吏们坐在遮阳伞下?观热闹,张兰他们也来了的,带着两个孩子买清凉饮子吃。 九艘龙舟已经严阵以?待。 等功曹官吏祭祀完毕后,水手?们陆续上龙舟,一条龙舟上有?好几十人,除水手?外,还有?司鼓。 付九绪兴致勃勃跟金顺乾讲解奉县的地方风俗,虞妙书则贼溜溜盯着龙舟上的男儿们。 个个都穿着大褂子,露出来的臂膀坚实有?力,摸起来的手感应该很不错。 一旁的宋珩见她目不转睛,忍不住拿蒲扇戳了戳她,故意问:“明?府在看什?么?呢,这般聚精会神?” 虞妙书回过?神儿,两眼放光道?:“我们大周的男儿当真威武雄壮。” 宋珩:“……” 啧。 这是起了色心。 随着岸上铜锣声?响,比赛开始。 舟上的铜锣跟着发出前进指令,水手?们齐齐划动船桨,水花四?溅,九艘龙舟你追我赶,拼命向前。 岸上围观的人们纷纷呐喊助威,鼓声?与叫喊声?交织,震耳欲聋。 现场气氛热烈,助威的呐喊声?、锣鼓声?、鞭炮声?、说话声?……构建出一幅国泰民?安的祥和景象。 河里的竞渡舟牵动着人们的心弦,驾着风浪一路驰骋,不少人跟着追逐。 今日不但有?赛龙舟,还有?捉鸭子。 杂役会投放近百只鸭子到浅些?的水域,供人们捉取,谁抓得最多,则有?奖励。 下?河去捉鸭子的都是熟水性的汉子,那些?被投放进河的鸭子到处躲藏,一会儿潜水,一会儿扑腾着嘎嘎乱叫,引得岸上围观的百姓哈哈大笑。 去捉鸭子的汉子们个个不服输,争先恐后去抓,厉害的抓了六七只呢。 周边也有?熟水性的专门观察,怕有?人出岔子,及时救援。 不管怎么?说,节日的气氛是搞活起来的。 虞妙书觉得这类活动还蛮有?意思。 整整一日他们都在码头,待到天色渐晚,众人才回城。 这个端午节叫人印象深刻,可比往年有?意思多了。 节后没过?两天金顺乾便离开了奉县,后续事宜由牛掌柜沟通,他要回去把各县的酒铺开设起来,大量铺货。 送走他后,虞妙书春风得意,能顺利签订经销契约,实在可喜可贺。 她惬意地躺在摇椅上,一手?拿蒲扇,一手?拿桃子啃食。 见她那副自在模样,张兰打趣道?:“郎君倒是惬意得很。” 虞妙书跷着二郎腿,“何止是惬意,是美滋滋。” 张兰掩嘴笑,“现在粮行买酒可是拿的现银,卖得多挣得也多,曲娘子还发愁不已,怕两个酒坊供不上货。” 虞妙书:“你告诉她,先别发愁,先看粮行铺货的力度怎么?样。如果量变大了,不用她再?扩张新酒坊,我便能给她解决供货的问题。” 张兰诧异,“不用再?继续开新酒坊?” 虞妙书点头,“不用。”又道?,“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哪有?那么?多精力投入到酒坊操持上,且都是些?琐事,最是磨人。” 张兰听得一头雾水,不扩张酒坊,那怎么?供货啊? 她很想询问,虞妙书朝她摇食指,一副别问的样子。 翌日一场暴雨酣畅淋漓,洗去了暑气,虞妙书走到门口观望,唐庚过?来找她签章,虞妙书发牢骚道?:“今年的雨水忒多。” 唐庚:“照这个势头,上游多半会开闸泄洪。” 虞妙书皱眉,提醒道?:“让下?头的人盯紧些?。” 不出所料,端午节后不到半月,上游就下?了通知,会开闸泄洪,让下?游县城做好应对的准备。 这边得了令,当即把水渠的闸门开到最大。 村官鸣锣通知乡下?村民?,告知他们上游泄洪,家中多警醒些?。 得了令的次日傍晚,河面明?显水位上涨。虞妙书担忧庄稼受影响,觉都睡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码头观察水位,明?显涨高了一截。 细雨绵绵,河水裹挟着泥沙翻滚。水面上时不时漂浮着树木,甚至还有?一大拢竹林被连根拔起跟着漂走。 虞妙书站在高处眺望,山丘处开凿出来的支流汹涌奔腾,浑浊的河水争先恐后往水渠冲击而去。 水渠的位置要比河面矮一截,两端高度拔高,能护住农田不被淹没。 各个囤水池可以?把被裹挟进来的泥沙沉淀,使?其不会聚集到水渠上,日后定期清理囤水池即可。 上游泄洪接连泄了三日,水位离警示线还有?一尺多高,只要持续平稳,就不会出现岔子。 平安度过?这次泄洪后,水渠的作用也开始体?现出来。它?既能作为灌溉农田的水渠用,也能充当排洪消减洪峰流量,减轻通水河排洪压力。 先前时不时来场暴雨,结果泄洪一过?,气温陡然高升,六月酷暑来临。 夏蝉扯开嗓门疯吼,地里的庄稼也疯长。苦夏胃口不好,虞妙书也清减许多。 每逢酷暑和寒冬都会死一些?人,特别是上了年纪有?病的老人,最是艰熬。 这期间?魏申凤生了场病,虞妙书还亲自到乡下?去看过?他。老儿上吐下?泻,折腾了近半月,瘦了许多。 第52章 被重点关注 之前酒坊规模不大,以家庭作坊的模式运作,而今若要应对淄州的整个酒业市场,必须改变运作方式。 得像现代企业那般。 曲云河显然是?听不懂的,虞妙书给她作解释,拿衙门六部来做比喻。 尽管她说的话?曲云河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放心不少,因为知道对方肯定有法子?解决难题。 这不,虞妙书很快就做出了决策,召集各酒坊的掌柜到衙门聚了一回,问他们有没有意?愿加盟曲氏西奉酒,把这个招牌共同做大做强。 她故意?拿淄州市场来做诱饵,说已经和粮行?签署了供货契约,未来淄州境内排除奉县外,其?余十个县都会开设酒铺卖曲氏西奉酒。 酒坊掌柜们听得瞠目结舌,一人不信,吃惊道:“十个县城都会开设酒铺卖曲氏的酒?” 虞妙书点头,“对,端午节前就已经跟丰源粮行?签署了契约,由衙门主持签署的,现在的难题是?货源供应不上,酒坊忙不过来。”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个个都感到不可思议。 十个县开设酒铺去行?销,并且还是?现银结算,那得投入多少钱银进去周转啊? 虞妙书背着手来回踱步,继续道:“在淄州境内,曲氏西奉酒只供货给丰源粮行?一家垄断售卖,粮行?的实力想必诸位有目共睹。 “日后我们的酒还会走出淄州,去到其?他地方进行?扩张。你们若有兴致加盟,以后的销路不用发愁,只管做酒供货,钱款也能及时?回收。” 有人询问道:“敢问明府,那咱们自己的酒还能继续做吗?” 虞妙书应道:“当然可以,但不可以打曲氏的招牌。你们可以是?西奉酒,但不能是?曲氏西奉酒,明白吗? “现在粮行?就认准曲氏这个招牌,其?他什么都不认。谁家若敢冒充坏了口碑,定会重?罚。 “同样,如果愿意?加盟一起做曲氏西奉酒,曲娘子?会亲自把关酿酒技艺,以此来保证酒品跟原酒坊一致。 “酿造出来的酒不可私售,只能通过曲氏西奉酒的渠道送出去。 “就算是?丰源粮行?,他们也没有资格在其?他地域售卖。同理,我们也没有资格在淄州境内开设档口竞争。 “如果发现合作的酒坊私自把酒送出去破坏粮行?的布局,不仅会剔除名单,还会重?罚。” 那么大一块饼摆在那里,确实挺有诱惑力。 在不影响自家酒的前提下,额外再做曲氏西奉酒似乎也是?一条好出路。 就算只给加工费,也能延长酒坊的寿命。 掌柜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探讨合作的可行?性。 有人卖的是?烈酒,跟曲氏做的酒完全是?两条路子?,不受冲击。 但有人卖的酒口感都偏向柔和,这类酒就不容易做。 曲氏的崛起压榨了他们的生存空间,偏偏人家又是?衙门重?点扶植培养的,自己也争气,卖得出去货。 既然打不过,索性加入好了。 酒坊掌柜们就各自的处境权衡,虞妙书也不着急,若有人愿意?,自然会找上门来。 议会散去后,马家压根就瞧不上什么加盟,因为他家卖的酒是?蒸馏酒,小?众烧刀子?。 虽然铺面不大,但客源稳定,已经干了近二?十年,不缺那三?瓜两枣。 回到家,马家祥一脸不屑,同自家婆娘说起衙门的议会,嗤鼻道:“什么狗屁加盟,给一点加工钱款打发叫花子?呢。” 妻子?苗氏倒是?好奇不已。 马家祥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嫌弃道:“哪个大老爷们受得了被一娘们差使?,我可受不住这种屈辱。” 苗氏失笑,说道:“人家能让粮行?卖账,那就是?她的本事,你马家的酒,怎么就卖不了那么远?” “故意?气我不是??” “奴家哪敢呐,她曲氏也算了不起了,在咱们奉县是?个人物。” “哼,不过就是?个娘们,如果不是?衙门给她撑腰,哪家酒铺干不过她?” “嗐,郎君也不想想,那么多酒铺,为何就她曲氏出了头呢?”又道,“她能翻身,不仅仅靠的是?运气,还得有点真本事在身。” 马家祥嘴硬,奚落道:“一个女人,竟妄想把当地的酒坊都吞并,好大的胃口。” 苗氏一边剥葡萄,一边应道:“正如郎君所说,她一个女人家,哪有那样的本事,多半也是?衙门的意?思。 “也该她走狗屎运,这才几?年,就把酒坊做得风生水起,羡煞了旁人,只怕那吴家啊,悔得捶胸顿足。” 马家祥没有吭声。 苗氏继续道:“咱们家卖烧刀子,曲氏的西奉酒影响不了什么,但其?他家就说不准了。 “这年头的买卖难做,且她在城里一家独大,而今又把整个淄州的大饼拿下了,谁不眼红着想去分一杯羹? “不信郎君等?着瞧,当地的酒坊,多半都会扛不住被曲氏吞并。虽说加工酿酒赚不了几?个钱,但不用愁销路,只要造出来的酒能卖出去,薄利多销也不失为一条生存的路子?。 “若是能保住酒坊运营,再卖卖自家酿的酒,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她一番话?说下来,马家祥似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城里那么多家酒坊,奉县的地儿就只有那么大,如果卖不出去,要维持生计确实艰难。 想要保住自家酒的出路不被断掉,与曲氏合作,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替他们加工虽然挣得少,但能保障酒坊的正常运作。只要能活下去,再靠自己的酒谋利润,相互兼顾两全。 这不,关家就在琢磨是?否要加盟曲氏这个招牌了。他家做的酒口感柔和,受到不小?的冲击。 眼见生意?越来越难做,一家子?权衡利弊,最终决定尝试看看到底能不能盈利。 如果能维持酒坊运作,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再另做打算。 受不住竞争的酒坊最先做出选择,愿意?尝试加盟曲氏这个招牌。 一下子?就来了三?家。 曲云河对这波操作是?服气的,既不需要她砸钱银进去重?新配置,也不需要她费心思去管理,她只需要把控酿酒的核心技术就行?。 这波借东风,她心服口服。 不止她服气,宋珩也佩服,明明那么棘手的问题,签订个契约就解决了。 他成了专门写契约的笔吏,之前写经销契约,现在写加盟契约。 休沐都不得空,被虞妙书喊到内衙研究。 宋珩无奈提笔,一边写一边发牢骚,“照明府这么操办,那曲氏卖的还是?酒吗?”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当然是?酒了。” 宋珩顿笔,“那些个酒坊需要她亲自去酿?” “不用,她只需要去指导。” “她是?卖酒人,人家买的就是?她曲氏酿的酒,现在都不用自己酿造了,那她卖的还是?酒?” “你不懂,她卖的是?曲氏这个招牌,卖的是?她的酿酒技艺。”又道,“有钱当然要大家一起来赚了,委托给加盟酒坊做加工,酒坊能挣加工费。把酒批发给粮行?定价售卖,粮行?也能挣钱。曲氏赚的利润就是?中?间的核心技术和‘曲氏’这块招牌。” “……” 一个既不用亲自做酒,又不用亲自售卖,只依靠那什么技术和招牌赚取利益。 赚钱好像挺简单。 宋珩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因为一般情况下,家庭作坊要么自己亲自操劳,就算是?商人倒卖也得自己去卖。 结果酒坊加工,粮行?倒卖,自己什么都不用干就来钱,还美名其?曰招牌和技术? 总觉得哪里不对。 把契约敲定后,同样在衙门的见证下,三?家酒坊共同签署契约,达成协议。 之前曲云河的酒坊有两个编号,现在把“叁、肆、伍”的编号排上了。用编号区分酒坊,哪家出了质量问题就追责那家。 现在把酒坊的问题解决了,虞妙书给母女划分了负责的区域。 曲云河负责把控各酒坊的品质,曲珍则负责跟粮行?对接,处理调货和售后问题。 售后非常重?要,是?维持品牌的根基,如果想依靠品牌吃饭,就必须花费心思去维护。 曲珍年轻,思路比老娘要活跃,对于这种新模式,兴致勃勃。 相较而言,曲云河则有些跟不上。她还是?那种老旧思想,亲自操劳。 目前她手里的两个酒坊都能正常运作,为了让新加盟的三?个酒坊快速走上轨道,从这边的酒坊调熟手过去指导。 鉴于加盟的酒坊都是?同行?,许多东西沟通起来非常快捷,只要不涉及到核心技术,曲云河觉得真的好省心。 有时?候她还会跟酒坊师傅交流酿酒遇到的问题,是?一种全新的认知。 不用再费心培养新人,自己只要到处跑就行?,且三?个酒坊都是?在城里,曲云河很快就适应下来。 现在她穿得愈发体面,还请了仆人专门伺候饮食起居。赖三?娘也把重?心转移到她身上,以照顾她身体为主。 因为她曲氏就是?个活招牌,摇钱树。 从未料想过,有一天赚钱能这般轻松! 对外调货催款则是?曲珍跟牛掌柜沟通,粮行?那边如果要调货,通常情况下都是?牛掌柜对接。 曲珍极速成长,一张嘴泼辣悍利,十七岁的女郎学得精明世故,全无在吴家的软弱。 第53章 调任文书 当时虞妙书满脑子都是脑袋要分家了,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魏申凤不?知她的?复杂心情,无比嫌弃。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说了会儿,虞妙书怀揣着忐忑离开了别院。 宋珩在外头等着的?,见?她一脸凝重出来,忙上前问?道:“如何?” 虞妙书:“吏部尚书王中?志,你听说过吗?” 宋珩愣住。 虞妙书:“黄郎中?是王尚书的?门生。” 宋珩:“……” 这后台,可真硬! 两人上马车回去,宋珩一直没有说话,不?知在盘算什么。 虞妙书忍不?住戳他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珩回过神儿,严肃道:“王中?志我倒听说过。” 虞妙书半信半疑。 宋珩斟酌用词,道:“明府也无需太过担忧,若按常理,一个中?县县令甭管多?大的?能?耐,也不?会一下子调到京里去,多?半会在地方上再磨磨。” 听他这般说,虞妙书道:“你可莫要诓我。” 宋珩:“不?诓你。”又道,“我觉得,就算要调任,估计也是先往州府里走?,要么就是去上县。” 虞妙书心中?掐算,问?:“若是去了上县,日后是不?是也有机会到京里?” 宋珩点头,“对,上县县令是从六品上,若是政绩可以,也有机会进京做京官。” 虞妙书:“那我得往下走?啊。” 宋珩:“……” 虞妙书后知后觉问?:“我是不?是该中?庸一点?” 宋珩沉默了阵儿,无奈道:“也没法中?庸。”顿了顿,“毕竟一来就欠一屁股债,说不?定去了别处也是一屁股债。” 虞妙书:“……”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好愁。 这是要逼着她上进。 虞妙书憋了许久,才道:“我可不?可以往下县走??” 宋珩斜睨她,“还是往州府里走?为好,州府官吏多?,没那么容易出头。” 虞妙书不?太喜欢州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还是喜欢做山大王。”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些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也有那么一瞬间,虞妙书无比渴望自己能?一辈子焊死在奉县。她并?不?想?调任,因为她的?酒坊还没有做大做强。 回到内衙后,虞正宏试探问?起黄远舟的?后台,听到吏部尚书时,虞正宏有些傻眼?。 虞妙书对宋珩产生了些许怀疑,同老子说起宋珩当时的?反应。 虞正宏皱眉,“我儿是怀疑昭瑾对京中?的?人事熟悉?” 虞妙书点头,“他听到王中?志后,同我说不?必太过担忧,就像对此人的?脾性知晓几?分似的?。” 虞正宏若有所思?,“那也不?应该。” “此话怎讲?” “昭瑾年岁不?大,流落到咱们安南县时也不?过十七岁的?样子,京中?的?人和事,过了那么久,他还能?清楚?” 虞妙书没有吭声。 虞正宏道:“我儿多?虑了,纵使?他再有能?耐,也不?至于?连朝中?人事都了如指掌。且现在他每日都在衙门,若真有个什么,我们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倒是有道理,虞妙书没再多?想?。 虞正宏安抚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不?进京去,万事就有回转的?余地。若实在不?得法,大不?了称病请辞,也是一条退路。” 虞妙书:“爹说得是,现在担忧这些确实过早。” 之后他们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虞妙书琢磨着,就算要调任,至少也得过了明年才是。 南方的?冬日不?算太难熬,年底时虞妙书心血来潮问?鲁户曹这两年的?人口增长。 相较之前,开始有了变化,特别是今年,登记上户的?新?生儿多?添了三成,比以前好多?了。 虞妙书颇觉诧异,能?添家口自然是好事。如果能?持续增长,便意味着当地人的?生活条件促使?他们生育。 目前衙门各方面都维持稳定的?状态,酒坊也走?上了正轨。 今年业绩喜人,虞妙书分得一百零九贯利,税也上得多?,八十一贯。 肉眼?可见?的?翻倍增长。 她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早就把?御史台巡察一事抛之脑后。 而曲氏母女则忙碌个不?停,因为逢年过节都是她们最忙的?时候。 自从跟粮行签订经销契约后,供货量明显提升,因为那边把?货铺到了乡下草市,专门卖散酒。 他们粮行和酒铺同时卖货,且又是独家经营。那金顺乾是个运营高手,借助粮行之前经营的?人脉关?系,把?曲氏西奉酒往客栈、酒楼食肆里推,占据一席之地。 先前是代理,能?卖多?少就多?少,现在多?劳多?得。在利益的驱使下,粮行主动把?蛋糕做大,只想谋求更多的利润。 这就是代理与经销的区别。 风险伴随而来的?是诱人的?利益。 新?加入的三个酒坊也是忙碌得不行,替曲氏加工能?保障酒坊的?正常运作,因为那边回款迅速,他们养得起雇工。 关?家的?酒坊原本半死不?活,结果一下子迎来了转机。 他家养着二十多?人,之前工钱都要拖欠,现在情况得到扭转。虽然赚得少,但只要把?量做起来,专门做加工,也能?养活一家子。 原本发愁销路,现在大大减轻了心理负担,只管做酒,只要品质没问?题,发出去就有货款拿,省心多?了。 关?掌柜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只想把自己的酒坊好好经营下去,养活一家老小就成,其他的?没有什么想?法。 曲氏这个招牌在酒坊和粮行的?托举下影响力越来越大。 五个酒坊养着百多?名雇工,他们有的?干杂工、搬运、账房、仓储、跑堂……涉及到一百多?人的?家庭。 这些雇工的?子女老人全指望着酒坊发放的?工钱过活,只要能?稳定销路,未来将会养活更?多?的?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白云乡的?张家今年虽然受了水灾,但辛劳得到了回报。他们家存下了十贯钱,开春就能?把?张小龙送去学堂念书了。 如果明年还能?继续维持豆酱买卖,那老二也有机会去学堂。 起先曹少芳眼?馋着草市的?商铺,后来仔细一琢磨,孩子们长大了,先让他们上学要紧。 趁着年纪小容易学,去学堂跑两年,待大些后便送到城里学个手艺。 只要会认字,学手艺肯定容易些。 甭管是学裁缝,还是账房先生,手艺人讨生活自要比脸朝黄土背朝天容易。 曹少芳是没有任何文化的?村妇,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给孩子们铺路,托举他们的?将来别像父辈那样辛苦。 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也有远见?。 婆母马氏很赞同她对孙辈们的?规划,认为她考虑得周全。 去学堂并?不?是要走?什么科举,他们张家的?祖坟也没有那个能?耐,但识字明理后的?路肯定要比普通农民好。 趁着还干得动辛苦几?年,一家子齐心协力供养小辈。等老大上几?年学就给他找门路进城学手艺,一个一个送出去,日子总有盼头。 张小龙是不?幸的?,出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可他同时也是幸运的?,生活在一个充满着爱的?家庭里。 被爱滋养长大的?孩子内心积极,抗压性也更?强,因为心向光明。 新?年过后一切如常,曹少芳亲自给张小龙做了一个书包。 老二张小松好奇地摸了又摸,曹少芳打他的?手,说道:“倘若今年的?豆酱买卖做得好,明年二郎也能?去学堂。” 张小松半信半疑,“阿娘莫要哄我。” 曹少芳:“我哄你做什么,以后妹妹也要去学堂,你们仨一路去一路回,省得在家里调皮。” 张小松咧嘴笑。 曹少芳还要忙着做豆酱,是张家父子领着张小龙出去的?,先去教书先生那里交束脩。 张小松也屁颠屁颠跟了去。 学堂要元宵节后才授学,父辈们为着孩子操碎了心。虞妙书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会去学堂,原来古代也有请家长啊。 起因是虞芙在学堂里打了人,虞晨则学习能?力差。 能?有多?差呢,名次倒数那种。 好愁。 作为一名父母官,被夫子找去语重心长谈话的?滋味,不?提也罢。 虞妙书如坐针毡。 老夫子还是给她留了体面,说的?无非都是她再忙公务,也得抽点时间给孩子,特别是虞芙,若不?多?加管教,日后只怕无法无天。 虞妙书窝窝囊囊把?俩孩子领回了家。 虞正宏很生气,两人被罚跪。 虞妙书非常头痛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她是既没有经验,也没有耐心,索性把?宋珩找来,让他辅导二人。 宋珩彻底无语。 他白天在衙门干活,下值了还要来辅导俩孩子,一天到晚都没个空闲,还要不?要活了? 虞妙书露出一副身体被掏空的?表情,“我给你添工钱。” 宋珩皱眉拒绝,“若实在不?行,就请私教日日盯着俩小祖宗。” 虞妙书拒绝,“内衙里不?能?有外人。” 宋珩头痛道:“偶尔教教还行,哪能?每天都教呢?”又道,“我没养过孩子,无从下手。” 第54章 立牌坊的高手 虞妙书特别忌讳欠债,听到自家老娘说起就本能抵触。 黄翠英也觉得不吉利,这还没去呢。 不过二老决定?留下?来,虞妙书还是听了进去。 一来天气炎热,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二来对?那边的情形不清楚,万一又是一堆烂摊子,顾不上?他们;三?来就是放不下?酒坊,若有他们守着?,前来接任的县令多少都?会?留点颜面,只要有魏申凤搭把手,想来不会?出岔子。 一家子商定?后,翌日虞妙书下?乡找魏申凤,同他说起调任去朔州一事。 魏申凤颇觉诧异,皱眉问道:“怎么把你调到下?州去了?” 虞妙书:“晚辈也不清楚,消息来得突然,文书上?让晚辈十日内启程赴任,很着?急的样子。” 魏申凤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按照正?常推测,再不济也会?去上?县或中州。 虽然长史的品阶提升了一级,但下?州并不是一个好去处,且朔州还是靠近岭南那边,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着?实匪夷所思。 虞妙书过来倒不是诉苦,而是希望魏申凤能帮扶一把,在下?任接替时尽量维持目前的治理?。 她的心里头还是有老百姓,不想他们日渐变好的日子被?打回原形。 这份赤忱之心倒让魏申凤感慨,说道:“你且放心去赴任,奉县是老夫的家乡,自然盼着?它变好。” 虞妙书起身行大礼。 魏申凤上?前扶她,“去到朔州,若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老夫能帮衬的,就书信回来。” “多谢魏老。” 面临突如其来的离别,两人心中还是有几分愁。 魏申凤一辈子不知经历过多少场离别,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去奔赴前程,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满心期望着?在官场上?一展抱负,奈何最后还是被?磋磨得丧失斗志,败兴而归。 从官几十年?,都?是在地方上?辗转,未曾有机会?进京是他一生的遗憾。可是那么多官,又有多少幸运儿能进京呢?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能跃过龙门登上?金銮宝殿的少之又少。 后来他便释然了,这或许就是命。但看到年?轻欣赏的后来者,仍旧会?帮扶一把,就如同帮扶曾经的自己那样。 一个年?轻,未来前程似锦;一个年?老,未来走向没落。 虞妙书离去时,魏申凤站在光影里相送。 那时老人的身影与祖宅融为一体。 魏家祖宅已经屹立了一百多年?,它在这里根深蒂固,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出去,一代又一代人走回来。 魏申凤拄着?拐杖,弓着?身子,满头白发。他的脸上?长了许多老年?斑,浑浊的目光注视着?远去的年?轻人,仿佛在目送孙辈离去。 魏光贤知他心中不是滋味,说道:“爹应该高兴才是,虞县令未来可期。” 魏申凤“嗯”了一声。 魏光贤:“爹进屋去罢,外?头炎热,恐中了暑热。” 魏申凤没有吭声,只由他搀扶着?回园子。 “魏老!”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只见虞妙书莽撞折返回来。 魏申凤顿身扭头,虞妙书奔上?前给他磕了三?个头,感谢他这几年?的栽培。 那一瞬,魏申凤内心触动,嘴硬道:“出去了莫要说我是你的老师。” 虞妙书咧嘴笑,露出大白牙,“学生不敢败坏魏老名声。” 魏申凤:“走吧,莫要回头。” 虞妙书应是,似想起了什么,说道:“若他日学生受了牢狱之灾,你老可一定?要捞我一把。” 魏申凤皱眉,没好气道:“说什么混账话。” 虞妙书嘿嘿两声,没心没肺道:“你老人家可要保重?身子,多活一天就能多薅一天朝廷的羊毛,日后学生得空了便回来瞧你。” 魏申凤无语片刻,“小子只管放心,我这老儿还得活到九十九,就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虞妙书:“只怕要叫你失望了。” 魏申凤:“在外?头若混得不好,就别报我的名来,我怕丢脸。” 虞妙书撇嘴。 魏申凤挥手,“走吧,走吧。” 虞妙书行礼离去。 魏申凤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自言自语道:“这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魏光贤搀扶他回屋,有时候不得不羡慕,倘若那人是魏家的孙辈,只怕整个家族都?要托举送到京城去。 他知道父亲是欣赏虞县令的,有才干,又没被?官场的世故熏染,还留着?一颗赤子之心,这极其难得。 回到衙门后,虞妙书开始交接差事。 目前衙门的所有事务都正常运转,只要他们别乱整,就不会?像之前那般混乱。 现在还不清楚新?任什么时候到奉县,虞妙书再三?叮嘱户曹,在征收田赋时勿要踢斛。 衙门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形象,如果被?破坏,就很难再修复。 虽然眼下?还欠了债的,但仓曹手里也有现银,且金凤楼随时可以查封。 她把那个钱罐子留给下?任,如果衙门缺钱,可以宰沈大兴这头肥猪,用不着?到老百姓身上?刮油水。 如果福彩不关闭,每年?也有一笔进账。再加上?各种商税,林林总总累积起来也有不少营收。只要经营得当,养衙门那帮人是足够的。 把该交接的事交接后,虞家二老也要搬出内衙,住到之前给宋珩租赁的院子里去。 这边要留两个仆人伺候,虞妙书他们要带走三?个,胡红梅两口子和伺候宋珩的王华。 曲氏母女得知她要调任,担心酒坊前程,得知虞家二老留在奉县,放心许多。 虞妙书道:“若是遇到难题,先去找我爹娘相商。魏司马那里我也打过招呼,酒坊若被?新?任刁难,他会?出面处理?。” 曲云河道:“还是明府考虑周全。” 虞妙书:“衙门里的人我都?跟他们说过,不会?欺负你们,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孝敬着?些,总能少去许多麻烦。” “民妇心中有数。” “还是那句话,商税切莫钻空子被?人逮着?把柄,新?任来了,总不会?杀鸡取卵。” “明白。” “遇到事情了及时反应,士绅在当地举足轻重?,新?任知道权衡利弊。待我到朔州后,会?书信与你们,短时内酒坊莫要有变动,一切以粮行供应为主。” 两人就酒坊经营交代了许多,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固曲氏这块招牌,以及稳定?供货,其他不急于扩张。 曲云河牢记于心。 待到离开奉县那天,他们动身得早。岂料城中不少百姓前来相送。 面对?人们的热情,虞妙书窝心不已。 县尉赵永对?她是服服帖帖,携几名差役一路护送。 怕沿途叨扰,一路都?是装扮成商旅前行。待人们行至邓家村时,虞妙书问起山匪。 记得来时他们就被?山匪抢劫了,前两年?差役们也曾去追过,因着?那帮山匪狡猾,山又太大,再加之当地人帮着?通气儿,也没整出个什么名堂来。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山匪没了踪影,亦或许是村里的日子好过了,改行了罢。 沿途还算顺遂,抵达康禾乡那边,赵永他们折返回城,两辆马车继续前行。 出了淄州后,要经过茂州。 眼下?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又带着?俩孩子,怕他们受不住,只能早晚赶路。 而远在京城的黄远舟正?替王尚书送别中书侍郎古闻荆。 老儿已经六十四?岁了,再干几年?就能平安致仕,不料前阵子得罪了人,被?贬致朔州。 中书侍郎正?四?品,是中书省的二把手,处于权力?的核心地带。从权力?中心下?放到地方,想要回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王尚书避嫌,不敢相送。 黄远舟对?现今的时局亦是忐忑,说道:“古侍郎这一路过去山高水远,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古闻荆憋着?满腹牢骚,情志不佳,“且回了王尚书,多谢他的相送。” 黄远舟:“朔州如今的情形想来古侍郎也清楚,你只管放宽心,新?调任的长史虽然年?轻,做事却是个靠谱的,定?能替古侍郎排忧解难。” 古闻荆对?那边的情形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晓得是一堆烂摊子。 当地的官吏都?被?暴民杀得差不多了,朝廷派兵镇压,又清杀了一波人,这会?儿人口有一半就不错了。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虞妙书未来的走势肯定?是中州或上?县调任,因着?朔州那烂摊子,没有人愿意过去接管。 王尚书心中一合计,索性?把她扔过去。一来小子年?轻,需要好生打磨;二来也可考验此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黄远舟郁闷不已,却不敢吭声,怕引得王尚书不痛快。 朝廷里但凡有人脉关系的都?晓得朔州是个什么鬼样子,谁都?不愿意去啃那块臭骨头。 古闻荆是得罪了人才被?贬到该地的,虽然下?州刺史正?四?品下?,跟他原品阶差不了多少。但中央和地方的区别可大了,他被?下?放,日后想要重?回原职,难上?加难。 这辈子的官途也算是到头了。 不仅如此,六十多岁的年?纪千里迢迢奔波过去,只怕得折半条命进去。 送走他后,黄远舟的内心有几分发愁。 古闻荆的遭遇令人惧怕,虽然人人都?想做京官,可是伴君如伴虎,临到致仕还出了岔子,着?实叫人扼腕。 第55章 老熟人 对于她的逻辑思维,宋珩是服气的,似乎不论遇到什么难题,她都会钻空子想些邪门歪道把?它给处理?掉。 目前新潭死?的人最多,根据衙门提供的数据,占一半以?上。 为了把?邪教信众连根拔起?,整个?州都被?围堵清理?。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官兵可不像现?代那般有纪律,乱民可怕,他们同样可怕。 有道是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算运气好躲过?乱民,也躲不过?官兵屠杀。 现?在大片田地荒芜,百姓又被?收刮过?一遍,情况可想而知。 不过?土地就是资源,只要有资源,就能?让它重返生机。 衙门缺人,州府也缺人。 排除六曹官吏外,下头的书吏大部分属于幕僚性质,是没有品阶的,这部分靠地方府衙豢养。 官吏们都被?杀得差不多了,紧缺人手,虞妙书发放告示,当地童生秀才?都有机会谋取职位。 为了尽早把?流失的百姓吸引回来,不仅州内下发告示,她还特地差一批人去?到隔壁齐州和通州散布消息,说这边要卖地,还有什么流民可过?来分地云云。 带着使命的杂役兵分两路前往隔壁,把?朔州的告示都贴到人家家门口了。 消息一传出去?,之前逃亡在通州的当地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一批。 事实上回来的人极少,因?为该回来的大部分都已经回来了。 没有回来的要么在逃亡的路上出了岔子,要么就是铁了心不回来。 但也不是没有效果,在通州与朔州交界处的高阳县百姓开始蠢蠢欲动。 城里以?乞讨为生的马二郎听说了朔州的情况,回去?同自家老娘说起?那边传来的消息。 他们住在又脏又臭的黑市,是从外地流落过?来的,没有上户。在城里有时候乞讨,有时候也干坑骗的差事糊口。 马二郎才?十多岁,拖着老娘艰难过?日?子。黑市里像他们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人们相互帮衬照料,也经常组团当差。 所谓的当差,也就是骗人。 也有替人打听消息的差事,都是一帮人在底层挣扎糊口。 李婆子不信有这样的好事,说道:“前阵子那边死?了那么多人,不太平,我儿别轻信传言。” 马二郎看着老娘骨瘦如?柴的模样,他们原本有五口流落过?来,爹和兄长妹妹都死?了,只剩娘俩,不知还能?苟活多久。 “陈三?他们都说要过?去?碰碰运气,据说那边只要上了户头,不仅能?分得田地,还不用交丁税。” 李婆子愣了愣,“陈三?他们也要去??” 马二郎点?头,“对,还有许老大,好多家都要过?去?试试。”停顿片刻,又道,“阿娘,我们也跟着过?去?碰碰运气吧,那边死?了不少人,听说很多地都是空着的,新来的官急得不行,万一咱们真能?分到田地呢?” 他想过?去?捡便宜,有个?安身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运气不好还会被?打得半死?。 这些在底层挣扎的流民商量好后,约好日?子一起?离开县城前往朔州,拖家带口的有好几十位。 也有租种地主们的佃农生出过?去?捡便宜的心思,若能?分得田地,不仅不用交租子,还能?免除丁税,田地还是自己的,怎能?不心动? 一时间,两州交界的百姓流动不少。也幸亏这边的冬日?不冷,若是淄州的冬天,这么流动,多半会冻死?不少人。 官道上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迁移,树挪死?,人挪活,只有去?试了才?晓得有没有盼头。 齐州那边也过?来了一批,都是就近没有田地的百姓想来捞点?便宜。 流民、佃农、寻常百姓林林总总数百人是有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县都接纳,像坞县受影响较小,既买不到地也分不到地。但他们隔壁的锦坊既可以?落户,也能?买地。 各县衙受了州府的令,先统计城里和各乡人口,再根据户籍田亩匹配。 一些乡死?的人多,没有户主的田地则分配给幸存的村民,相当于发了一笔死?人财。 像锦坊县崇义乡的金家寨,金家曾是当地最有钱的乡绅,称王称霸好不得意,结果一夜之间宗族全部被?杀。 起?事的乱民最见不得这些有钱有权的,一旦秩序乱了,哪个?不想来咬一口。 曾经那般兴旺的一个?家族,说没就没,祖宅被?焚毁,家被?乱民搬空,只剩下田产还在。 现?在人没了,成了无主的地,衙门过?来重新丈量,把?近六百亩的田地全部划分给周边的村民。 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士绅在基层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好比奉县的士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在这里已经被乱民杀得差不多了,因?为士绅商贾都比较有钱,抢杀的就是他们。 金家寨仍旧是金家寨,只不过金家已经不在了。 得了利的周家人不禁感慨,他们曾经是金家的佃农,原本手里也有田地的,因?着天灾,迫于生计把?地卖给了金家,后又租他们的地过?日?子。 就那么过?了七八年的苦日?子,哪晓得一场人祸,反倒让他们因?祸得福,一家五口分得四十六亩田地。 周老儿一时哭笑不得。 不止他们家发了一笔横财,幸存下来的黄家也分得三?十多亩。 以?就近原则,谁家离得近就分那片地。但分地也是有条件的,必须耕作,不能?让它荒芜,否则就会回收。 这些靠地吃饭的村民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哪里敢让它空着。他们生怕荒着被?其他人占了去?,赶忙去?开出来。 乡下的幸存者们迎来了好运气,只要是无主的田地,他们都能?分得一杯羹。 特别是有些是商贾买的地,请佃农耕种,结果没躲得过?人祸死?了,那田产就顺其自然落到了佃农手里。 朔州虽然是丘陵地带,但地广人稀,田地普遍没有淄州那边肥沃。 像锦坊县目前统计出来只有一千多户,田地是有,但缺劳力。 新过?来的流民被?集中到一个?村落户分地,村上怕他们跟原住民发生冲突,集中到一起?也便于管理?。 运气好的能?分得六七十亩,之前马二郎他们一帮流民被?安置在兴乡村。他家分了十多亩,其他家人口多的分了四五十亩,白得来的便宜。 不仅如?此,迟些日?子衙门还要发放种子下来。 往日?靠乞讨坑蒙的人们像做梦一样有了盼头,面黄肌瘦的脸上都有了光。他们像在黑市那般相互帮衬,帮忙搭建茅草屋。 有的茅屋里没有人,修缮一下还能?继续使用,只要能?遮风避雨就行。 兴乡村人口杂,天南海北的人都有。 往日?许大郎是他们的头儿,现?在依旧是这里的老大。 好不容易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警告跟过?来的同伴们,勿要跟当地的村民发生冲突,把?以?往的习性改改,现?在他们是正儿八经种地的农民,若是偷鸡摸狗被?赶了出去?,定不轻饶。 人们无比珍惜得来的田亩,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拖后腿闹事。 衙门说了,分来的田地得开垦出来,人们手里没有耕作工具,只有等上头想法子发放。 荒芜的田地陆陆续续被?挖出来,比起?虞妙书他们过?来时好多了。 也有原本在城里做小本买卖的,侥幸躲过?一劫跑到乡下来申领田地。 只要是当地户籍,领了地就开垦,跟不要钱似的随便给。 但像外籍若想要拿地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要么是本地,要么是落户长住。 一些有钱的商户也过?来找衙门询问?田地买卖,肥沃些的三?贯一亩,差点?的两贯。 比通州和齐州两地是要便宜许多。 但光买地还不行,得找人种。 有财大气粗的商贾买得数十亩田地后,把?家奴放过?来耕作。 因?为当地人根本就没有空闲种他们的地,那些无主地分配后还剩余得有,是在衙门手里掌管着。他们也能?申请拿去?种,只需要缴纳田赋就行,没有租子。 一家子但凡劳力够用,哪家哪户都要种数十亩,甚至上百亩。 还有偷偷逃过?来钻空子的,他们在当地是佃户,偷偷跑了,过?来谎称没有上户,在这边落户安家。 这类人还不少,除了流民外,佃户占大多数。 然而对于通州和齐州来说,跑了一些底层人并不影响什么,这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缺人。 他们过?来是为着土地,也有上了年纪的童生或秀才?过?来谋取差事。 像有些五十多岁还是童生的读书人,在当地没有出路,索性过?来碰运气。去?的还不是你县衙,是州府做笔吏。 如?果州府没有选拔上,那就退而求次走县衙。 就这样东一个?西一个?,稀稀拉拉来了一些人,勉强把?州府这个?草台班子给凑了起?来。 冬日?其他地方早就冷了,但这边偏向热带气候,除了早晚温差大,白日?太阳仍旧火辣。 这阵子虞妙书忙得脚不沾地,事实证明她发布出去?的惠民政策是管用的,多多少少都忽悠回来一些人。 前阵子实在没得法,她厚着脸皮书信到淄州吉安县,同裴县令说起?朔州的情况,向他借贷。 第56章 宋珩的秘密 幸而古闻荆并未多想,视线很快就转移到?虞妙书身上,问她乡县目前田地耕种的情况。 虞妙书把看到?的情形细细讲述一番,古闻荆捋胡子,问道:“水部郎中黄远舟,你可识得?” 虞妙书点头,“认得。” 当即说起在奉县请他过来看水渠图纸一事。 古闻荆道:“老夫离京时,他曾与老夫提起过虞长史,说你虽然年轻,却颇有才干,让老夫只管放心。如今看来,他确实没有哄人,眼下州府里还算不错,比老夫想象中要好许多。” 听他夸赞,虞妙书忙道:“使君谬赞了?,此乃下官分内之责,谈不上才干。” 古闻荆摆手,“朔州经历民?乱,不仅府衙狼藉,县城乡下亦是?如此。 “死了?那么多人,若要快速恢复秩序,卖田地换种粮鼓励百姓耕种,虽是?下策,却有奇效。既可以缓解衙门?缺钱的窘境,也能让百姓迅速回归,一举两得。” 虞妙书试探问:“朝廷那边可会?……” 古闻荆打断道:“甭想,国库亏空,朝廷穷得叮当响,哪里顾得上你地方上的死活。 “且乱民?恣意妄为,烧府衙杀官吏,实在恶劣。朝廷没有把朔州百姓杀光就已然不错了?,还妄想救济,简直是?天方夜谭。” 虞妙书无语。 古闻荆继续道:“朔州自生自灭罢,能治理就治,不能治理就死。” 虞妙书皱眉,“可是?当地还有一万户人口,哪能放任他们不管?” 古闻荆抱手道:“如今的朝廷,可管不了?那许多。” 从他的言语中,虞妙书听出了?几分倦怠与厌恶。她回来得急,并不清楚古闻荆的底细,不敢多说。 稍后她退了?下去,看到?法?曹何守名,把他叫过去问了?问。 何守名压低声?音道:“古刺史可大有来头,据说是?从京里来的,曾任中书侍郎。” 虞妙书吃了?一惊,没料到?那老儿?的官这么大,诧异道:“那怎么来这个?鬼地方了??” 何守名:“多半是?被贬的。” 虞妙书闭嘴,看来被丢到?这儿?来的都是?倒霉蛋。 正?午下值,她和宋珩回了?一趟住宅,因?为上午奔波回来风尘仆仆,要清洗换身衣裳。 宋珩似有心事,一直沉默不语。 虞妙书小声?八卦,说起古闻荆的来头,宋珩直言道:“他肯定得罪了?人,或犯了?什?么事,才被下放到?这儿?。从中书省下放到?地方,这辈子甭想回去了?。” 虞妙书:“这么严重啊?” 宋珩点头,“官场上的事说不清,一个?不慎,就会?遭遇万劫不复,下放都还是?轻的。” 虞妙书咋舌,“那还是?地方上好,虽然前途就那样,但胜在稳定。” 宋珩失笑,“人心不足蛇吞象,做了?官,哪能不盼着往上爬呢。”又道,“你是?没有见过真正?的生杀权力,握在手里的滋味,没有人抗拒得了?。” 虞妙书没有接话,因?为心中在琢磨,以前听到?黄远舟是?京官,他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告假躲避,今日见到?古闻荆,他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是?真的不怕吗? 很值得细细观察。 张兰见他们回来,欢喜不已,毕竟离家好些?日了?。 虞妙书问两个?孩子可有把《论语》背得,二人跟见鬼似的躲藏起来。 另一边的宋珩回到?自己的屋里泡了?个?热水澡,王华给他备衣物热水,他心中藏着事,有些?心不在焉。 褪了?衣物泡进浴桶里,宋珩的面目变得阴沉,全无平时的内敛温和。 背脊上残留着鞭子留下来的伤痕,一道又一道,狰狞而可怖。 那些?洗不尽的屈辱随着古闻荆的到?来变得愈加清晰。 他见过古闻荆。 想来古闻荆也会?知道他,就算没见过他,也会?知道他的家族。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见到?熟人,令他措手不及。他没法?装病告假,毕竟虞妙书一时半会?儿?是?无法?调任的。 宋珩闭气把头埋入水中,大脑飞速运转,想自己的退路在何处。 与此同时,古闻荆也在仔细回忆宋珩的面貌,他总觉得那人似曾相识,但在哪里见过呢? 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免衰退,古闻荆坐在榻上,一点点回忆宋珩的样貌,左思右想,始终忆不起来,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一样。 下午虞妙书去上值,宋珩却说他疲惫要休息半日,虞妙书诧异道:“我都不累你累什?么?” 宋珩:“我身子虚。” 虞妙书没好气道:“我看你是肾虚。” 宋珩:“……” 她原本想说他是?心虚,却也没有为难他,自顾出去了?。 宋珩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的背影,如果是?寻常官吏,他一定会?想办法?制造意外除掉对方。但古闻荆不行,他若是?在这里出了?岔子,虞妙书肯定会?受牵连。 有那么一刻,他无比懊恼为什么没有提前晓得古闻荆,若不然在他上任的路上布局除掉,就能省去许多麻烦。 但也万万没料到?前来上任的会?是?一个?曾在权力中心的人。 事实上州府里的所有人都没料到?那么大的一个?官居然被贬到?这里来了?。 中书侍郎,但凡皇帝下达政令都会?经过他的手,先由中书舍人起草诏令,而后由中书侍郎审核文书……那么大的一个?官被踢了?下来。 宋珩忽然觉得脑壳痛,他心事重重去睡了?一觉。 虞妙书跟往常一样办理公务,并不会?因为古闻荆的到来畏手畏脚。 目前州府的官吏们已经走?上正?轨,各司其职,不过挤在县衙也不是?个?事儿?。但眼下州府穷,也只有将就着,等到?秋收得了?田赋再修缮州府那边的官署。 二月份的时候吉安县的救助总算送达,虽然杯水车薪,但情义是?到?了?的。 听闻淄州那边接济,古闻荆倒是?诧异,通州和齐州袖手旁观,离得远的淄州却伸出援手,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向其说明情况。 殊不知奉县的虞家二老担忧不已,却帮不上半点忙。 虞妙书他们过去后,曾书信送来,提起朔州的处境。 黄翠英愁得不行,很想过去看看,却又怕自己成为他们的累赘。 去年酒坊分了?近两百贯利,不敢往柜坊里存,怕落下把柄。 年初的时候新任县令过来接任,魏申凤走?了?一趟衙门?,他们也去见过一回,态度倒是?客气。 只要有士绅群体撑着,一般情况下新任是?不会?搞事出来的,到?目前为止都很平稳。 再加之虞妙书虽然调任了?,但品阶升了?一级,家眷暂且留在奉县,新来的县令反而会?关照几分,给自己多留条路。 虞正?宏书信报平安,家书写了?好几页。 天气愈发炎热起来,淄州四季分明,而朔州春夏秋好像都没有什?么区别。 之前宋珩担忧古闻荆找茬儿?,结果对方许久都没有什?么反应,稍稍宽心了?些?。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甚少在古闻荆跟前晃悠。 一日下值,虞妙书跟宋珩一同出衙门?,两人走?到?树下时,恰逢古闻荆出来。 那时二人并肩而行,虞妙书在说话,宋珩略微垂首倾听。 些?许光斑穿透树叶,从间隙里洒落下来。两人都是?书生形象,身形瘦削,样貌也生得不错,极其养眼。 古闻荆见到?那场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视线落到?宋珩的侧脸上,在某一瞬间,一个?荒诞的念头钻入脑海里。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了?,因?为记忆实在久远,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等他回过神儿?,二人已经出了?衙门?。 古闻荆的神情有些?恍惚,胸中装满了?疑问,他努力回想记忆中的谢氏,曾经的定远侯。 越想越觉得糊涂。 宋珩看着也不过二十几的样子,可是?定远侯谢氏一族早就死绝了?,整个?宗族一百多口人畏罪自尽。 甭管男女老少,全族自尽。 男丁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女眷死在了?教坊司里,还有的死在掖庭。 在同一天自尽。 古闻荆克制着胸中的翻涌,尝试着把宋珩的样貌与记忆中的人重合。 他努力拼凑,却怎么都拼不起那些?惨烈的碎片。 一百六十二条性命,以郑老太君领头触柱而亡,既是?畏罪自杀,亦是?以死明志。 记忆的识海翻起早已被掩埋的过往,晚上古闻荆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边难以置信宋珩会?跟谢氏扯上关系,一边又怀疑自己想多了?。 他怎么可能是?谢氏后人呢? 睡不着觉,古闻荆索性起床吃冷茶,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满脑子都是?震惊后的混乱。 越想越觉得宋珩像谢家人,他断然不是?定远侯长子,因?为年纪对不上。 仔细回想定远侯那支的子嗣,有十多位子女。当时他在朝中担任中书舍人,跟谢家并不熟络,只晓得定远侯和长子等人,其余不甚了?解。 曾经死绝了?的人忽然出现,古闻荆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转念一想,当初黄远舟也曾去过奉县,他同样见过谢家人,看到?宋珩时难道没有疑问? 一夜未眠。 不管古闻荆怎么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但有些?疑虑一旦滋生,就会?疯狂生长,总是?疑神疑鬼。 第57章 招商引资 张兰曾说过,虞妙允生?前曾评价宋珩是君子。 所谓君子,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以前虞妙书从未仔细审视过这个男人,只知他身?藏秘密,心思深沉。 而今再次看他,不禁生?出?奇怪的?错觉,或许是文人骨子里的?气节,亦或许是从祖辈里传承下来的?风骨,令这个男人有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贞不屈。 她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因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不了儒家君子的?道德典范。 从思想上来说,他们是有鸿沟的?,那?是跨时?代的?距离。 两个不同背景下的?人,自然没法共振。 但虞妙书身?上有神性,一个站在历史巨人上回?望过去?的?现代人,纵使她理解不了那?个时?代他们坚守的?信仰或愚昧,但她明白?,正是那?些东西推动历史滚滚向前,造就出?曾经灿烂辉煌的?华国文化。 而这些人,不过是史书上寥寥的?一笔。 虞妙书收起突如其来的?思绪,道:“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你若入了大狱,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宋珩微微一笑?,“我?不会麻烦你。” 虞妙书:“你最好如此。” 说完这话,她便出?去?了。 宋珩站在阴影里,知道自己在她那?里过了一关。她不愿步步紧逼,无非是给他留了体面。 一个极其擅长笼络的?人,明明知道她的?目的?,还是受了她的?人情。 宋珩的?内心一时?有些复杂。 稍后胡红梅喊吃饭,虞妙书跟没事人一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张兰在桌上说起这边的?天气,虞妙书道:“这样也挺好,可种?两季稻,不缺粮。” 张兰:“但是缺人手呀,郎君不是说还有一半的?田地没人种?吗,荒着多可惜。”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颇觉无奈。 从去?年到今天,愿意进来的?也差不多来完了,但还是大量缺人。 她忍不住发牢骚,“古刺史说朝廷已经把朔州放养了,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反正州里的?田赋自留,朝廷不伸手来讨粮,州府也甭想伸手去?要。” 张兰:“自给自足也挺好。” 虞妙书:“照眼下这情况,州府的?日子只怕是比不上奉县衙门的?,你家郎君吃不得苦。” 张兰失笑?,“郎君说得是,也不能一直靠卖田地过日子。” 虞妙书:“甭想再卖了,古刺史不允。”说罢看向宋珩,“要不我?带你下乡去?走?走??” 宋珩:“???” 虞妙书:“得想法子弄钱,我?过不惯苦日子。” 宋珩默许,知道她是让他出?去?避风头。 这不,没过两日虞妙书就跟古闻荆说起自己的?想法。 朔州地广人稀,目前田地还荒芜不少,如果光靠那?点田赋,只怕是很难养地方府衙的?。 再加之现在正是稳定人心的?时?候,断不能加大赋税,以免人口?再次流失,且又不准继续卖地,必须想法子另寻出?路。 古闻荆捋胡子,曾听闻过她在淄州的?战绩,问道:“虞长史可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严肃道:“下官想到各乡县去?看看,了解一下当地的?风俗世情,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折腾的?。” 古闻荆倒也没有为难她,只道:“眼下州府也能正常维持,地方秩序也没出?差错,便由老?夫坐阵,你出?去?寻门路。” 虞妙书展颜,觉得这个老?儿还挺通情达理,“下官要带几个人出?去?帮衬,使君可允?” 古闻荆点头,“允。” 虞妙书欢喜道:“那?下官明儿就出?去?了。” 古闻荆:“且去?罢。” 她的?话他都听了进去?,虽说做官的?要劝课农桑,但是没人。如果她能想办法把荒芜的?田地恢复过来,那?是最好不过。 第二日虞妙书挑了几个当地的?官吏一起下乡,因为他们清楚朔州的?风俗人情,便于?跟乡下的?本地人交流。 人们穿得也普通,虞妙书戴当地的?草帽遮阳,因着坞县受影响最小,那?边的?生?活状态更接近原本的?模样。 不分四季也有好处,因为什么东西都能乱种?。这边的?农作物以水稻为主,小麦甚少,其次便是芋魁。 坞县跟奉县一样是中县,目前有四千多户,五个乡。 该县不像其他县那?样散,人口?比较集中,田地也集中。他们过去?看到的?景象生?机勃勃,几乎所有地都耕作的?。 虞妙书问当地书吏余光,他道:“没有发生民乱以前,这边大部分田地都有人耕作,只不过地方上不作为,苛捐杂税多,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这才给了摩尼教可乘之机。” 虞妙书点头,又道:“沿途过来我看当地几乎家家户户屋旁都种?了甘蕉,这是因何缘故?” 所谓甘蕉,也就是香蕉。 这边气候偏亚热带,常年温暖,盛产香蕉橘子荔枝等物,当地人是不缺那?些果子吃的?,有时?候也有商贩过来采购到通州和齐州两地倒卖。 那?两州虽然与朔州交界,但中间有两座大山阻隔,导致那?边四季分明,这边四季模糊,就算是冬日都不怎么冷。 以前一些有钱的?商贾会在这边购置房屋专门过冬,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又折返回?去?。 很懂得享受。 像香蕉橘子之类的?容易储存,荔枝就甭想了。 虞妙书知道那?玩意儿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金贵,因为运输成本极高,据余光说就算倒卖到隔壁州,价格也高昂。 并且寻常百姓吃不起,通常都是有钱的?官吏或商贾这些享用。 虞妙书“啧”了一声,道:“咱们衙门后面不就有两棵吗,今年有口?福了。” 众人皆笑?了起来。 虞妙书搞钱的?风格向来是就地取材,当地有什么就一个劲折腾什么,并想办法把它折腾出?花样。 朔州虽然盛产橘子荔枝等物,但隔壁两州就能把它消耗掉,且荔枝娇贵,不易存储,稍不留神就会砸在手里,她并没兴趣操作。 当地除了上述那?些外?,竹蔗也随处可见,也就是青皮甘蔗。春秋都可以种?植,一年能种?两季。 有些是自己拿来熬糖,有些是交给作坊。 这时?代的?制糖技术有限,熬出?来的?糖是沙糖,颜色呈红褐色,技术还是从天竺那?边传过来的?,不像现代那?样有白?砂糖。 若是在淄州,甚少见到村民种?竹蔗,故而物以稀为贵,用它熬制出?来的?沙糖也极其昂贵。 寻常百姓舍不得花钱买沙糖,不吃它也能过下去?,多数都是王公贵族有钱商贾或食肆酒楼用它。 朔州有种?竹蔗的?地理优势,这里气候暖和,还有足够多的?土地利用,如果把竹蔗经济发展起来,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但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制作出?来的?沙糖销出?去?。 像这类高端商品,必须往经济繁荣的?地方走?才有机会售卖,隔壁两州是支撑不起整个朔州的?。 宋珩跟她接触了几年,对她的?做事套路已经熟悉了,索性给她出?了个主意,道:“古刺史,或许可以试试。” 虞妙书:“???” 宋珩朝她招手,虞妙书上前,宋珩道:“如果长史想在竹蔗上动脑筋,就必须先把它的?去?处考虑好。 “但像沙糖这类东西,唯有京畿那?些地方才容易脱手,那?些地方繁华,应该不愁销路。 “古刺史是从京城下放到地方的?,且又曾是高官,想来在京中也有人脉。 “就拿皇室来说,每年从地方上贡的?物什也不少,京中也有商贾跟宫里头的?采买走?动。 “如果把朔州的?沙糖作为贡品上贡到皇室,由此把商贾引来,借他们的?手把当地的?沙糖带出?去?,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听了他的?主意后,虞妙书的?眼睛亮了又亮,“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沙糖?” 宋珩:“家贫,吃不起。” 虞妙书笑?了起来,也得是经常在富贵圈子里经历过的?人,才晓得京城的?门道。 那?古闻荆在京城干了几十年,除非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若不然不可能一点人脉都没有。 宋珩的?提议值得一试。 如果真能把朔州的?沙糖引到京畿,那?未来真的?值得期待。 她做事向来麻利,当即便去?寻制糖作坊,看沙糖的?品质如何。 余光带着他们问当地人,在县城里问到了一家。 人们去?到作坊,那?掌柜得知他们是从州府来的?,小心翼翼引着他们去?看作坊里头的?陈设。 这会儿作坊并未开工,已经停了好几个月,掌柜向他们介绍把竹蔗制作成沙糖的?流程。 收来的?竹蔗如果要避免熬煮杂质过多,最好先去?皮砍段,用驴子拉石碾把竹蔗榨汁,汁水通过纱布过滤一遍,置入大铁锅里煮。 作坊里的?柴灶连成一排,掌柜跟他们讲竹蔗水得过滤好多遍。 那?些柴灶就是用于?熬煮沙糖过滤杂质用的?,因为一旦有杂质,糖里含渣极其影响口?感,需得把所有杂质过滤干净才行。 最后把汁水熬制成浓稠的?浆,沙糖的?颜色受火候影响。 如果火太大,颜色就深,还容易发苦,故而后面需小火慢熬。待水分熬煮得差不多后,再舀到容器里晾置。 第58章 冤大头 这是一个新名词,古闻荆听不懂。 见?他疑惑,虞妙书解释道:“所谓招商,便是召集有实力?的商贾进?入咱们朔州共谋发展;所谓引资,便是借用他们的财力?和人力?把荒芜的田地利用上,实现?双赢。” 古闻荆捋胡子,没有吭声,继续听她画大饼。 虞妙书接着道:“咱们这儿有多?余的田地可?种竹蔗,引进?财大气粗的商贾进?来新建制糖作坊,州府可?少量抽取田地租子,扶持商贾把作坊经营起来。” 古闻荆皱眉,“沙糖可?不是寻常物什,制出来了卖给谁?” 虞妙书:“使君所言甚是,沙糖昂贵,自然要?卖往繁华之地,方才有盈利的机会。” 古闻荆顺着她的话头,“你想卖到京城去?” 虞妙书不答反问:“能卖过去吗?” 古闻荆没有答话,只?缓缓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可?行性?。 虞妙书道:“京城是咱们大周最繁华的地方,若能把朔州的沙糖销过去,肯定能发大财。” 古闻荆斜睨她,“老夫可?没这通天的本事。” 虞妙书不满道:“你老人家可?是四品官。”又道,“那什么荔枝能做皇室贡赋,还有什么橘子也能做贡赋,为什么朔州的沙糖就不能做贡赋呈上去了?” 这话一说,古闻荆顿住身形,隔了许久才道:“你想把沙糖做成贡赋?” 虞妙书:“此?物珍贵,难道没有资格做贡赋?” 古闻荆沉吟片刻,方道:“自是有的。” 虞妙书蛊惑道:“使君以前在京中何其风光,如?今到了这儿,若是呈上朔州沙糖给皇室,指不定圣人还能记起你几分呢。”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古闻荆愠恼道:“闭嘴。” 虞妙书立马闭嘴。 老儿虽然生气,心思却活络了,因为她说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从权力?中心被贬到这个鬼地方来,如?果想要?再重返回去,就得拿出足够亮眼的政绩来。 当然,京中的人脉至关重要?,可?是实力?也同等重要?。唯有双管齐下,一旦寻得时机,便能再次迎来转变。 古闻荆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闷着头来回踱步。 虞妙书知道他肯定上心了,因为这事落到谁的头上都?会不服气,总得想法子拼一拼,万一运气好又回去了呢? 当天古闻荆并未说什么,虞妙书回去后,同宋珩说起此?事。 宋珩思索良久,方道:“朔州原本是烂摊子,若上贡朔州沙糖给皇室,以表忠诚,确实可?以让圣人注意到古刺史。”又道,“州府刺史有权上奏地方事务,借沙糖给圣人报太平,先不说有没有用处,露个脸儿让圣人知晓,肯定不成问题。” 虞妙书追问:“所以古刺史肯定有想法?” 宋珩点头,“我们不清楚他在京中到底犯了何事被贬,但中书侍郎权力?极大,可?见?是简在帝心的人物,若仅仅只?是下来避避风头,借沙糖展地方政绩,回去的机会则大得多?。 “就算是触怒了圣颜被贬,借沙糖邀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圣上再不济也会多?注意几分。” 得了他的话,虞妙书更加笃定古闻荆肯定心思活络了。 事情确实如?他们预料那般,当天晚上古闻荆想了许多?回去的法子,最后还是觉得虞妙书的说法可?用。 借地方贡赋邀功,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可?比什么都?管用。 朔州已?经是朝廷放任不管的烂泥,倘若把它扶持起来,像以往那般上交田赋到朝廷,便是最能反馈实力?的功绩。 就算是一滩烂泥,也得想法子把它扶上墙。 抱着重回京城的决心,古闻荆斗志十足。 六十五岁算什么,半生官场沉浮,老了翻船,大不了重头再来。 六十五岁,正是闯的时候! 翌日上值,古闻荆把虞妙书叫过去,跟她议起种植竹蔗的可?行性?。 虞妙书信心满满道:“使君只?管放心,只?要?能打通京中的商路,这边就能吸引商贾过来种植竹蔗。” 古闻荆沉思道:“京城那边你不用管,老夫以往倒累积了一些人脉,书信过去差人跑两趟,想来能引人过来接洽。” 虞妙书展颜一笑,“如?此?甚好!” 于是两人商议,古闻荆负责京城那边的接洽,虞妙书负责引进?商贾种植制糖,分工合作,尝试把朔州的竹蔗经济做起来。 拿定主?意后,虞妙书要?亲自去往通州和齐州两地,由古闻荆写?信函带去,算是引荐函。 就这样,两批人马出行分别前往通州和齐州州府。 张兰见他们又要出去办差,发牢骚道:“到了这边来,就没有一刻空闲过。” 虞妙书一边收拾衣物包袱,一边道:“我这人有毛病,见?不得当地遍地都?是钱财没人去捡。” 张兰被逗笑了,“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哪来什么钱财?”又道,“就你爱折腾,万一又折腾升官了怎么办?” 此?话一出,虞妙书不由得愣住,她还真没想过这些。 张兰见?她被唬住了,掩嘴道:“郎君莫要?听我瞎说,哪有这么容易升官。” 谁知虞妙书严肃道:“万一我干几年又升官了怎么办?” 张兰:“……” 虞妙书不由得发起愁来,她真不是为着升官去奔忙,只?是单纯的过不了穷日子,只?想吃香的喝辣的,像奉县那样体面一点。 张兰一时哭笑不得,安抚道:“京城里的官哪有那么容易做,郎君现?在才六品,多?半还要?在地方上熬好些年才有机会爬上去,若真到了那一天,便抱病称恙请辞也无妨。” 虞妙书点头,“是这个道理。” 不一会儿宋珩过来问她收拾好没有,两人离去时给虞芙他们安排了功课,要?抄写?《论语》,如?果回来没有抄写?完定要?受责罚。 这回跟着他们出门的是王华,他年轻需要?历练,刘二则留在家里照看。 此?次出门,没有个把月是回不来的。 虞妙书跟犯人放风似的充满着雀跃,因为她越想越觉得竹蔗经济有搞头。 只?要?扶植起来,日后田地可?抽租子,卖出去的沙糖可?抽商税,直接把朔州打造成为沙糖特销产地,吸引更多?商贾前来带货,行销到北方。 这是一幅巨大的蓝图,想想就激动人心。她一点都?不担心京城那边的联络,只?要?古闻荆有翻身的信念,定会绞尽脑汁打通这个关节。 与此?同时,古闻荆写?给同乡挚友的书信已?经送了出去,同时还有报平安的家书。 还有五年他就致仕了,但并不代表官途走到尽头,只?要?足够有实力?,就还有返聘的机会,继续为大周发光发热。 他对现?任天子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毕竟他曾经的前程都?是女帝一手提拔,从来都?是简在帝心。 当今圣上是第二代女帝,第一代女帝超长待机,活了八十多?岁。 而现?任女帝的继位之路极其艰难,她是皇家的小女儿,爹娘是皇帝,哥哥们也是皇帝。 但她从兄弟手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以绝对优势碾压兄长们,继位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 这条血路从来都?不容易,就算到至今,皇室杨氏父辈宗族都?还蠢蠢欲动,试图推翻现?任统治,重归杨家男儿的天下。 京中的腥风血雨,地方上哪里体会得到。个个都?想往上爬,又哪里知道全京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可?怖。 可?是他还是想回去,从中书舍人到中书侍郎,已?经为女帝效忠了二十多?年。 夏日骄阳灿烂,去往通州的官道上,沿途蓝天白?云,丘陵起伏,风景如?画。 虞妙书说她要?学骑马,宋珩说她吃不了这种苦,牵缰绳会把手磨起茧子,大腿还会磨破皮。 她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年了,也确实吃不了苦,最辛苦的经历也不过是赶路。 通州是中州,州府在襄平,就算他们马不停蹄,也得近二十日才能抵达。 一路过去,虞妙书屁股都?坐痛了。 那边的夏日比这边要?温和,作物跟淄州差不多?,以水稻和小麦为主?。 去到襄平,城内建筑可?比新潭繁华多?了。高?高?低低的房屋拥挤,街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妇人们结伴采买。 问清楚州府的方位,虞妙书等人先到官驿落脚,而后差人去上报,请求拜见?通州刺史。 当时刺史不在官署,是长史张耀接待。虞妙书携古闻荆写?的信函拜见?张长史,向其说明?来意。 张耀不太待见?她,说道:“去年我们这边不少百姓迁移去了朔州,刘刺史也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而今虞长史又过来,请求州府帮扶,张某都?有些怕了。” 虞妙书脸皮厚,忙道:“张长史言重了,朔州的情况通州应也晓得,实在是惨不忍睹。不仅死了大半百姓,田地也荒芜,我等实在是没法子了。 “且去年过去落户的大部分都?是流民,这些人没有着落,聚在城里多?数靠偷鸡摸狗求得生存,疏散到朔州,间接也便于通州县衙管理,想来刘刺史不会计较那许多?。” 张耀倒也没有说什么,不想跟她费嘴皮子,只?道:“你们朔州请刘刺史帮衬,召集商贾过去种植竹蔗新建制糖作坊,张某丑话说到前头,布告可?以全州下放,但有没有商贾愿意过去,可?不敢担保。” 第59章 天生一对 网已经撒出去了,就?看能不能捞到两条鱼儿,着急也没得办法,只有坐等?。 回?到朔州的虞妙书耐心等?待,等?待两州发布告示后的反馈。 之前古闻荆送书信至京城,走?的是官邮,官邮送信的速度比他来时要快得多。 他年纪大经受不住车马劳顿,走?了半年才抵达朔州,而官邮送信至多三两月就?能送到。 所?有人都在等?。 六月荔枝已经大量上市,衙门的后面有两棵荔枝树,据说已有好?几十年了,树冠高大,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 这是虞妙书穿越过来第一次这般豪横,每天?荔枝不断。 果?肉晶莹剔透,汁水丰盈,甜度清爽适中,若放入井中冰镇过再食用,简直不要太快活。 荔枝壳也不能丢弃,当地人说是清热下火的,吃了荔枝后用壳煮水喝,能清火。 杂役们把?衙门后面的荔枝采摘下来分食,各地县衙也差人送了些?来,叫虞妙书他们吃了个饱。 古闻荆说京城的荔枝贵得唬人,虞妙书是信的,因为这东西不易存储,运输成本?高,自然就?转嫁到购买者身上了。 小破地方也有小破地方的好?处,往日京城里享受不到的清闲,这里都有。不容易吃到的东西,这里只管吃。 也有商贩专门过来采买到通州和齐州两地倒卖,市场上也贵,一颗几文钱。 寻常百姓是不会尝它的,又不是神仙肉,吃了能长生不老?。 也有人讨厌那种味道,喜欢的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并无好?感。 这个时节不止有荔枝,还有黄皮。 就?算在现代,虞妙书都没见过那玩意儿。不过她并不喜欢,觉得太酸,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若是在淄州,水稻要七月才收获,而这边的早稻六月就?已经开始收割了,因为收割后还要翻地,赶在立秋前下完秧苗。 它的亩产自然比不上一季稻,但种两季综合下来的产量能翻倍。 虞妙书也算涨了见识,特地出城去看过当地人割稻。 他们这边打稻穗跟淄州那边差不多,都是手工掼稻,用人力摔打使谷粒脱落。 鉴于气候因素,倒是不愁没有太阳晒。 当地人对官吏的态度极其抵触,许是以前经历过不好?的压榨,以至于个个仇视惧怕。 虞妙书也不想花精力去改变,因为在没有让他们尝到甜头之前,什么法子都不管用。 现在取缔了丁税,又分发大量土地,官府需要塑造正面形象笼络人心,回?去后虞妙书提议各县衙收取田赋时勿要再搞踢斛那一套。 古闻荆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他们满脑子都是想靠沙糖翻身,也不贪那点利。 于是州府发放告示给各衙门,禁止踢斛,到时会派人下来巡查,若发现踢斛,则重?处。 当地交田赋要推迟到立秋后,因为收完早稻还得翻耕田地下秧苗,正是农忙。村民没有时间上公粮,故而要晚些?。 锦坊崇义乡的流民们迎来了许多年未曾经历过的收获。 衙门发放的工具,衙门发放的种子,自家的田地。对于双季稻来说,上交的那点田赋算不得什么。 人们个个喜笑颜开,相互帮衬割稻,谁家也不耽误。 自从去年过来后,李婆子的身体明?显养好?了许多,虽然饱一顿饥一顿,但比以前在黑市的条件好?多了。加之这边气候暖和,她又怕冷,最适宜不过。 家里头的十几亩田地除了种些?小菜外,便是水稻。 她劳力不好?,大部分靠马二郎耕种。小伙嘴巴甜,跟邻里关系打得好?,搞不赢的时候邻里便过来帮衬一二。 有时候李婆子不禁想着,倘若老?大他们还在的话,那该有多好?。 纵使离乡背井悲凉,好?歹日子有了盼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家里头有了粮,日后马二郎也有机会娶个媳妇成家。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只有成家了才算完整。 等?第一批早稻收割,人们便要忙着翻耕水田。 这时候的水牛可忙得不停,通常情况下都是村里共同养两头,各家喂几天?,轮流着转。 农忙时水牛要下田犁田,一年到头也就?春耕和这时候劳累,平时都是养着。 它可是矜贵的祖宗,朝廷严禁宰耕牛,除非是病死老?死那种,一旦被举报捅到衙门,蹲大狱是少?不了的。 也有农户懒得翻地,因为这时候大家都抢牛耕地,得排着队来。要不就?抓阄,运气不好?的排到后面,索性不等?了,就靠劳力适当翻一翻。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还算喜人。在人们忙着插秧时,州府可算等?来了第一条鱼儿,盐商孙国超。 父子亲自去州府询问招商种植竹蔗一事,虞妙书接到消息振奋不已,赶忙接迎。 两人由杂役领到二堂的接待室,都没料到朔州的长史这般年轻。 那孙国超矮胖矮胖的,他的儿子倒是生得眉清目秀,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虞妙书命人备茶。 孙国超行礼后先?自我介绍一番,随后问起竹蔗一事。 虞妙书道:“去年民乱,想来孙郎君也清楚朔州的情形,现在州内大量田地荒芜。州府经过多方商议,打算把?荒芜的田地利用起来,全部用于种植竹蔗,制糖用。” 孙国超试探问:“朔州当真有许多田地空置?” 虞妙书点头,“目前州里只有万户,除了坞县以外,其余四县人口紧缺,大量田地无人耕种,除了招商种竹蔗外,短时内是没法恢复到以前的。” 孙国超轻轻的“哦”了一声,抛出心中的疑问,“孙某困惑的是,沙糖价贵,州府这般种植竹蔗,销至何处?” 虞妙书:“京城。” 听到“京城”二字,孙国超的眼睛亮了,他就?知道中间肯定有门道儿! “孙某愿闻其详。” 虞妙书正色道:“朔州有多余田地可供使用,且气候适宜种竹蔗,州府想把?当地打造成沙糖供销产地,并且作为贡赋上贡至皇室。 “我们的古刺史从京城调任至此,正在想法子与京城那边联络,一旦有商贾过来考察,日后朔州便可与那边的商贾合作,把?沙糖行销到京畿。 “此举不仅能带动当地百姓种竹蔗致富,还能解决土地荒芜,更能让前来开制糖作坊的商户们赚取利益,地方衙门也能抽取商税,三方得利。” 她就?种植竹蔗的规划和行销细细讲了许久,父子认真倾听,若是困惑的地方直接询问,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整整半日孙国超就?制糖的细节询问,虞妙书有时候也会就?他担忧的问题探讨。只要商贾愿意驻入朔州,地方府衙定会全力托举,实现共赢。 并且州府只抽取用地的租子,和卖出去的沙糖商税,其余一概不抽。 因为只有作坊有利润才会继续经营下去,官府才有商税可提。把?商户招进来是要打造沙糖产业,而不是杀鸡取卵。 州府求的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想把?地方百姓带动致富。 那时她说话的语气极其诚恳,言语也亲和,画下的大饼确实把?孙国超给说动了。 待父子俩告辞离去后,虞妙书都还有些?小激动。 她屁颠屁颠去到古闻荆的办公房,说已经有人前来询问了,只要有人来问,她就?有把?握忽悠入驻。 古闻荆半信半疑,“当真有人来了?” 虞妙书点头,“一对父子,是齐州那边的盐商,姓孙。”顿了顿,“盐商你知道吧,贼有钱的!” 古闻荆嫌弃道:“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盐商有多了不起?” 虞妙书:“使君甭管这些?,下官这儿可把?劲儿使全了,你那边可千万别掉链子。” 古闻荆:“小瞧老?夫不是,老?夫在京里几十年,总有法子给你引几人过来。” 虞妙书贪婪道:“最好?是跟皇室采买打交道的那种商贾,那类商人财大气粗,经常往来权贵圈,把?沙糖给他们容易脱手。” 古闻荆皱眉,“有人来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虞妙书回?怼道:“你不也嫌人家是盐商吗,盐商怎么了,还不够有钱?” 古闻荆:“……” 虞妙书信誓旦旦,“若这差事做成了,日后保管使君在京城买大宅子不成问题。” 这话着实爱听,古闻荆傲娇地别过头,觉得跟年轻人共事,人也要年轻许多。 而另一边的孙家父子离开州府后,暂且在客栈落脚。 孙文的心思彻底活络了,坐不住道:“倘若京城那边真有商贾愿意过来行销沙糖,儿以为,此事值得尝试。” 孙国超背着手来回?踱步,笑着道:“怎么,二郎心急了?” 孙文颇不好?意思道:“不瞒爹,二郎其实有私心。” 孙国超挑眉,“什么私心?” 孙文道:“现如今三郎还小,大哥作为长子,日后盐铺自该落到他的头上,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没什么话好?说。 “当初爹娘费了不少?心思起家,大哥当该担起兴旺家业的担子。 “不是二郎私心,只是觉得制糖作坊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若爹准予,可否放二郎过来尝试一番?” 孙国超很?欣慰他能说这番话,看来是长大了,“这事得你娘说了算,毕竟是她管家,你想开制糖作坊,得哄她掏钱。” 孙文咧嘴笑,“只要爹同意,想来阿娘也会同意。” 第60章 她是一条锦鲤 为了早日把契约整理?出来,晚上两人加班加点。 折腾了两日,契约给古闻荆过目后,又拿给法曹审核,确定没有?问题了才跟母子签订。 两人没有?疑问后,在?州府签署土地租赁契约,还有?一份衙门扶持制糖作坊契约。 陶少玫拿着契约回齐州,要着手雇佣佃农来开垦田地。孙文则在?这边了解当地农户是否愿意替孙家管理?竹蔗。 州府很快下放告示到各乡,若有?愿意替孙家种植竹蔗的村民可登记报名,有?工钱拿。 竹蔗既可以在?春季种植,也可以在?秋季,它是当地的常见植物。 为了能保障种植顺利,州府特地差人寻找有?经验的农户提供技术帮助。 之前虞妙书觉得当地人忙不过来,多半抽不出时间替孙家管理?竹蔗。哪晓得消息放到村上后,不少人都愿意额外找点钱银补贴家用,自愿去登记。 当地村民自然比从齐州雇佣佃农的成本?低廉些,各乡统计愿意参与的农户,户头还不少。 这是好事?。 现在?虞妙书全?权负责协助孙家把田地开荒出来,但凡当地村民愿意与孙家签订雇佣契约的,由州府拟定协议签署。 通常是以就近原则,划分区域管理?,这样方便当地村民兼顾。 在?离家近,又有?多余劳力的情况下,不少村民都愿意参与进来。 因为他们知道竹蔗,种植起来也不是太难,只?要水肥虫害控制得好,几乎不用怎么管。 孙家乐于?节省人工成本?,当地村民愿意抽时间兼顾,自然高兴。 有?些村民把契约签订后,就尽量抽空把自己负责的那些田地开垦出来,干劲十足。 若是时间来得及,还能种一茬竹蔗呢。 曾经困扰州府的难题在?这一刻得到解决。 这期间也有?其他商贾前来询问,听说新潭已经被孙家包场了,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也有?通州那边过来的商贾经过实地考察后,愿意投入钱银租赁田地试水,虽然规模没有?孙家大,却也租赁了两个乡。 陆续有?人加入进来,虞妙书忙得脚不沾地,户曹那边同样如此,因为要忙着催收田赋。 古闻荆跟虞妙书分工合作,他负责州府内部事?宜,她则专管招商。 有?时候两人意见不同也会掰扯,虞妙书脑子通透,打诨插科把老?儿哄了过去。 古闻荆虽不服气骂骂咧咧,但想着她一门心思要把朔州盘活,也就捏着鼻子忍下了。 却哪里知道,虞妙书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如果把制糖作坊扶持起来,定要利用这些商贾在?通州和齐州的影响力把西?奉酒带过来,谋求新的经销商加盟。 各县的田赋陆续上交,不用给国库也有?好处,州府留用一半,剩下一半留给各县衙门开支,只?要熬过了今年,明年日子就要好过些了。 锦坊、扶安等?县陆续有?两家商贾入驻,齐州那边的孙家雇佣了上百名佃农过来开垦荒地。 大部分是拖家带口,因为条件比在?那边租赁田地种庄稼好些。 有?些佃农珍惜土地,丝毫不嫌弃边边角角,开出来种庄稼。 孙家租赁的土地都有?详细划分,一些差点的土地空置着,佃农开出来可以自行种物什,到时候只?需要交一半的田赋就行。 这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 不过就算齐州通州没有?田地的佃农日子艰难,也甚少愿意离乡背井过来租赁耕种,因为家乡才是他们的根儿。 这也是朔州各种办法使尽了还是大半田地荒芜的根本?原因。 就跟现代的情形差不多,反正都是做牛马,既然能在?家门口做牛马,为什么还要远走他乡呢? 九月份的时候桂圆成熟,虞妙书又过上了豪横的日子,当地人会做龙眼干,吃起来齁甜。 本?地龙眼核大果肉少,虞妙书一点都不嫌弃。还有?香蕉也不错,正是家家户户都吃腻的时候。 因为这边几乎每家每户的屋舍旁都会种植一大丛。 乡里会送些到衙门,反正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荔枝当顿吃,香蕉吃到吐,到冬日的时候橘子又出来啦。 噢,还有?青皮竹蔗。 就是费牙口! 孙家的制糖作坊就开设在?乡下,以前是乡绅开办的私塾,后来民乱被烧毁了,成了无主之地。 虞妙书给他们选的址,修缮后便可投用,且场地还大,屋底下有?地窖,方便存储竹蔗,一年租子也便宜。 更?重要的是附近有口井,常年不枯。 孙家将其租赁下来,请木工和泥瓦匠修缮,顺便再?扩大些,多修了一些房屋,用于?雇工们居住。 别看孙文年轻,懂的东西?还不少,处处设想周到。他也不怕累,亲自跑上跑下,干劲十足。 孙家二?老?就由着他操持,若觉得哪里不妥,至多提醒一下,其余皆让他历练,毕竟以后的作坊全?靠他自己打理?。 不止其他州的商贾们开始弄作坊,当地制糖的小作坊也坐不住了,想来分一杯羹。 宋珩看着作坊陆续开办起来,提出疑问,倘若日后同行竞争压价怎么办。 虞妙书早有?打算,胸有?成竹道:“没有?州府出面,他们甭想压价。”又道,“你还记得西?奉酒吗,卖的就是曲氏的招牌。同样,朔州沙糖,卖的就是朔州的招牌。” 宋珩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京城的商贾和当地的商贾都得经过州府,是这样吗?” 虞妙书点头,“为了监管朔州的制糖作坊恶性竞争打压同行,州府需得把他们拧成一条绳一致对?外。 “府里得成立一个专管沙糖的分部,一来要与京城的商贾接洽谈价,二?来要与当地的制糖作坊协调,三来要把控沙糖品质,毕竟是要做贡赋呈送进京的。” 宋珩认真倾听她的打算,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在?下功夫,把许多顾虑的地方考虑到了。 由州府跟京城那边的商贾接洽谈价,由州府把控品质,确实能避免许多问题,但同时也滋生出一个肥差来。 沙糖那么金贵的玩意儿,潜藏的利益也大,若谁能主管新成立的部门,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 为了避免滋生腐败,以轮流的方式上任,且账目公开。 入冬的时候京城那边送来信函,当时古闻荆正跟虞妙书讨论制糖作坊事?宜。差役呈上信件,说是从京城投递过来的。 古闻荆忙接过开封查看,虞妙书也不避嫌,立马探头瞟了几眼。 古闻荆没好气道:“一边儿去。” 虞妙书撇嘴。 信上说汇中商会有?人过来,估计得年底或开春才能抵达。 古闻荆心潮澎湃,把信纸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虞妙书见他一脸克制的样子,试探问:“可是……” 古闻荆打断道:“小子,老?夫没给你拖后腿!” 虞妙书喜笑颜开,莫名觉得老?儿看起来贼顺眼,拍马屁道:“使君厉害!” 古闻荆压制不住嘴角上扬,高傲的把信纸递给她。 虞妙书双手接过,匆匆看过后问:“汇中商会是啥?” 古闻荆并未回答,只?道:“你想让京城来人,老?夫把人给摇来了,这事?算是成了一半。” 听他这般笃定,虞妙书好奇道:“下官孤陋寡闻,敢问使君,信中的汇中商会究竟是什么?” “我这么跟你说,那汇中,就是由京中商贾组成的商会,但凡京中叫得出名的招牌都在?汇中里头。” “这么厉害?” “只?要他们来了人,咱们朔州的沙糖就有?望销到京城去。”又道,“它里头的那些商贾什么买卖都在?做,丝绸、茶叶、瓷器、山货、饮食、珠宝、纸业……皆有?涉足。” “哦哟,听起来都很有?钱的样子。” “你小子孤陋寡闻,这些商贾涉及到的圈子可不一般,大多数都是在?权贵圈里做的买卖,若是寻常商贾,是没有?门路进汇中的。” 虞妙书兴致勃勃听他讲汇中,古闻荆也乐得让她长见识,继续说道:“京城大户人家的采买,都跟汇中里头的人熟络。 “这些商贾靠着商会里的人脉你来我往,有?些跟官员熟悉的,还能打听到小道消息。也有?人通过汇中暗中贿赂,一般人进不去那样的组局。” 虞妙书听得咋舌,“那不就是活脱脱的钱罐子吗,若朝廷缺钱了,直接拿汇中商会的名单挨着查抄,得捞多少钱啊?” 古闻荆:“……” 一时跟不上她的跳脱思维。 不过她说得也不错,士农工商,之所以把商贾排在?低位总是有?原因的。 这些有?钱的商人为了保住家业,会想法子钻空子买官。 朝廷没法杜绝,因为总有?人经受不住诱惑。 然而一旦商人做了官,只?会利用手上的权力疯狂敛财。 虽说寻常官吏也会贪污受贿,但相较而言,大部分商人重利轻情义,这是自古以来的经验。 就如同现代的资本?,一旦掌控政权,只?会成为牟利的工具。 但虞妙书也点出了商贾的不易,一旦长肥了,手里又没有?权,那么就是宰杀的时候到了。 这是商贾群体的悲剧。 而汇中里头的商贾,精明点的都会寻求庇护。像京城那样的地方,一块板砖砸下去都是当官的,攀附王公贵族寻求照应,也在?情理?之中。 第61章 资本绞杀 虞妙书是个有些天真的人,毕竟才二十三?岁,正处于什么都藏不住的年?纪。 裴怀忠写来的信函成为她炫耀的奖赏,她颠颠拿到古闻荆跟前炫耀。 古闻荆无比嫌弃,说对方来催债了,她还乐颠颠的,简直缺心眼。 虞妙书回怼他,就算是催债也高兴。 古闻荆“哼哼”两?声,纵使嘴上不服,心里头还是服气的。他自然也清楚眼前这小?子被丢到这儿?来,多半也是猝不及防。 黄远舟是淄州人,古闻荆离京时他曾说过?这小?子做事靠谱,可见?是欣赏的。 若是按照正常行径,黄远舟是王尚书的门生,小?子多半也会往上州或上县调,结果被扔到这个鬼地方来,也算倒霉。 但同时古闻荆也庆幸,王尚书还是够意思?,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给他送了个人才来,以便他日后有机会复起。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令被调到这儿?来,倒也不容易引起上头的注意。 那裴怀忠的信函被虞妙书裱糊起来挂到寝卧的墙壁上,张兰哭笑不得,打趣道:“郎君此举着实高调。” 虞妙书背着手,嘚瑟道:“就是要高调。”停顿片刻,异想天开,“说不准淄州刺史也能升官呢。” 张兰:“升迁哪有这么容易,郎君该发愁什么时候把欠人家的五百贯还了,可不是小?数目。” 虞妙书:“你?急什么,明年?再还,等收了租子,把利息也算上还过?去。” 现在他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京城那边的商贾到来。 原本以为要年?底,结果对方提前半月抵达,腊月十六日风尘仆仆进城。 过?来的有三?人,各自携带了家仆,在客栈下榻。 差人过?来通报,得知他们来了,州府里的虞妙书诧异不已。 对方毕竟是从京城来的,她怕宋珩捅出?篓子来,让他回避。 虞妙书亲自领人前去客栈会见?。 来的三?位商贾,其中一人专门采买山货之类的昂贵食材供应给京中的王公贵族,另外两?位则是专门做沙糖买卖的。 出?门在外,几人不敢炫富,穿得极其朴素普通。 不过?这边的气候倒是宜人,他们是从齐州泯江走水路过?来的,那边气温低,得穿厚厚的袄子。 哪晓得穿过?交界的山,袄子就穿不住了,嫌热。 他们沿途过?来的时候也看过?当地的情形,许多庄稼地都种上了竹蔗,也有荒芜的田地。 这边的各方面都比京畿落后许多,百姓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建筑也破破烂烂。 但气候环境甚好,山清水秀,不像北方的冬天,到处都光秃秃的,只?剩下雪季的冷。 几人都是北方人,个头高壮,年?纪约莫四五十的模样。 一个国字脸,两?个圆脸,操着纯正的京腔官话同虞妙书客套。 叫罗向?德的商贾把携带来的信函呈上,说是给古刺史的。 虞妙书接下。 鉴于几人车马劳顿,今日暂且在客栈休息,明日会引他们见?古刺史。 三?人听候安排。 之后双方又?唠了一会儿?当地的风俗人情,罗向?德道:“还是这边的气候好,冬日暖和,不像京畿那边,这会子的京城多半已经积了雪。” 虞妙书道:“朔州四季如春,隔壁齐州和通州两?地也有不少人过?来过?冬,待到开春才回去。” 商贾倪仁泽接茬儿?道:“也真是奇了,我?们路过?齐州时得穿袄子,谁知穿过?交界处的两?座山,那边雾气浓重,这边晴朗无云,一会儿?就叫热了,得脱衣裳。” 虞妙书笑着道:“若是再往南走,进入岭南地域,那边的气候还要暖和。” 他们一路向?南过?来,初到新地方兴致勃勃,尽管这里穷困潦倒,但新鲜感还是有的。 虞妙书离去时差役跟客栈打过?招呼,把几人的住宿记到州府的账上。 回到衙门后,虞妙书跟古闻荆说来人的情形,又?呈上那封信函。 显然是引荐信。 古闻荆接过?拆开细阅,这回虞妙书特别规矩,没有乱瞟。 她哪里知道那老头儿?在京中也是个厉害角色。 一个拥有实权,且伴在女帝身边的中书侍郎,多少人去巴结,结交的多数都是圈子里的,要么是同僚,要么就是贵族。 此次出?面替他摇人的是靖安伯府。 大?周朝有实权的官职最高不过?三?品,像王公贵族那些品阶虽高,却无实权。 朝廷为了避免公候跟有实职的朝臣结党,特别忌讳双方往来,故而这两?类群体也不会通婚。 不过?私下里就说不清楚了,至少在明面上是划分界线的。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落过?一次难就知道哪些人真心相待。 “明日把他们请过来,老夫要亲自见?一见?。” 虞妙书应是。 古闻荆继续道:“能不能让他们掏钱定沙糖,全靠你?的本事。老夫只?能把人请过?来,他们毕竟是商贾,就算给老夫颜面,也只?是暂时。” 虞妙书严肃道:“使君只?管放心,下官定会让他们满意而归。” 古闻荆“嗯”了一声,之后两?人就接待事宜说了一会儿?,虞妙书才退下了。 回到办公房,宋珩过?来,问?起客栈的情形。 虞妙书道:“来了三?位,一口纯正的京腔官话,他们带了引荐信函来,是给使君的。” 宋珩:“古刺史怎么说?” 虞妙书:“明日亲自见?他们。”又?道,“他说能不能让他们满意,全靠我?想法子,就算他们给颜面,也只?是暂时。”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成败在此一举。” 虞妙书点头,“既然请过?来了,自然会想法子让他们满意。” 于是翌日州府差人去客栈把三?人请到衙门见?古闻荆。 那三?人常年?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像虞妙书这种地方上的小?虾米他们根本不在意,无非客客气气应酬一下。 但古闻荆不一样,曾经中书省的二把手,简在帝心的人物,态度自然要恭维许多。 接待室里古闻荆态度端着,官腔十足。他本就不苟言笑,说话一板一眼,无形中给人压力。 虞妙书则活跃气氛。 这次会面也没谈些什么,算是简单的拜会。 话又?说回来,商贾跟官员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可谈论的,不过?是做买卖罢了,只?要买方和卖方都合意,便是最好的结果。 之后都是虞妙书负责接待他们,领他们到乡下去看种植的竹蔗。 秋季的时候种下一批,待收获的时候得明年?了,差不多十个月的生长期。 这时候的竹蔗一片青绿,当地村官和几个懂竹蔗种植的村民一起陪同,便于替他们解答疑问?。 竹蔗不比水稻粮食,是人人都离不开的作?物。它种植时间长,又?不是生活里的必须品,还占耕地,故而甚少有地方会专门大?量种植。 这也是沙糖昂贵的原因之一。 虞妙书跟商贾们讲起目前朔州的情况,这边地理气候适宜,又?有足够多的耕地使用,种植竹蔗有相当优越的条件。 这会儿?有些地里还有村民自家种的竹蔗,他们砍了两?根给商贾尝,汁水清甜,糖分十足。 罗向?德道:“竹蔗喜阳,这边确实适宜种它,做沙糖也算因地制宜。” 虞妙书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她就当地的实际情况和政治治理结合,同他们议了一番,都觉得朔州发展沙糖产业是最适合的路子。 日后发货走隔壁齐州水运到京畿,若是运送快些,四个月左右就能入京畿地界。 人们就送货路线进行探讨。 为了快捷送货,朔州各县会把官道清理出?来,路窄就扩宽,没有就开挖,尽量缩短出?州耽搁的时日。 一行人顺道去孙家的制糖作?坊看了看,这时候还未开工,周边干干净净,作?坊里亦是如此。 孙文跟他们介绍制糖器物,商贾倪仁泽是内行,他专门买卖沙糖,细细问?了这边的制糖流程。 虞妙书说当地有作?坊现做,明日可去现场看当地的沙糖品质。 于是人们又?走了一趟坞县,寻到之前虞妙书他们第一次去的那家作?坊。 那掌柜叫朱磊,他们家父辈做沙糖已经几十年?了,现在州府扶持糖业,也参与进来,与州府签订了契约。 京城来的金主们可不敢怠慢,引着他们参观作?坊。 先前虞妙书曾打过?招呼,这些作?坊掌柜们为着自己的前程,不敢拖后腿,作?坊里头处处都清理得干净。 不过?再干净也没法阻拦蜜蜂前来分一杯羹,它们闻着糖香跑过?来,不停嗡嗡。 那些已经被碾压过?的竹蔗渣摊开晾晒,晒干后还能做柴禾熬煮蔗汁,一点都不会浪费。 作?坊里头的盛糖容器有糖砖、元宝等形状,容器里晾干的沙糖用纱布罩着,防止灰尘或昆虫钻入。 商贾们尝了尝沙糖品质,因着当地的竹蔗日照时间长,甜度足,熬煮出?来的沙糖自然上佳。 用沙糖兑水品尝,竹蔗特有的甜,被浓缩后口感极其醇厚,焦糖香浓郁,味道纯正,可见?工艺成熟。 三?人对沙糖的品质是满意的,都觉得比许多地方的沙糖口感更厚重纯正。 得到他们的好评,虞妙书稍稍放心,说道:“我?们朔州的沙糖,明年?就会作?为贡赋呈献给皇室,诸位见?多识广,不知此物可有资格呈上?” 第62章 大手笔 “虞长史若觉得?累了?,待这事过后,可告假休息一阵子。” 虞妙书“唔”了?一声,疲倦道:“州府跟罗向德他们的契约要?劳烦宋郎君了?。” 宋珩:“虞长史且放心,我会妥善处理。” 虞妙书这才打起精神来,呵欠连天起身。二人离开府衙,回到家她连晚饭都没吃就?先去睡了?会儿。 张兰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宋珩道:“这些日她太累了?。” 张兰忍不住抱怨,“自从我们来了?朔州,你们俩就?跟陀螺似的没有消停过。” 宋珩苦笑。 治理朔州确实比奉县辛苦许多,但只?要?这桩事办成,日后的成就?可比奉县高。 夜幕降临时虞妙书才起来吃饭,胡红梅知她辛劳,特?地炖了?鸡汤滋补。 睡一觉后虞妙书的精神好了?许多,张兰坐在一旁,给她盛汤,说道:“郎君过来都清减许多。” 虞妙书用哑语说胸都瘦平了?。 张兰抿嘴笑,打趣道:“那得?多喝汤补补。” 虞妙书拿起汤匙,“把京城来的商贾打发?走后,我得?告假好生躺几日。” 张兰点头,“是?该好生歇一歇了?。” 虞妙书尝了?一口汤,露出满足的表情,“胡妈妈的手艺从未让我失望过。” 张兰看着她日渐成熟的脸庞,想起最初去奉县的时候也?不过十八岁,而今二十四了?,不知不觉这条路竟然走了?六年?。 似觉感慨,张兰道:“这些年?辛苦郎君了?,若不是?你撑起这个家,还不知是?什么情形。” 虞妙书抬头,诧异道:“娘子怎么想起说这些话来?” 张兰:“我就?觉得?你一路走来辛苦。” 虞妙书笑了?笑,“我不辛苦,眼下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我挺有干劲。”顿了?顿又道,“待这边的糖业走上正轨之?后,我还得?想法子把西奉酒引过来,问问孙家有没有兴致带货到齐州。他们家是?贩盐的,卖酒应也?可行。” 张兰无?语,“郎君折腾得?不累吗?” 虞妙书兴致勃勃道:“能赚钱的差事,累什么?” 张兰:“……” 许是?年?轻,她觉得?小?姑子的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生命力蓬勃向上,充满着巨大的能量。 就?算有时候觉得?疲惫,睡一觉起来就?精神抖擞,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困住她。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想丧都不行,因为会被她带着积极向上。 有时候张兰无?比庆幸小?姑子给了?她支撑,让她连丧夫之?痛都没有时间去缅怀。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逐渐把虞妙允给遗忘了?,脑中有关他的记忆越来越淡,因为他的妹妹拖着她往前看,别回头。 有一双儿女在身边陪伴,日子越来越富足,甚至充满着不稳定的刺激,就?害怕升官,实在没空去追忆过往。 虞妙书是?贼心不死,就?算跑到这里?来了?,都还惦记着西奉酒的前程,一心想要?把它做大做强。 因为朔州的糖业她私人占不了?多少便宜,但西奉酒可以。 接下来她打起精神跟罗向德他们商谈其他条件,既然在价格上没法谈,其他条件自然能争取。 最终罗向德等人也?做出让步,订货会先下一半定金,保证这边的沙糖别砸在手里?。 目前当地作坊还有库存,他们回京顺便带走。虞妙书讨价十文一两?,因为那些都是?作坊未曾跟州府签订契约之?前做的,库存少,在当地可以内销。 双方又磨了?许久,三人才答应了?,算是?给的见?面礼。 朔州因为民乱,连柜坊都没有,齐州那边有宝通柜坊,还得?差人过去提钱银。 现在双方谈好条件,便要?琢磨契约协议,这事宋珩拿手。 虞妙书差人叫作坊掌柜们把库存的沙糖送到州府来,有多少送多少,十文一两?,现银结账。 有些作坊宁愿自销,有些作坊要?自己留用,有些则全部送来了?,共计十三石的样子,折合成现代有一千五百六十斤。 罗向德他们从京城过来,身上自然不会携带大量现银,于是?州府派差役跟他们一起走了?一趟齐州的宝通柜坊。 尽管虞妙书知道他们财大气粗,但一下子从宝通提六千贯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鉴于提取的数额太大,宝通那边还得?从别处调银,折腾了?好几天才把这笔钱弄出来,由差役押送回州府。 倪仁泽亲自查验商贾们送来的沙糖,虽然是?不同作坊送的货,品质还是?可以,没有杂质,大差不差。 跟州府签订合作契约,第一笔订货钱款到账,六千贯定金,另外一百多贯直接跟作坊结清。 瞅着木箱里的金条和银锭,虞妙书两?眼放光。 天杀的,她单知道那帮商贾有钱,但有钱到这个程度还是震碎三观。 她情不自禁吞口水,拿起一枚金条掂了?掂,眨眼道:“使君,你若不贪,干一辈子能挣这么多钱银吗?” 古闻荆:“……” 他在宦海沉浮几十年?,别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六千贯,说给就?给,都不带眨眼的。 古闻荆的三观也?有些裂,那帮商贾,若是?抄家,得?抄出来多少钱银啊? 他没受住诱惑也?跟着捡起一枚金条掂了?掂,点评道:“还挺沉。” 虞妙书蛊惑道:“京城的大宅子,随便捡两?根就?够了?。” 古闻荆:“……” 这小?子简直是?个祸害! 他故作清高丢掉手里?的金条,坚定道:“老夫效忠的是?圣人,你小?子休要?来怂恿老夫贪赃枉法。” 虞妙书撇嘴,只?问道:“你就?只?管说实话,咱们朔州是?不是?发?财了??” 古闻荆斜睨她,“哼”了?一声,其实有些难以置信。 她居然真有本事让罗向德他们掏真金白银出来,要?知道现在连一根毛都没见?到。 “算你有几分本事。” 虞妙书得?意道:“这只?是?定金,若今年?能顺利交货,明年?朔州的日子就?会彻底好起来。”又道,“不用交田赋给朝廷,州府入账多了?,使君作为一州刺史,分的年?俸自然可观,日后在京中买豪宅指日可待。” 古闻荆指了?指她,想埋汰什么,终是?忍下了?。 那家伙真真是?个祸害,他觉得?说不定某一天他会被怂恿搞贪污,因为以前不敢想的,现在都实现了?。 六千贯,他得?干多少年?才能存下这些钱银啊。他觉得?朔州照这么个搞法,说不定真能在京中买大宅子! 现在州府得?了?定金,当即便开出收款证明,盖了?官印。 这事算是?告一段落。 罗向德他们并未继续在当地耽搁得?太久,因为还要?回去布局。 双方就?后续发?货一番沟通,谈妥后虞妙书亲自送他们离城。 目送车马远去,她站在骄阳下负手而立,神色从容。 曾经的奉县装不下她的野心,而今的朔州彻底令她满意了?。她喜欢这样的舞台,把毕生所□□用到实战上,成就?感十足。 州里?的商贾们听说六千贯落袋,无?不振奋。孙文把消息送至齐州报喜,陶少玫欣喜不已。 事实证明当初她的豪赌是?一场正确的选择,日后孙家在糖业上的作为,只?怕比盐业还厉害。 殊不知虞妙书开始为西奉酒布局,她给虞正宏写家书讲述这边的情况,以及让曲云河发?西奉酒过来,尝试看能不能打开齐州的市场。 之?前州府没有钱银修缮官署,现在有钱了?,将其进行整修,顺道还得?把欠吉安县的钱银还了?。 那些是?古闻荆的事,虞妙书需要?放松一阵子,告假休息几日。 古闻荆知她劳累,批了?告假。 虞妙书哪也?没去,每天都是?躺着,只?想睡大觉。 先前为着沙糖费尽心思,压力肯定是?有的,如今敲定下来,觉也?睡得?香,每天都是?日上三竿才起。 不过各县也?有任务下达,要?把官道弄好,方便日后运送沙糖去齐州泯江的码头。 俗话说要?致富,先修路。 当地衙门动员百姓修路,一来方便运输货物,二来也?方便他们出行。 修路跟奉县修水渠一样,自己带工具干粮,各乡负责各乡的路。 若是?春耕忙碌,各家则抽人手轮流着来。 这期间也?是?竹蔗种?植的时候。 每年?的春季和秋季都可种?植竹蔗,去年?秋季人们种?植了?一批,今年?春季继续种?植。 州里?大半田地有了?着落,可比去年?的情形好多了?。 从前年?九十月到来,到今年?的生机勃勃,也?不过用了?一年?多便把烂摊子扭转乾坤。 曾经的荒芜,变成了?遍地黄金;曾经的贫瘠窘困,一下子即将腾飞。 朔州的未来,着实值得?期待。 等虞妙书的信件到达奉县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初夏的奉县气温高升,酒坊忙碌不已,目前曲氏招牌下已经有六家酒坊在做加工。 前来接任的县令虽然没多大的才干,但也?不会拖后腿。 去年?曲云河上交了?近三百贯商税,平时逢年?过节各种?礼钱相?送,李县令意识到那是?一棵摇钱树,对她家的态度还算和气。 又因着前任的家眷还在奉县,当地士绅也?照顾,各方面都在正轨上,李县令觉得?治理起来颇轻松。 第63章 他想弑神 她当即同古闻荆八卦宋珩丧妻的过?往,讲得绘声?绘色,古闻荆听?得直皱眉头。 之后他没再多问。 虞妙书岔开话题,说起贡赋的事情,古闻荆道:“待竹蔗收割制出第一批沙糖,老夫便写奏书上奏到朝廷,一并把贡赋呈上。” 虞妙书点头,“若咱们朔州的沙糖成为皇室贡赋,也能?带动?它在京城的销路。” 古闻荆端起茶盏,“有贡赋的身份抬举,自然更容易行销。” 虞妙书:“待晚些时候淄州的西奉酒到了,使君可?尝尝奉县的酒。”又道,“当初黄郎中离去时还捎了几坛,说不扎喉咙,甚合心意。” 古闻荆半信半疑,“真有这般好?” 虞妙书自信道:“整个淄州十一县都有它的档口,下官离去时,曲氏西奉酒就有五家酒坊,只为供应淄州消耗。” 随即又说起曲氏的招牌由?来,倒是引得古闻荆赞了几句。 他也深知?这人的本事,既然能?把朔州的沙糖搞出来,想来推酒也不在话下。 待到六月酷暑的时候,荔枝大量上市,有些成熟的竹蔗也要收割了。 些许村民既要开始收割水稻,又要忙着收割竹蔗,两头忙碌。 有的先挑早熟的水稻收割,家里头所有劳力都要用上。 去年孙家是第一批租地户,赶着秋季种?植了一批竹蔗,这会儿?雇佣来的佃农们天天忙着砍竹蔗。 经过?十个月的日照生长,竹蔗水分?足,汁水甘甜。 孙文亲自到地里捆竹蔗,体验了一把做佃农的不易。 陶少玫不放心儿?子?,特地过?来看情形。经过?一年的历练,孙文被晒黑许多,性?子?也被磨得沉稳了,做事比以前更有条理。 陶少玫既心疼他的操劳,又欣慰他的成长。毕竟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日后还需要他撑起自己的小家。 一捆又一捆竹蔗被人们抬到骡马车上,来来回回往作坊拉。 新鲜的竹蔗送到作坊后,雇工们便要把竹蔗的表皮清洗,去除泥土杂质,而后送至榨汁用的石碾里进行榨汁。 拉石碾的都是骡子?,通过?石碾挤压,竹蔗汁经石槽流到木桶里。 榨干的蔗渣则堆放到外面晾晒,干燥后可?作柴禾用。 一桶桶蔗汁被挑到连环灶前,先用纱布过?滤进大铁锅里,进行熬煮。 作坊里有制糖的老师傅坐阵,雇工们清洗的清洗,榨汁的榨汁,熬煮的熬煮,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这是第一批要送往京城的沙糖,并且还得上贡到皇室,意义非凡,人们不敢有任何疏忽。 这期间古闻荆都亲自下来看过?。 但凡开工制糖的作坊都会先送上样品供州府查验,观其?色,闻其?味,品其?甜,进行对比。 因着各家工艺不一,多少还是有点差别?,但总体上还是不错的。 为了把朔州的招牌打出去,之前虞妙书就提议盛放沙糖的容器全部做成统一的模型。 容器上刻有“朔州”二字,这样每一块糖砖上都有标识,增加辨识度。 此举得到人们的赞许。 新的沙糖出来后,要精心挑选三石沙糖作为贡赋呈送进京。 古闻荆把早已写好的奏书和精挑细选的沙糖备到一起,通过?官邮送至京城。 奏书送出去的那天,古闻荆的内心翻涌,有些小激动?。 回想被贬之初,心情沮丧,郁郁不得开怀,而今的心境已经平和许多。 来到这里一年多,日子?反倒比在京中时要坦然了。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么多谨小慎微。 可?怕的是,他好像在习惯这种?放松的日子?,整个人的心境豁然开朗,也不像以往那么固执。 亦或许,这起官场浮沉不过?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秋季代表收获。 朔州的庄稼地里忙上忙下,制糖作坊浓郁的焦糖香四处弥漫,周边蜜蜂被吸引而来,偷尝这份甜蜜。 孙家给了虞妙书一扎沙糖孝敬,用它做糕点、煮鸡蛋、月事来了熬沙糖姜汤,用处多得很。 曾经昂贵的甜蜜在此刻变得唾手可?得,出产地的物什自要比外头价贱,就好比那荔枝,在当地吃到饱,离开朔州就得心疼钱银。 沙糖同样如此。 虞妙书打算给淄州的二老和魏申凤邮寄些过?去,以表孝敬。 张兰笑着打趣道:“今年咱们的年俸应该比去年多了。” 虞妙书也笑,“那倒是,今年全州的田地种了大半,能?收田赋和租子?。” 张兰:“待这批沙糖统一发往京城,州府总得给作坊钱银才是。” 虞妙书:“自是要给,至少得让他们把租子和工钱付了。” 因孙家是第一批入驻的,租的田地虽多,但去年秋季种植竹蔗时间紧迫,也不过?千多亩地。 这时代的竹蔗亩产比不得现代,一来肥料不够充足,二来品种?产量不高,一亩也不过?几百斤。 而人工制糖损耗也高,用石碾榨汁,总没有现代机器压榨得干净。再加上层层过?滤,水分?熬煮蒸发等?工序,损耗则更多。 但不管怎么说,刨除成本后,总要比种?庄稼赚钱。 当然,这是建立在有田地有销路的前提下,若不然寻常百姓做沙糖就是死路一条。 如果不是州府提供资源牵头,孙家决计不敢进入糖业。 而他们租下的那些土地,一些肥沃的,收割完竹蔗后,便可?以翻地再继续种?植。 但贫瘠些的地就需要休养,十个月的养分?供应导致土地肥力不足,需要翻地施肥给它时日恢复,以便春日再次种?植。 在这个没有化肥的时代,只能?用最寻常的堆肥改善土地。 像草木灰、动?物牲畜骨头、鸟粪牲畜粪,这些经过?发酵后能?滋养土地,养育一代又一代人。 孙家租的田地交替种?植,不同的田地交替着季节耕种?。一些春种?,一些秋种?,保障一年两季竹蔗收割。 他们租的地都是衙门的,如果当地村民添了家口,一旦上户,新生儿?便能?分?得田地,衙门可?在租赁的田地到期后划拨给当地村民。 这是红线,签订契约时就跟商户协商妥当的,得保障当地村民的利益。 也有从外地嫁进村庄落户的,也能?分?得田地,不过?情况较少。 深秋时节,从淄州发过?来的西奉酒顺利抵达州府。虞妙书亲自给古闻荆送了两坛过?去,让他尝个鲜。 之前她这般推崇,古闻荆还是挺好奇,开封尝了尝。入口醇厚柔和,确实?一点都不扎喉咙。 虞妙书不懂得品酒,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若是喜欢烈性?的,肯定吃不惯这种?柔和的口感?。 古闻荆在京城什么酒没试过?,尝过?西奉酒后,也觉得甚合心意。 虞妙书道:“这可?是淄州的招牌,若把它引到齐州那边,使君以为可?销得走?” 古闻荆挑眉,不客气道:“你小子?莫不是在酒坊里头占了乾股?” 虞妙书摆手,“使君小瞧下官了不是?”顿了顿,“下官这般为着朔州的沙糖出力,可?曾占到了什么便宜?” 古闻荆没有说话,只细细品酒。 虞妙书厚着脸皮道:“下官是见不得好东西捂在手里,这酒可?是下官费了不少劲才把它推出来的。同样,朔州的沙糖下官也要送些给淄州那边的旧友尝尝。 “好东西嘛,自然要相互分?享了,哪能?困在一个地方呢,总得传了出去,才能?带动?地方销路,给衙门添商税不好吗?” 古闻荆听?她冠冕堂皇,只“哼”了一声?,道:“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停顿片刻,“酒倒是不错。” 虞妙书咧嘴笑,心里头打着小九九。 她有心想把西奉酒做到齐州去,差人去了一趟乡下找孙文,若是他爹过?来时叫他们顺便来一趟州府。 家中的仆人们许久没有尝过?淄州的滋味,胡红梅惦记不已。她会吃酒,但不敢多吃,怕误事。 宋珩也吃了两杯,道:“我若是你,定要给淄州的刺史写一封信去,让他也献殷勤上贡西奉酒到京城,说不准也是一条路子?。” 虞妙书:“那我还不如下回送些给罗向德他们,算是赠礼。”又道,“酒这个东西,不比沙糖,若是遇到灾年,朝廷还会下禁酒令,还是别?太高调了。” 宋珩:“虞长史想得周全。” 难得尝到曾经熟悉的味道,他心情甚好,又问:“此酒可?合古刺史的意?” 虞妙书:“他觉得甚好。” 宋珩:“朔州太穷了,估计不好销,齐州四通八达,天南海北的人都有,试试也无妨。” 虞妙书:“我想问问孙家的意思,他们家是盐商,看愿不愿意带酒。” 宋珩“唔”了一声?,似想起了什么,冷不防道:“宋某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 “那日衙门有人同情我,说我年纪轻轻就死了妻儿?,这辈子?是不是不会再娶了。” “……” “宋某心中很是困惑,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怨不得我,肯定是古刺史传出去的!” “那老儿?这么爱嚼舌根?” “我怎么知?道,反正他曾问过?,我跟他说你二十岁的时候死了妻儿?,有心理疾病,走不出来,所以不愿娶妻。” 宋珩默默抿了口酒,旁边的张兰忍着笑,看他破天荒翻了个白眼。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我没这么碎嘴皮子?,就是上回古刺史请我品茶,唠了几句,不知?怎么的就传了出去。” 第64章 朕心甚慰 怕引起虞妙书的猜忌,宋珩并不?敢有过多?的试探,“朔州可比奉县累多?了。” 虞妙书扭头看他,“真?吃不?消啊?” 宋珩“唔”了一声,神色虽如常,眼底却有倦怠。 虞妙书并未多?想,只道:“明日替你告两天假。” 这回宋珩没有多?说,“我?吃了酒乏得很,还?要歇会儿。” 虞妙书识趣出去了。 宋珩坐在凳子?上?,手微微动了动,又鬼使神差想起梦里?那张想去触摸的脸庞。 方才他越线了。 尽管她并未察觉到异常。 厢房的门还?开着?,他起身去掩上?,重新回到床上?躺下,还?想继续午睡一会儿,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不?喜欢听她说他鳏夫,仿佛他真?的会死老婆一样。 一点都不?吉利。 宋珩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心思,照理说他没有这般小气,但心里?头就是不?大痛快。 拉被子?把头蒙住,忽然想起在奉县她吃醉抱着?柱子?不?撒手的情形。 他俩实在太熟了,毕竟那么多?年一路走来,共事也算默契。 他是欣赏她的,或许是周边的所?有人?都欣赏她,毕竟她是那般耀眼,引人?注目。 没有男女之情,也不?可能滋生出男女之情。 仅仅只是想要触摸的欣赏而?已。 他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不?要越过那条线。 入冬的时候朔州第一批沙糖运送至京,有上?百石。 这些沙糖大部分出自?孙家,其他作坊也有,数量相对较少。 因是第一批进京流入市场的沙糖,故而?州府查验得相当严格,对品质把控极高。 它不?仅仅是沙糖,而?是朔州押上?所?有名誉赌注,只为日后的腾飞。 漕运是孙国超联系的,是他经常打交道的熟人?。 沙糖的外包装上?也打着?朔州州府的旗号,跟寻常货物区分。 承载着?朔州希望的沙糖一点点离开码头,驶入泯江,渐渐远去。 接着?还?要继续赶制第二批,争取在年底发送出去。 今年秋收的竹蔗比较少,待到年底,大部分作坊种植的竹蔗都进入收割期,将?是沙糖走量的高峰期。 之前罗向德曾说过要用量和低价把京畿的沙糖价打下来,供应极其重要。一旦这边的供货接不?上?,想要迅速攻占市场,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开春的时候罗向德他们带过去十三石沙糖,这些沙糖大部分是送往京中有名的酒楼食肆,或王公贵族的后厨,也有商会内部赠予品尝。 因质地醇厚,品质上?乘,得到圈子?里?的人?认可,觉得朔州沙糖可以操作。 罗向德书信过来,叮嘱这边务必把产量接上?,京城里?大型的酒楼食肆沙糖用量大,烹饪、糕点、糖水甜品都要用它。 而?有钱的商贾们也喜食甜,王公贵族那些更别提。 有些送礼也会送糖砖,一来价格金贵,有面子?;二来实用,讨人?喜欢。 这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平时根本就舍不?得,但逢年过节买二两送亲朋,尝尝滋味也不?错。 朔州的制糖作坊一旦开工,就没有停息的时刻。 孙文忙得不?可开交,第一批沙糖送走后,州府下放了钱银,七百多?贯,这批货一文不?少。 他先交了田地租子?,人?工再支付了一半。尽管才开始没有利润,但他心中明白,明年才是重头戏。 孙国超怕他忙不?过来,也来帮衬,齐州的盐铺则是陶少玫他们打理。 上?次虞妙书想见一见孙国超,于是他又走了一趟州府。 虞妙书说起西奉酒的事,拿给他品尝,说是从淄州那边寄送过来的。 孙国超试了试,口感厚重柔和,似乎还?不?错。 虞妙书问道:“比起齐州当地的酒来,又如何?” 孙国超点头,“各有滋味。”说罢又抿了抿,“这酒,想来贱内爱吃。” 虞妙书笑,“你家娘子?也爱吃酒?” 孙国超:“她甚喜欢,孙某喜欢烈一点的,她喜欢清爽柔和些的,各有喜爱。” 虞妙书抚掌,“我?倒是有个想法,曲氏西奉酒在淄州十一县都开设了档口,想试试你们齐州,可喜欢这样的酒。” 孙国超很给面子?,“试一试也无妨,把它放到盐铺,看当地人?是否钟意。” 虞妙书展颜,“那敢情好,就有劳孙掌柜了。” 孙国超摆手,“虞长史客气了,你这般为着?我?们作坊,这点小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常年跟官府的人打交道,说话圆滑好听,既然愿意尝试,虞妙书也未继续客套。 现在孙国超还要忙作坊的事,上?百坛酒离开的时候再带走。 回到作坊后,孙文好奇询问,孙国超说起西奉酒,道:“兴许你阿娘爱吃。” 孙文忍不?住发牢骚,“好端端的,州府怎么想着?让爹卖酒了?” 孙国超:“好像虞长史是从淄州那边调任过来的,西奉酒是淄州的特?产,想试试齐州能不?能销出去。” 孙文皱眉,“爹答应了?” 孙国超:“倒也无需费心思,先放到盐铺,看合不?合当地人?的习惯,毕竟两州离得远。” 孙文道:“那什么酒这般厉害,让虞长史如此惦记?” 孙国超:“人?家说淄州十一县都开设得有档口,可见有可取之处。” 这话听得孙文咋舌。 之后父子?俩又唠了会儿。 鉴于孙文要长时间?在这边落脚,孙国超索性到城里?买一处住宅,反正这边的房子?不?贵,到时候家人?过来进出也方便。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要冷点,纵使白日有太阳,早晚的温差也大,得穿袄子?。 这时代棉花还?未普及,寻常百姓以麻织物为主,里?头填充的也不?过是芦花,也有穿纸裘御寒。 南方这边的冬日还?好些,若是在北方,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些老弱病残。 就算在淄州,冬日里?也会死些老人?。 朔州则好多?了,气候相较温暖,适宜居住。若是再靠南那边,便是传说中的流放岭南。 虞妙书知道现代的岭南是什么情形,但目前的时代那边并不?太好,被称为“蛮瘴之乡”。 有时候她也庆幸,幸亏上?头没有把她丢到岭南去,虽然她擅长因地制宜,但瘴气真?的吃不?消。 之前随着?奏书送至京中的沙糖在冬月顺利抵达京城,那份来自?朔州的奏书被内侍呈上?。 当今圣人?已经六十多?岁,伺候在她旁边的皇太女年纪稚嫩,谨小慎微,似乎有些惧怕这位外祖母。 她的亲娘,女帝的长女杨菁,在几?年前病逝。作为皇太女唯一的女儿,她成为了皇室的继承人?。 十三岁的杨焕没有亲娘庇护,如履薄冰。尽管外祖母与她血脉相连,可是她头上?还?有姨母和舅舅们。 就如同太子?跟皇叔之间?的争夺,但她的处境还?要艰难些。 不?止姨母舅舅蠢蠢欲动,还?有被压制的皇室杨家宗亲,日日盼着?夺回政权,重归男儿天下。 群狼环伺,如果亲娘还?在的话,根本就轮不?到她杨焕来承受这种压力。 遗憾的是,阿娘不?到四十就病死了。 当年在外祖母为了争夺皇位步步为营时,阿娘马首是瞻,母女携手杀伐决断。 可是阿娘病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长女,外祖母一下子?老了许多?。 杨焕无比佩服她们的杀伐决断,同时又惧怕外祖母身上?的杀戮,戾气太重。 在她们那一辈,存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一些是被曾外祖母杀的,一些则是子?女自?相残杀,还?有则是外祖母杀的。 那一辈的皇室宗亲几?乎被杀了大半,外祖母的兄长们尽数被屠,只剩两个姐姐还?在。 曾经的杨家皇室,被两代女帝血洗,死死压制。 然而?这条路是艰难的。 杨焕安静地站在桌案旁,她没有经历过那些血腥洗礼,被保护得很好,从而?导致性情也温和,缺乏魄力。 室内烧着?炭盆,外祖母身子?疲乏,躺在榻上?小憩。 见她似乎睡着?了,杨焕轻手轻脚走上?前,拿羊绒毯给她盖上?。 动作已经很小心了,榻上?的人?还?是惊醒过来,杨焕被吓了一跳,连忙道:“姥姥。” 杨尚瑛睡眼朦胧望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想起死去的长女,呓语道:“元娘……” 杨焕愣住,不?敢吭声。 一老一少看着?对方,杨尚瑛过了许久才闭目。这些年的操劳令她心力交瘁,特?别是长女去世后,备受打击。 曾经那般期许的继承人?,结果半道折损,令她无从适应。 看到外孙女的脸,就不?由得想起长女小时候。出于爱屋及乌,她仍旧坚持扶持杨焕作下一任继承人?。 可是她心中亦明白,她还?有其他儿女,他们正值壮年,小小的杨焕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但她不?能把那些儿女都杀了,因为生子?,便是一道鬼门关?。 回想最初长女身子?弱,落胎了两回,才有了杨焕这么一位独女。她是长房的根儿,如果不?扶持上?位,定然是保不?住的。 想到死去的女儿,杨尚瑛爱屋及乌,把杨焕带在身边手把手教。 但她的资质跟长女差远了。 杨尚瑛很头疼,从未预料过,会在继承人?上?出问题。她强打起精神坐起身,做了个手势,道:“继续念罢。” 第65章 谢七郎 在这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时代,朔州沙糖几经波折送达淄州,转送至魏申凤手里。 老儿已经八十多岁了,视力和听力大不如从前?。 魏光贤读虞妙书寄送来的信函,魏申凤坐在榻上,炭盆里偶尔发出噼啪声?。 他认真听着那边的种种,缓缓道:“小?子到底有点本事。” 魏光贤道:“虞长史给爹寄送沙糖来,以表孝敬。”又道,“沙糖金贵,他以前?承了爹的恩惠,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魏申凤道:“让我瞧瞧。” 魏光贤取来一块糖砖,是用纸包裹着,他双手递到老子跟前?。 魏申凤接过,动作?缓慢打开糖纸,浓郁的焦糖香扑鼻而来,他道:“还挺香。” 尽管他老眼昏花,沙糖上硕大的“朔州”二字还是像显眼包一样跳入眼帘。 他“啧”了一声?,想起?曲氏西?奉酒的操作?,笑了笑道:“信上说沙糖入京了?” 魏光贤道:“朔州沙糖作?为贡赋呈送给了皇室。” 魏申凤:“他倒是晓得自?抬身价。” 魏光贤有些困惑,道:“此?物昂贵,寻常人家可吃不起?,整个朔州大量种植竹蔗制糖,能销得出去吗?” 魏申凤把糖砖递给他,“七郎小?瞧了他不是。” 魏光贤:“还请爹指教。” 魏申凤精明道:“古刺史是京官贬下来的,在京中想来有几个人脉。像沙糖这等?物什,也只有往京畿那些繁华的地方销,若是寻常小?地方,可无福消受。” 魏光贤到底动容,“他可真敢想,把耕地种竹蔗,若是种粮食,朔州得出多少粮。” 魏申凤:“我儿愚见,因地制宜,方才是虞妙允的特别之处。我欣赏他,便是此?人头脑灵活,懂得随机应变。 “你也不想想,朔州遭遇民乱死了多少人,那些田地若有人耕种,何至于?要去种竹蔗? “待日后当地平稳,人口增添,少说也得十年八年的,种竹蔗恢复当地财政,是最?快捷的选择。” 听他这般说,魏光贤才恍然大悟。 魏申凤继续道:“七郎资质平庸,到底不适宜做官。 “那虞妙允算是个人才,甭管是当初的奉县,还是现在的朔州,能在短时日内拉起?地方财政,可见其厉害之处。 “如今回头看看我们淄州,受其影响,短短几年翻天覆地。” “咱们大周有数十个州,若每个州都像淄州这般,何其强盛。” 魏光贤颇有几分感慨,“照爹这么说,只怕过不了几年,虞长史就要到京中去了。” 魏申凤:“我年纪大了,兴许等?不到那日了,但你们可以。” “爹莫要说丧气话,你还要长命百岁呢。” 魏申凤笑了笑,“只怕难熬了。” 朔州的沙糖着实甜蜜,虞家二老也有,他们特地分些给李县令送去,说是朔州呈送给皇室的贡赋。 李县令受宠若惊,忙道:“虞长史那般操劳,本官实在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虞正宏摆手道:“明府客气了,不过是小?小?心意,让你尝个鲜。” 李县令道:“沙糖可金贵,据说京中那边一两都得二十八文呢。” 虞正宏诧异,“这般贵吗?” 李县令点头,“寻常地方可消受不起?,也得是京中那些王公贵族和富商才敢享用。” 他这般说,虞正宏当即在心中算了一笔账,自?家闺女寄送来的沙糖折算成钱银,可不少。 早晓得就少送点给李县令了,肉疼! 若是在现代,看到他们的反应,只怕会觉得滑稽。 但发展的过程一点都不好笑。 物资匮乏的时代,浪费耕地种植竹蔗制糖简直是大逆不道。 不吃粮食会死,但不吃糖不会。 李县令其实是理解不了朔州大力发展沙糖的,纵使他知道当地民乱严重缺乏人口劳力,也接受不了耕地不种庄稼。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土地何其珍贵,就该种庄稼糊口。 不过沙糖是真的甜,他的夫人柳氏很喜欢。 在奉县这样的小?地方,卖沙糖的铺子甚少。 当地不出竹蔗,也没法制糖,只能从外地引进,运输成本自?然转嫁到购买者?头上。 “那虞家当真大方,这般金贵的东西?,说送就送。” 木盒里的糖砖着实喜人,闻着香香甜甜,叫人馋嘴。 李县令捋胡子,道:“这还是我从官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沙糖。”又道,“听说还是呈送给皇室的贡赋呢。” 柳氏“啧啧”两声,“连皇室都用呐?” 李县令点头,“圣人都会用。” 柳氏:“还得是朔州财大气粗,一般的州县,哪里敢动用耕地种竹蔗那玩意儿?” 李县令:“我倒是不认可朔州此?举,当地大量种竹蔗,百姓多半怨声?载道,想来那虞长史也是个好大喜功之人。” 柳氏也觉不妥。 在他们局限的思维里,土地除了庄稼外,再也找不到其他匹配的东西?。至于?地方财政,那是什么东西?? 正所谓百样米养百样人,学识的不一,造就出前?瞻的差距。 李县令理解不了朔州的出路,这也是他为什么干了几十年还是县令的原因,除了一些外在因素,自?身也有很大的影响。 而魏申凤却能很快理解朔州的翻身仗,并吃透其中的道理讲给魏光贤听。 同样,古闻荆也是一个豁达通透的老头儿。在虞妙书提出寻求突破时,并未阻拦,而是选择的协作?。 这份协作?,造就了现在的朔州。 春天种植的竹蔗,腊月收割,佃农忙上忙下,作?坊忙里忙外,各乡村民去帮忙收割竹蔗打零工,干一天十文钱! 虽然工钱价贱,可是在家门?口啊,反正冬日也空闲,用劳力换取铜板过个好年也不错。 村民们全体出动,生?怕自?己被落下了。 竹蔗地里到处都是人,个个手脚麻利,全都盼着有活儿干,因为是结现钱。 现在州里除了田赋外,没有人丁税,徭役也少了许多,除非像修路基建运粮那些,衙门?甚少找事。 身上的担子轻了,还能额外挣点补贴家用。只要肯干勤劳,日子可比民乱前?好过多了。 以往当地百姓对官府抵触,现在态度转变许多,因为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只要日子好过,态度自?然和缓。 收割竹蔗期间,虞妙书也下了一趟乡,她原本以为各家作?坊只怕忙不过来,哪晓得地里到处都是人。 那景象跟秋收似的,令她开了眼,诧异问当地官吏是什么情况。 官吏解释说作?坊请村民帮忙收割竹蔗,十文钱一天,村民们抢着干。 也得是冬日农闲,大部?分村民都有时间,若是春耕和秋收可就不容易了。 虞妙书笑着道:“能在家门?口挣钱,甚好。” 官吏也道:“也就现在的日子好起?来了,家里头田地多,空闲时还能额外找点工钱补贴家用,个个都乐意。” 虞妙书双手抱胸,颇有几分嘚瑟,看向宋珩道:“想来过不了两年,咱们朔州百姓的日子肯定要比隔壁齐州和通州好。” 宋珩抿嘴笑,“虞长史可是财神?爷,走到哪儿都能撒钱。” 虞妙书被哄得高兴,虚荣心彻底膨胀了。她喜欢财神?爷,这对她来说无异于?最?高评价。 第二批沙糖随着竹蔗的收割,进入产糖高峰期,因为全部?作?坊都开工了,那阵仗是相当唬人的。 今年过年古闻荆也跟虞妙书他们一起?过年,他一个老儿孤身来到这边着实不易。 胡红梅做了淄州菜肴,有许多菜用铁锅炒制,倒是让古闻荆诧异了一回。 虞妙书说是从奉县那边学来的,在私房菜馆尝到了甚为惊艳,便将其复刻下来。 鳝鱼丝细嫩,酸辣口的,吃到嘴里极其霸道。 古闻荆能吃辣,赞道:“你小?子倒是个有口福的,这可不是寻常的家常菜。” 虞妙书:“就是有点费油。” 既然是家常菜,食材自?然都是寻常的,但因着烹饪手艺,寻常也变得不寻常。 酸辣口的鳝鱼丝、药膳鸡汤、韭黄小?河虾、姜爆子鸭、红烧青鱼、什锦豆腐、清汤羊肉等?,无不叫人食指大动。 考虑到古闻荆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老母鸡炖得软烂,子鸭也烧得软,吃的酒自?然是西?奉酒。 人们在饭桌上唠起?家常,共事了这两年,虽有摩擦,但大体上是合意的。 虞妙书起?身敬酒,道:“祝使君来年身体康健,也祝我们朔州来年兴旺太?平。” 古闻荆举杯相碰,“老夫也祝虞长史步步高升,早日进京大展宏图。” 虞妙书咧嘴笑。 活爹,这是要祝她早日掉脑袋啊! 桌上的宋珩和张兰也笑。 饮了酒,宋珩也起?身敬酒。 古闻荆与他相碰,双方说了些祝福对方的话,倒也没有什么异常。 这顿年夜饭大家都欢喜,眼见朔州越来越顺遂,事业好了,财政也日渐兴旺,无不对来年充满着期望。 人们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古闻荆心情好,多饮了两杯。 直至天色渐晚,主仆才回去了。 虞妙书不放心主仆,差刘二去送。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古闻荆忽然道:“让宋珩来送罢。” 虞妙书愣了愣,随即便道:“也好。” 当即看向宋珩,宋珩倒也未推托,只做“请”的手势。 第66章 糖业血战 大?年三十,有钱的人家会放鞭炮驱赶年兽。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虞妙书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张兰不知她的心思,说道:“方才刘二跟着去的,宋郎君应该很?快就能回来,郎君进屋去吧,外头?风大?,恐着了凉。” 虞妙书没有回应,只闷着头?回屋檐下。她知道古闻荆对宋珩的猜疑,特地要求宋珩送他回去,可见老儿有什么话要说。 虞妙书有点担心,毕竟宋珩那张嘴没有她会鬼扯。 抱手在廊下来回踱步,她时?不时?张望。也不知等?了多久,才见一盏灯光若隐若现,她忙走了过去。 宋珩归来。 虞妙书看到他的身影,当?即上前拽过他的胳膊,往厢房里拉。 张兰见到她的举动,欲言又止,刘二亦是摸不着头?脑。 待二人进厢房后,张兰小声问刘二,“方才送古刺史回去,可有什么异常?” 刘二摇头?,“老奴没发现什么。”顿了顿,“当?时?老奴和古刺史的家奴在后头?的,他们走在前头?,低头?说了几句,说些什么听不清。” 张兰“哦”了一声,道了声晓得了。 厢房里的油灯被点亮,虞妙书神色凝重道:“古刺史可曾为难你?” 宋珩摇头?,“不曾。” 虞妙书半信半疑,“当?真没有为难你?” 宋珩神色如常,“没有。”顿了顿,“你若不信,可以?问刘二。” 虞妙书压根就不信他的话,阴阳怪气道:“那他何故要让你去送?” 宋珩淡淡道:“我也不清楚,他吃了酒,脚下不稳,我就扶了他一段路。” “你俩没说过什么?” “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盯着他审视。宋珩也未回避她的视线,与?她对视。 油灯下的二人相互打量对方,最后宋珩垂眸,“你莫要这样看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 他故意岔话,谁知她不上道,反而板脸道:“如果?古刺史在朔州死了,宋珩,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此话一出,宋珩不由得愣住,随即便笑了,眼神有些幽深,“虞长?史何出此言?” 虞妙书冷脸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猜到你的身份了,对吗?” 宋珩还是笑,“虞长?史未免太高看宋某了。”停顿片刻,忽然道,“我若真杀了人,你会不会替我挖坑埋人?” 虞妙书皱眉,指了指他道:“你休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干混账事。” 宋珩还是继续方才的问话,“我若杀人,你可愿埋尸。” 虞妙书回道:“我会告发你。” 宋珩“啧”了一声,“枉宋某这般为虞长?史卖命,跟着你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虞长?史这般薄情寡义?,良心不会痛?” 虞妙书啐道:“我呸,你若有良心,我会来这儿?” 宋珩:“……” 虞妙书:“你休要道德绑架我,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头?清楚得很?,无?需旁人来教唆。 “今日我把话撂这儿,古刺史若是在朔州死了,你宋珩肯定有嫌疑。” 宋珩无?视她的警告,只坐到凳子上,淡淡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难免会有病痛,且又为着公务操劳,他若是病倒了,你能赖到我的头?上?” 这话令虞妙书急了,上前道:“你莫要胡来。” 宋珩:“你能怎地?” 虞妙书懊恼道:“那我现在就掐死你。” 宋珩作死把脖子伸过去让她掐,看她的眼神带着挑衅。 虞妙书当?即就要动手,被他敏捷捉住。 两人僵持了许久,虞妙书才道:“你在试探我的底线对不对?” 宋珩摇头?,淡淡道:“宋某从?来不认为虞长?史做人有底线。” 虞妙书:“……” 宋珩笑了笑,“或许说,你可以?哄哄我,不想让我涉险。” 虞妙书想抽回手,他死死抓握,纹丝不动,她不高兴道:“我没空捞人。” 宋珩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冷不防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给你机会进京,你怕不怕?” 话语一落,虞妙书便道:“你有病。” 宋珩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有病。” 虞妙书觉得他今天晚上有点邪门,另一只手戳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吃醉酒了?” “没醉。” “还是那古闻荆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了?” “没有。” “那我好端端的,为什么想进京?” 宋珩没有回答。 虞妙书又戳他的额头,“我才二十几岁,想多活几年不行?” 宋珩还是没有回答。 虞妙书觉得古闻荆肯定说了什么把他给刺激到了,安抚道:“待明日酒醒,头?脑便清晰了。” “我没醉。” “我知道,你若醉了,断然不敢让你去送古刺史。” “文君,今天晚上的酒很?苦。” 他冷不防说出这话来,令虞妙书沉默。 对于一个全?家都死绝的人来说,团年饭的酒确实很?苦。 亦或许是人生太苦。 她觉得她已经算倒霉的了,从?现代那么好的生活条件一下子回到农耕时?代,但好歹身边有人照料,也有父辈疼爱。 但宋珩,似乎活得有些艰难。 那种?艰难是精神上的桎梏,心理上的折磨。 回想头?回见到他的情形,一脸菜色,从?来都是内敛克制的,行事处处有分寸,如果?没有经历过磋磨,何至于时?刻收敛性?子? “今日团年,虞长?史能不能说两句好话哄哄我?” “你想听什么?” 宋珩摇头?。 虞妙书:“那我把后背给你靠一会儿?”顿了顿,大?言不惭道,“以?后我虞大?爷就是你的靠山。” 那时?看她天真的样子,宋珩想笑。 尽管入了官场好几年,那家伙还是纯粹得很?,她的精神劲真的很?好。 有些人的心气儿是不可再生之物,但她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心气儿,亦或许是根本就没有那东西。 宋珩觉得心里头?有些暖意,“你方才还说要告发我,靠得住?” 虞妙书严肃道:“那是两码事。”又道,“我虽不清楚古闻荆到底是怎么被贬下来的,但他来朔州干的事算得上有良心,只要心里头?有大?义?,能把百姓放到心上,甭管他品性?如何,便算得上是一个人。” 宋珩沉默。 虞妙书:“我知道你今日心情不好,明儿给你挂一串红封,如何?” 宋珩:“两串。” 虞妙书:“两串就两串。” 她用?哄小孩的语气哄他,就像哄十五岁家破人亡的谢七郎那样。 宋珩想伸手摸摸她,却又怕失礼,只道:“如果?古刺史起了杀心呢?” 虞妙书皱眉。 宋珩:“你又当?如何?” 虞妙书迟疑了许久,才道:“这般严重?” 宋珩点头?,“我不清楚他的底细,能不能容我。” 虞妙书没有任何犹豫,“那他确实年纪大?了,年纪大?了,有点小毛病很?正常。” 宋珩唇角微勾。 看吧,他就知道她是个没有什么底线的人,方才还正气凛然,一旦触碰到自己的利益,比谁都心狠。 “待开工上值后,我找时?机试探一番,若他有什么心思,再议后面的事,如何?” 宋珩点头?。 虞妙书:“出去吧,等?会还要放鞭炮守岁。” 今年是他们来朔州过的第三个春节,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甚至觉得比奉县要习惯。 人们坐在屋里唠家常,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跟闹山麻雀似的,活泼得很?。 虞妙书并未见过兄长?,只能从?原主的记忆里扒拉。 也幸亏她是他们的姑姑,样貌再怎么变化,姑侄也有相似之处。 虞芙抱着虞妙书的脖子撒娇,小姑娘明年就十一岁了,牙还没换全?。 虞晨也是缺牙,且还处在变声期,正是最尴尬的年纪。 姐弟俩经常打架,张兰每天断不完的官司。虞妙书则捏着鼻子受着,有时?候觉得俩娃可爱得很?,有时?候又无?比嫌弃。 外头?时?不时?传来鞭炮声,宋珩一直都很?沉默,似乎有些疲惫。 待到子夜时?分,城里的鞭炮声响个不停,他们也凑热闹放了许多,期待来年兴旺太平。 宋珩站在屋檐下观望,看着人们欢声笑语,心情也好了许多。 先前古闻荆的试探到底扎伤了他,他问他对谢家的感想如何,简直恶毒至极。 让他怎么去评价谢氏一族呢,亦或许,让他怎么去评价曾经的谢七郎呢。 那个才十二岁就出类拔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甚得杨菁欣赏的少年天才。 从?崛起,到陨落,不过三四年。 庆幸的是,他在这里捡到了一颗星星,曾经惨痛的经历告诉他,得一步步往前,不能飞得太高,因为会摔得粉身碎骨。 春节休沐虞妙书带着俩孩子到城外转了转,这期间无?事发生,不作多叙。 年后开工的第一天官吏们都有一份开门红的红封,用?红线串起来的铜板,是当?地的习俗,讨个吉利。 有了前两年的努力,相信今年的日子会更加红火。 虞妙书惦记着过年那天古闻荆的举动,试探了一番。 古闻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坐在桌案前,捋胡子道:“虞长?史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第67章 风雨欲来 京城糖业掀起腥风血雨,而朔州的罪魁祸首种下一茬又一茬竹蔗。 他们才不?管京城商贩的死活,只想?庄稼地里能种出新希望。 目前各家作坊已经能稳定运作,第一批抵达京都的沙糖品质罗向德他们非常满意,而年前发?送的第二批沙糖已经在半路上?了。 三月份将会发?送第三批,沙糖大军将会陆陆续续抵达京畿,追求的就是物美价廉。 沙糖价跌,以至于京城里家庭条件一般,但?又舍不?得购买的平民百姓也稀罕了一回?,咬牙花四十文买二两尝个?鲜。 一家老人过生,子女给煮了沙糖荷包蛋孝敬,甜滋滋的,吃进嘴里熨帖不?已。 也有得了重疾治不?好的病人,在痛苦的时候含点糖在嘴里,算是一点心?理慰藉。 许多权贵或富商家中也会趁着沙糖价跌,囤积一些作日常用。 这类人平时会吃,聚宴也会大量用沙糖做糕点甜品款待宾客,一年到头的需求量巨大。 有钱人是不?会吝啬这点钱银的,宫里头也把朔州沙糖列为贡赋,要求朔州每年上?贡十石沙糖给皇室。 去年古闻荆送进京的奏折得到了圣人的回?复,那份奏折又返还回?来,还附带了一份贡赋要求。 古闻荆看?着奏折上?的朱批,时隔几年,见?到那熟悉的字迹,心?绪翻涌,难以克制内心?的触动。 曾经的他,对女王陛下的朱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知道圣人写字的风格,甚至某些字的笔锋是什?么习惯都知晓。 奏折上?简短的一行字足以慰藉他被贬的心?情。他独自坐在桌案前,看?着上?头的朱批。 与圣人共事了这么多年,说踢就踢,不?留任何情面,印证了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一个?曾经血洗皇室的铁血女王,一个?曾经把手足屠尽的公主,一个?提着利剑踩着权贵头颅登上?帝座的女人。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叫她有人情味呢? 权力之?下,众生皆是蝼蚁。 古闻荆轻轻抚摸那行朱批,最后落到“朕心?甚慰”上?,嘴角露出一丝嘲弄。 不?一会儿宋珩抱着一叠账簿过来,请古闻荆审批。 听到脚步声,古闻荆抬头,宋珩道:“使君,这是户曹呈上?来的账簿。” 古闻荆“唔”了一声,宋珩把账簿放到桌案上?,眼尖瞧见?上?头的奏折,装作没看?到退下。 哪晓得古闻荆冷不?防道:“京中来信儿了。” 宋珩顿住身形,没有吭声。 古闻荆朝他招手,宋珩规规矩矩走上?前,古闻荆指着上?头的朱批,道:“这上?头的朱批,你认得么?” 宋珩没有答话?,但?瞳孔还是收缩了一下,似乎勾起了不?好的过往。 那朱批潦草,不?细看?不?易认出,他装作不?懂的样子,好奇问:“敢问使君,这是圣人批的吗?” 古闻荆静静地看?着他装,淡淡道:“是圣人的朱批。” 宋珩“哦”了一声,认真?地看?了许久,“恕卑职愚钝,不?明白圣人回?了什?么。” 古闻荆:“她说朔州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宋珩笑了笑,“那便是认可使君的功劳了,你老人家应该高兴才对,为何一脸愁容?” 古闻荆不?答反问:“你说呢,是因何缘故?” 宋珩意识到给自己挖了个?坑,谨慎回?答道:“卑职愚钝。” 古闻荆意味深长?,“想?来宋书吏比老夫更清楚其中的滋味。” 此话?一出,宋珩很想?捶他一顿。若不?是看?他年纪大了,怕被虞妙书扣上?虐待老人的帽子,他真?的很想?打人。 压下心?中的腹诽,宋珩皮笑肉不?笑,犀利挖苦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使君对朝廷这般忠心?耿耿,如今被下放到地方?上?来,想?必心?中无丝毫怨憎。” 对于他的刻薄,古闻荆选择无视,“牙尖嘴利,你跟虞长?史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宋珩:“使君此话?差矣,卑职如今是你的佐吏,有什?么样的上?级,自然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这话?把古闻荆气笑了,没好气道:“去把虞长?史叫来。” 宋珩应是。 没过多时虞妙书过来,古闻荆告诉她京中回?信了,并把沙糖列为贡赋。 虞妙书高兴道:“那敢情好,有了贡赋的噱头,想?必日后咱们朔州更容易把京畿的沙糖打下来。” 古闻荆点头,“是这个?道理。”顿了顿,“不?过每年都要上贡十石沙糖给皇室。” 虞妙书:“贡赋便分担到各作坊头上?,之?前租子减半,商税减免,州府这般想?法子为他们铺路,哪能倒贴让自个?儿承担贡赋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古闻荆道:“那便由你去跟商户们说清楚贡赋的事。” 虞妙书点头,看?到他桌案上?的奏书,好奇问:“圣人都回?了什?么?” 古闻荆倒也没有避讳,只拿给她看?,结果她就末尾的朱批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来,因为字迹潦草,认不?得。 “下官眼拙,这是写的什么呀?” 古闻荆:“……” 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神,一边嫌弃,一边道:“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虞妙书:“就这样?” 古闻荆:“就这样。” 虞妙书皱眉,还真?是惜字如金啊,她忍不?住发?牢骚,“这不?都是套路话?吗?” 古闻荆愣住,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虞妙书:“当初使君你来朔州的时候百废待兴,是何其狼藉,而今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越来越有奔头,费了这般大的心?思,就得来这么几个?字?” 古闻荆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大周有数十个?州,若每个?州的奏折都长?篇大论,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又道,“国务繁忙,京中许多事务都需圣人亲自定夺,她年事已高,没有那些精力去逐一费心?。”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原本?是试探古闻荆是否简在帝心?,眼下看?来是想?多了。 这不?,下值离开?府衙后,在回?去的途中,虞妙书说起圣人的朱批,推测古闻荆多半是把圣人给惹恼了才被贬下来的。 宋珩背着手沉默,并未表态。 虞妙书看?向他道:“难道不?是吗?” 宋珩隔了好半晌,才道:“朝廷的事,哪里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你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其他的无需在意。” 虞妙书:“我就是好奇。”顿了顿,“不?过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只要上?头别又把我调走就行,这儿还挺好的,我想?多待几年。” 宋珩:“那得看?你的官运如何。” 他一提到官运,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掰着指头算了算,好像是太?和二十一年调过来的。 如今是太?和二十四年了,再回?头看?看?曾经在奉县干的那几年,好像离调任又不?远了。 宋珩也默默掐算了一番,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再干两年就到考课的时候,极有可能调任。 不?过他一点都不?发?愁,觉得再调任多半会往其他州走,没这么快容易进京畿。 日子祥和安宁,闲来无事时虞妙书翻阅户曹的户籍,发?现这两年在稳步增添人丁,这可是好事。 只要底下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自然愿意添家口。 之?前落户过来的马二郎竟也娶了妻,小伙踏实肯干,处事也不?错,农忙的时候伺候自家的耕地,闲暇的时候去作坊找点零工补贴家用。 他们这些外来入户的村民都这么干,这两年日子好过了,李婆子的身子也养好了许多。 这边气候适宜冬日居住,没有其他地方?那么受冻,老毛病也减轻不?少。甚至当地村民偶尔也能得点作坊的糖渣,拿回?来兑水,齁甜。 若是在外劳作晒了太?阳,回?来吃碗糖水,补充体力最适宜不?过。 去年一媒人过来跟马二郎说亲,是另外一个?乡的,也是迁户进来的人家。 两家见?过一次面,马二郎说话?过脑子,人也不?丑,在村里也有口碑,女方?家觉得还行,便把这门亲事定下了。 寻常百姓的嫁娶可比不?得有钱人家的排场,给的彩礼不?过是一些糖渣、精面或素绢等物什?。 因当地是丘陵地貌,山地多,木材也多,村里人帮衬着把之?前的茅草房换成了木房子。 木房怕潮,下头用木棒支撑,便形成吊脚楼模式。 新房子新嫁娘,意喻着这家子的日子有了新的开?始。 扎根的人们逐渐忘了曾经离乡背井的艰难,彻底融入当地,成为其中一员。 他们说当地方?言,学当地饮食风俗人情,一些与当地人通婚,不?再那么排外,因为有足够多的资源养活他们。 夏日虫鸣,有时候古闻荆会来蹭胡红梅的手艺。 之?前他们还担心?古闻荆会对宋珩动心?眼,结果也还好,双方?相?处得平安无事,就是有时候会呛对方?。 虞妙书已经习惯了,因为老儿脾气是有点怪。 像这些地方?很难寻到一个?跟他同频的人,古闻荆文学素养极高,琴棋书画都精通。 虞妙书是个?粗人,既品不?来茶,也没有吟诗作赋的本?事,偶尔宋珩会陪老儿对弈两局。 每回?都是古闻荆败阵。 第68章 又要升官啦 目前圣人的病情太医署暂且隐瞒着,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王中志意外?得知情况时,内心?不由得惶惶,因为得了肺痨的人,多半活不过两年了。 这意味着皇权更迭。 每到这时候总容易出些事故,特别是皇太女?还年幼,根本就?压不住朝臣。 他忧心?忡忡,若是请辞告老还乡,还能保得晚年安稳,若是继续干下去,翻船也说不定。 像他这种官场上的老油条,绝不会轻易站队,因为一旦站错了,势必惹火烧身。 黄远舟还不知情形,琢磨着明?年想法子把虞妙书往京畿调。 哪晓得王尚书劝他打消这个念头,黄远舟不明?所以,还以为王尚书是瞧不起那小子,遂试探问原因。 王尚书这才偷偷交了底儿。 听到圣人命不久矣,黄远舟惊出一身冷汗,脸都吓白了。 他们这些朝臣是最怕换天子的,一朝天子一朝臣,鬼知道下一任上来是什么?情形。 黄远舟愁得不行,焦虑道:“老师有何应对之策?” 王尚书背着手来回踱步,应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黄远舟:“那朔州那边……” 王尚书:“老夫会书信过去,至于那虞妙允,明?年勿要把他往京城里调,这两年正?是局势不稳的时候。” 黄远舟点头,“老师所言甚是。” 王尚书提醒他,“随时留意宫里头的动静。” 黄远舟应是。 待他离去后,王尚书给古闻荆写了一封信送过去。 之后没过几天,圣人高热不退。 杨焕已经?知道自家?外?祖母是什么?情形,偷偷哭了两回。 伺候她的秦嬷嬷耐心?安抚,她压抑着心?中恐慌,胆怯道:“如今姥姥每况愈下,身体愈发的不好了,我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秦嬷嬷严肃道:“殿下不能自乱阵脚,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要镇定才行。” 杨焕点头,“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秦嬷嬷:“让圣上看到殿下的孝心?即可。”又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殿下不能出任何岔子,圣上多疑,你若有所举动,被有心?人利用,势必会引起圣上猜忌。” 杨焕泪眼婆娑,她到底担心?生变,差人去青龙山请姨母永平公?主杨承岚回来。 杨承岚排行老三?,这些年一直在青龙山清修,不问俗事。 朝廷里的那些争夺她素来厌倦,孤身一人无儿无女?的,日子倒也过得快活。 杨菁在生之时,杨承岚是长姐的跟班,姐妹之间的情谊比跟老二杨栎好些。 杨栎处处要强,杨承岚清心?寡欲,行事正?值,从不偏颇,故而在宫里很得敬重。 杨焕试图拉拢她。 圣人生养了三?女?一子,若长女?还在,底下的妹弟们是不敢造次的。现在甥女?做继承人,就?算杨承岚不争抢,杨栎和杨承礼自然?不甘。 宁王杨承礼比杨菁小一岁,他出生时本来是一对双胞胎,结果那孩子几个月就?夭折了。 其母杨尚瑛生怕他也养不活,照料得特别仔细。 那时候杨尚瑛相夫教子,日子过得舒坦。当时儿女?们也不姓杨,姓郑,跟随驸马姓氏。 后来杨尚瑛参与到夺嫡中,把子女?改了杨姓,终是在四十?出头的年纪登上了帝座。 长女?杨菁立为皇太女?,其余儿女?赐封公?主亲王,叫父族杨氏敢怒不敢言。 因为她的身上本身也流淌着杨氏一族的血脉,她的父兄亲娘都是皇帝,她也是皇帝,日后她的儿女?也会是皇帝。 为了避免驸马郑琮生出异心?,杨尚瑛亲自赐死?丈夫,彻底断绝了郑家?的后路。 为了避免父辈杨氏的复起,更是把他们杀得鸡犬不宁,制得服服帖帖。 女?人不狠,地位不稳。 杨尚瑛手里造下不少骇人听闻的血案,但那些血案于她来说不过是高攀的垫脚石,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漏网之鱼。 她从来不计较身后名,因为在这个女?人只是附庸的时代,只有强者,才有资格书写历史。 其他都是虚妄。 然?而岁月不饶人,曾经?杀伐决断的铁血女?王此刻被病痛折磨,精神颓靡,人也清减许多。 她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在流逝,精神越来越差,体力越来越虚弱,甚至多说几句话都疲惫。 知道自己熬不过两年了,她命人去青龙山请三?女?儿回来,想跟她说些话。 永平公主快马加鞭回京。 一场暴雨淋漓,洗去了京城的暑热。 今日杨尚瑛的身体状况要好得多,太医署给她服用了紫河车,也就?是胎盘。 此物是从民间获取,由刚生产的妇人分娩。选用也极其讲究,得健康的妇人分娩出来的才行。 一些百姓会把胎盘埋到树下,也有送人做药引,还有家?人食用。 紫河车治虚损,羸瘦。 杨尚瑛服用两个后,状态比先前要好得多。 身为帝国掌舵人,所有顶尖的药材和医术都会往她身上使,只为延缓性?命。 肺痨具有传染性?,伺候的宫人们都戴了面纱,避免传染。 杨承岚回来的时候杨尚瑛独自坐在窗前观外?头的天色。 碧空如洗。 她忽然?想起母亲死?在自己怀里的情形,临终前老母亲告诉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守住好不容易挣下来的江山。 她们都想活命。 回想她的母亲十?五岁入宫,伺候四十?岁的老头。那时她的爹已经?四十?岁了,妻妾成群,儿女?也不少。 好不容易宫斗干掉了一众妃嫔,政斗扳倒了那些便宜儿子,熬死?了男人,自己做了太后,结果发现生了一堆窝囊废,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那就?自己当家?好了。 她的母亲是个狠人,她有样学样。原本是入不了母亲的眼的,哪晓得后来拼杀出一条血路,让母亲心?甘情愿让位。 回顾一路走?来的过往,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却从未后悔过选择这条路。 立女?户,兴女?学,扶持女?性?科举竞争,走?入朝堂,掌握话语权。 这世上从来没有性?别对立,有的只是强者掌控天下。 不一会儿宫人来报,说永平公?主到了。 杨尚瑛从思绪中回过神儿,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杨承岚进殿。 她还穿着一袭道袍,身量高挑,仪态清瘦如鹤,梳着简单的道姑头,清清朗朗的,眼神明?亮,仿佛不受俗事困扰。 杨尚瑛扭头看她,生养的四位子女?中,唯独她是一个异类,忌讳杀戮,有慈悲心?。 “三?娘,我若不召你回来,只怕是不知道回家?的。” 杨承岚跪地行礼,唤了一声阿娘。 杨尚瑛细细打量了她许久,才道:“我病了。” 若是正?常的子女?,定会安慰劝说一番,可是杨承岚却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阿娘把心?放宽些,从容面对即可。” 杨尚瑛并不恼怒,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方式,只道:“我得了肺痨,只怕熬不了两年了。” 杨承岚虽已听说,但亲耳听到自家?老娘说出口?,还是有些动容,“阿娘可觉身子难受?” “不难受,服用了药,比先前好许多。” “女?儿不孝,未能在你身边尽孝。” “我知道三?娘不想掺和进俗事来,可是今日阿娘召你回来,便是想让你日后扶阿菟一把。” 杨承岚没有说话。 杨尚瑛继续道:“元娘去得早,她就?只有那么?一根独苗,如今我也熬不了多久了,若是下了阴曹地府,我不怕面见杨家?的列祖列宗,唯独害怕见元娘。 “当初她临终时千叮万嘱,不希望阿菟做继承人,只想保住她的性?命,给她留个念想。 “可是元娘天真?了,她是嫡长,唯有她的后人才有资格名正?言顺即位。若不把皇位传给阿菟,那我传给谁? “纵使你三?娘愿意谦让,大郎和二娘他们愿意吗?他们不愿意,只会又挣又抢,打得头破血流。” 听到她的难处,杨承岚内心?无奈,轻声道:“阿娘……” 杨尚瑛:“你们都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骨肉,伤了谁,我都心?疼,你明?白吗?” “阿娘的用心?良苦,女?儿都知道。” “儿啊,我清楚你不屑这些下作手段,可是生在皇家?,你就?注定没法随心?所欲。” 杨承岚垂首不语,杨尚瑛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宫里头除了你,其他人我谁都不信。”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筒,道:“你过来。” 杨承岚上前。 杨尚瑛把金筒交到她手里,语重心?长道:“此物能保你和阿菟性?命,待我去了之后,不到万不得已时,切莫开?它,明?白吗?” “阿娘……” “杨家?人,除了你和阿菟,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他们死?不足惜,可是你二人不该因这些争夺而送命。” 杨承岚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内心?触动,眼眶有些泛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杨尚瑛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后辈的疼爱,她一辈子除了血腥杀戮外?,还有方寸之地的柔软留给了自己的孩子和孙辈。 杨承岚把金筒收好,拭了拭眼角,平复情绪。 杨尚瑛看向外?头,淡淡道:“既然?回来了,便多留几日陪陪我罢。” 杨承岚应是。 六月酷暑,京中不稳,地方上却无影响。 第69章 倒霉蛋 若是?对寻常人来说,“官运亨通”这四个字无异于天大的荣幸,可是?虞妙书却恐惧不已,她并不想全家做成包子馅。 一路过去她都很无语,古闻荆见她丧着一张脸,道:“谁招惹你了,怎么哭丧着脸?” 虞妙书:“下官害怕。” 古闻荆埋汰道:“瞧你这怂包样,受不住就回去。” 虞妙书:“见见世?面也挺好。” 去到官驿,文应江认得古闻荆,双方寒暄了一阵子。 古闻荆同他介绍虞妙书,有?心抬举,说道:“咱们朔州能有?今日?的太平,虞长史功不可没?。” 文应江客气道:“文某过来时,也曾听闻过虞长史的大名,当地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虞妙书忙道:“不敢不敢。” 三人坐到椅子上,就朔州目前的情况议论了一番。 文应江说起过来看到的情形,赞这边政通人和,治理得甚好,可不比通州差。 得了他的抬举,古闻荆表现得很平常,好歹是?四品官贬下来的,手里肯定有?两把刷子。 之后文应江到州府查看当地的各种档案,特别是?案子卷宗。 古闻荆故意把宋珩支走?,不管怎么说,文应江也是?从京城来的,他还是?少见为妙。 虞妙书私下里同宋珩说起监察御史这门差事,他显然也很忌讳,因?为这些人可以上达天听,若是?被弹劾,那是?非常糟糕的。 也幸亏文应江并未在府衙待多久,因?为还要过齐州那边巡察。 朔州的大体?情况挑不出?毛病来,尽管把大量耕地用于种植竹蔗叫人诟病,但结合当地情形似乎也合情合理。 百姓安居乐业,人口稳步增长,财政收支平衡,刑事案件也甚少,这些都是?最?能反应出?当地生活状态的。 把大佛送走?后,州府里的人们都松了口气,虞妙书又可以安心的躺了。 她的日?子过得愈发顺遂,古闻荆在行政治理上是?一把好手,基本不需要她去费心,只要制糖作坊不出?问题,万事大吉。 闲着无聊时,虞妙书也尝试过做白糖,那什么黄泥水吸附杂质,草木灰和石灰脱色等等,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她还是?继续躺着好了。 宋珩见她日?日?无所事事的样子,不禁有?点羡慕她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这世?上似乎就没?有?她焦虑的事情。 秋高气爽,躺在椅子上啃梨吃的人惬意得不行。 虞芙和虞晨在一旁讲笑话给她听,张兰和胡红梅则清洗一筐秋梨,要用来熬制秋梨膏。 那时阳光正好,院里俩孩子叽叽喳喳,一派清闲和睦。 从外头进来的宋珩望着那景象,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习惯了两个调皮的孩子,习惯了胡红梅的手艺,习惯了被虞妙书当牛马使。 张兰见他回来了,招呼他过去吃梨。 宋珩洗手,拿起一个梨啃了一口,汁水清甜,果肉细腻,口感?极好。 两个孩子怕又要考功课,一溜烟跑进了屋里,院里的大人们皆笑了起来。 宋珩埋汰道:“我又不吃人,你们跑什么?” 虞妙书毒舌道:“那是?因?为宋郎君长得就像要吃人的样子。” 宋珩“哼”了一声,不与她计较。他坐到屋檐下的凳子上,说道:“这梨甚好,汁水足,沙细。” 虞妙书:“我啃了俩。” 宋珩打趣道:“虞长史倒是?懂得享受。” 虞妙书:“那可不,我巴不得老死在朔州,这边不冷,吃不完的果子,最?是?养人了。” 宋珩:“你别说这样的话。” 虞妙书挑眉,“怎地?” 宋珩:“以前在奉县也这么想,结果怎么着,调任了。” 虞妙书:“……” 乌鸦嘴! 日?子富足而?清闲,在这个时光过得极慢的时代,虞妙书仍旧未被封建儒家的那一套章法洗礼。 亦或许是?披着男人的皮,自身也有?点小实力,世?界对她的恶意也降低许多,周边的女眷也因?着她的庇护受益。 像虞芙的教养,多数都是?放养状态。 有?时候张兰想教她规矩,虞妙书同她说女郎在这个世?道已经够多规矩约束了,又何必把她束缚在一个圈子里,放纵天性挺好。 从而?养得虞芙性情外放,胆子也大,通身的野性,全然没?有?闺阁女郎的内敛柔静。 十?一岁的孩子有时候也会叛逆,会反驳大人的话,每到这时候虞妙书就会笑,会好奇他们的思维。 如果有?钱又有?人带,那养孩子也挺有?意思的,跟养猫狗那般。 这边的秋冬没有那么分明,不知不觉冬日?登场。 冬月初时古闻荆收到来自京城的信函,是?王尚书写给他的,告知他圣人龙体?欠安。 古闻荆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许多,因?为信上说圣人得的是?肺痨。 肺痨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头都清楚。 当天夜里古闻荆辗转难眠,想诉说什么,却无人可寻。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复杂心情,后来他约宋珩到住处手谈,往日?宋珩每战必胜,今日?却败了。 室内燃着静心宁神?的香,二?人跪坐于榻上,古闻荆怀揣着心事,举棋不定。 宋珩心思细腻,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把他找上门来,心中虽揣测,却并未多问。 古闻荆落下一粒白子,宋珩毫不犹豫选择进攻,古闻荆再?次举棋不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京城里头,恐怕要变天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宋珩不由得愣住,忍不住问:“使君何出?此言?” 古闻荆看着棋局,眉心紧皱,“老夫收到从京里头来的信函,说圣人病了,恐时日?无多。” 宋珩垂眸不语。 古闻荆继续道:“眼下皇太女年幼,永平公主不问世?事,安阳公主和宁王蠢蠢欲动?,宫中恐要生变。” 宋珩淡淡道:“天高皇帝远,不论京城是?谁做皇帝,与我朔州有?何关系?” 这话古闻荆不爱听,冷脸道:“若是?让那宁王继了位,只怕某些人连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杀人诛心。 宋珩的瞳孔收缩,开始轮到他心不在焉,举棋不定了。 古闻荆:“宋书吏,该你走?棋了。” 宋珩回过神?儿,看着那棋局,一时竟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古闻荆哼了一声,“老夫被贬,宁王可功不可没?。当年为着谢氏一族,皇太女与圣人发生隔阂被禁足三年,差点就被宁王拉下马来,若他上了位,京中不知要死多少人了。” 如果宁王上位,那他古闻荆是?再?无翻身之地的,意味着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做了无用功。 古闻荆觉得有?点心烦,纵使他再?想力挽狂澜,也鞭长莫及。 宋珩也有?点心烦,他当然知道宁王这个人,甚至深恶痛绝。 两人都心不在焉,下棋下得稀里糊涂。最?后宋珩稀里糊涂败了,败得莫名其妙。 古闻荆感?到诧异,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意味深长道:“莫要回京,会死很多人。” 宋珩抬头看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古闻荆对他的忠告。 宋珩只垂眸不语。 晚些时候他离开了古闻荆的院子,独自走?在街道上,看着低低矮矮的房屋,心神?不宁。 如果宁王上位,不止古闻荆难以翻身,他同样如此。 蛰伏真的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需要足够多的耐性去等待。 抬头看骄阳,他已经记不起当今圣人的模样,却一直记得曾经的皇太女杨菁。 那是?一位通身豁达,不怒自威的女郎,那时她还很年轻。 无人知晓曾经一战成名的谢七郎也曾有?过伯乐,杨菁说陈宴安那老儿是?酸儒,你小子且去与他辩一辩,若能得胜,便讨个官做。 他信以为真。 事后他确实从圣人手里讨了官职,出?使乌达尔的外交官,年仅十?三岁,大周朝最?年轻的官儿。 好不威风。 杨菁很满意这份答卷,只是?遗憾,最?后却落得个血淋淋收场。 斗争,无处不在。 谢氏一族的消亡,不过是?一场王权角逐下的炮灰。 以前宋珩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想不明白谢氏为何会在一夜之间落到这般田地,而?今他悟了。 杨菁曾一手成就了他,却也一手摧毁了他,连带她也差点落马。 他不知道往后的那些年,她是?怎么看待谢家之事的,是?否在午夜梦回时,看到过谢家满门对大周的失望透顶。 宋珩心中藏着事,并未回去,而?是?寻了一处清净的地方坐了许久。 王华见他心事重重,也不敢上前叨扰,只在远处站着。 宋珩淡淡道:“你且回去罢,我一会儿就回来。” 王华担忧道:“天色暗了,外头风大,郎君恐受了寒。” 宋珩:“我坐一会儿就好。” 王华无奈,知晓他的性子,只得默默离开。他觉得宋珩今天很不对劲,匆忙回去告知虞妙书,让她过来看看。 虞妙书不明所以,还以为古闻荆又把他给刺激到了,前去看情形。 当时宋珩状态不佳,不言不语的,通身都透着灰败的死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叫人很不舒服,甚至抵触。 虞妙书缺心眼,没?心没?肺上前戳他,劈头就问:“你想啥呢?” 第70章 又调任啦 圣人身子?虚,处理不?了多少政务,这几?月全靠紫河车和其他药物?保龙体。 今日说了太多的话,她觉得乏力,挥手?打发王尚书。 王尚书毕恭毕敬退了下去,走到外殿,他心事重重叹了口气,直摇头。 人算不?如?天?算。 时也,命也。 殿内的杨尚瑛疲乏地躺了会儿,纵使是春日,殿内还烧着炭盆,一点凉都受不?得。 她已经许久未曾上过早朝了,诸多事务都交由政事堂处理。 大周数十个州,事务繁杂,军政、财政处处都要她费神,心力交瘁。却没法放手?,也不?敢放手?,就这么硬撑着硬熬着。 直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没过几?日,王尚书就各州的情形一扒拉,挑中了湖州。 该州为上州,接连干旱全靠朝廷接济穷得吃土,索性就把虞妙书丢到那儿去,仍旧任长史,不?过品级提了,从五品上。 倒霉蛋虽然?倒霉,但官升得快,比一般从基层干上去熬资历的要快得多,简直是弯道超车。 但这份福气,一般人吃不?消。 就这样,从京城送至朔州的调任文书上了路。 当黄远舟得知情形时,欲言又止了又欲言又止。 王尚书知道他满腹牢骚,无?奈道:“圣人钦点的,哪儿烂就把他丢到哪儿去。” 黄远舟憋了憋,抱怨道:“这不?是欺负人吗?” 王尚书也有点后悔,“早知道老夫就不?该多嘴,原想着避开京中的动荡,哪曾想反而坏了事。” “老师,学生心中其实?有疑问。” “你说。” “那虞妙允也不?扎眼,怎么就被圣人钦点了?” “是文御史回来述职,提起朔州通州等?地的情形。圣人觉得朔州能这么快翻身,决计不?是古刺史所为,故而多问了几?句。” 黄远舟闭嘴。 王尚书郁闷道:“老夫还好奇,圣人怎么想着问起此人的来路,既然?发了话,也无?扭转的余地。” 听他这般说,黄远舟哭笑不?得,“有道是好事多磨,说那小子?运气不?好吧,又上升得快。说他运气好吧,又净接烂差事,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王尚书:“这或许就是他的官运,才干倒是有,运气不?好也是真的。不?过能这般往上爬也算不?错,跟你比起来走运多了。” 两人就虞妙书调任一事议了许久,而朔州的倒霉蛋虽然?觉得今年?考课多半会有变动,但真没想过会这么坑爹。 等?京中送来调任文书已经是吃荔枝的时节了,虞妙书同往年?那样胡吃海塞,若是上火了,就用荔枝壳煮水降火。 信使送来文书那日,正是衙门按惯例议会的时候。 听到差役来报,说京中来的信使要找虞长史,虞妙书忙出去接见。 古闻荆和宋珩很有默契对视一眼,都猜到肯定是调任文书。 那信使交了差,得了州府的印章,没逗留多久就走了,还得去隔壁州送信。 虞妙书并未拆文书,而是先翻看那份包袱,里?头有官袍。她目前的品级是从六品上,着绿,而新?送来的官袍着绯。 这意味着她升级了。 虞妙书一时有些怂,内心挣扎了许久,才硬着头皮拆调任信函。眼尖看到上头的长史,悬在嗓子?眼上的心落下了半截。 地方长史,万幸万幸! 再仔细看了一遍,出任湖州长史,湖州又是哪儿? 当时虞妙书并未意识到那是一个巨坑,但见文书上说从五品上,可见湖州多半是上州。 只要不?是往京畿走,干什么都行。 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故而接到这份调任文书也没有太大的惊喜,不?是惊吓就很不?错了。 议会散了后,古闻荆也过来询问,虞妙书把调任文书拿给?他看,他捋胡子?,说道:“湖州是上州,甚好。” 虞妙书好奇问:“湖州在哪儿啊?” 古闻荆:“那边靠北方的,从朔州过去得好几?月。” 州府里?的官吏们得知她上调,纷纷祝贺。 湖州离得远,他们也不?清楚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只觉得是上州,官职又是从五品上,已经很了不?起了。 像魏申凤干了一辈子?,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地方官比起京官还是有差距,纵使品级同等?,待遇和发展机会完全不?一样。 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大多数人都是在地方上熬到老死。除非有卓越的政绩和足够强大的人脉支撑,才能进京见识一下权力巅峰。 虞妙书两次升迁已经算出类拔萃,古闻荆极其欣慰,因为她的实?力当得起这份上调。若是有朝一日能走进朝廷,如?能不?变心性,将会是大周栋梁。 这不?,那身绯色官袍带回家中,张兰又是高兴又是发愁。 她轻轻抚摸,心情复杂道:“郎君又升官了,照这样下去,我觉得日后进政事堂做个宰相也成。” 虞妙书失笑,打趣道:“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 张兰严肃道:“咱们郎君的才干有目共睹,不?比京中的那些官差。” 虞妙书:“京中藏龙卧虎,天?底下有才之士尽数往京城挤,我这地方上的小人物?说好听一点是个鸡头,连凤尾都算不?上。” 张兰:“郎君勿要妄自菲薄,你也不?想想,那么多当官的,能做到五品又有几?人?” 这话倒是真的,毕竟京中掌实?权的最高官职也不?过三品。 张兰似觉感慨,自言自语道:“我们又得换地方了,在这边待习惯了,还真舍不?得走呢。” 虞妙书看着她笑,虽然?不?清楚湖州那边是什么情形,但好歹是上州,再差能差到朔州那样? 差事交接提上日程。 虞妙书亲自书信送往奉县,让二老动身前往湖州汇合。 目前那边的酒坊运营已经没有任何问题,齐州这边的量暂时不?大,只需发货即可。 有古闻荆坐阵,朔州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乡下农忙时节,虞妙书一家子?动身离城,州府里?的官吏和作坊商贾送他们远行。 临别时,古闻荆把宋珩叫到一旁,再一次忠告他,勿要回京,会死很多人。 这是他第二次提醒。 宋珩都记下了。 相处的这些年?,摩擦肯定是有的,但总体上还算和睦。他跟老儿行了一礼,道:“还请使君多多保重身体。” 古闻荆心绪复杂,“唔”了一声,没再多言。 人们相互道别。 虞妙书再三叮嘱商贾和州府官吏们,勿要把朔州沙糖的招牌搞砸了,好不?容易才闯出来的生路,朔州的前程全靠他们托举。 有官吏调侃,让她日后升官到京城了,别忘了提携,虞妙书同他们打趣了一番。 她性情活泼,说话有时候风趣,跟同僚们相处得还算不?错,故而对于她的调任,多少还是有几?分不?舍。 毕竟当初大家曾一起收拾过烂摊子?,为着朔州的前程日夜奋战过。 古闻荆让他们抵达湖州后书信报平安,虞妙书应是,又同他唠了一阵儿。 张兰等?人站在马车前看他们道别,心中不?禁感慨,一眨眼竟然?出来这么多年?了。 从到奉县,到朔州,再到湖州,一程又一程,跟走马观花似的。 她一边盼着虞妙书能芝麻开花节节高,一边又害怕升迁,毕竟她的才干有目共睹。若是埋没在穷乡僻壤,那才叫扼腕,可是同时也明白,升迁便意味着危险。 越往上走,危险就多了一分。 两辆马车送他们离开,要从齐州那边走水路去湖州,这样更快些。 沿途走的官道皆是送沙糖必走的路,虞妙书坐在马车上,握住张兰的手?问:“娘子?怕不?怕?” 张兰笑着道:“我怕什么?” 虞妙书:“我们又要奔波了。”又道,“这些年?跑来跑去也不?容易。” 张兰拍了拍她的手?,“那是郎君有本事,若是寻常人,想奔波都还不?行呢。” 虞妙书被逗笑了,掰着指头掐算,“待阿娘他们收到家书去往湖州,想来很快就能与他们汇合了。” 张兰点头,“淄州过去更快些。” 沿途看到在田地里?忙碌的人们,回想最初过来的情形,遍地荒芜,百废待兴,而今欣欣向荣,着实?感慨。 大片的竹蔗林一片青翠,承载着当地人的希望。想必不?出十年?,朔州便会靠着沙糖经济从下州翻身成上州。 虞妙书很有成就感,也体会到了当官的乐趣。而在他们前往湖州的途中,京中也有人书信到湖州州府,告知刺史倪定坤,说新?来的长史是圣人钦点的,从朔州调任而来。 听到圣人钦点,倪定坤不?禁被唬住了,湖州和隔壁魏州接连大旱,全靠朝廷赈灾粮救济度日,难不?成是上头不?耐烦了,要差人下来清理他们? 这年?头,地方刺史哪能没有点人脉呢。朔州那边是什么情形信中说得清清楚楚,古闻荆是圣人贬过去的,那边靠着沙糖进贡翻身,如?今圣人又钦点长史到湖州来,到底是几?个意思? 这个虞妙允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圣人钦点? 州府里?的官员们听说调任过来的长史大有来头,全都绷紧了皮,琢磨不?透上头的意思。 虞妙书这还没去呢,噱头排场就嚎足了,就算那倪刺史是从三品,也不?禁有点怵。 圣人钦点,多半来者不?善。 第71章 倒霉蛋坐牢啦 由南到北,越靠近北方,天气就愈加寒冷。 十一月的时候,虞妙书一行人进入魏州。魏州是下州,地界没有湖州广阔。 这边地势平坦,不像南方到处都是山峦,因着接连两年大?旱,当地穷困潦倒,到处都灰头土脸。 虞妙书他们这些南方人过来?很?不适应,冻得跟什么似的。 宋珩是北方人,懂当地的方言,问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当地百姓告诉他们,这两年大?旱,地里长不出庄稼来?,饿死了许多?人,不少百姓出逃,往其他州跑了。 魏州隔壁就是湖州,虞妙书忙让宋珩问湖州那?边的情况。 那?边同样如此。 虞妙书有点懵,看着宋珩道:“北方不是要?比南方那?边富裕吗,怎么管成了这般模样?” 宋珩也摸不着头脑。 大?周朝的经贸政治中?心在北方,湖州离京畿只隔了两个州,治理成这样也着实诧异。但?两年大?旱,当地百姓流失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路过魏州有见到祈雨仪式,也见到村民跟疯了似的去打什么旱魃。 虞妙书不懂什么是旱魃,还是宋珩解释给她听的,说是引发旱灾的怪物。 若有产妇生出畸形的婴儿,就会被认为是引发旱情的旱魃,会把婴儿抢来?摔死。 虞妙书听得直皱眉,觉得那?些人大?约是疯了。可是仔细一想,在这个农耕时代,两年干旱,也确实会把人逼疯。 从魏州到湖州的途中?,所见所闻糟糕透顶。 一边是流民逃命,一边是穷困潦倒,天气又冷,官道上见到冻死骨,连破烂衣裳都会被扒掉。 虞妙书哪里见过这种情形。 就算朔州民乱,她过去时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没见过那?现场,自然没有直面造成的冲击。 而现在不一样,她见过骨瘦如柴的尸体,就那?么摆在官道上,也见过秃鹫围到一起啄食的情形。 当时虞芙还好奇问它们在吃什么,张兰捂住她的眼睛,叫她不要?看。 一行人灰头土脸的,个个都穿得褴褛,怕被流民抢。 等他们抵达湖州地界已经是腊月十五了,老天爷不长眼,下起一场雪来?,人们被迫在一家客栈逗留。 住宿的价格昂贵,因为当地的粮价贵得唬人,一斗米得三?十多?文,虞妙书记得奉县一斗米才?十五文,更别提肉类,各种物价飞涨。 她忍不住同宋珩发牢骚,是不是离京畿近,物价也沾了光? 宋珩颇觉无?奈,道:“许是因为受灾的缘故,若是寻常时期,想来?没这么离谱。” 这场大?雪下了数日,虞妙书冻得跳脚,天天待在屋里烧炭盆取暖。 客栈的雇工们特别珍惜水资源,把干净的积雪收集起来?储存,待它化成水便可使用。 不少百姓都这么干,家里头能用得上的容器统统取来?存放积雪。 宋珩闲来?无?事,便跟客栈小二唠了阵儿。 店小二说这两年大?旱饿死了不少人,有些地方的庄稼地颗粒无?收,有些运气好点的能有一半。 粮食价贵,布匹更不消说,再这么旱下去,老百姓着实活不起了。 宋珩皱眉问:“朝廷没有赈灾粮下来?吗?” 店小二:“有倒是有,可是那?点粮够什么,还掺了沙和?糠呢。” 说起这两年的混乱,店小二抱怨不已。地方官不作为,任由粮商坐地起价,朝廷的救济杯水车薪,到处都乌烟瘴气。 今年下了雪,都说瑞雪兆丰年,只盼明年能多?下两场雨。 过来?的人们个个不习惯,之前胡红梅膀大?腰圆,这会儿也瘦了许多?,因为水土不服,连洗个澡都成为奢侈。 那?些年纵使条件再差,虞妙书都没觉得挠心抓肺。唯独跑过来?哪哪都看不顺眼,气候不适应,饮食不习惯,还摊上一堆糟心事,路过的狗都想踹两脚。 宋珩很?是无?奈,他觉得她的运气有点背,去奉县欠一屁股债,去朔州民乱,来?湖州更坑。 虞妙书不禁怀疑黄远舟是不是故意整她,净给她整事下来?,没有哪一件是好的。 张兰也满腹牢骚,尽管屋里烤着炭盆,仍旧缩成鹌鹑状,她无?奈道:“若是爹娘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多?半吃不了这种苦。”又道,“这雪下得没完没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消停。” 虞妙书没有吭声,戾气重得很?,看谁都不顺眼。 张兰也不敢多?说,不用猜也知?道,这边多半又是一堆烂摊子,谁碰谁知?道。 在客栈逗留了七八日,天空才?放晴了,外头积雪厚重,两个孩子?甚少见过雪,无?不兴奋好奇。 他们哪里知晓人间疾苦,这场雪,只怕又冻死不少人。 租了两辆骡马车前往州府樊城,路边的积雪泥泞脏兮兮的,都不敢下脚。人们蜷缩在马车里,个个缩着脖子?,无?比怀念朔州的气候。 也幸亏他们的条件好,虞妙书内里穿的是鹅绒袄,外头则是粗麻布衣。不过吃的差,大?部分是粗粮,荤腥都少了许多。 张兰乐观想着,等到了州府安顿下来,待二老过来?后,有他们接济,日子?肯定能好过些。 这些年酒坊每年的分成也攒下了不少,不说置宅,养一家子?是足够的。 在去往樊城的途中?,接连下了好几场雪。如他们预料那?般,冻死了不少人。 这边的冬天可没有南方的冬日温和?,动不动就大?雪洗礼。不过化雪后能滋养土地,至少开春的庄稼能得到保障。 等他们顺利抵达樊城,已经是正月底了。 到底是上州城市,樊城的建筑比南方大?部分城市都要?气派繁华,容纳的人也多?,据说有数万人。 城内建筑夯土、木楼、青砖都有,与他们过来?时看到的窘困大?不相同,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 这算是虞妙书到过最大?的一座城市了。 宋珩去问路,一行人先去官驿落脚,差役去州府通报。 虞妙书洗了个澡,再冷她都要?洗澡,实在受不了那?种灰头土脸。 官驿提供的饭食她并不习惯,大?部分都以?炖煮为主。 州府那?边接到她过来?上任的消息,当时倪刺史不在,是李功曹前来?接迎的。 虞妙书换上一身体面的衣袍,全无?过来?时的狼狈。 张兰替她整理衣着,现在已经是从五品了,在地方上也算不小的官,她做白日梦道:“若是哪天郎君做到刺史,那?就不得了了。” 虞妙书失笑,手贱掐她的脸,“可别,每回?升官都是捡烂摊子?,你家男人可吃不消。” 张兰也笑,“还别说,真真是喜忧参半,这回?过来?,估计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虞妙书摆烂道:“我可管不了那?许多?,天塌下来?了还有个高的顶着,湖州刺史都不着急,我急什么?”又道,“天灾可不比人祸,人祸能控,天灾可没法干涉。” “但?天灾和?人祸往往都是一起的。” 这话虞妙书没有反驳。 不一会儿刘二来?报,说州府里的人过来?了,现在刺史不在府衙,是功曹前来?接待,宋珩在前头寒暄。 虞妙书道了声晓得。 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也轮不到刺史走这趟。 前头的功曹李致与宋珩寒暄,态度甚为客气。宋珩说起他们过来?时看到的情形,李致无?奈不已,嘴里处处都是州府的难处。 宋珩没有吭声。 稍后虞妙书出来?,二人起身向她行礼,李致态度恭谨,怎么都没料到圣人钦点的长史竟然这般年轻。 虞妙书戾气很?重,到了这边就没有什么好脸色,板着棺材脸的样子?有几分唬人。 李致温言道:“眼下我们倪刺史不在府上,若虞长史有什么需求,只管与下官开口。” 虞妙书“唔”了一声,问:“州府里有司马吗?” 李致回?道:“没有。”又道,“先前的长史因病请辞,佐官一直都空缺着。” 虞妙书心想,这么大?一堆烂摊子?,谁乐意来?干这差事? 她就州府里的情形询问,李致事无?巨细回?答,态度好得不像话,甚至还有点谄媚。 虞妙书心里头直犯嘀咕,对方那?态度叫她浑身不自在。 这不,宋珩也察觉到了。 按说一个长史佐官而已,李功曹至于这么讨好? 他们哪里知?道李致心中?忐忑,生怕把这位圣人钦点的长史给得罪了。更何况还是初初见面,对方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肯定是个刺头。 伺候刺头,能不谨小慎微,讨好巴结么? 李致心中?有苦说不出。 州府里那?帮老油条,晓得虞妙书过来?了,个个都不愿意前来?接待,相互推诿,最后推到他头上,说他是管祭祀礼仪的。 好在是这场接待时间也不长。 明日虞妙书才?去州府正式入职,暂且在官驿住着,等入职后安顿好官舍再议其他。 打发走李致后,虞妙书要?出去看看当地,由宋珩和?刘二他们陪同,张兰则和?孩子?们在官驿待着。 几人出门后,虞妙书忍不住同宋珩发牢骚,困惑道:“我总觉得那?李功曹不对劲,言行举止实在太?过谄媚。” 宋珩也道:“说话态度是有点奇怪。” 虞妙书:“我不过就是个长史,他何至于一副谨小慎微,惧怕的样子??” 宋珩提醒道:“不管怎么说,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些为好。” 第72章 刺头 见到洪县令那副死了亲爹的模样,宋珩忍着笑,知道虞妙书向来?不是个什么?好人。 狱卒跟孙子似的送来?温水供祖宗洗漱。 虞妙书当着他们的面洗脸刷牙用早食,洪县令好话说尽,她?淡淡道:“既然来?了,多?住两?日也无妨。”顿了顿,“许久没睡过?硬板床了,浑身都舒坦。” 洪县令:“……” 差点哭了。 费了不少口舌哄不出去,洪县令只得灰溜溜去到外头,知道这事自己平不下来?,只好差人走一趟州府。 话又?说回来?,他这个县令还是买的呢,油水捞惯了结果?摔了跟斗,着实倒霉。 昨晚一夜未合眼的李致得知虞妙书在县衙蹲大牢的消息,整个人都绷不住了,他难以置信问差役。 差役不敢交实话,只让他过?去看?看?,说洪县令劝不出来?。 李致当即带人去县衙,又?命人通知官驿里的亲眷,省得他们担心。 前往县衙的路上李致满脑子疑问,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蹲到牢里去了。 他一到县衙,洪县令就焦灼的把他拉到一旁,说底下人没眼色,以为虞妙书二人是贼,便将其捉到衙门拘押了一晚。 李致顿觉脑壳大,露出你?这个憨包的表情,指了指他,跺脚道:“简直荒唐!” 当即命人带他去大牢请人。 今儿本来?该入职的,结果?被弄到这儿来?,虞妙书说什么?都不依。 李致一来?就“哎哟”连连,跟孙子似的说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听到他的声音,宋珩又?想?笑,但见虞妙书严肃的样子,硬生生忍下了。 虞妙书皮笑肉不笑道:“李功曹,今日虞某只怕是入不了职了,有官司在身,还请州府多?担待着些?。” 李致连连摆手,卑躬屈膝道:“虞长史言重了,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当即把县衙那帮差役痛骂了一顿,说是杂役不分是非闯出大祸,还请万万见谅云云。 又?说大牢晦气,有什么?事出去了再议,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 虞妙书摆手,问道:“昨日我与宋郎君扒了人家的钱袋,当该审问一二才是,哪能因着我是官,就这么?不了了之?的?” 李致暗暗骂了句娘,硬着头皮好言哄劝,虞妙书不为所动,坚持要审问清楚才行。 李致不得法,只得窝囊出去了。 走到外头,看?周县尉不顺眼,抡起一巴掌扇到他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周县尉不敢吭声,只垂首跟在他身后,李致气急败坏道:“你?们这群草包,那人可是圣人钦点来?的,一个五品官就这么?被捉进大牢蹲了一晚,我看?洪县令是不想?做这个官了!” 周县尉窝囊道:“是下官管束不严,还请李功曹多?劝……” 话还未说完,李致就破口大骂道:“我劝你?祖宗十八代!” 他火冒三丈,额上青筋暴跳,本来?就不想?招惹那刺头,结果?闹了这么?一出,还要他来?给洪县令擦屁股,真的是鬼火冒。 有那么?一刻,李致很想?请辞算求了,这功曹谁喜欢谁去做! 官驿里的张兰得知虞妙书蹲了一晚上的大牢,还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再三问了好多?遍。 这真的是离谱到家了。 她?担心虞妙书出岔子,赶紧去了一趟县衙大牢。 洪县令想?着万一她?的劝说管用了呢,一个劲儿道:“牢里潮湿晦气,还请夫人尽量劝劝虞长史,有什么?事情下官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张兰满腹牢骚,愠恼道:“你?们下面的人是怎么?当差的,我家郎君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抓进大牢里去了?” 洪县令推到差役身上,张兰憋着一肚子火气去大牢。 虞妙书见她?来?了,一点都不意外,心想?多?半是李致他们找来?当说客的。 张兰很是担心,上前把她?上上下下看?过?一遍,又?用眼神示意。 宋珩摇头。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就怕女儿身败露了。 “郎君受罪了,昨晚可叫我们好找。” 虞妙书:“娘子放心,我无大碍。” 张兰打量屁股那么?大的牢房,嫌弃道:“好端端的把你?抓到这儿来?,那帮酒囊饭袋不知是怎么?当差的。” 虞妙书抿嘴笑,只道:“我只怕还要多?待几日才回,双双他们需得娘子照料着些?。” 张兰皱眉,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有宋珩在这儿,她?多?少都要放心些?,知晓虞妙书处事的性子,无奈道:“牢里晦气,早些?回来?。” 虞妙书点头。 离开大牢后,张兰没甩好脸色给当官的看?,现在自家男人是五品了,这些?小虾米算个鸟! 这不,李致摆不平这事,当即差人去往绥江,请倪刺史回来?请大佛。 倪定坤的老母在绥江养老,八十高龄了,时常回去探望。从樊城快马加鞭也得五六个时辰才能到。 当州府的官差奔过去说起这事时,倪定坤差点气得吐血。 他气性大,脾气也暴躁,只觉得血压飙升,怒目圆瞪道:“简直岂有此理!那洪思敏是不是不想?做这个官了?!” 官差哭丧道:“李功曹劝不了,只能差小的来?请使君回去处理。”又?道,“眼下那虞长史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出来?,非得要洪县令审他,说既然是扒窃,总得把流程走了,哪有稀里糊涂放人的道理。” 倪定坤太阳穴突突狂跳,脑袋都要炸了。 州府和?县衙就处在一座城内,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等荒唐之?事,传出去了只怕叫人笑掉大牙。 他倪定坤的名声算是毁了,都管着些?什么?鬼玩意儿。 迫不得已,倪定坤只得匆忙拜别老母,连夜收拾回州府,处理烂摊子要紧。 虞妙书又?在牢里待了一宿,搞得洪县令和?李致等人也跟着陪在牢里,不敢合眼。 她?现在可不得了,就算是地方官,也是除了刺史外最大的一个官,甚至在刺史不在的时候,还能代理刺史之?职。 初来?乍到,也算给州府颜面了,没有直接处置县衙那帮草包。同时也算给当地官吏下马威,叫人不敢轻看?。 第?二天上午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倪定坤骨头都快颠散架了,一抵达州府,立马把那帮下属骂得狗血淋头。 法曹高进心知洪县令那边惹了大祸,硬着头皮同倪定坤前往衙门。 得知刺史来?衙门的消息,李致如获大赦,立马屁颠屁颠去二堂等人。 待倪定坤抵达,李致先是诉了一番委屈,说昨日原本是等着虞妙书办理入职手续的,结果?出了岔子,昨晚在牢里一宿未合眼,实在有苦说不出。 倪定坤把他痛骂了一顿,李致只有受着,知道最后还得让上级去擦屁股。 一行人去往大牢,倪定坤也很会做人,人未到声先至,“虞长史委屈了,倪某管束不周,以至于闹出此等笑话来?,让你?受此委屈,实在汗颜。” 听到外头的声音,虞妙书挑眉,宋珩嘀咕道:“管事儿的回来?了。” 不出所料,倪定坤一袭官袍,端的是气派威仪。他年?近六十,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络腮胡,长寿眉,眼也生得圆,单看?面相,是个急脾气。 虞妙书朝他行揖礼,一旁的李致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的使君,倪刺史。”说罢又?给倪定坤介绍。 虞妙书道:“下官初来?乍到,就劳烦使君奔忙,实在罪该万死。” 倪定坤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是州府失职,以至于闹出这等荒唐之?事,还请虞长史海涵一回,待州府为你?接风洗尘后,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上级都这么?说了,若还继续拿乔,就显得不通情理。 虞妙书见好就收,勉为其难随他们离开了大牢。 走到外头,阳光正盛。 虞妙书眯起眼,不太适应外头强烈的光线。 倪定坤见那人年?纪轻轻,心道这小子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能得圣人青眼,特地钦点到湖州来?? 他表面上和?气,实则早把对方定性为棘手的刺头,在没有摸清楚对方的性情之?前,自要谨慎应付。 鉴于在牢里待了两?天,实在晦气,虞妙书先回官驿梳洗,下午再去州府办理入职。 张兰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回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差人备下浴桶,虞妙书舒适地泡了个澡。 张兰在屏风后,发牢骚道:“那牢里没有跳蚤么?,郎君倒是脾气好,若是我在里头,只怕当天晚上就要暴跳了。” 虞妙书不以为意,“跳蚤没发现,老鼠蟑螂倒是不少。” 张兰一脸嫌弃,“亏你?受得住。”又?道,“那木板床又?窄又?硬,你?跟宋郎君怎么?挤一块儿的?” 虞妙书:“还能怎么?挤,又?困又?卷的,难不成坐一晚?” 张兰无语,看?她?语气,压根就没把对方当成男人看?。 有时候也庆幸,不知是天生少根筋还是其他,小姑子在男女方面上反应确实挺迟钝。 州府那边一众官吏挨了倪定坤一顿臭骂,人们个个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倪定坤叉腰来?回踱步,阴沉着脸道:“那小子,一来?湖州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还得让老子亲自去请,来?者不善,来?者不善!” 李致发愁道:“使君所言甚是,那虞长史瞧着虽年?轻,行事却老沉,说话阴阳怪气,想?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第73章 我就是王法 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不对,虞妙书打了两句哈哈,道:“当地粮价疯长?,那些奸商发国难财,当该挨刀。” 李致忙附和?道:“虞长?史所言甚是!” 虞妙书顺着他的话头,问:“州府可曾管控过?” 倪定坤缓和?表情,接茬道:“管过,但?作?用不大。”又道,“那么多人要吃饭,粮商也要吃饭,管控两天又起来了。”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冷不防道:“下官倒有法子调平价粮过来应对目前的窘境。” 倪定坤半信半疑,“平价粮?” 虞妙书点?头,“大旱之前的粮价如何?” 倪定坤回?道:“一斗米也不过十二文。”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目前湖州的米一斗得三十多文,着实翻得厉害。若是沙糖那类玩意儿,不吃都过得了,可是粮食不行。 她?心中有算计,倒也没有讲自己的打算。想到方才众人看她?的眼神,可见他们误以为她?是要查贪官。 贪官怎么可能查得绝呢,就算是她?自己,也会以权谋私,更何况初来乍到就树敌,她?并不嫌命长?。 晚些时候宴席散去,人们各自回?家。 在回?官舍的途中,宋珩说起在宴席上人们微妙的表情,提醒她?说话谨慎。 虞妙书道:“我当时真没多想,就只想着州府既然?缺钱,那就查抄几?家巨贾填补,哪曾想他们似乎多想了,还以为我是要查他们。” 宋珩:“查不得。” 虞妙书世故道:“我知道,朝廷下放来的赈灾粮不可能全都到老百姓手里,始终得让那帮当官的做事,没有好处拿,他们是不会卖命干活的。 “我更明白,一来就得罪人,只怕到时候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都说官官相?护,查一个?贪官,就会牵扯出无数个?贪官,那样的浑水我不会去蹚。” 宋珩:“你心里头有数就好。” 虞妙书忍不住道:“这儿的情形比朔州可要复杂得多,朔州虽乱,但?没有那些人际关?系牵扯,这里不一样,个?个?都藏着小?心思。” 宋珩严肃道:“有人的地方不免就有争斗,我们刚来就生出是非,日后定要小?心谨慎。” 虞妙书:“我晓得,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搞一笔钱,再把粮价打下来,只有粮价□□,当地的治安才易管理。” 宋珩:“你想从粮商上着手?” 虞妙书点?头。 宋珩提醒道:“只怕难办。” 虞妙书冷哼,“我倒要看看有多难办。” 南方雨水多,农作?物大部分以水稻为主,而北方则以小?麦和?粟为主,也就是黄米。 南稻北粟。 粟耐旱耐贫瘠,纵使修水渠灌溉,用代田法种植,亩产始终都比不过水稻。若是像朔州那样的双季稻,就更不消说。 相?较而言,小?麦的亩产则比粟要多些,但?跟水稻比起来还是差点?。 这边市面上的粮食种类还算齐全,有糙米、麦子、粟米和?高粱等物。 之前因为朝廷调控粮价,就算水稻是从南方运送过来,落到平民头上都压得低。但?湖州调控不了,亦或许是不想再砸钱粮进去了。 全国那么多州,朔州民乱,湖州大旱,这州洪涝,那州……在这个?农耕时代,生产效率低,物资匮乏,又没有引进土豆红薯玉米那些产量高的作?物填补,朝廷哪里管得过来。 只要别?发生大的动乱,别?打仗就是好的。至于死些人,那都不是事,毕竟能繁衍后代的基本都是有权有势的,这是铁律。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寻常百姓素来都艰难。 虞妙书动用人脉,写信给京城的罗向德,请求他们通过汇中商会,找粮商给湖州调平价粮来,帮这边渡过难关?。 前几?年在朔州跟他们打交道,相?互间?还算有默契,也不知人家卖不卖账。但?不管怎么说,试一试又不会掉肉。 二月草长?莺飞,因着年前曾下过一场雪,田地被人们开垦出来,再次播下希望的种子。 虞妙书问清楚当地的粮商情况后,向倪定坤提议查抄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粮商,最好是家财万贯那种,要不就查私盐贩子,目的只为搞钱填充州府。 现在财政困难,必须先?弄一笔钱进去,才好谋划后续。而那些有污迹的商贾,便是最好的肥猪,也更容易宰杀。 刘仓曹听到能搞钱,举双手赞成。 这两年因为干旱,州府里的官吏们许久都没有发放工钱了,而今朝廷管不过来,只能靠自己想法子。 倪定坤性格虽然暴躁,但?做事缺乏魄力,只想和?稀泥。 他私下里同李致等人商议,这些下属都晓得他的性子,说就让虞妙书去干,不脏手,若是出了岔子,也能甩锅。 就这样,倪定坤的态度模棱两可,没说允,也没说不允。 虞妙书正?愁吃不准他的意思时,京中黄远舟写来的书信送至州府,掐算着她?应该上任了,特地写来的。 信上说调任她?到湖州来,不是他们的本意,是圣人钦点?的,又说起原因,算是给她?解释,免得她?在背地里骂人。 虞妙书啼笑皆非,她?还真以为他们跟她?有仇呢,这般整她?,不过“圣人钦点?”的含金量自不消说。 难怪李致等人对她?的态度那般谄媚,想必他们早就得到信儿了,这也算解了虞妙书的困惑。 下值后她?把信函拿给宋珩看,宋珩颇觉诧异,似乎也没料到调她?来湖州是圣人的意思。 虞妙书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问:“圣人钦点?,是不是很厉害?” 宋珩苦笑道:“你还得意上了,引起上头的注意,未必是好事。” 虞妙书:“我也不想啊,可是来都来了。”又道,“大不了在湖州干完这票就请辞。” 宋珩:“……” 虞妙书:“若能继续在地方上,我就继续干,若调往京畿,我就因病请辞,如何?” 宋珩没有吭声,只是有点?发愁。 去年圣人龙体欠安,想来黄远舟那边没把她?往京畿调,也是考虑到京中局势不稳。哪晓得,湖州的摊子也挺烂。 看今年这架势,多半还要继续旱下去,简直要命。 相?较于他的忧心忡忡,虞妙书则满脑子都是圣人钦点?带来的便利。仔细回?想来这儿州府上下对她?的态度,他们多半是晓得内情的。 这意味着,她?可以借着上头的“钦点?”在湖州横着走。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现在算得上镀了金的长?史,干事情可就便利多了。 比如杀人。 之前洪县令搞出乌龙,底下涉事的差役挨了板子,被打得半死,县尉也被撤职。因县令、县丞和?县尉这些官职是有编制的,故而需上报到朝廷审批,州府只能暂且撤职。 洪县令被罚了俸,考课上留下污迹,衙门?上下都要整顿,牵涉到的相?关?人员都做了处理。 虞妙书也不怕得罪人,狗仗人势,拿到当地的粮商巨头名单,以湖州旱情哄抬粮价发国难财的名义进行查抄。 州府官吏们在倪定坤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配合清查。 一时间?,官差们天天在外头跑,樊城的粮商们个?个?都惶惶不安。 当地百姓却拍手称快,听到州府查抄那些奸商,无不叫好。 城内最大的泰安粮铺被封,泰安在湖州境内有好多家粮铺,一时各家粮行如惊弓之鸟。 许多百姓跑去围观热闹,问起缘由,官差的解释是这些粮行扰乱粮价,州府要查抄整顿。 一妇人愤慨道:“早就该查抄了!这几?年大旱饿死了多少人,粮价疯长?,咱们老百姓实在是活不起了啊!” “是啊,那帮挨刀的奸商,以前十二文一斗的米,现在三十六文钱了,谁不憎恨!” “该!衙门?也算干了一件人事!”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无不情绪激动,对粮行那些商贾深恶痛疾。 不止泰安被查封,其他粮铺也陆续遭了殃。 州府那帮官差跟强盗似的,把粮铺的仓储全部查封,并将其转运。 此举令粮商们义愤填膺,以泰安为首的粮商聚集到一起商议应对之策。 这两年他们这些商贾靠着旱灾赚了不少钱银,一边联合抬高粮价牟利,一边赈灾救济防止被抢,名利双收。 各地衙门?也管控不了,时不时塞点?钱银就能把官吏们的嘴堵住。 湖州十多万人,连带隔壁魏州,那么多人要吃饭,利益可想而知。 金农粮铺的掌柜汪学刚发愁不已,他气恼道:“好端端的,州府那帮狗东西说变卦就变卦,平日给的好处算是喂了白眼狼。” 禾远粮铺的掌柜看向正?首的苏少伯,问道:“苏掌柜有何见解?” 苏少伯是泰安粮行的老板,一直以来他跟州府那帮官吏都处得好,也深知刺史倪定坤的性子,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来查封,中间?定有缘故。 “州府打着粮行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名义来查,这锅我们可不背。” “是啊,我看他们是穷疯了,找借口使绊子!” “这年头的生意可不好做,从异地调粮过来自要多耗些车船转运,也不能让咱们倒贴啊。” “汪掌柜说得是,明明是州府那帮官吏不作?为,把锅甩到咱们头上。朝廷发放的赈灾粮被他们贪污了多少,如果不是我们这些有良心的粮行支撑,湖州只怕还会死更多的人。” 他们满腹埋怨,对州府的作?为痛恨不已。 第74章 雪中送炭 苏家?一众人被?押送回州府大牢,查封来的财物一箱箱被?抬出。 在前头开路的差役鸣锣高唱,列举泰安粮行的种?种?奸商行径,引起不少人围观。 虞妙书借用舆论造势,煽动当地百姓义愤填膺,无不对奸商破口大骂。 人们纷纷指责那帮粮商没良心,发国难财,连声叫打得好。 面对众人唾弃,苏少伯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士农工商。 在权力面前,商贾软弱可欺。他深刻的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州府的肥羊。 查封苏家?的阵仗闹得着实大,抬回州府的财物一茬又一茬,看得人两?眼放光。 接下来按照名单继续查抄。 官吏差役们干劲十足,因为查抄来的财物会?换成工钱发放。 几家?粮铺的老板陆续入狱,个个叫冤喊屈,不止樊城内的粮仓被?封,其他县的粮铺也要?查封。 虞妙书请求倪定坤下达指令,面对满城的拍手叫好,倪定坤只得默认。 他心中还?是有些惧怕,怕苏家?狗急跳墙乱咬人,便差人走了一趟牢里,提醒苏少伯,若是敢咬人,只怕苏家?亲眷一个都活不成。 苏少伯恨得咬牙切齿,纵使?他心中不服要?拼个鱼死网破,也得想想背后的妻儿老母。 老的老,小?的小?,如何狠得下心? 倪定坤不想脏手,事事由?着虞妙书做恶人。 那些查抄来的巨额财富先是把?州府欠下的工钱发放,而后再把?日常开支赊欠的账目还?一部?分?。 至于查封来的粮食,暂且发放一些给百姓安抚人心,宋珩提醒她?掺沙石麦麸在里头,虞妙书皱眉。 宋珩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若想这些粮食落到需要?之人手里,唯有掺沙石才能避免被?不缺粮的人取用。”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宋珩继续道:“干干净净的赈灾粮哪有机会?落到老百姓手里,只怕半道就被?瓜分?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不禁令她?想起了现代社会?的某种?现象。 如果种?地能挣钱,那农民将无地可种?。 好东西怎么可能会?落到最?底层人手里呢?这里同样?如此,好的粮食怎么可能会?落到受难的老百姓手里? 既然是赈灾粮,肯定是免费的,既然是免费的,有粮和没粮的人都能来领取,那要?怎么区分?哪些人有粮呢? 掺沙石麦麸的糟糕粮便是最?好的分?辨法子,因为难以下咽,不缺粮的人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虞妙书知道自己贪,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跟贪官一样?干贪官干的事,这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 她?还?是想争取一下,“少掺点沙子,磕牙。” 宋珩沉默。 就这样?,查抄来的粮食掺过沙石米糠麦麸等物后,在城外发放。 消息一经传出,城里不少受难百姓全都蜂拥而出排队领粮。也有不缺粮的人想占便宜,故意穿得褴褛蓬头垢面去领取。 人性本恶,唯有教化方才行善。 纵使?虞妙书违背本意,还?是仍旧抱着积极的态度去看待人性。 结果她?失望了。 真?有人领了粮嫌弃将其抛弃。 哪怕她?早就看遍世态炎凉,还?是忍不住愤怒,只觉血液上涌,当即指着那人道:“打,往死里打。” 两?名差役领了命,立马上前暴打方才弃粮的人。 嗷嗷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把?领粮的百姓震慑住了。 然而需要?那份赈灾粮的人仍旧硬着头皮排队,不需要?的则跑了,陆续跑了好几个。 虞妙书面沉如水,只平静地走过去把?丢弃在地上的粮食一点点捡拾起来。 那些掺杂了米糠麦麸的粟米刺激着她?的神经,远处的宋珩不禁有些心疼她?的举动。 他知道那人骨子里的纯粹热忱,不容任何人糟践。 纵使?身处泥泞,仍旧怀有一丝悲悯。而今日,那份悲悯被?践踏了。 弃粮之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杀鸡儆猴唬得人们大气不敢出。 这场赈灾粮发放到正午时分?才结束,之后每过一段时日都会?陆续发放。 不止樊城会?放粮,其他县查抄来的粮都会?陆续发放。就算有些会?被?当地官员侵吞,总要?挪些出来救济。 三月份的时候一场春雨都没下过,不出意外今年又会?继续干旱。 州府有求雨祭祀,虞妙书虽不信鬼神,但在这个靠天吃饭的时代,真?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查抄粮商虽然暂且把?价格压了下来,但不会?一下子压到旱情之前的价格,仍旧要?二十多文一斗。 湖州需要更大更多的粮商进入,才能把?今年的困境应付过去。 虞妙书不禁有些焦灼,因为京城那边还?没有音信,如果罗向德有回应,应该很?快就有信息。 她?也吃不准人家会不会卖面子,毕竟是商贾,不是来搞慈善的。 在等待回应期间,虞家二老风尘仆仆抵达樊城,他们一路问到了官舍。 当时虞妙书在上值,张兰激动不已,赶忙出去接迎。 二老清减许多,但精神劲却不错,见到儿媳妇,双方都欢喜不已。 张兰与婆母抱住一团,哭了一场。 数年未见,一家?子的命运羁绊在一起,那份亲情难以割舍。 家?奴们亦是热泪盈眶,为这一家?子的奔波团聚感慨。 哭过后,张兰抹泪道:“爹娘怎么才来啊,这边坑得要?命,我们吃了许多苦。” 当即同他们讲起当地的种?种?恶劣。 在来的路上虞正宏就听说过这边的旱情,说道:“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两?月,知道北方冷,怕你阿娘受不住,便改在天气稍稍暖和的时候才过来的。” 胡红梅接茬儿道:“得亏家?主英明,我们过来的时候大雪下了好些日,冻得半死,又水土不服,可折腾了。” 黄翠英也道:“还?是南方好,再冷也不至于下那么厚的雪,听说当时这边冻死了好多百姓。” 胡红梅激动道:“那可不,过来的路上尸体都是光着呢,一堆秃鹫围着啄食,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他们就湖州的恶劣七嘴八舌,各种?嫌弃。黄翠英发牢骚,觉得自家?闺女倒霉,每回上调都不是好去处。 张兰道:“阿娘还?别嫌,能来这儿,还?是圣人钦点的。” 听到这话,黄翠英被?唬住了,“你可莫要?诓我。” 张兰:“我诓你作甚。”顿了顿,“不过也挺威风!” 说起虞妙书在这边的作为,人们脸上有光,都觉得神气,甚至已经把?两?个孙辈都忘了。 那俩孩子目前在学堂,要?下午迟些时候才去接回来。 中午虞妙书和宋珩下值回了一趟官舍,胡红梅做了丰盛午饭,一家?子久别重逢,在饭桌上热络笑谈。 数年未见,双亲老了许多。 人们各自说起之前的生活,虞正宏提及奉县,那边的百姓可比这边好多了。 张兰也很?怀念朔州的日子,冬天一点都不冷,更不会?像这边大量死人。 鉴于中午虞妙书他们的午休时间短,饭后没逗留多久就去了官舍。 二老歇了会?儿,黄翠英偷偷把?张兰拉到厢房里,取出宝通柜坊的兑票,说道:“这些年酒坊分?的利都给你们攒着呢。” 张兰识得一些字,咋舌道:“阿娘,这么多呐?” 黄翠英:“不多不多。” 那兑票分?成好几张存放的,统共有三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某一刻,张兰无比庆幸虞妙书的高瞻远瞩。这些钱银来路正,且源源不断,可保他们衣食无忧。 如果能顺利请辞,以后保住名声靠酒坊的分?成也能过体面的生活。 婆媳二人唠了许久的体己话,待到下午迟些时候,刘二才去学堂接两?个孩子回家?。 听到祖父母过来,他们欢喜不已。 如今的虞晨已经是半大小?子,虞芙也出落得像模像样?,姐弟二人见到祖父母,撒欢似的跑去跟他们亲热,院里顿时热闹不已。 虞正宏激动万分?,不知不觉一双孙儿都长这么大了。他实在高兴,搂着他们热泪盈眶。 俗话说隔代亲,两?个孩子小?时候是他们带大,感情自然深厚,跟话痨似的缠着他们没完没了。 晚上虞正宏和虞妙书说起过来听到的传闻,说这边贪官污吏多得很?,提醒闺女小?心行事。 虞妙书道:“儿心中有数,贪官肯定有,那么大的一个州,且年年下放赈灾粮,当官的哪能清清白白?” 虞正宏叹了口气,“想来湖州的情形比朔州复杂得多。” 虞妙书:“确实如此,当初朔州虽乱,但下头的官挑不出毛病来,毕竟都被?杀光了。 “而这边错综复杂,光那粮价居高不下就可见一斑,若没有官府纵容,哪里轮得到粮商坐地起价。” 虞正宏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怕你捅出篓子来。” 虞妙书淡淡道:“我知晓分?寸。”又道,“打着圣人钦点的噱头,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而且我也不会?蠢得去跟他们作对,自找死路。” 虞正宏点头,“我儿心里头有数就好,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清,一旦你行差踏错,众人必会?落井下石,到那时就不容易抽身了。” “爹放心,我不会?触动他们的利益。有道是官官相护,州府有贪官,想来朝廷也有,要?不然他们不会?提前就知道我是圣人钦点来的。” 第75章 烫手山芋 罗向德的回应,给了虞妙书十足的底气?,只要外?来粮商进入湖州,把粮价平稳下来,这场旱情就不会像先前?那般艰难。 宋珩则在?振奋之余还有些心忧,因为湖州始终埋着一道雷,是粮价居高不下的根源。 这涉及到官僚利益,一旦虞妙书去触碰,必当?掀起波澜。 回到官舍后,人们商议起引入京城粮商一事?,虞正?宏道:“若真能把粮价压下来,便是最好不过了。” 虞妙书:“粮价根源在?官府,全看地方上愿不愿意管控。先前?我查抄粮商,需得尽快引进新的粮商来供应维持,若长时缺粮,恐引起动荡。” 宋珩正?色道:“就目前?来看,倪刺史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似乎睁只眼闭只眼都行。” 虞妙书直言道:“他不想脏自己?的手,我却不怕。” 虞正?宏再次提醒,“有些事?情,不该碰的就别?去碰。”又道,“毕竟一家老?小都在?别?人的地盘上。” 虞妙书点头,“爹放心,我明白。” 外?头的黄翠英喊她,虞妙书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虞正?宏看向宋珩道:“昭瑾行事?沉稳,我儿有时候鲁莽不知天高地厚,你可要多?多?劝言着些。 “湖州不比奉县,在?奉县她是山大王,这儿则藏龙卧虎,且还牵扯到京中人事?,我实在?忧心不已,生怕她什么时候就触了霉头。” 宋珩正?色道:“虞伯父尽管放心,她从官了这么多?年,知晓分寸。”又道,“从我们一来湖州就蹲进牢里?开始,便清楚这地儿是什么情况了,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谨慎。” 虞正?宏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以往总盼着走科举光宗耀祖,哪里?知道做官的不易。” 宋珩安慰道:“虞伯父无需悲观,这一路走来,贵人也遇到不少,可见冥冥之中有上天护佑。” 虞正?宏欲言又止,若真论起官运,自家闺女也算爬得快的。 不到十年,就从七品县令爬到五品长史,一般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可是越往上走就越害怕摔跤。 之前?说把身家性命压上去,还没有那种紧迫感,走到这边来,压力一下子就倍增。 一双孙儿已经是半大的人儿了,他们年老?了本就是走下坡路,但?孩子和独女却是他们的命根子。 虞正?宏不敢去想若有朝一日翻船会是什么情形,他接受不了一双孙儿殒命,更接受不了唯一的闺女被砍头。 虞妙书曾说湖州这票干完就退,他是真真有了惧意。 翌日上值,虞妙书同倪定坤说起引进外?地粮商进湖州,把粮价控到一斗米十五文。 倪定坤颇觉诧异,皱眉道:“有粮商愿意过来?” 虞妙书:“只要州府不会打压,京城那边的粮商就可以进湖州,把粮价控制到十五文,其他粮食则跟灾前?一样。” 倪定坤来回踱步,“有新粮商愿意进来,自是极好,粮价平稳,治理也容易许多?。” 虞妙书试探问:“使君可愿引进?” 倪定坤:“这是好事?,当?然愿意,只要他们别?哄抬粮价,什么都好说。” 虞妙书稍稍放心,“既是如此,那下官便把此事?敲定下来,如何??” “甚好。” 之后二人又说了些其他,虞妙书便退了下去。 倪定坤若有所思捋胡子,心想那小子当?真厉害,竟然这么快就填补了湖州粮商的窟窿。 十多?万人的口粮,若没有点家底,是吞不下湖州市场的。 接下来虞妙书跟罗向德他们商谈粮商入湖州的细节问题,希望调粮越快越好。 那韩显隆是个办事?利索的,敲定后,立马差仆人放信鸽回京。 虞妙书自然也听说过传说中的飞鸽传书,真见到了还是感觉神?奇,指着笼子里?的信鸽好奇道:“它?们真能带信回去?” 韩显隆道:“自然能了,湖州离京城算不得太远,找回家的路还是晓得的,不过得多?放两?只,怕有的在?路上耽搁了。” 仆人麻利的把信纸塞进鸽子脚上的信筒里?,只有小小的一枚,弄好后便放飞出?去,接连放了四只。 虞妙书仰头看它?们飞走。 罗向德道:“像我们这些商贾,多?数家中都会驯养信鸽,只需让它?们找回家的路即可。” 虞妙书:“那平时是不是得带它?们出?去再放回去?” 罗向德:“对,通常情况下,离京不是太远的,飞回去也快。若是带到南方那边就麻烦许多?,容易出?岔子,故而大部分都在京畿周边的州里?活动,距离近,送信也稳当?。” 他耐心向她解释他们平时商贸往来的一些技巧,虞妙书听得津津有味。 虽然时代落后,但?这些老祖宗也不是那么古板,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什么法子都有。 月底的时候倒春寒来袭,气?温陡然下降,湖州罕见的下了一场春雨。 久旱逢甘雨,城里?百姓无不手舞足蹈,乡下村民亦是激动得不行,直呼老?天爷开眼。 这场倒春寒持续了许久,时不时春雨绵绵,虽然雨小,总比没有好。 虞妙书缩着脖子望天,黄翠英道:“这场雨好,庄稼地想来能缓一缓了。” 虞妙书:“当?地百姓太难了,身体差的多?半容易染上风寒。” 不出?所料,州府里?已经有好几?人中招,咳生咳死,被迫告了假。 张兰让胡红梅天天煮姜汤吃,这几?日两?孩子都没去学堂,怕染病。 许多?地方的百姓都遭了殃,宫里?头亦是如此。 圣人杨尚瑛有肺痨,本就靠贵重?药物保命,就算再仔细,也没能躲过风寒侵袭,高热不退,甚至人都烧迷糊了。 御医们跑上跑下,用了近半月才把她的病情控制下来。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到杨菁回来了,喉咙沙哑,呓语道:“元娘……元娘……” 坐在?床沿的永平公主杨承岚道:“阿娘?” 杨尚瑛眼角微热,伸手想去摸她,自言自语道:“阿娘悔了,你回来好不好?” 杨承岚握住她的手,知道长姐的早逝是母亲的心病,无奈道:“阿娘,我是三娘。” 杨尚瑛迷糊道:“是三娘么?” 杨承岚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三娘回来看你了。” 杨尚瑛隔了许久,神?智才彻底清醒,“我这把老?骨头,只怕撑不了多?时了。” 杨承岚:“阿娘又说胡话了,你不想想自己?,总得想想阿菟。你多?在?一天,她的日子就多?轻松一天,女儿也多?放心一天。” 这话把杨尚瑛气?笑了,不痛快道:“合着我还得苟命到八十岁不成?” 杨承岚:“那可不,外?祖母都活了八十多?呢,你是她的女儿,应也能活八十多?。” 杨尚瑛知道她是安慰她,尽管知道自己?苟命艰难,还是感到窝心,轻拍她的脸,“你这猴儿,就会忽悠我。” 杨承岚摸她的额头,笑着道:“阿娘的高热已经退了,想来好好养几?天就能痊愈。” 杨尚瑛轻轻的“嗯”了一声,“你说得对,我还不能死,阿菟不能没有姥姥。” “阿娘这样想就对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为阿菟撑着。” 今日杨尚瑛精神?好,母女说了好一会儿话。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绵绵细雨,杨承岚走到窗前?,说道:“又下雨了。” 杨尚瑛闭目道:“多?下几?场雨才好,湖州旱了三四年,着实不易。” 杨承岚扭头看她,“阿娘病中还操心国事?,身子迟早被拖垮。” 杨尚瑛没有说话,哪能不操心呢? 湖州毕竟是上州,养着十多?万人口,而今却因旱情屡屡请求朝廷下拨钱粮,国库虚空,处处艰难。 不能去想,一想就脑壳痛。 之后几?日她的病情稳定下来,再一次靠顽强的意志战胜了病魔。 而在?她生病期间,京畿的粮商大量调粮去往湖州,连带隔壁魏州也受益。 那些百姓听说粮价才十五文一斗,跟不要钱似的疯抢,生怕占不到便宜。 湖州粮商坐地起价,搞得魏州也跟着受累,粮价居高不下。而今京畿来的粮食犹如春雨降临。 北方平原,道路也好走,陆路送粮的速度可比南方七转八拐的快多?了。也有走漕运过去的,粮食抵达湖州境内,当?地百姓无不拍掌叫好。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平价粮了,就算比以前?多?三文,在?受灾的特殊情况下,也总好过以前?。 不止平价粮进场,粮商甚至在?城门口设粥棚救济。 韩显隆那帮人忒会做事?,使劲给虞妙书脸上贴金,说是虞长史引进他们这些外?来粮商,甭管当?地是什么情形,粮价都不会涨。 开设粥棚算是挣口碑,给虞妙书撑脸面。 一时间,百姓无不夸赞,对这位新来的长史印象极好。 地方县衙不敢出?手阻拦,因为州府下了令,要全力配合平价粮入场,若谁敢生事?,必当?上报朝廷,恐乌纱帽不保。 就这样,平价粮陆续进入各县,一边卖粮,一边开设粥棚,抬虞妙书的身价,刷了一波好感。 “圣人钦点”的口碑那是相当?的响亮,也相当?的好使。 这帮商贾把虞妙书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原想着引进平价粮能维持治安,却没料到韩显隆他们会开设粥棚救济。 新来的粮商赚口碑也在?情理之中,但?打着她的名义赚口碑就有点意思了。 第76章 不粘锅 初秋的?时候第?一批春小麦进入收割期,产量虽然差,好歹比去年多。 当地?百姓进入农忙时节。 虞妙书也走到城郊乡下看过,一望无际的?麦田波澜壮阔,可?比南方的?庄稼地?有气派多了。 衣衫褴褛的?村民?要先把小麦割放到地?上,而后扎成一捆捆,用木扁担挑回去。 小麦脱粒则是用链枷击打,都是人力,只有磨成面粉时才用牲畜拉石磨。 磨出?来的?面粉也不是像现代那样纯白,而是小麦原有的?黄色,因为里头有麦麸。 虞妙书穿越过来增长了许多知识,有关农事?方面学到了不少东西。 有时候看到祖祖辈辈弓腰在田地?里劳作,心中不免感慨,只因她曾见识过时代的?发展。 同一片土地?上,华国人的?祖祖辈辈用辛劳的?双手种下一代又一代绵延。 秋风起,远处的?防风林吹得哗啦啦作响。 虞妙书眺望远方,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充满着?生存的?希望。如果不是干旱,这片沃土将会开?出?最美的?新生。 与南方的?秀美相比,这里则厚重粗狂。她开?始尝试着?南北交融,去理解这里的?人们和这片土地?。 见她神思,宋珩忍不住问:“虞长史在想什么?” 虞妙书回过神儿,道?:“我在想,这里其实也挺不错。虽然初来时很?不习惯,各种嫌弃,可?是渐渐的?,也发现当地?的?好来。” 宋珩挑眉,“为何会这般想?” 虞妙书指着?远处的?沃土,道?:“北方平原,土地?肥沃,虽然产量比南方的?水稻少,可?是地?多,就算是寻常百姓,也能分得不少田地?。 “这边的?夏天也不错,没有南方那么热,唯一的?毛病就是冬日大雪容易死人。 “商贸往来也甚好,官道?四通八达,平原路也好走许多,比起南方更为便捷。” 她掰着?指头细细说了很?多好处,宋珩就静静听着?,从她的?神情里看到了对?世间万物?的?包容。 一个非常乐观积极的?人。 跟这样的?人共事?是愉悦的?,因为能拉着?你向上,连沮丧的?时间都没有。 见天色不早了,人们打道?回府。 路上虞妙书探讨起这边的?发展,若是正常情况,把奉县那一套搬过来套用,保管好使。 宋珩抿嘴笑,道?:“你还是莫要瞎折腾了,州府那帮人已经对?你生有异议,再折腾,只怕会自找麻烦。” 虞妙书:“我就说一说罢了。” 宋珩:“眼下湖州以应付旱情为主,其他的?暂放一边。” 他一句话?打消了她的?瞎想,虞妙书不再多说什么,也清楚的?明白,宋珩这是在保她性命。 少做事?,少犯错。 他的?思路确实是对?的?,少做少说,总能避免许多麻烦,但麻烦偏偏要找上门来。 前阵子虞妙书的?名声?家喻户晓,从而导致有人在背后指路,寻到了她的?门下。 当时是晚上,人们在梦中酣睡。 迷迷糊糊间,院里的?黄狗狂吠不止,惊动了家奴。 外?头嘈杂不已。 虞妙书睡眼惺忪坐起身,没过多时,王华走到门口,道?:“郎君,家里头抓了贼。” 室内油灯点?亮,张兰披衣下床,虞妙书哈欠连连,脑子都是懵的?。 张兰边穿衣裳边行至门口,问:“什么贼人?” 王华道?:“是一个半大小子,从墙外?的?树上翻进来盗窃,凶悍得很?。” 虞家二老也被惊动了,撑灯出?去看情况,被制服的?小子野性十足。 宋珩披衣出?来,刘二道?:“宋郎君,这小子凶悍得很?,力气大得惊人。” 宋珩提灯上前打量,只见被制服在地?的?少年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长手长脚瘦得跟麻杆似的?,一脸愤怒瞪着?他们。 宋珩心下好奇,皱眉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夜闯私宅?” 他是用当地?方言问的?,那少年只瞪着?他,始终不发一语。 刘二踹了他一脚,用官话?道?:“问你话?呢,哑巴了?” 少年还是没有吭声?。 宋珩耐着?性子道?:“若不回答,便扭送到衙门。” 听到“衙门”二字,那少年似乎被唬住了,立马道?:“找人。” 他是用的?官话?回答。 宋珩心生诧异,追问道?:“你找何人?” “虞长史。” 宋珩愣住,旁边的?家奴们亦是诧异。 不知怎么的?,宋珩的?脸忽然沉了下来,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一个半大小子,要在什么情况下半夜翻墙找人呢? 肯定没有好事?! 宋珩立马跟家奴们打招呼,道?:“今晚有盗贼来,被狗狂吠吓跑了,明白吗?” 人们见他面色严肃,心中虽困惑,嘴上却道?:“明白。” 宋珩当即走到屋檐下,同虞正宏小声?说了两句,虞正宏的?面色顿时紧张起来。 二老先回屋去安抚两个孩子,虞妙书已经穿好衣裳。 宋珩进屋,同她说起那小子的?情形。 虞妙书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脱口道?:“那小子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来找什么人?” 宋珩严肃道:“多半不是好事。” 虞妙书憋着?满肚子火气去往偏厅,“带进来问问。” 没过多时小子被带进偏厅,虞妙坐在椅子上,宋珩则站在一旁。 那小子奋力挣扎,宋珩做手势,刘二和王华松开?了他。 刘二道?:“他身上有东西。” 宋珩怕藏有利器,示意?他们收出?来。 两人用蛮力按住,从他胸前掏出?一本用绢布包裹的?书籍来。 小子也未叫喊,就由着?刘二呈递上去。 宋珩接手,打开?绢布,看到上头的?账簿,眉头微皱。 虞妙书问:“这是什么呀?” 宋珩粗粗翻了翻,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神色肃穆道?:“你们先出?去。” 刘二和王华退了出?去。 账簿递到虞妙书手里,宋珩问坐在地?上的?少年,“这是什么账簿,从何处得来?” 少年看向虞妙书,道?:“我爹的?,湖州赈灾粮账簿。” 虞妙书整个人都傻住了,跟见鬼似的?扔到了宋珩手里,劈头就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拿这玩意?儿给我作甚?” 那少年反常的?冷静,用官话?道?:“我爹娘和妹妹都因它死了。” 虞妙书:“???” 少年:“虞长史是圣人钦点?的?,这账簿当该交到你手上。” 虞妙书的?眼皮子狂跳不已。 湖州粮价居高不下,她早就猜到中间有猫腻,之前再怎么行事?,都不会去触碰倪定坤他们的?雷。 这下好了,雷直接送上门来了! 若说背后没有人指点?,她是决计不信的?。 没有任何犹豫,虞妙书指着?外?头道?:“你赶紧给我滚,我没有见过你。” 小子镇定道?:“只要我走出?去,他们就会知道?我来过这里。” 这话?把虞妙书惹恼了,当即便冲上去踹了他一脚,宋珩赶忙拽住。 结结实实挨了一脚,那小子也不喊痛。 宋珩意?识到事?情蹊跷,冷静道?:“你姓甚名谁,何故以为寻到这儿来了就有出?路?” 少年恭恭敬敬磕头,“我姓陈,叫陈长缨,家父陈茂之,曾是倪刺史身边的?笔吏。之所以寻到这里来,是受前任长史张汉清的?指点?。” 他口齿清晰,可?见有几分学识。 虞妙书的?脸一青一白,像炸毛的?猫,绿着?脸没有吭声?。 宋珩情不自禁把账簿放到桌上,烫手,硬着?头皮问:“这账簿是你父亲的??” 陈长缨点?头,“是家父做的?实账,州府里的?赈灾粮账簿是假账,只要与朝廷一核对?,便知其中猫腻。 “家父以往是倪刺史身边的?笔吏,身处泥泞无法脱身,知道?有祸患,便多留了心眼。 “这本账簿是拓本,原账簿已经被倪刺史拿去,我陈家也因此家破人亡。 “账簿上记录着?这些年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明细,州府有两份账簿,一份是公账,也就是假账。一份则是实账,是我爹私下里偷偷记下的?,以防万一。” 他条理清晰向他们讲述陈家遭遇的?变故。 在出?事?之前,曾经的?张长史就知道?倪定坤身边埋有祸患,故而及早抽身,告病请辞,保得平安。 后来陈茂之做私账被倪定坤察觉,心生杀意?。他不过是无名之辈,一个小小的?书笔吏罢了,只要在湖州境内,就翻不起浪来。 陈长缨说这事?还是洪县令差人做的?,他的?爹娘妹妹没能逃过毒手被暗害,他则在逃亡途中落水捡得一条性命。 原账簿被倪定坤追讨回去,但外?头还有拓本,他并?不清楚。 后来陈长缨装扮成流民?,东躲西藏了半年,寻到了长史张汉清。 张汉清也没得法,要么进京告御状,可?是从湖州过去极其不易,且就算到了京中,若没有人脉指点?,也是徒劳无功。 后来虞妙书调任过来,给了陈长缨希望,张汉清让他等待时机,万一都是同类,无异于自投罗网。 幸运的?是虞妙书上任后的?所作所为甚得张汉清认可?,这才指点?陈长缨冒险走她的?门路,看能不能寻到突破口。 第77章 马蜂窝 经过宋珩的提点,虞妙书不再耗费心思?纠结此事,明日还要上值,睡觉要紧。 第二天家奴们?闭口不谈昨晚闹贼的事,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本要命的账簿被?虞妙书藏了起来,她一点都不想碰,毕竟全家老小都在这儿?,一旦出岔子,一锅端,谁也跑不掉。 不过经历过这茬儿?后,虞妙书看州府那帮人总觉得怪怪的。 也难怪她一来就蹲了牢房,县衙能在州府的眼皮子底下坑人,可见一斑。 日子就这样一日复一日。 这边的秋天到处都枯黄,树丫光秃秃的,白日有太阳,早晚温差大。想起去?年的冬天,虞妙书不免发憷。 但总体来说今年的湖州比去?年要好得多,一来虽然干旱,好歹下过几场雨,庄稼产量比去?年高;二来粮价平稳,有时还有粮商粥棚救济,缓解了压力。 只要别继续像去?年那么?干旱下去?,日子总能慢慢缓和过来。 到了朝廷收秋粮赋税的时候,倪定?坤呈送的奏折抵达圣人手里,说今年湖州的情?况大好,挑的都是好话?。 圣人问起政事堂的官员们?,门下省朱侍中听?说过那边的情?况,说今年湖州下过几场雨,庄稼比往年要好,又说京城这边有粮商过去?,卖的还是平价粮,想来州内情?况跟倪刺史?上奏来的差不多。 听?到这些?,圣人很满意。 湖州自从旱灾后,朝廷就免了赋税,并且还年年下拨粮款过去?赈灾,就只有今年没有下放,国库实在来不起了。 现在当地能靠自己撑过去?,是最好不过。 不过圣人也不容易忽悠,就湖州一事问起皇太女杨焕。 别看杨焕有时候愚钝,叫人瞧着着急,但脑袋瓜也有聪明的时候,提及湖州的平稳,她是觉得好奇,说道: “湖州受了三年灾,朝廷年年赈灾救济,当地因旱灾饿死了百姓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倪刺史?上奏,说今年下过几场雨,庄稼长势比往年好,州内粮价也平稳,那以?前的粮价也跟今年一样吗?” 杨尚瑛回答道:“听?说往年湖州的粮价挺高,毕竟是受灾的地方,商贾坐地起价也属常理。” 杨焕天真道:“那应该把那些?坐地起价的商贾杀了才对,天灾受难,正是国家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却发国难财,不成体统。” 杨尚瑛点头,“是应该杀。” 杨焕继续道:“湖州旱情?,朝廷发下赈灾粮,当地府衙也应管控商贾勿要拉高粮价,让百姓雪上加霜,这才是治理之道。” 听?着她的一番见解,杨尚瑛倍感欣慰,赞道:“阿菟说得甚有道理,那你以?为,姥姥该怎么?回复倪刺史??” 杨焕:“自然该夸赞。”又道,“湖州这几年不容易,倪刺史?必定?耗费了许多精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杨尚瑛点头。 杨焕又道:“不过,也不能光听?他一人之言,姥姥还是差人过去?瞧一瞧才更稳妥,反正湖州离京城也算不得太远。” 杨尚瑛微笑道:“我正有此意。”又问,“那你说差谁去?好啊?” 杨焕理所当然道:“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有代天子巡察之责,可差他们?去?看一看。” 杨尚瑛缓缓起身,“是这个道理。”顿了顿,“不过,今日姥姥就教?你一回,你可以?放信出去?,但用不用御史?台的人,另说。” 这话?杨焕听?不明白,困惑道:“阿菟愚钝,听?不懂姥姥的意思?。” 杨尚瑛朝她招手,“过来。” 杨焕上前。 杨尚瑛握住她的手,说道:“先前你确实说得不错,为什?么?前两年湖州的粮价没有像今年这般平稳。姥姥自要差人过去?瞧,但差谁过去?,是秘密。” 杨焕这才后知?后觉,“是要暗访吗?” 杨尚瑛点头,“这天底下当官的啊,没有不贪的,可是屡禁不绝,有时候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但又急需用人,其中的难处阿菟明白吗?” 杨焕点头。 杨尚瑛:“去?年文应江从齐州那边回来,说朔州比通州和齐州治理得还要好,于是便把当地的长史?调到湖州去?,我倒要看看那位长史?究竟有什?么?本事。 “现在湖州上报来的消息都是好听?的,不像去?年每回都是哭穷叫苦,也顺道去?看看。” 杨焕好奇道:“差文御史?去?吗?” 杨尚瑛点头,“差两个,一明一暗。”又道,“先去?暗的,再去?明的,明的做幌子,暗的办实事。” 一老一少?就差谁去?商议了会儿?,杨焕从中学到了很多,觉得自家姥姥精明。 就这样,御史?文应江得了令,先动身前往湖州暗访。 他这会儿?还在其他州的,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外头转,接到消息时已经是隆冬了。 去年湖州下了好几场雪,今年暂且没落,气候干冷,屋里缺少?不得炭。 怕二老扛不住,张兰给他们备了护腿的羊绒护膝。 室内一直烧着炭盆,怕受凉染上风寒,虽然买炭的钱都不少?了,总好过请大夫看诊。 这些?年家奴们?跟着主家奔波,虞家老小也把他们?当家人看待,空闲的时候也让他们?进屋烤火。 主要还是这边的冬天太冷了,一般人都扛不住。 学堂也放假的,孩子们?天天窝在屋里连门都不愿出。 一家子最辛苦的属虞妙书和宋珩,两人每天雷打不动上值下值。 起初虞妙书过来大出风头,叫州府里的同僚们?排挤。这几月收敛许多,可见不是个没眼力见的,人们?对她的态度也和缓不少?,表面上客客气气。 虞妙书也客客气气,只要别整出是非来,什?么?都好说。 年底的时候州府忙碌,要忙着考课,忙着汇总,各种繁杂事务堆积如山。 而这时候文应江冒着严寒前往湖州,他常年在外奔波,甭管东西南北哪里需要巡察就往哪里走。 像他们?这种监察御史?,朝廷里有九位,职位卑微,但权力极大,多数都是在外头奔波,除非是述职,若不然甚少?会在京中。 北方每年的冬日都会死很多人,文应江在过来途中已经见惯不怪。 这时代的人命如草菅,特别是冬天这种情?况,穷困人家冻死是常有的事。 接近年关的时候下了一场雪,并且还是雨夹雪。 几乎一夜之间,鹅毛大的飞雪把樊城覆盖,房屋树木上积满了厚厚的雪。 冬日的天亮得迟,虞妙书实在起不来床,困得不行。 张兰打起门帘进屋,喊她起床上值了,她在温暖的被?窝里要生要死,呓语道:“让我再困一会儿?。” 张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郎君该起了。” 虞妙书把头蒙进被?子里,只想赖床。张兰实在无奈,说道:“不若今天就告一日假,如何?” 虞妙书迟疑了半晌,才道:“让宋郎君替我告假,就说我病了,需休息一日。” 张兰应是。 等她出去?了,虞妙书继续跟被?窝缠绵。 院子里积满了厚厚的雪,家奴们?起来清扫。 去?年虞家二老避开了这边的寒冬,好不容易看到一场雪,倒是兴奋不已。 两个孩子也调皮,大清早就去?搓雪团玩耍,胡红梅他们?特地把干净的白雪存储进坛子里,用来泡咸鸭蛋最是适宜。 家里能盛水的容器都拿来存储雪水,因为水源缺乏。 院子被?清扫出来,宋珩用过早食便出门了。往日是虞妙书一起,今日她装病告假,王华送他出门。 天色大亮时虞妙书还在睡懒觉,在现代至少?还有双休,而这里都是单休,再熬几天就是年假了。 她掰着手指头掐算,无比期待过年,因为冬天太冷了,真不愿起床。 张兰端来饮食,让她吃了再继续睡。虞家二老要出去?看雪,带着两孩子遛弯。 眼见快过年了,得多置办些?年货,他们?也学当地人的风俗,买来红色剪纸。 虞妙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外头天空阴沉,时不时飘落细碎雪花,她出去?看了一眼,冷空气侵袭,打了两个喷嚏,赶忙进屋。 这见鬼的天气,真真是要命。 寻常百姓哪里扛得住这样的恶劣,多半又要冻死些?人。 若是有棉花就好了,可是得从天竺引进,也就是印度。 亦或许西域那边也有。 若是有红薯玉米土豆辣椒那些?就更好了,她回顾历史?,还得往后推好几百年呢。 这样胡思?乱想一番,坐到炭盆前考火。以?前喜欢折腾,来湖州施展不开拳脚,愈发觉得日子过得无聊。 如果先前的官场都是这样,估计她早就跑了,哪里有什?么?干劲儿?。因为跟人斗没有意思?,得跟天斗,跟地斗,在有限的资源里彻底扭转才有趣味。 晚些?时候二老回来,下午人们?坐在屋里剪窗花。 虞妙书手拙,剪得极其难看,被?俩孩子嘲笑一番。 她没有耐心干手上活儿?,去?烤柿饼吃,一家子围在桌前唠家常,其乐融融。 那一刻,虞妙书觉得此情?此景甚好。 她喜欢这样相亲相爱的家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位,绝不拖后腿,知?晓进退,知?晓齐心协力把劲儿?往一处使。 穿越到至今,甚少?在虞家人身上遇到糟心事,她觉得她算是幸运的,有关爱她的家人,也有默契共事的伙伴。 第78章 杀熟 年后大雪消停,艳阳高?照。 化雪的时候更?冷,街道上泥泞不堪,一不小心还得摔跤。 城里的道路可不像现代,到处都是水泥路,出行干净。 这里一旦下雨,一脚下去满脚都是泥浆,若是接连太阳暴晒,则到处是尘土。 虞妙书穿着厚厚的羊绒袄,年后就是立春,可算把这个?冬日熬过去了,就算还会冷,也比冬天?好过。 冰雪消融给大地?带来滋养,庄稼地?里的虫卵被冻死不少?,雪水浸润而?下,为春耕打下基础。 一场化雪到处都脏兮兮的,过来的文应江沿着乡县走访民生。 当地?百姓无不对虞妙书夸赞,好似邪教信众一样,没有人说不是。 这令文应江感到稀奇。 据他所?知?,那人去年才抵达湖州,短短几月就令湖州老百姓称赞,委实?匪夷所?思。 因为他走了两个?县都是统一口径。 按说查抄本地?粮商,把他们的粮食作赈灾粮分发给百姓,以及引进京城粮商的平价粮维持市场稳定,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偏偏百姓们夸大其?词,好似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去传颂,这就有点邪门了。 家奴小五也觉得不合常理,犯嘀咕道:“查抄坐地?起价的粮商不是官府该做的吗,何至于这般吹捧?” 文应江捋胡子,严肃道:“是这个?道理。” 小五揣测道:“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文应江问:“小五且说说,猫腻在何处?” 小五摇头,“小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文应江指了指他,笑道:“我知?道。” 小五忙道:“小奴愚钝,还请郎君指点。” 文应江:“正如你所?言那般,查抄坐地?起价的粮商很容易,但为什么偏偏要等到那虞长?史来查抄,而?不是州府之?前就把粮商给清理了?” 他这一说,小五恍然大悟,“对啊,湖州受灾好几年了,若按常理,粮价高?升的时候州府就应该严查。” 文应江:“那你猜猜,为什么非要等到虞长?史来了才查呢?” 小五直言道:“官商勾结?” 文应江很满意他的觉悟,“孺子可教。”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虞妙书觉得尴尬的根源,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当地?百姓疯传夸赞,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同时也是文应江感到怪异的原因,越往湖州内里走,就愈发觉得水深。 他现在是以暗访的身份进来,圣人说还会派林御史过来巡察,如果没猜错,这会儿估计已经过来了。 一明一暗。 文应江跟林方利是同僚,两人自?然会碰头,但至于做的事情?,那就是各干各的了,若不然何故整这么多名堂出来? 春暖花开。 林御史来湖州巡察一事被虞妙书传信到崇光寺。 陈长?缨一直潜藏在寺内。 方丈慈恩大师跟前长?史张汉清私交甚好,陈长?缨得了指点,在寺内避祸。 旱灾时崇光寺曾数次用信众捐赠的钱银设粥棚救济,在当地?香火旺盛,很有名气。 今日张汉清前来捐香油钱,他六十?出头的年纪,背微驼,胡须花白,脸上长?了许多老年斑,模样比实?际年纪要大。 借着捐香油的名义会见陈长?缨才是真。 二人在地?窖里见面。 陈长?缨把樊城送来的字条拿给张汉清看,上头写着监察御史林方利来湖州,静观其?变。 陈长?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道:“张老,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爹的冤情?得以陈诉了?” 张汉清捋胡子,皱眉道:“上头说静观其?变,可见还不确定。” 陈长?缨着急道:“可是……” 张汉清做手?势打断,“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越要沉稳,勿要急躁。”又道,“湖州跟京中紧密相连,倘若来的人跟州府都是一伙的,你暴露出去,非但成不了事,反而?还连累了虞长?史,他既然让我们静观其?变,那就乖乖听话。” 陈长?缨闭嘴不语。 张汉清肃穆道:“小子听老夫一句话,若要行事,必当一击即中,若不然牵扯的不止是你,还有虞长?史一家老小。” 陈长?缨压制着胸中怒火,“他们难不成连圣人钦点的人也敢杀?” 张汉清冷酷道:“天?真,圣人在京城,等上头知?道这边的事情?,黄花菜都凉了。” 陈长?缨闭嘴。 张汉清继续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长?史罢了,湖州赈灾粮牵扯到多少?朝廷高?官,杀一个?长?史又算得了什么?” 一句话说得陈长?缨沮丧不已,愈发觉得官场黑暗。 张汉清安抚道:“你还年轻,既然活了下来,就要想办法?活到底,明白吗?” 陈长?缨点头。 张汉清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话孩子,既然把赌注押在了虞长?史手?里,务必一击即中,不能给他们反咬的机会。 “他让你等着,就安心等着,那么艰难的时日都熬过来了,不缺这两天?,该送州府那帮人上路,他们迟早都跑不了。” 听他这般安抚,陈长?缨眼眶微微湿润,道:“虞长史是个奇怪的人,嘴上骂我,却给我钱。” 张汉清叹道:“那便是刀子嘴,豆腐心,去年既然能为百姓出头,可见心有明月,押注这样的人,错不了。” 陈长?缨点头,“我听你的话,安心等那边的消息。” 稍后张汉清离去,陈长缨独自坐在地窖里,面色麻木。 这两年遭遇的变故,把他从?天?堂打进了地?狱。 爹娘被害,妹妹被杀,独留他一人苟活于世,真的好难。 曾经那般叛逆的人,一夜之?间头发里掺杂了白。 他才十?五六岁而?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最叛逆的时候。可是受难后,便乖觉许多,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有时候他特别想念家人,想念父亲的训斥,想念母亲的唠叨,想念妹妹的烦人。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独留他苟活于世。 陈长?缨觉得万念俱灰,如果不是想为陈家讨回公道,他早就想与家人团聚。 支撑他活下去的那口气,便是把州府一帮官员送上黄泉。 麻木地?望着地?窖里堆积的杂物,他没有宋珩的坚强意志,更?没有他苟且偷生的忍耐力。 他们是相似的,在年少?的时候遭遇变故,可是他们又完全不一样。 陈长?缨的内心被黑暗吞噬,只想着复仇杀光那些可恶的官吏。而?宋珩仍旧心有光明,是爱与恨交织,期望与毁□□生,非常矛盾复杂的一个?人。 二月中旬的时候,前来巡察的御史林方利顺利抵达湖州,州府接到消息,严阵以待。 倪定坤召开议会,提起监察御史前来巡察一事,叫官吏们打起精神来,勿要出岔子。 而?各县也早就接到通知?。 此次前来巡察的林方利,早就被安排好的,走个?过场而?已。 州府里的人心照不宣。 虞妙书有心试探这人的来历,故意装作很紧张的样子,私下里询问李致,要注意哪些。 李致说话模棱两可,让她不用太担心,只需按照平时来就行。 虞妙书心中有了底儿,猜测多半是自?己人。 这不,下值回去后,她同宋珩发牢骚,说起这个?林方利。 宋珩已经见惯不怪,淡淡道:“圣人高?坐庙堂,只有一双耳目,哪能面面俱到呢?” 虞妙书:“从?上到下,欺瞒一条龙,当真厉害。” 宋珩无奈,“官官相护,也就是这么来的。 “去年黄远舟来信告知?你被调任的原因,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算得上官官相护。倘若你出了岔子,他若是惜才,定也会动用人脉捞你。 “同样,朔州的古刺史与你共事几年,也算得上你的人脉,你若开口求他,想来也会出手?。 “包括奉县的魏老,这些都是你的人脉,他们若都出了手?,岂不就是官官相护了吗?” 虞妙书被说得哑口无言。 宋珩客观道:“官场上甚少?有孤狼,甭管多大的官,总要给自?己寻些门路做倚靠,若不然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圣人又极其?厌恶拉帮结派,其?中的度,就需得仔细揣摩,这也是一门学问。” 他就林方利这个?人物进行一番议论,让虞妙书又学到了不少?关于官场上的东西。 华国人玩政治,那是相当的溜。 毕竟他们都是一群老祖宗。 月底的时候林方利进樊城,州府官员前去接迎,虞妙书也在其?中。 以前在朔州的时候她也曾接待过监察御史,当时是文应江过去巡察的,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按正常流程走就行,想来这边也一样。 虞妙书老实?本分,只不过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因为篓子捅不出去,不敢捅。 倪定坤在醉乡楼设宴为林御史接风洗尘,官员们尽数陪同。 那林方利约莫四十?出头,中等个?头,面白少?纹,有一双三角眼。他也听说过虞妙书是圣人钦点过来的,故而?多打量了几眼。 现在的虞妙书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及官场上的洗礼,愈发有官腔派头了。除了男生女相,没有胡须外,文质彬彬的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没有人怀疑过她是女人,一来因为言行举止,二来则是不可思议。 因为想不到女扮男装混迹官场这么多年,简直匪夷所?思。 第79章 大家一起来甩锅 拿到文?应江约见?的信件,虞妙书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把?那信函内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晚上?她跟宋珩议起这封突如其来的约见?信件,宋珩也是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在油灯下研究了老半天,虞妙书道:“真是邪门了,文?应江我在朔州见?过一回,当时他下来巡察通州和齐州等地,虽然同为监察御史?,可是湖州不是来了一个吗,怎么又?来了一个?” 宋珩皱眉,“他俩是一伙儿的吗?” 虞妙书:“我怎么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觉得蹊跷,如果都是来巡察湖州的,为什?么不一起来? 还有,那文?应江既然来了樊城,不直接去州府,却私下约见?她,又?是几个意思?? 他跟林方利是同僚,难道不打个照面,还是他们早就已经见?过面的? 虞妙书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清楚文?应江的为人,又?因林方利跟州府是一伙儿的,故而非常谨慎。 万一此人也是跟他们一伙儿的呢,她自然不会给自己挖坑。 宋珩思?索再三,道:“明日见?他时千万要谨言慎行,切莫露出什?么马脚来。” 虞妙书:“那我要不要跟他说林方利在州府的事?” 宋珩:“自然要说的,这没什?么好隐瞒。”顿了顿,“最?好试探一番,看他二人是不是在湖州见?过面,是不是一起的。” 虞妙书点头?。 宋珩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怪异,继续道:“林方利肯定是个坑,这是毋庸置疑,但文?应江是不是,就不清楚了。” 虞妙书没有吭声,两人看着对?方,显然心思?活络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有空子钻,就从文?应江那里着手,待明日我先试探一番,再做定论。” 宋珩点头?。 第二日,虞妙书独自前往约见?的悦来客栈。 文?应江的家?奴小五早就候着了,见?到她的身影,忙上?前打招呼,虞妙书随他去了二楼的包厢。 当时文?应江正在包厢里烹茶,虞妙书进屋见?到他,笑盈盈道:“真是稀奇,什?么风把?文?御史?给吹来了?” 小五退出去守门。 文?应江起身行礼,虞妙书回礼,文?应江也笑道:“自朔州一别,虞长史?可还顺遂?” 虞妙书道:“托文?御史?惦记,顺遂,顺遂。” 文?应江做手势,二人各自落座,他递上?茶盏,说道:“以前虞长史?一直在南方当差,调任到北方来,想必不大习惯。” 虞妙书接过茶盏,直言道:“这倒是真,去年过来哪哪都看不顺眼,冬天冷得要命,吃也吃不习惯,且还缺水,还是怀念朔州的四季如春呐。” 文?应江失笑,忽悠道:“我原本要去魏州,路过这边,听说你调任过来了,顺道来看看。” 虞妙书“哎哟”一声,“文?御史?有心了。”顿了顿,故意道,“前阵子林御史?也来的,这会儿还在州府里呢,你们是同僚,要不要见?一见??” 文?应江问:“是林方利吗?” 虞妙书点头?。 文?应江:“他有公务在身,我就不去叨扰了,不过是顺路而已。” 虞妙书忙道:“文?御史?既然来了,虞某怎么都得做东好生款待款待。” 她想把?这人多留几日,文?应江倒也没有推托。 二人唠起湖州这边的情形,文?应江说起过来听到的夸赞,虞妙书连连摆手,无?奈道:“让文?御史?见?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文?应江捋胡子,“说起来,当初在朔州,虞长史?也是费了心思?的,如今走到湖州来,也不赖。” 虞妙书苦笑,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两人叙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文?应江不想惊动州府,因为本来就是路过,不想让他们麻烦。 虞妙书表示理解,竭力留他在湖州多待几天。文?应江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态度模棱两可。 一个故意欺瞒,一个想甩锅,各怀心思?。 晚些时候虞妙书离开了客栈,在回州府的路上?一直揣摩文?应江来湖州的目的。 他说他是路过,她是信的,毕竟监察御史?向来东奔西跑。 但都已经来樊城了,为什?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呢,难道跟林方利不合吗? 虞妙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文应江叮嘱她勿要惊动了林方利,说他在忙公务,不想打扰他办事,反正在这边待不了几日就要走。 虞妙书一时吃不透其中的意思?。 这不,晚上?她把?见?到文应江的情形同宋珩细说一番,宋珩也觉得不大对?劲。 不管文应江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湖州,总之,前后?出现两个监察御史?,且双方还没有打过照面,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就算文?应江是路过,同僚在这边办差,都走到门口了,进屋跟人家?打声招呼又?怎么了? 还有,他约见?虞妙书叙旧的动机也值得揣摩。 两人东想西想,愈发觉得文应江出现在湖州的背后?值得深思?。 眼下林方利还在州府,多半还要耽搁好些日才会走。虞妙书怕文?应江去魏州了,打算休沐去一趟崇光寺,跟张汉清见?一面。 宋珩皱眉,“此举会不会太过急躁?” 虞妙书坐不住,“如果文?应江真是路过此地就走了呢,我又?当如何?” 宋珩沉默。 虞妙书:“我就觉得奇怪,倘若他俩是一伙儿的,断然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那个文?应江叮嘱我勿要惊动州府,他背地里肯定会干点事。” 宋珩来回踱步,确实有些为难。 现在林方利那条路走不通,就只剩下文?应江了,如果文?应江也走了,那手里的马蜂窝就只有继续捂着。 能捂到什?么时候呢? 谁也说不准。 虞妙书行事素来果断,说道:“你莫要阻拦我,我就试一试,先找张汉清商议一番,至于是什?么结果,再议。” 见?她态度坚决,宋珩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于是虞妙书第二次传信到崇光寺,打算休沐那天一家?子都去拜一拜。 待到休沐那日,他们租了两辆马车去往崇光寺。 天气日渐暖和,艳阳高照,两个孩子兴奋得很?。 之前虞妙书特地问过李致周边可有寺庙,说老母要去拜佛,李致推荐的崇光寺。 上?午他们动身得早,出城走官道,不到半日就抵达目的地。 崇光寺香火旺盛,人来人往,占地面积也广。周边林木茂盛,附近是僧人种下的庄稼菜蔬。 一行人进入寺庙,宋珩没一起来,而是守在城内,以防变故。 平时一家?子甚少外出,对?寺庙里的建筑好奇不已。 虞正宏知?道闺女想干什?么,时刻保持警惕。 不一会儿有小和尚来请他们去听禅,张兰和胡红梅等人领着孩子们去玩耍,虞妙书他们则跟着小和尚过去了。 明着听禅,实则是会见?张汉清。 隐蔽的地窖里,湖州的两个长史?第一次碰面。 虞妙书对?张汉清的态度不大客气,说道:“张老既然请辞了,何故把?我虞某拖下水去?” 张汉清拱手赔不是,“老夫实在是没有他法了,还请虞长史?见?谅。” 虞妙书“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张汉清知?道自己理亏,试探道:“今日相见?,想来虞长史?不是专门来寻老夫撒气的。” 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这老儿,我虞家?老小都在湖州,却给我整了这般大的祸事来,叫我如何自处?” 张汉清继续赔不是。 虞妙书板着脸道:“目前林御史?还在州府,想来是跟倪刺史?他们是一路人。” 听到这话,张汉清无?奈,叹道:“官官相护,官官相护。” 虞妙书:“你甭忙着叹气,今日我过来,是有事相商。” 当即说起文?应江的情形,听得张汉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舒展,表情五花八门。 虞妙书道:“我拿不定主意,一来吃不透文?御史?的底细,二来又?怕他真的是路过湖州,故而寻你商议,看怎么处理此事。” 张汉清捋胡子,“以前在朔州你见?过此人?” 虞妙书点头?。 张汉清继续问:“不知?虞长史?对?此人的印象如何?” 虞妙书摆手,“我跟他不熟,也没什?么交情。”又?道,“你别把?希望寄托到我头?上?,我识人不准的,只需就事论事。” 张汉清闭嘴。 虞妙书:“我个人的意思?是,试试走文?应江的路子,理由就是他跟州府应该不是一伙儿的。 “我虽然不清楚他来湖州的目的,但都到家?门口了,却不跟同僚打招呼,反而还避着,有些蹊跷。 “如果他们是一起的,断然不会是这么个态度。还有,我拖延不了多久,如果他离开湖州,我也没法子拦下。 “今日寻来,是要你早做打算,若要走他的门路,就尽快行事,别想着让我出手。 “我一家?老小都在城里,若你们这儿出了岔子,虞家?势必遭殃,我赌不起,也请张老理解我的难处。” 她语速极快,把?自己的处境和态度先说清楚,压根就不想脏手。 张汉清也知?道她的意思?,说道:“虞长史?且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第80章 疯狂的投名状 虞妙书强忍着想打人的?冲动,继续装糊涂,好奇问:“这是?” 文应江递给她,引诱道?:“虞长史瞧瞧,保管你?惊喜。” 虞妙书:“……” 我惊喜你?个?祖宗!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怕引起文应江的?怀疑,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手?,却迟迟不敢翻看。 好烫手?! 文应江那厮鼓励她道?:“你?快看看,里头有惊喜。” 虞妙书:“……” 好想骂脏话。 她像戏精一样认真翻看两页,随即便露出眼瞎的?表情?,把文应江逗笑了。 哈哈,可算又拖一个?人下水了! 虞妙书恨不得掐死对方?,暗暗咬牙,装作看不懂的?模样,问道?:“这是什么账簿?” 文应江捋胡子,笑盈盈道?:“湖州赈灾粮的?账簿。” 虞妙书露出震惊的?表情?,又仔细看了一遍,诧异道?:“赈灾粮的?账簿不是在州府吗,怎么到文御史手?里了?” 文应江摆手?,“这份账簿跟州府里的?那份应该不一样。” 虞妙书再次表示震惊,“此物文御史是从何处所得?” 文应江:“这个?你?不用?管。” 虞妙书着急道?:“虞某可冤枉啊,我去年才过来,去年朝廷可没下放赈灾粮到湖州,我压根就没碰过那玩意儿。” 她一副心急如焚的?表情?,赶紧撇开自己。文应江安抚道?:“我知道?,这事与你?无关。” 虞妙书压下心中腹诽,继续装戏精,一副无辜的?表情?。 文应江怕她倒戈通风报信,交了底儿,严肃道?:“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湖州,是受圣人之命过来巡察。” 此话一出,虞妙书是真的?诧异了,瞪大眼睛,道?:“那林御史……” 文应江摆手?,“那是做给州府看的?。” 虞妙书闭嘴。 文应江继续道?:“湖州大旱,当地粮价疯长,年年向朝廷讨要灾粮,圣人早就有心清查。无奈当地受灾混乱,若州府再出岔子,无人维持秩序,湖州必当生乱。 “去年湖州趋近平稳,圣人这才命我过来暗访。 “湖州粮价居高不下,官商勾结从中牟利;下放的?赈灾粮掺沙石米糠,可见贪官污吏横行。 “眼下林方?利还在州府,倪刺史他们势必会警惕,我自要等林方?利离开后?再仔细清查一番。” 虞妙书听?着这些话,着实震惊。 原本以?为天高皇帝远,结果并不是不管,而是等合适的?时机去管。 可是在等待期间又丧生了多少百姓? 他们的?命不是命,是蝼蚁,是沧海一粟。 “赈灾粮掺沙石,我也这么干过。” 文应江道?:“我知道?。” 虞妙书苦笑道?:“不掺沙石,便会有人冒领,真正的?好粮根本就落不到百姓手?里。” 她难得的?对这世道?露出深深的?无力感?,毕竟人性本恶,更何况还是在受灾的?情?况下。 文应江拿着账簿道?:“我不清楚州府里的?情?形,需得虞长史帮衬一二?。” 虞妙书连连摆手?,拒绝道?:“我可没这个?本事,还请文御史另请高明。 “虞家老小都在城里,若是走漏风声,我一家老小都得被剁成肉馅。 “实不相?瞒,虞某来到樊城的?第一天就蹲了大牢,被县衙的?杂役坑到牢里蹲了两天,你?敢信?” 这下连文应江都诧异了,不可思议道?:“你?堂堂五品,竟被县衙杂役坑进了大牢?” 虞妙书:“我哄你?做什么?”又道?,“州府的?人找了一晚上,谁都没料到我居然?蹲进牢里了。 “那县衙就在州府的?眼皮子底下,还出这样的?岔子,你?说我来了这儿,还敢不敢乱做事?” 文应江:“……” 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无奈道?:“当初我连自己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州府里的?人却提前晓得了,说我是圣人钦点的?。 “也得亏有圣人这块招牌,我才敢硬着头皮查抄本地粮商,把外地的?平价粮引进湖州,维持当地粮价平稳。 “就因为这个?事儿,我还被州府一帮官员排挤了呢,之后?一直当孙子不敢再乱来了,怕又蹲大狱。 “你?说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身家性命都在湖州,行事能不权衡利弊吗? “文御史就饶了我罢,我这颗人头不值钱,但你?也不能让我断子绝孙啊。” 她发了许多牢骚,听?得文应江眼皮子狂跳,也用?她说话的?语气道?:“虞长史此话差矣,文某也是孤身入虎穴,跟你?一样是那土馒头里头的?馅啊。” 虞妙书愣住,“此话何解?” 文应江:“我哪里知道?湖州是这么个?情?形,当初圣人密旨让我过来巡察,我便过来了。 “结果进了湖州,才发现这边的?水深得很?,于是才私下里约见你?,想从你?这儿探探口风,结果虞长史你?的?嘴也紧。” 虞妙书眨眼,试探问:“文御史你?跟林御史……” 文应江打断道:“他跟州府是一伙的?,是宁王的?人。” 虞妙书闭嘴。 文应江问:“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虞妙书不答反问:“万一你跟他们也是一伙儿的?,专门来套我的?话呢?” 文应江:“……” 虞妙书又道:“万一我跟州府是一伙儿的?,立马跑回去通风报信,他们把你?文御史做掉了呢?” 文应江:“……” 两人盯着对方?,你?看我我看你?,随即便又笑了起来——干笑。 文应江指了指她,干咳两声道?:“虞长史真会说笑,你?虞家老小都在湖州,我若在此地出事,湖州所有官吏都会受到牵连,想来给你?十?个?胆子都不敢。” 虞妙书双手?抱胸,“那你?想怎样?” “做我的?内应,我对州府里的?情?形不太了解,需得你?里应外合配合我行事。” “那不行,你?一个?孤家寡人,就算查到了什么,他们也会想法子让你?闭嘴,我不想因为你?而受牵连。” “我可以?摇人。” “摇什么人,京城那边摇人?” “不用?,从曲盛那边去借兵,借六十?兵来就足够。” 听?到借兵,虞妙书的?身子都坐直了,半信半疑问:“这么厉害?” 文应江抬了抬下巴,“你?当圣人是吃素的??我一个?赤手?空拳的?文官跑到这儿来,若没有点准备,还怎么回去述职?” 虞妙书咧嘴笑,难怪他敢孤身入虎穴,原来是有备而来。 文应江抛出难题,“不过传信是个?问题,我过来时没带人。” 虞妙书接茬儿道?:“我也不可能替你?去传信,现在林御史还在城里,虞家的?仆人不可能随意出城。不过你?若信得过我,到可以?委托京城粮商给你?送信。” “粮商的?人可信?” “可信,是我的?人脉。” “那甚好。” 于是二?人商议传递信息到曲盛调兵事宜。 曲盛紧邻湖州冀县,从樊城过去倒也不算太远,若是正常往返,至多半月那边的?人就能抵达樊城。 商议妥当后?,虞妙书接了调兵信函。 文应江倒也不怕她反水,说道?:“文某的?前程,就全系在虞长史手?里了。” 虞妙书拍胸脯道?:“文御史只管放心,我虞家老小的?性命也握在你?手?里,咱们都不敢出岔子,对吗?” “是这个?道?理。” 双方?算是达成了默契协议,跟交情?没有丝毫关系,仅仅只是利弊因果。 现在他们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果州府晓得二?人知道?赈灾粮的?实际账簿,肯定会对他们下手?,谁都跑不掉。 揣着那封调兵信函离开后?,虞妙书的?心思微妙。 她才没有这么老实呢,信函自然?是要送的?,毕竟事关身家性命。但她作为州府长史,既然?知道?了对上级不利的?东西,怎么可以?隐瞒呢? 文应江远远低估了她做人的?底线。 或许说是根本就没有底线。 调兵信函一事,虞妙书连宋珩都瞒着,私下里走了一趟韩显隆的?粮行。 她跟管事的?熟络,委托管事差人送信到曲盛,并再三叮嘱务必快马加鞭送达。 裘管事见她一脸严肃,又说送的?地方?是曲盛军营,不免有些紧张,道?:“虞长史只管放心,裘某必当送达。” 虞妙书问:“从樊城过去,最?快要几天?” 裘管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想来三五日就能送达。” 虞妙书点头,“那就有劳了。”又叮嘱道?,“此事甚为重要,我不方?便出城,还望裘管事勿要耽搁了。” 裘管事正色道?:“虞长史放心,明日一早就送出城去。” 两人就送信一事细说一番,交接妥当后?,虞妙书并未逗留得太久,她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翌日一早那封调兵函顺利出城前往曲盛,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曲盛军营来人。 裘管事说这边快马加鞭送信三五日就能抵达曲盛,虞妙书掐算着时日,她才不会傻等那边来人。 一旦军营来兵支援,文应江把湖州的?窗户纸捅破,倪定坤肯定会怀疑到她这位长史的?头上。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那帮人都跟赈灾粮脱不了关系,只有她虞妙书才是干干净净的?。 第81章 湖州要完 当林方?利得知文应江也来到湖州的?消息大为震惊,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问了一遍。 倪定?坤头大道:“虞长史说他来了好些?日,一直都在暗访。你们同为监察御史,难道不知道他也过?来的?吗?” 林方?利皱眉道:“他不是在越州巡察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倪定?坤着?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又道,“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他此行的?目的?。” 林方?利镇定?道:“倪刺史稍安勿躁,既然知道他来了,自要去见一见。” 倪定?坤点头。 林方?利又问:“州府里没出过?什么岔子罢?” 倪定?坤隐瞒了账簿一事,应道:“没有。” 林方?利:“那?就好,待我?先去把他请进官驿再说,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总要弄个清楚才行。” 于是第二天林方?利亲自走了一趟文应江下榻的?客栈。 平白无故暴露行踪,文应江压下心中诧异,并未表露出情?绪。 林方?利带着?两?名差役前来,热络打招呼,说道:“文兄可真不够意思,咱们既然同在湖州办事,怎么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呢?” 文应江皮笑肉不笑,忽悠道:“让林老弟见笑了,我?原本是要去魏州,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正要来见一见呢。” 林方?利:“来都来了,碰个面也没什么。”又道,“去年你不是在越州吗,怎么又领了魏州的?差事?” 文应江继续忽悠,“我?也不太?清楚上头的?安排。” 当即岔开?话题,问他在湖州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林方?利也忽悠一番,执意要把他请到官驿去,说出门在外反正都是公家报账,哪能让他自掏腰包花费呢。 文应江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倒也没有为难他,命小五收拾包袱衣物,一行人前往官驿。 就这样,对方?明的?是关照,实则是软禁。在没有弄清楚文应江的?目的?之前,林方?利是不会放任他离开?的?。 小五满腹埋怨,私下里偷偷骂虞妙书?背信弃义,肯定?是她出卖了主子。 文应江倒是淡定?,“人心隔肚皮,不提也罢。” 小五不由得发愁,“眼下郎君又该如何?脱身?” 文应江冷哼一声,道:“我?脱什么身,倒要看看州府那?帮人能干出什么混账事来。” 小五闭嘴。 文应江的?到来唬得州府里的?人惴惴不安,他们万万没料到湖州竟然来了两?个御史,并且还不是一起来的?,这就邪门了。 这不,倪定?坤去往官驿接见,要设宴款待。 文应江推托一番,对方?执意而为。 倪定?坤在醉乡楼设宴,虞妙书?窝囊告假,有意回避。 倪定?坤倒也理解她的?难处,毕竟是她告发的?,若文应江当着?众人的?面给她难堪,也着?实为难。 这场接风宴不用猜也知道,肯定?要拉拢了。不管是金银还是其?他物什,先尽量拉拢对方?,不可能一开?始就谈崩。 具体情?形虞妙书?也不清楚,她只需要等曲盛那?边的?人过?来就行。 而在主仆应付州府那?帮官吏时,有人偷偷进了文应江的?房间,寻找虞妙书?嘴里说的?账簿,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话说那?文应江也是个人精,酒桌上吃吃喝喝,一点都不拘谨。 知道自己不容易抽身,他一边跟林方?利他们周旋,一边盘算着?拖延时间。 他丝毫不怀疑虞妙书?是否把调兵函送出去,除非那?人也是个蠢蛋。 林方?利好吃好喝款待,只想从文应江嘴里套话。后来文应江故意装醉,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言语,搞得众人提心吊胆。 宴席散去后,主仆回到官驿,装醉的?文应江瞬间清醒。 小五仔细检查室内,尽管对方?已经很小心了,还是逃不过?他们的?有心摆设。 看到些?许物件并未归位,小五压低声音道:“郎君,有人进来过?。” 文应江点头。 那?账簿还在室内,只不过?藏在房梁上。 方?才在醉乡楼被灌了几?杯,文应江有些?乏,小五伺候他躺下。 另一边的?倪定?坤和林方?利面色阴沉,林方?利背着?手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圣人当真有意思,既然差我?来湖州,何?故又差文应江过?来,究竟是什么心思?” 倪定?坤心中忐忑,“今日试探,那?文御史的?嘴紧得很,不管他是何?目的?,既然来了这儿,定?会坏事,还请林御史早做决断。” 这话林方?利不爱听,皱眉道:“什么叫早做决断,我?能做什么决断,难不成把他给杀了?” 见他动怒,倪定?坤忙道:“林御史息怒,并非是倪某急躁,只是事关宁王,若我?们下头没处理好,牵连到他,那?就不好交差了。 “且这两?年圣人龙体欠安,京中皇太女又年幼撑不起事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宁王极有可能会承大统,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拖他的后腿啊。” 林方?利沉默不语,他说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眼下宁王和安阳公主觊觎王位,皇太?女虽是正统,但年纪尚小,哪里是宁王和安阳的?对手。 如果湖州出了岔子,牵连到宁王,势必会成为安阳公主打击他的?把柄。圣人再油尽灯枯,也还有一口气?在,断断是容忍不了的?。 可是文应江又是圣人指派下来的?人,若是在湖州出了事,州府肯定?脱不了干系。 林方?利不由得发起愁来,他并不知道账簿的?事,若是知晓,只怕得跳脚。 思虑许久,他打算从虞妙书?那?里着?手。 话说虞妙书?也是一根搅屎棍,她不清楚林方?利到底知不知道账簿一事,如果知道了肯定?坐不住,一旦挑起双方?矛盾,那?就有好戏看了。 这不,林方?利寻到她,问起文应江的?具体情?况。 虞妙书?特别鸡贼,故意看了一眼倪定?坤。 倪定?坤挥手示意,她这才如实汇报,把她了解到的?信息详细告知,并有意提起账簿,说文应江手里握着?州府的?把柄。 不出所料,倪定?坤听到这话,立马干咳一声打断。 虞妙书?赶紧闭嘴,露出一副说错话的?紧张表情?。 林方?利皱眉,问:“他手里有什么账簿?” 虞妙书?不敢回答。 林方?利当即看向倪定?坤,追问道:“州府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倪定?坤忙道:“林御史勿要多想,应是那?文应江为了拉拢虞长史诈他的?话语,当不得真。” 虞妙书?跟着?附和,“对对对,起初我?信以?为真,后来仔细一琢磨,文御史来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从哪来的?州府账簿,肯定?是假的?。” 两?人一唱一和,反倒让林方?利疑神疑鬼,愈发觉得他们有事瞒着?。 倪定?坤怕虞妙书?又说错话,朝她做手势,示意她退下。 虞妙书?屁颠屁颠出去了,谁知走到门口时,林方?利冷不防道:“且慢。” 虞妙书?顿住身形,“林御史有何?指教?” 林方?利:“他说要等我?离开?湖州后再清查?” 虞妙书?点头,“对,还说你在湖州,州府里的?人定?会警惕,不容易抓到把柄。” 林方?利紧皱眉头,“文应江孤身一人过?来?” 虞妙书?:“这我?就不清楚了,见到他的?时候只有一位家奴,好像叫什么小五。” 林方?利许久都没有说话,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虞妙书?又瞟了一眼倪定?坤,他做打发的?手势,她这才退下了。 走到外头,艳阳高照,虞妙书?的?心情?甚好。从去年过?来她装了一年的?孙子,可算要熬出头了。 还未走远时,忽然听到里头吵了起来,至于吵些?什么,听不清。 现在官驿里的?文应江成了一个刺头,打不得骂不得,犹如一颗刺卡在倪定?坤的?喉咙里。 他跟林方?利发生了分歧,他想把文应江做掉,林方?利不允。 倪定?坤担心账簿,原本以?为陈茂之藏的?账簿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哪晓得又来了账簿。 他记得当时那?孽子落水没有打捞到尸体,难不成死灰复燃,走了文应江的?门路? 倪定?坤越想越心神不宁,趁着?休沐时私下里跟洪县令等人见了一面。 洪县令是个粗人,官职都还是走宁王的?门路买来的?,心想不过?是一个御史,何?至于惧怕成这般,也赞同把文应江做掉。 李致忧心忡忡,思索道:“一个小小的?御史,湖州自然不怕,怕的?是他背后的?人。倘若他真是圣人差下来的?,好端端的?没有了音信,圣人定?会清查。” 洪县令:“嗐,只要咱们州府通了气?儿,谁知道他来没来过?呢?” 李致皱眉道:“愚蠢。” 刘仓曹道:“此人杀不得,平白无故来两?个御史,中间定?有猫腻。”又看向倪定?坤,“卑职以?为,还是拉拢为妥,先礼后兵。” 倪定?坤阴沉着?脸,“他会卖账?” 刘仓曹:“使君可搬出宁王来,只要他让湖州好过?,宁王自会提拔。” 李致也赞同,道:“此计可行。” 倪定?坤:“若是他无动于衷呢?” 第82章 代理刺史 倪定坤被迫带路,把王冲领到了官驿。一众士兵跟随而去,唬得?周边的差役官吏们大气不敢出。 没?有人想跟这?群武夫发生冲突,无不避之如蛇鼠。 抵达官驿,王冲亲自去往文应江住的院子。 文应江出来接迎。 二人相互致礼,王冲简短自我介绍,朝他道:“让文御史久等了。” 文应江克制着?心?中欢喜,“王校尉一路辛劳,实属不易。” 两人相互寒暄,王冲问起?安排,文应江道:“还请王校尉差人把城门看守。”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要关门打?狗。 王冲当即命几名士兵前往城门,他们由差役领着?过去。 鉴于?天色太晚,有什么事明日再相商也不迟,州府还得?安排这?群大爷的住处和伙食,倪定坤憋了满腹牢骚却?不敢发作。 虞妙书把曲盛官兵到来的消息告诉给家人,让他们近日少?出门,恐招惹是非。 虞正宏心?中惶惶,他们都知道官兵的残暴,若是遇到遵纪的还好,若是目无法纪的,那才叫遭殃。 人们对官兵有着?天然的抵触,张兰忧心?忡忡道:“郎君在州府,会不会牵扯到我们?” 虞妙书安抚道:“娘子放心?,我已经上岸了,不妨事。”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 宋珩接茬儿道:“一来就封城门,想来是要关门打?狗了。” 虞妙书点头,“这?些日咱们都把皮绷紧点,勿要出差错,想必州府里许多人都要遭殃。” 这?晚终究是个不眠夜。 倪定坤急得?六神无主,李致等人更是忐忑。林方利来回踱步,怎么都没?料到文应江竟然把曲盛军营的人请来了。 看来这?局棋没?法再继续下了,因为对方掀了桌。 当务之急是要把消息放到京城那边,让上头想法子应付,就算要弃棋,也得?提前布局。 翌日文应江去往州府,亲自亮了圣人密旨。 林方利等人跪拜。 当时李致他们觉得?虞妙书肯定要倒大霉,结果她屁事儿没?有,仍旧做她的长史。 州府上下被官兵把控,城门也被掌管,禁止官吏出行。 文应江很给林方利体面,说道:“林御史既然在州府,便一起?清查往年的赈灾粮罢。”停顿片刻,“我这?儿倒有一份灾粮账簿,不知林御史可曾见过?” 说罢从袖袋中取出陈茂之记录的账簿递给他,林方利镇定接过,在对方的示意下翻看几页,脸色顿时就变了。 文应江捋胡子,问:“林御史可曾见过?” 林方利额上生出冷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这?是从何处所得??” 文应江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林方利自然不信。 文应江:“湖州这?个地方,妖魔鬼怪可多着?呢,我前脚进来,后脚就被人盯上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林方利握着?账簿没?有吭声,他心?中憋了很多疑问想问倪定坤。 文应江不理会他的复杂心?情,自顾道:“这?账簿出自何人手笔,想来倪刺史应该清楚,林御史以为呢?” 林方利的眼皮子跳了跳,附和道:“那是自然。”又道,“州府给我查看的可不是这?样?的账簿。” 文应江抿嘴笑,知道这?是一件得?罪人的差事,邀请他道:“我心?中也有许多疑问想问一问倪刺史,你可愿与我共审?” 林方利抽了抽嘴角,表情有些尴尬。 那本账簿成为了抓捕名单,文应江一点都不着?急账簿的主人,他迟早会出现?。 一时间,州府大部分官吏落网,县衙的洪县令也遭了殃。他心?中不服,大声嚷嚷他是宁王的人,挨了一顿打?。 宁王又如何,他能大得?过他娘老子?! 一时间,官兵到处抓人搞得?人心?惶惶,城内百姓听说上头来查贪官污吏,私下里议论纷纷。 街巷的老百姓交头接耳,前两年的日子着?实煎熬,朝廷发放的赈灾粮杯水车薪,物价又疯长,再加上贪官污吏盘剥,饿死了多少?灾民。 提及贪官,人们无不咬牙切齿,在听说连刺史都被查了,无不叫好。 这?案子倒也不复杂,把州府的账簿和陈茂之的账簿一对比,什么马脚都能露出来。 目前账簿主人还未出现?,倪定坤的嘴紧得?很,无论文应江怎么审问,他就是不吭声。 眼下急需人手办案,虞妙书和宋珩被赶鸭子上架,忙得?脚不沾地。 虞妙书也是个人才,州府里落狱的官吏们还要戴着镣铐办差,哪能让你闲着?呢。 这个夏日热火朝天,樊城的变故传到京中,震惊朝野。 圣人大怒,在朝会上怒斥群臣,底下大臣们伏跪在地,无人敢吭声。 黄远舟惊出一身冷汗,殿外明明艳阳高照,殿内却?莫名深寒阴冷。 林方利去湖州巡察,许多官员都知晓,但文应江出现?在那里,就邪门了。 朝会散去后,杨尚瑛倍感?疲乏,她躺在榻上休息了会儿。杨焕知晓她不痛快,不敢招惹。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尚瑛才觉得?精神缓和了些。 杨焕上前伺候。 杨尚瑛闭目凝神了半晌,才道:“阿菟以为,湖州赈灾粮一案,该如何定夺?” 杨焕道:“兹事体大,阿菟认为可三司会审。” 杨尚瑛“唔”了一声,“就按你的意思办,把湖州刺史倪定坤押送进京。” 杨焕:“那湖州政务由长史暂代吗?” 杨尚瑛想了会儿,问道:“湖州长史是何人?” 杨焕应道:“虞妙允。”顿了顿,“还是姥姥你钦点过去的。” “此人可有掺和进去?” “不曾,去年朝廷没?有发放赈灾粮。” “那便由长史代理刺史之责。” 杨焕应是。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办事愈发成熟许多,因为环境逼迫她极速成长,杨尚瑛给不了太多时日。 得?了令,杨焕差内侍去把中书舍人徐长月叫来,草拟圣旨下达至湖州。 湖州的篓子搞得?京中人人自危,王尚书也惊出一脑门子冷汗,原本想着?京中不稳,把虞妙书压在地方上磨两年再说,哪里料到地方上的坑更多。 黄远舟忧心?忡忡,同?王尚书道:“这?阵子朝中恐要遭殃了。” 王尚书捋胡子,“湖州年年讨要赈灾粮,结果救济到当地官吏肚子里去了,只?怕户部那帮人脱不了干系,若是查下去,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黄远舟:“这?些年实在不太平。” 王尚书叹了口气,“得?过且过罢。”又道,“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能不能熬到最后。” 黄远舟焦灼道:“老师你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王尚书摆手,“多事之秋,各自为好。” 那时天边晚霞血色一片,意味着?暴风雨即将到来。 与此同?时,湖州这?边的陈长缨主动现?身,他亲自指认倪定坤和洪县令等人犯下的罪行,讲述父亲陈茂之所受的迫害。 作为证人,陈长缨至关重要,他被官兵看管起?来。 面对他的指证,倪定坤百口莫辩,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他把罪责揽到身上,试图替京中的贵人兜底。 林方利面目阴沉,私下里给王府放了信儿。 案情进展得?顺利,大鱼招认,小虾米就容易处理多了,其?中还涉及到几个县衙,皆被带到州府审问。 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一个不落。 陈长缨在州府的牢里无比安静,不吵不闹,虞妙书曾去看过一回,问他害不害怕。 陈长缨表情麻木,淡淡道:“我害怕什么?” 虞妙书猜测道:“此案牵连甚广,你作为指认人,兴许会进京三司会审。” 陈长缨不答反问:“三司会审就能替我父亲讨回公道吗?” 虞妙书点头,“圣人亲查,定能还你陈家公道。” 陈长缨笑了笑,“多谢虞长史宽慰。”停顿片刻,又道,“陈某本是已死之人,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如今倪刺史落马,心?愿也算了了。” 虞妙书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陈长缨忽然问道:“他会死的,对吗?” 虞妙书点头,“应该会。” 陈长缨又问:“那倪家人呢?” 虞妙书:“结果也不太好。” 陈长缨轻轻的“哦”了一声,露出奇怪的笑,“这?个世道烂透了,可是我何其?荣幸遇到了两位长史指路,多谢二位替我缝缝补补,全?了陈长缨的心?愿。” 说罢跪下磕了三个头。 虞妙书的心?中不是滋味,道:“我没?你想得?那样?好。” 陈长缨:“也没?有那样?坏。” 虞妙书笑了笑,想说什么话鼓励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对于?一个才十多岁就遭遇家破人亡的人来说,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见过陈长缨后,她的心?情不是太好,总有几分沉重。 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是活不长的,因为心?气儿已经没?有了。 唯一支撑他的是把倪定坤搞下台,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如果她没?猜错,湖州的案子铁定会进京三司会审。而陈长缨作为人证至关重要,在押送进京的路上会发生什么,不用猜都知道。 湖州跟京城那边有牵连,他们怎么会容忍陈长缨活着?进京呢? 她把这?些顾虑同?宋珩说了,相较于?她的柔软,宋珩则显得?冷酷许多,平静道:“各人有各人的命,或许在陈家人被迫害之时,陈长缨就已经死了。” 第83章 京中动荡 话说去年下过几场雨,今年的?气候则比去年更顺些,地里的?庄稼长势较好,但随之而来的?田赋叫人头?疼。 由虞妙书牵头?,召集湖州有钱的?商贾们投建草市,打算卖草市地皮搞钱缴纳田赋,先让当?地百姓缓一年再说。 湖州九县,共计十多万人口,操作空间可比当?初的?奉县大得多。 这边离京城算不得太远,商贸往来也比奉县那?边发?达,乡下草市交易的?村民数百上?千。 有些草市是在道观旁边,有些是在河流附近。 乡下交易市场潜力巨大。 五百户一个乡的?村民聚集到?一起买卖,有些自产自销,有些商贩倒卖,你来我往,交易的?物品多数都是日常所需。 锅盆碗瓢、铁器种子、鸡鸭猪羊、廉价素绢麻布等等。 大部分物什都以便?宜为?主,毕竟是乡下村民,不像城里人那?般讲究,只要实用就行,糙些也无妨。 好比土陶罐,有点瑕疵也容易脱手,只要便?宜点不影响使用。 虞妙书也亲自去草市逛过两回,热闹非凡,她也会学当?地方言讨价还价,感受当?地的?风俗人情。 从南到?北,那?种淳朴厚重?的?粗犷令她逐渐融入。 她喜欢市井的?烟火气,喜欢人们为?了小利斤斤计较,喜欢讨价还价近乎争执的?态度,也喜欢疼宠孙女咬牙买红头?绳的?祖辈。 无数细小的?微不足道,构建成这幅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 建造草市最好是由当?地乡绅主持,虞妙书召集士绅们商议此事?。 人们七嘴八舌,态度都不积极,抱着远观的?打算。 为?了尽快把地皮脱手,虞妙书把主意打到?了张汉清头?上?。他以前在湖州做长史,累积得有人脉,想?通过他的?渠道把草市搞起来。 虞妙书亲自走?了一趟崇光寺,约见张汉清。 这回两人是正?大光明?会见。 听了她的?盘算后,张汉清道:“虞长史心怀百姓,是湖州之福。” 虞妙书不想?听他说乖话,皱眉道:“张老就别跟我掰扯些没用的?了,今年朝廷要收田赋,地里的?庄稼是什么情形,想?来你也知道。 “湖州年年大旱,好不容易才恢复些许,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来什么田赋上?交。 “州府得想?法子搞钱,之前从贪官家里头?查抄来的?钱银要上?交到?国库,地方上?是没有资格去动用的?,唯有卖草市地皮兴建商铺来得快。 “别的?就不去多想?了,先把今年应付过去再说,明?年若是风调雨顺,想?来湖州百姓大部分也能咬牙撑过去。 “张老在湖州多年,想?来对当?地百姓也有怜悯之情,若不然当?初就不会请辞,还请你帮衬一把。” 张汉清沉吟片刻,方道:“虞长史可问过当?地士绅们的?意愿?” 虞妙书皱眉,“不太理想?,还是得你老人家出面,我毕竟才来两年,跟他们的?交情不是太熟络。” 张汉清再问了一句,“卖草市地皮的?钱银当?真是为?田赋做打算?” 虞妙书:“我哄你作甚,要不是为?了田赋,何故这般折腾。” 她发?了一顿牢骚,张汉清倒也没有不耐烦,毕竟湖州确实是一堆烂摊子,谁遇到?都会发?愁。 于是张汉清替她出面召集士绅,很快得到?响应,可比她的?影响力大多了。 当?地百姓对她夸赞,但士绅这个群体又不一样。 张汉清资历老,在湖州待的?时日又长,各地乡绅卖他的?账,由他出面牵头?,最适宜不过。 就从樊城周边乡县着手,一下子就脱手了三块地皮。 那?些商贾也不傻,知道其中有利可图,但担忧的?是无人担保他们的?利益。 现在有了当?地士绅出面承担建造,解决了后顾之忧,愿意入股的?自然就进来了。 这边的?地皮卖价可比奉县高得多,卖来的?钱银要分三成给当?地衙门,要做占地赔款,还要用于日常开支,其余七成则给州府抵押今年的?田赋用。 以前张汉清做过长史,知晓州里的?情况,今年朝廷虽然要收田赋,但人头?税是免了的?,光靠卖地皮肯定不够抵扣田赋,故而同虞妙书说可以收一半田赋上?交国库,剩下的?用地皮钱银去抵扣。 原本圣人就懊恼湖州的?贪官污吏,若是田赋再出岔子,恐降罪下来,得不偿失。 虞妙书甚感无奈,封建王朝的?根源就是剥削,她无法改变这个制度,只能夹缝求生。 收秋粮时州府下令严禁踢斛,前阵子才查一波贪官,县衙里的?官吏们无不忌讳,个个都老实规矩许多。 老百姓交的?公粮也仅仅只交一成,余下的?州府想?办法填补,日子实在是艰难。 在这边为着田赋一事绞尽脑汁时,进入京畿的?陈长缨中毒身亡。 消息传到?湖州时,虞妙书久久回不过神儿。 倪定坤还活着,陈长缨却死了,唯一的?证人死了。 宋珩得到?这个消息时一点都不诧异,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陈长缨无法活着到京城。 不论是他自己选择献祭赴死,还是其他人暗害,他的结局只有一条路——死亡。 虞妙书的?内心显然受到?了触动,下值回去同虞父说起这茬儿,仍旧心有余悸。 虞正?宏也感慨不已,说道:“那?孩子才十五六岁,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虞妙书:“以往我不知天高地厚,经历过湖州一事?,才生出惧意。” 虞正?宏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儿若是怕了,待湖州刺史安排过来,咱们就请辞撤退,如何?” 虞妙书点头?,“湖州给我敲响警钟,不能再继续往上?走?了,越往上?走?,危险就越多。” 虞正?宏道:“往日为?父执着于光宗耀祖,如今跟着你一路走?来,看着你摸爬滚打,其中的?心酸实在不易。 “从官的?这些年,为?父也悟了,功名利禄乃身外?之物,一家子平平安安才是真。 “有道是入了官场的?人,攀爬不算本事?,能平安退下来才是真章,其余都是虚的?。” 父女就湖州所遇唠了许久。 虞妙书无比庆幸遇到?这群通情达理的?家人,倪定坤的?落马,以及陈长缨的?死亡,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以前从来不曾遇到?过这么复杂的?官场关系,走?到?这儿来也算开了眼界。 在奉县时她是山大王,在朔州时古闻荆通情达理,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路走?来遇到?的?皆是贵人。 魏申凤、黄远舟、古闻荆、罗向德,包括文应江,都算她路上?的?贵人。 现在陈长缨死了,也不知文应江回京怎么交差。 话又说回来,干监察御史这行更艰难,全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京城那?样的?地方,天子脚下全是王公贵族。湖州一案若说没有牵扯到?京中高官,她是一点都不信的?,文应江回去后的?日子只怕也难过。 人人都想?高官厚禄,又哪里知道其中的?不容易呢? 这不,陈长缨的?死亡令圣人勃然大怒,人都押送到?京畿来了,他却中毒身亡,无异于是在挑衅皇权。 没有人怀疑他是服毒自尽。 对于一个被?世道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少年,多苟活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无比期盼下黄泉去与爹娘妹妹团聚。 死亡有很多种,他选择了献祭自己。知道自己在湖州案中的?重?要性,如果他在京畿地带死了,首先怀疑的?就是杀人灭口。 结果确实如他所料那?般,圣人杨尚瑛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把桌案上?的?杯盏砸得稀烂。 刑部尚书许仁元伏跪在地,吓得大气不敢出。 到?底是一路血腥拼杀上?来的?女王,纵使骨瘦如柴,气场依然强大,不容人忽视。 杨焕怕她把身子气坏了,跪地道:“陛下息怒。” 杨尚瑛面目阴鸷,死盯着许仁元,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给我查,掘地三尺的?查,京中的?硕鼠们,谁也别想?逃脱。” 许仁元颤颤巍巍应是。 稍后杨尚瑛疲乏,要歇会儿,许仁元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殿外?的?宁王杨承桢和安阳公主杨栎见他出来,很有默契不发?一语。 许仁元同二人行礼,一张脸白得吓人,显然方才被?唬得不轻。 不一会儿杨焕出来,双方相互致礼,杨焕小声道:“陛下身子乏,说谁也不见,舅舅和姨母且回罢。” 杨承桢皱眉,想?说什么,被?杨栎拽走?。 刚才殿内的?情形他们都已经听到?了,杨栎压低声音道:“阿兄还是别去惹阿娘生气了,你没瞧见许尚书出来那?脸色吗?” 杨承桢不满道:“自阿娘生病以后,你我就甚少能在她身边侍奉,别看阿菟年纪小,心眼子却多,日后还不知要怎么对待你我这个舅舅和姨母呢。” 杨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淡淡道:“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太女,阿娘偏爱着些,也没什么,阿兄这么大的?人了,至于跟一个孩子计较么?” 这话听着阴阳怪气,杨承桢甩袖而去。 杨栎心中冷哼,知道他着急什么,湖州那?帮狗东西捅了篓子,只怕要跪到?圣人跟前哭鼻子了。 第84章 桃花劫 又?是一年隆冬时节,北方的冬天干不了什么活计,大?部分都是猫冬。 每到这个时候,虞妙书?就无比怀念南方,她写给朔州古闻荆的书?信那边已经?收到。 与北方的寒冷相比,朔州还只穿一件衣裳,不过?早晚也有?温差。 这两年朔州百姓的日?子过?得愈发舒坦,虽然去年也开始缴纳田赋,但因着沙糖经?济,那点田赋算不得什么。 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南方确实养人?,冬日?不用受冻,毛病也少了许多。 湖州的变故挚友已经?书?信过?来告知,古闻荆看着虞妙书?熟悉的字迹,心想那小?子倒有?几分本事,居然能从湖州案里摘出来。 信中?大?部分是抱怨,抱怨当地气候,冬天很冷,起床困难,州府缺人?干活等等。 似乎在某一瞬间,古闻荆已经?看到那人?发牢骚的各种表情。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的那么多年,也就在朔州活得轻松自在,一来人?际不复杂,二来跟虞妙书?配合也算默契。 如今京中?因湖州案风声鹤唳,地方上?反倒是太平安稳。以前总想着回去,现在反而看淡了,或许就这样安享晚年也不错。 这些年朔州经?济效益好,俸银自然也多,还能给儿女留点遗产,这样也挺好。 古闻荆给虞妙书?回信,言辞里皆是对小?辈的关心。毕竟共过?事,且相互间的印象也不错,愿意花精力去经?营这段人?脉关系。 原本以为今年湖州的冬天还像往年那样寒冷,结果居然没有?下雪。 院里的柿子还挂在树丫上?,每年都会结许多,红彤彤的,看着倒是喜人?。 接近年底的时候虞家收到了曲云河寄送来的信件,除了问候外,还有?宝通柜坊的兑票。 这些年酒坊营生?算是平稳,与齐州那边的市场也相对稳定,虽然走的量不大?,但也能养活一家酒坊的加工。 虞妙书?看着那封信,心里头?暖洋洋的,同张兰说道:“待我请辞后,就把精力放到酒坊上?,养家口?肯定没有?问题。” 张兰笑着道:“你那脑瓜子,干什么都不成问题。” 虞妙书?也笑,她现在已经?没有?多大?的野心,像以前那样一门心思去搞钱搞事大?展宏图了。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湖州已经?是活生?生?的例子,若还不收心往前头?奔,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虞妙书?是非常惜命的,也怕死,如果可以,还想长命百岁呢。 现在酒坊的分利成为了虞家重要的经?济来源,也幸亏她的高瞻远瞩,把赌注押在曲云河身上?,算是押对的。 曲云河也懂得感恩,从来不会因为她的调任就毁约,因为知道对方的人?脉关系能帮扶酒坊事业。 双方非常有?默契去遵守这份约定。 现在因着没有?下雪,草市仍旧在动工,雇的都是当地村民。 这边平原,地势好,造商铺房屋速度极快。 黄泥里要掺麦秆等物,搅拌后用木板做模具,夯土需要大?量劳力,不少村民前来找零活帮工。 白日?太阳大?,干活也不冷,人?们七手八脚夯土,在家门口?挣钱贼有?干劲儿。 一天的劳力极其廉价,仅仅只有?十文钱而已,但人?们抢着做,因为离家近,且冬天也没有?什么活计,能挣一点是一点。 建造草市商铺期间虞妙书?和张汉清也来现场看过?,这边两个草市是张汉清监督,他也特?别给力,盼着湖州能好起来,处处亲力亲为。 草市建造既能方便当地村民,也能促进乡里把买卖做起来,算得上?利民之?策。 世道虽然破烂,但总有?人?愿意去缝补。 冬日?到处都是枯萎,树木光秃秃的,太阳普照大?地,晒得人?热乎乎的。 两人?背着手在草市周边闲聊,虞妙书?提起陈长缨,不免扼腕。 张汉清似乎早已知道他的选择,平静道:“那孩子曾同老夫说过?,他活不下去了,生?不如死。 “起初老夫也曾劝过?,那么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往后待时日?长了,自然就能走出来。” 虞妙书?叹了口?气,“这人?世太苦,或许死亡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张汉清望着远方,“针没有?扎到自己身上?,哪里知道感同身受。”停顿片刻,“他想要走,谁也拦不住。” 虞妙书?沉默。 张汉清捋胡子,“待朝廷把湖州案结了,应该会派新的刺史来,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来接管这里。” 虞妙书:“此地才经历过这一遭,想来会消停两年了。” 张汉清“嗯”了一声,“湖州百姓可经不起折腾了。” 望着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他们似乎都有?些感慨。 前些年饿死那么多人?,而今它正一点点把伤痛掩埋,仿佛曾经?死去的人?已经?变成了尘土。 地,还是那片土地;人?,还是那些人?。 窘困的,勤劳的,不屈的,固执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它贫瘠,还是肥沃,始终不离。 过?年的头?两天下了一场雨夹雪,今年难得的没有?像往年那样出不了门。 不过?寒潮也厉害,虞妙书?仍旧是起床困难户,跟被窝缠缠绵绵,只想永不分离。 张兰前来喊她,她哈欠连天,恨不得自己一下子就七老八十不用早起当差了。 知道这是她的老毛病,张兰噙着笑道:“郎君该起了,再坚持两天就有?假休息,天天都可以睡懒觉。” 虞妙书?在被窝里翻滚,“我今天就想睡懒觉。” 张兰掩嘴,“郎君也熬不了几年了,待新刺史过?来,咱们就可以专注酒坊生?意,天天睡懒觉都行。” 虞妙书?露出头?来,这算是她唯一的动力。 早上?坐骡马车去上?值,虞妙书?嫌手冻,把手伸进宋珩怀里搓了搓,抱怨道:“这日?子几时才能熬到头?啊?” 宋珩沉默。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相较于她的抱怨,他觉得还好。亦或许是因为身边有?那个人?,看到会觉得安心。 听她抱怨,他把她的手拿过?来哈气搓了搓,暖和许多。 男人?火气旺盛,不像女人?容易气血差,她把他当暖炉使。 宋珩就默默地当活暖炉。 好不容易熬到年假,虞妙书?可算能睡懒觉了,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觉得来湖州的这两年极其无趣,因为不敢放开手脚干事,撤退的心态导致她消极怠工,只想等着什么时候新任刺史来了滚蛋。 过?年于她来说也没什么趣味,就算外头?艳阳高照,也仍旧很冷。 宋珩和刘二外出,途径宝通柜坊时,看到一架豪华车马驶来。 若是在京中?,看到这样的钿车宝马,倒也不奇怪,但这里是湖州,甚少见到。 周边不少百姓顿足观望,宋珩也忍不住多瞧两眼?。 那马车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车架用楠木所?制,朱漆崭新,车身上?雕刻着精美花纹,用鎏金装饰。 两匹油光水滑的骏马体态雄壮,成群仆奴跟在马车后,个个衣着体面,好不气派。 刘二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忍不住道:“这是哪家的贵人?,竟这般大?的排场?” 宋珩摇头?。 不少人?都跟刘二一样好奇,窃窃私语,有?人?知晓来头?,小?声说道:“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呢。” 人?们颇觉诧异,刘二咋舌,“难怪这般气派。” 宋珩倒是见惯不怪,不过?看那排场,想必非富即贵。 马车占据了大?半街道,所?到之?处人?们皆主动避开,知道招惹不起。 有?人?酸溜溜的,说投好胎就是不一样,也不知是哪家娇身惯养的郎君或娘子,下凡来享福了。 待马车走远,宋珩和刘二回到住处,一进院子,就听胡红梅唾沫星子横飞,说起看到的钿车宝马,言辞夸张,引得虞妙书?半信半疑。 刘二插话道:“我们方才也看到了,那辆马车当真不得了,走在街道上?,都占了大?半呢。” 胡红梅从市集采买回来,激动拍大?腿道:“可不,我这辈子也算开眼?了,那马车上?雕梁画栋的,据说还镶着金。” 她特?别卖弄的说了“雕梁画栋”这个成语来显摆她学的新词,颇有?几分滑稽。 听着他们热议,虞妙书?只觉得诧异,看向宋珩道:“真有?这么气派?” 宋珩点头?,“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贵人?。” 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奴回来的时候听说了,好像是什么县主。”顿了顿,“县主是什么来着,官儿很大?吗?” 宋珩皱眉,问:“当真是县主?” 胡红梅点头?,“是县主。”又?道,“湖州也出过?人?才,那位县主的夫婿好像就是湖州人?,前几年病死了,县主守了寡,回来看一看。” 听她这般说,虞妙书?顿时猜到了多半是荣安县主,因为樊城徐家她也听说过?,遂看向宋珩,“要不差人?去打听打听?” 宋珩点头?。 于是把王华支使出去打听。 虞妙书?给胡红梅解释县主的身份,说是亲王的闺女才有?资格赐封县主,不过?没有?实权,只是名衔而已。 胡红梅“哦哟”一声,啧啧道:“那可不得了,亲王的闺女呢,得多金贵呐。” 第85章 荣安县主 元宵节前立春,天气仍旧很冷。 虞妙书上值后,州府里的官吏也提醒过她,抽时间去拜见荣安县主,礼节过场要走。 她差人去打探,听说这会?儿?县主在徐家祖宅,便静候,等对?方回来再说。 杨承华悼念亡夫,见过徐佑生的亲人,看过他的坟墓,走过他在湖州曾去过的地方,一点点缅怀过去。 伺候她的孙嬷嬷着?实心疼不已,知道她是个重情义的,若是有子?嗣还好,能有个念想,结果什么都没留下,不免唏嘘。 这会?儿?天还很冷,杨承华一袭狐裘,站在八角亭下,不知在想什么。 娇生惯养的贵女从未受过人间疾苦,于?她来说,丧子?丧夫就已经是莫大?的灾难。 蛾眉轻蹙,银盘脸上皆是郁郁寡欢。 华贵女郎眺望远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纵使?她走过徐佑生走过的地方又能怎样,人死不能复生,往后她还有几十年?,难道就这样蹉跎下去吗? 杨承华轻叹一声,愈发不得劲。 见她心情不好,孙嬷嬷上前来,道:“娘子?怎么了??” 杨承华懒洋洋道:“乏了?,回罢。” 孙嬷嬷应是,搀扶她回去。 时下贵人们时兴捐香油钱,翌日杨承华去了?一趟崇光寺,捐一笔香油钱后,请求僧人为徐佑生超度祈祷。 方丈慈恩大?师亲自接见。 杨承华心有困惑,慈恩大?师开?解一番,令她的心情稍稍疏解。 在崇光寺小?住数日后,杨承华才回城。 今年?没有下雪,天气比往年?暖和,杨承华回来的翌日,虞妙书登门拜见。 当时杨承华住在徐家别院,带来数十名奴仆伺候,都是自己人。 底下的家奴得知当地长史前来拜见,将其引进前院。 虞妙书和功曹官吏赖宣一起进入前院等候。 那时阳光正盛,院里的树枝开?始抽芽,虞妙书一袭月白衣袍,头带幞头,腰束革带,脚蹬皂靴,肩背挺直,端的是文秀之气。 院里的家奴们忍不住窥探,似乎都没料到当地的长史竟这般年?轻。 前去通报递帖子?的婢女有点小?雀跃。 昨日杨承华车马劳顿,到现在都没还没起。 婢女进入后院厢房,不敢发出声响,悄悄把孙嬷嬷拉出去,送上拜帖道:“孙嬷嬷,这是州府送来的拜帖,有一个叫什么长史的前来拜见我们县主。” 孙嬷嬷接过拜帖,她认得字,看过之后,道:“且让他们在前院候着?罢,这会?儿?县主还没起,愿不愿意见另说。” 婢女点头,却未下去传话?,而是小?声道:“嬷嬷去看看吧,那位长史生得很俊。” 孙嬷嬷皱眉,没好气戳她的额头,“小?小?年?纪怀什么春。” 婢女捂住额头,笑着?道:“嬷嬷定要去看看,你去看了?就知道。” 当即附到她耳边嘀咕了?两句。 孙嬷嬷诧异,把拜帖收进袖袋,倒要看看那位长史生得甚么模样。 此刻虞妙书他们还在前院候着?,也没个茶水接待。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什么王公贵族没有见过,何况你一个小?小?的长史。 他们的县主才到湖州,每天递请帖拜见的人可不少,什么人都想钻空子?攀交情,哪有那个闲心接待。 虞妙书也把这次拜见当成过场走走,一点都不上心,毕竟她忌讳跟京城人接触,怕掉脑袋。 赖宣有点不满,来一趟连口茶水都没有,虽然官不大?,好歹也是湖州的代理刺史,这傲慢的态度着?实叫人不痛快。 虞妙书低声安抚他几句。 孙嬷嬷过来时,正看到他们在说话?,婢女说穿月白衣袍那个就是长史。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孙嬷嬷就知道婢女为什么说对?方生得俊了?。 亦或许跟俊没有什么关系,而是那人身上的气质,很像死去的徐佑生。 他们都是差不多的文士形象。 孙嬷嬷跟在县主身边,见多识广,京城什么俊俏郎君没见过。 那位长史的身量在北方人里算不得高大?,偏中等。但气质却是顶好的,干干净净,五官也生得正,唇红齿白,模样男生女相,有几分英气。 样貌上没有徐佑生俊俏,气质形象却甚好,清朗风流。 孙嬷嬷很有默契的同婢女对?视,算是心照不宣。她主动朝二?人走去,问道:“请问,哪位是虞长史?” 虞妙书见她衣着?体面,猜测应该是县主身边伺候的仆人,朝她行礼道:“下官便是湖州长史。” 孙嬷嬷回礼,面带微笑道:“实在不巧,昨日县主从崇光寺回来,沿途车马劳顿,实在疲乏,这会?子?还未起,还请二位郎君稍等一会儿,待老奴去报与县主。” 她说话的态度极其客气,两人连忙应叨扰了?。 孙嬷嬷把他们领到偏厅候着?,命人送上茶水等物招待,说要先去汇报县主,见与不见都会?回话?。 虞妙书客气道谢。 孙嬷嬷退了?出去。 当时虞妙书也未多想,女郎家嘛,梳妆打扮也得耗些时间,见不见都无所谓。 外头艳阳高照,厢房里的杨承华睡得并不安稳。她的睡眠极差,经常做梦,走马观花似的东一趟西一趟。 孙嬷嬷进屋来,走到屏风后,轻声道:“娘子?,日上三竿该起了。” 杨承华浑身倦怠,动都懒得动。 孙嬷嬷坐到床沿,说道:“湖州州府里的长史前来拜见,娘子?要不要见一见?” 杨承华呓语道:“一小?小?长史,我哪有这个闲心应付。” 孙嬷嬷笑了?笑,“湖州没有刺史,长史代理刺史,也算不小?的官儿?了?。”又道,“娘子?远道而来,州府的人总不能装聋作哑,过场肯定要走的。” 杨承华有些不耐烦,“且打发了?去,不见臭男人。” 孙嬷嬷沉默了?阵儿?,继续道:“娘子?还是见见吧,那长史生得极俊,且还年?轻,老奴瞧着?很是不错。” 杨承华探头。 孙嬷嬷笑盈盈道:“娘子?见见也无妨,那郎君一股子?文士风流,言行举止彬彬有礼,跟一般的臭男人不一样。” 听她这般说,杨承华的好奇心被勾起,半信半疑道:“当真不一样?” 孙嬷嬷:“不一样,娘子?去看看就知道了?。” 杨承华顿时好奇不已,孙嬷嬷跟在她身边,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既然夸赞,想来也有可取之处。 若是一个糟老头,还轮不到她起床梳妆。 屋里有炭盆,倒不会?冷。 婢女取来衣物伺候杨承华穿戴,又端来铜盆供她净面洗手,孙嬷嬷替她梳发髻,是简单的圆髻。 待她穿戴整齐,画好妆容,用?完早食,已经是三刻钟后了?。 在前院偏厅候着?的虞妙书可算等来了?家奴的传唤,领着?她去往后院的接待室,赖宣则仍旧在偏厅等候。 这是虞妙书第一次见贵人,知道规矩多,耐着?性子?应付。 她毕恭毕敬站在屋里,拘谨得很。 起先孙嬷嬷故意说长史生得俊,吊起了?杨承华的胃口,她由婢女搀扶着?过来接见。 走到门口,隔着?一道珠帘,看到屋里的人,不禁有几分恍惚。 窗外阳光偷偷倾泻而入,落到那人的身上,腰背挺直,月白衣袍衬得面目清朗,身形如青松劲竹,浑身都透着?谦和温雅的意气风发。 珠帘轻轻晃动,杨承华像做梦一般凝望室内的人,似乎生出了?错觉,仿佛徐佑生又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久久不愿入内。 屋里的虞妙书听到动静,朝门口看来,很快就垂首回避,以?示男女大?防的恭敬。 杨承华克制着?内心的翻涌,打起门帘进屋,虞妙书朝她行礼,道:“湖州长史虞妙允,拜见荣安县主。” 杨承华由婢女搀扶着?坐到主位,忍不住细细打量对?方。 身形算不得高大?,但模样生得不错,唇红齿白的,眉眼里透着?几分英气。样貌雌雄莫辩,气质干净清和,引人亲近。 孙嬷嬷确实没有哄她。 杨承华觉得心情不错,用?官话?道:“昨日我从崇光寺回来,疲乏得很,便多睡了?会?儿?,让虞长史久等了?。” 虞妙书忙道:“下官前来叨扰,还请县主切莫怪罪。” 杨承华和颜悦色叫人看座,说道:“听虞长史的口音不像是北方人。” 虞妙书回道:“下官是禹州人。”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客气道:“我此次来湖州只为悼念亡夫,惊动了?州府,劳你前来拜见,实在是罪过。” 虞妙书赶忙道:“县主言重了?,你远道而来,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差人到州府吩咐便是。” 杨承华点头,“虞长史的好意,我领了?。”顿了?顿,“前两年?这边受旱,此地是亡夫家乡,我在京中也曾捐赠过灾银,去年?又闹出赈灾粮一案来,百姓实在不容易,不知今年?可要好些?” 当时虞妙书并未细想其中的话?术,还以?为对?方心怀湖州百姓,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忙客气回应。 却哪里知道杨承华只是想跟她多说几句话?,故意拿湖州治理来套她。 虞妙书说起今年?湖州的情形,只要气候不出岔子?,老百姓的日子?就能比往年?好过。 杨承华认真听着?,看对?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说话?不疾不徐,态度不卑不亢,愈发觉得顺眼。 第86章 自污 很快家?奴就把虞妙书?的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说此人是太?和十五年的进士,把虞妙书?从官的经历事无巨细汇报一番。 从淄州奉县到?朔州,再到?现在的湖州长史,一路升迁而?来的过往叫杨承华刮目相看。 “也真是难为他了,没有一点家?境背景,用十年爬到?五品,可见其本?事。” 孙嬷嬷也道:“此人确有几分?能耐,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他都能从中?摘出来,不受牵连,想来口碑也不是传闻那般虚假。” 她们都觉得此人算得上青年才俊,杨承华又问起虞家?人。 家?奴答道:“虞长史家?中?父母双全,娶了一位妻室张氏,育有一子一女,原本?还有一位妹妹,早年出意外死?了,目前是虞家?独子。” 杨承华缓缓点头,“不曾有妾室?” 家?奴:“不曾,只有一位妻室,一直带在身边。” 杨承华又问:“那妻室如何?” 家?奴:“是村野乡妇,大字不识。”顿了顿,“虞家?的家?境算不得富裕,除了禹州老家?有些祖产外,家?里头养着几位仆人,其余便什么都没有了。” 杨承华垂眸不语。 家?奴继续道:“虞长史身边还跟着一位笔吏,叫宋珩,据说一直跟着他行事,是位鳏夫,是从禹州带过来的。” 杨承华点头,“还有呢?” 家?奴接着汇报,把虞家?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透。 这些信息有的是从州府那里获得,有的是从他们的生活痕迹处着手,事无巨细。 待家?奴汇报完毕后?,杨承华才挥手示意他退下。 室内一时变得寂静下来,孙嬷嬷道:“虞家?的家?境倒也不复杂。” 杨承华点头,“是挺简单。” 孙嬷嬷:“有妻室也不是难处。” 杨承华似笑非笑,“嬷嬷多想了。” 孙嬷嬷笑了笑,道:“娘子来了湖州,受当地款待,不若设宴宴请当地士绅,也算是回礼。” 杨承华没有吭声?。 孙嬷嬷自顾道:“可携家?眷前来,想必请帖送到?州府,那虞长史不会推托。” 杨承华仍旧没有说话。 孙嬷嬷:“娘子难道不想看一看这样的郎君究竟娶了一位什么样的女郎为妻吗?” 杨承华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我确实有几分?好奇。” 孙嬷嬷:“那虞长史没有背景,纵使再有能耐,也极难到?京城,仕途也算是到?头了,若你?扶持一把,兴许他的子女还能得益呢。 “方才常欢也说过,虞家?家?境普通,算不得富裕,若虞长史能得娘子青眼,也算是他的造化。 “只要娘子高?兴,把他的妻女妥善安置,带到?京城去享荣华富贵,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好处?” 那时孙嬷嬷说话的态度理?所当然,只因杨承华是上位者。 对于上位者来说,给予的荣宠无异于是恩赐。 她说得也确实不错,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男人,若要做京官,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大多数都是在地方上熬一辈子收尾。 当然,做公主县主的男人,仕途算是彻底断了,但也不可惜。她们认为虞妙书?底下还有一双儿女,总得要为儿女考虑前程。 杨承华在京中?再没有权势,人脉总是有的,日?后?稍加扶持,那一双儿女的前程自不消说,可比靠自己去挣省力多了。 这就是现实。 杨承华经历过婚姻,自然不会还像情窦初开的少女那般,对爱情充满憧憬。 她觉得虞妙书?合眼缘,气质跟亡夫有几分?相似,瞧着也觉得欢喜,便想接触接触。 至于对方有家?室,那都不是问题。 一位金枝玉叶相中?了有家?室的男人,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大不了从道德上谴责几句。 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无论男女,权力便是主宰生死?的利剑。 尊贵的县主相中?了一个地方官,想把他带去京城共享荣华富贵。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无异于天降馅饼,谁不想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呢? 就算在现代,不论男女,也巴不得被?金主捡去躺平吃喝。 人性的根源就是好逸恶劳。 杨承华听从了孙嬷嬷的建议,差家?奴去寻适合的场地,租来设宴请当地士绅小聚。 没过几日?请帖送到?州府,虞妙书?接到?请帖并不意外,因为州府好几位官员都有。 把那份请帖拿回家?中?,张兰看着上头的烫金大字,啧啧两声?,说道:“王公贵族的排场就是不一样,瞧这请帖,忒是讲究。” 虞妙书?失笑,“上头说可携带家眷,娘子若有兴致,也可去开开眼。” 张兰摆手,“我还是不去了,本来就不擅处理人际,省得出了岔子,丢了郎君的脸。” 虞妙书?:“我也没甚兴致。”停顿片刻,“去年我召集士绅商议草市地皮,结果没人卖我面子,反正在湖州也干不了几年,不想去经营那些关?系。” 她素来不喜应酬,特别是之前跟倪定坤他们周旋,厌烦至极。现在接到?县主请帖,去肯定是要去的,面子得给足。 待到?宴请那天,风和日?丽,也恰逢休沐。 张兰伺候虞妙书?穿戴,她像往常那样穿寻常衣裳,张兰说道:“今日?前往陈园的皆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郎君还是穿体面些好。” 虞妙书?不以为意,“不过是走过场罢了,我又不是去卖笑,讲究那些作甚?” 张兰掩嘴,“你?倒是自在。” 虞妙书?:“也不知张老儿去不去,他若去了,还有个熟人唠唠。” 两人闲话家?常,就当是寻常应酬。 整理?妥当后?,虞妙书?走到?院子,见宋珩站在屋檐下,问:“宋郎君可有叮嘱的话要说?” 宋珩摇头,“这等应酬,想来虞长史应对自如。” 虞妙书?挑眉,“比起应付倪定坤那帮人来说要容易。” 宋珩抿嘴笑,“早去早回。”顿了顿,“我已经打听过了,张汉清也会去。” 虞妙书?“哟”了一声?,“有熟人挺好。” 骡马车已经候着,王华送她去陈园。从这边过去得走好一会儿,宋珩目送他们离去。 陈园热闹不已,杨承华是个讲究人,特地寻来菊花入园摆放,算是赏菊宴。 虽是春日?,但还有些冷,那些盆栽菊花争妍斗艳。有的清丽娴雅,有的浓艳妩媚,有的娇羞遮面,有的亭亭玉立,各有滋味。 虞妙书?抵达陈园时,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 她虽是长史,但代理?刺史,算是体面人,士绅们见到?她过来,纷纷上前行礼。 虞妙书?客气回礼。 来了要先去跟主人家?打招呼,她由仆人引着去给杨承华见礼。 杨承华一袭华服,梳着京中?时兴的高?髻,发?髻两侧别着粉菊,螓首蛾眉,体态婀娜,雍容娴雅。 虞妙书?去见礼时,她正同徐家?亲眷说话。婢女前来通报,不一会儿虞妙书?被?领进屋,同杨承华行拜见礼。 杨承华颔首。 徐家?亲眷起身跟虞妙书?行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郎君一袭宝相纹圆领窄袖袍,腰束革带,身形瘦削挺拔,有一双英气的眉眼,唇红齿白的,气质带着少见的少年意气。 杨承华寒暄了几句,也未多说。 虞妙书?见礼后?就出去了,她到?前院去寻张汉清,那老儿刚刚才到?,两人相互致礼打招呼。 张汉清先过来拜见杨承华,而?后?跟虞妙书?等人游览陈园赏菊。 春日?看到?满园菊花,心情都要好许多,张汉清拄着拐杖,道:“京中?那边的情形,虞长史可得知?” 虞妙书?摇头,“与我无关?,懒得过问。” 张汉清“啧”了一声?,“你?倒是心大,事关?上级,都不多加留意。” 虞妙书?淡淡道:“反正朝廷也要调人下来,我做好分?内之事便罢,其他的也左右不了,何必自寻烦恼?” 张汉清噎了噎,“那倒也是。” 虞妙书?:“草市商铺就有劳张老操心了,有你?监管着,我心里头也要放心些。” 二人就草市议了一番。 稍后?杨承华到?前院,孙嬷嬷小声?道:“今日?虞长史一人过来,没带夫人。”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问:“这会儿在哪儿?” 孙嬷嬷:“在听雪斋那边赏菊。”顿了顿,“和前任长史张汉清一块儿的。” 杨承华应了声?晓得。 到?底是王公贵族娇养出来的人儿,走到?哪里便成为耀眼的存在。 有不少士绅都携带了妻女前来长见识,甭管她们穿得有多体面,站在杨承华身旁难免显得小家?子气。 那种放松孤高?的姿态是用权力和金钱堆积养出来的,长年累月的熏陶,方才能养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 主仆去到?听雪斋那边,虞妙书?他们还在,忙起身行礼。 杨承华颔首,同他们说了几句话,话题非常有技巧性,都是围绕湖州现状治理?议起。 张汉清倒是挺抬举虞妙书?,说起湖州这两年的变化,夸赞了一番。 虞妙书?连连摆手,她一点都不想出风头。 在贵人跟前,她多少还是有些拘谨,主要是对方是从京城来的,她一听到?京城就怵。 杨承华心情好,同他们多说了几句。 第87章 即将暴雷 拿定主意后,宋珩果真使钱银买通一位和离过的妇人。双方通过气儿,张兰携家奴上门?大闹。 周边邻里听?到院子里的叫骂哭闹声,忍不住探头张望。 柳氏高声呼喊“救命”等语,惹来邻里好奇探情形。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柳氏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被一位衣着体面的妇人揪着头发拖拽。 “李嫂救我!” 柳氏惊慌失措求救,过来探情形的李氏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柳氏又哭又闹,挨了张兰一耳刮子,破口大骂她勾引自?家男人,可把李氏唬得不轻。 柳氏一个劲喊冤,挣脱张兰的拖拽后,冲进屋里提着一把菜刀出来乱砍,骂骂咧咧唬得众人退散。 院子里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不少街坊邻里过来看热闹。 有人好心劝说,张兰一脸愤怒,骂道?:“那杀千刀的贱妇,不知检点勾引我家郎君,她还有理了!” 李氏忙道?:“这位夫人可莫要乱说,柳娘子可是正经妇人。” 别看张兰平时温婉,演起戏来声情并茂,激动道?:“什么正经娘子,她若是正经,哪有脸来勾引有妇之夫?!” 当即便大吐苦水,说自?己为男人生养了一儿一女,不知付出多少心血云云。 家奴们想上前制服柳氏,碍于?她手里提着菜刀乱砍,不敢招惹。 那柳氏也?是个泼辣脾气,什么话脏就骂什么,引来不少人围观。 州府那边的虞妙书正跟官吏们议会,忽见一差役进来,说虞家仆人来寻,似有要事。 虞妙书起身出去了,宋珩瞥了一眼。 没一会儿差役进来说暂且散会,虞长史出府回去了,要处理家事。 众人:“???” 等虞妙书赶过去时,黄翠英已经出面把事情平息下来。 有人识得虞家家奴,悄声议起,猜测方才那位体面妇人多半是虞家的当家主母。 李氏试探问?柳氏情形,她故意藏着掖着不说,更引人猜测。 这不,第二日市井里开?始传言,说长史夫妻不睦,闹出婚外情闹剧。 为了把名声传扬出去,虞家仆人偷偷散布谣言,一时间?到处都在议论虞妙书跟柳氏勾搭被夫人张氏抓包的情形,传得绘声绘色。 这些日虞妙书在州府的处境有些微妙,同僚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赖宣私下里曾问?过她外界传闻是不是真。 虞妙书当然否定了。 赖宣也?不好多问?。 婚外情闹剧自?然也?传到了杨承华耳朵里,孙嬷嬷无比埋汰,说道?:“那虞长史瞧着像个人样儿,哪曾想私下里也?跟寻常男人那般混账。” 杨承华没有吭声,婢女小心翼翼给她包指甲。 待十指包扎妥当,婢女退了下去,杨承华才淡淡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世?上哪有舍得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郎君。” 孙嬷嬷接茬儿道?:“人不可貌相,娘子倒是看走眼了,这会子市井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张氏跑去大闹,体面全无,且还是婆母黄氏亲自?去把她喊回去的。 “那张氏乡野村妇,闹出这般阵仗来,丢尽了夫家的脸,日后在虞家的日子只怕难熬。 “话又说回来,虞长史也?不是个东西……” 她一阵碎碎念,就虞家闹出的丑闻议论了许久。 杨承华倒也?没有接茬儿,原本还觉得那郎君人模狗样的,哪晓得品行不佳。 孙嬷嬷觉得这样的郎君配不上自?家主子,竭力阻拦杨承华在他身上费心思,免得又被辜负。 杨承华并未多说什么,不过她干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虞妙书下值的必经之路蹲守了一回。 当时宋珩正低头跟虞妙书说着什么,她偷偷打量二人,看到宋珩的样貌并未起疑,反倒是孙嬷嬷稍稍留意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就是宋珩?” 孙嬷嬷回过神儿,应道?:“正是。”又道?,“听?常欢说此人一直跟在虞长史身边。” 杨承华没有答话,不知在想什么。 待二人走远,杨承华才回去了。 路上孙嬷嬷吃不准她的态度,试探问?:“娘子……还有什么想法吗?” 杨承华平静道?:“我想见一见虞妙允。” 孙嬷嬷皱眉,“可是此人品行不佳,娘子……” 杨承华打断道?:“我相中的不是他的品行,是他的皮囊。”停顿片刻,“嬷嬷以为,我还盼着求一段像徐郎那样的姻缘不成?” 孙嬷嬷闭嘴不语。 杨承华清醒道:“虞妙允怎比得上他,可是我能纵容。” “娘子这又何苦?” “我厌烦了,不想再郁郁寡欢蹉跎下去,我应当走出来。此次回湖州祭拜,上天让我遇到了虞妙允,便是要拉我出泥潭。我相中他,不是要跟他长相厮守,他还不配,你明?白吗?” 孙嬷嬷叹了口气。 杨承华:“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我尝过情爱滋味,那东西咬人,叫我相思成疾,实难消受。 “我相中虞妙允的皮囊,也?不会去求他真心待我,也?不需要,只要他能哄我高兴就好。 “嬷嬷瞧不起他品性不佳,我却?无妨,我瞧上了有妇之夫,跟他也?是一路人。 “现在知晓那人也?有毛病,反倒是好事,这意味着我有空子可钻。” 听?了这番言语,孙嬷嬷皱眉道?:“万一他不愿意呢?” 杨承华抿嘴笑,不答反问?:“这重要吗?” 孙嬷嬷:“……” 确实不重要。 一个小小的长史,被县主看上,那是他的荣幸。 就算他不愿意,权势欺人,也?总有法子让他低头软了骨头。 为了以防万一,虞妙书亲自?去往乡县巡察,故意回避。 得知她离城的消息,杨承华一点都不着急,索性差人去把张兰请来。 家奴送请帖到虞家时,张兰在外头的。晚些时候回来,见公?婆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诧异道?:“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黄翠英差点急哭了,一个劲儿道?:“我就说是桃花劫,当时你们还不信!” 张兰的心沉了沉,冷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虞正宏也?有些六神无主,说道?:“县主差人送来请帖,要见你。” 张兰愣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她见我做什么?” 虞正宏摇头,一脸阴霾。 黄翠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定是相中了文?君。” 张兰的眼皮子跳了跳,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又感?大祸临头。 这会儿虞妙书去了乡县,宋珩又在上值,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强行镇定下来,安抚他们道?:“你们别急,待宋郎君下值回来再商议如何应对。” 黄翠英不停叹气,念叨道?:“真是飞来横祸,这么多年都躲过去了,偏生在这上头出了岔子,是老天爷要收我们虞家啊。” 虞正宏心烦意乱道?:“老婆子莫要说丧气话,万一有回旋的余地呢?” 黄翠英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她的儿子已经没了,若是连闺女也?没了,想都不敢想。 傍晚宋珩下值,一回来张兰就把他请进屋里,避开?儿女们,把县主的请帖递给他看。 宋珩看过后,脸色都变了。 张兰忧心忡忡,“县主要见我,多半大祸临头了。” 宋珩也?生出不好的预感?,眼皮子狂跳道?:“这请帖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张兰:“上午送来的。”顿了顿,“我明?日去不去见她?” 宋珩:“她是县主,自?然不能推托。” 张兰发愁道?:“我哪里见过这样的权贵,恐说错话惹恼了她。” 宋珩安抚她的情绪,“夫人稍安勿躁,你且先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她说什么话,都莫要惹她动怒,暂且忍耐着些,回来再商议。” 张兰唉声叹气,发牢骚道?:“湖州这边真是晦气,自?从?过来了就没有一件事顺过心。” 宋珩又把请帖细看一遍。 见他没有吭声,张兰试探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县主真把文?君相中了,宋郎君可有应对之策?” 宋珩没有接话。 张兰皱眉道?:“宋郎君?” 宋珩回过神儿,应道?:“那虞家完蛋了。” 张兰“哎哟”一声,着急道?:“我们千防万防,已经够小心了,若是在荣安县主手里栽跟斗,实在不甘。” 宋珩也?有几分无奈,“这或许就是文?君的劫数。” 张兰急躁道?:“你别说丧气话,我不爱听?。”顿了顿,又道?,“说点好听?的哄哄我,要不然我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宋珩安慰道?:“夫人且放心,我自?会想法子保虞家性命。” 张兰面露愁容,“这么大一家子,真能保住吗?” 宋珩点头,“我在京中还有些人脉,做最坏的打算便是替兄上任一事败露,欺君之罪不会草率定夺,中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也?在这时,虞正宏过来喊他,宋珩过去了。 虞正宏跟张兰一样焦灼,把宋珩喊过去私下里问?他,话题也?是最坏的打算。 宋珩正色道?:“倘若事败,需得先把虞伯父你们安顿好,只有你们安然无恙,我与?文?君才无后顾之忧。” 他就此事的后果细述一番,如果事情捅到了京城,肯定会走三司会审的流程,因为是欺君之罪,且虞妙书有政绩在身,又是圣人钦点过的人物,不会草率处理。 虞正宏稍稍放心,试探道?:“昭瑾在京中的人脉管用吗?” 第88章 撤离湖州 在前往徐家别院的路上,张兰心中忐忑,但一想到宋珩说的那些话,便又安心许多。 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去应付这?起变故,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 上午巳时?,张兰去到别院,家奴前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位衣着?体面的婢女前来引主仆去后院见县主。 杨承华端坐在榻上,旁边的孙嬷嬷说道:“还以为那张氏不?敢来呢。” 杨承华垂眸看?自己?的手,淡淡道:“由不?得?她?。” 没过多时?,婢女打起门帘进屋,行?礼道:“主子,张娘子到了。” 杨承华做了个手势。 片刻后,张兰被婢女领进屋。 榻上的贵人一袭杏色衣裳,体态雍容文雅,银盘脸不?怒自威。 张兰不?敢直视,垂首上前行?礼,道:“妾身张氏,拜见县主。” 杨承华和颜悦色命人看?座。 张兰规规矩矩坐到椅子上,两手放置于双膝,握着?手帕,拘谨得?很。 杨承华细细打量她?,只觉那妇人虽大字不?识,气质倒是挺温婉,跟想象中的乡野村妇大不?一样。 再细看?她?的手,细皮嫩肉的,可见平时?被娇养得?很好。 虞妙允那人倒是挺有意思?。 杨承华唇角微勾,缓缓说道:“夫人可知,我今日寻你来所为何事吗?” 张兰摇头,“妾身愚钝,还请县主明示。” 杨承华:“你的一双儿女,可曾为他们考虑过前程?” 此话一出,张兰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努力镇定道:“妾身没有什么大志气,只要他们平平安安就知足了。” 杨承华笑了笑,“话可不?能这?么说,女儿家若没有一个好娘家,日后婚嫁难免会受欺负。” 张兰沉默不?语。 杨承华缓缓起身,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干了一件混账事,相中了别人家的郎君。” 听到这?话,张兰的心都凉了。 杨承华看?向她?,继续道:“我相中了你家郎君,你可愿把他让给我?” 张兰猛地抬头,仿佛没有听清楚,“县主说什么?” 杨承华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张兰的背脊都绷直了,对方只稍稍用力,她?便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我相中了你家夫君。” 张兰克制着?心中恐慌,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县主可莫要开玩笑。” 杨承华居高?临下看?她?,“你不?高?兴了,是吗?” 张兰冷着?脸道:“妾身不?敢。” 杨承华回到榻上,整理袖口,淡淡道:“我不?会亏待你。” 张兰没有吭声。 杨承华厚颜道:“你若愿意把他让给我,我不?仅会好生安顿你的一双儿女,还会给你一笔钱财,保你后半生无?忧。” 张兰抽了抽嘴角,死死地拽紧帕子,梗着?脖子道:“妾身与虞郎夫妻十几年,感?情深厚,县主说让就让,未免太过轻看?我二人的伉俪情深。” 杨承华挑眉,似笑非笑道:“前阵子你去寻柳氏大闹,又是因何缘故?” 张兰冷脸道:“纵使是那嘴皮子,也有磕着?咬着?的时?候,人生数十年,哪能没有一点磕磕碰碰? “妾身自十六岁嫁与虞郎,为他生儿育女,一路操劳到至今,他不?是物什,是活生生的人,县主说让就让,把我夫妇当成什么了?” 她?说话的态度极其?刚烈,反应在杨承华的预料之中,“你是一位极好的妻子,就是不?知你的虞郎能不?能经受得?住诱惑。” 张兰目视对方,“县主何其?尊贵,天底下的男儿想要什么没有,为何非得?要虞郎?” 杨承华坦然道:“他像我亡夫。”停顿片刻,“那日他来拜见,我仿佛看?到亡夫又回来了。” 张兰拽紧拳头,“你把他当替身玩物,他若知晓,心中定然不?甘,若是忤逆你,惹得?县主不?痛快,又何苦来着??” 杨承华轻飘飘道:“这?世间,谁能抗拒得?了荣华富贵? “虞妙允若愿意舍弃你,我不?仅会安顿他的儿女,还会给钱财在京中购置宅子养着?他的二老。 “就算他以后的仕途走到头了,可是还能用我在京中的人脉给儿女铺路。 “老话说得?好,有舍才会有得?,他若是识趣,往后虞家的前程可不?止地方长史。 “话又说回来,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男人,想要走到那朝堂上,可不?容易。就算爬上去了,翻船的也比比皆是。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个个都挤破了头想往上攀爬,我虽保不?了他的官职,但我能保虞家老小的锦绣前程与荣华富贵。 “你张氏能有什么给他呢,十几年的情分吗?哪个女人都能给情分,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今日我寻你来,也不?是逼迫你,只是跟你商量,你若应允,这?些钱银都会补偿你。” 说罢打开一旁的木盒,里?头整整齐齐放着?金条,黄灿灿的,扎人眼目。 张兰硬着头皮道:“若妾身不?愿呢?” 杨承华笑了笑,淡淡道:“此事可容不?得?你,主意全在你夫君,他若愿意写和离书,我拦不?住的。” 张兰没有吭声,只盯着?她?看?,瞳孔收缩,显然动了怒。 有那么一刻,她?无?比憎恨,憎恨权势欺人。倘若她?的夫君虞妙允还在,遇到这?样的情形,估计会发疯。 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一旁的孙嬷嬷道:“张娘子可要考虑清楚,你不?要前程,可是你的一双儿女总得?为他们做打算。若有县主的门路,日后在京中不?论是嫁娶,还是做事,都比寻常人家顺遂得?多。” 张兰别过脸,冷然道:“我不?会准允的,虞郎他是人,不?是物,由不?得?你们任意糟践。” 孙嬷嬷见她?不?识好歹,正要说什么,被杨承华做手势制止,“你不?允,是你的事,你夫君允不?允,是他的事。 “现在虞长史不?在州府,我也等得?起,待他回城来,我便亲自问一问他的意思?,想来他是一个识大体的人,知晓利弊分寸,张娘子你说对吗?” 这?番话连敲带打,张兰敢怒不?敢言,再也坐不?下去了,起身道:“恕妾身身子不?适,告辞了。” 杨承华也不?生气,就看?着?她?行?礼离去。 张兰憋了满腹怨气,走到外面差点踢到门槛摔跤,胡红梅赶忙扶住。 院里?的仆人见她?出丑,掩嘴笑,张兰啐了一声晦气。 屋里?的孙嬷嬷走到门口,故意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承华起身,朝寝卧走去,孙嬷嬷跟到身后,发牢骚道:“那张氏倒有几分脾气。” 杨承华:“不?过是乡野村妇罢了,嬷嬷何必与她?置气。”又道,“我若是她?,也会生气,就算跟自己?的男人有隔阂,也容不?得?他人来抢夺。” 孙嬷嬷:“万一她?真的不?允呢?” 杨承华:“就算她?不?愿意,虞妙允也会愿意。”说罢看?向孙嬷嬷,理所当然道,“我看?上的东西,岂能拿不?到手?” 孙嬷嬷连声应是。 别说是个男人,就算是南海粉珠,相中了也会使法子弄到手,就看?想不?想要。 离开别院的张兰一个劲儿跟胡红梅发牢骚,说那荣安县主简直是个疯婆子,不?可理喻。 她?没有说什么原因,胡红梅也不?敢多问,隐隐猜到虞家肯定遇到了难题。 今日宋珩告了假,特地等张兰带消息回来,接近正午时?分,主仆才抵达家门口。 偏厅里?的人们听到外头的动静,赶忙出来。 张兰一进门就啐晦气,光从脸色就能看?出她?的不?痛快。 宋珩还没开口询问,张兰就道:“那荣安县主简直不?要脸。” 听到这?话,宋珩心想完了。 果?不?其?然,张兰进屋后同他们细细讲述杨承华说的那些混账话,听得?虞家二老火冒三丈,直呼不?要脸。 宋珩则一直没有吭声。 张兰看?向他,道:“宋郎君,要不?要差人去把文君喊回来?” 宋珩点头,“是要把她?喊回来。” 虞正宏发愁道:“现在那位县主已经表明了态度,她?有权有势,我们虞家招惹不?起,若是惹恼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黄翠英不?满道:“相中有妇之夫,还有脸拿出来说,传扬出去了,看?她?的脸往哪里?搁。” 宋珩无?奈道:“伯母天真了,于权贵来说,脸面算不?得?什么。这?群人素来不?会把底层人放在眼里?,就算打死了几个人,也无?人敢追究。 “当务之急,我们是要想应对之策,光埋怨不?管任何用处。” 张兰接茬道:“对方已经把窗户纸捅破了,就等着?文君回来摊牌,虞家又当如?何应对?” 宋珩沉吟许久,方道:“眼下看?来,文君的身份只怕是保不?住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头发紧,宋珩继续道:“要做最坏的打算。” 虞正宏眼皮子狂跳,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宋珩来回踱步,思?索道:“湖州待不?下去了,我们得?提前撤走。” 黄翠英忙问:“那文君……” 宋珩:“她?走不?了。”顿了顿,“若要保住你们的性命,这?牢,她?是坐定了的。” 虞正宏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宋珩正色道:“虞伯父你们先撤出湖州,在文君回来之前就走,走得?越快越好。” 第89章 怕个软蛋 春风和煦,遍地生机。 等虞妙书接到差役传信已经是?半月后了,是?宋珩写给?她的。 信中并未提起荣安县主,只催促她快些回城,说?家中有要事。 虞妙书已经猜到了什么,多半是?县主那边出了问?题,若不然不会这般急催。 她迫不得已,只得中断巡察,打?道回府。 在她回樊城途中,虞家二老改头换面,携虞晨星夜兼程逃离湖州,一刻也不敢逗留,有多快就跑多快。 之?前他们?从未跟虞晨说?起跑路的原因,这时?候才提了几句,说?虞妙书那里要暴雷,全家都要提前撤退。 虞晨担忧不已,想问?他们?什么,终是?忍下了。 沿途租骡马车逃命,因着事态还未爆出,他们?跑路也要放心许多,至少?不必担惊受怕。 黄翠英一把老骨头都要颠散架了,忍不住道:“咱们?这一路跑来跑去,当?真有出息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往京城跑。” 这话把虞正宏逗笑了,苦中作乐道:“确实有出息,没见过的世面,也见过了。” 两?人相互打?趣一番,路途颠簸,谁都不敢叫苦。照这日夜不停的速度,再过几日就能出湖州。 虞正宏心中掐算,知道宋珩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离开湖州境内。只要出了湖州,就算通缉令下来,跑去其他州了也不容易被捉。 他不担心虞妙书,因为有宋珩在身边,若是?三司会审,他在京中的人脉应该会护住闺女顺利抵达京城。 唯一担心的是?张兰母女能否顺利脱离湖州。 这阵子虞芙跟往常一样上学?,虞晨告假的原因是?摔跤骨折了,需要静养。 待虞妙书风尘仆仆回来时?,虞家二老已经脱离湖州境内。 家里头少?了几个人,顿时?空荡荡的。 没看到二老,虞妙书问?起,胡红梅说?他们?早就离开了,当?即把张兰去见县主的情形粗粗讲了一番。 虞妙书的心沉了下来,倒也没有多问?。 晚些时?候张兰回来,见到虞妙书的身影,仿佛真看到自家顶梁柱回来了,情绪上涌,忍不住热泪盈眶。 虞妙书暗叫不好,赶紧把她拉进屋。 张兰抱住她小声痛哭,虞妙书跟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背脊安抚,张兰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 衣衫被泪水浸湿,张兰取手帕拭泪,委屈道:“那荣安县主欺人太甚,她真把你给?相中了。” 当?即说?起那日她去别院见荣安的经过,虞妙书听后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早就在意料之?中。 张兰不满揪了她一把,“你这小没良心的,怎么都不骂几句?” 虞妙书“哎哟”一声,道:“幸亏我哥死?了,若他还在,遇到这样的难题,你只怕得被气死?。” 张兰愣住。 虞妙书发牢骚道:“阿娘那乌鸦嘴,好端端的去抽什么签文算官运,若是?桃花劫出现在宋珩身上,我大不了把他给?睡了,可是?荣安县主,我没法去睡啊。” 张兰又?气又?笑,打?了她一板,嫌弃道:“你莫要不正经。” 虞妙书拿袖子擦拭她的眼泪,哄道:“嫂嫂别哭了,你小姑子顶得住。” 张兰听着窝心。 这个小姑子真的叫人暖心,已经火烧眉毛了,还顾得上安抚她。 有时?候想想,无比庆幸,虽然丈夫没了,却留下一个贴心的小姑子,比什么都强。 “文君不害怕吗?” “我当?然怕了,可是?害怕不管用。” 张兰沉默。 虞妙书问?:“宋郎君是?怎么安排你们?的,且同我说?说?,让我心中有数。” 张兰赶忙把虞家二老先撤一事说?了,道:“他们?这会子估计已经出了湖州,宋郎君给?了爹一封信,叫他去白云观找李道长,说?那边会安顿他们?。” 虞妙书点头,“甚好。”又?道,“我现在已经是?砧板上的猪肉,怎么都跑不了的,但你们?还有机会跑路,只要你们?逃了,宋郎君在背后行事就没有顾忌。” 张兰忧心忡忡,“那宋珩到底是?何许人,欺君之?罪也压得下来?” 虞妙书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朔州的古刺史应该晓得他的底细。 “你想啊,人家曾是?中书侍郎,中书省的二把手,都愿意卖面子给?他,可见他背后有不少?人脉。” 张兰眼中渐渐有光,虞妙书耐心安抚她,叫她放心不少?。 傍晚宋珩下值回来,商议起接下来的打?算。 虞妙书知道他行事靠谱,现在二老脱离湖州,让她宽心不少?。 接下来便是要送张兰母女离开,让她们?先脱身。 虞妙书摸下巴,道:“我可以在事态没有暴露之?前,让她们?随粮商的货运渠道离开湖州。” 宋珩问:“我这里要传递消息进京,韩显隆他们?的信鸽可用吗?” 虞妙书点头,“可用。”顿了顿,“不过我不敢保证你传递的信息不会被泄露出去。” 宋珩:“无妨,我就送一首诗出去便?是?。” “诗?” “对,一首诗,只要他们?能把它送到指定的去处就行。”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也未多问?,只道:“这应该不成?问?题。” 宋珩:“你现在回来了,明日就联系粮商那边,想法子把母女送走。” 虞妙书点头。 宋珩继续道:“荣安县主那里,你先过去见一见,稳住她,拖延些时?日,好叫我们?行事。” 虞妙书提醒道:“假身份和假路引得先备好。” 宋珩:“我已经备好的。”又?道,“母女和刘二夫妻跟随粮商离开,王华我还要用,暂且留着。” 虞妙书:“你安排就好。” 两?人共事这么多年,相互间极有默契,无需多说?什么,都心照不宣。 宋珩做事沉稳,虞妙书从不掉链子,他说?前阵子就已经书信送往朔州那边,看能不能走古闻荆的门路钻空子。 虞妙书笑了笑,冷不防道:“你若与荣安县主碰面,她会不会认识你?” 宋珩:“我不知道。” 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宋珩无情道:“你别想出卖我去换虞家人的平安。” 虞妙书:“……” 宋珩:“倘若县主把我认出来了,你一样会死?。” 虞妙书:“……” 宋珩:“我们?家跟景王没有交情。”又?道,“古闻荆能卖我面子,那是?他有良知,但荣安不一样。她既然能相中有妇之?夫,并且用权势欺压,可见心肠冷硬,你别想着把我卖到她手里换取平安。” 虞妙书“嘿嘿”的笑,似乎有点尴尬。 宋珩冷冷道:“给?我老老实实去坐牢,别想着把我卖了钻空子。” 虞妙书干咳两?声,解释道:“不是?,那个,宋哥啊……” “我不是?你哥。” “我兄长已经没了,这一路走来全靠你扶持,胜似兄长,俗话说?长兄如父……” “我也没兴致做你爹。” “……” 那嘴跟淬了毒一样简直令人无语。 虞妙书憋了好半晌,忽地瞪大眼睛,“你莫不是?相中了我嫂嫂?” 宋珩:“……”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好想掐死?她。 “我饿了,先用饭。” “欸,你别生气,我心中其实有一个疑问?,是?关于荣安县主的。” 宋珩耐着性子道:“你是?想问?,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县主,哪来的本事能欺压得住一个地方上的五品官员,是?吗?” 虞妙书点头,“我心中到底不甘心,因为这事败了身份。” 宋珩沉默了半晌,才道:“景王,曾有从龙之?功。”又?道,“当?年圣人能爬上去,手足尽数被杀,景王为保性命,选择投诚圣人。” 当?即同她说?起那些年皇室内斗的腥风血雨,听得虞妙书眼皮子狂跳。 后来景王病逝,留下的子女皆受圣人庇护,这也是?荣安县主骄纵的原因之?一。 仗着父辈的从龙之?功,尽享荣华,只要她不贪图权力,圣人就不会亏待这位侄女。 荣安显然也是?聪明人,求的也不过是?相夫教子那点事。 她年纪轻轻就丧子丧夫,且父亲也走得早,不过是?想讨要一个男人而已,就算是?那状元郎,也随手可取。 虞妙书吃亏在她没有王公贵族的背景,若是?权贵子嗣,荣安是?断然不敢欺压的,因为圣人忌讳强强联手。 一个地方上的五品长史罢了,圣人对虞妙书有点印象,但不多。 如果荣安用强权欺压,至多被圣人训斥几句道德瑕疵,若是?撒娇哭诉一番,说?不定还能把虞妙书调到京城去做一名小小京官,全了这段姻缘。 听过宋珩道出的内因,虞妙书彻底死?了心,知道自己真真是?砧板上的肥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见她沮丧,宋珩道:“你也无需悲观,就算身份败露,若朝中有人愿意拉你一把,也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 虞妙书其实有点怀疑他话中的可能性,却也没有多问?。 她又?哪里知道,宋珩口中拉她一把的那个人,是?唯一能救她的人——杨焕。 皇太女。 翌日上午虞妙书去上值之?前先走了一趟粮行商铺。管事告诉她,说?明日正午要调粮到绥江。 虞妙书心中一合计,先让张兰他们?离开樊城再说?。 跟管事商定妥当?后,又?提起韩家用的信鸽。管事报了一个家奴的名字,虞妙书记下了,让宋珩去找他。 第90章 掉马啦 把荣安县主定的期限跟宋珩讲过?后,他深思许久,方道:“我也要准备告假撤了,文君怕不怕?” 虞妙书看着他的眼睛,“我怕个鸟。”又道,“现在我想明白了,就算身份败露,也轮不到她荣安来审我。不过?是个贵女罢了,我好歹也是圣人钦点的五品,还轮不到一个县主定夺生死。” 见她这般想得开,宋珩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我原以为你?会忐忑。” 虞妙书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直言道:“坐牢嘛,我又不是没有坐过?。”停顿片刻,“若是我独自坐牢,我一点都不怂,我怕的是你?跟我一块儿?坐牢,那就真?没人捞我了。” 宋珩:“我自会想法子保住自己。” 虞妙书:“你?最好早些跑路,我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要看看她荣安能把我怎么样。” 宋珩点头,“我再过?几日告假撤退,你?好歹是长史,眼下湖州没有刺史,就算身份败露,州府里也没人敢动你?,就是那牢里的条件差,得稍稍委屈你?受着。” 虞妙书摆手,“你?只管放心藏身,我坐不了几天牢。” 宋珩:“???” 虞妙书信誓旦旦道:“在京中那边派人过?来之前?,我要荣安亲自来牢里求着我出去。” 听到这话,宋珩再次失笑,知道她有这个本事,因?为当初的文应江就被她耍过?。 跟这样聪明的人共事,真?的让人省心,“我和王华会藏匿在城里,直到朝廷那边来人。” 虞妙书“唔”了一声,之后两人就宋珩藏身一事商议了许久。 十日期限,是虞妙书给张兰母女争取到的逃命时间。 他们?跟随粮商商队抵达绥江后,并未走二老的逃亡路线,而是兜圈子去往魏州,从那边前?往京畿。 待到第六日时,宋珩告假隐身。 虞妙书跟往常那般上?值下值,只不过?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心里头难免有几分失落。 曾经那么热闹的一家子,因?这场祸患四散逃离。 天气愈发炎热,白昼延长,虞妙书站在院里,负手而立。 穿越到这里的第十一年,是她头一回独自一人面对暴风雨。 若是问她怕不怕,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死亡,也不过?碗口大的疤。 可是这种孤寂的体?验,还是头一遭。 周边很?静,静得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房间都空荡荡的。 院里的柿子树年复一年,熬过?了风霜雨露,熬过?了大雪欺身,仍旧昂扬生长。 回顾一路走来的过?往,她一时心血来潮,进屋研墨,满怀激情写下自己犯下的欺君之罪。 从如何冒名?顶替,到奉县上?任经历,以及朔州看到的民情,和湖州百姓的惨烈,洋洋洒洒写下近千字罪状。 无需荣安审问,她主动写下这份认罪书,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虞妙书没什么文采,却认为这份认罪书简直文采斐然,是她一生中写得最好的文章。 她细细读了一遍又一遍,愈发欣赏自己的好才?干。也难怪荣安会相?中她,她这么优秀的人,被人相?中也在情理之中。 到了约定期限那日,虞妙书带着那份认罪书,跟往常一样去往州府。先把日常事务处理妥当,而后差人把认罪书送往别院,交给荣安县主。 差役离开后,虞妙书自顾前?往州府大牢,官吏们?还以为她要提审犯人,并未当回事。 去到牢房,狱卒王老六忙迎了上?前?,虞妙书道:“女牢那边可有干净些的牢房?” 王老六愣了愣,不解道:“长史问牢房做什么?” 虞妙书:“我有个熟人,要来坐牢,想给她挑条件好点的。”顿了顿,“最好是单间那种。” 王老六:“……” 见她一脸严肃,王老六的脑子登时卡壳了,有些转不过?弯来。 虞妙书背着手,往女牢的方向走去,王老六赶忙跟上?,舌头打结道:“长史可莫要开玩笑。” 虞妙书边走边道:“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 王老六缩了缩脖子,被她的操作搞懵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老老实实引着她去关押女囚的牢房。 女牢这边是陈二娘在负责管理,她膀大腰圆,脾气暴躁,看到虞妙书过?来,立马点头哈腰迎上?前?,讨好道: “地牢晦气,虞长史怎么亲自下来了,你?若有什么吩咐,差人下来便?是,何必来这等腌臜地方。” 虞妙书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膀,客气道:“陈娘子,往后就有劳你?关照了。” 陈二娘:“???” 虞妙书严肃道:“我今日,是下来坐牢的,你?替我寻一间干净点的牢房。” 听到此?话,陈二娘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一脸懵看向王老六。 王老六显然也被唬住了,哆嗦道:“虞长史可莫要逗我们这些狱卒取乐。” 陈二娘正要接茬儿?,虞妙书往里头走,说道:“就那间好了,有点光线。” 说罢径自走入进去,看了看木板床。地牢阴暗潮湿,霉味儿?也重,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见到她荒诞的举动,陈二娘差点哭了,一个劲“哎哟”连连,嘴里念叨道:“祖宗,我的活祖宗!你这般金贵的人儿?,哪能开这等玩笑啊!” 虞妙书坐到木板床上?,和颜悦色道:“我没开玩笑,是正儿?八经来坐牢的。”又道,“我犯了欺君之罪,死罪难逃。” 听到这些言语,陈二娘只觉得她大抵是魔怔了,尽胡言乱语。 王老六也意识到不对劲,赶忙让她把祖宗看好了,当即去寻赖宣等人。 上?头的官吏们?听说长史去坐牢了,全都炸开了锅。 州府就只有那么一个主事的,跑去坐什么牢? 人们?纷纷放下手上?活计,去地牢探情形。 没一会儿?女牢这边就来了五六个官,引得牢里的女囚们?好奇不已,个个探头张望。 见到虞妙书端坐在床板上?,赖宣整个脑子都嗡嗡作响,连忙问道:“虞长史,你?这是作甚?” 虞妙书一本正经道:“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长史了,我犯了欺君之罪,是囚犯,不是什么长史。” 赖宣一脸懵。 户曹官吏忙道:“虞长史可莫要开玩笑,地牢晦气,有什么话还请到上?头去说。” 虞妙书摆手,“不必,等会儿?你?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说得玄乎,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而另一边的荣安县主并未等来答复,而是等来差役送达的信函。 杨承华笃定对方不敢耍花招糊弄她,结果看过?那份“认罪书”后,不禁被气笑了。 她一掌拍到桌案上?,手掌被震得生疼,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虞妙允,竟这般戏耍我!” 孙嬷嬷忙道:“那虞长史难不成回拒娘子了?” 杨承华目眦欲裂,愤恨道:“那厮竟说他是个女人!” 孙嬷嬷:“???” 杨承华愈发觉得荒唐,被人戏耍的滋味令她颜面尽失,大声道:“来人,备车!” 孙嬷嬷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也觉得那人没有把自家主子放在眼里,脱口道:“此?人可恶至极,胆敢这般戏耍娘子,他还要不要命了?” 杨承华着实被气得不轻,又再把认罪书看了一遍,气得差点把它给撕毁了。 稍后车马备好,杨承华满面怒容去往州府,对方这般挑衅,简直是作死! 沿途她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想过?虞妙允竟然说他是女人,简直匪夷所思。 但一想到整出柳氏来糊弄她的情形,似乎也没什么好诧异的。那狗男人狡猾如狸,今日非要叫他认栽! 马车去到州府,孙嬷嬷差人去通报,说要见虞长史。 官吏们?听说县主过?来了,正发愁呢,赖宣赶忙去接迎县主。 杨承华冷着一张脸下车,赖宣卑躬屈膝把她引进府衙。 这尊大佛他们?可得罪不起。 去到接待室,杨承华坐到椅子上?,冷声道:“去把你?们?的长史叫来,本县主有话要问他。” 赖宣面露难色,嗫嚅道:“启禀县主,我们?的虞长史他、他……” 杨承华不耐打断道:“他难不成跑了?” 赖宣连忙摆手,“没、没有,他、他这会儿?在地牢里。” 听到这话,杨承华不由?得愣住,诧异问:“他在地牢做什么?” 赖宣发愁道:“虞长史不知怎么回事,一大早忽然说自己犯了欺君之罪,自个儿?跑去女牢那边蹲着去了,任凭我们?怎么劝说,始终不为所动,非得要蹲那大牢。” 这下杨承华彻底懵了,似觉不可思议,忍不住问:“你?说他蹲到女牢里去了?” 赖宣点头,“是啊,卑职也是摸不着头脑。” 不知怎么的,杨承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孙嬷嬷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看向她道:“娘子,此?人奸猾至极。” 杨承华心中不痛快,愤恨道:“去地牢。” 赖宣赶忙带主仆去地牢。 狱卒们?听说县主来了,纷纷让路,毕恭毕敬排开。 杨承华顾不得地牢阴暗晦气,非要亲自把那个奸猾的男人揪出来。 不一会儿?狱卒前?来通报,说县主来了,陈二娘“哎哟”一声,念叨:“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贵人一个个都往牢里钻!” 第91章 凭实力坐牢 被虞妙书这般戏耍,杨承华一边恨自?己识人不清,一边又恼恨对方给她整了这么一出?。 她心中到底不甘心,当即命人去虞家把张兰寻来,却听孙嬷嬷说道?:“虞家老小全都跑光了,一个人都没有,可见那人早有防备。” 听到这话,杨承华差点气得吐血,死死地抓住孙嬷嬷的?手腕,目眦欲裂道?:“你说什么?” 孙嬷嬷无奈道?:“虞家老小不知何?时跑了。”又道?,“那虞妙书狡猾至极,显然知道?纸包不住火,早就把家人遣散了。” 杨承华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混账东西?,若不是我阴差阳错相?中她,这官只怕还得继续做下去,她哪来的?狗胆,哪来的?狗胆?!” 说到这里,杨承华情绪激动,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冒名顶替,做了十年的?官,竟然无人发现她是女儿?身,简直像天方夜谭! 不仅如此?,人家还步步高升,从七品县令做到上州长史,且还是圣人钦点的?。 这湖州简直荒唐,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杨承华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生疼,不是做梦! 她被气笑了,越想越觉得今天跟闯了鬼似的?,荒诞至极。 见她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孙嬷嬷真担心她气坏了身子,忧心忡忡道?:“娘子可有什么打算?” 杨承华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打算?” 孙嬷嬷严肃道?:“那虞妙书冒名顶替,犯了欺君之罪,当该诛杀,此?事需得上报到朝廷,让圣人裁决才是。” 经她提醒,杨承华这才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对,我得告诉姑母,我得告诉姑母。” 她显然真被气坏了,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一个劲儿?道?:“她这般戏耍我,断不能放过她,得告诉姑母,我得告诉姑母。” 与此?同时,州府里的?一众官吏都不知如何?是好。 虞妙书是他们的?上级,又是圣人钦点来的?,现在她爆出?雷来,已?经主动坐牢等候审问了,人们反而不知如何?处理。 也该她平时积了德,对这帮人还算可以,虽在牢里,却怕她受委屈。 赖宣特地差人备干净的?被褥送去,又觉得地牢潮湿,想把她弄到上头的?审问室暂住,被虞妙书拒绝了。 现在荣安县主在这儿?,又是她捅出?来的?篓子,州府一帮官员都等着她发落。 虞妙书还是挺仗义的?,不想让他们的?照顾落下口?舌,省得荣安找麻烦。 赖宣发愁不已?,焦虑道?:“湖州去年才出?岔子,今年又出?岔子,州府可经不起动荡了。” 虞妙书淡淡道?:“你们无需焦虑,只需按部就班便是。”又道?,“我的?事情,荣安县主自?会上报到朝廷,待那边派人过来,总知道?该如何?处理。” 赖宣见她态度淡定,忍不住做抹脖子的?动作,试探问:“欺君之罪,虞长史当真不害怕?” 虞妙书笑了笑,平静道?:“我怕什么,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话又说回来,当初我兄长头悬梁锥刺股,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杀进那金銮殿。谁曾想,去往奉县上任遭遇走蛟身亡,我不甘他这般苦读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借了他的?身份上任。 “这十年来,我扪心自?问,从未做对不起朝廷和百姓之事。所到之处,无不兢兢业业为国为民,也算是全了兄长半道?折损的?宏愿。 “现在落网,心愿已?了,上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叫人心生敬佩,毕竟是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小人物,且还是女流之辈,短短十年,能从七品县令爬到上州长史,着实算得上厉害。 赖宣朝她行?了一礼,无言以对。 临走时交待陈二娘勿要怠慢,陈二娘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小声道?:“这差事小的?得干到什么时候,可着实伺候不起啊。” 赖宣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当我们上头的?就伺候得起?” 陈二娘闭嘴。 赖宣压低声音,“此?事州府无权审问,多半会走三?司会审,在朝廷那边来人押送进京之前若是在你手里出?了岔子,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这话把陈二娘唬得不轻,差点哭了,赖宣提醒她,“看紧点,勿要让人钻了空子。 ” 陈二娘连连点头。 待赖宣离去后,陈二娘欲哭无泪。 天杀的?,她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一桩荒唐事。 晚上虞妙书的牢饭还不错,居然有荤食。 在她动筷之前,陈二娘亲自?尝过,生怕她出岔子死在自己手里。 虞妙书忽然想笑,行?拱手礼道?:“多谢陈娘子关照。” 陈二娘嫌弃道?:“你好端端的?,不把身份藏好,惹出?这般事来,叫我等里外不是人,图什么呀?” 虞妙书苦笑道?:“县主相?中我,非要带我进京共享荣华,可我是个没带把的?,你说我能怎么着?” 陈二娘:“……” 虞妙书继续吐苦水,“前阵子我不是闹出?柳氏的?丑闻吗,结果人家压根就不在意,非得要我跟她走。 “我若是个老爷们,巴不得被贵人看上,从此?吃香的?喝辣的?,还上什么值啊,被人带去京城养着不好吗? “人家都说了,买宅院养我二老,还给儿?女铺路,并且还能替我谋份没有实职的?差事混着。 “这简直就是天掉馅饼,可是县主不喜欢女人,我没带把接不住啊!” 她说得义愤填膺,好似自?己真错过了泼天的?富贵一样。 陈二娘一愣一愣的?,竟然觉得好可惜。 周边的?女囚纷纷竖起耳朵,一女囚道?:“虞长史,你肯定勾引人家了。” 虞妙书板脸道?:“瞎说,我可是正人君子。”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连陈二娘都笑。 那女囚继续道?:“若不然县主怎么把你给相?中了?” 虞妙书边用?饭,边道?:“她说我长得像她的?亡夫,寻思着把我弄去做替身呢。” 众人又笑。 “你入了狱,那家里人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跑了呗。” 她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女囚们唠了起来。 有人不信她真这么厉害,虞妙书受不了她们怀疑她的?专业能力,说起奉县替曲云河打的?那场官司,讲得绘声绘色。 人们全神贯注倾听,一会儿?骂骂咧咧,一会儿?拍大腿叫好,搞得陈二娘也被吸引了,听得非常认真。 对于这群底层人来说,虞妙书的?经历是她们无法想象的?存在,无不充满着好奇。 她闲着无聊,索性?同她们唠起做官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听得女囚们津津有味。 陈二娘甚至还怕她口?渴了,特地备了温开?水给她润嗓子。 这牢,算是坐得体面。 第一晚不算太难熬,就是有人睡觉打呼噜,令她不大习惯。 翌日一早,陈二娘就备上洗漱送来。 虞妙书还在睡懒觉,被她惊醒她不大痛快,说以前每天都要点卯,好不容易不用?干活了,只想补觉。 陈二娘怕打扰祖宗睡大觉,警告女囚们别发出?声响来,影响人家睡觉。 所有人都很配合,牢里果然安静许多。 不过别院的?杨承华就不好受了,许是气过头,头风病犯了。 她躺在榻上,一点冷风都见不得。孙嬷嬷取来药膏涂抹到太阳穴上,轻轻按揉缓解头痛。 杨承华觉得心里头烦,说道?:“差人去州府,下通缉令,我就不信那虞家老小全都跑出?了湖州。” 孙嬷嬷应是。 等会儿?杨承华还要书信送往京城,上报虞妙书冒名顶替一事。 鉴于昨日州府发生的?事情太过荒唐,尽管官吏们警告过知晓的?差役,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这事实在劲爆。 荣安县主相?中有妇之夫,结果把对方逼急了,自?爆是女人,主动坐牢,且对方还是长史,着实吸睛。 市井里开?始传言,因着事情太过荒谬,起初没有人相?信,因为前一阵子才闹出?虞长史的?婚外情,结果这会儿?又传他是个女人,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猪肉摊前的?一位干瘦妇人却说得信誓旦旦,说她侄儿?在牢里当差,亲眼所见县主去地牢验身,被气晕过去的?场景。 人们听她说得笃定,全都围拢过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妇人唾沫星子横飞,说道?:“你们还别不信,我侄儿?说了,当时有好些官吏都在场,那位什么长史就在牢里,亲口?对县主说她是冒名顶替的?。” 一中年男人半信半疑,插话道?:“冒名顶替朝廷命官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那长史疯了才会自?掘坟墓。” “对啊,况且前阵子长史夫人还去抓奸大闹,据说是婆母去把长史夫人劝说回去的?,怎么就变成?了女人?” “我觉得多半是造谣,一会儿?女人,一会儿?男人的?,也不想想,那长史若真是个女人,不藏着掖着也就罢了,还当面抖了出?来,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对对对,我也这么认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却听那位妇人道?:“知道?为什么前阵子闹出?抓奸的?闹剧吗,我就清楚!”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她。 第92章 风雨欲来 徐家的劝言,令杨承华里外不是人。 她的自尊不允许向虞妙书低头,可是现实却让她不得?不低头。 万氏说得?不错,湖州群龙无首,鬼知道底下的官员是什么?玩意?儿?,若是再出岔子,她荣安是有一定责任的。 杨承华背负不起这份责任。 如?果仅仅只是谋求一个男人或没有实权的官职,圣人完全可以满足她,一旦牵涉到地方动荡,势必翻脸无情。 作为一名?看惯政斗的贵人,杨承华脑子还不算太蠢,对时局也拎得?清,为保后半生荣华,只得?捏着鼻子走了一趟州府。 这几日虞妙书坐牢坐得?很舒坦,不用每天上值。陈二娘关照得?很周到,每日洗漱备好,她甚至还能在牢里洗澡。 就算是坐牢,也力求达到宾至如?归。 白日睡大觉,有时候上头的官吏遇到公务问题还得?下来询问差事。但见她不起,也只得?老老实实等着祖宗起床。 集体牢房的女囚们全都趴在栅栏前看热闹,这辈子也算开了眼界,坐个牢居然还有这等待遇。 虞妙书的个人魅力是相当有影响力的,闲着无聊的时候同?她们吹牛唠嗑,讲做官的经历,唬得?女囚们钦佩不已。 原本有女囚觉得?她忒会吹牛,后来见到官吏下来问她怎么?处理公务时挨了一顿臭骂,顿时深信她有两把刷子。 去年州府被查,有能力的官基本都落马,又未及时填补上,故而剩下的都是不怎么?出挑的,全靠虞妙书行政经验丰富撑着。 这会儿?她又落马,以至于那些官吏跟无头苍蝇似的,些许事情能处理,但涉及到大一点的就拿不定主意?。 就像万氏所言那般,群龙无首,没有人拍板,都怕担责,相互推诿,以至于事情轻易就摆在那,任凭堆积。 虞妙书太清楚这帮官吏的脾性,所以才会同?宋珩说她不怕坐牢,因为州府离不开她。 事情确实如?她所料,杨承华硬着头皮来了。她端坐在椅子上,冷眉冷眼命人去把虞妙书提上来,说要问话。 差役下去请人。 得?知杨承华过来,虞妙书做出惋惜的表情,看向女囚们,说道:“诸位,我要先走了。” 女囚好奇询问:“虞长史不坐牢啦?” 虞妙书指了指上头,“县主不让我坐牢。” 女囚们纷纷笑了起来,愈发觉得?她有意?思,陈二娘也笑道:“祖宗,这腌臜地儿?可不是你待的地方,上去也好。” 虞妙书挑眉,朝她行礼道:“这些日多谢陈娘子关照。” 陈二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虞长史可是湖州的父母官,能照料你,是我陈二娘的荣幸。” 虞妙书是个讲究人,怕坐了几天牢冲撞了县主晦气?,特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 由差役领着去往接待室,杨承华见到她的身影,嫌弃地别过脸,仿佛看到她就脏了眼睛。 虞妙书倒是好脾气?,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甚至还有点小贱小贱的,朝她行礼道:“罪臣虞妙书,拜见县主。” 杨承华冷声?道:“别以为你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莫要在我跟前装。” 虞妙书露出困惑的表情,故意?道:“罪臣愚钝,还请县主明示。” “你!” 杨承华一掌拍到椅子扶手上,就要开骂,旁边的孙嬷嬷赶忙干咳,硬生生把她的怒火压了下来。 瞅着对方那副贱兮兮的模样,杨承华气?得?吐血,却又不能拿她怎样,只得?恨声?道:“今日我来,是要免除你的牢狱之苦。” 虞妙书做出诧异的表情,“县主何出此言?” 杨承华到底被人捧惯了,就算是求人,也要高昂着头颅,一派威仪。 “你是听?不懂话吗,本县主怜你为湖州百姓操劳不易,要免除你的牢狱之灾。” 虞妙书“哦哟”一声?,连忙摆手,“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又道,“罪臣犯了欺君之罪,当该诛杀以振朝纲,不敢连累县主开罪。” 杨承华梗着脖子道:“开什么?罪,你想得?到挺美。 “你冒名?顶替一事我已经上报到朝廷,是杀是剐,姑母自会做决断。 “现在朝廷是否要提审你,是朝廷的事,你吃的牢饭可不是白养的,别想着坐牢就不用干活了,哪有这等便宜事?” 听?到这话,虞妙书被气?笑了,“合着罪臣还得?一边吃牢饭一边干活呐?” 杨承华理直气?壮道:“湖州没有刺史,也没有司马,就你一个长史,你不干活,谁干活去?” 虞妙书:“……” 杨承华:“你只要继续干活,就可以住官舍,不用去牢里,待朝廷那边来人再说后续。” 虞妙书唇角微勾,拱手道:“罪臣多谢县主体恤,只是罪臣犯下的罪行馨竹难书,实在不敢让县主开这般大的恩情,还请县主收回成命,另请高明。” 此话一出,杨承华二次动怒,柳眉一横,指着她道:“虞妙书,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虞妙书淡淡道:“怎么?,县主是要动用私刑吗?” 杨承华火冒三?丈,“你莫要以为我不敢!” 虞妙书硬刚她,“县主有圣人撑腰,自然什么?都敢,可是罪臣也是圣人钦点过来的,还请县主明白一件事,罪臣是朝廷命官,不是你县主府的家奴,就算要提审责罚,也得?是朝廷来人处置。” 她原本以为杨承华会暴怒,结果对方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虞妙书不免高看,脑瓜子不算太笨。 果不其然,杨承华缓缓起身,围着她转了一圈,挑眉道:“你说吧,有什么?条件?”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虞妙书不客气?道:“湖州撤了虞家的通缉令。” “不可能。” “那就免谈,罪臣还是继续去蹲大狱来得?省事。” 杨承华盯着她不吭声?,虞妙书也不惧怕,腰板挺得?笔直。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几分骨气?,为什么?就不是个男人呢? 杨承华真?的是恨得?牙痒痒。 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孙嬷嬷怕谈崩了,赶紧打圆场,说道:“通缉令既然下放出去了,断然没有撤回的道理,但下头的官差们怎么?行事,也是可以商量的。” 言外之意?,让下头的差役们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虞妙书见对方给了台阶下,倒也没有继续作死,朝孙嬷嬷行礼道:“多谢嬷嬷体恤。”又道,“虞家死罪难逃,罪臣心中有数,但罪臣不希望他们在湖州被抓,只要出了湖州,甭管在哪儿?落网,罪臣都无话可说。” 杨承华斜睨她,“那就这样吧,明日上值,只能在州府和官舍内活动,其余地方禁止出行。” 说罢看向孙嬷嬷,吩咐道:“差几个家奴过来盯着,勿要让她跑了。” 孙嬷嬷应是。 就这样,虞妙书尽最大的可能为张兰母女争取到了逃亡的有利条件,确保他们在湖州境内不会被抓。 翌日她带罪上值,维持州府日常秩序,可让赖宣等人松了口气?。 州府能正常运转,也让杨承华放心不少。 不过她落马的消息传到张汉清耳里时,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为了避嫌,他也不敢来州府询问情况,只得?私下同?崇光寺方丈慈恩大师议论一番,慈恩捋胡子道: “此人倒颇有胆色,纵观虞长史来湖州的所作所为,也算是为民请命的人物。” 张汉清点头,“湖州有现在的清明,虞长史功不可没。还记得?初来湖州时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维持地方安定,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去年查贪官污吏,若不是她从中斡旋,只怕倪刺史等人还在只手遮天。 “朝廷征收田赋,为减轻百姓负担,靠卖草市地皮填补窟窿,可谓处处为民。 “先不论她犯下的欺君之罪,若以当地人来看,所作所为确实惠及地方,的确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两人就这些年湖州的变化讨论一番,都觉得?此人落马实在可惜了,毕竟是干实事的人。 只是冒名?顶替终归死罪难逃,张汉清仿佛又看到当初选择赴死的陈长缨,虞妙书跟他何其相像。 两个人都很年轻,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张汉清一时心绪难平,不是滋味。 而潜藏在民宅里的宋珩主仆还未离开樊城,探听?到虞妙书在州府戴罪办差,宋珩心下不禁觉得?好笑。 王华忍不住同?他发牢骚,说道:“那县主着实欺人太甚,把主子送进?牢里不说,还让人家戴罪办理公务,连牢都坐不清净,简直岂有此理。” 宋珩笑道:“你家主子脑子可不蠢,多半是与县主谈成了条件。” 王华“咦”了一声?,有些听?不明白,宋珩解释道:“眼下夫人她们还未离开湖州,自然不能让她们在湖州被抓。” 王华猛拍脑门,恍然大悟,问道:“那我们要一直等下去吗?” 宋珩点头,“等,等到朝廷那边来人再说。” 他知道虞妙书精明,当初曾说过会照顾好自己?,她确实很会做事。既然是戴罪办理公务,吃住肯定不会在牢里。 他晓得?她是个吃不得?苦的,就算是坐牢,也要坐得?体面高调。 与此同?时,逃亡中的张兰母女一刻都不敢回头,他们目前还在湖州境内,已经听?到了虞妙书落马的传闻。 几人改头换面,日夜兼程前往魏州,纵使张兰心中难过,也不敢表露出来。 第93章 金大腿 圣人?从发现肺痨到现在,已经熬了四五年,杨焕也从最初的懵懂,逐渐成长,开始有了决断力。 当然,在圣人?眼?里,她跟长女?杨菁还是差得远。但不?管怎么说,总要比以前长进得多。 这些日杨尚瑛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每日饮食极少,全靠参汤吊命。 病痛蚕食她的躯体,全靠意志力支撑。迷迷糊糊之际,看到外孙女?坐在病榻前,一脸茫然,不?知在想什么。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杨焕回过神儿,看到她醒了,忙探头,喊道:“姥姥?” 杨尚瑛吃力的“唔”了一声,她的双目凹陷,颧骨突出?,头发苍白,整个人?形容枯槁。 在某一瞬间,杨焕有些心疼这个一生?厮杀的老人?。 她握住她的手,冷冰冰的,皮肤薄薄的一层,只剩下指骨。 “姥姥能再?陪陪阿菟吗,陪我到二?十?岁就?好了。” 杨尚瑛缓缓笑了起来,沙哑道:“贪心。” 杨焕也笑。 一老一少,老的渐渐走?向人?生?终点,小的正值青春年少。 她们看着对方,仿佛都知道相互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尚瑛幽幽道:“姥姥……就?要走?了,把大周交给阿菟,守得住么?” 杨焕坚定点头,“阿菟守得住。” 杨尚瑛:“阿菟长大了,你要谨记姥姥给你说过的话?。以后?啊,你就?是大周的女?王,走?到那高处,难免孤家寡人?。 “阿菟要耐得住寂寞,莫要被男人?给骗了去,明白吗?” 杨焕点头道:“阿菟谨记姥姥的教诲。” 杨尚瑛叹了口气,“该教的,我已经教得差不?多了,唯独情爱之事,没法教你。 “你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相夫教子也没什么,可你是大周的掌舵人?,底下有数不?清的眼?睛看着你。他们盼着你出?错,盼着你从高处摔下来,好取而代之。 “阿菟万万要记得,你的身后?还有许多人?,这些人?都要靠你活命,你若是走?错了一步,就?会死很多人?。 “姥姥这辈子干过许多混账事,也错杀过不?少人?,却从未后?悔过,因为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可是你不?一样,姥姥已经把基础给你打好了,若能少杀生?,就?尽量少作?孽。 “以前我从不?信前因后?果?,现在信了,你的阿娘,是我这辈子最难以承受的痛。她的早逝,让我相信上天有惩罚。 “再?看我现在,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这或许就?是前生?杀孽太重,被老天爷降罪。” 杨焕心中不?是滋味,安慰道:“姥姥一路走?来极其不?易,你虽然杀过许多人?,可是也做过许多事,至少给女?郎们劈开了一条生?路,这就?是莫大的功绩。 “且成王败寇,哪有不?流血的,大周能有今日,全仰仗姥姥的呕心沥血。 “阿娘虽也有才干,却不?及你分?毫,阿菟视你为楷模,也想像你那样,做一个铁血女?王。” 听到这番话?,杨尚瑛倍感欣慰,欢喜道:“阿菟当真把姥姥当做楷模吗,你可莫要哄我欢心。” 杨焕严肃道:“阿菟也想成为姥姥这样的女?王。” 这或许就?是血脉相连的传承。 没有什么比得到小辈认可更值得人?欣慰了。 杨尚瑛心中温暖,虽然长女?去了,却给她留下一件小棉袄。 纵使一生?充满荆棘,至少在生?命的最后?,还有这么一位可爱的外孙女?陪伴,也算是无憾了。 今日她说了太多的话?,疲惫不?堪,稍后?又有些昏昏欲睡。 见她昏睡,杨焕不?便?打扰,起身出?去了,差人?去把刘御医寻来问话?。 没过多久,刘御医过来,杨焕直言问他目前杨尚瑛的身体情况,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刘御医倒也没有隐瞒,只道:“回禀殿下,应该……就?这几月了。” 杨焕心中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问:“不?能熬到过年吗?” 刘御医摇头,叹道:“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撑着,随时都有可能泄掉。” 杨焕:“那我把永平姨母喊回来,可行?” 刘御医点头,“回来为好。”又道,“就?算不?在宫中,在公主府也好,若是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照应。” 杨焕“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她挥退刘御医,扭头看向内殿,早已没有了以前的慌乱。 她已经长大了,长大了意味着独当一面,意味着属于她的开篇即将来临。 她要做姥姥那样的铁血女王,要比阿娘做得更好,她想要告诉杨尚瑛,她不?比任何人?差。 没过几日,湖州那边的告发信函传入宫中,鉴于圣人?病重,几乎大小事务都由皇太女?代理,内侍将其呈递给杨焕。 看到信封上的“荣安”二?字,杨焕颇有些诧异,她问内侍道:“这是从何处送来的?” 内侍应道:“回殿下,是荣安县主从湖州送来。” 杨焕轻轻的“哦”了一声,不?解道:“好端端的,荣安去湖州做什么?” 伺候她的秦嬷嬷道:“县主的夫君是湖州人?,想来是去湖州祭奠亡夫罢。” 杨焕想了想道:“她太过重情,徐佑生?都已经去了好几年,还是忘不?了。” 说罢朝内侍挥手,内侍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杨焕拆信封时,秦嬷嬷道:“殿下可莫要学荣安县主,痴情伤人?。” 杨焕抿嘴笑,“姥姥也这么说。”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信件,哪晓得拆开看过后?,杨焕整个人?都懵了。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把信件看了一遍,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见她面色不?对劲,秦嬷嬷严肃问:“殿下怎么了?” 杨焕脱口道:“那湖州简直人?才辈出?,破事儿怎这般多!” 当即朝秦嬷嬷道:“差人?把徐舍人?唤来,我有事要与她相商。” 秦嬷嬷应是。 杨焕握着信函,在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邪门,什么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简直匪夷所思! 去年湖州才闹出?赈灾粮案,杀了不?少人?,这会竟又出?岔子了,简直没完没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中书舍人?徐长月才来了,杨焕同她道:“湖州又出?了岔子。” 徐长月吃了一惊,她心中早就?知道那边会捅篓子来,但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听到杨焕说起湖州长史的事情,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杨焕把信函递给她看,徐长月看过后?,皱眉道:“现如今湖州没有刺史,长史又落马,可谓群龙无首,殿下需得早做决断才好。” 杨焕道:“你且去吏部把此人?的从官档案调来我看看,冒名顶替,简直荒唐。” 徐长月应是,当即下去调取虞妙允的相关档案。 吏部掌管官吏的升降考课,徐长月去到吏部那边,要求调取湖州长史虞妙允的任职档案。 当时王尚书也在,听到她的要求,心中颇觉诧异,却也没有多问。 拿到虞妙允的任职档案后?,徐长月又调取了此人?当年科举的应试试卷。 这一举动引起了王尚书的注意,随口问了一句,徐长月道:“这人?犯了事,殿下要看看他的履历。” 王尚书心头一惊,甭管是谁,但凡听到湖州,都不?禁发憷,谁都吃不?消接二?连三出?岔子。 徐长月把档案调走?后?,在回去的路上心中转了八百个心眼?子。她并不?关心这个虞妙允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关心的是湖州的那个人?。 靖安伯曾私下里跟她透过信,说近日湖州那边会有音信,现在音信来了,竟是篓子。 徐长月是杨菁留下来的人?,自然也是杨焕的左膀右臂。当年杨菁为着谢家被禁足,还差点被废,她也晓得。 圣人?留着她在杨焕身边,也是给杨焕留个念想,现在这个念想,开始产生?了作?用。 拿到虞妙允的升迁履历,杨焕认真翻看。 上头详细记录着此人?是什么时候科考的进士,以及从官的所有过往,和在地方上因政绩升迁的原因,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结合荣安县主寄来的告发信函,上头说虞妙书顶替虞妙允上任,对方已经写下了认罪书,但没有说明是什么原因败露的。 杨焕坐在桌案前,看着虞妙允的个人?履历,很难把它跟一个冒名顶替的女?人?联系起来。 “简直匪夷所思。” 她看向徐长月,说道:“荣安送来的告发信上说,那什么虞妙书在去往淄州奉县时就?顶替了她的兄长虞妙允。这一干,就?干了上十?年,中间竟然无人?知晓她是女?儿身。 “简直闻所未闻,荒诞至极。” 徐长月严肃道:“此人?冒名顶替,胆大包天,依微臣之见,死罪难逃。” 杨焕点头,“其罪当诛。”停顿片刻,“不?过,我倒是好奇不?已,去年湖州案,此人?竟然躲过了巡察,可见其本?事。” 徐长月迂回道:“方才微臣调取此人?档案时也粗粗看过,单论政绩来看,确实有过人?之处。 “此人?在奉县任职期间,引进新种增长粮食收成,又靠卖草市地皮修建水渠灌溉农田,也算为当地百姓谋了福祉。 “调任到朔州,当地民乱百废待兴,引进流民复耕,又因地制宜引商贾种植竹蔗,推广朔州沙糖进京,短短几年,朔州靠糖业翻身,从下州升成了中州,也算了不?得。 第94章 钓鱼的诱饵 面对杨焕的?追问,文应江不得法,只?得硬着头皮把自己对虞妙书的?印象如?实道来。 二人一前一后,在廊上低语。 文应江躬着身子?,相?较于圣人的?凌厉,皇太女则显得亲和许多。 她?心中自然也知道欺瞒是死罪,但徐长月的?话她?都记下的?。 如?果这个人的?才?干远超死罪,那?她?就会衡量是否要冒着违背圣人的?意愿将其收拢为己用?。 目前唯有从文应江嘴里了解此?人的?琐碎信息,不过他也因着虞妙书冒名顶替有所保留。 察觉到他的?忌讳,杨焕背着手道:“文御史只?管如?实道来,抛开冒名一事不谈,就此?人的?行?事才?干评一评也无妨。” 听她?这般说,文应江稍稍放心,道:“微臣确实与虞妙书接触过好几回,单论才?干,朝中只?怕也寻不出几位来。” “此?话怎讲?” “若论地方行?政治理,朝廷不乏人才?,但论起财政来,此?人很有一番手段。” 当即细细说起朔州的?沙糖战绩,把当地的?招商引资,以及跟京城这边的?商贾联手,还有沙糖进贡等等,掰开了揉碎了的?讲。 之前杨焕也大约知道朔州沙糖,如?今听他细细讲起由来,也不禁心生佩服。 论起搞钱拉动地方经济,反正文应江是服气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监察御史,大周各州基本都巡察过,对朔州的?翻身仗是印象深刻,因为改变的?不仅仅是百姓面貌,而?是因地制宜拉动经济腾飞,使其焕然一新。 这是一种全新的?治理理念,跟寻常的?行?政治理完全不一样。 它以官府做依托,整合资源,既结合了当地的?长处,又动用?了商贾做推手,双管齐下缺一不可。 朔州沙糖如?今已是糖业龙头,不仅给当地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更是成为了具有地方特色的?标杆,其他州值得效仿。 也该虞妙书平时积了德的?,虽然跟文应江互坑过,但关键时刻人家拉了她?一把,并未落井下石踹她?进深渊。 杨焕久居庙堂,所见所闻皆是下头的?人汇报。而?文应江是不入流的?监察御史,虽然品阶底,但去的?都是基层,看到的?都是各地民生。 再加之这人是朝中出了名的?硬茬儿,圣人一直把他当手中刀使,树敌无数,杨焕反倒觉得他的?话有可信度。 文应江自然不会头铁掺和进去,但他会旁敲侧击,已经很明确的?告诉杨焕。 如?果要找普通的?治理型人才?,那?少一个虞妙书并不重?要;如?果要找能搞钱填充国库的?人才?,那?虞妙书就值得一保。 杨焕有点?心动,因为朝廷很穷。 晚些时候文应江离开皇宫,万万没料到当天傍晚黄远舟忽然上门拜访。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文应江一身清贫与老?母相?依为命,他的?妻儿死得早,无心续弦。 老?母姚氏眼睛不太好,家中只?有两位奴仆伺候。一位是跟在文应江身边的?小五,还有一位中年妇人,专门照顾姚氏起居。 母子?租住在一处民房里,拮据度日。 黄远舟的?贸然到访令文应江警惕,对方是水部郎中,跟他这个监察御史压根就没有什么交集。 黄远舟也知道自己唐突了,只?是他实在想弄清楚那?个虞妙允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从王尚书嘴里得知此?人犯了事,以至于徐舍人亲自去吏部调取档案,后又见文应江进宫面圣,心想肯定是大事。 因为圣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官员了,去年文应江巡察湖州,跟虞妙允打过交道,猜测他进宫,多半跟虞妙允脱不了关系,故而?前来探探口?风。 二人在书房议事。 黄远舟道明来意,文应江微微皱眉,警惕道:“黄郎中何故问起此?人来?” 黄远舟回道:“老?夫实在唐突了,原是因为老?夫是淄州人,那?虞妙允曾在淄州奉县任过职,说起来,奉县修的?水渠图纸还是老?夫亲自去改过的?。” 他这一说,文应江诧异不已,试探道:“合着黄郎中还认识虞妙允?” 黄远舟点?头,“老?夫的?确认识。” 文应江立马摆手,提醒道:“有句不中听的?话需得同黄郎中说,日后勿要提起此?人。” 黄远舟早已猜到不妙,但见他这般忌讳,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此?话何解?” 文应江沉默了许久,方道:“去年我?去湖州,与其打过交道,印象倒是不错,但是……” 黄远舟:“???” 文应江想了想道:“不知黄郎中见到此?人时可有生出过疑问?” 黄远舟不明所以,“什么疑问?” 文应江做手势道:“就是……黄郎中难道没有发现特别之处?” 黄远舟听不懂他打哑谜,直言道:“还请文御史明示。” 文应江只?能硬着头皮道:“荣安县主告发此?人,说虞妙允是冒名顶替,真正的?虞妙允早就在去往奉县上任途中遭遇走蛟身亡,而?你我?见到的?这个‘虞妙允’,实则是他的?妹妹虞妙书顶替的?。 “换句话来说,虞妙允是个女郎。” 听到这番说词,黄远舟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思议道:“文御史可休要诓老?夫。” 见他不信,文应江也觉得好笑,“你不信是不是?” 黄远舟严肃道:“此?人老?夫曾打过交道,虽文质彬彬的?,但眉眼英气,且言行?举止哪里像个女人?” 文应江缓缓起身,哭笑不得,“那?就不是我?的?错了。”又道,“今日我?看到那?封告发信时也当头一棒,因为从未怀疑过对方是女郎。可是那?封告发信是荣安县主从湖州送来的?,想来不会出错。” 黄远舟抽了抽嘴角,眼皮子?狂跳不已,大祸临头道:“冒名顶替,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 文应江道:“虞妙书死定了。” 黄远舟沉默不语。 文应江留了个心眼,试探问:“今日黄郎中来见我?,可就是为着这茬儿?” 黄远舟回过神?儿,背脊上早已惊出冷汗,说道:“老?夫着实没料到她?冒名顶替。”又感慨道,“倒是可惜了。” 文应江挑眉,“可惜什么?” 黄远舟没有吭声。 文应江套他的?话,故意道:“皇太女曾问过我?,对此?人的?看法。” 黄远舟打起精神?,“不知文御史如?何评价?” 文应江回道:“自然如?实奉告。” 黄远舟自言自语道:“那?就好,那?就好。” 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文应江倒是挺诧异虞妙书居然还有黄远舟的?门路,遂说道:“今日黄郎中来访,着实让文某意外。” 黄远舟摆手,“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看天色不早了,再晚些坊门关闭就没法回去,黄远舟并未逗留多久,起身告辞。 文应江送他离去。 稍后回到房里,老?母姚氏问是何人到访,文应江粗粗说了说。 姚氏沉吟片刻,方道:“那?女郎倒是了不得,在官场上厮混了十一年,竟然未露馅,且还步步高升,只?怕连寻常男儿都不如?她?。” 文应江苦笑道:“这事可大可小。” 姚氏好奇问:“我?儿何出此?言?” 文应江:“全看皇太女的?意思,她?若想保下来,此?人的?前程自不消说,她?若不想保,就只?能做冤魂了。” 姚氏:“你甚少夸过人,能开金口?夸赞,可见是欣赏的?,若是能保下来,于朝廷来说也有益处,就看她?能不能过圣人那?一关。” 文应江坐到一旁道:“阿娘看事情到底通透,不过圣人那?一关只?怕难过。” 他们确实说得不错,杨尚瑛这一关不容易跨过,毕竟是欺君之罪,肯定要是押送进京审问的?。 徐长月从中斡旋,最后这件差事落到大理寺少卿庞正其头上,差他去往湖州办理此?案。 庞正其五十多岁,任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他跟徐长月都是一路人。 领到差事后,二人曾私下里见过一面,徐长月幽幽道:“他会同你一起回来。” 庞正其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徐长月继续道:“成败在此?一举,我?会想法子?说服殿下保住虞妙书,只?要待殿下继位,便是翻盘清理宁王的?时候,你这边断不能出任何岔子?。” 庞正其隔了许久才?道:“他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的?。” 徐长月皱眉,“我?不清楚其中内里,但既然传信过来,可见自有打算。” 庞正其沉默。 两人都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了冗长的?沉寂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庞正其才?再次道:“靖安伯那?边……” “你无需费心,现在就等着用?冒名顶替案作导火线,诱使殿下把火烧到宁王身上。”又道,“圣人熬不了多少时日了,只?要殿下能顺利继位,待七郎回来,殿下势必会权衡利弊,重?启谢家案,我?们双管齐下必送宁王归西。” 提到宁王,庞正其恨得咬牙切齿,不满道:“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都已经烧到宁王身上了,可是他到圣人跟前啼哭一番,便推脱得干干净净,实在让人厌恨。” 徐长月无奈,“圣人已经老?了,自从大殿下病逝后,头脑就愈发的?糊涂。 第95章 我叫虞妙书 虞家?二老得到妥善安顿,白云观后山平时甚少人上去,他们连日奔波车马劳顿着实不易。 山上的房屋虽然比不得城里,好?在是夏日凉爽,又清净,倒也能住下去。 不好?意思让李秀泽破费,虞正?宏许了钱银供一家?子吃喝。李秀泽推托了一番,最后还是接了一半。 他让他们在此安心等候消息,京城那边一有音信就会告知他们,虞正?宏感?激连连。 待李秀泽下山后,黄翠英拿着蒲扇坐在树下驱赶蚊虫,说道:“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也不知双双母女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虞晨道:“他们要晚些走,想来还得过一阵子才能来。” 黄翠英担忧道:“现在你姑母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路上多半阻挠多。” 虞正?宏接茬儿道:“湖州境内应该能顺遂,文君聪慧,肯定能想法子护他们出湖州。” 几人就目前张兰母女的处境议了一番,之前原本还担心虞妙书的处境,听过李秀泽的话语后,反而不再?那么?焦灼。 他说朝廷派过去办案的是自?己人,虞妙书进京有人照料。反倒是张兰母女跟过街老鼠似的,既要赶路还要东躲西藏,着实不容易应付。 而此刻张兰他们已经?出了湖州,在魏州境内。 魏州紧邻湖州,一路过来也听到了虞妙书冒名?顶替的传闻。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都有。 有说她?半男半女的,还有什么?县主对她?强取豪夺的,听得人啼笑皆非。 这?会儿已经?是夏日,他们兜圈子去往京城,一刻也不敢停息。 相较而言,虞妙书倒是泰然自?若,戴罪办理公务,下头?的官吏若是做得不好?,还得被她?骂。 目前她?只维持日常秩序运转,就算心中对湖州有什么?想法打算,也只能搁浅。 其实这?地方挺好?的,就是一过来就遇到一堆破事,想把?地方经?济拉起来也全?无用武之地。 被滞留在此地的杨承华也郁闷不已,她?习惯了京城的繁华,早就想回去了,结果?因着虞妙书的破事,被迫镇守湖州,怕那家?伙跑了。 杨承华满腹牢骚,愈发觉得自?己吃亏咬了一嘴狗毛。 有时候恨不得掐死虞妙书,可有时候又不得不服她?的聪明才智。 被克得死死的。 等京城的庞正?其等人过来,已经?快隔一个月了。 州府听到大理寺少卿前来办案,全?都紧绷着心弦,生怕被虞妙书牵连进去。 得知大理寺来人,孙嬷嬷欢喜不已,因为意味着他们总算能回京了。 当时杨承华早就在别院待腻了,孙嬷嬷高兴前来汇报,说大理寺少卿庞正?其等人抵达州府,办理虞妙书冒名?顶替一案。 杨承华摇着牡丹纹团扇,桌案上摆放着吃了一半的桃子,问道:“你说是派了谁来办案?” 孙嬷嬷应道:“大理寺少卿庞正?其。”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她?甚少跟朝中官员来往,因为要避嫌,对这?个庞正?其也不太了解,反正?欺君之罪肯定要圣人亲裁。 孙嬷嬷高兴道:“现在京中来人,娘子总算可以回京去了。” 杨承华不痛快道:“虞妙书那祸害,让我在湖州滞留了这?般久,回京后,我定要亲眼看到她?死,才会甘心。” 孙嬷嬷点头?,附和道:“欺君之罪,肯定活不成。” 杨承华其实有点郁闷,回京后她?相中有妇之夫,结果?爆出对方是女人这?事肯定藏不住,这?脸是丢尽了的。 不能去想,一想起来就尴尬得脚趾抠地。 她?厚着脸皮自?我安慰,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庞正?其抵达州府,也万万没料到虞妙书居然还戴罪办公。 起初他觉得当地官员都眼瞎,居然连一个女人都识不出来。后来见到虞妙书后,收回了自?己的成见。 对方在女人堆里算得上大高个,但在男人堆里算中等。 手长脚长的,五官生得端正?英气?,眉眼里充满着极具感?染力的朝气?蓬勃。 气?质神态文质彬彬,一副典型的书生形象,多年的官场熏陶,使其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一派豁达泰然。 哪怕爆出是女郎,虞妙书的衣着仍旧跟往常一样,体体面面,因为州府里的众人都受不了她?穿女装。 虞妙书非常配合,把?自?己怎么?顶替兄长,怎么?去到奉县上任,事无巨细交代一番,又说认罪书在荣安县主手里,主动去蹲大牢,等候发落。 简直干脆利索,堪称行云如流水。 庞正?其一时惊呆了,他办理过这?么?多案子,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犯人,生怕麻烦到他了,把?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 牢里的陈二娘见到虞妙书又下来了,跟她?无比熟络,调侃问:“虞长史怎又下来了?” 虞妙书道:“过几日我就要进京了。”顿了顿,“这?辈子也算值了,从不曾去过京城,也算开了眼界。” 陈二娘愣了愣,试探问:“京城来人了?” 虞妙书点头?,“大理寺的人前来办案,兴许过不了几日就会把我押送进京审问。” 见她?这?般坦然,陈二娘心中反而不是滋味,因为进京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晓得。 以往牢里的狱卒甚少跟顶层官员打交道,接触过虞妙书后,陈二娘对她?的印象极好?,不禁感?到惋惜。 这?案子倒也不复杂,庞正?其亲自?走了一趟别院,去荣安县主那里取虞妙书的认罪书。 杨承华主动把?认罪书交到庞正?其手里,说道:“此人胆大包天,冒名?顶替朝廷命官,犯下欺君罪行,当该问斩,不知庞少卿有何见解?” 庞正?其仔细看虞妙书的认罪书,回答道:“微臣受皇太女之命前来处理此案,必当秉公办理,至于如何定罪,需得圣人裁决。” 杨承华没再?多说其他,只道:“你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近些日便?要回京了。” 于是庞正?其就虞妙书女扮男装一事细问一番。 杨承华要面子,净挑好?的说。 她?是贵人,庞正?其也不敢得罪,并未问出些什么?来。 拿到认罪书,庞正?其着手调查此案,他曾亲自?审问过虞妙书,问起荣安发现她?身份的问题。 提到这?茬儿,虞妙书非常无奈,尽管双手带着镣铐,说话的态度仍旧不疾不徐。 “荣安县主把?罪臣相中,非要罪臣弃了妻女,也就是兄嫂和侄子,欲把?罪臣带进京城。罪臣实在无奈,只得吐露实情,引得县主勃然大怒。 “孙嬷嬷亲自?来验身,从头?到尾罪臣没有丝毫抵抗。是剐是杀,全?凭朝廷发落,罪臣绝无半点怨言。” 庞正?其冷哼,道:“虞氏你休要狡辩,莫要以为冒名?顶替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虞家?难辞其咎。” 虞妙书沉默,反正?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庞正?其对她?的那份认罪书倒是挺欣赏的,写得慷慨激扬,甚是有种。 “我且问你,当初顶替虞妙允的动机是什么??” 虞妙书淡淡道:“我阿兄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中了进士,结果?在上任途中遇险身亡,罪臣甚为不甘。 “虞家?那般耗费心血供养的进士,就这?么?没了,罪臣心有不服,不顾家?人劝阻,束了胸,冒名?顶替,只想替阿兄走完未走过的路。 “十一年的官途,罪臣对大周的忠心日月可鉴,但知法犯法,罪不可赦,无话可说。” 庞正?其又问了许多问题,虞妙书皆一一回答。 这?期间杨承华回京去了,她?早就待得不耐,只怕湖州是再?也不想来了。 之前虞妙书戴罪办公,就算京中调刺史过来,等上任也得好?几个月。把?人提走很容易,关键是州府得安排人员主事。 虞妙书好?心给庞正?其提建议,可以暂且让已经?请辞的张汉清代理。他以前是湖州长史,对州府事务清楚,想来暂代等着新任刺史到任是没有问题的。 庞正?其就此人的口碑查问一番,州府里的官吏们倒也没有说他不好?。 在他处理案子期间,民宅里的宋珩早就差王华打听庞正?其了。 他知道那边接到他的信息后会做安排,但把?庞正?其差遣过来还是挺意外的,可见下了不少功夫。 宋珩想见庞正?其一面,趁着他去张家?途中半道截胡。 当时他在城外一处客栈下榻,那是傍晚时分,宋珩翻窗进屋。 猝不及防见到有人在客房,庞正?其被吓了好?大一跳。 他惊魂未定看来人,宋珩一身粗麻布衣,面色蜡黄,显得鬼气?森森。 庞正?其皱眉,警惕道:“来者?何人?” 宋珩撕掉假面,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那时天色已晚,庞正?其看不大清楚,宋珩冷不防道:“多年未见,云叔可安好??” 一声云叔,道不尽的沧桑苦难。 庞正?其愣住。 宋珩看着他笑,离京那么?多年,庞正?其算是第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五十多岁的老爷们似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庞正?其克制着内心的翻涌,难以置信地缓缓走上前,试图看清楚眼前的人。 宋珩的个头?比他高出许多,身形清瘦,再?也不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个小娃娃了。 他只记得他十五岁时的模样,而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 第96章 圣人驾崩 囚车渐行渐远,百姓陆续相送,一程又一程,送她出城。 在那些连绵起?伏的善意声中,虞妙书仿佛找到了来这里的意义。 奉县、朔州和?湖州,她最讨厌湖州。 不喜欢这里冻死人的气候,不喜欢这里的官僚体?系,可是湖州百姓却?用他们的诚挚捂热了她的心。 那种纯粹的质朴令她惭愧不已,原来他们都知道她为湖州的付出啊。 虞妙书一时热泪盈眶,觉得这辈子死在这里也算值了,湖州百姓的相送,够她吹一辈子的牛了。 待囚车出城后,最后送她的人是张汉清。 那杯饯行酒,他并未当面赠她,因为要避嫌。 主?仆站在树荫下,目送囚车远去?。 张汉清背着手,仿佛看到当初的陈长缨。年轻的陈长缨选择在半道结束自己的性命,他不知道虞妙书是否能扛得下去?。 一声轻叹,张汉清无奈道:“回罢。” 家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何不道个别?,张汉清并未解释,有湖州百姓替他道别?,已经足够。 夏日?炎炎,因着虞妙书是女囚,故而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也有女监随行。 这算是虞妙书第一次体?会到以女性角色在这个世道生存的不易,他们喊她虞氏,有姓无名。 虞妙书很不习惯。 而这样的称呼,却?是大多数女性习以为常的喊法。 庞正其对她的关照,表现得并不明显,看她是弱质女流,只留了脚上的镣铐。 有时候虞妙书也会自己下地行走,这时候去?了镣铐只绑了手。 之前宋珩曾提醒过,拖延进京的时日?,他们的押送速度确实不紧不慢的,虞妙书倒也吃得消。 而在她进京的途中,落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方?。 朔州的古闻荆意外接到宋珩写过来的信函,说起?冒名顶替一事。 古闻荆诧异不已,仔细回想跟那人接触的过往,难以置信。 他跟虞妙书共事了好几年,竟然从未怀疑过对方?的性别?。以前曾经怀疑过宋珩的身份,却?从未料想过虞妙书身上也埋了雷。 简直匪夷所?思?。 那份信函太过敏感,被他烧掉。 在虞妙书调任湖州后,他们也曾书信来往,现在那家伙捅了篓子,古闻荆惜才,特别?仗义,当即书信到京中,看能不能捞她一把。 而淄州那边也传了过去?,因着事件狗血极具话题性,再?加之奉县又是传闻中的上任地,故而当地老百姓无不津津乐道。 不过曲云河的酒坊就有些尴尬了,那招牌还?是虞妙书亲笔题的,如今她落马,多少都会受到影响。 这种名人效应是柄双刃剑,既能给酒坊带来效益,也能带来负面。 曲氏西奉酒在奉县是数一数二的地方?特色,甭管外面如何传扬,虞妙书的口碑在当地还?是很能打的。 奉县百姓受过她的益处,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引以为傲,觉得一个女郎有这番才干,委实了不得。 更有甚者,还?教导家中闺女学习虞妙书不畏艰难的无畏精神,典型的慕强心理?。 只要你够强,人们就崇拜。 面对突如其来的形象危机,曲氏母女已经做好了生意受损的打算。这些年酒坊也挣了不少钱,收紧些也无妨。 夏天魏申凤在祖宅养老,八十六的老头活一天算一天。这些年老眼昏花,耳朵也背了许多。 隔房侄子魏光敏在衙门当差,休沐回来同他说起?听到的传闻。 魏申凤不信,他佝偻着身子,没好气道:“你这小儿?,忽悠我这老头子不成??” 魏光贤也不信,笑?着打趣道:“敏齐休要糊弄你二叔,爹虽然老眼昏花,但脑子很清楚。” 魏光敏:“嗐,是真的,起?初衙门里的同僚都不信,但外头传得实在是疯。” 当即把虞妙书是怎么败露身份一事细细道来,听得魏申凤更不信了。 魏光敏也觉得像鬼扯。 三?人就虞妙书落马一事议了会儿?,魏申凤想过很多种落马的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居然是冒名顶替,女扮男装,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他虽然不信,到底不大痛快,曾经那般看好的门生,竟然就这么落马了。 魏光贤也觉得可惜,说道:“此人甭管是男是女,也算是才干之人。从咱们奉县到朔州,再?到湖州,步步高升,若再?给几年,升迁到京中朝廷也不无可能。” 魏申凤想了许久,方?道:“七郎备笔墨,给京中的黄郎中写一封信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魏光贤应是。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按照原计划,庞正其打算拖延到入秋进京。 六月酷暑奔波实在艰难,他们只在上午或下午很晚才赶路。 虞妙书脱了镣铐,已经跟押送她的官差们混熟络了。就连庞正其平时话少,也不禁多了些。 女监樊少虹也对她的态度和?气许多,虞妙书自来熟的性子有时候会引得众人失笑?,说话间?也没有先前那么拘谨。 在他们不紧不慢赶路途中,京中圣人的病情愈发严重。 杨焕日?日?守在身边,不敢有分毫懈怠。 直到某个暴风雨来临的夜晚,她实在困倦,坐在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她困倦睁眼,周边却?什么都没有。 正困惑时,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紧接着雷鸣声响,把杨焕惊醒。 她猛然睁眼,殿内烛火跳跃,外头霹雳炸雷由远及近。 杨焕的视线落到床榻上,杨尚瑛仍旧跟往常那样躺着,不见丝毫动静。 她起?身过去?看她,老人面色如土,已经被病痛啃噬,只剩下皮包骨头。 杨焕坐到床沿,去?摸她的手,冷冰冰的,她轻声喊她,“姥姥?” 自然没有回应。 她无奈叹了口气,又重新回到原位,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很快豆大的雨点落下,砸到琉璃瓦上,一场暴雨被狂风裹挟着来袭,顷刻之间?雨雾连绵,笼罩着整座皇城。 “姥姥,下雨了。” 杨焕走到窗前观雨。 殿内死寂,与外面的暴雨雷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不知怎么的,她莫名觉得心中不踏实,又鬼使神差去?看杨尚瑛。 躺在床上的老人跟往日?无异,杨焕看了好半晌,忍不住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本以为气息微弱,全靠一口气吊着,结果手指感受不到丝毫气息。 她愣了愣,又喊了一声。 最后手指落到杨尚瑛颈项的脉搏上,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跳动。 杨焕心中发紧,硬着头皮再?去?试脉搏,紧绷的心弦瞬间?坍塌。 她的姥姥不知何时走了,在梦中驾鹤归去?。 似被惊吓着了,杨焕恐惧地后退几步,顿时六神无主?。 眼下徐长月和?杨承岚都没在宫里头,且又是半夜,若传递消息出去?,势必打草惊蛇。 杨焕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努力镇定下来,走到外殿,差人去?把秦嬷嬷唤来。 不一会儿?秦嬷嬷过来,杨焕拉过她的手,心态有些崩,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圣人、圣人驾崩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秦嬷嬷如被雷劈。她在深宫数十年,遇事到底老练,当即去?探情形。 杨尚瑛果然没了声息。 摸她的体?温,尚还?有少许存余,应该没走多久。 失去?唯一支撑的悲伤早已被恐惧掩盖,杨焕六神无主?,问道:“嬷嬷,眼下我该怎么办?” 秦嬷嬷镇定道:“殿下莫要乱了阵脚。”又道,“深更半夜的,若是传递消息出去?,势必引起?恐慌,且先把圣人驾崩的消息压下,明日?一早再?通报永平公主?,就说圣人召见永平进宫,再?商议后续事宜。” 杨焕点头。 为了把消息封死,宫中严禁外出。 秦嬷嬷寻来心腹内侍,命其传信给左卫大将军冯归冲。 左右卫掌宫禁宿卫,如果要顺利交接皇权,首要是把宫中和?京城防务牢牢把控在手里,谨防生变。 冯归冲是杨尚瑛亲信,忠诚的自然是正统。当他得知圣人驾崩的消息,心知变故一触即发,忙命手下将士们打起?精神来,镇守各道宫门,严禁宫人进出。 与此同时,殿内的宫人们恐慌地把之前备好的敛衣取出,给圣人擦洗身子,换上敛服。 殿外的暴雨渐渐小了些,灯火下的人们忙里忙外,个个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打扰了杨尚瑛的英灵。 杨焕方?才六神无主?,现在渐渐冷静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看人们忙来忙去?,她是正统皇太女,灵前继位在情理?之中。但宁王和?安阳野心勃勃,必须用强硬手段压住他们,方?才能坐稳皇位。 这夜,漫长无比。 待到寅时初,暴雨早已停下,也洗去?了昨日?暑热。 杨焕站在殿外,感受着冷风的洗礼。 她的姥姥已经走了,从今往后,这大周便是她杨焕的天下。胸中既有踌躇满志,又有对未来的忐忑不安。 她跟虞妙书有着相同之处,十八岁时,虞妙书替兄上任,奔赴未知的前程;十八岁时,杨焕接任大周掌舵人,同样在奔赴一场未知的变数。 只不过如今的虞妙书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而杨焕,才刚刚开始崛起?。 夏日?昼长夜短,待第一道钟声响起?,皇城里的宫门一道道打开,京城各坊的坊门也陆续开启。 做营生的摊贩们开启了一天的忙碌。 第97章 新皇继位 杨承岚带着接管金吾卫的圣旨前往镇国?公府。 那吕颂兵七十多的年纪,当?年宋珩受命出使乌达尔议和之前曾参与交战,一生?大半部分在沙场马背,而今年纪大了退下,伤病缠身。 杨承岚的忽然到访,令吕家人?诧异。 当?时吕颂兵正与长子说话,突听家奴来报,说永平公主前来,父子俩面面相觑。 眼下圣人?病重,正是?最敏感的时期,谁都不想跟宫里头有任何牵连,生?怕遭遇飞来横祸。 吕颂兵心中狐疑,挥退家奴后,吕令微紧绷着面皮道:“爹,来者不善啊。” 吕颂兵捋胡子沉默。 圣人?的几位儿女中,就只有这位永平公主不问世?事,就算前几月回?来,也甚少跟朝中人?往来,忽然在这时候到访,实在匪夷所思。 吕颂兵猜不出由头,只得?硬着头皮去接见?。 却哪里知道,接的竟然是?圣旨。 杨承岚没有一句废话,见?到他就把圣旨取出,吕颂兵心中惊骇,忙跪地接旨。 那份接管金吾卫的圣旨由徐长月草拟,杨焕盖的印章。杨承岚宣读完后,吕颂兵强压下心中的怪异,战战兢兢接下圣旨。 杨承岚道:“今日一早圣人?召我进宫,命吕公接管金吾卫,还?请吕公勿要耽搁了差事。” 吕颂兵心中存疑,把圣旨仔细看?过一遍,试探问:“不知圣人?如今是?何情形?” 杨承岚道:“危在旦夕。” 吕颂兵欲言又止。 杨承岚继续道:“吕公乃大周国?之栋梁,一生?为我大周立下汗马功劳,圣人?都记下的。 “而今圣人?病重危在旦夕,仍旧惦记着吕公的忠诚,还?请你老人?家最后护一护皇室正统,全了圣人?心愿。” 这番话说得?吕颂兵心绪翻涌,忙道:“圣人?有求,老臣必当?当?仁不让!” 杨承岚庄重行大礼。 为了彻底把他笼络住,她随后又取出当?年杨尚瑛留下的密旨,说道:“我素来不问世?事,吕公也是?晓得?的,但?圣人?怕她走后,保不住我和皇太女,故而很?早以前就留给我一份密旨。 “这份密旨,今日我不妨交个底,是?跟宁王和安阳公主有关,倘若大周不能继位正统,宁王和安阳格杀勿论。” 说罢亲自开启那份密旨,只有手掌大小?的宽度,上头的字迹却是?杨尚瑛亲笔,每个字都蕴藏着铁血女王的冷酷无情,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吕颂兵识得?圣人?亲笔,赶忙应道:“老臣这就去金吾卫!” 杨承岚收起密旨,“有劳吕公了。” 她并未在吕家多待,很?快就离去,因为没有猜错的话,她的举动应该会引起宁王的注意。 送走大佛后,吕令微看?到那份接管金吾卫的圣旨诧异不已。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了好几遍,说道:“爹,这差事可?是?烫手山芋啊。” 吕颂兵严肃道:“宫中多半出事了。”又道,“不接也得?接,方才永平公主把圣人?的密旨示人?,倘若安阳和宁王逆反,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吕令微眼皮子狂跳不已,吕颂兵不做多想,命令道:“去把我的铠甲拿来。” 吕令微不敢阻拦,只得?硬着头皮命人?取铠甲来。 他亲自伺候自家老子穿戴,那铠甲数十斤重,却代表着吕家的无上尊荣。 待老爷子穿戴整齐,下人?已经备好战马。 吕颂兵命家奴送信给曾经的旧部,召集他们聚集到金吾卫。 家眷们望着身穿铠甲的镇国?公,知道京中恐要生?变故。 这不,吕颂兵离去时告诫他们近日勿要外出,再三叮嘱长子全副武装,守住国?公府大门。 吕令微忧心忡忡,亲送老子离去。 虽然老父亲伤病缠身,可?是?到底经历过沙场厮杀,只要穿上那身铠甲,骑上马背,曾经的雄风复燃,不免让人?避让三分。 国?公府大门紧闭,吕令微下令家奴们全副武装,夫人?尤氏担忧不已,紧皱眉头道:“大郎,宫里头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竟要咱们爹亲自出马?” 吕令微安抚她道:“二娘无需忧虑,这些日把后宅看?管好,勿要让孩子们随意外出,省得?招惹是?非。” 尤氏欲言又止,吕令微道:“什么都不要问。” 待到正午时分,察觉到不对劲的宁王杨承礼亲自去了一趟皇宫,结果在皇城门口?就被拦下。 杨承礼大为懊恼,叫嚣着要见?圣人?。 守城侍卫却告知,没有圣人?召见?手谕,禁止随意进出宫门。 若这时候杨承礼还未发?现异常,便蠢笨如猪。结合一早永平进宫,而后又去了镇国?公府,已然猜到圣人?要么驾崩,要么危在旦夕。 杨承礼执意要见?圣人?,消息传到杨焕那边,杨焕命左卫冯归冲去拦下。 结果冯归冲刚过去,就有心腹找到杨承礼,说镇国?公受了圣人?旨意接管金吾卫,让他赶紧去看?看?。 杨承礼顿时气得?暴跳,骂了一句老匹夫,当?即打马前往金吾卫。 曾经上过战场的旧部聚集到一起,吕颂兵的号召力不可?小?觑。 金吾卫有部分人?是?杨尚瑛的,也有部分被宁王等人?笼络,吕颂兵领着圣旨,把京中重要关卡全部替换成自己人?把控,引起了极大的不满。 也得?是?吕颂兵这样的老将才镇得?住场子,几十年的战场厮杀造就了他的不怒自威,只要坐在那里,虎目审视,便让人?惧怕三分。 在场的翊卫垂首而立,吕颂兵冷森森道:“若谁抗旨不遵,格杀勿论!” 他见?过杨承岚手里的密旨,故而对宁王等人?不屑,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逼宫逆反。 那份诛杀令,便是?悬在宁王等人?头上的尖刀,一旦他们有阻扰的趋势,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镇国?公接管金吾卫的消息传到安阳公主那里,她比宁王更聪明,先去探杨承岚的口?风。 当?时杨承岚在府里,得?知她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 姐妹二人?在偏厅叙话,杨栎倒也没有兜圈子,只开门见?山道:“听说今日一早三妹就进宫去了,也不知阿娘这会儿是?什么情形。” 杨承岚端起茶盏,平静道:“阿娘跟往日一样,清醒了一阵子又昏睡过去了。” 杨栎看?着她没有吭声,杨承岚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杨栎才道:“阿娘到底偏心,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中,她最疼爱的便是?长姐和三妹你了。” 杨承岚垂眸,缓缓道:“是?吗?” 杨栎:“你不要什么,她便给什么,看?待我这个做老二的,就像外人?似的,处处防备。” 杨承岚挑眉,反驳道:“二姐此?话差矣,我所求的,从来不是?争名夺利。”又道,“你若安分一些,阿娘又岂会防备你?” “我没……” “你什么都不用辩解,阿娘在位那么多年,是?怎么拼杀出来的你我心知肚明,若以为自己的那点小?九九能藏得?住,未免小?瞧她了。有些时候,她纵容你我,不过是?因为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以割舍罢了。” 这话堵了杨栎的嘴,脸色不太好看?。 杨承岚无视她的不痛快,缓缓起身,走到她身旁,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说道:“二姐,手足相残,阿娘亲身经历过,若要埋怨,就怨你不是?长女。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些年阿娘对阿菟的扶持有目共睹,你若让她心寒,闹得?母子生?伤,又何至于此??” 这话杨栎不爱听,嘲弄道:“三妹真会冠冕堂皇,说得?你好像就清高似的。” 杨承岚淡淡道:“我孤家寡人?,挣来名利有何用处?”又道,“一个绝后的人?,又何故掺和进那些是?非中,惹人?生?厌?” 杨栎被噎得?无语,因为她所言不假,无儿无女,成日里在青龙山清修,靠着公主府的食邑便能过得?很?好。 一个淡泊名利的人?。 有道是?无欲则刚,这也正是?当?初杨尚瑛给杨焕留下的退路。 唯有这位姨母能保住她性命,愿意与她共同进退,靠的是?纯粹的亲情维系,而非利益相关。 杨栎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因为对皇位有私心便站不住理,阴阳怪气道:“我听说三妹上午还?去过镇国?公府。” 杨承岚干脆利落道:“对。”停顿片刻,“阿娘还?曾给二姐和大哥留下一道密旨,想必你们二位并不想见?到。” 猝不及防听到这茬儿,杨栎瞳孔收缩,脸色阴沉下来。 杨承岚附到她的耳边,轻声道:“二姐应该比阿兄聪明,孰可?为孰不可?为,阿娘早有防备,我这个做妹妹的,实在为难。” 杨栎的眼皮子跳了跳,铁青着脸道:“我要进宫见?阿娘,亲自问一问她。” 杨承兰做请便的手势。 与此?同时,金吾卫那边的宁王与镇国?公发?生?了冲突。 吕颂兵也是?个暴脾气,把圣旨砸到杨承礼脑门上,让他自个儿去找圣人?理论,勿要阻拦公务。 杨承礼不服,底下的人?跟那帮老将发?生?肢体冲突,闹得?不可?开交。 最后迫于圣旨,杨承礼带着一众金吾卫的人?气势汹汹去往皇宫,要求面圣。 那徐长月也是?个狠人?,让冯归冲放他们进城,结果杨承礼等人?一进皇城就被关门打狗。 两道大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严阵以待,底下的侍卫们慌了神儿,个个抽兵器护身,颇有要大干一场的趋势。 第98章 面圣 火把通明?,朝臣陆续前往皇城哭灵。此刻杨尚瑛的灵柩已经送往昭华殿布置的灵堂。 杨焕和杨承岚等人?换上?素白丧服,披麻戴孝,宫女内侍们着统一的白裳。 整个?皇宫一片缟素,灯笼全部被?撤换成白色,走廊上?挂着白绸花缎,用的蜡烛也撤换成白蜡。 灵堂上?白绸悬挂,硕大的“奠”字刺人?眼目。 杨尚瑛的棺椁摆放在大殿的正中央,帝王专用的金丝楠木棺椁千年?不腐,在幽幽烛火下泛着金辉,昭示着她的无上?尊荣。 这位一生?杀戮的铁血女王,无论她生?前有怎样的功过,此刻也不过是一具即将被?时间吞噬的皮囊。 宁王携家眷前来哭灵,走到大殿门口就泪涕横流,痛哭不止。 他跪到地上?爬到棺椁跟前痛哭,也不知是哭老娘心狠,还是哭自己受的委屈。 蒲团上?的杨焕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杨承岚用眼神示意,二人?起身前去搀扶。 陆续有宗亲和朝臣过来哭灵,有些真哭,有些假哭,谁也分辨不清谁真谁假。 杨焕表情木然。 纵使心里头悲伤,也不敢表露出来。 这偌大的皇宫,犹如吃人?的地狱,谁知道谁是真心实意呢? 冗长的哭灵仪式仿佛没有尽头,朝臣和皇亲贵族实在太多,一串串地进?来,搞一阵仗。 杨焕实在疲乏,杨承岚怕她撑不住,差秦嬷嬷搀扶她下去小憩一会儿。 杨焕心中到底不踏实,去到偏殿那边,朝秦嬷嬷道:“嬷嬷你莫要走远了,姥姥不在我害怕。” 秦嬷嬷心疼她的不易,轻声?道:“老奴就守在殿下身边,等会儿人?来齐了,再叫醒殿下。” 杨焕点头。 照眼下这情形,哭灵只怕得持续一两个?时辰。等人?到齐了后便是灵前即位,宣布她皇帝的身份,至于登基大典,则在孝期后进?行。 秦嬷嬷守着她歇了两刻钟,便又去了灵堂。 待人?都到差不多后,朝臣于杨尚瑛灵前参拜新皇,跪地磕头高呼吾皇万岁。 杨焕俯视跪地的舅舅和姨母们,知道后面?还要跟他们打一场硬仗,收敛心神道:“众卿平身。” 众人?齐声?谢万岁。 灵前即位仪式极其简单,算是认可杨焕的顺位身份。 接下来的葬礼则由礼部操办,仪式繁多,得进?行好些日?,并且每天晚上?都要守灵。 新皇即位的消息传到白云观时,李秀泽振奋不已,因为代表着谢家案有翻盘的机会。 他亲自上?山把消息告知虞家二老,黄翠英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李秀泽解释道:“新皇即位,通常情况下都会大赦天下,以示恩典。” 黄翠英这回明?白了,“李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有机会大赦了?” 李秀泽摆手,“大赦说不上?,但有从轻发落的机会。”又道,“到时候朝廷里的人?再斡旋一番,多半能?逃过死罪。” 听他这一说,黄翠英欣慰不已,双手合一道:“只要能?保命就好。” 她没有什么好求的,只求菩萨保佑自家闺女能?顺利渡过这道难关?。 等这道消息传开时,押送虞妙书的庞正其等人?刚刚抵达京畿地界。 国丧期间禁止娱乐,就算嫁娶也得低调,更?别?提吃花酒那些了。 这三个?月以内若是有官员在自家寻欢作乐被?告状,丢乌纱帽也是常有的。 非常时期,人?人?都绷紧了皮。 杨尚瑛的灵柩在宫中停灵九日?后,才送往陵寝。 出葬那天全城百姓跪地相送,排场甚为宏大,光抬灵柩的就有上?千人?。 这期间宁王等人?不敢造次,葬礼举行得还算顺遂。 待葬礼完毕后,杨焕得以松懈,能?睡个?整觉了。只不过她到底不习惯,伺候了外祖母那么多年?,如今撑腰的人?忽然没了,不免孤独。 望着偌大的寝宫,她披头散发愣怔,秦嬷嬷见她一脸疲惫,轻声?道:“陛下数日?操劳,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且早些歇息罢。” 杨焕回过神儿,喃喃自语,“姥姥走了。” 秦嬷嬷沉默。 杨焕看向她,说道:“嬷嬷,以后就是我一个?人?走下去了。”顿了顿,又道,“三姨母无心政事,断然不会花心思在朝堂上?,日?后我将独自面?对舅舅他们。” 秦嬷嬷严肃道:“陛下还有徐舍人?在一旁辅佐,不仅有她,还有往日?尽忠于你阿娘的那些旧人?,只要陛下笼络住他们,就不会惧怕宁王等人?。” 杨焕忽然觉得头疼,“不想?这许多了。” 她到床上?躺下,秦嬷嬷上前把纱帐放下。 殿内有冰鉴,倒也不会觉得热,杨焕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实在困倦,陷入了酣沉中。 从去年审湖州贪污案开始,她就代理朝政,现在杨尚瑛过世,她倒也不会怯场,跟往常那般处理政务,只不过身边没有了可以询问的人。 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会。 杨焕坐到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帝王宝座上?,审视跪拜的群臣,真切的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诱惑。 景帝,杨尚瑛谥号。 在她还在时,既是杨焕背后的支撑,同时也是压在她心头的大山,令她不敢直腰。 就算有野心,也不敢显露出来,因为她的姥姥还有其他子女可供选择,并且他们羽翼颇丰,唯独她显得幼弱,毫无竞争力。 但恰恰是这么“弱”的人?,偏偏从杨尚瑛手里哄得了皇位。 杨焕自然也清楚自家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曾经把手足杀掉大半的铁血女王,怎么可能?心怀悲悯? 一个?曾经狠下心肠把长女软禁三年?,差点废黜皇太女的帝王,怎么可能?感情用事? 所有亲情在权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至少对于杨尚瑛来说,不值一提。 可是晚年?孤独,是她杨焕小心谨慎守在杨尚瑛身边,利用姥姥对长女的愧疚,把那份弥补之心转嫁到自己头上?得益。 她确实很弱,甚至在杨尚瑛眼里算得上?愚笨。但她同时也很聪明?,知道怎么去展现自己的“弱”,展现自己对杨尚瑛的依赖。 事实证明?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利用母亲积攒下来的德行给自己铺路,成功夺得了本该属于母女的东西。 这场仗并不好打。 杨尚瑛明?明?都确立了皇太女那么多年?,明?明?自己久病消瘦,体力一日?不如一日?,却仍旧牢牢把控权力,丝毫不下放,直到去年?才稍稍松口。 明?明?知道宁王和安阳虎视眈眈,甚至去年?的湖州案牵连到宁王,人?家跑去哭诉一番就免除祸难,除非二人?坐实逆反罪名,才会下格杀勿论的死手,可见杨尚瑛心中是有这两位子女的。 极其矛盾的一个?人?。 曾经把手足杀得片甲不留,轮到自己的儿女时,总会给予更?多的宽容与偏爱。 毕竟每一个?都是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十月怀胎,血脉相连,不像男人?,体会不到做母亲的柔软。 杨焕从来不会埋怨外祖母的权衡。 当年?她的母亲跟着外祖母拼杀,他们杨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孬种,就算被?软禁的那三年?,杨菁仍旧傲骨铮铮。 她杨焕,亦是如此。 但她知道怎么去体现自己的弱势,甚至比外祖母更?知道怎么去权衡取舍。 侍奉杨尚瑛的那些年?是她宝贵的人?生?经验,连那么一位难搞的帝王她都有本事哄下来,拿到权力后,又还有什么是她搞不定的呢? 没过几日?,从湖州回来的荣安县主进?宫拜见新皇。 杨焕端坐于桌案后,道了声?平身。 杨承华站起身,杨焕命人?赐座,她规规矩矩坐好。 “眼下湖州那边是何情形,荣安可清楚?” 杨承华道:“回禀陛下,目前湖州还算太平。” 杨焕皱眉,道:“湖州刺史和长史接连落马,前阵子朝廷已经派新任刺史过去接任,抵达湖州也得好几月了。 “你在信中说湖州长史冒名顶替,又是如何发现对方是女郎的?” 杨承华沉默。 杨焕没好气?道:“你说对方写?了认罪书,莫不是你相中了那位长史,这才败露了身份?” 杨承华想?敷衍过去,说道:“陛下,不管那虞妙书是什么原因败露的,但她冒名顶替就是犯的欺君之罪。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不能?替她开脱。” 杨焕缓缓起身,似笑非笑,“此人?是不是生?得很俊?”又道,“才三十出头,想?来很年?轻。” 杨承华没有吭声?。 杨焕指了指她,“若先帝还在,势必骂得你狗血淋头。” 杨承华颇有几分难为情,“陛下宽宏大量,荣安知道错了。” 杨焕“哼”了一声?,不想?跟她废话。 鉴于还有政务要处理,杨承华没一会儿就被?她打发下去了。 走到外头,孙嬷嬷紧张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陛下可有怪罪娘子?” 杨承华摇头,“没有。”又道,“我就等着那虞妙书进?京来,非得把她送上?断头台。” 主仆二人?边走边小声?说话,孙嬷嬷严肃道:“只是现今国丧,陛下新任,多半要大赦天下。” 杨承华任性道:“我管不了这许多。” 话说在秋老虎来临之时,东躲西藏的张兰母女总算顺利抵达白云观,个?个?灰头土脸,吃了不少苦头。 虞家人?再次团聚到一起。 第99章 凭实力忽悠 因着得了庞正其的关照,女监樊少虹不仅给虞妙书单间牢房关押,睡的床铺也要好些?。 虞妙书对牢房的条件很满意,瞅着头顶上的一个小?窗口,正午的时候还有阳光从窗口穿透进来。 要知道对于地牢囚犯来说,能见?到阳光极其不易。 她?一袭囚衣,伸手在阳光下晃了晃,地面还算干燥,就是蚊虫有点多。 稍后?狱卒送来饭食,一个粗粮馒头,一小?块腐乳,一碗稀粥,虞妙书丝毫不嫌弃,把它吃得干干净净,因为体力?能支撑她?打这场硬仗。 庞正其虽然没有明面上点她?,但偶尔泄出来的话令她?起了钻空子的心思?。 新皇即位大赦天下,能减刑;朝廷很穷,只要她?能搞钱填充国库,非但不会掉脑袋,还能绝地翻身;新帝很年轻,正是用人?之际,只要她?有机会面圣,就得绞尽脑汁把自己推销出去抱金大腿。 宋珩已经把路给她?铺平了,剩下的就靠她?自己去争取活命的机会。 虞妙书的求生欲极强,她?是强者,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只要给她?一根竹竿,就能顺杆爬到顶端。 她?讨厌女性在这个时代的处境,不喜欢被叫做虞氏。但她?喜欢虞长史,虞县令,用姓氏和职务组合成的称呼。 如果要摆脱“虞氏”这个称呼,那就要把握权柄。 她?是不幸的,穿越到这个以男权为主的封建时代;她?同时又?是幸运的,已经有两代女帝开辟出一条血路。 对女性而言,一切皆有可能。 庞正其回?京后?,私下里同徐长月打过一次照面。 庞正其说起在湖州见?到宋珩的情形,颇觉感慨,徐长月问:“七郎如今是何模样?” 庞正其想?了想?道:“已经长很高了,跟他的阿娘极其相似。” 听到这话,徐长月忍不住笑?了笑?,“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能长不高吗?” 庞正其仿佛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幽幽道:“是啊,我总是只记得他十五岁的模样,却忘了距离谢家查抄已经过了十多年了。” 提到谢家往日?,徐长月的记忆也变得久远起来,“那时候我跟在大殿下身边,她?同我说,谢家七郎才华横溢,是大周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庞正其沉默。 徐长月继续道:“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谢家没有遭遇牢狱之灾,大殿下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 庞正其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宁王该死。” 徐长月:“他固然该死,可是先?帝心性难以捉摸,大殿下抑郁而终后?,她?应该是后?悔的,不该如此苛责长女。 “但有些?事?情,说不清孰是孰非,很多时候我也摸不清楚先?帝对几位子女的态度,明明那么器重大殿下,却因着谢家闹到要废黜她?的地步。 “在大殿下被幽禁的那三年,我们的日?子过得极其煎熬,我总劝她?往前看,她?却较了劲,倘若她?那时候学会低头,或许就没有宁王和安阳的崛起了。 “话又?说回?来,先?帝对二人?还是留了慈悲,始终没有痛下杀手,若不然湖州案,宁王早就遭殃了。” 庞正其严肃道:“此人?不除,必生大患。” 徐长月:“自然是要除的,当?年他借用谢家案差点把大殿下拉下马来,如今以牙还牙,同样借用谢家案扳倒他,绝无翻身之力?。” 庞正其点头,“虞氏是导火索,用她?引出谢家案最?适宜不过。” 徐长月:“你见?过此人?,头脑可机灵?” 庞正其:“机灵。”顿了顿,“很会来事?儿,甚至算得上狡猾。” “就是要狡猾才好,只要她?有上进心,就有机会拼出一条血路来。” “不过,我并未同她?提起过七郎的事?,她?应该不清楚。” “先?让她?过了圣上那关再说。” 庞正其点头。 二人?就如何引出谢家案商讨了许久,他们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捅出来,一来怕杨焕多想?,二来怕惊动宁王,先?下手为强。 两日?后?,杨焕召见?虞妙书面圣。 为了不冲撞到圣人?,樊少虹特地送来衣物供虞妙书梳洗,把全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净。 纵使是粗布衣,道姑头,布鞋,仍旧难掩官场熏陶下来的派头。 樊少虹道:“虞娘子若想?翻身,今日?面圣至关重要,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虞妙书肃穆道:“多谢这些日樊娘子的关照。” 樊少虹:“关照谈不上,若能出去了,记住我的好便是。”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催促她?们搞快点。 樊少虹给她戴上镣铐,道:“去罢。” 虞妙书朝她?行?了一礼,走到外头去,前来提人?的内侍上下打量她?,问道:“你便是虞氏?” 虞妙书应是。 内侍做了个手势,几名侍卫上前押送她?进宫面圣。 外头骄阳似火,虞妙书走到外面,感受着阳光的洗礼。 在地牢里待了几日?,整个人?都显得发虚,虽然没吃多少苦头,但也因着苦夏清减许多。 另一边的徐长月也想?见?见?这位胆大包天的虞氏,得了杨焕准允,在外殿等候。 从大理寺地牢进宫要好一会儿才到,杨焕在内殿处理政务。 时下秋老虎仍旧炎热,冰鉴还未撤下,她?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里,各种琐碎令她?厌烦。 然而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还得贯穿她?的一生。 想?到这里,杨焕扔下奏折,起身取冰镇过的荔枝剥了几颗缓解燥热。 又?嫌疲乏困倦,她?中途小?憩。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传来徐长月的声音,说虞氏被提过来了。 杨焕迷迷糊糊起床,秦嬷嬷伺候她?洗漱。整理妥当?,杨焕端坐于桌案前,吃了口茶提神醒脑。 稍后?徐长月引着虞妙书进殿拜见?,看到桌案前的少女一袭考究胡服,模样跟荣安县主有几分相似,虞妙书不敢窥探圣颜,规规矩矩行?跪拜礼。 杨焕对她?实在是好奇,道:“你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怎么就把荣安给骗了过去。” 虞妙书:“……” 真是作孽! 她?依言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杨焕不由得愣了愣,五官确实如他们所言那般英气,眼睛明亮充满朝气,偏中性的长相。 杨焕跟观猴似的,又?好奇道:“你站起身我瞧瞧。” 虞妙书老老实实站起身,个头比寻常女郎高挑,若把肩膀垫一垫,胸束平,穿男装还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男人?样。 杨焕算是开了眼,看向秦嬷嬷道:“嬷嬷你瞧,那模样还真能忽悠人?。” 秦嬷嬷掩嘴笑?道:“陛下所言甚是,虞娘子确实有几分男人?样。” 杨焕起身,虞妙书忙跪下,不敢窥视天颜。头顶上传来清脆的声音,“虞氏你的认罪书我已经瞧过,你说你的兄长虞妙允在去往奉县上任途中遇走蛟身亡,便自作主张生出冒名顶替的念头。 “我且问你,这主张当?真是你自己的主意?” 虞妙书忙道:“回?禀陛下,犯妇胆大包天,确实不甘兄长寒窗苦读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故而铤而走险,走上了替兄之路。”停顿片刻,开始下钩子,“只是若阿兄还在,定会后?悔摊上奉县那差事?。” 此话一出,徐长月厉声道:“大胆!” 虞妙书趴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杨焕皱眉,问:“什么叫后?悔摊上奉县那差事??” 虞妙书嗫嚅道:“犯妇不敢说。” 杨焕背着手看她?,命令道:“你说,我倒要听听,朝廷派发的差事?,你还看不上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默默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三人?看不懂,杨焕追问:“这是何意?” 虞妙书解释道:“犯妇初到奉县,什么都没干,就欠债了八千贯。” 这话果然把杨焕等人?唬住了。 虞妙书继续道:“奉县不过是一个中县,犯妇才到衙门的第二天,就欠下了八千贯巨债。 “朝廷一年给的俸禄也不过数十贯,犯妇掰着指头一算,得不吃不喝干一百多年才能还清外债。若阿兄还在,指不定捶胸顿足,失悔不已。” 杨焕被噎了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徐长月半信半疑,“一个小?小?的中县,岂能欠下如此巨债?” 虞妙书:“舍人?问得好,当?时犯妇也很困惑,这些?钱银是从何处欠下的。 “但衙门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些?是兴修水利道路,一些?是受灾借款,一些?是闲杂开支,林林总总,累积成宿债。 “当?时犯妇无比后?悔冒着砍头的风险走这趟,可是去都去了,总不能又?折返回?去,只得硬着头皮收拾烂摊子。” 这话果然把杨焕的兴致勾起,重新坐回?桌案旁,“你为何不上报?” 虞妙书:“犯妇不敢,犯妇冒名顶替,一查就败露,死路一条。” 杨焕又?被噎了噎,忍不住道:“可是吏部上你的调任履历甚为漂亮,我倒要听听你是如何把这八千贯平账的。” 听到这话,虞妙书知道抛下的饵稳当?了,壮着胆子不答反问:“若是陛下初到奉县,人?生地不熟,又?当?如何站稳脚跟?” 徐长月正要说什么,杨焕抬手打断,由着虞妙书的思?路代入了进去,说道:“自然要先?笼络人?心,唯有使唤得动人?,才能办事?。” 第100章 联名上书 此次面圣,虞妙书用话术给?自己留下了好印象,成功勾起?杨焕的兴致。 当天晚上?杨焕兴奋得睡不着,她一袭寝衣,在寝宫里?来回踱步,兴致勃勃同秦嬷嬷道:“那?虞妙书可真有意思。” 秦嬷嬷见她难得的高兴,笑着道:“陛下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开怀过了。” 杨焕摆手?,发?牢骚道:“我早就厌烦政事堂那?帮老头了,成日里?之乎者也,就知道哭穷叫苦朝廷不易,他们?不容易,活像我逼着他们?做官似的。 “也就是以前姥姥纵着他们?,我可不愿意,我好歹是皇帝,哪有被臣子架着走的道理?” 秦嬷嬷:“陛下所言甚是,只不过他们?在朝堂为官数十载,当年也是跟着先帝一路走过来的,若陛下一即位就冷落甩脸子,总归让人寒心落下诟病。” 杨焕歪着头道:“我知道,做君主也有君主的不易,要平衡朝臣,要把控全局,既要平稳行驶,还不能翻船,这?是姥姥教导我的。” 她的成长令人欣慰,秦嬷嬷笑眯眯道:“陛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实在难得。” 杨焕心情甚好,坐到床沿,回归方才的话题,“那?虞氏到底犯下欺君之罪,我固然欣赏其才华,但她身上?始终有污迹在身。” 秦嬷嬷应道:“那?得看?她值不值得陛下去?启用,待陛下登基后?,大赦天下,顺势免取她的性命也在情理之中。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得给?出理由堵住满朝文武的嘴。若是留下隐患,日后?再出这?样的岔子,朝廷命官的身份不免儿戏。” 杨焕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大周律法可不是摆设,不能由着她钻了空子还抬举,日后?若人人都学,那?还要王法做什?么?” 她的言语里?有不满之处,虽说大周女性也能做官,但是要通过正儿八经的手?段跟男人拼杀打上?去?,而虞妙书是直接捡漏,总叫人不服。 做皇帝虽能为所欲为,但她想要做的是明君,而不是像两代女王那?样落下残暴不仁的诟病。 她的祖辈固然杀伐决断,但那?是从父权手?里?拼杀出来的血路,必须去?杀戮才能站稳脚跟。 而她的情况又不一样,就算要杀戮,也仅仅只是跟舅舅和姨母们?相残,并非以夺权为主,而是要温和治理。 她杨焕很贪心,要博贤名,要扭转世人对前两代女帝“毒妇”的议论,要告诉世人,杨家的女儿,既能杀伐决断,亦能以贤治天下。 杨焕对虞妙书的态度被徐长月偷偷传达给?庞正其,他以审问的名义?给?虞妙书透了信儿。 虞妙书一点就通,知道这?是考验人脉的时候到了,跟他说可以试试看?水部郎中黄远舟和监察御史文应江。 文应江去?年曾去?湖州彻查,二人有联络倒也在情理之中,但水部郎中黄远舟的关联就很抽象了。 虞妙书解释说以前在奉县任职时曾跟黄远舟打过交道,他是淄州人,筹建水渠曾得他指点过。 庞正其道:“文御史这?会儿没在京中,改日我去?见见黄郎中,试探他的口风。” 虞妙书感激道:“多谢庞少卿关照。” 平时庞正其甚少与工部那?边打交道,因为双方职责范围不一样。原本庞正其想寻个时机跟黄远舟通个气儿,哪晓得他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在没有摸清楚上?头的态度之前,黄远舟怕被牵连进来,试探得小心翼翼。 庞正其倒也没有跟他说场面话兜圈子,直言道:“虞氏想要活命,也不是没有机会。” 听到这?话,黄远舟的心思一下子就活络了,“还请庞少卿指点一二。” 庞正其故意问:“真是奇了,黄郎中认识虞氏吗?” 黄远舟“哦”了一声,当即同他说起?与虞妙书结识的因由来。 庞正其沉吟片刻,方道:“今日我不妨同黄郎中交句实话,前两日虞氏面圣,据宫里?头的反应,圣人对她颇为欣赏。” 此话一出,黄远舟眼睛一亮,“圣人当真欣赏此人?” 庞正其点头,“冒名顶替固然犯了死罪,可是单论从官那?些年的政绩,确实不一般。” 黄远舟连连附和,“庞少卿所言甚是。” 庞正其正色道:“不过圣人虽欣赏,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随即话锋一转,“若想要将其保下来继续启用,总得给?圣人台阶下。” 黄远舟忙道:“不知庞少卿有何?见解?” 庞正其:“可联名上书。 “我去湖州押送其人回京时,满城百姓跪送,那?场景委实撼动人心,可见虞氏的厉害之处。 “回顾她从官的那些年,无?论是奉县还是朔州,都给?当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用到朝中,说不定还能改变国库现状。” 黄远舟听得心潮澎湃,接茬儿道:“庞少卿言之不假,最初黄某过去?改图纸修水渠时也曾走访过奉县。当地?百姓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虽然都是一样的穷困,但日子过得有盼头。 “后?来整个淄州都开始效仿奉县作为,地?方衙门靠卖草市地?皮解决钱银困难,全都引进新种,靠地?方上?兴修水利道路,淄州百姓也得到不少益处。 “当时吉安县的裴县令苦心育种好些年,直接被奉县给?盘活了。后?来那?裴县令还因此升迁到京县,若没有虞氏的一双慧眼,只怕早就被埋没。 “不仅如此,淄州刺史也升迁的,该州面貌全变,虞氏算是推动淄州蜕变的领头羊。 “黄某就觉得,此人的厉害之处在于不走寻常路,她的治理之道颇值得商讨,会把当地?民情与商贾,以及地?方衙门结合到一起?,进行整合变革,从而推进出一套具有特色化的方案来执行落实。 “说句实话,把奉县那?小破地?方玩出花样来着实不易,当地?还有代表地?方特色的西奉酒,一个妇人开的酒坊,酒铺遍布淄州十一县,给?当地?带来可观的商税。 “官与商结合,民与官结合,相互共进,互利互惠,那?朔州的沙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下州因着竹蔗被盘活,甚至缴纳的赋税都快赶上?紧邻的通州和齐州了,可见厉害之处。” 之前庞正其虽然也晓得这?些,但从未如此详细听过,似乎也是在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圣人会欣赏了,因为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每一场仗都打得极其漂亮。 如果在湖州身份未曾败露,估计又是脱胎换骨的转变,只是遗憾,落马了。 然而滑稽的是,落马的原因竟然是被荣安县主相中,想要将其带回京,迫不得已自曝入狱,简直唏嘘。 两人就虞妙书这?个人讨论了许久,庞正其算是先入为主,因为她关乎着宋珩。 而黄远舟则是纯粹的欣赏惜才,现在双方通过气儿后?,自然知道该怎么操作保住她这?个难得的人才。 这?不,庞正其等人要保她,是想利用她牵扯出谢家案。而黄远舟想保她,是惜才笼络。 双方的目的勉强算是一致的。 黄远舟把从庞正其那?里?探听来的消息透露给?吏部尚书王中志,他听后?颇觉诧异,半信半疑道:“那?庞正其当真与你这?样说?” 黄远舟点头,严肃道:“起?初学生?还挺忐忑,哪曾想他主动提起?宫里?头的态度,倒是令学生?意外。” 王中志“哼”了一声,说道:“元昭也不想想,平时你与大理寺甚少打交道,人家怎么会忽然泄信给?你?” 黄远舟愣了愣,诧异道:“老师的意思是,多半是那?虞氏跟庞正其提起?过?” 王中志捋胡子,“不然呢,庞正其何?故与你说这?些?” 黄远舟恍然大悟,忍不住道:“那?老师还继续在此人身上?费心思吗?” 王中志:“眼下看?不清虞氏还能不能翻盘,毕竟犯了死罪。” 黄远舟:“她在老师眼里?是颗死棋。” 王中志没有回答,黄远舟继续道:“庞少卿说可以联名上?书给?圣人台阶下,或许有重启的机会。” 王中志淡淡道:“元昭还是太嫩了,联名上?书,一个不慎就会被打成官官相护。” 黄远舟欲言又止,终归还是选择了闭嘴。他骨子里?到底还是有几分血性,盼着大周能多得人才,国力越来越昌盛。 可是王中志也有自己的考量,爬到这?个位置上?,光会爬不算本事,能不能顺利退下,才算真章。 王中志有很多门生?,黄远舟算是合他性情的,虽然觉得对方有时候太过浅显,但还是愿意多加指导。 他行事素来谨慎,也知道黄远舟想干什?么,但心中并不认同什?么联名上?书,至少不会去?出头。 而庞正其等人为了替谢家翻案扳倒宁王,开始笼络曾经与谢家关系要好的朝臣和忠诚于杨菁的那?帮人。 这?些人是愿意保虞妙书的,因为利用她牵扯出谢家案,有利用价值在。 至于其他人,则不会掺和进去?,比如王中志。 要命的是,联名上?书得找人牵头呈送,一旦没处理好,就会落得里?外不是人。 简而言之,得有冤大头主动去?冒这?个险。 其实庞正其觉得最好的人选是文应江,他是监察御史,有监察百官之责,且又跟虞妙书打过交道,再加之骨头硬,算是最佳代言人。 遗憾的是他被外派了,不在京中。 与此同时,京中的情况宋珩也知道,他早就抵达了白云观,与李秀泽接头。 第101章 集体捞人 所谓三司会审,则是?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共同审理案件,通常都是?大?案,或具有?影响力的案子。 虞妙书冒名?顶替案影响力巨大?,就算杨焕有?心思捞人,也绝不会冒着落下诟病的非议去捞人。 此案也没什么可争议的,案情也不复杂。目前虞家人躲藏了起来,但他们也左右不了案情的走向,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在虞妙书受各部会审期间,宋珩进京,伪装成给国公府送菜蔬的雇工进入镇国公府。 这两日吕颂兵旧疾复发,在家中养病,贸然见到宋珩,不禁被?吓了一跳。 站在阴影里的男人犹如鬼魅一般,吕颂兵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阴鸷道:“何?人在此?” 宋珩道:“昔日故人前来拜见,不知吕公身体康健?” 说罢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一袭不起眼的粗麻布衣,下人装扮,但那张脸却令吕颂兵的瞳孔收缩,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宋珩盯着他打量,方道:“十?多年未见,吕公老当益壮,仍旧如当年那般风采依旧。” 此话一出?,吕颂兵眯起眼,“你究竟是?何?人?” 宋珩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回答道:“定远侯府谢临安拜见吕公。” 说罢行大?礼拜见。 听到“定远侯”三个?字,吕颂兵的脸色都变了,似觉不可思议,他眼皮子狂跳道:“你是?谢家七郎?” 宋珩平静道:“只怕要?叫吕公失望了,谢家唯一苟活于世的人,是?我谢七郎。” 吕颂兵跟见鬼似的看着他,一时竟然忘了说话。 谢家人已经销声?匿迹了十?多年,全家都死绝了的,而今竟然又出?现了。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不是?在做梦。 吕颂兵血气上涌,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他自然也记得曾经的谢家七郎,那时京中流传着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 谢七郎犹如一颗耀眼的新星璀璨而夺目,可是?陨落得也迅速。 十?二岁声?名?鹊起,十?三岁受命出?使乌达尔,十?五岁满门查抄陨落。 而今那个?本该在地狱里做鬼的人回来了。 吕颂兵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惧,试探问:“你回来做什么?” 宋珩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步,缓缓道:“谢家冤魂,回来讨公道了。” 吕颂兵抿嘴不语。 宋珩继续道:“吕公害怕吗?” 吕颂兵硬着头皮道:“老夫害怕什么?” 宋珩幽幽道:“当年撕毁大?周与乌达尔协议,被?突厥人残杀的百姓和将士们,吕公可曾梦到过他们?” 吕颂兵瞪着他,默默拽紧了拳头。 宋珩继续刺痛他,一字一句道:“为了把大?殿下拉下马来,不惜以大?周边境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吕公啊,不知你午夜梦回时,可曾见到过他们哭喊求饶的模样??你钟爱的将士被?突厥人割下头颅时,又是?什么感?受?” 似听不得这些,吕颂兵失态道:“你闭嘴。” 他不愿去回想那些惨痛的过往,大?周与突厥缠斗了上百年,眼见那场与乌达尔的议和能共同抵御突厥侵袭,却因谢家通敌案撕毁了协议。 不仅跟乌达尔交恶,突厥更是?猖狂至极,此后大?周边境陷入了长年累月的侵袭中。 突厥是?游牧民族,来无影去无踪,随打随跑,随抢随杀,难以周旋。 甚至可以在国力虚弱之时占据北方领土,算是?大?周的牛皮癣了。 吕颂兵征战沙场数十?年,可以说对突厥头痛至极,而今听宋珩提起,更是?恨得牙痒。 眼前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一场灾难,他视他为瘟疫,驱逐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不妨明说。 ” 宋珩平静道:“不知吕公可曾听说过湖州冒名?顶替案?” 吕颂兵皱眉,“老夫知道,湖州长史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现在正在三司会审。” 宋珩行拱手礼,“谢某有?一事?相求,还请吕公应允。” 吕颂兵:“???” 宋珩:“据说圣人对虞氏颇为欣赏,但因其犯下欺君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吕颂兵不耐烦道:“你直说想让老夫如何??” “联名?上书保虞妙书性命。” 此话一出?,吕颂兵被?气笑了,没好气道:“小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老夫作死,老夫虽年纪大?了,但还没糊涂。” 宋珩卑鄙道:“若宁王知晓吕公曾私下与谢某见过面,不知他作何?感?想?” “你!” “只要?吕公愿意出?面牵头,朝中自有?人会站到你身边,他们会与你一并上书保虞氏。” 这话把吕颂兵唬住了,心想那厮难不成已经把朝廷渗透成了筛子? 他的眼皮子又跳了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狐疑,“一个?小小的长史罢了,何?至于惊动满朝文武?” 宋珩并未回答,只道:“那是因为朝中还有清流砥柱,知晓大?周的病症在何?处。” 吕颂兵闭嘴不语。 宋珩根本就不是?来商量的,而是?威胁,说道:“谢某会一直在京中,吕公最好乞求谢某别被?宁王抓到,若不然,谢某这张破嘴,指不定什么话都乱说。” 吕颂兵指了指他,想破口大?骂,又怕招惹其他人暴露了对方的行踪,只得硬生生忍了下去,阴森森道:“老夫的后花园倒是?缺不少花肥。” 宋珩并未被?吓着,而是?反常的笑,“是?吗,那谢某这身硬骨头倒是?可以拿去补补。”顿了顿,“只不过外头的人一旦没有?等?到谢某出?去,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当属宁王,那时候吕公可要?仔细应付才好。” 吕颂兵抽了抽嘴角,拳头拽紧又松,只得捏着鼻子道:“狗杂种,滚。” 宋珩行礼,“多谢吕公成全。” 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吕颂兵气得吐血,却拿他没得办法。 杀谢七郎轻而易举,但他不想招惹宁王。吕家老老小小数十?口人,不想走谢家的后路。 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谢七郎全家都死光了,但他吕颂兵舍不得家眷和荣华富贵。 转念一想,那厮简直狡猾至极,就像一个?行走的炸药包,走到哪里都有?可能爆炸,他断断容忍不了那祸害碰瓷国公府。 没过多时,吕颂兵把长子唤来,叮嘱他加强府内防范。 吕令微莫名?其妙,不明白老子为何?忽然提醒这茬儿。 吕颂兵不想吓着他了,只道:“也没什么,只是?眼下还要?等?到圣上的登基大?典,仔细着些总错不了。” 吕令微点头,“儿晓得了。” 另一边的宋珩离开国公府后,迅速泯没于市井街巷。 不出?两日,虞妙书三司会审的结果落了下来,毫无意外是?死罪。 秋后问斩,暂定为十?一月。 对于这个?结果,都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到底是?黄远舟给力,再次开口求王中志保一保虞妙书。 王中志沉默不语。 黄远舟情绪激动道:“学生深知此举大?逆不道,可是?虞氏之才若就此陨落,实在惋惜,还请老师为了大?周前程搏一搏,学生愿誓死追随。” 说罢跪地磕了三个?头,是?真切地盼着大?周能彻底蜕变,国力昌盛。 王中志过了许久才道:“元昭这是?要?把老夫架到火堆上炙烤啊。” 黄远舟难堪道:“学生冒犯,还请老师降罪。” 王中志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有?一份赤子之心,极其难得,可是?你的赤子之心,能否被?天家看到,这就说不准了。” 黄远舟无奈道:“学生人轻言微,让老师失望了。” 王中志缓缓起身,上前搀扶他起身,道:“你可曾想过,我若掺和进去,一旦惹得圣上不快,又是?什么后果?” 黄远舟硬着头皮道:“老师侍奉了两朝皇帝,想来新帝会给你一份体面。” 王中志噎了噎,没好气道:“合着你算准我的退路了?” 黄远舟厚颜道:“这满朝文武,也唯有?老师最适合联名?上书。你掌管天下官吏考核,最是?清楚虞氏的作用,因着惜才之心请求从轻发落也在情理之中。 “倘若圣上动怒,也总会看在老师曾经的汗马功劳上酌情处置。可若把此人保住了,往后老师就是?虞氏的大?恩人,对老师总有?益处。” 这是?他权衡之下的考量,也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吏部管的就是?官,吏部尚书惜才出?面联名?上书从轻发落,名?正言顺,其他任何?人干涉都不太合适。 王中志那老狐狸也知道圣人在等?台阶下,他若是?识趣,就该递上台阶。 看黄远舟这般急切,索性哄一哄他,道:“你得空了拟一份为何?要?保虞氏的奏书上来,把能签字的人都签上。” 忽然听到他松口,黄远舟诧异不已,激动道:“老师当真……” 王中志做打断的手势,“就这么办吧。” 黄远舟连声?应是?。 当天晚上他就熬夜拟了一份保虞妙书的奏折,反复修改过好几遍才觉得满意了。 联名?上书就得让愿意支持这项举动的人签字画押才行,黄远舟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开始了倡导进程。 因有?王中志领头,那些门生自然愿意跟着支持,奏书上很快就陆续签下十?多人。 第102章 凭实力借钱 临近新帝登基大典那几天,礼部和鸿胪寺忙碌不已,因为还要就?登基仪式进行彩排,以防出差错。 目前赶制的龙袍已经送来,杨焕试穿过,非常合身。 定制的不止有冕服,还有平时的常服,宫里?头亦是忙上忙下。 在?大典的头一天,新帝要领百官和皇室祭告天地宗庙,表明登基接任的合法性。 翌日正式登基仪式在?太兴殿进行,一早杨焕就?换上帝王冕服,百官严阵以待,随新帝前往太兴殿朝拜。 新帝坐于宝座,殿外?乐起,百官三跪九叩,齐声高呼万岁。 那庆祝的铜角声恢弘,响彻整座皇城,蹲在?牢里?的虞妙书听到礼乐声,忍不住站起身好奇往头上的窗口探,尽管什么都看不到,却视它为求生之路。 恰逢樊少虹过来,看到她的举动?,说道:“今日登基大典,明日就?会发布诏书,昭告天下新皇即位。” 虞妙书:“随之而来的是不是大赦天下?” 樊少虹点头,“对?,不过大赦也分了好几种?,视情节恶劣而定。通常情况下,轻微的刑罚可以减免,一些重刑也可视情况而定。” 她就?减刑一事细说了好一会儿,虞妙书认真听着。 与此同时,太兴殿那边百官和皇室宗亲一一向杨焕朝贺。 面对?宝座上不到二十?岁的女郎,纵使有人心中不服,也只?能忍下腹诽。 相较而言,跟前两任靠自己拼杀上位的女帝来说,杨焕确实显得幼弱,没有说服力。 就?算之前任皇太女,她也从未展现出过人的才?华和手?腕,全仰仗杨尚瑛的护佑,方?才?有今日。 不止宁王和安阳他们不服,许多朝臣也不太服气。 今日杨承岚也来朝贺的,反倒是她在?朝中的威望更?高些。 无奈此人对?这些争权夺利没有任何兴致,不愿意掺和,只?想清修。 现在?杨焕登基,明日她就?会离京回青龙山。待登基仪式完毕后,还有宫宴,宴请百官。 下午晚些时候杨承岚私下里?同杨焕说了些体己话,她的扶持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要靠杨焕自己闯出一条路了。 杨焕有些舍不得她,说道:“姨母真心待阿菟,日后阿菟定当不负姨母所?期。” 杨承岚温柔地笑了笑,“从今以后阿菟就?是大人了,你肩上挑着大周这副重担,每走一步都要谨慎。 “以往阿娘总担心你软弱,我却不信,我们杨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孬种?,阿菟应也像你外?祖母和曾外?祖母那般厉害。 “我无心朝政,对?政务也不擅长,给不了你什么好的建议,全靠阿菟自己琢磨。往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需要姨母的地方?,只?管差人来青龙山寻我。 “姨母盼着你能把外?祖母打下来的江山好好继承下去,只?要你在?京中稳固了,姨母才?能靠食邑过快活日子。 “阿菟可万万要做明君,姨母的好日子就?全靠你了。” 她说话亲昵,那种?来自长辈的关怀令杨焕窝心,杨焕也笑着道:“阿菟会好好做一个明君,让姨母继续过快活日子。” 杨承岚道:“嗯,觉悟很高。” 二人又说了许多体己话,毕竟明天就?要分别。 第二天朝廷正式发布即位诏书,同时也大赦天下。 没过两日,在?朝会时,王中志呈上免除虞妙书死?罪的联名上书,恳请新帝从轻发落。 虽然之前徐长月已经提醒过了,杨焕还是故作惊讶。 内侍将奏书呈上,杨焕接过,翻阅后,皱眉道:“王爱卿何故如此赏识虞氏?” 王中志道:“回禀陛下,虞氏虽罪不可恕,但纵观她过往政绩,确实有可取之处。 “淄州奉县推广新种?,带动?十?一县粮食增量;朔州因地制宜,竹蔗与口粮并重兼顾,带动?地方?蓬勃发展;湖州查抄奸商,调平价粮□□秩序安抚百姓,如今湖州经历过清理后,当地各方?趋近平稳。 “那虞氏从官十?一年,虽来路不正,但所?做之事却从未损害过朝廷和百姓利益,可见有一颗赤子之心。 “陛下仁德,且又是新任,可否免除虞氏死?罪,让其戴罪立功,以告天下人陛下的仁慈宽容之心。” 他慢吞吞冠冕堂皇扣下许多帽子到杨焕头上。 杨焕握着奏折,随意问了一位官员。上头也有那位官员的名字,他抱着笏板出列,说的话跟王中志大同小异。 接着杨焕又问了几位,几位官员的言语都是虞妙书的政绩出彩,可酌情处理。 杨焕缓缓起身,走下台阶,若有所思道:“朕初承大统,自当以仁德示人,诸位爱卿既然这般为虞氏求情,朕便斟酌一二,再做定论。” 王中志跪拜道:“陛下圣明。” 所?有朝臣跪拜,齐声高呼陛下圣明等?语。 这帮人全都通过气儿的,保下虞妙书就能顺理成章扯出谢家案。 唯有齐心协力扳倒宁王,他们才?能成为新皇的左膀右臂。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杨焕虽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帝,但实力虚弱。而宁王和安阳羽翼颇丰,站队的时候到了。 退朝后,中午还有廊下食。 杨焕拿着王中志呈上的奏书,在?殿内来回踱步。一旁的徐长月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有些紧张。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焕才?道:“徐舍人也签了字的。” 徐长月毕恭毕敬道:“回禀陛下,微臣确实有受虞氏影响。” 杨焕挑眉,“此话怎讲?” 徐长月:“陛下可召见她,问一问如今国库空虚的进财之道。她若能有法子把国库填补起来,而又不损朝廷和百姓利益,何不尝试戴罪立功?” 杨焕没有吭声。 徐长月继续道:“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陛下初初即位,也不妨尝试做些功绩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看陛下的治国之道,好让他们规矩着些。 “微臣以为,那虞氏便是突破口,若能从她身上寻到出路,也未尝不可。” 杨焕若有所?思摸下巴,目前她确实需要干些实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最终在?徐长月的怂恿下,杨焕决定再次召见虞妙书。 这次是徐长月亲自去提的人。 地牢里?,虞妙书跪在?地上,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 徐长月居高临下看着她,道:“犯妇虞氏,因着你往日治理有功,朝中官员联名上书求圣上从轻发落。 “圣上思虑再三,决定许你一个机会,等?会儿我带你进宫面圣,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次的机会,全靠你自己的造化,明白吗?” 虞妙书应道:“犯妇明白。” 徐长月做了个手?势,“且先去梳洗弄干净,切莫冲撞了圣上。” 不一会儿女卒前来把她领了下去,徐长月跟樊少虹打了个照面。 两人挥退闲杂人等?,在?角落里?小声说了几句,樊少虹严肃点头。 稍后虞妙书收拾干净过来,徐长月上下打量她,满意点头。一行人离开地牢,前往皇宫。 这会儿已经是秋天,北方?的气候比南方?干燥,早晚开始有温差。 牢里?的条件到底不好,虞妙书清减许多,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在?进宫的途中,徐长月斜睨她道:“百官联名上书保你,虞氏你自己可要争气。” 虞妙书忙道:“徐舍人放心,犯妇自是想活下去。” 徐长月边走边道:“想活就?好,现在?机会已经落下来了,只?要你能讨得圣上欢心,让她觉得保你有价值,便有机会戴罪立功。 “不仅有机会免除处罚,若运气好点,说不定继续走仕途也不无可能。至于能不能抓住机会,全凭你自己的本事,没有人能帮衬得了你,明白吗?” 虞妙书点头,“犯妇明白。” 她心想宋珩说在?京中有人脉,依目前见到的这些人来推断,庞正其对?她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刁难,应该算一位,以及眼?前这位徐舍人,说不定都是他们一伙儿的。 这么一想,不禁暗暗猜测宋珩的身家背景。他说他全家死?绝了,谈吐学识俱佳,若是有机会,一定要探探他的背景。 到了宫里?,沿途都是徐长月领着她过去。 虞妙书不敢乱瞟,心想京城确实繁华,若她能从牢里?苟出去,定要好好逛一逛天子脚下的寸土寸金。 想当初古闻荆告诉她京城的房价昂贵得咬人,干了几十?年都不容易挣到一套房。她却运气好,一来就?包吃包住,换个角度来看待这个事情,好像也不错嘛。 虞妙书天生有一股子乐观劲儿,只?要刀没落到脖子上,就?能活蹦乱跳。 这是她每一次面临烂摊子还能稳住心态的秘诀。 对?于她来说,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算了,从不内耗钻牛角尖去纠结什么,胸怀豁达。 此刻杨焕正在?午休,徐长月把她领过去后,让她在?偏殿等?候。 秦嬷嬷是个人精,知道此人极有可能浴火重生,对?她的态度还算客气,命人备了茶水。 虞妙书简直受宠若惊,小声道谢。 殿内清净,焚了静心安神的熏香,宫女们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等?候差遣。 虞妙书有些不自在?,就?跟乡巴佬进城一样?,她自然也知道老祖宗们豪气,偷偷瞥殿内布局摆设,无不透着奢华。 大理石地板擦得锃亮,硬是不见一丝尘土。朱漆柱子雕梁画栋,宫殿和陈设以木制为主。墙上的画作意境风雅,桌台上摆放着瓷器玉器,她所?见到的全是钱。 第103章 捆绑销售 两人面?面?相觑。 就算她们?有心理准备,晓得?虞妙书非寻常人,但听到这些策略还是有些吃不消。 杨焕显然被吓着了,喃喃自语道:“以国背贷,你这是把国家和朝廷置于何处?” 虞妙书回?答道:“国债只是其?一,犯妇后续还有法?子。”顿了顿,“不过国债极其?重要,陛下问如何在短时日内筹集钱银填充国库,查贪商与国债来钱快,且不伤根本。” 杨焕道:“查贪商我?知道,朝廷盐铁专卖,可从这两处着手,但国债还需斟酌,你接着说下一个法?子。” 虞妙书道:“草市地皮。” 当即同她们?说起地方?乡县上的草市情况,以奉县和湖州为例,乡下草市潜藏着巨大的商机,如果把它当小镇模式发展起来,未来可期。 两人虽然从未去?过基层,却也晓得?乡下村民们?肯定需要采买,只要有人流量聚集,就会存在商业活动,只要有商业活动,就会催生出发展。 徐长月细细思索许久,问道:“这草市地皮又当如何售卖?” 虞妙书:“朝廷可收三成作为税收,余下七成留给地方?官府,一来要赔款侵占百姓的田地房屋,二?来地方?衙门也有日常开支,可供周转,三来若兴修道路水利也可从中拨款。” 她耐心讲述奉县的赔款操作,以及当地士绅跟商贾和衙门的几方?协作,所作所为都有一个前提,不能引起民怨,因为目的是三方?共赢,而非损害某方?利益。 杨焕觉得?这个接受度要高些,因为算正当门路。 接下来虞妙书又提起一文钱福彩推广,卖的就是废纸,她仍旧用奉县的实操举例,就算是跟商铺合作分利,每年衙门也能分得?数百贯。 原本以为杨焕会抵触福彩,结果她居然觉得?这个甚有意思,让虞妙书细说其?中的门道儿?。 于是虞妙书费了不少口舌把福彩敛财的方?法?跟她们?掰细了讲解。 两人听得?津津有味,并时不时发问。 虞妙书皆一一解释,最?后杨焕赞道:“一文钱以小博大,还无需投入什么成本进去?,却能赚得?盆满钵满,实在是有意思。” 徐长月也道:“此博彩跟其?他赌博不太一样,虽然都是博彩,但趣味性更高,且投入下的钱银也不多,仅仅花一文钱买‘幸运’,确实能哄到许多人。” 二?人对这项空手套白狼的方?式非常赞许,虞妙书以为她们?最?不能接受的东西,结果成为了首选。 简直啼笑皆非。 目前搞快钱的方?式基本就是这些,无需伤根基,也不会出现动荡,后续的其?他方?法?还得?结合实际情形量身定制,不能操之过猛。 杨焕掰着指头数了数,福彩、草市地皮、查贪商、国债,除了国债还需斟酌外,这三种方?式她都能接受,也确实符合目前朝廷所需。 这一场面?圣,彻底奠定了虞妙书的重要性。她也极其?精明,先献上一套组合拳试探杨焕的接受度,摸清楚底线后,往后还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整个下午虞妙书都在宫里头讨论每一项策略的实操结果和中途要注意避免的东西,直到天都黑了才作罢。 看宫门已经禁闭,杨焕索性让她在宫中留宿一晚。 她这个死囚犯也算长了回?出息,秦嬷嬷安排的住宿非常舒适,不过有宫人内侍看管,谨防她搞小动作。 虞妙书从湖州过来都是坐牢的待遇,哪曾想?今日居然能吃到宫里头的饭食,并且还颇为丰盛。 酱羊肉、清炖乳鸽、什锦豆腐和鳝鱼丝儿?。 晓得?她坐牢缺油水,给的分量也足。 虞妙书敞开肚皮吃,食物带来的口腹欲填补了馋虫,她无比满足,活着真好! 守在门口的宫女忍不住偷偷看她,对她好奇不已。一个明明已经死定了的人,结果居然得?到留宿宫中的待遇,当真好本事。 虞妙书无视她们?的窥探,认认真真吃喝,一点食物也不能浪费。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做官真的不错,虽然费脑子,但有机会吃好穿好。 用过饭后,她舒坦地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觉得?今日过后,她的小命应该保住了。 晚上很迟虞妙书都没有睡,因为有点撑,换上宫女送来的寝衣,她在床上滚来滚去?。 许是睡惯了牢里的硬板床,条件好了还不适应,折腾了许久,才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有什么东西滴到了她的脸上。 虞妙书困顿睁眼,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双乌漆漆的黑眼珠直直地盯着她,脸上血迹斑驳,甚是吓人。 可是虞妙书没被吓着,只诧异道:“宋哥你挂我床头做什么?” 宋珩没有回?答,就直勾勾盯着她。 虞妙书知道自己做了梦,忍不住坐起身,却闻到殿内浓重的血腥气,明明没有尸体?。 当时她的头脑非常清晰,知道自己被梦魇着了。 皇宫嘛,皇权争夺的地方?,死些人也正常。 她闭上眼睛,又心大地睡了过去?。 翌日虞妙书眼下泛青,还是牢里睡得?踏实。 宫女送来饭食,秦嬷嬷亲自过来告诉她,让她先回?大理寺等候裁断。 虞妙书应是。 再次回?到牢房,只不过这回?的条件完全不一样了,是单独的拘押房,甚至还有桌椅。 在她耐心等候圣人决裁期间,荣安县主?杨承华听说满朝文武联名上书力保虞妙书,不禁被惊呆了。 她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地方?长史,哪来的力量能撼动朝臣。 孙嬷嬷也觉得?匪夷所思,说道:“这简直邪门,难不成虞氏背后还有大树倚靠?” 杨承华很是生气,懊恼砸碎了杯盏,“纵使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撼动不了满朝文武,且纵观她从奉县到湖州过往,从不曾与朝中人接触,哪来的背景去?靠?” 孙嬷嬷猜测道:“据说联名上书者是吏部尚书,难不成是走的他的门路?” 杨承华矢口否认,“区区一个吏部尚书,哪来的能耐影响那么多朝臣官员站队?” 这话?把孙嬷嬷问住了,久久没有吭声。 杨承华恨恨道:“这其?中定有猫腻。”又道,“我?要进宫去?,提醒圣上勿要着了他们?的道儿?。”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进宫拜见杨焕,杨焕已然猜到她来干什么,倒也没有回?避。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杨焕看向杨承华,问道:“荣安进宫来,可是有什么事?” 杨承华主?动跪到地上,“荣安原本不该干涉政事,可是今日斗胆进言,还请陛下斟酌。” 杨焕眯起眼,“何事这般严重?” 杨承华情绪激动道:“朝廷就虞氏冒名顶替案三司会审,判下的秋后问斩,如今听说满朝文武联名上书力保虞氏,胁迫陛下从轻发落,简直匪夷所思。” 听到“胁迫”二?字,杨焕似觉有趣,道:“你且说说,怎么个匪夷所思?” 杨承华:“那虞氏不过一小小地方?长史,纵使她功绩了得?,何至于令满朝文武为其?开罪?” 杨焕沉默。 杨承华继续道:“请陛下明察,这其?中定有人在操纵,陛下万万要三思,勿要受他人欺骗。” 她言辞激烈,确实提醒了杨焕,一个地方?长史,哪来的力量撼动满朝文武? 不过杨焕也未多说什么,只上前搀扶她起身,说道:“你的话?,我?心中有数。” 杨承华半信半疑,想?说什么,杨焕做手势打断,“不管我?如何裁决此案,总有自己的道理,荣安你越界了。” 此话?一出,杨承华忙道:“荣安知罪。” 杨焕用力握她的胳膊,“虞氏的去?留,我?心中自有定夺。”停顿片刻,“你这般态度,难道没有暗藏私心吗?” “陛下!” “你不用说,我?什么都清楚,倘若我?要留她,她也没那个本事影响到你的前程,明白吗?” 杨承华喉头滚动,忍耐道:“荣安明白。” 杨焕打发道:“且回?去?罢,我?还要忙政务。” 杨承华行礼告退。 走出大殿后,她仰头望着碧空,忽然感到了委屈,如果先帝还在,定不会这般待她。 想?到自己的姑母杨尚瑛,杨承华心中怨得?不行。 孙嬷嬷见她不痛快,也不敢说话?惹恼她,毕竟是在宫中,总要注意言行。 殊不知此刻杨焕脸色阴沉,杨承华说的那些话?她又何尝不知。 这满朝文武,视她软弱可欺。 杨承华说得?不错,一个小小的地方?长史,纵使王中志要保她,以他在朝中的影响力,也断断做不到群臣上书的地步。 这中间肯定有人钻了空子的。 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呢? 杨焕其?实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她知道,总有人等不及会跳出来。而在等待之前,她得?把城防掌控在手里。 现在镇国公吕颂兵不想?掺和进来,她也不强求他,索性召他进宫,提起金吾卫城防管控一事。 吕颂兵年纪大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只想?安安稳稳苟命,听到对方?说愿意放人时,他心中欢喜。 但杨焕也没让他彻底脱离,只道:“吕爱卿既然伤病缠身,我?也不勉强你,毕竟年事已高。不过眼下我?确实缺乏适合的人手,不知吕公可有信得?过的旧部举荐?” 吕颂兵愣住,心中不由?得?暗骂,那狐狸简直了,举荐了旧部,若是日后出了岔子,他仍旧没法?甩锅啊。 第104章 谢家案 如果不?是这出以情动人,吕颂兵根本就不?会多管闲事把谢家人出现的情况告知杨焕。 现在他算是正儿八经站队了,自然?不?想杨焕压不?住场子,提前透个信儿,也能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免得混乱。 待吕颂兵走了后,杨焕心情沉重,坐立不?安。 她当即去把联名上书的奏书翻出来看上头的签名成员,逐一去排查到底哪些人跟谢家有关。 发现许多都是曾经追随她亲娘的那些人冒出头来,杨焕知道,谢家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心中既惶恐又兴奋,视线落到徐长月的名字上,她自然?清楚徐长月的底细。 那她,会不?会也知道谢家人出现在京中一事呢? 杨焕压制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原本还奇怪联名上书中间的名堂,经吕颂兵提醒,她一下子悟明白了。 同时也意识到,这帮朝臣在给她做局,做局干掉宁王。 而另一边回去的吕颂兵把自己的决定跟长子说了,吕令微诧异不?已,因为自家老?子素来都是明哲保身,怎么又掺和进去了? 吕令微很是不?解老?子的行为,只严肃道:“爹,咱们?吕家也有上百口人呐。” 吕颂兵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推托不?掉。” 吕令微不?解道:“你老?人家都一大把年纪了,朝廷七十岁致仕,那圣上也不?能强行……” 吕颂兵打断道:“圣上逼迫我做选择。” 吕令微愣住。 吕颂兵头痛道:“吕家想要从这场争斗中摘出来可不?容易,我索性顺水推舟。”又提醒他道,“这阵子让家里头的人警惕着些,莫要出去生事。” 吕令微点?头,“儿晓得了。” 吕颂兵意味深长道:“风雨欲来,风雨欲来啊。” 他并?未跟长子提起谢家,因为越少人晓得才越容易围猎。 至于为什?么决定站队杨焕,一来谢家的通敌案极有可能扳倒宁王;二?来朝臣联名上书的力量不?可小?觑;三来杨焕若要站稳脚跟,宁王和安阳必除。 杨焕逼他做选择,吕家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队宁王。至于安阳,那还不?如选择杨焕,好歹是正统。 他们?这帮贵族,想要在京中立足,只能不?断做选择,并?且还得选对。若不?然?,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这会儿权贵圈里的情形可比杨尚瑛在时要微妙得多,也有杨家父辈宗族蠢蠢欲动,想挑起宁王和安阳争权,好从中获利。 安阳行事内敛,决计不?会明目张胆,成为箭靶子。 荣安县主杨承华在宫里头碰了壁,私下里同她抱怨,说无比怀念姑母杨尚瑛还在的日子。 杨栎却不?语。 杨承华显然?并?未把杨焕放在眼里,毕竟对方?实在太过稚嫩,且没有显现出任何实干才能,道:“我倒替安阳你不?值。” 杨栎挑眉,提醒她道:“荣安可莫要乱说话?。” 杨承华撇嘴,“也就你老?实坐得住。”又道,“那日我进宫问圣上虞氏的事情,她竟然?真动了心思?保她,简直匪夷所思?,若是姑母还在,哪有虞氏狡辩的机会?” 杨栎瞥了她一眼,“圣上亲口说要保虞氏?” 杨承华:“倒也没有,只对我说越界了。”又道,“我就想不?明白,三司会审定下来的案子,有什?么好犹豫的?” 杨栎淡淡道:“瞧你猴急的样子,若说没有私心,谁信? “我知道你因为虞氏心怀忌恨,但这么猴急凑上去,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杨承华没有吭声。 回京后她可是颜面尽失,现在不?仅权贵圈私下里议论她,市井里可是传遍了她的谣言。 什?么想男人想疯了连个女人都不?放过,什?么倚势欺人猪狗不?如,什?么…… 不?堪入耳。 她就盼着虞妙书死,似乎只有她死了,她才能安稳下来。 原本以为三司会审稳了,结果又搞了这一出,简直令她恨得牙痒。 杨栎对虞妙书没有任何兴致,一个地方?长史?,还轮不?到她关注。不?过杨承华说联名上书背后肯定有猫腻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仔细想想确实挺蹊跷,若说有官员求情倒也在情理?之中。但据说许多官员都参与进了联名上书的,那就怪了,到底是什?么奇才,竟能撼动满朝文武力保? 杨栎细细揣摩其中的名堂,越想越觉得藏有东西。 于是她差人去打听那份联名上书,究竟有哪些人的名字。 殊不?知吕颂兵跟杨焕透露谢家一事后,杨焕心神?不?宁。她把徐长月找来,旁敲侧击试探她。 徐长月万万没料到杨焕竟然?察觉了,便意味着他们意欲为谢家翻案的消息走漏了出去,不?禁有些恐慌。 眼见再隐瞒已无意义,徐长月决定全盘托出,索性速战速决。 杨焕见她神情肃穆,挥退闲杂人等,只留秦嬷嬷守在外头,禁止任何人入内。 徐长月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道:“微臣有罪,还请陛下降罪。” 见此情形,杨焕的脸沉了下来,“徐爱卿真有事瞒着我?” 徐长月斟酌用词,道:“事关大局,微臣也是迫不?得已。” 杨焕愠恼,追问:“那虞氏,是不?是你们?设的局,给我做的套子?” 徐长月赶忙道:“不?关虞氏,她不?知情。” 杨焕:“???” 徐长月咬了咬牙,当即把他们?这帮想要替谢家翻案的旧事和盘托出,听得杨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 “当年大殿下因着谢家案受牵连被幽禁,我等忠于大殿下的臣子们?因着先帝施压,别无他法,只能隐忍到至今。 “可是谢家一百多口以死明志,那满门冤魂被雪藏,令我等痛心不?已。 “大周原不?该这样,微臣不?知道先帝午夜梦回时,是否曾后悔过。可是微臣知道大殿下心有不?甘,若不?然?就不?会因为谢家抑郁而终。 “谢家因大殿下而起,也因她而败,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朝中曾经的老?臣们?仍旧记得那段血淋淋的往事。” 杨焕瞳孔收缩,阴鸷道:“既然?心中不?服,为何要欺瞒到现在?” 徐长月无奈道:“陛下啊,难不?成让先帝自己翻自己定下的案子吗?” 这话?把杨焕问住了。 徐长月:“这对先帝来说何其残酷,她被宁王蒙蔽,死了一个谢家,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若让她杀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陛下应该清楚先帝一路走来的过往,杀子绝对是她的逆鳞。纵观陛下的舅舅和姨母们?,哪个不?是她骨肉相?连的至亲? “先帝虽杀伐决断,但她同时也是一位母亲,如何下得了手?” 这些话?实属大逆不?道,杨焕却未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因为都是实话?。 杨尚瑛是个非常矛盾的人,她可以在外头满手血腥,杀人于她来说轻而易举。 但作为一位母亲,她对子女又是纵容护短的。亏欠宁王,是因为双胞胎只养活了一个,把失去另一个的亏欠转嫁到了他头上。 杨菁死后备受打击,是因为她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具有特?殊的意义。 她想把每一个孩子都保全下来,可是出生在皇室,就注定无法两全。 这或许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别。 母体十月怀胎,骨肉相?连,历经生产那道鬼门关,每一个崽都很珍贵。 而男人不?一样,他们?不?用经历怀胎的辛苦,生产的不?易,就那么一下子就能获得子女。 没有亲自经历过□□之痛,是无法体会那种骨肉相?连的深刻感情。 杨焕无法去评论外祖母生前的对错过失,毕竟对于她来说,也算是疼爱有加了。 见她许久未说话?,徐长月试探道:“不?知陛下从何处所得谢家之事?” 杨焕倒也没有隐瞒,“是从镇国?公那里得知。”停顿片刻,“我原本就对联名上书存有疑惑,那虞氏就算再了不?得,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力保,中间定有缘故。” 徐长月忧心忡忡道:“此事知道的人越多,对陛下就越不?利,那镇国?公……” 杨焕打断道:“我逼他站队,他才泄露谢家一事的。” 徐长月的眼皮子跳了起来,“倘若宁王知晓谢家回来翻案,那联名上书的朝臣多半遭殃。其中大半都是拥趸大殿下的中流砥柱,这些人对陛下绝对忠诚,还请陛下速速裁决。” 杨焕着急道:“我要如何裁决?” 徐长月:“谢家手里握有宁王诬蔑的罪证。” 此话?一出,杨焕诧异道:“当真?” 徐长月:“当真。 “之所以藏匿十多年,皆是因为先帝在位,断然?不?会翻案杀宁王。可是现在陛下的处境不?一样,宁王虎视眈眈,若放任滋长,必当生出大患。 “而今谢家案正是拔除宁王的好时机,眼下皇城与京中的巡防都在陛下手中,只要陛下在宫中设宴,邀请皇室宗亲,趁宁王没有生疑前将其捉拿,事半功倍。” 杨焕没有说话?,只细细深思?此举的可行性。 徐长月继续道:“还请陛下快刀斩乱麻,此举于陛下来说只有益处。 “一来名正言顺杀鸡儆猴,能震慑住心怀不?轨之徒,塑造威信;二?来可笼络住旧臣之心,让他们?唯你所用;三来待事情平息后,便可推进虞氏之策,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闭嘴,不?敢忤逆陛下。” 第105章 关门打狗 老头儿?显然是真的有些发懵,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祖宗了,巴巴的上门来阴阳怪气?。 “殿下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老臣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一时领悟不?到其中的意思。” 杨承礼斜睨他,“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王中志:“???” 见他一脸困惑糊涂的样子,杨承礼心想老匹夫还真会装,“你?何故要保那虞氏,目的何在?” 王中志发懵道:“惜才,不?可吗?” 杨承礼冷哼,“就?这样?” 王中志点头,“对?,就?这样。” 杨承礼盯着他许久不?说话,王中志后知后觉,“有何不?妥之处?” 杨承礼冷笑,都知道老乌龟最?会避风头了,主动为一个地方长史开脱,肯定有猫腻。 “难道就?没有人怂恿过?王尚书?” 王中志不?解问:“为何需要怂恿,不?能凭良心做事吗?”又道,“不?瞒殿下,老臣与那虞氏倒有些渊源。” 当即提起黄远舟在淄州认识此?人,后又将其调任到朔州,而后便是先帝钦点到湖州等等。现在爆出她是女郎身份,生出惜才之心想试一试保下来,却也没料到许多人都愿意保释。 听了他的讲解后,杨承礼半信半疑,“仅仅只是这样?” 王中志不?解道:“不?然呢?”又不?客气?道,“老臣伺候过?两朝帝王,在朝中素来兢兢业业,从不?惹是生非,何故要与殿下你?结仇怨?” 这话倒是真的,他从不?站队,遇到事情就?躲,是出了名的不?粘锅。 但杨承礼还是没有打消疑虑,试探提起一位官员的名字。 王中志理直气?壮道:“殿下得去问圣上才是,老臣也是见圣上对?虞氏有惜才之心,这才上书力保,至于其他人掺和,老臣不?清楚缘由。 “不?过?,殿下应该也知道,朝中不?仅有老臣这样的人,殿下这样的人,也总有其他立场的人,他们想要顺势而为卖人情,老臣也无法?左右。” 言外之意,那些人想拍杨焕的马屁,他也干涉不?了。 这个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知道杨焕想保虞氏,一帮朝臣便拍新帝马屁表忠心。 这是王中志的理解,因为他并不?知道谢家要搞事。也确实把杨承礼忽悠了过?去,因为压根就?想不?到隐没十多年的谢氏又出现了。 待把大佛送走后,王中志忍不?住腹诽,觉得宁王有大病,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在回?府的途中,杨承礼到底不?放心,索性差人去查查那个虞氏的底细。 实际上虞妙书的身家背景非常简单干净,因为她也不?知道啊。 就?算推测过?宋珩的来历,也万万没料到挂了这么多年的马蜂窝在身上到处晃。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铁定跑得比谁都快。 王中志同样如此?。 那帮为了替谢家翻案的朝臣口风甚紧,蛰伏了十多年,眼见快要熬出头了,自然谨慎又谨慎。 眼见离杨焕生辰越来越近,知晓内情的人们不?由得产生了莫名的紧迫感。 这时候宋珩躲藏在靖安伯别院的地窖里,史明宗同他说起圣人生辰那天朝臣告发一事,宋珩内心不?免激动。 史明宗亦是如此?,捋胡子道:“这一日,竟等了十七年。” 宋珩沉吟道:“大殿下之志能得到传承,是谢家之幸。” 史明宗重重地叹了口气?,“七郎这些年受苦了,我原本以为你?也……你?若早些与京中联络,或许三郎离去时得知你?还活着,心中也会慰藉几分。” 史三郎比宋珩大两岁,曾是世家挚友,前几年病逝,当时并不?知道宋珩还活着。 提及过?往旧事,宋珩久久不?语,因为每一段回?忆都带着血淋淋的不?堪,越是意气?风发的美好?过?往,碎得就?越是惨烈。 史明宗也明白那些美好?安宁的曾经?对?于他现在来说,无异于尖刀扎到心上。 时过?十多年,谢家的府邸仍旧还在,它保持着当初被查封时的模样,却无人去开启探寻,因为据说会闹鬼。 每当午夜时,便哭声?不?断。 宋珩自然不?信鬼,若这世上真有鬼,他们为什么不?去找宁王呢? 不?愿提及过?往,他转移话题说起吕颂兵来,史明宗皱眉道:“那老儿?若骨子里还有一丝血性,当该助我们清理朝纲。” 宋珩道:“他如今还在掌管金吾卫,想来圣上已经?把他笼络了,若不?然不?会把京中巡防交给他。” 史明宗点头,“若要把宁王一击即中,谁都不?能出岔子。” 二人各自陷入了沉默中。 大周从初代女王开始,就?一直处于血腥内斗。杨家的女儿和父辈们展开了激烈较量,这些年你?争我夺,朝廷动荡不?安,国力已经经不起继续这么内斗下去了。 似觉感慨,史明宗道:“盼新帝做一个英明的君主,承大殿下之志,把朝廷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宋珩沉默了阵儿?,方道:“若大殿下还在,或许大周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史明宗“唉”了一声?,遗憾道:“她去得太?早,若不?然,哪有宁王和安阳冒头的机会。” 两人都很怀念杨菁。 曾经?宋珩年少轻狂得她赏识,却哪里料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因她而声?名鹊起,也因她而极速陨落。 哪怕中间发生过许多不堪,宋珩仍旧对?杨菁存有善念。 还记得在牢里时,他辩解自己清白,杨菁没有任何质疑。 只是遗憾,他们败了。 杨尚瑛杀伐决断,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谢家被查抄,杨菁被幽禁,给当时的朝臣与世家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后来谢家集体以死明志,更令杨菁陷入愧疚中再也走不?出来。 她所追求的傲骨丹心不?该这般陨落,曾经?坚定不?移追随杨尚瑛,却因谢家对?她产生了质疑。 母女立场不?一,发生了分歧。 若是其他人,或许就?忍下去了,毕竟皇太?女的继承更重要。但她是杨菁,在朝中颇具威望,且清正严明的杨菁。 而今回?首那段往事,不?论是谢家的覆灭,还是杨菁的抑郁而终,都让人惋惜。 一个信仰崩塌,明明失望,却不?得不?去面对?的人。 杨菁不?敢忤逆,因为那是她的母亲。她曾经?视她为信仰,视她为一切的明灯,就?这么坍塌了。 没有人知道那段被幽禁的不?堪是多么的绝望,但杨焕知道。 那时她还幼弱,虽然什么都不?懂,但知道她的阿娘很痛苦,几乎快要活不?下去。 杨菁时常抱着她说后悔,如果?能从回?过?去,一定会叮嘱谢七郎藏拙。 小孩子是没有什么记忆的,但曾经?种?下的绝望却刻入进了骨子里,哪怕不?记得前因后果?,也能回?忆起那种?痛苦。 晚风微凉,站在窗边的杨焕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如果?外祖母还在的话,知道她想杀宁王,不?知是何心情。 如果?杨承岚知道她想诛灭宁王,一定会对?她失望吧,她终归还是走上了杀戮的道路。 杨焕垂首看?手上的护身符,是杨承岚给她求的。 现在仅存的亲人里,她唯一在意的就?是三姨母,因为维系她们的,是纯粹的亲情,没有掺杂任何利益。 可是往后这段亲情应该也会消失吧,毕竟姨母和舅舅都是一母同胞。 更或许,她的外祖母也会对?她失望,才把权力交接给她,就?杀了她的儿?子。 皇室的亲情,淡薄得不?值一提。 待到生辰的头一天,杨承岚带着贺礼回?京。 这是杨焕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宴,意义非凡,怎么都要回?来参加的。 京中皇亲贵族和朝臣都备了贺礼,不?论贵贱,总要表示祝贺。 杨承岚给杨焕带来走马灯,里头镶嵌的是夜明珠,很讨她喜欢。 翌日的生辰宴设的是夜宴,朝中五品以上的京官大部分会进宫参加。 当时王中志等人没有多想,还以为只是单纯的生辰宴请。他颇费心思备上贺礼,进宫贺拜。 靖安伯等世家贵族也携家眷去了的。 除了上回?的葬礼,宫里已经?许久未曾这般热闹过?了。聚集在皇城的贵人们相互寒暄,宋珩装扮成家奴混杂在其中,顺利入宫。 宴饮设在长乐殿,正殿能容纳上百人,场面极其气?派。 负责皇城巡防的冯归冲不?免紧张,因为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 内侍一一唱报人们送上的贺礼。 杨焕一袭帝王常服,心情甚为高兴,同前来祝礼的宗室亲眷叙话。 荣安县主杨承华也来了的,拜见过?后,便退到杨栎那边去了。 当时杨栎正同杨承岚说话,她酸溜溜看?向春风得意的杨焕,说道:“如今的阿菟已经?是大人了,想必三妹欣慰不?已。” 杨承岚无视她的酸,淡淡道:“若长姐还在的话,看?到我们这般爱护她,定会感激我们这些妹妹的,二姐说是吗?” 杨栎很想翻白眼,看?到杨承华过?来,同她打招呼。 没过?多时,宁王杨承礼携家眷前来。 徐长月一直都在暗暗观察,就?怕宁王不?来,因为这场鸿门宴,就?是为他而设。 杨承礼跟世家贵族们寒暄,纵使他对?联名上书生疑,但因没有察觉到风声?,这才入了圈套。 第106章 被迫吃瓜 “我没吃醉!” 马向茂一个劲嚷嚷,引得在场的人们?骚动起来。 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暗暗揣测,有人则惶惶不安。 御史中丞顾晚嵩皱眉起身,看向马向茂,提醒道:“马理正?,今日百官在场,请你注意言行,莫要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这话马向茂不爱听,借着酒劲儿,大声道:“什么叫不可收场?!” 说罢不顾同僚的劝阻,非要挣脱走到大殿中央,脚下虚浮,甚至都有些站不稳。 “今日,我马向茂就要当着百官的面告发宁王!” 他醉醺醺指向杨承礼的方向,当时人们?见他吃醉酒的状态,都权当他胡言乱语。 杨承礼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杨焕也沉得住气,说道:“马爱卿吃醉了。” 马向茂挥手,大声道:“微臣没醉,微臣清醒得很,微臣要告发宁王……” 杨焕装出护宁王面子的态度,下令道:“来人,马理正?吃醉酒了,带下去醒醒酒。” 两名内侍上前来带他下去,马向茂却?不依,二人强行拖拽,他挥舞着双手,跟发了疯似的高声大叫。 “陛下!微臣要告发宁王,告发他通敌卖国,通敌卖国啊!” 听到“通敌卖国”四字,全场皆惊,连杨承礼都坐不住了,愠恼道:“马理正?,你休要血口喷人!” 马向茂使出蛮力挣脱内侍的束缚,扑倒在地上,体面全无?,他挣扎着爬起来,大声道:“请陛下明察,微臣要告发宁王通敌卖国,有人证物信!” 此话一出,不少人受到惊动纷纷站起身,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杨承礼恼怒拍食案,站起身道:“马理正?,今日你诬告,我宁王必当跟你没完!” 坐在对面的杨栎眼皮子狂跳,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杨承岚,她?显然也很震惊。 这时有官员出来为宁王说话,无?非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维护言语。 杨焕仍旧不动如山,全然一副捕猎者的沉静。 面对现场的哄乱,她?做手势打断,朝马向茂说道:“马理正?,你方才说要告发宁王通敌卖国,可莫要忘了他是朕的舅舅,身为皇室中人,通敌卖国对他有何益处?” 杨承礼道:“陛下圣明!” 杨焕肃穆道:“今日百官在此,宁王声誉容不得马理正?污蔑,既然你要告发,自然不能空口无?凭,若是发酒疯,朕便要命人拖下去杖打二十,以?儆效尤。” 她?看似公正?,实则给?了马向茂开口的机会?。 这不,马向茂伏跪在地,豁出去道:“微臣有人证,证明宁王曾串通突厥人卖国!” 众人再次哗然,这下连杨承礼都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暗暗拽紧了拳头,之前总觉得联名上书有名堂,但一直未能窥透其?中的奥妙,而今上演的这一出,点醒了他。 “陛下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一个醉酒之人,连话都说不利索,跟疯狗似的乱咬诬蔑,陛下切莫上了他的当!” 杨焕缓缓站起身,做手势打断,看向跪地的人,道:“马理正?,你可要想清楚了,当着百官的面诬告,可不是挨板子那么简单。” 马向茂咬牙道:“微臣有人证,请陛下传人证对质!”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面面相觑。 王中志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虽然事不关己,可是他怕受到牵连,无?比后悔跑来吃这顿。 旁边的同僚跟他亦是一样的心?情?,都很后悔。 实际上在场的许多人都窥出不对劲了,靖安伯史明宗稳如老?狗,知情?的那些人静观其?变,不知情?的则一脸懵。 现场诡异的变得寂静下来,仿佛能听到人们?的呼吸声。 杨承礼显然被吓得不轻,额上沁出冷汗,知道这场宴饮不怀好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焕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要说什么,杨承岚忽然出声,走到大殿中央,行礼道:“陛下,今日之事实属突然,想来中间定有误会?。” 杨焕沉默,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出所料,杨承岚道:“今日是陛下生辰,满朝文?武前来拜贺,本该和睦,怎奈竟闹出这样的场面来,实在不应该。” 说罢看向马向茂,道:“马理正?既然要告发,可私下里向陛下上书奏明,何至于?在这样的场面损了自己和宁王的体面。 “以?我之见,有什么事情?,待宴饮散去之后,双方可留下来说清楚误会也不迟。” 御史中丞顾晚嵩是杨承礼的人,忙应道:“大长公主所言甚是,今日陛下生辰宴,马理正?着实失态了。” 接着也有人帮腔,都是一个意思,别当着这么多人撕得太难看。 杨焕一直没有吭声,她自然也晓得杨承岚的意思,想保宁王体面。 可是今日搞这一出,压根就没打算放朝臣们?出去。 也在这时,史明宗站出来说话了,行礼道:“陛下生辰,满朝文?武齐聚一堂,当该和睦。 “大长公主所言甚有道理,有什么事情?上书说明即可,无?需在大庭广众之下危言耸听。 “不过,通敌卖国的帽子着实扣得太重,叫人听之胆寒。倘若马理正?不解释清楚,就算今日作罢,也总让人心?生揣测。 “宁王殿下德高望重,断不能背上这等模棱两可的污名。依老?臣之见,马理正?还是说清楚为好,解在场百官之惑,省得传言出去坏了宁王殿下声誉。” 他一副说公道话的模样,也有人跟着附和,说道:“靖安伯言之有理,通敌卖国之罪可非玩笑,马理正?在大庭广众之下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实属荒唐失态。 “今日百官在场,这么多双耳朵都听到的,若是传扬了出去,对宁王殿下声誉有损,岂不冤枉?故而微臣也认为,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解除误会?,在场的诸位也不会?暗自揣测,听风就是雨。” 许多人都跟着附和起来,上头的杨焕看向杨承礼,问道:“宁王可愿听听马理正?为何诬蔑你的理由?” 这话问得巧妙至极,若杨承礼不想听,便叫人觉得他心?虚,若是听了,真有个什么,就再无?收场的余地。 杨承岚怕闹出岔子来,忙道:“请陛下三?思。” 马向茂忽然大声道:“怎么,宁王你怕了,不敢对质了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杨承礼身上,他面色铁青,死死盯着上头的杨焕,知道今日这出鸿门?宴是为他而备。 在某一瞬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杨承礼恨得咬牙。他忽地笑了起来,指着杨焕道:“三?妹,你好生看看那个人,她?是人还是鬼。” 这话委实大逆不道,秦嬷嬷怒叱道:“宁王放肆!” 杨承岚也惊呆了,诧异道:“阿兄你莫不是也吃醉了酒?” 杨承礼恨声道:“三?妹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你护着的外甥女露出了獠牙,要吃人呐!” 杨栎见他作死,站起身道:“阿兄吃醉酒了!” 在场的官员们?见此情?形,全都紧张起来,因为他们?后知后觉嗅到了杀机。 有的人害怕遭遇飞来横祸,赶忙离他们?远些,退到角落里去了。 黄远舟也不动声色走到王中志身旁,小?声道:“老?师,这情?形不对啊。” 王中志跟见鬼似的,要你说! 马向茂高声道:“恳请陛下传证人与宁王对质,若臣诬蔑,愿立即杖杀,绝无?半点怨言!” 见他赌上了身家性命,众人再次哗然。 杨焕不再迟疑,厉声道:“传证人!”又道,“诸位爱卿可听清楚了,若马理正?诬告,当场杖毙!” 内侍高声道:“传证人进殿!” 因着秋冬昼伏温差大,长乐殿的宫门?全都紧闭,只留了侧门?进入。 正?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外头看,史明宗默默拽紧了拳头,目光灼灼看向侧门?那边。 没过多时,宋珩由侍卫带进殿来。 年纪大的官员和世家权贵看到他的样貌,全都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那张脸,跟定远侯极像。 宋珩无?视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容不迫走到大殿上。 杨承礼看到他时,跟见鬼一样,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鬼! 那是鬼! 之前正?愁怕受牵连的王中志本来老?眼昏花,结果一下子视力好得不像话,当即两眼一番,晕厥了过去。 黄远舟忙道:“王尚书!王尚书!” 旁边的同僚们?见他晕厥,全都慌了神儿,纷纷进行抢救。 有人说掐人中,黄远舟是老?实人,赶紧去掐,结果大腿上不知何时挨了一记。 他吃痛“哎哟”一声,装晕的王中志差点跳起来骂他蠢货。 也幸亏黄远舟不算太笨,似乎也知道老?狐狸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装晕。但下一瞬就开始发起愁来,老?家伙装晕了,那他咋办啊! “定远侯府罪臣谢临安,拜见陛下。” 宋珩自报家门?,再一次震惊众人,这回不止王中志一人晕厥,陆续开始有人晕厥。 至于?是真晕还是假晕,不得而知。 杨承岚显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珩,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是……谢家七郎?” 宋珩平静回答:“回大长公主,罪臣谢临安,当年因通敌卖国之罪满门?查抄,今日回来,有冤要伸。” 杨承岚受不住这个刺激,后退两步,旁人赶忙搀扶她?。 第107章 宋珩坐牢 信件内容只有寥寥三百多字,信息量却巨大。尽管杨承岚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中?途还是忍不住停顿了数次。 装晕的王中?志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言语,后知后觉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在?联名上书上签字,兴许就是借冒名顶替案搞事。 他稀里糊涂成了倡导人,也?难怪宁王要登门对他阴阳怪气。 王中?志背上惊出一身冷汗,想他宦海沉浮几十年,竟然差点翻船了。 一旁的黄远舟则听得?头皮发麻,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大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信件内容,它是宁王写给突厥贵族的求和信,所谓的“求和”,则是双方联手嫁祸谢家跟乌达尔通敌达成的议和。 当初谢临安的崛起,是杨菁赏识提拔的,嫁祸谢家能?牵连杨菁受累,使宁王得?益;突厥破坏大周与乌达尔的联合抵抗,则能?继续进犯两国。 双方都有益处,可谓一拍即合。 再结合谢家被查抄,杨菁被幽禁,宁王崛起的种种过往,无不印证那封“求和”信的威力。 杨承岚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连手都有些?颤抖,她看向?杨承礼,问道:“阿兄,你当真这?般与突厥‘求和’过?” 杨承礼面目通红,血气上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道,“当年谢家通敌案是先帝亲审的,铁证如山。如今时隔十多年,却翻出冤枉的名头来栽赃陷害我,倘若真有冤情,那十多年谢家干什么去了?!” 徐长月站出来道:“陛下?,此事实在?蹊跷,双方各执一词说不清楚,依微臣之?见?,需得?彻底查清,不论是谢家还是宁王,想来陛下?与世人都想弄清楚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晚嵩也?接茬儿道:“光凭一封书信难以判定宁王殿下?是否与突厥有牵扯,且谢家戴罪在?身,实在?难评。 “臣以为,此案若要重审,需得?把往年卷宗找出来逐一核实,经三司会审后再由陛下?裁决,方才能?说服百官与世人。” 杨焕沉吟片刻,方道:“便依顾爱卿的意思,暂且把谢临安和宁王拘押,日后重启通敌卖国案。” 杨承礼不服,怒目道:“陛下?岂能?任凭此人空口白牙诬蔑,且谢氏一门当年全部畏罪自杀,谁知道他是不是谢家人!” 马向?茂不客气道:“宁王休要狡辩,莫要以为在?场只有你才识得?谢家,你记不住定远侯,我们却记得?住!” 说罢看向?秦嬷嬷道:“嬷嬷当年曾伺候在?大殿下?身边,想来是见?过谢临安的,敢问嬷嬷,眼前此人,可与曾经的谢临安有相似之?处?” 秦嬷嬷认真打量了许久,方道:“老奴记得?,那时候的谢家七郎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与他父亲定远侯甚为相像,此人确实有定远侯的影子?。” 马向?茂目光如炬,“朝中?但凡上了年纪的长者几乎都知道谢家七郎,不用宁王担心?此人欺诈伪装,那些?人的眼睛自会明辨是非。” 他说得?慷慨激扬,不容旁人质疑宋珩是谢家人的身份。 杨承岚亦是盯着宋珩目不转睛打量,她比宋珩年长几岁,当时还未入道观清修,也?晓得?谢家通敌案。 记得?谢家满门赴死,杨菁备受打击,泪涕横流说对不住他们。当时她不知内里,只觉太过惨烈,而今忽然看到谢家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但更多的还是杨焕带给她的冲击,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第一把火未免太狠,杀宁王的意图显露无遗。 对方到底是手足,她还是想保住宁王的性命,迂回道:“通敌案好歹是先帝判定的,不管陛下?是重启,还是复核,在?结果水落石出之?前,拘押宁王是否太过?” 杨焕扭头,“那便把宁王和其亲眷留在?宫中?好了。”顿了顿,“姨母是怕我苛责了舅舅吗?” 杨承岚欲言又止,杨焕的神情忽然变冷,“倘若宁王当真通敌卖国损我大周利益,就算是先帝判定的,朕也?要追究到底。 “我大周利益,容不得?任何?人侵犯,哪怕是皇亲贵族,照问不误!” 这?话说得?极其严厉,杨承岚自讨没趣,只得?闭嘴。 大殿一时又寂静下?来,京中?的暮鼓声早已敲过,城中?有宵禁,官员们想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宴席搞成了这?样,也?没有人还吃得?下?去,杨焕命人安顿官员亲眷们的落脚处,只有明日再离宫。 女眷男宾分开留宿,想要像家里头那样是不可能的,甚至连床铺都没有。 不过殿内有好几个炭盆,倒也不会受冻。御膳房也?熬煮得?有吃食,若是半夜饿了,还有宵夜充饥。 外头全是带刀侍卫把守,禁止人们随意出行,目的是防止传递消息出去。 皇室宗亲的待遇要稍微好点,但也?没法行动自如。 杨栎到底被这?一波杀鸡儆猴唬得?不轻,忧心?忡忡来回踱步。 杨承华嫌晦气,皱眉道:“若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我是怎么都不会来凑热闹的。” 杨栎:“阿菟此举,实在?叫人胆寒。” 杨承华:“你慌什么,是宁王通敌卖国,又不是你。” 杨栎冷哼,阴沉道:“荣安天真,你怎么知道下?一个就不会是我遭殃?” 杨承华被噎着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另一边的杨承岚则要求见?一见?杨焕,过了许久,杨焕才愿意见?她。 往日杨承岚只当杨焕幼弱,哪晓得?不过是表象,无害的皮囊下?藏着野心?勃勃。 杨承岚的心?情一时很复杂,不知以何?种心?态去看待她。 杨焕似乎也?知道她有想法,沉静道:“我知道姨母很失望,阿菟跟你想象中?的大不一样,你无法接受我露出獠牙,第一口咬的人却是你的手足。” 杨承岚抿嘴沉默。 杨焕继续道:“我知道姨母在?想什么,或许你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那般替我忧心?,哪曾想却是白眼狼。” “陛下?……” “姨母可愿唤我阿菟?” 杨承岚沉默许久,才道:“有朝一日,阿菟会像对付宁王那样对我吗?” 杨焕看着她的眼睛,回答道:“不会,因为姨母是真心?实意敬重我阿娘,而不是要置她于死地?。” 听到这?话,杨承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杨焕淡淡道:“我永远记得?阿娘死的时候,她是那样的不甘,却无可奈何?。她临终前对我说,无比后悔生?养我,因为生?为皇家女,想要活下?去很难。 “那时候我特别害怕,她叫我不要哭,说不值得?。她说她不是一个好母亲,把我孤苦伶仃丢在?这?世上。 “姨母啊,我阿娘的性子?你应该知晓,清正,却爱钻牛角尖。我不知道谢家案对她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知道她骨子?里的不服气。 “那时候我觉得?她挺笨的,明明知道需要仰仗姥姥活下?去,却为谢家跟姥姥闹别扭,这?样不仅会害了她,也?会害了我。 “但向?来倔强的阿娘,却在?临终前低了头,因为她想要我活下?去,靠姥姥的扶持苟活下?去。 “那时她亲口对姥姥说,她错了,不该把母女情闹得?那般僵,当时我阿娘哭了,姥姥也?哭了。 “我知道阿娘为什么会哭,因为她亲手打断了自己的脊梁为我铺路。她似乎知道靠自己是不管用的,但靠我可以,因为我还年轻,而我的姥姥已经老了。 “姨母,我想要活,想要承阿娘的志,想要像她那般做一个清正严明的君主,明辨是非,以德服人。 “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倘若阿娘还在?,我的日子?是不是就要过得?顺遂些?。我清楚的明白,姥姥不仅仅是我的外祖母,她同时还是你们的亲娘。她可以爱护我,但她同时也?会权衡姨母与舅舅的处境。 “我很害怕,毕竟我是那样的稚嫩,且才干平平。在?与她相处的那些?日子?,我时常做噩梦,梦到阿娘被姥姥幽禁训斥,我怕自己也?像阿娘那样被关?起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要掌权,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不再惧怕舅舅,甚至要压他一头。 “今日我便问姨母一句,倘若谢家案真的是他导致,那姨母以为,这?样无视家国利益的舅舅,还留不留得??” “阿菟……” “我知道姨母很为难,宁王毕竟是你的亲兄长。可是我阿娘也?是你的长姐,她原本有大好的前程,难道就活该被幽禁,活该抑郁而终吗?” 杨承岚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说到底,她还是不了解杨焕,毕竟一直都在?青龙山清修。但杨焕能?在?杨尚瑛的眼皮子?底下?顺利接位,也?算有本事。 在?二人叙话期间,宋珩和马向?茂拘押在?一处,马向?茂道:“我等好不容易等来今日,断不能?轻易放过宁王。” 宋珩没有接话,这?场景他曾经想过许多次,真到发生?时,反而异常平静。 在?某一瞬间,他很想见?见?虞妙书,跟她说说话,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说过话了。 自从湖州她落狱后,他就一直隐身,直至现在?,倘若他也?下?了大理寺的地?牢,她估计会着急吧。 想到那模样,他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马向?茂见?他平白无故的笑,皱眉道:“七郎在?笑什么?” 第108章 虞妙书释放 纵使虞妙书猜测过?宋珩的身家背景,听到?定远侯府,还?是震惊得不行。 樊少虹空闲,见她不清楚内情?,便跟她理了理谢家的前因后果。 在听到?宋珩十二岁与大儒辩论一战成名时,虞妙书很难把?宋珩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联系到?一起。 毕竟她穿越过?来所?见到?的宋珩,是内敛沉静得不怎么起眼的。 粗布衣,一脸菜色,唇上无甚血色,穷困潦倒,唯一拿得出手的是那身文士风流。 樊少虹提及他十三岁代?大周出使乌达尔议和,联手抵抗突厥进犯,稳固大周边境时,似觉感慨。 “那时候京城流传着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谢家何其风光荣耀,谢七郎得当?时的皇太女赏识,可谓前途无量。 “遗憾的是,爬得高?摔得重。谢七郎十五岁那年,爆出以乌达尔议和做幌子,实则私通突厥卖国的罪证。一夜之间,谢家满门查抄,许多人受牵连,京中腥风血雨。” 虞妙书从官这些年,也已习惯了朝廷变动,好奇问:“后来呢?” 樊少虹看?向她,“当?时谢家男丁被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或成为罪奴,结果没过?多久,谢家人在同一天自尽了,一百多口人集体自戕。”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揪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初到?奉县过?年那天宋珩孤寂的模样。 他说他全家都死绝了,却从未料想过?,会这般惨烈。 虞妙书想说什么,最后选择了闭嘴。 樊少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似乎也有些触动,“那时候朝廷定性为畏罪自杀,也有人说是以死明?志,可是不管怎么说,谢家就这么消失了。” 虞妙书久久不语,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 樊少虹回?过?神儿,道:“眼下谢家案多半要重启,这阵子虞娘子就好生等着罢,想来圣上会把?你?提出去的。” 虞妙书严肃道:“若有谢家案的消息,还?请樊娘子告知一声。” 樊少虹点头,“我会同你?说。” 待她离去后,虞妙书坐到?凳子上,陷入了许久的沉默中。 她其实很想问宋珩,遭遇这样的绝望,怎么还?没有恨天怨地? 虞妙书无法想象,若这样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只怕早就熬不下去了。 谢家人在同一天以死明?志,只留他一人独活,也不知他午夜梦回?时,是怎么撑下去的。 想必煎熬至极。 亦或许对他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反而是解脱。而活着,在绝望深渊里向阳而生的活着,才是折磨。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想起了同样十多岁选择赴死的陈长缨。 湖州赈灾粮案毁灭了陈家,独留陈长缨苟活于?世?,可是他最后仍旧选择了赴死。 当?时的宋珩,又是怎么去面对那样的绝望的呢? 十五岁的年纪,意气风发,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却在一夜之间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她不知道他重铸血肉时的心情?,捡起家族一百多口冤魂重铸那具破烂的躯体,打碎尊严,从曾经锦衣玉食的世?家少年郎变成隐姓埋名,穷困潦倒亡命天涯的野狗。 虞妙书自认不是感情?用事之人,也没什么同情?心,但不得不承认,宋珩的往事令她触动。 毕竟他们曾一路前行了十一年,就算是条狗都会生出怜悯,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虞妙书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或许是他平时给了她太多的助益,以至于?她从未想过?,他的背后会这般苦,比黄连还?苦。 如果是她,只怕早就被仇恨吞噬,可他没有,骨子里仍有君子风骨。 虞妙允生前曾说过?他是君子,他想必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内心温柔,坚定且强大,若不然无法走到?今天。 相较于?她的悲悯,另一边的宋珩则淡定许多,这是他第三次坐牢。 第一次是十五岁那年,受过?鞭刑,从高?处坠落,人人皆可践踏;第二次是在湖州,跟虞妙书一起蹲了两晚;第三次则是现在,谢家案重启,他再次入狱。 只不过?这一次,他感到?轻松许多,因为皇帝换了。他相信,那个人的女儿会承她的志,把?大周引领进一个全新?的开始。 怕他在牢里出岔子,禁止外人接触,饮食方面也谨慎周全。 不止庞正其等人仔细,杨焕更是比他们还?要重视,因为宋珩是扳倒宁王的关?键所?在,她更期望利用他拔除宁王党羽,肃清朝纲。 现在但凡涉及到?谢家案的官员都被拘押,同时也是逼王中志等人站队。 他们那帮人原本没有掺和进去,结果因着联名上书被拖下了水。王中志最擅长苟命了,见势头不对,也跟着上书恳请圣人重启谢家案。 一时间,满朝官员都上书恳求杨焕翻案彻查。她顺理成章要求三司会审进行重启。 在复查谢家案期间,杨承岚并未回?青龙山,知道朝堂上要发生大变动,心中不免惶惶。 京中百姓听到谢家案重启的消息,无不议论纷纷,皆因当?年的谢家太过?耀眼,又太过?惨烈。 靖安伯府的密室里,史明宗暗自供奉着谢家的牌位。他站在暗格前,净手给谢家的冤魂上了一炷香。 “子璋且安息罢,七郎回?来了,活着回?来替谢家讨公道了。” 子璋是定远侯谢嘉的表字。 史明?宗一个人站在灵牌前,看?着供奉的香火,一晃竟然已经过?了十七年。 他年纪大了,记忆时常会模糊,有时候已经记不起谢嘉的模样。 独自在密室里坐了许久许久,他们这些人的一生大抵就这样过?了。 熬走了杨尚瑛,迎来了杨菁的女儿当?政,也幸亏那孩子有出息,能够哄住杨尚瑛交权。 先帝行事不做评断,有时候很清醒,有时候又昏聩,是个极其复杂的人。 但不管怎么样,这场重启之战,他们迎来了开端,哪怕隐忍蛰伏了十七年。 史明?宗幽幽地叹了口气,十七个春秋已经把?他熬老了,再无年轻人的冲劲。 数年如一日的谋划迎来了清算的时候,本该欢喜,心中却沉重,或许对于?宋珩来说,回?京撕开伤疤,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 目前谢家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黄远舟结合那日杨焕生辰宴上的情?形,知道宁王肯定跑不掉。 但他困惑的是,虞妙书怎么又跟谢临安牵扯上了。 之前从未细想过?,后来回?头看?联名上书,这主意是大理寺少卿庞正其给出的,合着早就挖了坑等着他跳呢。 黄远舟暗搓搓寻了庞正其的门路,去探望过?虞妙书一回?。反正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谢家上,谁还?记得虞妙书? 虞妙书也没料到?他会来探望,心中感到?暖意。黄远舟倒也没有跟她兜圈子,问她谢临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妙书也很懵,把?她知道的情?形粗粗说了说。 黄远舟沉思?了许久,忍不住道:“那以前我去奉县修改水渠图纸时,怎么没见过?他?” 虞妙书解释道:“当?时他称病告假,我也没有多想,想来是特地回?避黄郎中的。” 黄远舟沉吟片刻,方道:“那时候我若见过?他,肯定会窥探出苗头来。” 虞妙书很无辜,“我们虞家都是小地方的人,从不曾见过?京中的贵人,只听宋珩说他家是从商的,得罪了人从北方逃亡过?来,心中虽有疑问,但也没有多问。” 黄远舟又问:“那去朔州呢,古刺史在京中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他。” 虞妙书:“那就得问古刺史了,不过?他曾试探过?我,但我不知内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至于?他有没有私下里跟宋珩接触,我不清楚。” 黄远舟沉默不语,想来古闻荆是晓得的罢,只是隐瞒着没有上报。 而今回?头看?过?往,也亏得虞妙书不知情?,宋珩曾对她说过?,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也确实如此。 虞妙书很害怕宋珩又翻船,有些担忧道:“黄郎中可清楚眼下谢家案的进展?” 黄远舟皱眉道:“我不太清楚,这是刑部那边的事,我是工部,管不了,不过?看?圣人的意思?,肯定会彻查到?底的,你?也不用为谢七郎担忧。” 虞妙书不清楚谢家案的具体情?况,又问了问他,黄远舟把?杨焕生辰宴上发生的情?形细说一番。 虞妙书认真倾听,斟酌了许久,方道:“我这倒有一条思?路,不知管不管用。” “你?说。” “倘若宁王真与突厥往来过?,肯定留有蛛丝马迹。那突厥游牧民族,物资匮乏,需得进犯我大周边境抢夺粮食财产维持生计。那些突厥人说不定也会通过?商贸与大周往来,暗地里进行交易……” 话还?未说完,黄远舟便打断道:“你?的意思?是,从宁王府接触到?的商贾处着手?” 虞妙书点头,“对,如果宁王真有跟突厥人打交道,想来会查出些东西来。” 黄远舟露出赞许的眼神,她的脑瓜子确实好使,“我会将其上报。” 接下来二人又讨论了会儿谢家案,待到?樊少虹来催促,黄远舟才离去了。 从商贾处查起的思?路由徐长月报给了杨焕,徐长月说起理由,杨焕觉得可行,但不能打草惊蛇。 至于?派谁去查是个问题。 眼下人们的注意力都在三司会审上,杨焕思?来想去,从那天晚上站出来说话的人身上一扒拉,决定让靖安伯史明?宗暗查。 第109章 拿他给自己贴金 原本?还同情他的不幸过往,瞬间就憋了回去。 宋珩知道戳中了痛处,强忍笑意,继续戳她的痛脚。 “文君初来?乍到,是不知皇城周边皆是王公贵族的府邸,好的地?段都被权贵占用了。 “你若是租住,就得到崇义坊去,那?边的租子也?不便宜,通常都是品阶高些的官员选择租住。 “早上从崇义坊到中书省上值,车马也?得走许久才行,倘若是走路,就得更?久了。 “以你往日点卯的习惯,最迟也?得寅时六刻起,穿衣洗漱用早食出门,乘坐骡马车抵达中书省,还得准掐准点的赶。 “遇到春夏还好,若是冬日,文君多半起不来?。且还有朝会?,一月三四次要的,那?就起得更?早了,卯时四刻就得入殿,寅时初你就得起……” 他就上值一事细细说了许多,听得虞妙书的面部表情都扭曲了。 这样的见面场景,是虞妙书怎么都没料到的。他没有诉苦,她也?没有同情心泛滥,都很有默契回避了隐瞒的那?些旧事伤疤。 事实上宋珩也?不想?要她悲悯同情他的苦难,苦难从来?不是用来?怜悯的,只会?令他显得软弱。 哪怕是入狱,他都希望在她眼里是能得靠的,能撑起她的后路,就如同当?初去奉县那?样。 护她周全。 这是他对虞家的承诺,更?是对她的交待。 虞妙书原本?有许多话想?问,但看他回避的模样,话到嘴边只得咽下,说道:“宋哥你定要好好的。” 宋珩点头?,“我等着你捞我出去。” 虞妙书:“你且好生等着,让我去忽悠圣上。” 宋珩失笑,知道她那?张破嘴的厉害。但见她还跟往日那?样心境没有受到影响,他还是放心不少。 许是自己?曾遭遇过万念俱灰的痛苦,他并不想?她对这个?世道失望,毕竟她的赤诚是支撑她积极向?上的力量。 他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守护那?份蓬勃向?上的朝气,就像去守护少年时的谢临安一样,因为那?种?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一旦被世道磋磨消失掉,便再难滋长。 好比他现在,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已经无法再重回当?初意气风发的状态了。 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满怀雄心壮志,誓要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来?,结果成了笑话。 而今时过境迁,他仍旧是那?个?满腹经纶的谢临安,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灵魂是死的。 他不想?虞妙书也?像这样。 过程太痛。 淋过雨的人,更?懂得为他人撑伞。 这是一个?属于被儒家熏陶,但又未完全洗礼的士人对情爱的含蓄解释,嘴上从不提情爱,也?绝不越过那?条线,但又用行动去滋养呵护。 悄然无息。 虞妙书已经习惯了这份沉默,习惯了十一年。 离开?地?牢后,她还要进宫面圣谢恩。徐长月差人送来?干净的衣物,供她梳洗换上。 虞妙书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头?戴幞头?,腰束革带,脚蹬官靴,从曾经的罪人摇身变成了虞舍人。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用再束胸,开?始以虞妙书的名字载入史册。 这阵子杨焕为着扳倒宁王费了不少心思,虞妙书过去面圣谢恩时,她特别疲惫。 殿内烧着炭盆取暖,杨焕坐在桌案前打盹儿。 秦嬷嬷怕她受凉,轻轻喊了两声?,杨焕“唔”了一声?,秦嬷嬷道:“陛下,虞舍人来?谢恩了。” 杨焕揉了揉眼,挥手示意。 稍后虞妙书进殿来?,朝她行跪拜礼。 杨焕看着眼前的人,文质彬彬的,也?难怪荣安会?相中她。 “平身罢。” 虞妙书起身。 杨焕道:“这阵子虞舍人就暂住在宫里头?,我会?差人安置你的饮食起居。为免出差错,勿要随意走动,待谢家案告一段落再说,如何?” 虞妙书知道她暗示的是什么,应道:“微臣全凭陛下做主。” 杨焕点头?,继续道:“上回徐舍人说你提醒暗查商贾一事,我仔细琢磨一番,之前你所谓的宰肥羊,索性就从盐铁上着手,重点打击跟突厥做交易的商贾,杀鸡儆猴。” 虞妙书:“陛下英明,突厥以游牧为生,物资得来?很不容易,我大周与其屡次交恶,当?该断绝商贸往来?进行扼制。” 杨焕缓缓起身,“大周盐铁官营,此次暗查,发现宁王曾经走私兵器和粮食与突厥,若深挖下去,定能发现不少卖国贼。” 听她这一说,虞妙书不禁想起了陨落的大明,当?时女真?族何其潦倒,若非内腐外侵,岂有他们的便宜捡。 “禁止与突厥商贸本?应是国策,拿大周的粮食和兵器供应他们来?侵犯大周的子民,简直大逆不道,这样的商贾当?该诛杀。” 杨焕:“肃清朝纲,就从宁王开?始。” 二人就商贾与突厥贸易一事讨论了许久。 晚些时候一位上了年纪的宫人前来?领虞妙书去住处,是在外宫。 那?位宫人叫方嬷嬷,说暂时负责虞妙书的饮食起居,她有什么事情可?差她去办。 安置的地?方叫秋水轩,屋舍宽敞,寝卧床铺软和,还有书房,饮食御膳房那?边会?送来?,这里也?有小灶,可?供热水。 换洗的衣物鞋袜也?备得有。 明日去中书省报到,还会?领官袍和平时办公穿的常服。 虞妙书满意打量周边环境,外头?有侍卫把守,除了方嬷嬷外,还有两名宫女伺候,都是杨焕的人。 这待遇简直了! 如果虞家二老在京城,她铁定要跟他们吹嘘一番,显摆显摆。 晚上寝卧里有炭盆,躺在松软的床铺上,虞妙书又开?始做美梦来?,当?然是升官发大财的好梦。 翌日官员们卯时末要点卯,虞妙书不清楚那?边的情形,特地?起了个?早。 宫女伺候她洗漱穿衣,送来?的饮食方嬷嬷亲自检查过,确定没有问题才给她食用。 虞妙书用过早食,去往中书省是方嬷嬷领着她过去的。 有时候她无比庆幸穿越到女帝当?政的时代,而不是后宫不可?涉政。 方嬷嬷虽是内宫的人,但对前朝各部都非常熟悉。 在前往中书省途中,她会?细心介绍宫里头?的布局。从秋水轩过去不算太远,若是去尚书省就得走许久。 虞妙书问起朝会?的地?方,方嬷嬷应道:“朝会?在太元殿,那?边属于庆安宫。” 这会?儿天才蒙蒙发亮,灰扑扑的,沿途看到宫人内侍洒扫,也?有侍卫巡逻,虞妙书跟走马观花似的对什么都稀奇。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若是在外面的街道上,除了主干道,大部分坊内都是泥地?。 一脚下去可?想?而知。 但宫里不一样,铺了石板,干干净净。人当?真?得往高处走,才能把日子过得更?舒坦。 抵达中书省,刚过点卯,是徐长月领着她办理?入职手续的,方嬷嬷则回去了。 中书省目前在职人员有十多人,去年中书令因湖州案受牵连下台,目前空置。 中书侍郎,也?就是曾经古闻荆干过的差事,有两人,一位叫裘白藏,一位叫钟民桢,都是老头?。 中书舍人有四位,现在加上虞妙书则是五位。 除了徐长月外,其余三位的年纪也?算年轻,并且他们都是曾经科举选拔出来?的状元郎,包括徐长月,当?年科举也?是榜眼。 只有虞妙书,什么都不是。 若要论儒家才学,她肯定是干不过他们的,可?若论实战搞钱,整个?朝廷都找不出一位来?。 下头?除了中书舍人外,还有起居舍人,专门记录皇帝的言行举止。 徐长月一边领着虞妙书报到入职,一边跟她讲中书省的内部情况,以及官员信息,并带着她跟他们打招呼。 中书省里只有两位女性,她是第三位。 目前九寺六部里也?有女性官员,但相对较少,更?多的是宫里头?的女官。 这些女官大多数有身家背景做支撑,也?有通过科举杀上来?的,但因生育问题,成了她们在官场上拼杀的拦路虎。 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耽搁得太久了,势必引起不满。 纵使女性掌权了,但也?仅仅只是开?端。整个?社会?形态还是以父权为主,他们自然忌讳女人抢饭碗,故而会?挑刺排挤,以确保自己?的利益。 以前虞妙书是以男人的身份在官场上立足,自然不会?出现排挤的情况。而今以女性的立场行事,看到那?些迂腐审视她的老头?子,便知道未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五品官袍着绯,配银鱼符。 所谓鱼符,也?就相当?于现代的身份证,每天来?上值是要携带的,上头?刻着本?人的职务姓名等详细信息。 鉴于虞妙书才入职,鱼符要制作,需等几日才能领取。 徐长月引着她去中书舍人的工位,那?房间算不得太大,不过里头?还设有隔间,可?以用于午休。 之前徐长月一人用这间办公房,现在虞妙书来?了,又同是女性,便用同一间。另外三人都是男性,他们用另外一间,有时候方便一些。 虞妙书是新来?的,自然要跟同僚们打招呼。她特别关心入厕的问题,徐长月说男女茅厕都分开?的,不存在困扰。 中午则是在公厨堂食,虞妙书又问起伙食,徐长月直言道不太好。 不过每个?月都有加餐的时候,若是遇到逢年过节或朝会?,伙食的油水则足些,也?丰盛许多。 第110章 无罪释放 拒绝内耗,从我做起。 虞妙书?的道德底线……毫无下限。只要身边有资源可用,决计不会?不好意思。 她拿宋珩当排面贴金,果然把三?人清高自傲的锐气给杀了半分,对她的态度稍稍和软了那么一丢丢。 下值的时候方嬷嬷前?来接她,鉴于对方是杨焕的人,虞妙书?同她发小牢骚,试探问:“嬷嬷在宫里头数十年?,见多识广,对朝中女官的处境可清楚一二?” 方嬷嬷愣了愣,不答反问:“虞舍人第一天上值,可是遇到了什么?” 虞妙书?:“倒也没有,只是以前?用我兄长的身份顶替,不觉官场上对女郎有偏见,今日在中书?省,忽然意识到徐舍人的厉害之处。” 方嬷嬷笑了笑,淡淡道:“一个女郎家,要在男人的官场上立足,可不太?容易。 “我大周准予女郎参加科举已经有好些年?了,但真正能坚持下去的凤毛麟角。 “于女郎来说,科举这条路,不仅需要财力和精力,更离不开身家背景。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入了官场,总免不了被男人们?排挤挑刺,因为那些老爷们?素来都是差遣女人,而今反过来受女人差遣,他们?哪里受得了。 “故而女官大多数都是在宫里头,一来体面,不影响日后婚嫁生育;二来差事也要轻松许多,不用跟男人们?争抢饭碗受到排挤打压;三?来家族里大部分长辈还是注重?女郎的家庭,他们?始终认为女郎终归是要嫁人教养子女的,不能因为女官的差事而本末倒置。 “但徐舍人不一样,她只忠于女官差事,不嫁人也不生养,是要一辈子扑腾在官场上的,这样的女郎可寻不出几位来。” 听到这些,虞妙书?肃然起敬。 方嬷嬷似乎早就看惯了女人在官场上的处境,“往日虞舍人以郎君的身份示人,反倒便于行事,而今以女郎的身份行事,可就没有那么便利了,你得做好应对的准备。” 虞妙书?严肃道:“多谢嬷嬷提醒。” 方嬷嬷豁达道:“老奴在宫里头看的事情多,自然盼着能多有女郎入官场,但凡她们?能说得上话,也能给咱们?女郎谋些益处,若让那些男人掌权,你想都别想从他们?的指缝里捡点好处。” 说罢看向虞妙书?,“虞舍人从奉县走到京城来,是靠的本事立足,跟那些有身家背景的女郎不一样。 “她们?有家族做退路,而你却没有,这便意味着从小地?方来的人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立足。 “如今圣上欣赏你,愿意给你机会?戴罪立功,虞舍人可一定要抓住机会?在朝中立足。待日后你能说得上话了,咱们?女郎的利益说不定就有机会?变得更好了。 “我这个老婆子啊,就盼着女郎入官场开天辟地?,从男人的手?里抢得益处,省得他们?立规矩,用那些酸儒规矩来约束女郎行事,对自己却宽己严人,简直混账之极。” 听着她地?道的京腔官话,虞妙书?可爱听了,笑眯眯道:“嬷嬷说话真好听。” 方嬷嬷边走边道:“虞舍人不嫌我这个老婆子胡说八道就好。” 虞妙书?:“怎么是胡说八道呢,我觉得甚有道理。”又道,“那帮酸儒三?妻四妾,能生十八个儿?子,却偏要给女郎立祠堂规矩,哪能便宜都让他们?白占呢。” 方嬷嬷心情甚好,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又跟她唠了一阵儿?。 接下来的几天虞妙书?每天上值都是方嬷嬷带着她过去,因为没有鱼符。 她上值也没什么可干的,这阵子杨焕要处理宁王案,以及差人查商贾宰肥羊。 不过徐长月清楚案子进展,有时候会?跟虞妙书?说一说。她也会?研究往日圣旨的格式套路,跟公文写作?一样有固定的模式。 这个时候虞妙书?无比怀念宋珩写公文的能力,她并不擅长这茬儿?,以前?都是让他干,现在轮到自己干了,得学习。 她被提到中书?省的消息从京中传到白云观,虞家二老兴奋不已,因着天气寒冷,这阵子他们?已经下山了,住在白云观的后山脚。 黄翠英不懂中书?省是干什么的,连连问虞正宏,虞正宏笑得合不拢嘴,说道:“皇帝的圣旨就是从中书?省草拟的,我儿?被提进去,但凡圣人有什么旨意,文君都会?知道。” 张兰接茬儿?道:“照爹这么说,中书?省接触到的就是一手?消息了?” 虞正宏点头,“可以这么说。” 黄翠英欢喜道:“咱们?虞家祖坟冒青烟了,三?代考科举,当该出个大官光宗耀祖!” 张兰:“文君能翻身就好,她翻身了,我们一家子才能光明正大出去。” 一家人就虞妙书?的前?程讨论了一番,当时他们都觉得只要京中那边稳定下来,他们?就有机会?进京团聚了,却哪里知道做京官的不容易。 大家都往最繁华的地方挤,机会?多,同时也意味着消费高昂。 房价咬人,物价咬人,样样都要钱,样样都咬人。 今年?注定不平凡,皇权新旧交替,湖州冒名顶替案,谢家旧案重?启,一茬接一茬的来。 虞妙书?落马后,湖州那边的刺史和长史都是空置着,暂且由?前?任长史张汉清代理,结果朝廷派新任刺史过去,抵达魏州那边旧疾复发加水土不服,危在旦夕。 消息上报过来杨焕郁闷不已,朝廷正是缺人的时候,虞妙书?在湖州干过,杨焕问她那边的情形。 虞妙书?想了想道:“目前?湖州是张汉清暂代长史之位,陛下若想图省事,可差监察御史过去暗访,若没有大问题,重?新启用张汉清也行。 “此人微臣也曾打过交道,颇有文士风骨,想来堪用。” 杨焕来回踱步,张汉清是请辞的官员,也不能一直暂代,左思右想,寻来王中志询问一番。 王中志也偏向于重?新启用,因为去年?杀了一波,真的缺人了。 就这样,张汉清怎么都没料到,他的晚年?竟然一直焊死在湖州长史上发光发热,这些老头儿?干到死都脱不了手?。 谁说朝廷不是最大的剥削家呢。 不止张汉清,等?京中稳定后,古闻荆那老儿?也得把他刨回来。 尽管大周官员七十岁致仕,但眼下这情形,甭想养老了。 谢家案一直审到腊月初六,宁王杨承礼才?被定了罪,其?党羽也受到牵连。 他不止嫁祸谢家通敌卖国,还涉及到卖官鬻爵,兵器走私等?。 数罪判下来,彻底把他定死在耻辱柱上。 杨承岚接到消息后,到底念手?足情,亲自到狱里探望。 之前?杨承礼嘴硬,这会?儿?知道杨焕要杀鸡儆猴,开始惧怕了,见到杨承岚,再也顾不得体面哭求她救命。 见他那般狼狈,杨承岚心中不是滋味,皱眉道:“往日阿娘在时,护着兄长为所欲为,而今她不在了,你干下的那些混账事无人兜底,自要吃些苦头。” 杨承礼诉苦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菟视我这个舅舅为眼中钉肉中刺,以往三?妹还怜她幼弱,哪里知道不过是她的伪装。” 杨承岚不快道:“阿兄还要狡辩,卖官鬻爵是阿菟拿刀逼着你去做的吗? “走私兵器与粮草给突厥,也是她让你去做的? “阿兄啊,自作?孽不可活,往日我只当你贪图权力心有不甘,但你看看你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糟践大周底线,引发众怒? “如今你非但不知悔改,还推卸责任埋怨阿菟与你过不去,你若没有把柄供她取用,只要有我在的一日,她就不会?动你。” 见她愤然而去,杨承礼忙道:“三?妹!三?妹!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就看在手?足的份上拉我一把!” 杨承岚顿住身形,恨铁不成钢。她原想狠下心肠不管的,哪曾想杨承礼给她下跪,又把她生生拉了回来。 知道自己这次死罪难逃,杨承礼缓和态度忏悔一番,又叙起兄妹情谊,再加之今年?杨尚瑛又病逝,好歹是一母同胞的兄长,杨承岚于心不忍。 最终杨承礼费了不少口舌,杨承岚才?给他想了一个保命的法子——装疯。 杨承礼愣住。 杨承岚道:“阿兄所犯之罪,哪一样不是重?罪,你想要保命,唯有这条路走。” 杨承礼咬牙道:“阿菟当真狠得下心肠……” 杨承岚打断道:“就算她不杀你,朝臣也要杀你。”又道,“那么多人拖你下马,岂能容你有翻盘的机会??” 杨承礼沉默不语。 杨承岚:“阿兄没得选,你这般作?孽,满朝文武都容不下你,世?人也容不了你。纵使我说服阿菟心软饶你一命,你也没法活着出去,总有人害怕你报复清算你。” 她这般提醒,杨承礼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有道是树倒猢狲散,他宁王被众人从高处拽落,而今人人都想踩踏,岂能容他再次翻身? 杨承岚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不再逗留。杨承礼直勾勾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满脑子都是愤恨。 如果杨尚瑛还在的话,他哪里会?落到如此地?步。 平时杨栎看他不顺眼,这会?儿?也去公主府求杨承岚到宫里说情。 杨承岚为着宁王的事心烦,不痛快道:“二姐若怜悯她,何故不亲自去与阿菟说?” 杨栎“哎呀”一声,道:“三?妹就别奚落我了,平日里阿菟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哪里说得上话。 第111章 细嗅蔷薇 那抹绯色着实扎眼?,给北方荒芜的冬天里增添出?一道亮色。 宋珩克制着心底的欢喜,行拱手礼道:“虞舍人雪中送炭,谢某感激不尽。” 虞妙书屁颠屁颠小跑上前?,眨眼?道:“我找圣上借贷来的,借了五十贯。” 宋珩愣住。 虞妙书:“你在?京中有人脉,能先到哪家混饭吃,总不能就这么去谢宅罢?” 宋珩沉默了阵儿,“想必出?了大理寺,外头有车马来接。” 虞妙书咧嘴笑,“那敢情好,今日我告了假,来京这么久,还?不曾出?去走?动过呢。” 说罢把借来的一件袄子给他?,说道:“我找方嬷嬷借的,用了得还?人家。” 并且还?有一个手炉。 宋珩颇觉窝心,抿嘴笑道:“跟了你这个主子十一年,也不算白跟。” 虞妙书拍胸脯,往自己脸上贴金,“那当然,我虞妙书是什么人,义薄云天,慷慨仗义!” 她忒不要脸,一个劲儿给自己戴高帽。 两人边走?边说话,宋珩主动问?起她在?中书省上值的感受。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忙诉苦道:“那帮同?僚,看我是个野路子,瞧不起我。 “宋哥你得空了教我写文书,往日偷懒,这会儿遭了报应,草拟圣旨我文笔不行,被他?们?看扁了。 “还?有,什么时候我约他?们?跟你见一面?,你得好生打他?们?的脸,免得他?们?在?我跟前?耍威风。” 宋珩斜睨她,“能进中书省的通常都有真才实学,别的不说,那笔杆子是过硬的。” “我知道,他?们?个个都是状元起家,我什么都不是。” “我也不曾考过科举。” “没关系,你连古闻荆都能应付,不至于连这几?个毛头都搞不定。” “……” 她可真会抬举。 不出?所料,走?出?大理寺后?,果然有马车候着了,是靖安伯府的马车。 昨日庞正其就跟那边打过招呼,说今日宋珩会出?狱,故而靖安伯差人前?来接他?。 马车宽敞,里头有羊绒毯,还?有炭盆。两人上马车后?,马夫驭马前?往靖安伯府。 宋珩说道:“眼?见要过年了,这两日虞伯父他?们?可进京来与文君团聚。” 虞妙书:“我这会儿住在?宫里头,还?不知怎么安顿他?们?呢。” 宋珩:“我替你安排。” 虞妙书:“那敢情好。”当即把钱袋给他?,“你先拿去用,明年酒坊那边应该有一笔分成,暂且应付着。” 宋珩不客气打开钱袋,里头是金锭,向皇帝借贷,他?是服气的,忍不住道:“当真是从圣人手里借贷,而不是预支俸禄?” 虞妙书点头,理直气壮道:“我日后?是要给圣上搞钱的,借这点钱银算得了什么?” 宋珩:“……” 她确实是个人才。 靖安伯府在?光化坊,马车过去倒也不算太?远,虞妙书说起湖州现状,道:“那张汉清倒是有狗屎运,据说朝廷新派过去的刺史行至魏州那边旧疾复发,病情严重,上报过来没法上任了。” 宋珩挑眉,“你索性举荐了张汉清?” 虞妙书:“圣上说眼?下朝廷缺人缺得紧,我便提了议,若要图省事,可差监察御史过去暗访,如无大问?题,重启张汉清任湖州长史便可解决。” 宋珩点头,“也确实是个法子。” 虞妙书继续道:“待朝廷稳定下来,明年还?得把古闻荆那老儿捞回来,这些?人放到地方上大材小用,可惜了。” 宋珩失笑,“你心里头的盘算可不少。”又道,“这次文君能死里逃生,黄郎中可要好生感激一番。” 虞妙书:“他?是我的贵人,若不是他?说服王尚书联名上书,我只怕没这么快出?来。”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我也曾去找过镇国公,只是没料到王尚书出?手了。” 虞妙书“喔唷”一声,“你连国公府都有人脉?” 宋珩笑而不答,虞妙书一脸崇拜的样子。 马车抵达靖安伯府,从角门而进。仆人备了火盆,宋珩从火盆跨过,祛除晦气。 这还?是虞妙书第一次进京中的高门大院,规矩许多。 仆人引着他?们?去见靖安伯史明宗,沿途雕梁画栋,各处景观好不气派。 从抄手游廊去到里头,还?备了暖房,据家奴说种的是名贵菊花。 虞妙书好奇,顺道去瞅了一眼?。 里头果真比外面暖和许多,菊花特有的清香扑鼻,黄的绿的白的粉的争相绽放,在?萧瑟的冬日里别有一番滋味。 她微微张嘴,有的粉菊个头特别大,有碗口那么大一朵,着实叫她开了眼?。 宋珩在?一旁道:“这里头的冬菊,够买崇义坊的一处两进宅院了。” 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梗了一下,半信半疑,“就这?” 宋珩点头,“就这。” 虞妙书憋了憋,默默退了出?去,打了个喷嚏,感觉三观受到了冲击。 这么值钱啊! 他们接着往里走,去往清辉堂。 沿途家奴见到二人,忍不住偷偷窥探,因为那抹绯色太?过扎眼?。 这不,内宅里的女郎们?实在?好奇不已,之?前?荣安县主闹出?来的丑闻她们?私下里八卦,纷纷猜测那个虞妙书的模样,竟能让荣安闹出?这等?丢人之?事,而今听家奴说那人进府了,无不蠢蠢欲动想去观猴儿。 清辉堂那边的史明宗看到宋珩平安出?狱,欢喜不已。 宋珩介绍虞妙书,虞妙书向他?行礼,史明宗颔首,道:“虞舍人巾帼不让须眉,当真是我大周之?幸。” 虞妙书忙道:“靖安伯抬举,虞某愧不敢当。” 双方寒暄了会儿,宋珩要先去梳洗换衣裳,整理仪容。 待他?下去后?,史明宗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艰难开口道:“实不相瞒,家中小女们?久仰虞舍人大名,皆想见一见虞舍人风采,不知……” 虞妙书愣了愣,直言道:“是因为荣安县主相中虞某一事吗?” 史明宗有些?尴尬。 虞妙书没想那许多,道:“她们?是不是想看一看我到底有多像男人?” 史明宗:“……” 好尴尬。 虞妙书没有他?们?那般含蓄,只道:“府里女郎们?好奇,见一见也无妨。” 史明宗还?怕她忌讳,见她不在?意,当即差人去喊她们?。 不一会儿过来好几?位女郎,有十多岁的妙龄少女,也有妇人,是史明宗的儿媳妇和孙女们?。 双方相互致礼,妇人主动介绍少女们?。 虞妙书落落大方,与那群娇生惯养的女郎比起来确实英气干练许多。 常年在?官场上浸染,不论?是气质还?是言行举止,都非常出?挑。再加之?身段高挑,五官英气,确实有几?分雌雄莫辨。 女郎们?好奇打量她,眼?中无不充满着浓厚的兴致。 更或许,那种兴致是慕强。 一个从小地方走?来的人,从县令爬到现在?的中书舍人,定然有过人的本事,方才能死里逃生得到圣人赏识。 之?前?都是听传闻,而今得见真人,无不振奋。 这不,年纪最小的女郎好奇抛出?问?题,问?她是怎么女扮男装的。 史明宗怕冒犯了,忙训斥道:“雉奴休要没轻没重。” 虞妙书不以为意,笑道:“我束了胸,还?垫了肩,鞋垫也增高许多,说话故意压低嗓子。” 她毫不避讳说起扮男人的那些?过往,女郎们?七嘴八舌询问?,有些?话史明宗没法听,只得自行退了出?去。 这群闺中少女到底被保护得太?好,也相对天真,对虞妙书的过往充满着崇拜向往,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她唠个没完。 另一边的宋珩梳洗穿戴妥当后?,史明宗同?他?说起宁王判定一事,道:“听说永平大长公主曾进宫求过情,圣上软了心肠,没杀宁王。” 宋珩坐在?炭盆前?,平静道:“先帝夏日才驾崩,若接着杀宁王,不免叫人诟病。”停顿片刻,“想来圣上比我还?恨宁王,她自然容不下他?,待风头过了,自会许他?好果子吃。” 史明宗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杀宁王,难消心头之?恨,这些?年先帝纵着他?造下多少孽事,罄竹难书。” 宋珩沉默不语。 史明宗看向他?,“七郎往后?有何打算?” 宋珩淡淡道:“我不想再沾染政事。” 史明宗无奈道:“不沾染也好,待年后?我上书奏请圣上恢复你谢家爵位食邑。如今谢家清白,当该昭告天下谢家满门忠烈,方才不负家族众望。” 宋珩伸手到炭盆上方晃了晃,冷不防道:“我乏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史明宗的心揪了一下,黯然道:“七郎……” 宋珩抬头,喉结滚动,“我知道史伯父想说什么,可是七郎乏了,既不想重振谢家,也不想参与朝堂,倘若圣上能恢复谢家爵位,便做个闲散之?人也挺好。” “唉。” 史明宗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你吃了太?多苦头,这条路毕竟走?了十七年,能重新爬起来回京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七郎心中抵触厌倦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你还?年轻,往后?还?有数十年光景,我不希望你消沉下去。 “且先不论?谢家往后?前?程,七郎孑然一身也总不是个事儿。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该为谢家延后?才是。” 第112章 咱俩太熟 晚些时候虞妙书回宫,宋珩送她回去,抵达皇城时,她还念念不忘什么时候要打同僚的脸。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 翌日一早城里传信到白云观,李秀泽送虞家老小?进京团聚,沿途下起雪来,一家子?欢喜不已。 瑞雪兆丰年,明年的庄稼地?里可有个好?收成了。 一行人抵达京城是在年三?十的头一天上午,靖安伯府那边差了家仆过来照料,还给备了年货。 马车到了别院,宋珩前去接迎。 虞正宏看到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一路走来着实不容易,他上下打量他,说道:“昭瑾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宋珩的身份背景他们已经从李秀泽嘴里了解,更多的还是心疼他的苦难。 虞家到底待他不薄,能跨过这道坎,宋珩也很激动,握住他的手道:“我一切安好?,下午文君从宫里回来,有几天年假,可陪二老叙旧团聚。” 虞正宏用袖子?拭眼角,“我欢喜,欢喜得很!” 老老小?小?进院子?,黄翠英“啧啧”两声,道:“这院子?可气派着呢。” 张兰搀扶她,好?奇上下打量,胡红梅他们亦是觉得稀奇。 宋珩说道:“这是靖安伯府的别院,我们暂且住在这里,待日后谢家宅院整修过,可搬到那边去,也方便文君上值。” 虞正宏忙摆手道:“那可使不得,使不得。” 宋珩知道他忌讳什么,只道:“十多年没住人的破落户,还不知烂成什么样?子?。” 虞正宏一个劲摆手,知道谢家翻案了朝廷肯定会恢复爵位,定远侯府,他可没那个胆子?去住。 人们陆续进屋,室内烧得有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 前两天雪下个没完,今天才消停了,宋珩说倒座房那边有房间?,家奴们可自行安置,床铺都铺好?的。 室内家具陈设样?样?考究,张兰生?怕磕坏了碰坏了,叮嘱胡红梅他们小?心些。 这群人跟着主?家一路高升,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了。从奉县东奔西走,哪里想过会有进京的那一天,无不觉得脸上有面儿。 妇人们看房间?院子?,虞正宏则跟宋珩叙话。这会儿李秀泽去见靖安伯了,要下午才过来。 宋珩粗粗讲起宁王案,虞正宏感慨道:“也难怪当初昭瑾执着说服我让文君替兄上任,想来那时候你就在谋算进京翻案了。” 宋珩并未反驳,只道:“昭瑾存有私心,还望虞伯父勿要怪罪。” 虞正宏叹道:“这或许就是命,你最初应该是盼着重明能进京的,怎奈他英年早逝,阴差阳错的让文君替了他。 “如今回看过往,或许重明还不如文君呢,他德行清正,没有文君那般通透狡猾,这条路到处都是坑,只怕到半路就停滞不前了。” 宋珩也说不出个中滋味,“重明兄与?文君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正直严明,倘若还在的话,也会大有作为。” 虞正宏无奈道:“世事没有圆满,哪能一门双星呢。”又道,“现?在文君能名正言顺做官,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虞家也算祖坟冒青烟了,明年回去把重明的骸骨迁回乡去入祖坟,流落在外十一年也难为他了。” 两人提起死?去的虞妙允,都不禁有几分伤感。 万幸他们这一路过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一双儿女?已经养大,仕途也光明,老老小?小?都俱全,劫后余生?便是崭新的开始。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虞妙书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做了十一年的替身也算是熬出头了。 下午宋珩去接虞妙书下值,她一上马车就欢喜问二老,宋珩笑着道:“老老小?小?都安好?。” 虞妙书活泼不已,像闹山麻雀那般欢愉。算起来跟家人分别已经半年多了,着实想念。 有时候她无比庆幸能遇到这群人,不论是事业还是亲情,大体上都是顺遂和睦的。 “过年了,宋哥什么时候也得祭拜一下谢家祖宗们。” 宋珩道:“明日回老宅去看看。”顿了顿,“文君可愿同我一起过去瞧瞧?” 虞妙书好?奇问:“你家以前跟靖安伯府比起来又如何?” 宋珩知她是个俗气人,道:“好?那么一丢丢。” 虞妙书瞪大眼睛,“是不是贼有钱?” 宋珩回答道:“你素来知道我穷酸。” 虞妙书打断道:“你莫要装穷,倘若年后恢复爵位,朝廷供养你谢家,食邑肯定不少。” 宋珩:“……” 虞妙书又问:“你家府邸有多大?”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戳他,宋珩沉默了阵儿,“数十亩是有的。” 听到这话,虞妙书的眼睛又一次瞪圆了,以亩为单位的住宅,好?小?众的词。 宋珩穷惯了,解释道:“京城里头谢宅算不得太大的,若是像宁王府和公主?府那些,占地?上百亩是有的。” 虞妙书:“还是皇城边的地段?” 宋珩:“谢家挨着光化坊,算不得太好?。” 虞妙书默默腹诽,万恶的封建社会,投胎真的是技术活。 有些人从一出生?就处于巅峰,而有些人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能爬上去。然而抵达山顶,才发现?原来是别人的起点?而已。 那靖安伯府的别院就上千贯了,数十亩地?皮的住宅,折算成钱银,得卖多少啊。 仿佛看穿她心里头的算盘,宋珩无奈道:“文君就别想盘算着钱银了,皇城周边的地?皮,没有身家背景是拿不到的。 “就算你有一块地?皮,建造的宅院也有形制规定。王公侯伯是什么形制,三?品四品是什么形制,都有要求,不能乱造。”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我日后也要买大宅子?。” 宋珩:“大周有实职的官员最高品阶三?品,可造五间?七架,六品往下,则是三?间?七架,你若能进政事堂去,那便是体面十足。” 一提到买房子?,虞妙书兴致勃勃,“开年就是平初元年,百官都会涨薪,涨一半。” 宋珩愣了愣,“涨这么多?”顿了顿,“朝廷不是穷得叮当响吗,哪来的钱银涨薪?” 虞妙书狡猾道:“先把大饼画在那儿,新年新气象嘛,圣人借宁王案立了威,自然得赏个甜枣下去。” 宋珩无语,知道她鬼主?意多,但一下子?给朝臣涨一半薪还是很唬人。 “文君可莫要光顾着忽悠,日后窟窿填不上,那才叫要命。” 虞妙书:“怎么可能呢,京畿这么大的地?方,供操作的地?方可多着去了。” 论起搞钱,她可一点?都不含糊。 马车抵达别院,虞妙书兴冲冲往院子?里奔,大声喊爹娘。 庖厨里的黄翠英听到她的声音,忙探出头来,看到那身绯色,激动道:“哎哟,我们的虞舍人回家了!” 虞妙书喜笑颜开,“阿娘!” 屋里的虞芙听到她的声音,也兴冲冲跑了出来,大嗓门道:“爹!” 那声“爹”可是喊得中气十足,把众人逗笑了,姑母可不就是她的老子?么! 虞妙书笑得合不拢嘴,脱口道:“儿啊,可想死?你老子?了!” 虞芙扑了她满怀,亲热得跟什么似的。 虞晨也出来喊爹,只不过比虞芙腼腆许多,虞妙书朝他招手,“过来,让你老子?抱抱。” 半年多未见,小?子?又长高许多,虞妙书欢喜掐他的胳膊,赞道:“长皮实了。” 黄翠英上前,虞妙书一把搂住老太太,跟她撒娇。 黄翠英情绪激动,说道:“我儿福大命大,过了这道坎,定然青云直上。” 听到这个新词,虞妙书诧异道:“阿娘还会说青云直上呐?” 黄翠英:“你爹教的。” 她爱怜地?摸摸她的头,鼻头泛酸道:“我儿委屈了。” 虞妙书:“儿升官了,不委屈。” 黄翠英既欣慰又心酸,欣慰她有出息,心酸她一路走来的不易。 虞正宏出来站在屋檐下,神情亦是克制含蓄。 虞妙书喊了他一声,上前父女?拥抱,劫后余生?的团聚,弥足珍贵。 张兰似觉感慨,拿帕子?拭眼角。 虞妙书没个正经调侃,她打了她一下,两姑嫂搂在一起,亲昵无比。 这一家子?老老小?小?能重聚,委实不容易。 虞妙书跟胡红梅等人一一拥抱,无论男女?,对他们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最后落下宋珩,他故意道:“文君为何不抱我?” 于是虞妙书又上前拥抱他,笑眯眯道:“多谢宋哥操劳,虞家能在京中团聚,且一个都不少,全仰仗宋哥你周全,文君感激不尽。” 宋珩抿嘴含蓄道:“那得喝两杯。” 虞妙书高兴道:“今儿大伙儿得整两杯!”说罢看向胡红梅,“胡妈妈,禹州菜,禹州菜可莫要忘了!” 胡红梅笑眯了眼,“备着的!” 一家子?欢声笑语,进屋叙话。 人们各自说起这几月的情形,虞妙书拍大腿,说她忽悠杨焕的种种,用夸张滑稽的语气描述宫里头的雕梁画栋,听得张兰乍舌。 他们好?奇问东问西,虞妙书把她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又提起徐长月,对她崇拜不已。 宋珩坐在一旁听她口若悬河,已经许久未曾像今日这般热闹过了。 在某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以往在地?方上的日子?。不论是在朔州,还是奉县,都是令人怀念的。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这帮人从奉县过来,一个都不少。 第113章 我心悦你 当时大家?都当玩笑?,毕竟相处得如同亲人一般,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虞妙书心情好,吃了些小酒,微醺。 晚上她和张兰睡一个被窝,姑嫂俩说了些私房话,张兰道:“文君恢复了女儿身,当真没?打算成个家?吗?” 虞妙书打了个哈欠,“我觉得徐舍人那种日子就挺好的。” 张兰:“你跟寻常女郎不一样,我自然?不能拿阿娘的那套相夫教?子来劝你,只是文君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若有个知?心人在身边陪伴,总好过孤身一人。” 虞妙书闭眼,困倦道:“嫂嫂所言甚是,但是这世道于女郎来说,婚姻从来不是救赎。 “我自己?能立足,何需把心思寄托在他人身上。且婚姻这个东西,我从来不抱希望,更没?打算生养。 “我喜欢徐舍人那样的生活,一辈子只干一件事就挺好,其余琐碎没?有心力?去应付。” 张兰也有些困了,打哈欠道:“文君是有志气的女郎,自然?能靠本事立足,一般郎君也看不上。 “不过,我觉得宋郎君脾气挺好的,你俩共事了那么多年,难道没?有一点点想法?” 提起?宋珩,虞妙书昏昏欲睡的头脑清醒了大半,“嫂嫂可莫要害我。” 张兰愣了愣,诧异道:“怎么就害你了?” 虞妙书难得的严肃,“谢家?都死光了,只剩宋珩一根独苗,他日后是要重振门楣的,娶妻当娶门当户对的女郎,也会生养许多儿女传宗接代,延续谢家?祖辈荣光。 “嫂嫂往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我跟他可以共事,但我们仅仅只是一路的赶路人,而非同船者?。 “赶路人半道会散,同船者?却?不会,我跟你是同船者?,因为我们的利益和命运都捆绑在一起?。但宋珩不一样,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待年后恢复爵位,他就是定远侯。 “京城的权贵圈才是他的主场,而我们虞家?是不可能掺合进去的。这是两条不同的路,总归要分开,嫂嫂可明白?” 听她这般分析,张兰的头脑也清醒许多,“瞧我这脑子,想事情太过浅显,只看表面去了。” 虞妙书无比冷静,她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精准找到自己?的位置,从不会因为认识结交到权贵就飘了,看不清自己?。 也正是因为那份清醒,才能让她走到今天,“我跟宋珩绝无可能,日后家?里人莫要再提,省得伤了体面。” “文君的叮嘱我都记下了。” “我虞妙书很自私,这辈子只想纵横官场,断然?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去闯生产那道鬼门关?。宋珩不值得我这般拼命,同样,我也不值得他让步,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说得信誓旦旦,有自己?的底线与?坚持。 张兰知?她性子,叹了口气,“你这样一说,我倒是彻底通透了,你们确实?不是一路人。宋郎君不可能绝后,你也不可能放弃官场,是没?法凑一块儿的。” 虞妙书:“正是这个道理,睡吧,明儿还得跟他去一趟谢宅呢。” 第二日上午宋珩去谢宅看情况,虞妙书带家?奴一道同行。 若是其他人,定会讲究男女大防,两人共事习惯了,虞妙书压根就没?当回事,路上她说道:“虞家?如今得以团聚,待年后爹娘他们对京城熟悉了些,便寻适合的宅子租赁搬出?去。” 宋珩瞥了她一眼,“别院不好吗?” 虞妙书:“那毕竟是靖安伯府的别院,总是叨扰着也不好意思。” 宋珩:“倒也无妨,等谢家?修整一部分出?来,文君住那里也方便上值一些。” 听到这话,虞妙书皱眉,严肃道:“宋哥你是正儿八经的?” 宋珩看着她,道:“京城是我的主场,你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听我安置总没?有错。” 虞妙书默了默,对方的身份到底不一样了,说道:“往后宋哥是定远侯,虞家?不想掺合进那些名?利场,我只想做纯臣,谁都不沾边。” 宋珩不爱听,冷哼道:“这就急着撇开了?” 虞妙书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谢家?遭此大难,如今好不容易翻身,你当该担起?重振家?族的大任。 “而文君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去行事。” 宋珩笑?了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平静道:“你管得太宽。” 虞妙书不解,“难道不是吗?” 宋珩没有吭声,神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谢家?大院在光化坊隔壁的永泰坊,居住在这边的皆是贵族,镇国公府则在街尾。 马车抵达谢宅,大门紧闭,曾经的朱漆大门早已被风霜侵蚀得斑驳。 宋珩下马车,站在门口,看着曾经的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虞妙书走到他身侧,冷不防问:“宋郎君怕不怕?” 宋珩:“怕什么?” 虞妙书迟疑片刻,方道:“推开那扇门,便是曾经的一百多口人看着你回家?,我怕你受不住。” 这话太有分量,击到宋珩心间。 看吧,她总能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文君说话讨厌,我都走到门口了,是回呢还是不回?” 虞妙书无奈道:“回罢,离家?那么多年,总是要回家?的。” 宋珩轻轻的“嗯”了一声,克制着内心的翻涌,叫王华去开门。 斑驳的大门被推开,如预料那般,映入眼帘的是杂草荒芜。 那些杂草着实?长得茂盛,比人还高?。曾经辉煌的谢府,被时间的洪流冲散,物是人非。 虞妙书怕他受不住冲击,试探问:“宋郎君还好吗?” 宋珩沉默了许久,才道:“好像没?有路进去了。” 于是王华等家?奴上前?开路。 北方的冬天实?在太冷,里头已经没?有鸟雀等动物,他们拿砍刀把杂草枯树清理一翻,陆续开出?一条道来。 两人走入进去,天空阴沉沉的,压得极低,乌云仿佛要掉下来似的。 府邸常年没?有人打理,许多地方已经腐坏,但残留的游廊雕刻还是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人们一边开路一边往里走,有野猫受到惊动从角落里窜出?,逃得飞快。 怕虞妙书被杂草绊倒,宋珩扶住她的胳膊,道:“文君小心脚下。” 虞妙书:“你家?这么大,得养多少家?仆才能打理得完?” 宋珩不客气道:“你又不来住,瞎操什么心?” 虞妙书撇嘴,酸溜溜道:“数十亩地的宅子,我干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大的地方。” 宋珩失笑?,“虞舍人的野心倒不小,谢家?曾经的荣华也是靠几代祖辈累积下来的,哪能靠一代人改命。” 这话虞妙书没?有反驳。 宋珩凭着曾经的记忆跟她讲各处布局,有些房间破破烂烂,有些则完好。 行至一处凉亭下,他说道:“小时候我曾在这里挨过打。” 虞妙书半信半疑,“你也挨过打?” 宋珩:“次数还不少。”又道,“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总喜欢惹事,大母偏疼,每每求她护着,我爹就越要打我,大母就打爹。”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虞妙书也笑?。 宋珩沉浸在往日的旧梦里,不愿醒来,他自言自语道:“我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梦到过他们了,最开始的那几年总是做噩梦,梦到大母喊我走,走得越远越好。 “有时候也会梦到阿娘,她就看着我不说话,神情哀哀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梦到过爹,想来他是怨我的,以前?他总说我太过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说到这里,他忽然?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木然?地望着荒芜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虞妙书知?道他不好受,主动上前?抱了抱他。宋珩背脊一僵,梗着脖子道:“你是不是同情我?” 虞妙书“唉”了一声,“你有这么大的宅子,日后不用?上值朝廷都会供养你,我却?当牛做马都挣不来这些,同情你作甚?” 宋珩的鼻头泛酸,她真的很会戳人心,“男女授受不亲,文君此举让我有些无措。” 虞妙书:“我知?道宋郎君好面子,王华他们不会这么不识趣。” 宋珩扭头,王华他们确实?没?在周边。 虞妙书安慰他道:“翻过这道坎,往后宋郎君的前?程皆是一片坦途,未来可期。” 宋珩摇头,心绪平静了许多,“我一无所有。”顿了顿,“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看他木然?的样子,虞妙书的心揪了一下,因为她忽然?想起?了陈长缨,明明替陈家?复仇了,最后却?选择赴死。 宋珩拉她的手腕,“我十七年没?回家?了,文君陪我去看看。” 虞妙书:“里头乱糟糟的,我有些怕。” 宋珩:“大白天的,不会有鬼,就算有鬼,也怕你我这两个穷鬼。” 于是虞妙书跟着他继续往里走,每走到一个地方,他就会讲起?一段往事。 起?初虞妙书只听着,后来便会问他,甚至有时候也会八卦,探听他们家?的阴私。 只不过宋珩还是有些绷不住,在他站在亲娘罗氏的院子里时,往日记忆冲击而来,彻底把他击溃。 “宋郎君?” “文君能唤我七郎吗?” 察觉到他的克制,虞妙书轻声喊道:“七郎。” 宋珩回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十七年了,我以为我能承受得住。” 第114章 集体涨薪 大年三十儿,阖家团圆。 明年将是平初元年,是大周朝的新生,同时也是虞家和宋珩的浴火重生。 人们欢聚一堂,举杯相祝。 祝虞妙书顺风顺水步步高升,祝宋珩余生平安喜乐,祝虞家人身体康健,孩子们茁壮成长。 对于虞家来说,宋珩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虞正宏同他说道:“只要昭瑾不嫌弃,咱们虞家永远都会给你留一双碗筷。” 宋珩端起酒杯同他相碰,“虞伯父可要说话?算话?。” 虞正宏严肃道:“我这老?头子说话?算话?。” 黄翠英道:“算起来我们虞家与昭瑾结识也有十多年了,这或许就是缘分。 “想当?初文君替兄上任时,我是怎么都不乐意的。而今回头看过往,也或许是天意,她生就是当?官的料子。 “文君能?有今日的荣光,除了自身的本事外,还得仰仗昭瑾的扶持,我们虞家,实在是亏欠你太?多。” 宋珩忙道:“虞伯母言重了,大家能?顺利走到现在,全仰仗诸位的辛劳付出,若没有你们的齐心协力,我谢临安也难以?走到今天。” 虞妙书不耐道:“吃个?团年饭,你们还相互客套吹捧上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笑了起来。 虞妙书看向宋珩道:“日后宋郎君就是定远侯,你在谢府兴你定远侯的规矩,但跑到咱们虞家来,就得兴我们虞家的规矩。”停顿片刻,问,“爹,咱们虞家有什么规矩吗?” 虞正宏笑着道:“好像没什么规矩。” 虞妙书:“那就没规矩。” 他们一家子都是小人物?,没有那些权贵等级森严,只想相亲相爱,阖家欢愉。 这恰恰是宋珩缺失的东西,也喜欢融入进虞家,享受那份亲情关爱。 京城的年三十,可比小地方要热闹得多,城中爆竹响个?不停,驱除年兽。 年夜饭后众人要守岁迎接新年,人们聚在堂屋吃茶唠嗑,炭盆上烤着柿饼板栗,还有肉脯糖果?等小食。 院子里不知何时下起小雪,临近子夜时分,爆竹到处响个?不停,各坊火光四溅,时不时有烟火绽放。 虞妙书许久不曾熬过夜,哈欠连连。 明儿初一还得去跟靖安伯拜年,要早起,一过子时四刻,跨了新年,立马跑去睡觉。 她从来没有失眠的困扰,被窝里有汤婆子,暖烘烘的,尽管城里爆竹声声,仍旧倒头就睡。 虞家的二老?疼小辈,给每个?家人都备了红绳系的铜板,悄悄挂在床头帐钩上,包括宋珩都有一份。 这是属于大周人特有的习俗情怀。 初一早食虞家人按南方人的习俗吃的汤圆,有芝麻馅和红糖馅儿。 炒制的核桃仁碾碎在里头,还添了少许增香的橘皮,一口咬下去,软软糯糯还爆汁。 虞妙书运气好,汤圆里头包了一枚铜板,被她吃到了,意喻新年一年到头都运气好。 如果?在奉县的话?,她铁定要去买福彩试试手?气。 用完早食,她和宋珩带礼去靖安伯府拜年,住了人家的别院,礼节还是要到位的。 也有其?他人上门?来给宋珩拜年,结果?没人。 整个?年假都是拜年。 官员们关系好的会相互串门?,去给黄远舟拜年时,虞妙书多逗留了阵儿。 黄远舟说他今年该致仕了,虞妙书诧异道:“黄郎中急什么,眼?瞅着就要涨薪了,你致什么仕!” 黄远舟愣了愣,也诧异道:“朝廷穷得叮当?响,连俸银都快发放不起了,哪来的钱银涨薪?” 虞妙书摆手?道:“那你不用管,既然王尚书还在位,便让他留你返聘。 “眼?下大周缺人缺得紧,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致仕了,又得找人填补。 “底下的新人良莠不齐,且继续蹲着罢,别想着颐养天年了,朝廷养不起闲人。” 黄远舟哭笑不得,只道:“那也不至于涨薪,不降都已经不错了。” 虞妙书信誓旦旦道:“新年新气象,肯定是要涨的。” 黄远舟笑得合不拢嘴,若是其?他人说这话?,他多半会抱怀疑的态度,但虞妙书说的话?他信,因为她能?想法子搞钱。 这无疑是新年的第一个?好消息。 年假期间商贾罗向德和粮商韩显隆也携礼登门?拜访,两人都跟虞妙书往来熟络,中间她出事,他们不敢沾染只能?回避。而今不仅免除死罪,且还升迁了,自要继续维持这段人脉关系。 虞妙书倒也给面子,问起朔州沙糖,罗向德道:“也多亏当初虞舍人布局,现如今朔州的沙糖产业可是当?地不可缺少的财政支撑。” 虞妙书点头,“朔州也缺不了罗郎君的扶持,唯有相辅相成,才能?把地方财政给扶持起来。 “地方有钱了,才能改善当地老百姓的生计,他们的日子好过了,咱们大周才能?国富民强。” 人家既然上门?来拜访了,虞妙书也提醒了一下,让他们近几月做营生警惕着些。 这帮商贾到底老?奸,特别关注朝廷的内部风向,年前查抄跟突厥做交易的商户,可把他们给吓着了。 商贸往来嘛,跟谁不是做生意呢? 对于他们这类人,只要有钱赚就行,哪里管敌不敌人的。 但查杀的那些商贾还是令他们感到不安,怕朝廷要宰肥羊,故而罗向德来打探了。 要知道他干的沙糖是垄断性质,最容易被扣上帽子,虞妙书宽他的心,道:“你们跟朔州官府做营生,且是正经营生,朝廷自不会清查。” 罗向德稍稍放心,试探问:“那朝廷要清查哪些商户呢?” 虞妙书:“但凡涉及到灰色走私类的商户,都有清查的风险。”说罢看向韩显隆,“韩郎君的粮食应该没有卖给突厥人罢?” 韩显隆连连摆手?,“虞舍人可莫要吓韩某,咱们大周百姓都不够吃的粮食,哪能?便宜了突厥呢。” 罗向德接茬儿道:“是啊,突厥常与大周交恶,虎狼一样的东西,粮食断断不可供给,让他们吃饱了来打大周,干下这等断子绝孙之?事,简直不是人。” 他说得义愤填膺,虞妙书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义,如果?真有这个?觉悟,那之?前又怎么查出私盐和粮食贩卖呢。 突厥缺乏物?资,但总有那么一些毫无底线的商人会为私利卖国。 双方就朝廷清查跟突厥相关的商贾议了许久,待他们离去后,虞妙书瞅了瞅二人送来的礼,皆是昂贵物?品,有山参鹿茸,还有貂皮。 张兰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奉县的时候,只不过现在她谨慎了许多,问虞妙书怎么处理,她道:“且收着罢,日后还有更多的礼送上门?来。” 张兰“啧啧”两声,“这般昂贵的东西,怕掉脑袋。” 虞妙书:“新年大吉的掉什么脑袋,只要能?想法子把国库填充了,我就有九条命。” 张兰掩嘴笑,打趣道:“我怎么觉得,文君比在湖州任职时高兴多了。” 虞妙书挑眉,“那是自然,在湖州的时候是准备随时跑路,现在无所?顾忌,只需往前冲即可。日后挣下家底,也能?让双双他们的日子好过些。” 张兰厚颜道:“那我们娘仨儿就靠你了。” 虞妙书起身道:“待我老?了干不动了,他俩别把我扔大河里就是了。” 张兰拍了她一下,“瞎说,你这个?姑母好歹是半个?老?子,离了你,他们什么都不是。” 虞妙书咧嘴笑,她就喜欢跟张兰凑一起,省心又省事儿。 年后第一天上值,早上是宋珩送她去的。 路上虞妙书仍旧跟往日一样哈欠连天,为了多睡会儿,她连早食都没有吃。 半道儿上宋珩差人买了胡饼,可香了。 虞妙书吃了一块饼,还有温热的饮子,心满意足。 从崇义坊到皇城那边要走好一会儿,这边许多官员都住在坊里。 早上车水马龙的,一些官员是骑马去,一些是坐车,不怕辛苦的小贩们买早食都能?挣下不少。 有馎饦、水盆羊肉、胡饼,也有粥食等等,花样多得很。 不过大多数官员们都行色匆匆,因为怕点卯迟到,是要扣俸银的。若是迟到的次数多了,不仅会挨板子,还会撤职。 虞妙书在马车上眯了会儿,周遭嘈杂丝毫影响不了她。 宋珩怕她受凉,拿羊绒毯把她捂得严严实实。 待灰暗的天色蒙蒙发亮时,马车抵达皇城。虞妙书下马车,冷空气来袭,她打了个?喷嚏。 这时候陆续有官员来上值,遇到徐长月,二人相互致礼打招呼,一起走了。 宋珩折返回去,天色大亮时他吃了一碗馎饦,要开始把谢宅清理出来。 虞家的仆人叫上几个?,靖安伯府那边也差了些过来帮衬,带上镰刀等工具把府里的杂草清理干净。 小长假过后的第一天自然没有什么心情干活,大多数都是偷懒的多。 现在谢家翻案,底下官员上书请奏恢复谢家往日荣光,圣人准允了。 当?初谢家被查抄,索性把从宁王府查抄来的财物?划拨过去作?为补偿,爵位食邑等一一恢复。 草拟圣旨的差事落到中书省,是徐长月拟的旨。身处权力核心就是这点好,什么消息都是一手?的。 虞妙书很是艳羡,穷鬼宋珩一夜暴富,让人高攀不起。 这下他真成定远侯了。 下午杨焕命人过来传唤,虞妙书屁颠屁颠去了一趟乾德殿。 第115章 全民福彩 马车回别院的途中,虞妙书透露内部消息,说从宁王府查抄来?的财物会划分给?谢家,谢家原本的田产食邑都会恢复如初,不仅如此,食邑还会上涨一半。 宋珩挑眉,知道她的性子,淡淡道:“虞舍人有什么事就直说。” 虞妙书嘿嘿的笑,严肃道:“户部要成立福彩司,朝廷要推广福彩,总归得拿出名头来?。 “宋郎君最擅长写文书冠冕堂皇了,虞某想请你帮衬一把。” 宋珩没?好气?道:“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虞妙书:“夸你呢。”顿了顿,“官场上那些咬文嚼字,我是真不会使。” 她一个劲儿发牢骚,始终是没?参加过科举的人,不曾被规训过,写文公?也只能依葫芦画瓢,真不擅长。 宋珩不想理她,虞妙书厚着脸皮戳他的胳膊,涎着脸问他今天都干了些啥。 宋珩说去把谢宅清理了一番,没?有几日是弄不干净的,要把杂草和?破烂物什全部清理干净,以便日后整修。 虞妙书道:“这么大的府邸,里头若拿来?种菜,吃都吃不完。” 宋珩嫌弃翻小白眼儿,说道:“王华行?事还挺稳妥,我向你爹讨要过来?了。” 虞妙书“啧”了一声,打?趣道:“他可真是走?狗屎运了,一下子进了你定远侯府,身价暴涨啊。” 宋珩失笑,“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又道,“让你虞舍人来?定远侯府,你还不乐意呢。” 虞妙书:“宋哥你莫要打?趣我,我一直把你当阿兄看待,亲兄长那般。” 宋珩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虞妙书继续说起涨薪和?福彩司的问题,当初宋珩曾参与过,知道制作流程,肯定是要监制的。 不过宋珩有其?他看法,说道:“不管怎么说,福彩的性质始终是博彩,就算圣人赞许,朝廷中的老迂腐们只怕都不会准允,多半会给?你扣上博彩误国的帽子。” 虞妙书不以为意,“那奉县百姓耽误他们务农罢工天天沉迷博彩了吗?不过是一文钱的博彩,扣这般大的帽子,我可不认。 “日后朝廷还会推行?国债呢,以国背债,那他们更?受不了,把国家都拿去做抵押了,他们效忠的是朝廷还是百姓?” 宋珩被她说话的语气?逗笑了,不用想也知道,那帮老迂腐的三?观肯定会受到严重冲击。 新与旧的洗礼,势必会掀起波澜。 但这种波澜,却是大周走?向重生的必经之路。 宋珩不禁有点期待,期待大周如何脱胎换骨,重新走?上太?平盛世?。 当天晚上两人熬夜写推行?福彩的文书提案。 之前虞妙书已?经整理过,现在只需要宋珩写推行?它的由?头,也就是冠冕堂皇的利民文案。 比如什么兴修水利啊,救济灾民啊,以这类慈善为目的进行?的一项慈善博彩。 宋珩到底才华横溢,用词极其?精准,寥寥几句话就能看出水平来?,他是肚子里真装了墨水的。 虞妙书学不来?。 两人熬夜逐字逐句去修,最后落到奏书上。 宋珩在一旁盯着她写,嫌她的字写得丑,说道:“你日后若进了政事堂,成为其?中之一的阁老,这样的字拿出去,实在不像话。” 虞妙书回怼道:“政事堂全都是一帮老头,我哪能挤得进去?” 宋珩:“出息,都干中书舍人了,大不了再用十年时日加把劲爬到三?品,怎么都得混个阁老的名衔,要不然还做什么官?” 听到这话,虞妙书诧异仰头看他,脱口道:“你当那政事堂是你家开的啊?” 宋珩皱眉,“不过是一帮酸儒老头,你连一帮老头都干不过?” 虞妙书:“……” 他简直有毒! 见?她停顿,他催促道:“赶紧写,你明日还得上值。” 虞妙书不痛快道:“宋哥你这是把我当驴使了吧。” 宋珩:“这话当该我问你,熬大夜给?你写这玩意儿,还没?俸银拿,赶紧的,明日还得上值。” 虞妙书边写边道:“李家做的胡饼好吃,明儿还吃他家的胡饼。” 宋珩:“拐角那家的馎饦也不错,今早我去吃过,二十多年的老食铺了。” 虞妙书抬头,“那明早吃馎饦。” 宋珩无情道:“甭想,人家生意好,得等一盏茶的功夫才轮得到你,依你赖床的性子,没?这个口福。” 虞妙书:“……” 他真的过分了啊! 接近子时四刻,那份推行福彩的奏书才写好了,宋珩又过了一遍,才觉满意了。 虞妙书累得腰酸背痛,哈欠连天躺到床上像条死狗,一动不动。 结果她惦记着宋珩说的馎饦,翌日罕见?的起了个早,跑去敲宋珩的房门,喊他早点出门。 当时宋珩睡眼惺忪,被她嘈醒,披头散发去开门,虞妙书精神?抖擞道:“宋哥赶紧的,拐角馎饦,我今早非要去尝一口!” 宋珩:“……” 他真的服了! 等他们过去时,那档口的食客不算多,虞妙书干脆利落坐到凳子上,馎饦的汤底有好几种,鲫鱼汤底,羊肉汤底,鸡汤汤底,虞妙书要了鲫鱼和?鸡汤两种口味。 宋珩睡眼惺忪,一副怨妇模样。 不一会儿馎饦端上桌来?,因着太?烫,又给?了他们小碗。 虞妙书兴致勃勃盛了一碗来?尝,鲫鱼汤鲜甜,面片儿爽滑细嫩,若是嫌太?清淡,还可以加桌上的蘸料。 虞妙书就着爽脆的腌萝卜吃面片儿,简直停不下来?。 热乎乎的鲫鱼汤下肚,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她又尝鸡汤口味,一副满足的模样。 这时周边陆续来?了食客,小小的档口到处都是人。有些官员从他们的衣着上就能分辨,因为常服是按品阶来?的。 瞧见?虞妙书着绯袍,有官员过来?打?招呼,基本都是低阶向高阶问早。 甭管认不认识,都是同僚,问个好总不会出错。 这期间也见?到了一位熟人,是中书省的起居舍人赵怀昌。 看到宋珩时,他连忙行?礼,宋珩还礼,双方又唠了几句。 等他们用完时,赵怀昌才轮到了位置,虞妙书把他的那份也一并买了。 吃饱喝足,他们先撤,怕耽误上值。 路上虞妙书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无比满足,回味道:“难怪那家档口开了二十多年,味道确实不错。” 宋珩有些犯困,说道:“他家只卖早食,就靠卖早食在崇义坊买了宅院置办了铺子,若手上没?有点本事,哪能立足到至今呢。” 虞妙书“哟”了一声,“这么厉害?” 宋珩抱手,眼皮子直打?架,“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只要你别太?懒,有点小手艺,养家糊口总不成问题。” 虞妙书:“崇义坊内还有没?有其?他好吃的,明儿你带我去。” 宋珩打?哈欠,“我要眯会儿。” 虞妙书嫌弃道:“你又不用上值,等会儿回去睡回笼觉不就得了。” 宋珩不想理她,自顾闭眼昏昏欲睡。 昨晚给?她弄奏书折腾了半宿,结果才睡到寅时就被她从被窝里挖了起来?,大清早要去吃什么馎饦,她简直有毒。 待马车抵达皇城,虞妙书把奏书放进袖袋里,生龙活虎去上值了,宋珩则折返回去睡回笼觉。 那份奏书被呈递给?杨焕,她过目后,觉得甚好。 召集政事堂的老儿们商议涨薪一事,吏部王尚书颇觉诧异,中书侍郎裘白藏捋胡子,欲言又止。 最后是户部尚书张云乾发起的疑问,说道:“眼下朝廷国库亏空,陛下何来?钱银涨薪?” 杨焕淡淡道:“刑部不是在清查京中的私盐贩吗,从这些私盐贩身上收来?的钱银用于涨薪就挺不错。” 裘白藏发愁道:“陛下惠及百官,我等本该欢喜,只是目前朝廷着实艰难,涨薪自然是好事,但……” 杨焕抽出虞妙书呈上的奏书,打?断道:“我今日正有事要与诸位爱卿商量,你们仔细看看这份奏书,探讨探讨。” 说罢把奏书扔给?裘白藏,他困惑拿起,细阅一番,结果整张脸都扭曲了,激动道:“陛下万万使不得,博彩误国!博彩误国啊! “我大周严禁开设赌坊,这什么福彩东西,光明正大引人去赌博,简直荒唐至极!” 见?他这般激动,其?余老儿都好奇那奏书到底是什么邪门歪道。 结果张云乾看过后,也跟裘白藏是一个态度,不过没?有他那般反应激烈,只是抱着怀疑。 在场的几位阁老们一一看过奏书后,几乎都不赞同朝廷推广什么福彩,一致认为它是引诱大周百姓赌博,害人不浅。 这些人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杨焕就静静地看着他们发表议论。 待他们把忧虑的说辞都发挥得差不多后,杨焕才道:“一文钱的福彩,算得上赌博吗?” 裘白藏道:“自然算。”又道,“今天能花一文钱买福彩贪便宜碰运气?,明天就会花两文钱,甚至数十文上百文去博彩,长此以往,我大周危矣!” 杨焕点头,“裘爱卿此话甚有道理,可若有的地方推行?过福彩,且老百姓并没?有像裘爱卿所言那般沉迷呢,又当如何?” 一直未吭声的王尚书隐隐窥出苗头来?,试探问:“敢问陛下,可是奉县推行?过福彩?” 杨焕笑了笑,“对,奉县衙门推行?过福彩,并且现在还在延续,每年都能给?当地官府数百贯税率进账。 “那边的老百姓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沉迷于此,因为一文钱也抽不了什么东西,无非都是些布匹、米粮、器物之类。 第116章 舌战群儒 政事堂里争论不休。 虞妙书过来?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就?福彩的性质争论,都?觉得官府推行博彩简直匪夷所思。 杨焕就?静静看他?们争论,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稍后内侍来?报,杨焕做了个手势,虞妙书进?政事堂,行礼后,杨焕指着那帮老?头道: “诸位爱卿有什?么疑问只管问虞舍人,她在奉县推行的福彩到至今都?还在延续,到底是?祸国殃民,还是?误国之策,皆可质问。” 虞妙书同老?头们行礼。 裘白藏率先发难,不客气道:“虞舍人所谓的福彩,不管打着什?么名头,始终是?敛财手段,且还是?最糟糕的博彩手段。 “我大?周若推进?福彩,岂不是?全民博彩,误国误民?” 张云乾接茬儿道:“裘阁老?所言甚是?。” 所有人都?看向虞妙书,眼神里充满着审视。 她并未多?说一句废话,只道:“敢问诸位阁老?,我奉县十年福彩,可曾像湖州那般闹出动静来?? “裘国老?说误国误民,下官不敢苟同。其一,福彩讲求你情我愿,非强买强卖;其二,福彩奖项以?米粮、布匹、器物为主做交换,有实物获取,只分运气好坏;其三,福彩筹集的善款可用于军饷、赈灾救济、水利兴修,是?要入国库统一监管规划的,而非私人把控。 “奉县推广福彩,倘若误国误民,早就?爆出来?了,何至于到现在都?没有风声动静? “一文钱以?小博大?,皆是?因为当地百姓接受度高,并未引起?恐慌。 “百姓乐意图个乐子碰运气,官府额外得到税收,收来?的钱银投入到地方民生,何乐而不为? “我大?周数十年国库亏空,在座的诸位可有什?么法子解决这一难题,难不成向百姓征收赋税吗? “你们口口声声说误国误民,依下官之见,朝廷赋税沉疴,那才?叫误国殃民!” 这话着实下得太重,王尚书皱眉道:“大?胆!休得口出狂言!” 虞妙书通身杀气,“朝廷已经多?少年不曾给诸位涨薪了,难道是?诸位还不够兢兢业业,能力不够吗? “诸位在政事堂高谈阔论,可有想出减轻大?周百姓赋税,给自己涨涨薪,提供充足的军饷,强我大?周国威,痛击突厥免除边境百姓之苦的良策来?? “诸位阁老?高坐庙堂,哪里知道地方百姓之苦。下官只知道,每年缴纳的赋税才?是?强买强卖,结果征来?的赋税上交给国库,朝廷还是?穷得揭不开锅。 “诸位阁老?且到下头去看一看罢,去田间地里头走一圈,问一问百姓被赋税压得直不起?腰是?什?么滋味。 “如今国库亏空,朝廷窘困,诸位为何不想法子开源? “我奉县推广福彩已经有先例,并未在民间造成任何影响,那是?有实证可去考察。 “倘若诸位阁老?当真忧国忧民,就?该先差人去实地看一看再做定论,而不是?扣下误国误民的帽子来?,空口白牙妄下定论。” 她一番连敲带打,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批判别人,搞得裘白藏等人无语。 杨焕却听?得通体舒畅,知道虞妙书的破嘴具有杀伤力,她虽然没有什?么文采,但口才?倒是?不错。 这不,在场的几个老?儿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因为谁要是?开腔,就?会被扣上阻拦大?周奋进?减轻百姓负担的帽子。 见他?们许久都?没有吭声,杨焕愉悦道:“诸位爱卿若没有异议,那成立福彩司一事就?这么商定了。” 王中志给自己找台阶下,问道:“倘若推广福彩并没有奉县那么……” 杨焕淡淡道:“那就?撤掉。”又道,“毕竟是?新东西,总得摸着石头过河。如果福彩不影响百姓,且还能募集到钱银,试一试也无妨,诸位爱卿以?为呢?” 王中志连连点头,“试一试也无妨。” 其他?几位没有吭声,杨焕当他?们默认,起?身道:“诸位爱卿应该高兴才?是?,明日?朝会,我会发布诏书全体官员涨薪,这可是?一件大?喜事。” 张云乾等人强颜欢笑?附和,杨焕又问他?们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商议,没有的话就?退了。 人们摇头。 杨焕心满意足离去,朝虞妙书招手,她屁颠屁颠跟上。 走到外头,杨焕神清气爽,说道:“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虞舍人叫来?的,省得我费那么多?口舌跟他?们掰扯。”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忍不住道:“合着陛下是把微臣当枪使呢。” 杨焕挑眉,“不然呢,你让我去跟那帮迂腐老头唇枪舌战?” 虞妙书:“……” 杨焕拍了拍她的肩膀,“日?后练练口才?得了,别去较真拟旨了,让徐舍人去做,她擅长。” 虞妙书的心态有些崩,忙道:“陛下,微臣可以?……” 杨焕毫不留情戳破她的短板,“呈上来?的奏书是?谢七郎写的罢?” 虞妙书:“……” 杨焕:“若隐瞒,便是?欺君之罪。” 虞妙书忙道:“他?只稍稍润色几笔。” 杨焕轻轻的“哦”了一声,“润色啊。”她没再继续说下文,虞妙书却把皮绷紧了。 两人朝乾德殿那边走去,隔了许久,杨焕才?道:“福彩司是?你虞舍人在朝堂立足的第一战,可莫要叫我失望。” 虞妙书:“陛下放心,微臣必当竭尽所能。” 杨焕点头,“我让户部那边抽人成立福彩司,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虞妙书想了想,道:“陛下能启用新人吗?” 杨焕:“???” 虞妙书:“最好是?近几年的进?士,推广福彩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可许机会给新人历练。”顿了顿,“越年轻越好,若是?年纪大?了,难免迂腐刻板。” 杨焕“唔”了一声,“叫吏部选拔便是?。” 虞妙书继续道:“微臣需要定远侯辅助,当年他?推过福彩,知晓中间的过程。” 杨焕:“依你。”顿了顿,“把成本压到最低。” 虞妙书道:“成本不高,只要几匹粗劣布帛和油墨印刷。” 杨焕:“这等细活儿人手也有,掖庭里的罪奴最好差使?,不能白养着。” 两人就?福彩一事唠了许久,都?对这项空手套白狼兴致勃勃。 杨焕迫切想搞快钱敛财填充国库,继而改变大?周现状。 虞妙书则欢喜舞台大?了操作的空间更广,毕竟现代社会的彩票种类可多?着了,也没见误国误民。 说白了,都?是?圈钱的套路。 翌日?朝会,杨焕提起?涨薪,果然引得文武百官欢喜。他?们不关心国库,只关心自己的饭碗,因为国库的事他?们操心也没用。 谢家翻案恢复爵位的诏书也昭告天?下,宋珩接到圣旨时?心中不免高兴,待谢家祠堂修整好,这份圣旨便是?最好的供品。 户部下面有四部,户部、度支、金部和仓部,现在增添一个福彩司。 户部尚书张云乾到底不大?痛快,私下里同夫人胡氏说起?新帝荒唐。 胡氏道:“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去年惩办了宁王,今年多?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郎君何必在人家风头正盛的时?候去找不痛快呢。” 张云乾捋胡子,不满道:“那什?么福彩,简直就?是?胡来?。” 胡氏端起?茶盏,“郎君管这些作甚,且看着罢,若是?出了岔子,你在一边看戏就?好。 “说到底啊,新帝年轻,想做些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也在情理之中,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别去挡路了,省得人家不痛快。” 她一番宽慰,张云乾没再多?说,因为心里头明白,去年圣人惩办宁王立威,便是?警告的信号。 吏部这边按照要求选拔了十二人入福彩司,十男二女,年纪都?相对年轻。 虞妙书看过京城汴阳的户籍情况,常驻人口加驻军和流动人口,综合起?来?有近八十多?万人。 这个体量是?巨大?的。 她野心勃勃,不止京城内要发布福彩,周边京县也要一并推广,一发布就?是?上百万枚福彩起?步。 以?前在奉县做这个不过瘾,现在市场扩大?了,干劲十足。 宋珩原本要忙着整修谢宅,结果因为福彩,只得让靖安伯府的管事去监工,自己则跟虞妙书等人把福彩司成立起?来?。 分工容易,难的是?它?既然是?大?周推广的第一批福彩,且还是?新帝元年,肯定需要美好的祝福,并且还得具有纪念意义。 规矩自然还是?那些规矩,但要怎么去做中奖设计,则需要动脑筋。 以?前虞妙书做过二十四节气,生肖时?辰,诗词歌赋等等,花样很多?,但这次却犯了难。 人们聚到一起?绞尽脑汁构想,最后宋珩巧思,可以?尝试把历朝历代的名将名臣综合起?来?,编出大?周传承华夏文明国富民安等谜底进?行开奖设置。 虞妙书觉得有点意思,询问过杨焕后,得到赞许的答复。 于是?众人收集颇有正向口碑的名臣名将,进?行中奖设置,没有奖的则是?奸臣口碑差的那种。 行事之前需得把规则立好,宋珩做事扎实,会把所有流程详细写上,一板一眼去执行。 众人把奖项设置的规则定好后,又把要印制的福彩数目和中奖数目定下,因着是?第一批,故而会加大?中奖几率。 第117章 请叫我锦鲤 偌大的府邸空荡荡的,修整后的祠堂犹如巨大的坟墓一般埋葬着一个年轻人。 宋珩能清楚记得牌位上亲眷们的特性,他甚至细心?的在?灵牌前摆放着他们生前喜爱的东西。 有?的喜欢酒,有?的喜欢木偶玩具,有?的喜欢肉脯,有?的喜欢…… 那些桩桩件件的小细节汇聚成曾经鲜活的生命力,而今归于平静。 尽管已?经时隔十多年,回想起过?往,情绪还是会翻涌,难以克制。 虞妙书不知何时进了祠堂,见宋珩脸色不大对劲,轻声道:“宋郎君?” 宋珩从记忆中回过?神?儿,扭头看她,“这里太过?清净,有?时候我会害怕。” 虞妙书抿了抿唇,“已?经过?去了,宋郎君当该往前看。” 宋珩收敛情绪,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指着其中一个没有?名字的灵牌道:“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十五岁的谢家七郎早就?跟他们一起走了,文君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揪了一下,“往后宋郎君会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会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延续下谢家往日荣光,方才可?慰谢家的列祖列宗。” 听到这话,宋珩冷不防笑了起来?,“文君何其残酷,难道延续谢家荣光,就?是我后半生该走的路么?” 虞妙书愣住。 那时候她并未意识到,她把儒家思想套到了宋珩身上,因为在?世?俗的眼里,谢家翻案浴火重?生,就?应该重?振门楣,延绵子孙后代,恢复往日荣光。 至于宋珩的个人感受,统统都要为这些让步。 这就?是所谓的以大局为重?。 偏偏宋珩是一个已?经死去过?的人,对他而言,活下去,以及怎么有?精神?支撑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看到虞妙书冠冕堂皇的表情,宋珩不禁有?些失望。他以为她会跟世?俗有?差别,然而说出来?的话堪称儒学?模板。 “如果我阿娘和?大母还在?,她们只会盼我好好活下去,平平安安度过?余生就?已?然足够。” 虞妙书敏锐察觉到他厌烦的情绪,闭嘴不语。 稍后二人离开祠堂。 春日暖阳,树木开始抽芽,府里许多地方都整修过?,有?的开始刷新漆,掩盖曾经的腐朽。 虞妙书眯眼眺望温煦艳阳,前些年习惯了湖州的气候,到京城来?,倒也逐渐适应了。 中午他们回别院,车上宋珩一直不说话,虞妙书试探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让宋哥不高兴?” 宋珩斜睨她,阴阳怪气,“你什么时候也跟酸儒一样满嘴冠冕堂皇了?” 虞妙书愣了愣,不明所以,“怎么?” 宋珩冷哼一声,傲娇别过?头道:“看你不顺眼。” 虞妙书:“……” 得,活爹! 快要到别院时,宋珩终究憋不住话,问:“你奉县那些套路,福彩推下去了,是不是得打草市地皮的主意了?” 虞妙书:“福彩地皮国债,先把组合拳打下去再说。”顿了顿,“这些可?以快速缓解大周国库压力,倘若今年能把这些落实下去,那明年提案并税法,也不无可?能。” 宋珩皱眉,“什么并税法?” 虞妙书:“给百姓减赋税,或者把人丁税和?田赋合并缴纳。” 宋珩盯着她看了许久,“你这是作死。”又道,“历朝历代都有?田赋和?人丁税,你是想取缔不成?” 虞妙书:“倘若只缴纳田赋,取缔人丁税,百姓身上的担子轻了,人口肯定?会大量增长,这对大周来?说难道不是好事?” 宋珩再次别过?脸,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觉得他这个定?远侯,照她那么会作死,说不定?还会翻船。 想到此,他的表情不禁有?些痛苦,之前想着跨过?了身份的坎,只要不作死,把她扶持上去应该很容易,现在?得打个问号,因为她太能作死了! 宋珩很想把她丢出去,他埋汰地上下打量她,无比怀疑自己缺心?眼,居然相中了这么个会作死的玩意儿。 要命!简直要老命! 这阵子虞家找房牙子寻合适的宅院租赁,因着崇义坊地段走俏,他们家人多,想要找到合适的房源可?不容易。 张兰和?黄翠英一起出去看过?宅院,回来?唠起坊内的房源,无不感到头大。 先前宋珩曾说过?,崇义坊大多数都是官员租住,不仅租子要贵些,房源也走俏。 张兰发愁道:“可是周边其他坊我们也去看过?,大多数都紧俏得很,若是离得太远,文君上值很麻烦。” 他们倒不在?意住在?哪里,主要是方便虞妙书上值,如果要官宅也可?以,请圣人安排便是,并且宫里头的秋水轩都还留着的,方便她加班时留宿用。 但官宅不方便进出,又这么大一家子人,租房这个事儿着实叫人头疼。 宋珩觉得就?住在?靖安伯府的别院也没什么,若是觉得不好意思,每个月许租子也成。 虞家二老不想欠人情,虞妙书也不想跟权贵有?过?多牵扯。她毕竟是有?实职的人,走得太近引起圣人猜忌就?不好了。 这时候张兰无比怀念小地方,人人都想往京城里头挤,却哪里知道京城的不容易。 听她发了一阵牢骚,虞妙书仿佛看到了当初古闻荆在朔州时说起京城生活的模样,没心?没肺笑了起来?。 张兰没好气道:“文君还笑呢,我和?阿娘看了三?处宅院,脚底板都走大了。” 虞妙书忙道:“嫂嫂辛苦了,我不是笑你们,我是想起了朔州的古刺史,当该请求圣人把他调回京,日后也有?个说话的。” 宋珩也道:“若没有?合适的,就?暂时住着,慢慢找也不着急。”顿了顿,“之前朝廷把宁王府在?兴业坊的一处别院划分给了我,二老得空了也可?过?去看看,只是比崇义坊去皇城稍远些。” 虞妙书道:“我不占你便宜。” 宋珩:“你可?以给租子。” 虞妙书没头没脑道:“我若想讨个小郎君进门呢?” 宋珩拒绝道:“那不行。” 虞妙书气笑了,“合着我租赁你的宅院,还得逼着打光棍不成?” 宋珩没好气道:“虞舍人不是心?高气傲要爬三?品大员吗,哪还有?心?思儿女情长,你得学?徐舍人那般,六根清净方才事业有?成。” 这番话怼得虞妙书无语,却引得张兰等人失笑,觉得他俩是有?点小意思在?里头的,就?是嘴巴讨嫌不饶人。 斗嘴归斗嘴,宋珩行事绝不含糊,现在?两个孩子还没定?下私塾,问虞家人要不要送他们进国子监。 国子监是大周最高学?府,京中官员但凡六品以上的子女都可?以进去学?习,只要他俩愿意去,送进去也无妨。 这些年因着虞妙书调任奔波,两个孩子的学?业也断断续续。 往日虞正宏总是盼着后代能科举光宗耀祖,而今跟着虞妙书起起落落后,对官场看淡了许多,说道:“我倒是没有?什么想法,就?看两个孩子的意思,他们也大了,该有?自己的主见才是。” 虞妙书穿过?来?时他们才四?岁,今年是十六岁了,虞芙对国子监没有?任何兴致,说道:“我不去,日后也不想走科举,不想像姑母那样操劳费心?。” 虞晨也道:“我也不去,也不想走科举。”又道,“京中那么多官家子弟,难免会有?冲突,不想跟他们掰扯。” 虞妙书道:“这个晨儿倒不用担心?,你有?定?远侯这个金大腿抱着,没有?人会找茬儿。” 虞晨笑,“姑母,晨儿不想入官场。” 虞妙书好奇问:“那你俩往后想干什么呀?” 虞芙道:“我想从商。”又道,“我想掺和?酒坊。” 张兰没好气道:“合着你这丫头早就?盯着了。” 虞芙:“曲氏西奉酒卖到京城来?不好吗?” 虞妙书:“明面上得把我撇开。”又问,“晨儿想做什么呢?” 虞晨:“我想做育种。” 虞妙书看向宋珩,宋珩道:“晨儿年纪还小,先去国子监混个脸熟,后续再安排进司农寺也可?。” 虞晨点头。 一家子又唠了许久才作罢。 为了后续布局,虞妙书上奏请求圣人把古闻荆调回京中,还有?一个淮安县的裴怀忠,以便后续推进草市地皮。 淮安县是京县,裴怀忠就?是当初淄州吉安县坚持搞育种的裴县令,虞妙书跟他算是相互成就?。 后来?虞妙书调任至朔州,还曾找他借过?钱粮,对方特别仗义,算是结下善缘。 裴怀忠因育种令淄州粮食产量增添而升迁至京县,他效仿过?奉县的操作。虞妙书向杨焕提起此人,如果要推草市地皮规划,需得熟手操作,方才能不出岔子。 因为草市地皮涉及到民宅民田,需得妥善安置,不能用强权欺压,方才能三?方得利。 现在?发布的福彩已?经逐步走入正轨,只需要按部就?班把京畿地区铺货即可?,福彩司的人们基本能正常操作,无需虞妙书费太大的心?思,开始转移注意力操作地皮。 与此同时,湖州那边的张汉清接到了启用他为湖州长史的文书,之前是代理,现在?转正了。 张汉清哭笑不得,他拿着朝廷下派来?的公文,只觉命运奇妙,兜兜转转了一圈,他又稀里糊涂回来?了。 休沐时到崇光寺吃斋,同方丈慈恩大师提起这茬儿,慈恩颇觉意外,说道:“这也是敬修的缘分。” 第118章 会计司 天气?愈发暖和。 朝廷清查私盐商贩的力度仍旧强硬,以及打击与突厥做交易的商贾见人就查。陆陆续续查封出?大量财物,全部充入国?库。 京城铺下?去的福彩也陆续回收钱银,虽然都是小?钱,但架不住量大变现?得快,积少成多。 福彩司忙碌得不行,要加大印刷量供应京畿的所有城市。 虞妙书要求遍地开花,买福彩就像人们买盐那?样方便。 朝廷政令下?达,地方执行。推广福彩难度倒也不高,比较复杂的是草市地皮操作。以及,虞妙书不信任朝廷的审计能力。 百姓身上压着那?么沉重的赋税担子,但国?库年年亏空,那?些钱银花到?哪里去了? 日后推进的福彩、地皮买卖和国?债这些东西,一旦能正常运转,将?会流入巨额财富到?朝廷,会不会继续填那?个无?底洞? 于是为了避免贪腐,虞妙书提出?了会计司。 一个直隶于皇帝的审计机构,专门审核监察朝廷和各级地方衙门的重大财政收支和预算。 并且为了防止会计司内部人员贪腐,任职的官员是流动性的,也许今年是你,明年是他。 当她同宋珩提出?会计司的审计想法时,宋珩惊艳无?比。 虞妙书细细讲述会计司的职能和利弊,他认真倾听?,愈发觉得她脑子灵光。 一个直隶于天子的审计机构,谁也无?法左右它清查贪腐。 但凡朝廷下?拨款项兴修水利或赈灾,事后上报来的财政数据都会经过审计人员核查,一旦发现?端倪,直达天听?,免除中间商赚差价。 会计司是朝廷的财政监察眼睛,但它没有处置权,决策权握在天子手中。 宋珩来回踱步,问她是怎么想到?会计司的。 虞妙书忽悠说是从湖州赈灾案上得到?的启发,假设朝廷赈灾下?放了一万石粮,赈灾后当地衙门就得把数据上报给户部,再由户部上报到?会计司进行审计层层对账。 如果对数据存有疑问,天子便可差监察御史巡察。 只?要会计司把握得当,便能免去许多贪腐,当然不可能完全杜绝,但大体上能解决大部分不清不楚的坏账。 虞妙书的出?发点完全是为了捂住她的钱袋子,她不想费尽心思搞来的钱财都流进了贪官的腰包。 大周那?么多县城,光地皮税收都是一笔巨额财富,朝廷里肯定养得有硕鼠,需得提早防范。 也该宋珩听?得懂她的话,就会计司的各种利弊分析讨论一番,最后还得用公文的形式表达出?来。 于是宋珩草拟范本,把成立会计司的意义,机构成员组成,以及审计流程等拟出?大概的框架形式出?来。 虞妙书也很惊艳,因为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基本上能很好理解她说的意思,并且用文字的方式精准表达。 两个热衷于把大周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年轻人兴致勃勃草拟成立会计司的奏书,张兰路过时见他们争论什?么,不禁笑了笑。 走到?外头,黄翠英道:“文君他们在说啥呢,都唠许久了。” 张兰:“论国?家大事,阿娘听?不懂。” 黄翠英“啧啧”两声,小?声道:“日后待宋郎君娶了妻,文君就得避嫌才是,不管怎么说,始终是女儿?家,对方若有家室,总得顾忌着名声。” 张兰点头,“是这个道理。”停顿片刻,悄悄道,“宋郎君娶不了。” 黄翠英愣了愣,“怎么?” 张兰笑着附耳道:“阿娘没瞧见么,他看?文君的样子,眼睛会发光呢,寻常女郎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黄翠英隔了半晌才回过神儿?,诧异道:“他莫不是把文君给相中了?” 张兰猜测道:“多半是的。”又道,“就看?他俩谁磨得过谁了。” 听?到?这话,黄翠英抿嘴不语。 见她神色凝重,张兰问:“阿娘怎么了?” 黄翠英皱眉道:“他俩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块儿?的。”又道,“文君的性子你也知道,一心扑在官场,哪有心思相夫教子。可是宋郎君那?么大的家业需要他撑起来,文君不会委屈自己低头让步的。” 张兰:“我都知道,文君也曾说过他们不是一路人,可是相处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最后谁会让步呢。” 黄翠英没有说话,只?忧心忡忡去看?了一眼。 当时二人在桌案旁议论着什么,虞妙书打手势,宋珩失笑,脾气?很好的样子。 他甚少对谁发过脾气?,也没什?么架子,还是跟往常一样温和。早晨会送虞妙书去上值,下值了顺道把她接回来。 两人除了没睡一个被窝,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许多时候虞妙书会跟他讨论政事,有时候他也会指点,两人也会争论,甚至会埋汰嫌弃对方。 对于虞家人而言,他们早已接纳宋珩,毕竟曾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相互扶持了这么多年,同舟共济。 但黄翠英的脑子不糊涂,他们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人,跟宋珩的身家背景仍旧隔着巨大的鸿沟。 如果不是因为谢家遭难,只?怕虞家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进京,更不会有替兄上任这条路走。 如果虞妙书只?是寻常女子,或许可以让步。但她不是,她有野心,并且想在仕途上永不停息。 没有人能困住她,除非她想停下?来。 黄翠英一点都不羡慕高门大户里的耀眼荣华,她只?想要女儿?遵循本我。 是的,遵循本我,遵从内心的选择去活。 当初替兄上任扮演了十一年虞妙允,她为虞家牺牲了太多,耽误了婚嫁,耽误了组建家庭的最佳时机。倘若现?在要求她去弥补,未免太过残忍。 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若是以往,黄翠英作为一名传统母亲,自然盼着闺女家庭和睦,儿?女双全。 跟着虞妙书走南闯北,看?过官场黑暗,经历过生死?考验后,她也豁达许多,从不敢把自己的期许附加到?闺女身上,毕竟他们亏欠她太多太多。 她只?想女儿?往后余生能活得恣意洒脱,去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没有人能抵挡一个热爱事业女性的光芒,有时候虞妙书也会跟虞正宏讨论朝廷里的所见所闻。 口齿清晰,思路一目了然,关乎着大周摆脱窘困的国?策,无?不引人倾听?,心潮澎湃。 这些年虞正宏一路走来也深受官场熏陶,对闺女的那?些奇思妙想愈发崇拜。 知道她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减轻百姓赋税促进人口增长时,不禁生出?敬佩来。 在虞妙书的理念里,只?要有人,就有劳动力和经济消费,只?要有经济消费,就会拉动国?家建设,从而把大周推上国?富民强的太平盛世。 这不,经过数日探讨整合后,提案成立直隶于天子的会计司奏书呈递上去,引起了杨焕的重视。 她把那?份奏书反复研阅,甚为赞许。 不一会儿?徐长月过来,杨焕把奏书递给她,说道:“徐舍人来瞧瞧这个,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徐长月双手接过细看?,有许多地方没怎么看?懂,但大体上是明白的。 杨焕道:“到?底是从基层走上来的人,干的都是实事,可比朝堂上纸上谈兵的那?帮老?迂腐有用多了,我甚喜欢。” 徐长月又重新看?了一遍,赞许道:“直隶于陛下?的会计司,专门审计朝廷和地方财政收支,确实能避免他人从中操纵。” 杨焕:“我认为这个会计司甚好,你觉得呢?” 徐长月:“微臣也以为这个提案不错。” 杨焕轻轻抚掌,自言自语道:“福彩司敛财,会计司审计,接下?来还有地皮税收,得亏我没有砍她的头。” 徐长月失笑,“那?便是陛下?圣明,慧眼识人。” 杨焕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一门心思想把大周推上盛世,留下?丰功伟绩。 这份成立会计司的提案送至政事堂商讨,结果意外得到?所有阁老?们的赞许。 之前?推福彩,老?头子们集体埋汰,这会儿?全都诧异,觉得虞妙书手里好像有两把刷子,对她的态度稍稍改观。 成立会计司一事提上日程,用人方面虞妙书从不插手,因为管得太多遭人嫌。 杨焕也曾问过她人员安排,虞妙书推托说自己对朝廷里的官员不太了解。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只?依附于帝王做纯臣。 实际上是宋珩教她的处事之道。 谢家覆灭,血淋淋的教训,宋珩用自己的前?车之鉴警醒她勿要膨胀。 虞妙书是个好学生,牢记于心。 因为她学过历史,知晓人性,爬得高不算本事,能功成身退才叫本事。 在推进草市地皮税收之前?,虞妙书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会计司能把之前?国?库那?些账目理清楚,什?么坏账,实际收支库存全部弄明白。 她不想福彩和之后的所有努力都填进死?账里填补那?些窟窿。 结果他们自己成立的会计司,清理国?库账务明细时,又炸出?几只?硕鼠来。 虞妙书很无?辜,这纯属误伤。 一时间,政事堂的那?几个老?头都有点怕她了,对她的态度不敢轻视,觉得她很有手段。 闲暇时,靖安伯史明宗去谢府看?了看?,他听?到?了上头的风声,试探询问宋珩,宋珩不以为意,“那?事儿?与我无?关,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 史明宗:“会计司不是七郎这边操作的?” 第119章 东摸西摸 到底是打小养在?富贵圈里的世家子弟,就算再落拓,仍旧难掩骨子里的熏陶教养,只要稍微讲究一下,那份从容气度便展露无疑。 许是往日宋珩太过谦和低调,以至于虞妙书从未把他当世家子弟看待,因为?他太穷了,特别接地气。 而?今换了一身行头,扑面?而?来的儒雅文秀之气叫人?挪不开眼。 被岁月沉淀过的男人?笑起来含蓄且内敛,言行举止颇有君子仪态,五官轮廓柔和,心中欢喜的时候看人?会眼带笑意?,收敛情绪时则显得清冷疏离。 虞妙书可喜欢那股子唇红齿白的温润模样,她觉得宋珩适合紫色,显白净风流。 “宋郎君从何处得来的西奉酒?” 宋珩颇有几分小得意?,“你?猜。” 虞妙书撇嘴,好奇上前?看酒坛,怀疑是山寨货,“京中怎么有西奉酒,你?可莫要被骗了。” 裴怀忠嘴馋道:“是真是假,尝过便知。”顿了顿,“说起来,自打到了京畿这边,已经有好些年?不曾吃过奉县的西奉酒了。” 卫氏掩嘴笑道:“我们初初过来时,还曾捎带了几坛,结果一年?都没管上。” 虞妙书也?笑道:“是该让曲氏把酒卖到这边来才行,省得诸位惦记。” 不一会儿家奴来喊人?们用饭,今日天气好,索性在?院子里用。主客们坐一张,仆人?在?庖厨聚一张。 人?们个个馋西奉酒,宋珩分一些给胡红梅他们吃,虞妙书叮嘱道:“胡妈妈你?们可莫要吃醉了。” 胡红梅大嗓门?道:“醉不了醉不了!” 淄州菜肴熟悉的口味令裴怀忠赞不绝口,他欢喜道:“往后可得来蹭蹭虞舍人?家的好手艺。” 虞妙书:“裴侍郎只管来,我们家胡妈妈的手艺可是一绝。” 她吹捧一番,给众人?斟酒,虞正宏抿了一小口,无比满足那种熟悉的口感,看向宋珩厚着脸皮道:“七郎是从何处弄来的酒,实在?不容易吃到呐。” 宋珩笑了笑,“是古刺史寄送给靖安伯的,恰巧被我遇上了,讨两?坛解解馋。” 虞妙书“啧啧”道:“合着不是从淄州转运来的?” 宋珩摇头,“是从齐州那边走沙糖船运来的。” 虞正宏道:“那曲娘子的手艺还是没变,若是卖到京城来,指不定也?走俏。” 宋珩点头,“虞伯父所言甚是,北方人?吃酒喜欢口感扎劲,西奉酒适合士族小品,若是卖到这边来,进的场子也?是富贵圈里的人?饮用。” 虞妙书眼睛发亮,“那让淄州进贡些许来也?未尝不可。” 宋珩失笑,“走沙糖的路子吗?” 虞妙书:“难道不行?” 宋珩:“也?可试试。” 人?们在?饭桌上论起这边的饮食,相处得极其愉悦。 因为?大家都是从小地方走来的人?,又都是干实事的实在?人?,算是同类,故而?谈论的话题很接地气,没有跟京中其他官员那么客套浮夸。 提到吉安县的育种,裴怀忠说目前?淄州周边的涂州和邠州大部分都已经换种改良,粮食产量明显提高。 虞妙书道:“还得是裴侍郎有远见,若非你?长年?累月坚持做育种,只怕淄州也?不会有这般大的改变。” 裴怀忠摆手,“也?得是你?虞舍人?慧眼识珠,当初若不是你?仗义出?手扶持吉安,我裴某哪能坚持到今日。 “说起来在?吉安干了十?多年?县令,也?着实愧对?当地百姓,亏得虞舍人?来了,若不然我这个县令真得穷得连裤衩子都没得穿。”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又哪里知道那些年?的艰难不易呢? 虞妙书举杯跟他相碰,说道:“这一杯,敬我们自个儿,熬过来了。” 裴怀忠点头,“敬自个儿,该敬。”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又再次相碰,虞妙书道:“这一杯,敬我大周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蒸蒸日上。” 一旁的宋珩看她心情好,倒也?没有劝她少吃点。 虞妙书正色道:“此次裴侍郎进京,任务繁重,你?亲自处理过草市修建,知晓中间的利弊,往后这差事啊,多半得落到你?头上。” 裴怀忠也?肃穆道:“承蒙虞舍人?抬举,裴某定会全?力以赴。”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双方算是达成了共事默契。 虞妙书需要信得过有经验的人?来操作草市地皮,裴怀忠无疑是最佳人?选。他有经验,认同她的理念,并且心怀家国天下。 他们都盼着大周好,用微薄的力量去改变它,拯救它,试图把它推上盛世太平的理想之境。 这种理想?与信仰是支撑他们为之努力付出的动力,金钱的力量固然重要,但信仰是无价的。 那种内在?的驱动力比什么都管用,他们会去做世俗所定义的价值,但不能用世俗价值去衡量它。 酒足饭饱后,人?们又吃茶唠嗑,约莫到申时初,裴怀忠夫妻才离开别院。 送走他们后,宋珩让虞妙书去小憩,张兰搀扶她进屋。 虞妙书吃了酒话特别多,张兰哭笑不得,又叫胡红梅去端醒酒汤来。 给她灌了一碗汤,虞妙书非要找宋珩说事儿。稍后宋珩进屋来,虞妙书问?东问?西。 宋珩耐着性子道:“今日文君高兴,多吃了几杯,怕是醉了,往后可不能贪杯。” 虞妙书坚持道:“我没醉,我清醒得很,就是高兴。” 宋珩附和道:“对?对?对?,文君好酒量,还能再干几杯。”又道,“你?先躺会儿醒醒酒。” 虞妙书摆手,“我不想?躺,我清醒得很,就只吃了两?杯,两?杯醉不倒我。” 张兰见她说话颠三倒四的,知道她肯定醉了,忙道:“文君好生歇会儿罢。” 虞妙书:“你?出?去,我有话要跟宋郎君说。” 张兰无奈,宋珩道:“且在?门?口看着,看她要作甚。”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颇有几分戏谑,张兰也?抿嘴笑。 这不,那厮明明吃醉了,却偏说自己没醉,看宋珩的眼睛发光,反反复复说他生得俊。 宋珩爱听她胡言乱语,故意?问?:“难道往日我就长得丑吗?” 虞妙书摆手,“不丑不丑,就是老气横秋的。”说罢又笑嘻嘻道,“宋郎君生得真俊呀。” 门?口的张兰默默捂脸,知道那家伙酒壮怂人?胆,起了色心。 果不出?所料,虞妙书说着说着动手动脚摸他去了。 她跟观稀罕物似的,拉他的衣袖看他的手,指骨匀称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这些年?没干过粗活,养得还不错。 宋珩垂眸睇她,问?:“文君在?看什么?” 虞妙书无比真诚道:“宋郎君的手好看呀。” 宋珩笑,他觉得她吃醉了比清醒的时候有趣多了。 “文君醉了。” “我没醉。” “你?吃醉了,你?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说我生得俊,更不会说我的手好看。” 门?口的张兰冷不防道:“宋郎君可莫要趁人?之危,我都盯着的。” 宋珩应道:“我就逗逗她。” 张兰掩嘴笑,她其实也?觉得虞妙书是个妙人?儿,宋珩起心思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人?确实有趣得紧。 这不,吃醉酒的人?毫无道德操守,贱兮兮地摸摸他的手,又掐人?家的腰。 张兰觉得太过,忍不住提醒道:“文君吃醉了,你?不能乱摸宋郎君。” 虞妙书偏要摸两?把,甚至还要去摸人?家的屁股。 宋珩眼疾手快制止,并掐她的脸,笑道:“淘气。”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小欢喜,外头传来黄翠英的声音,张兰应了一声,出?去了。 大白天的,又是在?虞家人?的眼皮子底下,给宋珩十?个胆子都不敢干出?格的事。 他确实很君子,就算蠢蠢欲动试探,都守着底线,不会轻易逾越。 但虞妙书是在?吃醉的状态,这摸摸那捏捏。她摸他一把,他就要掐她一把,你?来我往,跟小孩儿似的。 好不容易把她哄消停了,虞妙书困倦躺了会儿。这一躺就到了深夜,等她醒来已经是亥时四刻了。 当时张兰睡在?身边照料,虞妙书渴得不行,张兰受到惊动醒来,点燃油灯。 虞妙书头痛不已,张兰披衣下床给她倒水,还是温的。 虞妙书饮了许多,方才缓解心中的干涸,她揉了揉眼,困倦问?:“这都什么时辰了?” 张兰应道:“都快到半夜了。” 虞妙书颇觉诧异,“我睡了这么久?” 张兰点头,“文君饿不饿?” 虞妙书不想?吃东西,摇头道:“我还想?喝水。” 于是她又喝了一大碗。 张兰坐到床沿,说道:“今日你?吃了不少酒,往后可别贪杯了。” 虞妙书的头脑清醒了些,忍着痛意?道:“我没吃醉。” 张兰:“那你?知道你?下午都干了些什么吗?” 虞妙书努力回想?,好像没什么印象,张兰道:“你?夸宋郎君生得俊,拉着人?家的手摸,还摸人?家的腰。” 说罢戳她的脑门?,“平时瞧着挺正经的,吃醉了就一副死德行,酒品差。” 虞妙书不信,反驳道:“不可能,我不可能这般不要脸。” 张兰翻小白眼儿,“嘴上划清楚河汉界,实则垂涎人?家的模样呢,若不然你?摸人?家的手做什么,还摸人?家的腰,想?掐人?家的屁股。” 第120章 草市推进 虞妙书想?死的心都有,她梗着脖子?替自?己辩解,说吃酒吃多了没把他当男人看。 宋珩无语,没好气道:“虞舍人这是酒品差,色心不?死。” 虞妙书狡辩道:“哪来这么多色心,我往日跟张兰同寝,也会摸摸她的腰,掐掐她的胳膊腿什么的。” 宋珩噎了噎,露出怪异的表情,“合着你是男女通吃?” 虞妙书:“……” 宋珩显然有些受不?了,她两?人睡了十一年的被窝呢,依她的尿性肯定会乱摸。他像见到脏东西似的,欲言又止别过头。 虞妙书知道他在想?什么,索性作死伸手摸他的胸膛,宋珩“哎”了一声,连忙制止。 也在这时,外头传来同僚打招呼的声音,二人立马恢复正经。 草市建设的推广提上日程,去到宫中,杨焕召见裴怀忠,目前淮安县已经全面修建草市商铺。 该县有七个乡,修建的草市商铺有四处,皆是因地制宜修建。 有的是两?个乡村民聚集在一起交易,建造的商铺住宅不?影响当地村民做买卖,反而吸引了商贩长?期驻足。 通常情况下,村民们买卖的无非是牲畜或自?己纺织的布匹,或家里人用手艺编造的物什。 像农用铁器、锅盆碗瓢、针线杂货类物什则需要商贩运送过来贩卖。 这类商贩以往都是流动?性到处走,现在因着草市商铺的修建,有的便租赁了商铺固定售卖。 一来二去,粮油杂货铺、铁器铺、猪肉铺……陆陆续续驻扎,形成长?期稳定的经营商铺,就跟县城里差不?多。 当地的百姓也无需再等到赶集的时候才能?买到需要的东西,平时也能?。 那些商贩忙过赶集的日子?后,平时也会挑着担子?下乡售卖,确实比以往未规划的草市便利许多。 杨焕从未听过这些底层百姓的生活琐事,不?免充满着兴致,有许多疑问询问,裴怀忠皆一一解答。 不?止她好奇,徐长?月也问了地皮相关,有时候虞妙书会解答,有时候裴怀忠补充,事无巨细。 虽然百姓大部分都能?自?给?自?足,但总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东西。且一个乡就有五百户人家,有的两?个乡汇聚成草市,上千户人家的日常所需,把草市商铺规划起来,将是一个以乡里为中心的小镇。 大周还没有镇的行政规划,只有边陲重要的城镇概念。虞妙书想?要把乡镇做起来,打造县镇乡,发展小镇经济。 当时杨焕对镇没有概念,她也不?太关心百姓生活便利,她关心的是修建草市创造出来的税收。 就算按虞妙书给?出的三成税收,也是一笔可观的进?账。主要是来钱快,只要地方上成交了一块草市地皮,朝廷就能?从州府抽取税收。 它跟福彩差不?多,属于?快钱。 不?过操作起来要复杂得多,因为需要监管,它涉及到地方百姓的田产,要好生安顿,以防闹出民乱冲突。 这是最?重要的。 裴怀忠也很重视这个问题,说道:“淮安县修建草市商铺时也曾闹出过矛盾来,有的村民极其蛮横,衙门给?出来的赔款合情合理,周边村民都愿意接受,偏生他家不?允,闹了好大一场阵仗。 “后来衙门协商不?了,放弃了他家的占用,结果人家反悔了,又闹了上来。 “微臣以为,占用赔款需得列出详细的赔偿标准,按标准执行,既能?避免地方衙门侵害村民利益,也有法可依,省得妄下定论。” 这个提议得到了杨焕的赞许,道:“裴爱卿所言甚是,定下依据执行,若有纠纷,也能?妥善处理。” 人们就草市地皮的买卖,以及赔偿,和修建问题一番探讨。 虞妙书是偏向于?地方乡绅参与进?去的,她说起在湖州召集商贾建造草市商铺的情形,无人响应。后来问到当地有威望的乡绅出面,事情才有转机。 裴怀忠也道:“修建草市商铺需要大量钱银做支撑,光靠衙门是难以成事的,需得地方商贾参与进?来。 “而这些人往往对衙门不?太信任,若是遇到新任县令,就更难推进?了。 “这时候地方上有威望的士绅便是衙门与商贾沟通的桥梁,有他们做纽带,事情就容易许多。 “且让士绅参与进?去,也可以起监督作用,他们上可跟衙门协商,下能?跟商贾调解。 “至于双方的利益分配,无需衙门参与,衙门只需收取地皮费,验收商铺质量是否合意。若是有买卖交易,还有一笔契税上缴。” 这些都是他们实战中遇到的情形,而非纸上谈兵的蓝图。 杨焕也是一个务实的人,说道:“我大周底下那么多州,若是全国推进?草市商铺建造,总需要派人监察才是。” 虞妙书道:“陛下可临时组建一个巡察团,但凡涉及到草市买卖,朝廷里的监察御史可明访,也可暗访。 “微臣还有一个提议,若是参与进?草市地皮买卖的商贾,朝廷收到税收后,可开具回执。此回执可抵扣他们的商税,至于?能?抵扣多少,另议。” 徐长?月道:“这法子好。” 虞妙书:“还有税收分配问题,假若国库抽取三成税收,余下七成又该如?何分配,是县衙上交给?州府呢,还是县衙自?持利用,也需得商讨。” 裴怀忠道:“微臣偏向于?州府抽取一成用于?日常开支,其余留给?县衙备用。 “一来县衙要赔偿占地村民屋舍田产,二来县衙比州府更清楚当地民生情况。但州府可做监察管理,清查地方衙门账务。”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商讨了整整半日,杨焕对地皮买卖也有了谱儿。 没过几日,政事堂商议起此事。他们都有点怕虞妙书了,她的主意实在太多了,一茬接一茬的来。 从集体?涨薪,到福彩,再到会计司,现在又来什么草市地皮,他们几年都搞不?出这么多名?堂来。 因着有些草市会侵占到百姓房屋田地,故而他们持反对意见,认为会激起民变。 这时虞妙书搬出淮安县来,它就在京畿,从京城过去也不?远,让那帮老头去实地考察再下定论。 所有人集体?闭嘴,因为杨焕已经差人过去看那边的治理情形了。 现在虞妙书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纸上谈兵都可以用实地考察完事儿。 实践出真?知。 她受不?了那帮老头动?不?动?就下定论,总是瞻前怕后固守成规。 之?前害怕福彩祸国殃民,这推行出去了,也没见谁为了福彩倾家荡产。若是为了奖励发生争议倒是真?的,因为福彩只认票据不?认主人。 除非是中奖的福彩被他人拿去兑换引起纠纷,并且兑换的福彩司分所跟地方衙门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他们也弄不?清楚哪些密封的福彩有奖励。 如?果兑换到奖励,巨额奖励,就更为仔细了,需得上报核查验证福彩真?伪,才会下发。 说白了,大奖肯定有,但稀少,多数都是小奖励,毕竟它的目的是敛财。 现在推广草市修建,任务落到了虞妙书和裴怀忠头上。前两?日监察御史文应江回京述职,虞妙书私下里跟他会了一面。 他常年在外奔波,回来听到同僚说涨薪一事,权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哪晓得居然是真?的,并且还涨了一半薪,简直匪夷所思。 虞妙书寻过来,文应江见她绝地翻身,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晓得她有点本事。 提及即将推进?的草市修建,虞妙书先探他的口风,想?向圣人举荐他做巡察团里的负责人,因为草市地皮买卖涉及到太多东西了,而他刚正不?阿,油盐不?进?,最?适合干巡察。 文应江被气笑了,不?客气道:“合着虞舍人是看文某孤身一人,把我当枪使不?成?” 虞妙书厚颜道:“不?敢不?敢,皆因文御史清正廉洁,是朝廷不?可稀缺的国之?栋梁。 “眼下国库亏空,官员们的俸禄,将士们的军饷,样样都要钱。而推进?乡县草市修建,能?快速聚集税收填充国库,但中间也会引发出许多矛盾来,故而需得朝廷严加监管,以防贪官污吏钻空子?。 “文御史干了监察御史这么多年,最?适宜巡察监管,虞某实在想?不?出何人更适合。” 文应江沉吟许久,方道:“圣人准予了?” 虞妙书:“政事堂在商议。”又道,“以前在淄州靠育种升迁的裴怀忠也调进?京来了,他在淮安县治理时操作过草市修建,这差事多半会落到他头上。 “我已向圣人举荐把古刺史调回京,大周离不?开诸位的辛劳付出,实在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需得改变,需得诸位齐心协力把它从泥潭里拉出来。 “文御史从官这么多年,又常年在地方奔波,想?来也明白大周的问题所在。 “虞某只想?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让大周重新站起来,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罢了。” 文应江似受触动?,背着手来回踱步,“谈何容易。” 虞妙书:“为何不?易?只要圣上想?做明主,底下朝臣拧成一股绳,我大周便能?脱胎换骨。”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文应江久久不?语。 虞妙书坚定道:“奉县淄州已经蜕变,朔州一洗往日窘困,湖州也在奋发向上,淮安县安乐太平…… “文御史,纵使大周再烂,也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兢兢业业拯救它,试图把它从泥潭里拉出来。 第121章 说亲 日子趋于平静。 目前京中各方面都稳定下来,虞正?宏打算把?长子的骸骨迁移回乡安葬。 鉴于虞晨在国子监,不能?耽误学业,故而是虞芙主动提出跟随大父走这?趟。 别看她小小年纪,心中早有盘算,想顺路去一趟奉县,把?西奉酒卖到京城来,试图在北方铺货。 她有这?份从商的心思?,虞妙书也未阻拦,只道:“双双打小就有主见,你若能?把?酒坊的差事接下来,日后便?交给你打理。” 虞芙心中欢喜,眨巴着眼睛道:“姑母可莫要哄我。” 虞妙书摸摸她的头,“路上可要听你大父的话,勿要莽撞,明白吗?” 虞芙点头。 曾经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对于他们的教?养,虞妙书素来都是放养,从未拿儒家那套去约束。 她觉得?虞芙的性子甚好,胆子比虞晨大,语言能?力也更出色,有虞家兜底,出去闯一闯也无妨。 回乡一事提上日程。 这?一离京,只怕要到明年才能?归来了?,黄翠英到底不放心,张兰倒是宽心,说道:“双双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且又?是跟着爹一起回乡,阿娘无需担心。” 黄翠英:“一个女儿家,跋山涉水的去奔波,实在是辛苦。” 虞芙道:“大母此话差矣,你看姑母不也东奔西跑的吗?”又?道,“这?些年我们跟随姑母走南闯北,早就习惯了?,此次回乡我受得?住。” 于是没过几日,虞正?宏带着孙女和家仆离京,一行人?相送。 临走时虞正?宏像以前那样,委托宋珩照料老小,宋珩道:“虞伯父只管安心护送重明回乡,京中这?边我会照应。” 虞正?宏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文君不知天高地厚惯了?,有些时候,昭瑾需得?提醒着些,我怕她捅出篓子来,这?里毕竟不是地方上,有回旋的余地。” 宋珩点头,“虞伯父放心,我心中有数。” 虞正?宏叹了?口气,无奈道:“那孩子在官场上,我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她头脑聪慧,忧的是摸不准她的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捅出事来。” 宋珩哭笑不得?,知女莫若父啊。 “你且放心,只要她愿意?提出来商量,我便?会叮嘱警醒着些,毕竟伴君如?伴虎,谢家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虞正?宏拍了?拍他的手,“有昭瑾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 两人?叽里咕噜唠了?好半晌,虞妙书歪着头看他们,不客气问:“爹,你俩唠啥呢,唠这?么久?” 虞正?宏干笑道:“没唠什么。” 两个男人?很有默契终止了?叙话。 在虞正?宏离京不到十日,朔州古闻荆接到了?来自朝廷的调任文书。算起来他都该致仕了?,却不曾想竟然还有翻身之日。 拿着那封文书,古闻荆心绪难平,他来朔州已经八年了?,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在地方上到头了?,结果虞妙书拉了?他一把?。 文书上的会计司是什么名堂他并不清楚,以前在朝廷也没听过这?个玩意?儿,但会计司侍郎的品阶却是正?四品上,相较而言是升迁的。 古闻荆手持文书负手而立,一生宦海沉浮,在地方上待了?八年,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而今已到离开的时候,不免触动。 想到京中的情形,他既忐忑又?振奋。 忐忑的是离京那么久,朝中定然早就变了?模样;兴奋的是宁王被除,新帝权威不容亵渎,定然是全新的蜕变。 就这?样,老儿怀揣着一份赤子之心,踏上了?回京的旅途。 殊不知接任来的刺史是魏申凤的二儿子魏光耀,捡了?个漏。 能?升任中州刺史,着实令魏光耀意?外,这?时候他已经走到半道儿来了?,同?时家书送至奉县报喜。 魏申凤已经是八十七的年纪,除了?耳朵听力弱些外,精神状态还不错。 魏光贤把?他照料得?很细致,盼着老父亲多活些年头,好给老二和老五铺路。 南方的夏日还不算太热,每逢冬日魏申凤都会在县城过冬,主要是方便?出行看诊,春夏则会回祖宅待上几月。 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昏昏欲睡,忽听仆人?的声音把?他惊醒,原是家书送至。 魏光贤出来,好奇问:“是从何处来的家书?” 仆人?道:“好像是二郎君写来的。” 魏光贤上前接过,看那字迹,笑道:“爹,还真是二哥写来的。” 魏申凤“唔”了?一声,“且念我听听。” 魏光贤拆开信函,坐到他旁边念了?起来,听到对方升迁到朔州接任刺史,魏申凤颇觉诧异,“二郎是到哪儿任刺史了??” 魏光贤道:“朔州。” 魏申凤轻轻的“哦”了一声,做了?个手势,魏光贤继续念信上的内容,言语里透着欢喜。 这?封报喜家书着实令父子俩高兴,魏光贤道:“二哥当真给咱们魏氏一族长了?脸,中州刺史,说起来,算家族里官职品阶最高的一位了,可比爹厉害呢!” 魏申凤不屑道:“他厉害什么,在地方上干了?那么多年,若不是老子慧眼识珠给他开路,哪能?捡到这?样的便?宜?” 魏光贤忙道:“是是是,还是爹厉害。”顿了?顿,“也真是巧了?,当初那虞妙书也曾在朔州任过长史,这?会儿二哥调任过去了?,如?今朔州沙糖可是出了?名的,也算是肥差。” 魏申凤“嗯”了?一声,“还得是姓虞的小子有本?事,知道给机会提拔。” 魏光贤提醒道:“爹,人?家是女郎,现在已经是虞舍人?了?。” 魏申凤愣了?半晌,才道:“瞧我这?脑子,年纪大了?也糊涂了?,总是记不住。”又?道,“老二能?捡到这?份肥差,还得?好生感谢虞舍人?,多半是她提点来的,若不然哪有这?般好的差事落到他的头上。” 魏光贤应是,“也得?是爹结下的善缘,方才有如?今的善果。眼瞅着二哥步步高升,想来日后五哥也有机会往上爬,爹可得?好生保重身子才是,他们的前程,全系在你身上。” 魏申凤点头,“七郎所?言甚是,我得?多活几年,咱们魏家就指望着他们光宗耀祖,若是有政绩,日后到京里头做京官也不无可能?。” 为了?子女的前程,他得?多苟活些年头才是,因为一旦死了?,两个正?往上爬的儿子就会受到影响,得?回乡守孝,一耽搁就是三年。 “明日书信与你二哥,给他说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让他们无需担心,只管扑到仕途上。” 魏光贤应是。 “让他好生当差,拿出政绩来,勿要叫京中的虞舍人?失望,让她轻看了?我魏氏子弟,别给我丢脸。” “是。” “定要叫老二全力以赴,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进?京。” 他细细念叨了?许多,皆是一个老父亲的操心之言。毕竟京里头有人?给铺路,若是底下的子女不争气,也太没面子了?。 魏光贤知晓他的心思?,不想给虞妙书丢脸。当初她靠他扶持,使其在奉县顺风顺水,而今人?家还情,也算有情有义。若是自己的子女不给力,也着实太没面子。 魏申凤特别要脸,不想因着人?家还情而拖了?后腿。 月底的时候谢府修整完毕,举办了?一场宴请,连圣人?都去了?的,给足了?体面。 曾经荒芜破败的谢府重回荣光,张兰和黄翠英算是第一次见识过权贵圈的排场,因着虞妙书是圣人?身边的红人?,不少官员家眷前来套近乎,搞得?两人?很不习惯。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黄翠英发牢骚道:“早知道要这?般应付,我就不来了?。” 张兰掩嘴,“阿娘可莫要胡说,宋郎君叮嘱了?好几回,面子总要给的。” 黄翠英无奈道:“我这?乡下来的老婆子,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官,一下子这?么多官夫人?过来拜见,着实吃不消。”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胡红梅接茬儿道:“老夫人?这?就不习惯了?,日后待咱们虞家升迁得?更高,你老人?家脸上就更有光了?,到那时,前来巴结讨好的人?就更多。” 黄翠英“哎哟”连连,“使不得?使不得?,可别让我这?老婆子去出丑。” 不一会儿又?有人?前来拜见,黄翠英道:“我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张兰问了?一问,原是裴怀忠夫人?卫氏,听到熟人?,黄翠英这?才道:“那赶紧请进?来唠唠。” 张兰笑道:“方才阿娘还不耐烦呢。” 黄翠英:“熟人?不一样。” 那卫氏进?京来人?生地不熟的,裴怀忠又?外放办差去了?,能?打交道的也只有虞家。 这?会儿黄远舟也过来的,虞妙书正?跟徐长月他们寒暄,见到他的身影,热络打招呼。 黄远舟道:“今儿府里可热闹,哪哪都是人?。” 虞妙书:“晚些时候圣人?也要来呢。” 两人?唠了?一会儿,虞妙书提起朔州的古闻荆,说他应该上路进?京了?。她无比期待老头儿的到来,期待久别重逢。 途中遇到荣安县主杨承华,虞妙书一点都不怵她,笑嘻嘻上前行礼打招呼。 杨承华上下打量她,那身绯袍着实扎眼,她阴阳怪气道:“数月不见,虞舍人?倒是春风得?意?啊。” 第122章 长兄如父 等虞妙书过来时,那妇人滔滔不绝。 听到有人来说媒,虞妙书先是觉得诧异,而后询问一番,说起太仆寺少卿林之昌,她说道:“原是林少卿啊,我见过两回。” 黄翠英好奇道:“合着文?君晓得此人?” 虞妙书:“我知道他,生得倒是不错,文?质彬彬的,儒雅得很。” 那妇人是其他同僚的夫人,姓钱,她眼睛一亮,欢喜道:“原来虞舍人认得。” 当即同她说起林少卿家的情形,虞妙书心?下觉得好笑,却也没有当场拒绝,很给?颜面倾听。 张兰坐在一旁,知道虞妙书看不上眼,她才三十出头,又简在帝心?,正是事业上走的时候,怎么可能去嫁人,且还是去给?人做继母。 看着对方热络的样子?,张兰一时心?绪复杂。 这世道对女性恶意满满,甭管你多有能耐,总有那么一些不知轻重的东西?试图把你拉下来。 按说林少卿的条件,若是配寻常女郎兴许过意得去,但配虞妙书是万万上不了台面的,谁叫人家自个儿争气?呢。 正四品在京城里?头算不得什么,兴许人家过几年就压过去了。 钱氏说林家家风清正,恰恰容易踩雷,他们家能容忍得了女人高一截么? 稍后一宫人前来,原是圣人唤虞妙书过去,她起身告辞。 黄翠英不好意思道:“我儿实?在是太忙了。” 钱氏摆手,“无妨的,无妨的。” 张兰试探问:“不知夫人前来,是林家自己的意思么?” 钱氏应道:“确实?是林家的意思,因着大家都在朝廷里?做事,也只是差我来问一问,若是唐突冒犯了,还请多多海涵。” 张兰轻轻的“哦”了一声?,见对方态度客气?,也客气?道:“实?不相瞒,我的这个小姑子?啊,跟一般女郎不一样,野得很,只怕林少卿驾驭不了她。” 钱氏愣了愣,问道:“此话怎讲?” 张兰笑眯眯道:“她不嫁人也不想?生养,若有郎君钟意,也只招上门女婿。” 钱氏欲言又止。 张兰故作?无奈,“我们也曾劝过许多次,女郎家,总得以家庭为重,可是她听不进去,说欣赏徐舍人,要像她那般,想?在官场上像男人那样拼出一番事业来。 “你说这像什么话,可是她又年轻,能折腾,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生儿育女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钱氏摆手,道:“林家也无需她生儿育女,那两个孩子?有祖父母看管,不用她操心?的。若她一心?扑在官场上,林少卿老练,还能给?予帮助呢。” 张兰发?出灵魂拷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再过十年八年的,我这个小姑子?熬资历升迁了呢,林家可受得住一个女郎压夫家一头,受得住女郎当家做主?” 这话把钱氏给?问哑巴了,林家那样的条件,肯定?是受不了女人当家做主的,所谓的家风清正,不过是父权的家风。 见对方无语,张兰淡淡道:“林少卿这样好的条件,匹配我们文?君倒是委屈了,原本?可以挑门当户对的女郎。 “虞家小门小户,文?君自个儿又甚有主见,她走南闯北的,性子?野,一般郎君吃不住,若林少卿愿意入赘,兴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此话一出,钱氏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黄翠英跟着抱怨道:“我的这个女儿可费口舌了,夫人你想?啊,她十八岁就替兄上任,在地方上单枪匹马闯了十一年,什么郎君没见过,性子?也跟男人似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做长辈的也说不过她,你若与她辩理,她做官的,论?起理来头头是道,实?在是没辙。” 钱氏试探问:“那虞舍人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张兰接茬儿道:“她喜欢听话的,能入赘受得了她管的。”顿了顿,“男方家境差些也无妨,文?君自个儿可以去挣,她养得起,只要模样生得好,知道哄她开心?就行。” 钱氏:“……” 这哪是找的夫君,这是找的宠物啊。 她憋着满腹牢骚,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怕得罪了对方。 今日谢家宴请,不止钱氏来试探口风,其他适龄的娘子?郎君们也会趁机相看,若是有合眼缘的,也会差媒人上门。 像这种大型的宴请,最适宜相看了,主母们也愿意把家中未曾婚配的儿女领出来过过眼。 目前谢家没有主母,是靖安伯那边差得力的娘子过来主事安排,行事也算妥帖。 杨焕并未在府里待多久,中午宴饮后便回宫去了,张兰和卫氏她们也先走,怕又应酬那些官夫人。 下午陆续有宾客离开,折腾到傍晚时分,宋珩才送虞妙书回崇义坊。 今日钱氏说亲的事他已知晓,瞅了会儿对方,阴阳怪气?道:“林少卿,我倒是认得。” 虞妙书诧异,宋珩继续道:“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虞妙书来了兴致,“宋郎君也觉得不错啊?” 宋珩“唔”了一声?,“就是年纪大了些,恐怕经不起你折腾。” 虞妙书:“……” 宋珩淡淡道:“文?君可有兴致去做人继母?” 虞妙书干笑,没有吭声?。 宋珩自顾道:“你不至于饥不择食,连那等货色都瞧得上眼罢?” 这话听着不对味,虞妙书忍不住问:“什么叫那等货色?” 宋珩整理袖口,不屑道:“林家打得一手好算盘,瞧着你是圣人跟前的红人,想?踩着你再往上爬一截呢。 “太仆寺少卿,正四品,若论?官职与你匹配,倒也过得去,但年纪大,且还是鳏夫,京中随便都能抓一把来,这不是故意埋汰你么? “想?来虞舍人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做人继母的地步,我说得对吗,虞舍人?” 虞妙书沉默。 宋珩继续道:“这世道对女郎来说就是如此,你若能像徐舍人那般,承受的东西?就更多了。 “若是像荣安县主那样,反倒还能为所欲为,养几个面首也没人敢说你。但你偏偏是朝廷命官,一旦私生活混乱,总有人会弹劾。 “官场上不论?男女,最是忌讳个人作?风混乱,若是有官员狎妓,弹劾下来,保管乌纱帽不保。 “文?君如今简在帝心?,在朝中实?在招眼,总有人觊觎想?从你身上获得些什么。现在你父亲不在京中,我容不得你出任何岔子?。” 虞妙书双手抱胸,不客气?道:“我怎么觉得你像我爹?” 宋珩忒不要脸,“长兄如父。”又道,“你现在正处于上升期,前程似锦,岂可被婚姻束缚?” 虞妙书挑眉道:“我招上门的不行?” 宋珩皱眉,语气?有些冲,“你当养狗吗?听话的,乖巧的,百依百顺视你为主人的小郎君?” 虞妙书困惑,“这样也不行?” 宋珩没好气?戳她的脑门,“简直天真,养这样的狗拿来做什么?你以为是地方上,你只手遮天可以为所欲为? “文?君一路走来,又岂知京城里?的这些世家是如何立足的?他们盘根错节,相互依存,共谋利益,你别天真的以为做纯臣就能站稳脚跟。 “伴君如伴虎,我已经替你试过了,谢家满门冤魂就是血淋淋的例子?。而今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身后还有虞家老小,裴怀忠,古闻荆这些人。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遇到事情,哪能全身而退?你告诉我你养一条狗,若是遇到事情了,他能替你做什么,狂吠吓唬人吗?” 被他一番敲打,虞妙书觉得不痛快,宋珩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显然很不喜欢她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 两人各自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重,宋珩缓和语气?,“我希望文?君仕途坦荡顺遂,别走我曾经走过的路。” 虞妙书猛地抬头,细细打量他许久,冷不防道:“今日的宋郎君很像一种人。” 宋珩:“???” 虞妙书:“封建大爹。” 宋珩听不懂,但见她的表情,肯定?不是好词儿。他脑子?特别灵活,知道她情绪抵触,以退为进道:“你若想?养狗,就养我好了,花不了你多少钱银,还能给?你写奏书。” 虞妙书:“……” 宋珩忽地凑上前嗅了嗅她,虞妙书跟见鬼似的避开,宋珩失笑,没好气?道:“你躲什么?” 虞妙书嫌弃道:“你咬人。” 宋珩翻小白眼儿,“我方才言语下得太重,只是害怕你摔跟斗。京城这样的名?利场,不像地方上那么简单,许多事情,文?君想?得太过天真,就拿现在圣人对你的态度,你既要依赖她,也得想?法子?自保。 “杨家人,没有一个正常的,在往上爬的时候,还得想?自己的退路,而你身边那些可利用的人,便是你的退路,而非一条依赖你的狗,明白吗?” 虞妙书别过头道:“我不明白。” 宋珩耐心?道:“你不明白,我可以慢慢教。” 虞妙书埋汰道:“你真的像我爹。” 宋珩沉静道:“那是用我谢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换来的经验教训。” 这话把虞妙书噎了噎,忽然有点怕他。 待马车抵达虞家后,虞妙书跟兔子?似的跑了,生怕他会上前咬她一口。 宋珩无奈,又打道回府。 张兰见她回来,好奇问宋珩怎么没进院子?,虞妙书没好气?道:“别提那厮了,在车上劈头盖脸训斥我一顿,好大的官威。” 第123章 贤内助 炎炎夏日,昼长夜短,起床困难户干劲十足。 短短数月,福彩司把京畿全面开花,围绕汴阳城周边共计二十多个县,皆直隶于京城管辖,综合下来有两百多万人口。 但凡县城内,在地方衙门的辅助下皆开设福彩司分所,售卖福彩的商铺到处都是。 从推广之始,福彩司呈上来的第一季度财政数据是喜人的。 大?周还有那么多州,若是全部铺满福彩,这笔财政进账不可小觑。 杨焕拿着奏书,心中欢喜,仅仅一枚铜板,就让她见?识到以少积多的庞大?力量。 若是叫老百姓每人捐一枚,只?怕怨声载道,结果换个花样敛财,底下一句屁话?都没有。 美名?其?曰,买的是小幸运。 稍后?虞妙书前来,杨焕把奏书给她,说道:“眼下京畿的福彩已经铺就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不是得沿着周边州县进行?” 虞妙书看过那奏书,符合预期,应道:“从北至南,福彩司可从北方的州县陆续发行,争取今年北方的所有州县全面开花。” 杨焕点头,心情愉悦道:“从未料想过,一文钱竟然?有这般大?的力量,日后?福彩司可是朝廷不可缺失的财政来源。” 虞妙书笑了笑道:“会计司可得严加监管,越是有油水的地方就越容易出硕鼠。” 杨焕:“我心中有数。” 也在这时,内侍送来从同兴县递来的奏折,原是裴怀忠递送来的。 秦嬷嬷上前接过呈上,杨焕打开细阅,上头说目前同兴和武平两地已经促成草市地皮交易,抽取来的税收共计一万五千贯上缴国库。 杨焕心中掐算,京畿地皮要比地方上昂贵得多,二十多个县的草市地皮,综合下来国库能进十多万贯。 这简直是笔巨款! 不仅如此?,地方上也能入一笔账,能很好缓解朝廷供应的日常开支,极大?的缓解了国库压力。 杨焕欢喜得不行,愈发觉得虞妙书比她祖宗还顺眼。 “虞爱卿当真是朕的福包。” 这不,虞妙书看过那份奏书后?,也诧异不已,“京畿的地皮这么值钱啊?”顿了顿,说起当初在奉县卖地皮的经历,售价差得远了。 杨焕坐到榻上,满怀雄心壮志,说道:“你那奉县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卖得起什么价来。 “这边可是京畿,四通八达,人口众多,商贸繁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虞妙书咧嘴掰着指头算了算,对十多万贯的税收非常满意,道:“前阵子陛下清查私盐商贩,查抄来十多万贯财物,而今京县的地皮税收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官员们的伙食可否多添些油水?” 杨焕没好气道:“什么出息,就知?道吃。”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微臣这些官员早食在家里头应付,来了官署就中午那一顿,吃好了才有劲儿干活呀。” 杨焕别过头,一旁的秦嬷嬷掩嘴笑,虞妙书继续道:“京县草市地皮不仅可以给国库填补税收,也能促进当地百姓挣零工生计。 “以往微臣在奉县和湖州那边,老百姓干一天活计十文钱,虽然?价贱,却是在家门口挣钱,个个都抢着去?干。 “修建商铺住宅需得木材瓦料,也能拉动地方货物消耗,劳力和物料不就流通起来了吗? “且地方上一下子进账一笔钱银,这钱银可不能乱花,日后?州府和会计司都要清查的,若是日常开支应付得当,也能缓解朝廷压力。 “综合下来,三方得利,若其?他州县推进,既能让国库和地方上得利,同时也给了当地老百姓卖劳力换钱的机会,像那些泥瓦工木匠等手艺人,活多了生计就容易。故而,开发房地产业,能养活很多人。” 杨焕认真听她讲底层百姓的生计,那些都是她从未亲自接触过的东西,却是大?周的基石。 在虞妙书的理念里,只?要把底层人的经济搞活流动起来,就能拉动整个大?周的经贸发展。 得想办法让它们像流水那样活络起来,才能支撑起她胸中的蓝图构建。 她并不急于推广国债,得先把草市地皮的政绩做出来,让满朝文武切身体会到它带来的经济利后?,往后?的所有国策才更有话?语权。 这不,她亲自走了一趟京县,杨焕批准了。 得知她要外出办差,黄翠英发牢骚,说天气这般炎热,还东奔西走,着实?辛苦。 虞妙书一边整理衣物,一边说道:“我离三品大员还差好长一截呢,争取十年八年的进政事堂做阁老,到那时,谁还敢介绍鳏夫给我?” 张兰被?逗笑了,知?道她记了仇,“是是是,我们的虞舍人要发奋图强,光宗耀祖。” 黄翠英怕她过去?出岔子,道:“让宋郎君护送你一程,我也要放心些。” 虞妙书:“无妨,那边有裴怀忠他们在,出不了岔子。” 黄翠英坚持,“眼下你爹没在京中,我着实不放心你外出。” 张兰也道:“就让宋郎君送你过去?罢,省得我们担心。” 虞妙书指了指她们,啐道:“你俩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张兰掩嘴道:“文君莫要胡说,我们靠的是你,不是靠的宋郎君。” 虞妙书没个正经撕她的嘴,张兰也去?撕她,姑嫂俩互掐。 黄翠英见?她们像孩子那样打闹,抿嘴笑。一家子团结,没有婆媳矛盾,老老小小都和睦,挺好。 三日后?虞妙书动身前往京县,离去?时宋珩叮嘱张兰,若京中有事可去?靖安伯府,那边会出面帮衬,若实?在有急事,便差人通报。 张兰应好。 此?次外出得耽搁个把月,路上宋珩问起虞妙书怎么不把国债端上桌。 这回虞妙书倒是稳重?许多,说道:“国债容易拉仇恨,还是先把地皮税收扶上正轨再说。” 宋珩失笑,她竟然?有这般觉悟,简直可喜可贺。 虞妙书看不顺眼他的表情,问:“你这都是什么态度?” 宋珩摇雕翎扇,说道:“孺子可教,你竟也晓得会得罪人了。” 虞妙书作死道:“今年国债肯定是要推进的,宋郎君有推地方债务的经验,不若让你去?推?” 此?话?一出,宋珩毫不客气拿扇柄敲她的头,她机灵避开了,宋珩没好气道:“你要作死别拖我下水,我还想多活几日。” 虞妙书严肃道:“这差事可是烫手山芋,让谁去?推更合适?” 宋珩睇她,“圣人给满朝文武涨了薪,便让她推。” 虞妙书:“她说不定不乐意呢。” 宋珩:“那你还瞎琢磨。”又道,“别把这事扯到我身上,我不想得罪人。” 虞妙书撇嘴。 他们先去?的同兴县,并未去?衙门,而是便衣暗访。 当地的草市商铺陆续兴建,建造物仍是夯土木头和青瓦。尽管夏日炎炎,还是有人干活。 早上天不见?亮人们就过来开工,给出的工价极其?低廉,一日甚至压到了八文钱,比南方那边还价贱,但架不住人多,你不干总有人抢着干。 不过这边管一顿饭。 现在不是农忙时节,周边村民大?多数都愿意来找活计挣点零工,因?为不拖账。也有身强力壮的妇人担抬打杂,动作麻利,不输男儿。 北方这边的体型普遍比南方人高大?些,皮肤也养得粗糙,性情豪爽粗犷,虞妙书一行人看过几个草市修建,有条不紊进行,沿途也未听到占地的村民闹出事故来,想来赔款安置应该是到位的。 裴怀忠做事她放心,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到了武平县那边,当地的县令不在,是县丞周锦仪接待的他们。 那周锦仪很不一般,三十多岁的年纪,举人出身,育有一儿一女,且还是个女郎,虞妙书甚少在地方上见?到女官,她算是第一位。 周锦仪身材高挑,比寻常女郎的体态要强健许多。据她说二十岁之前就生儿育女,之后?通过科举中了举人,在武平做了好几年的县丞。 先前曾进京科考,结果没中进士,明年春闱还得继续进京科考,因?为举人的前程至多在地方上谋个县令就不错了,想要继续攀爬极不容易,还得是进士出身才有机会往上走。 虞妙书猜测她应该颇有家底,娘家原来是乡绅,也难怪家中会全力托举她入仕。 这不仅需要她自己的努力,更需要财力物力去?支撑,并且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平时忙着公务,甚少有时间?花在家庭琐事上,且还要忙着科举。 也亏得娘家和夫家财力足够扶持,家中有仆奴伺候,二老照看,丈夫也支持,无需她费心。 两个女郎算是惺惺相惜,周锦仪也早就听闻过虞妙书的传闻,视她为标杆。 领着他们去?草市察看时,碰到村民热情打招呼,似乎对周锦仪的口碑不错。 虞妙书提起同兴那边的工价,周锦仪道:“我们这边十文一天,还管一顿饭。之前那帮商贾苛扣工价,衙门亲自出面去?谈的,村民挣点零工也不容易。” 虞妙书道:“南方也是十文一天,工价低廉,但在家门口倒也方便,村民也乐意。” 周锦仪:“若能把工天做满,抵今年的赋税倒也不成问题。” 虞妙书问:“可有人上衙门来问过商铺?” 周锦仪点头道:“有,不仅地方上有人来问,京城里也有人来问。” 二人边走边说话?。 第124章 做大周股东 虞妙书并未跟他解释怎么花钱,只说?钱银必须置换成物什或劳力才叫钱,若是存放在国库里不动,那就是死物,没?有任何价值。 宋珩显然理解不了这种说?法,他并不擅长搞经济。 接下来的几?日虞妙书都在宁扈县,裴怀忠打算在年底前完成京畿所有县城的草市地皮税收,可?谓任务艰巨。 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只要地方衙门配合得当,占地时不激发民?众矛盾,进展应该是非常迅速的,因为有利可?图。 虞妙书跟着裴怀忠他们天天在外奔波,宋珩像娇气的小媳妇似的不想?去吃那个苦,只待在官驿闲混,有时候早上心情好则出去寻街巷小食,若是觉得好吃,便买些回来给虞妙书尝鲜。 他那种放松惬意的闲散状态有时候叫人羡慕,带回来的肉脯有甜咸口?的,也有麻辣口?的,甚有滋味。 虞妙书尝过?后,赞道:“宋哥在哪里买的肉脯,比陈记家的好吃。” 宋珩道:“东临街买的,铺子也不起眼,问了当地人,都说?他家的肉脯好吃,给你捎些回来尝尝。” 虞妙书:“走的时候多买些,我给张兰捎些回去,让胡妈妈他们也尝尝。” 宋珩抿嘴笑,“你不去其他县走访了?” 虞妙书摆手,发牢骚道:“天儿太热了,吃不消。”又?道,“我让裴怀忠把政令下达到各县,让当地衙门自行操作,他却?不放心,非得去看看。那老儿,一把年纪腿脚比我还跑得快,我扛不住他折腾。” 宋珩失笑,原来她也晓得扛不住啊。 这不,虞妙书端起菊花饮子,道:“这些年都养娇气了,下地方也没?以?前那般勤快,懒了许多。”顿了顿,“你比我更懒了。” 宋珩挑眉,扎心道:“我有食邑,你不必羡慕我。” 虞妙书:“……” 真的好扎心,纵使她起早贪黑一年干到头,比起他的食邑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虞妙书欲言又?止,憋屈道:“你过?分了啊,我那般绞尽脑汁想?法子弄钱,养的就是你这种什么都不干的权贵。” 宋珩点头,毫不客气道:“对,我就靠你这样的人养着。”顿了顿,“你也可?以?努力挣前程封王拜相,日后你虞家三代不愁吃喝。” 虞妙书:“……” 封王拜相,她得干到猴年马月啊,万恶的封建社?会! 她看不惯他那份悠闲,“宋哥难道就这样躺平了,没?打算在朝廷里干点什么?” 宋珩歪着头看她,露出奇怪的眼神,“你觉得我该在朝廷里干些什么合适?” 虞妙书打手势,“你看看人家镇国公,一把年纪了还干差事呢。” “我干不动了。” “瞎说?,你这才多少岁数,正?值壮年啊。” 宋珩冷不防笑了起来,“我年轻的时候曾干过?,结果谢家全都给弄死了,还是闲着好。” 听到这话?,虞妙书整个人都懵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宋珩淡淡道:“现在我躺着不好吗,朝廷有食邑供养我,何苦起早贪黑去折腾?” “……” “只要我不作死掺和朝廷的事,做个闲散侯,朝廷就能养我一辈子。” “……” “我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非要像年轻时那样去瞎折腾呢?只要我不出格,谢家的那一百多块牌位就能保我性命,保我衣食无忧。” “……” “我为什么要有宏图大志?是祠堂里的那些牌位不够我反思,还是我把自己折腾没?了,让他们白死?” “……” 他一连串的反问彻底把虞妙书噎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若论起才干,宋珩肯定?是有的,但他再也不会露锋芒,只会藏拙过?安稳日子。 这些开悟,需要在极致的痛苦废墟上领会,那过?程太过?艰难。 现在他彻底悟了,他得活,活到七老八十。 谢家用一百多块牌位换来他的平安荣华,他要非常爱惜自己,活得很久很久,老不死的那种。 只要他不作死干出造反之?类的重罪,那些牌位就能保得他一辈子太平。 做个闲散侯挺好,虞妙书还是太嫩,皆因她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的惨痛。 就算身份败露面临死罪,也是他处处筹谋替她开脱铺路,而不是在绝境中?连光都没?有。 这个话?题虞妙书不会再提,因为他的选择已经是最优解。 入秋的时候他们回京,虞妙书带了些地方特产给张兰,也给卫氏捎了一份。 入宫上报京畿各县看到的情形,若不出意外,年底应该能把各县草市地皮税收落实。 杨焕非常满意,也觉得裴怀忠是个干实事的人,对他印象颇佳。 虞妙书趁她心情好,顺道提起国债。 起初杨焕是不赞同的,但听她说?起目前京县修建商铺惠及当地百姓生计,动了恻隐之?心。 “那些村民当真高兴?” 虞妙书点头,“能在家门口?挣钱,当然高兴,哪怕每日工钱只有仅仅十文,却?给了他们盼头。且以?后不止京县有这样的机会,其他州县的村民?也能捡到益处。” 杨焕轻轻抚掌,“我自盼着老百姓能过好日子。” 虞妙书:“陛下有怜悯之心,实乃百姓之?福,可?是光有那份慈悲不管用,得撒钱下去,撒很多钱下去。 “朝廷若不想?加重他们的赋税,就得想?法子从其他地方弄钱填充国库。 “而国债是来钱最快的途径,它不是压榨,是借贷,数年之?后是要归还的,并且还有利息。 “福彩和地皮税收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国策是发布国债。 “在大周最困难的时候向百姓借贷,借来的钱银再用于民?生军政,反哺百姓,周而复始,方才能把大周从贫困里拉出来,从而走上国富民?强。” 杨焕久久不语。 虞妙书耐心道:“微臣在地方上做了十一年,对大周的底层状况看得明白。老百姓脸朝黄土背朝天,靠天过?日子,一旦有个天灾人祸,一家子的生计就彻底断了。 “湖州大旱不知死了多少人,他们经受不得一点岔子,若是家里头有人重病,卖田产落得人财两空比比皆是。 “这些没?有田地的百姓成为流民?,一来会影响当地治安管束;二来居无定?所,若是遇到冬日大雪,死路一条。 “我大周若要国富民?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乃重中?之?重。可?是减轻了他们的赋税,国库又?从何处来钱银支撑? “请陛下听微臣一言,发布国债借贷,先敛财入国库,再用于民?生,减轻百姓身上的赋税,方才有法子脱离窘困。” 杨焕看着她,目光如炬,“如何用于民?生?” 见她松口?,虞妙书一下子来了精神,这就涉及到她的专业知识了,说?道:“国库有钱了,自要惠及民?生,如何惠及,就像乡县修建商铺那般,给机会让贫苦百姓挣钱。 “以?工代赈,朝廷挖路架桥,水利兴修,需得大量人力物力,可?雇佣百姓卖劳力换取工钱。 “道路好走了,既方便运送物资,促进商贸往来,也方便百姓出行。兴修水利就更不消说?了,灌溉农田,方便饮水,皆是利民?之?策。” 杨焕缓缓坐下,赞许点头,显然是认可?的。 虞妙书继续道:“粮食乃重中?之?重,微臣在南方就任许多年,那边以?水稻为主?,若国库有钱,可?下拨钱银给司农寺,大力扶持育种。 “南方因着气候,有些地方一年能收两季水稻,朝廷可?加大力度推进二季稻,提高粮食产量或推进新种增产。 “更有甚者,稻麦复种,在一年里一亩田既能收割水稻,也能收割小麦,以?此增产,不知陛下是否认可?微臣的育种提议?” 杨焕道:“粮食乃大周根基,虞爱卿所言甚有道理,这笔钱是要花的。” 虞妙书:“军政开支必不可?少,我大周苦突厥久矣,边关将士若连军饷都发不起,哪来劲头杀敌? “故而,微臣以?为,军饷粮草是稳住大周边境的重要支撑。朝廷可?着重选拔军用人才,花钱银打造强兵御敌,护我西域商贸平安。 “说?起西域来,我大周的茶叶、丝织品和瓷器当该着重扶持。只要通往西域的道路上没?有贼寇突厥人侵袭,商贾往来平安,便能带动大周与西域诸国做交易。 “一旦外头有人接手大周的丝绸瓷器,便能带动养蚕、纺织和烧窑作坊,只要养活了他们,就能养活周边的百姓。 “微臣以?为,军政这笔开支极其重要,它既能保我大周不受进犯,也能护得商旅平安,继而促进大周与西域诸国经贸往来,一起挣钱得利。 “不仅如此,朝廷还当派遣使者去往西域诸国,引进新物种。微臣曾听说?天竺有白叠,结出的果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炉,可?御寒。” 她细细讲了许多胸中?的国策,听得杨焕心潮澎湃,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在那些繁琐冗长的政务里,没?有人告诉她你要怎么去做,因为一切都是建立在财政上。 或许有人知道这些国策,但大周实在太穷了,连穷困都摆脱不了,谈何高攀? 现在虞妙书清晰的给她划出了未来要走的路,民?生、军政、商贸,缺一不可?。 以?前她觉得虞妙书颇有头脑,现在发现她不仅有头脑,还有宏远的大局观。 第125章 满朝炸锅 论起坑人,虞妙书的排位绝对名列前茅。 瞅着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宋珩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相中?这么一个擅于算计的女人。 很显然虞妙书是懂华国人特性的,哪怕是祖宗,仍旧改不了骨子里的习性。 就好似鲁大师所?言那般,你若说要掀房顶,他们肯定不同意。你若说要开窗,那比掀房顶要温和得多,肯定没问题。 现在运用到国债上?,堪称淋漓尽致。 让他们买一份三?十年的国债,万一改朝换代了咋办,不就是一张废纸? 但?退一步,让他们买两份十五年的国债,相较于三?十年而言,则要温和许多,接受度也就高了。 对此宋珩是服气?的,无奈指了指她,欲言又止了半天都放不出一个屁来。 因为?她太歹毒了。 国债初期肯定是推给官员和世家?贵族的,若是不买,就是在国家?有难时?袖手旁观。 儒家?最讲究道德帽子了,扣下来谁都扛不住。 若是嫌国债时?间太长,就是诅咒大周国运,王朝命短,谁吃得消? 人至贱则无敌。 宋珩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最后?所?有抱怨都化为?一股正道之光——买。 咬着牙都得买! 支持国债就是扶持朝廷,国债时?间越长,意味着心系大周国运,与其共存亡。 堪称忠心耿耿。 最终奋战了数个日夜,那份国债提倡奏书总算撸清楚了,有好几千字,是宋珩写奏书最多字数的一回,因为?要把它掰扯清楚。 他无比犹豫地说道:“我很怕谢家?的列祖列宗打我。” 虞妙书一脸不解,“宋郎君不是想让朝廷供养你到七老八十吗,大周若是改朝换代,你凭什么还有这么好的运气?让新的皇帝来供养你?” 宋珩:“……” 虞妙书:“你为?什么满面愁容呢,应该高兴才对,只要有大周在的一日,你就能白?拿食邑,难道不该盼着它国祚绵长,别换皇帝吗?” 宋珩默默扶额,真的很想骂人。 虞妙书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敢说出来,直言道:“我知道你想说,万一明天我大周垮台了,那手里的国债不就是一张废纸?” 虞妙书眨巴着眼?睛,“你敢说这样的话吗,大逆不道,会被砍头的哟。” 宋珩想掐死她的心都有,“我怕你被政事?堂那几个老儿打死。” 虞妙书嗤鼻,“他们年纪大了也该挪位了。” 这不,事?情确实如宋珩所?预料那般,政事?堂那帮老儿彻底炸锅了,全都激烈反对,认为?国债是胡闹。 面对吵嚷的众人,杨焕稳如老狗,看向虞妙书道:“虞舍人跟他们唠一唠,为?什么要推行国债。” 虞妙书从袖袋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纸,上?头写着偌大的“穷”字。 户部尚书张云乾吹胡子瞪眼?,情绪激动道:“朝廷再穷也不能以国背贷!” 中?书侍郎裘白?藏也道:“是啊,朝廷向老百姓借贷,简直闻所?未闻。” 几个老儿七嘴八舌,吏部王中?志早已领教过虞妙书的本事?,对她推崇的国债持保留意见,把奏书从头到尾细看两遍,问道:“还有利息拿啊?” 虞妙书应道:“当?然有利息拿,是国家?借贷,到了期限不仅要还钱,还得还利息给债主。” 上?头的利率倒也不高,持有国债的年限越长,利率就越多,王中?志沉吟许久,方?道:“虞舍人可曾细想过,假若我买了五年国债,到期后?国库可有钱银还债?” 虞妙书:“王尚书问得好,这就涉及到利用国债换取来的钱银当?该如何花出去。”说罢看向众人道,“诸位别想着国债敛财的手段不成?体统,还得考虑怎么让钱生钱去还债。” 这个话题引起了老儿们的注意,裘白?藏道:“你且说说,要如何钱生钱?” 虞妙书踱步道:“前阵子朝廷推行的草市地皮税收已经初见成?效,想来诸位阁老也晓得了。 “下官受陛下之命到各京县巡察暗访,据说烧青瓦的窑坊因着草市商铺住宅的修建,青瓦需求量上?增,窑坊雇工忙得脚不沾地,生意火爆。 “因着草市商铺修建,当?地村民但?凡有劳力者,皆主动寻上?门做杂工挣零用。 “仅仅京县如此,若大周所?有州县都因草市兴建带动地方?村民和窑坊,其中?产生的利益诸位阁老可曾推算过?” 对于她的言论,张云乾捋胡子客观道:“虞舍人所?言,老夫无法辩驳,地方?兴建若给工钱,确实能给老百姓带来益处。” 裘白?藏总结道:“这便是以工代赈,兴建土木,发放工钱雇佣,既能做事?,也能赈济百姓,两全其美。” 张云乾点?头,“兴建草市利大于弊,朝廷能收税填充国库,雇工能赈济百姓补贴生计,商铺住宅能促进地方?商贸发展,方?便村民和商贩交易,三?方?得利,无可辩驳,但?这跟国债有什么关系?” 虞妙书微微一笑,“张尚书问得好,这就涉及到买国债的钱银该怎么花出去才能赚钱。 “我大周现在能进账的主要靠赋税、盐铁专营、商税和其他。 “首先来说赋税,分人丁税和田赋,想来诸位都不想再把担子压在百姓身上了。 “再说盐铁税,可操纵的空间还有,但?若过分操纵,拉高盐价,受苦的最后?还是百姓。 “下官推崇给百姓减负,断断不愿在前两门上?动脑筋。但?商税可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士农工商,朝廷既要打压商人,也要扶持商人,因为?他们能给朝廷创造利益,至于怎么个创造法,且听下官细细说来。” 她当?即说起自己的思路,重点?扶持手工业,把未来大周的税收转移到工商税上?。 扶持手艺人,开设作坊,打通丝绸之路,以及海上?丝绸之路,把大周的丝织品和瓷器这些备受欢迎的东西卖出去。 同时?引进白?叠,也就是天竺棉花种植,把棉纺织业搞起来。 从衣食住行,到矿产开发,全面推进。既要重农,亦要兼顾商贸,齐头并进,彻底改变大周困境。 听她侃侃而谈,杨焕再次刷新了对她的认知,连几个老头都严肃不少,因为?她说的那些并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切切实实能去做的。 比如与西域往来的丝绸之路,只要沿途官驿和守护到位,大周的丝织品和瓷器运送出去能收市税。 西域那边的香料珠宝运送进来收关?税,若是商贸繁盛,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商税。 再比如扶持手工业作坊,她拿奉县的西奉酒举例,养活了当?地的好些个酒坊,而这些酒坊也养活了许多户百姓的生计,同时?也给当?地衙门上?缴大量课税,并且还促进周边村民垦荒边角料种植高粱,等等都是非常积极的正向反馈。 朔州沙糖产业就更不消说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商业战役,带来的利益肉眼?可见。 但?作坊若要运作,就需要消费买卖,这就涉及到要如何把百姓兜里的钱掏出来。 首先得给他们装钱,才能让他们掏钱,也就是以工代赈扶持。 虞妙书是非常务实的,这是杨焕欣赏她的特点?之一,她早就想好怎么去用募集到来的钱银了。 军政走大头,既要防突厥进犯,还要为?西域丝绸之路保驾护航。其次是以工代赈,兴修水利道路,而后?是农业育种。 先前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后?来听了这些解说后?,都各自沉默了。 这些老儿虽然迂腐刻板,但?还是盼着大周向上?,并不希望它过早衰亡,毕竟他们也想过体面日子。 王中?志素来都是墙头草,很会见风使舵,虞妙书问起他的意见时?,保持缄默。他不能说反对,若是反对,就是阻拦大周奋进了。 几个老头支支吾吾了许久,最后?也说不出什么好歹来。 一来虞妙书口才了得,会画饼忽悠;二来她擅长运用儒学那套,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套路打压他们;三?来杨焕支持,渴求蜕变,这才是最重要的。 几个老狐狸并不想跟新帝闹得太僵,毕竟她去年立威的手段有目共睹,是真的会杀人的。 这不,散去后?,张云乾跟王中?志发牢骚。王中?志先前一派精明,现在变得耳聋眼?瞎,装起了糊涂。 裘白?藏跟门下省的李万庭议起这事?,李万庭心里头显然是不屑的,说道:“且看着罢,这国债,哪个冤大头愿意买?” 裘白?藏重重地叹了口气?,愈发觉得他们这些阁老边缘化了,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忍下了牢骚。 宋珩再一次变成?了村头拉磨的驴,写国债发布的条款和流程,并且还没工钱。 他无数次想冲虞妙书翻白?眼?,但?又不得不佩服这么坑爹的事?居然被政事?堂那帮老儿应允了,简直匪夷所?思。 对此,他特地请教虞妙书是怎么说服他们的,虞妙书只说了一句话,圣人高兴。 宋珩:“???” 虞妙书阴森森道:“你莫要问,再问的话我让你买三?十年国债。” 这话极具杀伤力,宋珩果然老实许多。 我呸!三?十年国债,大周还能不能活三?十年都不一定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三?十这个数字特别抵触,甚至到了听到就要发飙的地步。 虞妙书功不可没。 在她拿着国债条款和各项发布流程跟杨焕讨论时?,宋珩跟靖安伯史明宗聚过一回。 第126章 全员互坑 你为什么不爱笑呢? 虞妙书把国债怼到他脸上,严肃道:“每位官员都有任务量的,除了自?己购买的那份外,还?有额外的一千贯国债售卖。” 听到这话,宋珩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你的意思是说,我花两百贯购买之后,还?有额外的一千贯让我卖出去?” 虞妙书点头,“宋哥以前卖过债券,一千贯小小意思,难不倒你。” 宋珩直勾勾盯着她,拳头握了又松,最后再次别过脸去,摆烂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卖身??” 虞妙书上下打量他,“你这身?板值一千贯吗?” 宋珩:“……” 虞妙书冷酷道:“你又不是小伙子,经得起女人?榨?” 宋珩:“……” 好想吐血。 虞妙书非常大?方,“别说废话了,先掏三百贯买了,随便你选期限,至于那一千贯国债任务,我给你摆平。” 宋珩半信半疑,“你上哪里去找冤大?头买这玩意儿?” 虞妙书挑眉,颇有几分小嘚瑟,“谁还?没几个人?脉?” 她到底有点小本事,把她和宋珩的国债任务推给了罗向德他们,让那帮商贾想法子填平。 不仅如此,还?非常仗义把裴怀忠的那份五百贯也甩了出去。 那老儿初到京城,没有人?脉关系,肯定是搞不定的。 罗向德接到两千五百贯的国债任务,愁得心肝儿疼,但又不敢拒绝,只能咬牙兜底。 虞妙书提醒他,若是有闲钱,可投资草市商铺。她拿淄州的丰源粮行举例,不仅酒铺遍布淄州,粮行和商铺也到处都是产业,算得上淄州的龙头商贾。 经她点拨,罗向德果?然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草市地皮上,涉足房地产了。 这些都是后话。 朝廷官员购买国债的规定倒也不太离谱,十贯起步,但规定下的任务量就?让人?恼火了。 但凡四品以上,五百贯的任务量,其次按品阶递减。 这就?跟搞传销一样,自?己买了还?得让亲友跟着买,帮忙做任务。 一时间?,满朝文武怨声?载道。御史台是个硬茬儿,甚至开始弹劾起虞妙书的荒唐之举。 结果?被杨焕压了下来?。 她亲自?领头,在朝会上买了五千贯国债,是掏自?己的小金库,并且是三十年国债。 最长年限。 买的是国祚,买的是职业操守。 满朝文武集体闭嘴。 户部官员拿着那五千贯账本,只觉得烫手。 帝座上的杨焕缓缓起身?,说道:“发布国债是为填充国库,向诸位爱卿募集来?的钱银,都会用于军政和民生。 “现?如今国库亏空,朝廷向诸位借贷,待年限到期后,不仅要还?本金,且还?有利息。倘若日后国库有盈余,百官不仅会继续涨薪,年底还?有分利。 “想必在场的每一位爱卿都盼着我大?周蒸蒸日上,你们都是大?周的国之栋梁,在国家困难之际,当该站出来?表率扶持。 “试想,如果?连领俸禄的百官都没有拯救大?周之心,那天下百姓凭什么供养你们? “我相信,只要有诸位爱卿做表率,天底下的百姓自?会争相效仿。唯有官民一体,同心协力,我大?周才会摆脱窘困,重回曾经的盛世太平。” 这顶高帽一扣下来?,百官集体噤声?,谁若阻拦国债发布,就?是阻挡大?周摆脱窘困之路。 杨焕背着手,踱步于百官中,所有人?垂首,生怕她问起自?己。 倒是镇国公吕颂兵胆子大?,出列问道:“敢问陛下,发布国债募集来?的钱银当如何安排?” 杨焕回答道:“我大?周苦突厥久矣,募集来?的钱银军政拿大?头,重振国威。” 听到会划拨钱银用于军政,吕颂兵精神一振,不再多?言。 兵部尚书曹季沧心中欢喜,因为杨焕说道:“兵部要大?量选拔有才干的武将,朝廷会陆续投入人?力物?力,驱除突厥,护住通往西域的商路。 “司农寺也会下拨款项,用于农业育种。工部这边也有一笔钱银,以工代赈,兴修水利道路。” 她零零碎碎讲起国库即将划拨出去的钱银分配,人?们各自?缄默。 司农寺育种重农,军政防外族进?犯,以工代赈扶持百姓生计,不管哪一样都是利国利民之策,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就?算人?们心里头犯嘀咕,也只有受着。 散朝后吕颂兵心情大?好,他是武将,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来朝廷重视军政了。 之前忙着内斗,如今好不容易重振朝纲,别看杨焕年轻,头脑却清醒,颇有其母之风,无比让人?欣慰。 这不,兵部尚书曹季沧退到殿外后,同吕颂兵唠了几句。 两人?都很高兴,既然说了军政是大?头,肯定会大量下拨款项给兵部。 军用物?资、粮饷,人?才选拔等等,让他们看到了重振大?周国威的希望。 上头下令让所有官员一个个挨着买国债,人?们直犯嘀咕,似乎对大?周的信心很是不足,多?数人?选择咬牙买五年期的国债。 尽管五年期国债的面额要大?些,但时间?短,如果?不是空头,总能快点兑换回来?,谁不想扔出去的钱银落袋为安呢? 他们一点都不贪心,只想守住本金,对利息没有任何兴致。 结果?有限制,只有几十份,不够抢。 既然五年期的没有了,那就?只有选择八年期的。 八年期的面额选择余地更多?,有比五年期大?的,也有比它小的,五贯、十贯、十五贯都有。 反正?人?们选择国债几乎只有一个条件,期限越短越好。至于那什么年限越长利息越高,他们压根就?不在乎。 鬼知?道大?周会不会明天就?垮台了,万一换了一个皇帝,那就?是一张废纸,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们才不会学杨焕,因为她买的是她自?己做皇帝的命。 官员们迫不得已?购买国债,不论是十贯还?是二十贯,总要咬牙从兜里掏钱银出来?。 有的甚至去借钱来?应付,因为不配合,年底涨薪的那一半俸禄就?会扣押。 人?们个个都埋汰不已?,年初的时候大?家都高兴涨薪,哪晓得羊毛出在羊身?上,被狠狠薅了一把。 这不,王中志一提起国债就?摇头,吹胡子瞪眼道:“早知?道那虞氏这般难缠,当初就?不该保她性命。” 黄远舟也挺无奈,说道:“国债一事确实荒唐,搞出什么以国背债,史无前例。也不知?圣上是怎么想的,竟这般纵容着虞舍人?胡来?。” 王中志“哼”了一声?,不高兴道:“我若知?晓她这般会作死,当初是怎么都不会联名上书保她的,简直愈发不像话了,把百官当猴耍,成?何体统?!” 黄远舟不敢吭声?。 王中志发牢骚道:“我手里头还?有一千贯国债要卖出去,活了一把年纪,竟然落到要到处求人?买国债的地步,简直岂有此理!” 黄远舟:“……” 心里头比黄连还?苦。 在官员们为着推销国债发愁时,京中的世家贵族们知?道宫里头设的鸿门宴,瞬间?病倒一大?片。 宋珩硬着头皮去的,反正?他已?经买了。 三百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返还?回来?,着实肉疼! 回来?同虞妙书说起宫宴的情形,她只是一个劲笑,宋珩没好气道:“你虞舍人?忒会拉仇恨,现?在百官但凡提到你,无不咬牙切齿。” 张兰也接茬儿道:“文君可莫要一个人?出门,我怕你被打死。”又道,“你推的那国债就?跟瘟疫似的,搞得京城里的官员们涎着脸到处卖国债,指不定憋着怨气呢。” 虞妙书掩嘴道:“我知?道他们埋怨,但朝廷初步就?预计印发了近三十万贯国债,总得全部都卖出去。” 此话一出,宋珩整个人?都裂开了,吃惊道:“印发了这么多??” 虞妙书点头,“京里只算开了个头,地方上还?没有下放。大?周这么多?州府,把国债下放到州府,再由地方下放到县里。 “衙门里的那些官员肯定要买的,当地的富商和士绅们也会兜底,层层下放,谁都跑不掉。” 宋珩彻底无语,对她搞钱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论起算计,她真的很有一套。 那十多?年的地方官没白干,算是把里头的门道吃透了。 对此张兰也很服气,笑着道:“文君你把奉县那一套用完了,接下来?又要用什么法子给国库弄钱?” 虞妙书:“先等着。”顿了顿,“福彩地皮税收和国债都需要时日反馈,不能操之过急。” 宋珩没好气道:“据我所知?,光京畿的草市地皮税收和开春清查商贾宰肥羊就?敛财三十万贯。而今发布的国债,靠着废纸又敛财三十万贯。那福彩推行到至今,牟利数万贯肯定是有的。 “若把这些钱银折算成?米粮,也算一笔不小的进?账,且还?不需要什么成?本投入,你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只怕大?周都寻不出第二位来?。” 虞妙书道:“宋郎君是夸我还?是损我?” 宋珩没好气道:“夸你,一般人?干不出这种混账事。” 虞妙书撇嘴,喊冤道:“我干的这些混账事,可对百姓有分毫不利? “我一没有剥削他们,二没有压榨他们,得来?的钱银都是干干净净,靠动脑子赚来?的。” 第127章 故人相见 虞妙书是?个非常务实的人,她喜欢画大饼,但决计不是?空中楼阁那种大饼。 这是?她能哄得杨焕对她言听计从?的根本原因。 对于一个学金融的人来说,对金融学的历史肯定是?要?了如指掌的。起初她对大周的盐铁专营并没有?太大的想法,更不可?能为了搞钱,把盐价拉高损害百姓利益。 生活在这个落后?时代的人们已?经够糟糕了,盐作为必需品,人人都离不开?它。 目前大周盐政这块属于户部度支司在管辖,也设得有?盐监,制作出售一条龙,回收来的盐课也算亮眼。 但是?,她从?盐业上得到启发,想把运输货运盘活。甭管水路还?是?陆路,甭管大周多偏僻的地方,光靠官方肯定是?顾虑不到的,这时候就需要?商人群体发扬光大了。 虞妙书从?户部调取往年的盐税记录进行一番核查,同宋珩议起大周的盐业运作流程,宋珩觉得没什么问题。 官方控制盐价是?必要?国策,若是?经商贾手里漫天要?价,那老百姓将苦不堪言。 虞妙书若有?所思,发出疑问道:“官府管控自然不可?更改,但是?,若制出来的盐以低价卖给商贾,再由商贾自行转运贩卖,他们是?不是?盼着?卖得越多越好?” 宋珩皱眉,“若把盐转手给盐商,只怕高价盐比比皆是?。” 虞妙书摆手,“咱们可?以这样,以片区划分,比如湖州的盐商就只能在湖州贩卖,魏州就只负责魏州区域。 “朝廷把制出来的盐以低廉的价格转手给盐商,让他们自行分配供应湖州百姓。但盐价几何,官府会设置一条红线,当地盐价不能超出这条线。 “比如当地盐价普遍一斗一百一十钱,那盐商就不能坐地起价一斗一百五十钱。 “朝廷在控价与?卖给盐商的起批价中间?保留利润空间?给盐商,供他们自行转运铺货,你说商贾们可?愿参与?进来牟利?” 宋珩深思道:“盐不比其?他东西,人人都离不开?盐,若有?利可?图,商贾自然愿意参与?。” 虞妙书继续道:“倘若是?官府专营,像有?些偏远的地方,肯定不容易铺货。但商贾不一样,虽然薄利,但卖得越多就赚得越多,他们势必比官营更愿意把盐货铺进去。” 宋珩点?头,“是?这个道理。” 虞妙书:“若朝廷在把控盐价和把控贩卖区域的前提下,让商贾大量参与?进来贩盐,是?不是?比自行专营的铺货力度更全面?” 她这一说,宋珩冷不防想起了齐州的盐商孙国超,说道:“你以前曾让齐州那边卖西奉酒,还?记得盐商孙国超吗,他家?的儿子叫孙什么来着?,入的糖业。” 虞妙书接茬儿道:“叫孙文。”又道,“对,就是?想把孙国超这样的人大量扶持起来。” 宋珩抱手,打趣道:“你虞舍人是?从?不吃亏的,说吧,想怎么从?这些商贾头上盘剥利益?” 虞妙书抿嘴笑,若论起默契,宋珩对她的那点?小心思真真是?了如指掌。 “盐引。” 宋珩:“???” 虞妙书:“也就是?入场的敲门砖。” 她当即说起盐引这个东西来,如果想做合法的盐商,就要?出钱买贩盐区域。 假设一斗盐市价一百一十文,朝廷批发价一斗三十文,那中间?的八十文不可?能让盐商独吞。 他们刨除运费人工和盐课,得来的利润无异于暴利,因为盐是?必需品,它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并且需求量巨大。 设置的盐引就是?门槛费。 如果盐商想要?拿到湖州的专营贩盐权,就得从?朝廷这里买盐引,也就是?合法权。 盐引的操作空间?就大了,一年期有?可?能数千贯,能快速敛财。 齐州孙国超没有?买什么盐引,但他属于官方授权合作,这类盐商极少?。 而虞妙书要?做的是?把盐商普及,朝廷只需要?负责制盐和收取盐引,以及盐课就好了。至于盐商怎么操作运输,那属于民间?市场流动。 只要?把盐业放开?,让商贾参与?进来,运输行业势必得到蓬勃发展。因为食盐就如同人体血液那般,哪个角落都需要?它。而商贾的参与?,能让血液快速流动到大周的每一个角落。 运输业发达起来,自然就能带动商贸货运,相辅相成。 更重要?的是?,盐引能实现快速敛财,一旦朝廷放开?,势必吸引商贾踊跃参与?。 当然,监管就非常重要?,需要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大力度巡察监管。 对于她的畅想,这回宋珩没有?觉得意外,因为他也觉得用盐引敛财的法子可?行,再加上有?孙国超的案例,故而接受度还?行。 于是?两人就盐业改革的提案进行一番商讨,搞得宋珩都兴致勃勃,跟打鸡血似的心潮澎湃。 还?有?什么比搞钱更能刺激人振奋呢,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填充国库,特别是?盐引,敛财的速度多半比草市地皮税收还?快。 隆冬如期而至。 杨焕派遣使者出使天竺,只为引进异国作物,她特别重视那什么白叠,因为虞妙书告诉她能保暖抵御寒冬。 临近月底的时候盐业改革奏书再次端上桌,这回政事堂的老儿们居然没有?一个反对。 尽管他们痛恨虞妙书坑人,却不得不服她真的有?本事搞钱,并且搞钱的速度飞快! 虞妙书行事的理念是?,在朝廷监管调控的范围内,放任市场自行发展,不会做过多的干预。 盐业改革,影响盐政的监管力度,一旦放权下去,势必专设更多的盐监进行管控,防止某些地区的盐商坐地起价。 这是?重中之重。 虞妙书起了个头,中间?的操作监管人们集体商议。 有?时候那帮老头对她是?又爱又恨,服她是?真有?本事改变大周财政,恨她是?邪门歪道会坑人。 杨焕是?喜欢得不得了,因为她真切的看到了大周的蜕变,仅仅一年,推行的政令是?肉眼可?见的变好。 未来似乎不再那么沉重,而是?值得期待的。 同时也给新人带来了入仕的机会,以前中了进士还?得等机会入职,现在速度快多了,因为设的职务多了,需要?人手填充。 作为帝国权力的核心成员,虞妙书有?时候也会给罗向德他们留点?好处。上回国债坑得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回又给了一个甜枣。 虞妙书向他们透露朝廷放权盐业运营一事,罗向德惊喜万分,半信半疑试探问:“虞舍人可?莫要?诓我,盐铁专营,朝廷素来管制得严,岂会轻易放权下去?” 虞妙书故意卖关?子,端起茶盏道:“你且留意着?罢,勿要?泄露是?我透的信儿。”又道,“自个儿花心思多打听打听,至于能不能入场分一杯羹,全靠你自己的本事,我不掺和的。” 见她这么一个态度,罗向德也是?个机灵的,忙道:“多谢虞舍人指点?。” 虞妙书再次叮嘱,“许多事情,勿要?把我扯出去了,明?白吗?” 罗向德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虞妙书:“上回多谢你替我解难把国债一事平了,若盐业放权下来你能抓牢机会,只怕盐商这门生意不比沙糖差。” 这就是?内部小道消息的权威,汇中商会的富商们之所以能累积财富,大部分就是?得利于信息差。 当然,如果想要?垄断一个地域的官盐,需要?庞大的财力物力去支撑运营。许多时候这些人会强强联手,发挥各自的长处进行协作。 之后?没过多久,朝廷发布政令,正式下达盐业放权一事,少?府监制作盐引模板,今年他们忒忙,福彩国债盐引,一茬接一茬的来。 待到腊月初,古闻荆拖着?一把老骨头重回京城,又回到了曾经熟悉的地方,只是?物是?人非。 他进京的第二?天下了一场小雪,先去办理入职手续,中途碰到虞妙书,两人都觉欢喜。 一别数年再次重逢,且还?是?在京城,简直像做梦一样。 古闻荆还?是?老样子,干瘦,头发早已?白了大半。风尘仆仆进京,一路奔波劳累,精神有?些疲惫。 他以前任职中书侍郎,曾是?徐长月上级,徐长月见到他叙了会儿旧,鉴于明?日休沐,双方约定明?日聚一聚。 翌日虞妙书睡了个懒觉,起来用过早食,徐长月来了。 外头不知何时又开?始飘雪,她打起门帘进偏厅。虞妙书出来,室内烧着?炭盆,徐长月解下斗篷,说道:“今年的雪下得早,可?冻了。” 虞妙书接过斗篷,将其?挂到椸枷上,“快到炭盆边烤烤火。” 徐长月问:“古侍郎还?没到么?” 虞妙书:“没到。” 徐长月自顾走到炭盆边烤火,两人唠了会儿。 这些时日虞正宏他们回乡,院子里人少?,清净许多。张兰送来茶水,徐长月是?熟人,倒也不必拘礼,再加之都是?女郎,说话也随意。 约莫到巳时,古闻荆的骡马车才抵达虞家?,虞妙书亲自出去接迎。 家?奴给古闻荆撑伞,他年纪大了,受不得雨雪,怕染上风寒。 古闻荆好奇打量院子,说道:“崇义坊的宅院可?不便宜,虞舍人是?租赁还?是?买的?” 虞妙书道:“我哪买得起这儿的宅院,之前在靖安伯的别院暂住了阵子,也是?崇义坊的,要?上千贯呢。” 第128章 祠堂夜话 年?底朝廷忙碌,考课的考课,汇总的汇总,各地的税收陆续上报。 今年?是?平初第一年?,地方上并未见大的天灾人?祸,算是?开了个好头。 福彩司年?初推进福彩,目前北方这?边的州县大部?分已经落实。 官员们算了一笔账,就收拢起来的总账数据喜人?,刨除人?工成本开支,纯利都有近两万贯。 仅仅一枚铜板,竟能汇聚成这?般。若假以时日酝酿,南北通吃,收益也是?非常可观,因?为成本低廉。 京畿草市税收这?块,在裴怀忠一行人?跑断腿的情形下总算在年?前把所有县任务完成,目前已经上交了九万多贯税收到国库。 有钱银、布匹、也有粮食,余下的税收年?后陆续上缴国库。 为了坐稳户部?侍郎的位子,裴怀忠跑得又黑又瘦。那帮新?人?也算给力?,个个都铆足劲挣前程,没有人?拖后腿。 杨焕很?满意他们的努力?。 再说回国债,目前朝廷还?未下放到地方州府,百官和京中世家贵族们捏着鼻子被坑了六万多贯。 主要是?布下的任务量实在太大,全都是?他们要么找亲朋消耗,要么找熟识的商贾,一个坑一个,就跟传销一样,怨声载道?。 但杨焕高兴啊,因?为募集来的全都是?现银。 若是?以往,这?些钱银主要是?户部?那边管控,现在仍旧是?他们管控,但多了会计司核账监管。 每一笔重要账目来源与支出他们都会插一脚,且会计司直隶于帝王,上达天听,发现问题直接捅篓子。 这?在无形中给了各部?压力?,若想动歪脑筋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脱身。 把古闻荆调回来管控会计司,主要是?他数年?不在京中,要跟朝廷里的人?重建人?脉,这?极大的防范内部?互通。 再说回度支这?边的盐政改革,已经有不少商贾找上门询问盐引价格了。 盐价批发极其低廉,但盐引贵,动不动就数千贯。 作为天然物资矿产,朝廷必须牢牢把控。大周才几千万人?,不存在矿产资源消耗过度匮乏的问题。 这?会儿离上亿人?口还?早着呢,虞妙书要化身为催生婆,尽最大的努力?给人?们创造太平安稳的条件,促进人?口增长,因?为有了人?口才有未来。 各部?汇总呈递上来的账目总算令杨焕松了口气,以前杨尚瑛在时,她每每看到那些处处缺钱的奏书就脑壳大,但今年?有所改观。 这?是?一个好兆头。 她实在欢喜,心情一高兴,年?初承诺给百官涨薪也得到了履行。不止官员和权贵们涨了薪,宫里头的内侍们也添了些。 大周朝会散去后,中午有廊下食,公厨给备了羊肉汤。 古闻荆时隔数年?进京来,发现公厨的饭食似乎还?不错,油水足,品种?也多了不少。 王中志调侃他是?赶上了好时候,也就今年?朝廷的福利才好了许多。 古闻荆笑,心想他在地方上的伙食可比京城公厨好多了。也亏得在地方上那些年?攒了些钱银,棺材本不成问题,还?能补贴几个给儿女们哩。 发放涨薪俸银那几天,人?们个个脸上都露出笑容。虞妙书特地差人?去天香楼叫了几个招牌菜送到院儿里庆祝。 胡红梅又添了些家常菜,人?们不分主仆围拢一起吃酒唠家常,气氛轻松愉悦,充满着来年?的新?希望。 虞妙书对今年?自己干的那些差事非常满意,明年?的国债、盐引、福彩和地皮税收将会呈井喷式爆发。 她特地举杯敬宋珩,说道?:“今年?多谢宋郎君鼎力?相助,望来年?大周更上一层楼。” 宋珩打趣道?:“当了一年?的驴,也算得到了一句好话。” 众人?失笑出声,二人?举杯相碰,虞妙书嘴硬道?:“我平日可不敢埋汰你。” 宋珩“啧”了一声,二人?各自坐下,张兰道?:“也不知这?会儿爹和双双他们是?什么情形。” 虞妙书道?:“多半在老家的。”又道?,“明年?他们进京途中应该会去一趟奉县,若是?把西奉酒引进京城,也能早日买宅子。” 黄翠英接茬儿道?:“京城的宅子文君就甭想了,贵得咬人?,就算你俸禄涨得飞快,还?得养一家子,不知猴年?马月才凑得足。” 张兰乐观道?:“把酒坊分利的钱银攒起来总有机会捡漏。” 几人?就京城的房价议论一番,宋珩似想起了什么,看向虞晨道?:“明年?朝廷会划拨钱银给司农寺做育种?,晨儿若有胆量,便安排你进去。” 虞晨跃跃欲试,“真能进司农寺吗?” 宋珩点头,“只要你不怕吃苦。”顿了顿,“育种?可不是?天天待在官署,得下地里头去,甚至去到地方上,若是?离京你怕不怕?” 虞晨摇头,“我不怕。” 虞妙书道?:“晨儿怕什么,打小就走南闯北的,跟京城里头的小郎君们不一样,是?见过世面的人?,只要是自己想去做的,就放心大胆去做。” 虞晨咧嘴笑,“多谢姑母扶持。” 张兰看着那张跟亡夫相似的脸庞,似乎这?才意识到一双儿女已经长大了。 现在虞芙想掺和酒坊,已经大着胆子迈出了第一步,接着便是?虞晨。 尽管他们还?未到二十岁,却已经跟小大人?似的很?有主张。 回想这?些年?东奔西跑,对他们的教育几乎是?放养模式,意外的是?他们被养得很?好,明辨是?非,适应能力?也强。 虞妙书对他们的态度是?,只要是?自己想去做的事,长辈就会全力?托举,给他们试错的机会。 毕竟还?年?轻,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提前锻炼心智抗压也是?一种?厚积薄发。 当天晚上张兰似觉感?慨,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虞妙书迷迷糊糊说道?:“嫂嫂是?不是?担心晨儿?” 张兰翻身看她,“我确实不大放心。” 虞妙书:“且放宽心,只是?让他去历练,把这?些官家子弟放出去,司农寺不会当牛马使的,若出了个好歹,他们也担不起责。 “你要做的,就是?体面放手,一步步退出他们的生活,在他们需要托举的时候全力?以赴。” 听到这?番话,张兰道?:“文君倒适合比我做一个母亲,我总是?担心他们在外遇到挫折,可是?儿女已经大了,总要飞出巢穴的。” 虞妙书扭头看她,“你的担心是?人?之常情,毕竟他们没有爹,但我就是?他们的爹,只要他们愿意,该放出去闯就出去闯,有家人?长辈兜底就行。” 张兰抿嘴笑,“对,你就是?他们的老子,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会认真听。我很?欣慰文君替补了大郎缺失的遗憾,让他们看起来不是?那么软弱。” 虞妙书:“我是?虞家的一片天。” 她确实撑起了虞家,不止撑起虞家,更能撑起整个大周。 今年?算是?圆满收官,年?前宫中宴请百官,可算不是?鸿门宴。 明年?春闱,朝廷要忙的差事多得很?,除了要把今年?未完的政策落实下去,虞妙书还?把歪脑筋动到了矿产上。 像盐这?种?天然资源,几千万人?口是?吃不尽的。但北方的树木砍伐得厉害,南方那边要好许多,因?为目前经济中心在北方。 这?边人?口多,用的基本都是?柴火,特别是?木炭,那是?相当的昂贵,寻常百姓就甭想了,因?为买不起。 每到冬天都会死很?多人?,主要是?缺乏御寒装备。棉花还?未普及,一般的老百姓穿的衣裳是?纸来捣的,要么芦花。 在现代?人?看来,纸衣是?不可思议的东西,但它在平民群众里非常普及。 柴米油盐,柴放在第一位总有它的原因?。 京城几十万人?口,那么多张嘴,每天用柴禾的量非常巨大,故而北方这?边树木砍伐严重。 南方有大山,像那些养了数十年?的木头会运送到这?边修建宫殿庙宇,虞妙书从南到北,在盐资源上得到启发,生出普及煤炭的心思。 北方煤矿资源丰富,尽管目前已经开采运用于冶炼和瓷器等行业上,甚至权贵府里也在烧煤烹饪,但它跟铁锅炒菜差不多,属于小众商品,因?为需要洗煤脱硫,非常麻烦。 虞妙书想要的是?普及煤炭,也就是?他们说的石炭,普及到大周的千家万户,至少让百姓有选择。 这?就涉及到煤矿开采技术和洗煤技术,唯有突破它们,才能普及改善人?们的生活方式,甚至是?冶炼技术的革命。 大周若要强盛,需得不断去突破改变。 大年?三十那天虞妙书先跟家人?团年?,而后才走了一趟谢府。今年?是?宋珩在谢家过的第一个年?,她去看了看。 哪怕府里经过整修,因?着占地太大,人?又少,始终显得阴森森。 虞妙书过去时宋珩在祠堂那边,里头亮堂堂的,好似白?昼。 城内时不时传来热闹的鞭炮声,这?是?他回京陪伴祖辈的第一年?。若是?祖母还?在时,他们会陪在她身边守岁等到新?年?再散去。 而今他们依旧还?在,只不过全都变成了冷冰冰的牌位。 宋珩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魂魄,更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转世开启另外的人?生。但那冷冰冰的牌位是?他唯一的念想,就像是?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一点点牵挂。 第129章 祠堂表白 仿佛被自己的言语逗乐了,宋珩忍不住笑了起来,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莫要不正经。” 宋珩递上?温热的蔗汁饮子给她,甜津津的,清热润燥。 虞妙书接过抿了两口,感觉还不错。他又递了一块酥饼给她,说道:“椒盐口的,文君尝尝。” 虞妙书咬了一口,酥得掉渣,宋珩问?:“如何?” “这个好?吃。” “还有蒜香口的。” 她又接着尝了蒜香味的,眼睛都亮了,贪心道:“明儿我给阿娘她们带些回去尝尝。” 宋珩笑了笑,“宫里头送来两盒,我就知道合你心意。” 外头爆竹声声,两人坐在祠堂里围炉唠嗑,闲话家常。身后一排排灵牌,它们在烛光下安安静静,似乎都不再那么阴森。 宋珩很喜欢这种放松的状态,说起前些日官媒娘子上?门一事。 虞妙书没心没肺,好?奇八卦问?是哪家的娘子瞅上?他了。 宋珩没好?气道:“你就没有一丁点吃味儿?”顿了顿,“你知道什么是吃味儿吗?” 虞妙书回道:“知道啊,但宋哥你是谢家的独苗,以后自要娶妻延绵子嗣香火。 “刚开始我肯定?会不习惯,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你若娶了妻,我自会避嫌,毕竟是有妇之夫。” 她说得理所当然,头脑非常清醒两人之间?的那条线。 宋珩看?着她笑了会儿,说道:“文君能来祠堂陪我守岁,我很是高兴。” 虞妙书提醒道:“是我阿娘让我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宅院,且又是过年,心里头多半落寞。她说我是话痨,陪你唠一唠也无妨。” 宋珩:“不管怎么样,你来了,我心甚慰。”又道,“那日官媒娘子上?门来,我想?了许久,我日后一定?会娶妻,但我的胃口被养刁了,寻常女郎入不了眼。” 虞妙书愣住,诧异道:“合着你还挑上?了?”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对,我还挑上?了。”想?了想?道,“我想?要娶的女郎得是说得上?话的,谢家实在太过清净,总不能睡一个被窝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是不是这个理?” 虞妙书没有吭声。 宋珩看?着她,严肃道:“我左思右想?,琢磨了一宿,最后悟明白了。 “我的前半生已经够艰难了,后半生既然能好?好?活下来,为什么不能活得久一点,自私一点?” 这话虞妙书倒是认同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宋珩指了指她,“此话甚有道理,我不想?担什么振兴谢家荣光的担子,更不想?勉强自己成为延续谢家子嗣的工具。我只想?好?好?的活,痛痛快快的活,怎么舒坦怎么来。” “可是……” “没有可是,文君,我想?了许久,我想?与你结为夫妻,就像往日那般相互扶持,把?余生走下去。” 听到这话,虞妙书非常冷静,“宋哥你是不是吃了酒的?” 宋珩严肃道:“我没吃酒。” 虞妙书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珩点头,“我知道,我在说‘我心悦你’。”顿了顿,“我不要什么官媒娘子说媒,我自个儿说,我是在求偶。” 他这求偶的方式,确实很直男。 虞妙书憋了憋,忍不住指了指身后那些牌位,“在祠堂,你求偶?” 宋珩瞥了一眼,“不过是一堆木牌牌,你怕什么?” 虞妙书急了,激动道:“我不是曾说过这辈子只醉心于官场,既不想?成婚也不想?生育的吗,结果你在祠堂当着谢家那么多牌位的面说心悦我?” 宋珩无比冷静,“徐舍人一心扑在官场上?,选择不婚不育,你视她为标杆,倒也没什么。可是你虞妙书比她的选择多得多,你可以选择与我成婚,无需生养。” 这话把?虞妙书唬住了,站起身道:“你今晚吃了多少酒?” 宋珩:“我没吃酒,我头脑很清醒,我想?与你虞妙书成婚,白头偕老走过这余生。 “你可以一心扑在官场,我做你的后盾退路。谢家也无需你肩负延绵子嗣之责,不生养就不生养,我能承担谢家断代?的后果,你明白吗?” 虞妙书压根就不信,指着他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这是骗婚,先好?话把?我哄进府,日后再软磨硬泡,动员我阿娘他们,总有让我厌烦的一日。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谢家只剩你一根独苗,日后你若要求延绵子嗣,我若不允,只怕全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到那时我才?叫难堪呢,要么和离让阿娘他们为我伤心,要么咬牙生产去闯鬼门关,要么给你纳妾,闹得两看?相厌,我这是倒八辈子血霉才会选择嫁谢家。” 她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却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宋珩似乎早就预料到她在想什么,不紧不慢道:“生产是道鬼门关,一不小心就会死人的,你心里头明白,我亦明白。 “文君到底轻看?我谢临安了,我若追求子嗣,京中那么多女郎皆可生养,甚至生十个八个都行,为什么非得让你文君去闯那道鬼门关? “我想?要你活,好?好?的活,在官场上?风风光光,拼进政事堂做阁老宰相,这才是我愿意看到的女郎。 “而不是娶回家相夫教子,为着宅院里的那点事琢磨,那样的女郎京里到处都是,何苦要为难你?”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冷静地坐了下来。 稳住她的情绪,宋珩继续道:“我的前半生是什么模样你也看?到的,一个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总会悟明白一些道理,于我而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心悦文君,想?与你走到七老八十,活得很长很长,而不是让你冒风险去生产。我接受不了你半道折损在生产这道鬼门关上?,我只想?你平平安安,能长长久久的陪伴我。 “陪伴对我来说比子嗣更重要,我可以忍受没有后代?,但我忍受不了你离开。 “我亦无需再去体验教养儿女的过程,因?为虞芙和虞晨已经够让我头疼了。我没有耐心把?精力放到孩子身上?,辅导教养他们让我吃力,也没有信心去做一位好?父亲。 “我与文君你一样,也会惧怕孩子,更没你想?得那样渴求有属于自己的后代?。 “人生很苦很苦的,我来过,经历过其中的滋味,一点都不好?。若有来生,我不想?再走这一遭,它没有什么值得我留念的,我更不会觉得留下自己的子嗣在这世上?有什么好?。” 说完这些话,两人都陷入了冗长的沉寂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虞妙书道:“没有子嗣,你谢家就绝后了。” 宋珩淡淡道:“我本?就是已经死去的人,谢家早就绝后了。” 虞妙书:“那么多牌位摆在那里,我不想?做那个罪人。” 宋珩:“那就让我去做那个罪人。” 虞妙书不客气道:“断子绝孙,日后你谢家的爵位将无人继承。” 宋珩:“无所谓。” 谁知话语一落,供桌上?的牌位又掉了一块下来。猝不及防听到那声音,虞妙书被吓得抖了起来。 两人同时回头看?供桌,虞妙书脑门子发凉,“你谢家的列祖列宗恼了。” 宋珩皱眉,立即起身上?前查看?,那牌位碰掉了一个角,他捡起将其归位放好?,不高兴道:“你们谁有异议,日后不给香火供品吃。” 虞妙书:“……” 好?狠毒的男人。 宋珩从不信鬼神,把?供桌细细检查一番,结果发现?一只老鼠,冬日不易觅食,跑来偷供品吃,应是它把?牌位碰下去的。 “有只老鼠来偷供品吃。” “在哪儿呢?” 虞妙书好?奇上?前,宋珩去驱赶,虞妙书也去赶它。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老鼠追走了。 宋珩寻着它消失的踪迹查看?,发现?墙角处有一个老鼠洞,明儿得叫仆人来堵了。 两人重新坐回炭盆边,宋珩捋了捋袖子,道:“接着唠。” 虞妙书:“你有完没完。” 宋珩很是严肃,“我这是在求偶,还没唠完。”顿了顿,“方才?说到哪儿了?” 虞妙书别过脸,有点无语。 宋珩接着道:“关于谢家断子绝孙这件事,于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我相信阿娘他们当初盼着我活下来,决计不是盼着我传宗接代?。 “他们那般疼爱我,想?来是希望我开开心心度过余生,而不是沉湎于过去。 “可是文君,我差一点没能走出?来,曾经选择赴死的陈长缨便是我谢临安。但我比他幸运,我侥幸遇到了你,让我对这世道还有几?分留念。” 虞妙书端起饮子,“我没你想?得这般好?。” 宋珩毫不客气,“对,你身上?的毛病多得很,但我喜欢你身上?的那股子劲儿,蓬勃向上?的,充满着生机活力的憧憬感染人心。 “我想?靠近你,毕竟我已经许久不曾触摸过阳光了。在与你共事的那些年,我一点点掩埋曾经的不幸,努力去迎接新生,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虽然过程一点都不好?受,可是我熬了下来,等?到了为谢家翻案的那一天。” 见?他这般认真,虞妙书纠正道:“你对我只是共事产生的情谊,而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宋珩压根就不信什么情爱,只道:“我不需要你去教,我只知道我对你有越界的心思,听到有人给你说亲我会不痛快。” 第130章 所谓夫妻 对于宋珩的?幽默感,虞妙书有时?候真不知该怎么回应,但不得不承认,与他相处是?愉悦的?。 她从来没有对这个世道的?男人?抱有任何侥幸,毕竟背景摆在?那里。若是?以现代人?的?眼光去审视男性群体,绝大多数都拿不出手?。 可是?对于他们自小成?长的?环境来说,都是?理所应当的?。 富贵人?家妻妾成?群比比皆是?,就算在?现代,有钱有势的?男人?也甚少会?忠诚于妻子。 就算有,也是?万里挑一。 作为一名现代女性,若是?对封建背景下的?男人?产生?感情,并且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当该打死。 恋爱脑真的?很可怕。 在?大环境对女性的?生?存极为不利的?前提下,怎么活着,怎么体面?的?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当然,也有厉害的?女郎精于驯服驾驭男人?为我所用,虞妙书深感佩服。但她不行,这不是?她的?擅长,她吃不得一点?亏。 她受不了自己挑选的?男人?三心二意,更无法容忍共用,会?让她觉得自己眼光不行,无比挫败。 今晚宋珩的?言语令她陷入了思考中,他似乎也不着急,因为虞正宏还未回京,想讨人?家的?闺女,总得拿出诚意。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清楚虞妙书的?性子,得软磨。唯有不让她抵触,才有机会?让她重新审视两人?之?间的?这段关系,确定是?否要进一步。 祠堂里没有刻漏,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坐在?炭盆边烤火倒也不会?觉得冷。 宋珩端起?清热的?菊花饮抿了一口,虞妙书忽然道:“你是?不是?胸有成?竹,觉得我多半会?顺你的?意?” 此话一出,宋珩愣了愣,诧异道:“文君何出此言?”又道,“我对你没有胸有成?竹,是?毫无把握。” 虞妙书挑眉,“宋哥休要忽悠我。” 宋珩失笑,“我忽悠你作甚,先前我已经说过,以你目前的?状态而言,婚姻不是?必需。 “这时?候正是?你往上攀爬的?关键时?刻,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婚姻和夫家妥协,我也不需要你去妥协让步。 “往日我那般费尽心力把你托举上去,不是?让你向婚姻低头的?。我谢临安不会?让你低头,其他人?更是?不能。 “如若你真像寻常女郎那般权衡夫家带来的?影响,那我会?失望透顶。会?后悔当初为你筹谋布局,会?后悔你没把自己放到第一位。 “文君,你知道我为何独独相中你吗,我相中的?就是?你那股子永不停息的?攀爬劲儿。遇山开路,遇水架桥,你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男人?而选择低头? “我会?轻看你,会?后悔看走?眼,还不如自己上,何苦把心思费在?你身?上,全力以赴去托举。” 虞妙书冷静道:“你也有出色的?才干,完全可以自己上。” 宋珩淡淡道:“若论治政,我谢七郎不比你差,可论大刀阔斧的?变革,你是?朝廷的?唯一。” 这话满足了虞妙书的?虚荣心,压不住嘴角,“宋哥当真这般认为?” 宋珩:“承认自己比别人?差,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和,虞妙书再一次领教到了他的?君子风度。 能容人?。 那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虞妙书一时?不知道怎么去反驳他,没有花言巧语,说的?都是?现实解决方案。 亦或许是?把她的?担忧都考虑妥帖了,只为让她心甘情愿入他的?牢笼,共度一生?。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中,虞妙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都这般坦诚了,我若回拒,会?不会?显得不识好?歹?” 宋珩理所应当,“那便?是?我考虑得还不够周到,让你有所顾忌。” 虞妙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宋珩认真道:“我希望文君还跟以前一样,有什么话可与我说出来,共同协商解决,而不是?因为顾虑就选择放弃或逃避。 “不管日后我们能不能走?到一起?,至少我与你坦诚过。我并不希望你与我在?一起?会?成?为顾虑的?负担,我希望你真心实意,心甘情愿与我共度一生?,而不是?勉强,没有更好?的?选择,或对世俗的?妥协,文君可明白?” 虞妙书抱手?看着他,直言道:“你真的?很通透。” 宋珩笑了笑,颇有几分?无奈,“或许是?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对许多事情开悟了罢。” 虞妙书没有吭声,这或许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稳重自持,可进可退,从来不会?甩脸子急躁,情绪相较稳定。 仔细回想两人一路走来的过往,甚少为了事情争执得面?红耳赤,相处得也还算舒适,除了各自的?性情外,势必有一个人在向下兼容。 虞妙书我行我素,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那便是宋珩在包容协调。 不管怎么说,虽然她没有应允,也未回绝,但心情是?高兴的?,因为她是一个理性的人,喜欢有效沟通,今晚的?祠堂夜话,也属于有效沟通了。 “宋哥你真好?,除了我爹以外,这世上想来不会有人会像你这般迁就我,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像听到笑话一般,宋珩不答反问:“文君觉得我脑子不正常喜欢受人?施虐吗?” 虞妙书:“……” 宋珩认真道:“我的?命也很值钱的?,往后余生?数十年,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情来做呢?” 虞妙书:“……” 宋珩:“我心悦你,愿意迁就你,是?因为我欢喜,看到你笑,我便?觉得高兴。我最害怕的?,就是?你忽然有一天变了,为了其他原因妥协把自己弄丢了。” 虞妙书淡淡道:“我不会?,我很自私。” 宋珩微微一笑,“自私甚好?,我亦如此。” 自私,意味着尊重自我,忠诚自己的?选择。 没有什么不好?。 不知何时?到了子时?初,还有三刻便?是?迎接新年的?时?候。 城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只为驱除年兽。两人?出去看了会?儿,宋珩怕她受寒,拿斗篷披上。 祠堂这边离主院儿颇远,是?分?隔开来的?,专设一道正门进出。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宋珩差人?把准备好?的?赏钱分?发给家奴们,算是?犒劳他们一年来的?不易。 虞妙书瞧着王华很有派头,调侃了他几句。王华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相较虞家而言,这边的?日子确实过得滋润。 府里除了食邑外,还有田产商铺那些进账,又因着主子不多,故而打理事情倒也不复杂。 这些年他跟着宋珩学了不少处事的?本事,人?也变得圆滑许多,被前东家打趣,手?足无措。 宋珩笑着道:“王华脸皮薄,文君且饶了他罢。” 待到跨年的?时?刻,两人?进祠堂里给谢家祖辈上香,算是?新年的?第一柱香,之?后便?可以去歇息了。 城里鞭炮震耳欲聋,两人?走?在?长廊上,仆人?提着灯笼在?前头照亮,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 在?某一刻,虞妙书觉得这样走?着也挺好?,宋珩问道:“文君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虞妙书:“不饿。”顿了顿,“府里这么大,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宋珩幽默道:“走?饿了正好?可以吃宵夜。” 虞妙书:“……” 手?贱掐了他一把,他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欢喜能有人?陪他跨年。 夜里冷,兜帽斗篷能避风,手?里头有暖炉,听着不远处的?喧闹声,偶尔闻到寒梅冷冽的?芬芳,沁人?心脾。 他们就这样慢步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有时?候宋珩会?想,或许就这样安宁地走?到头也不错。 从祠堂到正院儿,很远很远,若是?从外头坐马车,反倒快捷得多。 等他们到了正院那边,城内的?鞭炮声已经少了许多。虞妙书困得不行,洗漱后倒头就睡。 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宋珩得走?亲朋拜年,虞妙书折返回虞家,宋珩送她回去,给携带了新年礼。 鉴于他要应酬京中的?世家权贵,虞妙书也未留他,早上起?得早,她又睡回笼觉。 一年到头就只有过年才能多休息几天,自要多多补觉。 这一睡就到了正午,饭后张兰问她昨日在?谢宅的?情形,虞妙书阴阳怪气道:“嫂嫂信鬼神?吗?” 张兰愣了愣,“怎么?” 虞妙书严肃道:“昨晚我在?谢家的?祠堂跟宋郎君唠了半宿。” 张兰诧异道:“大过年的?,你们在?祠堂唠什么?” 黄翠英插话道:“合着你二人?在?祠堂守岁?” 虞妙书点?头,忍不住问:“阿娘,你信鬼神?吗?” 黄翠英答道:“信者有,不信者无。” 模棱两可的?答案。 虞妙书犹豫了许久,才说起?宋珩想提亲的?话。尽管两人?早就知道他的?心思,但听到在?祠堂提亲,还是?懵得不行。 虞妙书道:“你们都知道我不想生?养,他说绝后也没什么,相较而言,他更希望我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陪伴在?他身?边,不执着子嗣后代,结果供台上的?牌位好?端端的?掉到了地上,邪门不邪门?” 第131章 春闱风波 虞妙书到底受到了冲击,无论是她们对婚姻的看?法,还是对男女之事?的重视,远比她想象中要开放得多,并且观念一点都不封建。 转念一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女帝当政,就算大环境仍旧是父权社会,但对女性掌管生育而?言,人们对贞操的追求并没有那么?严格。 再加之战争天灾人祸等因素,人口增长全靠女性支撑,故而?生养过的反而?最抢手,因为?意?味着有生育能力,健康强壮。 虞妙书从未料想过,她会在?婚姻观上受到古人的洗礼。 他们会给?未曾婚嫁的儿女备避火图讲性,讲究的是阴阳调和,而?不是现代?谈性色变,靠自己去摸索。 亦或许,在?那样的环境下,已经有一小部分女性在?觉醒,试图挣脱儒学对女性的规劝压迫。 这种观念是非常稀奇的,以往虞妙书从未去认真研究过,刻板的认为?她们已经被父权驯化,从来不会去深层次剖析。 但这种觉醒,更多的还是建立在?自身有权力的前提下。唯有手里?握了权力,才能像男人那样有话语权。 却不知,婆媳的转变,其实是受虞妙书的影响,让她们彻底明?白,只要你足够强大,就能改写规则。 整个年?假都在?同僚相互拜访中度过,不做细叙。今年?有春闱,是杨焕继位后的第一场省试,甚为?重要。 春闱有三场考试,二?月初九是第一场,每隔三日又?是一场,所考的内容可比现代?的高考复杂多了,虞妙书是没那个本事?考进士的。 宋珩博学多才,被朝廷选中参与出题。虞晨作为?国子监监生,也可以参考,他却拒绝了,自知学识如何,就不去丢那个脸了。 虞妙书暗搓搓道:“宋郎君要参与出题,我?从他那里?套题目给?你。” 虞晨摆手道:“姑母莫要胡来,若是事?败,吃不了兜着走。” 虞妙书:“那我?让他悠着点,别尽整些困难的题目来为?难你们?” 虞晨抿嘴笑。 张兰在?一旁道:“文君莫要不正经,这可是朝廷选拔国之栋梁,倘若出了岔子,只怕人头不保。” 说罢看?向?虞晨道:“晨儿莫要听信你姑母的话,原本我?们就不期许你做官,就算要走后门,也是光明?正大的走,没必要去钻那样的空子。” 虞晨应是。 近来宋珩忙碌,礼部主持春闱,要跟一帮老儿聚在?一起讨论出题。 古闻荆也在?其列,涉及到的题目可不是后世只有进士科,有什么?算术、律法、策问、时务帖经等等,五花八门。 以前在?地方上时,乡试那些虞妙书没怎么?关注过,因为?看?不懂。 在?她的意?识里?,只要敢来参考的人都是祖宗。她看?那些文绉绉的东西非常吃力,稍微涉及到典故,深奥一点的文字她就要琢磨半天。 一来没有文化底蕴,也学不进去;二?来太懒,只注重实操;三来有现成的人辅助,根本不需要她去动脑子。 下值时她在?车上试探宋珩,问起考题,宋珩没有细说,只粗粗讲了讲考试要涉及到的范围。 虞妙书听得一知半解,就跟天书一样。对于她的反应,宋珩已经习以为?常,她在?文学造诣上确实不行?。 不止是不行?,而?是很差。 但奇怪的是她的脑子又?异于常人的聪明?,有时候他都很好奇,某些邪门歪道她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初春天气渐渐回暖,白日太阳大,暖烘烘的,叫人昏昏欲睡。 之前杨焕说要下拨钱款给?各部,户部陆续拨款。 工部管营造水利,此前有些地方上申请的水利工程陆续审批下去,得以动工。 兵部这边也开始选拔将?才,进行?强兵改革,为?防御突厥守护丝绸之路做努力。 只要有充足的钱银下放,人们的办事?效率还是非常高的。 虞晨如愿入了司农寺,以监生的身份入职,只能做末微的官职。 但他现在?还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选择先去历练倒也无妨,因为?有虞妙书他们替他兜底。 因着去年?的组合拳打下去,今年?国库会陆续进账,虞妙书暂且消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焦聚在?春闱上。 京城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各州的考生们陆续进京聚集,也有朝贡使者进京献贡,一时间,汴阳城里?近百万人是有的。 汇聚的人多了,巡防得加大力度巡逻维护治安。 待到月底的时候,这场春闱的试题才正式确立,进行?印刷,其流程非常保密。 实际上宋珩也不清楚到底哪些题目被选中,因为?是杨焕亲选的。 但凡知道最终考题的官员,他们是不允回家?的,并且禁止与外人接触,防止考题泄露。 唯有考试后,这些官员才能放出来。为?了防止科场舞弊,可谓费尽心思。 不止考题保密,阅卷也颇费心思,得糊名誊抄阅卷,防止阅卷官被收买,并且还是四名阅卷官共同选拔。 所谓糊名,就是把考生的姓名密封遮挡;所谓誊抄,就是誊抄官把所有考生试卷都抄写一遍。 此举有两重防范意?义,有的阅卷官会认字迹,但誊抄过的试卷是没法辨认考生的。 糊名的意?义就不用说了,一份没有名字,且被誊抄过的试卷,阅卷官若要有目的性的辨认,总得费些心思。 就算你把它找了出来,并且认可了,如果?其余三人没有认可,也同样不容易录取,难度可想而?知。 这些防范经验,都是一场场科举纠纷累积下来的改革,全都是与考生们斗智斗勇的结果?。 当然,若是同一份考卷都被四名阅卷官认可,那便能上呈审核,以此类推。 二?月初九在?贡院进行?第一场考试,考官有十二?人。 男女考生是分开的,因为?他们会关在?“号”里?,吃喝拉撒都在?那个小小的单间里?头,若是混合在?一起,多少不太方便。 虞妙书特地问过女性考生人数,也有七十多人前来应试,比起男性少了许多。但也是好兆头,只要有人领头敢来应战,就会有更多的女郎涌入官场跟男人抢饭碗。 徐长月不禁想起自己当年?参加应试的情形,那真真是万里?挑一的血战。她原本被刷掉的,后来还是杨菁亲自复核,被提了出来。 虞妙书无比佩服,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能杀出来的都是凤毛麟角。 她反正是没这份心劲的,光是想到写奏书提案那些就脑壳大。 等这场应试完毕后,已经是二?月下旬了。 虞妙书身边没有参加应试的人,故而?并不关心过程,只会过问一下结果?,无非是有没有女郎被选上殿试的机会。 张兰也很佩服那些能走上应试资格的女子,回想当初虞妙允科举的经历,感叹道:“想当年?大郎在?生之时,为?着这条科举路何其辛苦。家?里?头为?了供养他,耗费了多少财力物力。” 黄翠英在?一旁接茬儿道:“那可不,虞家?三代?人,就出了那么?一位进士。要知道多数人读了一辈子书,能讨个秀才就已然不错了。” 虞妙书:“我?就盼着能多有几位女郎能进官场,若是运气好能走进朝廷里?,那就更好了。” 张兰:“文君说得是,多有几张嘴,总能多替我?们女人争些好处来。” 虞妙书颇有几分遗憾,“京中有身家?背景的女郎最是适宜力争上游,可是她们多数都选择做宫里?头的女官,要么?就是下头那些轻松些的官职,既不耽误差事?,也不耽误婚姻,求得两全。 “像徐舍人这类少之又?少,说到底,还是官场上不易立足,容易受到打压排挤。” 黄翠英道:“那是自然,官场上可不是家?里?头,且又?是去跟男人抢饭碗,他们岂会谦让? “若是把你挤下去了,他们自己就多谋一份利。这时候比拼的就是本事?,不论男女,谁有本事?就上,总不能因为?你是女郎,就让着你。 “那科举场上同样如此,得从童生、秀才、举人一步步拼杀进京。文君打小就犯懒,若让你去参加应试,只怕是拼不进去的。” 虞妙书咧嘴笑,“阿娘说得是,我?是捡了兄长的便宜。”又?道,“宋郎君也说我?烂泥扶不上墙,文史经学一塌糊涂。” 张兰掩嘴,“那是因为?有人供你差使,无需你再费心思去琢磨,文君这般聪慧,定也不比那些贡生们差。” 虞妙书摆手,“嫂嫂莫要埋汰我?,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头有数,这门学问是真不精通。” 她们就这场春闱议了许久,原本跟它牵扯不上什么?关系,哪晓得有人找上门来了。 考试完毕后,应试的考生们还要在?京中等待放榜,得在?三月初八去了。 去年?虞妙书下京县巡察地方草市兴建时,曾在?武平县遇到一位女官,叫周锦仪,当时是以举人的身份任职的县丞。 通常情况下,举人若想做官,是不太容易的,并且晋升空间也低,故而?周锦仪今年?也来参加了应试。 她家?中是乡绅背景,实力雄厚,能供养她走官途。再加之自己有这份心劲,在?当地口碑也不错,故虞妙书对她有几分印象。 放榜后没过两日,周锦仪忽然找到了虞家?,寻求帮助。 第132章 百官群殴 眼见?天?色晚了,虞妙书留她?们用饭,二人回绝了,怕宵禁影响回客栈。 于是虞妙书说等?有消息了才差人去客栈通知她?们,二人谢了又谢,这才离去。 送走她?们后,虞妙书若有所思。 倘若是薛令微独自前来拜访,她?不一定会给面子。毕竟光凭她?一张嘴就定论孙尧中不了榜,且还是竞争对?手,不免叫人揣测。 但周锦仪一道前来,那就有点说法了,她?已经上岸,完全没有必要?再掺和进去,万一把自己?影响了,岂不得不偿失? 宋珩见?她?沉思,问道:“文君在琢磨什么?” 虞妙书回过?神儿,“你觉得这事有几分?真假?” 宋珩淡淡道:“管他?真假,既然有人存疑,看一看此人的试卷便知,倘若真是个草包,礼部那帮人就有得好果子吃了。” 虞妙书点头,“明日就去查。” 翌日虞妙书找到徐长月,说听闻今年的试题普遍困难,但京县的孙尧才高八斗,作的文章一绝,估计会是今年春闱的前三甲,很想见?识见?识。 徐长月果然被勾起好奇心?,狐疑道:“此人当真这般厉害?” 虞妙书点头,“坊间传闻说很是了不得,连定远侯都好奇不已呢。” 听她?这般说,徐长月心?里头直犯嘀咕。 她?在朝中多年,关于科举存在的猫腻早就见?多识广,便动?了心?思,亲自走了一趟礼部,调取孙尧所在县的几位应试生考卷,并且是原版,而非誊抄过?的版本。 作为皇帝的心?腹,礼部那边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因?着是几位考生的试卷,故而他?们心?里头虽犯嘀咕,却也没有多问。 今年的考题确实难度高,徐长月讨来的四份卷子,用她?的话?来说平平无奇。 之前虞妙书吹嘘那个什么孙尧才高八斗,结果看了之后,徐长月连连摇头。 要?知道今年中榜的含金量颇高,这个孙尧的水平明显赶不上,虞妙书却说他?颇有本事,徐长月立马查中榜名?额,果然看到孙尧在列。 她?被气笑?了,这是被虞妙书坑了一回,当刀使。 徐长月也是个人精,她?并没有把篓子捅出去,而是把孙尧的试卷拿给虞妙书看。结果那厮看得稀里糊涂,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一个劲夸赞。 这回徐长月反而憋不住了,皱眉道:“虞舍人是真夸还是假夸?” 虞妙书装傻充愣,为难道:“不瞒徐舍人,我没参加过?科举,学识也不佳。你也知道我是捡了兄长的漏,若论治理实操,我勉强能?行。可论纸上文采,我完全不行,要?不然何至于写个奏书都得让定远侯修了一遍又一遍?” 徐长月无语。 虞妙书露出清澈的眼神看她?,“这个孙郎君的文采难道不好吗?” 徐长月咬牙指了指她?,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给我挖了这个坑?” 虞妙书知道她?聪慧,也不隐瞒,“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徐长月冷脸道:“别给我使花样。” 虞妙书斟酌用词,这才道:“眼见?快要?殿试了,这篓子若捅了出去,只怕影响太大。” 见?她?要?打人,虞妙书赶忙说起前因?后果,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徐长月跟吞了苍蝇似的,咽不下吐不出,最后只得窝囊道:“我真想抽死你。” 虞妙书缩了缩脖子,露出无辜的表情,她?也很冤枉啊。 这事总归还是被徐长月捅到杨焕那儿去了,她?把孙尧的试卷呈上,杨焕看过?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那帮人再怎么能?耐,总不能?把原版名?字替换,除非代考。 要?知道为了防止作弊,朝廷不仅跟考生匹配了编号,并且还有画像核对?,除非是有血缘关系的顶替,就为预防原版出岔子。 现在徐长月呈上来的原版显然是没有问题的,问题应该出在誊抄卷上,杨焕缓缓起身,淡淡道:“查罢。” 徐长月应是。 杨焕:“今年考题难,让吏部的人把筛选下来的试卷重新过?一遍。” 徐长月知道礼部那边要?遭殃了,眼皮子狂跳道:“那殿试?” 杨焕:“推迟。”停顿片刻,又道,“发布诏令,但凡对?考绩有疑问者,皆可去贡院核查。” “是。” 杨焕疲惫挥手,徐长月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殿内一时寂静下来,杨焕坐到榻上,两眼呈放空的状态。 秦嬷嬷见?她?神情不好,轻声道:“陛下若觉得疲惫,便小憩会儿罢。” 杨焕隔了许久才回过?神儿,“嬷嬷,我似乎有些理解当年姥姥的难处了,一辈子操劳,杀不完的蛀虫,你想往前奔,但总有那么一些人拖后腿。” 秦嬷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陛下初初登基,如今朝廷里的情形已然不错了,至少大方向是走上正轨的。” 杨焕点头,“你说得是,目前朝廷里至少没有四分五裂,总体上我是把控住的。” 秦嬷嬷:“新旧交替,总会遇到一些烦心?事,陛下有些时候也无需太过?焦虑,因?为人性本恶,总有一些人不怕死触犯律法,杀之便是。” 杨焕无奈道:“嬷嬷说得倒是轻松。”她?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想做一个明君实在不易,回顾一路走来的经历,真的很难。 当殿试推后的消息发布出去后,引起了人们的热议,纷纷揣测原因?。 杨焕命大理寺清查这起科场舞弊案,满朝皆惊。 吏部这边接手复核之前筛选下来的试卷,王中志一个劲骂娘,所有吏部官员集体痛骂礼部那帮饭桶,顶风作案找死。 一时间,为了复核此次的试卷,吏部集体加班,国子监那帮人也被抽调来帮忙复核。 王中志气不过?,甚至在朝会上对?礼部尚书江郑雄拳打脚踢。他?八十多的高龄,硬是脾气暴躁得像小伙子,原本众人上前去拆架,结果演变成了群殴。 吏部那帮官员满腹怨气,数千份试卷,全部重新复核,巨大的工作量令他?们全都发了飚,纷纷加入了殴打中,甭管有没有牵扯到科场,所有礼部官员统统打一顿泄气再说。 虞妙书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大场面,全都是一群文官,平时彬彬有礼,之乎者也的,清高得很,骂起人来不带脏字,打起人来比武将还厉害,体面全无。 坐在帝位上的杨焕一时也被百官的举动?唬住了,她?从未见?识过?此等?混乱情形,暴呵几声住手劝架等?语,结果没有分?毫作用。 那帮人在大殿上厮打成一堆,虞妙书怕殃及鱼池,蹦得老远,跟见?鬼似的看着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儿群殴,个个骂的骂,打的打,脸红脖子粗。 那混乱场景简直了! 这场群殴持续了近两刻钟才作罢,还是左卫冯归冲带侍卫前来把人们拆散的。 有的官员脸上挂了彩,有的官袍都被扯烂了,还有的披头散发,更?有的连官靴都掉了,狼狈得叫人无法直视。 杨焕看着那帮人又气又笑?,现场就王中志年纪最大,他?也吃了亏的,不知是谁的拳头落到他?的眼眶上,红了一片。 怕这群人出个好歹,杨焕忙命内侍去请御医来给他?们看诊。 黄远舟生怕王中志有个好歹,问长问短。王中志还不服气,指着礼部尚书江郑雄骂骂咧咧道:“老匹夫,连底下的孙子都管不好,还做什么三品尚书?! “这可是圣上继位的第一场应试,就闹了这么一出,你们礼部岂不是打脸?!” 此话?一出,吏部官员纷纷接茬,骂骂咧咧道:“你们礼部要?作死,别拉上我们吏部,那么多考卷,得复查到猴年马月!” “他?们自己?作死,全都杀了才好!” “这群害群之马顶风作案,陛下断不可轻饶,理应严惩不贷!” 杂七杂八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上喧闹起来,江郑雄喊冤,说是礼部侍郎主持的,他?也曾复查过?,却没料到还是出了纰漏,就算有责,也不至于被喊打喊杀。 一时间,喊打的,喊冤的,又吵嚷起来。 杨焕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些受不了这群老头儿。 古闻荆则抱着笏板旁观,当时虞妙书离他?不远,他?默默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是虞舍人捅出来的篓子?” 虞妙书被吓了一跳,忙道:“古侍郎莫要?瞎说。” 古闻荆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虞妙书忍不住问:“我从来不知王尚书这般厉害,以前他?们也曾在朝堂上互殴过??” 古闻荆摇头,“甚少。”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原来你们文官的脾气都这么烈性啊。” 古闻荆“啧”了一声,“君子六艺,些许拳脚功夫还是有的。” 虞妙书:“……” 这帮祖宗可真会玩儿。 眼见?朝会是没法继续了,接下来是御医的专场。 有人特别倒霉,门牙被打掉了一颗,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只能?自认倒霉。 宫女内侍们也陆续前来帮忙,方才乱糟糟的,这会儿官员们找牙的找牙,找鞋的找鞋,看热闹的看热闹,就跟集市差不多。 虞妙书的三观又一次受到冲击,原来讲究儒学礼仪的祖宗们其实个个尚武啊。 仔细一想,要?不然华国那么大的土地是怎么得来的,不就是打出来的么? 王中志眼眶挨了一拳,这会子正拿帕子冷敷消肿。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捂住眼眶,一手整理衣着,嘴里骂礼部那帮拖后腿的龟孙。 第133章 村头拉磨的驴 这场春闱风波搞得?百官怨声载道?,大理寺查案的查案,吏部和国子监复核的复核,但凡牵涉到的礼部官员通通落狱调查。 目前京中滞留的应试生们纷纷跑到贡院核查考绩,贡院那边的官员应付得?焦头烂额,因着试卷要进行?复查,故而处理了一批下来就会贴出去。 比如?齐州地区的考绩已经?复核出来了,那么该区域的考生就可?以查看自己?的成绩如?何。 又因今年试题难度高,朝廷把录取名额放宽不少,原先录取了一百多人,现?在增长到两?百多人。 这对考生们无疑是利好消息。 有些原本被筛选下去的考生,若是运气好,还能捡漏替补进去。 现?在全城都?在热议这场应试,而熬夜加班的官员们个个顶着熊猫眼复查海量试卷。 当然?,吏部是主审。 像宋珩和徐长月这些人只起筛选作用,最终录取由吏部定夺。若是吏部再出问题,那王中志就晚节不保,故而纵使眼眶淤青,仍旧坚持在一线,万般叮嘱下面的孙子们别给他捅篓子。 也亏得?现?在天气暖和,熬夜倒也能扛住。半夜公厨备了宵夜,宋珩眼下泛青,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跟他一起熬夜的古闻荆倒是好一些。 宋珩用了半碗馎饦,困倦得?不行?,古闻荆道?:“七郎若是乏了,便去躺会儿?。” 宋珩应声好。 这场复核阅卷,持续了整整十一日才接近尾声。 要命的是,他们不止发现?孙尧有问题,还有三四人都?存疑。 上报给杨焕,但凡存疑者皆一一查处。 最终经?过复查后,再次放榜,共计二百四十三人。 那薛令微也去查过自己?的考绩,结果还是没中,这便是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接着再战。 周锦仪则保持原有的成绩中榜的。 确定下中榜者后,三日后便是殿试,考策问。 这些日吏部官员们个个都?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好在是礼部捅出来的篓子完美交差,王中志告了两?日假,他年纪大了实在经?不起折腾,只想好好躺两?天。 宋珩亦是如?此。 等皇榜发放后,周锦仪前来谢礼,虞妙书为她感到高兴。 当时为了给她和薛令微留条后路,并未把她们牵扯进去。 也亏得?徐长月仗义一回,看在都?是女郎的份上有心护了护,倘若知晓篓子是她们捅出来的,怕日后在地方上被穿小鞋。 这份爱护之心也算难得?。 现?在朝廷缺人缺得?紧,像一甲状元探花这些直接安排入仕,二甲三甲则安排到地方上先从?基层县令做起。 也有在京中有人脉关系的,这类人就会入到九寺六部,虽然?官职微末,好歹也是京官。 此次风波,礼部□□下来好些官员,主考官,誊抄官,礼部尚书汪郑雄也被贬了职。 但不管怎么说,事件虽然?突发,好歹应付了下来,离不开许多官员们的配合协作。 若是往年,朝纲不振,朝臣各自为主,巴不得?对方作死被拉下马来。 现?在百官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转变,生怕哪部搞事捅出篓子要让他们顶包加班,那真真是拉仇恨的,集体埋怨。 这会儿?可?比以前团结得?多。 每每杨焕想起那帮老?头儿?在朝会上群殴,都?会觉得?好笑。同时也有几分欣慰,平时他们互看对方不顺眼,但齐心协力?弥补时是正儿?八经?的把劲儿?往一处使。 总体来说还是团结一致的,至少她的政令下达后,百官会规规矩矩去执行?。 只要假以时日,君威树立,她就能把大周拧成一股绳推上去。 初夏不知何时悄然?来临,一封家?书送达京中,上头说虞家?祖孙已经?把虞妙允的骸骨迁移回乡妥善安葬,又说他们年后就会出发前往奉县,沿途平安顺遂。 这一离京就是一年,等他们到奉县商事,也得?是下半年去了。 收到了报平安的家?书,人们也放心许多。 目前朝廷局势趋于?平静,福彩草市地皮税收和盐引这些已经?走上正轨,正陆续填充国库,虞妙书把心思用在煤矿上。 虞部属于?工部四司之一,管的就是矿冶开采,虞妙书问到虞部郎中刘旻目前大周对煤矿开采的情况。 大周虽也用煤冶炼,但用量算不得?庞大,许多地方都?未曾开发。 一来古人注重风水,不愿轻易破坏山林;二来都是浅表采集,开采技术和洗煤炼焦技术都不是太精,需要摸索。 虞妙书了解往年数据情况后,向杨焕提议,可?重视矿场开采和冶炼技术的提升。 她虽然?是现?代人,但她对这类技术并不了解,只能让老祖宗们去摸索实践,给他们引导指路。 专业人干专业事,她擅长搞钱,知道?利用前瞻这个金手指推大周前进,但不精通技术方面的东西。 提出重视矿产开发和冶炼技术的提升得?到了杨焕的赞许,因为冶炼关乎到兵器锻造,而兵器则是强国必备。 事实上兵部这边也提起过兵器锻造技术的改进,与虞妙书的理念不谋而合。 与此同时,杨焕对大周的律令进行?了补充更改,特别是涉及到婚姻法上,对女性利益多了保护包容。 她鼓励立女户,鼓励寡妇再嫁,立法保护女性在继承父辈遗产上的公平公正。并且出嫁后的女性只要有父辈遗嘱,仍旧能获得?遗产。 若婚姻期间女方遭遇殴打?致伤致残,可?上告夫家?强制和离赔偿;若婚姻期间夫妻告发通奸,不论男女,皆受重处。 以及对幼童的保护也列出详细的律法条款,对于?拐卖、侵犯幼童的刑法可?比现?代严酷多了,动不动就极刑杀头。 大周正在一点?点?改变,自杨焕上位后,它正逐步摆脱旧制带来的约束,像一个生机勃勃的青年,正式迎接属于?自己?的理想国。 炎炎夏日,冰镇过的瓜果入口脆爽,休沐的时候虞妙书躺在小院里,一袭粗麻布衣,摇着大蒲扇,惬意得?很。 旁边的黄翠英极其耐心给她削桃子皮,胡红梅养了一只狸花猫,蹲在院墙上舔爪子。 树上时不时传来麻雀追逐的嬉闹声,家?人康健,事业平顺,一切都?刚刚好。 虞妙书无比享受这一刻的祥和安宁,黄翠英削好桃子,还亲自投喂她。 张兰进院子,看到那情形,打?趣道?:“文君多大的人了,还要喂呢。” 虞妙书没有回答,只嘿嘿的笑。 没过多时,王华送来几箱果子,说是宫里头给公候们发放的分例,宋珩分了些来。 他们那些公卿侯伯的,除了食邑外,逢年过节和地方上进贡来的物什少不了。虞妙书捡了不少便宜,什么东西都?能尝一些。 待到入秋时节,杨焕不知从?何处得?来几支白叠,也就是棉花,以及一匹已经?纺织成形的棉布。 这时代的棉花还未大量引进,纵使有,也是百越少数地方在种植,北方这边几乎没什么踪迹。 去年虞妙书提起引进棉花种植,大力?发展棉纺织业被杨焕记下了。 她轻轻捏了捏手中洁白松软的东西,对它的感官极好。 虞妙书进殿来,杨焕朝她招手,“虞舍人且来看看这东西,就是你口中从?西域那边带来的。” 虞妙书上前,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才接过那朵棉花,里头还有棉籽,她回答道?:“此物甚好,既能织布,也能填充做御寒的袄子。” 杨焕有些怀疑,“可?以从?地里种出来?” 虞妙书点?头,“微臣曾听闻从?西域来的商人说起过它,说天竺那边就在大量种植,人们用它做衣裳,平民百姓都?穿它,跟寻常麻布差不多。 “在冬日用此物御寒能解决百姓受冻,它能做被褥,也能做袄子,边境的将士们穿上它,就不至于?挨冻了。 “故而微臣以为,陛下可?尝试推广种植,倘若真有益处,朝廷就加大力?度鼓励百姓种它,若是无甚意义,叫停也影响不大。” 杨焕点?头,“我听嬷嬷说此物喜暖,在哪些地方推进合适?” 虞妙书:“黄河流域皆可?尝试。”又道?,“因着它是新东西,想必百姓不会贸然?种植,最好由地方官府发放种子,但凡种白叠的田亩免除赋税,纺织成的布能抵扣税收,方才能引诱百姓尝试。” 杨焕:“你说得?甚好,就先拿两?个州来试种,户部给地方发放补贴下去,鼓励当地百姓种植白叠。” 这差事落到了司农寺上,虞妙书心眼多,觉得?是推虞晨的好时机,让他走推进棉纺织业这条路。 张兰有些担忧,因为是全新的物种引进,怕虞晨没有经?验做不好。 虞妙书宽慰她道?:“你只管放心,做不好也无妨,就当是他去历练了。不过此路前程不错,假以时日,将是南方的新兴产业,甚至可?与大周的丝绸瓷器打?擂台。” 听她这般说,张兰诧异不已,“真有这般厉害?” 虞妙书把从?杨焕那里拿来的一朵棉花给她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现?在咱们老?百姓穿的普遍都?是粗麻布衣,这玩意儿?一旦全面种植,便能取代苎麻,成为老?百姓手里不可?缺少的衣被。 “你想啊,那么多平民百姓,需求也是极大的,未来可?期。” 她说得?信誓旦旦,因为知道?棉纺织业在华国的发展史。 目前大周的经?济中心仍旧在北方,南方那边人少地多,还未开发出来,日后将会大量开发,达到南北交融。 第134章 画饼大师 论起讲冷笑话,宋珩是当之无愧的,张兰看着二人?斗嘴,心情?也好上许多。 而在他们把虞晨送走时,另一边的虞正宏和虞芙祖孙已经抵达奉县。 又一次的久别重?逢,令曲氏母女欢喜不已,意外的是曲珍去年添了一个闺女,不曾婚嫁,去父留子?。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虞芙瞧着有趣,一个劲逗弄。 双方说起各自的情?形,曲云河说去年的生意还不错,隔壁州都开始铺货了。 之前因?着虞妙书落狱受影响,生意受到冲击,后?来又起来了,不少人?因?她的题字慕名?前来。 虞正宏捋胡子?道:“说起过往,真真是险中?求胜。” 当即讲起他们如何从湖州撤退进京,以及虞妙书坐牢种种,听?得曲氏母女一惊一乍。 曲珍道:“事情?传出来我们都不信,不过因?虞舍人?在奉县颇有口碑,当地人?都很给?面子?,不曾对我们酒坊喊打喊砸。” 曲云河:“还得是她在奉县结下的善缘,老百姓心里头都记下的。如今她进了中?书省,又简在帝心,日后?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只怕会?更好过些了。” 虞正宏点头,“我也曾听?文君说过,待到适当的时机,规劝圣人?轻徭薄赋。” 曲珍道:“减赋好,若能减赋,那咱们奉县的日子?就更滋润。” 母女又说起前年城里靠商贾们募捐办起来的学堂,不收束脩,只交伙食,适龄者?都能去。 目前那私塾也有近两百个孩童。 听?到此,虞正宏诧异不已,“这可是一桩善事。” 曲云河笑道:“我前半生苦,后?半生顺遂,做点善事也算给?后?辈积德了。” 祖孙在这里逗留了好些日,去各酒坊看了看,味道还是以前的味道,不过现?在卖的主?要还是招牌。 虞妙书亲笔题的字,随着她的身价上涨,含金量十足。 虞芙说起想把西奉酒卖到京城的打算,母女都赞许,但听?到她说想进高端权贵圈子?,两人?显然都怂了。 虞芙信心满满,“京里头的公候府里偶尔有西奉酒在流转,都觉得不错,曲娘子?给?我备一批货发过去,先试一试好不好走。” 曲珍持怀疑的态度,“那些高官什么好酒没见过,真瞧得起咱们曲家?的酒?” 虞芙:“各有各的滋味,之前他们还是从齐州那边发过去的呢。” 她有心想尝试把西奉酒引出去,既然要求了发货,那就发。 当地的县令得知虞正宏过来,特地设宴接迎。如今他闺女是中?书舍人?,处在权力的核心位置,自然要笼络着些。 应酬了县令后?,打听?到魏申凤在祖宅,于?是又辗转去探望。 以前虞妙书调走后?,虞正宏得了魏申凤不少照应,对他很是敬重?。 魏申凤说起自己的儿子?们,得亏虞妙书提拔了一手,才能捡到肥缺,若不然只怕一辈子?都熬不出头。 虞正宏谦虚道:“文君初来奉县时,也得多亏魏老你关照,若不是得你扶持,只怕那一堆烂摊子?,她是理?不出头绪的。” 魏申凤摆手,“那也得是她自个儿有本事,当时县衙里头一塌糊涂,我们这些致仕的老儿也起不了什么作用。”顿了顿,“你还别说,前阵子?下放的什么国债,多半是她搞出来的鬼东西。” 虞正宏干笑,装傻道:“什么国债?我去年就离京走的,不太清楚。” 魏申凤埋汰道:“淄州府衙接到政令,说什么朝廷下放来八万贯国债,让各县衙的官吏、地方士绅、还有商贾这些人?,买国债扶持朝廷度过难关。 “我一听?那手笔直摇头,就是她弄出来的玩意儿。” 虞正宏道:“我去年离京,没关注这些,不过朝廷是真的穷。”停顿片刻,好奇问,“那魏老买了多少国债?” 魏申凤嫌弃道:“被讹了三百多贯钱。” 虞正宏:“……” 魏申凤:“那国债还有三十年的,到那时我这老头儿都钻土啦,简直岂有此理?!” 听?到这话,虞正宏很想发笑,却又觉得不妥,只能强行憋着。 魏申凤数落道:“你虞老养的这个闺女啊,邪门歪道忒多,光咱们淄州就下放来八万贯国债,其他州三五万国债肯定少不了,照这么个敛财法,朝廷得敛多少钱银上去?” 虞正宏严肃道:“这我倒不清楚,但听?说朝廷有一个什么会?计司,直隶于?天子?管辖,专门用来核查各部和地方州府财政收支的,兴许能起监管作用。” 魏申凤沉吟片刻,方道:“此举能避免贪腐,倒是不错。” 虞正宏:“这几年朝纲不振,前头春闱不是就出岔子了吗?” 魏申凤:“你听说了?” 虞正宏点头,“听?说了。” 两人就目前的时政唠了许久,当天晚上虞正宏宿在魏家?祖宅,翌日上午才离去的。 临别时,魏申凤似有感慨,说道:“咱们这些老儿,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见一面就少一回了。” 虞正宏握住他的手道:“魏老可要好好保住身子?,你得长命百岁看看大周后?头的福气,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魏申凤听?得欢喜,笑着道:“这话倒是真的,你家?的闺女心里头装着老百姓的生计,虽然把我们这些老头坑了,但对他们倒是真真切切的好。” 虞正宏哭笑不得,魏光贤也抿嘴笑。 魏申凤道:“我这老儿啊,还得多活几年,要不然买的那些国债就便宜了朝廷,岂不亏死?” 他幽默打趣了一番,双方叙了许久,虞正宏主?仆才离去了。 魏申凤拄着拐杖,送了一程又一程,因?为他知道,这次见面后?,只怕再难相见了。 对于?他们这种年纪的人?来说,活一天赚一天。 这不,虞正宏也清楚这场离别意味着什么,不免有几分伤感。 上了年纪的人?,本应豁达,真面对时,还是情?绪翻涌。他用袖子?拭了拭眼角,没有回头。 南方的秋天比北方暖和,魏申凤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目送他们走远,身旁搀扶他的魏光贤道:“爹回去罢。” 魏申凤摇头,说道:“虞家?老儿也是个重?情?义的,飞黄腾达了还不忘来看一眼我魏申凤。” 魏光贤道:“那也是爹不曾薄待过他们。” 魏申凤摇头,“七郎哪里知道人?心,这世态炎凉,不是每一个人?都将心比心的。 “能与虞家?结识一场,也算双方的幸运,你且记住了,日后?我不在了,也得叫你的兄长们多跟虞家?往来着。” 魏光贤点头,“七郎明白。”又道,“爹身子?骨硬朗,还能活好多年呢,现?在虞舍人?在朝廷简在帝心,以她治理?奉县的经历来看,咱们大周一定会?脱胎换骨。 “爹得好好活着,等着看看大周日后?如何翻天覆地,重?振国威。” 魏申凤笑了笑,“七郎说得甚有道理?,我是要多活些年头才是。” 没过几日虞家?祖孙动身回京,曲云河送上一笔分利,临走时她说道:“虞小娘子?如今已经是小大人?了,我们母女就在奉县等着你的好消息。” 虞芙拍胸脯道:“曲娘子?只管放心,姑母都赞许我把西奉酒推到京城去。” 曲云河抿嘴笑,看到她稚嫩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自己和女儿曾经走过来的不易,好在是天可怜见,让她们遇到了贵人?。 以前她其实是有些怀疑的,后?来晓得对方是女县令,便一下子?明白当初为什么要拉她一把了。 同为女性?,定然知道女郎的不易,也只有同性?,才会?感同身受那种苦难。 上船时虞芙千叮万嘱,让曲云河尽快发货,曲云河连声应好。 挥舞着双手送别他们,知道他们下次还会?相见。 祖孙在回京途中?,看到地方上大量兴修草市商铺,热火朝天,偶尔也见改河道架桥的工程营造。 虞正宏心中?不免充满自豪感,从去年回来途中?,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大周的变化,不过想起魏申凤的言语,还是哭笑不得。 那些敛财的国债,照这么个下放任务,上百万贯估计都行。 殊不知这会?儿朝廷里的巡察御史们忙得飞起,要东奔西跑巡察地方上的草市兴建。盐监这块人?手则增添了两倍,只为监管盐商控价。 朝廷一边花钱一边敛财,商铺兴建和水利工程营造利好地方百姓,一来带动了漕运输送,二来带动作坊生计,三来带动百姓务工。 与前些年的死气沉沉相比,一下子?活跃许多。 现?在陆续有盐商加入进来,货运这块更为繁忙,码头上上下下人?来人?往,驿站停留的人?也多了起来。它们犹如流动的血脉,开始在大周的每一个角落循环往复,从而带动地方生机。 不止南方这边开始改变,北方那边亦是如此。 为了重?建丝绸之路的繁荣,朝廷砸下大量钱银进行兵制改革,增强装备,招募新兵武将,日日操练,为商贸往来保驾护航。 之前杨焕原本还担心国库支撑不起虞妙书花钱的速度,结果?会?计司那边复核呈递上来的数据还挺不错。 盐引带来的财富正在急速上涨,地皮税稳定上增,国债的速度慢一点,因?为需要地方州府去卖。 秋冬田赋税收才是国家?重?要的财政来源,但因?着盐引那些敛财的政策,大大的减轻了国库的压力。 第135章 你不行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等虞正宏祖孙抵达京畿,已?经?是腊月了。 虞妙书?仍旧跟平常那样起床困难,早上在被窝里生?死缠绵,张兰总要喊上她好几回,她才心不甘情不愿起来。 黄翠英可惯她了,老人家年纪大?了觉少,起得也早,会过来给她梳头发。 平时穿常服,梳头也简单,像男人那样绾起,因为要戴幞头。 现在宋珩有钱,宫里头领的好料子会给她留些,常服里头是羊绒内搭,轻薄又保暖。斗篷也是皮毛的,还是宋珩差成衣铺给她订做的。 黄翠英就喜欢看她穿官袍的样子,天天都看不厌,因为她觉得自家闺女身段好。 用过早食,外头黑漆漆的,昨夜下?了雪,家奴提着灯笼照亮,引着她出?门。 谢家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马夫见她出?来,放好杌凳,打起车帘,一股冷风钻入马车内,虞妙书?探头,见宋珩抱手坐在车内,身上盖着波斯羊绒毯,衣裳上有熏香的气息。 她进入车内,宋珩把手炉递给她,虞妙书?抱住,忍不住探到他颈项边嗅了嗅。 宋珩别?开脸,不客气道:“你?嗅什么?” 虞妙书?眨巴着眼睛,道:“宋郎君好香啊。” 宋珩无语地挪屁股,离她远些,虞妙书?又凑近嗅他。 她也知道贵族有熏衣的习惯,能保持十多天不散。不过今天的味道真的好好闻,有点?带木质清香的味道,不是特别?浓,浅浅淡淡的,还有余韵。 “你?用的什么香,挺好闻。” 宋珩说了一个名字,是从西域来的,他也是头一回试,觉得还行。 马车不知何时前行了,宋珩提醒道:“文君今日指不定又赖床了,明儿朝会,寅时就得起,我看你?怎么办。” 哪晓得虞妙书?“啧”了一声,贱兮兮道:“你?难道不知道吗,前些日圣上把朝会改了,说体恤百官不易,腊月和正月的朝会只上两回,等二月初的时候再恢复以往。” 宋珩:“……” 虞妙书?:“兴许圣上也起不来呢。” 宋珩默默无语。 崇义坊仍旧跟往日一样,哪怕冬日寒冷,摊贩雷打不动卖早食。 途经?坊门时嘈杂不已?,虞妙书?不由得感慨,说道:“小贩讨生?计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么冷的天儿,都不敢歇一歇。” 宋珩却不觉得,应道:“只要世道太平,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倘若辛劳能换来饱暖,也算值得的。 “文君以前在湖州任职,应也见过乡下?的冬天是什么情形,冻死者比比皆是,而?城里的百姓,只要能谋生?计,总能想法?子活下?去。” 虞妙书?“唉”了一声,道:“任重道远啊。” 与外头的寒冷相比,马车里温暖许多,坐的是软垫,盖的是羊绒毯,手里有暖手炉,小小的空间里皆是用大?量财力去供养。 寻常家庭是养不起马的,就连王尚书?那样的三品大?员,出?行也是用驴车,也只有王公贵族这些才会养马。 虞妙书?吃不了苦,受不得累,也从来不会在这个封建背景下?追求什么人人平等。 因为人从一出?生?下?来就分了三六九等,有些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有些人需要付出?莫大?的努力才能达到别?人的起点?。 用玄学的说法?是命运。 而?虞妙书?的命运,是靠自己?去改变创造的。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初不是宋珩提出?替兄上任,虞家断然不会主动走官途。 亦或许,她的命运就是另外的光景了,多半会从商。 但士农工商,商贾地位极其低下?,若想靠商人的身份去改变大?周,无异于痴人说梦。 且商贾受制于人,根本没法?跟官斗,若是运气不好被惦记上,招来杀身之祸也不无可能。 如果想找靠山,就得面临被盘剥的处境。 就拿罗向德这群人来说,表面上人脉广,似乎哪里都吃得开,实?则不过是砧板上的肉,随时都有可能被宰。 他们赚得多,但花得也多,因为要各方?打点?关系,就虞妙书?这儿,每年都会送许多好东西哄着。 都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上来了,哪能完全两袖清风呢。 也难怪官员会贪,一回两回拒绝,但架不住十回八回往兜里塞东西,若是塞紧缺的,那才叫要命。 抵达皇城,天蒙蒙发亮。 虞妙书?披着斗篷下?马车,遇见同来上值的徐长月,两人相互寒暄,结伴而?行。 路上徐长月忍不住八卦,看了一眼走远的谢家马车,说了一嘴,“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姘头关系。” 徐长月:“……” 她憋了好半晌,终是止不住道:“虞舍人可真有出息,你?这样吊着人家,就不怕闲话?” 虞妙书?小声道:“你?别?装,我就不信徐舍人不找男人玩玩儿。”又道,“不成婚,不代表不养男人。” 徐长月果然闭了嘴,都是成年人了,且还有点?小权,能靠自己?立足,哪能当那尼姑庵的姑子呢。 虞妙书?冷不防问:“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议论我?” 徐长月没好气道:“你?那点?破事,早就被议论透了,谁不知道你?跟定远侯搞上了,要不然双方?何故拖延到现在都不成婚?” 虞妙书?噎了噎,严肃道:“我俩真没搞上,我连他的手都没摸过。” 听到这话,徐长月像听到天方?夜谭,诧异道:“我不信。” 虞妙书?觉得自己?很冤,辩解道:“难不成我看起来很像好色的样子?” 徐长月:“……” 虞妙书?:“宋郎君是君子,我有时候不好意思下?手。” 徐长月埋汰道:“你?看起来不像是很蠢的样子。” 这话真讨厌,直戳人肺管子,虞妙书?不想理她。 徐长月憋着笑,又问:“你?真连人家的手都没摸过?” 虞妙书?:“我要脸。” 徐长月:“你?不行。”顿了顿,“那般好的郎君,倘若被别?的女郎哄去了,日后哭的地方?都没有。” 虞妙书?没有吭声,谁料下?一句,徐长月说漏嘴了,说她跟怂包似的,连杨焕的脚趾头都不如。 虞妙书?听出?端倪来,连连追问,徐长月这才附耳嘀咕了两句。 虞妙书?整个人都惊呆了,眼瞪得像铜铃般大?,徐长月严肃道:“你?莫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虞妙书?惊魂未定,因为她说杨焕已?孕近五个月了,难怪减少朝会次数,要养胎。 至于男方?是谁,徐长月不清楚,好像已?经?被处理掉了。 秋冬衣裳穿得多,四五个月也不显怀,除了亲近的几人晓得外,朝臣几乎不知。 算起来杨焕二十岁,延续子嗣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她真有皇位要继承,那般费尽心思谋下?来的帝位,怎么可能让给旁人? 整整一日虞妙书?都在震惊中难以平复,因为在她的观念里,虽然目前时局稳定,但杨焕要计划生?产,怎么都得推后几年才合适。 这不,下?值后宋珩来接她时,她憋了许久,终是忍不住跟宋珩说起今早听到的消息。 宋珩倒是很淡定,说道:“太医署有顶尖的妇科圣手伺候,加之圣人年轻,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选择延续后嗣也在情理之中。” 虞妙书?:“会不会操之过急?” 宋珩:“虽觉意外,但也不至于大?惊小怪,毕竟杨家真有皇位要继承,总不能从旁支抱养。不管怎么说,亲生?的大?体上比旁人的要贴心些。” 虞妙书?皱眉道:“万一……” 宋珩打断道:“若是出?了岔子,还有安阳替上。” 虞妙书?闭嘴。 宋珩:“你?总不能让圣人直接让位给安阳,或抱养她手里的孩子来做继承人,虽是同一支宗亲,总是有区别?的。 “既然女郎上位了,总得面对这道难题,要么自己?留下?血脉,要么为别?人做嫁衣。文君觉得,圣人是大?方?之人吗?” 虞妙书?回答不出?来,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延续子嗣在女人身上,而?男人因为无法?生?育控制血脉,这才建祠堂定规则来约束女性,确保血脉延续。 换而?言之,也是对生?育资源的一种掠夺。 相较于虞妙书?的担忧,宫里头的杨焕并没有她那般忐忑,而?是以平常心去对待孕育生?命这件事情。 打小的环境熏陶,让她清楚的意识到男性在她的统治世界里微不足道,甚至是防备的。 她一点?都不害怕鬼门关,反而?害怕有亲密男人在身边。 二十岁正是年轻力壮能承受身体损伤的时候,各方?面都已?经?发育成熟,适合生?产筹备后嗣。 她需要后嗣,需要诞下?属于她杨焕的继承人,故而?早早就按她的条件挑选了适合配种的男人。 年轻力壮,人也生?得俊,不算太笨,用完就杀。 她对情爱没有丝毫兴趣,并且把自己?当成生?育工具,只为后辈接力。 如果她运气不好在生?产上出?了岔子,那就是天不遂人愿。她走了还有姨母安阳接力,遗旨都立好的。 也亏得她年轻,怀孕对她来说,目前还没有太大?问题。 秦嬷嬷每日对她的饮食严格监管,太医署请脉的太医也是自己?人,身边皆是亲信。 第136章 集体甩锅 饭桌上双方叙起两边的?情况,虞正宏提及酒坊和魏申凤,心中不免感慨。 虞妙书问道:“魏老现如?今身体可康健?” 虞正宏笑着摆手,“别提了,那老儿把文君埋汰了一番。” 虞妙书咧嘴笑,“我知道,肯定是因为国债。” 虞正宏:“可不,他?说他?被讹了三百多贯,眼见都要钻土了,还来个什么三十年的?国债,简直坑人。” 这话把众人逗笑了,说起奉县的?人和事,总会觉得亲切,那毕竟是他?们起家的?地方,有着浓厚的?感情。 人们在饭桌上谈笑风生?,虞妙书提起虞晨去吴州一事,原本还担心虞正宏不乐意让他?走?那般远,哪曾想老人家倒是看得开,说道:“现在我是彻底想明白了,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出去闯,便放出去算了。” 黄翠英接茬儿道:“老头子哪里?是想得开,是觉得有文君在身边,纵使孙辈们出去了也有人照应。” 这倒是实?话,虞正宏颇不好意思,忙同闺女道:“你莫要听你娘瞎说。” 人们纷纷笑了起来。 饭后虞芙跟虞妙书几?人叙话,虞正宏则跟宋珩唠了许久。 宋珩憋了半天,才?大着胆子说起想打他?闺女的?主意,道:“七郎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正宏:“???” 宋珩严肃道:“我想求娶文君。” 虞正宏:“???” 见他?一脸懵,宋珩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虞伯父可应允?” 虞正宏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儿,连忙摆手,“七郎啊,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得自个儿跟文君去说。” 宋珩默了默,“我曾与她说过。” 虞正宏试探问:“碰壁了?” 宋珩:“倒也没有。” 虞正宏又问:“她应允了?” 宋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说允,也没说不允。” 虞正宏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就是有所顾忌,说道:“文君是个有主见的?,我与她娘左右不了她的?婚嫁,且谢家只剩七郎一根独苗,日后总归得续香火,但见她的?样子,只怕全不了你的?心愿。” 宋珩应道:“我与她说过,我九死一生?,早就悟明白了一些道理,只求她与我白头偕老,不问家族子嗣。”又道,“且女郎生?产总归是闯鬼门关,我没有胆量让她去闯,如?若真那么在意子嗣,又何必非她不可。” 这话倒是令虞正宏为难,半信半疑,“没有子嗣延绵,谢家就绝后了。” 宋珩失笑,“我活下来,不是用来传宗接代?的?。” 虞正宏:“……” 宋珩:“文君志在官场,我扶持了她这么多年,自是盼着她步步高升,而非折断她的?羽翼藏于府邸,若不然以前?的?筹谋就白干了。 “她不愿像寻常女郎那般生?养,我也不强求。我所求的?是她这个人,而非她生?儿育女;我所愿的?是她高高兴兴与我走?到一起,而不是勉为其难让步。 “我想与她结为夫妻,相互扶持走?这余生?。我们可以谈论政事,可以自在而为,决计不是被困在养儿育女的?鸡毛蒜皮中磋磨彼此。 “我不会是一个好父亲,也做不成这差事,她也没这份耐心去教养子女,往日辅导双双他?们就已经?初见端倪。且我平日里?喜静,受不得嘈杂,断断不敢想府里?有个孩子带来的?鸡飞狗跳。” 他?说的?话虞正宏相信,但人都会变的?,会随着年纪的?增长发?生?改变。 虞正宏自然知道闺女的?顾忌,倘若谢家还有其他?人,那不生?养倒也没什么。但偏偏只剩宋珩一根独苗,这意味着她要承受莫大的?压力。 “七郎啊,这桩事,全在文君拿主意。她若愿意嫁,我也不拦着;她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这些年我们老两口也算知根知底的?,都晓得你的?品行,定不会轻易负她。可是她的?性子七郎也清楚,事事都有主见。你得让她心甘情愿低头才?行,旁人左右不了她。” 宋珩点头道:“虞伯父的?话七郎都明白。” 虞正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句大逆不道的?,你我相处了这么多年,虞家早就把你当亲人看待。 “再加之你与文君共事的?经?历,也算合得来,若能走?到一起,也算皆大欢喜。但缘分的?事情说不清楚,得看你俩有没有这段夫妻缘。” 他?说得委婉,这事能不能成,还得看各自的造化。 而另一边的虞芙提起曲珍生?了一个女儿,去父留子,母女都很欢喜。 若是按照以往的?观念,无异于跟孤儿寡母差不多。但曲家的?经?历实?在不敢说,这样的?选择对她们来说是最优解,彻底解决男人想来侵占家财的?隐患。 那么大的?家当,哪个男人不惦记着呢,一旦招上门女婿,鬼晓得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要知道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虞妙书也觉得去父留子是不错的?选择,因为曲家有这份实?力去承担没有夫家资源带来的?支撑。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则不建议这么选择。像娘家帮扶不了半分,自己也没本事的?情形,就只能依附夫家了。 过年的?头一天宫中按惯例宴请百官,杨焕一袭华服,红光满面,心情甚好。 虞妙书曾好几?回偷偷打量,都没看出端倪来。 宴饮持续到半道儿时,忽见宫人前?来通报,秦嬷嬷出去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折返回来,同杨焕小声说了几?句。 当时杨焕没什么反应,只做了个手势,秦嬷嬷退了下去。 原是宁王疯疯癫癫逃出去不甚落湖溺亡。 这么冷的?天,宫里?头的?人工湖上结了冰,踩烂了一个窟窿落水,救起来已经?不行了。 宁王的?妻儿们哭得不行,这两年在宫里?头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他?们得知杨承岚回京,想尽办法?送消息出去,希望能通过她求情网开一面。 哪晓得宁王出了岔子。 之前?他?装疯,后来用过几?次致幻的?药物?后,便真的?疯了,成日里?闹腾得厉害。 杨焕原本不屑取他?性命,结果他?自个儿作死跑了出去,又被宫人追,慌乱之下往湖上跑,结果丢了命。 杨承岚得知消息后非常震惊,于宴席尾声过问情形,并亲自去了一趟冷宫那边。 宁王的?遗体摆放在床板上,盖上白布等待上头发?话处理。 杨承岚过去看到他?形销骨立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发?酸。 其妻金氏如?见到救星,一个劲磕头求她说情放他?们一马。 杨承岚抿嘴不语,稍后问清楚缘由,把追宁王的?两名内侍责打一顿。 二人挨了板子,叫苦不迭。 待宴席散去,百官们陆续出宫,杨焕这才?得空处理宁王一事。 杨承岚寻到她,说起金氏等人的?情形,原想着宁王身死债消,哪晓得杨焕淡淡道:“姨母这话说得,好似我苛待了他?们似的?。” 杨承岚皱眉,“阿菟何必执着,纵使他?们有天大的?过错,总归也晓得悔改了。你将其贬为庶人,放他?们自生?自灭,又何苦幽禁在深宫折辱?” 杨焕平静地看着她,目光阴森森的?,颇有几?分骇人,“姨母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当初我阿娘被幽禁时,幸亏宁王手下留情,留了我一条性命。倘若他?再费些心思,哪里?又有今日的?苦难呢,你说是吗?” 杨承岚错愕道:“阿菟!” 杨焕冷酷道:“你看,我翻身以后都会选择替阿娘复仇。那宁王的?儿女们,若有朝一日得势,又会不会选择回来报复我呢,姨母?” 这话把杨承岚噎得无语,只用奇怪的?眼神审视她。 杨焕无视她的?审视,轻轻抚掌,缓缓道:“姨母是不是觉得阿菟变了,变得冷酷无情,不再是以前?那个柔顺的?阿菟了? “可是阿菟很喜欢现在的?自己,这两年朝纲重振,百官也老实?许多,全无往日的?乌烟瘴气。 “我大周也在日渐恢复生?机,国库也没那么穷了。我只想用行动告诉姨母,阿菟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阿菟一定会是个好国君。 “我喜欢手握权力的?滋味,容不得任何威胁潜伏在身边,倘若宁王安分守己,我定会养他?们一家子到死。是他?自己要在寒冬乱跑失足落水溺亡,这便是老天要收他?的?命,姨母却怪在我的?头上,阿菟实?在冤枉。” 听到这番话,杨承岚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杨焕自顾说道:“那谢家还有一个活人盯着我的?呢,姨母莫不是以为宁王一家子在宫里?头是来享受锦衣玉食的?? “我若今日把他?们放出去,只怕他?们一家子活不过元宵就会暴尸街头,姨母要不要试一试?” 这话把杨承岚唬住了。 杨焕冷酷道:“自作孽不可活,姨母觉得,谢七郎容得下宁王后人吗?曾经?联手扳倒宁王的?那些官员容得下他?们吗? “真是好笑,我把他?们养在眼皮子底下,给一口饭吃反而成为了他?们的?仇人。你若觉得阿菟过分了,明日我就放他?们出宫去。” 杨承岚眼皮子狂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焕不给颜面,质问:“那姨母何故怒气冲冲来讨要说法?,若非金氏在背后说我坏话,你何至于管这等闲事?” 杨承岚辩解道:“我只是看到宁王形销骨立的?模样于心不忍。” 第137章 君与臣 这个?年,注定不安生。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着宫里头,宋珩跟靖安伯史明宗碰过一回,猜测金氏等人出来后的动向。 目前杨承岚还在京中,他们多半会寻过去。 不出所料,临近元宵节头两?天,杨焕放人出宫。 得知消息的杨栎怕招来是非,主动施舍钱银与金氏,让他们去找杨承岚。 杨承岚知晓京中保不住他们,偷偷送了出去。 秦嬷嬷同杨焕说起金氏几?人离京的消息,杨焕淡淡道:“出去了才好,走得越远越好。” 秦嬷嬷:“对于宁王一家子,陛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杨焕挑眉,“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可受不起。” 把借刀杀人说得冠冕堂皇,她也觉得不好意?思,因为要?脸。 元宵节后接连数日天空放晴,许多积雪开始融化,北方这边仍旧寒冷,南方相较而言暖和许多。 去年虞晨去往吴州,以往在南方这边倒也习惯,同僚则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起不来床。 别看?他年轻,办事却颇有老干部的派头,州府里的官吏一起到乡县推广棉花种植,尽管说了种植棉花的田地不用缴纳田赋,且棉布还能抵税等利好政策,因是新物种,地方百姓都怕有坑,不愿参与。 推广工作进展得很是困难。 也幸亏虞妙书经验丰富,早就知晓这里老百姓的刻板性子,户部又审批下放了一笔补贴,但凡种植棉花的农户都有一笔额外补贴。 官府免费发放种子,提供技术指导,种植后不仅免除田赋缴纳,还有补贴,并且采集来的棉花织布后还能当钱银使用,村民们心?中一合计,觉得有利可图,这才陆续登记申领种子。 这阵子虞晨跑上跑下,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虞妙书下乡的时候。 以前跟着她走南闯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走她曾经走过的路。 虞晨心?有感慨,写下一封家书送往京城报平安。 那年纪轻轻的儿郎不知不觉复刻姑母的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虞妙书潜默化影响,也算是稀里糊涂承了她的志。 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京中的虞家收到了从奉县发过来的西奉酒。虞芙很有头脑,把它放到了罗向德他们的砂糖铺子里试水。 价格极其高昂,因为定位的是权贵圈里的客户。 春日杨焕有身孕的消息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百官个?个?都揣测,却不敢说什么。 既然隐瞒不住了,索性大?大?方方的面对。 春天衣裳穿得轻薄一些,孕肚显怀。有时候虞妙书觉得挺魔幻,在这个?封建时代,女子未婚先孕,百官竟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她切身的体?会到了权力?带来的震慑力?,只要?你够权威,所有狗屁规矩都会为你让步。 没有人敢质疑这个?种的来历和权威性,因为是女帝亲自孕育的,至于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 当然,背地里肯定会有议论,但不敢拿到明面上说,怕妄议砍头。 对此?虞妙书是服气的,不禁对杨焕生出一股子敬佩,因为她真?的能屏弃世俗偏见我行我素。反倒是她这个?现代人,反而保守了些。 这不,同为女性,有时候唠的话题也会涉及到自身相关。 徐长?月与杨焕闲聊时提了一嘴虞妙书跟宋珩的情?况。 杨焕还以为二人早就搞上了,结果听?到徐长?月说虞妙书是个?怂包时,不由?得笑了起来。 徐长?月埋汰道:“那二人举止亲昵,京中早就传遍了他们暧昧不清,哪曾想连手指头都没碰过,简直匪夷所思。” 杨焕一下子生出八卦心?,好奇问:“虞舍人自个?儿说的?” 徐长?月点头,“她应也有顾忌,毕竟定远侯府需要?延绵子嗣,虞舍人又不想生养,举棋不定。” 杨焕淡淡道:“婚姻讲求你情?我愿,虞舍人应该不是感情?用事之辈,她有上进心?,自然不会为谢七郎低头相夫教子,这得看?谢七郎怎么让步。” 徐长?月:“微臣就受不了她那股子磨磨唧唧的劲儿,平时行事倒是挺麻利。” 杨焕起身,徐长?月上前搀扶,杨焕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她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成婚跑去洗手作羹汤,非得把我给气死。” 徐长?月笑道:“应该不至于。” 杨焕:“明日我问一问,女郎家,都走到这份上了,最忌讳脑子不清楚。” 于是第二日杨焕召见虞妙书,问起她跟宋珩的那点事。 虞妙书汗毛都立了起来,心?中不免揣测,杨焕端坐在椅子上,问道:“外头都传虞舍人跟定远侯不清不楚,你可是有什么难题?” 虞妙书一脸懵,不明就里道:“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杨焕嫌弃道:“你跟谢七郎可在谈婚论嫁?若是谈婚论嫁有什么犹豫的地方,可与我说说看?,我给你摆平,免去你的后顾之忧。” 虞妙书:“???” 好端端的,忽然提到这茬儿,脑子都是混沌的。 杨焕索性开门见山,“昨日我听?徐舍人提及你二人,我怕你嫁人了跑去相夫教子,误了政事。” 虞妙书忙道:“不敢不敢。” 杨焕:“女郎家婚嫁也在情?理之中,且你的年纪也不小,若是寻常人家,早就是几?个?孩子的娘了,耽误到至今,想必家中父母也会念叨。” 虞妙书立马道:“没有没有,微臣早已同父母说清楚,这辈子要?向徐舍人看?齐,一心?扑在官场上,为大?周效力?,别的那些儿女情?长?不做多想。” 这话杨焕听?得顺耳,“你有这份心?,自是好的。以前先帝在时,也曾遇到过欣赏的才干之人,结果有心?栽培,半道上人家跑去成婚相夫教子去了,可把先帝气得,故而我也特别忌讳这茬儿。” 虞妙书连连摆手,表忠心?道:“陛下尽管放心?,微臣断断干不出相夫教子之事来。毕竟当初排除万难从后宅里走出来,断然没有折返回去的道理。” 杨焕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知道朝廷里女官稀少的原因了罢。女人为官,要?面临许多难题,有世俗压力?,也有父族压力?,更有官场上的压力?,真?正像你和徐舍人这般能坚定走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我欣赏你的才干,也愿意?栽培,但同时也害怕你忽然告诉我,说你愿意?为谢七郎洗手作羹汤。我总不能拦着你组建家庭,只怕是要?遭御史台诟病的。” 虞妙书严肃道:“陛下只管放心?,微臣愿终身不嫁,侍奉大?周。” 杨焕淡淡道:“我没有那么苛刻,你既可以成婚,也能生子,只不过干完这些事就给我回来。 “好比我现在,我能孕育后嗣,同样也能治理国家,两?不耽误。” 虞妙书闭嘴不语。 杨焕继续道:“我希望,日后靠本事走进朝廷的女郎能抬头挺胸,把腰板挺直了的去面对世俗压力?,而不是选择轻松一些的差事两?全。 “虞舍人你聪明过人,想来能明白我的意?思。现在你可以与我说说你跟谢七郎的事,若遇到什么顾虑,我可以替你解决后顾之忧。” 虞妙书欲言又止,杨焕做“请”的手势,她迟疑了半晌,才道:“不瞒陛下,谢家祠堂微臣曾去过,看?到那些牌位心?里头就发憷。” 杨焕挑眉,“你不想生养。” 虞妙书点头,直言道:“微臣没有陛下那般有勇气。” 杨焕淡淡道:“我别无选择,因为我家有皇位要?继承,我需要?自己的血脉去传承。” 虞妙书闭嘴。 杨焕继续道:“那谢七郎怎么说?” 虞妙书纠结回答,说起宋珩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杨焕皆认真?倾听?,随后又问了一些,虞妙书一一回答。 杨焕斟酌了许久,方道:“虞舍人可交句实?话,倘若错失了此?人,你日后回想起来,心?中可会后悔? ” 虞妙书许久都没有回答。 杨焕替她回答道:“你犹豫了,心?里头多半还是不甘的,既然如此?,何不大?大?方方去试一试呢?” 虞妙书忍不住问:“万一试错了呢?” 杨焕:“会伤及性命吗?” 虞妙书愣住。 杨焕:“只要?不危及性命,就可以去试错,因为虞舍人还有兜底的本事,这个?本事就是你自己立足的能力?。 “倘若你是寻常女郎,有这些顾忌,我是断然不会让你去试错的。可你不是,你有立足的根本,就算最后试错离开了谢家,你依旧能在朝堂上立足。 “定远侯夫人这个?头衔仅仅只是锦上添花,真?正有价值的是你虞舍人的头衔,甚至日后还会爬得更高。 “当然了,定远侯夫人这个?头衔也可以为你带来很多利益。你可以享谢家的食邑,享谢七郎对你的爱护,你选择不生养也不必觉得亏欠他,因为是他自己求的。 “倘若谢七郎日后变卦,和离了便是,影响不了你在朝廷上的政绩。我希望虞舍人能明白,我很看?重能靠本事走进朝堂上的女郎,也愿意?为她们排忧解难。 “婚姻失败,并不能代表什么,底下那些官员,豢养家妓比比皆是。我现在毫无征兆怀身大?肚,他们指不定在背地里议论,但那又怎样呢? “我是女皇帝,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就是正统,谁都不能怀疑我的血脉,也别想用男人来拿捏我。你虞舍人都已经走到这个?地位上来了,难道还用在意?世俗对你的审视吗?” 第138章 吻 曾经困扰在心中?的“惑”,亦或许是不确定?性,得到了开?解。 人?生总要去?做一些冒险。 虞妙书彻底悟了,杨焕的话让她?明白,她?无?需惧怕前程,因为她?有本事为自?己兜底,有试错的机会。 就?算日后与?宋珩和离,她?仍旧可以是虞舍人?。脱去?定?远侯夫人?这重身份,她?仍然拿得出手。 最坏的婚姻打算,无?非是半道走散,遗憾收场。可是她?去?尝试过,而不是错失后回想起来耿耿于怀。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虞妙书心中?豁然开?朗。困扰她?那么久的因果一下子开?解,令她?胸中?充满着从容不迫的勇气。 她?很喜欢这份从容。 带着这份从容,她?可以无?所顾忌走向宋珩,去?拥抱有他存在的余生。 暮春时节,朝廷接到第一场大?败突厥的捷报。当时正是朝会,消息传来满朝皆欢,无?不振奋。 杨焕情绪激动,高兴道:“好好好,我大?周男儿重振国威,当该重赏!” 那么多年来,突厥一直跟牛皮癣似的盘踞在大?周心中?,犹如一根锐刺,甚少像这次战报大?获全胜,俘虏上千突厥人?,战马上百匹,财物牛羊若干。 对于一个游牧民族来说,想要把?他们彻底歼灭极其困难,因为他们走哪打哪,不像农耕文明,在固定?的地方安家。 朝会上百官振奋,此次重创突厥,正是扬我国威的时候,大?周应该趁此机会清除阻拦在丝绸之路上的所有障碍,为商贸往来创造□□条件。 杨焕当即下达政令,沿途兴建官驿,方便商旅补给,全力维护这条商贸脉络。 之前朝廷下拨钱银给军政起到了显著效果,朝会散去?后,镇国公吕颂兵叫住虞妙书,同她?说了几句话。 虞妙书简直受宠若惊。 吕颂兵和颜悦色道:“虞舍人?大?才,这许多年来,朝廷入不敷出,从未像如今那般重视军政,而今大?败突厥,实在令老夫意?外。” 虞妙书应道:“吕公谬赞,下官不敢,此次我大?周能大?败突厥,全仰仗李将军用?兵如神。 “下官这些文官,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把?后勤补足。前线上,还是得靠将士们以血肉之躯铸造城墙抵御外敌,护我大?周子民啊。” 这番话说得吕颂兵心中?触动,对她?的家国情怀很是欣赏,“虞舍人?有这份胸怀,我大?周何愁不能重振国威。” 虞妙书笑着道:“吕公老当益壮,有你们这些热血男儿护国,我大?周必当重回盛世太平。” 她?说得铿锵有力,听得吕颂兵心中?甚慰。 这些年朝廷重文轻武,现在局势才得以转变。而大?败突厥,便意?味着武官正式登上舞台。 以往吕颂兵这些老儿无?不端着,平时虞妙书也?没什么差事跟他们打交道,现在对方主动找她?说话,也?算是对她?态度的改变。 要知道让这群顽固武将改观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他们根深蒂固的认为文官不行,至少之前的大?周文官不行,且还是女文官。 但虞妙书给他们上了一堂课,只?要我有本事搞钱满足你们的军饷粮草开?支,我就?是你的衣食父母。 她?不仅能搞钱,并且还能说动杨焕拨款着重扶持军政,吕颂兵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这也?恰恰从侧面印证了杨焕尚武的行事风格。 下值回去?后,虞妙书同家人?们说起大?败突厥的捷报,听得虞正宏热血沸腾。别看?他一把?年纪了,提起突厥人?无?不咬牙,恨不得亲自?去?砍外敌头颅。 虞妙书心中?欢喜,背着手来回踱步,说道:“往日那镇国公最是瞧不起我们文官,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还主动与?我叙话。” 宋珩笑着调侃道:“瞧你那嘚瑟样儿,若是有尾巴,只?怕得翘到天上去?了。” 虞妙书歪着头道:“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弄钱扶持军政,就?只?为把?通往西域的商路□□,日后大?周不仅武力称霸东方,我们的商贸文化也?要成为东方明珠,让那些外族全都来朝拜进贡!” 她?说得两眼放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虞正宏夸赞道:“我儿有大?志气,甚好,甚好!” 黄翠英掩嘴道:“我就?坐这儿听你们吹牛画大?饼。” 她?哪里知道虞妙书的文化自?信,当大?败突厥的消息传到市井时,百姓无?不雀跃。而受影响最大?的无?异于是行走于大?周和西域的商人?。 往年因着丝绸之路受突厥和贼寇的影响,商旅们总是提心吊胆。 而现在朝廷下达政令,将兴修官驿,派兵巡逻维持地方安定?,对这些商人?来说无?异于是利好消息。 陆续有胆子大的商队再次探寻丝绸之路,把?东方的瓷器和茶叶等物运送到波斯等地。再从那边换取颜料和珠宝等物押送至大周,进行交易。 这条内外贸易的通道,重新燃起繁荣的小火苗。 只?要制造出来的东西能够流动产生利益,便会有更多的商旅和作坊加入其中?,从而给大?周带来经济繁荣。 事实证明虞妙书着重扶持军政的思路是正确的。对外严打树立国威,能安抚往来商旅;对内能稳定?人?心,让百姓有信心安居乐业。 天气日渐炎热,月底的时候监察御史文应江回京述职,跟虞妙书见了一面。 他去?年就?在州县巡察,虞妙书问起地方上的情形。文应江端起茶盏,“哼”了一声道:“虞舍人?搞的那些花样,可让地方州府大?吐苦水。” 虞妙书挑眉,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劝着他们赚钱还不乐意?了?”又道,“再过两三年,第一批国债就?到期了,不仅能回本,还有利息拿,这等好事到哪里找去??” 她?这般厚脸皮,着实令文应江无?语,但细细回想两人?互坑的情形,倒也?在情理之中?。 “下官巡察了两三个州,地方上确实比往日好了。府衙手头宽裕,百姓因朝廷以工代赈,生计也?好上许多。” 虞妙书点头表示满意?,说道:“文御史干了这么多年的监察御史,也?该换个肥差了。” 文应江“啧”了一声,故意?拱手调侃道:“虞舍人?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可愿提拔一把??” 虞妙书:“巡盐使这差事如何?” 文应江愣了愣,诧异道:“你可莫要诓我。” 虞妙书:“你反正都是一把?硬骨头,东奔西跑也?跑惯了,巡盐使这差事可是多少人?眼红的肥差呢。” 他又何尝不知那是肥差,跟盐商打交道,油水自?不消说。但见她?说得容易,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这人?的权力愈发渐长。 一个中?书舍人?,品阶虽然不算太高,到底简在帝心,说的每一句话都管用?。 文应江沉吟许久,方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虞妙书:“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文应江斟酌用?词,“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虞舍人?走到今日的高处着实不易……” 虞妙书打断道:“文御史的话我心中?有数,圣上她?只?要纯臣。” 文应江点头。 虞妙书继续道:“当初我九死一生,得她?开?恩,方才有今日的荣光,我自?当尽心效力。” 文应江没再多说什么。 不出所料,没过几日,他被调成巡盐使,官职虽然不高,差事却不错。 文母似觉感慨,说道:“一个小小女子,竟有这般本事,说调任就?调任,可见势头不可小觑,我儿也?算是遇到贵人?了。” 文应江:“说起此人?来,我是有点怕的,亦正亦邪,有时候叫人?摸不着头脑。” 文母客观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虞舍人?心怀家国天下,知道为国为民,就?是不错的君子。 ” 文应江道是,说起来他跟虞妙书也?打过好多年交道了,若要回顾那人?一路走来的过往,确实少有人?比得上。 这两年自?从杨焕继位后,大?周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腐朽中?脱胎换骨。 官场不再乌烟瘴气,你争我夺,至少表面上和谐许多。 地方上财政也?宽裕不少,百姓因以工代赈和草市商铺兴建生计得以调和。 国库充盈不少,都开?始有钱扶持军政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地方安定?,商贸复苏,欣欣向荣。 等文应江再次起身离京那日,宋珩接到靖安伯府传来的消息,说金氏等人?伏诛。 当时宋珩并没有什么反应,只?去?了一趟祠堂,给谢氏一族上香,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瞅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出府前往皇城接虞妙书下值。 见他的心情似乎不错,虞妙书上马车道:“今儿宋郎君遇到喜事了,眉眼都带笑呢。” 宋珩不承认,“有吗?” 虞妙书:“有,我看?你嘴角都压不住了。” 她?这般说,他索性笑了起来,是打心眼里感到舒坦。 两人?唠了些家常,虞妙书提起杨焕的产期,应该在夏日,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并不清楚,宫里头保密得很。 宋珩道:“不该你关心的就?别多问,省得招惹是非。” 虞妙书严肃道:“我现在对圣人?是钦佩至极。” 宋珩斜睨她?,“是不是又被忽悠住了?” 虞妙书:“没有。”顿了顿,“我从她?身上学会了很多道理。” 第139章 办事处 虞妙书从未亲吻过?人,没什么技巧可言,就?凭感觉啃了?他一嘴。 这举动对于一向含蓄的宋珩来说,冲击力可想而知,脑子一下子卡壳了?,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见他发懵的表情,虞妙书有种调戏良家妇男的感觉,忍不住咧嘴笑。 宋珩觉得难为情,忸怩道:“你笑什么?” 虞妙书:“我像在啃木头桩子。” 宋珩:“……” 虞妙书:“宋郎君这般含蓄,日后?我若与?你成婚,万一发现你不行,岂不是砸手里了??”又道,“咱们什么时候去验个货?” 宋珩没好气道:“无媒苟合,不成体统。”说罢别过?脸去,有些难为情。 虞妙书“啧”了?一声,他居然听懂了?验货的意思,手贱戳了?戳他,“还不好意思了?呢。” 宋珩不想看她,只觉她今日怪异得紧,情不自禁把衣裳拢紧了?些。 虞妙书觉得有趣,“你坐这么远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宋珩没有吭声,满脑子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 “欸?” 虞妙书又推了?他一下,他别扭道:“别闹。” 虞妙书掩嘴笑了?起来,“你不是要求娶我么,日后?肯定要睡一块儿的啊,忸怩成这样,你到底行不行?” 他到底没有她那般大大方方谈男女之?事,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迂腐刻板。 越是这般,虞妙书就?越要逗弄,搞得宋珩恨不得跳车。 这不,把她送到虞家后?,他立马跑了?。虞妙书站在院门口,一个劲笑。 张兰在屋檐下见她进来,好奇问:“文君在笑什么?” 虞妙书:“我在笑宋郎君,跟怂包似的,有趣得紧。” 张兰:“多半又是你不正经逗他了?。” 虞妙书没有回?答,只抿嘴笑。 晚上入睡前,她试探问张兰有没有避子药,张兰愣了?愣,诧异道:“你要啊?” 虞妙书点头,“我想明?白了?,得找个时机验货,万一宋郎君不行,也能?及时悬崖勒马。” 张兰掩嘴,打趣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不是磨磨唧唧,满心顾虑么,怎么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虞妙书边脱衣裳,边道:“你甭管,若是没有,让阿娘给我备,我要验货。” 张兰接过?她的衣裳,应道:“是是是,虞大爷,明?儿就?给你备上。” 虞妙书脸皮厚,又好奇问:“你说我跟他光溜溜的会不会难为情?” 张兰:“黑灯瞎火的,你脸红也看不到。”顿了?顿,“况且你跟宋郎君都是熟人了?,左手摸右手,难为情什么?” 虞妙书严肃道:“就?是因为太熟了?才不好下手啊。” 张兰“啧”了?一声,“多啃两嘴就?啃熟了?,夫妻夫妻,不睡一个被?窝怎么叫夫妻? “你这情形可好多了?,想当年我与?你兄长,也才仅仅只见过?一回?就?定下了?亲事,磨合了?许久才习惯的。” 虞妙书:“其?实嫂嫂也可以再找,你还这般年轻,想来爹娘也通情达理。” 张兰摆手,“文君莫要坑我,我可不想找个大爷来伺候。我比不得你,你自个儿有本事,能?让郎君妥协退让。可我不过?是后?宅里的寻常女郎,既没有才学,也没有什么谋生的本事。 “像我这个年纪的女郎,不可能?再去生养,匹配的郎君多半也是有儿女的,要么死了?婆娘,要么和?离。倘若对方自己有本事,家里头养了?小?,我都这个岁数了?,不可能?嫁过?去就?横行霸占。 “我清楚我自己,也是个吃不得亏的,断断忍受不了?争风吃醋。可若对方平平无奇,我又图他什么呢,反倒给双双他们添了?麻烦。 “我现在在虞家日子过?得快活,也不觉寂寞,何苦去找麻烦受着?” 虞妙书道:“我就?怕委屈了?你。” 张兰:“委屈什么,这辈子能?遇到你们,是我的福气,可比在娘家舒坦多了?。” 她甚少提及娘家人,去年虞正宏回?乡还给了?张家些许钱银,张兰知晓后?埋怨不已,因为当初娘家人算计把她卖了?个好价钱,令她耿耿于怀了?好多年。 翌日虞妙书上值,谢府的马车来的,宋珩没来,显然被?她吓着了?。 虞妙书撇嘴,心想他越是这样,休沐就?去睡他。 上午黄翠英和?张兰特地走了?一趟药铺,配避子药,怕药性寒,又添了?两味温和?的药材。 虞芙也成年了?,也会给她筹备着。 女郎家长大成人总避免不了?这些,她们看待男女之?事无比平常,就?跟阴阳调和?差不多,没有那么大惊小?怪。 且家境殷实的家庭里,不论是女性长辈,还是婆子,待小?娘子和?小?郎君们长大了都会教这方面的东西,省得出糗闹笑话。 若是小?郎君,还会安排丫鬟通人事,女郎则委婉一些,会讲行房生产这些过?程,让孩子们提早有心理准备。 虞妙书是直性子,也搞不出什么氛围感,更不懂什么浪漫情怀。 待到休沐那天,她直接杀到谢家,当时宋珩不在,去了?靖安伯府。 虞妙书兴致极好,在府里转了?一圈,一副主人的架子。 时下人工湖里的莲藕已经长了?立叶,远远望去,青翠昂扬。 谢府数十亩地的园子,许多地方都空置着,虞妙书觉得甚为可惜,拿几亩来种菜最?适宜不过?。 晚些时候宋珩回?来,听到她主动来府里,简直受宠若惊。因为那厮甚少过?来,说他家阴森森的,连人都没几个,又大得像荒郊野外?,心里头怵得慌。 难得见她主动,宋珩打趣一番,虞妙书一本正经说今儿是过来办事的。 宋珩:“???” 她确实是过?来办事的,办他而已。 宋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虞妙书严肃道:“你不是说要求娶么,我今日就?想试试睡一个被?窝是什么情形。” 宋珩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文君莫要开玩笑。” 虞妙书:“我没开玩笑,我连避子药都拿来了?。” 宋珩痛苦地别过?脸,她特别认真,“今晚睡一个被?窝试试,看我习不习惯。” 宋珩想过?很多种两人走到一起的情形,但绝对不是这般……公事公办。 晚上虞妙书披头散发把他的床霸占了?大半,宋珩许久都不敢过?去,总觉得无媒苟合不太合适。 虞妙书见他杵在那里不动,坐起身道:“你过?来啊。” 宋珩皱眉,“文君莫要戏弄我。” 虞妙书受不了?他那份正经,“你先?过?来,我保证不乱摸,行了?罢?” 宋珩半信半疑,“你可莫要诓我。” 虞妙书:“难不成我还能?霸王硬上弓?” 宋珩迟疑了?许久,才走到床沿,严肃道:“你这态度我接受不了?,太过?唐突。” 虞妙书不理解,“不然呢,我得矜持欲拒还迎?” 宋珩答不出话来。 虞妙书不耐烦道:“我摸你就?跟左手摸右手一样,熟得不能?再熟,还搞这些形式做什么?” 宋珩没有吭声,总觉得奇奇怪怪,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忽然这般…… 欸? 灯被?她吹灭了?。 寝卧里顿时陷入黑暗中?,只剩外?头的浅淡月光。 虞妙书舒坦地伸了?个懒腰,也懒得管他敢不敢上来。 最?终那厮挣扎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爬到床上,尽量隔她远点躺下。 哪晓得下一瞬,那手不安分摸到他身上,他像炸毛的猫,连忙道:“别闹。” 虞妙书毫不客气钻了?过?去,像狡猾的泥鳅,咯咯的笑。 宋珩赶忙去抓她的手,她一下子钻进他怀里,顺滑的青丝由?着指尖穿过?,鼻息闻到淡淡的幽香,那种感觉很奇怪。 虞妙书掐他的腰,他怕痒,拿腿压她。那家伙兴奋得很,一会儿掐他的腰,一会儿摸他的胸膛,一会儿又捏他的胳膊,探索欲十足。 男人的肌肤紧实,摸起来不像女郎那般绵软,胳膊有力量感,身体跟小?火炉似的热乎乎的。 被?褥上有熏香的气息,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因为熟络,自然而然的调皮,像猫狗似的玩闹。 虞妙书的手被?钳制住,动惮不得,她用头去蹭他的胸膛,有些痒,把宋珩蹭笑了?。 许是心中?充满暖意,宋珩忽然松开她的手,用力将她拥进怀里,抱起来软软的,香香的,充满着鲜活气的人儿。 这人以后?将是他的妻,后?半生都会睡一个被?窝的人。她温暖,富有朝气,又甚合他心意,让他在这冷冰冰的大宅里有了?依托。 这回?虞妙书倒是安分许多,没有掐他,他在黑暗中?温柔捋顺她凌乱的发丝。 那些柔顺从指尖穿过?,他缓缓低头,用下巴亲昵蹭了?蹭她的额头,而后?落吻到她的额头上,眉毛上,鼻尖上,用传统男人最?含蓄的方式表达情人之?间的爱意。 相较而言,宋珩是有点浪漫情怀的,他亲昵与?她贴脸。 那种暧昧又温柔的触碰令虞妙书的脸开始发烫,只觉得浑身都热乎乎的,特别放松,因为安全感十足。 拥抱她的臂弯强健有力量,宋珩极其?享受这种脉脉温情带来的安定感。 那种稳定的,信任的,熟悉的感觉令他沉湎。他轻声唤她文君,一遍又一遍,与?她耳鬓厮磨,缱绻依恋。 第140章 女帝临盆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只有水到渠成的?愉悦。 一切亲密接触皆是?建立在互有好感上,才能自然而然去接纳对?方。 十指相扣,她从这道?吻里脱离,呼吸是?灼热的?,心跳起伏,眼里皆是?兴奋。 相较于她的?探索,宋珩则相对?克制。 那种克制反而勾起她的?窥探欲,伸手去摸他的?胸膛,手被他捉住,声音压抑道?:“我怕吓着你?。” 虞妙书听不大明白?。 宋珩轻声道?:“我身上有很多伤。” 虞妙书愣了愣,附到他耳边道?:“脸好看?就行了。” 宋珩迟疑了片刻,才捉住她的?手往自己的?后背上摸。 虞妙书的?指腹清晰的?感受到了鞭痕留下来的?印记。 那是?他十五岁落狱受刑残留下来的?烙印,一道?道?,洗不净的?冤屈过往。 她轻轻触摸,忍不住问:“疼吗?” 宋珩:“不疼。” 虞妙书沉默着把头埋入他的?胸膛,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道?:“那时候的?谢七郎一定恨透了这个世道?。” 宋珩心中似有触动,轻声道?:“可是?这世道?有文君,我与自己和解,原谅它了。”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我知道?,但你?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我很喜欢现在的?谢临安。” 虞妙书露出笑,因为她忽然想?起他说面对?不了谢家牌位的?情形,要从那段阴影里走出来绝非易事。 她放松地躺在他怀里,老实了一会儿又去摸他的?腰腹,紧实有力。 宋珩捉住她的?手腕,“莫要淘气。” 虞妙书偏要淘气,把大腿压到他身上,往他身上拱,像野猪拱大白?菜似的?,嬉闹道?:“我爬上来了。” 宋珩推她,“别闹。” 她真的?爬到他身上去了,俏皮咬他的?喉结。 他伸手捉住她的?后颈试图把她拉开,三千烦恼丝将手指缠绕,最后放弃了抵抗。他大方拥抱她,仿佛拥抱了整个世界。 指腹在肌肤上游走,耳鬓厮磨令人沉醉。 虞妙书的?大胆撩拨令宋珩彻底放纵,反客为主。 夏日?虫鸣声声,月光被乌云吞噬,夜风微凉,漫天繁星点点。 尽管虞妙书兴致勃勃,真到实战时还是?有些怂,怕痛。 宋珩也怂,因为他也痛。 折腾了半天,虞妙书折腾不动了,有些犯困。宋珩歇了会儿,在她昏昏欲睡时吻了上去。 虞妙书在迷迷糊糊间接纳了他。 不适感令她本能推拒,却被死死抵住,她无法逃脱,挣扎着一嘴咬到他的?肩膀上。 宋珩吃痛,却未放过她,只俯身亲吻她的?额角,用温柔安抚她的?情绪。 虞妙书推他的?脸,耳垂却被他含住,有些痒,更?多的?是?酥麻。 外头不知何时掀起一股凉风,人工湖那边的?荷塘里,荷叶随风起伏摇曳,如波浪一般,层层叠叠。 现在还未到酷暑,昼伏温差大,出了身薄汗,虞妙书动都?不想?动。 宋珩拿玉簪绾发,替她简单清理,随即披衣下床叫水。 备好热水后,他过来拿寝衣裹住她的?身子,直接把她抱了过去。 从头到尾虞妙书都?像一条死狗,不想?动,懒得动。 鉴于她明日?还要上值,宋珩耐心替她清理,虞妙书困倦道?:“把眼睛闭上不准乱瞟。” 宋珩抿嘴笑,索性把灯吹灭了。 替她换上干净舒爽的?寝衣,他又将其抱进?寝卧,让她暂时躺到榻上。随后麻利把床上的?被褥等物换成干净的?,服侍她歇下,自己才去清理洗浴。 等他过来时,虞妙书已经?睡熟了。 宋珩钻进?被窝,轻轻用臂弯把她勾进?怀里,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似的?。 虞妙书睡得很沉,他把头抵到她的?后颈处,嗅了嗅她的?发香,手缓缓覆盖到她的?手背上,与她十指紧扣,亲昵十足,占有欲十足。 谢府离上值的?皇城要近些,能多睡会儿。虞妙书睡眼惺忪醒来,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像散架似的?,哪哪都?疼。 她披头散发坐起身,肚子痛,腰痛,腿痛,屁股痛,脖子也痛。 困倦打?了个哈欠,随即又躺下了,再赖会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宋珩过来喊她起床,虞妙书抱着被褥不起,他说差人给她买了周家的?胡饼,里头还是?她爱吃的?芽菜陷儿,要趁热吃才香。 虞妙书立马掀翻被子,起来了。 宋珩失笑。 平时早上都?是?张兰伺候她穿衣,今日?宋珩亲自上手,并且他还会绾发,因着要戴幞头,倒也简单,若是?复杂些的?女郎发型,他就不行了。 穿戴整齐,他讲究地给她正衣冠,一板一眼的?,虞妙书忍不住盯着他看?,仍旧跟往常一样庄重板正。 一个骨子里有点迂腐传统的?男人。 净面洗漱后,虞妙书用了一碗温羊乳,怕耽误点卯,在路上吃早食。 宋珩跟往常一样送她去上值。 路上虞妙书忍不住道?:“往后我们就像现在这般过老夫老妻的?日?子?” 宋珩挑眉,“文君若想?换花样,也无妨。” 虞妙书:“……” 想?起昨晚上的?情形,后知后觉扶了扶腰,一定是?缺乏锻炼的?缘故,腿疼,腰也疼。 随即又忍不住想?起避火图,难怪张兰她们要备避火图,确实需要研究一下,因为想?象起来跟实际操作完全不一样。 抵达皇城,下马车见到同僚,虞妙书打?了声招呼。进?去时手忍不住往腰上叉,哪哪都?不适。 整整一日?,虞妙书都?不在状态。 徐长月见状,好奇问了一嘴,她忽悠道?:“昨儿不小心闪了腰,下值回去后扎两针就好了。” 徐长月:“你?若不适,宫里头有御医,去看?一看?也无妨。” 虞妙书连连摆手,像他们这些离得近的?官员确实有这份便?利,只不过都?是?新手看?诊,小毛病是?能解决的?。 见她拒绝,徐长月打?趣道?:“莫不是?在床上闪着的??” 虞妙书差点被口水噎着,“徐舍人莫要不正经?。” 徐长月笑,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戏谑,说道?:“宫里头的?避子丸比外头的?要好,没那么伤身子,若是?脸皮厚,就向圣上讨要,也能给的?。” 虞妙书半信半疑,“真能讨来?” 徐长月:“还说不是?在床上闪的?腰。” 虞妙书难为情道?:“给我留点面子。” 徐长月掩嘴,用过来人的?语气道?:“才开始得磨合,多磨合几?次就适应了。” 虞妙书:“……” 有时候女性同僚就这点好,许多私密话都?能讲。 端午节后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从吴州寄送来的?家书抵达虞家。看?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虞正宏感慨不已。 虞晨在信上说起吴州的?情形,字里行间皆是?沉稳,是?要比以前长大不少。 张兰学?了些字,认不全,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黄翠英道?:“现在回头想?想?,咱们晨儿倒是?承了文君的?志,也像她当年?那般上山下乡的?,来来回回折腾。” 虞正宏捋胡子,“晨儿可比文君好多了,以前文君需得靠自己去摸索,晨儿是?有人在前头指路。” 张兰接茬儿道?:“文君说只要吴州那边把白?叠种植起来,日?后做纺织,就能像沙糖那般把地方商贸带动起来呢。” 黄翠英听得半信半疑,“真有这般厉害?” 张兰点头,“是?文君亲口与我说的?,她说只要晨儿能坚持下去,吴州就是?他的?出头路。” 黄翠英:“那得干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啊?” 张兰:“现在朝廷大力扶持,应也熬不了几?年?罢。”又道?,“当初那沙糖也起势得快,想?来白?叠也差不多。” 她对?虞妙书的?话几?乎是?无条件信任,这会儿外面日?头毒辣,虞芙却不在家里,而是?亲自去提第二批货。 她很有一番主见,利用沙糖铺子代销西奉酒,等它能打?通小众市场再尝试开档口。 两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前程要奔,各忙各的?。 这段时日?虞妙书的?注意力都?在杨焕身上,她已经?到了孕晚期。 虞妙书不懂孕妇后期是?什么情形,但见她的?肚子已经?下坠,似乎落盆了,这意味着离临盆愈来愈近。 尽管宫中已经?做好迎接新生命的?准备,虞妙书还是?会忐忑。 不止她忐忑,杨焕其实也有点小紧张,她的?寝宫里挂着不少女孩儿的?画,满心满眼想?求一个女儿。 孕晚期她已经?控制饮食,防止胎儿过大不好分?娩。按太?医署那边给出的?临盆推断,要到月底才会降生,结果提前了好些日?。 见红那天是?夜里,下了一场暴雨。 杨焕跟往常一样,临睡前忽然觉得不大对?劲,检查后,发现亵裤上有红血丝。 她立马警惕起来,秦嬷嬷连忙差人去太?医署,随即安抚杨焕道?:“陛下且放宽心,见红意味着快要临盆了。” 杨焕难免有点小紧张,“嬷嬷,我这真的?是?要生了吗?” 秦嬷嬷点头,“就这两日?了。”又提醒道?,“陛下切莫急躁,瓜熟蒂落乃人之常情。” 第141章 小公主 宫里头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了,尽量不打草惊蛇。 当天晚上虞妙书和徐长月都没有回去,宫里只差人?来说要加班干活,至于干什么,并不清楚。 虞正宏有些担忧,试探询问宋珩,他也不知道内情,只道:“宫中应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想来明日文君就能回来了。” 还是张兰心细,问道:“会不会是圣人?生产了?” 宋珩愣了愣,诧异道:“眼下应该还未到?临盆。” 张兰闭嘴。 人?们个个猜测,却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天夜里虞妙书二人?宿在?内宫,哪里睡得着。因为御医说正常情况下,见红后一两天就会破水临盆。杨焕是昨晚见红的,随时都有可能生产。 结果?一夜下来无事发生。 待到?翌日下午,杨焕才有了临盆的征兆,开?始出现宫缩。产房早已?备好,秦嬷嬷等人?严阵以?待。 接连两晚都没回来,宋珩隐隐意识到?多半是杨焕快要生产了。他当即去了一趟靖安伯府,同?史明宗说起自己的推测。 史明宗顿时头大,知晓妇人?生产是道鬼门关?,来回踱步道:“这可如何是好?” 宋珩也害怕出岔子,问道:“史伯父可知城里头有老练的稳婆和精通千金科的大夫吗,提前备着以?防万一。” 经他提醒,史明宗忙道:“有有有,我这就差人?去请。” 倘若杨焕生产出现意外?,又将面临帝位交接,他们这帮人?好不容易才得安稳,断断不能让她出岔子。 约莫到?亥时初,杨焕破水,宫缩越来越厉害。 这是虞妙书第?一次直面妇人?生产,哪里见过那?阵仗,顿时有些腿软,因为毫无体面可言。 古代生产跟现代不一样,是竖式生产,用围布搭建遮挡,产妇上半身借助悬挂的手巾用力。 在?场有三位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其中一人?跟杨焕讲怎么用力。身边皆是她熟悉亲近的自己人?,外?头则守了一堆御医,以?防意外?。 因是初产,过程并不顺利,杨焕累得大汗淋漓,仍旧无法把胎儿娩出。 虞妙书看着干着急,只觉杨焕唇色发白,一脸快要虚脱的样子。 秦嬷嬷送来参汤补充体力,徐长月在?一旁鼓励,一群妇人?随着杨焕痛苦用力的声音焦灼不已?。 眼见这场分娩持续到?半个时辰胎头还是未能娩出,杨焕体力透支,已?经筋疲力尽。 虞妙书当机立断上前问稳婆情形,稳婆也焦急,胎儿始终出不来。 虞妙书不做多想,立马出去把千金科圣手周至昌叫进来亲自接生。 所有御医全都瑟瑟发抖,周至昌连连摆手使不得,虞妙书知道那?群老迂腐害怕什么,威胁道:“是圣人?让你去接生的,你若敢抗命,格杀勿论?!” 说罢当即揪住周至昌的衣领把老儿拽进了产房。 里头的众人?见她拽了个男人?进来,无比忌讳,徐长月吃惊道:“虞舍人?你疯了!” 虞妙书大声道:“你们不行就让开?,让周老儿来接生!” 杨焕累得几欲虚脱,想说什么,却觉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秦嬷嬷大骇,虞妙书暴脾气道:“周老儿,若圣人?有个三长两短,你全家都得陪葬!” 这话把周至昌唬得够呛,顾不上忌讳,赶紧上前掐人?中。 不一会儿杨焕苏醒,周至昌忙道:“参汤!快喂参汤!” 她急需要参汤补充体力,虞妙书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焦灼道:“陛下一定要扛住,这一屋子人?的前程全系在?陛下身上,你断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 杨焕弱声应道:“我、我受不住了。” 周至昌哆嗦道:“赶紧扶到?床上去躺着。” 既然站立生不出来,那?就躺着生。 周至昌本来忌讳产房血腥,这会儿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亲自接生。 虞妙书在?一旁鼓励,嘴里说的全都是大周未来要干的事,一件件一桩桩掰着手指头给她数,让她务必要挺过去。 还别说,杨焕骨子里的好斗性子被她激发出来,一边用力生产,一边咬牙道:“你接着数,我都听着!” 虞妙书应道:“待吴州等地?的白叠种植出来,朝廷就要专设织造司,推进棉纺业走进千家万户! “待通往西域的商路□□,朝廷便要大量扶植江南织造作?坊和青瓷,销往波斯诸国,让他们见识我大周的繁荣昌盛! “陛下万万要挺住,你还有许多事未做,朝廷要轻徭薄赋,减轻百姓赋税,要改进货币发布银票,要造船走海上丝绸之路……” 她叨叨絮絮说了许多,每个字都刺激着杨焕的神经。 那?种想要引领大周强盛的欲念促使她借来振作?的勇气,最终折腾了一盏茶的功夫,胎头总算露出来了。 稳婆激动不已?,欣喜道:“陛下再使把劲儿,头出来了!头出来了!” 杨焕咬牙用力,秦嬷嬷心疼她受的罪,用力促使她死死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地?嵌入进皮肉。 徐长月也瞅得揪心,她频繁拿帕子擦拭她额头上的虚汗。从未经历过生产,见到?这情形,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胎儿才完全分娩出来。杨焕只觉得身体一松,整个人?都瘫了,张嘴问道:“可是小公主?” 稳婆应道:“回陛下,是小公主!是小公主!” 人?们还来不及高兴,那?孩子却没有哭声,脸也憋得发青。 幸亏周至昌有经验,一边让稳婆继续接手胎盘的分娩,一边麻利把脐带剪掉,毫不怜惜提着双足把新生儿弄哭。 见他跟摆弄老鼠似的,虞妙书瞧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想要说什么却不敢吭声。 折腾了好半天,那?婴儿总算啼哭出声,嗓门极大,炸啦啦叫唤个不停,听得外?头的太?医们全都松了口气。 简单检查新生儿眼耳口鼻和四肢,确保她没有大问题后,稳婆上前来给孩子穿衣包裹,周至昌又去看产妇情况。 等杨焕把胎盘娩出,他亲自检查,确保整个胎盘都顺利出来完了,这场生产才暂时告一段落。 当时杨焕虚弱至极,周至昌又让秦嬷嬷给喂了些参汤,剩下的让宫女嬷嬷们处理,他先出去回避。 虞妙书见母女平安,悬挂的心这才落下,对周至昌的态度缓和许多,送他出去。 哪晓得周至昌刚走出去,就蹲下干呕起来,显然被产房里的血气冲着了。 虞妙书见状,忙拍他的背脊顺气,周至昌嫌弃推她的手,脸色发白指了指她道:“活、活祖宗!” 说罢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众人?惊声呼喊,一人?忙上前掐人?中,说他晕血。 虞妙书:“……” 啊,晕血啊? 这不,周至昌苏醒过来,像害了一场大病,脸色发白,不停干呕,可见心理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众人?忙把他抬到?附近的宫里躺会儿。 现在?生产虽已?结束,但产妇的情况仍要密切关?注,周至昌还是挺有职业操守,叮嘱其他御医们勿要松懈。 不一会儿新生儿由御医再?次检查,看她的体征反应情况,被羊水泡过的婴儿皮肤红红的,稳婆说这样的孩子以?后长大才白净,若是生出来就白净,长大了皮肤反而会黑。 虞妙书也算长了知识。 目前新生儿的情况稳定,已?有吮吸本能,由乳母抱去喂奶。 产房里已?经清理干净,因着是夏日,屋里有冰鉴,倒也不会觉得热。窗户还是要开?的,要把屋内的血气冲散,只要产妇不受风就行。 杨焕疲惫地?躺在?床上,衣物已?经换过,只不过没穿裤子,要排恶露。 虞妙书上前看她,心里头无比佩服她的勇气。 生产这道坎,她终是过不了,而今见过生产的艰难不易后,更别提生育了。 床上的人?儿极其虚弱,需静养休息,虞妙书也未过多逗留,离去时杨焕忽然叫住她,虞妙书顿身回头。 杨焕朝她笑?了笑?,道了声谢。 那?声谢,令虞妙书的心态崩塌了,像条受惊的狗子跑到?床沿,红着眼眶道:“陛下,微臣那?些话作?不作?数?” 杨焕轻轻“嗯”了一声,“出了月子继续干。” 虞妙书抹了把泪,咧嘴笑?。 杨焕伸手摸了摸她,算是君臣之间的默契安抚。 经此?一役后,杨焕对她的态度更亲近了些。 如果?说徐长月是身边的老将,有足够的信任度,那?虞妙书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的魄力,则是令她安心的存在?。 翌日杨焕产下小公主的消息传了出去,满朝皆懵,因为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 虞妙书得以?回家休息,她显然受到?了冲击,整个人?都有些呆。 张兰担忧她,问道:“文君是不是看到?圣人?生产了?” 虞妙书隔了许久才回过神儿,道:“好多血,一盆一盆的血往外?端。” 张兰抽了抽嘴角,“妇人?生产的情形确实血腥重,你不该去看那?情形。” 虞妙书:“我被吓坏了,当时那?情形……半天都生不出来,后来我急躁,把御医喊进去让他亲自接生,这才母女平安,若是再?耽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禁后怕,周至昌那?迂腐老儿,捏着鼻子骂我,说他差点去了半条命。” 第142章 开疆扩土 不管怎么说,杨焕这场鬼门关总算有惊无险渡过?了?。 之后便是产褥期,以休养为主。 因着?人年轻,产后恢复得也快,下地行走是没有问题的,周至昌再三叮嘱勿要受凉。 秦嬷嬷也深知月子尤为重要,产后体虚,照料得非常仔细。 杨焕一天要换两身,因为会大量出虚汗,以卧床为主。 政务大部分都是政事堂那帮老儿处理,之前虞妙书未涉足,现在也会辅助徐长月看奏书,提出见解。 算是彻底走入权力中心?。 目前地方?上还算太平,有政事堂和?徐长月她们辅助,杨焕安心?静养,琢磨着?给孩子取名字。 新生儿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两个乳母轮流照料,也不怎么哭闹。 杨焕给她取名杨昭,意喻一生光明。 这阵子虞妙书比往日?要忙碌些,因为涉及到?地方?州府呈上来的奏书,有时候会同宋珩探讨,成长许多。 中间琐碎不作?细叙。 待到?杨昭百日?宴时,宫中宴请百官,小家伙被养得圆滚滚,也不怕生,一双眼?睛滴溜溜打量众人,充满着?好奇。 尽管人们不知她的父亲是谁,却没有人敢质疑她的血脉。 平时虞妙书和?徐长月经常出入宫中,她熟识她们,看到?二?人会咿咿呀呀的笑。 有时候虞妙书也会去抱她,软乎乎的肉团子,皮肤跟水煮蛋似的又嫩又滑,她会手贱去捏她,把她当宠物逗弄。 百官对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看法?不一,不管怎么说,她是长女,若无意外?,也就是未来的继承人。 宴席上杨焕心?情甚好,吃了?几杯酒。接下来的几年,她要安安心?心?把大周扶上正轨。 幸运的是,她正值壮年,有足够的精力和?体力去构建自己的理想国,为长女打下坚实基础。 与此同时,南方?吴州这边迎来了?第一批棉花采摘。 庄稼地里洁白的棉絮引得当地村民们好奇不已,那绵软的丝状物好似蚕丝一般,引得村民围观。 辛劳了?半年,总算等来收获。 虞晨经常下乡,皮肤被晒黑许多,他握着?那洁白柔软的棉絮,犹如握着?大周人的衣被天下。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虞妙书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因为引进?白叠种植,便是在改变普通百姓的穿衣习惯。 冬日?御寒对寻常百姓来说始终是一道难题,但?种植出来的棉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西域那边处理棉花跟处理羊毛差不多,采摘下来的棉花用手工剥掉棉籽后,取少量棉花于毛刷上,两把毛刷进?行反复梳理,使其变得蓬松,而后再将?蓬松的棉花卷成筒状,进?行纺纱制作?。 过?程全?靠手工操作?,非常麻烦,但?都是手上活计,妇人们倒也能娴熟纺纱。 有家庭条件好点的,拿成色差些的棉花缝制棉衣,穿起来贼暖和?。 官府说棉布能抵税,见识过?它的妙处后,也愿意留点种,明年继续种植。 南方?这边人口比北方?少,田地资源多,但?因粮食产量低的缘故,目前大周的疆土跟现代比起来差远了?。 像百越之地,南蛮之地,中原王朝是不屑于开发的,嫌太过?偏僻落后。 虞妙书可不这么想,大周既要扩张丝绸之路,又要扩张南蛮之地,只要能打下来,指甲壳大的地方?都要侵占。 谁知道那地方?能长出什么东西来呢。 隆冬的时候从吴州送至京城的棉衣和?棉布得到?杨焕的赞赏,摸起来软软的,可比纸衣管用多了?。 吴州织造司提上日?程,专门发展棉纺织业。 政事堂的老儿们看过?棉织物后,都认为很有推广的必要。于是朝廷加大力度拨款到?吴州等地,鼓励地方?州府带动当地百姓种植白叠。 虞晨也给虞妙书来信讲起处理棉花的工序问题,虞妙书虽晓得棉花进?华国的历史,但?她不太了?解工艺上的技术改进?。 比如棉籽去除,用手工摘除特别费劲儿,还有把棉花梳理蓬松,用两把毛刷反复梳理也费手。 她凭着?现代记忆,大约晓得制作?棉被的一个环节,给虞晨画了?一把大弓,用牛筋绳作?弦,再画一个木槌,告诉他木槌敲击牛筋弦发出的震颤能把棉花弹蓬松。 至于那什么黄道婆对纺织业的技术改革贡献她一概不知,只能让他们自行摸索。 说起来她这个穿越者,既不会搞白糖,也发明不了?水泥玻璃肥皂。至于火药,大周人已经在用了?,也有炸弹,不过?是装在木桶里通过?掷投机投送出去炸敌军。 虞妙书只会搞经济,对这些理科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 吴州专设织造司的政令让虞家人欣慰,虞妙书说专门管棉纺织业这块,江南那边的织造司则是专管蚕丝绸缎。 丝绸是大周瞩目的招牌,专门供应富商权贵和?出口外?销。棉纺织业供应的则是寻常百姓,日?后是要走进千家万户的。 黄翠英倒是挺能理解其中的益处,说道:“朝廷这般扶持棉纺织业,日?后种植的农户多了?起来,多半也能兴建纺织作坊。光是那织布,染布,就能养活许多人的生计了?。” 虞妙书点头,“阿娘说得是,现在南方?人口少土地多,各方?面都比不上中原,就是要发展起来追赶这边才?行。” 张兰道:“若是论居住,我还宁愿住到?南方?呢。” 虞妙书笑道:“这辈子你就甭想回南方?了?。” 一家子就吴州织造司唠了?许久,都觉得虞晨这条路没有走错。 那孩子自己也争气,从小耳濡目染,受虞妙书行事影响,也是个干实事的。 平初四年,政通人和?,百业俱兴。 杨焕下政令取缔人丁税,开始对百姓采取无为而治。 所?谓无为而治,便是不过?度干涉百姓,任由自然发展。 这两年的风调雨顺和?朝廷的诸多扶持政策,促使些许地方?上人口出现显著增长。 对于一个才?几千万的大周来说,怎么都要把人口拉到?上亿才?行,因为要外?侵扩张。 但?凡涉及到?打仗,就会产生伤亡。 杨焕野心?勃勃,是个尚武之人,虞妙书同样如此,因为她见识过?华国的版图是怎样的辽阔。 想想那个东到?朝鲜,西到?哈密,北到?贝尔加湖,南到?缅甸的壮观情形,怎不叫人心?潮彭拜? 一千四百万平方?公?里的辽阔,那才?是华国人心?中的梦想。 现在的治内□□,只为将?来的外?侵做准备。 当取缔人丁税的政令下放到?地方?,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乡县基层才?是大周的根基,朝廷不仅要给老百姓减负,监管也要到?位,监察御史时常走访各州县,看当地治安和?行政治理。 虞妙书按部就班,日?复一日?上值下值,有时候她也会觉得烦恼,一辈子好像就看到?头了?。 宋珩失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说道:“文君所?求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又道,“这些年我大周的变化有目共睹。” 虞妙书看他,“我会不会也得像王尚书那样干到?八十多岁才?能消停?” 宋珩抿嘴笑了?起来,好像有点惨欸。 现在八十多岁的王中志也有些干不动了?,初夏时染上风寒病了?一场,整个人都衰弱许多。 虞妙书曾去探望一回,宫里头的御医也前来看诊。 这一躺,就躺了?一个多月。 老儿做了?一辈子的老乌龟,居然没有在官场上翻船,也算厉害了?。 想起他曾经在朝会上大展拳脚殴打礼部尚书的情形,虞妙书不免想笑,说道:“王尚书可得快快好起来才?是,你这一躺,圣上可是日?日?过?问呐。” 王中志疲乏摆手,“老夫老了?,熬不动了?。” 虞妙书:“那哪行呢,你看镇国公?他老人家都在为大周熬呢。” 听到?这话,王中志很是无语,他们这帮老儿,真真跟村头的驴差不多。 从三十多岁入仕到?现在的八十多岁,伺候了?三朝帝王,是真的干不动了?。 离去时碰到?黄远舟,他也是致仕返聘的。虞妙书说起王中志的身体情况,黄远舟有些担忧,道:“这一回王尚书病得厉害,前些日?他同我说过?,身板扛不住得退了?。” 虞妙书皱眉,“他若退了?,那吏部尚书谁接任?” 黄远舟:“得看圣人的意思。” 这不,王中志身体每况愈下,向朝廷提出请辞。杨焕见他实在病弱,应允了?。 吏部尚书空缺出来的位置经过?权衡后,杨焕把古闻荆调上去,之前他管会计司,现在让徐长月兼任。 管会计司的官员是流动性的,只为防止贪腐。 古闻荆跟徐长月进?行交接。 吏部尚书属三品,古闻荆也算升迁了?。原本以为被贬到?朔州官途就算走到?头了?,哪里知道还有继续升迁的机会。 说起来他也到?了?致仕的年纪,但?因这些年内斗缺人缺得厉害,短时期内没法?大量培养人才?,只能把这些老头留着?继续蹲坑。 底下基层官职已经有不少年轻人在磨砺,至少也得磨个十年八年的才?有机会从地方?上提到?京中,除非才?干出众那种,但?极其稀少。 第143章 正文倒计时 老祖宗们讲究出师有名,从去年大?败突厥后,大?周铁骑在西?域重振国威,一扫往年的疲软。 这一时期西?域还未纳入大?周版图,那辽阔的疆域早已令虞妙书垂涎已久。 为了挑起战火,大?周派遣使?者前往西?域诸国,效仿曾经嚣张的汉使?,怎么跋扈怎么来。 主打一个?以命换疆。 要么挑起两?国战火,要么睡别人的老婆,要么病死在你这儿,给大?周换取攻伐的借口。 这一去,就去了十多个?使?者。 只为单开族谱留名青史。 当时虞妙书想?着西?游记里唐僧取经的艰难,也知道那边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国家,哪晓得?杨焕直接给人干到天竺去了。 彻底解决了取经的麻烦。 要什?么通关文书,直接国内取经,多快捷。 眼瞅着日子太平,虞妙书得?批准代天子巡察地方,离了一趟京。 张兰也跟着走了一回。 离开京城后,虞妙书跟犯人放风似的,别提有多欢喜。 官道上?不少商旅往来,有的出城,有的进城,有的金发碧眼,有的牵着骆驼满面风霜,也有挑着担子讨生计的小贩,各色人群都有。 宋珩见她欢喜,打趣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牢里放出来。” 虞妙书挑眉,“我一年到头上?值下值,雷打不动的干活,容易么我?” 宋珩失笑,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以前在地方上?虽然?辛劳,好歹地儿不大?,这些年操劳的是国事,是要把?整个?大?周托举往上?走,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难得?出来放风,大?家的心情都很好,虞妙书以暗访为主,去往乡县田间地里。 村落里孩童嬉闹,妇人娴熟处理麻线纺纱,男人在地里劳作,村头大?黄狗懒洋洋在地上?打滚儿,几只大?鹅时不时发出高亢的鸣叫声。 虞妙书很喜欢那种不受打扰的宁静,虽然?穷困,但?日子渐渐有了奔头。 取缔人丁税和不必要的徭役后,人们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松许多。 有田地的靠种地谋生,只需缴纳田赋,没有田地的则什?么都不用?缴纳。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大?周目前的生活状态算是不错的。不过对于商人来说,缴纳的商税就比较重了。 特别是暴利的商人,赚得?多交的税就重,若是不查还好,一查一个?准。 商人既要扶持,也要打压,因为这类群体大?部分?重利轻义,以前贩卖物资给突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些年草市搞房地产开发,养肥了一堆商贾,同时也给当地村民带来了便利,滋生出许多小商贩往来。 通常情况下,商品货物都往人多的地方扎堆,这样才容易流通起来。 现在草市有了正规的商铺,一些商贩会抽空进城进货,送到草市贩卖,赚取差价。 也有知道作坊途径的,直接去作坊那里拿货过来贩卖,赚的差价则更丰厚。 目前世道太平,盐价平稳,农用?铁器也不贵,乡下的物价普遍低廉。 虞妙书也去赶了两?场集,上?千人聚集到集市,热闹不已。 有村民卖鸡鸭或自?家余留的物什?,也有针线杂货小摊,什?么糕饼小吃,锅盆碗瓢,锄头镰刀,还有补锅匠手艺人。 大?部分?人们都衣着褴褛,毕竟华国人吃饱饭也没多少年,更别提穿衣了。 但?他们脸上?的精神劲儿却不错,是放松的,眼里也有光,而不是被压榨的麻木不仁。 虞妙书穿越过来的这十多年,见过太多的底层百姓,自?然?知道他们是什?么精神面貌。 她当然?也晓得?在没有引进红薯玉米和土豆这些农作物之前,穷人多数无法留下后代。 在一个?没有科技与狠活的时代,她是历史里渺小的尘埃,双手推动不了它的巨轮飞速发展。 她没有力量推进整个?时代去前进,但?她可以一点点去改变,大?周仍然?很穷,但?可以为他们减轻些负担。 冬日无法御寒,那就想?办法种点棉花;老百姓徭役赋税重,那就取缔人丁税减轻担子;想?要给人们筹谋生计,那就开辟商路扶持作坊发展手工业…… 她在用?平生所学去修修补补,来见证这场人间烟火。 集市哄闹不已,有的讨价还价,有的吵嚷不休,也有小儿想?要糕饼未能得?到满足放声啼哭。 各种声音汇聚到一起。 跟在她身侧的宋珩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奉县的时候。 那种久违的熟悉感非常奇妙,不同地方的人,但?他们身上?的状态却是差不多的,松弛,且自?在。 若要看一个?地方的治理情况,直接看当地人的精神面貌就行?了。 衣着言行?可以遮掩,但?精神面貌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如果这里的人们平时能处于一种松弛的状态,那证明当地官府对他们的管理也松弛,没有过多干预造成百姓紧绷。 宋珩说起这种感觉,虞妙书也道:“我也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当年奉县人的影子,可见无为而治的妙处,甚好,甚好。” 张兰听不明白,好奇问:“你俩说啥呢,北方人怎么跟南方奉县扯上?关系了?” 虞妙书咧嘴笑,也未回答,只背着手走了。 他们在京畿随意?挑了几个?县游走,却不曾想?遇到了打假。 在现代有315举报,哪晓得?古人掺假牟利比现代人还狠。 简直是祖传! 甭以为古代就没有科技与狠活儿,自?古以来奸商比比皆是,他们行?至荣县时就遇到官府打假。 原是某生意?火爆的羊肉铺子闹出用?老鼠肉掺假的丑闻来。 那家档口专门卖炙羊肉,据当地人说味道好吃,生意?也兴隆。 有同行?想?去窃取他家制作炙羊肉的方子,哪晓得?捅了马蜂窝,发现他家地窖里藏着许多老鼠。 一半用?的是真羊肉,一半则是用?的老鼠肉制作。 羊肉带着膻味,为了让老鼠肉以假乱真,居然?用?羊尿来浸泡老鼠肉,洗净腌制后用?羊油涂抹炙烤,一时难以分?辨到底是羊肉还是老鼠肉。 虞妙书听得?目瞪口呆,张兰差点吐了,当时衙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也去围观看热闹。 在场的百姓无不骂骂咧咧,说那家羊肉铺子都开了好些年,本地人吃,外?地人也吃,不知赚了多少黑心钱。 搞得?虞妙书一行?人都不敢随意?吃小食了,怕踩坑。 这不,张兰心有余悸,说道:“下回走到哪里千万别打听当地的什?么东西?好吃,指不定就吃到老鼠肉了。” 虞妙书道:“吃老鼠肉倒也无妨,吃到羊尿泡过的老鼠肉,那才叫坑爹。” 宋珩有些受不了她再提,皱眉道:“文君莫要再说了,我听着犯恶心。” 虞妙书:“且在这儿呆几天,看看衙门怎么个?判法。”说罢看向他,“我朝律令卖假物当该如何处罚?” 宋珩:“视情节轻重而定,脸上?多半要刺字的。” 接下来他们在城里待了好几天,当地百姓被羊肉档口刺激,搞得?神经紧绷,疑神疑鬼。 这又有人怀疑某酒铺卖假酒,结果一查,还真掺了假,酒里头兑得?有料。 一时间城内掀起了一股打假潮流,虞妙书算是开了眼界,原来古代人玩的花样这么多,不愧是老祖宗。 不过官府打假可比现代惩办要严酷得?多,卖假羊肉的商贩不仅脸上?刺了字,还被剁了右手流放。 家财全部充公。 卖勾兑酒的商户同样如此,因为是入口的东西?,吃出人命来可不得?了。 对于这样的判处,百姓无不拍掌叫好。 据说判案的县令也吃过那家的炙羊肉,还喝过假酒,只要一想?起来就被恶心坏了,没打板子都是轻的。 显而易见,人们对奸商痛恨不已。 事实上?掺假牟利无处不在,因为人性使?然?。 在虞妙书巡察地方上?时,京里头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去年国库收来的税银出了岔子,也是在今年才意?外?发现的。 原是税银里发现了锡包铜冒充白银,整整查出来上?万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 消息上?报到杨焕那里,她被活活气笑了。先是质疑,而后看到那些冒充的“白银”后,嘴角抽了抽,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户部一干人等跪在大?殿里,尚书张云乾和侍郎裴怀忠大?气不敢出。 杨焕拿着假白银细细端详了许久,不一会儿徐长?月过来,杨焕朝她招手,说道:“徐爱卿来瞧瞧。” 徐长?月毕恭毕敬上?前,双手接过那锭白银,从重量和外?观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哪晓得?杨焕指着它道:“假的。” 徐长?月:“???” 杨焕缓缓起身,道:“那国库里还有上?万两?这样的假银子,欺到我杨焕的头上?来了,简直岂有此理!” 见她动了怒,徐长?月连忙跪下。 杨焕指着户部一干人等,厉声道:“给我查,仔细的查,从哪儿来的,就从哪儿查去!” 裴怀忠等人连声应是。 现在虞妙书没在京城,鉴于她的交情,古闻荆曾私下里问过裴怀忠,他并不清楚内情,因为从未接触过钱银。 更重要的是那钱银不仔细,还真是辨认不出是锡包铜,因为做工非常精细,要不然?也不会瞒到现在才发现。 第144章 久别重逢 沿着京畿道巡察的虞妙书等人先后去了建州和魏州两地,看当地盐价,走访乡里,体察民情。 从大体上来说还是不错的,他们也在建州上尧县遇到了春闱案那?年的进士马县令。 那?马进隆原本被刷了下来,当时看到落榜后,便于第二日动身离京回乡。 原本心情郁郁,因?为落榜后又得再等三年才能再战了。也幸亏他脚程不快,在回乡路途中听到传闻,说应试场上有人作弊被曝出,京中应试生们闹得沸沸扬扬,纷纷讨要说法。 马进隆心中存疑,权衡利弊,当即便折返回京。后来几经波折查问,因?出的题太难,增添了名额,他幸运被捡了回去。 而更幸运的是,录取的下半年他就等到了入职县令的机会,算是惊喜不断。 提及这茬儿,宋珩也忍不住道:“也得是这两年世道好了,若是往年,中了进士等入职,运气不好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张兰接茬儿道:“那?可?不,当年重?明高中进士之?后,也等了两年呢。” 马进隆年轻,也不过三十?多的年纪,能从科举这条路杀上来也算年轻有为。 他早已听过虞妙书的大名,对她?恭敬有加,又因?对方?也曾做过县令,故而会大胆请教一二。 虞妙书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一般情况下,年轻人下基层是最好不过,因?为是初初入仕,多数都有雄心壮志。而这样的基层官是能带动地方?发展的,敢作敢为。 像那?些在官场上混得久的,则容易变成?老油条。见识广了,经历的事?情多了,难免懈怠。 马进隆才来上尧县一两年,干劲自然十?足,什?么都亲力亲为,地方?上治理得也还行,颇有口碑。 虞妙书毫不吝啬传授曾经做县令的经验,他提出来的问题也会解惑,令马进隆受益不少。 之?后离开上尧县后,他们从魏州进入湖州。这些年湖州一直没?有刺史,都是长史张汉清在治理。 虞妙书对湖州有着非常复杂特殊的情绪,张兰也是后怕。 一行人徒步在官道上,此刻已经是入冬了,张兰道:“想当年我们从湖州逃命时,一路可?折腾得够呛,而今回头看,想都不敢想当时的滋味,真真跟过街老鼠一样。” 虞妙书接话?道:“还别说,我回到这儿来,心里头也发慌。”顿了顿,“湖州算是我在地方?上就任以来遇到破事?最多的地方?,一茬儿接一茬儿的来,简直招架不住。” 宋珩失笑,打趣道:“若没?有荣安县主一事?,只怕文君早就跑了。” 虞妙书也笑了起来,“反正当时我是打算撤退的,怕再往上爬兜不住会掉脑袋。” 张兰:“若是没?做官了,这会子咱们多半在折腾酒坊生意。” 虞妙书点头,“应该在折腾酒坊。”又道,“如果?最初没?有走这条路,只怕我也会选择从商,养活自己应不成?问题。” 张兰夸赞道:“文君聪慧,行商倒是一把好手?。” 虞妙书摆手?,“也说不定,毕竟士农工商,商户地位低下,需得依附权势才能做大。我若从了商,跟当官的打交道也挺头疼的。 “而利用官职推商业,则完全不一样,有权势掺杂其中,要容易许多。” 她?说得非常客观,西奉酒之?所以能快速崛起壮大,全仰仗她?用县令身份扶持。 当时粮行也是看在她?的面下不得罪人,倘若光靠曲氏的手?艺,只怕没?这么容易铺货出去。 唯有二者相辅相成?,方?才能迅速壮大,进行扩张。 一行人边走边闲聊,虞妙书拢了拢衣裳,扭头问:“宋郎君此行到湖州来,又有何感想?” 宋珩笑着应道:“我得感激湖州。” 此话?一出,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莫要落井下石。” 宋珩摇食指,“非也非也,当时文君心生退意,我却不想你退。” 虞妙书挑眉,“合着荣安县主搞出来的乌龙正合你意?” 宋珩:“我可?没?这般说。”又道,“是你自个儿引得她?相中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虞妙书被气笑了,张兰接茬儿道:“只怕当时宋郎君幸灾乐祸呢,正适合你捅篓子。” 宋珩辩解道:“倒也不至于,其实?最好的时机是新帝继位以后,但意外?既然发生了,且又没?有别的退路,也只能赌上一回。” 虞妙书指了指他,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宋珩似想起了什?么,冷不防道:“眼下回京只怕要到明年去了,文君什?么时候考虑清楚与我成?婚?” 虞妙书:“你慌什么?” 宋珩古板道:“无媒苟合,不成?体统。” 张兰掩嘴笑。 虞妙书厚颜道:“明年再说。” 宋珩皱眉,“你总得给我一个准信儿,明年什?么时候,三媒六聘折腾下来也得小半年了。” 他发了许多牢骚,虞妙书道:“那?你多给我备些彩礼,我现在是个穷光蛋,一个铜子儿都掏不出来的那?种。” 宋珩:“倒也无妨,反正都是你的。” 虞妙书看向张兰,“谢家那?么大的地,什?么时候让爹进去种地。” 张兰失笑,“文君莫要折腾他老人家了。” 虞妙书撇嘴,“我一个人进去不习惯。” 宋珩接茬儿道:“一家子住进来也无妨,那?么大的地方?,虞伯父想种地也行,省得还额外?给租子。” 虞妙书应道:“我曾提过一嘴,他们不乐意,说到底是两家人,掺和到一起怕闲言碎语。”又道,“日后双儿他们还有一个家呢,总不能都搞一堆去。” 张兰也道:“是啊,宋郎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日后文君与你成?婚,你俩就有自己的小家了。无论什?么情形,都得以小家为重?。 “眼下双双他们也长大了,遇到什?么难事?,总会惦记着姑父姑母,他们自己知?道来寻你们。” 虞家人有自己的主张,宋珩也不强求,只道:“那?日后把别院腾出来给你们,崇义坊的租子也能省下一笔来。” 虞妙书:“日后再议。” 她?把酒坊的分利让给了娘家人,放手?让虞芙去操作,日后他们靠分利也能在京中生活。 现在宋珩有食邑供养,既然要成?婚,她?才不会觉得难为情,吃他穿他用他睡他,资源占用得理所应当。 虞妙书很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她?那?么辛苦为大周奋斗,朝廷养着王公贵族,她?有机会享受这份待遇,怎么可?能觉得不好意思? 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话?又说回来,就算没?有宋珩的益处,她?的日子也能过得滋润。 一来有俸禄,二来罗向德那?帮人懂得孝敬,逢年过节送上门的礼都能换不少钱银。 虞妙书吃不得苦,也不会让自己吃苦。 整个隆冬他们都在湖州逗留,待到腊月时,一行人才到湖州州府跟张汉清碰面。 得知?虞妙书过来的消息,张汉清非常意外?,老儿冒着严寒亲自去客栈接迎,欢喜不已。 客房里烧着炭盆,倒也暖和。 不一会儿楼下的张汉清由店小二引着上楼来,虞妙书听到仆人传报,忙出去迎接。 二人在走廊上看到对方?,张汉清激动不已,欢喜道:“湖州长史张汉清,拜见虞舍人!” 说罢朝虞妙书行礼。 虞妙书也欢喜道:“中书舍人虞妙书,见过张长史!” 说罢朝张汉清回礼。 “数年未见,张老身体可?康健啊?” “老样子,老样子。” 虞妙书上前搀扶他进屋,说道:“外?头那?么冷,还让张老跑这趟,实?在过意不去。” 张汉清:“老夫接到消息还以为听岔了呢,好端端的,虞舍人忽然到访,是不是来巡察的?” 虞妙书指了指他,不客气道:“老狐狸。” 张汉清也不生气,只笑。 两人曾互坑过,也知?道对方?是什?么脾性。进到屋里,瞧见宋珩,张汉清又给他行礼。 宋珩颔首,命人看座。 见他行动迟缓,宋珩道:“一别数年,张长史为湖州操劳,白发也添了不少。” 张汉清道:“那?可?不,明年七十?岁的人了,也该致仕了。” 虞妙书不客气道:“七十?岁正是闯的时候,致什?么仕?你就甭想着让朝廷白养着了,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继续待着罢。” 张汉清哭笑不得,摆手?道:“人老了,不中用了,老眼昏花的,得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虞妙书道:“哪来这么多年轻人?这些年朝廷动荡,如今好不容易才得安稳,人手?缺得紧,你老人家就继续蹲在湖州罢。”又道,“你看人家吏部王尚书,干到八十?多岁实?在干不动了才退的,你离八十?岁还早着呢。” 一番话?让张汉清无语。 宋珩也道:“现在朝廷确实?缺人,张长史若是精力不够,可?差年轻的指使?。朝廷多半还要撑个三五载才能把下头的人陆续培养起来,眼下着实?艰难。” 张汉清叹了叹,无奈岔开话?题,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进的湖州。 虞妙书道:“我们上半年就离京的,从京畿道途径建州、魏州和湖州,到乡县走了走。” 张汉清打趣道:“合着还真是巡察呐?” 虞妙书:“你老人家也无需紧张,就随意看看。” 第145章 提亲 第二天虞妙书一行人在官驿安顿下?来,随后去往州府,跟曾经的同僚们见面叙旧。 众人不免感慨,想起当年?她?主动?坐牢的情?形,哪里又知今日的荣光呢? 人们说起如今湖州的治内,提及人丁税的取缔,底下?百姓无不欢喜。 虞妙书也看过这几年?湖州的人口增长情?况,那两年?大旱死了不少人,现在已经渐渐填平了,人口出?生?一年?比一年?缓步增长。 这是一个好兆头?。 只有当环境适宜繁育时,人们才愿意生?养后代。 当然,因着生?产力?的落后,冬日总会冻死一些老弱,这道历史课题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的。 一行人要年?后才启程回京,这些日虞妙书在州府查看各种账目。 张汉清办事沉稳,心里头?也有湖州百姓,总体反馈还不错。刑狱案件没几桩,税收大部分也齐全。 之前他们进湖州就看过各县民生?,晓得是什么情?况。 中途虞妙书还跟女狱卒陈二娘唠过,以前坐牢时得她?关照,陈二娘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劲说她?是女郎中的楷模,搞得虞妙书怪不好意思。 年?底的时候京里头?送来信函,催她?回去,是徐长月写来的。信里说起国库收到假白银一案,圣人大为震怒。 这一清查,查到南方?那边的一个造假窝点,竟然流出?去数万两假白银。 徐长月在信里埋汰南方?人的经济头?脑,真的很会搞事,逼得圣人又整出?一个打假司来,专门办打假案。 虞妙书简直目瞪口呆。 这不,宋珩看过信函后,也是诧异不已。 要说□□,市面上?肯定存在。但诓骗到朝廷手里去了,那就厉害了。 朝廷自己铸造的钱银,居然连自己都没辨认出?来,被?造假窝子以假乱真哄骗,简直闻所未闻。 虞妙书也觉得中间肯定有猫腻,因为市面上?的银锭流通情?况是很少的。 寻常百姓大部分都是用铜板,普通商户若是用到银子,也多数是碎银,能剪下?来的那种。 若是官银造假,没有官府庇护,肯定不容易流通出?来。 “朝廷只怕又要杀些人了。” 虞妙书皱眉,“这贪官当真跟割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来一茬。”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上?能抵挡得了诱惑的又有几人呢?” 二人就假白银一番议论,都觉得地方?上?肯定有庇护伞。 今年?春节人们是在张汉清的官宅里过的,年?后一行人就要回湖州。 大年?三十那天虞妙书吃了几杯酒,同张汉清叙了许久的家?常。 初三那天他们就离城,张汉清送了一程又一程。 虞妙书怕他受寒,一个劲挥手让他回去。直到马车渐渐走远,寒风中的张汉清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这场久别重逢才结束。 虞妙书不由得感慨,与这些老儿是见一面少一面了。她?正值壮年?,而?他们走向没落,不免让人生?出?一股子愁绪。 见她?不大开怀,宋珩揽过她?的肩膀,说道:“文君且往前看,往后还有许多人走在这条路上?,与你共行。” 虞妙书回过神儿,“他们都老了。” 宋珩笑了笑,“谁也敌不过年?华蹉跎,你我?亦是如此。但这条路上?,我?们可以重头?到尾走下?去,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虞妙书看向他,“半道不会走散?” 宋珩握住她?的手,“只要文君不散,我?谢临安就不会走散。” 这话颇令人窝心。 有那么一刻,虞妙书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穿越到这里的十多年?来,她?守住了自己的本心,没有被?这个世道同化,并且还在一条属于自己的事业路上?遇到了相伴的知己前行。 不管身边来来往往多少人,总有那么一个人重头?到尾跟随在身边,愿意相守到白头?。 这又何尝不是人间至幸呢? 马车一路颠簸前行,从冬日走到春暖花开,等他们平安抵达京城,天气已经彻底暖和起来。 虞妙书去宫中述职,把一路巡察的情?况向杨焕细细道来。 当她?提起用老鼠肉掺假做羊肉,并且连当地县令都吃过的情?形时,杨焕一边嫌弃一边说不可思议。 虞妙书讲起地方?民生?,杨焕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也亲自去走过一样。 她这辈子只怕得困死在皇城这座牢笼里了,哪里敢轻易离京。 有时候也会向往外头的广阔天地,但也仅仅只是向往而?已,因为怕出?岔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她?不容自己的处境有分毫危险,因为有了牵挂。 整整半日,虞妙书都在宫里述职,绝口不提白银造假案,怕自己受到牵连。 最后还是杨焕自己提起的,显然很生?气,说阳州刺史作死,包庇造假窝子,酿出?这般匪夷所思的造假案来,查下?去牵出?不少官员,逼得她?专门成立了打假司。 以后地方?州府也会设打假司,专门查办各种打假牟利案子。 听得虞妙书很是无奈,自古以来,贪腐和打假都是屡禁不止的课题,因为人性如此。数千年?前这般,数千年?后也是这般。 而?在她?述职的时候,宋珩跟虞家人说起巡察路上?的趣闻,张兰许久未曾离京,也觉得甚有意思。 黄翠英道:“听你们这般说,若不是年?纪大了经受不住颠簸,我?倒也想出?去走走。” 虞正宏打趣道:“你这老婆子还是待着罢,哪里受得住车马劳顿。”又道,“之前我?们回乡时,我?也吃不消折腾,倒是双双厉害,一点事都没有。” 张兰也道:“去到湖州那边是寒冬,阿娘定然受不住。说起来道路倒是平坦,就是气候严寒,你一把老骨头?,只怕得被?颠簸散了。” 几人闲话家?常,宋珩趁着气氛愉悦,说起提亲一事。他似乎也知道虞正宏想说什么,自顾道:“我?已问过文君的意思,去年?她?说回京后就议此事。” 虞正宏半信半疑,“文君当真这般说?” 宋珩点头?,“她?亲口允的。 ” 虞正宏捋胡子不语,黄翠英忍不住道:“七郎可要想清楚,婚姻大事做不得儿戏,且文君的性子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日后也是什么模样,若想着她?成婚后就会改变,那就大错特?错了。” 宋珩温和道:“虞伯母尽管放心,我?求娶的就是文君现在的样子,无需她?做改变。” 黄翠英:“我?自是盼着你俩有头?有尾和和美美,只不过婚姻之事,难免有磕碰,需得双方?去包容忍让,方?才能长长久久。” 宋珩应道:“虞伯母的话,七郎都记下?的。我?与文君性情?相投,一路走来虽有磕碰,但大体上?都能协调处理。我?比文君年?长,自当多包容着些。” 黄翠英点头?,“七郎心里头?有数就好。” 虞正宏接茬儿道:“我?是没什么意见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自己能做主。” 宋珩欢喜道:“那过两日我?便差官媒娘子上?门来提亲了。” 虞正宏:“待文君下?值回来跟她?说一说。” 宋珩应是。 等虞妙书下?值后,他跟往常那样去接她?,虞妙书一上?马车就说起阳州捅出?来的篓子,说这回真要杀好些人了。 宋珩冷酷道:“自个儿要作死,谁也拦不住,文君切莫掺和进去。” 虞妙书:“今日一直在宫里头?,明日问问徐舍人,朝廷里哪些人牵连进去了。” 宋珩再次提醒她?,“不管怎么说,但凡涉及到造假案,肯定是要被?砍头?的,这是朝廷的底线。” 虞妙书:“我?知道。” 宋珩继续道:“今儿我?跟你爹说过提亲一事了,过两日我?就差官媒娘子上?门来说亲。” 虞妙书“啊”了一声,“这么快?” 宋珩不满道:“把流程走完也得到秋冬去了。” 虞妙书倒也没说什么,只道:“你们看着办罢,我?得忙差事,管不上?这许多。” 宋珩:“那我?自个儿安排。”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虞妙书怕户部裴怀忠牵连进去,于翌日试探问徐长月,他算运气好,摘了出?去。但户部其他人有受到牵连,肯定要遭殃。 没过几日,官媒娘子李三娘上?门,要先确定女方?的口风才能正式走提亲的流程。 得到女方?应允,才是三媒六聘中的首礼——纳彩。 纳彩有讲究,媒人要活大雁送至女方?,因为大雁一生?配对后便不会再另配,意喻忠贞不二,更是代表对婚姻的坚贞。 宋珩差仆人从市井里寻来大雁,又备下?酒品、玉器和糕饼等物,送至虞家?。 所有物什都用红绸装饰,格外喜庆。 虞妙书下?值回来看到送来的纳彩礼,对那大雁实?在好奇,围在笼子旁看了会儿。 那大雁野性,张嘴对她?警告,嘴里发出?呼呼声,翅膀也散开了,随时要攻击。 虞妙书作死挑衅,拿鱼符去逗弄,大雁不停呼呼,一个劲啄笼子。 她?性子顽劣,觉得逗起来有趣,哪晓得遭了殃,手不慎被?大雁啄了一嘴,硬是咬住不松口。 虞妙书痛得嗷嗷叫,张兰连忙过来,又气又笑,“让你作死手贱,这回吃了大亏!” 说罢赶忙驱赶大雁,折腾了好半天,那大雁才松口。 第146章 三媒六聘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提亲一事?不知何时被传了?出去,因虞妙书的过往具有话题性,故而引起?不少热议。 对于一个女郎来说,三十?多岁才成婚,算是晚婚了?。 目前杨昭快要两岁了?,已经能说简单的话语,走路也快,特别顽皮。 杨焕把她当宠物养,闲暇的时候就带带她,忙碌的时候就丢到?一边去,给奶娘嬷嬷们。 虞妙书甚少接触这种年纪的孩子,有时候也会觉得稀奇,会把她当猫狗逗着玩儿。 杨昭嘴里骂骂咧咧,说着她听不懂的言语,惹得虞妙书和殿内的宫女嬷嬷们失笑不已。 虞妙书好奇问杨焕,“陛下,奴奴她在说啥呢?” 杨焕掩嘴,笑道:“她在骂人。” 虞妙书:“???” 杨昭相中了?她系在腰间的鱼符,觉得有趣,想讨来玩儿,嬷嬷连忙上前道:“小?祖宗,这可玩儿不得。” 杨昭嘴里叽哩哇啦,一个劲推嬷嬷。 虞妙书把鱼符解下给她,摸她的小?脑袋道:“一个鱼符罢了?,奴奴若喜欢就拿去。” 杨昭得了?鱼符,果?然欢喜起?来。 哪晓得虞妙书那厮忒不要脸,蹲下身抱住她道:“奴奴,找你阿娘给咱换一个?” 杨昭一双圆眼看?着她,似有不解,虞妙书作死道:“奴奴能把银鱼符换成金鱼符吗,黄灿灿的那种,可好看?了?。” 此话一出,嬷嬷脸色一变,慌忙跪下,却见榻上的杨焕笑着道:“虞舍人你忒不要脸,连一小?儿都诓骗。” 虞妙书抱着杨昭,应道:“金银铜铁,当然是金子好看?了?。” 杨焕埋汰道:“奴奴过来,莫要被那混账东西给诓骗了?。” 杨昭却不动,只搂着虞妙书的脖子看?向自?家?老?娘,随即往虞妙书怀里钻,跟兔子似的把虞妙书哄乐了?。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也忍不住蹭了?蹭杨昭,把孩子逗得咯咯笑。 手里的鱼符丢到?地上,杨昭圆滚滚的身子像球似的在她怀里撒娇,引得在场的人们再次笑了?起?来。 往日?空旷的大殿也因为有一个孩子显得热闹许多,玩闹了?一阵儿,杨焕才道:“文君若喜欢孩子,也可生养一个来玩儿。” 这话犹如一道霹雳,虞妙书连连摆手,“微臣可没这胆量。” 杨焕嫌弃道:“出息。”停顿片刻,道,“听说谢七郎提亲了??” 虞妙书:“提了?。” 杨焕缓缓起?身,“允了??” 虞妙书:“允了?。”又道,“前些日?走了?纳彩礼。” 杨焕挥手,嬷嬷把杨昭抱了?下去,殿内的闲杂人等陆续退了?出去。 “你二人能成婚,也算修成正果?了?,我替你们高兴。” 虞妙书厚脸皮道:“陛下可有大礼相送?” 杨焕别过脸,“臭不要脸。” 虞妙书咧嘴笑,杨焕到?底给力,说道:“谢家?侯府,你嫁进去,我也得给你几分排面才是。” 听到?这话,虞妙书的眼睛都亮了?,贪心道:“陛下莫不是良心发现?,真打算给微臣换鱼符了??” 杨焕被气笑了?,埋汰道:“你要点脸行不行?”顿了?顿,“算起?来,你继任中书舍人也有五年了?,我怎么都得给你添份礼。” 虞妙书兴致勃勃,“添什么好礼?” 杨焕背着手道:“不告诉你。” 虞妙书撇嘴,猜到?肯定是要升官。 目前中书舍人正五品上,五年吏部考核,以她任职以来的政绩表现?,升四品多半没有问题。 既然对方卖关?子,她也没有继续问。 杨焕岔开?话题,说起?生养问题,虞妙书道:“微臣与七郎商议好的,不生养。” 杨焕:“当真不生?” 虞妙书摇头,“微臣见过陛下闯鬼门关?,心有余悸,打死都不生。” 杨焕笑了?笑,“你不愿生养也罢,没有精力耗到?子女身上,日?后就为大周出更多的力好了?。”又提醒道,“不过谢家?的情况你也知晓,人言可畏,文君可得留条退路。” 虞妙书点头道:“多谢陛下提醒,七郎会在婚书上写?明不求生养,免得日?后落下口舌非议。” 杨焕:“他通情达理?就好。”又道,“你也无需惧怕,若是日?后有个什么矛盾牵扯,我替你做主。” 虞妙书展颜,“多谢陛下体恤。” 杨焕正色道:“这条路,我自?盼着你们能心无旁骛的走下去。” 待到?月底的时候,媒人李三娘上门来问名,也就是取女方的姓名八字,把庚帖拿回男方家?合八字。 虞妙书其实有点小?疑惑,问宋珩万一他俩八字不合咋办,宋珩理?所应当道:“都合了十多年了?,哪能现?在不合了?呢?”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不合也得合。” “……” 对于他来说,八字都是虚的,若是卜吉出来不合,那就把八字改一改。 事?实上虞家?二老?很讲究这个,虽然虞妙书跟宋珩相处得还算和睦。 万幸的是,卜吉出来的结果?是不错的,宋珩也不用改自?己的生辰八字去凑合了?。 这不,当媒人把结果?拿到?女方家?走纳吉流程,告诉他们二人甚是匹配时,黄翠英欢喜不已,这意味着天注定的好姻缘。 纳吉也要行雁礼。 宋珩极其狡猾,害怕合八字出纰漏,先找人问卜确保没有问题,才把自?个儿的生辰八字给虞家?。 倘若两人不合,就得提前更改自?己的生辰相合,免得虞家?人忌讳。 黄翠英是个讲究人,跟张兰一起?寻人问八字,得来的结果?也是好的,她心满意足,说道:“这般相合,便真真是天注定的好姻缘。” 张兰打趣道:“相处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俩红过脸,大不了?斗几句嘴,若八字不合,只怕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 黄翠英:“这倒也是。” 婆媳俩得了?好结果?,欢欢喜喜的离去,路上顺道去看?了?看?布匹,要给虞妙书筹备嫁妆。 他们虞家?虽然小?门小?户,比不得谢家?侯爵府邸,但体面还是要的,该备的还是要备上。 双方交换了?龙凤帖,这桩婚约算是正式确立。 接下来就是纳徵,也就是男方送彩礼。 虞妙书没空管这些琐事?,不过宋珩要把崇义坊别院过户给她,还是令她诧异。 那别院是朝廷从宁王手里赔来的,是一处两进院子,宋珩把它过户给虞妙书,需得走一趟衙门办理?过户手续。 虞妙书有些懵,那宅子可值好几千贯哩。她再三询问,宋珩说过户给她,日?后二老?也可搬过去住,省一笔租子。 不止有宅子,还有二十?多亩京郊的田产,皆作为彩礼过户到?她头上。 虞妙书觉得自?己一夜暴富,两眼放光喊他宋哥,亲热得很。 宋珩有些嫌弃,埋汰道:“就你那点俸禄,估计得干好几十?年,才能在京中买到?像样的宅子。”又道,“你没看?古尚书,也是在朔州攒了?些棺材本,日?子才过得滋润。” 虞妙书:“前阵子圣人说要送我大礼,我肯定要升官了?。” 宋珩乐了?,默默掐算,说道:“算起?来你干中书舍人也有五年了?,兴许真能升官。” 虞妙书试探问他,“你猜猜,我会调到?哪里去?” 宋珩又默算一番,皱眉道:“猜不准。” 虞妙书:“我也猜不准。”当即推他,“宋哥猜一猜,觉得圣人会把我往哪里调任。” 宋珩分析道:“你在中书省,若要往上走,就是中书侍郎,现?在中书省不缺人,想来圣人不会让你任职中书侍郎。” 虞妙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会不会把我往尚书省调?” 宋珩皱眉,“把你调到?哪部?兵部工部吏部,你觉得你适合哪部?” 虞妙书:“户部?” 宋珩:“去户部做什么?” 虞妙书:“……” 宋珩推测道:“或许会去门下省。” 虞妙书:“???” 门下省负责政令审核,具有封驳权,他觉得杨焕应该不会把她放得太远,毕竟她曾处于权力中心。 虞妙书开?始做美梦,说道:“我若升到?四品去了?,俸禄就会再添一截。” 宋珩:“文君吃不了?苦,那点俸禄只怕够养你自?个儿。” 虞妙书:“仔细想来,京官反倒没有地方上的肥缺吃香。” 宋珩笑道:“那得看?你敢不敢贪,你若有那个胆量,京里头置宅轻而易举。” 虞妙书挑眉,“按传统,我若进了?你谢家?,贪污受贿被查,朝廷是不是得砍你的头,反而跟虞家?没什么关?系了?,毕竟我是嫁出虞家?的人。” 这话把宋珩噎得无语,她简直有毒! 虞妙书咧嘴笑了?起?来,“这叫有难同当。” 宋珩没好气道:“你莫要作死害我。” 两人斗了?几句嘴,当虞家?人晓得宋珩把别院作为彩礼过户给虞妙书时,黄翠英道:“当初住靖安伯府的院子时,就说过崇义坊的宅子金贵,七郎把别院作彩礼让给文君,可见处处为她考量。” 虞正宏也道:“七郎有心了?。” 黄翠英:“只要他们和和气气,我别无所求。” 对于宋珩,他们是没话说的。 晚些时候虞妙书回来,黄翠英提起?备的嫁妆,虞妙书压根就不关?心,只道:“成亲一回就能收这么多彩礼,我若多成亲几回,岂不是血赚?” 第147章 双喜临门 在宋珩筹备彩礼期间,还得写?一份婚书,说明自?愿求娶,并且不要求女方?承生育之苦,愿一夫一妻携手同老,绝不纳妾违背婚约誓言。 虞妙书读着那份婚书,觉得被文?公范儿腌入味了。 不仅有婚书,还有一封和离书,把她?的后顾之忧做足了周全。 那封和离书上宋珩签字画押的,只?要女方?签字,就会处于被动离婚。 虞妙书很是?满意,后又问他一嘴,会不会担忧。宋珩无比自?信,只?道倦鸟归巢,给她?的窝温暖安心,又怎么会惦记外头呢? 有时候虞妙书不得不服他的那份成熟稳重,总能让人安心,似乎不论什么时候,他始终都在身?边。 婚书与和离书被存放在虞家二老手里,虞正宏颇有几分无奈,说道:“这婚都还没?成,和离书就来?了,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见识。” 黄翠英:“和离书拿到手里,于文?君来?说更稳妥些,谁又知道日后是?什么情形呢,倘若七郎够好,这和离书就是?一张废纸。” 虞正宏道:“但愿如此罢。” 待到纳征送彩礼时已经是?夏末了,送彩礼也是?有讲究的,需得宗族里儿女双全的妇人来?送。 谢家没?有亲眷,是?靖安伯这边请的人来?送,所有聘礼都贴着大?红的喜字,林林总总数十样?。 谢家的仆人唱报聘礼,有玉如意、布匹、金银器物、长命缕、田产地契等?等?。 虞家请送聘礼的媒人和靖安伯府的亲眷们吃茶唠嗑,又给众人包了喜钱。 等?一行人离去后,张兰按礼簿清点物什,一并放进存放嫁妆的那间屋里。 送到虞家的聘礼,二老分文?不取,会和嫁妆返还回?去,给闺女撑脸面。 等?虞妙书下值回?来?,看到满屋子聘礼,“啧啧”几声,打?趣道:“谢七郎怎么不把谢家都搬过?来?啊?” 黄翠英拍了她?一下,“莫要口无遮拦的,人家也是?珍视你才送这么多聘礼来?。” 虞妙书指了指自?己的脸,“体面。” 她?随手拿起精美的玉如意,说道:“这个应能换不少银子。” 黄翠英:“别什么都银子银子的,肤浅。” 虞妙书“哟”了一声,“阿娘什么时候也成讲究人了?” 黄翠英严肃道:“日后文?君进了谢家,就是?侯夫人了,我们这些娘家人虽是?小门小户,也得讲究着些,莫要让人轻看了去。” 虞妙书失笑?,一手勾搭到她?的肩膀上,“阿娘倒也不至于,倘若因为?我跟宋珩成婚,就搞出这么多麻烦来?,那还不如不成婚。” “你莫要说瞎话。” “旁人说什么,是?他们的事,虞家虽然门户小,但有我这个虞舍人撑着脸面,就配得上谢家侯府。阿娘无需觉得低人一等?,你家闺女把脸面给你撑着的呢,就算不嫁宋郎君,你黄翠英老太太走出去,旁人也会给你体面。” 这话把黄翠英哄得高兴,也知道她?在朝廷的分量,笑?着拍她?的手道:“你这张破嘴,就爱说好话哄我开心。” 虞妙书挑眉,“难道不是?吗?” 黄翠英:“是?是?是?,我们文?君巾帼不让须眉,整个朝廷都挑不出两位来?。” 虞妙书:“等?成婚那天,我不穿什么新嫁娘的衣裳,我穿官袍。” 黄翠英“哎哟”一声,“小祖宗,这不成体统。” 虞妙书:“怎么不成体统了?”又道,“合着我的那身?官服,还没?有嫁衣有气势?” 黄翠英忙道:“官袍是?官袍,嫁衣是?嫁衣,得看什么场合。” 虞妙书:“我偏要穿官袍,好叫世人看看,我虞妙书自?个儿也有体面。” 大?周婚服讲究红男绿女,宋珩是?公候,穿衣也是?有形制的。 现在虞妙书的嫁衣还在成衣铺制作,她?想了许久,打?算在成婚那天就穿公服,可比什么嫁衣有派头多了。 虞家二老都觉得不成体统,好歹是?大?婚,就该按习俗穿嫁衣。 张兰和虞芙却觉得穿公服贼有脸面,虽然也觉得该穿嫁衣,但公服更能体现出新妇的派头来?。 黄翠英皱眉道:“你俩别煽风点火,哪有成婚不穿嫁衣的?” 虞芙小声道:“可是?姑母穿公服真的很俊,穿公服嫁人,忒有脸面。” 虞妙书指了指她?,两人同时笑?。 心里头有了主意,虞妙书便真打?算穿公服嫁人。 那件还未制作完成的嫁衣问虞芙要不要,若是?不嫌弃就给她?留着。 用的料子都是?好料子,款式也是?时兴的样?式,虞芙巴不得捡便宜,只?需要改一改就能备着。 张兰调侃她?,虞芙腻歪道:“只?要是姑母的东西我都要。” 虞妙书端起茶盏又放下,严肃道:“姑母的男人你不能要。” 虞芙掩嘴笑?,“我才不喜欢宋郎君那种,一板一眼的,我喜欢活泼的。” 虞妙书“啧啧”两声,“还忒有主见哩。” 张兰提醒她?道:“若文?君真要穿公服成婚,最好问一问圣人,省得朝廷里说三道四。” 虞妙书:“我晓得。”顿了顿,“一些迂腐的老儿多半会看我不顺眼,要碎嘴叨叨。” 张兰:“穿公服嫁人确实招眼,只?怕全京城都要议论了。” 现在收了彩礼,接下来?便是?请期,也就是?确定婚期。 双方?经过?协商卜吉,把婚期定于九月初八。 虞妙书试探问了一回?杨焕,说想在成婚那日穿公服出嫁,不知朝廷里可有什么规矩。 杨焕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客气道:“合着虞舍人是?想招摇过?市啊。” 虞妙书也是?个狡猾的,解释道:“微臣穿公服成婚,也是?陛下给的底气。这中书舍人,是?陛下赐封的官,穿公服不是?理所应当吗?” 杨焕看着她?没?有说话。 虞妙书继续戴高帽道:“不瞒陛下,微臣也觉得穿公服太过?招摇。 “但若微臣敢穿公服嫁人,日后那些女郎见了觉得威风,定会涌入更多的女官到朝廷里,坚定地站到陛下身?边来?。而不是?权衡利弊去做宫里头的女官,或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官职。 “微臣穿公服嫁人,是?想告诉天下女郎们,有陛下在背后撑腰,她?们无需顾虑,可以放心大?胆像微臣那样?去做官,去成婚,去像男儿那样?奋进拼搏,为?大?周效力。” 这话非常煽情,把一件私人化的选择拔高到天下表率上,杨焕竟然被说服了,“巧舌如簧。” 嘴上虽然嫌弃,到底是?服气的,觉得她?的话甚有道理。 “穿公服嫁人,到时候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微臣不怕,只?要陛下应允,微臣就敢穿。” “你穿公服抢谢七郎的风头,他不得气死。” “七郎不会,他只?会以微臣为?荣。” 见她?这般笃定,杨焕看热闹不嫌事大?,起身?道:“我便允你在成婚那日穿朝服嫁人。”顿了顿,“文?君这些年的政绩有目共睹,又即将成婚,我便把你提到门下省,任侍郎一职,正四品上,进政事堂议事,算是?双喜临门。” 此话一出,虞妙书诧异道:“陛下可莫要哄微臣!” 杨焕:“我哄你作甚?”又道,“四品官的朝服可比五品威风,你只?管穿去招摇过?市。” 虞妙书这回?是?真的眉开眼笑?,压不住的春风得意。 “多谢陛下!” 说罢跪地行礼。 杨焕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假银案令她?心烦,从地方?牵扯到朝廷,又陆续清除了一波官吏,想整点热闹看看。 这不,当虞家人得知虞妙书升成四品,并且还能进政事堂参政的消息,笑?得合不拢嘴,真真是?双喜临门! 以后得称呼她?为?虞侍郎了。 拿到四品朝服回?家,张兰伺候她?换上,看要不要改小些。 虞妙书在衣冠镜前显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在她?跟前扭屁股。 张兰笑?着打?她?,啐道:“骚包。” 她?是?真为?这个小姑子感到高兴,三十多岁的年纪就爬到四品了,且能进政事堂参政议事,未来?前程似锦。 那朝服偏宽松,但束上腰带就很合身?,张兰细细抚摸对襟衫上头的刺绣,说道:“这得是?多少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梦。” 虞妙书看着她?,“成婚那天我就穿这身?进谢府,招摇过?市,气死朝廷里的迂腐老头子们。” 张兰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隐隐意识到,以后女郎们的地位要一点点提高了。 宋珩知道她?升官,在意料之中,但绝对没?料到她?会穿朝服给他下马威,把他这个公候搞成了陪衬。 待到亲迎的头一天,虞家老小以三牲酒礼祭祖,告诉祖宗这桩亲事。 上午要请人把嫁妆送至男方?家,除了聘礼外还有陪嫁,浩浩荡荡一条长龙,惹得坊里的人们议论纷纷。 谢府这边也是?忙碌,府里到处都贴了喜字,红绸随处可见。 目前新房已经备好,明日迎亲,庖厨已经在备明日的宴饮餐食了,要提前把食材备好。 女方?这边送的嫁妆到了,全都放在婚房的那个院子里,等?待女主人前来?清点。 这些东西都是?属于女方?的个人财产,夫家是?无权取用的。 第148章 大结局 按传统,新妇要手持纨扇遮面。 虞妙书没要,既然都穿朝服了,就得?像男人那样大大方方示人。 之前?中书省的同僚们?先过来,因为待新郎迎亲时要作催妆诗,虞妙书让徐长月他们?上阵。 见到她一身官威,徐长月“啧啧”几声,夸赞道:“虞侍郎当真生?得?俊,今日这婚贼气派,只怕京里?得?唠一阵子了。” 虞妙书嘚瑟道:“可给女郎长脸?” 徐长月竖起?大拇指,“长脸!”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忽听外头传来锣鼓吹打声,胡红梅进?屋道:“迎亲队伍到门口了!” 徐长月连忙出去。 虞家的院门是关着的,亲迎队伍如一条长龙,引得?不少街坊邻里?围观。 宋珩一袭大红,被岁月沉淀过的男人温润儒雅,眉眼里?写满喜悦,端的是文士风流。 虞家不开门,男方得?作催妆诗催促新妇快些梳妆出门上花轿。 前?来接亲的亲友们?在外头喊话,院里?的徐长月等人笑着应付他们?。 大理寺少卿庞正其听出他们?的声音,同宋珩道:“七郎,中书省的那帮舍人全都来了。” 一人“哟”了一声,道:“那可如何是好,中书省那帮人全都是拔尖儿的进?士呢。” 宋珩捋了捋袖子,道:“无妨,且让我来。” 他当即作催妆诗催促,里?头的徐长月等人立马回应,让他耐心等着。 虞家在京中没有亲友,都是后来结识的,大部分是虞妙书的人脉。 这会?儿裴怀忠夫妻也来了的,等会?儿他们?还要跟着一起?送亲。 虽然离得?近,黄翠英到底还是舍不得?,握着虞妙书的手连连拿手帕拭眼角。 虞妙书安慰她道:“阿娘莫要伤心,我明儿又回来了。” 黄翠英道:“我是高兴,当初你替兄上任,我便想着一个女郎家,这辈子没个家实在遗憾,如今文君事业婚姻两全,为娘高兴。” 虞妙书笑着道:“我知道你舍不得?,走个过场,什么时候又继续住一块儿,免得?你操心我。” 张兰打趣道:“都说新妇出嫁那天得?哭一回,文君还笑呢。” 虞妙书回道:“我才不哭,这是大喜事,我自个儿挑选的,什么都满意,哭什么?”又道,“我得?笑,升官了春风得?意,挑的郎君也喜欢,离娘家近,下值了就能回来照看,想想就美滋滋。” 人们?被她乐颠颠的态度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外头院里?打得?火热,虞正宏怕误了时辰,掐着点让徐长月他们?放人进?来。 宋珩使了喜钱,一行?人才得?以?进?门。 由傧相引着去拜见虞家诸亲,送上迎书。张兰把虞妙书扶出来,看到对方着朝服,宋珩整个人都有些懵。 好在他反应极快,忙上前?朝虞妙书行?了一礼,道:“虞侍郎,往后余生?,还请多多指教。” 众人纷纷掩嘴笑了起?来,虞妙书也笑着朝他行?礼,“不敢不敢,还请定远侯多多担待。” 两人你来我往,可谓相敬如宾。 眼瞅着时辰紧迫该出发了,二人拜别双亲,给他们?磕头道别。 虞妙书落落大方离家,没有不舍,也不会?哭,更没有纨扇遮面,跟随媒人傧相出门。 外头的宾客们?见她着朝服嫁人,无不感到诧异,却不敢说什么。 正四品官儿呢,且还是进?政事堂议政的阁老,谁敢有一句屁话? 原本围观看新妇的邻里?们?万万没料到虞妙书就这么水灵灵的出来了,无不感到诧异。 当时她那身官威可不得?了,四品着绯,跟宋珩的喜服差不多同色,因着身量高挑,走在他旁边特别招眼。 这不,有熟悉她的妇人大声调侃道:“虞侍郎今日大喜,着实威风八面啊!” 虞妙书顿身,直爽问:“林娘子,我今日可俊?” 那妇人被逗笑了,应道:“俊!俊!” 周边围观的众人皆笑了起?来,特别是女郎们?,无不称赞连连。 她们?哪里?见过这样光鲜体面的嫁衣,有人不识,经人提醒,“哎哟”连连,嘴里?一个劲儿道了不得?。 宋珩亲自掀轿帘请新妇入轿,待虞妙书坐稳后,迎亲队伍才陆续离去。 鞭炮声,锣鼓吹打声,一片喧闹。 等送亲的人们?随着迎亲队伍离开后,虞家人继续接待女方宾客。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沿途不少人围观看热闹,运气好的也能讨得?喜钱。 此刻谢府已经到了不少宾客,京中的王公贵族几乎都会?来。 不仅如此,杨焕也会亲临观热闹。 迎亲队伍掐着时辰抵达谢府大门,大红地?毯铺进?正厅,新人牵同心结进?正厅拜堂。 不少人前?来观礼,无不觉得?稀奇,因为往日新妇都是着嫁衣,还是头一回见到着朝服拜堂的新妇。 这不,有人悄声议论不成体统,也有人看得?兴致勃勃。 原本没兴致观礼的荣安县主听到虞妙书竟敢穿朝服行?大婚之礼,只觉得?匪夷所思,也过去看了一眼。 当时她和杨栎一道去看热闹,见到虞妙书不按常理出牌,整个人酸得?不行?,因为对方真的很气派,落落大方受人观览。 没有纨扇遮面的妇人羞怯,也没有约束规矩,就那么同宋珩并肩而行?,庄重肃穆,通身的官威派头不容人非议。 两人牵着同心结走在一起?,周边礼乐喧闹声声,连杨栎都忍不住道:“荣安当真好眼光,难怪你当初会?看走眼,那虞妙书春风得?意,身段好,脸嘴也好,确实生?得?俊。” 杨承华恨恨地?绞帕子,有时候想起?来都会?捶胸,为什么就不是个男人。 这场婚礼,虞妙书可谓出尽风头。 宋珩则从头到尾都在笑,他才不会?觉得?被女方压了面子,好不容易讨个媳妇儿,又这般长脸,体面十足。 夫妻二人拜了堂,男方要继续接待宾客,按传统流程,女方则在洞房里?待着。 但虞妙书不是传统。 朝服繁缛,入了喜房后,立马换上公服。公服形制比朝服要简单许多,适宜接待宾客。 得?知杨焕驾临,虞妙书整理妥当后,过去见礼。 看她容光焕发,杨焕也高兴,说道:“今日虞侍郎可谓风光无限呐。” 虞妙书道:“微臣能有今日风光,全仰仗陛下赐予。” 杨焕打趣一番,说她这般不按规矩来,外头那些老迂腐只怕得?咬碎了牙。 虞妙书挑眉,理直气壮道:“今日是我虞妙书成婚,又不是他们?成婚,人家谢七郎都没有异议,他们?跳脚做什么?” 杨焕掩嘴,“瞧你这一身,合着还得?去宴请宾客?” 虞妙书:“微臣得?去看着,别让他们?灌谢七郎的酒。” 杨焕失笑出声,旁边的秦嬷嬷也抿嘴笑,觉得?她忒有意思。 “这才刚进?门呢,就把人家给管上了,日后岂不得?跪搓衣板?” 她们?打趣调侃一番,听到外头宫人来报,说有官员前?来见礼,这才作罢。 正午时分的喜宴虞妙书也上场给宾客们?敬酒,夫妻二人一起?招待他们?。 大部分都是熟悉的官员们?,有时候也会?打趣两句,甚至也有灌酒。 虞妙书果?断挡下,也顺着他们?的话头,若是把新郎官整醉了还入个屁的洞房。 她那种?悍利的态度惹得?众人哄笑,有跟宋珩熟识的调侃他是妻管严。他欢喜揽过虞妙书的肩膀,厚颜道:“我谢某能得?虞阁老管束,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一句虞阁老,把众人酸了一把,个个都露出埋汰的表情。 以?往吃喜酒,甚少见到夫妻一起?接待宾客,今儿算是开了眼。 两人挨桌敬酒,与宾客们?嬉笑怒骂,插科打诨,轻松又自在,全然是夫妻之乐。 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欢喜与和气引得?不少妇人艳羡,这样平等的婚姻谁不喜欢呢。 亲昵的,熟悉的,发自内心的认定对方,一起?待客,一起?挡酒,一起?跟宾客唇枪舌战,默契到了骨子里?。 宴饮到尾声时,夫妻才得?以?吃了些东西。也只是匆匆几口就得?去接待宾客,有些家中有事要先行?离去。 陆续有人离开,杨焕走得?早,夫妻和众人送她回宫,之后又是好一番折腾,到申时初才消停了些。 虞妙书累得?腰痛,胡红梅给她捶腰,她发牢骚道:“我今儿一早起?来就没消停过。” 胡红梅笑道:“娘子且忍着些,待宾客们?散了就能歇着了。” 也在这时,虞芙过来说要回去了,虞妙书道:“你这丫头慌什么,明儿再?回去,院里?的一堆物什,明日给我清点了,好给阿娘他们?带些喜饼回去。”又道,“庖厨里?一堆好东西吃不完,分些给家里?头。” 听到能拿吃的,虞芙满口应承。 晚些时候大部分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还有关系亲近的要留着一起?吃晚饭。 回想谢家落幕了那么多年,难得?喜庆一回,靖安伯等人不免感慨。 白?日喧闹,剩下的这些人才是真心实意盼着夫妻和睦,兴旺平安。 人们?晚饭后又唠了许久,看天色不早了才各自离去。 劳累了一天,夫妻俩总算能歇口气儿了。 沐浴梳洗后,虞妙书爬到床上像条死?狗似的,一动不动。 宋珩也实在疲惫,穿着寝衣过来直挺挺往床上一躺,结果?被磕得?生?疼,一堆栗子枣子莲子之类的东西。 虞妙书咯咯的笑,他无奈把那些物什收拾干净。 喜房里?龙凤烛烧得?旺,宋珩再?次爬到床上,虞妙书问:“今日抢了七郎风头,你可会?埋怨?” 宋珩眼睛发亮,“娶虞阁老回家,酸死?他们?。”又道,“你没见宾客们?酸溜溜的表情么?”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来劲了。 两人跟往常一样钻进?被窝八卦唠了起?来,觉得?好笑起?劲儿的时候还会?在被窝里?扭来扭去。 不过二人实在太累,也没心思折腾。 龙凤烛不能吹灭,得?燃到天明,两人在困意中相拥而眠。 待到半夜时分,虞妙书在迷迷糊糊间?被吻醒。 春宵帐暖,她不太适应那对龙凤烛,亮晃晃的,呓语道:“七郎吹灯。” 宋珩与她耳鬓厮磨,“不怕,正文完结了,她们?看不到。” 虞妙书:“……” 嘿嘿嘿。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正文到此完结啦~~ 接下来是番外,会一口气撸完滴,感谢各位金主们见证宋哥跟虞宝宝一路过来的各种不易,也祝愿诸位2026年事业腾飞,能遇到一个并肩而行携手打怪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