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友是苗妖》 第一章 不存在的失踪人 “我们按照你说的姓名、出生日期核实过了,本市户籍系统里就没有这样一个人。你说的工作单位我们也联繫了,也说没这个人。你提供的家庭住址也对不上,娄家村南街根本没有93號。你这个失踪案报到哪里也立不了,因为你说的这个失踪人根本就不存在!” “不,你要相信我,她真的只是失踪了,但她就是个真实存在的人!请你们一定相信我,我是望山台的记者,我是做深度调查的,这是我的记者证。对,我前不久確实做过一次开颅手术,可我现在清醒得很,我的……我的精神绝对没有问题!” 出院后在寻找离奇失踪的女友归璐瑶的那些天中,正如这次在派出所民警和电视台的领导、同事的共同见证下调取医院病房监控时的情形一样,向南风面对一个个如山铁证无数次几近崩溃。这让他屡屡回想起大学时校家属区的“风云人物”,那位物理系退休的、姓吴的副教授: 59岁时独子自杀却坚称儿子並非自杀,还总能信誓旦旦列出各种“证据”,可这些“证据”最终都被公安机关证实是子虚乌有。於是,这位吴副教授反覆求助警方无果,就开始不厌其烦地向身边的师生、领导乃至路人求助。 起初,他的故事只在物理系內流传,因为他平日性格比较孤僻,人缘不太好,一些刻薄的师生便讽刺他是研究量子力学著了魔,到平行世界“取证”了。后来,好事者又从精神科学的角度定义他,说他到退休也没评上“正高”,又死了儿子,双重打击下得了妄想症。 而向南风之所以听到他的故事是因为新闻系的辅导员在某次班会上特意提醒本系同学如果在校园里遇见他不要听信他的所谓“证据”以至於妄图去调查什么事情的真相,因为公安机关的结论確实就是真相。 可真相是什么? 真的只是一场梦,是一种潜意识,是一个平行宇宙,是一种精神疾病? 人们总是习以为常通过自己信赖的某种理性去洞见他人的真相,他的真相,我的真相。 对,你们论证的一切科学我都相信,你们列举的一切证据我也无法反驳,可你们愿不愿意听听我口中的真相呢? 归璐瑶,我的女朋友,你们口口声声说她只是个梦,可她分明就是一个真实存在但意外失踪的人啊! “小向,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你和林树出车祸是11月8號,你醒过来是12月25號,这期间你整整昏迷了46天,除了两次开颅手术和转到icu住的7天,你就没有出过这栋住院楼。 “再说了,你看看监控,你说那个什么什么归璐瑶到医院看过你,还陪过床?好,你看监控里有她吗!这46天走廊里的监控视频完完整整,你一帧帧地自己找,找找看有她吗? “你说归璐瑶是13天前和你爬守南山失踪的,13天前你刚转出icu,你再看看护士推进病房里的这个人是不是你?是不是!” 望山医科大学第三医院监控室里,自己的顶头上司製片人老张指著12月25日晚19:29分13秒病房楼3號电梯行驶中的一帧画面越说越激动。 彼时,尚未甦醒还躺在病床上的向南风刚拍完脑ct,正被护士、护工和同事寧寧推著返回病房。 说来也巧,电梯內的摄像头正对著他的脸。监控画面中,他双目紧闭、牙关紧锁,分明就是不省人事,他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几十公里外、生龙活虎地去陪一个女孩夜爬守南山呢? 这视频是怎么回事?警察、医院、同事、领导,没有社会关係且本应素不相识的人们似乎没有理由去处心积虑偽造一段长达3个月的完整监控视频来隱瞒归璐瑶的存在。向南风看著监控器里的画面,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此时,电视台的频道总监赵总已经陪著笑脸送派出所的民警走出了监控室。走廊里,二人渐行渐远的对话仍如一颗颗越投越近的原子弹轰炸著向南风的內心: “辛苦了辛苦了李警官,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 “这不是添不添麻烦的问题,『报假警』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况且他这还不是头一次。” “是是是,责任在我,在我!小向是我们电视台的骨干,11月8號下大雪那天出採访,回来路上出了车祸,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也是为了工作,孩子太拼了,不容易!这昏迷都快两个月了才醒,脑子还不太清楚!都是我们做领导的关心不够,年底了,採访任务太重,不过您放心,这次我加派人手一定给他盯紧了!” “哎,都不容易,不行就快转院吧,『这儿』的病也是病!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啊。” “是是,哎……那个谁啊,老张!老张快去送送李警官他们!” 製片人老张適才还强压著心火在屋里指著向南风的鼻子大有蓄势待发之状,可听闻屋外的领导正亲自跟警察道歉又忙不迭地冲了出去。 一个新闻频道的记者,为了一个本频道和科教频道合拍的、但其实是科教频道主导的没什么时效的纪录片,非要赶著暴雪天外出去郊区採访一个叫左思恭的知名教授,结果採访专家四十分钟,来迴路程四个小时,回来路上竟绕道鬼门关前转悠了四十多天,先是脑水肿、脑出血,二度开颅,几乎堪堪废命,后又是各项指標明明全都正常,却始终不能甦醒,好悬没成为具备动物属性的“植物人”。作为直接领导的老张被他这一折腾,明年选主任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就连现在这个栏目製片人能不能保住都很难讲。 老张揪著心、也憋著火儿,后来听说向南风醒了,没事儿了,这心是放下来了,火儿原本他也不便发作,只是这次陪同频道总监赵总来医院探望向南风,可刚进医院就赶上向南风从病房私自溜出去跑到了二十几公里外的东风里派出所报失踪案,回来拉著警察查视频。 向南风闹腾“女朋友”失踪报案已经不是头一出儿了,前两天他刚甦醒就用手机打过110报警电话,其实这一次他也打了报警电话,只是因为反应的仍旧是上次已经出警查证不实的“假案”所以被110定义成了滋扰,报警中心那边就没再派警受理,谁曾想他仍不罢休,又拿著记者证打著单位的旗號衝进派出所现场报案。 再加上这回他从早晨8点主任查房后便擅自溜出了医院,中途整整失踪了6个小时,叫人医生、护士担了好大的责任,所以这一下,电视台、医院和派出所三方將近20人全都扎进了医院的中控室,正经是闹了个“满城风雨”。 “小向,监控看完了吗?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快回病房,赵总已经去病房了!” 电视台的工会主席老冯是个快该退休的大叔,他今天代表工会陪赵总过来慰问兢兢业业因公负伤的优秀记者向南风,原计划是拍些正能量的慰问照回去妆点年终总结,结果却结结实实看了一出闹剧。 此刻,监控室门框外他探进来的那半个身子——左手的鲜花、右手里尚且卷著还没摊开的大红条幅和掛在胸前的大相机是那样违和。眾人这才呼呼嚕嚕从监控室里走了出来。 “你完了,南风哥,你別混了,赵总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在返回住院楼途中,栏目组里和向南风走得最近的女记者寧寧扶著他,趁著穿越一层掛號大厅时嘈杂的人声小声对他说。向南风没有回话,他眉头紧锁,脑子里仍旧只有想不通的谜题: 这不对啊,我明明是事故后一周11月15日甦醒的,甦醒后我出院和璐瑶谈了一个多月的恋爱,这期间我正常上班,还做了两个选题、出了四五次採访,直到12月24號平安夜我们俩人夜爬守南山出了事。我怎么可能是从11月8號一直昏迷到12月25號! 不,绝不可能! “赵总,不,赵老师,你听我解释!” 向南风上大学时,赵总监曾是新闻系的特聘教授,毕业后他放弃bj当地的就业机会回到望山也是衝著这层师生关係的旧谊。 赵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个典型的老新闻人,与老张对向南风反覆报警非要解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而表现出的急躁和刻薄不同,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赵总这一次反而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包容和爱护。 “小向,你做梦的事情我来的路上听说了,可他们告诉我之前你已经想开了,怎么现在又不信了?” “赵总,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11月15號醒的,绝对不是什么12月25號!今天早上7点多,我洗脸时有人敲门。我开门,发现是之前住这屋里的一个病友的爱人。这个病友四十多岁,得的是脑瘤,我忘了他姓什么了,就记著之前我一直喊他磊哥,喊他爱人嫂子。 “磊哥的手术比我早,我醒来的时候他都快出院了,他出院后,这屋里一直就我自己住。今天他爱人回来,说是社区要给磊哥办个什么卡,需要身份证,这才发现身份证找不到了。这两口子翻来覆去地想,就记著住院的时候用过身份证,在病房整理单据的时候还见到过,后来就再没见过。所以嫂子就怀疑落病房了,就来碰碰运气。刚她来了就在之前磊哥用的那个床头柜和铁皮柜里一通翻,我也帮她翻,都没找著。 “后来我忽然想起来,磊哥出院前有一天我起夜,看见他正往床垫子底下掖东西,所以我就提醒嫂子翻翻床垫下面,果不其然就在床垫和床板的夹层里找著了磊哥的身份证。身份证上还裹著一打化验单。我当时就意识到不对,这和你们说的不一样。我问了他们的出院时间是11月17號,而你们却说我是本月25號才醒的,那我又是怎么知道一个多月前有个同屋的病友往床垫子下掖东西? “別说掖东西了,这两口子我就不该认识啊!可现在我不单认识他们,我还知道那个磊哥是公交公司的机械师,他爱人是毛纺厂的技术员。不信的话你们去查,查我说的对不对。今天他爱人来找身份证的时候,脑外科的护士小刘当班,她全程都在,不信的话你们也去问问,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向南风所言是真是假,作为频道一把手的赵总监本不清楚,但她从病房里围观眾人眼中的错愕必已分辨出向南风所言不虚。可她没有表態,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愕,而向南风却急切地索求这些平日里朝夕相处、並肩作战的同事们能够在此时给予自己回应和肯定,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站来自己这边。 他炽热的眼神就如同一把利刃扫过他们当中的每个表情极不自然的人、每双左躲右闪的眼。终於有一个率先败下阵来——是寧寧,是那个年龄最小的,素日里鞍前马后总围著他转的入职才半年多的寧寧: “是,我也记著那个磊哥,他是在公交公司工作,我还记得他得的是听神经瘤,他確实住过这张床,他也確实是11月17號上午出的院。因为……可是…… “可是我之所以记他出院日期记得这么清楚,那是因为…… “是因为他出院那天凌晨你突发脑出血要紧急二次开颅,那天我接到王老师的电话,早晨6点就到医院了,9点多的时候他们让我去病房取东西,当时我看见那个磊哥正在收拾东西办出院。向南风,17號那天你二次开颅的手术做到了下午4点,你肯定是昏迷的啊,你怎么可能…… 向南风,你別嚇我……” 寧寧的眼中透露著一种复杂而急迫的不安,那好像是惊奇、慌张,是恐惧和躲闪: “王老师,王老师,对了,那天王老师也在场,中午张老师午间新闻下了直播也过来了,是……是不是啊张老师!” 彼时,老张送走派出所出警的民警和保安,也赶来了病房,向南风的话他只听到了后一半,可这回他却捎在了人群的最后头,面对寧寧的求证,也不接话了。但向南风却不打算放过他,他顺著寧寧的眼神找出了他,冷冷地质问道: “老张,怎么连你也好意思说我在昏迷?你都忘了吗?11月28號,星期一,我出院后第一天上班就找你打了一架。之前说得好好的,今年的望山新闻奖,栏目组推荐我6月份的《瓦窑山矿难带班领导偽造下井事件的深度调查》,结果我一住院你就把我的报导换掉了。” “王老师,换上去的报导是不是您的?”向南风一转头,又將炮口对准了老王,“他跟我说您再有两年就退休,我还有的是机会。没问题,先紧著老同志来没问题!他送上去了又怎么样,送上去就能评下来吗?评下来了又如何,又不分房,不就是那两千块钱外加一个红皮证书吗?我在乎的是那个吗!可问题是,老同志您多久不出採访了?那报导是您的吗?那是人家张寧寧求人、搭钱、臥底暗访採回来的。你们这俩老的占小孩儿便宜就这么好意思吗!” 这俩人此时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就站在床下,他们当著赵总的面被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原本是多想立刻反唇相讥,可问题是趁著向南风住院昏迷的当口这俩人密谋换掉了向南风的报导又强行霸占了寧寧的报导却真真是確有其事。 两发炮弹准准炸在了亏心处,人、事、时间全都对得上,唯独对不上的是这个彼时明明昏迷的病人当然不可能跑到办公室跟自己干仗,却分明对这前前后后的算计了如指掌。愤怒和尷尬此时因为袭人的惊惧而被强力压制,那脸上的表情、病房里的空气怪得才像是一场大梦,一场大怪梦:究竟说谎的人是谁,做梦的人到底是谁? “疯了,他疯了,向南风疯了!” 老张指著向南风,用一种本能掩饰著更多复杂的本能。 “让一让,让一让,病房里不能待这么多人啊!” 正值气氛焦灼之际,向南风的主治医生、脑外科的沈主任带著两个规培医生赶来了。他刚下了一台大手术就听说了这边向南风二度大闹监控室的事情。 “来,让我看看。有什么不舒服吗?听说你又做梦了,小向?还是同样的梦吗?” “不,不是梦,我没做梦!”向南风斩钉截铁地说著,“璐瑶,璐瑶失踪了!不,她是被劫持了。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为什么非要说我一直都在昏迷!我得去找她,我得救她!” “对,对!得救,得救!向记者,向记者,你刚刚做过开颅手术,这总没问题吧?现在可不能激动,激动还得脑出血,可是有生命危险的啊!” 两个规培医生立刻会意,她们俩一人站一边將就要从床上站起来的向南风重又拦回了床上。一道耀眼的白光隨之迎面射来晃得向南风一阵天旋地转,那是沈主任在用手电给自己做眼底检查。 “萝拉西泮,静脉推0.5毫克,慢一点,小张,盯著点,血氧別掉下来就行。” “好。” 手电已经关掉了,但强光来袭的眩晕感仍旧持续著。 “主任,我是他单位领导。他说他昏迷期间看见了同病房的病友,还回忆起了一些细节,这是怎么回事?”赵总监终於发话了。 “这个啊……大脑是很复杂的。向记者,你也別激动。你呢,肯定是昏迷过,也肯定是做过梦,但真正昏迷的人是不会做梦的。 “没有人说你这四十多天一直昏迷,至少我们医生不会这样说。从你出车祸做手术到现在,可能经歷了这样一个过程:最初,你是昏迷的,昏迷的人是没有意识的;然后呢,你逐渐恢復,有了一定的意识,但意识还很微弱,通俗地说,就是你人还没醒过来,但这个时候你已经可以做梦了;到最后,才是你完全恢復意识,然后醒过来。你可以理解成先是昏迷,然后变成睡觉,最后甦醒。” 沈主任適才边断续地回答著赵总监的提问边给向南风听诊,隨后他收起听诊器继续对眾人说道: “我三年前有个病人,也是车祸、脑外伤,比他还严重,术后两个月都没有知觉。从各项指標上看,患者的昏迷状態早就结束了,但他偏偏没有『醒过来』。 “可你说他不醒,这个人却能自主呼吸,能睁眼,甚至还会眨眼,会咳嗽、会打哈欠,但你要是跟他说话、或者碰他,他又没有任何反馈。另外,他还有表情变化,这说明什么? “这就说明他也在做梦。所以人做梦的时候,外在的表现差异还是挺大的。” “我都说了,那不是梦,做梦怎么可能梦到我出车祸前完全没有见过的人和事?” “是吗?你完全没见过?那可真是神了!哈哈。”沈主任一面盯著向南风的血氧监测,一面故作笑意安抚他愈渐紧绷的情绪,“向记者,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做梦,是错觉。你看,你的耳朵本来就没问题、听神经也没有受损,你固然没见过同病房的病友,但即便你还没有彻底醒过来,可如果有一部分脑功能提早恢復了,还是有可能听到別人讲话的,只是你自己意识不到。梦的產生也是很复杂的,你做梦的时候听到了別人说话,然后这些对话就参与到了你的梦里,这也说不准。总之你要相信我,相信科学,那就是做梦。” “哦!对哈,有道理有道理。” “是啊,一定是咱们谁下班约著来看小向时聊过单位的事儿。” “对对!” 沈主任的话立时获得了同事们的一致认可。既然本就没人愿意相信向南风的鬼话,那医生的解释当然就是他们说服自己的最好理由。可即便监控视频貌似铁证如山,医生的解释也好像合情合理,这一次,向南风却绝不会像上次那样被轻易说服了。 他又想起了当年母校贴吧里那个討论吴副教授是否在白日做梦的热帖下面唯一站在吴副教授立场上的支持者,那位可能在校园中与自己无数次擦身而过的网名为毛西蛊主的师兄。 这些天,他因感怀吴副教授的遭遇翻出了当年的热帖。毛西蛊主那句招来师生网民群嘲的狂言他来来回回读了许多遍,可彼时,他尚且只是在孤独中寻找共鸣却仍旧对眾人心存侥倖: “梦不必被解析,梦本身就是一种存在。要被认识的不是梦境的真实与否,而是通往梦境世界的方式。所以,你们错了,老吴也错了。你们的执念在於用自己信赖的理性论证他人梦境的虚偽,而老吴的执念在於太想向你们证实梦境的真实。” 梦境也好,阴谋也罢,真相也好,存在也罢,在意归璐瑶的人难道不是只有自己吗? 向南风不再解释,不再辩驳了。工会的老冯正端著相机抓拍赵总坐在病床边亲切慰问因公负伤的优秀记者的精彩瞬间,回过神来的老张已经哈著腰喋喋不休地跟赵总低声匯报: “小向早晨八点半医生查完房就跑了,他失联那7个小时都干了什么,他干嘛要去二十多公里外的东风里派出所报案,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他现在肯定是疯了。 “小向的情况您是知道的,他没有家属,要是真出事儿,单位得负责啊。我建议既然他现在外伤已经好了,不如先转到专业的精神病医院去,先观察著。” “这……这不好吧?他不就是做了个梦吗?” “这叫做梦吗?这就是外伤引发的妄想症啊,外国是有这种案例的。” …… 一间房,眾生相。春宵短,薄情长。 冰冷的寒流顺著右臂的静脉血管流向心臟,那是苯二氮?类药物在抑制去甲肾上腺素能神经元后带给人体的生理性寧静与倦意。向南风旁若无人地拿起手机,在意识被睡意彻底压垮的前夕,在贴吧的站內信箱中,他终於等来了毛西蛊主的覆信: “我愿意相信你,但你要告诉我,归璐瑶是谁,她到底是怎样失踪的?” 第二章 最意外的来客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 25年前的某个清晨,一个弃婴被好心人发现,並被送进瞭望山市儿童福利院。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对狠心的父母竟將才出生几个小时的婴儿遗弃在了冰天雪地里,更没有人看得出那枚裹在弃婴襁褓中的货真价实的上古玉环到底隱藏著这个弃子怎样非同一般的身世线索。 望山市,老城东,南风巷。这就是我抵达这个世界时留在来路上的全部坐標。向南风是我,我就是向南风。 游牧去狂欢(向南风的qq名):2011.12.30 08:46 “我们孤儿院长大的这批孩子大多不会向陌生人主动介绍自己孤儿的身份,你们可能对这种成长经歷只是单纯的好奇吧,但对我们而言,好奇也好、关心也好、歧视也好,可能无非是顏色不同的有色眼镜罢了。 “我不希望因此被人过多关注,我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特殊关照,这反而会让我觉得尷尬。” 毛西蛊主:2011.12.30 08:46 “但是,你还是把你的身世告诉了归璐瑶,为什么?是因为爱情吗?”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8:47 “爱情真是种奇妙的际遇,特別是那种一见钟情的爱情。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同事林树的葬礼上。林树是我们台科教频道的摄像,看样子像是那种爱运动的好大哥,但我们以前没打过交道。”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8:50 “10月份的时候,科教频道立项了一个望山歷史的专题纪录片。这些年国內的广播电视台大多强调『新闻立台』,所以我们频道的资源会多一些,科教那边就想拉我们联合製作,其实活儿还是他们干,我们这边就是栏目组的製片人老张自己掛个名。 “老张觉著不干活儿白掛名不吃亏,就把这事儿应下来了。然后那边象徵性地拉了个群,也就是偶尔有人说几句,活儿还是那边自己干。”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8:54 “11月8號那天中午,微信的工作群里忽然发消息,说是幽都大学东亚系的左思恭目前正在本市,科教频道那边得到消息就想立刻安排採访,主要是怕人家回国就采不著了。但那边两个上镜记者一个在修產假、一个正好生病。 “我知道这个教授,的確很有名,上大学的时候还看过他的书,碰巧当天下午不忙,我就直接在群里回了,说『我能去』。於是那边派了个摄像林树,我们俩下午三点多从台里出发,出发时城里还没开始下雪。” 毛西蛊主:2011.12.30 08:54 “然后,发生了交通事故?”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8:59 “对。这个事故想来还是有些蹊蹺的。晚上八点多吧,具体的时间不太清楚,当天的雪下得非常大,天已经彻底黑了。当时是林树开车,我坐在副驾闭著眼睛在听广播。 “我明明记得碰撞发生之前的一瞬间我先是看到了一团白光,一团极其炫目的白光。我原本闭著眼,是被那团白光晃得才本能睁开了眼,可又因为那团光过於耀眼,我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紧跟著,车子就失控了,翻进了路基下面的防洪沟里。车开始翻滚以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毛西蛊主:2011.12.30 09:00 “你是说发生的是无接触性事故?並没有两车相撞?”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05 “对。我自己的感觉,应该是突然窜出了一辆特別大的车,而且不是大货车,是得比重卡还要高、还要大的车,得是类似於矿车那样的大型工程车。 “因为我看见的那束强光是从上方斜著打下来的。我们开的是一辆suv,那车的底盘已经挺高了,可对面的车怕是比我们的要高出许多,否则那团白光射来的角度也不会那么大。 “但是,我醒来以后他们却告诉我,说交警部门已经做出了事故认定,就是林树自己没有看清路,把车开进了防洪沟,然后翻车了。而且事实並不难查,因为事发路段相关时间只有我们一辆车通行,林树自己也承认了,说是走神了。” 毛西蛊主:2011.12.30 09:05 “林树自己承认?他没有当场就?”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09 “是的,没有。我当场就昏迷了,但他没有,他当时只是右臂骨折,撞晕过去了一会儿。后来醒过来,还是他打电话报的警。 “林树去医院,除了骨折,只被诊断出了轻微內臟损伤和轻微脑震盪。他打了个石膏,只住了三天院就回家了。但第五天夜里,他突然昏迷入院抢救了一夜,但因为脑水肿和腹腔內出血没救过来。 “据说他住院的时候还到icu隔著玻璃去看过我,呵呵,他们说当时他像是没事人,我还没有脱离危险。” 毛西蛊主:2011.12.30 09:09 “这……算是误诊吗?”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13 “不知道,恐怕多少有些失误的因素吧。所以人走了以后,家属跟医院扯了几天皮,可能赔了一些钱。因此是去世以后一周才开的追悼会。 “当时我已经转去普通病房了。我想著第一天共事就闹成这样,况且我当时的情况很危险,如果送医再迟几分钟可能真就醒不过来了,正好单位当时又有车,我就偷偷从医院溜出去了一会儿,去参加了追悼会。” 毛西蛊主:2011.12.30 09:14 “然后呢?”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16 “然后追悼会上我看见一个姑娘,长得挺好看,也不是台里的主持人,而且表情又过於平静,所以看起来也不像是亲友。 “后来就有人告诉我说车祸那天其实是她和林树俩人把我从车里拉出来的。所以我就主动过去跟她打了招呼,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毛西蛊主:2011.12.30 09:17 “归璐瑶?”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17 “对,归璐瑶。” 毛西蛊主:2011.12.30 09:18 “既然那天望山下大雪,路上连车都没有,你有没有问她为什么那么晚了她还会出现在那里?”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22 “当然。璐瑶是牧歌幼儿园的幼师,住在城南的娄家村。她说当天她班上有个孩子家长因为城里堵车接孩子晚了,她加班陪孩子等家长,等到自己下班雪就很大了。 “她没敢照常骑车,就改成了走路回家,如此一来二去就碰巧遇上了。璐瑶的家在城南的娄家村,我们出事的那条路叫天娄路,娄家村就是这条路的南起点。” 毛西蛊主:2011.12.30 09:22 “所以,那天你们聊了很久?”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26 “没有。 “我毕竟是偷著跑出来的,领导看见也怕担责任,所以追悼会一结束他们就送我回医院了。 “那天其实我们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但我感觉得到我们互有好感,只是当时的环境你也明白,实在不是適合『一见钟情』的场所。所以我说我要请她吃饭,她当时没有应。不过我们加了qq,之后一直在qq上面聊。 “呵呵,不是有那么句土味儿的情话嘛,『我们是两个折翼的天使,唯有相互拥抱才能够飞翔』。我们有著相似的成长经歷,我想我们能够一见钟情,很大程度上跟这种经歷有关。 “我是出生时就没有家,从来没有;她是本来有家,后来没了。我想这感觉应该比我更糟一些吧。” 毛西蛊主:2011.12.30 09:27 “哦?她家是有什么变故?”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27 “说是遗腹子,母亲生完她不久就跑了,再没见过。跟著奶奶长大。中专还没有上完,奶奶就去世了。后来就一直是一个人生活。” 毛西蛊主:2011.12.30 09:28 “没有別的亲人了?她的朋友呢?你有见过的吗?”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28 “没有,她说她没什么朋友,据我观察也是,她的生活极其简单,就是两点一线。”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33 “对了。有个人,不知算不算是她的亲人或者朋友。 “她租住的房子,娄北93號,那是一桩二层小楼。她住在二层,一层是个小吃店。 “那个小吃店的面积非常小,大概主营业务是外卖,堂食只有两张桌。小吃店的老板是个大爷,大约六十多岁,奔七十的样子,孤身一个,没儿没女没老伴儿。 “璐瑶说她每月发工资都给大爷交500块钱,然后每天下班回家,大爷管饭。 “我看他们俩的关係完全不像主顾,倒是很像爷孙俩: “我送她回家的时候,见她有一多半时间会给大爷买吃的,半斤瓜子、两块小蛋糕、一斤糖炒栗子这样的;小吃店里有台电视,她吃饭的时候总是攥著遥控器,想看什么就自己调;吃完饭后,她会自己去后厨刷碗,如果时间晚了,还会顺手把灶台也擦了。” 毛西蛊主:2011.12.30 09:34 “既然这样,关係確实不一般。她失踪以后,你没去找找这个大爷吗?”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38 “我还没有去,但我找过。可这大爷好像和璐瑶一样,也失踪了! “我从医院醒过来,並发现璐瑶失踪后,先是通过110报过一次警,当然是为了找璐瑶。当时,我是先提供了璐瑶的家庭住址娄北93號。 “对这个住址我自认为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怕日后独自过来不认路,所以格外留心。 “我看过小楼二层南墙上钉了一张红色的路牌,上面写著『娄北93號』,那路牌正好钉在璐瑶臥室外窗的旁边,而室內的窗台上她种了一盆蔷薇,当时也开了几朵红花,我还记得从楼下那个角度看过去若隱若现很好看。 “但是,警察却告诉我,娄家村一带都是一层尖顶的平房,除了个別几家私搭乱建搞了露台和阳光房,根本就没有二层的小楼,因为政策压根儿就不允许。” 毛西蛊主:2011.12.30 09:39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璐瑶的家在现实中並不存在?那么那个大爷呢?”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41 “这正是我困惑的地方,也是最初我动摇的原因。给我回电话的是娄家村派出所的管片民警,说话的语气也是言之凿凿的。 “我当时就懵了,难道不是娄北93號? “是我记错门牌號了? “於是我就赶快描述了一下一层那个小吃店和店主的情况,可那个小吃店也被民警立刻否定了,也说是没有。然后他帮我查了店主大爷的情况。 “我不知道那个大爷叫什么,璐瑶没说过,但她告诉我那大爷姓复姓禾孝,这个姓氏很少见,我以前听都没听过,很难记不清楚。” 毛西蛊主:2011.12.30 09:42 “等等,你说什么! “那个大爷姓禾孝?! “你没有打错字吧? “是这两个字吗?禾孝?”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42 “对,璐瑶说禾孝是苗姓,禾孝大爷是苗人,她也”…… 向南风的字还没有打完,电脑屏幕上的qq对话窗口忽然抖动起来,毛西蛊主破天荒地在发来了一个“抖屏”。 毛西蛊主:2011.12.30 09:42 “难道他是苗人吗!”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42 “对,是的。 “璐瑶说过禾孝大爷是苗人,她自己也是,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44 “我当时想到禾孝是个罕见姓氏,就拜託民警帮我先查查这个禾孝大爷。 “可民警查完以后却告诉我,全市姓禾孝常驻居民只有三个,户籍都不在本市,且都是二三十岁来望山打工的农民工,这岁数、身份完全都对不上。 “但禾孝大爷既然是开小吃店的,他肯定要先到派出所办居住证才去工商局办营业执照,所以这个禾孝大爷…… “我真的也懵了,他到底是……是…… “是跟璐瑶一样失踪了,还是他……” 向南风极不情愿地打出了“根本不存在”这五个字,打出来又刪了,又打出来,又刪了。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46 “人呢?”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48 “怎么没信儿了?” 向南风连续发送了两次“抖动”,仍旧没有立刻等到毛西蛊主的回音。 毛西蛊主:2011.12.30 09:50 “苗人,也许我早该想到的。”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50 “你怎么忽然消失了?你想到了什么?” 毛西蛊主:2011.12.30 09:52 “向南风,你先告诉我,既然娄北93號的住址和小吃店都找不到、归璐瑶和禾孝大爷也查无此人,你又怎么认定他们是失踪了而不是你幻想出来的?”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56 “幻想?请你相信我,这绝不可能! “娄家村和牧歌幼儿园,这两个地方都在城南。望山市,大得很啊! “我特別確定,这两个地方我从来没去过,没路过过,听也没有听说过。可昨天早晨我一早从医院跑出去直奔牧歌幼儿园打探归璐瑶的消息,幼儿园的老师、保安都说没听过,我只好准备再去娄家村。 “璐瑶失踪以前,我有一半时间下了班都会接她回家,昨天我走这条路时发现沿途事物和记忆中与璐瑶同行所见的情景完全一样。 “这路上的细节太多了,我完全不可能凭空幻想出来啊。 “特別是昨天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我路过了一家炒货店,上周五我接璐瑶回家的时候,她曾在这里给禾孝大爷买过糖炒栗子和瓜子。 “我这次路过,听到店员给顾客算钱时说到栗子是一斤17块,我就顺嘴问了一句『不是一斤15吗』? “结果店员告诉我那是上周促销的优惠价,就截止到上周五! “如果真像医生说的,一个大脑部分甦醒而听神经完好的病人可能挪用正在收听的信息来实现即时造梦,那么,我可能在病床上听到同屋病友和他媳妇儿的对话然后把他们编入我的梦里,可这个促销信息呢? “如果我真的昏迷了46天,我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难道还有人把二三十公里外一个街边小店的促销信息说给我听? “难道他会把从牧歌幼儿园到娄家村这沿途所有的建筑、绿化和市政交通设施全都一样样地说给我听吗? “所以昨天我本来是想亲自去璐瑶家里找找的,但走到炒货店我实在等不及了,就直接拐回邻近的东风里派出所又去报案了。” 游牧去狂欢:2011.12.30 09:59 “你相信我,这不是梦! “一定有人在刻意隱藏了关于归璐瑶的一切! “可这人是谁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和璐瑶的失踪又有什么关係呢? “这些问题我虽然现在还想不清楚,但有一点已经非常明白了: “就是所有和璐瑶直接相关的证据现在恐怕都被破坏了,璐瑶本人、娄北93號、小吃店、禾孝大爷,这么多人统一口径,怎么做到呢? “我真的想不通。但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信息又都无懈可击,娄家村、牧歌幼儿园、炒货店…… “哎,该死,我还得去出去,我必须立刻亲自去一趟娄家村,我就不信了,人没了,楼也能没了? “怎么可能!” 向南风越想越激动。昨晚的一觉他睡得太久了。 不等毛西蛊主回復,他发出了一行“我先走了,等我回来再说”的留言后便直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准备下床更衣並伺机再度“出逃”。可是,就在他下床欠身之际,只听到敲门声响起,病房屋门的把手应声而动。 “小向,老弟啊!老哥看你来了!” 一个绝不陌生却又不算十分熟悉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 向南风在起身的同时本能地抬起头朝门口张望,正巧看到了来客探头从门缝里闪出的半张面孔。 四目相对的瞬间,正在屈膝拔背的向南风的身体闃然宛若一尊石像般硬生生坠落深渊,只感到眼前一晕,滑回了床上: “林……林树!你……你还活著?” 第三章 死人查不出 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这是梦吗?这不是梦吗? 12月31日,2011年的最后一天。 向南风从一场好梦中惊醒,大口地喘著粗气。 泉水般灵动的明眸,尖下巴,雪一样圣洁的皮肤有著羊脂白玉般温润的肌理。一头乌黑的秀髮隨性地散开,泛起斑斕的光晕縈绕在头顶和耳边。 梦中的归璐瑶安静地看著向南风,亦如人生初见之梦,车祸过后、追悼会后,向南风的某一次睁眼,如天女下凡一般的情人坐在病床前,替他把平铺的被角掖好时,那不经意间碰到並略过脚踝的玉手纤细而温暖。 平淡无奇的一瞥,都是脉脉含情的一眼。情人眼里,她是美丽袭人的公主,白净的脸上写著满满一整页的清纯。 从前,向南风就觉著,归璐瑶的清纯好像不同於少女时代、花季雨季的简单纯净,而是在物慾横流、纸醉金迷的消费主义面前的跳脱,她仿佛来自另外一个纯净的世界。原来,她真的来自於另一个世界。 梦原本很美,可梦是梦,惨澹的是现实。 梦醒了,向南风大口地喘著粗气。他躺在床上,直感觉浑身酸痛。 医生说这是因为他昏迷太久,长期臥床导致的肌肉僵硬,不过在他自己看来,这分明是昨天林树的出现犹如一记重拳,將他死死打回现实的缘故。 早晨8点,查房的医生送来了昨天的颅脑ct、血常规、生化指標和凝血功能检查报告。 报告显示,他的手术部位再没出现出血、水肿和感染等任何不良症状,其它各项检查也均无异常,只是生化指標中钾的含量略微偏低,尚有轻微的电解质紊乱,这可能也是他浑身酸痛的客观原因之一。 “你现在可以出院了,向记者,趁著新年前的最后一天!下周一就是大后天,太近了…… “算了,下下周一吧,你下下周一上午来门诊复诊就行。” “哦……好。” 出院,这是昨天以前甦醒数日以来向南风无时无刻不盼望的事情。他幻想著那张出院的通知將犹如一张释放证,把自由归还给他。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攥著这张通知,兀自站在住院楼大厅的结算窗口前,他感到的只是前所未有的无所適从。 大梦初醒,梦中情人的幻灭给爱情的理想留下了巨大的空白,而比这更加现实和棘手的问题是,经过自己三番五次的大闹,特別是经过前天下午的事情,在电视台內,自己基本已陷入事业夭折、社会死亡的双重绝境了。 向南风办完了所有手续,左手一摞单据,右手三个提袋装著满满登登的各种药品,背后还背著个大包: 这一身行李哪里像是个出院的病人,分明与五公里外望山站南广场上春运大军的早鸟们儿如出一辙,只是搭配上他头上那顶雪白雪白的纱布绷带和弹力网帽又显得何其狼狈! “南风哥,南风哥!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我来晚了!” 向南风用身子费力地顶开住院楼的大门,呼啸的北风便將寧寧的声音送到了耳畔。 “哎,我都说了谁也別来,我自己能走!” 向南风这话不假,他確实不希望老张派人来接,主要是因为太过尷尬。但眼下他更清楚的是老张恨不得把他关进精神病院,又岂会怕他尷尬? 否则,他也不会让个根本不会开车的寧寧自己过来。 再往后瞧,敢情寧寧並非独自前来,她那手上此刻十指相扣还拉著一个,原来是她那热恋的男友: “寧寧,你俩谈多久了?有仨月了?” “哪有,85天!” “呵呵,好,好,还这么腻呢!” “哪有,今天他难得没课。” “哦,明白,明白!” “南风哥,你前天太帅了你!老王昨天一天都没敢看我,老张昨天一早就让赵总叫办公室去了,回来以后那脸比翡翠都绿,你是没看见!太帅了你!” 向南风尷尬地笑著。 自己今天出院,老张必定只想晾著自己,岂能有心派人来接?而寧寧今天非要过来,除了替她出头、给她雪恨的兴奋劲儿確实想要释放,恐怕也是为了藉机翘班半天,下午好跟男友约会。毕竟今天是周六,原本就应该休假,只是明天新年將至,这个周六倒休得正常上班。 “来,来,南风哥,给我,我来拿!寧寧这两天三句话不离你,等你病好了,我们请你喝酒吃肉!” 寧寧的男友穆尧接走了向南风手中的提袋和背上的背包。他其实是向南风大学同学的弟弟,因为考上瞭望山大学的研究生,同学拜託向南风帮忙照看,这样通过向南风,一来二去才认识的寧寧,就连他后来追求寧寧,向南风也帮了点儿小忙。 这一晃二月未见,看二人依旧如胶似漆,於自己倒真真是恍若隔世。 在返回向南风住所的计程车內,向南风坐在副驾,穆尧和寧寧坐在后排。 他听二人时而笑语、时而私语,单位的烦心事儿倒是一时拋在了脑后,向南风不禁回想起那一场春秋大梦当中的不久之前,自己还曾带著归璐瑶与他们两个一道去大排档吃烧烤、去ktv唱歌,两对情侣就这样度过了两个愉快的周末。 “都结束了,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向南风看著飞驰后退的街景,在心中默念。可那一切是否真的过去了呢? 向南风闭著眼,他试图通过理性的思考使自己接受冷峻的现实。像自己这样奇幻的经歷虽说不算常见,但也肯定不是绝无仅有的孤例。 多年以前,他就曾读过一本英国传奇探险家沙克尔顿爵士的南极探险回忆录。在20世纪的头几十年中,沙克尔顿这个名字在西方曾经家喻户晓。 回忆录中有这样一段经歷令人记忆深刻:在乘坐的皇家海军耐力號被冰层压垮、解体以后,沙克尔顿曾与另外三名探险家一同划著名一条小船在狂风、洋流与浮冰之间寻找陆地,共同经歷了此行最为危险、绝望的36个小时。 但事实上,沙克尔顿的同伴始终只有两个,根本不存在一位与之同生共死的“第三人”。那么,这个神秘的“第三人”到底是谁,他是否也只是探险家们在极端环境下自我构建的一场白日梦吗? 无独有偶,类似的事件古今中外其实真是不少。 远的不说,甚至就在三五个月前的某个午后,栏目组里的同事们还討论过一部讲述“海莉事件”的美国纪录片的剪辑手法,而“海莉事件”就是近些年才发生的美国知名灵异事件: 2001年,6岁小女孩海莉和家人在美国阿肯德州布法罗河徒步时失踪,她独自穿越了瀑布、激流和丛林,3天后竟然独自出现在了距离走失8公里的地方。 事后海莉屡屡提起有一位名叫阿莉西亚的穿红衬衫、喇叭裤、白色运动鞋、扎两条黑色辫子的4岁女孩,说当时是她打著手电给自己指路、並一路相陪。可那布法罗河、鹰爪岩瀑布一带是不是真的有个阿莉西亚呢? 有是真的有过,但那是上世纪80年代前后了。 当年,一个叫阿莉西亚的4岁小女孩曾被一群邪教徒杀死在瀑布周边,她確实有一头黑色的长髮,总是扎著两条辫子;她最喜欢的礼物还正是一支手电,她曾经整晚整晚地开著它。但彼时,这个阿莉西亚早就去世20年了。 歷史中、新闻中,哪怕是坊间的传言里,那些因为机缘巧合达成某些神秘条件而穿越到某个新世界的故事总是层出不穷、经久不衰,但当新世界的大门重新关闭,拥有奇幻之旅的人们重返现实,不论昨日的奇旅多么精彩,平淡的生活又將继续。 所谓一面之缘,如是而已。 此时此刻,向南风如同念经一般在內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著“结束了,结束了”,他企图通过这种不间断的“自欺欺人”给予自己强烈的心理暗示以对抗自己一切的心有不甘,可是,天偏偏不能隨人愿,走走停停的出租汽车將车里的人甩得摇摇晃晃,一颗躁动的心越是欲静反而越是不得安寧。 “怎么回事?这么堵。” “嗨,前头,惠海路路口撞了个姑娘,我刚过来时就堵著了。”司机答道。 “惠海路?!” 向南风腾的一下睁开了眼,透过眼前排队的车龙,他一眼看见了前方街口路灯下横向探出沿街围墙的法国梧桐树干。 这种被称作法国梧桐的树既不原產於法国,也根本不是梧桐,而是本名悬铃木的一种大叶落叶乔木。 在这个时节,它们阔大的树叶早已落光,袒露著青灰色的树干使人一眼便能认出它们的身份。 “穆尧,你跟你媳妇儿先帮我把东西送回家,我有点儿事要办,家门钥匙在门口地垫底下,你俩知道!走的时候还放那儿就行!” 向南风说时,根本不等二人回答就已然拉开了车门,摔门便走。独留下连司机在內一车三人呼喊招手,却也全都无济於事。 他穿过拥堵的车流,直奔惠海路而去,彼时,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等衝到路口,四下张望,见路口中央横躺著一辆蓝色外壳的电动自行车,又听闻巷尾私议说是“被撞者身穿某某高中的校服,现下已被送医”之类,才终於缓过神来,重新意识到人间根本没有归璐瑶。 兀自站在品堂大街与惠海路的交叉路口上,向南风本能地朝东望去。这条路侧种满了法国梧桐的小巷正是惠海路,原来,从这里一直往东便是梦中归璐瑶的单位,一月以前他三天两头便要跑来一趟的牧歌幼儿园。 向南风自己也完全没有料到他为什么听到了“惠海路撞人”、看到了这条种满法国梧桐树的小巷就本能地跳下了出租、直奔此处。他只感到身体中似乎存在某种隱形的巨力在催动自己的身躯的同时,还蒙蔽了大脑向身体发布的一切指令。 他开始服从於这种巨力,快步朝著牧歌幼儿园的方向走去。 穿过海泉西里和海泉东里两个不大的社区再往东去,小巷被一棵参天的榕树截断,绕树一周是一个迷你的环岛,环岛的东侧是约有三五千平米的街心公园,而公园和环岛之间有片不大的欧式庭院,庭院当中一栋三层高的老別墅正是牧歌幼儿园。 璐瑶说过,牧歌幼儿园是本市知名的重点幼儿园,它的前身是市委託儿所,90年代才开始对外招生。幼儿园的规模虽然不算大,但是办学质量和配套设施在全市来讲也都算是一流的。 特別是幼儿园的教学楼,是一座落成於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德式別墅。这里在建成之初曾经是德国领事馆,而今天归属幼儿园的欧式庭院连同东侧那三五千平米的街心公园当年都是领事馆的庭院,庭院里还建有花房和苗圃。 直到20世纪30年代前后,德国领事馆从望山市迁走,这栋建筑及其偌大的庭院在后来的半个多世纪中被数次拆分、合併、易主、徵用,最终才变成了今天的牧歌幼儿园和旁边的街心公园。 果不其然,在幼儿园的大门口的右侧花岗岩立柱上,向南风就看到了两块大小相等的白色大理石铭牌被一上、一下的整齐嵌入石柱內。上面的铭牌上刻著“望山市市级示范幼儿园”,而下面的铭牌上则刻著“望山市文物保护单位,1985年望山市政府立”。 法国梧桐、德式別墅、欧式庭院…… 一切如昨,只是今时不比往日: 时值中午,幼儿园里的孩子们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午休,院內寂静无声,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院外也不再是行人如织,因为往日向南风来时,多是放学时候躋身於家长群中,家长来接孩子,自己来接璐瑶,奈何一朝梦醒,物是人非。 向南风不由得抓住了门口那扇关闭著的对开铁门向里巴望,油亮油亮的铁门上,黑色的防腐漆摸起来异常光滑。 梦中两周以前的某个下午,他来接璐瑶的时候正好曾见到两个给铁门刷漆的工人正在紧张的收工,这奇幻的梦境实在真实,只是今日的自己已不会再像前天那样抓住一点证据就兴奋得忘乎所以了。 “哎,你怎么又来了?前天不是说了吗,幼儿园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看门的大爷认出了向南风,此番虽是逐客,却也好言相劝,“家里有啥人没,上家找找吧!” 是啊,海莉事件的纪录片最后不也说过吗,海莉长大以后仍旧会不时回到鹰爪岩瀑布附近回望那离奇的三天。 那个奇幻的梦境里,不是只差一个娄北93號的小楼不曾一辨真偽吗?就像刚刚在车上听到“惠海路”三个字便夺门而出一样,向南风已经清醒,他既清楚此时自己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但同时又如同行尸走肉般不能自已地向著娄家村的方向继续进发。 穿过东侧的街心公园,经南惠路、转上紫米街,然后经过一个新开发的楼盘东方科莫湖的商业配套小广场,璐瑶给禾孝大爷买瓜子、栗子的炒货店和两人光顾过两次的陌尚咖啡馆都在这个小广场中。 从小广场的东门出去便走上了天娄路,这便是两月以前他和林树出事的地方。顺著天娄路一直向南,道路当中远远出现一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罗马风格门楼。 门楼採用三开间的布局,中间最大是双向通行的机动车道,两侧略小,是非机动车道和人行便道。门楼以四根古典罗马柱支撑,饰以西式几何浮雕,貌似高大气派,实则不伦不类。 问题原来出在罗马柱上,这四根立柱採用了罗马柱样式中的科林斯柱式,柱头雕有茛苕装饰,繁冗华丽,可这种样式的罗马柱是以纤细为美,柱长与直径的黄金比例应为10:1,可眼前这四根立柱粗壮无比,柱长与直径的比例最多也就能达到6:1,分明是多立克柱式。 再看这门口当中赫然刻有三个楷体的描金大字,一定是將欧式的建筑当作了中式的门楼,所以弄得半洋半土、不伦不类,而且那三个金字竟还不是书法字体,分明就是计算器字库里自带的免费字体,放得山大,死板生硬。再看那三个金字,不是別的,写的正是:娄家村。 相比於这座造价不菲的新门楼,门楼斜下方,大路以东的草坪里插著的一通半人来高的青石碑就內敛不少,但视觉上仍旧难逃比例失衡的丑態。 这通石碑本是娄家村的旧地標,石碑的表面早已被岁月打磨得伤痕累累,就连石碑的边缘也大多破口缺角。碑文上书“娄家”二字,章法不拘而遒劲有力,书法本身固然难称上品,却也没大毛病,毛病是出在了碑文的构图上。 传统书画装裱、古籍装帧都讲究留白,书画装裱要留天头、地头,古籍装帧要留天头、地脚,都不能顶天立地,碑文的雕刻也是一样。而这通石碑今日所以尽显丑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留白太少,而且比例严重失衡。 娄家的娄字上面,整整留了一个字长的天头,可到了娄家的家字下面,居然只留了四分之一个字长的地头。这哪里是什么地头? 分明是没有地头。 当然,这也可能是年深日久、土地沉降的原因,不怪乎前人审美差,要怪只能怪后代偷懒不知道修。可若走到石碑侧面再看看这通石碑的厚度恐怕就不会这样想了,这通石碑能有多高?最多也就是八九十厘米高,可它的厚度有多厚呢?少说也有三十厘米厚。 这么小的石碑做这么厚,若是横著放快赶上石锁了,难道不是比例严重失衡吗? 由此可见,这娄家村的娄家人“遗传”审美差,绝非什么诗书传家的书香门第。不过,这並不妨碍娄家村是依山傍水的好所在,是座有著数百年歷史的古村落。 歷史的传说仿佛被从守南山流出的绕过村口的香儂溪打湿,打磨成了细细的河沙,又沉淀在了河床里。城市化的现代进程又好像是一块神奇的橡皮,它悄然涂掉了市区与郊区、城市与村庄的规划边界,使之相与为一、荣辱与共。而被改变的又何止是建筑和群落?又何尝不是村民的意识、生活与对农民身份的自我认同? 村民、民工、厂妹、城市蚁族、短租客、临时工、流浪歌手、画家、小商贩…… 归璐瑶又是哪一种人,她不姓娄,她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她的奶奶为什么把她留在这里? 她曾说过,娄家村是一个三百余年的古村,但那些过客又有谁还会在意娄家村的歷史? 天娄路的南起点是娄家村的罗马式门楼,这里同样是村路的北起点。娄家村其实位於守南山北麓的谷地当中,所以村落依山势北低南高,南北展开。村路名叫娄家村路,分南北两段。 村中房屋则以娄家南路、北路自南北向南依次编號,路东编为奇数,路西编为偶数,另有户门开向东西小巷上的再以甲、乙、丙、丁另行编號。 炸鸡店、黑网吧、小烧烤、村小学、体育广场、美容美髮、足浴店…… 各色房屋上“娄北某號”即“娄家村北路某號”的路牌编號號码越来越大:娄北85號、娄北86號、娄北87號、娄北88號、娄北89號…… 越是靠近归璐瑶的家,向南风的记忆就越是清晰。 娄北90號的门市房租给了一家理髮店,这家店门口红、白、蓝三色的美发转灯已经坏了一个月了,果不其然,到今天店主也没顾上维修;娄北91號的门市房租给了一家糕点店,这家店的主打產品是蜂蜜牛奶红枣糕,说是香飘三里那是夸张,可香飘三户却绝非虚言,人还没走到89號,便准能闻到扑面的枣香;娄北92號仍是村民自主,不曾出租;而再往南走…… 向南风愣住了。再往南走,眼前竟出现了一道高大的围墙。 这围墙也太高了,足足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了一截。娄家村的民房,住人多是瓦房,经商的多是平房,那瓦房正脊也不过是五米多高,而眼前这道高墙怕是足有七八米高。 这墙不仅高,而且特別大。虽说它与周边的民房用同样的青砖铺就,看那青砖的色泽和风化的程度应该至多也不过一二十年光景,可这堵高墙却显得与整个村落格格不入。为什么它明明算不得陈旧却偏偏显得这样古老呢? 角度!是角度! 向南风忽然意识到这堵墙不是垂直的,而是斜的。 也就是说,这墙並非是普通的围墙,而是仿照古代城墙的样式建成的一座夯土城墙。造墙之初,首先堆土、垒高、夯实,再堆土、再垒高、再夯实,直到土墙达到设计高度,最后再在土墙外围砌砖以便保护內部的夯土。 这样建成的城墙不比直接用砖砌出来的砖墙,因为夯土下宽上窄,所以墙体是斜的,而墙也就显得格外高大。 可是,娄家村里为什么会有一座夯土的城墙?这城墙的背后又是什么? 娄北93號呢?93號去哪儿了?璐瑶的家怎么没了,为什么变成了这堵城墙! 向南风绕高墙急走,他要找到高墙上的城门,找到门,绕过去,绕过去一定就是93號了。可是,他围著高墙转了一圈又一圈,在这高墙上竟然没能找到一个哪怕是关闭锁死的城门:那是一座根本就没有门的围城!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门呢?门呢!93號呢?93號呢!” 向南风越走越急,越走越急,他几乎就要狼狈地跑起来了。忽然,他一个踉蹌,险些被柏油地面上一处隆起的臃包绊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右侧的高墙才幸好没有摔倒,但因为这个踉蹌,上衣口袋里的手机不幸掉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此举在无意间打断了適才紧张的气氛,向南风赶紧去捡手机,然后本能地查看有没有摔坏。 这一按,屏幕亮了,没坏:他一眼就看到了通知栏中的6个未接电话。 翻翻看吧,都是谁打来的。向南风顺势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见到其中有两个电话都是亮子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拨了过去。 “喂,亮子,好久没联繫啊。” 亮子是向南风大学时校际社团活动认识的警校同学,毕业后就到临省的省厅当了刑警。 “南风啊,你前几天给我来电话我出任务来著,后来一忙我给忘了。怎么,有事?” “我想諮询你个事儿。有没有什么人是公安户籍系统里查不到的呀?” “中国人吗?” “那当然。” “查不到……没有吧。哦,不对,是有特例!” “比如?” “比如身份涉及机密的?” “还有吗?” “还有……现役军人,户口迁到军队了,公安这边就没法直接查了。” “那还有吗?” “还有那就是……” “喂,喂!” 手机的信號忽然衰弱了,向南风赶忙超前走了几步。彼时,头顶的高墙已悄然挡住了冬日明媚的阳光。置身於这片巨大的阴影当中,直面斑驳而阴森的高墙,向南风忽然感觉似乎有一股强烈的电流正以迅雷不足掩耳之势掠过自己的头顶。他驀然回首,只见高墙的对面、他所背对的方向正好是娄北92號那户自主的民房。 那民房的院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而院门背后,屋檐的阴影里头那个拄著拐杖素昧平生的老嫗面朝著自己的方向,她阴鬱而衰老的皱纹里似乎隱藏著某种诡异的怪笑,看得人心惊肉跳。 “喂,喂!”向南风被这诡譎的画面搞得后背发麻,他下意识地加大了音量,对著手机的话筒大声喊道,“亮子,亮子,你说还有就是什么?还有什么人是公安户籍系统里查不到的?” “还有啊,还有那就是死人了!” 第四章 枕头里的蔑判蛊 游牧去狂欢(向南风的qq名):2011.12.31 20:55 “对不起,昨天出了点意外,来了一位客人。归璐瑶的事情,你全当是不存在吧。” 毛西蛊主 2011.12.31 20:56 “为什么?”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0:57 “看来確实是我的幻觉,是我错了,对不起,我就是昏迷了46天,那些都是梦,是一场梦。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日后你来望山,我请你吃饭!” 毛西蛊主 2011.12.31 20:58 “等等,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你昨天究竟见到了什么人,怎么一下就成了不存在了?”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00 “林树。我昨天见到了林树,他没有死。既然他还活著,那后面的一切当然就是一场梦。我辜负你的信任。”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03 “是梦,当然是梦。可是向南风,你不认为你这场梦做得太奇怪了吗? “你认为我在信任你什么? “我相信归璐瑶的存在,但我从来没有说过她是我们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人,我相信的是你那个梦境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她就是来自於那个世界的人。”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07 “对,你说得都对。这样奇怪的梦、这样真实的梦,我也解释不清。 “姑且算你说对了,当然主观上,我也的確认可你的说法,可问题是现在这个梦已经做完了,那个梦境世界的大门已经关闭了,我梦醒了,还在咱们这个世界里,我能怎么办? “咱们这个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娄北92號。”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08 “没有娄北93號?怎么说,难道你去过娄家村了?”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09 “对,我今天去了。”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13 “你是说今天?等等向南风,你不是说你昨天就见到了林树吗?既然你昨天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梦了,今天你何苦又亲自去一趟?既然你都让我將此事当作不存在了,你自己干嘛还要去,你想找什么,还是你找到什么?”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16 “不,我什么也没找到,其实我什么也没想找。梦里归璐瑶的家和禾孝大爷的小吃店在现实中是一座挺奇怪的没有门的围城,但我可以肯定那里面没有一栋二层的小楼。因为根本就没有娄北93號。 “娄家村北路的门牌號只排到92號,再往后排就是娄家村南路1號了。呵呵,我今天出院,可能是梦做得太深了,身体有点儿不受控制,莫名其妙就走过去了。 “不过你放心,我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儘快从梦里走出来的!”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18 “什么,一座没有门的围城?梦里的娄北93號为什么是一座没有门的围城,那围城里面有什么,它又为什么没有门,为什么没有门牌號,这些你想过吗? “不,向南风!或许对你而言,最终要完成的不是走出梦境、回归现实的心理自愈,而是寻找通往梦境世界的方式。”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19 “天啊,你在说什么,这也太癲狂了!毛西蛊主,你可能不知道,前天我差点儿被我的直属领导关进精神病院。”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20 “癲狂吗?不,一点也不。梦里你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见到归璐瑶和那个禾孝大爷分別是什么时候,是哪一天?”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21 “这我得想想。”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25 “我第一次见到归璐瑶是在林树的葬礼上,那是11月15號。 “当然如果是她见到我的时间,那就应该是11月7號,我出车祸以后;最后一次见璐瑶,是她失踪,是6天前,12月25號。禾孝大爷的话,我和璐瑶出发去爬守南山前的最后一顿饭就是在他店里吃的,所以也是同一天,但第一次见他,算起来应该是11月底,具体哪一天我就记不住了。 “可是,你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25 “都过去了。”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27 “对,是过去了,但我想,他们一定都在等你。 “为什么要问这些,我暂时还不知该如何回答你。但是,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不知你还愿不愿意听。”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28 “当然,愿闻其详。”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30 “无论你现在是否愿意相信,但这是一件我亲身经歷的真人真事。 “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那时候我还很小,住在老家毛西的苗寨。我们的寨子里有一个小孩,比我大,但当时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当时是冬天,这个孩子经常偷吃別人家的橘子,而且他不是一个个地摘橘子吃,而是爬到树上把稍微细一点的树枝整段整段地撅下来,再挑著里面红了的橘子吃。”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30 “哦,连吃带毁。”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33 “寨子里家家都种橘子,很多家都遭了他的毒手。他也被好几个人抓到过,但骂他他不怕,去告家长,家长更混,根本不管。 “后来有一天,这个小孩儿回到家,面色铁青,忽然念叨著肚子疼,然后跟著就又拉又吐,疼得满地打滚,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便血,说胡话,就连意识也时有时无。”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34 “这么快?急性疟疾?”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38 “小孩儿的家长嚇坏了,赶快带著孩子连夜跑去乡里的卫生院,卫生院根本就治不了,然后又送到了县里的医院,可县里的医院也治不好。 “吃药、打针,一点儿用都没有。而且给孩子做化验,只要是能验得出来的,什么指標都正常。也就是说,完全查不出问题出在了哪里。”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39 “然后呢?”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39 “哎,你等等。”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42 “毛西,苗寨?你该不会要告诉我当所有的医生束手无策以后,出来一个老奶奶信誓旦旦地说这个孩子被人下了蛊,然后寨子里的人就请来了什么大仙啊、巫师之类的,通过什么神秘的巫术化解了巫蛊,隨后孩子的病立刻就好了?”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43 “呵呵,你还挺懂。”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43 “难道被我说准了?真的是巫蛊?”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47 “是,確实是巫蛊,你说的没错,那孩子的確是被人下了蛊。但故事的结局你想错了,没有什么老奶奶,更没有什么大仙、巫师,那个小孩儿回到了家,最后活活疼死了。因为真正的巫蛊术根本没有破解之法,否则,它就不是巫蛊了。”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47 “这……”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48 “坦率地讲,你这个故事虽然谈不上精彩,幸而没有老套的反转。不过它虽然是你的亲身经歷,但我仍旧认为逻辑上並非无懈可击。 “比如,当年那个孩子才七八岁,而你更小,你的记忆是否准確,你当时是否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而不受外界言论的影响。 “再比如,20年前的毛西?就算是县城的医院,医疗条件就足够好吗?当年的毛西县医院能做几项化验?”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48 “看来,你並不相信巫蛊术?好吧,向南风,你是文科生,那你总该听说过巫蛊之祸吧?”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49 “当然,但听说过不代表就要相信,歷史记载过不代表就是真相。” 巫蛊之祸是西汉中期汉武帝朝一场波及面极大的政治惨案,这一点向南风记得很清楚。可在向南风的记忆里,巫蛊之祸明明不是冤案吗?既然是冤案,冤案的罪证不是不能成立吗? “为了印证自己的记忆,向南风立刻打开瀏览器搜索了这一歷史事件。果然,在《汉书》中,他找到了相关歷史记载: 公元前91年,也就是征和二年,汉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被人告发用巫蛊诅咒汉武帝,而且还与阳石公主通姦。当时的社会上流传著一种巫术: “方士会用把梧桐木雕刻成人偶,把人偶埋在地下,再通过某种秘密的巫术施法来诅咒被诅咒的人。一旦巫术成功,被诅咒的人就会莫名其妙的毙命。汉武帝听闻公孙敬声花重金聘请巫师对自己进行巫蛊的诅咒,於是將公孙贺和公孙敬声父子下狱,並且派遣宠臣江充查查巫蛊案。 “江充是有名的酷吏,他对涉案的所有人使用酷刑,並且栽赃,这一个巫蛊案竟杀掉了数万人。而且,江充因为与当时的太子刘据有私仇,所以藉机构陷太子涉案,太子刘据因为害怕被连坐,仓皇起兵叛乱,后被汉武帝镇压。 “叛乱最终的结果就是,太子刘据和皇后卫子夫被杀,整个西汉的统治集团被残忍血洗,数十万人因此枉死。 没错,巫蛊之祸是被正史记载下来的一件真实发生过的惨案,但是,巫蛊之祸的真实性也不能佐证巫蛊术的真实性啊。 想到这里,向南风立刻反唇相讥。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53 “等,你等等,你在偷换概念。 “巫蛊之祸本来就是冤案,冤案的罪名是罗织的,证据就不能是偽造的吗? “我们並不知道公孙敬声有没有真的请方士用巫蛊术诅咒汉武帝,你不能因为歷史记载了巫蛊之祸推论出歷史中就存在巫蛊,更不能用一个冤案的判决论证冤案中偽证的合理。”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55 “你是这么理解的?向南风啊,亏你还是个调查记者!你认为巫蛊之祸之所以被称为巫蛊之祸,是因为导致冤案的那个偽证是巫蛊,所以才叫巫蛊之祸吗?”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55 “难道不是吗?此案因巫蛊的偽证而起。”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57 “那你现在就去查查,你看看《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中有没有这么一句话『巫蛊之祸起自朱安世』?朱安世是谁,他会巫蛊术吗?照你的理解,朱安世应该就是那个使用巫蛊术的方士吧?” 毛西蛊主 2011.12.31 21:58 “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巫蛊之祸为什么发生,本质上是因为汉武帝疑心有人要用巫蛊术谋害自己。而汉武帝为什么会疑心呢?是因为案发之前的一年,也就是公元前92年,西汉征和元年,这一年的某个深夜,汉武帝居住的上林苑建章宫中突然闯进了一个手持长剑的男人。 “汉武帝亲眼见到了此人,命令卫士抓捕,结果此人扔下了手中的长剑,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宫中的卫士搜宫,把建章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羽林卫又扩大搜索范围,將整个上林苑戒严,全面搜查,还是一无所获。这个人穿越了层层宫禁,等於是来去自由,视诸军於无物。最后没办法,汉武帝只得处死了掌管宫禁的官员了事。”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1:59 “可是这和朱安世有什么关係?”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01 “问得好,没关係。 “朱安世號称阳陵大侠,是当时有名的侠客,武功极高,而且用剑。所以事后就有人猜想,认为那个手持长剑的人是他。但问题是,他的武功再高,那么高的宫墙,他不可能来去自由,几万人的羽林卫搜宫,也绝不会有活人躲得过去。”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01 “所以你的意思是?”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02 “朱安世只是一个怀疑对象,汉武帝看见的那个人其实不是人,那就是一只蛊虫。巫蛊之祸之所以叫巫蛊,是因为它始於征和元年建章宫的巫蛊行刺事件。你肯定听说过夜郎国吧?”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03 “当然,夜郎自大嘛,谁都听说过。”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06 “汉武帝征夜郎,夜郎这个国家在西南夷曾经强盛一时,但这个国家在汉人的歷史中来无影去无踪。 “西汉以前它有何而来,我们不知道,西汉以后它如何消失,我们也不知道。但你要知道,夜郎所处的位置就是古代三苗国、三毛国的故土,就是今天的毛西。”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10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夜郎国的人学会了巫蛊术,来长安找汉武帝復仇,由此引发了巫蛊之祸? “好吧,好吧。 “你这个推论貌似有些合理,但坦率地讲,这段歷史我也不太熟悉,所以对你的观点我不持任何意见,也不做评判。连同你刚刚讲的亲身经歷,我明白你想向我证实巫蛊术的存在。但我认为你无需向我证明,这都是问题,也不是问题。”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11 “怎么说?”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15 “我不认为世界上有巫蛊术,就像科学证实没有特异功能。但巫蛊术存在与否跟我没关係呀。 “就算是西汉的建章宫里有蛊虫,就算是八九十年代的毛西苗寨还有巫蛊术,可我现在在望山啊,我出门两公里內就能找到三家麦当劳,从望山机场出发,24小时之內我可以到伦敦、可以到纽约,甚至可以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 “就算世界上还有巫蛊术,它总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吧? “如果它不在,它跟我又有什么关係呢?”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17 “两公司有三家麦当劳?24小时到伦敦? “好好,向南风,那我问你,麦当劳和伦敦离你真的很近吗? “是麦当劳离你近还是归璐瑶离你近?”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18 “什么意思?这和巫蛊术有关係吗?”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20 “我问你,就刚才你说的那段时间內,从你11月15日到12月25日,別说梦里,就现实世界,你身边有什么新近出现的贴身的东西吗?或者说,什么东西离你的脑子或者心臟最近?”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20 “莫名其妙,毛西蛊主,你究竟在说什么?”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21 “你別问,你先回答我!”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21 “我怎么知道,我在昏迷。”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22 “我躺在床上,离什么最近……那当然是……是枕头了。怎么了,这又怎么了?”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23 “枕头?你那个枕头是医院病房里的吗?你昏迷的这段日子枕著的是不是同一个枕头?” 枕头。 “当毛西蛊主提到枕头的时候,向南风虽说仍在口口声声质问“怎么了”,但他的內心已感到了强烈的局促不安。他是谁? “毛西蛊主到底是谁,难道他就在我身边吗? “向南风感觉脊柱发凉,他猛地转过了头,盯住了那个从医院带回来,现在又被隨手扔在沙发上的蓝枕头。 “那个蓝枕头確实不是医院病房里的。但究竟是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也没在意。 “他记著他只在梦中那次甦醒以后隨口问过当时过来看望自己的寧寧。但现实中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的枕头,是谁送给自己的,他確实一无所知。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25 “怎么了?你怎么知道那个枕头?那枕头確实不是医院病房的,但它是哪儿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应该是谁送给我的,我觉著它枕起来比医院的枕头更舒服,所以一直用它。出院回家,也就顺手带回来了。怎么了?这枕头有什么问题吗?”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26 “那你去看看吧,去拆开那个枕头看看。我觉著枕头里可能有东西!”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27 “不是,枕头里面有东西?你指的是什么东西?枕芯儿,內胆?还有什么?你別嚇人啊!”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27 “呵呵,嚇唬你?没那个心情。你拆开枕芯看看吧,我认为你被人放了蛊。” 向南风盯著屏幕上跳出来的这行字,只感觉身上忽冷忽热。 “表面上,他继续偽装成坚定的科学卫士,可內心里,自从归璐瑶的出现成为了一场无法自圆其说的幻梦的一刻起,他对科学的绝对信任已然悄悄崩塌。他並非不信科学,而是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科学认知的尽头並不是科学本身的尽头。 “毛西蛊主的话並非无稽之谈,从一开始就是。向南风紧张地扯下了蓝色的枕套,露出了一个双面麻绒、四圈饰边的枕芯。他拍了拍,里面满满当当,应该装的都是蕎麦。 向南风迟疑了,他畏惧了。此时此刻,他分明已经有了坏的预感。 这个枕头究竟是谁送的?是谁?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30 “怎么样,有东西吗?是什么东西?” “叮叮叮,叮叮叮”,暗夜里,qq的提示音显得那样急躁和不安。向南风拿起抽屉里的美工刀,推出刀片,小心翼翼地挑断了一侧锁边的棉线:黑褐色的蕎麦露了出来。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32 “目前还没发现,我准备倒出来看看。” 向南风將报纸摊开,小心抓住了枕芯儿两角,哗地將蕎麦倒了出来: 什么?那是什么? 黑褐色的流动的蕎麦当中,忽然闪过一个红褐色的东西。向南风放下枕芯儿,急忙用手把它刨了出来。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33 “真的有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纯素麵的、没有任何装饰线条的、迷你u盘大小的竹片,其造型之简单像是任何什么人隨手找根竹子削一削就能製作出来,可是,它的表面又布满了厚重的包浆,这说明它製作的时代一定相当久远,也许製作出来以后还被几代主人隨手把玩。 “向南风爱好文物博物,空閒时也常逛博物馆。他在望山市博物馆见过朱松邻、朱三松的竹雕笔筒,这爷孙二人本是明代正德年间至崇禎年间中的竹雕圣手,而这个小竹片的包浆与他们竹雕笔筒的包浆可称是难分伯仲。 这是个什么东西? 向南风隨手拍了两张照片,正面一张、背面一张,发给了毛西蛊主。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23 “这个叫篾片。就是竹片。你看看,后面那张照片,这篾片上的两个字是什么?” 什么?有字? 向南风翻过篾片,特意打开了檯灯,仔细寻找。这不查则已,详查之下但见包浆里果然隱隱约约隱藏了两个赭色小字,那两个小字竟然是——璐瑶。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34 “璐瑶!是璐瑶!怎么会!” 向南风错愕的文字发出的瞬间,屏幕上也跳出了毛西蛊主在22点34分20秒时发来的留言: “归璐瑶的秘密一定藏在娄家村的围城里,你恐怕要找出它们,你恐怕还得再去一趟你那梦境世界。相信我,你没法再置身事外了,因为你被人下了篾判蛊。”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34 “哦,对了,向南风,別碰那两个赭色的小字,那赭色的顏料八成是尸油!” 第五章 我的恋人是苗妖 卡內基在《人性的弱点》中写到过这样一种群体心理: 当多数人对某人、某事表示相信的时候,少数怀疑者就会自我否定。就像传销群里的託儿晒出收益截图,多数人为之欢呼,质疑者就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古代文明普遍不相信科学,清朝人既畏惧使用达盖尔式相机,又畏惧修建铁路,他们担心使用相机拍摄人像会夺走被拍摄者的魂魄,担心修建铁路会使山川的神灵不得安寧;而现代文明普遍又只相信科学,许多中医古方传了上千年、用了上千年,早已证明无毒有效,却仍被现代医学弃之如敝履,他们视千百年疗效如无物,必得从动物实验重新做一遍,然后打上中西医结合的新標籤才能被傲慢的现代医学所认可。 有人迷信巫术,有人迷信祖先,有人迷信宗教,有人迷信科学,一代人总有一代人的迷信,没有一种迷信不被打上时代的烙印,也没有一种迷信不是这种群体心理在显灵。 向南风將那个被称作篾判蛊的小竹片拿到了书桌的一角,那竹片下面还垫上了三层纸巾。他跑到卫生间里疯狂的洗手,甚至专门从浴室柜取出平日里不常用的消毒杀菌洗手液,按了三磅,洗了四回。 桌上的篾片早已消失在了视线中,可篾片上的褐色尸油和尸油写成的“璐瑶”二字仍旧如同那沁入毛竹纤维的尸油一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向南风固然紧张,也固然后怕,可短暂的紧张和恐惧之后,他更多的则是自觉荒唐: 两天前的自己尚且被眾人视作疯子,眾人寧愿相信並不完善的科学也拒绝直面自己內心既有的疑虑,而两天以后的现在,自己又反过来成为了那些“眾人”,甚至在意识到是群体心理借理性之名显灵的现在,他仍旧本能地要求毛西蛊主给他提供什么科学的依据。 这是多么荒唐,多么可笑的人性啊!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39 “梦,做得多精彩、多复杂都行,只要睡眠的时间够长就行。但有一点,向南风,你不觉著奇怪吗? “一个人大梦初醒,能记著刚才的梦很大、很长,也能记著梦里的大体情节和梦里的个別细节,但怎么可能完完整整记住整个梦境? “为什么你这个梦记得如此清晰,清晰得甚至超过了现实生活中的普通记忆。这你有没有想过?”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41 “再有,昨天你明明已经见到了活著的林树,你明明已经相信了归璐瑶就是一场梦,为什么你今天还要去娄家村? “你说你是梦做太深,身体不受控制,莫名其妙就去了? “我告诉你,那不是不受控制。恰恰相反,那是因为你的身体被控制了。” 游牧去狂欢(向南风的qq名) 2011.12.31 22:42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你是说,那个……篾判蛊?我被它控制了?” 这一刻,向南风彻底相信了。 现实是现实,梦境是梦境,两个世界確如毛西蛊主所说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每一个都有独立存在的证据以充分证明自身的真实。而一切认知的错误本质上都是同一种错误,那就是要用这个世界里的真实证据去证明另一个世界的虚偽。 向南风將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毛孔收缩的瞬间,那些巫蛊、围城式的字眼儿,哪怕是涂著尸油的篾判本身看起来也不再那样可怖了。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44 “不错,依依难別、念念不忘,这就是篾判蛊。 “篾片蛊是花苗宗神姜央创造的十一个巫蛊中的一种。篾,就是竹子的薄皮。判,就是从中间破开。篾判蛊就是將竹子从中间破开,篾竹为笼。不过篾判蛊的精髓不在於竹子,而在於写在竹子上的尸油。这种蛊的蛊主一定是个养尸人。”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46 “蛊主首先需要豢养一具尸体,人的,动物的,都可以。 “蛊主收集尸体腐败以后析出的尸油,然后一遍遍地在篾片写下某种要让人念念不忘的人、事或者文字。书写的遍数通常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七七四十九、九九八十一等等,遍数也没有定数。 “总之,书写的遍数越多、篾判的年代越久,蛊的力量就越大。 “但更重要的是,尸体的怨念越重、痴情越深,蛊的威力也就越大。”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47 “你的意思是说,每炼成一个篾判蛊,就要有一个枉死的人?我中的这个也是这样?” 向南风感到毛骨悚然。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47 “不不,不一定是人。动物也可能產生出无穷的怨念,比如对相恋的爱人中下篾判蛊,很多苗人少女蛊主就会选择贞鸟。”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47 “贞鸟?”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50 “对,关关雎鳩,在河之洲。大雁、鸳鸯,这些鸟都是一生只忠诚於一个伴侣。 “杀死贞鸟,养尸,也能爆发出无穷的怨念和坚贞的信念。蛊主养尸,將尸体的怨念孕育成蛊,再把篾判蛊中到別人身上,蛊就会控制被下蛊者的心智,让他们对蔑判上写的人、事或者文字念念不忘、刻骨铭心。 “这才是你走出梦境世界却仍旧对归璐瑶念念不忘的原因。”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50 “也就是说我即便梦醒了,只要蔑判蛊不破,我就永远不可能忘掉璐瑶,不可能开始新的生活?那个梦,也就过不去了?”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51 “对,篾判蛊和所有巫蛊术一样,即便中蛊之人发现自己被人下蛊了,比如现在,比如你,你找到了这个篾片蛊,也没用了。”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51 “我不能把它烧掉吗?”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52 “没用的,烧了它反而会让它成为死蛊,那就彻底解不开了。”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2:52 “那我不烧它,谁能解得开?” 毛西蛊主 2011.12.31 22:57 “当然是蛊主。除了给你下蛊的蛊主,没人知道你中的是哪一种篾判蛊。而且尸体是蛊主豢养的,只有蛊主才能驱使它。 “我听说蛊主想要解蛊的话,就要点燃它豢养的那具尸身,当尸体被烧得劈啪作响,血肉被烧净,骨骸被烧化,骸骨里的骨油就会析出。蛊主要用析出的骨油涂掉篾判上的尸油。 “当尸油被骨油彻底分解掉之后,蛊主还要根据他豢养尸体的不同种类去处理掉没了尸油的篾片。这个过程非常复杂。我知道的处理方法就有三种:升天、入地和沉水,也就是天祭、土祭和水祭。”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01 “具体来说就是: “所谓天祭,就是把用骨髓擦掉尸油后的篾片烧掉,让篾片化为一缕青烟永远消失在空中;所谓土祭,就是把篾片深埋在泥土里,让篾片最终被泥土分解,消失在地下;所谓水祭,就是把篾片扔到河里、湖里,让它沉水,最终在水里腐烂,消失在水中。 “五行相生相剋,就是根据尸体生前的五行属性找到克制它的方法。只有这样做,篾片蛊才能彻底解开。而如果整个过程中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者五行的归属顺序搞反了,那么蛊都会成为永远的死蛊,即便是蛊主自己也休想再解开了。”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02 “那给我下蛊的人是谁?归璐瑶?你说如果我再去医院查一查监控,有没有可能找到那个给我送枕头的人?”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02 “你自己觉著呢?”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02 “我觉著可能不太行……那下蛊的人呢,会是璐瑶吗?”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10 “这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相当费解。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苗人的一些歷史?苗人也叫苗民,但苗民最初是有三支: “黑苗、白苗和花苗。所以苗人其实是三苗,《山海经》里也叫三毛。这三支苗民是不一样的。 “黑苗讲究盘瓠崇拜,黑苗的族长就是盘瓠神。白苗的族长都是少女,白苗称圣女,但白苗居深山,族眾极少,行事隱蔽,从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据传闻白苗以神秘法术见长,但即便在三苗內部,白苗及其法术也只是传说而已。花苗的始祖叫姜央,姜央是苗民的创世神,也是巫蛊术的缔造者,所以三苗之中,其实只有花苗人才会巫蛊术。 “但是五千年前后,三苗大混战,始祖姜央败於盘瓠之手,之后就失踪了;也有传说说是白苗圣女被盘瓠抓走了,但具体去了哪里,不知道。不过自此以后,三苗几乎成了黑苗一支,因为白苗本来人就少,此后就彻底成了传说;花苗是战败以后遭到了黑苗的大清洗,部族流离、万死一生。 “这也是导致巫蛊术成为一种秘密文化的原因,听说的多,而见过的少。我跟你谈起这段歷史的原因是什么呢,就是这里面有一点我相当费解,想不通。你记不记得那个禾孝大爷?”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11 “当然。璐瑶说他是苗人,他们都是苗人。而我告诉你时,你也立刻说他是苗人。”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12 “禾孝这个姓氏,非比寻常!禾孝氏是白苗圣女的御用仆族。”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12 “我明白了。禾孝氏是白苗的人,而给我中篾判蛊的却是花苗的人。”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16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的梦境世界里好像只来了两个人,但却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势力? “当然,前提是那个禾孝大爷真的是禾孝氏。他会是白苗圣女的御用仆族禾孝氏吗?可三苗大战以后,白苗的一切都是传说,真的还会有禾孝氏吗?又或者,你的那个梦境世界中,归璐瑶和禾孝大爷是来自於五千年以前,三苗大战之前? “向南风,你还记不记著这个禾孝大爷的其它什么特徵吗?”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16 “这……你容我想一想。” 向南风陷入了沉思。他像河床里淘金的淘金客一样將他和璐瑶到禾孝大爷小店吃饭的几次经过前前后后筛了一遍。他越是回想,就越是意识到那个禾孝大爷確实古怪颇多。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18 “那个禾孝大爷,的確是个怪人。我是去过他店里吃过几次饭,算起来肯定不少於五次,可能有六七次的样子。但其实我真正见他,最多三四面?”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18 “这么少?”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19 “是的。当时我只觉著这个人可能脾气很怪,不好相处,但现在想来,他不是脾气怪,而是人就非常古怪。我们每次去店里,他都一直在后厨炒菜,他从来没有出过后厨。”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20 “对,他从来没出来过!”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20 “那菜呢?提前做好的?”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21 “不是。后厨和大堂之间有个传菜口。菜炒好了,他就摆在传菜口,一摇铃,璐瑶就去端。开始都是璐瑶自己端,后来熟悉了,我也会去端。”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21 “那別人呢?別人也是自己端菜吗?”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26 “没有別人。他那个小吃店只有两张桌,我们在店里时,从来就没有遇到过其他食客。这也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地方。 “明明只有我们用餐,我也没见过有任何外卖来他店里取过餐,但是,这个禾孝大爷却从来没有走出过后厨,而且我能听得到,他在后厨一直在不停地炒菜,始终在炒菜。 “起初,璐瑶告诉我她在这里『入伙』,我看她三天两头给这禾孝大爷买东西,她又没有別的亲人,这大爷也是孤身一个,我想著他们俩既然走得挺近,那凭我是璐瑶男朋友的身份,我和这个禾孝大爷肯定也不能按照食客和厨子的关係相处啊,所以我是有意跟他亲近一些的,但这大爷怎么说呢……”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26 “不热情?”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27 “岂止是不热情,我觉著简直就是不礼貌。他从来没跟我打过招呼,甚至,没跟我说过话。”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27 “没说过话?一句都没说过吗?”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28 “对。我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个头,顶多『嗯』一声。以至於我一度以为这个禾孝大爷是哑巴。”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28 “这么说,他只跟璐瑶说话?”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31 “嗯,是。但我现在回想起来,我並没有听过他和璐瑶说话。 “璐瑶有时去后厨,偶尔我能听到一句半句的璐瑶的声音,他肯定也是回答过的,但回答的声音小、炒菜的噪音大,所以我其实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起初我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什么的,他不怎么搭理我,我心里挺彆扭的,还问过璐瑶,我问她『这个禾孝大爷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31 “她怎么说?”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32 “她说禾孝大爷只是不爱说话,说他性格孤僻,但人很好,日子常了就知道了。而且她说禾孝大爷很喜欢我,还说我来了特意给加了俩菜。倒確实是每次去都给加菜。”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33 “说到菜……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古怪。”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33 “你说。”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39 “这个禾孝大爷有一道菜——燉狗肉,据璐瑶说这是他的招牌菜。 “这道菜本身倒谈不上古怪,狗肉嘛,无非是吃的人少了点。只是吃完饭,璐瑶不是进后厨刷碗嘛,我帮她把餐具送进去,也进过几次后厨。 “那个后厨不大,一个接近正方形的屋子,大概有个七八平米吧,是什么结构呢,我跟你说一下: “进门右侧,靠墙一排是水槽和灶台,中间是一个比较窄的过道。左侧,大概有三四平米的面积全都堆满了一口一口的大缸,就是那种直径大概四五十厘米,高有一米的那种醃菜用的大缸。 “这种大缸一个叠一个,叠了三层,从地上一直落到接近天花板。加上后厨光线不是特別好,那个缸又都是黑的,看著特別压抑。我都怕它塌了砸到人。我问过璐瑶这里面是什么,她说是狗肉。 “我当时就有点儿疑问,一个是我感觉店里又没什么人,生意看著也不好,用得著备这么多料吗?再一个就是,我感觉如果是做腊肉的话,醃完了是不是应该掛起来?难道就一直在缸里醃著吗? “他那个后厨,我非常肯定是没见过有掛著的肉的。”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40 “狗肉?你確定是狗肉吗?那狗肉你吃了吗?”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40 “当然,当然確定是狗肉。我也吃过一次,准確地说是吃过一块肉。我听说是狗肉,我是很排斥的,因为我小时候在福利院其实养过狗。但是璐瑶爱吃,她还说这狗不是好狗,都是恶犬。 “有一次她趁我不注意夹了一块儿到我嘴边,非逼著我吃了。老实说,什么味儿我都记不得,我直接就咽了,给她逗得不行。” 这句话发过去,久久不见毛西蛊主的回覆。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45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46 “我也说不好,只是觉著古怪,担心。你知道三苗之中的黑苗,他们的始祖盘瓠就是半人半狗的神吗?”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48 “知道,这个我听说过。 “今天的毛西还有两百多座盘瓠庙,盘瓠的祭祀活动还是当地的国家级非遗项目。你是说,狗肉和盘瓠有关?和黑苗有关?也就是说,我的梦里,白苗圣女的御用仆族、花苗的巫蛊术和黑苗的线索全都出现了? “可既然盘瓠是神,苗人怎么可能吃狗肉呢?”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49 “我不知道。不知道。” 毛西蛊主再发来这条留言以后,屏幕上,他留言文字的字號忽然变大了,而且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50 “但是向南风,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是关於篾判蛊的。据我所知,苗人给人中篾判蛊,似乎很少有单独使用的。”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50 “什么意思?”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51 “就是说,它好像是一个合同,那个篾判蛊像是前一部分,约定双方的权责。往往还有后一部分,就像是……”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51 “像是什么?”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51 “像是违约责任的惩罚性条款。”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53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被人下了两种蛊?第一个篾判蛊是让我记住归璐瑶,此生念念不忘。第二个蛊,就是如果我忘了她、背叛了她,我可能会像你老家毛西苗寨里偷橘子的小孩一样?这倒非常像是我听说过的那种巫蛊故事,情人之间的毒誓?”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57 “我不知道,这真的只是一般的常理。確实像你说的,这样的巫蛊,从前在我们毛西是最常见的形式。但实话讲,我並不认为你中的篾判蛊就是情人间的毒誓。 “倘若你和归璐瑶始终就生活在你的梦境世界內,她也没有出过意外,没有失踪,你和一个本身就会使用巫蛊术的花苗姑娘相爱了,被她悄悄中上了篾判蛊,这还说得过去。可现在她失踪了,你仍旧身处现实世界,这说明她肯定是费尽心机特意到这个世界来找你的。你们绝不是偶遇,我想你感受到的所谓的一见钟情也一定是她精心设计的。 “如果真是这样,她给你下蛊,又岂能只是为了情人间的毒誓呢?再有,这一切都只是假设,有没有第二种蛊,我们不知道。你现在中的篾判蛊是不是归璐瑶下的,其实也不好说。”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58 “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对不对,他们可以过来,我们也同样可以过去?而且我,我中了篾判蛊,所以我必须过去。” 毛西蛊主 2011.12.31 23:58 “对,向南风,你必须过去,你的恋人是『苗妖』,哈哈!我想现在,你的心情反而比之前更好吧?” 游牧去狂欢 2011.12.31 23:59 “是的,自从璐瑶失踪以后,就没有这样好过。但是这不是因为我中了篾判蛊的缘故,而是因为我是真的爱她。”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00 “好吧,隨你怎么说。只是现在,你总该告诉我归璐瑶到底是怎么失踪的了吧?” 窗外,绚烂的烟花点亮瞭望山的夜空,2012年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第六章 是墓碑 游牧去狂欢(向南风的qq名) 2012.01.01 00:01 “平安夜爬守南山,是她的主意。我起初並不同意,认为冬季夜爬野山有危险,而且她还坚持拒绝了我在山中宿营的计划,甚至不同意我携带帐篷、睡袋这些宿营装备。现在回想起来,她可能真的另有打算吧。” 望山市南郊的守南山是城市的天然氧吧。我们这座城市名叫望山市,所谓“望山”正是眺望守南山的意思。 在现代化的工业时代来临之前的漫长岁月里,生活在望山的人们可不像现在这般幸运。中国地处北半球的大陆东岸,因此,每到夏季颳起的东南季风將来自太平洋的暖湿气流带到內陆上来,才孕育了古老中国的农耕文明。 荀子云:“积土成山,风雨兴焉。”可高山带来的无限恩惠都只是针对高山的南坡,像望山市这样地处高山北坡下的城市从来都是风水学里的禁地。 夏天,城市以南的高山阻挡了太平洋的雨水和暖流,这使山南的土地变得肥沃,令山北的土地变得贫瘠。而冬天来到的时候,城市以南的高山却挡住了西伯利亚的寒流,它令山北冰天雪地,却使山南温暖如春。 数千年来,生活在守南山北坡下的望山人总是面对著贫瘠的土地面向守南山哀嘆,望山兴嘆,望山的市名便因此得来。 守南山绵延上百里,中部儘是高耸陡峭的绝壁,人跡罕至、难於攀爬。因此,虽然它的面积占据瞭望山市土地面积的半数以上,可对於普通人而言,这座抬头便可看见的高山却始终未曾褪去它神秘的面纱。 在向南风还上中学的时候,每到心烦,他总会一个人跑到守南山上去走走。靠近城市的几座山峰上都曾留下过他的足跡。 站在山顶,向北眺望日新月异的城市,俯瞰文明的繁华,可如果你想回看,朝南望,茫茫的群山,无边的天际,望不到尽头的自然世界中,所有成长的烦恼就都会像深山的一粒尘埃般微不足道。 向南风经常会回忆起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属於这座城市,但是他却感觉自己属於那座山,那里永远有一片天地属於自己。 “璐瑶,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时间啊,总是很长很长的,天空中从来也没有雾霾,总是那么明朗。我记著有一年春游,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哦,不对,不是春游,是放暑假!福利院里的老师组织我们所有的兄弟姐妹来了一次户外游。” “也是来爬守南山吗?” “对!那个时候啊,我们人可多了,最多的时候有80多人呢!你想啊,80多人,就这么一条小道,80多人排个『一字长蛇阵』,有时赶上个小一点的坡,排最前头的人都到半山腰了,可能排队尾的人还没开始爬呢。” “那你在前面还是在后面?” “偏前。不是你想排哪儿就排哪儿的,基本是按年龄排的。岁数大的爬得快,就排前面。 “我当时上初中嘛,比较大了。 “对了,这山上有一块大石头,又大又平整,有人在上面刻字。后来我们也都在上面刻字留念了。刻了名字和日期。等我们80多人刻完,你再看,那石头都刻满了,后面再来的人只能找別的石头刻了。” “哈哈。真逗。那石头还找得著,字还都在?” “石头肯定找得著,字肯定也还在。当时我们兄弟姐妹相约长大以后再回来嘛。前两年有了qq群,好多人陆陆续续都加进来,虽然80多人的大聚会没组织起来过,但小范围的聚会常有,2008年吧,我还参加过一次,就是来爬守南山。我们又找到了当年的石刻,又把新的日期刻在了自己的名字后面。然后还给其他人的名字也又都描著刻了一遍。 “那时候我看有人名字后面就已经有了新日期,所以肯定还有人陆续过来。那字肯定也在,估计他们后来的看见了,一定也会给我们的名字再描一描。” “这么说,等会儿咱们能看到你说的这块大石头了?” “不知道。但我估计够呛。这次是你带我走的路啊,这条路我也没走过。这么大的山,我估计走不到那条路上去。对了,璐瑶,这路可是你带的,你可得认识啊!別回头走不出去了,可不是闹著玩儿的!” “你放心吧,从娄家村进山就这一条路,根本没岔路,我常走的。” 这是一条新路,向南风此前特意查了一些进山攻略,特別是冬季进山和夜爬路线。但那几个方案都被归璐瑶以各种理由否定了。她执意要在平安夜进山,还执意要走娄家村后山的路线。 “当天下午,向南风到归璐瑶家里接她,行前,他们特意在禾孝大爷的小吃店提前吃过晚饭,甚至饭后璐瑶还在小吃店里看了十多分钟电视,一直等到当天傍晚6点左右,他们才从娄家村南路尽头西侧无名小巷的一条叉道走上进山的小路。 “这么偏的小道你是怎么找著的?” 向南风问璐瑶,但彼时,她只是笑而不语。二人走出小巷不到二十米,人间的喧囂尚且不绝於耳,可娄家村的灯光便被守南山的夜幕快速吞噬了。 向南风感到激动,但这种激动更多来自於大自然的压迫。这使他愈加欣赏璐瑶,他此前从未想过在她柔弱的外表下,原来还隱藏著这样胜似男性的非凡胆量。 出娄家村一路向南,是一段快速爬升但幸而並不难走的直路陡坡。 这里確实有条进山的小路,而且正如璐瑶所言並无岔路横生。向南风攥著璐瑶的手,走在前面,因为海拔提升很快,路被前人踩得又实又准,再加上二人才开始正式爬山,体能尤佳,所以他们走这段路时几乎顾不上说话。 直到大约半小时后,二人体力下降,两旁的地势也明显高起,他们才重又放慢脚步。彼时,二人头顶上的头灯全都用在了照路上,向南风仅借著当夜极其微弱的星光隱约感知到周围的植被逐渐变得稀疏和低矮,风越来越大了。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南风,你看,前面的那座高山是一座笔架山。你看,它的山形像笔架一样。” 璐瑶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顺著她手指方向,天地交接的曲线变成了一道横波,微亮的是天,漆黑的是山,前方百丈之內果然有座笔架形的高山挡住了去路。 “嘿,还真是。两边的山顶还真是一模一样高,山形也够对称的。咱们脚下这条路通哪里?需要登顶吗?” “是有登顶的路,两边都有,但是太陡了,而且风特大,夜里没法爬。等下见到岔路,我们先走右边那条,然后再走左边的。总之就是一直朝著直的方向走,从这两山的山坳中间穿过去就行。穿过去,咱们就算是正式进山了。” “嘿,你路还真熟!风大,你贴我近一点。” “嗯。出发!” 自此后再度出发,实际攀爬不足百米,二人便来到了笔架山东峰山腰处。 此地果然有个岔口,据璐瑶说,左侧一路稍行数十米则至迂迴登峰之地,风大石险,二人走右侧便迅速进入了一段愜意平路,有说有笑十几分钟,不知不觉便已站在笔架山二峰之间的山樑上。 彼时,苍茫夜幕垂垂如裘,这道浅浅的山樑倒好似是人与自然的世界边界。北览望山的不夜城,城市的霓虹、车流的灯河与摩天大楼的圣诞灯光秀给予著渺小的宇宙游子拥抱自然的兴奋和勇气,可一旦跨过这道浅浅的山樑,背后的工业文明俄而便化作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光晕,不用了三步已被贪婪的夜幕吃了个精光。 无云的夜幕坠落在苍茫的群山尽头,那是守南山山腹的方向。 璐瑶不愿樑上看景,只因之前走了十几分钟平路,体力已然恢復,二人在樑上未停,直接再向南走。头灯、手杖,一人身上各有两处长明的光源,这百十颗led灯珠组成了四道洁白的光束,勉强照亮脚下、眼前一小片山路。 向南风感觉,梁后一段是蜿蜒崎嶇的羊肠小路,地势逐渐下降,显然是步入了笔架山北二峰之间的一条山谷。这一段,路不好走,幸而步履轻盈。二人牵著的手悄然分开,不过仍旧是南风在前、璐瑶在后,距离未因分手而疏远。 不知多久,谷內山路一分为三,足见已经踏入谷底。其中一条山路径直向前,另外两条则是一东一西。向前的一条,灯光可及之地就已看出有地势抬升之状,显然又是一条上山路。余下两条则仍在谷底潜行,通往山腹当中其它未知的群山沟壑。 “怎么走,大小姐?”向南风停下了脚步,边说边四下张望,想要替璐瑶找块平整的石头歇脚,“要不歇歇脚呢?” “不歇,不歇。停下来就该冷了。” 归璐瑶嘴上答著话,脚还真就没停。说话间她已从向南风身后反超过去,一步踏上中间一条路,转而成了二人当中的领路人。 守南山的隆冬,万物疲敝而凋零,虽说望山市的气温其实称不上是严寒,深夜深山也绝非冰天雪国,可阴风荡涤著落木,沙沙作响的萧索之声迴荡在漆黑未知的空谷里,此情此景也足够令人瑟瑟发抖了。 小情侣自此后又再顾不上多说,女前男后一连翻越了三四座高山,地势起伏而多变,地形复杂而无常。只因为身在暗夜,天中少光,有限的注意力和灯光都聚焦在了脚下、眼前三五米內的路上,人对方位的感知和判断能力逐渐下降。 向南风只凭感觉记得二人时而走入山谷,时而走上山脊,一连多时都在速穿,倒是不曾登峰。 就这样,纯粹凭著归璐瑶头前领路,二人走了许久,竟不觉脚下山路越发模糊,真等意识到时,路早就不知从何时何处已彻底消失了。 “不能走了,不能走了!”向南风跟在后头念叨了好几次,“真不能再走了,璐瑶!你认识路吗?这都没路了。我看这都回不去了!” “怎么会呢,你不是带了指北针!再说回不去更好呀,我也没打算原路返回去。咱们不是带了挺多吃的吗?等天亮了,我们看完了日出就往北走,反正无论怎么走,只要往北,总归都能回市区。” “好傢伙,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今天我才发现,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你也太猛了,女中豪杰啊你是!” “这不是有你在吗?你可別告诉我你先害怕了?” “我?那怎么可能!我实习的时候,跟著一个拍野外生存摄製组在南方的原始森林里呆了一个月,守南山跟那比起来还差得远呢。那边植被覆盖率比这里高太多了,两个人相隔五米都可能被树挡著完全看不到。而且,那边还有蛇。守南山这边,冬天起码没有蛇,而且也没有大型猛兽,这安全很多了。” “结果呢?迷路当野人去了?” “对嘍!我还找了一个女野人,完事儿还生了三个小野人呢。我们摄製组二十多人,一人娶了一个女野人,一人生了三个小野人,你说神奇不神奇!” “真神奇。你们拍那节目在哪儿呢,能播吗?” “要是能播那就太神奇了。” 究竟是热恋期的青年男女,二人嬉笑之间已忘却了身处何地,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归璐瑶仍旧走在前面领路。而所谓的路似有似无,总归是石多树少,又正值凋零之季,用手杖分开倒伏的枯草灌木,能走就是了。 就这样又且升且降,忽左忽右,两根登山杖上的照明灯打出两道窄而刺眼的光柱,忽然在对面漆黑的山体上投射出了两个直径约有半米的圆窗: 前面是山。 向南风抬起头,头灯的光束隨之也向对面山体上的圆窗靠拢过去,模糊的山体看得更清楚了。白光下面,映出的是暗夜里同样耀眼的白色。那是什么?似乎还看得不太清楚。走在前面的璐瑶此时也敏感地停下了脚步,四条光束便一同照了过去: 只见对面山体的半山腰上,一块外形不甚规则可表面却极其平整的白色石壁显现出来。 “那是什么啊?真平整!你看啊璐瑶,对面那个好像一块石碑啊!” “是啊,还真是!”归璐瑶的音色由平缓变得爽朗,听得出,她因此而兴奋起来,向南风想,她一定是想起了適才向南风说起的福利院春游刻字纪念的故事,才高兴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咱们也去那边刻个字吧!” “要过去吗?咱们脚下这座山好像是东北向西南的走向,不是正南正北的,要过去得先找路下到沟里,然后再摸过去,这可不近啊!再者,这么黑的天,绕远了可未必还找得回来。” “你信我,准能找著!准能!” 璐瑶说的没错,二人跌跌撞撞,顺著脚下山樑走出不多远,便在一片灌木当中寻到了一条疑似是经年风化形成的碎石带。向南风在前,璐瑶跟在了身后,二人压低了身形半蹲半坐,不一会儿便滑到了谷底。 谷底之中,高木丛生,当然不可能再瞧得见彼时的石碑了。向南风本来早就不抱希望了,无非是抱著漫隨天意的心思隨意找了几块好攀的石头手脚並用,然后逢陡坡便绕路,见缓坡就登高,可谁知道三绕两绕穿过了几棵油松、侧柏,眼前俄而豁然开朗: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22 “你们找到那块石壁了?可就算你们看到了一块像石碑的石壁,这有什么不对的呢?”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23 “不,它不是像石碑,我开始也以为它只是像石碑,但实际上我敢肯定那就是一块石碑!如果我们不去找那块石碑,就没有后来的事情,璐瑶也就不会出事了。”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23 “可这和石碑有什么关係?就算是块石碑,那又如何呢?”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24 “守南山的山腹,在那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立碑呢!”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24 “所以你是说……那块石碑?”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24 “不,她到底是在一个怎样地方出事的?你最后一次见到她究竟在哪儿!”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25 “我想,那个地方应该是个古墓吧,那块石碑恐怕就是块墓碑……” 第七章 迷雾之中 望山多雨,南山多石。 守南山是喀斯特地貌,是雨水、河流与地下水溶蚀、侵蚀岩石並不断沉淀、沉积、崩塌、堆积形成的茫茫群山。守南山中的巨石理所应当多是石灰岩,这才有了地上的峰丛、峰林与孤峰,也才有了地下的溶洞、暗河与暗湖。 向南风是能够分辨岩石类型的。仍旧是那个曾经深入原始森林拍摄的摄製组,仍旧是那段为期半年的实习期,他们还曾主创过另外一个地质考察的专题片。 彼时,向南风在组內担任助理编剧,所以那段时间,他隨组去过四个国家地质公园,见到的岩石种类不下300种。虽说他断然没有分辨数百种岩石的本事,可认出常见的石头倒也绝非难事。 “不对啊璐瑶,这块石壁怎么会是青白石呢!” “什么青白石?” “青白石啊,汉白玉,汉白玉你总该知道吧!北京故宫三大殿的台阶、天安门金水桥,用的都是bj房山大石窝的汉白玉。房山大石窝的汉白玉,那就是青白石。” “所以呢?” “天啊,怎么过来的!这是怎么过来的!你听说过明成祖朱棣建紫禁城的故事吗? “明朝人想把房山大石窝的汉白玉从bj的郊区运进市区,尚且得在夏天的时候规划好线路,沿途每隔一里路打一口水井,然后等到冬天天最冷的时候就近取水,泼水成冰,修这样一条专门的冰道把石头运进城。 “bj到望山上千里,怎么运过来的?还有这深山,这么高,怎么运进来,又怎么运上来的?这得多少人力啊!” “就这石壁?哦,不,石碑,bj来的?” “就算不是bj的,產地也必不在望山,莫说望山,本省都不產这样的石头。” “不会吧?我看跟別的石头也没什么区別啊,都挺白的啊,不就是平一点吗?就不会是山体的一部分吗?” “你说就地磨出这一小块地方?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山体的一部分,只是四周风化、土层堆积,嵌在土里了。你找吧,这周围肯定有缝!我跟你说,守南山的白石头全都是白石灰岩,主要成分是碳酸钙的,可是你看这……” 向南风用登山杖往石壁外围长草的地方猛插,然后他俯下身子试图摸索边缘以证实自己的猜想。然而,隨著他的俯身和下蹲,头顶上头灯打出的光柱开始在石壁坦荡如砥的表面移动,二人的视线已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光柱的中央: “这……这是什么!” 青白色的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图案全都大约五厘米见方,如同珠串一样排列有序,横著是一行,竖著是一列。 “字?是字吗?” “不知道,但应该是吧?” 那些图案无一例外全都是阴刻的线条,显然是阴刻碑文。 奈何此地风吹、日晒、雨淋,更加之嵌合在了石灰岩的岩石当中,经年的流水对溶蚀周围的石灰岩,又有滴落的碳酸钙不断地沉积,这些石刻的保存程度简直是糟糕透顶,二人用头灯上上下下照了个遍,愣是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应该是篆字。对,是篆字。线条宽窄一致,似乎没有笔锋。对,是篆字!” “有很多年了吧?” “恐怕是的,多数篆字碑都是秦代的。当然我看这里风化、水蚀,保存条件太恶劣,恐怕用不了那么久,但几百年总该要有吧。可是……” 向南风其实是想到了些什么,但他的理性思考很快被心理的本能打断,他只觉著脊背一凉,不由地全身打了个寒颤。他和璐瑶四目相对的瞬间,隨即相互会意了彼此內心的恐惧。 璐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又一把拉起了向南风,二人踩著石碑下方一条岩石滚落形成的相对平缓些的落石带犹如落荒而逃般地向著地势低洼的方向快速撤离。 他们走出了好久,重新领路的归璐瑶才逐渐放慢了脚步: “南风,你说……你说应该不会有人把墓修建山顶上吧?” 向南风心说“谁说没有?河北保定的满城汉墓,中山靖王刘胜的墓就在山上,而且就是这样一座石头山”,可他嘴上却没敢这么说,时值二人正好走上一块方正的石台,他本能地在这里迈出了两大步,超到了璐瑶前面,然后边拉著她继续往下走,边不时回过头来安慰道:“你放心,不会,不会是古墓的。哪会有什么人把坟墓修到石头山上来。再说100年前整个望山市不是农田就是不毛之地,连座县城都没有,什么人能在望山修大墓呢!” “真的?你可没骗我?” “当然,我怎么会骗你呢。哎,这石头怎么这么滑,你小心点儿脚下,特別滑。” 向南风说的不错,二人走过那块方正石台之后,脚下的泥土就莫名变得又湿又滑,头灯的光线照上去,那些新泥还不时反射出耀眼的光泽。 “这边像是刚下过雨。” 向南风嘟囔了一句,归璐瑶听了却並未应答,只是她牵向南风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向南风隱隱地感到璐瑶的手逐渐冒起了冷汗,可二人彼时的处所並不安稳,他们的左侧显然是愈渐高耸起来的山体,而右侧的空间逐渐变得空旷起来:高大的树木一定是许久没有出现了,腿边似乎也没再出现低矮的灌木。 虽然从脚感来判断,脚下踩的仍旧是坚硬的石灰岩,是那座山头立著青白石断碑的大山,但照明灯下,肉眼可见的岩体、碎石却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发厚实、粘滑的黑泥。 脚下的路真是越发难走了。 向南风有心再劝,其实从翻越笔架山以后,他的心里、嘴上就一直在打著退堂鼓。他特別不理解归璐瑶此行的各种任性: 夜爬守南山,甜蜜平安夜? 山也爬了;登高望远山,云海观日出?在哪里看不行? 而且既然早就迷路了,只等著明天天亮靠指北针隨缘向北走,隨便从哪里出山,那为什么偏要一直不停地瞎走,就找个安全背风的地方等到天亮该多好? 在此之前,向南风真曾屡屡相劝,可无一例外都被归璐瑶以各种理由否决或者乾脆搪塞过去。然而,走到了这里,纵然璐瑶不再坚持,甚至还缩在了后头任凭自己领路,他却自绝了后退的心思。从此处掉头回去,去找那神鬼莫测的半块墓碑? 这深山老林、月黑风高,他可不想再触那霉头。况且脚下这条路正以肉眼可见的角度向下倾斜。 这条路太陡了,也太滑了。他和璐瑶穿的都是最普通的登山鞋,拿的都是最普通的登山杖。 向南风很清楚,这样的一条路,走下去固然不易,爬回去恐怕更难。而且就算自己能爬,璐瑶怕也不行。好在他自认为对周遭环境的判断越发准確: 眼下他们正紧贴著一座高山的崖壁迂迴下行,待真正下到了谷底,只需沿山谷走向朝低海拔地区移动並伺机向北走,总归能够走出大山。 那是一条不归路。直到后来,向南风才真正明白,原来那真的是一条不归路。 彼时,他根本记不得他们走了多久,因为深夜中的可视距离实在有限,当时的他精神高度紧张,他唯恐看路不清、脚下不稳將有跌落之险。他顾不上看手机的时间,也顾不上张望周围的环境。他的精力全都集中在了脚下,这一步踩得实不实,下一步该落在哪一处。 他一心想著快点下山,一心想下到谷底。可当他脚下的坡面真的变成平缓的地面时,他才猛然警觉,任凭他把头灯的光束和登山杖照明灯的光束聚拢在一起射向地面,他甚至已看不清自己的鞋面了。 “南风,南风,怎么这么大的雾啊!” 归璐瑶紧紧地揽住了自己的左臂,紧张的气氛开始在浓雾里蔓延。 “这雾是够大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雾。不过你別著急,好在咱们到谷底了,这里很安全,咱们小心脚下就行了。” 向南风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绪,可那种紧张就像是空气里瀰漫的雾气,正在不可避免地侵入肺腑。这真的是山谷吗? 向南风捫心自问,心虚得不行。因为此时此刻,他们头上的、手上的,隨身打开的四个光源已全都沦为了夜幕里天地间最渺小的光亮,就好像是无边的原野里,飞散开来的四只萤火虫。 光源没有了,这意味著一切方位的感知全都失灵了。 “雾太大了,咱们乾脆省省电吧!” 向南风索性关上了登山杖上的照明灯,归璐瑶也隨之关掉了她的那一盏。也许是因为心理作用,也许真是因为山下的雾气实在太重,向南风感觉自己周身的衣物全都湿透了,甚至湿得快能拧出水了。 归璐瑶肯定也是一样,她的右手已经默默地抱紧了向南风的胳膊,他们不再是手牵手了,而是肩並肩,然后各自腾出另外一只手攥著登山杖,只把登山杖当作盲人的导盲棍来用,每探一步才前进一步。而每走一步,隨著重力將鞋底的空气挤压进湿滑黏腻的泥土,然后又外溢出来,从脚下传来的“噗嗤噗嗤”的声音就好像山鬼一声声阴鷙的怪叫迴荡在空山浓雾当中。 这地方邪性得很! 太安静了,静得出奇! 十二月的守南山,怎么可能没有风呢? 向南风悄悄地张开嘴,卖力地深呼吸,他试图张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去感知身边流动的空气。但那些空气,那些迷雾,分明就是天地间静止的诡异膏体。真的没有风,一丝风也没有。唯一流动的气息便是他和璐瑶急促的喘息。 “南……南风,对……对不起……要不……要不咱別走了!咱就在这儿等天亮吧!” “不行,衣服都湿透了。我们得赶快走出去,这样下去,人是会失温的!” “可咱们什么都看不见,往哪里走?” “往雾薄的地方走,往雾薄的地方,找有风的地方,有风,雾就散了!” 向南风说的没错,有雾的地方就没有风,有风的地方就没有雾。 雾的本质就是极其细微的水滴与空气中的悬浮颗粒共同形成的水汽凝结物,这是一个悖论。如果没有风,空气中的水汽凝结物自然无法均匀分布,可如果有风,水汽的凝结物倒是可以均匀分布了,可它们又立刻会被风吹走。所以再大、再厚重的浓雾也一定是一层一层、一团一团的。 向南风摘下並关闭了璐瑶头上的头灯,二人只留下了向南风头上那唯一的光源,然后开始了一场浓雾缝隙中的极限逃亡。 这场逃亡进行了多久,二人一口气跑出多远,他们谁也不清楚。只是向南风中途曾经掏出手机看过一次时间,当时的时间正好是2011年12月25日的0点。 那之后,又不知过了多久、跑了多远,二人的脚步猝然停在了一块十余厘米高的条形方石跟前。 哐的一声,向南风的登山杖与一块岩石碰撞发出了一声脆响。那声音在空山里迴荡,仿佛是交响乐中被猝然敲响的定音鼓。 那是什么?是岩石吗? 不,肯定不是。向南风用登山杖沿著它的边缘敲击了一圈,它比天然的岩石要规整得多。它的形状是极其標准的长方体,是一根长石条。向南风顺著它的方向再向上一敲,新的迴响再度出现,那音色、那频率分明与刚才的那根石条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你碰到了什么?”归璐瑶忐忑地问道。 “是……那是……”向南风不断重复著刚才的动作,那根登山杖的再三反馈简直让他难以置信,“那好像是……是台阶,璐瑶,是台阶!”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 向南风惊呆了,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守南山的迷雾中怎么会有台阶!人跡罕至的山腹里怎么可能有建筑!这台阶通向哪里!我们究竟在哪儿! 头灯射出的惨澹光束在浓雾中划出一条弯月般的曲线,那是向南风跟隨冥冥所指缓慢抬头的动作,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窒息感犹如一台已经开动的万吨液压机正向自己压迫而来,他甚至能够听到他抬头过程中构成颈椎的七节椎骨逐一扭动发出的爆裂声。 那是一个庞然巨物,一个俯视自己犹如俯视螻蚁一般的庞然巨物。向南风怔在了原地,手持登山杖的右手也隨之悬停在了空中。 那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然而迷雾之后只有无尽的窒息,他能看到的只是迷雾中瀰漫的来自內心的无言惊恐。 第八章 西西弗斯之石 “我们……我们要不要上去啊?”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修得出云台山的神路、修得出大巫山的天梯,又岂能修得出如此规整、一致的台阶? 守南山的山腹当中,断然不该有人工建筑。望山这样的大都市方圆二百里最多只有些规模化的搞蔬菜大棚的农业企业,守南山中更是连一座放羊羊倌儿的窝棚都没有,又有谁会在这深山的山腹里施工建楼呢? “別紧张,別紧张。有人总比没人强!”向南风强行安慰著自己,也安慰著璐瑶,“也许不是民用建筑,也许是军队呢!” 这理由貌似合理,实则惊人,难不成一对小情侣误打误撞就能摸到什么绝密核设施?是藏在守南山山谷里的飞弹发射井?向南风自己都觉著可笑,但放在当时的条件下,却绝对没人笑得出来。 “有人吗?有人吗!” 向南风壮著胆子喊了两句。归璐瑶也跟著叫了出来,两个人大叫了三四声,声音越来越大,但台阶上方却没有任何回应。人为的回应所求不得,自然的回音偏偏又从四面八方回传回来。 空山里迴荡著的是他们自己的声音,向南风知道,那是远方的崖壁最富嘲讽的回应。 “走,上去,咱进去!” 令向南风没有想到的是,刚才还胆怯怕人的归璐瑶此刻忽然又变得惊人的勇敢。她打开自己的头灯,隨之自作主张突然抬腿蹬阶,挽著向南风的胳膊直往台阶上面爬。 她的动作太快,向南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拉得重心不稳,只好跟著紧走了几步,也就顺势登上了台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 原来那台阶实际是有七层。可就在他们登顶最高一级台阶的瞬间,向南风的眼前,灯光照射的浓雾后面突然出现闪出了一幅黑绿黑绿的画面。 那画面中央好像是分列两旁的十多个男人,这些男人的脑袋都很小,根本看不清面貌表情,但他们的衣著却格外奇怪且令人瞩目,他们穿的绝不是传统中国的大袖福裙或者长袍马褂,而是类似於古希腊的传统服装希玛申和古罗马的托加长袍那样的古代欧洲服装。再看这些人物所处的画面背景,砖石墙、交叉拱顶、半圆形的拱券…… 那分明是一座高耸的古罗马风格的神庙。 这是什么? 向南风强咽了下口水,他壮著胆子探出了右手,穿过浓浓的迷雾,他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画面当中某个小人的脑袋: 好凉啊!像冰一样冷。 向南风的手下意识地缩了回来。手上沾染了附著在小人头上的一层滑腻液体,向南风闻了闻,颇有腥臭之气。 他这才意识到,这股腥臭的味道其实自从他们降至平面、陷入浓雾以来便一直縈绕在空气之中、侵入到了肺腑之內,只是当时紧张过甚,嗅觉一度失灵。 “是铜,是青铜。”向南风小声嘟囔,“是青铜板,高浮雕。” “是什么?” 归璐瑶也凑过来,但她没有伸手去摸,也没用鼻子去闻。她只是靠近了观察,然后又俯下身、抬起头、左顾右盼。 两盏头灯就像两根即將熄灭的残蜡,勉强照出了眼前半米內挡住去路的物体。那是一扇门,一扇对开的大门。 这大门非常非常的高,有多高,不知道,因为门的上一半被大雾笼罩著,根本看不到尽头。他们只能看到与自己等高的下面一半。 这是一扇做工极端考究的铜门,铜门的两个门扇加起来足有两米多宽。门扇表面,左右对称地分布著若干块画片开窗,开窗与开窗之间由凸起的三棱阳角装饰线进行分割。 这些开窗的画片全都是精美绝伦的高浮雕。浮雕的外层都是立体的人物,人物的面貌细节虽然都因为氧化变得模糊不清,但人物的衣著、形態尚且保持完好,生动华丽、栩栩如生。而浮雕的內层则不拘一格,有些如向南风第一眼看到的那幅,描绘的是神殿一样的高大建筑,有些比建筑还大,是以高山、以自然环境为背景,有些则进入了建筑內部,是以大型建筑的室內环境为背景。 向南风曾旁听过西方美术史的课程,他虽然看不懂这些画片中每个画面所描绘的具体故事內容,但他一眼就能认出这些画片表现的是宗教主题。 这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军事建筑了,但它是什么,是干什么的,在这种人跡罕至的深山里、在这种风譎云诡的浓雾里,向南风的脑子都是懵的,谁有心思去思考这些。 人在这种情况下的本能首先是恐惧,是退却,特別是当他们对那扇诡异的铜门上下扫视一番后发现这铜门当中其实露了一条缝儿,当他们意识到这善铜门竟只是虚掩著的时候。 “走,走,快离开这儿。” 向南风的声音特別小,小到他不知道这是低声说的还是內心里说的。二人不敢再伸手,甚至也没敢回头,就那样小心翼翼地倒著走,一步步地从台阶上退了下来。 “怎么办,南风?”归璐瑶怯生生地问。 “你……你刚才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回声。咱们喊『有没有人』的时候,你听到回声了吗?那回声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传回来的。就像电影院里360度的立体声那样。” “所以?” “所以我想,我们现在肯定是处在一个四面有山的封闭空间里,而且我们大约就处在这个封闭空间的正中央位置。所以我想,我们现在转身,直著走,嗨,或者別管往哪个方向走,只要我们朝著一个方向走,一定能够走到这周围某一座山的崖壁下面。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围著崖壁转,肯定有能上去的地方。” 要说向南风倒也真算是冷静,这个问题刚刚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其实如果没有归璐瑶的贸然登梯,他也未必如此坚定想要行此下策。 他何尝不想进到那栋建筑中好歹忍耐一晚,待等天明雾散再走?只是真真摸到门口见那房屋实在古怪,心中的恐惧也好、怀疑也罢,实在成为了难以逾越的大山。而归璐瑶又岂能不是如此?她连连说了几声“好”,甚至头都不敢回,仍旧保持著方才的姿势、挽著向南风的胳膊倒退了几十步,然后二人才转过身去,向著相反的方向快步疾走。 有道是:望山跑死马。可如果连山都看不到呢? 这一次,因为对脚下这块泥地的平整度和开阔度都已经具备了基本的认知,加上篤定朝著任何方向走都能摸到崖壁且距离相等,他们的脚步比之前要快了许多。两个人彼此默然不言,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探路、走路上。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向南风的心中开始发毛了: 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是340米每秒,人耳能够分辨原声与回声的最小时间间隔是0.1秒,而回声的產生需要声波传到崖壁再反射回来,所以人耳能够听到回声的最短距离就是17米。这是连初中生都能算出来的物理常识。那么最长呢? 回声最远可以有多远? 声波的运动是有衰减的,二人能够捕捉到的最小音量是0分贝,如果音量不能无限大,那么抵达原点的回声就必须要高於0分贝才有可能被人耳捕捉到。 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人能够仅靠喊声、耳朵和心算就能得出这块开阔地的半径,可人大体的感觉不至於偏差太多,刚才在那怪楼台阶下方的几声叫门足以证明那里距离四周崖壁最多不过是二三百米远,可是现在,向南风觉著他们逃跑的距离至少已有两个二三百米远了,为什么还是没有摸到崖壁呢? 向南风的心里咚咚咚的打起了鼓,他不敢说出来,那样璐瑶怕是更要害怕。可越是藏在心里,越是走得越快,他的心里就越来越紧张。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啪!” 就在向南风惊慌失措的时候,脚下突然发出了一声脆响。 “到了,到了!” 璐瑶激动地喊著。她的登山杖此刻正敲击著一块坚硬的石条。 是崖壁吗?到山脚下了吗? 向南风也用自己的登山杖探过去敲击,果然也发出了“啪啪”的脆响。 他激动地俯下身子,因为此时浓雾里的灯光仍旧不足以照出那石条的形状,而他正急不可耐地想要看看这块诡譎土地的边界,只盼著逃出生天。他蹲下了,归璐瑶也蹲下了。可就在视线变得清晰,石条被照亮的瞬间,二人竟不约而同地侧目对视。那惨白的光束下面,璐瑶惨白的小脸、惨白的嘴唇分明是花容失色的样子: “天啊,怎么回事!我们……我们又绕回来了!” 向南风紧紧抓住了归璐瑶抱著自己胳膊的右手,他也是强作镇静克制了许久。然后才拍了拍璐瑶的手说道:“別怕,別怕,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绕回来了。” 说著,他就要往台阶上爬,璐瑶拉他、拽他,不想让他上去,但是无济於事,他必须得硬著头皮看个究竟。没有道理绕回来。他们明明背对著那座怪楼直著走,就算是稍有偏差,总也不至於走了个来回。 璐瑶本不想让他上来,更不想陪他上来,奈何也不可能自己留在原地,便只得像支拖油瓶一样“掛”在他身后也跟了上来。头灯照见物体的瞬间,果然又是那种黑绿黑绿的青铜画片迎面显现: 这幅画片的当中是一个身穿佩波洛斯的强壮男人,他推动著一颗浑圆的巨石正在山坡上艰难的攀登。 天啊,这个男人是西西弗斯!这是古希腊的神话西西弗斯推石! 这个西西弗斯埃俄利亚国王的儿子,他因为触怒了宙斯,又绑架了宙斯派来押解他的死神桑纳托斯导致人间无人死亡,被死神摄走魂魄,又被冥王哈迪斯惩罚,让他永世推巨石上山,而巨石每每將之山顶又必定会滑落到山下,所以西西弗斯又要重新推石,由此陷入了永无止境的徒劳循环。 这是什么?这难道是一个寓言吗?这难道是这块开阔地,是这座怪楼对闯入者宣告的寓言吗! “鬼……鬼打墙!南风,是鬼打墙!小的时候我听奶奶讲过,这是鬼打墙!” “不,不!什么鬼打墙,世上哪有什么鬼打墙!”向南风这下急了,恐惧到了极致便是忍无可忍地愤怒,他不信鬼打墙,更不相信什么神鬼的寓言,他拉起归璐瑶便往台阶下面走: “哪有什么鬼打墙!一切生物体的运动最终都会归於圆周运动。 “你把鸽子的眼睛蒙住,让鸽子到天上飞,鸽子一定绕个圆圈再绕回来。你要是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你自己到广场上走,你放心,你也一定绕个圈儿,最后绕回来。你看起来你的左右和右手一样大,你个左腿和右腿一样长,但那只是肉眼的相同。 “你放心,没有一个人、一个生物体是左右绝对对称的,左右的骨骼长度不同、肌肉的发达程度不同,只要没有参照物,不能按照参照物时时修正偏离的运动轨跡,只要空间足够大,任何人、任何动物的运动都会是圆周运动。 “哪有什么鬼打墙!没有,没有!” 向南风的声音特別大,那声音传到了四周的崖壁,再度形成了与上次相同的回声。归璐瑶被嚇得不敢说话了,她只敢怯生生自言自语:“那……那该怎么办……” 而向南风在一阵大喊过后似乎也迎来了直面恐惧的勇气,他的智商很快重新上线。 “不就是没有参照物走不了直线吗?这算什么!咱们有指北针呀!” “对啊,用指北针,只要按照指北针的方向走,就一定能够走出直线,走到山脚下!”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33 “那后来呢?你们是按照指北针走出去的?”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33 “不,我们后来是用了指北针,可我们又走回了那扇虚掩的铜门。”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34 “什么?按照指北针走仍旧转回去了?会不会是那个指北针?”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35 “不会,指北针是我去年新买的,一次没用过。进山前,在禾孝大爷的小吃店吃饭时璐瑶说她没见过指北针,我拿出来给她玩了一会儿。还给我时,我还检查过,指向很灵敏。指北针是好的。”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35 “也就是说那片大雾瀰漫的开阔地上有个运动的强磁场?”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38 “也许不止是强磁场。再次走到那扇铜门的时候我决定报警,我掏出手机后发现手机没有信號,但显示的时间是2011年12月25日0点。可我明明记著我们下到这片开阔地的时候我看过时间,那个时候也是0点。 时间停了,手机的时间停了,我和璐瑶的手机显示的时间都是0点。但我们这之间我们走了两圈,我认为最少也该用掉了3小时。”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39 “天啊,这太可怕了!那后来了,归璐瑶是怎么失踪的,你们往哪儿去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39 “呵呵。別无可选,我只好推开了那扇门。” 第九章 掛红窗帘的阁楼啊,上不去 强壮的西西弗斯和巨大的石球,巨人的怒吼和他怒吼之后的一时奋起总会让人忘却谁才是命运真正的主宰。 向南风的手终於结结实实地贴在了那扇变冷、潮湿、粘滑的青铜大门上。 他別无选择,他们都湿透了,潮湿的衣物犹如贴合在肌肤上的千斤冰袋,既急速消耗著体表的热量,又极大限制著身体的行动。特別是归璐瑶,她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相比远在明晨的归路,此刻她显然更需要一堆篝火。可这方圆千米的开阔地上,他们走了两趟,竟从未踩到过任何一根树枝、任何一簇乾草。 这茫茫的深山中,为何有一块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相比於怪楼內部的未知恐惧,这块开阔地上的古怪难道不该更令人毛骨悚然吗? 向南风推动那扇青铜大门,大门的厚重程度比他想像的还要夸张许多。嵌入门框的合页近乎锈死,在外力的扭动下,它们发出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向南风听到其中一个叫声从头顶上方最少两米的地方传来,那是连接铜门的最上方的一个合页。这意味著他即將走进的这个建筑拥有一扇不低於四米高的大门。 这是什么建筑,它为什么会配备如此高大厚重的铜门? 铜门之上,向南风甚至能够想像到迷雾背后有一只漆黑的巨兽正蹲踞在他们的面前,紧盯著脚下的二人,吞咽著贪婪的口水。 此刻,他的心臟仿佛正在喉咙中嗵嗵嗵、嗵嗵嗵地跳动,他强压著自己瞪大双眼,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与其对视的勇气。只是,洞开的铜门中,与之对视的似乎不是一只巨兽,而是千万双眼睛。它们全都紧盯著这两个闯入的人,踏出迈进古堡的第一步。 “这是一座古堡吗?” 走进古堡,浓重的迷雾似乎淡了很多。那些原本凝视自己的冥冥中的眼睛,那些藏在魔鬼目光中的一万支尖叫著的响箭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这確实像是一座古堡,最起码肯定是一座欧式建筑。 一进门的地方就是一个巨大的挑空大厅。大厅內部的墙壁颇为古怪,四面都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结构,看起来就像是攀岩馆里的攀岩墙。这些结构显然不是年久失修损毁所致,而是建筑之初便有意为之。 “没什么可害怕的,只是太潮湿了,璐瑶,你看,这就是一座古堡,当然也许它不是古堡,只是一个废弃的旅游景点也说不定呢。” 厚重的铜门被向南风推开了一条三十度左右的窄缝,二人顺著门缝依次走了进来,然后贴著古堡的內墙缓慢地向內移动。 隨著脚步的深入、隨著灯光的匯聚,薄雾背后漆黑的墙面率先显出了原形: 原来,那些漆黑的墙面並非真是黑色,而是极深极深的绿色,是大片大片令人作呕的绿色苔蘚一层一层地附著在了墙壁上。这些青苔有多厚,向南风隨手用登山杖插了一下,就听到“噗”的一声,底部的杖尖竟然全都没了进去,甚至还不太够。 登山杖號称是户外佬的第三条腿,而杖尖当然就相当於是一只脚。向南风去年和网友约著玩过几次穿越,这根鈦钨合金的杖尖是他年初刚刚订购併更换的,他记得相当清楚,长度足有8.1厘米。也就是说,眼前这座建筑內壁上生长的青苔厚度少说也要有9厘米以上。 一层苔蘚长出来,死了。又一层苔蘚又在之前苔蘚腐败的尸体上生长,然后,又死了。 到底有多少层苔蘚的生长、死亡和腐败才能形成眼前这样的景象?而这苔蘚的最深处,最早一层苔蘚的下面,这建筑的墙面上原本又是怎样的景象呢? 再往上看,令人作呕的苔蘚不断向上攀爬,包围了整个古堡。 在古堡的最上方,挑空大厅的对向一侧大约有一间独立的阁楼。这个阁楼很高,距离地面少说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房间面向挑空大厅的一侧有一个拱形的开口,看样子像是一扇异型的窗。不过,这扇內窗的木製框架早已腐朽、变形,甚至腐烂,其中一些木条显然已经脱落掉在了大厅的地上,而还有两根木条尚且掛在窗框里,不过却被肥厚的苔蘚寄生著,它们野蛮地生长,强压著木条形成了自然下垂又摇摇欲坠的模样。 “这古堡好奇怪啊。”归璐瑶挽著向南风的胳膊,她勉强也抬起头,审视著他们置身其中的这座古怪建筑,“整个古堡没有一扇朝外开的窗户吗?” 璐瑶的发现也著实是个问题。 楼顶上的那扇拱形窗分明是供房顶上那间阁楼里的人窥视大厅的观察窗,而建筑的外墙上似乎確实没见到一扇窗,这栋建筑完全不考虑採光的吗? “会不会是外墙的窗子都没有破,而是和墙壁一起都被苔蘚覆盖住了,所以我们看不到。只有那扇窗坏了,空著,所以能看到?” 向南风说时,指著楼上那唯一的拱窗的位置。二人的目光、头灯的灯光隨之都在窗口方向匯聚。虽然室內的迷雾薄了许多,但头灯的光线照射到那个位置就已经相当微弱了。它勉强穿透空中的薄雾,打上窄墙的时候,仅有的一点微光几乎直接被漆黑的苔蘚吃掉了。 可是,锐利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微光所及窗口当中的某个物体与窗口外的苔蘚截然不同的灯光反射差异。 “璐瑶,你看,那地方的顏色和其它地方好像不太一样?” “好像……好像是不太一样。那是什么啊?”归璐瑶说时,便也轻微转头,將头灯对准窗口的异常之处,片刻之后,她挽著向南风左臂的胳膊又颤抖起来,她的惊呼低声而高频,“血,是血?” 窗口的侧面,窗框的边缘,黑绿黑绿的青苔被另外一层顏色覆盖著,那地方不再是黑暗与绿色的结合,而是黑暗与血红色混合体。 那是什么顏色? 好像是乾涸了的鲜血又被潮湿的浓雾弄湿,紧紧地粘贴在了窗框上。当然,那红黑相间的东西並非血液,仔细观察不过是一块早已烂成碎条的窗帘。 那窗帘原本应该是大红色的,只因为环境阴湿,所以和窗框黏在了一起。而靠近窗外的部分可能因为不直接沾水而更早阴乾,所以掛在外面显得分外的招摇。 “南风,我害怕,这里面不会有鬼吧?我总觉著楼上那个小窗里头有人盯著我们!” “別自己嚇唬自己了。你这叫草木皆兵。” “不行,不行,这里面我实在待不下去了,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咱们出去吧,走!走!” 归璐瑶说著,又开始不管不顾地后退,她当然不可能只是自己后退,她还强拉著向南风把他往门外拖。 古堡的破败、阴森和腐烂令人颤抖、恐惧和作呕,但与这些怯懦的心理感受相比,那种被囚禁在衣服里、裤子里、鞋子里的从每一个汗毛孔中散发出来的冷汗的蒸汽,那种蒸汽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地狱般的黑夜里凝结成水,浸透衣裤,然后紧紧贴合在皮肤上的肉体反馈难道不是更加清晰、更加紧迫? 既然进来了,就不可能再退出去了。 “你不能出去,璐瑶,別再任性了!” 这一次,向南风果断一把抓住了归璐瑶的胳膊,把她拖住了。 二人的拉扯使璐瑶的精神几近崩溃,可就在她將要疾呼的瞬间,只听到大门门框內发出一声清脆的怪叫,那似乎是疲劳的金属撕扯断裂的声音: “小心!” 向南风一把將璐瑶拉了回来。也就在他揽人入怀的同时,数百斤的铜门如同泰山压顶般向內轰然倒塌,径直拍入了淤泥当中,顷刻之间,满地的淤泥被这巨大的衝击力拍起,四散飞溅。向南风本能地搂住了归璐瑶,这使二人有一半的身体幸运地躲过了飞溅的淤泥。可那铜门实在太沉了,衝击力实在太大,仍旧有大量的淤泥溅到了身上,以至於脸上。 归璐瑶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死一刻嚇得直接呆住,倘若没有向南风的拉扯,那扇锈断的铜门此刻必定压在他们身上。 “没事的,没事的,年久失修嘛,年久失修嘛!” 当时,归璐瑶被嚇得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真就是面如土色。向南风为了安抚她,赶快拿出纸巾替她擦拭脸上的泥垢,谁曾想那淤泥冰凉、腥臭,而且黏腻无比,纸巾不仅擦不乾净,反而越擦越花。 彼时,归璐瑶终於从那魂飞魄散的状態中恢復了一些,她不再执拗於退出古堡,而是摘下背包,准备翻找湿巾擦拭脸上的淤泥。而这一低头翻找东西的动作使她头灯的光束碰巧划过地面,照出了脚下淤泥中那星星点点的怪异亮光。 “南风,你看泥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东西?什么东西?” “好像有很弱的光?” “是吗?” 向南风有些紧张,他显然也注意到了璐瑶所说的特別之处。他伸长胳膊,把登山杖插到泥里左右搅、上下翻。 “有东西!” 果然,登山杖的杖尖果然碰到了某种物体,软软的、长长的。向南风对准了泥里的这种物体猛地一刺,隨即將其挑出淤泥。 死鱼,是一条死鱼! “天啊,这里还有一条!” “这里,这里也有。” 两人拿著登山杖在脚下的泥里一通翻找,根本毫不费力就从身边挑出了十多条死鱼。古堡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死鱼? 淤泥,死鱼,浓雾? 难道这座古堡,这片开阔地…… 他们的处所不堪想,而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些鱼的死状。那些鱼就好像是餐桌上被人吃了一半的样子,有些鱼的身上只有头上的肉,后面就只剩下了骨头,而有些鱼则刚好相反,后面的肉还都在,可前面却只剩下了空空的头骨。 那些混合在淤泥里发亮的,原来是尚未腐烂的鱼鳞,还有鱼的眼睛。那些鱼的眼睛正散发著黄色和绿色的光,这种光线幽深而梦幻,它们似乎不是由头灯的白光反射而来的,而是犹如萤光一样是其自身主动散发的。 难道这些死鱼尸体的眼睛是光源,能发光吗?难道就像传说中的夜明珠一样,其本身就是某种特殊的光源吗? 古堡內,前厅中,刚刚铜门崩塌所释放的能量引发了楼体的震动,附著在房顶上的一些苔蘚在这一外力的作用下被震得大片大片地脱落,从而在局部露出了建筑原始的装饰线条和壁画图案: 那是一些断续的线条和斑驳的色块,描绘的应该是人的手和腿。 根据这些手脚的位置和整个前厅穹顶的比例可以大体判断,建筑之初,穹顶上一定绘有一个整幅精美的彩绘壁画。 壁画的內容恐怕和倒塌的铜门上的画片十分相似,描绘的都是某些神话或者宗教的故事。奈何壁画精美终耐不住岁月的蹉跎,画师艺高也敌不过苔蘚的附著,而今它们显现出的只剩了断手断脚的一些残肢,或如尸块般悬掛半空,或如鬼魅般与黑暗共舞。 那些精美而可怖的残肢不堪入目,视线下移,前厅的中央,地面上还有个一人来高的巨型金属构架格外显眼。 猛地一看,向南风还以为那是一个怪异的巨笼,但走过去细瞧,才发现原来也是对的事物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那本是一个体型硕大的青铜吊灯,它显然应该吊装在穹顶的中央,如今却和刚才的铜门一样,因为某些连接件的氧化锈透而不堪重负,不知何时终於轰然落地。 彼时,粗壮和富有质感的骨架主体已经断成了三截: 其中的两截深深地插入了淤泥当中,它们的表面布满了翠绿的铜锈,它们的造型仍旧张扬有力,它们就如同是三星堆的青铜建木和扶桑那样佇立在前厅中央,散发著洪荒时代原始宗教一般的秘密力量,使人难免不寒而慄。而吊灯的另外一截此时正散落在一堆朽木的废墟上,这些朽木从前显然是一段雕樑画栋的木质楼梯,只因为被下坠的吊灯砸中然后坍塌、腐烂,最终才沦为眼前的一堆朽木。 向南风由此注意到在前厅中央靠后的位置,其实是有一道楼梯隱藏在薄雾之后的。而这道楼梯扶摇直上,它通往的终点恰恰是楼顶上那个开有拱形窗、掛著红窗帘、能够窥视整个前庭的神秘阁楼。 阁楼上发生过什么事? 阁楼里现在还藏著什么人? 那条通向阁楼的坍塌一半的木质楼梯是唯一的路径。向南风朝著楼梯的方向一眼望去,他忽然灵机一动,隨后,他转过头来对归璐瑶说道: “璐瑶,我明白了,我有办法了!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雾吗?那是因为地面的温度比空气的温度低,空气中的水汽靠近地面才会冷凝形成雾。” “所以呢?” “所以雾的高度一般不会超过2米呀。我真笨!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屋里的雾比外面薄了许多?那是因为刚刚我们进屋前爬了7层台阶啊!那7层台阶少说也有1米高了。” “你想……想上楼?” “不然呢?那个阁楼肯定在地面雾层之上,如果阁楼里面还有开在外墙上的窗户,咱们就可以通过窗户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可以找到路走出去!退一步讲,就算没有窗户,一时找不到路,咱们也可以在没有雾且相对乾燥的阁楼上生火,先把衣服烤乾了。 “否则,这里泥是湿的,空气是湿的,就算咱们有打火机,就算那里摆著一堆朽木,又怎么可能点得著?” “不行,不行,你不能上去,那太危险了。你看那铜门,你看这吊灯,这房子里面的东西早就朽透了,万一支撑不住,摔下来怎么办!再说了,你看那楼梯已经断成那样了,离著这么高,就算上半截能支撑你的体重,你要怎么上去,你现在够都够不著!”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行,真不行,我求你了向南风!你別去,別去!”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47 “那后来呢,你上去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47 “恰恰相反,我下去了。”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47 “什么意思,你怎么下去,你下去了哪里?”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48 “我不知道,我想那是个古墓的墓室吧,璐瑶……璐瑶可能就是在那里失踪的。” 第十章 你的手怎么没了? 人的一生总会有些遗憾刻骨铭心。如果知道那一面是最后的一面,我会想要好好地看看你、记住你,还是想要好好地抱抱你、暖暖你,还是想要早一秒放开你、忘掉你…… 那之后的很久很久,向南风屡屡回忆起他与璐瑶的分別时刻,却始终记不得他们最后一面的情形了。他只知道他和璐瑶的最后一面是在守南山山腹中那块诡异的开落地、浓雾中、古堡里,他们在为该不该登楼而爭执、拉扯。向南风甩开了璐瑶的手,他好后悔,好后悔啊! 他才向前走了两步,他仅仅向前走了两步。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48 “我没有想到,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古堡的地面居然会裂开一个大洞。是的,我掉了下去,我一个人掉了下去!” 向南风没有抓住归璐瑶的手,其实那一瞬间,他也不確定璐瑶有没有及时伸出手。他只听到洞口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那声音从清晰逐渐变得模糊。 向南风的心头一凉,他心说完了。 眼前狭小的封闭空间內只剩下了惨白的灯光照出一片灰色的色带飞驰向上。他的整个身体正史无前例地接受著地心引力的召唤,进行著完全彻底的自由落体运动。 那下落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足够用来回忆自己的半生、回忆他与璐瑶相识、相恋的分秒,但一切的回忆又终將在恐惧之中化作煎熬的惘然。向南风闭上了双眼,以无限地悔恨、不甘与遗憾默默与这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然而忽然,他感到一股强大的摩擦力开始从自己的腿部、臀部和整个背部生成,他的腰椎猛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那压力將他压得几近昏厥,然后,真的彻底昏厥过去。 “这是哪里,我在哪里?啊!” 不知过了多久,向南风从昏厥中甦醒,他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意识之所以恢復过来正是被整个后背、后腰强烈的痛感唤醒的。他的后背火辣辣的,他的腰椎钻心的疼。 我的腰是断了吗? 向南风小心翼翼地扭动了一下腰,很疼,但並无大碍,幸而只是挫伤而已。 周围的世界,此时一片漆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也看不到。他的记忆也逐渐復甦了,他想起自己刚刚是从古堡的前厅失足坠洞,於是他开始大声呼喊璐瑶,可喊了许久,只有自己振聋发聵的回声,完全听不到璐瑶的回音。 封闭、狭小、黑暗的空间总是令人局促不安,幸而向南风並没有幽闭恐惧症: 他首先要弄清自己的处境。 那好像是一个竖井。对,是个竖井一样结构的东西。周围那些灰色的快速上升的光线,应该是他在做自由落体运动时看到的竖井內壁的灰砖。那些灰砖呢,向南风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的质感很粗糙,而且居然比较乾燥。 哎,那些黏腻的淤泥呢?难道这里…… “啊。” 忽然,一阵刺痛从手指间传来,向南风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恐怕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刺破了。 是头灯,是头灯的碎片。向南风先是把手伸到头顶摸了摸头灯的灯罩,果不其然,灯罩早就没了,灯珠也撞得七零八落。他把手指含在了口中,咸腥的血味儿使他彻底清醒过来。他下落的这个竖井,至少在竖井的下半段,它的形状恐怕是一个弧形。 自己后背如此火辣的疼,一定是因为竖井底部的弧形弯道內壁与身体產生的巨大摩擦力抵消了自由落体的动能,救了自己一命。 向南风下意识地想去摸摸自己背部的伤口,他想支撑著翻个身,可这一次,他刚刚抬起手,胳膊就被胸前的墙砖卡住了。 天啊,这是什么竖井,这么窄? 他赶快试著用胳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竖井里摸索井壁,以便感知这个空间的宽度。 令人绝望的是,这竖井的直径可能只有半米甚至更窄,几乎就是勉强能够容纳他的身体而已。此刻,他完全被卡在这竖井当中,前后移动不得。这让他想到了1989年日本那起最负盛名的悬案——女厕所便池藏尸案: 核电公司的年轻职员菅野直之身体蜷缩被发现死在了女厕所便池下方的u型管中,尸检显示菅野直之是失温致死,可那个u型管的最宽开口只有36厘米,正常的成年男子又不可能凭藉自身的力量反向挤进去。 菅野直之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变態的死者还是被变態杀死的死者呢? 显然,如果不能立刻脱身,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將成为与菅野直之一样的悬案主人公。 在片刻的慌张过后,向南风开始了冷静的自救。他用自己颤慄的双手和双脚不断地在向四周摸索。 他下落的这个竖井在弧形的转弯后,已经从竖井变成了一条横著的巷道。他抬不起头,更翻不了身,但好在,他还可以借用腰和背的力量在巷道里前后移动。往后,显然是不可能了。往后通往弧形的竖井,这是他下落,掉下来的方向。就算他顺利通过了弧形的那段弯道,在这么狭小的竖井里,他肯定不可能原路爬回到古堡的前厅去。 所以,向南风別无选择,他只能用后背和腰的力量不断地向前拱,向双脚的前方移动,看看那个方向上,有没有能够离开巷道的出口,从而逃出生天。 向南风强忍著后背的剧痛,用肘支撑著,不断向前爬行。他一边爬,一边注意用手摸索巷道的內壁。 这是一条笔直而且宽度完全一致的巷道,巷道是用青砖铺砌的。这些青砖乾燥、粗糙,与向南风坠落前所处的天坑古堡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地方。汗水和后背不断渗出的血水流到了一起,和原本就一直潮湿的衣服一起紧贴在皮肤上。 隨著爬行的继续,钻心的疼痛一阵阵的袭来。也不知道归璐瑶怎么样了,为什么自己的呼救没有收到回音,是他坠落的距离太远,还是特殊的建筑结构阻断了声波向上的传播,还是璐瑶也出了危险? 向南风心急如焚,他不敢多想,只是一味地暗自咒骂,他咒骂是什么人要在这里修建一座古堡,他咒骂这古堡的主人,以期用愤怒冲淡潜意识里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爬了多远,向南风忽然在摸到巷道的两侧摸到了一种凹凸不平的纹理。显然,这种纹理並非青砖碎裂所致,而是烧制青砖时使用了特殊的模具有意为之。一种特意烧制的有纹理的青砖?向南风的脑子里瞬间闪现出了一个成语:秦砖汉瓦。 秦砖汉瓦运用了古汉语中典型的修辞手法——互文。它並非特指秦代的砖和汉代的瓦,而是指秦汉时期的砖和瓦。这一时代的砖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无论人工烧制的砖瓦还是天然材质的石砖,当时的工匠往往会在砖瓦表面烧制或阴刻纹饰、文字乃至於画面。烧制的砖瓦是阳文,雕刻的石砖就是阴文。 在博物馆里,向南风曾多次见过题材各异的汉画像砖,而这些带有精美纹饰的砖瓦受限於保存条件,真正能够穿越2000余年漫长歷史传至今日的秦砖汉瓦往往大多是在製成之初便被深埋地下的陵墓用砖,所以,这给后人留下了一个本不准確但深入人心的印象——有凹凸纹理的花砖的地方便是墓室、是墓道。 这一发现让他感到兴奋。他赶紧认真去摸、去確认甬道两侧的青砖纹理。这確实是一种与之前所有光禿禿的平面砖截然不同的花砖,而砖上的纹饰好像是…… 好像是一个圆? 疙疙瘩瘩的圆环? 向南风可並非是普通的青年,他25年人生中的前18年时间全都生活在望山市儿童福利院。那个地方除了像他这样的孤儿,更多的可是那些因为残疾才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而他们当中当然少不了盲人。所以,向南风是懂盲文的。 盲文有个初级练习法,名叫“六点子”。就是通过摸六个凸起的小圆点,训练盲人感受由凸起组成的,不同结构的字。 向南风自小就熟练掌握这种练习法,所以即便现在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神秘甬道,这些凹凸不平的图案仍旧能被他快速、准確地释读、记忆。 这是一种三圆套环的图案,三个圆环套在一起。而每一个圆环都由一个一个带状凸起组成,这些小凸起不像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圆点,倒就像是麦穗一样,是一道道微小的斜线,是一个个小的平行四边形。对,就是这样的一个图案。 向南风一边摸、一边记,只是来不及思考这些图案的意义。但很快他就发现,自从这一图案出现之后,砖缝与砖缝之间的距离就变长了,这说明单块砖的尺寸变大了,同时,这一图案在出现一次之后就开始连续出现,这微小的变化立时激起了心中莫大的希望,青砖出现了纹饰,这是否预示著出口將要不远? 向南风开始加快速度向前爬,果然,在这之后不久,他隱隱感到似乎有风正从脚下吹来: 风,那是久违的风啊! 一面砖墙挡住了前进的去路,但那久违的微风正是从砖墙的缝隙中透出来的。 向南风明白了,他坠入的这个竖井、这个甬道原来是脚下这一地下空间的通风通道,而挡住自己去路的这面砖墙不是別个,正是一个用青砖垒成的通风口。 向南风將自己的右腿缩到极限,抵住甬道的內壁,又把自己的胳膊、肩膀全部撑开,卡在甬道中央,然后,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拧腰正蹬: “哐!哐!哐!” 隨著三声巨响,砖垒的通风口被他三脚踹开,那些挡住去路的青砖碎了一地。 “出来了,出来了!” 他继续往前爬,很快,两侧和头上的坚硬灰砖巷道消失,除了地面,四周好像什么也摸不到了,他依旧躺在地上试著用手向四周摸,但是这次真的什么都没有摸到。眼前虽然还是一片黑暗,但包裹著他身体的巷道彻底消失了。 向南风知道,此刻,他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空间,这里不再是那个迷雾重重、阴冷潮湿的古堡了,可这是哪里,他在哪里呢? 向南风先是蜷缩了一下身体,然后舒展腰身,试著摸著墙壁站了起来。如果之前他所通过的竖井、甬道像是一个古墓的墓道,那么这间石室不就是停放棺槨的墓室吗?他扶著墙在石室里缓慢地移动。 突然,漆黑的石室中央闪过两颗蓝色的火星! “谁!谁在那儿!” 被狭小空间压缩潜伏的极致恐惧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化作了振聋发聵的吶喊,可这吶喊声偏偏就在即將发出的时候,又卡在了他僵硬的咽喉里。 向南风並没有叫出来,他什么声音也没敢发出,他只是本能地贴在了墙壁上,目瞪口呆地面向漆黑而空洞的前方。此时,刚刚擦出火星的地方忽然慢慢地燃烧起来,那是一团火焰,它从一颗火星逐渐变成了光影摇曳的烛光: 原来是一盏红烛被悄然点亮。 “谁,你是谁?” 红烛照亮了一块鲜红的布,那耀眼的火光刺得他的双眼生疼,恍惚之间,他似乎认为那红布是悬浮在了空中。可眨了眨眼,再仔细一看,原来石室的中央竟站著一位身著霞帔、比甲、马面裙的新娘。这新娘左手怀抱一把琵琶,头脸全被那块鲜红的盖头遮著。 再往下瞧,大红的霞帔上用金线绣著梧桐棲凤的吉祥图案,只是周身的华服依稀沉淀著岁月的沧桑: 鬼,是鬼!一定是鬼! “你別过来,別过来!” 向南风惊惧地后退,可迎接他的却是步步紧逼的女鬼。 烛光摇曳下,他甚至完全没有看到那女鬼的走位,她便已经扑倒了自己的怀里。 “南风,快走!” “璐瑶?你怎么来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什么打扮,你哪儿来的琵琶!” “你別问了,南风,快跟我走!” “去哪儿啊?你找到路了?” 向南风还在惊诧之际,只觉著自己的手腕被抓得生疼。 那痛感不同於人手的力大,倒更像是被冰冷的硬物钳制,就好像是璐瑶的手掌上带了一副坚硬的手套。向南风下意识地低头,哪成想毛骨悚然的一幕映入眼帘,抓住手腕的哪里是什么璐瑶的右手,那分明是一具嶙嶙的白骨,是一只血淋淋的人体右手的手骨! “啊……” 向南风一声大叫,却听得那盖头下面也是一声惨叫,那声音分明又璐瑶: “它来了,它来了!” 向南风拼尽全力地甩开了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骨,而遮住鬼新娘头面的红布也在极限的拉扯中被掀开了。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55 “是归璐瑶吗?你看到的到底是女鬼还是归璐瑶?”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57 “呵呵。坠入竖井之后的记忆,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因为当我再次从医院甦醒以后,我甚至一度怀疑那是不是真的,我自己都认为它太过荒诞了。我曾经无数次怀疑自己,也许我从未坠入什么竖井,也许在铜门倒塌的时候,我就已经昏过去了。”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59 “可是你记得很清楚你没有昏过去,你掉进了竖井,你进入了石室,你看见了一个有著璐瑶声音的无手鬼新娘,是不是?向南风,你究竟看到了什么,那盖头下面的脸究竟是不是归璐瑶!” 第十一章 深山里的牧羊人 人间的桎梏有时是一堵墙,有时是一座山。翻过围墙未必就能得偿所愿,越过群山所见也未必非山。可是,只要求是真、念必果,人们总该执著於翻墙、执著於转山。 娄北93號的高墙已然亲眼目睹,是该到了寻找古堡、石室的时候了。 1月2日的望山是个大晴天,据说隨后的一周,也都是艷阳高照的好天气。 天刚蒙蒙亮,向南风就自然醒了。这些日子,他这具在现实世界昏迷了46天的躯体睡得实在够多的了,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正如早前一个月他昏迷期间所有检查指標所显示的那样,其实他的身体状態早已全部恢復,之所以无法甦醒不过是为了做完那个未完待续的长梦而已。 这天清早,向南风先在楼下的便利地採买了必要的饮水和高热量的食物,再回家收拾好背包,只等市中心的户外用品店早晨一开门,他又去补充了相应的装备,然后从那里直接打车,一直乘车来到了娄家村南路的起点小环岛处。 他在环岛下车,走进了娄家村南路北口通往后山的西侧无名巷。 向南风这次探山,可以说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此行专门戴上了机械手錶,配备了12000流明的专业级超强光手电、內置三轴电子罗盘的超高精度gps卫星定位仪,並且备用了3天的电池和提前下载並列印好的守南山全境的纸质等高线图。 考虑到深山当中一定没有手机信號,他甚至还租用了一台海市卫星电话。另外,隨身的引火工具和防身的刀具也都必不可少,虽然他知道这些东西怕是没大有用,可毕竟要是真到了和苗妖、厉鬼们“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时候,他虽不知道苗妖、厉鬼们畏惧什么,可起码知道什么东西能略微给自己壮一壮胆。 中午11点25分,向南风下车,改为步行。 彼时,看到西巷深处某户人家升起的裊裊炊烟,他感到莫名的兴奋。 梦境世界的现实在这里又被一再验证,这条西巷正是当时璐瑶领路带他走的。自某户铺设红顶彩钢瓦的人家转入北向的小巷,又北行20米,向南风抬头仰望,面前正是一架大山拔地而起,形如笔架,挡住了城市发展的去路。 向南风再度从娄家村后山进山。他同时在卫星定位仪上记录了进山口的坐標,定位准確、计时开始。 是的,8天以前的那个夜晚,他和璐瑶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五十分钟以后,向南风依次通过了登顶笔架山东、西两峰的岔口。根据先前下载的等高线地图显示,笔架山的西峰海拔829米,东峰海拔799米,西峰比东峰高出了30米,是这一带的制高点。他在通过登顶西峰的岔口时遇到了两拨驴友,这两拨驴友都是一早进山专门来攀登笔架山西峰的。 彼时,他们都已完成计划,正在下撤途中。向南风分別向他们询问了从前穿越守南山的户外经歷,只是问到山中的古蹟、开阔地和荒废的老建筑时,眾人全都连连摇头。 这样的答案其实完全在预料之內,因为25日那天,向南风从医院惊醒在报警查证不实的第一时间就曾自己登陆卫星地图,当时他將地图放大至最大,將地处望山市辖区的整个守南山山区看了三遍,到头来也没有找到一块符合条件的山中开阔地,更別说像古堡那样的山中建筑了。 所以,与其说这次亲自进山是要找古堡和石室,不如说他是要看看梦境世界里的古堡和石室在现实世界中的样子。 中午1点50分,向南风抵达笔架山山樑,由於装备太沉、问路太多,这比二人上次行程耗时多了將近一倍。 隆冬,望山市的气温虽然称不上严寒,可山岭上的劲风直吹在向南风的脸上,不多时,脆弱的皮肤仍旧如同刀割般生疼。 八天了,原本甜蜜、私密的约会变成了恐怖、苦楚的诀別,此刻,向南风望著南面一望无际的群山,他的心就像是他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凛冽山风中的被寒风不断摧残的脸。 他忽然想起当时,也是在这山路上,似乎就是刚刚翻过山樑的时候,二人戏言之际,归璐瑶曾经问过自己,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自己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她。 彼时,向南风以为这不过是情侣之间对於爱情承诺的无脑测验,但日后想来,当时的戏言竟然一语成讖。这次夜爬守南山的计划当然是归璐瑶有意为之,可种种跡象表明,这个“意”似乎没有她当时口头宣称的那么简单。 璐瑶的计划是什么? 她其实想带自己做什么、去哪里? 那片墓碑下浓雾瀰漫的开阔地,那座走不脱、绕不开的古堡,那条近乎要了向南风半条命的竖井、甬道,那个被无手鬼新娘点亮的墓室石室……这些地方也在归璐瑶的计划之中吗? 时至午后,日头偏西,暖阳的光辉迎面洒满眼前的金山与山中的沟壑,连日的紧张、孤独与绝望在此刻也如金光般升腾,在这寂寥的守南山中,向南风终於可以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喊: “璐瑶,璐瑶,你在哪里!” 苍茫的群山看来並不总是那么慷慨,这一次它以默然作为回应,吝嗇得连一点回声都没有给他。上中学的时候,地理书上的守南山有个“千山之山”的传统標籤。 守南山是我们这座城市、我们这个省面积最大的山系。守南山的山区中究竟有多少座山峰、多少条山谷,就算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山民也不可能有人把它们全都走完。而在地图上,守南山的整个山系面积大到了5500平方公里。 向南风非常清楚,在这样一个幅员辽阔、山谷纵横的大山之中寻找一个很可能並不存在的古堡所在的位置,绝对堪比大海捞针。 果不其然,从笔架山山樑向南下到谷底之后不久,向南风就迷路了。山谷当中,山路一分为三:一条向东,一条向西,一条向南。 当时,璐瑶选择了中间那条向南的深入山腹的山路,这之后璐瑶带路,他只记著隨后地势起起伏伏,似乎接连翻越过三四座高山,然后开始一段山谷穿越。奈何当时夜深路险,璐瑶只说要看日出,所以他自以为漫无目的,便只一味看路,根本不曾记路。而今天,独自走上中间这条上山路,登上了其中一座高山以后借日光看山景、寻山路,向南风才算发现,守南山东麓的岔路其实极多,这与他预判的情形大相逕庭。 这里山中的岔路多,並非行人有多少。这些岔路极少是真有人走、是真被人踩出来的山间小径,其中绝大多数的路其实並不是路,只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裸露地表的断续岩石带。因为岩石上方无法生长植物,所以便於通行,因此成为了无需人踩的自然天成的天路。 向南风俯览山景,这样的岩石带天路在山中经纬纵横、迴环交叉,只要走错一个岔口,方向必定是南辕北辙。而回忆八天以前的平安夜,回想当时穿越的脚感、登山杖反馈的力度,自从走出笔架山南坡山谷以后,二人走的就应该全是这种岩石带了。 向南风费力爬上这座高山,但他也不知道这座山八天前自己有没有来过。他只能反覆地回忆,从第一个他確定行经过的岔口开始,逐一试走每一条岔路,然后找到自己確定曾经走过的那一条,在卫星定位图中標记下来,然后再走到下一个岔口,继续逐一试,逐一找,逐一回忆,逐一验证。 显然,这不是行云流水的快活,而是滴水穿石的慢工。可这慢工实在又真慢不得,只因为记忆的遗忘悄然无声。 截止至当日17时日落山涧之际,向南风从笔架山下的谷地岔口算起只推进了不过二三百米的路程便打道回府了。当晚8点,他带著標满了19个红叉的地图沿笔架山南谷西行八九里出利乐村,就近找到一家小旅馆宿下: 一碗宽粉、一壶茶,向南风又给寧寧去了个电话,请她年后帮自己再请一个月的病假,然后倒头便睡了。直到晨鸡初叫、闹钟响起,向南风又从原路进山,回到昨天標记的最远岔口继续找路去了。 自此以后一连三天,向南风日日认路、找路,到头来只找到距离笔架山西峰垂直距离1.3公里某处山坳內的一棵金桂树下,其收效堪称甚微。而比收效更令人绝望的是,找到这里,只因为记忆模糊、標记太少,他其实已经不敢確定这棵金桂到底是不是当夜他和璐瑶曾经路遇的某棵金桂了。 不能再这样盲目找路了,必须变化思路去寻找明確的標誌物。可又有什么能够作为明確的標誌物呢? 向南风思来想去,只觉著其它实在太过荒诞,也只有那块被他和璐瑶视作墓碑的青白石石碑还有可能属於现实世界,並且能够作为明確的標誌物。可在茫茫守南山中寻找一块石碑仍旧无异於大海捞针,凭他自己恐怕短时间內还是找不出来。 那么,谁可能是最了解守南山的人呢? 这三天的寻路之行,路虽没能找出太远,可在找路途中他却意外发现了一些別的线索。守南山是望山市的后花园,但其最高峰在西麓,风景最秀丽的香儂溪也发源於西麓,所以无论是旅游的游客还是徒步穿越的驴友,多数人的目的地都是西麓,而绝非是从娄家村后山进山的东麓。这也是向南风去过许多次守南山却从来没有来过东麓的原因。 因为户外旅游的人少,极其有限的旅游选择冷门线路来到这边也只会爬一爬笔架山的西峰和东峰,南眺群山、北望城市,然后打道回府,所以在笔架山以南找路的后三天中,向南风再没遇到过一个人。不过,人虽没有遇到,在那附近的三座山上他却都见到过羊粪。 那羊粪不是一颗两颗,而是许多许多,这说明到这里吃草的羊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向南风仔细观察了羊粪遗留地的环境和地理特徵,他发现三处羊粪都发现在高山林下, 三地的海拔均在850米至1000米之间。在羊粪遗留地的周边,普遍留下了羊啃食植物的痕跡。他將这些被啃食的植物拍了照片发给了张寧寧的男朋友穆尧,穆尧在望山大学读研究生,碰巧学的就是植物学。穆尧识图辨物,说那些羊吃的草名叫羊淫藿。 羊淫藿是中药中的壮阳药,所谓“淫羊”是容易发情、需求旺盛的羊,而“藿”则指叶子,因此,羊淫藿本是一种能让山羊发情的野草,这种野草山羊都格外喜食。 羊淫藿虽然是野草,但它们的生长对海拔和光照的条件有著相对苛刻的要求:它们既需要650米以上的中高海拔,同时它们对光比较敏感,不能阳光直射,需要达到80%左右的遮光度才行。可是,作为喀斯特地貌的山区,守南山中的土层其实是比较稀薄的,较厚的土层大多集中在地势低矮的谷底,这里石少土多,崖少树多,谷內的树木可以提供羊淫藿生长適宜的光照条件,但这里的海拔不够。而山上的海拔虽然达標,但山上多石,真正能够成林、达到遮光条件的面积又少之又少。所以,羊淫藿在山中的生长分布就非常分散,这恐怕也是守南山不利於放羊畜牧的原因之一。 因为对於放羊的牧羊人而言,想要餵饱一群羊,在土山可能只需要翻越三个山头,而换到石山,则可能需要翻越十个、二十个山头。又因为这里的牧草少、地力薄,牧羊人在这里放羊不可能每天总走固定的线路,一旦这座山头的牧草被吃光一茬,就要等到下一茬再长出来以后才能再来,这恐怕正是向南风到此四日,只见羊粪而不见羊群的原因。 总而言之,正是因为守南山本身不利於放羊,再加上望山市的经济发展水平很高,向南风从前天然认为此地根本没有放羊人。而显然,羊粪的出现已经证明了他的武断。那么,在这人跡罕至的守南山东麓,那个云游放羊的牧羊人会不会是最最了解这里的人呢? 第十二章 追粪寻碑 说来有趣:调查记者的工作就是追寻新闻的真相,向南风曾无数次追逐蛛丝马跡奔走千里万里。可他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为了寻找失踪的归璐瑶在茫茫的守南山中追踪羊粪走出5.6公里。 1月4日下午16时30分许,向南风一路追寻著羊粪的踪跡和气味翻山越岭,走到了一道刀削斧砍的断崖上。 这道断崖並非自然天成,它本是好端端的一座石山,只因为开山採石被人为削去了一半才成为了今日的一道断崖。断崖以东数十米,侧方有条斜路凿山而成,原供工人登山爆破所用。 自此路迂迴下山可到断崖之下,下方乃是一块凿山採石遗留下来的十余平方公里的广阔平地,平地当中,北去断崖800米处有百十间平房格外突兀。此地的山体本是白色发灰的石灰岩,黑色的羊粪掉在开山所成的岩体断层上,黑白分明,看得格外清楚。那羊粪沿崖东斜路下山,直奔那百十间平房去了。 地图显示,民房所在的位置名为石头村。可石头村本不是村,而是一座採石场。由於守南山的山体主要是石灰岩,石灰岩的主要成分碳酸钙可以用於製造水泥、石灰和多种建筑材料,所以上世纪80年代开始,守南山北、望山南郊一带陆陆续续开设了多家採石场,而新千年以后,因为採石作业严重破坏生態环境,这些採石场又全部被政府勒令关停。 废弃的厂区大多已被陆续拆除,破坏的环境正在逐步恢復。而这个所谓的石头村其实正是一座废弃採石场的办公区和工棚。 採石场关停之后,多数工人被遣散离开,少数人则被新的环保企业留用,从事植树造林等相关工作,就地修復受损的环境,这使此地的废旧厂区得以被暂时保留。 向南风逐粪寻人,很快便找到了羊群的主人,时年68岁的郑大爷。 他80年代中期来到採石场打工,后来採石场关停,他又受僱在这周边种了几年树、在厂区里当了几年保安。前年岁数实在太大了,企业死活不跟他续签了,可郑大爷也在这里住了半辈子,早住惯了,根本不想走。而这个交通不便、风景不好的地方没有別的,就剩下閒房最多了,环保公司的老板姓董,原本是採石场的经理,董总念旧情,乾脆就给他找了个空院子继续住。 这郑大爷身体极好,退了休总要找些事做,因他採石以前本是牧养出身,索性买了30只羊,又到守南山中放羊。 “郑大爷,我就是想要问问您,您在这守南山里放羊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块墓碑?” “墓碑?那可多了,娄家村、雍家村、利乐村、东梨坎……那山脚下的哪个村儿后山上没坟地,只要是这二三十年死的,不都立了墓碑吗?你找这东西干嘛?” “不是,不是邻近村后山里的那种,是深山里面,守南山的山腹,您见过吗?” “深山?” “对,最起码进山直线距离8公里以上。” “8公里?那没有,800米也没有啊,谁家会特意把死人埋那么远呢!” “也是……那我换个问法。郑大爷,您再帮我想想,不说墓碑,石碑。您在守南山的山腹里面见没见过有这样一座山”向南风一挥手,指著石头村背后的断崖说道,“比这个断崖至少要高两倍的一座山,这座山將將到山顶的位置有一块石碑。大爷,您是採石的,您肯定认识石料。咱们守南山的石头都是您开採的这种石灰岩,这种石头通常比较鬆脆。但是那座山上有一块石碑,这石碑裂了,被埋在山里的,露出来的部分大概有这么大!这边是斜著的……” 向南风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那块被自己和璐瑶视作墓碑的石碑的大体形状,对於那块碑,他的印象幸而还十分深刻。他比划完石碑的形状,又从包里取出照片,那照片是他昨天晚上提早下山到利乐村的列印店里冲洗的,是几种他印象中最接近那块石碑顏色的青白石石料。 “您看看,这是青白石,是外省產的,我们本省没有,守南山更没有。那块石碑用的大概就是这种石料。” “这种……你给我看看啊……” 郑大爷接过向南风手中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换著看,他一边看,一边想,一边不住地挠头。其实他思考的时间未必有多长,可向南风观察他的神色表情,只觉著有戏,又因为心中燃起了希望,所以等得实在心焦,他迫不及待地催促: “怎么样,郑大爷,您见过吗?” “见……”郑大爷用挠了挠头,皱著眉毛说道,“见……这种石头你拿这照片给我,我好像是见过,你要说它是块断了的墓碑吧,倒是也像。” “真有?真的见过吗!”向南风激动地追问。 “嗯,见过,我是见过,也確实是在深山里头。不过可不是现在见的,是三十年前见过,可也不在你说的那种地方啊。” “啊?三十年前?在哪里?在什么地方!” “山沟,在一条山沟里头。对,是在山沟里。” “確定?您確定在山沟里?確定是这种石材吗?” 老眼昏花的郑大爷把照片拿到了眼前,一张一张贴著又看了一遍,然后抽出了一张篤定地点头说道: “对,就是这种石碑,就是这个顏色!就是在一条山谷里头。” 向南风拿起那张照片,照片拍的是bj东岳庙西林碑,刻於明代天启七年,石碑共有三块,碑首刻有“曹老虎观白纸盛会”八个字,碑侧刻有祥云纹,距今已有近400年歷史。 不错,不错!真是这个顏色,就是这个顏色! 当时,向南风第一眼看到山顶那块石碑时就曾脱口而出,提到了bj房山大石窝的產地。而今这郑大爷挑出的石碑与自己印象中见过的那块顏色也恰好最为接近,唯独是一在山顶、一在谷底,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但大海捞针,纵然只找到一条穿针器的线索也是莫大的欣慰。更何况同样的石材,相似的石碑,就算二者一在山顶、一在谷底,也预示著同样的可疑,向南风当即追问: “郑大爷,那山沟在哪里?” “那条山沟啊……” “那条山沟怎么了,您还记著它在哪里吗?” “哎呀,记著应该还是记著,可从这里走实在是太远了!你一定要找?” “对,我必须得找到它!” “行,那这样,今晚你就睡隔壁那屋,明早4点,早点走,我带你去一趟,反正我放羊,去哪里都一样。” “太好了,太好了!” 一夜无话,凌晨即行。一老一少,赶著30多只山羊攀石头村断崖南下守南山,翻山越岭,直奔石碑山谷而去。 沿途之上,閒来无事,二人互陈往事,专为打发无聊的时光。向南风向郑大爷说起来自己与璐瑶相识、相恋然后爱人失踪的一些过往,而郑大爷也回忆了自己顛沛流离、结缘大山的半生。 原来,大爷本姓郑,却並非一直姓郑,他虽然在石头村、在採石场住了半辈子,但他最初来望山时的家恰恰是在璐瑶租住的那个娄家村——娄北45號。 大爷本是北方人,是家中独子,他在老家不仅不是农民,恰恰相反,竟还是当地最大钢铁厂的钳工。 80年代初,南下广州经商的热潮席捲全国,適逢所在的工厂效益也越来越差,大爷的父母又相继离世,在情感的打击和利益的诱惑下,郑大爷索性辞工南下去做买卖。可做买卖需要本钱,郑大爷没有。没有就去借,借钱凑本,举债南下,可下了火车不到半天,钱就被骗光了。 大爷是钳工,在广州找不著工作;欠的钱还不上,老家也不敢回,可来广州下海不止他一个,老家的债主们三天两头就找在这边的老乡来找他要帐。后来他打零工时遇到个望山人贾大哥,二人相处非常投缘。据贾大哥说,老家望山的发展势头不比广州差。 有一天,贾大哥接著老家电话,说守南山这边开山採石,要开水泥厂,工资给开得贼高,老家的亲戚问要不要给他报上名。 当时贾大哥就问郑大爷去不去,因为都是打工,那边挣得比这边多,况且郑大爷又想躲债,想攒够了钱把债一次还清了,所以就答应和贾大哥一起来瞭望山。 “哦,那这个贾大哥,哦不,你贾大爷,他是娄家村人?” “对,贾大哥人特好,我来了就住他们家。可是来了以后我们才知道,当时电话给听错了:这边的採石场都是村办企业,娄家村那边的岩体不行,娄家村自己没有採石场。 “別的村倒是有十几家採石场要开业,也確实给我们报上了名,可实际开了业的只有两家,別的还在进设备、跑手续呢,我们报名的那家要半年以后才开工。 “但既然来了,肯定也不能再走了,临时找活儿也不好找,但也不能在家吃閒饭啊,贾大哥早先出去打工以前就是放羊的,我们俩就弄了100只羊,放羊! “那个时候年轻啊,我们俩人放100只羊。守南山这个地方,適合羊吃的草不多,所以我们得走好远好远,那时候是夏天,我们有时候还在半山的一个山洞里忍一宿。你照片里拍的那种石碑,我就是那个时候跟贾大哥放羊的时候见著的。” “那是哪一年?”向南风问道。 “八五年?哦,不对……是八四年!八二年年中我辞职去的广州嘛,然后在广州干了一年半,八四年三月我们过来的。” “八四年到现在?27年,28年了!28年,那东西还会在吗?” “肯定在,肯定在。深山老林,谁去啊!只要我记得住路,路没错,准能找得到。哦,对了,你说那块碎碑是墓碑?我看不像,肯定不是。” “为什么?” “墓碑得有坟啊。那地方肯定没坟。” “年深日久,坟包平了呢?” “那也不可能。那地方地势很低,在山沟里,旁边有条小溪,潮湿得很。谁会把人埋在那种地方呢?” “这倒也是。所以您是先找小溪,顺著小溪找山沟,沿著山沟找石碑?” “嘿,对!你这小伙子精得很啊!” “哦,对了,郑大爷,那后来您到石头村这个採石场工作以后为什么就一直留到现在了?您是没成家吗?” “嗨,別说,成家了,还有一儿一女呢,不过过不下去了,离了。” “离了?” “贾大哥有个堂叔,家里就三个女儿,没儿子。老大、老二都嫁人了,就看上我是一个人了。” “我那时候年轻啊,身上还背著债,净想著能娶上媳妇就行,所以就应了。结婚以后住他们家,真是没少受气,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倒插门』。 “后来这边採石场开工了,有工棚,也忙,我就住工棚了,就连开了工资往那边送钱我都是让贾大哥给捎过去,我自己半年也未准回去一趟。 “再后来80年代末吧,办身份证,我债也都还完了,就回了趟老家,结果回去了才知道,他们老贾家三年前就偷偷把我户口给迁过去了,回来我再一问,他们连我的姓都给改了,合著我姓了三年贾,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我哪儿能忍啊,索性就离了。” “啊?这姓是说改就能改的吗?不需要本人同意?” “嗨,那个时候不比现在,村委会开个证明就行。可这娄家村全是他们姓贾的,就他们这一大家子,那还可不是他们说改就改了!” “嗯?等等,郑大爷,您说什么?娄家村都是姓贾的?” “对啊!可不怎地,一家外姓人都没有,有一户人就得让他们挤兑死!” “不是,这村子叫娄家村,不该姓娄吗?怎么都姓贾?” “嗨,那咱上哪儿知道去!哎,你看,到了!” 郑大爷说时拿手一指,只见远处十余米外一条溪流浅沟碎石滩上,果真有块大石平躺,分明正是青苔附著、青白石料、半块断碑模样! “哎,咋还翻了个个儿哩!” 第十三章 风来了,风来了 顏色、成色、品种、质地、纹理、包浆…… 向南风蹲在碎石滩的浅沟旁,指尖摩挲著眼前这块青白石的断面,粗糙的石粒硌得指腹微微发疼,心头却翻涌著惊涛骇浪。他太熟悉这块石头了,熟悉到能精准描摹出它每一寸的纹理——青中泛白的底色,像是被岁月冲淡的烟雨,石质细密紧实,叩之有沉闷的金石之声,绝非寻常山野间的顽石。 石面上覆著一层薄薄的包浆,那是溪水经年冲刷、泥沙反覆摩挲才有的温润光泽,带著水蚀的斑驳痕跡。 一模一样的青白石,一模一样的工艺和歷史,向南风可以非常肯定,无名溪流浅沟碎石滩上郑大爷带他找到的这块青白石和当夜自己和归璐瑶在古堡山上见到的那一块被二人视作墓碑的石碑一模一样,可是,它们既是同一块石头,又不是同一块石头。准確地说,它们是一块石碑的两半,是一整块石碑断成了两截。 山上那块的应该是下半截,眼前这块应该是上半截。断裂的接口处,石纹犬牙交错,像是被巨斧硬生生劈开,断面的顏色比石身更深一些,带著新断口特有的苍劲,却又在溪水的浸泡下生出几分柔和。 向南风將手掌覆在断面上,仿佛能触到石碑断裂时的震颤。那该是何等剧烈的力量,才能將一块厚重的青白石碑劈成两半? 是山洪暴发时的衝撞,还是山体滑坡时的碾压? 他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两半石碑,一半留在了高山之巔,一半滚落进了幽谷溪流,隔著山山水水,遥遥相望了不知多少个春秋。 二人找到石碑之际,已经是1月6日的下午3点了。 向南风知道郑大爷即使现在下山,出山以前仍要走两个小时的夜路,深山的夜里,寒风如刀,夜雾如锁,没有照明工具,很容易迷失方向,所以他將头灯送给了郑大爷,並送他和羊群赶快回去了。隨后,他自己再次返回河滩残碑处。 向南风做了这样一种假设: 一块原本被安置在山顶的石碑因为某种原因断成了两截,下面半截因为有基座支撑,所以仍旧留在原址,只是年深日久,或因某场山体滑坡被本地的碎石掩埋了基座。而上面的半截乾脆滑落山谷,沉入溪流,又赶上某年暴雨,溪流暴涨,被河水搬运来到了今日的碎石滩上。 他为什么会做出以上假设呢? 是因为古代的石碑讲究“螭首龟趺”,这是自秦汉以来便流传下来的规制: 螭首指的是碑额的螭龙纹饰,那是盘踞在石碑顶端的神兽,昂首怒目,身姿矫健,象徵著威严与尊崇;龟趺指的是石碑的龟形基座,又名贔屓,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 山上的断碑大半被其他山石掩埋,他虽然没见过基座,但碎石滩上这一块整体露在外头,他却看得清楚,这半截碑有一半大体呈现个的半圆形状,边缘隱约可见雕琢的痕跡,那绝非自然风化所能形成,显然是碑额。 第二,发现上半截的碎石滩所在的山沟两侧的山全都不高,这与向南风记忆中他与璐瑶当夜登上的那座山截然不同,那座山很高,否则他们从山上下到开阔地也不会耗时那么久。 再则,这两边的小山都是山矮坡缓,莫说这么大半块石碑,就是从山上滚下一个皮球,怕是也滚不了多远,更別说顺著溪水漂到数公里外的碎石滩了。 由此可见,这块碑额绝不是来自附近的小山,它的故乡,定然是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山。 这半块石碑的发现对向南风而言意义非凡,因为这意味著逆谷內溪流而上,找到临溪的高山或者临溪的断崖就能找到另外那半块石碑,继而找到璐瑶失踪的地方了。不过,唯一有一个遗憾,暂时仍要留在这里,像一根刺,扎在向南风的心头。 那就是他隱隱感觉石碑上的字或许也与璐瑶的失踪有著某些特殊的关联,毕竟在望山这座工业新城的深山当中一块从数百公里外运来的古代石碑本身势必隱藏著高深莫测的秘密,但遗憾的是,事不凑巧,据郑大爷说,他和那位娄大哥当年进山放羊初见此碑时,此碑还是侧立著插在滩涂碎石上的,想来是顺流而下搁浅於此而水落碑出之故,当时,他们尚且能够直接看到石碑的碑文,二人也正是因为看到了阴刻的碑文,曾篤定这是件文物,並一度萌生过將它运出去卖钱的心思才能对这半块石碑有这么深刻的印象。 但可惜的是,28年后向南风再看到它时,这半块石碑是倒扣在地上的,碑文非得翻过来才能看得见。 问题是,面对这数百斤甚至更沉的傢伙,一两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微不足道。向南风试过了,他憋足了劲,双手抠住石碑的边缘,使劲往上抬,石碑却纹丝不动,只从碑上蹭下了几片湿泥。所以,他要想看到这半块碑文上的字,非得再找帮手以至於带设备进山不可。因此,他只好仔细记下这半块石碑的坐標然后权且放下此事,先去寻找另外的那半块石碑。 所幸,天无绝人之处。当天下午 5点,在穿过一片小石林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一架大山拔地而起,像一尊掩面的力士,挡在面前,山顶隱没在淡淡的云雾里,显得巍峨而神秘。脚下的溪流峰迴路转,绕著山脚蜿蜒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 向南风停下脚步,目测了一下大山与溪流滩涂的高差,少说也有 500米,而且直面河滩之处还正好就是一面绝壁,悬崖陡峭,怪石嶙峋,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攀援的地方。向南风心说一声“正是此山,实在让我一番好找”,便开始寻找登山之路。 这座大山又高又险,若想从河滩方向的绝壁上去那就只能攀岩,向南风可没有这个本事,便只好绕路。谁曾想这座高山大有《山海经》写西岳华山的“削成而四方”之势,他沿著绝壁差不多绕了个小半圈,从东北角绕到西北角,愣是没找到一处能下脚往上爬的地方。 太阳渐渐西沉,最后一抹余暉也消失在了山的那头,夜幕开始降临。彼时,莫说山谷当中了,就连整个天空都已黑成了锅底,连夜找路已不再现实,向南风只好寻了个邻近的高坡宿营休息。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夜说来也怪,明明是睡在山里,天寒地冻、潮湿阴冷,总不及前几天小旅馆里的条件好,可向南风今夜却睡得极好,一夜无梦,酣然入睡。这明明是连日来日日登山穿越数十里,体力严重透支所致,但他偏偏认定今夜所以睡得踏实,只因为是与璐瑶离得最近。 1月7日,天明出发。 晨曦微露,云雾繚绕,大山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巍峨而庄严。 昨夜睡前他已做好攻略,高山东北有道山樑,乃是绕过绝壁登顶此山的最近通路,只是要登上这座山樑之前先得登顶山樑东北另外一端的小峰,而从谷底算起,为攀那座小峰向南风越绕越远,最终竟然足足绕出了10.1公里,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这一次,向南风可算真正知道什么叫做望山跑死马了!直到当日16点半,才终於成功爬上那座小峰。 登顶之际,他瞬间自觉记忆觉醒、血脉僨张,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他一眼认出了对面高山顶上那面日光中犹如铜镜般闪亮的青白石石碑: “是它!是它!璐瑶,我来了!” 向南风肆无忌惮地喊山,听那空山的回音,犹如失败者乞降的降表。 他迅速拿出卫星定位仪,將石碑所在的准確位置標记好,甚至因为担心电子设备未来再度遭受某种离奇磁场的干扰而失灵,他又將这一坐標通过卫星电话发送简讯给了自己工作上的一位“线人”,要求他將此坐標单独誊抄在纸上,保存好。 隨后,他取出相机开始拍摄,详细记录石碑上模糊的刻字。 那快门咔咔作响,借著夕阳的余暉,趁著最后的日光,向南风连拍长达数分钟之久,大有一次清空內存之势。 石碑上的文字確实就像13日以前他们在深夜看见的那样,实在太过模糊了。加上向南风认篆字也是个二把刀,勉强能认出几个字,也不確定认得对不对,就算全对,可释读的文字太少,也绝无通识碑文內容的可能。 不过,向南风隱隱地感觉,这碑文的內容与璐瑶的失踪可能存在某种隱匿的联繫,而支持这一观点的灵感仍旧是那个万年不变的真理: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块青白石的古代石碑没有道理孤零零出现在守南山的山腹。 同时,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通过卫星定位的记录模擬13日前他与璐瑶的穿越路线后他发现,如果想要从外界到达石碑所在的位置,娄家村、雍家村、利乐村、东梨坎等等十几个直线距离相差无几的进山穿越路线实际的穿越距离千差万別,而娄家村后山一线虽然貌似陡坡多、迂迴大,却是最近的,也是唯一一条能够在半夜之內走完的穿越路线。 但是,这条路线出笔架山南谷以后就完全没有成形的、前人踩出的山路了,它面临在喀斯特地貌特有的裸露地表的断续岩石带上的无数次方向选择,可只要有一次选错方向,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南辕北辙。 事实上,这也是向南风拿著卫星定位仪走了5天,又碰巧认识了郑大爷才侥倖找到这里的原因。而从笔架山南谷开始一直到此地,领路的人都是璐瑶。假设璐瑶的失踪是一场纯粹的意外,假设她那夜只是碰巧带路走到了这里,假设断续岩石带的“天路”上璐瑶的每一次选择只是碰巧选对了路,那么,对错的机率对半分,她碰巧选对一次的可能性是50%,碰巧连续选对10次的可能性就只剩下了0.0977%,而碰巧连续选对100次呢?那將是10的负30次方! 这又將是一个什么概念呢…… 此刻,夕阳已在暗夜中隱遁,山中的黑夜来得如此决绝,向南风取出並且点亮了头灯,然后又从绑腿里抽出了一把丛林刀,仿佛冰冷的利刃能够给予他黑夜中挑战黑夜的勇气。 黑暗中,向南风头灯的光线隨著喘气与步伐的震动,不断地向前方扫动,岩石、枯草、荆棘、矮灌木。忽然,led灯惨白而耀眼的光柱里浮动起一层又一层的薄雾。 向南风快速地转头,环视周围,没有岩石,没有枯草,也没有荆棘和矮灌木的身影了,薄雾,淡淡的薄雾,薄雾的潮气包裹著他的身体,也充盈著这夜幕特有的阴凉。 到了,向南风到了。 向南风通过了那条岩石滚落形成的相对平缓的落石带,再度踩上在了那块方正的石台上,他还记著13日以前走到这里,璐瑶问他“有没有人会把坟墓修建在山顶上”时,他还想到了河北保定的满城汉墓,而就是在离开这块石台之后,脚下的路才变得越发湿滑。 往事歷歷在目,似乎真相也触手可及? 这石台上的风並不大,地势更谈不上陡峭险峻,但向南风忽然如同被一位恐高症病人“附体”,他误以为自己丧失了平衡,竟然一个踉蹌,险些没有跌倒在石台上。 他径直站在那里,不断地调整身体的姿势,可他仍旧没有迈步走下石台,仍旧径直站在原地,呼呼地喘著粗气。他异乎寻常的忐忑起来。 13日前,他和璐瑶不敢停留,一路疾行,他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脚上、路上,他从未在下撤途中抬起头远眺周围的环境。可从当时他们下撤的速度判断,从这里下到山下的那片开阔地,距离最多不过500米。所以,只要那开阔地还在,那座古堡还在,或者说,倘若此时他已重返梦境世界,那么借今晚月光如皎,只需一阵风起,睁开双目,那么山下的古堡便该就在那里。 此时,他站在这石台上做起了最后的心理建设:兴奋,又心存畏惧的血液伴隨著心臟的跳动开始在体內奔流狂涌。向南风猛吸了一口气:风来了,风来了。 他睁开双眼,皎皎的月光穿越无边的薄雾洒落远方的山樑:月亮升起来了。 第十四章 原来都在冰封之下 古堡,古堡,古堡…… 向南风的心里不断地默念著他要寻找的目標。可是,他环视山下的一切,从前到后,从左到右,从近到远…… 嶙峋的山石,变幻的山势,流动的薄雾,他俯览脚下的世界,哪里有什么古堡?还別说古堡了,就连古堡所在的那片开阔地都没了踪影! 不对啊,就算没有娄北93號的二层小楼,总归还有个全须全影的娄家村,这古堡看不到,怎么连开阔地也没了? 向南风极目远眺,这山下哪里有什么平地? 真的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山、小坡、小谷、小沟? 在守南山的山腹中爬上任何一座高山上往下望,全都是这样的景象: 荒凉的深山中草木寥落,群山中间还有一块地方被光线照著翻出银白色的亮光。那是一个结著薄冰的小水潭,月光下的冰面反射著银色的月光。 水潭、泉眼和溪流、小河,守南山地处水源丰沛的季风带,深山中虽然没有大江大河,但清澈的水源却寻常可见。 这稀奇吗? 山下的景致实在不算稀奇,可梦境世界里的开阔地竟然真的没了,这可就太稀奇了! 向南风摇了摇头,他伸出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脸,使劲儿地揉了揉眼睛。外力的积压导致了眼角膜的暂时性变形,而隨著角膜弹性的恢復,光线重新准確地聚焦在了视网膜上: 刚好,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山下的那个结冰的水潭上。 怪了,这水潭为什么看著这么彆扭! 向南风也是无意间注意到这个水潭的,一个不太明確但越发强烈的质疑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守南山里的水源是不少,小潭、小溪甚至小泉,这些天来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这座山下的这一汪小水潭却充满了古怪。向南风取出隨身携带的望远镜,那是一款带有5至30倍连续变倍和1至500米红外辅助功能的望远镜,它能在夜间清楚地看到整个山下的全景。 黑洞洞的山谷里长满了高大的树。这些树远远看去好像是杨树或者栗树一类的树种,这是一片温带落叶阔叶林,林中间或还有少量的松树和柏树。 落叶林中,除了那些松柏之类常绿的树种之外,其它树叶上的叶子在隆冬时节大多已经掉光落在地上,並且腐败、分解在秋雨洗礼之后的泥土当中了。 向南风放下望远镜,关上了头灯,又举起那支12000流明的强光手电朝山下照射。强光手电惨白的光线如利箭般俄而射穿了山谷中薄薄的雾气: 谷底,漆黑一片。 树林和树林下落满枯叶的泥土都是黢黑一片,唯有谷底的那个结著薄冰的水潭呼应著强光手电的光柱,反射出大片粼粼的白光。水潭隱藏在山谷里,隱藏在群山中间。强光手电的光束刚刚照射在水潭上,就瞬间被打散了,除了少数的光用於反射,其它更多的光则直接被水潭吸收,被水潭吃掉了,然后融为一体,形成了一小片明亮但颇为阴森的光斑。 不!不对,不对,水潭! 这座山下怎么会有水潭呢? 不可能!不可能! 这是一个隱藏在群山中直径三四百米的小水潭,可以看得出,水潭里的积水应该非常深。因为强光手电的光束打在水潭表面的时候,向南风清楚地看到,水潭的表面,薄冰极其薄冰下方的浅层水域有非常强的通透度: 这水潭好亮啊、潭水好清啊! 这水潭竟然宛如坠落在深山中的另外一轮明月。 如果他不抬头,如果他只看到脚下的水潭,他甚至会误以为此刻天旋地转,那水潭才是真正的月亮。而且,月亮只是亮,可这水潭不是亮,而是通透度极高。手电的光束远远打进去,就像在漆黑的房间中,用白色光束照射一整块单体水晶。 可以想像,等到春天冰化的时候,水潭里的水一定是清灵无比,甚至是清澈见底的。但是,这其中的问题也隨之而来,如此清澈的水潭结成了像水晶、像玻璃一样乾净的冰面,为什么在强光手电的光束照入水潭的一刻,那光束会像被水潭吃掉了一样? 向南风能够看到光束射入水潭的冰面下方,却仍然完全看不到冰面下方的水域。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难道12000流明的强光手电打不透这小小的水潭? 向南风感觉难以置信,他的心中已萌生了隱隱的不安,他可能知道这水潭到底彆扭在哪儿、古怪在哪儿了。 向南风找到了一条能够快速下去的路,立即来到水潭边一探究竟。他走到了水潭边上,右脚踏上冰面。当他的重心稍微偏移的瞬间,寂静的山谷中,脚下的冰面上,立时发出了“咔咔咔”的冰层断裂的声响。 向南风立即拔腿,站回原地。 不行,怎么能这样就踩下去呢? 向南风一下冷静下来。 这么薄的冰,怎么可能站人? 这实在太冒失了。 他下意识地踩了踩左脚,找到水潭一处裸露在砂砾外的岩石,稳稳地站了上去。然后他打开头灯,低下头,照射並观察刚刚被自己右脚踩踏的冰面。 洁白但透明的冰面上,出现了一块与前脚掌大小相似的白斑,这块白斑猛地看起来並不像周围有这么高的通透度,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白斑其实正是压力作用下內部结构发生变化后的冰层。 水潭的冰层很薄,向南风猜想,或许只有三五厘米左右厚。被他右脚脚掌踩踏的冰面內部,从中心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晶体。这些晶体之间的断裂增强了光的折射和反射作用,这才在透明的冰面內形成了一块白色光斑。隨著光斑直径的扩大,越是向外,光斑的顏色越浅,冰面的通透度也越高。只是在光斑的外围,一些狭长的断裂带在不断地向外延伸。 就在此刻,冰面里忽然发出了“嘣嘣嘣”的爆裂声,紧跟著,咔的一声,冰面自己裂开了一个口子,冰面下的水顺著口子突地涌了上来。 天啊,好险啊。 向南风不免一惊。他不敢想像如果刚才他自己反应再慢些,现在是否会落入距岸边七八米远的潭水当中。而且尤其令人后怕的是,他用头灯照射自己踩踏处的时候,虽然那踩踏处距离岸边的岩石仅一步之遥,头灯的光竟然已经无法探索到水潭的底部了。 天啊,这水潭的潭沿竟然这么陡峭! 向南风壮著胆子,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他顺著冰面刚刚断裂的裂缝,把丛林刀的刀刃插了进去。然后,他用力撬起水潭薄薄的冰层: 出水了,出水了,冰层出水了。 他探出左手,从冰层下面扣住冰层的下沿,然后收起丛林刀,两只手托著冰面,使劲儿往起一翻。 咔的一声,冰层在拉力的作用下再一次发生了断裂。 向南风用双手掰下来了一块儿斜边大约60厘米的冰层。冰层的下面是刺骨的潭水,那潭水的寒冷浸透双手的肌肤和肌肉,直衝神经。 向南风的精神瞬间抖擞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用力將这块大约三厘米厚的薄冰狠狠甩到了身后一块灰白色的岩石上。那薄冰沙沙的破碎了,碎片散落一地。 彼时,一阵阴风擦著水潭的冰面呼啸而来,向南风刚刚听到隱隱的风声,风就猛地扑向了他的后背,就如同是一万根冷如冰、细入丝的钢针刺破了他的衝锋衣。那风不仅仅是寒冷的,更是潮湿的。他不由地打了一个冷战。 13天前在那天坑古堡中所看到的画面,诡异的景象又一次像巨幕电影一样在他眼前的整个山谷中播放出来: 风吹动高至肩膀的草,发出沙沙的响声,那些草的叶片上仿佛生长著密密麻麻的倒刺,叶片之间的摩擦也能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刺耳迴响。 对开的大门长满了光滑黏腻的苔蘚,掛著隨时可能滴落的黑色的湿泥。 暴露在湿泥里的怪鱼仿佛刚刚还有呼吸,但却死去已久,散发著腥臭的气味。 锈跡斑驳的古老吊灯,仿佛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隨时可能坠落,径直插入你的颅骨和脊髓…… 这一瞬间,阴风掀起潭水潮气的这一瞬间,向南风打开了强光手电。手电强劲的光束如同摧枯拉朽的生命撕扯著死亡般的暗夜,凶猛地射入被掀开了冰层的潭水当中。 然而,向南风仿佛听到了唰的一声,强光手电的光束迅速被水潭吞噬得无影无踪。天啊,离岸仅仅一步之遥,可这潭水竟然已经深不见底。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望山市,特別是守南山山区,这里地处亚欧大陆东方,在地球地质的歷史上,由於受到大陆漂移的影响,印度洋板块不断向亚欧大陆板块移动、俯衝,所以这里的造山运动、地质运动格外显著。这就像是青藏高原的形成和喜马拉雅山山脉不断增高、不断生长一样,守南山在漫长的地球地质史上也在不断升高,从平原变成了山峦。 向南风所站的这片区域,非常明显,这里的山就是岩层自中心不断受到外力而產生倾斜,而后,岩层的不同位置由於分別受到不同的外力,不同的风蚀、流水的作用,形成了山和谷,也就是地质上所说的“背斜成谷、向斜成山”。 这样,有了山和谷,水流和水源自然也会出现分布上的差异。 我们常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水自然地会匯聚在山谷里形成溪流和江河,而在山谷的山坳里,由於地势闭塞,水流不出时,就会形成水潭。当然,这是一般的常理,如果这样看,就像向南风第一眼见到这个水潭时的感受,它是合理的,是平淡无奇的。 可事实上,眼前的这个水潭却並非如此。 这个水潭周围的山势都相对平缓,向南风爬上的这座有石碑的山,虽然他攀爬的这一面相对陡峭,但这座山面向水潭方向的山坡却很平缓。那么,按照常理说,向斜成山、背斜成谷,相连共生的山谷的地势,在坡度上应该大体一致,至少差距不会太大。因为如果同一侧山坡的山体走势一半平缓、一半陡峭,那么陡峭处的岩石就会发生塌方,而塌方之后,落石將自然填补平缓处,久而久之,隨著岩石的移动,山体的走势会不断趋於统一。 但是,脚下这个水潭却截然不同:因为强光手电打不到潭底,说明水潭很深,那么水线以下的山体应该非常陡峭;可事实上,水线以上的山体肉眼可见,地势是相对平缓的,按照这个山体走势,强光手电应该足以照射到潭底才对。而脚下这个水潭,水线以上的山体平缓,水线以下的山体又急转直下,特別的陡峭,这显然违背了造山运动的基本常理。这就是这个水潭的古怪之处。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更无法解释:它的水源成谜啊! 一个小水潭,这么深? 显然,它的蓄水量相当可观。 但是,守南山的水源纵然丰沛,可水量两季的变化却十分明显。 丰水期时,溪流奔涌,山中大大小小的小水潭、小湖泊可能会有上百个。但由於守南山地势明显高於周围平原,这里虽然是诸多小水域的发源地,却无法获得雨水以外,来自外界的水源补充。 所以,一旦进入冬季,枯水期时,除了山中的泉水以外,其它的水流都会变得很小,而一般的小水潭也都会自然消失。而眼前的这个小水潭,不仅没有消失,竟仍能保持如此巨量的蓄水。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呢? 更有甚者,向南风一直下到水潭边,也没在崖壁上看到水位线。这至少说明即便实在枯水期,这个小水潭的蓄水都不比丰水期是少。那么,还是那个问题,它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呢? 通过望远镜,向南风早把水潭周边看了三圈,根本没有任何溪流、河水的影子。他不放心,又亲自围著水潭转了一圈,仍旧连水源注入的歷史痕跡都没有找到。 那么,如果不是河流注入的水源,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水潭內部,潭底有泉眼?或者是与地下水系相连?当然,守南山山中,以至於向南风所生活的望山市都並不缺少泉水。所以,向南风也曾一度试图以此来说服自己。但是,这样的理由很快被他自己否定。 泉水?地下水系? 此时此刻此地,气温是摄氏5度。最近半个月,望山市的最低气温都在10度上下。同纬度地区,海拔每上升1000米,气温將降低7摄氏度,所以守南山的气温倒该低些,却也只是0度上下。 那么,在这种气温情况下,如果这个水潭是泉水形成的,它能够在枯水期获得地下水系的水源补给,那它又有什么理由结冰呢? 我们何曾听说过0度的泉水结冰? 泉水是活水啊! 想到这些,向南风不禁一阵颤抖: 这水潭里有鬼,这水潭里有鬼! 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这水潭里有鬼! 他刚刚平復下来的心情重又忐忑起来,那种在暗夜深山中孤身独立的恐惧感再度像黑夜里的鬼魅一样从四面八方悄悄地摸了上来。 向南风的手紧紧地握著手中的丛林刀,刀尖却径直朝下。他手里的冷汗仿佛是敌人的鲜血,匯集著凝结在钢刀上的水汽,从刀刃两侧的血槽里往下流。 滴答! 一滴冷汗落在了破碎的冰面上,一切的古怪仿佛真相大白: 大雾、淤泥、苔蘚、怪鱼…… 13天前与这万物凋敝、天乾物燥的寒冬格格不入的一切古怪如果都在这水潭底下是否就顺理成章了? 开阔地、古堡、竖井、石室…… 向南风的那个梦境世界原来就是终结在这冰封之下? 可是璐瑶啊璐瑶,你又在哪里? 第十五章 往昔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19:48 “在吗?” 毛西蛊主 2012.01.07 19:50 “当然,我都等你六天了。 “我甚至一度考虑你是否真的找到了古堡和石室,我还在想,如果你真能找到通往你梦境世界的入口,並且过去了,那留在现实世界中的另一个你又会以怎样的形式存在。上一次,现实世界的你在昏迷,那这一次呢? “还是说你会像归璐瑶他们那样彻底消失? “你知道的,其实我对这类问题很感兴趣。”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19:50 “哈哈,这可太遗憾了,看来这一次你和我都失望了。” 毛西蛊主 2012.01.07 19:50 “看来是守南山之行无功而返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19:51 “也不能说就是无功而返,依我看应该叫作『取了真经没成佛』,不圆满,也圆满。” 毛西蛊主 2012.01.07 19:51 “哦?怎么说?”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19:52 “你还记得我和你提到的墓碑吗?” 毛西蛊主 2012.01.07 19:52 “当然,难道那墓碑还存在?被你找到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19:52 “是的,它存在。 “那块墓碑断了,事实上,上一次我只看到了它的下半部分。 “这一次我不仅找到了它,而且我还找到了它的下半部分。” 向南风在將这段文字发送出去后,隨即发送了8张图片,它们分別是1张山上石碑的全景照、1张山上石碑的近景照、2张山上石碑风化碑文的局部特写照、1张山上石碑所在地的周边环境照、1张碎石滩石碑的全景照、1张碎石滩石碑的近景照和1张碎石滩石碑所在地的周边环境照。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19:54 “我准备找专家研究一下山上石碑的这个碑文到底写的是什么,这到底是不是墓碑。 “另外如果有必要,恐怕还得想个办法看看怎么能把碎石滩上的那半块石碑给翻过来。现在它倒扣著,那前半段碑文写了什么,得翻过来才能知道。” 毛西蛊主 2012.01.07 19:55 “这石碑和归璐瑶的失踪有关係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19:59 “实话讲不知道。 “要说没关係吧,我总觉著它出现得太蹊蹺。 “望山这个城市你可能还不太清楚,它的歷史能有多少年? “20年? “30年? “这块石碑再怎么说也得有300年了吧,为什么守南山那样的深山里会出现这样一通石碑,我觉著这实在太蹊蹺了。没办法不让人怀疑它与神秘事件有关。 “可是你要说它有关係吧,娄北93號、开阔地和古堡在现实世界都不存在,如果它和梦境世界有关,凭什么它还被留在现实世界呢?所以我也想不通。” 毛西蛊主 2012.01.07 19:59 “开阔地和古堡都不存在? “连那块开阔地都没有? “那山下就没有开阔地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02 “对,我也很震惊。 “我闻了三天羊粪才好不容易找到那座山,没想到山下根本没有开阔地,而是一个水潭。 “这个水潭很奇怪,它特別的深,水特別的清,我研究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它的水源从哪里来。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文科生,我高考的地理是满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03 “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 “我觉著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现实世界根本就没有山中的开阔地和古堡,就像娄家村不存在娄北93號一样。”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03 “那另外的可能呢?”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04 “另外一种可能性好像比较癲狂,那就是开阔地和古堡在现实世界中也仍旧存在,它们就在水潭下面! “同理,娄北93號也在,它就在围墙里面。”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05 “所以你想? “潜水?”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05 “嘿,这个好!这个我可以陪你去。我有aow证!”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06 “潜水?这……这暂时动静有点儿大!但话说aow是什么证?”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07 “aow就是advanced open water的缩写,进阶开放水域潜水。我是国际洞穴潜水协会的註册会员。”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07 “洞潜!天啊,这我听说过,这是世界上危险係数最高的运动之一,太酷了你!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对你的形象越发好奇了!”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08 “哈哈。我相信不久的將来我们就会见面了。 “现在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不靠潜水的话,你想怎么查?”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10 “其实现在我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娄北93號,一个是守南山的古堡。这两个方向我也已经都有些思路了,不过我准备先查娄家村。我想先查查娄家村那个围城里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想这总归要比到守南山潜水容易些。”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10 “哦?你想怎么查?架梯子爬进去?”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11 “恐怕不行,如果找不到人、找不到特別合理的理由,个人直接跑去架梯子的话,太招摇,肯定行不通。我是这样想的。你知道有种东西叫无人机吗?”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11 “无人机?是什么?”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13 “一种新的科技產品,就是电动的遥控飞机,装上武器可以打仗,装上农药可以灭虫,装上水枪可以灭火……总之,这玩意儿是未来的新风口。”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13 “那这个和娄家村围城?”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17 “是这样,现在有一种无人机下面安装了摄像头,可以航拍。 “以前航拍是摄影师扛著摄影机坐在飞机上,这一个是成本高,再一个是不可能超低空拍摄。现在用这种无人机就可以,很轻便。我听说我们望山台去年进口了一台,现在就在数位技术部。 “我有个哥们儿在这部门,我想个办法把这机器给借出来,来个低空拍摄,先看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18 “好,这倒真是个主意!我觉著这个围城里面的情况很可能和那个开阔地、和古堡的情况一样,如果有就都有,没有就都没有。”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19 “嗯,总之先看看再说。如果实在需要人翻进去,到时候再具体想办法。另外,还有一件事,也是娄家村的,我发现了一件怪事。我不知道这件事儿和璐瑶的失踪、和我的梦境世界有没有关係,但是我也想先把这件事搞清楚。”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20 “什么怪事?”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21 “我能找到那半块石碑,是因为在找到了一个在守南山放羊的郑大爷,是这个郑大爷带我找到的碎石滩上的半块石碑,然后我才自己沿著溪流往上游找,找到的另外半块。”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22 “这个郑大爷是娄家村的上门女婿。前天他带我找石碑的时候,我们俩在路上閒聊了一天,他跟我说,娄家村的本家姓贾,本村都是这个贾姓家族。我觉著好奇怪啊,为什么姓贾的村庄要叫娄家村?”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23 “我去!这还真是件怪事!是应该查查,排除一下。”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24 “是。这件事好查,我下次去的时候打听打听就行。”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25 “好。你说的这些都不错,你姑且可以按照你想的查查看。不过我想提醒你一点。”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27 “这些天你没上线,我一直在想你的故事,我从头到尾把这些事情想了一个遍。你知道我们看一件事的发展,从来是有原因、也有结果,我们看一个人的轨跡,从来是有来路、也有去路。”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27 “不错,所以呢?”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28 “从归璐瑶失踪以后,你看,你一直在找答案,你在找什么答案呢? “归璐瑶去了哪里,归璐瑶是谁。 “包括我也是这样思考的,我非常想知道你梦境世界的入口在哪里,你能不能再次去到你的梦境世界。但是,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换一种方式去思考,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是谁,你向南风是谁?”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31 “你和归璐瑶的相识肯定不是林树葬礼上表面的一见钟情,这你是知道的。归璐瑶是特意来找你的,是特意来带你回去的。这说明你原本才不是你我现在身处的这个现实世界里的人,你原本就是来自於你的梦境世界的。对吗?”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34 “所以,还是那句话:你是谁,你向南风是谁?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又是怎么来到这个现实世界的? “也许我们搞清楚这个问题,我们找到你来到现实世界的入口在哪儿,归璐瑶的谜题也就解开了。 “也许那个入口就是出口,出口就是入口,你怎么来的,就可以怎么回去。”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毛西蛊主的话就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里骤然打开的探照灯,他確实照亮了一切的黑暗,却也用另外一种“黑暗”蒙蔽了双眼,使之一样什么都看不见,纵使这种“黑暗”的名字叫做光明。这使向南风想起了两月之前璐瑶在时二人某次约会中一件並不起眼的往事。 第十六章 望山没有南风巷 望山市老城东怡乐大街有家濒临倒闭的游乐园——望山游乐园。 这家在1987年开业、占地面积只有35万平方米、涵盖50余项游艺项目的老牌游乐园在进入新千年后经营状况每况愈下,特別是隨著近年来开发区两家全球性主题公园的落成和开业,这家老牌游乐园就只剩下苟延残喘,那门可罗雀的晚景总会让乘车经过门口的老望山人唏嘘不已,特別是对成长於望山的80后、90后们而言,这座承载他们一代人记忆的游乐园的繁华不再甚至在可见的未来终將面临的黯然退场正预示著他们青春年华的老去和不返。 而对向南风和归璐瑶而言,这座游乐园应该都还有著更加特別的寓意,那可能还是二人看得到、听得到却从未拥有过的本应美好的完整童年吧。 孤儿的童年无论如何都是残缺的。 可谁能想到,这家游乐园基础门票原来只要10元钱。 “呵呵,没想到才10块钱。我小学的同桌,是个又黑又胖的北方女孩,我还记著她扎两条大辫子,特別粗,他们家是来望山做服装生意的,她爸爸经常开一辆老普桑来接她,后来老普桑变成了桑塔纳2000,她老是趾高气扬。” “是个两小无猜的故事?” “不是。”向南风摇了摇头,“哪有什么两小无猜。这个同桌天天跟我炫耀她每个星期都来这里玩,她能把这里的每个项目都玩一遍,她想玩几遍玩几遍。” “呵呵。然后呢?” “然后有一年她过生日,她邀请全班同学来这里,她请客。” “你也来了?” “没有。” “你……不想来?” “也没有。但福利院老师不让,有规定,我们周末是不能出去的。” “哎,然后呢?別人都去了?” “然后我难受,大家都来过这个游乐园,只有我没来过。其实她过生日那次,也就十几个人去了,毕竟是小学生,还要坐公交去,也没有那么多家长真放心,所以很多家也没放。可她过完生日以后,整天都在跟別人吹嘘她的那个生日,吹嘘自己请客来这个游乐园,她是我同桌嘛,她整天喋喋不休,真的说了一两个星期,也可能更久吧,我记不住了。 “那时候小,我就特別崩溃,我就哭了。呵呵。那时候小嘛。哎,璐瑶,我说我的,你哭什么!” “没事,你说,你接著说。” “但我其实是放学以后回到福利院偷偷哭的。然后我们福利院里有个大姐,比我大一岁,那真是我大姐,叫党兰,她从小就护著我。当时她上六年级,第二天上学,第一节课的课间,她直接衝到我们班揪住那小黑胖子的辫子,当著全班同学就给人辫子给剪了。” “哇!这姐姐真好,你有姐姐真好!” “是啊,当时我也觉著是,简直是我童年的一道光。” “那后来呢?” “哎,后来按规定学校肯定应该处分党兰,而且对方家长也不依不饶。不过后来我们福利院的院长就去学校了,对方家长知道是这种情况,也挺通情达理,就没再追究,这事儿就过去了。可是老师得对我同桌那小黑胖子有所交代啊,凭什么让人家一个被害方心悦诚服地放弃追究呢。所以就把我和党兰是孤儿的事情告诉她了。 “另外,老师还给我们俩调了座位。 “但是这样,我是孤儿的这个事情就暴露了,她今天悄悄告诉一两个人,明天悄悄再告诉一两个人,然后这一两个人又告诉一两个人。很快,全班都知道我是孤儿了。 “哎,其实啊,我最崩溃的不是別人都来过这个游乐园而只有我没来过,別人都去过就我没去过的地方多了,別人都有就我没有的东西也多了,这我早就习惯了。我不太能接受的是大家都知道我是孤儿了,我不想被人区別对待。哎…… “你看,这游乐园门票居然才10块钱! “呵呵……哎,璐瑶,你是第一次来吗?” “呵呵,不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去年……”璐瑶回答著,她用纸巾擦拭著涔涔的泪,她一边哭,又一边笑,还一边摇头,那苦笑的样子实在惹人怜惜,“我不是第一次来,去年,幼儿园组织大班来过一次,我……我是带孩子们来的。” 璐瑶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她双手捧起那杯暖暖的珍珠奶茶,仿佛捧起了一整个乍暖还寒的初冬。 向南风脱下驼色的羊毛风衣,披在璐瑶的肩上,把她拢在自己右手的臂弯里。透过摩天轮狭小的球舱,他俯视著这座逐渐降低、逐渐缩小的属於別人的童年乐园。这座乐园,可能註定有些沉重。良久还是璐瑶率先打破了沉默: “南风,你大姐呢?党兰呢?” “她呀,我已经三四年没见过她了。还是她大学毕业那年我们见过一面。她是国防生,毕业就参军了,潜艇兵。” “这么酷!这太符合她的性格了!” “是,她从小就那样。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总归是在太平洋里吧?哈哈。倒是可以给她写信,不过她从小就嫌我婆婆妈妈。给她写三页纸,她能回我三行就不错了。不过说起来,我们確实应该合个影给她寄过去,让她知道我交了女朋友,还来瞭望山游乐园。” 向南风说著便掏出了手机,璐瑶起初还扭捏地推说“刚哭过,好丑,不要照”,可终究拗不过男朋友,被记录下了这並不完美的瞬间。向南风放下手机查看自拍效果的时候,归璐瑶问道: “哎,对了,南风。她也是弃婴吗?” “嗯,对,和我一样,也是弃婴。不过被遗弃时应该比我大点儿。她是有先心病,她父母可能是带她来望山看病,或者是来望山打工的?总之那时候独生子女政策抓得严,她是女孩儿又有病,就被遗弃在了火车站。其实先心病能治,治好了完全就是好人一个。” “那她是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吗?” “不知道啊。” “那她姓党?” “嗨,没跟你说过吧?我们福利院的孩子,90%不是姓党就是姓国。这可能是个传统,因为没有父母嘛,相当於是党、是国家给了第二次生命,所以大多给姓了党、姓了国。” “那你怎么没姓党、没姓国?” “我是比较特殊。我听带我的一个老师说过,说我被遗弃的地方在望山老城东的南风巷,当时的老院长考虑到有朝一日我是不是有机会凭藉这条线索和亲生父母相认,所以就把南风巷倒了过来,给我登记了一个名字,就是向南风。” “哦,这个名字真好听。那这样说的话,为什么党兰没这么起名,哈哈哈,她不应该叫占火车吗?不是也有占这个姓吗?哈哈哈。” “行,今天晚上写信我就告诉她,我女朋友管你叫占火车。” “去!” “其实啊,南风巷的这个事情真挺奇怪的。我上高中的时候很好奇自己的身世,有一次放学,特意去了一次老城东。” “然后呢?” “当时的老城东只有十几条街,我打听了一圈,没有南风巷。” “没有?不可能吧?南风巷,既然叫巷,听起来应该是条小巷,会不会是路很小,没问到?” “应该不会,老城东当时主要是十几家服装厂、电子场的厂区,还有就是厂区中间的城中村。我当年问的都是城中村里的老人,那些人都是本地人,应该不会是不知道。” “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上大学以后,我在网络地图上也搜过,不止是老城东,整个望山市境內就没有一条叫南风巷的街。或者东风巷、西风巷、北风巷、南风街、南风路、南风里、南丰巷、南丰里、南丰街,就是丰收的那个丰字,你现在也可以搜搜看,凡是相近的字当年我都搜过,都没有。望山没有南风巷。” “望山没有南风巷?那你没问问当年给你登记的那个老院长吗?” “老院长?我上小学之前老院长就去世了,跟我说起此事的那个老师……嗯,我知道她姓张,她特別年轻,可能中专毕业就来了福利院?可能跟你查不到?我们孤儿总是喊福利院的老师喊妈妈,就这个小张老师可能是因为当时岁数小,让我们喊她姐姐。” “那小张老师呢?你可以问问她?” 向南风摇了摇头: “问不到了。小张老师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记得特別清楚,那时候我上小学四年级,刚开始对自己的身世有兴趣,我经常缠著她问,她只说等我长大再告诉我。但有一天她忽然告诉我这件事,那之后不到一周她走了,离职了。” “离职了?” “对,听说是她嫁给了一个华侨,我们只知道她去了澳洲。后来我想,她告诉我那件事的那天其实就是跟我告个別。至於我为什么叫向南风,至於这个南风巷的故事,我后来也问过好几位年龄大一些的福利院老师,可她们都说没听过。 “这其实很正常,在福利院那种地方,每个被送来的孩子都会有类似的『身世之谜』。” “你没有问问警察吗?他们肯定知道到底是不是南风巷,他们应该还知道最早发现你的人啊。你被好心人发现,肯定要先报警,然后才能把你送来福利院啊。” “嗨,没用的。25年前可不是现在,那时候又没有110,报案都是人走到附近的派出所去报案,案子处理完就完了,怎么可能留下那么清晰的报案记录? “而且就算找到报案人、找到好心人和经办的民警,25年过去了,人家恐怕早就记不住了。再说,就算望山市老城东真的有一条南风巷又能怎么样? “当年的弃婴,当年都找不到父母,难道25后还能找到吗?况且,找到南风巷又能怎么样,难道真是要去寻找亲生父母吗? “呵呵。找到了,要相认吗? “望山市儿童福利院的旧址在城北文堂街,这你知道,上次路过我给你指过,福利院搬走以后改成了文堂路中学。在那个旧址生活过的孤儿有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人里面有3个人后来找到了父母,其中有一个还是通过我们望山电视台的一档电视寻亲节目找到的。节目里你看著是母子情深、父子深情的吧?但现实中满不是那么回事。 “你要知道绝大多数的家庭、绝大多数的夫妻、绝大多数的父母不管深处什么样的困境,他们想要脱困的方式都不是遗弃亲生儿女,哪怕他去捡、去偷、去抢,违背道德、违背法律,一般人也不会违背人性。 “我们是被放弃的,而不是走失的、不是被拐卖的,所以就算找到父母,结果多半更糟。所以其实啊,我早就放下瞭望山没有南风巷的执念。我更多的就是好奇,对,纯粹的好奇。” 向南风说著,鬆开了领口的拉链,把手伸进领口拉出了一条黑色的皮绳。皮绳的下面坠著一个重物,显然是个掛坠。向南风用双手从脖子两侧撑开套头的皮绳,取下掛饰,將它塞进了归璐瑶的手里。 “你看,我这么些年一直好奇,什么样的父母会把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塞进他们孩子的襁褓呢?” “哇,这是什么?好……好古朴啊!” 那是一块用某种特殊玉石磨製的圆环,温润的质感並不来自於其粗糙的质地,而是源自数千年岁月不居,被时光打磨出来的浑厚皮壳儿。 “这是什么?玉石?” “对。是玉石。” “好像和商场里卖的那种玉石都不太一样?”归璐瑶吐了吐舌头,一副无知而求知的面孔。 “是,这不是翡翠,也不是和田玉。商场里没有,但博物馆里我见到过。” “博物馆?那……那很名贵吧?” “不知道,我想也不能这样说。你说的商场里看到的那种成千上万几十万的玉石,那些玉石之所以贵首先是材质、然后是雕工。 “你看和田白玉那么白,质地那么细腻,你看翡翠的那些糯种啊、冰种的明明只是石头,但通透度那么高,如果再加上能工巧匠的设计和雕刻,那肯定是值钱得很。但你看这块玉石,它的材质本身远没有和田玉和翡翠高级,我查过,这种材质叫鸡骨白玉。” “鸡骨白玉?” “对,像鸡的骨头一样的白玉,所以叫鸡骨白玉。这种玉的歷史比和田白玉要早很多很多。最早的和田玉是在殷商武丁中兴的时候进入中原的,可这种鸡骨白玉早在8000年前就有了。” “八千年?恐龙时代吗?” “你真是……哎,多看看书吧!大概就是炎帝、黄帝的时代。” “哦哦。你继续说。” “这大概是中国玉文化起源的那个时代,最早的玉器用的就是它,鸡骨白玉。这在那个时代,鸡骨白玉专门用来製作礼器,就是部落当中祭祀,用来祭神、祭天用的礼器,比青铜鼎被用作礼器的时代更早。 “《诗经》里面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山之石,可以为错』说的就是这种玉石。” “啊?既然是这样,它应该更珍贵了?” “也许是吧。你看红山文化有玉猪龙,良渚文化有玉琮,齐家文化有玉璧,等等,就在距今8000年到5000年这个时代,这种鸡骨白玉是最高等级的玉料,中国几乎每个崇尚玉文化的史前文明都会用它做礼器。 “只是说,不同史前文明信仰的原始宗教有所差別,所以它们的礼器造型也都各不相同,这也是今天文物鑑定的主要標誌和標准。” “明白了。那这个玉环是哪个史前文明的標誌?” “不知道。上大学的时候其实我上过一些考古的、还有艺术史的课,也看过一些相关的书。当时我在bj嘛,看展也很方便,我也看到了很多史前文化期鸡骨白玉的礼器,都没有和这个相近的。 “我当时旁听嘛,下了课我去找老师请教问题,我还把这个拿给过我们学校一个专门研究玉器的教授看。”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他就说这东西四不像,也不像红山的,也不像良渚的,问我哪儿来的,我说是家传的,他说没这么一种器形,应该是假的。 “那个教授很出名的,经常在电视台给人当专家鑑定古玩,当时下课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多人,我也没机会多问。不过让他说得我挺沮丧的,我当时真信了啊。 “我一想,也是!三九天、下大雪,能把刚出生几个小时的孩子扔条没人的小巷子里,再往襁褓里放个仿的四不像的贗品地摊儿货,这像是我那素未谋面的爹妈干出来的事儿。” “胡说,胡说八道!” “你怎么生气了?” “我说这是什么偽专家!这一看就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哈哈,价值连城怕是谈不上,但我后来自己看了一些书,我自己也有了一些认知。 “另外,我们台里有个大哥,四十多岁了,他们家祖辈是开古玩店的。有次我们聊天,我给他看过这个。他看了以后就说这个东西肯定不是现代仿品,为什么呢? “第一,材料可以新找、工艺可以新仿,但这个皮壳儿,就是包浆,这太漂亮了,新仿放不出来,这用他们行內话说叫『大开门儿』。你能仿出个六七成老,但你仿不出十成老来。 “第二,造假的目的是为了卖钱,为了卖钱,他肯定是什么赚得多仿什么。工艺不是不能造假,但工艺不可能以假乱真,它必须得是真工艺。如果是现代人做一个这个造型的玉器,那会用小的工具机做,切割、打磨、拋光,都是机器。可如果你想做纯粹的旧工艺,你就得纯手工,就得真的按照『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方法去做。问题是,他花这么大的工本费,何苦要加工鸡骨白玉,它去加工和田玉不是能卖更多钱? “再者,就算他要加工鸡骨白玉,那他也应该去仿造一个现成的、有名的器物,他去仿造玉猪龙、去仿造玉琮好不好?何苦做一个能让专家都觉著是臆造的东西呢?” “对。这才是正经专家呢。” “哈哈,你可真认真。 “其实我想得挺开的,这个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对我真的都没有多大意义,我就是好奇而已。你看它长得有点儿像玉璧: “玉璧,齐家文化、良渚文化、红山文化、大汶口文化都有,但这个有点儿像玉璧,又確实不是玉璧,它更像是战国的玉环。你说会是一个怎样的史前文明创造的它?就工艺而言,它比同时期的史前文化要领先得多,你別看它表面这么朴素,可你看它內侧的那三条平行线。 “那多难加工啊!” 归璐瑶张开手,捧著手中的玉环仔细端详。这玉环的玉质古朴,造型简单却神秘非凡。它的外径大约4厘米,內径大约1厘米,厚大约也是1厘米,玉环规整圆润,虽然歷经数千年的岁月洗礼,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磕碰,没有硬物摩擦留下的缺口或者划痕,更没有外力撞击造成的裂痕或者断裂。 在玉环的內壁上,平均分布有三道平行凸起的阳文线条,那线条绕著玉环收尾相连,排列极其精准,只有凸起的边缘有极其轻微的打磨痕跡。 “你看,这个玉环多么朴素啊,可就是那三条线,那是凸起的线条,而且內经只有1厘米,这是怎么加工的?而且这么精密!所以我偶尔总会幻想,这得是一个多么先进的史前文明,可是它为什么在歷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完全没有它的影子呢? “还有啊,就是我的那个素未蒙面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会拥有这个玉环,他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呵呵,我就是好奇嘛。” 向南风说著,捏起了串玉环的皮绳,將它极其自然地掛在了璐瑶的脖子上。洁白而古朴的玉环落在洁白而莹润的玉颈上顿生活色生香的美好。向南风轻轻地亲吻了璐瑶的玉颈,附在她的耳边说道: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左不过是一个家嘛,现在不是有了吗?” “有了,有了。我也有了。” 冬日的暖阳好似揉碎的金箔洒满摩天轮的轿厢,那些地面上渺小的、斑驳的、锈蚀的、业已无人光顾的老旧游艺设备总会让人莫名地设想它们当年崭新的、光亮的、流行的、时尚的、风驰电掣的运转模样。 “向南风。这个玉环还是交由你来替我保存,但是你要记住了,你已经把它送给我了,它属於我了,从此以后,你要替我好好保管,再不许对任何人说,也再不许给任何人看了!” “好,我答应你。” 朦朧夜,电脑前,向南风看著屏幕上毛西蛊主的留言“你是谁,你向南风是谁”,默默地隔著卫衣抓起了胸前皮绳上坠著的玉环,他回忆著古堡石室內那个无手鬼新娘的盖头被掀起以后自己在半晕半醒、亦幻亦真之际耳畔响起的那个熟悉的声音:“你答应过的,別忘了。” 那到底是不是璐瑶呢,那是我真的听到的还是我凭空想像的? 我又到底答应过什么,是什么不要忘了? “嗡嗡嗡”“嗡嗡嗡”,那是毛西蛊主发来“抖屏”的声音。 毛西蛊主 2012.01.07 20:36 “向南风,除了南风巷,你还有什么自己身世的线索吗?你身上有什么特別的信物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07 20:37 “只有一个旧襁褓,很普通。18岁离开福利院时,我拿到就给扔了。” 第十七章 似曾相识 2012年1月7日是个星期六,这一天的天气又阴又冷,对望山这种没有暖气的南方城市的打工人而言,这是在家猫冬休息的好天气,而对於向南风来说,这种天气同样是天公作美。 这天早晨6点,向南风就从楼下的24小时租车行租走了一辆老式的银灰色洪眾嘉宝汽车,这种车龄將近十年的经济型轿车如果购买二手的话价格相当低廉,在望山市,许多个体小老板和小型企业的维修人员都会开这样的车,所以停在哪里都不起眼。 向南风往车的后备箱里扔了三个鼓鼓囊囊的大號旅行包,然后將车开上了金浦快线,直奔望山电视台。刷卡,开停车单,进院,停车,再刷卡,进楼,坐电梯下到负二层,左手边是三號演播厅,右手边是二號录音棚。 向南风穿了件大风衣、戴著鸭舌帽,他快速刷卡钻进了右手边的录音棚,只因为彼时左侧的演播厅內正是早间新闻的“直播中”,他这个休著病假的“神经病”可不想正赶上灯灭,跟老张、老王那些人迎面撞上。 望山台的录音棚有一个大棚、一个小棚,二號是大棚。大棚里面还有两道门,最里面那道是录音,中间那道是监听,向南风刷开的这道里面是一左一右两个办公室,都是数位技术部的设备间。向南风在走廊的沙发上等了十几分钟,魏尔斯才姍姍来迟。 “南风老师,来晚了来晚了!” “没,是我到早了尔斯老师!” “你没休病假吗,这么大手术,太拼了吧!” “嗨,哪有。你別跟別人说我过来的事儿,我们部门的人不知道。” “啊?不知道?老张也不知道?” 向南风伸出了一个手指头,在眼前摇了摇,然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啊?老张都不知道?你可別害我啊!这多大的事情?昨天我和我们主任匯报时他还问呢,没听说暗访还要用无人机的。” “你还匯报啦?” “你这不废话嘛,你当电视台我家开的呢,可不得匯报嘛。这玩意儿十多万呢,宝贝儿著呢。” “宝贝儿什么了?我看你们光放库房吃灰了。” “谁告诉你的?这不是冬天航拍不好看了,秋天的时候用了好多次呢。来,来,这儿,你签字。” 二人从库房领出了无人机,然后出门、上车、走人,幸而如向南风所想,周末上班的人少,出电视台以前,果然没有遇到一个熟人。 二人在车上东聊西扯,由於向南风车祸九死一生的消息在整个电视台內部已疯传数月,所以他们一路上光顾著说这些事,也没顾上聊此行的任务和目的。直到汽车走下大街,转上小路,然后停到了娄家村北一处公共停车场,然后二人下车,携带无人机等拍摄器材步行通过娄家村北路,拐进一条小巷,魏尔斯才顾上问: “南风老师,你这是要偷拍什么?这村里有什么?” “別问了,这就到了,到了就知道了。” 娄北90號和92號之间有条朝西的无名小巷,小巷往里走路南第二个门,门口掛著一块扑克牌大小的红底白字铁皮路牌,早已卷边、斑驳、锈蚀,上面的白字清晰可见,写的是娄北丁90號。门里原本是一套倒坐的三合院,有北房四间,东房和西房各两间,其中北房一间是门道。而现在,这套小院被改造成了蚁族的群租房,不仅加盖了三间小南房,而且在院子中间还加盖出了四间平顶的小房,除房东留下两间北房自住之外,其余12间房全部对外出租,目测住了不下50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向南风早在5天前预判未来要查娄家村时,就趁著夜里出山睡觉的时候特意绕路从笔架山出来,以每月500元的价格租下了这套小院里那间最东边的加建出来的南房。因为小院里加建太满,这三间南房进门的夹道只能勉强供一人侧身通行,根本毫无採光可言,那为了见光,便只好在南面临街的山墙顶上开了个长有1.5米左右,宽不过30厘米的推拉窗。而这个推拉窗的外面,正对著那座围城。 “尔斯老师,等会儿我在外面给你看著,只要路上没人,我就给你打电话,你就把无人机从这个小窗里开出去,然后飞过后面这堵高墙,你就飞进去,在墙里面绕著飞一圈儿,完工!” “这……这有危险吗?这墙里面是什么?不会是……是製毒基地什么的吧?” “不会不会。” “那你这是要拍什么?” “拍什么?我要知道还让你拍什么?” “我去!嗨!”魏尔斯一拍大腿,气得够呛,“什么乱七八糟的,上了贼船了。” 留魏尔斯在屋里安装、调试无人机,向南风则自己出去,先到围城周围绕圈望风。 眼前这座围城里究竟有什么,向南风其实已经问过不下十个人了,比如他租房时的房东夫妇,比如娄北92號的那个老奶奶,再比如娄家村当年的上门女婿郑大爷,等等,他们都是娄家村本村的村民,或者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居民,他们显然不会对近在咫尺的围城一无所知,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关於它的传闻。 可向南风把这十多人问了一圈,却得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观点,如果单独听,似乎全都不无道理: 有一些人说,这座围城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那么为什么要修建这样一座围城呢?这只是一个风水问题,说不清。 据说很早很早以前,至少是清代,有高人给村里看风水,出了主意,修起了这座围城,然后祖祖辈辈传下来,破点补点,塌点砌点。起初,这个围城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厚,就是因为每次修葺都不断地在老墙外面砌新墙,在旧砖上面垒新砖,所以越来越高,越来越厚,生生把它修成了一座城。 持这种观点的老人信誓旦旦,有一点倒是足够可信,他们中的三四个人都曾是上世纪50年代最后一次修葺围城的亲歷者,那个时候,这些老人年龄还小,他们虽然没有亲自爬上过围城,没有看到围城里面的样子,但无一例外都记著围城以前的样子,据说正是那次修葺,使围城高出了一截、粗出了一圈。 而另外一些人则说,这座围城不是城,它里面是实心儿的,是土、是砖块,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土墩。明清时,许多古城、古村落的中央都修筑了楼阁式的高层建筑。比如山西的平遥古城,古城正中央的平遥市楼就是城中唯一的高层建筑,再比如陕西的高家堡古城,一座中兴楼坐落在南北中轴线中心。这些古城的规模比娄家村大得多,所以作为地標建筑的楼阁建筑水平也高得多,楼上可以有重檐迴廊,楼下还可以十字穿街。 而娄家村在清代只是望山这种穷乡僻壤的一座小山村,娄家村的村民要在村中央建座楼,堆土为基而不能穿街,这也实在没什么稀奇,毕竟这样造价低廉。而年深日久、岁月不居,基座上面的木製阁楼失修垮塌,只剩下一个光禿禿的土墩,仅从土墩的直径、高度和造型看,说是楼阁式建筑的基座也属实合情合理。 “嗨,就是个土墩子,真没啥!娄大哥跟我说过,50年代翻修砌墙的时候,他爸爸往城上搬砖,爬上去看过。说就是中间比四周低一点儿,可能是时间太久了,中间沉降了。真没啥!”娄家村的上门女婿郑大爷便曾经这样告诉向南风。 这两个说法哪一个对呢?或者两个都不对? 向南风也並不知道。可常言说是“耳听为虚,眼见为真”,而向南风的亲身经歷却是既亲眼见到过娄北93號,也亲眼见到了一座围城,可究竟哪一个该算真尚且不好断言,又怎么可能只靠耳听来辨別真假呢? 所以今天,向南风处心积虑借出了台里的无人机,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围城里面围的究竟是什么? 彼时,他正走在围城脚下,绕著围城转圈。 灰云低垂如铅幕,守南山阴湿的潮气顺著山谷流出,弥散在娄家村的街巷里,顺著人们的袖口和领口钻进冬衣,附著在冰凉的皮肤上。 街道上,湿漉漉的水泥板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踩上去,寒气从脚心直往上冒。没有凛冽的寒风,却少不了无处不在的渗透。 明天就是腊八节了,过了腊八就是年,外地到望山务工的人们大多已经返乡,作为以提供群租房出名的城中村,而今娄家村的街景本来就比之前一周萧条太多,適逢这样的鬼天气,外出的人就更少了。 向南风绕著围城转到第二圈的时候,目光可及的行人便只剩了两个,而且都是已然绕过了围城匆匆南归的背影。 此时,唯独有辆快递公司的三轮车朝著这边开了来,然后出其不意地停在了向南风面前。可是,那车上的快递员既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朝向南风摇了摇头,而向南风则对他点了点头。二人都用余光看到了彼此,仅仅一个照面,快递员便又发动了三轮车,拐了个弯就走了,向南风也在这个时候接到了魏尔斯的电话: “喂,喂,尔斯老师……尔斯老师,喂,喂!” 向南风紧走了两步,离围墙远了些,找到了个信號尚佳的地方,其实那地方距离他租下出租房的后窗不足15米,二人说话的声音如果再大些,不靠手机也能听到。 “怎么样,向南风,我这边准备好了。” “好,我这边没问题,飞吧!” “好!” 魏尔斯那边將手机设置成了免提,放下了手机,隨即就听到出租房后山墙上的横窗在破旧变形的塑钢滑轨上吱呀呀的滑动,然后撞上窗框,停了下来。 大约又过去十几秒,一架灰色的无人机从拉开的空窗里飞出。无人机径直爬升,犹如一只硕大的马蜂,发出嗡嗡嗡的低频噪音: 两米——三米——四米——五米——六米——七米——八米…… 娄家村的围城对好奇的路人来说是一堵难以翻越的高墙,可对於最大飞行高度能够达到500米的航拍无人机而言,这也无非就是平地上的一个土块。也就是三五秒钟的功夫,无人机便稳稳爬升到了十米左右的高度,这显然已经超过了围城的高墙。 “好,进去吧!” “好!” 电话那边,传来了应声。无人机隨即开始平行运动,准备穿越这条不足五米宽的窄巷窥视墙內的玄机。然而,就在它即將飞抵墙沿的瞬间,那如同马蜂般的低频噪音竟突然消失,空中的无人机立时失去动力,一头扎下了倾泻的围城外墙。 “我去!” 屋里屋外的二人全都大惊。他们原本精力集中,可谁也没料到能来这么一手儿。幸而无人机坠落的地方距离向南风不到四五米远,又加上它並非径直落地,而是落在斜墙上再往下滚,这便让向南风有了反应的功夫。 他一个健步衝到了墙边,勉勉强强算是在半截托住了自由下落的无人机,可由於衝刺的惯性太大,他本能用右肩撞向斜墙,才算站稳。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向南风著急忙慌地查看无人机,乍看起来除了保护罩上多出几道极其细微的划痕,外观看来倒无大碍。他检查无人机的功夫,魏尔斯慌慌张张从巷口跑了过来。他沿途捡起向南风惊慌之下扔掉的手机,一面將手机交还给他,一面接过莫名坠落的无人机。 “这无人机怎么回事?那为什么忽然停车了?” “刚才忽然就没信號了。离线了,一下就断开连接了。但按理说不应该,信號由强到弱它得有个过程,不可能一下就没了。” “那是没电了?” “那更不可能了。电池是满电的,能飞3公里呢,这飞了有10米吗?真怪了,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好在你反应快啊!” “可不,十几万呢,敢反应慢吗?” “走,走,先进屋,先进屋我检查检查。” 二人一边说,一边回到出租屋。昂贵设备的意外故障让二人都捏了一把汗,可说也怪了,一进屋,重启、开机、升空、平移、降落,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就再没出过任何故障。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再试一下。” “好。” 再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完全没见任何异常。 “也不知道刚才怎么回事,行了,你还去外面望风,咱再飞一次就是了。” 向南风应了一声“好”,照旧出去,转圈,確保围城周围又没了外人,无人机照旧飞出空窗,爬升至围城墙沿上方,平移,开启拍摄模式: “嗖……” “哎!怎么回事!” 仍旧是临近墙沿的瞬间,信號丟失,空中停车,径直下落。不过这回,向南风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早早脱下了风衣等在下面,坠落的无人机稳稳砸在了绵软的风衣上。也不用等魏尔斯再度衝出来了,向南风这回直接把断联的无人机送了回去。 “怎么又坏了?” 刚一关门,魏尔斯便抢先问道。 “你问我吗?这机器不是你开的吗?” 向南风答道。 “当然问你,你有预感,要不然你干嘛脱了衣服在下面等著?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向南风当然不可能对他说出实情。他確实是有预感,因为刚刚无人机的突然离线让他一下想起了梦境世界里守南山中他与璐瑶走入开阔地时自己莫名其妙停在午夜0点的手机时钟。也许这个娄北93號也是一块这样的禁地?电子设备即將失灵,网络信號即將消失? 是的,是的,好像就是这样! 刚刚自己在围城下接到魏尔斯的电话,电话接通时,自己完全听不到电话那边的声音。而同样的事情似乎並非巧合,他回想起自己出院当天第一次来到围城寻找娄北93號时曾和亮子通过一个电话,碰巧也是站在围城墙下面,碰巧也是听不到对方讲话的声音? 对,这一定不是巧合! 出租屋里,魏尔斯又在重复之前的操作:重启、开机、升空、平移、降落,果不其然,无人机只要回到出租屋,所有莫名其妙的故障就全都自然消失了。 “尔斯老师,我怀疑围墙里面有比较强的信號屏蔽器。你这样,不要让无人机飞进围墙了,试试直接升空,飞得高一些,把镜头拉过去。” “信號屏蔽器?那里面?好吧,那按你说的试试看。你可在地面上接好了。” “好,你放心。” 二人说罢,重新开始之前的操作,这一次,二人也不必通过手机通话了,因为向南风就在窗口下面等著,无人机飞出空窗以后即刻原地攀升: “没有人,放心,你慢点开,不行升到8米以后先观望一下再继续。” “好。” 两米——三米——四米——五米——六米——七米——八米…… “嘿,行,这回没问题了!” 无人机已升至距地面十米的高度,拍摄功能已打开,监视器內,无人机回传的影像清晰稳定,围城高墙的墙沿露出了坑坑洼洼的墙垛,隨著无人机的继续攀升,墙垛的背后一条黑洞洞的弧线如同一弯上弦月,逐渐开始变宽、变大,显露出灰濛濛的雾气: “出来了,出来了啊!” 魏尔斯在墙那边兴奋地说著,向南风在墙这边忐忑地等著,可几乎是魏尔斯话音未落,头顶的无人机竟再度停车。 “又断了!” 这一次虽说做好了准备,奈何没有斜墙作为屏障,当无人机真的將从十米空中径直下落时,可以预判的、较之先前更大的下坠速度和动能还是使向南风压力倍增。 他紧张地撑开风衣,全力做好迎接衝击的准备。可就在他感觉无人机即將坠至头顶的瞬间,旋翼嗡嗡的蜂鸣声重又作响,一股强劲的气流向头顶袭来: “恢復了,恢復了!”墙里面,魏尔斯兴奋地喊道,“连接恢復了。” “还能这样?” “我再试一下!” “好!” 无人机稳定姿態,重新按照刚才的方式原地爬升: 两米——三米——四米——五米——六米——七米——八米——十米…… 可那天空当中犹如横亘了一道隱形的魔咒,仍旧是十米高空,仍旧是拍摄功能刚刚打开,监视器內刚刚露出一条狭窄的、灰濛濛的雾带,无人机隨即断联,下坠。不过这一次,魏尔斯倒是开出了经验,他在恢復信號连接的瞬间稳稳控制住了无人机。 二人並未对话,无人机直接再度升空,可那结局仍旧和前两次一样,仍旧在十米高空断联。 “收了吧。没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南风老师,那围墙里面到底是什么?你是不是早有准备?” “心理准备是有的,但至於是什么我確实不知道,要不然我也不求你来拍了。算了算了,肯定是拍不到了,收吧,回吧。你就把刚才拍下来的这几段视频都拷下来给我,具体怎么办,我再研究。哦,对了,今天拍摄的事儿一定要……” “行,封口费到位就行啊!” “到位,到位!” 二人步行走出娄家村,回到停车场,时值午饭时分,向南风开车带魏尔斯来到位於回程路上的大型购物中心美年城,请魏尔斯吃了顿日料以表感谢,又在把人家送回台里后自己折返回到了娄家村。 娄家村內的道路狭窄,停车实在麻烦。向南风仍旧將车停在了村外的公共停车场,然后步行进村。进出娄家村的这条村路,从梦境世界到现实他已不知道走过了多少遍。娄家村村口这片区域规划得很怪,除了路东那个能够容纳三四百辆车的露天公共停车场外,对应路西的空场一直空著,是一片和停车场面积相当的绿化带。 绿化带靠近路边的位置是草坪,里面是香樟树和和合欢树。和內部见缝插针、私搭乱建的娄家村倒有天壤之別,村口这一带的视野相当开阔,如果是横著看,放眼一望,好几百米,除了绿树之外高大的建筑就只是那一座用四根罗马柱支撑的半洋半土的门楼。 门楼,那驴唇不对马嘴的科林斯柱和充满廉价感的三个像从墓碑上扣下来的“娄家村”仨字屡屡使自认有些审美洁癖的向南风不忍直视,奈何他低下头使视线躲避了门楼就又躲不开插在草地里的那通写著“娄家”字样的老石碑。 这通石碑向南风每次走,每次看,每次都恨不得把它拔出来重新切上几刀。且不说这碑文留白有天头而没地头,就好比一个长著大脑门儿的南极仙翁老寿星本来已经相当畸形,却还让人锯掉了双腿,可想而知得有多丑,就单说这石碑的厚度实在失衡,这么小的石碑这么厚,实在是让人走过去了,余光瞟见都彆扭。 之前的无数次擦身而过,只因为嫌丑,向南风总是指望著擦身而过的瞬间再快些才好,然而这一次,也许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命,他忽然停在了这通石碑面前,久久凝视而不愿离去。 这青白石的一通石碑,你难道就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第十八章 天下没有娄家村 “怎么看一个楼盘的环境好与不好?数据说话!就两个『率』,一个是『容积率』,一个是『绿化率』!” 今年五一,栏目组的老张自从在市中心买了个180平米的大房子,整天显摆那大豪宅有多豪气、地段有多黄金。栏目组的同事有好几个一块儿看过他的新房,向南风也在其中。 向南风觉著那房子真不错,180平只做了两室,其中主臥里的一个衣帽间加上一个卫生间那面积都赶上他自己租的房子大了。 向南风是单身汉,买房这事儿离他太远,他是真不懂。可人家老王懂房,这老王十年之內都买卖了五套房子,堪称是半个房虫儿。他对老张的新房却嗤之以鼻,明面上夸出了花儿,但几人回去路上,他私底下却说: “老张这房子离豪宅还差得远,这房子容积率和绿化率都跟不上,格局也不好,就占了个好地段,但是单价太高,日后怕是不大好出手。” “哎哎,张老师,啥叫容积率啊?” “这容积率,说直白点就是房屋密度,公式是小区地上建筑总面积除以净用地面积。 “比如说一个小区占地一万平米,地上盖的房子加起来总面积是三万平米,那容积率就是 3。这个数字越高,说明房子盖得越密,住的人越多,居住质量就越差。 “你想啊,楼间距近了,採光通风肯定受影响;人挤人,电梯要等半天,早晚高峰堵在楼道里;小区里的健身区、儿童乐园,压根不够用,住著能舒服吗?” “哦,那绿化率我知道了,就是绿化的比例唄,绿化率越高,环境越好。”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人越多,越不好;树越多,越好。这两个指標,是衡量小区居住环境最硬核的標准,比销售嘴里的『公园旁』『生態宜居社区』靠谱一百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毫无疑问,用这样的两个指標来衡量一个小区或者一个居住空间的环境確实非常科学。你看像娄家村这样的城中村明明生活配套非常完善,交通其实也十分便利,但它给人带来的居住感受却极端糟糕,之所以如此,正是因为娄家村的容积率无限接近100%。它的绿化率无限接近於0。 村民钻营一切政策、乃至於法律的空子,在所有能够利用的空地上盖房,以便收租,不仅將自家宅基地內的庭院空间牺牲到了极限,甚至去侵占公共道路。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触手可及,这叫“握手楼”;巷子窄得仅容一人走,这叫“一线天”。 在这种情况下,绿化岂不更成了天方夜谭?连人下脚的地方都盖上了房,难道能给树留地方吗? 娄家村里根本没有树,一棵树都没有,什么树都没有。顶多有些热爱生活的租户和村民会在自家的窗台上养几盆花,可就是那几盆花,以此地盖房的密度所形成的採光条件,都得专挑喜阴耐阴的品种养。 那既然这样,娄家村围城里的落叶又是哪儿来的呢?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向南风的心头,让他寢食难安。 此刻,在娄家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向南风正弓著背,死死地盯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屏幕上一左一右打开著两个界面:左边的界面自从上月25日从医院甦醒以后向南风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那是一张网络地图网站放大到最大的卫星地图照片,照片的四周是娄家村密集的民房,当中有一个灰色圆环,圆环的內部套著一圈黄色的、极细的圆环,黄色圆环內部又是另外一个黄色的圆形。 那最外圈的灰色圆环和中间的黄色圆环之间涇渭分明,而这两个黄色的圆环和圆形的边界却明显模糊不清,似乎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娄家村围城的这个卫星地图照片向南风看了许多天也没有看明白,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呢?而今天,对著右侧界面中无人机几次航拍的视频,他大概有了一些想法。 五段航拍视频当中,最后的两段相对来说拍得比较清楚。 无人机在攀升过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垒在围城最外层的灰砖。这些灰砖隨著无人机攀升至围城以上而猝然中断,显而易见,卫星图中最外侧的、也是最粗的那层灰色的圆环都是灰砖。 这个圆环之所以粗,並非灰砖层有多厚,而是因为围城的建筑方式採用了传统城墙的夯土结构,围城的外墙与地面有个大约75度左右的夹角,所以卫星从天上拍,灰色的砖层就变得厚实了。 围城的內圈,黄色的细圆环显然是夯土,不知为什么,娄家村50年代修葺围城时没有用灰砖盖住这一圈夯土,这显然与传统城墙的建筑方式离经叛道。不过,夯土暴露的原因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夯土墙里面那些在卫星地图照片中同样呈现黄色的圆形区域內存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航拍的两段视频真正拍进围城內部的画面总共加起来只有5帧。向南风將它们全都提取出来,一一加以比对。 由於无人机都在勉强跨过边界的临界点上断联坠落,所以这5帧画面中属於那个“黄色圆形”区域的部分都如同初二、初三的上弦月,都是一个弯弯、窄窄的月牙,月牙中间弥散著朦朧的雾气,围城的黑影又挡上了四分之三。 向南风勉强只能看到5张不到2厘米宽的窄缝,而那窄缝里的东西確实是黄色,它们层层叠叠,相互遮盖,看那样子绝非是夯土、碎砖,而是质感蓬鬆的一些轻物。 那是什么呢? 向南风感觉像是落叶。 对,就是落叶。 那质感,那形態,像极了北方秋天里,环卫工人扫街时堆起来的落叶堆——无数片叶子层层相因叠合,堆积出蓬鬆的轮廓。只是这些落叶的形状有些奇怪,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椭圆形,而是带著明显的稜角,看起来不太像望山市常见的樟树、梧桐叶。不过,落叶的形状和树种,在向南风看来都不重要。 真正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就是:如果卫星地图照片里的黄色圆形区域,真的覆盖著一层落叶,那么这些落叶,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卫星地图照片显示的黄色圆形区域真的覆盖著一层落叶,那么这些落叶又是哪里来的呢? 想到这里,向南风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盯著电脑的屏幕直挠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 娄家村里一棵树都没有,这些落叶是哪里来的? 是从前落的? 那绝不可能! 望山市地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带,一年四季温暖湿润,雨水充足。別说几年前的落叶,就算是去年秋天的落叶,经过几场大雨的冲刷和霉菌的腐蚀,早就烂成泥了,怎么可能堆积到现在? 而且,望山市的树大多是常绿树,一年四季都不怎么落叶,就算落,也只是零星几片,根本不可能堆积成卫星图上那样一片醒目的黄色区域。 向南风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乱麻,无数个疑问缠绕在一起,越理越乱。他盯著电脑屏幕上那片模糊的黄色区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哐哐哐……哐哐哐……” 疑云是心中的薄雾,思绪如翻涌的江海。 一阵敲门声推倒了逻辑的迷宫,向南风下意识地扣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纸片般轻薄的铁皮“防盗门”推开一条小缝,门外一条穿著红色快递工服的身影闪了进来。 “哥!” “进,快进。来,够冷的吧?” “是,今天是真够阴冷的。” “来,快坐,喝个热咖啡。我刚给你热上的。” “不喝了,实在喝不下了,不过捂捂手还是可以的。” 向南风热情地招待来人,二人坐到门口一张简易的摺叠桌前,那桌上彼时放著一个大不锈钢盆,盆里是大半盆烧开不久的热水,水里漂著两听罐装的咖啡。 那人进屋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这摺叠椅上,摘掉手套,搓了搓手就立刻去拿盆里热气腾腾的咖啡。 “你小心著点儿,烫。” 来人下手太重,果然一下被烫地缩回了手。 还是向南风亲自下手把其中一罐咖啡小心拨弄到不锈钢盆边上,捋著口沿拿了出来: “来,拿著。” “哥,你怎么回事,上个月给你打了半个月的电话都是关机,你干嘛去了?” “嗨,別提了,11月的时候我外采让车撞了,你瞧瞧!”向南风一把摘下了棒球帽,露出了头上的伤疤。 “啊?!怎么!怎么撞的啊?这么严重!”来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撞的那破桌子一阵乱晃,险些没把一盆开水打翻。 “你给我坐下,坐下。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失!没事了,我都没事了。你別问,这件事儿等会儿我跟你细说。你先告诉我我让你问的,你问出什么了?” 那人皱著眉头嘆著气,然后说道: “哥,真是怪了。我什么也没问出来!” “怎么说?” 来人叫党星阳,只听这名字就该知道他必定是向南风福利院里的兄弟姐妹。党星阳比向南风足足小4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跟向南风这么投缘,从小非要就跟在向南风屁股后头混。 党星阳有些小聪明,但是学习实在不好,中专毕业以后分配到电子厂上班,但是党星阳从小好动,那种整天坐椅子上拧螺丝的工作他实在不爱干。彼时,向南风已然回到望山,刚入职望山电视台不久,就接手了一起“快递员撞人逃逸”的小新闻。 採访过程中,向南风没有偏听偏信,而是跑遍了大街小巷,找到了关键证据,最终查明了事实真相——快递员並不是逃逸,而是当时有紧急件要送,並且已经留下了联繫方式。报导一出,还了快递员一个清白,也让向南风结识了极达快递望山分公司的副总老田。 向南风敏锐地察觉到,电子商务的浪潮正在兴起,快递行业未来肯定大有可为。恰逢党星阳闹著辞职,他便托老田帮忙,把党星阳安排进了极达快递,成了一名快递员。 这份工作对两人来说,算得上是双贏。 党星阳天生好动,每天骑著电动车满城跑,风吹日晒的,却乐在其中,正好满足了他爱折腾的性格;而快递员这个职业,每天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引人怀疑,党星阳那一身红色的快递工服,就成了向南风最好的“偽装色”。 久而久之,党星阳就成了向南风的专属线人。 这些年,他帮著向南风打前站,做出了包括《人血交易离我们有多近》等十几个影响力很大的新闻报导,也算是实现了他们从小渴望“劫富济贫、除暴安良”的侠客梦。 而向南风这个大哥当然也不可能亏待他这位异父异母的亲弟弟,去年的时候,听说极达快递北城新区那边有两个快递网点正在对外承包,向南风当即给党星阳凑了13万,帮他直接盘下了两个网点,成为了站点经理。 而昨天晚上,向南风刚一回到望山市区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想办法协调一下娄家村所在的快递站点,让他今天亲自顶班来送娄家村的快递。 “哥,你说这个娄家村我知道,城南有名的城中村啊!我一个人?怕是送不过来吧!” “你不用都送,你跟这边的经理协调一下,把所有娄家村范围內所有收件人为贾姓的快递包裹都挑出来,你就送这些就行。娄家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都是外来望山的流动人口,贾姓是娄家村的本家,人应该不多,你肯定送的过来。” “好。” “记住了,送快递的时候替我跟这些姓贾的人打听打听,为什么娄家村本家姓贾,但村名却叫娄家村,记住了吗?” “记住了,娄家村本家姓贾,问什么叫娄家村!” 第二十章 消失的娄家人 “贾老,您好。我是望山广播电视台记者向南风。我们新闻频道正在筹备製作一套记录望山市城市歷史的专题片,所以要积累一些素材。 “我知道娄家村是一个拥有数百年歷史的古村,您又是娄家村贾氏德高望重的老族长。极达快递公司的快递员小党我们的热心观眾,他向我们推荐了您,所以我希望问您几个关於娄家村歷史的问题,您看方便吗?” “娄家村歷史?方便……方便……” “哎……那个向记者,我爸爸这个採访能上电视吗?” “嗯……目前我只是积累素材,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哦,好好,那问吧。对了,向记者,您说话声音大一点!我爸爸脑子没问题,清楚得很,就是耳朵有点儿背。” “行,没问题。那我问了。贾老啊!我问问您娄家村的歷史啊,您想到什么就跟我说。不用紧张,咱们不录像,您对著这个说就行,这是录音笔。” “爸,让您对著这个说啊!” “好,好。” “贾老啊,娄家村的本家是贾氏,可为什么娄家村不叫贾家村呢?”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了。我们贾氏一族的原籍在临省的临溧县,清代的顺治年间,溧江大水,我们贾氏遭灾,一路向南逃荒,逃到了这里。从那以后,贾氏就一直住在娄家村。 “娄家村这个地方好啊,你们现在年轻人是看不出来了,那是因为现在没人种田了。早个二十年、三十年,守南山北边这十里八村,我们娄家村是最富的。为什么呢? “我们娄家村別看村子是在守南山的山沟子里头,但是北面面朝平原,这片平原都是良田。现在农田早就没有了,都盖了商品房小区和郊野公园了。但以前可不这样,我们村里农忙的时候可以种田,农閒的时候还能进山打猎。 “別的不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自然灾害的时候,望山这一片十有八九都挨过饿,就我们娄家村每一个挨饿的,因为我们背靠守南山,还別说是粮食减產,就算是绝收了,进山打猎也够吃的啊。” “是,娄家村確实是一块风水宝地。” “哎,没错,记者同志你说得真对,就是这个词儿,风水宝地!但问题也就出在这儿。你说奇怪不奇怪啊,300多年前,就是我们老贾家的祖宗逃荒逃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却发现这么好的地方居然没人住,那个田啊、地啊,都荒著,没人种。” “那是不是这一带本身就地广人稀呢?我们望山市是八九十年代才发展起来的大都市,就连中央商务区那一带早20年都还是农田。” “对,你说的对。这边確实都是农田,但不是地广人稀。十里八村都有人,也有田,可那些田明明都不如咱娄家村的田好,但周围村的人放著娄家村好田不占,就让它这么荒著。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贾老,您说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本地流传著一个传说。相传几十年前……” “顺治年间的几十年前,也就是明朝了?明末的时候。” “对,那时候守南山里有一个庄子,这个庄子里住著一个大户,娄家。” “娄家?娄家村的娄家?” “对。传说娄家的庄子本来非常富裕,但庄子里人不知道为什么招惹了守南山中一个千年女妖。后来,女妖施法,降下了一场大瘟疫。娄家村接二连三的得了怪病,得病的人不久全都不治身亡。 “这娄家人没有办法,治也治不好,止也止不住,但是不能在庄子里等死啊,所以他们就想要逃难,那往哪里逃呢? “只能是往山外面逃。 “可是这个女妖的妖法非常厉害,娄家人一路逃,一路死,最后的一批人终於逃出了守南山,但刚逃出山口,就全都死了,一个都没剩。后来,来了一个游方的和尚。也正是这个和尚说的,说是被灭门的娄家人是触怒了山中的女妖才被灭门的。和尚就说,必须要想个办法镇住女妖才行,否则女妖就此出山势必危害一方,杀人更多。於是周边十里八村的善男信女为了自身的安全就出资捐建了一座庙。 “另外,娄家人不都死在山脚下了吗,那尸首也不能不管啊,特別是他们还是得瘟疫死的,不可能暴尸。所以官府后来就派人来挖了一个大坑,给这些人修了一个大坟。而埋葬他们的这个地方,就被周围的老百姓称作娄家坟。” “也就是说,原本就没有什么娄家村,有的只是娄家坟?” “是,就是这么个意思。这个地方起初没有村子,有山沟,有农田,山沟里也没有人住。只有当年逃出山口的娄家人死在了沟里,然后官府把这些死尸就地掩埋,这就是娄家坟。而娄家村的那些农田,原来属於周围的四个村子——东梨坎、水家湾、石檀济,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叫……” “爸,还有一个是芙坡村。” “对对。芙坡,芙坡村。除了东梨坎,除了另外现在三个都没了,那个芙坡村在我小的时候还有,三八年日本鬼子扫荡,那个芙坡给烧没了。我们贾家所有的地,其实最早都是这四个村的,尤其是水家湾的地最多。” “那这些地怎么变成贾家的了?” “就是因为娄家嘛。 “娄家所有逃出来的人都死在这个山沟里了,当时不光是娄家人死了,周边这四个村也都死了人。 “后来女妖杀人、南山瘟疫的事情整个溪阳县都知道了。周边这四个村的村民害怕,根本就敢往这边走了,要么是害怕被女妖误当成娄家人索命,要么是害怕传染瘟疫疫死,所以离山沟近的田就没人敢种了,久而久之,田就荒废了,就成了无主的荒地。再后来就是我们贾家的老祖宗逃荒,就逃到了这个地方。 “逃荒的人嘛,横竖都是死,谁还能在乎几十年前的传说。所以就占了这些当时已经无主了的荒地,然后在山沟里建了房子。” “也就是说娄家坟山沟里的村子,从一开始就是贾家的?就应该叫贾家村?” “是。我们贾家是这样认为的。但名字不论是谁起的,最终得要別人叫才有用。 “我们贾家人当然是想叫贾家村,但周围那四个村不愿意啊。起初我们逃荒过来,占的沟是埋人的沟、耕的地是死人的地,那些地虽然以前是那四个村的,但是几十年没人种早成荒地了,是我们老贾家把地重新开出来,重新养好了的。 “可等我们养好了地,盖好了房,种出了庄稼,周围那四个村一看我们村也没死人,他们欺负我们是外乡人,就开始闹。 “这一闹就闹了几十年,三天两头带人搞破坏,隔三差五纠集几十上百人打上门,当然也告状,从溪阳县衙一直告到省里的藩台衙门。不过打呢,我虽然人少,吃亏,但是他们也討到什么便宜,有的时候我们还能打回去;告呢,他们没理啊,始终就没告下来过。 “后来直到我们村出了一个举人,也就是我爷爷的爷爷。” “曾祖父?” “对。我的曾祖父,贾令丰,乾隆年间在两湖做了三任知县,嘉庆年间官至正五品的礼部郎中。 “这我们老贾家朝里有人了,周围这四个村才不敢再闹了,我们才算真正在娄家坟这个地方立足。但是,周围这十里八乡虽然不敢闹了,可心有不忿啊。所以他们始终不管我们村叫贾家村,他们就叫娄家坟、娄家坟村。 “再后来也还是乾隆、嘉庆那时候,也还是我的曾祖父贾令丰当家的时候,本来我们老贾家自己一直是以贾家村人自称嘛,但当时来了一个走访的道士,他说娄家坟这个地方阴气太重,是死去的娄家替我们挡了煞,我们绝对不能反客为主,不单不能改叫贾家村,还应该替那个百余年前死了的娄家修坟守坟,这样就可以让娄家一直替我们挡煞气,就可以保佑我们贾家子孙万代平平安安。 “你看到现在娄家村里的娄南27號和娄南甲27號的那片土地了吗?你以后再去娄家村时可以四处走一走、看一看,你站在娄家村那个山沟里你就找吧,无论你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没有房子挡著,就肯定都能看到那平地,因为那块平地天然地势高,比周围明显高出五六米。我们贾家人到的时候,那块地方是个破庙,据传说那就是当年修建用来镇女妖的那个庙。 “到了乾隆年间,那庙早就塌了,成了一片废墟。我们老家主贾令丰听信了这位道士的话,就把这块废墟收拾出来,建了三个小院,每个小院里各有三间北房。 “其中两个小院是祠堂,一个小院供奉一百多年前死的那些娄家人的牌位,一个小院是个小庙,里面供奉那个传说中的千年女妖,另外还有一个小院,被我们当成了我们贾家本门的祠堂。就这三个小院,我小的时候还有,我都去过。 “三个小院的结构都一样,都是东南入户,坎宅巽门,进去中间一间摆牌位,两边两间其实就是空房子,堆点杂物。” “这三个小院现在没有了是吧?” “对,那三个小院早没了,四八年秋天的时候村里著了一场大火,正好那天山谷里风很大,半个村都给烧没了,那三个小院也都给烧光了。 “烧光以后,到四九年秋天,陆陆续续被烧坏的房子就又重新盖起来了,但跟著五零年,咱们这边不就解放了嘛,这祠堂什么的虽然房是盖起来了,但是牌位什么的还没来得及做呢,我的好几个叔伯兄弟解放以前就参加革命入党了,他们回村说是要成立党支部,要用房,就先把那几间房占了。 “后来又成立大队部,也在那地方。再后来八十年代,大队部改村委会,那个地方面积太小,不够用,就跟我堂弟家的老二换了个地,老二他们家那块地大,但是大队部那个地方不是地势高嘛,那是娄家村最好的位置,所以就换了。 “你现在看娄南27號和娄南甲27就是他俩儿子的,分家了嘛,就拆成了两个门牌。” “贾老啊,太棒了!太棒了!这么详实的村史、家史,您是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的?除了后面您亲歷的这些,之前那些清代的故事都是贾家口口相传的吗?” “不是。是我的曾祖父、老家主贾令丰,他写过一本笔记,这些都是笔记里的。” “那笔记?是出版过吗?” “没有,没有。只有一个写本,他老人家亲手写的。我记得是写在嘉庆五年。 “这本笔记原先一直保存在娄南27號原来那个贾氏宗祠里面,线装的,都是小楷,写得很工整,我记得一共有二三十个筒子页,內文是白棉纸,封皮是皮纸,还有个宋锦的布套,非常漂亮。 “我小的时候,每年的六月初六,我的父亲都会把书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可惜三九年那场大火,也都给烧没了。” “原来如此,这实在是太遗憾了。” “是啊,向记者,我爸爸其实一直希望贾家的后人能够了解这些歷史,在他那辈人以前,还有很多老人听说过这些传说和故事,但其实能像我爸爸这样知道这么清楚的人也是很少的。 “毕竟那个时候贾家整体文化水平偏低,大部分人听了就听了,听完也就忘了。 “我爸爸往后,到我们这辈人正赶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家对这种传统的东西本来就嗤之以鼻。再往后,根本就没人知道了。所以如果有可能,向记者,今天这个採访特別希望能够用得上。” “好好,能否做出来,这个我尽力。但我今天回去以后,一定把今天我们谈话的內容剪出来发给您,您也可以留存一个音频的资料。” “好,那太好了。” “嗯,贾老,那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您刚刚一直在说没有娄家村,只有娄家坟,那娄家坟是不是就在娄家村南路和娄家村北路之间那个围城里面?也就是娄北93號?”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呵呵,我是猜的。” “这个……对,就是那个地方。那个围墙里面就是。” “那个……贾老,我冒昧地问您一下,那个娄家坟,您进去过吗?哦,我是说,那个围城里面,您进去过吗?” “这……当然没有。谁会特意进坟圈子里踩人家坟包呢,多晦气!” “您是说,娄家村的围城里面是一个坟包?” “应该是吧,不是坟包是什么?” “那您见过那个坟包吗?或者说有人亲眼见过吗?” “亲眼见过?那应该是见过吧,我想想啊……五三年,哦,不对,五二年……五二年最后一次修围墙的时候应该好多人都见过啊。晏平啊,你应该也见过吧?” “是,我那年十二岁吧,四叔他们砌墙的时候我爬上去玩过。 “向记者,没什么特殊的,应该就是长了草的坟包吧。那个娄家坟啊,从嘉庆年间,就是刚刚我父亲说先祖贾令丰的那时候第一次修,到五二年最后一次,中间可能陆陆续续修了三四次? “都是里面的围墙不动,从外面夯土,然后再砌一层,新的这一层总比里面那层高点,就是这样。” “那您有没有直接看到坟包?还是坟包被杂草什么的覆盖?我的意思是,比如围城里面有没有落叶?” “落叶……落叶……哦,有!还真有,是有落叶。要这么说,我是没有直接见过坟包。爸,您见过吗?” “我可能是没见过,五二年修缮那次我可能不在娄家村。” “向记者,有落叶,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问题。贾老,那您有没有印象,五二年修缮以后到现在,邻近娄家坟附近的宅基地有没有变化?比如,围著娄家坟一圈,周围有没有种过特別高的树?比如原来有树,后来砍了?” “特別高的树?” “对,比围城还高的。” “不可能,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 “坟前种树是有讲究的,什么树能种,什么树不能种,什么地方能种,什么地方不能种,这都有讲究。但別管种什么树、別管种在什么方位,这个树肯定都不能太大。树大了,根就大,根大了就容易长到坟里面去。这个叫做『墓地穿心煞』,这是大忌。 “你要说现在人可能不大讲究这些了,以前老人都知道。以前,绝对不可能在周围种大树,就算是种了,没等树长高也得给它砍了。” “哦,有道理,有道理。那贾老,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老家主当年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守南山中的千年女妖是怎么杀死娄家人的?为什么传说里又说是女妖杀人,又说是瘟疫杀人,那娄家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被女妖杀死的还是被瘟疫杀死的?” “这个……我想想……我想想……哎,不好意思啊,向记者,我真是记不住了,可能老家主的笔记里没有写,也可能是我忘了。但是……但是我记得我们守南山这边有个古老的民谣,我不知道跟这件事有没有关係。” “民谣?贾老,是什么民谣?” “对,这个民谣太古老了,我记著我小的时候,我的奶奶还给我唱过。我现在就记著一句:『无本之木不能折,折了不死;无源之水不能喝,喝了不活。』” “无本之木不能折,折了不死;无源之水不能喝,喝了不活?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无本之木,什么是无源之水?” “具体的意思我也不好说,另外无本之木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无源之水,我知道守南山一带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讲究,就和这个无源之水有关。” “哦?那是什么样的讲究?” “你看守南山里的水,水质都特別好。但是我们只喝溪水、喝泉水,其它的水就不喝,传说其它的水有毒,喝了就得瘟疫。不光人不喝,老辈人进山放羊,都不允许羊隨隨便便喝山里的水,这个不光是我们娄家村有这个讲究,邻近的雍家村、利乐村和东梨坎也都讲究。 “我不知道这个讲究跟老家主笔记里提到的那个千年女妖和瘟疫有没有关係,但刚刚你一提到瘟疫,我就想到了这句民谣。” “您说得太好了,贾老。我想肯定有关係!但是您刚刚说可以喝溪水,可以喝泉水,其它的水就不能喝,有毒、有瘟疫,那除了溪水和泉水,其它还有什么水呢?” “还有……还有潭水啊!” 第十九章 娄北93號是座坟 “哥,早晨8点我就到这边了。极达在娄家村有个分部,就送娄家村和北边两个小区。娄家村里面今天一共800多票件,收件人姓贾的件总共只有18票。” “比例够悬殊的啊。” “正常,这地方可不都是外地人嘛。这18票件有两个没送出去,家里没人,打电话也没人接的,我就给拉回分部了。剩下16家,我挨家都问了。” “嗯。別著急你慢慢说,你喝个咖啡暖暖身子!” “真喝不了了,我这肾都过载了!这16家我进门就跟人家討碗水喝,好跟人家套词。水是喝了一个饱,正经答案愣是一个也没问出来。” “怎么说?” “贾家人的村子为什么叫娄家村,我一共问到了4个人,但我觉著这个问题没有一个人真给出了明確的答案。我就跟你说说我问出来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帮助吧。我主要都是挑一开门屋里有老人的问,因为我觉著老年人知道以前的事情多,而且老年人在家閒著,闷得慌,应该也更爱聊。” 党星阳说著从兜里翻出了一个小本,小本上密密麻麻记著各种数字和笔记: “娄南乙95號,这户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他跟我说贾家是逃荒来的娄家村,这地方本来就叫娄家村。我问他那娄家人呢?大爷说不知道,反正娄家村没有娄家人,只有贾家人。” “娄南23號,这户我进去没见著老年人,不过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挺健谈。她说她是嫁来娄家村的,听婆婆说过,贾家是入赘娄家,然后娄家没人了,老人死了,贾家就把孩子都改回了本家的姓氏。 “她还跟我说现在娄家村里还有一个张家,这张家也是这种情况,是她公公的爸爸那辈时入赘进来的,现在在娄家村里也有了十几户。贾家和张家一直在为宅基地的事情打,从六十年代打到了现在。” “张家?嗯,张家,这个事情我有所耳闻。呵呵。”此时向南风当然是从娄家村的前上门女婿郑大爷那里听说的,“看来这个贾家找上门女婿是很有传统的嘛。好,你接著说。还听说什么了?” “娄南甲12號,这户有个大爷,八十多了。他跟我说贾家是清朝的时候因为发大水,才举家从临省逃难来的。” “逃难,瘟疫。嗯,你说。”向南风也拿了个本,他但凡觉著有用的地方,也立刻记下几笔。 “这个贾大爷,哦不是,爷爷了,贾爷爷说他们老祖宗来的时候,这个地方就叫娄家村。娄家村当时是个空村,他们直接就给占了。所以就没有娄家人这一说。只是因为贾家是外来户,周围其他村庄的人不认,所以仍旧称这里为娄家村。 “听说他们贾家的祖辈也想改名叫贾家村来著,但后来算命的先生说叫娄家村挺好,可以让娄家顶在前面给贾家挡灾,所以后来这个名字就一直没有改。” “算命的说为了挡灾?” “对,为了挡灾。” “嗯,但是不对啊,娄家村既然是个空村,既然贾家人占了空村,周围的村庄又不认可贾家人,还叫这里娄家村,那周围的村庄为什么不自己把娄家村占了?怎么非等著贾家来占呢?逻辑上好像说不通啊。” “好像是,人家没说。” “嗯,还有吗?” “还有就是这户,娄北15號。这户有个大爷,六十多岁了,关於娄家和贾家的歷史,他说他不清楚,但是他给我推荐了一个人,说是他的三叔。 “这人叫贾守光,今年已经93岁了。他是娄家村贾氏宗族的族长,是民国时的大学生,退休前还是省城社科院的研究员,他说这些事情,他肯定知道。他给了我儿子的电话。说是这个贾守光和他的长子现在住在城里的百善花园小区。 “你看,这是电话。” “哦?这个可以,这个还有点儿意思。” “那我打电话问问?” “嗯……不行,你这样打电话太冒失、太刻意了。这个电话还是我来打。对了,你是以什么身份向这些人询问的?” “哦,我按你以前教过我的,我就说我是快递员,送这片快递。我业余爱好写小说,想要了解一些风土人情为创作积累素材。” “嗯……行吧。你这样,现在还早,你就別回去了,就在这床上凑合眯一会儿,睡个午觉。我现在出去一趟,晚上我回来咱俩一块吃饭。我给你好好讲讲我脑袋上这个事故,还有术后昏迷这些天发生的邪性事。然后等到明天凌晨,后半夜的时候,你还得给我打个掩护,咱俩去村口刨个东西。完了就暂时没你事儿了。” “好,没问题。但刨东西?刨什么东西?” “石碑。” “啥?你要刨啥玩意儿?” “哥,你是怎么认定娄家村村口那块旧的地標石碑和你在守南山里看见的那两块断碑是一块石头?你对过这几块石碑石头的花纹?” 7號的前半夜,向南风將如何与林树採访遭遇车祸,如何在梦中与归璐瑶相识、相恋,如何在守南山遭遇意外,如何发现身中篾判蛊,又如何在网络世界结识毛西蛊主寻找梦境世界的事情对党星阳和盘托出。 这种奇幻而令人髮指的经歷堪比传奇小说,听得党星阳直发懵。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已確实不像两周之前他刚刚甦醒回到现实世界时那样容易被人轻易否认了。党星阳起初还插嘴质疑几句,等到了后头就剩下不时打断他並说道“你先等等,你让我缓缓”,然后不时端起水杯大口大口地喝水了。 直到最后,直到向南风把前面发生的事情都讲完,最后说到今日后半夜准备去刨娄家村村口新门楼下头草坪里埋著的那块旧村碑,党星阳愣了半天,才终於“哎呦”了三声,说是“算了算了,哥从小就是你说干啥就干啥,这事儿再邪性,只要你认定了我都听你的,你知道我这脑子不好用,你能同时思考好多事儿,我顶多就想一件事,那咱就说刨石碑,现在时间还早,你给我讲讲你是怎么盯上村口那村碑的,也让我缓缓……” “好吧,起初我也没注意到这三块或者说是两块碑之间的关係。因为表面看它们虽然都是青白石,虽然都挺古老,但村口这块旧村碑的碑文书体是隶书,守南山里面那两截断的都是篆书。 “这三块碑应该不会出自同一人之手,如果只靠青白石这一个相同点说它们出自一块料確实有些牵强。后来让我產生怀疑的是村口的旧村碑比例极其失衡,这块村碑的厚度太厚了。我今天下午从这儿走的时候真去测量了一下,31.5厘米厚。” “很厚吗?” “当然了,这么小一块碑,我觉著它要是厚20厘米还差不多。而山里那两截断的,山顶上那个嵌在落石里面,那个我量不著,不知道,但碎石滩上那半截我量过,厚度也是31.5厘米。” “不会是巧合吗?” “你觉著呢?它不是18、不是20、不是30,甚至不是31,你觉著31.5会是巧合吗?” “好像不太像,有零有整的哈。” “还不是有零有整的问题,你见过石材加工吗?” “可能跑建材城的时候见过,角磨机切割,粉尘巨大。” “那是机械化了。但无论是机械还是纯手工,石材加工一定是先切厚度,再切长宽。 “古代手工切石头,会在一块很大的石头上划线,然后在一个平面的直线上垂直打孔,比如一条线,每隔十几厘米打一个孔,然后插进去销子,用锤子依次敲击销子,这样利用销子的膨胀给石材形成一个横向的力,因为你敲了一排销子嘛,石材就从中间裂开了。 “因为取厚度的时候,打孔打得最深,销子插的最深,所以要切割大石头的时候,肯定是先取厚,取了宽度以后,再在相对薄的石板上取长、取宽。” “是。” “所以如果你想加工两块同样厚度的石碑,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一块料上取材,只取一次厚度,保证厚度相同,然后再分別取长、取宽。否则,如果从两块大料上分別取,这个厚度肯定有误差。 “而如果想要消除这个误差,那可就麻烦了。那就必须要打磨。而且因为你是先取的厚度,所以在厚度上的这个横截面的面积是最大的,这样打磨最废工。 “我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 “你说那什么横截面的我听不懂了,哥你也知道我学习不好。但我觉著我大概听懂了。就是这三块碑厚度一样,所以是同一块料加工出来的。” “是,碎石滩上那半截石碑我看过,它本来就是倒扣著的,它的背面完全没有打磨的痕跡。娄家村村口这块村碑也是,背面也没有打磨痕跡。既然都没有打磨过,这个31.5厘米的厚度就是原始厚度,而且,我想最重要的还不是厚度,厚度最多是让人怀疑的理由,而不是我断定的理由。 “我断定的理由还是青白石。 “这个青白石本省根本没有,不產。 “娄家村的那块旧村碑再怎么看它也是清朝刻的。如果这块碑是头些年刻的,那没问题,他们村从外省、甚至从bj买块石料刻个碑,但既然它至少是清代的,那和山里那两截断的一样,从上千里外运石料到望山? “这现象太反常了。 “如此反常的现象我虽然还找不到理由,但无论是运进守南山还是运到娄家村,这没什么分別。” “嗯,哥,你分析的是挺有道理,那我还有一个疑问啊哥,村口这碑你刨他干嘛,那不明摆著写得挺清楚的?娄家,人家村名。看不行吗?干嘛非得刨出来?你还指望刨出来它能告诉你为什么娄家村里住的都是贾家人吗?” “呵呵。你还真別说,我確有此心,如果能让石头说话,它讲的话肯定比人话更可信。” 娄家村外,月黑风高,平日里偶尔闪烁的星辰在这一夜也都隱匿了踪跡,阴云使夜色更沉了。 娄家村村口的路灯不归市政管辖,村里为了省电安装的都是太阳能路灯,昨天的天气与今夜一般无二,这些白天没有吸饱能量的路灯撑到此时都已成了强弩之末,有几盏昏昏沉沉,就像垂暮的老人,垂头耷拉眼,还有几盏倒像得了青光眼、白內障,就剩下眨巴眼睛了,实际上什么也看不清。 彼时,娄家村早已沦为了一座迷你的睡城,除了村內几家通宵营业的网吧和正为早餐备菜的早点摊外,整个村庄便是一个无垠的梦乡。 向南风去停车场把那辆老式的洪眾嘉宝轿车开了出来,再关闭了所有车灯后,將它停在了旧村碑旁边的便道上。这个位置,村碑以南是娄家村的民房,以北是接入娄家村北路的天娄路。 天娄路是市政道路,娄家村是其南起点,除了往来娄家村本村的车辆、行人之外,外人也走不到这里来。 向南风的轿车正好停在村碑与道路之间,莫说这个时候,进出娄家村的车辆行人几乎绝跡,纵便是有,除非绕过轿车,否则也看不见二人这边的行动。 “干嘛?” “干!” 隨著向南风一声令下,二人下车绕到车后,向南风打开汽车的后备箱,从一只旅行袋中取出两把工兵铲,他將其中一把扔给党星阳,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娄家村的旧村碑前,既不点灯、也不废话,直接开挖。 这通村碑露在地表的部分大约可以等分为三份,第一份是天头的留白,没有刻字,只有岁月不居留下的划痕;当中一份刻了一个娄字;最下一份刻了一个家字。 按理说家字以下与天头对称也应留出一份或至少留出半份的空间作为地头的留白,然后再在留白下方余留相应高度插入土中或者插入基座,这样布局才算符合常理。而现在这块旧村碑只见其上三份,由此貌似应该推定是家字以下漏了一份。 可实际上,当向南风断定这块旧村碑与守南山中山上山下那两截断碑出自同一块石料,这样的误解便不攻自破了。 已知这块大的石料厚度是31.5厘米,守南山碎石滩上的断碑没有遮挡,通过测量,它的宽度是139厘米,因为这截断碑和山上的那半截原本就是同一块碑,所以它们的宽度都应为139厘米。 那么,既然这三块碑是由同一块石料分割的,旧村碑的高度又该是多少呢? 它显然不可能与守南山石碑的整体高度一致,那就太高了。所以,它的高度只能等於守南山两块断碑的宽度,也就是139厘米。这不过就是一道小学水平的应用题啊! 中午,向南风意识到了这一点,就立刻测量了石碑上两字碑文的位置和距离。 娄字距离石碑上沿约高22厘米,娄家的娄字约高22厘米,娄家的娄字和娄家的家字之间的留白约高4厘米,娄家的家字约高23厘米,如果按照这个比例,埋入土层的石碑的地头也应为22厘米,地头之家应该还有20厘米左右真正用於插入图层或基座的支撑量,那么,如果这通旧村碑的高度是139厘米,减去这些就应该还剩26厘米,这26厘米位於娄家的家字和地头的留白之间,这不正好凑够一个字与字之间留白的高度加上一个字的高度吗? 也就是说,如果向南风所料不错,这块只露著娄家二字的旧村碑的地表之下应该还隱藏著另外一个字!而这个字是什么? 会是村吗? 真的只是土地沉降將地头的留白和整整一个村字都淹没在了地下吗? 被泥土掩埋的真的只是古老的文字而並非遥远的真相吗? 挥舞的工兵铲將阴湿寒冷的泥土拋之脑后,沉重而遥远的青白石村碑在斑驳陆离的夜色里轰然瘫倒。 真相將至,长夜未央。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05:37 “毛西蛊主,我想我知道璐瑶是从哪里来的了:娄北93號是座坟。” 第二十一章 线索纷纷浮出水面 有道是: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看得见的是水潭,看不见的是水潭下的开阔地和古堡;看得见的是娄家坟的围城,看不见的是娄北93號的小食店和璐瑶家:梦境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关係就好比是月下独酌和提线木偶,人、影子和月亮,手、线和木偶,是人、是影子还是月亮,是手、是线还是木偶? 现象、秩序与逻辑的关係越发清晰,但究竟哪一个是现象、哪一个是秩序、哪一个又是逻辑? 娄家坟好像是来路,古堡、石室好像是去路,来路的起点与去路的终点似乎通往同样的目的地——梦境世界,向南风究竟应该何去何从呢? 离开贾守光贾老先生的家,向南风没有打车,而是选择独自一人在马路上散步。 他確实是在朝家的方向走,但是心里却没有想要回家的意思。好在这一带的路他非常熟悉,这回他大可以隨便瞎走,再不必担心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 400年前得罪了守南山中的千年女妖,喝了被女妖施法的潭水,然后感染瘟疫,从守南山出逃,最终全部死在了山口外的山沟里,这是所谓娄家村真正的主人,是娄家坟里的尸体,是被女妖、被瘟疫灭族的娄家全族…… 300年前,逃荒来到娄家坟定居,然后听信的道士建议给娄家坟修墙,並在200年中不断翻修围墙,將一道围墙修成了围城,最终假借娄家之名反客为主,这是娄家村实际的主人,是娄家坟的守墓人贾家…… 住在娄家坟里的我的璐瑶,消失在水潭古堡石室里的我的璐瑶,你究竟是400年前被女妖索命的娄家人还是那个杀死娄家人的女妖? 娄家坟里的人看样子是死於巫蛊术的,可给我中下篾判蛊的人也一定是来自娄家坟里的人,那娄家坟里的娄家人到底是巫蛊的主人还是巫蛊的受害人?他们到底是白苗圣女的御用仆族还是会施巫蛊术的花苗族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这些似乎遥相辉映却又彼此矛盾的地方、事件和人就像是水潭里的影子与水潭外的人,一个向左而一个向右,一个向下而一个向上,它们到底是什么关係,它们与我又有什么关係? 向南风停下了脚步,在城市街心公园的一个路椅上坐了下来。他抬起头仰望冬季极高极高的天空,仿佛天空上的愁云是一条打著无数个死结还找不到绳头的绳扣。 他恨不得一刀把这绳扣砍成两段、八段、三十二段,他恨不得喝一场大酒、睡一个大觉,乾脆与这谜题一刀两断,踏踏实实休完病假上班好好做他的记者,可是他哪有这样一把快刀呢,就算是谁递给他一把快刀,他又怎么捨得、怎么敢於挥向那条捆绑著璐瑶的绳子? 除了保持冷静,去观察、去寻找、去思考,除了找出绳头、解开绳扣,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08 “单从旧村碑的材质、厚度和娄家两个字的构图就判断出娄家的下面还有一个坟字,然后找到贾氏宗族的老族长,挖出三四百年前的娄家之死,精彩,太精彩了!向南风,真的,我越来越佩服你了,你真的天生就是大记者的材料啊!这可真是骑马观碑发现蛛丝马跡,领教了,领教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08 “哎,行了,你別给我戴高帽了。”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08 “取得了这么大的进展,我看你怎么……不高兴?”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09 “有什么可高兴的?一团乱麻了,怎么高兴的起来?”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09 “乱吗?起码娄家村和守南山水潭之间的关係被你找到了啊!”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09 “哎,也不能这么说,至少现在还不行。”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10 “为什么不能?”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13 “我觉著现在能够確定有关係的只能是娄家坟和山里那块石碑,毕竟它们用的是同一块石料。至於你说娄家村和守南山水潭的关係,我觉著还有待考证。实话讲,贾老讲的那些传说和家族史,我觉著目前来说,只能是给我提供了一种思路。 “我们记者跑新闻,大忌就是先入为主,一旦先入为主了,就很容易偏听偏信,跑出来的新闻就没有真实性了。 “其实歷史研究也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歷史研究取证时传世文献优於口述史,而出土文献又优於传世文献的原因。”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13 “抱歉,我没明白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相信贾老的话呢?”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14 “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他,恰恰相反,可能我是最想相信他的人了。但是,凭我做记者的经验,像这样的口述,大概率是会存在较大偏差的。”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16 “你看,贾老讲的事情,大多来自於记忆当中老家主贾令丰的笔记,这本笔记是1948年烧的,现在是2012年,已经过去64年了,64年前的记忆会不会稍微出现一些偏差呢?”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16 “可能会有一点吧,但我听你刚刚传来的录音,他讲的事情,细节很丰富啊,时间、地点、人物都很准啊。”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17 “是吗?好像是很准,也很丰富,但你有没有发现,细节多的地方都是他亲身经歷的事情?到了转述笔记里面的事情时,细节就少了?”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18 “这倒没错。”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24 “这就是偏差的原因。即使排除一切的主观故意,口口相传的故事要依赖人的记忆和表述习惯,记忆会缺失、表述会遗漏,可故事的总量往往不会减少。 “传递者会有意无意地用自我的理解和见闻充实不断缩水的故事。 “你看,贾老看到的笔记是1948年烧的,已经过去64年了。 “而这本笔记又是什么时候写的呢?是贾令丰在嘉庆五年写的。 “可写的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写的是顺治年间贾家逃荒来到娄家坟的事情。 “嘉庆五年是1800年,顺治年间是1644年到1661年,这又过去了150年左右。而贾家逃荒过来,是亲眼见到娄家之死和女妖、瘟疫之事的吗? “也不是,他们又是听当年邻近村庄的人转述才知道这桩几十年前的惨案。 “贾老作为最后一个转述人,可以明確知道上一手资料的提供时间是嘉庆五年——1800年;而到了倒数第二位转述人贾令丰那里,他所知道的再上一手资料的提供时间就只剩下了一个范围,也就是顺治年间——1644年到1661年,这个误差就扩大到了17年;再往上推呢,推到贾家的先祖呢? “推到顺治年间那些將此事告知贾家先祖的邻村乡里呢? “再向上已不知转过几手,提供的时间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几十年前的虚数。我要靠这个认定娄家村和守南山里那个水潭的关係吗?够呛吧?”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25 “那要是照你这么说,確实够呛。但你说的也有道理,这就像光的折射,可能每一次折射只偏离一度,但如果折射的次数多了,的確难保不会出现个180度的大转弯。可问题是,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28 “哎,验证吧。能有什么办法?说真的,我刚才在回家路上还是挺崩溃的。 “璐瑶刚出事的时候,我急到急火攻心啊,我一门心思就想著回守南山救她,什么黄金三小时、黄金八小时、黄金四十八小时之类的,真的,我那时候一直在跟每一个人证明璐瑶的存在,急得我杀人的心都有了。 “后来听你的,逐渐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以后,我也一直是爭分夺秒,就像是跑四百米的比赛,虽说不是百米衝刺,但我也不敢保留体力,真的是一直在衝刺。”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29 “是,我知道,就冲你到守南山找了七天路,我就知道你有多著急。但是你相信我,这事情急不得!璐瑶也不会有事的,虽然我没有证据,但这是我的直觉,我直觉很准的。”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32 “哎,我能怎么办,没办法呀。其实当我找到那个水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著急一点用也没有。 “我找到水潭、找到娄家村没有用,甚至我找到古堡、找到娄北93號也没用,我必须要找到这其中的逻辑,否则就算走进古堡大门,重回娄北93號也没有意义,我仍旧会和上次一样被留在这个现实世界。”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34 “对,你说得对,你终於明白了。此事记不得,而且我相信,当年璐瑶来找你,也一样费尽了千辛万苦,想要进入平行宇宙,哪有那么容易!但你的方向没错,你前面的路走得都对。”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35 “哎呀,只是眼下,我看是泥牛入海了!下面都是苦工、是慢工了,而且直觉告诉我,费力不討好,可能也说不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36 “好了,我不跟你抱怨了,我不该跟你抱怨的!还是先说个正事吧,我得请教请教你这位毛西的巫蛊专家。”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36 “哦?你想问什么?”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38 “我曾经听说过一种说法,叫做『人死蛊灭』? “是不是这样? “有没有一种巫蛊术是可以同时杀死很多人,还能在杀人以后,仍旧像瘟疫一样传染其他人呢? “或者乾脆换一种说法,你觉著娄家坟里的那些娄家人有没有可能是被巫蛊术杀死的?”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43 “『人死蛊灭』,是有这样的说法,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的。但也许是极厉害的蛊婆,同时对很多人下蛊呢? “又如果被蛊虫杀死的娄家人的尸体又沦为了蛊婆的新蛊虫呢? “不好说。 “我想这要考虑两方面的因素,一个是究竟有多少人被杀,娄家死了多少人,是三个五个还是三五十个,还是三五百个,这差距可就大了。 “再就是,所谓的女妖是多厉害的蛊婆。如果是一般的蛊婆、一般的巫蛊术,杀一二人也实属不易,想要杀人如疫,这女妖於三苗之中便绝非常人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44 “也就是说,是与不是,都有可能了?”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44 “恐怕是这样的。”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44 “好吧,看来真的是泥牛入海了。”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45 “那你下面准备怎么做?”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50 “我想先排除一下瘟疫杀人的可能吧。 “古人迷信,错將瘟疫视作瘟神的事情常有。古代缺乏传染病防治的科学知识和手段,所以很多传染病一旦进入一个地区,往往会循环爆发,就像流感那样,每年冬天爆发一次,其它三季可能病毒就潜伏下来了。传染病会周期性爆发,就像最典型的欧洲的黑死病。 “你知道黑死病吗?改变世界的文艺復兴和宗教改革都是这场黑死病催生的。 “这场黑死病1347年在埃及的亚歷山大港爆发,几个月以后,1348年就传播到了义大利的佛罗伦斯,就此一发不可收拾,两年之內,几乎传到整个欧洲。当时欧洲人一度对生命绝望了,欧洲人平均期待寿命只有20岁。 “而且这场瘟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1348年到1350年仅仅是它的第一个爆发期,这次爆发期以后,表面上黑死病已经过去了,但实际上,病毒却在欧洲长期潜伏下来了。 “后来整整400年,欧洲总是鼠疫频发,此起彼伏。有时候这里爆发,有时候那里爆发,是周期性的,不断循环往復,最终造成了整个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罹难。”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51 “什么?人均期待寿命只有20岁?三分之一的人口罹难?这太可怕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19:57 “我在想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杀死娄家人的只是某种死亡率极高的传染病? “娄家人感染了某种病毒,家族內部传染病爆发,迷信的乡人为了躲避瘟神而逃荒,逃到现在娄家村这个地方,娄家人死了,又把本地的农民也感染了。於是,瘟疫大爆发,人死了很多,无主的土地也出现了很多。 “新的移民来到了这片土地上,但娄家人虽然死了,病毒却在本地的空气、水源和动物宿主身上长期寄生,它们再度感染了新移民,然后新移民又死了,土地又无主了,就又来了新移民。 “如此循环往复数次,就再没人敢轻易涉足这块『风水宝地』了。周围的人不懂得传染病杀人,所以再度迷信,编造出了女妖的邪说。 “直到后来,贾家人逃荒至此,那些病毒由於长期缺乏宿主已经自然死亡。所以贾家人幸运地成为了这片死地的新主人? “也就是说,这只是个『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故事。” 毛西蛊主 2012.01.09 19:58 “那娄家人呢,娄家人最初又为什么会感染这种传染病呢?”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03 “这很正常啊。欧洲的黑死病也无非是鼠疫大爆发,鼠疫桿菌潜伏在某一只老鼠体內,碰巧这只老鼠咬了人?“碰巧某人吃了这只老鼠啃过的食物? “娄家人也一样,娄家人生活在守南山的深山里,想必该是猎户吧?他们碰巧打到一只携带鼠疫桿菌的兔子呢?然后兔子急了咬了人呢?全族感染鼠疫? “或者碰巧打到一只山鸡,而那只山鸡刚好有禽流感呢?再或者,他们什么也没干,北方来的候鸟途径他们的庄子,也可能把禽流感传染给人类啊。”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04 “但这么多碰巧,不是太碰巧了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04 “我做新闻我知道,碰巧的事情天天有,摊到谁头上都別觉著新鲜。”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05 “所以你更愿意相信杀死娄家人的只是一场瘟疫?是一种传染病?”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05 “当然不是,我只想排除所有的不可能,那么剩下的那个哪怕再不可能,也一定是真相。”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06 “那要怎样排除?开棺验尸?你倒真可以检验娄家坟里娄家人的尸骸。我之前看新闻说是法国人通过200年前死去士兵牙齿里的dna检测什么战爭当中军队战败的原因,也是某种瘟疫?”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07 “哈,是的。是1812年俄法战爭,扫描士兵牙齿的dna序列考证具体的传染病类型。这个新闻我也看到过。”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08 “那你真准备挖墓验尸? “这倒不失为一个手段,这確实可以验证娄家人的死因。如果是巫蛊术,就不是传染病。 “反之,如果娄家坟里的尸体身上普遍具有某种病毒的dna序列,就说明杀死娄家人的是传染病而不是巫蛊术,这就意味著娄家人的老家,守南山中的水潭这条线索是不通的,那里没有巫蛊术,没有苗人,那里也就不是通往梦境世界的方向。 “如果真是这样,归璐瑶带你去那里,就不是为了带你离开现实世界?”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09 “好,这確实是个好思路!只是这个要怎么实施?”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13 “我有朋友是搞分子生物学方向的,我想他应该有办法搞定这类检测或者化验?但至於盗墓嘛…… “哈哈,你不是在临近娄家坟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平房吗?你可以在屋里打个盗洞,先往下打,然后横著过去不就进去了吗? “或者不用这么麻烦?趁著夜深人静搭个梯子翻墙过去? “娄家坟有座现成的围城,你在外面它挡著你的视线,可你如果进到了里面,它也会挡住外面人的视线啊!”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14 “失敬,失敬!一看这方面你就是专业的!我看这样,如果我的办法行不通,不得不选择盗墓的时候,我一定约著你一起去!”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15 “哈哈,好,我还没盗过墓呢!不过说真的,你的办法是什么?查史料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15 “你这个理科生,可以嘛!”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16 “传说你不信,考古你不敢,可不就剩下歷史了吗?但我有个顾虑,歷史记载的不都是大事吗,死好几万人,换来史书留下一句话?这么几个小山村的一场瘟疫也好、一个灵异事件也好,史书真的会记录下来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17 “对,你说得对。像这样的事情史书应该是不会记的,太小了。可史书不会记,但我觉著有一个地方应该有。”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18 “什么地方?”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19 “县誌,地方志。史书记载全国的大事,地方志记载地方的大事,如果真的爆发过瘟疫,或者別的什么事情一下死了上百人,乃至於几百人,我觉著地方志里是应该有所体现的。”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19 “是个好主意!哦,难怪你昨天下午还去瞭望山市图书馆?”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20 “嗯?可是不对啊!娄家人和瘟疫的事情你不是今天才贾守光的口中得知的吗?难道你昨天猜到娄家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你不是昨天下午就去了图书馆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21 “是,娄家人和瘟疫的事情我的確是今天才知道的。昨天我是去查了別的事情。我去查了梦境世界里的那座古堡。我不知道你了解不了解我们望山这座城市的歷史。”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22 “望山?你是说望山的歷史吗?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望山也有歷史吗?不是新闻里一直说那里30年前只有一条路、十间房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25 “哈,那说的是望山新城那边。当然了,30年前的老城也差不多,据说也只是个仅有五条马路的小县城,而且就这么个小县城还是70年代才设的,70年代以前一直到古代,这边都归邻近的溪阳县。所以说望山没有歷史,也没错。 “但是望山作为溪阳县的乡下,古代人口不少,经济发展水平也不错。只是这里的经济再好,也无非就是种田,始终没有发展出什么拿得出手的工商业文化。平原地区尚且如此,我想邻近守南山的山区只会更寒酸,什么人会住在山里或者山区呢? “採药的、放羊的、打猎的?反正我是想不出別的了。”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26 “是的。所以你想查那座古堡?水潭下面的古堡?”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26 “对,如果它是真实的。”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28 “当然是真实的,梦境世界也是真实的世界,它不可能凭空虚构出一座违背逻辑的古堡。所以你想从现实世界的县誌中找到梦境世界的守南山里为什么会修建这样一座古堡?”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33 “修建的原因我不確定找得到,但我敢肯定那是一座哥德式建筑,那些铜门、浮雕、建筑內部的挑空、旋转的楼梯…… “我起码可以断定那是一座纯粹的西洋建筑,它和中国传统建筑一点儿边儿都不沾。在古代、至少是近现代,在望山或者溪阳这样相对闭塞的纯粹的农耕地区,而且还是在这种深山老林里面: “一栋西洋建筑,这太突兀了! ”这就好比是南极迎来了北极熊,外国迎来了大熊猫,当地的媒体一定会爭相报导此事。”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38 “我没有专门学过歷史,哈哈,但是仅从新闻角度出发,我实在觉著那个古堡应该最好查。它太有新闻性了,实在很难不引人注目。 “我想不通,无论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在守南山的山腹修建一座古堡,我更想不通他为什么把古堡建在这样的地方。 “我听说过德国巴登-符腾堡州有座霍亨索伦城堡是建在海拔八百多米的山顶上的,我听说过德国图林根州的瓦尔特堡是建在一处地势特別险要的悬崖上的,我还听说过苏格兰爱丁堡的那个爱丁古堡是三面临峭壁、一面对著山脊…… “古堡建在深山里的倒不是没有,地势险要的也不是没有,问题是人家险要都是易守难攻,可这座古堡太邪性了,它怎么建在群山当中地势最低的地方,那块开阔地,一圈都是山,简直就是一个深坑。 “在这样的地方盖房子,不是摆明著坐等山洪,坐等水淹吗?”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40 “不错,眼下它不就是淹没在了水潭下面吗?这確实太反常了。如果这样看来,你先查古堡確实要比落实娄家坟的线索更便捷,而且更直接!毕竟你亲身到过古堡,而且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归璐瑶的地方。”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41 “那你昨天下午查到什么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43 “嗨,可別提了!昨天不是周六吗,图书馆人特別多。我在那个查询机那里排了很久才排到,发现县誌都在第四阅览区,我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第四阅览区在哪儿,后来问工作人员才知道竟然来错地方了,我去的是新馆,可这个第四阅览区在老馆。 “等我赶到那边,下午4点了,停止入场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46 “不过昨天就算早两分钟进去了,还剩一个多小时也未必查得到。再说就算昨天查到了,今天既然得到了贾守光这条娄家传说的线索,明天照样也得再去。这样索性一併查了。”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46 “好,不过向南风,既然你要查古堡,还有一个地方你怎么忽略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9 20:46 “还有?还有哪里?” 毛西蛊主 2012.01.09 20:46 “幼儿园,牧歌幼儿园啊!” 第二十二章 图书馆 周一的早高峰总比平日来得更早一些。向南风虽然早有准备,7点一过就出了门,但等他赶到望山医科大学第三医院的时候,手錶时针还是来到了9点和10点之间,这正是一周之中医院最忙的时候。 按照常理,向南风的三次复查应该在术后的第一月、第三月和第六月时,此时一月之期早过,三月之期未至,奈何他那一场大梦大乱了寻常的节奏。所幸此次临机增加的复查结果令双方都出奇地满意。 “放心吧,没有水肿、没有积水,脑子好好的,一点儿也没萎缩啊!”他的主治医生沈主任打趣地说道,“怎么样,我记著你之前一直在做怪梦啊?还做吗?” “不,不做了,不做了。” 向南风尷尬地笑了笑。 “3个月內还是要避免剧烈运动啊,比如跑、跳、搬重物之类的,也不要长时间看手机、看电脑,弯腰捡东西的时候动作也要慢一点,避免颅內压突然升高。对了,我记著你的同事说你喜欢爬山?最近可不能爬山了啊,这些运动开春以后再说吧。” “好,好,不爬了,不爬。” 向南风仍旧只好尷尬笑笑。 一场意外的车祸使他昏迷了整整46天,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这长久的昏迷绝非病理的反应而是梦境世界与现实世界双向嵌合的某种不可言说的物理需求。而同样是为了这种双向嵌合,那场车祸、那台手术恐怕也绝非偶然,否则谁又能解释在两个空间完成分离以后,车祸、手术怎会像梦醒一样没能在他的身体內留下丁点儿伤病的痕跡呢? 从望山医科大学第三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11点半了。向南风的肚子咕咕叫。这里距离璐瑶工作的牧歌幼儿园车程不到两公里远,如果是穿小区、过小巷的话,路程还能更近。 有家港式早茶店开在距离牧歌幼儿园一街之隔的海泉东里小区中,早前他和璐瑶光顾过两次,许久未吃,向南风有些想念他家炒河粉的味道,於是决定去那里落实今日的午饭。 这家店的河粉卖得不错,璐瑶曾经说过一定要午饭来吃,因为河粉多半等不到晚餐就会卖光。 彼时,他们二人可以合吃一份河粉,再点上一笼虾饺、一笼肠粉和豉汁排骨、手打牛丸这样一两份小蒸菜,不过现在,只剩了自己一个,向南风便只点了一份河粉、一份豉汁蒸凤爪,而其中的那份凤爪其实还是璐瑶爱吃的小菜。 向南风选定的位置靠窗,这里隔著惠海路可以看到牧歌幼儿园的大门,大门的背后正是那栋有著一百余年歷史的古老建筑。 今日的望山天气不佳,又是新一轮的寒潮降至,空气里瀰漫著纱幕一般的灰色薄雾,而那栋建筑就静立於雾靄氤氳的悬铃木林间,以冷峻的石材勾勒出神秘而庄严的轮廓。 建筑的外墙由深灰色花岗岩砌成,虽然距离不近,却仍旧能够依稀看到石材缝隙中生长的绿色苔蘚,成就著外墙斑驳而沧桑的肌理。尖券形的窗户狭长而高耸,镶嵌著彩绘玻璃,可以想见当阳光穿透玻璃时,幼儿园里面那五彩斑斕的光影。 这些彩绘的玻璃显然早已不是当年建筑落成时的原配了,但那些窗欞上铁艺铸造的卷草与荆棘图案仍旧是百余年的旧物,锈蚀与包浆书写著时光的故事,老套却依旧动人。建筑的屋顶,是青黑色的尖顶刺破天际,好像是向上帝祈祷、渴望救赎的指尖。 层层叠叠的尖拱与飞扶壁交错,赋予其略带夸张的垂直张力,仿佛隨时准备挣脱大地束缚。即使缺了巨大而厚重的古铜掛钟,向南风仍旧认得出来尖顶下建筑空间原本是一座钟楼。可以想见,百余年前的钟声悠远,那树摇风送的故事该是多么令人浮想联翩。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那座建筑,那座大的別墅或是小的城堡,它难道不也是哥德式风格的建筑吗? 一百余年前的望山市:哦,不!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望山市,甚至根本没有望山这样一个地名存在!在一百余年前守南山北这片广袤农田的翻滚稻浪里,竟会佇立著一座领事馆!德国人来这里干什么?来插秧吗?这领事馆领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先生,您的河粉。您的菜都上齐了。” “哦,好,谢谢!”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 “啊?” 向南风这才抬起头,见是个和璐瑶差不多大的服务员小妹,他靦腆地笑笑,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第一次来。” 小姑娘显然错会了向南风的靦腆,她还以为人家是因为没被自己被认出来而自觉尷尬,所以连连赔起了不是: “哦哦,原来是熟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呀!春节要到了,店里搞活动,免费给老客户充值100元代金券,明年您再来,正常消费自动抵扣,不过一次只能抵扣5元,可以抵扣20次。要不您把会员卡给我,我给您充进去?” 璐瑶倒是说过这家小店开在居民区里,做的都是熟客买卖,所以大家基本都办过他家的会员卡。向南风只得再度靦腆地笑著摇了摇头说道: “算了,算了,我没会员卡,是我的朋友有,可这一次她没有来。” “哦,那您方便的话可以通知她一下?这个活动只有本周有,她人到即可,不必消费的。” “哦,她……她离开望山了,可能不会回来了。” “那要不您办一张会员卡吗?” “这……好吧。” 服务员从围裙的前兜里取出早已备好的会员卡登记表和原子笔交给向南风,向南风想起刚刚进门,听到一对吵架的夫妇从茶餐厅里出去,口中正说著牧歌幼儿园的事情,於是便趁著填写信息的功夫问道: “刚刚我进门时听到出门的一对夫妇正在吵架,好像是和幼儿园有关?你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吗?” “哦,那对夫妇啊?他们好像是因为孩子该报名上幼儿园了,想到牧歌幼儿园参观。但是男人记错了幼儿园开放日的时间,错把昨天的开放日记成了今天。结果今天两人特意请了假,来以后才知道记错了时间,不让进。昨天是周日嘛。”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你知道牧歌幼儿园下一次开放日是什么时间吗?” “下一次?这个……可能是下周日?我倒是听到那个姐姐和大哥抱怨,说是再来就得一周以后了。” “哦哦,一周以后?好好!” 向南风將会员卡信息表交还给她,心里则开始默默盘算起未来的计划。幼儿园虽然不是什么保密单位,却也绝非是什么人都能隨便混进去的地方。向南风前番因为璐瑶的事情早已被传达室的门卫认定为间歇性发病而尚未在册的精神病人,凭他自己固然休想轻易进去。该怎样进去,要找谁过来帮忙呢? 牧歌幼儿园的事情急也急不得,况且还有一周的准备时间。而真正著急的事情该是文献检索,这已经是前天落下的功课,也是今天下午的既定计划。午饭后,向南风来到南惠路上做k38快速公交去瞭望山市图书馆的老馆。所谓老馆,说老也实在算不得老,落成至今尚且不到18年。 灰扑扑的一栋三层楼,立在光年巷的巷口酷似一块方方正正的老饼乾。屋顶一排锈成了赭红色的排气扇外壳像是一串呼呼喘气的鼻孔,米黄色的涂料在每一处边角都留著岁月啃食的斑驳,卷著角儿的墙皮,露出青灰色的砖底。 向南风只望从这里找到守南山水潭下神秘古堡的蛛丝马跡,当然,还有娄家人的传说和牧歌幼儿园的前身。圆明园里的西洋楼、澳门城中大三巴牌坊、bj东交民巷的使馆建筑群……每一座深入东方古代文明腹地里的西洋建筑必定有著不同凡响的歷史故事,而这些现实世界中的真实歷史可绝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就轻易沉入水底。 根据2009年望山设市20周年时由望山市史志办编著的首部《望山市志》记载:望山市1989年由望山县改置而来,辖区包括原望山县的全境和邻近溪阳县的一镇二乡及昌清县的两个乡。而原望山县又是在1971年分出原溪阳县的一个镇和六个乡始置的新县,当时县委、县政府的驻地选在了全县唯一的镇即望山镇上,所以才得名望山县。 直到追溯到这个望山镇,这个镇子终於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儿“歷史”可言: 望山镇源於1927年北伐战爭时期国民党军队在此设置的一个兵站——望山兵站,这也正是望山其名的真正源头。1937年末,抗日战爭时期,溪阳县沦陷,兵站废弃两年以后,沦为日偽军兵营,人数最多时驻扎有日偽军150余人,这也足可见望山的战略地位之轻,足可谓“兵家不爭之地”。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兵站、兵营的战略价值消失,望山兵营正式转为民用,国民党在这里兴办了省立小学和省立医院,然后陆续有商人在此开办了油坊、药铺、收购茶叶的茶庄和收购稻米的米行等买卖,望山才终於有了镇的雏形。 於是,1949年8月溪阳解放以后,新政府才將望山设置为一个镇,归属溪阳县管辖,由此才开始瞭望山作为行政区的歷史。 这套十卷本的《望山市志》固然是將望山的来歷讲得清清楚楚,可查阅具体篇章以后,向南风却大失所望。市志里的歷史多是当代史,它只专注於记载望山近20年高速发展的新辉煌,对望山置县以前的所有事情则全都一笔带过。显而易见,查地方志破三重迷的想法没有错,错是错在来错了地方、选错了书。 真想要查明朝、清朝至民国间的望山歷史,得去邻近的溪阳县图书馆去查溪阳县的地方志才对。 於是乎,真应了那句俗语“好事多磨”,今日天色將晚,赶去溪阳也无非是白住一天酒店坐等明日图书馆开门。 向南风索性趁晚高峰之前回家休息,早早吃了晚饭,上床睡觉,来日一早天还未亮,他又租了一辆老车趁7点前开上了绕城高速,跟著导航走,早晨8点半便开到了溪阳县图书馆。然后他找地方停车,找地方吃个早饭,图书馆9点刚一开门,他已站到了图书借阅机前。 在这里,向南风终於如愿以偿找到了四套志书,按照时间顺序,这四套志书分別是: 明万历八年,即公元1580年编修的《溪阳县誌》;清康熙三十年,即公元1691年编修的《溪阳新志》;清乾隆十一年,即公元1746年编修的《新修溪阳县誌》和民国十八年,即1929年编修的《重修溪阳县誌》。以上套县誌当中,万历《溪阳县誌》五卷五册的刻本,保存完好,字跡清晰,只是篇幅最小,內容精简;康熙《溪阳新志》是写本,原本就是孤本,原本內容最详实,原本是有三函十八卷,只可惜民国十五年大水,保存此书的溪阳书院受灾,其中两函毁於洪水;乾隆《新修溪阳县誌》有八卷八册,是现存体量最大的溪阳古代志书了;民国《重修溪阳县誌》印刷最为精良,也是五卷五册,虽然仍是线装,却是珂罗版印刷: 当然,以上所有的志书,可供市民隨意翻阅的只是影印的复製本而已。 而对向南风而言,这些志书是否原版根本无关紧要,唯一紧要的事情便是书中所记哪些隱伏於字里行间惊世骇俗的掠影是否就是风譎云诡的真相。 寂静的午夜总像鬼魅的游魂,它悄悄爬上飞驰的车窗却从不发出丁点儿声响。 透过车窗上贴著深色遮光膜,璀璨而炫目的城市霓虹隱约出现在了高速公路的尽头方向。星火中的南部街区从身边疾驰而过,中央商务区鳞次櫛比的高楼逐渐显出了灯火中或婀娜亦或雄健的身姿。 向南风摇下车窗,不惜亲密接触隆冬袭人的冷风也要直面这幅美丽、恢弘的现代都市夜景,世界在这风驰的瞬间成为了一张静止的画面,唯有远处高楼之间不时依次闪现的航空障碍灯昭示著这並非一张静止的照片。 高楼下方的立交桥上,车流穿梭,城市之下的地下世界,地铁里的人流会交织又分散。霓虹照亮的夜空,黑夜、白昼,时光的流转中,每一个生命都將走过甦醒和沉睡、成长又衰老、降生又死亡的轮转。而飞越这座城市,穿过工业文明的歷史,在城市的背影里、在汽车的后视镜中总能看到夜空下最漆黑的色块和最硬朗的线条: 就让我们重新再认识一次吧,你好,守南山! 第二十三章 南山馆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06 “我看你发给我的截图,这是什么县誌?”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07 “这是《溪阳县重修县誌》,你看左边最右侧的一行,那行字只有一半。”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07 “看到了,另一半破损了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10 “不是,传统古籍印刷不能正反印,所以就把一张大纸对摺,这样右半边就是前一页,左半边就是后一页,这叫筒子页,筒子页中间竖著的那行字就是书名,『溪阳县重修县誌』,民国十八年编修。 “当时望山还没有设市,就连望山这个地名都不存在。今天望山市的大部分地区在当时还归属邻近的溪阳县管辖。”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11 “哦哦,那……那这张图片……恕我直言,我没有看出其中的有效信息。”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11 “嗯,你先別著急,我慢慢告诉你。事实上,就这些东西,我也是看了三天才弄明白的。”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13 “守南山里有一条河,名叫香儂溪。 “这条河从守南山北麓流出来,然后向东,绕过守南山,再往南,流经溪阳县,这条河是望山市和溪阳县的母亲河。 “望山市的名字不用说了,是得名於守南山的,中国古代风水学以『山南水北为阳』,溪阳县的『溪阳』两个字,『溪』就是香儂溪,阳就是『山南水北』,所以溪阳县得名於香儂溪。”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13 “哦,明白。”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15 “根据我在望山市图书馆查到《望山市志》的说法,望山这个名字最初始於北伐战爭时期的望山兵站,在这个兵站设立以前,望山这个地区就是普通的农村,是农田。 “所以1923年已经编修完成的《溪阳县重修县誌》不会特意记载望山这片地区的歷史,它只会记载整个溪阳县发生的事情。”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16 “是的。然后呢?”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18 “然后你看这页县誌中的记载,民国二年,也就是1913年,7月,溪阳县发生了水灾。 “这次水灾一共淹死了650人,並造成了全县7万人口的外出逃荒。县城里还损毁了一座石桥。当时的省巡按使还向bj的北洋政府呈报了灾情,並且將溪阳县列为了全省受灾最严重的12个县之一。”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20 “是的,这我看到了,这里有写:『民国二年夏七月,暴雨旬日,溪阳大水,溺死者六百五十人,流徙七万口。城郭游仙桥圮。巡按使以灾状上报北洋政府。』”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21 “不错,我再给你发一张图,你可以看下后面这一页。” 向南风又给毛西蛊主发送了一张截图。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23 “8月,暴雨仍旧未停。7月已经发了洪灾,而8月仍旧在下暴雨,所以沿河两岸的市镇、农田多被洪水淹没。然后这里写了这样一句话,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8月初七夜,妙瑶塔遭遇雷击、坍塌。”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23 “是,我看到这句话了。这有什么特別之处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25 “溪阳县发洪水,我判断应该指的就是香儂溪。 “我曾在溪阳县的另外一部县誌——清康熙三十年,即公元1691年编修的《溪阳新志》卷之四《食货志》中查到1913年7月被洪水坍塌的游仙桥在城东南隅,始建於明崇禎十一年,是一座木拱廊桥。而你再看这张图,我截给你看。” 向南风又给毛西蛊主发送了一张截图。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28 “这张图名为《万历溪阳县城全图》,出自明万历八年,即公元1580年编修的《溪阳县誌》,你看香儂溪穿溪阳县城东去,穿城之处正好位於县城东南角。溪阳老城自明末至民国一直没有发生过大变迁,可见1913年的大洪水確实就是香儂溪的洪水。”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30 “香儂溪发洪水,冲毁了溪阳县城里三百年的木拱廊桥,淹没了沿岸的市镇、农田,可这洪水是哪里来的呢?”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31 “上游?守南山?”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35 “对,一定是守南山,一定是今天的望山市而非溪阳县。 “我这两天顺便在两家图书馆查瞭望山和溪阳两地近20年內的6月、7月、8月3个月的降水记录,我分析应该是因为守南山地势的抬升作用,每年望山市这三个月的平均降水量都是溪阳县的2.5倍左右。 “所以我分析,1913年的7月和8月,当年溪阳县的暴雨主要是下在了今天的望山市境內,更准確地说,就是下在了守南山中。正是因为守南山的连月暴雨,才导致了发源於山中的香儂溪爆发了大洪水。”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36 “而得到了守南山暴雨的结论后,你再来看这句话『8月初七,妙瑶塔遭遇雷击、坍塌』,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儿想法了?”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39 “这个……你的意思是,因为守南山暴雨,所以暴雨中,有个叫妙瑶塔的建筑遭遇了雷击,然后坍塌了?但是,这件事和什么有关?娄家人的传说?还是水潭底下的古堡?还是牧歌幼儿园? “我……我怎么还是不明白?”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40 “依我说,这妙瑶塔可能与这三件事都有关係!”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40 “啊?都有关係?为什么我一个都没看出来?”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40 “別急,你先看看这个!” 向南风又给毛西蛊主发送了一张截图,这张截图同样出自1923年编修完成的《溪阳县重修县誌》,从版心当中的页面可以看出,这一页纸是紧隨著之前两页的,与之仅仅相隔了一页。而这张截图当中,有一行字已早早被向南风用红圈逐个圈出,红圈当中的黑字连在一起正是这样一句激动人心的话: “是年,德商尼可拉斯拆除妙瑶塔废墟欲原址兴建別馆。”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41 “德国商人!德国商人!德国商人!” 屏幕前的对话框里,跳出了毛西蛊主连番的惊嘆。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41 “不错,就是德国商人,德国商人尼可拉斯!”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43 “妙瑶塔是一座塔。它还是一座佇立在守南山里的塔。而塔是什么?塔是传统佛教建筑。既然有塔,就说明有寺庙。 “和尚为了清修,將寺庙建在深山老林里,这很正常。通常来说,也只有寺庙和道观会建在深山老林里。而我看到的那两块石碑,很可能来自於这座寺庙。 “寺庙的佛塔在暴雨中遭遇雷击,坍塌了。这个时候冒出了一个德国商人尼可拉斯,要在魔塔原址修建一座別馆。”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44 “守南山里的別馆——南山馆!不错,德国人——古堡,串起来了,这下真的串起来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48 “不错。而且意识到这些以后我忽然想到12月25日夜里,我在梦境世界的水潭底下,在进入古堡之前是先登上了七层台阶。 “当时我太害怕了,事后也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台阶和哥德式古堡,哦,不对,是和南山馆的建筑风格大相逕庭。 “它不属於南山馆,它更像是一个传统中国建筑的基座。”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49 “妙瑶塔,那是塔基!”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50 “而且啊,如果我所料不错,12月25日那天,我和璐瑶分別的地方正是这里。”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50 “在哪里?在妙瑶塔吗?妙瑶塔不是烧了,不是塌了,不是没有了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51 “不错。塔是烧了,是塌了,是没有了,但是塔基还在啊,妙瑶塔的地宫还在啊!”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51 “天啊!你是说,你坠落並爬入的那个石室是一座佛塔的地宫!”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54 “难道不是吗? “妙瑶塔一定是一座木塔,因为只有木塔遭遇雷击以后才有可能起火,火烧以后才可能会坍塌。而如果是砖塔、是石塔那就不会。 “尼可拉斯一定是清除了妙瑶塔塔基上烧毁、坍塌的断木、炭渣。而坚固的青石塔基既不易沉降,拆除又费时费力,所以被保留下来。 “他是在妙瑶塔的塔基上面修建的南山馆。”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55 “不错,不错,一点儿都不错!这样看,这个德意志的商人尼可拉斯应该是事情的突破口?你有没有继续查他?”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1:58 “查了,但县誌里肯定是没有再写了,这一点我非常確定。 “尼可拉斯也好、南山馆也好,就只出现过这一次,仅仅只有一次。我还在网上检索了所有涵盖『尼可拉斯』和『望山市』『望山县』『溪阳县』『守南山』『溪阳领事馆』,哪怕是和『晚清』『民国』之类的我能想到的各种组合,但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搜出来。 “对了,昨天我又问了一个我们新闻频道驻柏林记者站的记者。” 毛西蛊主 2012.01.13 21:59 “他怎么说?”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03 “他说尼可拉斯这个名字在德国男性中很常见。 “我让他帮我拼出了尼可拉斯的德文『nikolaus』,然后分別登陆到德语和英语主流搜寻引擎上检索了“nikolaus”与望山的各种组合,仍旧没找到有用的信息。或者如果我扩大匹配的组合范围,比如扩大到中国,那能找到的网页又太多了,光网页就上千页了。 “这样大海捞针恐怕也没有意义。”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04 “这么说,尼可拉斯和南山馆的这条线索又断了?白找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09 “白找应该是不至於,但我暂时也確实没想到什么突破口。不过尼可拉斯德国商人的身份既然確定了,南山馆和牧歌幼儿园的关联就算是锁定了。 “我听说周末牧歌幼儿园有半天招生开放日,我准备再从这边想想办法,如果能从牧歌幼儿园里找到线索,也许这条线就还能重新接上。只是至於如何混进幼儿园,混进去了以后又该干什么,从哪里查起,这几天忙,我还没顾上想呢。”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13 “进幼儿园里面也是个办法。但我想即便你进去了,一百多年了,建筑早从领事馆改成了幼儿园,还能找到什么呢?这个建筑在改造成为幼儿园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归璐瑶告诉你牧歌幼儿园最初是市委机关幼儿园?那么它成为幼儿园之前,就应该已经归政府公有了?这也的確符合它的歷史情况,解放前是德意志领事馆,解放后被收归公有? “所以我想,你能不能找到几十年前曾在望山县政府、甚至望山镇政府里工作过的老人,和他们了解一下当年这座建筑里的情况?”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18 “哎,似乎也不容易。 “其实这和混进幼儿园的主意是一样的,混进去不难,难在混进去以后要干什么,从哪里查起;找到曾在望山镇政府工作过的老人应该也不难,难在找到了我要问什么。 “问他『你知不知道守南山里的南山馆?知不知道二十世纪初有个德国商人尼可拉斯?』他们毕竟不是当年德国领事馆的隨员,这些事情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或者我问他们『当年在这里工作时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 “换你是这些老人,能答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其实我倒也想过,如果要查这条线索,可能最好的方式仍旧是从文献入手,就像查地方志找到南山馆和尼可拉斯一样。我应该去找德国的外交档案。”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23 “我查到德国的《联邦档案法》规定德国的外交文件解密遵循30年保密规则,相关文件会在形成满30年后按照流程解密並且整理出版。尼可拉斯和南山馆的记载发生在1913年,到现在已经將近100年了,这些外交文件肯定是解密状態的。 “我查到德国联邦外交部的政治档案馆会联合慕尼黑当代歷史研究所每年出版新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外交政策文件》系列汇编。 “这个系列汇编每5年编成一套,现在已经出版到了1949年到1954年。”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25 “也就是说,找到1909年至1924年的那一套系列汇编就有可能找到南山馆?甚至再往前,至少一定能找到当年德国在望山设立领事馆的原因?”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29 “按道理来说,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一个西欧国家为什么要来望山这样偏僻的农村建领事馆,更何况还是德意志这种资本主义国家中的后起之秀,我想至少领事馆选址的原因外交政策文件里没有道理不写的。但你要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记者呀! “我又不是频道总监,不是台长,我跟那个外派记者只是普通同事关係,我们就是入台培训的时候在一起学习了半个月左右,后来他就外派了。就连他现在的联繫方式,我都是找人现要的。 “我不可能去命令人家帮我找这个找那个。再加上我自己也看不懂德文,这些档案就算摆在我面前,我还得想办法怎么把它翻译出来。这些都需要时间。 “想起这些,好头疼啊!”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31 “你说我明明是中了篾判蛊,明明娄北93號里住著个禾孝大爷,那梦境世界明明应该是苗人的世界,怎么还扯进了外国人呢?哎,我越想真是越头疼!”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34 “好,不必头疼了。外交文件的问题你就別管了,交给我,我预感也就是这一两天我可能也会立即回国,如果有可能我尽力在欧洲转机,爭取亲自去一趟德国。如果我没去成或者没找到,等我回国了,再一起想办法。”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34 “回国?原来你不在国內?那你在哪儿?”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34 “还有你回国为什么要预感回国而不是计划回国?”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35 “我现在大西洋的一个海岛上。家里祖辈交託我做件事。嗨,这些事情我们见面再说。”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36 “其实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得立刻回去了。我有个预感,別管你信不信。我预感你『这班车』快开了,我再不上车,怕就来不及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36 “哈哈哈,你对现实世界是有多么不满,你就这么想跟我去梦境世界吗?”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37 “你怎么准知道我就是『去』,怎么就不能和你一样是『回』呢?”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37 “哈哈哈。好,好,是『回』,是『回』,咱们说好了结伴『回老家』。”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38 “好!但言归正传,刚才的事情我还有个疑问:刚刚你说妙瑶塔和娄家人、和南山馆、和幼儿园这三件事都有关係,它跟娄家人的传说能有什么关係?”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39 “你还记得贾守光贾老提到过一个游方的和尚吗?”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40 “记得!娄家人死后,所谓千年女妖杀人的说法就是这个和尚最初说出来的。他还召集十里八乡的村民募捐,修了一个庙,想要镇住这个千年女妖。”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40 “你是说,妙瑶塔就是那座庙里的塔?”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42 “难道不是吗?福建南靖文昌塔镇水妖,安徽郎溪的独山砖塔镇山妖,浙江寧波的天封塔镇鱉精,杭州的雷峰塔镇白娘子,用塔镇妖,不是合情合理吗?”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45 “不会吧?贾守光说过,当年游方和尚募集资金修建的镇妖寺庙就在娄南27號和娄南甲27號那块高地上,乾隆年间那庙就早已经塌了、荒了、拆了,然后才修成了三套小院啊。可照你的推测,妙瑶塔就是南山馆,那在守南山的山腹里呀,怎么可能在娄家村呢?”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48 “妙瑶塔不在娄家村,妙瑶塔肯定就是南山馆,肯定就在水潭下。 “我认为,娄家村那块高地上的建筑起初根本不是什么寺庙,或者至少它和妙瑶塔没有关係。这就是我一直强调的,贾守光的话不能全信,所谓传说口口相传往往存在很大的偏差。我想这种偏差就表现在空间上了。”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52 “这……恕我直言,我觉著你这个结论有些主观臆断了。你不能一方面肯定贾守光说游方和尚的情节並据此推导出妙瑶塔就是当年的镇妖塔,一方面又否认贾守光说镇妖的庙原址就在娄南27號和娄南甲27號那块高地上。 “那你到底是相信不相信贾守光的话?你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挑著信吧?除非你有证据证明。”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54 “对对,所以我又约了个採访。”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2:57 “我前年做节目的时候认识了个朋友,在望山市宗教事务局宣传科工作,我让他帮我约了一下我们守南山已知歷史最悠久的寺庙真如寺的老方丈明渊法师,我后天去问问他,也许能够证实妙瑶塔和娄家人的传说。” 毛西蛊主 2012.01.13 22:58 “也许?那如果证明不了呢?更何况就算他说了,不仍旧是人证,仍旧是口口相传不完全可信也不完全不可信的证言吗?”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3:02 “对,所以我还需要一个证据,一个更有力的证据。 “我想这就好比是拔树。梦境世界里的古堡是树枝,我摸到了树枝就能顺著树枝找到树杈,县誌里的南山馆和妙瑶塔就是树杈。我既然摸到了树杈,就同样能够顺著树杈摸到树干。而只要我抓住了这个证据,就如同是抓住了树干: “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把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拔出来!” 毛西蛊主 2012.01.13 23:03 “哦?如此沾沾自喜?这么说你已经摸到树干了?那树干是什么?” 游牧去狂欢 2012.01.13 23:05 “树干?树干就是守南山碎石滩上那半截倒扣的石碑啊!树干我其实早就摸到了,可拔树不只需要摸到树干,更需要巨人般的神力啊! “哈哈哈,这神力呀,今天总算是被我『签收』了!明天,明天我就把他拔出来!” 毛西蛊主 2012.01.13 23:06 “签收?” 第二十四章 前路有人,谁在前面! 夜雾漫过cbd的楼宇,星光陨落守南山的山樑。 凌晨5点,城市的早高峰还没有到来。早班地铁里寥落的身影匆匆的好像褪色照片背景里的生命过客。 地铁5號线与8號线的换乘站內24小时咖啡店的门铃轻响,服务生將装著两杯温热拿铁的保温袋和两个三明治的牛皮纸袋递到一位身背登山包、手提长条尼龙袋和登山杖的男青年手里。 那装三明治的牛皮纸袋的袋口被服务生捲成了三折,然后靠一枚订书钉固定,订书钉下还订著一条长长的热敏纸。热敏纸上有这样的一行字引起了男青年的注意: 建议在8时35分前食用。 8时35分,向南风坐进8號线空空荡荡的车厢里,他看著热敏纸上的这行字时而沉思、时而愣神: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翻过笔架山山樑进入守南山山腹了吧?到了那个时候,朝阳劈开深山的晨雾,潭水映出层层的金辉,妙瑶塔的秘密也该浮出水面了吧? 凌晨5点33分,向南风推开娄家村娄北丁90號的房门,党星阳正揉著惺忪的睡眼起床穿鞋,並在清晨阴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吃饭。” 向南风將装著咖啡和三明治的两只口袋隨手撂在桌上。 “就这点儿啊,哥?” “爬山,你还想吃多少?吃多了难受。等晚上回来咱哥儿俩再吃点儿好的吧。” “是,听你的,都听你的。” 一路兼程,半日无话。从娄家村后山进山前往碎石滩的半截石碑的路要比从石头村过去的路近了不少,这条路中的大半向南风已然走过多次,又加上有卫星定位和专业导航仪指路,中午11点刚过,二人便如愿找到了半截石碑。 “这就是你说的那半截石碑?” “对,就是它。怎么了?” “难为你怎么能发现。虽说表面挺平、形状稍微方正些,但也没见像你说的那么扎眼。” “行了,先吃饭,吃饱了快干活儿。” 向南风招呼党星阳坐在半截石碑上吃饭,而他自己一手攥著麵包、一手举著一杯热牛奶,啃两口麵包、喝一口牛奶,腿和眼睛却全都不閒著。他围著半截石碑在碎石滩上转圈,来回踱步、东张西望。 半截石碑的东面,碎石滩上,臥著一块四五米见方、半人多高的灰白色巨石,巨石的表面坑洼,犹如虫噬一般,从河滩上隨手捡起一块尖长的碎石,走过去敲击,便能听到清脆坚硬的迴响。 那是一块被时光千锤百炼却仍未垮塌的石灰岩,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它从山上崩落谷底,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它又被激流带到了这里,拋弃在了这里。 可以想见,它所立足的地方才是原本溪流的中央。如今,这块巨石如同水边的一块远古印章嵌在印泥一般的滩涂上。而在巨石的一旁,三四米开外的地方,一棵大树在巨石的庇佑下在坚硬的碎石中生根发芽,长大成材。 灰褐色的树皮爬满深纵的裂纹,浓密的常绿树冠如撑开的巨伞。抬头望去,树梢上、枝条头,尚有些紫黑色的如同迷你葡萄一样的果实寂寥地掛在上头,那是丰年的记忆,是秋天的残影。 它们在徐来的清风中,时而发出空灵的如同沙锤般的声响。向南风凑近树干,踮起脚,从最低的丫枝上揪下一片卵形的树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点,照见叶片上清晰的离基三出脉。然后他將这片树叶放在手心里用双手揉搓。树叶被揉碎的瞬间,清冽的樟脑香味便漫散开来。 耐得潮湿,也守得住光阴: “是樟树,是香樟树。” 向南风有主意了。 二人吃饱了午饭,將垃圾收好放回一个背包,然后向南风打开另外一个背包,从里面取出好几个工具包。 “这是什么?” “来,你自己先看看怎么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向南风打开其中一个工具包,將一张手摇绞盘起重机的使用说明书递给了党星阳,然后將工具包內被提前拆解的起重机重新拼装起来。 “哥,这玩意儿倒是能拉得动,问题是你准备把它装在哪儿?” “就装那儿!”向南风用手一指刚刚看见的那块巨石,“那块石头我检查了,核心是石灰岩,另外少量伴生白云岩,非常坚硬。肯定撑得住。等会儿在侧上方打孔,装上三个锚点,准成。” “好。那你装起重机,我打孔,你告诉我膨胀螺丝打在什么地方,我打孔。” “好。” 向南风应了一声,用眼一瞄,走到巨石侧面朝向樟树的一侧,然后蹲下去上下左右瞄了个遍,取出记號笔,比著起重机固定背板上三个螺丝孔的位置在巨石的侧上方画了三个点。 “打这三个地方就行。” “行,打多深?” “7厘米。” “好。” 二人说罢不再废话,各自干活。单说党星阳,他从另外一个工具包里取出手钻,装上提前准备好的石材专用钻头,再量好深度,安装好钻头限位器。 他准备工作做好之际,向南风已將起重机组装完毕。他用刚刚喝水的水杯到溪边接了一杯溪水,回来帮党星阳在钻孔上方滴漏。 隨著一阵刀光火石,巨石侧面多出了两个规整的人工钻孔。向南风早已从碎石滩上找好了一块趁手的扁圆鹅卵石,党星阳的钻孔刚一完成,他便將螺栓敲进了钻孔。之后,换下手钻上的钻头,改成对应尺码的m12的套筒,先將螺栓固定,再將组装好的起重机对著背板上的固定孔与膨胀螺栓依次连接,一个足以拖动石碑的神兵利器就算安装完成了。 “嘿,真棒!没毛病,绝对结实!这起重机还真是灵巧!” 党星阳双手撑在起重机上,跳起来將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起重机上,来回压了三次,起重机纹丝不动,然后他又转动著起重机的摇把,见是活动自如,这才朝向南风挑起了大拇指。而此时,向南风已然回到了半截石碑处,他打开工兵铲,趴伏在碎石上,正在用工兵铲在石碑下的碎石滩上挖掘横向的凹槽。 这项工作怎么说也要比刚才在石灰岩上打孔要容易得多,他在前面挖,党星阳在后面用手將他刨出来的碎石推到別处,以便保持碎石挪动路线始终畅通。 二人配合默契,没用三五分钟便在石碑下面挖通了一条凹槽。隨后他们如法炮製,又转到了这条凹槽的垂直方向挖通了另外一条凹槽。 党星阳从背包里翻出20毫米粗的钢芯登山绳递给向南风,后者则来回来去,通过在石碑下方挖掘的凹槽將登山绳与石碑綑扎,最终在石碑朝向起重机的近点方向绑出一个锁桩结,彻底將石碑扎紧。 “好了,没问题,很结实!” 向南风双手拽住绳扣两侧用全力实验,確定绳扣结实、綑扎牢靠。他最后將起重机的钢鉤与绳扣相连,然后喊了一声“拉”,隨著他的挥手示意,党星阳摇动起重机的摇把,连接起重机与半截石碑的钢索逐渐紧绷起来。 “动了,动了,没问题!” 石碑在碎石滩上被轻鬆拖动。这款2600磅的手摇起重机利用了齿轮转动与滑轮组合的运动原理,通过降低转速、放大扭矩的方式可以在水平方向產生牵引1100公斤重物的拖拽力,拖动半截石碑根本不在话下。 適才党星阳打孔的时候,向南风在滴漏之余早已將通往巨石的碎石路沿途整平。不到2分钟的功夫,距离巨石十余米远的半截石碑便被起重机拖拽到了巨石侧方。 “好,我拆机,你爬树。” 向南风一声令下,党星阳乐著应声:“对嘍,这活儿你可干不了!” 党星阳从小就爱爬树,为这事儿,他小时候可没少挨说。眼前这棵香樟足有一米粗,正好便於怀抱上树。他蹭蹭几下爬到三米多高一处粗壮树杈上,便在向南风的指挥下停了下来。 “行,就这儿就行。接著!” 向南风另找了一条登山绳將绳头拋到树上,靠这根登山绳,二人將手钻、起重机依次运了上去。 在树上打洞,且比在石头上打洞容易太多,不到一分钟,固定起重机背板的三孔全都打好,党星阳依次装上超长的自攻螺丝,將起重机固定完毕。隨后,向南风再度確认了各处固定牢靠,他做了个ok的手势,树上的党星阳便开始摇动摇把。 很快,钢索紧绷了,石碑开始倾斜了。隨著石碑逐渐倾斜、垂直、悬空,樟树固定起重机的树杈开始发出吱呀呀地声响,向南风迅速在下方调整好石碑的方向,然后用脚踢正准备好的垫脚石: “好,没问题了,放,慢慢放!” 隨著下方的口令,上方的绳索慢慢释放,逐渐变得鬆弛。半截石碑重新稳稳落地,而这一次,扣在石碑下方的碑文终於面朝上方,时隔不知多少年,所有的秘密终將重见天光。党星阳在树上如何拆机、下树,收拾工具不说,单说向南风。他围著石碑转了三圈,紧盯著它碑文,愣是没能一眼认出上下左右: 天啊,怎么会是这样! 向南风原本以为山上的下半截石碑常年暴露在空气当中,直面风吹日晒雨淋,风化、水蚀应该最明显,而上面的半截石碑早早落入谷底,只是饱受自然搬运之苦,理应当保存地更加完好才对。可真一眼看去,这保存现状实在让人大失所望。 “你看看,我早就说过吧,下半截安安稳稳戳在原地没动,字都看不清,这上半截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又被水流衝来这么远,怎么可能保存完好、字跡清晰呢!怎么样,和那半截哪块好?” “哎,真都差不多。完了,这下完了。” “还是认不出来唄?” 向南风眼里的光此时就像是空谷上方那片碰巧被一朵云彩挡住的天光一般,瞬间暗了下来。 自从在郑大爷的引领下跋山涉水看见这半截石碑的第一眼,向南风便篤定石碑下面的碑文里一定藏著什么拨云见日的证据。他期待了这么久,筹划了这么久,甚至单单是等待这台起重机的快递到货都等了一个星期,到头来竟成了一场空。连日来的疲惫感顷刻之间如万箭穿心,他累得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希望被抽乾,他盯著那模模糊糊、坑坑洼洼的半截石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算了,哥,先拍照吧,你不是拍了那半截吗?两个半截凑一起,回去你准能有办法!” 党星阳说著,將相机塞到向南风手里便回到最初半截石碑所处的地方赶紧去收拾工具了。几个工具包和二人的背包仍旧放在那边。由於各类的工具占据了负重配额,向南风这次没准备在山中过夜,所以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下午1点以前从此地下撤,这样可以基本不走夜路,下午6点前后便能出山。 向南风接过相机,只好强打精神单膝跪下,抵著湿冷的碎石。他捡起一块光滑平整的片状石头,那石头好似一把天然的石斧,握在手中,格外趁手。向南风用指尖攥著石斧,一下下刮擦碑面的青苔。绿绒簌簌往下掉,可露出来的仍旧不会是清晰的刻字,而无非是更深的凹痕与黑褐色的水渍。 向南风面前认出了一个大大的“木”字,这个转述“木”字的一撇、一捺只剩了两道浅浅的长窝,不若仔细辨认,属实看不清楚。剩下的一个“十”字倒是清晰可见,它兀自立在中间,就好像是一支腐朽將塌的十字架,被光阴啃得已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揭开镜头盖,吹了吹,开始失望地对著断碑取景、对著篆字取景。他时而朝前挪挪,膝盖陷进碎石,时而又向后退退,屏气凝神:可就在他刚刚接受现实,迫不得已只好认命的时候,党星阳却忽然站起来惊叫: “哥,哥,你快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无一人的幽谷里,那声音却掷地有声、迴响不止。 “哥,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向南风扭过头,只见党星阳手上正捏著一个什么蓝色的小东西向自己快步走来。 “你拿的是什么?” “瓶子盖,好像是个矿泉水瓶盖?” “这是?” “地上,哥,碎石里,我在碎石里找到的!” “什么?什么地方的碎石里?” “就那儿!” 党星阳用手一指,向南风隨之望去——真真是大惊失色:党星阳手指的方向可不是別处,不偏不倚正是之前半截石碑倒扣的地方。 第二十五章 別过来,別过来! 惊雷划破隆冬夜空的时候,梦境世界的弃子向南风再度坠入了妙瑶塔地宫的寒渊。 潮湿的石壁渗出暗绿色的水渍,蛛网在昏暗中结成密网,地宫里迴荡著水滴砸在石板上的空响,混合著空气腐败的霉味。 红绸突兀地缠绕在冰冷的石柱上,一直延伸到地宫深处,那里站著一个女人——凤冠上的珠翠蒙著厚尘,大红的霞帔被潮气浸得发紫,缠枝牡丹的纹样在阴影里如同蠕动的毒虫,地面石板上黏腻的足跡正是裙摆拖过苔蘚留下的划痕。 “璐瑶,璐瑶,是你吗?” 向南风喉咙发紧,他拼尽全力想要发声,但可能始终也没能发出声响。 只见那个新娘装扮的女人朝自己走来,她一把抓住自己的手腕,一阵刺痛从手腕的皮肤处传到大脑,好像是冰冷的虫豸、是寸寸的刀割: 那只握住手腕的女人的右手根本没有一丝血肉,竟是惨白的白骨在微弱的磷光下泛著冷光,指缝间还缠著几缕乾枯的蛛网。 “南风……南风……”她的声音混杂著岩石摩擦的沙哑,如同一万只毒虫爭先恐后地往自己的耳朵里钻,“南风,答应我的,別忘了!” 忽然,地宫当中一阵离奇的阴风袭来,那鲜红的盖头被硬生生地掀飞:灰黑色的绒毛沾满尘屑,黑洞洞的泪腺里淌著黏液,狭长如船的嘴角一直裂开直到耳后,尖锐的獠牙上掛著不知名的腐肉,一股血腥的肃杀气息卷集著那阵阴风扑面而来: 是它,是它!是它来了! 那哪里是什么璐瑶,那分明是一只青面獠牙的豺狼。 “別过来,別过来!” 向南风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窗外的雷雨依旧,可20多天以前妙瑶塔地宫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仿佛印满了整个天花板,那注射进骨髓的阴冷將他冻得浑身发抖。 窗外雷雨依旧,向南风坐了起来。也许也是因为连日早起形成了新的生物钟,此刻已然睡意全无了。 向南风整理情绪,准备將昨天半截石碑的挫折告诉毛西蛊主。可当他打开电脑,登陆qq,准备將这次失败的取证经歷敲进去的时候,毛西蛊主的留言却抢先一步跳了出来: “有些突然情况,我得立刻回国到望山去,可能后天或大后天到?飞机落地我会立刻给你去电话的,再联繫。” 毛西蛊主的qq签名此刻已更改为“旅途失联中”。向南风见此索性关闭了qq,关闭了电脑。 这份迟来的后援与同志的初见使他感到莫名的兴奋和安全,他忍不住地搓手,从双手、胳膊、一直搓到肩膀,虽然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仍旧挥之不去。 算了,早点出发早点赶路吧! 真如寺,取其名者,全国各地常见,上海普陀有之,江苏江都亦有之。其名得自唐代高僧玄奘法师的《成唯识论》,其中“真”字意为真实,彰显非虚妄的本质;其中“如”字意为如常,象徵无变易的特性。二字合为“真如”,则指此理在一切境界中恆常如其本性。 守南山中也藏有一座底蕴深厚的真如寺,此寺始建於清康熙三十九年,也就是公元 1700年。它歷经三百余年风雨沧桑,至今仍是香火绵延的古剎,更是整个望山市境內有明確记载的最古老古蹟,承载著当地数百年的人文记忆。 有趣的是,这段记忆其实大多算不上望山人的专属,反倒更该归於望山市隔壁的昌清人。 原来,真如寺所在的云顶乡与另一个李旗乡,在 1989年以前都隶属於昌清县。1989年望山县撤县设市时,为了充实辖区范围,这两个乡才被划归望山。 云顶乡之名顾名思义,正是因守南山中那座高耸入云的奇峰而得,它与昌清县新划定的县界,便以守南山西北天南峰顶峰的中线为界。而真如寺,恰好坐落於中线以东的天南峰之巔。整座寺院选址精妙,半踞天台、半依断崖,红墙黛瓦在苍翠山林间错落有致,与周遭自然景致浑然相融。 凭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每逢天高云淡的晴日,站在真如寺的山门前极目北望,望山市的全貌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 鳞次櫛比的楼宇、纵横交错的街巷、蜿蜒流淌的河流,皆清晰可辨,尽收眼底。若转身向东南眺望,云雾时常繚绕山间,远方的守南山秘境在云海中若隱若现,山峦叠翠间偶有飞鸟掠过,朦朧景致宛如仙境。这天前夜,望山刚刚下过一场冬雷震震的夜雨,冬雨初歇,空山如洗,一路之上多得是“松间残露坠,云雾漫溪桥”的好景。 倘若不是心中有事,倘若不是昨夜半截石碑的指望意外落空,这真如寺一行还当真该是一段乐游。 这是两天以前便定好的行程了。 上午十点的日光穿过守南山间尚未散尽的薄雾,柔和地洒在天南峰的山道上,向南风循山中石阶缓步而上,登上天南峰,准时踏入了真如寺古朴的山门。一个身穿灰布僧袍的中年和尚守在门口,上下打量著这位斜挎相机、颈掛工牌的年轻人。 今天是工作日,又到了年下,昨夜下了一宿的雨,山路也不好走,几乎不会有什么虔诚的香客和执著的游客非要在这个时候上山上香拜佛。 “是向记者吧?” “是,市电视台,我叫向南风。” “嗯,跟我来吧,住持在禪房等您呢。” “有劳有劳!” 入山门绕正殿,走过数棵苍劲古松,便来到了明渊法师的禪房。 和尚伸手,推开了那扇朱漆油得通红的木门。 “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打破了周遭的寧静,木门应声打开。门正对著禪房的正堂,光线透过窗欞斜斜照进来,落在一张厚实的榆木供桌上。 这张供桌纹理清晰,带著岁月摩挲的温润光泽,端端正正地靠墙摆在正堂中央。供桌中间靠后的位置,立著一个雕工简洁的木製佛龕,龕內一尊古朴的铜佛居中安放,佛像眉目慈悲,周身泛著暗哑的铜光,似是沉淀了百年的光阴。 铜佛之前,摆著一个黄铜香炉,炉身被常年的香火熏出了一层深褐色的包浆,炉內插著三支正在静静燃烧的香,裊裊青烟如丝如缕,慢悠悠地向上飘散。 向南风下意识地提鼻一闻,一股悠远厚重的檀香扑面而来,醇厚而清冽,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显然正是那三根檀香燃烧的味道。 榆木供桌下方,端端正正地摆著一个黄布蒲团。这蒲团看起来已被使用多年,原本鲜亮明黄的布面,早已被岁月洗去了顏色,变得暗淡斑驳,边角处甚至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露出內里浅褐色的蒲草。蒲团之上,正跪著一位老僧。 他的头顶受戒,九个戒疤清晰地印在青白的头皮上,微微有些塌陷的后脑正对著房门,背脊挺得笔直,浑身透著一股沉静的气息。老僧似是听见了门轴转动的声响,身体微微一动,正要转过身来。 这会儿,带向南风入寺的中年和尚扶著半开的木门,对著向南风微躬著身子做了一个“有请”的手势,隨后便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了。屋內的老僧缓缓转过身来,许是跪坐得久了,起身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苍老而低沉的咳嗽声。 这声音很轻,却仿佛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就在这一瞬间,向南风產生了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直觉,这里肯定有他想要的某种答案。 “咳咳,是记者来了吗?” “是,是我。大师您好!真是不好意思,我打扰您的清修了!” 向南风抢先一步跨到了明渊法师近前,这法师看身形没有九十岁也有八十岁了。彼时,法师正要起身,向南风忙迎上去搀扶。他扶住法师的胳膊,搀他站了起来。 “大师,我就是望山市电视台的记者,我叫向南风。” 向南风近身搀扶,这才看清楚法师的面孔。这老法师面如古玉、慈眉善目,虽说一脸的皱纹,可眉目间真藏著化不开的温和。他的嘴角似乎噙著淡淡的笑意,让人无端生出几分亲近安稳的感觉。 “大师,第一次拜访您,本该是向您求教佛法的。” “佛法慢慢求,年轻人工作要紧是吧?” 向南风被法师的幽默逗笑了,他不禁挠了挠头,只笑笑又不知回答什么。 “昨天宗教局的小王科长来电话了,你想问问望山的佛家歷史?走,咱们里面说。”明渊法师说著,便將向南风让进了內间屋。內间屋里有一张方方正正的罗汉榻,也是榆木做的。榻上摆著一个炕桌,榻下放著一个脚踏。 法师坐在了罗汉榻的一侧,然后示意向南风也坐下。向南风礼貌地欠身,屁股只坐上了一半。 “来,刚泡上的茶,喝茶。”明渊法师指了指罗汉榻炕桌上的一对茶碗,他將其中一只推给了向南风,然后正要打算提起旁边的茶壶。向南风赶忙抢先拿起了茶壶,先给明渊大师面前的那个空杯倒上了茶,然后才给自己倒上了半杯。 “大师,真是多有打扰,太不好意思,您先请!” “好,一起一起,庙里没什么好茶,你別客气。有什么问题,儘管问。” “这……好,既然您这么说,我就请教您一下。”向南风说著,像模像样地架好了照相机,然后开机,调试,之后说道,“是这样,我们电视台想做一期节目,关於守南山的歷史。我听说守南山里曾经有一座佛塔,名叫妙瑶塔,不知您是否听说过这座塔?另外我想,塔是佛教特有的建筑,有塔的地方就一定有寺院。您知不知道妙瑶塔和它所属的寺院是哪一座,这寺院又是什么时候建的,毁於什么时代呢?” “这个……妙瑶塔……” 明渊法师嘆了口气,抬起头来盯著向南风的双眼一直看,直到把向南风看得心里发毛,他才说道: “妙瑶塔是吧?嗯,守南山里確实有一座妙瑶塔。” “真的吗?”向南风激动地差点站了起来,“大师,大师真的知道这座塔!” “对,我知道,我听说过妙瑶塔。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啊,我还是小和尚的时候,听我的师傅说起过那座塔。” “您的师傅怎么说?您能给我讲讲吗?” “我的师傅只是说过,守南山里,原本有过两座大庙,一庙、一庵堂。这一庙就是我们真如寺,而那一座庵堂据说就叫做妙瑶禪庵。那妙瑶塔就是妙瑶禪庵里的一座塔。” “妙瑶禪庵?不是寺院,是尼姑庵?” “对。” “大师,您知道这座妙瑶禪庵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在守南山的深山当中,比我们真如寺远深得多。” “那您知道这座妙瑶禪庵是什么时候修建的、什么时候荒废的吗?” “这个……我只知道那座尼姑庵的歷史比真如寺要久。我们真如寺始见於清康熙年间,我想妙瑶禪庵起码是明代就有了吧。至於什么时候消失的,这就不知道了。” “那么大师,关於这座妙瑶禪庵和妙瑶塔,您还知道些什么?什么都可以!” “我也只知道这些了。这座尼姑庵离真如寺应该非常远,况且我们是寺院,她们是尼姑庵……” “好吧,好吧,大师,就这些,已经对我帮助很大了。还是谢谢您!” 向南风心中明镜似的,能问出这些已经算是不小的收穫了。起码这些只言片语的信息佐证了他从地方志中获取灵感並推理得出的猜想——妙瑶塔果真是一座佛塔,而杳渺的守南山深处,也果真存在过一座寺院。 他不再多言了,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按,熄灭了光亮,而后將纸笔、记录本一一归拢进隨身的背包里,一面手脚麻利地收拾著,一面转头对著老法师热情地道谢、温和地寒暄,显然已做好了告辞离去的准备。 但就在这时,就在他拉上背包拉链,微微欠身,正要將最后几句告辞的客套话说出口的时候,端坐一旁的老法师却打断了他即將溢出唇边的客套话: “记者同志……哦,不,小施主,你是从什么地方得知妙瑶塔的?” “哦哦,一个同事,是一个同事告诉我的。”向南风隨口应著,压根没留意对方称呼里的改口。梦境世界的秘密绝不能外泄,他只能仓促扯了个谎,语速都不自觉快了几分,“我们台要做望山市佛教歷史的专题节目,有个同事翻县誌时查到了妙瑶塔,所以特地来请教您,这塔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呵呵,真的吗?”明渊法师的笑声很轻,却像把一片薄冰贴在人后颈上,“做佛教歷史节目,放著人所共知的真如寺不问,偏偏先揪著一座无人知晓的妙瑶塔吗?” 向南风脸上尷尬的笑意转瞬便沦为了僵硬的面具。谎言如同细针,扎得他不敢抬头直面老法师的目光,自然也没瞧见对方嘴角那抹一闪而过、带著几分诡譎的弧度。 “是要问真如寺的!只是……只是这节目得一期一期做啊!”他慌忙找补,声音都发飘,“您不也说妙瑶禪庵的歷史更久远吗?所以先从这塔入手,等后面做到真如寺,我还得来叨扰您!” “真是这样?” 法师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像密不透风的乌云压到了头顶。 向南风后颈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这才察觉到周遭的空气都透著股不对劲。他僵硬地侧过脸,正好撞进老法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哪还有半分慈眉善目的温和,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审视。 “大……大师,此话……此话怎讲?”他的舌头开始打卷了,手心里也已经沁出了冷汗。 “小施主,老衲在这里不妨提醒你一下。”明渊法师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凿在地上,“三个月前,有个人过来也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可那人却比你坦诚得多,他说他是追著一个狼面人找到这儿的。可现在……他已经死了。” “什么?!狼面人?他……他死了?大师!” 此话不亚於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向南风头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炸开,冷汗顺著额角、脊背疯狂往下淌,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视物的能力。他攥紧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喉咙发紧地追问: “大师,那人是谁?那个追狼面人的人是谁?” 法师垂眸,指尖缓缓摩挲著佛珠,每一颗珠子的碰撞声都像在敲向南风的神经,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他呀,他是个幽都人吧,他叫左思恭。” 第二十六章 消失的採访! “林树,树哥!我是向南风。你这会儿通话方便吗?” “方便啊,什么事?” “我问你啊,左思恭,幽都大学东亚系的教授,你还记著吧?” “当然了,咱俩不就是为了採访他才出的车祸吗,怎么可能忘了?” “是,没错。你还记著当时我们去採访他什么吗?我问过他什么,他又说过什么?” “这,小向老师……你看我这脑子!这才多长时间,我去,怎么忘了个乾净!怎么了,什么事?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人了?这个採访不是都毙了吗?” “毙了?为什么?” “你不知道?哦,也是,那会儿你还昏迷著呢。我记著我还没出院呢,那选题就给毙了。至於为什么毙……不知道,没问,我就一摄像,选题那都是领导的事儿,我这……让我拍谁我拍谁唄。” “树哥,那当时你拍的东西还在吗?我採访左思恭的视频,你没刪吧?” “那肯定没刪!那台机器就我个人用,那天咱俩翻车以后我们频道唐晓荷副主任去现场接收的,机器什么的直接都拉回台里了啊。对对,你要是忘了、要是想知道,你回去直接拷出来看就行。我这骨折医院给开了3个月病假,我就一直没去台里。你放心,我不在那视频肯定没人动!” “可你確定机器没被摔坏吗?” “確定!去年不是新定了一批航空铝的设备箱嘛,防震防摔的。”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防震防摔,那箱子確实质量非常过硬,太好了!太好了!树哥,那我去你们中心借一趟?视频我现场拷,机器我不动,別的视频也肯定不会给你乱动的,我就拷11月8號左思恭的採访!” “没问题,你去的时候告诉我,我给办公室去个电话就行。” “得嘞!我这会儿在郊区呢,估计回到台里得……得晚上六七点了。” “啊?你现在就去?你没在家养病?” “嗨,养个啥病呀,我又没病!行了,我到办公室给你去电话,谢啦树哥!” 晚高峰的望山市被浓稠的暮色包裹,向南风蜷缩在公交车最后排的角落里,车身碾过柏油路的顛簸震得人脚趾发麻。车窗外车水马龙,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斑驳的光,摩天高楼的玻璃幕墙映著流动的车灯,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滴溜溜地乱转。车厢里的声音嘈杂得如同市集,这里匯集了人间一切的声音却唯独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向南风紧闭著双眼,回想起术后第一次洗头摘下弹力绷带站在自家浴室镜前直面头顶刀口时镜中的画面,曾经的他篤定一切迷局的开端都是11月8日天娄路上的那起意外的车祸;他隔著卫衣紧握著那个他与生俱来、隱匿著他身世线索的上古玉环,又回想起望山游乐园摩天轮上璐瑶要求自己发下的那莫名其妙的誓言,曾经的他还曾篤定一切迷局的开端早在望山市、老城东、並不存在的南风巷口便已註定。 可是此刻,隨著公交车在拥堵的路口龟速挪动,那些毛骨悚然的念头正在一口一口啃噬著他受伤、受困的大脑细胞。 向南风盯著手机中那个从11月8日晚20时23分后就再也没人发言的“望山记忆工作群”,一遍遍回看当天中午12点32分以后至19时03分的聊天记录: 年大器(《望山记忆》副製片人) 2011.11.8 12:32 “辛苦忙碌的同志们,刚刚接到望山大学歷史系副教授沈枫老师电话:他的博导、国际著名学者、幽都大学东亚系教授左思恭目前正在本市,左教授声称自己在守南山中发现了距今约400年的佛教建筑遗存。这一发现將把望山市的歷史向前推进至少300年。” 小丰老师(科教中心编辑) 2011.11.8 12:33 “领导什么意思?外采吗?咱们中心张琳丽老师是东大毕业的,不过张老师好像这两周在休年假?如果急的话,去日语频道临时借个人?” 年大器(《望山记忆》副製片人) 2011.11.8 12:34 “请示过唐总:国际知名专家,能采就采,能用就用。用不著日语,左教授中文很溜。等我问下望大的沈老师约下时间。” 小丰老师(科教中心编辑) 2011.11.8 12:33 “ok!” 年大器(副製片人) 2011.11.8 12:36 “只有今天下午5点到晚上7点,教授明早回幽都。@宋美琦@林树” 林树(科教中心摄像) 2011.11.8 12:37 “我没问题,隨时出发。” 年大器(副製片人) 2011.11.8 12:39 “@宋美琦” 黎冰(科教中心编辑) 2011.11.8 12:40 “年老师,美琦昨天去滨洛采那个恐龙化石发掘现场,回来就发烧了,请病假了,今天没来。” 年大器(《望山记忆》副製片人) 2011.11.8 12:40 “@梅萍” 小丰老师(科教中心编辑) 2011.11.8 12:40 “小梅上礼拜刚做的试管,在家养胎呢。@年大器” 年大器(副製片人) 2011.11.8 12:41 “新闻中心的兄弟们,有谁下午没有採访任务能跑趟圆圈艺术城的吗?@老张” 向南风 2011.11.8 12:43 “如果没人的话,我行。” 年大器(副製片人) 2011.11.8 12:43 “太好了,小向,辛苦了!我把左教授的电话发给你。” 小丰老师(科教中心编辑) 2011.11.8 12:43 “辛苦小向老师!” 黎冰(科教中心编辑) 2011.11.8 12:44 “辛苦南风老师!” 梅萍(科教中心主持人) 2011.11.8 12:44 “辛苦弟弟!” 向南风 2011.11.8 12:44 “ok!” 老张(新闻频道製片人) 2011.11.8 12:53 “嘿,刚接个电话,我正说让小向跑一趟呢!” 老张 2011.11.8 12:54 “採访完了早点回来啊,王老师手头的稿子有点儿多,你不忙的话再帮他写两篇!@向南风” 向南风 2011.11.8 12:55 “好。” 林树(科教中心摄像) 2011.11.8 15:03 “小向老师,我在北门停车场了,银色suv,望aj0397,你准备好了咱们隨时出发。@向南风” 向南风 2011.11.8 15:04 “我下电梯了树哥!@林树” 小丰老师(科教中心编辑) 2011.11.8 20:13 “刚接到交警电话,咱们中心的车翻到沟里了,在天娄路。林树和向南风都送市三院了,听说小向老师伤得比较重,已经昏迷了。张台已经在往医院赶了。” 梅萍(科教中心主持人) 2011.11.8 20:23 “怎么回事?这什么时候的事!” 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至此戛然而止,显而易见,已经立项的专题片不可能不拍,没有做完的工作还將继续。但因为那场车祸,向南风和林树已不可能继续参与《望山记忆》这个倒霉的项目了,作为项目的局外人,將二人直接踢出工作群肯定不合適,可留下两个“外人”又与台里“一件事——九个人——十个大群——八个小群——八百个心眼子——表面一条心”的办公文化相悖,所以人家另拉新群、把工作挪到新群里说话这事儿,想都不用多想就能猜到。 只是有一点,二人的功劳可以被抹杀,但他们近乎捨命换来的那段採访录像怎么会说毙就毙了呢? 左思恭可是业內泰斗、是国际知名的学者,而且还是那种不喜欢接触大眾传媒的学者,这种既有分量又“神秘”专家平日望山台去哪里请?再说当初出发前,不是科教频道的频道总监唐总亲口拍板,对著整个项目组说的“能采就采,能用就用,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吗? 采都是已经采完了,难道是口径、导向上出了什么问题吗?不应该啊,那剪剪也还能用啊! 確实是用不了,但用不了的原因並非观点出圈、口径尺度把握不当,直到向南风赶回台里,如愿以偿得到林树的摄像机、取出內存卡、插卡、然后打开文件夹的时候他才明白原来被毙真正原因是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採访。 林树相机中的最后一个视频是2011年11月8日下午17时32分拍摄的一段2分32秒的试机视频。视频中,一个年近七旬、鬢角堆著霜白、戴著金丝花边眼镜的男人坐在一把高脚椅上,镜片后的目光掠过镜头时,忽然弯出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左教授,请稍微往右边一点。” “好……过了,过了,再往左一点。好。头往右侧偏一点……好,好!” “不行。” 那是林树的声音。 “怎么了?” 那是自己在说。 “眼镜还是反光。教授,您能把眼镜摘掉吗?” 林树在问。 “摘掉眼镜?怕是不好吧,摘掉眼镜我眼睛小,也不喜欢。” 画面中央的男人说道,仍旧保持著正襟危坐的样子。 “那您的眼镜能扣掉镜片吗?等拍摄完了再装上。” 还是林树的画外音。 “我试试看看。” 画面中的男人摘下眼镜,用一张纸巾垫著,大约十几秒后,他扣下了一个镜片,又过了十几秒,又扣下了一个。男人重新戴上金丝镜框。 “好的,教授,这次没问题了。身子向右一点,好。” “头,头向左转一点。好。” “脖子,脖子往右一点,头別转,好。没问题了。” “教授,我们试个音?您隨便说点什么。” 仍旧都是林树的画外音。 “大家好,我是左思恭。” “左教授,稍微长一点,讲一段话,讲什么都可以。长一点就行。” 这是自己在说话。 隨后,画面中央的男人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他开始念诗,他念了一首诗: “琵琶急响多秦声,对山慷慨称入神。同时渼陂亦第一,两人失志遭迁謫。绝调王康並盛名,崑崙摩詰无顏色。百余年来操南风,竹枝水调謳吴儂。” “好了,声音没问题,左教授,那我们开始正式录了!” “好。” 视频至此,戛然而止。整个內存卡中,这段试机的视频也成为了最后一个文件。 “黎冰,树哥的这个相机都谁动过?” “没人动过啊。要不怎么说奇怪呢,难道是树哥没录上?” “绝对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再说按拍摄时间算,我们那天起码採访了將近两个小时。两小时,不可能一条录到底,一条没录上,不可能条条都录不上。何况林树怎么可能没录上呢!” “要不说奇怪呢,南风老师。你们回来领导一看,没有,寻思著那个知名教授不是说採访的第二天就回幽都了吗,所以也就没再找人去补,况且也不方便开口。所以这一段儿就毙了。” “黎冰,你確定相机拿回来,你们没有人动过吗?” “您这话问的,难不成你们拍上了,我们故意给刪了?” “这倒也是,咱们的人不可能去刪视频……照你说的,当天翻车发生在晚上7点半到7点46分之间,树哥自己醒过来在7点46分报的120急救……然后急救车11分钟到场把我们拉走,也就是7点57分……台里后勤部8点05分接到的现场交警电话?” “对,南风老师,你在查什么?” “你先等等黎冰。8点05分台里接到电话,张台和你们中心唐主任隨后就往那边赶?唐主任什么时候到的事故现场?设备是她带回来的?” “对,唐主任去和现场交警做的交接,设备是她拉回来的。张台他们是直接去了三院。” “明白了。也就是说树哥没有报警,情急之下他只报了120,是120指挥中心报的交警,所以交警到场晚,交警来之前,我们已经被120拉走了。之后交警到场,通知单位,然后现场勘查,唐主任是跟交警做的交接,然后把设备直接拉回了台里?” “嗯,大概是这样吧,怎么了,事发这么久,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儿了?” “也就是说,从救护车把我们拉走以后到交警到达现场以前,至少会有几分钟的时间,车祸现场是无人看守的?也就是说,如果那天左思恭的採访我们確实录上了,而视频又被人给刪了,那刪除视频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车祸的目击者、就是路人,而这个路人当然也没有理由跟救护车送我和林树去医院,所以自然就留在了现场,也只有这个人有刪除视频的时间? “那这个人难道会是……是——归璐瑶!” 第二十七章 找到沈枫 年前的望山,总像被一层化不开的愁绪裹著,阴晴不定得让人心里发闷。寒流虽已过境两天,可天空仍旧悬著一层灰濛濛的薄雾,將远处的黛色山影、近处的红砖楼宇都晕染得模糊不清,连空气里都飘著股黏腻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道旁的香樟倒是依旧撑著一身浓绿,只是每片叶片上都坠著细密的凝露,沉甸甸地垂著,偶尔有几片熬不住季节的泛黄叶子被风卷落,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望山大学的青石小径上。脚下踩上去,儘是软乎乎的湿意,泥水混著落叶,发出闷闷的“噗嗤”声,哪里能有北方深秋落叶路上,脚一踩就“咔嚓”作响的爽朗脆响。 向南风裹紧了身上的深灰色风衣,將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指尖沾著清晨的潮气,凉得有些刺骨。他站在望山大学的校门前,目光扫过门內蜿蜒的青石小径和错落的教学楼,心里早已敲定了此行的目標——中文系的沈枫副教授。可因为之前寻找归璐瑶屡次大闹医院的事情在电视台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再加上此次採访左思恭的专家资源看起来又是上层领导直接对接到的,向南风既不便朝別的中心的领导索要中间人的联络方式,也没有时间通过私人关係人套人地联繫沈枫了。所以,他乾脆不请自来,一大清早就到望山大学中文系的院办来堵沈枫。记者嘛,本来就是这么冲。新闻嘛,原来就该这么跑。 向南风拢了拢风衣的领口,指尖沾著清晨的潮气,他抬头扫过院办楼內的一个个铭牌,终於在306室找到了“沈枫”的名字。 “您找谁?” “沈枫老师。” 隔壁一间开著门但门上却未掛姓名铭牌的办公室里正好走出一个出来打水的年轻女老师,她见向南风像是过来找人的,便主动询问。 “哦,找沈老师呀。”女老师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沈老师去上课了,他今早第一、二节有课,教的是古代文学史。您是?” “哦,我是望山电视台的记者,叫向南风。”他掏出兜里的记者证晃了晃,“想来请教沈老师一些关於学术交流的问题。您知道他在哪个教室上课吗?” “我给您查下哦,稍等。”说罢,她转身返回办公室,对著墙上贴著的一张列印课表仔细瞄了瞄,手指在课表上划过几行字,隨后抬头对向南风说:“理教208!您现在过去正好,从这边走过去大概要20分钟,最多再等十几分钟就下课了。” “太好了,太感谢您了!” 寻路牌、穿香径、问同学,向南风找到那栋米白色的理科教学楼,径直走向二楼的208教室。透过门上小窗窥望,向南风的脚步顿住了。讲台上站著的青年一身浅灰色休閒西装,眉眼清俊,鼻樑上架著一副细框眼镜,周身透著书卷气,看著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这就是沈枫副教授吗?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这里的『氓』肯定是老百姓,也就是民,但是氓和民还是有区別的,氓天然是带有蔑视的,是一种蔑称……”沈枫的声音很好听,条理也清晰,他不时在台前引经据典,引得学生频频点头。 向南风见教室还有个后门,便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溜了进去。这是一间能够容纳二百人左右的阶梯教室,里面只坐了七八十个学生,全都集中在教室前排,后排的座位大多空著。他找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儘量不打扰到其他人。刚坐下没多久,下课铃声就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教室里的寧静。一些好学的学生上去提问,向南风不便急於上前,静静坐在原位等候,约莫十几分钟后,学生们陆续问完问题离开了教室,讲台前只剩下沈枫一人,向南风这才起身,快步上前。沈枫意识到有人前来,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隨后立即往前迎了几步,脸上浮出惊讶的神色。 “您是……向南风?”沈枫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却又难掩惊讶。 向南风的脚步猛地顿住,准备好的开场白一下卡在了喉咙里。他还没自报家门,竟先被对方认了出来?他仔细打量著眼前的沈枫,確认两人確实素昧平生,似乎没有任何交集。 “沈老师,您认识我?”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 沈枫笑著主动伸出手,掌心乾燥温暖:“认识认识,当然认识!向记者的大名,望山人谁不知道?去年您那个瓦窑山矿难的系列暗访,那可是全国的新闻热点啊!”他的语气里满是敬佩,“有胆有识有良心,实在让人佩服!不瞒您说,我们系里好几个学生都被您圈粉了,甚至打算转专业学新闻去,都说想要当您这样的『文侠』,除暴安良!” 向南风连忙伸手与他相握,脸上露出几分尷尬的笑意:“沈老师谬讚了!那可不是我有胆有识敢暗访,那是我们台长有胆有识真敢往外发啊!” “哈哈哈,哪里哪里!”沈枫摆了摆手,语气诚恳,“那些天我真是追著看您的报导,真的是替您捏了一把汗!” “危险谈不上,主要是后期剪辑惊险了些。”向南风连忙开始打哈哈,他是来问要事、急事的,所以他指著黑板上《诗经》的板书赶快转移话题,“我是真没想到沈老师还关注民生新闻,我还以为你们搞这种学术的,都只盯著故纸堆呢。” 沈枫笑了笑,显然也意识到电视屏幕中的记者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必定是有正事,便立刻顺著他的话茬说道:“向记者肯定是有事要问吧?不如到楼层的教师休息室吧。” “好,麻烦沈老师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本层的教室休息室里先后落座。向南风立即开门见山,直接说道:“沈老师,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我知道您是左思恭教授的高足,虽然我没有机会受教於他,但我是他的忠实读者。” “哦?向记者也读过老师的书?” “是啊,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读过左教授的代表作《东亚原始巫术与原始宗教》,至今印象深刻。我认为这本书打破了人类学、文物和歷史研究的学科壁垒,提出的很多观点都极具顛覆性,足以比肩人类学之父爱德华·泰勒的《原始文化》。” 沈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显然是觅到了知音。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略带激动地说:“那真是巧了!我当年之所以考取左先生的博士,就是衝著这本《东亚原始巫术与原始宗教》去的!左先生的学术视野非常开阔,从不被单一学科的框架束缚,他总能从不同的角度解读歷史文化现象,很多观点都能让人茅塞顿开。跟著他学习的那几年,我確实受益匪浅啊。” 提到左思恭,休息室里的气氛添了几分肃穆。向南风知道铺垫已足,该切入正题了。他放下手中的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沈老师,我今天来找您,其实是有事想请教。左教授去年来望山,您算是他此行的在望山的联络人吗?您应该是最了解他此行情况的人吧?我想知道,他这次来望山的目的是什么?是来参加学术会议吗?为什么我没有查到相关的邀请信息?也没有找到省內哪家高校或者研究机构在这段时间內发布过他来授课或者座谈的消息?” 听到这些问题,沈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角的书脊的轻微磨损,然后说道: “向记者,你说的没错,他这次来望山確实没有接到任何官方机构的邀请,所以授课、讲座、座谈之类的学术活动都没有安排。” 他顿了顿,回忆道:“我们8月份的时候吃过一次饭,当时是望山大学的陈副校长做东。陈校长十几年前到幽都大学交流的时候,就和左先生认识了,两人算是旧识。当时陈校长还盛情邀请他来望山大学开个讲座,分享一下学术研究成果,结果被他坚决回绝了。” “没有人邀请,不参加学术会议,也不做学术交流,那他是在省內、在望山有什么新近的项目要做吗?” “据我所知,他应该是没有什么学术项目在这边。”沈枫再次摇头,语气肯定地答道,“应该就是纯粹的私人目的来的望山。所以你刚才说我是他此行的在望山的联络人?不不不,这我肯定算不上。” 他摆了摆手,解释道:“他是今年7月暑假的时候过来的,来之前一天才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告知我第二天要来望山。但当时我正好带著孩子出去旅游了,没看到邮件。等我旅游回来看到邮件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周了。他是自己来的望山,也是自己租的房子。我想,可能只是因为我们私下里还有这么一层师生关係,所以他才提前打了声招呼。算上8月份陈副校长做东的那次,他这次来望山,我们一共吃了三次饭。后来我还专门去他住的地方拜访过,跟他聊了一下午。” “私人目的?他住的地方是在圆圈艺术城吗?” “对,就是那个地方。”沈枫点了点头。 “可那个地方很偏啊。”向南风皱起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据我所知,圆圈艺术城是原来铁路公司生產测试火车的废弃工厂改造的,里面住的大多是一些非主流的画家、艺术家。他们选择住在那里,图的就是远离城市喧囂、山清水秀,而且能以极低的价格租到层高很高的空间做画室。沈老师,您觉得左教授会出於什么样的私人目的,要租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呢?” “这个……这个我也说不好。也许他就是为了远离城市的喧囂,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治学?毕竟学者都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也有可能是他喜欢那种后现代的艺术氛围?” “他以前喜欢当代艺术吗?” “应该没有这方面的爱好吧,至少没在我面前表露过,我只知道他喜欢传统民间艺术,剪纸、绣片、泥塑之类的。” “所以,您也觉得奇怪,对吗?”向南风紧追不捨,“您没有问过他吗?比如为什么要租在圆圈艺术城,他来望山具体是要做什么,或者是要见什么人?” “对,我確实认为那里交通不便,几乎没有生活配套。你问的这些问题,他刚来的时候,我们自然也问过,但是……他没有直接回答,我想那就是私事了,我也不方便打听。” “那他从7月份来望山之后就一直住在圆圈艺术城吗?没有离开过?”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7月底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过,计划8月底回幽都,因为幽都大学每年9月2日开学,他得回去上课。8月底的时候,我专门去圆圈艺术城跟他告別,当时我们聊了一下午。我看他的行李箱摊开放在角落,里面已经装了一部分东西,显然是准备要走,在收拾行李,应该是马上就要退房了。”他顿了顿,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之色:“可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他又不走了,又住下来了,然后一直住到11月8號嘛,就在那里去世了。” 向南风的心猛地一沉,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却仍故作平静地追问:“具体情况,您能跟我说说吗?我只知道他突然去世,您能跟我说说细节吗?” “当然,我確实也知道一些。只是向记者,我能问问您为什么对左先生的事情感兴趣吗?而且他已经去世两三个月了,难道是您发现了什么隱情?还是说……” “不不,您別误会。” 向南风赶快摆了摆手,然后他长嘆一声,面露复杂的神色: “怎么说呢……” 这的確不是有意去欺骗,他只是刻意隱瞒了部分事实,部分常人不可能相信的事实罢了,向南风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他回答道: “怎么说呢,其实现在我不是以记者的身份来採访您。可能我只是以一个病人的身份抚慰一下自己的內心中一些难以言表的情绪吧。” 话音刚落,向南风缓缓摘掉了头上的鸭舌帽,低下了头,露出了额前刚刚恢復生长的发梢。在稀疏的黑髮下面,两道狭长且略显臃肿的伤疤清晰可见,蜿蜒地趴在头皮上,看起来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11月8日,就是左教授去世的那天晚上,我也险些丧命。”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感听起来必定令人动容,“沈老师,您还记著左教授生前通过您,接受过一次关於守南山发现明代宗教建筑遗存的电视採访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沈枫的目光落在向南风的伤疤上,瞳孔骤然收缩,显然被那狰狞的伤疤嚇了一跳。他张了张嘴,语气里满是震惊:“难道那次採访……” “对,那次採访的记者是我。”向南风抬起头迎上了沈枫惊讶的目光,“那纯属是个巧合。那天我们台科教频道的记者正巧都忙不开,我因为之前读过左教授的书,非常仰慕他,就主动申请临时去串了个场。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您应该还记著吧?” “记得,望山从没下过那么大的雪。” “是,採访结束后,我和摄像同事回市里,路上车子失控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我的同事骨折了,我撞了脑袋,当场就昏了过去。您不是问我左教授去世这么久,为什么现在忽然来问这事儿吗?” “嗯。”个中缘由明显令沈枫瞠目结舌,他半张著嘴应和著。 “那是因为我术后昏迷了46天,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左教授去世的消息。” “这……这太可怕了!”沈枫的脸上满是震惊,“您这岂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是啊,大难不死啊。”向南风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所以我现在还在休病假,当然身体已经恢復了。只是我前两天听说了左教授的事情以后,我忽然意识到我自己失忆了。” “失忆?” “是,就是那天採访左教授,我问了他什么、他回答了什么,我们说了什么事情,以至於我那天怎么去的圆圈艺术城、怎么走的、怎么翻的车,我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因为外伤所以……” “对,应该是。当然我记著那天去採访过左教授,在得知造化弄人,我们俩都遭了大难以后,我就想要看看那天的採访资料。可结果没成想,我一问,听说那天的採访视频没了。只有正式採访之前的试机视频,正片没了。也不知是没有开机,没录上,还是翻车把机器给摔坏了。总之是没有了。”向南风说著,又嘆了一口气,他悵然若失地望向窗外,那暗淡的日光碟机散了清晨的薄雾,却也如强弩之末一般再没了多余的力气,“这人啊,真是一种古怪的动物,您说是吗?我知道这事儿跟我没什么关係了,但我知道左教授在那天去世,知道他最后的影像没能保存下来,我就越发想要了解一下他最后的日子,至於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只是我內心的一种救赎吧。” 第二十八章 左思恭有个女儿 “好吧,向记者,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11月8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左教授具体是……” “確切的时间不太清楚,因为他是独居,没有人知道確切的时间。我只知道法医判断是在11月8日晚上10点到第二天凌晨1点之间。”沈枫回忆著,眉头微微地蹙起,“最早发现先生去世的人据说是房產公司的员工。圆圈艺术城的那些房子都是通过同一家房產公司出租的。先生定了9號中午回幽都的飞机,所以他和房產公司约定上午退房。房產公司的人过来收钥匙、做结算,听说是敲门没人开,打电话没人接,但看到屋里的灯还亮著,因为房產公司自己也有钥匙,就直接开门进去了。进去以后就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里,向南风注意到沈枫的声音变得嘶哑,他的喉结不时颤动,那不只是悲痛的情绪,似乎更是不愿提及、不愿回忆当时情景的紧张。左思恭的死一定非同一般,这一点,向南风早有预感。 “您见过当时屋內的情景?” “没有亲眼见过,但是看过照片。” “当时的情况,很……很不好,是吗?” 向南风能够感受到沈枫语气中的忌惮,但为了达到目的,他不得不追问下去。 “是的,事实上,应该说是非常可怕。”沈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就仿佛身临其境去到过那间令人窒息的房子,“我看过照片,教授去世时的表情非常……非常的可怕。” “可怕?” “是,就是那种……就是面部狰狞。就好像看到了什么特別可怕的东西。而且听最早进屋的那个房產公司的工作人员说,进门的时候,屋里有烧纸的味儿,应该是生前烧过什么资料。另外就是他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关,打开之后发现刚刚被格式化了。” “也就是说,左教授死前销毁了所有的资料?” “是的。” “这確实太反常了,太反常了……”向南风低声念叨著,只感觉指尖的冰凉顺著血管蔓延到全身,“他是受到了什么威胁吗?” “应该没有。左教授毕竟是著名学者,警方调查得非常细致,门窗完好,也查了监控,屋里只有他自己。” “那自杀呢?”向南风又问,“如果是有人通过手机或者网络和他联繫,胁迫他做出销毁资料的反常行为,然后自杀呢?” “这不可能啊。左教授又不掌握什么军事机密,他的工作又涉及不到任何安全问题,谁会威胁他销毁什么资料呢?” “那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医生怀疑是心源性猝死,说他那种面目狰狞的痛苦表情也符合猝死的表现。毕竟是快70岁的人了,心臟出些问题,也说得过去。” “怀疑?”向南风敏锐地抓住了谈话中的关键词,继续追问道,“也就是说,左教授的死因其实並不確定。” “是,要確认就必须做尸检,就要解剖。但徵求了家属的意见,家属觉著没必要了。” “这倒也是。”向南风点了点头。这个世界上现在恐怕只有他和真如寺的住持明渊法师知道左思恭的死与那神秘的狼面人有关、与那些苗妖有关。但既然是苗妖杀人,向南风又已领教了巫蛊术的厉害,他知道即便是尸检也断然查不出左思恭真实的死因。向南风顿了顿,他意识到很难再从沈枫这里问出左思恭之死所牵扯的其它线索了,於是他果断改变了话题,又问道: “沈教授,凭您的感觉,您认为左教授这次来华的目的可能是什么?会不会与他近年的研究方向有关呢?” “这个……我恐怕是感觉不出来。要说他近年的研究方向,我8月份和他见面时倒是聊起过,他似乎是对台湾的高山族和纽西兰的毛利文化比较感兴趣,您也知道,左先生涉猎是比较广泛的,特別是原始文化这一块儿,跨越性本身就非常强的。”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的,这个我了解。他还和您聊起过哪些领域吗?” “还有就是他说他前阵子看了一些云南夷族的研究文献,对利用古彝文释读甲骨文、释读贾湖契刻比较有兴趣。我知道他十多年前曾经在云南做过几个月的田野考察。他近年来发表过的、以及和我说起过的与中国有关的研究方向大体就是这样。但至於他为什么来望山,还住这么久,我也不太清楚。我感觉和学术应该没什么关係,毕竟望山这里与他所研究的原始文化几乎没有任何关联。这里没有任何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存,甚至旧石器的也没有。所以我想应该还是私人原因,和工作无关。” “是吗?那么,他那个採访又是怎么回事?明代宗教建筑遗產的问题是……” “哦,说起那个啊……”沈枫先是一阵咋舌,然后又是一脸困惑地说道,“那件事情確实很奇怪。11月初的时候,他突然给我来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他联繫一下望山市本地的知名媒体,说是有一项最新的研究成果要对外公布。” “就是那个明代宗教建筑群?” “是的。当时我觉著很奇怪,我不是望山本地人,我確实不了解望山的歷史。但是我还是了解老师的研究方向的,我想著他研究的时代都是史前史,怎么忽然研究起了明代的建筑?如果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不同地域、不同国家的原始文化是相通的,原理相同的话空间交叉当然是可行的。但是空间可以,时间却不行,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文明发展进程不同,没有可能跨时代的。从史前史到明朝,我觉著非常不可思议。更何况我一直听说望山的歷史非常短。” “是的,而且还是在守南山里?还不是望山市区?” “对,是这样的。所以当时我很费解。” “那么,您当时问过他吗?” “当然,当然问了。但是他还是不说,只是让我帮忙联繫媒体。而且这一点我还算是了解他的,他这个人不喜欢出风头,以前在幽都,他出了一本书,幽都的出版商想要给他办一场小型的发布会,规模很小的那种,也就是几十人的那种,他都拒绝。他是那种比较传统的学者,他从来不主动接触媒体。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要这样做。” “所以您就找到了我们?” “是,我的本科同学是你们望山台的台长秘书,他介绍那个《望山记忆》的栏目组,还有找到了科教中心的副製片人,叫年大器。就是这样。” “哦哦。”向南风点头应和著说道,“那真是太可惜了,虽然左教授既往的研究方向和他想公布的发现有很大差异,但我相信凭他的学养和治学的能力,他一定是发现了確实的证据。只是太可惜了,我们没有把这段珍贵的影像保存下来。否则我们也不会与这个重大发现失之交臂。” “哎,都是命运的安排吧。”沈枫也就此附和道。 “对了,沈老师,您刚刚提到左教授的研究跨文化性很强,据您了解,他的研究当中有没有和德国有关的內容呢?特別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德国。” 向南风看了看採访笔记中用红字標註並画了圆圈的“南山馆”三个字。其实此时,只有他最清楚,左思恭所发现的守南山中的明代宗教建筑无疑指的就是妙瑶塔和妙瑶禪庵,而那妙瑶塔在民国初年坍塌以后最终成为了德意志商人尼可拉斯的南山馆。 向南风想要找到左思恭的秘密就先要判断他是如何发现的妙瑶禪庵和妙瑶塔,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是通过南山馆找上去的呢? 可是,沈枫却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非常坚决的否定: “这不可能,左教授毕生的研究都集中在东亚,他只专注於东亚地区的原始文化、宗教和民俗现象,他怎么可能涉足欧洲呢?更何况是德国这种在欧洲都算是歷史很短的国家呢?” “那么哥德式建筑呢?”向南风仍不放弃,继续追问道,“毕竟他最后的研究是声称发现了明代的宗教建筑,那么几乎可以与明代同时期的欧洲建筑呢,您认为他对哥德式建筑会有研究吗?” 沈枫迟疑了一会儿,脸上摆出了一副古怪的表情: “向记者,恕我直言,我觉著你的问题越来越怪了。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是有什么特殊的依据?” 他这么一问,反倒把向南风问愣了。向南风只好耸了耸肩,尷尬地说道: “没有,没有,我可能是有些神经质了。可能是左教授的意外、我的意外有太多巧合,还有左教授生前的来望山並且接受採访有著太多的反常,使我胡思乱想了。” “哎,这也难免。老师一辈子研究的都是那些神神叨叨的原始文化,確实有很多东西都是古里古怪的也说不清楚。他一辈子都在试图把这些说不清的东西说清了,结果自己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我们。也许这都是命中注定吧。” “是啊,命中注定。” 二人不约而同轻轻嘆息,望向了窗外的天空,恍若是透过蒙蒙的灰云思念著彼此不同的远人。窗外湿冷的风仿佛能在那流云之中被人洞见,向南风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到了应该告辞的时候。可就在辞別之语即將吐口的瞬间,或许是出於职业本能的直觉和灵感,他忽然又想著应该多问一句: “对了,沈老师,您刚说左教授去世,他的亲属放弃了尸检,是他的夫人吗?” “哦,不,是他女儿。” “女儿?也对,左教授將近70岁了,这种事情是应该交给女儿来处理。” “不不,她的女儿挺可怜的,才19岁。” “19岁?” “是。师母三年前去世了,先生只有一个女儿,老来得女。现在还在美国留学,读大二。不过现在已经休学了。” “因为她父亲的事情?” “是。事发很突然嘛,11月9號发现出事以后,先联繫了幽都大学,然后幽都大学那边联繫到了她女儿。学校那边本来还想派个人去接他女儿一趟呢,毕竟孩子还小,师母又不在了,结果没等人过去,小姑娘自己直接就到望山来了,当时好像正好是周末吧,等学校一上班,人家把骨灰都领回去了。” “一个人?19岁,这么坚强吗?” “我在幽都跟老师读书的时候就见过她两次,当时还上初中。这个小姑娘会剑道、会空手道,而且还是特別顶级的那种,这个具体我不太懂,但总之別看她小,真不是一般人。她先去美国的学校办了休学,之后又是一个人飞到幽都,他爸爸在幽都生活三十年了嘛,家、財產都在那边,左和子过去先办继承,然后处理保险啊、房產啊,全都是一个人办的。一直到上个礼拜,把幽都的事情都处理完,又回瞭望山。” “什么?回望山?” 向南风眼前一亮。 “是,上次走得急,有些手续没有办完,另外他爸爸还有一些遗物没来得及处理。” “您是说,左教授的女儿左和子现在在望山?” “这个……”沈枫抬起手,看了看手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许还在,昨天我们通过电话,她说事情都办完了,她准备坐今天下午的飞机回美国,回学校去了。至於现在嘛……” “沈老师,您能帮我联繫一下吗?如果有可能,我想见一见这位左和子!” 向南风的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颤音,他的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节已渐渐泛白。 沈枫点了点头,拿出了手机。向南风看著他在手机通信录中一页页地翻找著左和子的电话號码,然后拨出去,急得双手甚至不住地发抖。教师休息室中,空气静謐而又令人窒息: 接啊,快接啊! 那电话已经拨出去许久了,却始终听不到任何声音。向南风生怕是自己的耳朵不灵,他甚至不太礼貌地凑了上去,可听筒的那边依旧如深渊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直到一个冰冷、机械而又熟悉的標准播音腔打破了深渊的寧静,也碾碎了向南风的希望:“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停机了?” 向南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嘴角不由地抽搐,作出了夸张而难以置信的表情。 “看来是,毕竟事情办完了,要离开中国了。” “沈老师,左和子是下午的飞机是吗?” “是,她昨天倒是这样说的。” “她是住在她爸爸租的那个工作室吗?住在圆圈艺术城?” “是,可是恐怕太晚了吧?” 沈枫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11点32分,向南风失態的模样,让他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碰碰运气!我就碰碰运气!” 第二十九章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向南风的手指紧扣著计程车头顶的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甚至在冰凉的塑料把手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痕。实在不是那车开得有多快,事实上,司机已经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吼,可此时纵便是坐在火箭上,向南风也不会觉著飞得有多快。 他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像一面失控的鼓,急促的呼吸让他的胸腔微微发疼,连带著声音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傅,再快一点,麻烦您再快一点!” 计程车的轮胎碾过望山大学校门口一道道的减速带,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敲打著向南风紧绷的神经,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 仪錶盘上的速度指针逐渐来到了70至80之间,在市区的道路上,这已经是相当冒险的速度,车轮飞速地碾过一道道高楼投下的黑影,路边的梧桐树枝叶被风裹挟著向后倒去,整辆车像一道失控的铁流,朝著西北方向的圆圈艺术城疯狂窜去。 正午的阳光透过茶色车窗,直直晒在车內的黑色塑料內饰上,微微发烫。可向南风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他出门前因为心急,隨手套了件厚实的风衣,刚才在学校门口狂奔著拦下计程车,早已出了一身的汗,此刻汗渍闷在风衣里散不出来,黏腻地贴在后背和腰侧,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热浪,却让他一阵阵地后背发凉,鸡皮疙瘩顺著脊椎爬了满背。 他的视线死死胶著在手机屏幕上,那串反覆確认过的地址——圆圈艺术城东3区18號,几乎要被他看出个洞来。定位的小红点在地图上闪著微弱的光,死死锚定在守南山北麓的山脚下,像一颗嵌在地图肌理里的钉子,更像一根尖锐的芒刺,狠狠扎进心头最紧绷的地方。 圆圈艺术城,这个名字他很早就听说过。那是南部中国流浪艺术家心中的一块圣地,是望山艺考生的一段滚烫青春的回忆,多少人曾在这里支起画架,用顏料和梦想堆砌著未来。 他不得不承认,左思恭租住在圆圈艺术城的事情並没有被人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他记著11月8日自己和林树是去那里做的採访,而他同样还记著,事发以后,他再一次听人提到这个地方並不是因为左思恭,而是因为娄家村。 几天以前,娄家村贾氏宗族的老族长贾守光曾经跟自己提起过这个地方。贾守光说过,清代时,曾经排挤贾氏祖先的几个村子当中有个芙坡村,这个芙坡村在1938年日本鬼子扫荡的时候被屠了村,从此消失了。而芙坡村的位置正是今天的圆圈艺术城。 所以,娄家人——芙坡村——圆圈艺术城,这之间绝非风马牛不相及,左思恭住在这里也绝非是什么热爱现代艺术氛围或者想要逃避都市生活。 甚至在不久之前,自己东出守南山的笔架山南谷到利乐村投宿和列印资料的时候,这个圆圈艺术城距离自己不过1公里左右:他可能离左思恭的秘密那么近,当然,也可能距离还很远。 左思恭和那个狼面人,妙瑶塔和南山馆,这究竟是一场通往梦境世界寻找爱人的奔赴,还是一场来自梦境世界寻找生路的追杀? 左和子,你到底会不会知道你父亲发现的秘密呢? 计程车驶进圆圈艺术城大门时,是中午12点45分。这里与其说是艺术城,不如说是一段工业的记忆。生锈的大型机械歪在路边,巨大的齿轮被刷成五顏六色,初入此地的门外汉很难分清哪一个是工业废墟、哪一个是装置艺术。 “师傅,慢点儿,我看看门牌號。” 向南风眯著眼,盯著路边歪歪扭扭的牌子。 西3区、西2区……就在计程车拐过一栋长满爬山虎的老旧厂房的拐角时,对向突然驶来了另一辆计程车。 两车交错的瞬间,向南风的原本盯著门牌號的眼睛被一束强光吸引过去,那是一根竖著的金属棍,看起来像是行李箱的银色拉杆。 这个行李箱显然是被放置在了那辆计程车后排通道上,而后排的座位上则坐了一个穿著黑色运动服、头戴黑色鸭舌帽的姑娘,这个姑娘只留了一张侧脸对著车窗,一头乌黑的长髮隨性地披在肩上: ——嗖,车开了过去。 惊鸿一瞥过后,厂房上的门牌號重新出现。向南风看了看门牌號,又低头查看手机上的实时定位,他找到了方向,赶忙立刻催促司机: “师傅,往前看,前面看到那个三个工人组成的青铜雕塑了吗?走到那里右转,那边应该就是东2区,然后再往前走就是东3区。” “好。你说咋走就咋走!” 圆圈艺术城的路比他想像中更乱。原本规划好的街区被艺术家们私自改造,有的门牌號掛在树上,有的刻在废弃的砖头上,还有的乾脆被涂鸦盖住。向南风两个月前倒是跟著林树来过那么一次,可当时是林树开车,他只顾著观赏路边的雕塑了,根本就没记过路,眼下又是著急,所以越急越是找不著。 计程车在里面绕了整整20分钟,问了两个在路边写生的美术生,这才终於停在了一条窄巷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就是这条窄巷,就是这儿!” 向南风的记忆终於拼贴起来了,他看著胡同深处一扇刷著蓝色油漆的防盗门,门牌號“东3区18號”用红色油漆写在了防盗门旁边的墙上,字跡已经有些褪色了。向南风立刻付了车费下车,快步走到门前,他伸出手敲门,同时大声喊道:“有人吗?有人吗?左和子小姐在吗?” 屋里寂静无声。 向南风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他嘆了口气,也算没了脾气,也只好转身准备朝外走。可就在这时,只见小巷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身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男人的手里拿著手机,看样子是刚刚通完电话,现在正朝自己走来: “先生,先生,您来找人?” “对!找人!”向南风的希望一下又被燃起了,“您认识她?左和子?” “认识,我是新铁房地產公司的客户经理呀。您要找的那位小姐半小时前刚刚退房。我就是过来接收的。您看,这是我的名牌,这个圆圈艺术城的工作室都是我们公司在打理,如果您……” “好好!”向南风不等他说完,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名片,然后问道,“你是说半小时前吗?” 那个客户经理被嚇了一跳,连连点头说道: “对,那个小姐提了个手提箱,让我帮她约来了一辆计程车,说是要去机场。” 去机场,计程车?小姐? 向南风的脑子“嗡”的一声,原来刚才在艺术城门口,在那个长满爬山虎的厂房转角处遇到的那个计程车里的姑娘就是左和子!我去,竟然和她擦肩而过了! “师傅!师傅!”向南风猛地转身,他看到刚刚送他过来的计程车还没走,立刻跑了几步窜上车,然后说道,“师傅,走,快掉头带我去望山国际机场!” 与此同时,就在计程车的油门轰起来的瞬间,向南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他迅速摇下车窗,又朝巷子里的客户经理大声喊:“你听著,刚才那房子我租了,我几小时后就回来,你给我留著,屋里什么都不许动,不许动!” 计程车再度捲起一片狼烟,飞驰向前,想必只留下了巷子里的客户经理要一脸茫然。他在猜这个来去匆匆的青年和那个姑娘是什么关係,但无论是怎样特殊的关係,这样一套两个多月前死过人的凶宅,竟会有人高喊著要立刻承租,他一定后悔自己没能把向南风当即拦下,或者至少留下对方的电话。 他唯恐跑了这单生意,像这样的房子就不定得空置多少个月了。 当然,房產公司的客户经理怎样想,向南风此时哪里顾得上。他再次上车,脑子瞬间清醒不少。在朝机场疾驰的路上,他给沈枫打去了电话,要来了左和子那个已经停机的手机號码,然后,他先是给这个號码充上话费,再拨出,渴望能够打通。但可惜的是,听筒里传来的仍旧是机械感十足的播音腔:“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再一次將他打回现实的冰洞。 “关机……” 向南风颓然地掛断电话,彻底靠在座椅上,这下恐怕是真的联繫不上了。从圆圈艺术城到望山国际机场的路途並不太远,大约也就是40分钟的车程。向南风回想起刚刚与左和子擦身而过的瞬间画面,彼时他首先是被计程车后排通道上一个行李箱拔出的银色金属手拉杆反射的强光所吸引才留意到后配座位上的左和子的。 一个能够轻鬆放置在普通轿车两排座椅之间的拉杆箱,恐怕也就没有託运的必要了。而左和子足足早於自己20分钟左右出发,纵使她的车开得再慢,自己的车开得再快,再算上她到机场值机、出票的时间,自己拦下她的希望也已极其渺茫。 下午14点15分,计程车停在了机场国际出发区的门口,40分钟的车程仅仅用了25分钟,可这仍旧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向南风撞开机场出发大厅的玻璃门,直奔安检通道衝去。他扒开攒动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往里跑,他的风衣被挤得变了形,他想要大喊佐和子的名字,可那声音还没有衝出喉咙就被广播声、脚步声、话语声、行李箱的軲轆声彻底淹没了。 放眼望去,稀疏或是拥挤、高挑或是矮小、人群或是人墙、畅通无阻或是密不透风: 他停下,他踮起脚,他疾走,他快点跑,视线一次次被挡回,向南风的心臟沉成了实心的铅块,只觉自己像粒被人潮裹挟的尘埃,连靠近对方的机会都没有,只剩一片灼心的无力。 显示航班实时信息的电子屏上滚动出了飞往纽约和洛杉磯的两个航班信息,去纽约是14点45分起飞,去洛杉磯的则是14点50起飞。显然,不论佐和子要乘坐哪一班,这个时候她都应该坐在检票口等待了。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向南风的脚步停在大厅中央,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左思恭死了,佐和子走了,刚刚发现的线索又断了。通往来路方向的娄家人、娄家坟、娄北93號,通往去路方向的妙瑶塔、妙瑶禪庵、南山馆和狼面人,所有的一切重又回到了守南山山腹那一团迷雾之中,而他是被父母拋弃的孤儿,是被璐瑶拋弃的男友,还是被狼面人追杀的对象? 他到底是谁? 这个迷路的孩子站在迷雾中央,在这人流如织的望山机场,在这个熙熙攘攘的现实世界,他感到了此生前所未有的孤独感,那孤独如同是一团巨大的火焰消耗掉了整个世界的氧气,只留下了充斥著二氧化碳的空气和无尽而漫长的窒息。 向南风扶著安检口外座椅的靠背几乎是瘫软地坐了下去。沮丧、无助、孤独,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失去了一切,而这一刻,似乎谁也帮不到他,包括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空洞而无限的坠落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这使他得以从精神世界的无尽地狱里短暂抽身。他掏出手机,盯著屏幕上显示的一个陌生来电,他並没有犹豫,只是缓了缓神,才划开接听键,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餵?” 而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只是这个声音虽然略带疲態却十分地爽朗、十分地兴奋: “向南风吗?是我,我是毛西蛊主啊!怎么样,这几天你又查到了什么?我到望山了,我来帮你了!” “啊?毛西蛊主!是你?真的是你!”那从深渊被拽出来的灵魂激动得几乎是从座椅上蹦起来的,“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特意没有提早告诉你。我已经快出望山机场了,你如果现在有空,你告诉我一个地址,我打车过去!” “不,不!你別打车,机场,我们就约在机场!我就在机场!你往外走,去计程车出口吧,我去迎你!” 人间的万般希望各有万般的美好,可唯独黑暗当中的那一束光亮才是希望最完美的模样。向南风健步如飞地走向中央扶梯,下楼、疾走、穿梭、如风。 他再一次分开翘首以待的人群,迎著一张张笑脸挤到人群的最前面。 他从来没有见过毛西蛊主,当然也许多年以前他们曾经在同一所大学中无数次擦身而过。不过,他仍旧自信自己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这个神秘而默契的搭档,正如时隔多年他们竟能因为一场幻梦、一条贴吧的留言便互信而相知。 毛西蛊主,毛西蛊主…… 向南风的心里不断地念叨著他的名字,想著计程车出口的方向跑。但就在他往那边跑的时候,余光当中,一个熟悉又令人震惊的身影突然闯进了向南风的视线。黑色运动服、黑色鸭舌帽、一头黑髮、一个银色的手提拉杆箱: 天啊,那是佐和子! 向南风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是佐和子!是她,就是她! 她怎么没走?她现在不是应该在天上,应该坐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吗? “佐和子!左和子!” 向南风可顾不上那么多疑问了,更顾不上身边所有人的目光了,他蹭地一下竟然直接越过了隔离两个区域的中央护栏,蹦进了佐和子所在的出口区域一侧。 果不其然,人群中的那个姑娘正是佐和子。这个女孩似乎確实非同一般,她见一个陌生男人竟然喊著自己的名字朝自己“扑过来”竟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將右腿后撤,重心下沉,把双手护在了胸前,当即摆出了一个日本空手道的预备式姿势——三戦立。 向南风被她这种自护的架势嚇了一跳,这才意识到人家根本不认识自己。 向南风將双手举到胸前,来回地摆动,然后双掌合十抄人家微微地作揖,以示唐突失礼的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左和子!” 佐和子这才放下戒备,反问道: “你是谁?” 不否定就是肯定,她不过只说了三个字,却无疑坐实了向南风一切的猜想: 对,她就是左和子! 向南风高兴地笑了,这笑容显然已超越了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爆发式分泌的多巴胺催生的表情。他心满意足地嘆了一口气,正准备该如何介绍自己,可就在这时,左和子的身边,一个刚刚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但其实是与她一道走来的男青年,也停下了脚步,这个人竟用同样兴奋而肯定的语气率先朝向南风说道: “你?你是向南风!天啊,向南风!” 向南风这才注意到这个人,他一下愣住了。这个人显然是和左和子一起来的:他手中行李车的最上方此时摆著一个粉色的女士双肩包,这个背包显然是左和子的。但问题是,左和子明明是一个人走的,一个多小时以前圆圈艺术城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身边只有一个行李箱啊。 “对,我是向南风,你……你是谁?” 向南风难以置信地看著对方。 “我?”那男青年惊讶地拍著自己的脑袋问道,“你来这里等谁啊?我是谁?我当然是毛西蛊主了!” “什么?毛西蛊主?” 向南风一脸错愕,是啊,此刻的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分明是来找毛西蛊主的。可是,这个人怎么会和佐和子一起出来呢?想到这一点,他和毛西蛊主两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看向佐和子,然后又立刻恢復了彼此的对视,並问出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你……你怎么也认识佐和子!” 第三十章 新租客 计程车的轮胎碾过城市深夜的柏油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为这趟充满未知的旅程伴奏。汽车进入了一条长达2700米的穿山隧道,这条隧道名为机场1號穿山隧道。隧道的上方,正是守南山伸往望山市的一条狭长的触角。车厢里的光线骤然暗淡,只有隧道中的路灯光晕嗖嗖地透过车窗照射进来,在三个人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毛西蛊主坐在后排副驾驶座后面,他的指尖摩挲著手机壳的边缘,眉头紧锁,略显疲態。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佐和子,女孩只將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反光路標。 “向南风啊,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先找个地方简单聊聊?还有就是左小姐……怕是暂时先不回学校了,还得给她找个地方落脚?” 毛西蛊主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是的,他来到望山就住到向南风那里,这是他们之前早在网上说好的事情。可左和子呢?她又该住在哪里呢?还有就是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三个人是怎样凑到一起的?显然他们每个人那里都有別人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答案,是得先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了。 “哦,我可以住酒店。”佐和子立刻接话,“等下我在市区隨便找一家酒店就行。” 左和子的这种第一反应使向南风回想起了上午沈枫谈起他的老师、左和子的父亲左思恭身上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边界感,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但在这个时候,这样的边界感並不切恰。 “不必住酒店了,有一个地方最適合我们大家。” 向南风的语气斩钉截铁。他说话的时候並没有抬头,而是一直抱著手机发简讯,这句话说完,似乎他的简讯也刚刚发送出去,他完全没有徵求后面两人的任何意见,便直接转头对司机说道: “师傅,等下出了隧道我们盘桥,走环城高速,去圆圈艺术城。” “好。”司机答应著,拨动了转向灯的拨杆,车辆开始向右併线。 后排的二人面面相覷,向南风大概猜出毛西蛊主还不知道圆圈艺术城就是左思恭的住处,也猜出佐和子恐怕不知道这个她刚刚退租的那间工作室又被自己重新租下了,所以简单向二人解释道: “毛西蛊主,你既然认识左小姐,肯定也知道她父亲左教授的事情了吧?” “是,我知道。” “圆圈艺术城东3区18號就是左教授最早租下的工作室,也是他出事的地方。左小姐,如果没有,你来望山的这几天,也是住在了那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是,我两个多小时前刚刚退租。” “嗯,我去那个工作室找你,听说你已经退租走了,我就把它租下来了。我想你既然之前住在那里,现在就还去那里住吧。另外,望山这么大,刚刚我们能在机场遇见,一定不是巧合,所以每个人心里肯定都有很多疑问,肯定都急切地想要知道別人的来龙去脉,我想应该没有比那个地方更適合聊聊这些的地方了。” 向南风说的好像云淡风轻,但其实他的心里一直是波涛汹涌。 “对,对。听向南风的,准没错!” 毛西蛊主立刻附和道。 佐和子也点了点头。看来突然返回的她已经做好了常住望山的准备,那么圆圈艺术城的工作室显然要比酒店更合適。果然,左和子可能在考虑常住下去可能面临的问题时想到了什么了,她忽然打开双肩包开始翻找东西。原来,她要找的是手机sim卡和取卡针。 “真不好意思,去圆圈艺术城的路上能否路过手机营业厅呢?刚刚走得匆忙,在机场我忘记办理手机业务,我之前在中国的手机卡已经欠费停机了。” “哦,还是原来的手机號吗?” “是。” “那你换回去就可以了,你以前的那个手机號我已经充过值了。你开机就可以用了。” “啊?” 对向南风而言,续租工作室是为了在找不到佐和子的情况下到左思恭的死亡现场寻找他可能发现的秘密,而给停机的手机號续费则是为了儘可能找到佐和子。 这些事情,左和子不知道,她压根儿不知道有向南风这么个人的存在,所以对她而言,这样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却反而完全认识自己的人简直就是未卜先知。所以当她装好手机卡並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脸上的惊愕当然是溢於言表的。 毛西蛊主当然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毕竟他因为坐飞机,也和向南风断联了两天多了,但是他早就见识了向南风的本事,所以当天发现向南风已经找上了左和子,那么他再做出这些就又不觉著惊奇了。毛西蛊主忍不住嘴角上扬,他颇为自豪地向左和子介绍道: “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吧。这个叫向南风的傢伙可不是一般人!他是望山电视台最顶尖——哦,不!他是中国最顶尖的深度调查记者,他的观察力、判断力和思维能力异乎寻常。只要是他想查的事、想查的人,就没有查不明白的!” 这一番吹捧的话刚一出口,向南风就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奈何手势打了,仍旧没止住毛西蛊主的“阿諛之词”。 “行了,行了,我真听不下去了,说得我好想什么都知道似的。我建议咱们都少说几句,好好理一理思路,看等一会儿怎么把各自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吧。” “好,好!” 后排的二人隨声附和著。彼时,一个如同钢铁彩虹般的巨大半圆拱门出现在了道路左侧,那正是圆圈艺术城划时代的恢宏坐標。计程车左转,进入艺术区,向南风这一次轻车熟路,他给司机指路,很快便找到了东3区18號,停在了窄巷口。汽车停稳,三人付费下车之际,房產公司的那名客户经理就从巷子里迎了出来: “向先生,向先生,您这效率可真高呀!”客户经理生怕跑了愿租“凶宅”的冤大头,他攥著合同只盼能够立刻完成签约,“向先生,按您的要求,房间保持原样,没有收拾,也没人进去过。您看这合同?” 向南风用手一指左和子:“合同你还是跟她签吧。” 说著,他接过了客户经理手中的钥匙,大步流星向工作室走去。后面的二人也不愿耽误时间,左和子签了字,准备掏钱包付款,却被客户经理拦了下来,他一指已然开门进屋的向南风说道:“左小姐,钱不用给了,那位先生已经通过微信付了一个季度的房租了,您把合同给我就行了。” 说罢,客户经理收起合同走人,那巷口的二人也拖著行李追了进去。蓝色的防盗门咔嚓一声落了锁,时隔三个小时,圆圈艺术城东3区18號这间300平米的“凶宅”又迎来了新的租客。 第三十一章 白苗的信史 推开蓝色的防盗门,先是一股混杂著松节油、亚麻籽油和熟赭石粉末的气息涌进鼻腔,带著点旧时光的沉鬱,又藏著顏料独有的鲜活,这是油画工作室专属的味道。 工作室的建筑是一栋火车装配厂房拆分改造而来的,挑高足有七米,却只做了二层的阁楼。靠街的一侧没装规整的玻璃窗,而是钉了六扇老式木格推拉窗,深褐色的木框被经年累月的阳光晒得发浅,窗欞缝隙里还卡著些干透的蓝紫色顏料碎屑。 可以想见,在左思恭初到此地的夏秋之间,当每扇窗都支起三分之一,当风掠过空窗的时候,也会带动楼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也会在悬空的画纸留下一米阳光的吻痕。 “这本来是个好地方。但是,还是先来说说我们三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向南风在一层的挑空大厅里转了一圈,找了一面贴有亚麻墙布的墙背对著靠了上去,“毛西蛊主,恐怕得咱俩先说说了,谁先来呢?” 佐和子將手提箱放回屋內,出来的时候默默推上了门口配电箱里的电闸,屋中的几个氛围射灯瞬间被点亮。然后,她走到冰箱前,从冰箱里面取出了三瓶矿泉水依次二人,並將最后一瓶水留给自己。 “走之前还剩下许多东西没有带走,看起来又都派上了用场。” 毛西蛊主也走到了大厅中央的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用手不断地捋著头髮,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好吧,好吧,那就从我开始,从头开始说起吧。” 他抬起头,环视了整个大厅,然后继续说道: “《十日谈》,这让我想起了乔万尼·薄伽丘的《十日谈》,躲避佛罗伦斯瘟疫的十个青年男女在城外的別墅里每人每天讲一个故事,然后讲了整整十天。呵呵,我想今天的故事恐怕也会很长。从哪里说起呢?你们都知道我是苗人,你们应该也都听说过我们苗人的由来吧?” 向南风点了点头,附和道:“嗯,你讲过,苗人分三支——花苗、黑苗和白苗。” “不错,最初的三苗並非统一的方国,本质上只是个鬆散的政治军事联盟。大约八千年前,三苗诞生於黄河流域。”毛西蛊主说出“黄河流域”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时候三苗以花苗为尊,花苗的族长姜央,既是花苗一支的酋长,同时也是三苗联盟的共主,被苗人尊为创世神。” “三苗诞生於黄河流域,那岂不是与华夏文明有交集?” “何止是交集!”毛西蛊主冷哼了一声说道: “最初的三苗国就是华夏联盟当中的一员,姜央就是华夏的诸侯,三苗尊炎帝、黄帝为天下共主。直到距今五千年前,唐尧朝末期,华夏民族的唐朝內部发生了一件史无前例的大事。当时的天下共主尧被东夷势力的权臣舜一步步架空,到最后竟被囚禁起来。这舜野心极大,却偏要装出仁义模样,先假意推举尧选定的合法继承人丹朱即位,没等丹朱坐稳位置,又以『不孝』为藉口將他废黜,自己取而代之。” “舜囚禁了尧,然后抢走了王位?难道不是禪让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佐和子拎了一个板凳坐在大厅中央。向南风还以为左和子听不懂呢,没想到自己再度低估了左教授的女儿。 “確实有这种说法,我上大学的时候听先秦史,確实有老师是这样的讲的。尧舜禹禪让的故事是孔子托古改制编造的,真实的歷史中並不存在。当然,那也不符合人性,你说是吧?”向南风淡淡地说著。虽然他此刻急切地想知道毛西蛊主为什么会认识佐和子,想知道左思恭的秘密,但是他仍旧耐著性子替他解释,解释以后又朝他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是啊。”毛西蛊主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三苗一切的变故都来自於唐尧朝的这场夺权。中国从伏羲氏之后,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直是天经地义的天道国法。舜的行径其实是在挑战天下诸侯的底线,因为此举一旦蔓延,天子的臣子可以架空天子並取而代之,那诸侯的臣子也同样可以架空诸侯並取而代之。所以,诸侯都对虞舜朝的合法性有所质疑,但是他们畏惧舜的强大,又不敢公开反对。这就在实质上默许了所谓的『禪让』。但是,大部分人不敢反抗,不代表所有人不敢。 “最初,有四个大的诸侯率先挺身而出,他们拒绝了虞舜朝的分封,仍旧只承认原来的唐朝,只接受唐尧指定的合法继承人,也就是尧的儿子丹朱的分封。这四家诸侯就是欢兜、共工、鯀,还有我们三苗。” “共工、鯀,这我听说过。共工怒触不周山,鯀是治水的那个大禹的爸爸?”向南风问道。 “不错。共工是尧的水官,是唐朝的重臣、也是忠臣。鯀是顓頊的儿子,他是尧的叔叔,所以是唐朝的宗亲。另外那个欢兜也是,欢兜也是顓頊的儿子,和鯀是兄弟,也是尧的叔叔,他们都是唐朝的宗亲。这三家要么和尧、和丹朱是本家,要么是深受唐尧朝的厚恩,他们即便是投靠虞舜,也难於获得更大的利益,相反,舜的篡位极大地伤害了他们的利益。 “所以他们起兵反对虞朝。而我的祖先姜央则不然,姜央是为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天下大义,他也起兵反虞。追隨三苗的部落还有四个,他们分別是浑敦、穷奇、檮杌和饕餮。” “然后呢?打贏了还是打输了?”左和子问道。 “输了。三苗的四个僕从小国浑敦、穷奇、檮杌和饕餮被灭族了。那四个挑头的大国也被打残了。共工败退到了幽州,欢兜被放逐到崇山,咱们三苗被迁徙到三危,鯀的部族受到了重创,鯀本人也死在了羽山。这就是《尚书·虞书》里说的『流共工於幽州,放灌兜於崇山,迁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 “所以三苗就是这个时候离开的黄河流域?离开了中原华夏主流文明的视野?”向南风问道。 “没错。这以后的三苗歷史就成为了传说,只剩下了只言片语的记载。而我想说的是,三苗之所以会在那场正义的討伐战爭中落败,战败的真正原因其实不在外部,而在內部。是因为三苗中的黑苗暗中勾结了虞舜,在关键时刻背叛了三苗。而黑苗的盘瓠又借虞舜之手对花苗展开了一场惨绝人寰的,长达数百年的大屠杀。” “看来姜央的担心不无道理,诸侯的臣子也確实会效法舜去反叛诸侯。那……那白苗呢?花苗被黑苗屠杀,白苗呢?” “白苗原本就是三苗之中实力最小、人口最少的一支。三苗战败、被迫迁徙的时候,白苗就好像未卜先知一般將族眾提前化整为零,遁入了三危山那片终年云雾繚绕、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之中,从此与世隔绝,不与外界通婚、通商。 “特別是白苗的族长圣女朔月,更是完全销声匿跡,就连普通的白苗族眾也不知道她的具体下落。圣女朔月对外的一切消息,无论是对三苗还是对白苗內部,都只依靠一个信使来传递。而这个信使就是她的御用仆族——禾孝氏。” “什么?!禾孝氏!”向南风惊得站直了身板,“你是说那个卖狗肉的禾孝大爷?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白苗圣女朔月?” 第三十二章 左思恭之死 “那花苗呢?刚刚在机场你为什么说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你为什么说他是因花苗蛊婆的巫蛊术而死呢?” 左和子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尾音微微上扬,却又在触及心底最深的痛楚时陡然下沉。她的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棉质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情绪。 “什么?你说杀死左教授的是花苗的蛊婆,是巫蛊术?” 向南风听了左和子的话,也不禁张大了嘴。正如真如寺住持明渊法师所说,左思恭死前曾追踪狼面人找到了真如寺。杀死他的人不该是狼面人吗?难道狼面人是花苗的蛊婆? 毛西蛊主的眼神扫过屋內的二人,他扶著单人沙发的扶手,向上挺了挺身: “左小姐,虽然对你而言恐怕很残忍,但是……你能否和我们说说左教授去世时的情况?” 左和子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看见她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动。她死死盯著毛西蛊主面前那个铁艺的茶几,像是要透过光滑的玻璃台面窥见数月前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摆在上面时的模样。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据说当时这里摆著一台敞开的笔记本电脑。那是我爸爸的电脑,他虽然已经用了四五年,但是一直保护得很好。我爸爸是个用东西很仔细的人。但是后来,我看到那台电脑右下角被磕了。” “磕坏了?” “只是表面,是我爸爸生前磕的。电脑说是可以正常开机。但屏幕是黑的,后来我听屋里有人议论,说是因为彻底没电自动关机的。我来的时候,屋里有不少人,有收尾工作的警察、有幽都大学的人、房產公司和物业的人。”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压下翻涌的恐惧。 “后来他们带我到了公安分局的物证科,我签了字,把这台电脑取回来。可能是警察给它充上了电,我拿到时已经可以开机了。只是……只是开机以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桌面图標,没有文件夹,连繫统盘里的备份都消失得乾乾净净。屏幕上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格式化完成。” 说到这里,左和子站了起来,像是正在强忍泪水一样高昂著头,来回踱步。但是,她並没有哭,而是指著屋里一件件的家具陈设,喋喋不休地说道: “整间房子……整间,就像是被土匪洗劫了一样。衣柜的柜门都是敞开的,里面的抽屉都是打开的。书架上的书倒了一半,那些书並不是我爸爸的书,而是前房客留下的老画册。倒下来的画册散了一地,连夹在里面的各种画展的请柬都被翻出来了,扔了一地,乱七八糟。厨房里本来应该有半袋大米,大米应该是爸爸买的,他很喜欢吃,走到哪里都喜欢自己蒸米饭。半袋大米也撒了一地,米袋子是空的,扔在地上。” “也就是说,半袋大米不是不巧撒出来的,而是被人特意从袋子里倒出来的?” “是的。”左和子点了点头,“很明显是要找东西,呵呵,连米袋子都不放过。楼上,臥室里,所有的床品都扔在地上,就连床垫都掀开靠在了墙上。衣柜里一件衣服也没有,所有的衣服也都扔在地上,每一件衣服的每个衣兜都被翻过。另外,二层的卫生间,马桶已经堵了。下水道里都是烧掉的纸灰。整个房间没有一片纸,就连纸幣都没有了,都被烧掉了。” “所以警察之所以兴师动眾,是因为单看现场太像……比如太像入室抢劫杀人了?” “起码是……是很古怪。只是后来技术人员勘察现场,认定所有的门窗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跡。而且巷口的监控录像拍得很清楚,我父亲去世的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来过。还有就是医生和法医出具的……” 左和子没有说出口,她应该是说“死亡意见书”的,但是她没有说出口。此时,她抬起了右手,捂住了嘴和鼻子。她的眼神静謐而稳定,但指缝中漏出的细碎喘息仍旧暴露了复杂的苦楚。它似乎混杂了难以言喻的惊惧。 她有些颤抖地拿出手机,把它直接扔在了那个铁艺的茶几上: “你们还想问他去世时的样子吧?自己看吧,邮箱的垃圾箱里,第一封,打开就是。如果……如果还没被自动刪除的话。” 向南风和毛西蛊主立刻凑了上去,毛西蛊主一番操作,果然找到了那封文件。文件的发件人是幽都大学的校办秘书温知远,打开信件,文字只有短短的两行,写的是: “小左同学:在你的一再坚持下,我们决定將望山警方出警时拍摄的现场照片发送给你,你有权看到这些照片,但我们仍旧希望你不要点开。最近有任何困难,隨时联繫我们!” 二人同时默契地抬起了头,对视了一眼,然后便打开了邮件附件中的一张张照片,看到了那清晰而可怖的一幕又一幕: 二楼工作室的木地板上,有许多被火烧黑了的小圆圈: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 九个小圆圈当中,都是纸张焚烧后的灰烬。九个小圆圈又共同围绕成了一个直径约有三四米的大圆圈,在大圆圈的中间,男人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態蜷缩著,背脊弓成一张紧绷的弯弓,双臂死死攥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他的头颅向后仰起,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虬结的藤蔓,嘴巴大张著,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想要嘶吼,却只留下无声的绝望。 浑浊的双眼瞪得滚圆,瞳孔涣散地望著头顶漏下的细碎天光,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仿佛被血色浸透。嘴角溢出的涎水顺著下頜滴落,在深色的土布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而脸颊和脖颈上还残留著痛苦挣扎时抓挠的血痕,深浅不一地交织著。 他的双腿剧烈抽搐过的痕跡清晰可见,裤管被蹭得凌乱不堪,脚边的花盆翻倒在地,花盆接水盘內盛著的通过泥土渗透下来的污水泼洒在木地板的缝隙中间,混著花盆里的腐殖土、草炭土和从男人身下蔓延开的尿液流了一滩。 潮湿的空气,腐败的植物根系和弥散的尿骚味儿,足以想见,彼时房中的气息有多么令人窒息。当2011年11月9日清晨年轻的艺术家们骑著哈雷摩托鼓譟炸街,穿过圆圈艺术城3区18號的门口时,谁能想像屋內方寸之间那张凝固的死人脸上已然诉说了一整夜生命骤然断裂时的惨烈和不甘。 “最早发现他的人是房產公司的那个业务经理。他说我爸爸三天前和他约好,那天早晨10点办理退房手续。他按门铃、敲门,都没有回应。打电话,发现手机是通的,可电话却没人接听,而且电话就在屋里。另外,屋里的灯也都还开著。所以,他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然后报了警。” “嗯,我看了。”向南风翻看附件中的照片,看到了那张由分局法医和望山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医生联合开具的死亡意见书,意见书的上方,有一行醒目的黑体字格外引人注目,那上面写的是:高度疑似心源性猝死。向南风仔细翻阅意见书的內容后,点了点头对毛西蛊主说道: “这个意见书我认为没有问题。你看,进行了全面的体表检查,没有发现机械性损伤痕跡,没有挫伤、裂伤和骨折,所以排除了外伤致死的可能;颈部没有縊沟、扼痕,口唇、指甲没有发紺,眼瞼结膜没有出血点,所以也排除了窒息的可能。另外你看,也做了血液和体液筛查,常规的镇静类药物、催眠药物、农药、一氧化碳、酒精,都没有,当然,也没有吸毒。所有常见的毒物、药物都是阴性。除非解剖,否则这些检查已经相当全面了。” 向南风说完这些,便抬起头来不再看手机邮箱里的附件照片了,他以质疑的目光凝望毛西蛊主,余光所见左和子也同样凝望著他:巫蛊?显然,他们都在等待著他的说法。 可毛西蛊主摇著头,他並不急於抬头,而是低著头反驳著他们的疑问,说道: “听著,我只是说左教授的死不是意外,我只是说他是因为花苗蛊婆的巫蛊术而死,但我从没有否认过警方和医生的推断,从没否认他的死因是心源性猝死。” “什么?你在说什么?” 毛西蛊主皱著眉,又多看了一会儿那张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左思恭的“遗像”,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问道: “这份死亡意见书是没有问题的。我想如果没有那台被格式化的笔记本电脑,没有被翻箱倒柜弄得一片狼藉的整个房间,应该就不会有警方介入了吧?” 那二人被其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莫名其妙,可相视一眼之后又都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 “所以……”毛西蛊主继续问道,“问题的关键不是左教授的死因,而是他死前那些找东西和销毁东西的怪异行为,是吗?” 二人听了毛西蛊主的分析,再度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眼底都藏著几分恍然大悟的凝重。 然后,毛西蛊主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继续说道: “刚刚向南风特意提到了法医的死亡意见书中有一项,说是左教授生前没有吸过毒,我不知道向南风是不是也產生了类似的怀疑。你们看,仅仅一个甲基苯丙胺的原体化验和特徵性代谢產物化验,警方的法医就分別取了血液、尿液、唾液和头髮这四种样本,这说明什么呢?哦,对了,左小姐可能还不知道?我是学化学的。所以对化学毒品的检测逻辑,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这说明他们怀疑我爸爸吸毒?”左和子面露惊色。 “不。”向南风打断了她,语气坚定地说道,“这说明警方认为左教授的反常行为符合吸毒过量的表现,那似乎是只有药物才能带来的躁狂和偏执。” “嗯!对!”毛西蛊主朝向南风挑了个大拇指: “甲基苯丙胺,对应的就是冰毒、麻古和摇头丸这类中枢神经兴奋剂。另外还有两项化验:pcp和 lsd。这个 pcp是苯环己哌啶,俗称『天使尘』,能让人產生强烈解离感;lsd是麦角酸二乙醯胺,是强效致幻剂的代表。这两个加上那四项常规毒品检查,连头髮这种能追溯数月吸毒史的样本都没放过,就表明警方在確定这间工作室事发时只有左教授一人、排除外人胁迫的情况下,也怀疑他是摄入了某种带有致幻功能的药品或毒品。” 此时,向南风盯著手机屏幕上左教授的遗容——瞳孔涣散,嘴角歪向一边,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撕碎理智的东西,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是的,似乎除了幻觉,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哪怕真是受到威胁,也没必要做得那么绝,没有必要烧掉所有的纸,就连纸幣都不放过。” “但是,他並没有服用致幻剂?所以,你说这是巫蛊术?” 毛西蛊主的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著,像是在数著什么隱秘的节拍: “是的。在古代,致幻剂有很多非常有名的致幻剂。阿兹特克人的祭司靠佩奥特仙人掌与神灵交流,印第安人服用死藤水来占卜,玛雅人吃致幻蘑菇来祭祀太阳神,中医也有很多药品具有致幻功能,比如天仙子、附子和马钱子,还有最有名的就是曼陀罗花了。 “我知道花苗有一种巫蛊术叫做幻心蛊,中了蛊的人就会沉浸在蛊婆为他营造的幻觉之中,完全听命於蛊婆的摆布。我猜想,幻心蛊的修炼一定与某种带有致幻作用的药物有关,但巫蛊不是药,所以在人的身体里无论如何都无法检出药物的成分。 “左教授一定是掌握了什么苗国的机密,他是被蛊婆下了幻心蛊,出现了幻觉,在蛊婆的操纵下又销毁了这些机密,然后……” “然后怎么样?” 毛西蛊主指著手机中左教授倒地而亡的狰狞面孔,闭上了双眼: “然后……恐怕是被某种恐怖的幻觉嚇死了。” 第三十三章 双生门 圆圈艺术城內,暖黄的灯光透过復古的琉璃灯罩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诡譎的猜想使人不寒而慄。 向南风强压著內心的焦灼走到了客厅中央,来回踱步。直到他发现了客厅东墙下那个纯实木外框的、做工考究的仿真火壁炉,他走了过去,伸手摸到了壁炉的开关。 伴隨著轻微的“嗡”声,电暖风缓缓送出热气,橘红色的仿真火焰在炉膛內跳跃,光影晃动间,竟真生出几分围炉夜话的身临其境之感。暖气包裹住周身的寒意,却驱不散瀰漫在人心头的阴霾。 毛西蛊主扶著单人沙发的扶手坐得更直了: “恕我直言,以我对巫蛊术的了解,我非常確信你的父亲生前中了幻心蛊。而这种幻心蛊绝非是早年间我在毛西苗寨中见到、听到的那些耍人的『小把戏』,这种巫蛊术一定是最正宗的巫蛊术,甚至使用它的人极可能来自於上古,极可能是直接受技於三苗始祖姜央的。” “姜央?”向南风和佐和子几乎异口同声地发出了疑问。 “是你跟我说的五千年前的那个姜央吗?” 向南风率先发问,毛西蛊主早前就说过五千年前三苗大战一事,妙瑶塔、妙瑶禪庵和娄家人都將梦境世界的时代指向明末清初,或者是南山馆所在的民国二年,而毛西蛊主突然提到了姜央亲传的巫蛊术,虽然眼下向南风还不確信毛西蛊主的论断是否正確,但五千年前的说法显然让他猝不及防。 所以,向南风首先打断了毛西蛊主的话问道: “等等,你刚刚不是说盘瓠背叛姜央以后对花苗展开了数百年的屠杀吗?你以前不是也说过自此以后的三苗几乎只剩下了黑苗一支吗?那五千年前的花苗蛊婆还能跑到望山来行凶?” 毛西蛊主拧开了刚刚佐和子递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以后望著那灯光照出来的仿真火焰,眼神逐渐变得悠远,他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那个波澜壮阔的上古时代。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三苗始祖姜央,也是花苗的最高机密。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毛西蛊主的眼睛一亮,对向南风说道,“向南风,你肯定还记著咱们学校的那位物理系的吴副教授?” “当然,我当然记著。我们就是因为他,因为贴吧里你回復的那篇『神贴』相识的。” “是,我最初之所以相信他,而且在你刚刚甦醒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地相信你,都是因为这个传说的,因为这个最高机密。” “哦?” 毛西蛊主成功地將两个人的胃口全都吊了起来。虽然,他才缓缓地说道: “不论是通过传统的东方神话、道家哲学还是现代物理学,你们一定知道在宇宙尚未成型之时,时间与空间曾经有过一种介乎於混元一体的混沌状態。不论这种状態的表述是什么,不论是科学的表述还是神话的语言,总之,那时的世界没有任何物质,唯有神的意志凌驾於混沌之外——因为神的意志无需任何物质载体便能存在。后来,神挥手將时间与空间分离,宇宙才由此诞生。” 说到“神”的时候,毛西蛊主总是屡屡窃笑: “当然,你们知道,我说的这个神不一定真的是神,我姑且这样表述,你们各自凭好恶去理解就好。” 然后,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如今所处的世界,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清晰地存在於由时间和空间构成的匀速坐標系中。这是我们能够感知、能够认知的真实世界。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在时间与空间被分离的『断面之间』,还存在著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缝隙』?” 向南风和佐和子都屏住了呼吸,认真地听著,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客厅內只剩下壁炉的轻微嗡鸣和毛西蛊主的讲述声。 “这些『缝隙』之中,藏著一种特殊的秘径,我们称之为『双生门』。”毛西蛊主一字一顿地说道,“双生门的两端,连接著两个同时存在却处於不同坐標系的世界。一端是我们所处的匀速运动坐標系,而另一端,则是加速运动的坐標系。这双生门,便是时光旅行的秘径。” “时光旅行?”向南风的心臟猛地一跳,一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他不顾礼仪,急切地打断了毛西蛊主的话,“您的意思是,我之前梦到的那个世界,就在双生门的背后?归璐瑶她……是不是也在双生门的另一边?” 提到“归璐瑶”这个名字时,向南风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温柔。 毛西蛊主看向向南风,眼中带著一丝瞭然。他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你梦中的世界,一定是在双生门背后,归璐瑶,也一定在那里,她也一定来自那里。不过,双生门可不是像网络小说和穿越剧里描绘的那种『穿越神器』,更不可能是能够隨意穿梭时空的『任意门』。我们並不完全了解这种时空通道的规律和原理,我想也没人能够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旁,伸出手感受著暖风吹拂的温度,继续解释道: “双生门连接的是两个不同的坐標系。对於我们所处的匀速坐標系世界的人来说,双生门的另一边,时间是正常流逝变化的;但对於处於加速坐標系世界的人而言,我们这边的时间,就是相对静止的。你们有没有看过《西游记》?当然了,向南风,我知道你肯定看过。我是问左小姐,你读过《西游记》吗?” “没有,我只听说过,是唐僧、孙悟空,西天取经的故事。”左和子摇了摇头。 “没关係。但希望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西游记》里经常说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我不太明白。”左和子仍旧摇著头,用她那刻板却流利的日式中文答道。 “我来给你解释吧。”向南风插话道,“所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是中国古代道教神话中的一种时间规则设定。所谓的『天上』,指的就是天界。天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而神仙长寿,或者说是长生不死。那么几千年、几万年、几十几百万年对於他们的生命而言都不在话下,这样的话,年这样漫长的时间单位对他的生命而言就很短暂。地上的普通人度过一年的感受就如同天界的神仙度过一天。所以叫『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像《西游记》这样的神魔小说就沿用了道教神话的这种时间设定。比如像孙悟空这样的神仙,他从人间登临天庭办事,可能在天庭只停留了片刻,回到凡间以后就会发现凡间已经过了几个月甚至更久,这就对应了这种设定。” “没错。”毛西蛊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就是这个意思。双生门的两侧是两个不同运动的坐標系,永远一个是匀速的、一个是加速的,匀速的是慢的,相当於那个『地上一年』,加速的那个是快的,相当於那个『天上一天』。在通过双生门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哪一边是匀速的、是慢的、是那个『地上一年』,也永远不知道哪边是那个加速的、是快的、是那个『天上一天』。但正是因为这种情况的存在,所以双生门的时光旅行具有极大的不確定性和单向性。 “我举个例子,那个匀速的世界相当於地球,地球也在运动,这个运动的参照物可能是日月星辰。而那个加速的世界就相当於地球上一条沿著岸边运动的船,如果以日月星辰作为参照物,那么它既叠加了地球的运动,又具备自身的运动。 “双生门的时光旅行就像是登船和下船。如果你最初在匀速的世界而双生门的背后是加速的世界,就相当於你从a点上船,可当你准备下船时,船已经到达了b点,那么你即便再从双生门回到匀速的世界,你也回到a点了。 “如果你硬要用穿越剧的剧情去理解,相当於你本来是个唐朝人,你穿越过去以后待了几个月,等你再想回来的时候,这边已经变成清朝了。而反之,如果你最初在加速的世界,但双生门背后是匀速的世界,就相当於你从a点下船,但当你想要回到船上时,船已经航行到了b点,你根本不到那个双生门了。”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双生门只能走一次?走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向南风激动地站了起来,“那璐瑶呢?她来自於梦境世界,可现在她又去哪儿了?她难道没有回梦境世界吗?” “不,你別急。我的意思是一个双生门只能走一次,但宇宙当中绝非只有一个双生门。这就好比是一条大河,绝非只有一条船。”毛西蛊主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在推开任何一扇双生门之前,没有人知道门背后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也没有人能判断哪一边是匀速运动的世界,哪一边是加速运动的世界。也就是说,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一脚踏进去,迎接你的是遥远的过去,还是未知的未来。即便是最早发现双生门秘密的姜央本人,也无法完全掌控这一切。” 这番话让向南风和佐和子陷入了沉思。他们都是文科生,谁也没有物理学家的见识。对於他们而言,时空的奥秘往往因为玄妙而美丽。可事实上,这种“时光旅行”却非轻鬆愜意的旅程,而是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冒险。 “当年,花苗的始祖姜央,是最早发现双生门存在的人。而这个双生门的传说就是花苗族人最大的绝密。向南风,你不是想问我五千年前的花苗蛊婆是如何来到望山行凶的吗?你不是想问我盘瓠叛国以后三苗是不是只剩下了黑苗一支吗?”毛西蛊主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比刚刚提高了至少3个分贝。 “是……双生门?” 毛西蛊主点了点头。 “我想是的,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別的可能了。那时,三苗部族攻打虞舜的战爭正值焦灼之际,姜央率领三苗大军主动转战三危山,本打算藉助三危山险峻的山势和有利的地形,抵消虞舜大军的人数优势,在山中与他们展开总决战,將其瓮中捉鱉。可谁也没有想到,黑苗的首领盘瓠,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起事,背刺姜央。 “盘瓠打开了由黑苗把守的数个关口,引虞舜大军进山。姜央的计划彻底落空,反而被敌军围困在三危山中,陷入了画地为牢的绝境。 “姜央深知大势已去,花苗的灭族之灾在他们那个世界里已不可避免。但他不愿让花苗的血脉和传承就此断绝,更不愿让部族的荣光彻底消散。於是,他在族中挑选了一批年纪尚小、天赋极高的孩子,將自己毕生所学的巫蛊术倾囊相授,並把双生门的绝密告诉了他们。 “之后,姜央將这些孩子推进了不同的双生门,让他们进入了不同的平行宇宙之中。事实上,姜央最初选择三危山作为与虞舜决战的地方,也是因为他知道三危山中的双生门通道数量最多,万一决战失败,也好给花苗留一条后路。” 毛西蛊主说道:“所以,这个时候的姜央希望这些进入平行宇宙的小蛊婆们,能够幸运地到达加速坐標系的新世界。在那些世界里,她们可以获取高阶文明的力量,然后找到新的双生门,重回三苗大战的旧世界。藉助高阶文明的力量,击败黑苗,向盘瓠復仇,復兴花苗部族的荣光。” 客厅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向南风其实已经被这个传说所震撼,陷入了无言的沉思。一个部落首领的悲壮抉择,一群年幼孩子的未知命运。这些被投入双生门的花苗蛊婆有多少能够真正被投送到真正的高阶文明之中,而即便他们进入了所谓的高阶文明,他们又將如何立足,又能否找出回到旧世界的新的双生门呢? 显然,向南风想到无非是两个问题: 璐瑶会是这种年轻的蛊婆吗?自己难道也是这样被推入双生门的吗? 可是,相比於早已坠入“神秘事件”並已屡屡亲身验证其真实性的向南风,佐和子显然还不那么敢於相信毛西蛊主的“狂言”。她愣了一会儿,只是面无表情地问道: “喂,你说的这些,三苗伐舜、盘瓠叛国的歷史我听说过,但那个双生门,既然是最高机密,你从哪儿听来的?你说我爸爸是被姜央的巫蛊术害死的,又说五千年前姜央把蛊婆推进双生门,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要证据是吗?好,我就是证据!” 毛西蛊主的话都没有说完,便將手中的敞著盖的、刚喝了几口的矿泉水瓶猛地甩飞了出去。那水瓶嘭的一声砸在了客厅对面的大理石背景墙上,瓶中的水瞬间溅了一墙、一地。 他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著实嚇了二人一跳,正当他们以为毛西蛊主是因为遭人质疑而恼羞成怒之际,只见地上、墙上的所有水珠竟奇怪地匯於一处,然后隨著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顺著光滑的大理石墙猛地直衝屋顶,直到嘭的一下撞上屋顶的塑木吊顶,最后淅淅沥沥如小雨般滴落下来。只留下二人在这一场屋內奇雨中目瞪口呆! “看吧,顽石蛊。” 毛西蛊主淡淡地说道。 第三十四章 顽石蛊 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水点铺了薄薄一层,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泛著细碎的光泽,就像刚刚下过一场温软的萌萌细雨,连空气里都弥散著湿漉漉的味道。 向南风依旧靠在那面侧墙上,好似是不动声色,其实是愣在了原地。佐和子则直接站了起来,她的瞳孔里满是水流、是水点,满眼都是目瞪口呆的错愕: 那不是魔术,不是戏法,那更不是科学,但那到底是什么! 她被惊得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有道是覆水难收,泼出去的水哪有回头的道理呢? 又道是水往低处流,屋里没有磁场,水流更不是金属,水中的动能从何而来? 可眼下,这些本该顺著地砖缝隙渗走的水珠,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吸引,在光洁的地面上缓缓匯聚,凝成一缕拇指粗的水流。更骇人的是,这水流没有顺著坡度漫向地面的最低洼处,反而直直地、反重力地往墙壁上奔流,对,是奔流啊!那是奔流! 那势头绝非缓慢的浸润,而是如同被高压泵催动的喷泉,裹挟著骇人的动能,“唰”地一下沿著冰冷的大理石墙面扶摇直上。 水流冲势极猛,撞上天花板的瞬间轰然炸开,溅成漫天细密的水雾,而后才淅淅沥沥地坠落,真真切切应了那一场“细雨”的光景。 佐和子张著嘴,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吗?” 一声轻笑自身后响起,带著几分戏謔的意味。毛西蛊主负手站在客厅中央,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竟没沾染上半点水渍。 他话音未落,那些散落在地、本已失去势头的水滴,忽然像是活了过来,纷纷挣脱地心引力的束缚,爭先恐后地朝著一处聚拢。不过眨眼的工夫,便又凝成一股水流,再度衝上墙面。 这一次,水流没有急著炸开。它在墙面上蜿蜒游走,时而舒展如长龙腾云,上下翻飞,鳞片似的水花在石壁上绽了又收;时而骤然分裂,化作三道细流,如三条银蛇相互缠绕、追逐,而后又在蛊主的意念下,“唰”地合而为一,重归磅礴。 水流划过的地方,大理石壁上竟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转瞬又被后续的水流抚平,仿佛一场无声的幻术。 直到毛西蛊主抬手,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敲碎了笼罩客厅的无形屏障。向南风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佐和子也眨了眨乾涩的眼睛,僵硬的脖颈机械地转动著,目光死死黏在墙上那条“水龙”上。蛊主缓步上前,黑袍擦过地面的水渍,那些水珠竟自动避让开去,他看著二人失魂落魄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怎么样,现在看,可能吗?可信吗?” 佐和子的眼睛依旧发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阵细碎的气音,最终只能僵硬地点头,一下,又一下,幅度小得可怜,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瞠目结舌、口不能言的模样。 幸而还有向南风。他先前在苗寨亲眼见过篾判蛊的诡异,早已明白这世间確有巫蛊之术存世,不至於像左和子那般彻底失了方寸。可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等顛倒乾坤的景象,他还是难掩心中的震撼,胸腔里的心臟擂鼓似的跳著,连带著声音都打起了哆嗦,提问竟变得磕磕绊绊,满是口吃的窘迫: “这……这是什么巫蛊?这水……这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毛西蛊主瞥了他一眼,指尖轻轻一弹。墙面上的水流应声消散,化作漫天水雾,缓缓落地。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顽石蛊啊。” 顿了顿,他看著向南风惊愕的脸,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说了,这叫顽石蛊。” 毛西蛊主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墙上尚未完全乾涸的水痕,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在描摹方才水流翻腾的轨跡。毛西蛊主语气平淡而表情肃穆: “巫蛊之术,最容易被人错认为下毒。下毒需用有毒之物,无毒之物则不能下毒。巫蛊则不然,巫蛊的本质是『万物有灵』。这其实是一种古老的哲学,就像义大利的特勒肖和法国的罗比耐所提出的世间万物皆有灵魂或自然精神。万物之灵都可以成为巫蛊,而巫蛊术便是趋势万物之灵的法术。” 毛西蛊主说著就看向了向南风: “你看你身中的篾判蛊,蛊主可以豢养任何动物、当然也包括人的尸体来养蛊,只要尸体能够析出尸油,只要蛊主能够將尸油写在竹片上,那就可以成为篾判蛊。” “什么?你中了巫蛊术?”佐和子朝向南风投去了惊恐的目光,可向南风只点了点头,並浅浅地说了句:“不错,是中了,但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等下我拿给你看看。现在先听他把这个顽石蛊讲完吧。” 左和子点了点头。毛西蛊主则继续说道: “顽石蛊,顾名思义就是化顽石之精魄驱使为蛊。” “顽石之精魄?实在不好意思……”左和子对再次打断毛西蛊主的话感到歉意,但她还是耐不住疑虑,不得不立即发问,“石头这样的非生物体也可以有灵魂吗?” “当然。听说过《封神榜》吗?”毛西蛊主问她。 左和子摇了摇头。 “《封神榜》也是一部中国古代的神魔小说,书中有位石磯娘娘便是顽石成精。顽石采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从而幻化成了人形。顽石幻化为人,这是小说的演绎,可顽石有灵却是不假。还有秦末汉初,刘邦的大谋士、大智囊张良,张良的兵法是从哪里学的呢? “《史记·留侯世家》记载,张良的老师叫黄石公。想当年,张良在下邳的时候,走到沂水桥上散步时,遇到了一位老人。这个老人故意把鞋扔到桥下,非常无礼地就要求张良替自己捡鞋。张良本来有心揍他,但见他是个老人,就真的把鞋给他捡回来了,可这个老人居然伸出脚,让张良替他再把鞋船上。张良强忍怒火,真的把鞋给他穿上了。老人很满意,讚赏张良孺子可教,並要求他五天以后的早晨来到这里再和自己相见。 “张良回家以后觉著这个老人很古怪,就想看看这老人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所以五天后他真就来了。但来了以后,老人说他与年长的人约会反而后到,就他一顿臭骂。骂完以后,又跟他约定再过五天再来相见。这次张良天不亮就出发,可到了一看,老人又到早了。张良又挨了一顿臭骂,老人又跟他约定再过五天再来相见。 “这一次,张良天不亮就到了,老人非常高兴,便送给了他一部兵法,並且告诉他自己本是济北国谷城山下的一块黄石头。黄石公便是黄石精,《史记》记载,歷史是真有其人的。这黄石公当年甚至收下过一男一女两位门徒,男的便是张良,学了兵法,女的名叫许负,学了相术。 “这两个人,《史记》都有记载。那像是石磯娘娘和黄石公这般的顽石精魄便真的是采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了,如果真有人能这般顽石修炼巫蛊,世间还有何事不能达成? 毛西蛊主说著,嘿嘿一笑: “你们瞧吧,我这块顽石,原本平平无奇,它就是当年花苗蒙难之际前辈的长老蛊婆隨手在三危山中拾起的一枚青石子罢了。” 毛西蛊主说时,伸出了右手,挑起了拇指。二人凑近细看,只见他的拇指上属实顶著一枚青石磨製的扳指。那扳指看石性属实粗糙,与那些玛瑙、翡翠一般的宝石、宝玉相比,真是云泥之別。 “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顽石也不在软硬、不在美丑,与蛊主心性相通则灵。” 毛西蛊主说时,只见那拇指上的石头扳指竟然如虫、如水一般绕著他右手的五指蛇行匍伏,转来转去,一会儿是扳指,一会儿是戒指,一会儿如丝带,一会儿如薄纱。再然后,毛西蛊主將它攥在手心里,用指尖在石面上轻轻一捻,那石头竟化作一捧细碎的粉末,簌簌落在了地上: “寻常蛊虫,都要靠毒来养、靠噬来养、靠怨念来养,但顽石蛊则不同,它以万物的『势』为食——山石崩塌的坠势,江河奔涌的流势,乃至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重力之势,皆是它的口粮。如果你们一定要用科学的方式去理解巫蛊这种反科学的现象,我想你们不妨把它想做势能。 “石子永远只是一块棋子大的石子,但石子能有多大的势能取决於你把它放在了哪里。你把它放在桌子上,它掉下来砸在木地板上就能把木地板砸出一个小坑,可你要是把它放到望山电视塔上,那它要是掉下来又会怎样呢?起码能把木地板砸个洞吧?同理,蛊石永远是这块蛊石,蛊石的威力取决於你餵过它多少势。” “那这顽石蛊是做什么用呢?杀人?” 向南风和佐和子面面相覷,左和子先问,还没等毛西蛊主回答,向南风又指著地上的那些水珠追问了一句: “还有刚才那些水,那水是怎么做到反重力的运动的?” 毛西蛊主笑了笑,摇了摇头: “巫蛊用来做什么,这完全取决於蛊主。当年,姜央发明巫蛊术,並將巫蛊术传授给花苗族人,他的目的是为了改造世界。至於你提到的杀人,巫蛊当然可以用来杀人,事实上巫蛊术所以成名,恰恰是因为它能够杀人於无形。当你要说我手里这只顽石蛊嘛?” 毛西蛊主轻呵了一声,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我们俩怕是还没有这个本事呢。这块顽石蛊吃的势还很少,它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更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配合,我练习巫蛊术的时间总共不过十几年,道行还太浅。莫说我无心,有心也无力。至於你问它能做什么……” 毛西蛊主对向南风说道: “理论上,顽石蛊可以与任何石头对话、与任何石头相容,並且附著或进入任何石头当中。好比刚刚你看到的那些水。刚刚我进门时就看到了,这家工作室的装修还比较考究。你看这地面,用的是阿曼米黄的天然石材,对面的那面背景墙用的石材更高级,是產自伊朗的莎安娜米黄大理石。它们都是石头。 “我將顽石蛊隨矿泉水扔出去,顽石蛊便化作石粉进入了地面和墙面的石材之中。刚刚那半瓶矿泉水的重量很小,我的顽石蛊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催动水流在石材上移动,或者让它们透进去、析出来。这些都是顽石蛊做的。 “当然,如果我的巫蛊术足够厉害,我的顽石蛊足够强大,只要我把顽石蛊放到一块巨石上,我们同样也能够驱动巨石。甚至,它是一座山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排山倒海。” “你的意思是……”向南风闻听此言,立时警觉起来,只见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喉结也滚了几滚,向南风低沉地问道,“你是说,淹没南山馆的那个水潭是……是有人利用石头蛊乾的?” “这……白苗的法术,白苗圣女朔月的法术也可以造出一座水潭。”毛西蛊主的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两下,露出了一脸不可名状的表情,“但如果你说造出水潭的是一个石头蛊……像我这小蛊虫吃上一千年,哦,不,吃上五千年也没有这样的本事。如果那水潭真是巫蛊所为,问题可就太大了,什么样的蛊婆能驾驭这样强大的石头蛊?” 说话之间,这二人的眼神不期而遇,仿真火壁炉上,那用红色和黄色灯光所模擬的火苗忽明忽暗,將白色纱帘上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就仿佛是水潭里的水草。这座拥有异乎寻常巨大挑高的房间中的气氛逐渐变得诡譎起来: “毛西蛊主,你既然敢叫个蛊主,又能认出我中的篾判蛊,我早就知道你必定会使巫蛊术……”向南风说著,站直起身,绕到了毛西蛊主所坐沙发的背后,把用双手抓住了对方的肩膀,强忍內心的激动,然后话锋一转,“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居然也是从双生门那边来的人,你居然会是五千年前的姜央传人。” “不,不是我。从双生门过来的人是我的奶奶——她才是姜央的传人。” 第三十五章 灵蛇蛊 望山市郊的圆圈艺术城隱匿在守南山北麓山下一片茂密的香樟林后,老旧厂房的硬朗工业风与周围的中式村落形成奇妙的反差。 左教授的工作室里,时间不知不觉已来到了下午五点,西垂的落日穿过侧墙那扇没有装玻璃的空窗,斜斜地切进屋內,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光斑边缘,毛西蛊主的影子被拉得足有两米长,像一块深色的绸缎铺在散落著画笔的地面上。刚刚还如水银般灵动的顽石蛊此时已静臥在他的左手掌心上,又变成了它本来的模样: ——一块青灰色、扁平的石子。 那石子约莫半个手掌大小,形状扁平,表面布满粗糙的纹路,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河石。但在夕阳的映照下,石子內部却泛著一层若有若无的萤光,那光芒不是明亮的金色或银色,而是深邃的暗蓝,像是藏著一汪化不开的夜色,轻轻晃动时,仿佛能看到细碎的星光在里面流转。 毛西蛊主用右手的指尖轻轻摩挲著石子的纹路,动作缓慢而轻柔,就像小时候抚摸祖父下巴上花白的胡茬,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向南风盯著那块石头,喉结不禁滚动了两下——这真的就是刚刚在地上翻滚,在墙上施法,能让水倒流的顽石蛊吗? “我奶奶就是当年姜央亲自选出来的小蛊婆之一,”毛西蛊主的声音裹著画室里陈年画布的霉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线,“当年花苗在三危山的营地也被盘瓠的叛军团团包围,战局一天比一天坏。 “花苗的族眾被分割在七个不同的山谷里,粮食快吃完了,草药也所剩无几。大家都知道最后的结局,要么是被各个歼灭,要么就是被活活饿死在山里。始祖姜央毕生研究巫蛊之术,一共创造了十一种巫蛊术,每种都有不同的用途: “——有的能操控自然之力,有的能治癒重伤,有的则能杀人於无形。但情势紧迫,小蛊婆们不可能全都学会。天资好的能学会三四种,差些的也就学会一两种。 “据我奶奶自己说,她的天资不算差,可但那时候岁数太小,只有七岁。学习的时候坐不住,修炼的时候也沉不下心,因为总是走神,所以到最后就只学到了『两种半』。” “两种半?”向南风往前凑了两步,夕阳的余暉刚好落在他的眼底,把瞳孔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怎么还有个半种?两种,还有一种是什么蛊?那半种……是有什么说法?” 毛西蛊主摊开双手,他左手的掌心里仍旧是刚刚那块小青石子形態的顽石蛊,可他的右手掌心的皮肤此时却开始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跳动。向南风和佐和子两个人全都凑了上来。 只见毛西蛊主右手掌心的皮肤逐渐隆起,先是顶出一个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鼓包,那鼓包不断地蠕动、不断地变大,越来越高,鼓包表面的皮肤则被撑得越来越薄,隱约能看到里面深色的轮廓在游动。 二人瞪大了双眼,只感觉耳边隨时就要听到皮肤的破裂声时,那皮开肉绽的场面和声音却都没出现,也不知哪一个瞬间,毛西蛊主的右手掌心突然钻出了一个摄人心魄的扁平的头颅。 那头颅如同一把锋利的铁铲,颈背处的皮褶悄然张开时,便如撑起了一面墨黑的斗篷,边缘泛著浅黄的晕,那是独属於它的战旗。两只瞳孔细得像针尖,嵌在暗褐色的虹膜里,森冷、漠然,不带半分感情,竟正死死地盯住二人,发出雨林之王一般的死亡凝视: “啊!眼镜……眼镜王蛇!” 向南风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脚下撞到了身后的画架,发出“哐当”一声响。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双手下意识地挡在身前,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而左和子虽然未动声色,可腰身、臂膀也都紧绷起来。 紧跟著,一道墨色的影子贴著掌心的皮肤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一条强壮的眼镜王蛇从毛西蛊主的手掌里钻了出来,绕著他的胳膊向上盘旋游曳。 那鳞片泛著乌亮的光泽,宛如披了一身淬了幽光的鎧甲。 那毒蛇的身躯粗壮得与毛西蛊主的小臂相差无几,但它的身形却柔韧得惊人,每一次蜿蜒都带著无声的威慑,碾过他的衣服却连一丝轻响都不曾发出。直到它绕过整条胳膊,爬上肩头,钻入领口。 “这叫灵蛇蛊,你们不用怕,你们看到的只是蛇灵而已,如果你们去摸,它其实並不存在。”在二人惊慌失措的目光中,毛西蛊主笑著说道,然后朝二人伸伸右臂。可这俩人本能地全都摆手,谁也无心真去摸摸。 “算了吧,这个,这个一定是能杀人的巫蛊。” 向南风和左和子对视一眼,一个说话,一个点头,而对面的毛西蛊主这次並未反驳,显然是默认了他们的猜想。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灵蛇蛊和石头蛊你奶奶是都学全了的,还是说说余下的那半种巫蛊吧!” “好。” 毛西蛊主点了点头,彼时,那蛇灵的一截尾巴在领口外面摇摆了两下,也已钻进了领口,彻底无影无踪了。他於是继续说道: “我奶奶学到的最后『半种』巫蛊名叫丧子蛊,这个蛊和前两种相比来头就大得多了。而且它非常邪性。丧子蛊源自三苗故土淇水河畔的一棵歪脖子老桑树。” 毛西蛊主说时將脸转向了向南风问道: “向南风,你是中国人,听没听过『桑者,丧也』的说法?” 向南风愣了两三秒钟,然后忽然恍然大悟: “哦,我知道了,听说过,我听过。” “那是什么意思?”左和子问道。 “是中国的一种民俗啊。桑树的『桑』字和死丧的『丧』字同音,所以桑树不吉利。虽然桑树的果实桑葚能吃,树叶能用来养蚕繅丝,是非常有用的树木,中国人也普遍喜欢种植桑树,但从来不会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或者房屋周围种桑树,就是怕沾染上『丧』的晦气。” “没错,是这个意思。” 毛西蛊主满意地点了点头,显然是对向南风的博学颇多认可,然后,他继续说道: “八千年前,华夏的人文始祖太昊伏羲氏,有个次妃,怀孕十四个月,正月初八分娩,结果生下来的却是一个死婴。那个婴儿落地时,通身青紫,一口气都没有。次妃痛不欲生,抱著死婴哭了三天三夜,眼泪都流干了。到了第四天深夜,也就是正月十二的夜里,她抱著死婴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桑树下,把死婴埋在了树根旁,然后自己爬上桑树,也吊死在了这棵桑树上。” “然后呢?”向南风追问。他能够想像到所谓的丧子蛊必定与这对母子的怨念息息相关。 “然后那棵老桑树仿佛感受到了这对母子的怨念和上天的精微之气,树枝突然开始晃动,缠绕住了空中次妃的尸身,不让她掉下来;与此同时,树根也在地下像无数条手臂一样,包裹住了地下死婴的尸体。 “由於得到了尸体的滋养,这棵桑树隨后三百年狂长,枝椏遮天蔽日,犹如参天的冷杉;此后再三百年,这棵桑树突然暴毙,枝叶掉光,只剩下一根如同天柱般的树干,屹立不倒;此后又三百年,这棵桑树轰然倒塌,直到日月光华將它腐蚀、风化成了几块断木。而剩下的这几块断木就变成了木精,坚如磐石,不腐不朽了,据说还散发著淡淡的异香。 “姜央就是用那些断木做媒介,引来了次妃母子的魂魄,炼成了蛊虫,將它们分给了包括我奶奶在內的几个小蛊婆,用来修炼丧子蛊。” “哦,这样说的话,这丧子蛊的蛊虫还真和之前的顽石蛊、灵蛇蛊不同,它本身就带著这么一段沉重的故事,来歷確实不一般!” “不错。所以按理说,这丧子蛊的威力,该是十一种巫蛊术里顶尖的: “顽石蛊的原生蛊虫只是三危山中最普通的石子,灵蛇蛊的原生蛊虫是雨林里的眼镜王蛇,虽然少见,却也没有那么少见。可丧子蛊就不同了,它是母子二人的魂魄所化,物不是常物,灵也不是常灵,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只是可惜呀!” 毛西蛊主一声嘆息,满脸都是遗憾: “我奶奶那时太小了,她被推入双生门的时候只有七岁。当时,她学丧子蛊的时间本来就短,学得也没有多精,穿过双生门以后,关於丧子蛊的法门她已经忘了大半。再后来她终其半生,也没能参透丧子蛊的法门,更別说修炼了。所以在她手里,这种能量最强的丧子蛊顶多只能算『半种』了。” 向南风认真听著毛西蛊主的话,他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一点反常: “等一等,毛西蛊主,如果我没有听错,你刚刚说的是『终其半生』?为什么不是『终其一生』呢?你的奶奶后来没再研究丧子蛊了?” “嗯。是这样的。这正是我想要说的。”毛西蛊主点了点头,“大约四十多年前,我的奶奶就把那块藏著丧子蛊的老桑木送人了。” “什么?送人?这不该是最珍贵的巫蛊吗?” 毛西蛊主的话显然是石破天惊,可坐在一旁的佐和子看起来却並没有感到惊讶。 “我也不知道奶奶把它送给了谁,她没有说。”没等向南风追问,毛西蛊主便主动说了下去,他的眼神中闪动著忧鬱与迷茫,“我奶奶是得心臟病去世的,走得很突然,所以没有交代后事的机会。因此这个人的名字,她到死也没有告诉我。但是她以前曾对我说过,年轻时,她和那个人情意相投,彼此信赖,所以就把一切都告诉了那个人。” “一切?” “对,包括自己是花苗的蛊婆,包括姜央的復国计划,三苗大战的往事,双生门的秘密,连同她知道的姜央创造的所有巫蛊术的来歷、特徵都说了。唯独就是有一点,她没教过那个人如何修炼巫蛊术。所以那人知道巫蛊的一切,只是不会巫蛊术而已。” “可她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告诉那个人呢?不好意思,虽然这很冒昧,但我还是要问,难道只是因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哈哈哈。”毛西蛊主笑了,但是他摇了摇头,说道: “你不知道,我们苗人是很真诚的,我奶奶那个人也是性情中人。所以我猜肯定得有这方面的因素的,但肯定也不全是。据我奶奶说,她小的时候,在被推入双生门以前,花苗中间就出了叛徒,叛徒已经將姜央秘密培养小蛊婆妄图潜伏復国的计划告诉了盘瓠。 “但万幸的是,双生门是花苗的最高机密,只有姜央和十三个长老知道,而所有双生门的具体位置更是只有姜央本人才知道。所以叛徒並不知道姜央是准备把这些秘密培养的小蛊婆送到平行时空中潜伏,当然也更不知道他们具体会被送到哪一扇双生门背后。 “但是,盘瓠心狠手辣,姜央认为盘瓠既然拿到了小蛊婆的名单就一定会將名单上的所有人赶尽杀绝。 “那么即便未来姜央和十三位长老全都战死,他们拼死守住了双生门的秘密,可只要盘瓠不甘心,就迟早会发现双生门的存在。到那时,他势必派出最厉害的杀手进入平行时空追杀小蛊婆。” “明白了,发展个下线,以防万一?” “是的。我想奶奶一定也是害怕自己有个万一,所以將丧子蛊交给了那个人,並且把所有的事情也都告诉了他。而对方也曾经向奶奶许诺过要帮她找到新的双生门,找到重返三危山的路。” 毛西蛊主说时,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向南风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猛然落到了佐和子的脸上: “哦,我明白了。左小姐,毛西蛊主说的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左思恭教授吧?” 第三十六章 左小姐,你在撒谎 隆冬的一月,寒气凛人。 望山市圆圈艺术城深处,左教授生前租住的画家工作室里,老式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出了暖风,却仍旧无法驱散入夜的寒意。 暖风流过冰冷的玻璃窗,在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窗外的暮色,偶尔能看到夜风催动寒鸦掠过窗欞的翅膀。靠墙的画架上还立著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是抽象的色块拼接,深褐与暗红交织,色彩浓烈却带著几分压抑,像是藏著解不开的谜团。也不知这幅画的主人是此前哪一任的租客。 房间角落里,暖黄的落地灯打开了。落地灯的光线透过蒙著薄尘的玻璃灯罩,在地砖上投下一圈朦朧的光晕,勉强中和了室內的阴冷。三人的指尖都带著微凉。 向南风搓了搓手,打破了沉默: “聊得够久了。按理说这是我们三个初次见面,你们二位来望山,这第一顿饭我理应尽地主之谊到市里请你们吃顿好的。但今日特殊,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急得不行,吃饭恐怕没有解惑更重要。所以我自作主张点了外卖火锅,咱们暖暖身子,边吃边说吧!”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向南风起身去取了外卖,麻利地把锅具、食材摆上桌。汤底煮开时冒著滚滚热气,果然瞬间就驱散了室內寒气。向南风拿起公筷招呼: “毛西蛊主,左小姐,別客气,先涮点肉垫垫。这天气吃点热乎的,说话也舒坦。” 左和子起身,再三礼貌地致谢。而毛西蛊主到底与向南风神交已久,便自己免了那许多的客套,他只微微頷首,拿著筷子,开玩笑地说了句“向大记者有心了”,然后便与向南风一道开始涮肉、涮菜。看著沸腾的汤底,三人紧绷的神色都缓和了几分。暖雾繚绕中,先前凝重的气氛也鬆弛下来。 “我最初听奶奶讲到三苗大战的歷史时,比你们现在还要震惊。” 毛西蛊主给二人分別添了一箸新涮熟的肥牛,然后望著窗外月夜里的天光,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们毛西那个小地方闭塞的很,我家那个寨子是花苗的寨子,寨子里確实都是花苗。但初一、十五去镇上赶集,镇上的人就多了。苗人是以每年的农历十月为岁首,所以苗人过年都在农历的十月到十一月。 “我记著大概也是这样的天气吧,山里阴冷阴冷的,但镇子特別热闹。我二姨夫家是在镇里开染坊的,他们家就是黑苗。我妈带著我去镇里串门,就住在了我二姨家里。 “二姨家的蜡染染坊隔壁是一家银匠铺,那个银匠铺的老板是白苗,我跟他的儿子是小学同学,关係特別好。当时我奶奶刚刚把盘瓠诛杀花苗的歷史告诉我。呵呵,我那时才八九岁嘛,我感觉天都要塌了。我二姨夫、他们家我的两个表哥、一个表姐,还有我最好的朋友…… “你能想像吗?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这些人要经歷背叛、战乱和大屠杀,就在我们之间,没有亲情、友情,只有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向南风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用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指尖。 他的心里泛起层层的涟漪,他能够理解这种衝击、那种撕裂——就像有人突然告诉他,他认知里的所有过往都是假的,那种顛覆感属实令人崩溃。因为在不久之前他从医院病房里惊醒后的几天里,所有人都言之凿凿地告诉他归璐瑶只是一场幻梦: 那种孤立无援的茫然,他最懂。 可在短暂的情感共鸣之后,向南风敏锐地把握住了毛西蛊主这番话中不同寻常的信息: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盘瓠没有叛国?花苗也没被屠杀?” “对,没错。在我们这个世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奶奶告诉我的歷史,包括我此前对你们说的,都是双生门背后的三苗歷史。” 毛西蛊主一边点著头、一边吃著肉,肉咽下了嗓子,然后继续说道: “我查过相关的文献,《尚书》里说了『迁三苗於三危,以变西戎』,说明在我们这个世界虞舜囚禁唐尧,以权臣之位逼迫唐尧朝的合法继承人丹朱退位,並且以禪让粉饰政变夺权的歷史是有的,三苗反对虞舜起兵御敌也是有的,起兵之后占据不利,辗转败退三危山还是有的,但之后呢?” “之后呢?”向南风追问道。 “之后就是《山海经》的《海外南经》里说『三苗国在赤水东,其为人相隨』。三苗南迁,迁徙到了赤水河的东岸。” “赤水河东岸?这不就是……就是毛西!” “对,是毛西。三苗国到三危山以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南迁,又为什么是迁徙到了赤水河东。我们这边的世界,没有记载。” “什么?怎么会这样!”向南风扔了筷子,不可置信地看著毛西蛊主,然而彼时,铜锅中的锅底滚烫正升腾起层层的浓雾,挡住了毛西蛊主的面庞。 “就是这样。”一直在默默吃饭的佐和子忽然在这个时候接话了: “我父亲也给我讲过这个故事,就是刚刚毛西蛊主告诉你的黑苗叛国、姜央培养小蛊主並將他们送入双生门的故事。前年我刚考上大学,我的一个小姐妹因为去毛西旅游很喜欢那里,就想研究苗人,她知道我的爸爸是左思恭,当时放暑假我去幽都找爸爸,她就拜託我让爸爸给他开些参考书,爸爸就让我从幽都带了几本书给她,而我在飞机上没事就翻了翻。 “那些书有中国学者写的《毛西相土志稿》《苗巫世家》《苗汉歌咏》,还有一本泰国学者写的,我想翻译成中文应该是《五至十八世纪汉苗与多民族关係史》。这些书里都明確记载,三苗就是黑苗、白苗和花苗,三个支系自古以来就和睦相处,从未爆发过內乱,花苗也根本没有被灭族的记载。” 左和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带著几分困惑: “更重要的是,所有书籍里都提到,三苗的始祖是盘瓠,他是帮助帝嚳平定战乱的英雄,是苗族的守护神。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没有任何一本书中提到过『姜央』这个名字,更没有关於盘瓠叛国的只言片语。” “什么?连姜央都没有?你確定。” “当然。”左和子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这也正是我今天能留下这里的原因之一。我原本准备好今天下午回美国的。早晨我给自己在望山的手机號办理了停机,然后换回了自己在美国的sim卡。这边的sim卡一连上网,我就收到了一个陌生人发来的简讯。这个人告诉我我的父亲很可能不是死於心臟病,而是死於巫蛊术。 “他跟我列举了一些我父亲的一些疑点,比如他为什么要来望山、为什么在这里住这么久。並且他告诉我,中国望山有个记者,在我父亲去世的当夜出了车祸,经歷了一些普通人可能感到难以置信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很可能和我父亲的死有关。他听说我来望山处理后事,所以希望我等一等他,和他一起见见这位记者。” “没错,那个人就是我。”毛西蛊主一边吃肉,一边张罗著向南风,“哎,向南风,別閒著啊,吃,吃啊,吃火锅碍不著说话呀!” “哦,哦!”向南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因为吃惊把筷子扔下许久了,他忙又拿起了桌上的筷子,继续涮菜,他先是自言自语说了句“原来如此”,然后当他想到刚刚左和子说到现实世界的所有文献记载都与左教授所讲截然不同的事情,就又继续追问左和子: “左小姐,你刚刚说你在回美国的路上看过左教授给你的那些书,书上写的和他讲的不一样,这件事后来有没有问过吗?” 左和子的眼中闪过了明显异样的光,她点了点头,害羞地答道: “问过。在我提问的时候,他否认了姜央的存在,也否认了盘瓠叛国的歷史。他只是说当时是为了哄我睡觉,隨口胡编的。” “哄你睡觉?” “嗯。那是1994年的7月25日,我的外公生病住院了,母亲要去陪床,只能把我留给爸爸照顾。那时候我年纪小嘛,妈妈不在身边,没有安全感,所以睡到半夜,做噩梦。爸爸確实是为了哄我,才给我讲的这个故事。但是我父亲这个人……怎么说呢,他就是个典型的学者,性格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古板,他不会哄孩子。” “所以……”向南风试探著问道,“所以,他也不会编故事?” “是,我想是的。而且当时我爸爸讲得很流畅,语气和表情都非常自然,语速也比较快,我想这个故事即便是他编的,也一定得是早就编好的,烂熟於心的。可是,我想不出他编故事的理由。” 说到这里,左和子顿了顿,她从锅中夹出了一箸滚烫的青菜,將它放在了面前的碗里,然后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我父亲的突然去世。他的身体非常健康,今年7月他来望山的前两天,他刚在幽都做过全面体检,体检报告非常详细。 “我看过那份体检报告,上面显示我父亲的心臟指標非常好,比很多中年人都要健康。而且他常年锻炼身体,每天都会跑步,每周还会游泳,他从来没有过任何心臟方面的问题。但是我到望山以后,我看到这边的警察和医生都非常专业。 “他们的確已经做了详细的勘察和检查,而且我来之前,除了幽都大学校办的秘书知远老师全程都在,学校听说我爸爸去世的情况有些……有些复杂,还特意派了医学部的一个法医学副教授和校保卫部的一个老师一道过来看过了,只是我从美国过来比他们要慢,所以我到时,这两个老师已经回幽都了。 “但有这么多人把关,大家都这么负责,我想他们没有理由骗我,也不可能出紕漏,再加上知远老师也劝我,我就同意火化了。” 左和子说到这里,眼眶不由地湿润了。刚刚一直在顾著涮肉吃菜的毛西蛊主此时到知道过来安慰: “別伤心了,你没有错。如果我猜的没错,如果你父亲真是被巫蛊害死的,即便是尸检也查不出什么的。” 左和子点了点头,默默地用纸巾沾了沾眼角的泪水,然后转头向著向南风说道: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向记者?向南风,是吧?那么说说你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啊?我的遭遇说来话长,我想之前的事情毛西蛊主应该和你说过了。” 向南风迎上她的目光,然后侃侃而谈,將自己这些天如何在寻访妙瑶禪庵线索时在真如寺意外得知了左思恭教授的死讯及其三个月前也曾到此打探同样消息的事情,如何通过左教授的学生沈枫老师拿到佐和子的电话,又如何追到机场与二人相遇的前事一一和盘托出,並且还把自己根据他和林树採访左教授的记忆缺失和採访视频的离奇消失而得出的许多假设和猜想全都告诉了二人: 神秘人,双生门,这到底是四百年、五千年的一场奔赴,还是三百里、两万里的一场追杀? 落地灯的光晕笼罩著桌前的三人,將瘦削的人影投射到了顽石蛊刚刚作祟过的石砖上拉得又细又长。窗外的夜风紧了几分,吹得玻璃微微作响。说完了这些的向南风却忽然再度放下了筷子,用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紧盯著佐和子: “左小姐,我怕是要问问你了。” 毛西蛊主和左和子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语气转变嚇了一跳,左和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问道:“你要问什么?” “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岁。” “1994年的7月25日,你外公住院,你母亲陪床,你夜里做噩梦,你父亲哄你讲故事?” “是,是啊。” “今年是2012年,1994年7月,你只是一个两岁多的孩子。你怎么可能记住唐虞之变、盘瓠叛国和双生门的故事?又怎么可能把两岁多的记忆完完整整保存到现在?哪怕是一个成年人,20年前发生的事情也不可能准確记住年月日吧?所以,左小姐,你——在撒谎吧?” 第三十七章 活下去,你就是整个花苗 “不,我没有!” 佐和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向南风的眼神依旧坚定不移。毛西蛊主此时也扔下了筷子,他的眼神同样出卖了他內心中的怀疑: “是啊,左小姐。虽然人几岁开始记事没有绝对固定的標准,可多数人的清晰记忆都是三四岁,就算极少数人能回忆起两岁以前的零星记忆,那也是相当模糊的呀。” “哦,那你知道你所谓的多数人为什么从三四岁才开始记事,少数人即便能回忆起两岁以前的零星记忆,记忆也会相当模糊吗?” “这……” 左和子的语气悄然转变,高声的抵赖和盲目的辩解都不会使质疑者感到意外,但主动抓起使质疑者自信的理由却足够令人猝不及防,因为这不仅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攻守相易,而且被质疑的对象竟要直面质疑者自己提出的铁证,就此开始反唇相讥。 “人之所以从三四岁才记事,那是因为负责储存长期记忆的海马体到 3岁左右才逐渐发育成熟,所以三岁以前的记忆就算存在也难於被稳定留存。” 左和子的自问自答流利而清晰,似乎是早有准备: “毛西蛊主,你找到我父亲的学生助理教授诺亚·汉森要我的手机號码的时候他一定告诉过你我现在就读於美国最好的医学院卡罗尔·霍金斯医学研究学院吧?” “是,是啊。可是那……” “没什么可是,你们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我知道的你们不知道。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不止能够清楚记住两岁时的事情,而且两岁以后只要我看到、听到、闻到、吃到、摸到、想到的一切事情我都记著。” 二人听到此话面面相覷,只觉是不知所云。而佐和子则並不停歇,而是继续往下说: “听说过超忆症?它的全称叫高度自传体记忆。也难怪,这是一种罕见病,据说全球只有几十人这么倒霉,你们肯定是没听说过。” “超忆症?海马体发育异常?记忆障碍?”向南风试探性地问道。 “你知道?” “你得了?” 向南风和左和子对视一眼,全都吃了一惊。 正如左和子自己说的,这种罕见病罕见到全球只有数十个患者,甚至大半精神科医生都没有听过。在现实生活中,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接出下句的。所以她自然对向南风的博学感到难以置信。 而向南风同样难以置信,谁又能想到能够亲眼目睹一种全球只有几十个患者的罕见病呢? “我听说这种病的患者只需要一个时间线索就可以快速完整调取这个时间点內完整的经歷,而且记忆的內容全都准確无误?所以,你才会明確记住是1994年……哪……哪天来著?” “对,1994年7月25日。我的记忆必须依靠时间线,换句话说,从我產生日期认知的那天起,我主观经歷的一切事情,一切细节就都不会遗忘。” “那你对日期的认知是什么时候產生的?” “1994年,4月3日上午9点18分。我妈妈教会了我看日历。” “天啊,天啊!”毛西蛊主激动地叫了起来,“好酷啊!好酷啊!这……这也叫病?!你这大脑岂不是成了个超级云盘?” “但正常人能够选择性地遗忘痛苦的记忆,从而实现自我的精神修復。可超忆症会不会永远……” 与毛西蛊主的功利本能相比,向南风显然贴心得多,他知道这种病人在拥有超强记忆的同时更需承受常人所难以承受、甚至难以想像的精神压力,所以他们会抑鬱、会焦虑、会无时无刻直面整个人生的全部痛苦。 向南风的目光从惊异变得柔软,他似乎一下理解了那个沈枫口中非同一般的佐和子,为什么一个女孩能够同时取得u21空手道锦標赛青年冠军和剑道锦標赛的女子团体冠军、个人亚军。或许像他们这样的人真的需要在高强度的对抗运动中排解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与压力吧。 向南风没再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左和子,特別是面对自己因鲁莽而对她造成的伤害。但左和子显然对世人无知、无意的中伤习以为常,相反,她更多是读懂了向南风的善意和歉意,於是她只佯装隨意地说了句“你们谁对我说了什么坏话,干了什么坏事,我可都忘不了啊”,然后便继续吃菜,算作是给了二人一个台阶。 寒意被厚重的大门隔绝在外,窗外飘起细雨,屋內却暖得让人有些恍惚。空调的热风轻柔漫开,仿真火壁炉里的火焰跳动著橘红光晕,映得墙面掛著的油画色块都柔和了几分。 火锅在中央咕嘟作响,牛油红汤翻滚出细密的气泡,白雾裹挟著辛辣香气往上蒸腾,模糊了三人的眉眼。 左和子垂著眼,用筷子夹起一片肥牛,在清汤锅里轻轻涮了两下便放进碗里,却没怎么动筷。向南风的筷子头抵著火锅边缘,他几次想要开口,最终还是放下筷子默默给她添了勺菌汤。毛西蛊主慢条斯理地处理著毛肚,筷子起落间精准掐著“七上八下”的时辰,也没有打破这份沉寂。 方才对左和子的无意冒犯仍像根细刺扎在席间,连沸腾的火锅声都显得格外突兀,纵然她给了台阶,可二人似乎都没下来。刚才一直热络、激动的对话忽然停了,只有筷子碰击碗沿的轻响、空调的低鸣,以及壁炉里“柴火”燃烧的模擬声,在暖融融的空气里交织,衬得这暖意里的尷尬愈发清晰。 到底还是左和子打破了暖意里的沉寂: “向南风,刚刚你们说她奶奶走过的那个双生门,两边不只是歷史发展的速度不同,就连歷史进程本身也发生了改变,一边有姜央而一边没有,一边有盘瓠叛国、灭绝花苗而一边没有,双生门两边的时间不同,你不是想知道双生门两边的空间是否也不同吗?” “是,是!难道……难道你知道?” 刚刚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向南风確实追问了毛西蛊主,但毛西蛊主说他奶奶告诉他双生门之事的时候,他才八九岁大,那时的他玩心很重,兴趣点只在顽石蛊和灵蛇蛊上,根本对时间、空间之事没有概念,所以对双生门也漠不关心。 而他当考上大学,后来真对双生门心驰神往的时候,他的奶奶早已去世多年了。所以对双生门,他只记得奶奶说过两边的时间一个快、一个慢,而对於时间以外的差別则根本一无所知。 但对向南风而言,相比时间之差,他显然更关心双生门在哪儿。 此时,当左和子接起了刚才的话茬儿重又说到双生门的位置,向南风激动得几近心花怒放: “你知道?你知道那个双生门在哪儿?” 左和子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它在哪里,但我猜当年我父亲和他奶奶一定和你们现在一样非常关心双生门的位置。因为我从出生、从记事,妈妈就一直在我身边,1994年7月25日夜里是我第一次离开妈妈,所以我自从梦醒,就一直哭闹不止。我爸爸为了让我不哭,他就抱著我,然后一直在给我讲故事。他给我的这个故事,主人公是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就是我奶奶?” 毛西蛊主问道,左和子点了点头,接著说: “他讲了那个小姑娘是怎样被姜央手下的一位长老选中,又怎样跟隨姜央和长老们学习巫蛊术,然后还怎样穿越双生门来到我们这个世界上。这整个故事,他一共讲了超过3小时。 “抱歉,具体的时间我记不得了,我从噩梦中惊醒,正在大哭,他抱起我准备给我讲故事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左和子,这还不到凌晨3点,你怎么就醒了,那爸爸给你讲个故事吧』,后来,他抱著我开始边讲故事边在屋里绕圈,我们会路过客厅的一个时钟,我最后一次看到时钟时,时钟指向的时间是6点03分,再之后我就睡著了,后面就不知道了。 “而他讲的整个故事,其中至少有一半时间都在说『小姑娘』是如何勇敢穿越双生门的。所以,如果你想知道双生门的空间问题,也许能从那个故事中找到线索。” 火锅咕嘟冒泡,白汽裹挟著鲜香漫上桌,模糊了光影。儘管已经知道作为超忆症患者的左和子没有遗忘的能力,但当她真的展现出无与伦比的“超级记忆”时,桌上的两人仍旧惊得目瞪口呆。毛西蛊主指尖捏著的贡菜悬在半空,动作僵成了雕塑。向南风的眼睛瞪得溜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愣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蒸腾的香气里,只有左和子如同一台放入陈年唱片的唱机机械地播放著18年前幽都雨夜里慈父讲起的故事: “那时候啊,阿朵雅还是个梳著双丫髻的小不点,她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就像山坳里刚熟的野樱桃。那是三月初五,那一天,春阳暖融融地洒在三危山的千峰万壑上,溪涧里的水唱著清亮的歌。始祖姜央就找到了阿朵雅。姜央老祖的眼睛很亮,像藏著两颗星星,他摸著阿朵雅的头,声音温和又郑重说道:『娃儿,该走了,该走了!』” “阿朵雅点点头,小手紧紧攥著姜央老祖的衣角,跟著他踏上了山路。他们要去的,是一座模样奇特的高山——整座山像被天神用巨斧劈过似的,三面陡峭如削,是少见的三棱形。山路不好走,布满了碎石和扎人的荆棘,阿朵雅的小鞋子沾满了泥点,裤脚也被划破了好几处,可她咬著牙,一声不吭。 “晌午的日头最烈的时候,金辉泼洒在山巔的岩石上,他们终於爬到了山顶。山顶的风呼呼地吹,吹得姜央老祖的白鬍子飘呀飘,也吹得阿朵雅的髮带飞了起来。姜央老祖没有停留,领著阿朵雅绕到了山的背后。 “山后和山前是两个模样,没有刺眼的阳光,只有一片清凉的树荫。树荫底下,立著一棵老枫树,树干粗得要三个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椏向四方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根旁,臥著一块青幽幽的大青石,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上面还长著些绿油油的苔蘚。 “姜央老祖弯下腰,双手抵住大青石,嘿呀一声使劲,那块看著重逾千斤的石头,竟被他缓缓挪开了。石头刚一移开,一股带著泥土湿气的凉风就涌了出来,石后露出来一个山洞,洞口圆圆的,直径约莫一尺,像一只睁著的黑眼睛。 “『娃儿,跟著我,爬进去。”』姜央老祖回头对阿朵雅说。 “阿朵雅有些害怕,可看著老祖坚定的眼神,还是点点头,手脚並用地爬进了洞口。 “山洞里狭窄得很,石壁粗糙硌人,姜央老祖那样高大的身子,只能弓著背、缩著肩,勉强往前挪动,时不时还会撞到岩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朵雅个子小,却也不好受,她得把身子蜷成一团,膝盖蹭著冰冷的石头,手掌被磨得发烫,额头和肩膀更是屡屡碰到坚硬的石壁,疼得她直咧嘴,却咬著唇不敢哭出声。 “爬了约莫十余米的光景,洞外的光亮就彻底被隔绝了,四周漆黑一片,真是伸手不见五指。阿朵雅只觉得心里发慌,小手胡乱地往前抓,一下就攥住了姜央老祖的衣角。 “『莫怕。』姜央老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话音刚落,一点暖黄的火光就在他掌心亮了起来。那火光不是寻常的烛火,也不是松明火把,是姜央老祖召唤出来的燧蛊——那是一种神奇的巫蛊术,不用木柴,不用油蜡,就能生出绵绵不绝的光和热。阿朵雅盯著那团火光,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她很后悔自己因为贪玩,没能学会这种巫蛊术。 “有了燧蛊的光,前路总算能看清些了,可洞穴里蜿蜒曲折,没有一丝一毫的参照物。阿朵雅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爬了多远,只觉得时间好像凝固了,空间也变得模糊,耳边只有自己和老祖的呼吸声,还有手脚摩擦石头的沙沙声。她的膝盖磨破了,手掌起了茧,可心里那点好奇和敬畏,压过了所有的疲惫和疼痛。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狭窄逼仄的洞穴,竟一点点宽敞起来。又往前爬了一段,木燧蛊的光芒骤然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阿朵雅惊得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恢弘的石室大厅,石壁上刻著许多她看不懂的古老花纹,有的像飞舞的蝴蝶,有的像茁壮的禾苗,有的像昂首的山鹰。石室的正中央,竟有一眼深不可测的空井,井口黑沉沉的,望不到底,仿佛藏著整个三危山的秘密。 “姜央老祖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木盒。那木盒光润细腻,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用淇水河边的桑树木精炼而成的丧子蛊。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揣进阿朵雅的怀里,木盒贴在胸口,还带著一丝老祖的体温。 “老祖蹲下身,双手捧起阿朵雅的小脸,眼神里满是深情、期许,还有一往深情的无限忧伤。他看著阿朵雅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到了,阿朵雅。记住,你永远是花苗最棒的孩子!记住,能回来就回来復国;回不来,就活下去,你就是整个花苗!』” 第三十八章 在空中 “阿朵雅?所以,阿朵雅是你奶奶的名字吗?”向南风问道。 “是,70年代我奶奶中专毕业到毛西以后又改回了这个苗名,別人都只当她是扎根苗寨、入乡隨俗,没人知道那本来就是她的名字,是她七岁以前在三苗国时的名字。” 鲜红的汤底在铜锅中剧烈翻滚著,沉浮的花椒和干辣椒隨著气泡不断跳跃,时而被气泡顶到水面,时而又沉下去,將周围的空气都染得发烫。 佐和子伸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带走了因回忆而有些发紧的乾涩,才让她的嗓子舒缓了些许。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窄窗中闪现的几颗稀疏的星星,像是被墨汁晕染过的画布上点缀的几点微光。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透过无边的夜色,看到了18年前幽都弘文区老宅二层抱著自己走来走去的父亲,灯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眼神温柔,声音低沉。 想到这里,左和子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怀念的柔软:“哎,我爸爸就是这样给我讲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著玻璃杯的边缘,调整了一下语气,將自己彻底代入到父亲左思恭当年的口吻中,声音放得更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段尘封百年的往事: “阿朵雅站在空井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得像是活物,在井口微微涌动著。姜央老祖的燧蛊在她手边亮起,那点微弱的火光在空井口摇曳著,橘红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井口周围的一小块地方,却像是被无尽的黑暗贪婪地吞噬了一般,刚探进井口不足半尺,便彻底消散了,连一点涟漪都没留下。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是连老祖姜央的燧蛊都照不亮的黑洞,仿佛能吸走世间所有的光与声,站在井口,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吸力,拉扯著人的衣角,也拉扯著人的心神。 “姜央老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沙哑里裹著疲惫,也裹著沉重的期许: “『跳下去吧,阿朵雅,这是我们部族最后的希望了。』 阿朵雅没有说话,她的小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缓缓抬起头,望了一眼姜央老祖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上刻著岁月的沧桑,眼角的皱纹像是沟壑一般深,眼神里却装著整个部族的未来。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从她被选为承载部族希望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退路。洞穴里很静,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就只有洞顶水滴落在岩石上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阿朵雅的心上。 “阿朵雅慢慢转过身,最后一次抱住了姜央老祖的腰。她的个子很小,只能勉强抱住姜央老祖的大腿,脸颊贴在姜央老祖粗糙的麻布衣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姜央老祖身体的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却藏不住內心的不舍与担忧。 “她还能闻到姜央老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那是常年在山中奔波留下的味道,也是她从小熟悉的味道。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穿过洞口的缝隙,像是在为这场离別呜咽。阿朵雅的鼻子微微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没有掉下来。 “她心里清楚,这將是她最后一次和姜央老祖拥抱了。老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头髮都快全白了,即便她能完成使命,侥倖从那片黑暗中回来,成功復国,老祖姜央也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再也见不到了。这份离別,便是永別。 “他们就这样拥抱了很久,久到阿朵雅感觉自己的手臂都麻了,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才缓缓鬆开手。她用袖子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湿意,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小小的脊樑。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姜央老祖一眼,她怕自己一看,就再也没有跳下去的勇气了。只是迈开小小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井口边,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她能感觉到身后姜央老祖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一根细刺,扎进她的心里,却也让她更加坚定了信念——她不能回头,也不能失败。 “身体瞬间失重,阿朵雅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不受控制地不断向下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呼呼』地刮过耳朵,像是无数只野兽在嘶吼,速度越来越快,风刃颳得她的脸颊生疼。周围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將她完全包裹住,连一丝光都没有,她甚至能感觉到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自己,让她浑身发毛。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涌上喉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脖颈,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的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咚咚咚』地跳得飞快,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要衝破胸膛,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坠落之中,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眼皮越来越沉重,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下落的速度不再增加了。 “原本呼啸的风声也渐渐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一般,周围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连空气的阻力都仿佛不存在了,她的身体就那样匀速地向下坠落,没有丝毫波动,也没有任何不適感。紧绷的神经慢慢放鬆下来,內心的紧张与惊恐也逐渐释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漂浮在温暖的水中,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然后,她便进入了一段漫长的空白期,没有思考,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平静。 “没有参照物,没有时间的概念,她不知道自己一共下落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月,甚至是几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在那段空白里,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灵魂脱离了躯体,漂浮在这片黑暗之中。 “她没有任何思绪,也没有任何记忆,像是回到了最初的状態,纯粹而虚无。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忘记了姜央老祖,忘记了部族的使命,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和这片无尽的黑暗,相互依偎,相互陪伴。她不觉得孤独,也不觉得害怕,只是那样安静地『存在』著,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平静。 “忽然,一丝微弱的光从脚下出现。那光芒很淡,像是远处的萤火,却在无尽的黑暗中格外醒目,瞬间就將她从空白的状態中拉了回来。 “阿朵雅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光芒的来源。那丝光越来越亮,从最初的萤火般微弱,渐渐变得像烛火,又像是月光,身边的世界也隨著光芒的扩散逐渐清晰起来。那感觉就像是清晨太阳出来的时候,万物都慢慢从沉睡中甦醒,带著新生的希望。 “只是,这里的天地是顛倒的。 “平日里,日出时总是头顶的天空先亮,然后光线慢慢洒下来,温柔地照亮脚下的大地,给大地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衣。而在这里,却是脚下的『大地』先亮起来,那光芒从脚下蔓延开来,一点点向上攀升,逐渐照亮头顶的『天空』,整个过程诡异却又带著一种奇特的美感。 “风也在这时逐渐出现了,起初只是微弱的气流,轻轻拂过她的衣衫,带著几分暖意。后来,风越来越快,从微风变成了狂风,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衣摆被风吹得向上扬起,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身体受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让她的下落速度开始减缓。脚下的光芒越来越刺眼,从柔和的月光变成了正午的日光,强烈的光线让她感到一阵晕眩,眼前阵阵发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狂风中不断地翻转、碰撞,像是一片失控的叶子。 “周围传来枝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硬物撞击的钝痛感,那是她的身体撞到了树枝,身体各处都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疼得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牙关紧咬,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知道,自己必须撑住,一旦鬆懈,就可能万劫不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下坠的趋势突然停止了,身体不再翻转,也没有了撞击的痛感,只有衣衫摩擦树叶的轻微声响。 “阿朵雅紧绷的身体瞬间放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下方的枝叶上。她缓缓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下意识地用手挡在眼前,適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她发现自己正掛在一棵大树的茂密枝叶间,几根粗壮的树枝交叉在一起,刚好將她托住,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刮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有的地方还渗著淡淡的血丝,正隱隱作痛。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浓密树冠,深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泛著光泽,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再往下,是鬱鬱葱葱的树林,无数的树木拔地而起,枝叶交错,看不到尽头。清新的草木香气顺著风飘过来,钻进她的鼻腔,驱散了黑暗中带来的压抑感。 “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像是从天而降一般,那些刮擦的痛感都是下落过程中撞到的树枝和树叶造成的。也正是这些繁茂的枝叶,一层层地减缓了她下坠的速度,才让她侥倖活了下来,没有被直接摔得粉身碎骨。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身边的树枝,粗糙的树皮触感真实而温暖,让她瞬间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左和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尾音带著几分悠远的余韵,在画室里慢慢散开。 画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火锅依旧在咕嘟咕嘟地沸腾著,红油翻滚,气泡不断破裂,溅起细小的油星,却没人再有心思继续动筷子。向南风听得好像入了迷,其实是沉思太深无法自拔。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眼神紧紧锁在左和子身上,生怕错过一个字。 当左和子停下敘述时,他几乎是立刻往前凑了凑,急切地追问道: “然后呢?左和子,阿朵雅之后怎么样了?她从树上下来了吗?她遇到了什么人?” 向南风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可左和子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还带著回忆的余温:“然后阿朵雅就来到了新世界,开始了她的新生活。爸爸讲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她顿了顿,指尖再次摩挲著玻璃杯,像是在回忆更多细节,最终却仍旧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 “新世界?” 向南风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语气愈发激动,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语速快得几乎让人跟不上: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吗?她的新生活是怎样的?有没有遇到和我们一样的人?你刚才说她掛在了一棵大树上,那棵树在哪里?还是不是在三危山?我们这个世界有没有三危山?左小姐,这些左教授有没有讲?” 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紧紧盯著左和子,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答案来。然而,左和子却再次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歉意和遗憾,声音也低了下去: “抱歉了,向南风,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她顿了顿,闭上了双目,眼神里藏著无限的遗憾: “18年前,爸爸讲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清晨六点多了,天光都已大亮了。我实在实在是撑不住了,听到这里就在他的怀里睡著了。后面的故事,我真的不知道了。” “可是,你醒来以后就没有问过他吗?” 左和子摇了摇头: “也许今天看来,阿朵雅的故事的確个好故事,但对一个两岁多的左和子而言,它显然不如桃太郎。” 客厅中的氛围再次变得沉闷。火锅的热气裊裊升起,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模糊了三人的脸庞。 “后面的事情,就让我来说说吧。”毛西蛊主平静地接过了话茬儿。 第三十九章 疏玉前尘 毛西蛊主端著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上光滑的釉面,杯中的茶散发出淡淡的茶香,弥散在火锅奔腾的锅气里面。 “我小的时候,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奶奶的事情。”他开口时,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火光映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仿佛能窥见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往事,“奶奶是孤儿,从大西北嫁来大西南。她的养父母是农民,膝下无儿无女,捡到她,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带。 “奶奶是那个年代的文化人,师专毕业,在大西北的一个火车站遇到我爷爷。我爷爷是当兵的,他是毛西人,我奶奶就是这样嫁到的毛西。其实我觉著,我奶奶是有意嫁到毛西的,她知道毛西都是苗人,也许她想离同胞近些,也许她知道这个世界的三苗是什么样子,总之,她不远万里嫁到了毛西。 “奶奶嫁到毛西以后就主动申请到苗寨里当乡村教师,苗寨的条件极其艰苦,就算是我小时候,家家还都是土坯房,下雨就漏水,整个寨子才有两头牛。 “小时候不懂,也没感觉,长大才明白,奶奶和爷爷,一生共处的时间可能未必有一周。爷爷婚后第一次回部队,执行任务就出了意外,再也没回来。后来就有了我爸爸。奶奶在家养孩子,教书,日出和日落,这样的日子原来就是奶奶的一生。” 毛西蛊主饮尽了杯中茶,那茶水被他喝得犹如是家乡苗寨里自家酿的米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透彻的清凉坠入心底。他继续说道: “我奶奶在告诉姜央与盘瓠歷史、传给我巫蛊术的时候跟我说,她遇到我爷爷,听说这个世界里从没有三苗大战,甚至不存在姜央老祖的时候,她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不信,她不听,但她又想要听,当她真的来到毛西,看到毛西的三苗时,她才不得不相信。她发现两边的三苗既相同又不同。 “这边的三苗也有巫蛊术,却不是花苗密不外传的绝学,黑苗、白苗也都会,但却都是小打小闹,是小把戏。 “更令人意外的事,这边的花苗、白苗也尊盘瓠为始祖,並非只有黑苗才拜盘瓠。而且在毛西,花苗人丁兴旺,黑苗不坏,白苗也好,三苗之间甚至互相通婚,逢年过节还会一起举办庆典,莫说没有战爭和血洗,甚至连械斗的理由都没有。 “从这时起,奶奶开始怀疑自己所肩负的使命,她怀疑的不仅仅是可行性,更多的则是意义。花苗並没有亡国,盘瓠也更没有叛国,甚至姜央老祖都不曾存在,又何谈復仇、復国与血洗的荣光呢?既然双生门的两面都是真实的世界,又为什么非要强求同归殊途呢? “奶奶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实现了自我的和解,也实现了和新世界的和解。” 毛西蛊主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他的奶奶: “她说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理解、这样选择对是不对,她没有完成始祖姜央交给她的使命,甚至是主动放弃了使命。 “后来她发现我很聪明,她认为我应该很有修炼巫蛊术的天赋,所以她就把这些事情告诉了我,把姜央传给她的两种巫蛊术和两只蛊虫也都传给了我。而至於要不要寻找双生门,要不要去那个旧世界復国,去做花苗的中兴之王,她只说要把选择的权利留给我。 “其实啊,我奶奶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正好是我小学毕业、要去镇上读初中的前几天。” 毛西蛊主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无限的遗憾: “我上了初中就去了镇上,学校是寄宿制的,要两三个月才会回一次寨子。后来我才意识到,其实奶奶之所以选在那个时候告诉我这些、传给我这些,是因为她那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了,她是害怕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什……什么?命不久矣?” 毛西蛊主的话音刚落,向南风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左和子,果不其然,他发现左和子的眼中也流露著同样的疑虑。 “你……你奶奶是怎么去世的?”向南风和左和子几乎异口同声问了出来。 “不不,我知道你们俩在想什么,不是那样的,我奶奶的死和巫蛊术没有关係。”毛西蛊主抬起头分別看了看两个人,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是因为污染。” “污染?” “嗯。毛西那个地方穷,苗人的受教育程度也低,没有什么环保的意识。我们那个寨子从50年代就一直用土法炼砒灰,就是土窑烧,也没任何防护措施。炼出来的砒灰就隨便往路边一堆。炼砒產生的废水也从来不处理,就直接顺著田埂往河里灌。 “时间一长,周边几十平方公里的河流、地下水就都被砷污染了。二零零几年的时候,政府派人来检测,给嚇坏了,说河里的砷含量超標超了一千多倍。呵呵,那能不死人吗?连地下水都超標上百倍。” 说到这里,毛西蛊主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和痛苦: “砷是剧毒啊,长期喝那种被污染的水,怎么可能不得病?我奶奶是直肠癌去世的,寨子里得癌症的前前后后有一百多人。 “哦,我爸爸前年也是癌症去世的,虽然十年前我家已经从寨子里搬出来了。虽然后来政府已经开始治理了,但是之前那一两辈人喝污染的水喝了半辈子,身体早就垮了。来不及了。我算是幸运的,初中就离开寨子去了镇上读书了,否则我现在也够呛。所以我后来非要学化学嘛,也算是一种执念吧。” 说到这里,毛西蛊主苦笑著端起茶杯,对著向南风和佐和子扬了扬: “咱们三个人还真是同病相怜啊!向南风出生就是孤儿,无父无母;我妈是因为嫌毛西的苗寨太穷,日子太苦,受不了,我出生没多久就跟人跑了,我爸前年去世,现在就剩我一个;左小姐也是前年母亲去世?现在父亲也不在了。” 三个人听到这话,都忍不住苦笑起来。命运的齿轮就这样嘎巴嘎巴地转动,竟让三个这样的苦命人这样相遇:这才叫“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目下虽无佳酿,不过是清茶而已,可三人默契地举杯,一切已然尽在不言中了。 待放下茶杯,三人默然许久,倒好像一下没了话题。作为记者的向南风本能地害怕冷场,他赶快拋出了一个旧的话茬儿,他追问毛西蛊主道:“毛西蛊主,你奶奶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来毛西之前的具体情况?比如她在大西北的那个小山村,有没有什么特別的经歷,或者她是怎么被养父母捡到的?” 毛西蛊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遗憾:“没有,那时候我太小了。我听完奶奶说的那些关於姜央、双生门的事情,只觉得很神奇,根本想不到要追问什么细节。等我上了大学,有时间了,也真正懂得思考,等我想要找双生门的时候,我奶奶早不在了。” “不过后来,我趁著一次回家办户口的时候,去了乡派出所,我查到户籍系统里有显示,奶奶的户口迁入地是大西北的疏玉县。”说到这里,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直接买了火车票,去了疏玉县。我顺著奶奶的迁入地信息,一路打听,还真就找到了她养父母曾经生活的那个村子。 “只是那个村子当时已经没有了,因为生態移民,村民们整体迁到了镇上,原来的村子已经荒废很多年了。不过还算幸运,我在镇上找到了奶奶养父的一个侄子,也就是我的表爷爷?反正和奶奶是平辈的。他当时年纪也很大了,但还记著一些关於我奶奶的事情。据他说,我奶奶的养父是在解放前后上山砍柴的时候捡到我奶奶的。” “也就是说,你奶奶通过双生门来到我们这个世界时,她的身份也是孤儿?和我一样?”向南风趁他停顿的瞬间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毛西蛊主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说: “是的,这確实是我最初怀疑你身世的原因。”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向南风,语气严肃起来: “我也想过,你会不会和我的奶奶一样,也是姜央送入双生门的小蛊婆?还有你身上的篾判蛊,会不会不是所谓梦境世界的蛊婆来到这里给你中的,而是和最后始祖姜央踹到我奶奶怀里的那个丧子蛊一样,是姜央特意留给你的,是你自己从那边带过来的?” 向南风的心臟猛地一缩,这猜测显然如同一道惊雷,他想了好久,才用略带几分颤抖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如果这样的话……归璐瑶不就真的成了一场梦?根本就没有什么梦境世界进入到现实世界的蛊婆,而我自己才是那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蛊婆?”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如果这样的话,老城东,南风巷,就应该也藏著一扇双生门?我是从那扇双生门来的?”这个念头就如同一颗毒草,它在他的心里疯狂地生长,又被自己一把连根拔了,“不,不!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是的,我一开始也怀疑过。”毛西蛊主坦诚地说道,“但我后来还是排除了这种想法。你太小了,你不是说你被发现的时候才出生几个小时吗?姜央怎么可能派一个出生几小时的婴儿来拯救花苗,婴儿怎么可能会巫蛊术呢,你们说是吧?” 对面的两个人全都连连点头。这个时候,向南风又继续问道: “那三危山呢?毛西蛊主,你有没有在疏玉县找到三危山呢?有没有去寻找你奶奶来时的那扇双生门?” 毛西蛊主再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疏玉县整个地区都是山区,连绵起伏的山峰一眼望不到头,根本没有任何平原地带。我问了镇上的很多人,他们都不知道什么三危山,或许是那座山有別的名字,也或许是因为年代太久远,名字早就失传了。 “当时,我根据镇上居民的描述,倒是找到了我奶奶养父母曾经居住的那个废弃村子。村子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林,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破旧的土坯房里堆满了杂物,看起来荒凉又冷清。” 他回忆著当时的场景,语气里带著几分萧瑟: “奶奶的养父母,据表叔说,在70年代就相继去世了,都是因病去世的。奶奶自从跟著爷爷来到毛西后,就再也没有回过疏玉县,也没有和这边的亲戚联繫过,或许是因为当年的事情让她难以释怀,或许是因为路途太过遥远。” “那双生门所在的那座山呢?”向南风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满是急切,“刚刚左小姐转述她父亲的童话里,不是提到姜央带著你的奶奶爬上了一座三棱形的高山,在山上一棵大枫树下钻进了青石下的洞穴吗?那座三棱形的山,特徵那么显著,肯定很好找。 “在奶奶养父母曾经居住的废村周边,有没有这样山形的山呢?砍柴的话,不可能走太远的路程,一般都是在村子周边几公里的范围內。只要找到疏玉县的等高线图,標记出养父母废村的位置,以废村为圆心,2公里为半径画个圆,应该就能找到那座山。只要找到了山,就能找到那棵大枫树,找到青石下的洞穴,也就是双生门的入口!” 毛西蛊主看了看向南风,又看了看身旁的佐和子,两人都能感觉到向南风此刻的情绪太过激动,对找到双生门的执念也太强了。佐和子轻轻蹙了蹙眉,柔声劝说道: “向南风,你先冷静一下。就算真的有这样一座三棱形的山,也已经过去五千年了。五千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改变。那棵大枫树早就该枯死了,甚至可能连树桩都不復存在了;那块青石,也有可能被雨水冲刷、被山体滑坡掩埋,或者被当地的村民搬运走,用来盖房子、铺路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说,我爸爸当年给我讲的这个故事,有一半的內容都在讲双生门,这说明他和毛西蛊主的奶奶当年的关注点,也一定就在双生门上。他们两个人都是学识渊博的人,肯定也做过和你一样的推测,甚至可能亲自去疏玉县的那个废弃村子周边探查过。但他们最后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留下任何关於双生门的线索,这就说明,7岁女孩阿朵雅走过的那道双生门,要么根本就找不到,要么就算找到了,也无法再从原路返回去,否则他们当年不可能毫无作为。” 毛西蛊主也跟著劝道: “左和子说得对,你先冷静下来。双生门的存在,肯定有著极其苛刻的空间和时间规律,不是我们想找就能找到的。別说我们只是从一个父亲哄两岁小孩的童话里捕捉到的相关细节,信息本身就可能存在偏差;就算是我奶奶,她本人亲歷过双生门,知道入口的位置,不也最终选择了放弃,没有付诸行动吗? “更何况,就算那道双生门真的找到了,你也不能走。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寻找你来时的双生门,而是找到归璐瑶要去的那个双生门。归璐瑶的目的不明,她身上的蛊术又那么诡异,如果让她顺利通过双生门,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我们现在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件事情上,找找那条通往妙瑶塔的路才对。那条路,很可能就是通往归璐瑶要去的双生门的必经之路。” 向南风听著两人的劝说,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激动的心情。他知道两人说得有道理,自己刚才確实是太心急了,被找到双生门的执念冲昏了头脑。他沉默了半天,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去,终於让他躁动的心冷静了下来。 他放下水杯,看向毛西蛊主,缓缓说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太激动了。那么现在……”向南风话锋一转,问道:“那么现在,你能否告诉我你究竟是怎样找到左小姐的?你的奶奶不是从没有告诉过你那个和她情投意合、值得信任的人是谁吗?你又是怎么认定他就是左教授,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仿真的炭火依旧在跳跃,橘红色的火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二人的目光再度落回了毛西蛊主身上。毛西蛊主点了点头,然后望向了向南风,指著早已没人再吃的火锅说道: “好像大家都吃完了?要不让店家把火锅收走?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第四十章 星夜蛊语 农历腊月的望山,大寒刚过,华南的夜晚虽然没有北方“千里冰封”的酷寒,但湿润的空气里仍旧裹著8摄氏度的凉意,吸进肺里都带著几分通透的清爽。 墨蓝色的天幕如同被顶级天鹅绒反覆擦拭过,从地平线向穹顶渐次过渡,近地平面处是浅淡的靛蓝,往上逐渐加深为深邃的墨黑,没有一丝云层的遮挡,纯粹得让人心生敬畏。 月球正处於盈凸月阶段,距离满月尚有三日,明亮的月轮悬掛在东南方天空,地平高度约43°,月面的环形山与月海轮廓清晰可辨:——澄海的暗灰如同泼墨晕染,静海的纹路似轻烟繚绕,亚平寧山脉的边缘在太阳反射光的勾勒下,泛著细碎的银辉,像给月轮镶了一圈精致的蕾丝。 银河的轮廓在天鹰座至天鹅座区域隱约浮现,像一条稀释后的银灰色丝带,轻柔地横亘在夜空中央。 冬季星空的標誌性景观——冬季大三角,正高掛在南方天空,猎户座的参宿四泛著橙红色的暖光,与小犬座的南河三、大犬座的天狼星构成一个规整的等腰三角形,三颗一等亮星在月光下依旧耀眼,如同夜空中的三盏明灯。 毛西蛊主圆圈艺术城东3区16至20號的巷口,目光扫过远处造型如同半颗蛋壳的美术馆,转头看向身边的向南风:“南风,望山是你的主场啊,不如由你带路,在园区里走走?” 向南风闻言,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略带窘迫的笑容。 “您可別抬举我了,什么主场不主场的”他指了指前头昏暗路灯下四通八达的水泥板路说道,“圆圈艺术城我早有耳闻,可直到今天中午才头一次进来,中午我跟著导航都在里面找了二十分钟才到3区18號,你要让我带路,指不定把您带到哪个死胡同里去。” 向南风说著,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佐和子,笑著递过话头:“左小姐不是在这儿住过几天吗?肯定比你我熟悉这里,不如让她来带路?” 佐和子闻言,先是微微躬身,露出礼貌的笑容:“向记者太客气了,我虽然前后来过两次,可加起来也在这里只住了不到一周,还从没在园区里閒逛过。不过……也罢,既然毛西蛊主想要逛逛,我试著带路就是。” 毛西蛊主闻言挑了个大拇指,微微頷首道:“那就有劳左小姐了。” 三人就这样隨便走上了一条水泥路,朝著圆圈艺术城的中央广场走去。路边的雕塑在月光下露出冷硬的轮廓,青铜的人像垂著眸,像是在聆听晚风里的低语。 画廊外的展架上贴著海报,泼墨的山水、抽象的色块、写实的人像,一张张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作为领路人,佐和子一人走在前面,毛西蛊主与向南风跟在后面,三人之间隔著半步距离。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板路上,隨著脚步轻轻晃动,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出大约五分钟,毛西蛊主忽然开口,打破了夜的寧静: “南风啊,我记著从前你在qq上和我说过,你懂得星象?” 向南风闻言一愣,隨即苦笑著说道: “这事儿您可记错了!星象我可不敢说认识!我只是大四那年实习,去了一个类似“国家地理”那样专门拍摄自然环境专题片的摄製组,因为当时跟著团队去了好几个无人区,什么沙漠啊、原始森林,还有高原之类的,待了几个月。跟著摄製组里那些有经验的编导啊、野生动物学家什么的学了很多野外生存的经验,其中也有一些实用的天文知识。 “星象我是不懂,我也就是能够根据北极星辨认方向,除此之外,別的就一窍不通了。” 他说著,抬头望了望夜空,目光掠过头顶的星群,眼神里多了几分怀念和悠长的悵然。他忽然苦笑起来,然后自嘲道: “哎,说起来,真是的!我和璐瑶夜爬守南山的那晚,出发之前在禾孝大爷的那个小吃店里,璐瑶拿著指南针把玩,我还跟她吹呢,我说根本用不著这玩意儿,光靠星星,我就能给你平平安安带出来!带这个纯粹是有备无患,其实很多余。” 说到这里,向南风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声音也低下去了几分: “结果现实就是这么打脸!雾那么大,哪儿还有什么星星,伸手不见五指了。完了磁场还紊乱了,拿著指南针都失灵了。呵呵,到底还是给她弄丟了!” 说完最后这几个字,向南风的眼神黯淡下来。虽然时至今日,他恐怕不得不相信,所谓守南山夜爬的意外並非是场意外,可每每提到那次夜爬,他仍旧有著无限的自责和不甘。 那猝不及防的別离早已成为了他內心中的一道疤,只要摆在那里,就泛起细密的痛楚。 “你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问题。”毛西蛊主拍了拍他的肩膀,“何苦还要自责呢?” “是啊,都过去了。”向南风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夜空,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虽然不能驱散心中的忧惶,却足以让敏感的精神冷静下来。向南风回想起刚刚这个话题说的是星象,他意识到毛西蛊主提及此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於是赶快將话题引了回去: “毛西蛊主,你刚刚提到星象,是有什么要说的吧?” 果然,毛西蛊主接过话茬,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確实如此。我是想说说星象。在我们苗疆,在苗寨里,很多老人都或多或少懂得一些星象。我曾经听我奶奶说过,三苗国的占星术,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天文学,在当年是非常非常发达的,甚至比同时期的华夏民族要先进许多。” 毛西蛊主说到此处时,声音带著几分肃穆,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的歷史: “我奶奶说,姜央主政的时代,当时的中原大地上,占星术最先进的部落联盟首推东夷,东夷有一个羲和国,这个国家的君主是女人,他们的方国是母权社会。 “《山海经》里有个神话叫『羲和浴日』,讲的就是羲和国测定历法的事情。羲和国人创建了羲和歷,这是东亚最早的历法之一,后来的夏朝,也就是夏后氏的历法就是沿用了羲和歷。这个羲和国,是当之无愧的占星第一。而据我的奶奶说,我们三苗国的占星术,可以排在羲和之后,堪称第二。” “三苗国也有占星术吗?”向南风好奇地追问,“我还以为三苗只善於巫蛊术呢。” 毛西蛊主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当然不是了,在距今五千年前,东亚大地上的很多古国都有先进的占星术,都制定了各不相同的历法。甚至我们只说三苗一国,花苗、黑苗和白苗都各有各的占星术,各有各的历法。” 毛西蛊主说著,隨即伸出了右手,以食指指向夜空的东方:“你们看,东方天空那片星群,就是青龙七宿的位置。青龙是四象之一,代表东方,由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组成。” 他的手指顺著星群的轨跡移动,语气细致: “最前面那颗明亮的星,是角宿一,代表青龙的角;往后两颗星是亢宿,代表青龙的颈;再往后,氐宿、房宿、心宿连成一片,是青龙的躯干和心臟,心宿二就是我们常说的大火星,现在虽然亮度不算最亮,但在古代,它是判断季节的重要標誌;最后面的尾宿和箕宿,像青龙散开的尾巴,横跨在东方天幕上。” 向南风和左和子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仔细辨认著星群的形状,原本杂乱无章的星星,在他的讲解下,竟然真的隱约组成了一条蜿蜒的青龙,栩栩如生。 “真的像一条龙!”左和子忍不住惊嘆,语气带著几分兴奋,“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四象的记载,没想到亲眼看到,竟然这么神奇。” 毛西蛊主笑了笑,又指向西方天空: “西方的是白虎七宿,由奎、娄、胃、昴、毕、觜、参七宿组成,代表西方。你们看,奎宿在最前面,像白虎的头;昴宿就是那团密集的星群,也就是七姐妹星团,像白虎的眼睛;参宿就是我们之前看到的猎户座腰带三星所在的位置,代表白虎的身躯;觜宿和参宿相邻,像白虎的嘴;毕宿则像白虎的爪子。” 他的讲解通俗易懂,两人很快就辨认出了白虎七宿的轮廓。向南风嘖嘖称奇:“原来猎户座竟然是白虎七宿的一部分,以前只知道看星星好看,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隨后,毛西蛊主又指向北方天空:“北方的是玄武七宿,由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组成,代表北方。玄武是龟蛇合体的形象,斗宿就是我们常说的北斗七星,像玄武的蛇身;牛宿和女宿相邻,像玄武的龟甲;虚宿、危宿、室宿、壁宿则组成玄武的四肢和尾部。现在北斗七星的位置很高,很容易辨认。” 两人顺著他的指引,找到了北斗七星的位置,那七颗星组成的勺子形状格外醒目,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左和子左和子兴奋地说道:“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讲解完青龙、白虎、玄武,毛西蛊主的目光转向南方天空,语气变得更加细致: “最后是南方的朱雀七宿,这是四象中最复杂,也最有讲究的一象。朱雀代表南方,由井、鬼、柳、星、张、翼、軫七宿组成,像一只展翅飞翔的朱雀鸟。” 他的手指在南方天空缓缓移动,逐一讲解: “最前面的井宿,像朱雀的翅膀根部;鬼宿在井宿后面,由几颗暗星组成,像朱雀的眼睛;再往后,就是柳宿、星宿、张宿,这三宿连成一线,是朱雀的躯干和脖子;翼宿和軫宿在最后面,像朱雀展开的尾羽,横跨在南方天空。” 他讲解得格外细致,连每颗星的位置和代表的部位都讲得清清楚楚。向南风和左和子屏住呼吸,仔细跟著他的指引辨认,慢慢的,一只展翅的朱雀形象在夜空中浮现——柳宿、星宿、张宿组成的脖颈修长,翼宿和軫宿的尾羽舒展,仿佛下一秒就要衝破天幕,飞向远方。 “太形象了!”向南风忍不住感嘆,“这朱雀的形状,比青龙和白虎还要清晰。” 毛西蛊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朱雀的头部位置,语气带著几分神秘:“你们再仔细看看,这只朱雀有一个地方很特別,有没有发现?” 两人闻言,连忙集中注意力,盯著朱雀的头部仔细观察。月光下,星群的亮度各不相同,有的明亮耀眼,有的则黯淡无光。看了大约一分钟,左和子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我发现了,朱雀的嘴那里,好像特別亮。” 向南风也连忙点头,语气肯定:“对,確实是嘴那里最亮!其他部位的星星亮度都比较均匀,只有嘴的位置,有一颗星格外亮,比周围的星群都要耀眼。” 毛西蛊主眼中露出一丝讚许:“你们看得很仔细。代表朱雀嘴的这颗星,名叫柳宿。《史记·天官书》中记载:『柳为鸟注,主木草。』意思是柳宿是朱雀的嘴,主管天下的草木生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柳宿主草木,可现在是1月,正是一年当中最冷、最乾旱的时节,草木都处於休眠状態。按道理说,此时柳宿的亮度应该是一年中最低的。可你们看,现在的柳宿,亮度却远超平时,这是非常反常的现象。” 向南风和左和子闻言,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向南风皱起眉头:“反常?难道星象的亮度还和季节有关?” “当然有关。”毛西蛊主点头,“在我们三苗国的占星术里,星象的亮度、位置变化,都和世间万物的变化息息相关。柳宿主草木,草木休眠时,它自然黯淡;草木繁茂时,它才会明亮。现在是深冬,草木凋零,它却如此明亮。”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左和子也忍不住追问道。 毛西蛊主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颗明亮的柳宿,眼神深邃,语气带著几分肃穆,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因为丧子蛊啊,是丧子蛊的蛊桑开花了!” 夜风吹过,裹挟著一股潮湿的腥气——那不是草木在腐败,也並非金属在锈蚀。那颗明亮的柳宿在夜空中熠熠生辉,仿佛印证著毛西蛊主的话语——是远方的蛊桑花正在远方盛开。 第四十一章 丧子蛊 圆圈艺术城的夜晚,像是被一层揉碎了的温柔墨色纱幔轻轻笼罩,连晚风都带著几分被浸染后的醇厚。 白日里喧囂散尽,园区內那些承载著工业时代记忆的遗蹟——锈蚀的高炉、蜿蜒的管道、残破的传送带支架,尽数褪去了寂寥与沧桑,在柔和的暖黄色夜灯光晕中显露出別样的张狂。 灯光顺著钢铁的肌理缓缓流淌,將斑驳的锈跡映照成深浅不一的赭红色纹路,宛如沉睡巨兽身上的鳞甲,在夜色里泛著沉鬱的光泽。 草坪中蜿蜒的步道由青灰色石板铺就,缝隙里偶尔冒出几株细小的野草,与步道旁自由蔓生的灌木丛交织成自然的景致。灌木丛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混杂著泥土的湿润气息与工业遗蹟特有的金属锈蚀味,形成一种奇异却和谐的味道。 偶尔有晚风拂过,带著深秋的微凉,带动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低声诉说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远处的淬火倒影池將漫天灯火纳入水中,高炉的轮廓在水面摇晃,形成水天一色的奇幻景观,偶尔有晚归的飞鸟掠过水麵,惊起一圈圈涟漪,打破短暂的静謐。 向南风、毛西蛊主和佐和子三人並肩走在步道上,步伐不急不缓,好似閒庭信步,实则各怀忧惶。三人之间隔著微妙的距离,偶尔的脚步声与风声交织,更显夜的寂静。 走出数百米,三人谁也没有说话。毛西蛊主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向南风和佐和子下意识地跟著抬头望去,只见夜空已然放晴,分外澄澈,没有一丝云朵遮挡,像是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黑色丝绒。 数不清的星星点缀其上,如同被洒落在丝绒上的碎钻,闪烁著微弱却坚定的光芒,连银河的轮廓都清晰可见,温柔地横跨天际。 “看那里。” 毛西蛊主伸出手指,精准地指向天空中一处异常明亮的星团,语气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打破了夜的静謐。她的指尖纤细,指甲上涂著淡淡的靛青色染料,与夜空中的星光相映。向南风和佐和子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团比周围星星明亮许多的光晕,在深邃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那是柳宿。” 毛西蛊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敬畏: “柳宿主司天下草木,它的明暗变化,直接预示著人间的草木荣枯。自古以来,春夏时节草木繁盛,柳宿便明亮耀眼;秋冬之际万物凋零,柳宿也会隨之黯淡无光,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可如今正是深秋,草木枯黄,万籟俱寂,柳宿却如此明亮,甚至盖过了周围的星宿——这只有一种原因,丧子蛊寄生的蛊桑,正在开花。” “丧子蛊寄生的蛊桑?”佐和子眉头瞬间蹙起,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神情,她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满是不解,“什么是丧子蛊寄生的蛊桑?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我爸爸当年没有讲过这件事。” 向南风也微微挑眉,心中泛起疑惑。他此前虽从毛西蛊主口中听过丧子蛊的名字,知道那是花苗最上乘的蛊虫之一,却从未听闻过“蛊桑”的说法。他转头看向毛西蛊主,也等待著他的进一步说明。 毛西蛊主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转头看向两人,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还记得刚刚我跟你们说起的丧子蛊吗?淇水边的老桑树,树下埋葬的死婴、树上吊著的次妃,那对悲惨的母子,便是丧子蛊的源头。”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奶奶留下的记忆碎片,“当年,奶奶年幼,被推入双生门前,危急关头,花苗始祖姜央出现,將一个寄生了丧子蛊的木精,亲手揣进了奶奶的怀中。” “丧子蛊威力无穷,是花苗巫蛊术中的至宝,只可惜当年奶奶年纪太小,心性未定,又遭遇大变,没能静下心来学习修炼丧子蛊的方法,最终也没能练成这种厉害的巫蛊术。” 说到这里,毛西蛊主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 “但奶奶虽然没能练成丧子蛊,却从始祖姜央口中,得知了丧子蛊所寄生的木精,有著一种特別的妙用——它可以充当一个绝对安全的『保险盒』。” “保险盒?” 向南风和佐和子异口同声地重复道,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疑惑。他们面面相覷,显然都无法理解,怎么既没有练成又还有妙用。而且这“保险盒”三个字也让向南风有点儿困惑,他的本能是想到了电路里的保险丝,这保险盒是保的什么险,一时间也让他琢磨不透。 毛西蛊主看出了二人的不解,则继续说道:“你们先別急,听我慢慢说。巫蛊术的本质,是蛊婆通过自身修为驱使蛊虫做事,所以想要运用巫蛊术,蛊婆必须精通相关的法门,才能与蛊虫建立联繫,实现操控。这一点,我想你们肯定能够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两人的反应,见他们都轻轻点头,才继续往下说: “但我说的这个特別的妙用,这个绝对安全的『保险盒』,却不是通过蛊婆驱使丧子蛊来实现的,而只是单纯地利用丧子蛊所寄生的木精本身。所以这种妙用,严格来说並不属於巫蛊术的范畴,使用者也不需要会任何巫蛊术,不需要非得是蛊婆——任何人,只要知道这个秘密,就都可以使用。你,我,他,不管是谁,都可以。” “丧子蛊所寄生的那个木精,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毛西蛊主的眼神愈发悠远,像是在透过夜色,凝望奶奶曾经描述过的景象: “但我听奶奶详细说过,那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是一块在野外经过常年风吹日晒、风化了的硬木,表面粗糙,顏色是暗沉的深褐色,混在一堆木头里,根本不会有人特意留意。可如果你把它拿在手上,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的特別之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毛西蛊主的声音放得更轻,真像是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硬木其实並不是一整块,而是由上下两片紧密贴合而成,合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如同一个天然形成的木盒;若是轻轻用力一掰,就能將其分开,一片是盒底,一片是盒盖,契合度极高。 “更关键的是,两片木精中间是中空的,刚好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这样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天然的木盒,中空的部分可以用来收藏一些小东西: “比如女子的首饰、重要的书信、细小的信物之类。 “其实,木精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是有缘由的。” 他的语气里平添了一丝悲悯: “这木精当中所寄生的丧子蛊,本体便是淇水边那对树上和树下、吊死和掩埋的母子。盒盖的形状,如同那位上吊的次妃的身形,盒底则对应著被掩埋的死婴,盖如其母,底如其子,二者相依,才形成了这独特的木精。” “嘶……” 听到这里,向南风和左和子都忍不住暗自打了个寒战,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想像著那个由母子魂魄所化的木盒,两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慄的本能恐惧。 左和子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风衣,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里带著一丝惊恐。 短暂的恐惧过后,向南风很快冷静下来,稍加思考,心中便冒出了新的困惑: 既然任何人只要知道这个秘密就都能利用,那这木精在保持木盒形貌的时候,谁都可以直接打开,又怎么能称得上是“绝对安全”的保险盒呢?这个疑问如同一块小石头,在他心底泛起涟漪。不过,他並未立刻插话打断,而是选择沉默,任凭毛西蛊主继续往下说。 他知道,毛西蛊主既然提到了这一点,后续必然会给出解释。 毛西蛊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有疑问,既然谁都能打开,为何还能称之为绝对安全。其实答案很简单,这木精的安全,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后续的转化。” “这个如同木盒一样的木精,当它保持木盒的形貌时,確实任何人都能直接打开,看起来就和普通的、未经雕琢的天然隨形木盒没有任何区別,哪怕是不懂巫蛊的普通人,也能轻鬆將其掰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郑重: “可是,一旦有人打开它,將想要收藏的东西放进去,再將木盒重新合紧,埋入地下,最后用自己的鲜血来浇灌埋木盒的土壤——那么,这个木精就会在地下吸收血液的养分,落地生根,逐渐生长,最终长成一棵桑树。” “当然,这桑树並不是真的桑树,而是一棵蛊桑。” 毛西蛊主特意加重了“蛊桑”二字的语气: “准確地说,它应该是一只长得貌似桑树的蛊虫,只是外形与桑树別无二致,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看出破绽。而隨著这棵蛊桑的生长,原来那个木盒里的东西,会逐渐与蛊桑融为一体,长到蛊桑的內部。这样一来,原来被放入木精里的东西,就得到了绝对的保全。” 向南风听后,心中的疑惑更甚,刚想开口询问,身旁的佐和子已经抢先一步,问出了他心中的问题:“可如果有人偶然发现了这棵桑树,觉得它与眾不同,想要把它砍掉,难道不能从蛊桑的树干里把东西取出来吗?只要把树砍断,仔细搜寻,总能找到吧?” 毛西蛊主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篤定地说道:“那当然不可能。我刚才已经说过,蛊桑貌似桑树,但它的本质不是树,而是蛊。蛊桑的原型是木精,而木精是丧子蛊棲身的载体,所以被藏入木精里的东西,从被放入的那一刻起,就得到了丧子蛊的贴身保护,旁人根本不可能破解。” “莫说是砍断树干找不到东西,就算有人真的把树砍了,只要丧子蛊还在,新的枝干照样会在原地重新生长出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復原貌,藏入其中的东西也会毫髮无损。”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豪,那是对花苗巫蛊术神奇之处的敬畏: “就算有人不惜代价,一把火把蛊桑彻底烧了,也没用。火焰只能烧毁蛊桑的外在形態,却伤不到丧子蛊本身。等到火焰熄灭,灰烬冷却之后,蛊桑就会重新凝聚力量,变回最初的模样——也就是那个木精,那个木盒。” “这个时候,虽然任何人都可以再次打开它,但打开以后你就会发现,木盒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你照样得不到任何东西。” 毛西蛊主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又带著一丝理所当然。 “那木盒里的东西呢?难道被火焰销毁了?” 佐和子不肯放弃,继续追问道,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显然对这个结果难以接受。在她的认知里,任何东西都有毁灭的可能,所谓的“绝对安全”,未免太过绝对。 “不不,当然不会。” 毛西蛊主立刻摇头否定,语气十分肯定: “绝对安全的秘密,怎么可能以这样简单的方式消失呢?视觉上的消失,只是它的另外一种保护机制而已。” 他解释道: “此时的木精虽然恢復了原状,但里面的东西並没有消失。只要把这个木精再次埋入土中,这一次不需要再用鲜血浇灌,它仍旧会重新生根发芽,再次长成一棵蛊桑。而木精里的那些东西,也会跟著重新回到蛊桑体內,完好无损。” “那里面的东西,最后要怎样才能取回呢?”一直沉默的向南风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和佐和子一样,对这个神奇的过程充满了好奇,更想知道这“绝对安全”的保险盒,究竟要如何开启。 毛西蛊主看向他,缓缓说道: “蛊桑的生长周期非常固定,据我奶奶说,是一月生根,二月参天,三月开花。从木精被埋下,到蛊桑开花,刚好需要三个月的时间。而等到三月花开之际,最初用自己的鲜血浇灌木精的人,需要再次来到蛊桑旁边,用自己的鲜血浇灌它。” “只要完成了这一步,蛊桑就会感知到主人的气息,自行枯萎,然后逐渐萎缩,重新变回那个木精、木盒的样子。等到了这个时候,再打开木盒,之前藏在里面的东西,就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 毛西蛊主的话说完,只见跟在后面的向南风已然停住了脚步,他右手指天,直指朱雀最亮的柳宿咋舌道: “那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有一棵蛊桑里正藏著左教授的秘密,可这个秘密只能由已经去世了的左教授自己解开?” 第四十二章 上辈人的生死之约 三人偕行,夜风如浪。 天幕澄澈如洗,竟无一丝半缕的云翳,浓釅的墨色背景上,繁星如被揉碎的碎钻密密匝匝铺展,银河似一条凝霜的银带横亘天际,清辉漫洒。而朱雀七宿中的柳宿,偏偏在这片星海中亮得格外扎眼,那团光晕比周遭星辰更盛,像一盏悬於穹顶的警示灯,灼灼地映著夜色,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望著那抹反常的光亮,向南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翻涌出一幅骇人的画面:在世界某个无人知晓的隱秘角落,一棵形似桑树的蛊桑,正顶著夜风悄然绽放,枝椏间的花蕊凝著幽微的光,藏著噬人的秘密。他喉头微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股凉意从尾椎直窜背脊,漫遍全身。 可转念一想,这蛊桑之中,竟藏著左思恭的毕生秘密,藏著花苗圣地双生门的终极谜底,那份本能的恐惧终究被心底翻涌的强烈好奇与迫切的探寻欲狠狠压倒。心湖骤起波澜,竟连带著生出几分明知险象环生,却依旧心驰神往的悸动。 “我现在明白了蛊桑的秘密,但这和天上的柳宿有什么关係呢?你说柳宿明亮是因为蛊桑开花,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还有,这蛊桑、柳宿,又与你如何找到左小姐有什么关联?”向南风凝著眉,一口气问出一连串问题,字句清晰,逻辑縝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没有半分冗余。 毛西蛊主闻言摆了摆手,唇角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先前紧绷的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你別急嘛,这些事说来话长,我慢慢跟你讲。所有的前因后果,都要从奶奶当年的一个约定说起。” 他说著,再次抬眼望向夜空中的柳宿,眸光渐渐沉了下去,变得深邃悠远,像是透过这片星海,望见了数十年前遥远的往事,眼底翻涌著说不清的怀念与悵惘。 “当年,我年纪还小,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整天跟在奶奶身边,听她讲花苗的歷史和巫蛊术的奥秘。我想可能是奶奶觉得我还太小,不足以理解他们之间那种能够同生共死的信任,所以她从来没有亲口告诉我,那个和她情投意合、获得她绝对信任的人到底是谁。” 毛西蛊主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念: “她只是在给我讲巫蛊术的传承时,提到过当年她从始祖姜央手中得到了三只蛊虫,分別是顽石蛊、灵蛇蛊和丧子蛊。后来,我在奶奶的蛊室里见到了顽石蛊和灵蛇蛊这两只蛊虫,却始终没有见到丧子蛊的踪跡,便主动问她第三只蛊虫在哪里。也是在那种情况下,她才终於跟我说起了丧子蛊和木精的秘密,说起了那个与她定下约定的人。” “奶奶告诉我,那个她信任的人,会帮她寻找双生门的踪跡。 “双生门是花苗的圣地,也是解开许多秘密的关键,当年奶奶被推入双生门,却侥倖存活,便一直想找到双生门,弄清当年的真相。而那个约定好的人说,如果他真的找到了双生门的线索,甚至找到了双生门本身,就会把线索放进那个寄生了丧子蛊的木精里,然后將木精埋到澳阴县金鸡山的东坡上,等待奶奶前去相会。” 毛西蛊主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片刻,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转头看向向南风和左和子,继续缓缓道来: “这蛊桑,除了能以自身的蛊力护住桑树里藏著的秘密,不让外人窥探之外,它自身还有一个极为特別的特性,也正是这个特性,將它与天上的柳宿紧紧联繫在了一起。 “正如我之前跟你们说的,蛊桑一月生根,二月便已参天,三月便能开花,生长速度远非寻常草木可比。而每当它开花之际,便会释放出一种独有的蛊桑花粉,这花粉的力量,远比你们想像的要强大。 “这种花粉极其特別,生来便带著逆转自然规律的力量。 “若是在秋冬季节释放,便能让方圆百里之內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那些早已枯萎的枝椏会再次抽出嫩绿的新芽,那些凋零的花朵会重新绽开花瓣,整个区域都会在萧瑟的秋冬,恢復盛夏时节的盎然绿意;可若是到了春夏季节,它释放的花粉却会產生截然相反的效果,百里之內,草木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死亡,最终只剩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毛西蛊主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由衷的惊嘆,显然对这种近乎逆天的神奇力量,充满了敬畏。 “我们都知道,草木秋收冬藏、春生夏长,这是大自然不可违背的常理,是天地间定下的铁律,从古至今,从未有变。” 他再次抬手指向天空中的柳宿,指尖凝著夜露的微凉: “天上朱雀星座中的柳宿,本就是掌管天下草木生长兴衰的星宿,它的明暗变化,必然与人间草木的荣枯状態紧密相连,休戚与共。按照正常的规律,柳宿在春夏季节常常明亮耀眼,因为彼时人间草木繁盛,生机盎然;而到了秋冬季节,便会渐渐变得暗淡,因为草木逐渐凋零,生机敛藏,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 “然而,蛊桑花粉却有著逆转草木生长规律的力量,它能让草木在秋冬季节逆势復甦生长,在春夏季节骤然枯萎死亡,让人间草木的生死规律发生彻底的倒错。” 毛西蛊主的声音渐渐变得郑重,字字句句都透著严肃: “而这种草木生长规律的异常,会直接牵动天上的星宿,影响柳宿的状態,导致柳宿的明暗变化也隨之出现倒错。现在柳宿如此异常明亮,便说明有蛊桑正在这秋冬季节开花,释放出了花粉,让周遭的草木出现了反常的生机,进而才牵动了柳宿,让它违逆了常理,变得这般耀眼。” “原来是这样!” 向南风听到这里,忍不住低低发出一声讚嘆,眼底满是恍然大悟的光亮: “这其中的关联竟然如此环环相扣,一丝一毫都不曾偏差,真是严谨又精妙啊!花苗的先辈们,竟然能將星宿的变化与巫蛊之术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实在令人佩服。” 他此前从未想过,看似遥不可及的星宿与神秘莫测的巫蛊之间,竟还有这般深层次的羈绊,这一番话,让他对花苗的文化有了全新的认知,心中满是震撼。 一旁的左和子却依旧是一头雾水,她皱著眉头,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迷茫地看著向南风和毛西蛊主,满脸的困惑与焦急,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还是没太听懂。柳宿亮了就是蛊桑开花,蛊桑开花会让草木变得反常,可这一切,和找双生门的线索、和我又有什么关係呢?我怎么想都理不清这里面的逻辑,越听越乱。”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焦急,或许是因为自己跟不上两人的思路而感到懊恼,又或许是急於知道这一切与父亲的死是否有关联。 向南风见状,不由得放缓了语气,放柔了声音,耐心地为她解释道: “左小姐,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便会明白其中的缘由。当年毛西蛊主的奶奶和那个定下约定的人,之所以选择用蛊桑来存放双生门的线索,其实全是为了安全著想。你想,一旦真的有人发现了双生门的线索,甚至真的找到了双生门本身,那又怎么能確定,那就是真正的双生门,而不是旁人设下的陷阱? “是不是必然需要亲自去验证一番?可若是真的去了,难免会被盘瓠一族的人盯上——你该知道,盘瓠一族一直覬覦花苗的巫蛊秘术,对双生门这个花苗圣地,更是虎视眈眈,垂涎已久。他们若是察觉到踪跡,定然会顺著线索追过来,到时候,不仅双生门的线索会被抢走,就连发现线索的人,性命也会受到致命威胁,后果不堪设想。 “有句老话,出自《左传》,不知你有没有听过,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向南风顿了顿,见左和子面露疑惑,便继续解释: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一个普通百姓本身並没有任何罪过,可如果他手中藏有一块稀世玉璧,便会因为这块玉璧而招来祸患,甚至获罪。” “玉璧是什么?不过是块玉石做的东西,老百姓为什么不能有?” 左和子皱著眉,脱口问道,眼底的迷茫更甚。 “玉璧並非普通的玉石,而是古代王侯將相所用的礼器,是身份与权力的象徵,更是稀世珍宝。” 向南风耐心解释: “这个典故的深意,是说一个人本身並无过错,可如果他拥有了与自己的身份、能力不相匹配的珍贵之物,便会成为旁人覬覦的目標,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旁人会因为想要夺走这份珍宝,而故意给他罗织罪名,最终让他落得人財两空的下场。”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正题: “而一个掌握了花苗最高机密——双生门线索的人,若是没有强大的巫蛊术来保护自己,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周围的人一旦得知消息,难免会心生歹念,上门抢夺,到时候,一样会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所以啊,他们才会想到用蛊桑这种近乎绝对安全的方式,把双生门的线索第一时间放进木精里,用蛊桑的力量保护起来。” 向南风的语气再次变得郑重,字字清晰: “只要存放线索的人和毛西蛊主的奶奶双方,从此完全断绝联繫,互不通音信,那么另外一个人,就不会因为线索的存在而陷入危险之中。毕竟,没有任何联繫,就不会留下任何破绽,盘瓠的人就算再狡猾、再厉害,也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自然也就无从下手。” “而且,虽然双方表面上断绝了所有联繫,可他们之间,却有著一个无声的约定,一个以星宿为信的约定。只要三个月后,蛊桑如期开花,柳宿因为蛊桑花粉的影响,出现这般异常的光亮,毛西蛊主的奶奶便会知道,双生门的线索已经被安全存放好了,对方也暂时安然无恙。到那个时候,她便会动身前往澳阴县金鸡山的东坡,与那人相会,然后两人再一同前往双生门,探寻其中的秘密。” 向南风顿了顿,缓了缓语气,继续为她梳理逻辑: “而这个时候,其实距离那人发现双生门的线索、甚至是找到双生门本身,已经过了足足三个月。这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小心翼翼地確认,自己是否绝对安全,是否被盘瓠的人跟踪或者盯上。如果三个月內,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那就说明他的行踪没有暴露,是安全的,可以放心地与毛西蛊主的奶奶相会。” “反之,如果三月的期限已到,柳宿如期变亮,说明线索已经被安全存放好,可那人却没有按时赴会,那就说明他可能已经不安全了,甚至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那么毛西蛊主的奶奶,便可以通过他三个月以前的行程,去寻找他的踪跡,追查他的下落。是替他报仇,为他討回公道,还是继续寻找双生门的线索,都可以从容规划,而且始终可以躲在暗处,不暴露自己的行踪,掌握主动权。” 向南风將其中的逻辑梳理得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一步步引导著左和子理解这背后的深意。说到这里,他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语气里满是感慨: “说是情意相投,可真不愧是能托以性命的情意相投呀!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全部秘密,甚至整个花苗部族的全部秘密,对另一个人和盘托出,还敢把自己手里最珍贵、最厉害的一只蛊虫交给对方,这是多大的信任啊! “换做是旁人,恐怕万万难以做到这一点。而那个与她定下约定的人,也同样值得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他能把自己的生命交託给別人,哪怕二人因为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表面上绝交了三四十年,再也没有任何联繫,却依旧在暗中信守著当年的约定,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忘记,从未辜负过这份承诺。 “这种跨越岁月、生死相依的情意,这份歷经数十年而不变的信任,真是让人嘆为观止!” 向南风的语气里满是感慨,他由此及彼,嘴上虽然说著別人,但心中何尝想到的不是自己和归璐瑶。 他自认为自己和璐瑶之间也有著这样的信任,这样的牵掛,他相信他们的情意同样可以穿越双生门,跨越生死界。而毛西蛊主和左和子二人,听到这里,更是心绪万千。 他们都是在亲人离世之后,才知晓亲人一生的最大秘密,心中不免充满了陌生的感受与莫大的遗憾。在毛西蛊主的记忆里,奶奶就是那个结婚数月丧偶,拉扯儿孙两辈、守了半生活寡的老人,他即便知道奶奶说起过一个有关丧子蛊的誓约,却从未做好见证这个生死誓约兑现的准备。 而左和子则一时无法接受,从唯一亲人的突然离世到父亲可能潜藏一生的秘密与他死亡的真实原因,这突然的打击和秘密对於一个20岁的女孩儿而言显然更加猝不及防。 这份复杂的情绪,让二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悠长的追思之中,寂静的夜空中,只剩下风声与树叶的沙沙声。 毛西蛊主的奶奶已经去世多年,那些过往的恩怨情仇,都已隨著岁月的流逝渐渐消散;而左教授刚刚离世,若真如毛西蛊主所推断的那样,他的死恐怕並非意外,而是惨遭杀害。 一想到这里,一贯独立生活、以坚强示人的左和子,不由得眼眶一红,无助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拼命地想忍住,不想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可那份失去亲人的悲痛与无助,终究还是衝破了心理的防线,泪水顺著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夜色中,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无声地诉说著內心的悲痛。 向南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一丝怜惜。他有心上前宽慰几句,却又转念一想,像左和子这样强势的性格,恐怕未必愿意在外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脆弱。毕竟,他们三人虽然都是天涯沦落人,有著相似的境遇,可相识至今,也不过短短数个小时,现代社会异乎寻常的边界感使谁和谁都不敢地轻易敞开心扉。 向南风向来善解人意,他知道,此时最好的宽慰方式,或许莫过於转移话题,引走她的注意力,让她从悲痛的情绪中暂时抽离出来。於是,他立刻出言,打破了这份沉寂,將目光投向毛西蛊主,追问他道: “毛西蛊主,既然你奶奶没有告诉过你那个她信任的人是谁,那你又是怎么断定,那人就是左教授的呢?” 第四十三章 被撕掉的简报 澳阴县金鸡山的风,带著山间特有的湿冷,卷著枯叶擦过毛西蛊主的脸颊。 从发现柳宿异动的那一刻起,他就马不停蹄地结束了海外的追查,日夜兼程赶回国內,直奔这片记载著双生门线索的山林。可整整一天,除了偶尔掠过的飞鸟和远处村民的零星吆喝,老树下始终没有出现任何他期待的身影。 他倚在那棵貌似桑树却开满红花的蛊桑树干上,眺望金鸡山口的进山路。脚下的草叶早已被踩出一片凌乱的痕跡,这是他在这里等待的第24个小时。 苗人守信,而显然种下木精的那个人更加守信,他不论生死犹要兑现半生以前的一个誓言,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缺席三月之约呢? 指尖捻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叶脉在指尖下清晰可触,毛西蛊主的眼神沉了沉。他心里清楚,能追踪到金鸡山来的人,绝非等閒之辈,可在这约定俗成的线索节点上迟迟不现身,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呼吸都沉重了几分,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悄然滋长: 这个人的失踪,恰恰印证了蛊桑里的机密真实而可靠,双生门的线索、前往苗国的路径,或许还有数月以来他那位素昧平生的网上挚友向南风在望山市所遭遇的一系列神秘事件的缘由,与苗国有关的一切都可能藏在身后的这棵蛊桑里。而解开秘密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埋下木精、用鲜血浇灌木精的那个人。 毛西蛊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望向山外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蛊桑生长的规律——一月生根、一月参天、一月花开,可如果按照这个节奏反推,那么这个人找到双生门线索的时间应该就是2011年的11月初。当毛西蛊主推定出这个时间节点的瞬间,他的精神就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照亮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向南风,向南风! 向南风的名字立刻浮现在脑海中:11月8日,那不正是望山市的向南风遭遇车祸並开始一系列传奇经歷的开端吗? “我的本意啊,是先来望山找你,找到你,把你带来澳阴县的金鸡山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够破解埋下木精之人的身份。” 圆圈艺术城夜幕的微光里,三人並肩散著步,毛西蛊主对向南风说道: “可是后来我转念一想,即便带你来澳阴也无济於事,想要找到奶奶信任的人终究得回我的老家毛西的苗寨,而毛西刚好位於澳阴到望山之间。也就是说,我要来望山找你,总归要路过毛西。” “嗯,所以你就回了趟老家,然后確认了那个人的身份就是左教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的。”毛西蛊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回了一趟老家的苗寨,去了我奶奶的老宅。那座老宅是传统的苗家吊脚楼,90年代我爸爸外出打工以后就再没人住过,哎,那个现状啊,一言难尽……” 毛西蛊主尷尬地乾笑了两声,他乾脆也不废话了,而是直接拿出手机,翻出了一段视频交给二人观看。 彼时,三人正好行至巷口一个现代主义开放式雕塑近前,那雕塑形如一个变形的人体,人体的下身被设计成了便於情侣依偎共倚的路椅,向南风和佐和子索性坐了下来,一起观看毛西蛊主的“返乡探险视频”。 视频一开始,是一抹刺眼的阳光。镜头一晃,阳光便落在了一座塌了一半的吊脚楼上。吊脚楼的木柱早被岁月啃得发灰,裂开的纹路里嵌著暗绿的苔蘚,像老嫗脸上洗不掉的花斑。 原本该是穿斗式的木构架歪歪斜斜,但西侧的半截楼体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椽木骨架,像被生生掰断的肋骨。那些鏤空的雕花窗欞早就没了模样,朽烂的木片悬在半空,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吊脚楼下的青石板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缝隙里钻著不知名的野草,疯长的藤蔓顺著楼柱爬上去,把腐朽的木板缠得密不透风,绿得发黑的藤叶间,偶尔能瞥见几片褪色的苗绣残片——该是当年窗幔上的纹样,如今只剩几缕红得发暗的丝线,在风里打著捲儿。 楼门前的石臼裂了道缝,积著一汪雨水,映著天的灰蓝。檐角的瓦当碎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坯,几只灰雀落在上面,啄著嵌在泥里的碎瓷片,嘰嘰喳喳的声响,反倒衬得这楼更静了。 最触目的是那半截歪斜的美人靠,原本该是苗家姑娘纳鞋底、唱山歌的地方,如今木栏断了三根,剩下的也朽得一碰就掉渣,栏上还掛著个破了底的竹篮,篮沿缠著乾枯的葛藤,不知是谁遗落在这里的旧物。 镜头里,山中的雾气漫了上来,楼影压著满地的碎瓦,像一头伏在山间的老兽,喘著气,把那些关於炊烟、银饰和歌谣的旧事,都埋进了青苔与朽木的褶皱里。 “看样子,几乎是在瓦砾、废墟里找线索啊?”那个视频只有大约1分钟,二人很快便看完了。向南风便抬起头问道。 “是啊。”毛西蛊主一只脚蹬在抽象人像雕塑变了形的胳膊上,一只脚撑著地,回答向南风的问话,“那个老宅太多年没人居住了,確实是有些奶奶的遗物在:破桌子、烂椅子、烂床板之类的,我翻了半天,只找到了一个大木箱子,里面装的都是奶奶做的剪报。” “剪报?”左和子一脸不解地问道。 “是,剪报。你不知道?老一辈的中国知识分子,在90年代以前很多人有这个习惯。就是把看过的报纸、杂誌上面觉著有用的好文章用剪子剪下来,单独找一个本子粘在上面,这样方便日后查阅。” “嗯,是有这么回事。”向南风也跟著附和道,“我上小学的时候还弄过这种东西。这剪报有用吗?里面有你奶奶写的字吗?比如日记之类?” 向南风抬头问毛西蛊主,后者摇了摇头,苦笑著说道: “没有,我奶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个我有印象。至於这一大箱子简报,我刚刚找出来的时候还非常兴奋,从上世纪60年代一直到90年代,30多年啊,一共是23大本。我先开始觉著,这里面也许真能找到只言片语,这不相当於日记嘛!可是结果啊,大失所望。” “怎么讲?” “30多年的剪报,霉变得厉害,60年代的那三本,多一半已经粉化了。一摸就完蛋了。后面90年代的因为放在箱子的最上头,也被水都淋湿了,都霉透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我发现我奶奶只剪报不评论,23大本,30多年,愣是一个字儿都没留下。所以当时我觉著完了,没戏,白来一趟。” “那后来呢?”左和子问道。 毛西蛊主拿手一指向南风,后来我突然想到他了: “我就在想,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呢?这一点真不是我捧他,你是不知道,左小姐,向大记者查案真比警察还厉害!” “你打住,你这还不是捧我……你赶快说事!” 向南风立马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可他那手势还没举起来就被左和子半路格挡下去: “说,你继续说,毛西蛊主!”左和子插话道。 “好!”毛西蛊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想到了上周向南风查妙瑶塔的思路。我们起初不知道妙瑶塔,而且更关键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要找什么东西。如果是我,我可能就放弃了,因为我不知道漫无目的的找该找些什么,可是向南风则不然,他就抓住了一个东西,他就找一个东西。” “找什么?” “反差。” “反差?” “对,就是反差。农耕社会的守南山里,竟然出现了一栋西洋建筑。农耕社会、深山老林和西洋建筑就是反差。他认准了这是个反差,所以找到了南山馆,因为找到了南山馆,就顺藤摸瓜摸出了后面的妙瑶塔。” “天啊,你还真是个天才!” 左和子不禁朝向南风投来了钦佩的目光。或许是因为二人此时离得太近,这炽热的眼神反而让向南风感到无所適从。他本能地站了起来,好似羞涩一般闪身走到了雕塑后头嘟囔道: “毛西蛊主你说你可真行,让你说点儿事儿,你这么肉,直接说结果吧,別跟这儿说这有的没的了!” “你看看,夸他他还急了!”毛西蛊主笑著说道,“我当时面对那一箱子保存极差的剪报,就想到了向南风不知找什么时就找『反差』的办法。我把所有能翻的剪报本翻了一个遍,果然在1982年那本里发现了一个『反差』。这本里有这么一页纸,边缘已经被人摸得发皱卷边,显然被频繁翻阅过,可本该贴著剪报的地方却空空如也。你们看,我把它拍下来了。” 毛西蛊主说著,又掏出了手机给他们看。这次是张照片,照片的中央是片皱皱巴巴的黄纸。纸张本来的顏色不是黄的,发黄是因为氧化。可纸张不平却並非氧化的问题,而是因为纸的材质本来就薄,原来沾了水,干了以后就皱了。显然,干了的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胶水。这里原本粘过一张剪报,但不知什么原因剪报丟了。 “这剪报呢?丟了?”向南风问道。 “我看不像,我查了箱子里面,没有。应该不是掉落。” 向南风闻言,放大了照片,和左和子一起传阅一番。 拍摄的条件、手机的像素都不算太好,但將照片放到最大,確实能够看到褶皱边缘的一侧有一层略微发灰的纸毛。 报纸印刷所使用的都是专用的新闻纸,这种纸质比一般杂誌、图书等其它出版物所用的纸张要薄。而报纸印刷採用的油墨也是专用的是新闻油墨,因为新闻油墨的墨层也薄,且容易渗透到纸张纤维当中,所以油墨的黑色与纸张的浅灰底色叠加,就会使报纸的整体色调偏灰。 显然,那层灰色的纸毛表明,这里曾经粘贴过剪报,而且既然这层纸毛时隔30年仍旧保存完好,就说明剪报起先粘得应该比较牢靠。 “是撕掉的!” 向南风的眼神变得锐利。適逢一阵微风吹过人体雕塑上身交叉的抽象臂弯,一份裹挟著树枝轻摇声响的凉意依次席捲园中的三人。左和子也站了起来。 毛西蛊主点了点头。 “漂亮!”向南风称讚道,隨后又问道,“之后呢?你是怎么做的?” 毛西蛊主露出了狡黠的微笑,说道: “哈哈,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继续向你学习,直奔图书馆了!我这次比你那个可好找太多了。我们毛西那地方我很清楚,2000年以前极度闭塞,交通不便,信息也不畅通。我们县只能订到两份报纸,一份当然是全国性的《公民日报》嘍,另外一份是本地的《毛西日报》。 “而且我奶奶做剪报都是按照时间顺序做的,编排得很工整。虽然我不知道那份被撕掉的剪报的日期,可是它前后相邻的两份剪报,日期显示很清楚。前面一份是1982年3月10日,后面一份是3月14日。所以我查资料的工作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到了县图书馆,总共不到30分钟就查出来了。” “哦?怎么说?” “我们县图书馆所有的报刊资料都用了缩微胶片保存,从1973年以后的都能查得到。我就把对应时间內的那8份报纸分別找出来,按照剪报本上空缺剪报的形状去对著看每一页报纸,就找有没有这个形状的版块。而且碰巧的很,我从剪报本的褶皱上看,被撕掉的剪报应该还不是个普通的矩形,而正好是个正方块。所以很快,我就找到了那篇剪报,那篇文章。它就是来自《毛西日报》『图书天地』栏目里的一则书讯。你们看!” 毛西蛊主说著,再度掏出了手机,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显然拍摄的是缩微胶片上老报纸中的一篇报导,而接过手机的二人只在目光掠过那报导標题的瞬间就全都瞪大了双眼,只因为那標题处赫然写著这样一行宋体字: ——知名教授左思恭归国,《东亚原始巫术与原始宗教》在华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