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权神授:我是世间唯一仙》 第1章 謫仙人 (注:本书为架空歷史,平行世界,所有朝代仅为同名,不要代入现实朝代和架构) 蓝星,大唐东都,嵩山多林寺。 晨雾尚未散尽,古寺的青砖黛瓦还浸在湿润的凉意里,本该是钟声伴禪音的平静时刻。圆通方丈正坐在禪房內,享用著软糯香甜的斋饭,神色悠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炸开,震得禪房樑柱嗡嗡作响,青瓷碗险些从方丈手中滑落。 他刚皱起眉,屋门便被“哐当”撞开,一个年轻和尚跌跌撞撞衝进来,僧袍下摆还沾著尘土,脸色煞白如纸:“方丈!不好了!大雄……大雄宝殿塌了!” “什么?!” 圆通方丈手中的碗筷“噹啷”砸在案上,往日里温润平和的神色瞬间被惊惶取代。 大雄宝殿供奉著寺中核心佛像,是多林寺百年基业的根脉。 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仪態,撩起僧袍下摆便往外疾走,布鞋踩过青石板路时,都带起细碎的尘土。 赶到宝殿旧址时,眼前的景象让圆通方丈倒抽一口凉气。 往日巍峨的大雄宝殿化为一片狼藉废墟,断裂的木樑斜插在瓦砾中,彩绘的斗拱碎成残片,鎏金佛像的金色在青灰砖石堆里若隱若现,显然已遭重创不知分离成多少碎块。 几十个僧人正赤著手搬挪木头瓦片,额角渗著冷汗,动作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万幸……万幸未到开门时辰,没有僧侣或香客受伤。”圆通方丈扶住一根断柱,声音发颤地喃喃。 就在他心绪稍定的瞬间,身旁的和尚突然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因震惊而变调:“方丈!看那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所有人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下一秒全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废墟中央,无数木屑、瓦片竟像被无形的手托起,纷纷扬扬飘向两侧,很快清出一片丈许见方的空地。 空地正中央,一名白衣男子盘膝而坐,墨发未束,垂落在肩头,剑眉斜飞,鼻樑高挺,唇线利落,仅那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便与这烟火繚绕的寺庙格格不入。 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周身縈绕著若有若无的微光,隨呼吸缓缓起伏。 “这……这是仙人?”圆通方丈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 男子未剃度,衣袍也非僧家样式,可这“隔空移物”的异象,绝非凡人能为,定是仙人下凡! 只是仙人下凡多有祥云瑞气相伴,这般“砸穿宝殿”的阵仗,想来应该是位謫仙人。 他很快回过神,压低声音唤来心腹监院,指尖因紧张而微微泛白:“今日之事,半点不许外传。多林寺所有大门即刻封闭,无论香客官差,一律不准入內。” “方丈,这……”监院面露不解,封寺之举难免引人猜疑。 圆通方丈苦笑著瞥了眼仍在打坐的白衣仙人,语气里满是无奈:“若是佛陀菩萨显圣,不,哪怕只是罗汉下凡,我们自该广开寺门,让百姓沾沐佛光。可如今……” 监院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懂了。 仙人既已现世,香客们再求佛拜菩萨时,难免会问“仙人在侧,佛陀何在”,这对寺庙的香火信仰,无疑是重创。 多林寺的山门很快紧闭,门外赶来上香的香客见状议论纷纷。 而住在寺外的村民,有不少因清晨那声巨响而惊醒,於是各式猜测渐渐传开: 有人说寺中高僧修炼得道,白日飞升时震塌了宝殿;也有人说僧侣不敬神佛,遭天谴降流星惩戒;更有甚者,传是天降异宝砸中宝殿,僧人想私吞才封寺闭门。 流言像长了翅膀,不过几日便传遍东都,连宫中都有所耳闻。 謫仙现世的第七日,天刚蒙蒙亮,多林寺的侧门便被轻轻叩响。 小沙弥匆匆跑进禪房,见圆通方丈正对著碗中莲子粥出神,小声稟报:“方丈,今日又有人来访。” “说了多少遍,这些天无论谁来,一律谢绝。”圆通方丈筷子拨著莲子,语气里透著不耐烦。 “可……来的是秦王殿下。” 一刻钟后,多林寺正门大开,圆通方丈领著一眾僧侣躬身相迎,袈裟下摆因急促的行走而晃动:“不知秦王殿下驾临,贫僧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年轻的秦王摆摆手,锦袍袖口沾著些许风尘,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无妨,本王是遵圣意而来,方丈不必多礼,带我去大雄宝殿看一眼,本王也好回去復命。” 圆通方丈闻言心头一沉,暗骂是哪个嘴巴大的僧人走漏了风声,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弥陀佛,既为圣意,贫僧自当遵从。” 他亲自引著秦王走向宝殿旧址,往日的废墟已被清理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房,四周还守著两名精干的僧人。 秦王本是抱著“走个过场”的心態,见状却猛然停下脚步,眼中的疲惫瞬间褪去,倒吸一口凉气:“外边的传言……莫非是真的?” “殿下指的是哪般传言?”此刻的圆通方丈垂著眼,语气平稳,“若说天降异宝,那便是谣言。真有宝物,贫僧定会献予圣上。若说寺庙遭天谴,更是无稽之谈,实则只是陨石坠落,恰巧砸中了宝殿罢了。” 秦王显然不信,抬脚便要往木房走。圆通方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殿下恕罪!佛陀神像遭陨石损毁,眼下尚未清理妥当,外人入內便是对神像不敬,还望殿下三思!” 秦王闻言止住脚步,毕竟圆通方丈的理由很正当。 但他却有更正当的理由。 只见他转过身来,目光变得郑重:“圣上口諭在此。” 圆通方丈与眾僧闻言立刻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垂首听训。 “近日东都流言四起,竟有人將此事牵扯到朕身上。你替朕去看一看,凡有疑点之处,皆可入內查验。事后,朕会遣人送份薄礼,以慰寺中损失。” 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圆通方丈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既如此,一会儿开门后,还请殿下务必保持安静,莫要惊扰了里面的……仙人。” 第2章 不一样的大唐 萧良已记不清这是修行的多少个年头,时间在他身上仿佛成了模糊的流沙,唯有二十二岁那年穿越异界、踏上仙途的起点,仍清晰如昨日。 自那时起,他便从未停下过追逐境界的脚步。 最初的修行之路顺风顺水,一年练气、三年筑基,宗门里的师兄弟见了他,无不称一声“天纵之才”。 可当他突破筑基离开宗门,眼界隨之开阔,才惊觉这偌大的修行界里,天才从来如过江之鯽。 先前的讚誉像层薄纸被轻易戳破,萧良却没半分沮丧,只將道心磨得更坚,別人天赋更好,他便用更久的苦功去追。 於是,他拒了所有宗门宴饮,推了同门的论道之约,从晨光熹微坐到月上中天,硬生生在打坐与苦修中,一步步踏过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的门槛,最终站在了大乘期巔峰。 当指尖已能触到仙界的微光时,萧良却第一次停了下来。 传说大乘之上便是仙,可仙又该做什么? 他回头望著自己走过的路,记忆里竟只有“修炼”二字。 他忘了自己为何要踏上这条路,也忘了最初的执念是什么。 这迟疑,成了雷劫中的死穴。 当漫天紫电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落下,当最后一道天雷如巨龙般朝他扑来,萧良本该祭出法宝硬抗,脑海里却偏偏再度闪过那句“成仙之后又如何”的疑问。 就是这半息的愣神,天雷已砸在他的护身灵气上。剧痛瞬间席捲全身,他口吐精血倒飞出去,虽没被劈得身魂俱散,却也重伤垂危。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那道天雷的余威竟劈开了身前的虚空,黑漆漆的裂隙像张巨口,没等他反应便將他吸了进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数百年苦修养成的本能仍在运转,萧良的身体自动盘膝,掐起了最基础的调息法诀。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说话声钻进耳朵,似乎带著几分凝重:“兹事体大,本王这就回宫稟报,还望方丈千万守住消息,莫要走漏半分。”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隨即应道:“自当如此,殿下放心。” 隨著关门声轻响,萧良缓缓睁开双眼。他下意识展开神识,然而往日里能覆盖整片汪洋的神识,此刻竟勉强只到千丈。 他心头一紧,急忙內视丹田,发现修为竟然跌落到了金丹后期。 他又试著运转修炼心法吸收灵气,却发现周遭一片死寂,此处,竟然连一丝一毫的灵气都没有? 这景象,他修炼了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哪怕是修行界最荒芜的绝地,也不至於如此。 莫非是渡劫时老天知道了他的疑问,將他废掉修为丟到灵气枯竭之地,省的他天天閒的没事想那些有的没的? 好在萧良的道心早已经受过千锤百炼,慌乱只在心头一闪便被压下。他慢慢打量四周,见到微弱的日光正好透过木板缝隙洒在地上,忽然,一部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功法,渐渐清晰起来。 《日月采真经》,一部通过吸收日月精华增进修为的功法。 这部功法他早年便学过,却从未放在心上。一来它的门槛太低,几乎只要有灵根就能入门;二来它又苛刻得很,必须金丹境以上才能修炼。 可对金丹修士而言,吐纳灵气的修炼速度,远比吸收日月精华快上数倍。是以这功法虽流传广,却没几人真的去练。 可眼下,在这连灵气都没有的地方,它竟成了唯一的修炼方法。 只是此处尚不適合直接修炼,还需要稍微改造一番。既已打定主意,萧良便撑著身子起身。 然而就在此时,隨著“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却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人正是圆通方丈。 圆通方丈见萧良竟直直站在屋中,顿时惊得僵在原地。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方丈反应过来,转身就想往外跑,嘴里还想说话。 可他刚张开嘴,一股无形的吸力便从身后传来,像只大手拽著他的衣领,將他硬生生拉了回去。 声音卡在喉咙里,方丈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萧良上前一步,右手悬在他头顶一寸处,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法力,隨著法力缓缓渗入方丈的识海,一段段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萧良的脑海。 “唐朝?华夏?我这是……又回来了?”萧良的身体猛地一震,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碎片骤然甦醒。 他曾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有父母,有朋友,有平淡而又让人知足的生活,可近千年的修行,几乎让他忘了自己的老家。 现如今,他竟又阴差阳错地回来了? 不对,这个世界,似乎与他记忆中的还不太一样。 记忆里的唐朝初期,有著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开创的贞观盛世。可在眼前和尚的记忆中,那场政变以李世民失败告终,大唐的歷史从此拐向了另一条路。 夏商周、三国魏晋南北朝的脉络依旧,可自初唐开始,皇帝的名號变了,许多本该留名青史的唐朝人物,也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如今是大唐玄明十七年,在位的玄明帝已是大唐近三百年歷史的第二十一位皇帝。 这位皇帝早年倒也算励精图治,重用贤臣、轻徭薄赋,可隨著年岁渐长,却慢慢变了心性,逐渐变得沉迷享乐,宠信宦官。 为了扩建皇宫,他不惜耗尽国库,还纵容官员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公开卖官鬻爵。偏偏这几年天灾不断,旱灾刚过,涝灾又来,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多地已出现了流民聚眾造反的跡象。 “这王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萧良轻轻摇了摇头,將这些无关的思绪拋开。 他现在没心思管王朝兴衰,当务之急是修復体內的暗伤,稳固金丹后期的境界。若是再往下跌,连《日月采真经》都练不了,他在这无灵之地,便真成了任人宰割的凡人。 他抬起左手,目光落在中指的储物戒指上。 还好,伴隨他数百年的储物戒指还在,这里面藏著他毕生的积蓄与法宝。確认无碍后,萧良脚步轻踏,身形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木房之外。 缩地成寸,一个筑基期修士便能掌握的基础法术。 门外值守的两名武僧见到萧良凭空出现,顿时惊得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他们刚要出声说话,只见萧良隨手挥了挥手,两名武僧连吭都没吭一声,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接著萧良又抬了抬手,一道狂风凭空而起,捲起地上的沙尘,朝著身前的木房吹去。 隨著“哗啦”一声脆响,刚建好没多久的木房,被狂风硬生生拆成了碎片,木屑与茅草隨著风势飘向远处的深山,只留下空地上昏睡的圆通方丈与两名武僧。 萧良意念一动,三道柔和的风分別托起三人,將他们轻轻放在远处一侧。 做完这些,他才右指轻点左手中指的储物戒,一道淡青色的微光闪过,一枚巴掌大小、刻满星纹的微型宝塔,从戒指中飞了出来,落在院中空地上。 “起。”萧良轻声道。 话音刚落,微型宝塔便“嗡”的一声轻震,开始飞速变大。不过短短数息,它便从巴掌大小涨到了三十三层九十九米。 塔身通体似由七彩琉璃打造,在日光照射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此乃琉璃星塔,是他早年在一处秘境中所得的法宝,只要注入足够的法力,便能无限增高。 只是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恢復法力极为困难,三十三层的高度,对如今的他来说也足够用了。 抬头看著宝塔反射出的七彩光芒,萧良略微思索,觉得其模样还是太过浮夸,与这个世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於是又是一掐法诀,琉璃星塔外表很快变为普通砖石彩瓦砌成的高塔。 饶是如此,巍峨的宝塔骤然出现在寺庙中,动静之大,依旧惊到了寺里的僧人,很快整个寺庙便乱成了一团。 第3章 买下寺庙 宝塔之下,眾僧目光齐刷刷锁在萧良身上。 那日他展露的神跡,多林寺大半僧人亲眼所见,至今闭上眼,那撼人景象仍然清晰无比。 而此刻,仙人竟真的甦醒了? 无需细想,这凭空而立的宝塔,定然也是仙人施术造就! 多林寺监院深吸两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他目光扫过四周,见圆通方丈正躺在远处墙角昏睡,虽不知是仙人何种法术所致,但仙人態度未明,贸然唤醒恐怕不妥。 思忖片刻,他硬著头皮上前几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小僧乃本寺监院,不知仙人降临,未曾远迎,还望仙人恕罪。” 因为行的是寻常佛家礼节而非跪拜,故而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早在百年前,唐朝先帝便已下旨:佛家僧侣面见帝王亦可不跪。自那时起,佛门弟子便只跪佛陀。 是以即便仙人当面,监院也强压著心底惊慌未曾屈膝。 因为他们敬的是佛,非道。此刻当著眾弟子面,若真跪下,这辈子的修行便算彻底毁了。 萧良闻声回头,见监院向自己行礼,只微微頷首,未发一语。他不知监院心中这番百转千回,即便知晓,也不会放在心上。 监院见他不语,只得又开口询问:“不知仙人到访所为何事?小寺若有能效劳之处,还请仙人尽情吩咐。” 萧良这才首度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我观此处地势平坦、天清气朗,想借宝地一用。” 监院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又带上了几分颤抖:“此处原是小寺大雄宝殿旧址,先前遭逢意外尽毁。依寺中计划,本打算在此重建……”他语气极轻,半句不敢提宝殿被毁与萧良有关,然而话未说完,萧良却已迈步走进了宝塔。 修行界从无纯粹的好人。太过善良之人,往往被视作傻子,最终只会被同类啃食殆尽。 萧良从不是奸淫掳掠的恶徒,却也绝非循规守矩的善类。弱肉强食,本就是修行界的铁律。他早已从最初的不適,渐渐习惯了这规则。 况且修行界亦有毫无天赋的凡人,在某些修士眼中,这类人甚至算不上同类。 相较之下,萧良的举动,常被那些人视作“多此一举”。 就比如此刻,萧良踏入宝塔的瞬间,一块扁平椭圆的石头从塔內轻飘飘飞出。 监院下意识伸手去接,石头稳稳落在掌心,入手冰凉,通体翠绿,还縈绕著一缕若有若无的绿光。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掌心触及的剎那,监院只觉心头惊慌情绪骤然消散,呼吸不再急促,眼前也清明了许多,连多年未愈的腰伤,都隱隱传来一丝暖意,似有好转跡象! 这是一块已流失九成灵力的极品灵石,是萧良在储物戒角落翻出的。 先前他已达大乘期境界,早无需借灵石修炼,便將自己的存货全给了宗门子弟。 至於购置物品? 开玩笑,大乘期大能需要自己买东西吗? 即便他常年闭关修炼,鲜少出关,仍有无数修士为求一份所谓的人情,爭相前来献宝。以至於萧良自己,都已有上百年未曾碰过灵石。 对他而言,一块近乎耗尽灵力的灵石,已无汲取价值,眼下专心修炼《日月采真经》才更为紧要。 监院握著灵石,瞬间明白了仙人的用意:这是要用仙宝换地皮啊! 这笔交易,实在是……太值了! 然而他做不了主,最终还得听方丈的。但转念一想,即便方丈醒著,恐怕也无力反驳仙人的决定吧? 念头刚落,远处的方丈便眼皮微动,扶著额头缓缓甦醒。监院见此,连忙上前搀扶,不敢有半分隱瞒,將仙宝换地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圆通方丈听闻这仙宝竟有治癒之效,急忙接过灵石。隨著指尖触到那丝凉意,感受著体內的变化,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仙宝换地……”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比监院想得更深一层。 “方丈,可是有不妥?”监院轻声问道。 “大雄宝殿乃寺中核心,若换了地址,其余宝殿也需隨之迁移,这固然要耗费不少银钱,但凡人的钱財,又怎能与仙物相比?这些都好解决。”圆通方丈语气凝重,“我真正担心的,是这仙物的最终归属。” 监院心头一凛,悄悄指了指东都都城的方向。 圆通方丈微微点头。 如今的那里,正是大唐皇宫所在地。 歷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这个世界的大唐自第六个皇帝开始,也开始从长安迁至中原洛阳,並称为东都。 纵观大唐这二百多年,有超过一半的皇帝都是久居东都洛阳的。 自古帝王有几人不羡慕仙途,不渴望长生?若是让宫里知晓仙宝的存在,即便皇家已尊佛百余年,恐怕也会瞬间撕破脸皮,前来爭夺。 而秦王刚刚离寺不久,圣上马上就要知晓仙人的存在,现在寺里又多了一座仙塔,仙人降世的事情势必无法再对外隱瞒,那么仙宝他们还能守得住吗? 圆通方丈沉默良久,突然抬头,神色严肃地吩咐:“自今日起,此石不再是仙宝,而是我佛家至宝,已在寺中供奉百年。方才之事,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半个字,违者,依照寺规严惩!” 东都,皇宫大殿。 今日的玄明帝,破天荒了召集了一次早朝。 然而突然召集上朝的是他,全程神游物外没听群臣上奏的也是他。本以为皇帝回心转意的眾大臣见状,除了心中暗骂自己怎么这么不长记性,竟然忘了皇帝的本性外也不敢再表达什么,於是乎很快朝堂便安静了下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旁的太监刚说出口,突然殿外又有太监的声音响起。 “秦王殿下求见~” “回来了?”玄明帝听到声音稍微来了些精神,连忙挥手示意让其进殿。 匆忙赶回的秦王一副风尘僕僕的样子,脸上却有疲惫掩盖不住的兴奋。 然而玄明帝並未注意,而是轻咳两声,朗声道:“多林寺之事想必瞒不过在座诸位(唐朝上朝通常是坐著),近日东都谣言四起,起初朕並不在意,然而这些话传著传著,竟成了是因朕失德,造成天星陨落,毁了多林寺的大雄宝殿,还说朕应当下罪己詔,並前往寺中向佛祖懺悔。你们觉得,这合理吗?” 群臣:“……” 玄明帝见状,面子开始有些掛不住,脸上也逐渐浮现一丝怒气。 这时,一个平日备受宠信的刑部大臣发声了:“子虚乌有!此事必有贼子背后作祟,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待散朝之后,臣必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对所有造谣者严惩不贷!” 玄明帝闻言,脸色这才好了一些,接著便看向刚刚就坐的秦王,轻声道:“多林寺的情况如何?告诉他们,大雄宝殿可还在?” 此行回来的秦王本来是想私下找到父皇告知此事,却没想到父皇竟为此事召集了朝会,他哪里意识不到父皇召集朝会的目的,然而此情此景,他又不得硬著头皮回答:“稟父皇,大雄宝殿……已经塌了。” 第4章 跪拜仙人 晨雾尚未散尽的紫宸殿內,檀香与朝露的气息交织,却压不住空气中骤然凝固的紧张。 当秦王那句“大雄宝殿已经塌了”的话语落地时,玄明帝脸上的笑容瞬间顿住。他望著阶下躬身的皇子,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瞬间僵硬的神色,终究还是放缓了语调:“既已如此,便著工部即刻协助清点修缮,莫要惊扰了寺中僧眾。” 话音未落,秦王却忽然直起身,膝行半步,朗声道:“儿臣,为父皇贺!”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坐在前列的几个朝堂重臣面面相覷,眼神中满是错愕。 朝堂之上,眾目睽睽之下,皇子竟为一座佛寺的损毁而恭贺? 玄明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龙椅扶手被指节叩出轻响,低沉的嗓音带著慍怒:“秦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大雄宝殿毁於天灾,何贺之有?” 殿下的秦王却似未察圣怒,他抬起头时,眼底竟燃著异样的光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父皇,非是贺宝殿损毁,而是贺我大唐有福,多林寺宝殿被毁,並非天灾,而是仙人降临啊!” “胡闹!”玄明帝猛地拍案,龙顏大怒,“朝堂乃议事之地,岂容你编造鬼神之说?来人,將秦王带回府中,禁足十日,静思己过!” 殿中群臣此时也是窃窃私语,声音此起彼伏。 “仙人?怕不是秦王殿下昨夜没睡好,梦话都说到朝堂上来了。” “便是孩童都知神仙只在话本里,殿下今日怎的如此荒唐?” 议论声中,秦王却梗著脖颈,还想爭辩,却见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从侧殿跑来,在贴身太监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贴身太监瞬间变了脸色,他攥著拂尘的手微微发抖,却不敢有丝毫犹豫,快步绕到龙椅旁,附在玄明帝耳边轻声稟报。 玄明帝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疑,他挥退太监,目光重新落向秦王,语气缓和了几分:“方才玄武卫急报,多林寺內,凭空多出一座三十余丈的高塔,此事你可知晓?” 秦王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更亮的光芒:“父皇!此塔必是仙人手笔!儿臣今日卯时前往多林寺,彼时大雄宝殿旧址只剩一间木屋,仙人正於屋內打坐。半日之间筑起三十余丈高塔,绝非凡人所能为,想来定是仙人甦醒,显化神跡!” “哗——” 这一次,朝堂上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户部尚书捋著鬍鬚,眼神中满是怀疑:“三十余丈高塔?便是动用千名工匠,也需起码三年才能建成吧?” “依我看,怕是秦王与陛下串通,想借著『仙人』的由头,充盈內帑吧?”更有人压低声音,说出了群臣心中的隱忧。 毕竟玄明帝近年因挥霍无度,此前便有过借祭祀之名敛財的先例。 此刻的玄明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他刚刚的確有过借“多林寺”名义筹措银两的念头,可玄武卫是只效忠於他的存在,断不会编造如此离谱的谎言。 沉吟半晌,他终於开口:“传朕旨意,著秦王携礼部尚书李成,备上金玉绸缎及各类奇珍异宝,即刻前往多林寺,请仙人入宫,就说朕要亲自同仙人探討修行之道。” “臣遵旨!”秦王大喜过望,当即拱手领命。 李成作为礼部尚书,在这个时代在几乎礼乐崩坏的玄明朝已经摸鱼多年,对於刚刚眾人的热闹他也是漠不关己神游物外,只顾畅想自己將来的致仕养老生活,完全没想到这事还能扯到自己,所以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先是愣了一下以为幻听,直到身旁的吏部尚书轻轻推了他一把,这才猛然回神,慌忙躬身:“臣……臣遵旨。” “退朝!”玄明帝一挥手,不等群臣行完跪拜礼,便起身离席,朝著后宫而去。昨夜因谣言之事辗转难眠,此刻得了“仙人”的消息,心中愉悦之余,倒想先去贵妃宫中鬆快片刻。 群臣早已习惯了帝王的隨性,各自起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 “王大人,你说这多林寺的『仙人』,当真是真的?”一名年轻官员凑到御史大夫身旁,小声问道。 王大人捻著鬍鬚,眉头紧锁:“荒谬!我等读圣贤书,当知『子不语怪力乱神』。依老夫看,多半是多林寺搞的鬼,或是秦王为博陛下欢心,编造的谎言。” “可玄武卫也报了高塔之事……” “那高塔指不定是早就建好的,故意借著流星的由头拿出来说事!”另一位从来不拜佛的官员插了话,语气中满是不屑,“再说了,多林寺是佛门之地,便是有神跡,也该是佛祖或菩萨显圣,莫不是那寺里的和尚吃了南詔国进贡的野菇,念错了经,反而把神仙唤出来了?” “休得对佛门不敬!”旁边的大理寺卿皱起眉头,出声呵斥。 “不敬又如何?前日我路过一队化缘的和尚,还特意买了块酱肘子啃呢!”那官员梗著脖子反驳,引得周围一阵鬨笑。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爭论。此人一副武將的打扮,面容黝黑,身躯雄壮:“吵来吵去有什么用?不如隨俺去多林寺看一看!是真是假,亲眼见了便知!” 此言一出,殿外顿时安静了几分。有的大臣嗤笑一声,摇著头登上自家的轿子,在他们看来,去看所谓的“仙人”,不过是白费功夫。 有的却动了心,毕竟此事实在太过离奇。 不多时,近百名官员便各自备了车马,浩浩荡荡地出了东边建春门,朝著城郊的多林寺而去。 而此刻的多林寺內,琉璃星塔下的景象,却比朝堂之上还要热闹几分。 此时几个年轻的和尚正跪在塔前,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石板,声音带著狂热的颤抖:“仙人在上!弟子愿弃佛投道,日夜侍奉仙人左右,求仙人赐下修行之法!” 他们身后,多林寺的圆通方丈与一眾资深僧人脸色铁青。 圆通方丈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望著那几个背弃佛法的弟子,又看了看那座高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身后的监院更是怒目而视,愤怒斥责:“孽障!尔等为外道所惑,背叛我佛,他日如何面对佛祖?” 可那几个年轻和尚却全然不顾,依旧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叩首,祈求著“仙人”的回应。 第5章 收下皇室侍从 琉璃星塔第三十三层,太阳的光辉自天际倾泻而下,缠上萧良盘膝静坐的身影。 他指尖掐著《日月采真经》的诀印,將涌入体內的太阳之力缓缓揉碎,再转化为丝丝灵力淌向丹田处的金丹。 虽然这个转化效率要比直接吸收灵力低一些,可体內经脉早已被昔日大乘期灵力拓宽磨顺,此刻灵力奔涌时竟无半分滯涩,整体修炼速度反倒比自己金丹时快了些许。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修真界曾听过的说法,说是有些修士卡在某个境界瓶颈百年,眼见突破无望,便甘愿自碎修为跌落重修,只为夯实道基爭得一线新的突破生机。 而这便是所谓的“不破不立”。 萧良垂眸望著掌心流转的淡金色灵力,心底念头愈发清晰。待他有朝一日重登大乘,这跌落重修的经歷,定会让他的道基比当年更牢,灵力也更纯粹。 塔下隱约传来的人声、脚步声,他並非未闻,但指尖掐诀的动作却未停。 他在修真界並非没有收过徒,同凡人绵延子嗣一样,大多数修炼者同样不希望自己的修炼传承断绝。 但自己如今不过金丹境,哪有功夫分心教別人? 更何况这方世界灵气枯竭,寻常修炼典籍拿到此处便是废纸,而《日月采真经》也需要金丹境以上修为才能引动,常人连门槛都摸不到。 真要让凡人修炼的方法也不是没有,那就是等他踏入渡劫期,方能替人重塑经脉,再日日以灌顶之术渡入灵气,耗上数年也能助其凝成金丹。 但这般耗时耗力的事,他可没心思做。 塔下,石阶旁的僧人已跪得膝盖发僵。监院攥著袈裟边角,总算攒了几分勇气,抬手示意武僧上前:“把他们带下去,按寺规惩戒后,即刻逐出多林寺!” “阿弥陀佛。”圆通方丈捻著佛珠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仙塔,终究还是嘆了口气,“罢了,直接送出去吧。” 他並非是顾念师徒情分,而是忌惮塔中仙人。方才这些弟子还向仙人求仙缘,虽仙人未有回应,可若真当著仙塔的面动刑,谁知道会不会触怒仙人? 武僧刚將僧人架走,又有小沙弥匆匆跑来,声音发颤:“方丈、监院,山下有许多官员来访,看穿著,其中还有二品、三品的大员!” 圆通方丈捏著佛珠的指节骤然收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仙塔凭空出现,即便他和秦王刻意隱瞒,周边住户也定会传扬出去。事已至此,唯有开门迎客,总不能得罪朝廷官员。 於是他转头看向监院:“隨我去山门迎接。” 很快,一眾官员跟著圆通方丈来到仙塔前。方才还在热议的人群,在看清塔身全貌时骤然静了下来。 阳光洒在塔檐上,似折射出若有若无的七彩光晕,每一块塔砖都拼接得严丝合缝,连半分缝隙都寻不见,檐角瓦片涂色均匀,竟无一丝偏差,远远望去,整座塔似浮在光晕里,透著难言的仙气。 “俺滴娘咧!”先前发言的武將率先打破寂静,他抬手指著塔尖鎏金的纹路,声音发颤,“离远了还不觉得,近了一看,这哪是凡间的塔?说起来前些日子俺替娘来求佛时,这里还是宝殿呢!” “你莫不是收了寺庙的好处,故意当托?”有人闻言立刻质疑。 “刘兄这话不对。”另一位官员上前半步,“我半年前也来过多林寺,那时此处確实是大雄宝殿,这点我可作证。” 有人目光瞬间投向人群中的工部侍郎许大人:“许大人,依您看,这般高塔若要建成,需耗时多久?” 许大人上前两步,指尖虚点著塔身砖石,语气凝重:“便是钱財充足、工匠日夜不停,最少也需两年。可你们看这工艺,砖石无缝,涂色均分,连檐角的雕花都是一模一样,这绝非凡间工匠能及。” “您的意思是……” 许大人抬眼望著塔尖,缓缓开口:“此塔,只应天上有。”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踮脚盯著塔上纹路,恨不能刻进眼里。若不是武僧守在近前,怕是早有人衝上去摸一摸那冰凉的塔砖。 议论声中,又有人想起关键:“方丈,仙塔在此,那仙人呢?” 圆通方丈双手合十行礼,接著抬手指向琉璃星塔:“仙人自然是在塔中修行。” 官员们的眼神顿时热了起来。不过他们有官位在身,自然不会像先前僧人那般轻易下跪。而有人假装是在和同僚说话,脚下却悄悄往前蹭,似是觉得离仙塔近一些,便能沾到几分仙气。 当然也有不信者,仍在低声嘀咕,毕竟他们又未曾亲眼见过仙人施法,所以也有嘴硬的理由。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了嘈杂声,眾人回头望去,见是秦王李瑛与礼部尚书李成正带著侍从赶来。 因为要准备覲见仙人的礼器,故而两人耽搁了些许时辰,侍从抬著的诸多木箱里,有拳头大的夜明珠、有赤红如焰的深红珊瑚、有缀著金桃的玉桃金树,还有当年龙虎山张天师曾赠予皇室的玉如意,以及各种造型奇特的奇珍异宝,外加千两黄金与道家偏爱的青紫黑三种顏色的绸缎各百匹。 箱子很重,抬箱的侍从脚步却都很轻,生怕磕碰了贵物半分。 秦王示意侍从將木箱放在塔前五十米处,接著便迈步向仙塔走去。最靠前的武僧立刻上前半步想要阻止,却见圆通方丈用眼色示意让其过去,於是又收回脚步。 秦王一直走到塔前三十米处,停下脚步,而后双膝跪地,纳头便拜,声音清晰而坚定:“凡间皇族李瑛,愿弃尽人间富贵,斩断宫闈血缘牵绊,叩请为仙师奴僕!我所求者,非升仙机缘,只愿守此清净地,为仙师修行护持一分安寧!” 话音落时,塔前的风都似停了。满场官员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脸上儘是不可置信。 礼部尚书李成站在后面,手里还攥著写好的礼单,脑子嗡嗡作响,脸上也全是茫然。 他用力掐了掐掌心,怀疑自己记错了,方才在路上,刚刚他二人对的台词不是这样啊,不是说要请仙人回去同皇上探討修行之法吗? 第6章 眾臣跪拜 “殿下……”李成脚下踉蹌著往前赶,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李瑛恰在此时转过身,二人目光撞在一起,让他下意识闭了嘴,连呼吸都滯了半拍。 之前的秦王,大概是因为自知继位无望,故而对谁都是一副笑容,遇事也总是不爭不抢,总是温和的样子。 可眼前这人,眼底没了半分往日的柔和,只剩斩钉截铁的坚决,连眉峰都透著股生人勿近的锐利。 “李大人,”李瑛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不论仙人最终接不接纳我,从今日起,我与皇家再无瓜葛。接下来的事您自便就好,但切记谨言慎行,別惹仙人不快。”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李成身后聚集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不过……在我看来,凡间帝王也配与仙人相提並论?说什么『一同坐而论道』,实在是痴心妄言!”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李成心里,让本就没底的他更觉心慌。 其实他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请仙人入宫”这事悬得很,可皇命如山,哪里容得他推脱?只能硬著头皮挪到李瑛身边,重重跪在地上。 “此番冒昧叨扰仙人,下官心中实在诚惶诚恐。”李成垂著头,额前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滑,双手高高举著烫金礼单,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下官李成,现为凡间大唐玄明朝礼部尚书,今日是奉吾皇旨意而来,恳请仙人移驾入宫,与圣上一同探討修行之道。这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仙人笑纳!”说罢,他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琉璃星塔最高层,萧良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他的神识早已笼罩四周,將塔下眾人的言行听得一清二楚。 说起来,眼下他確实缺个能对外传话,並帮著维护修炼清净的僕人,一直让那群信奉佛法的僧人守在这里终究是不太妥。 念头落定,萧良指尖微动,掐了个简单的法诀。剎那间,无数缕细碎的金光从塔顶溢出,在空中缓缓凝聚,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悬浮在三十三层塔外。 “快看塔顶!那是什么?”塔下有个眼尖的官员率先发现,手指著半空,声音里满是惊惶与兴奋。 “俺滴娘咧!是仙人!”先前那武將话音刚落,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原本还强撑著体面的官员们,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一个个爭先恐后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片闷响,接著又齐声高呼:“拜见仙人!” 声音整齐划一,还带著难以掩饰的敬畏。 半空中的仙人虚影盘膝而坐,面容隱在金光里看不真切,只能隱约看到构成面部轮廓的金光线条。 祂抬起手,动作轻缓地挥了挥,似乎是示意眾人起身。可满场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先动,依旧维持著跪地的姿势。 虚影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李瑛身上,只吐出一个字:“善。” 那声音不高,却像带著某种魔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李瑛浑身一震,眼眶变得有些发红,只见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却全然不顾疼痛。 接著,虚影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成,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这次说了两个字:“不见。” 李成对此早有预料,他的脸上掠过一瞬无奈,嘴角的肌肉僵硬了一下,很快又强挤出一抹笑容,对著虚影的方向再次俯身行礼。 最后,虚影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始终没跪的圆通方丈身上,声音带著淡淡的穿透力:“佛家子弟可愿拜我?” 圆通方丈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得很。他身后的眾僧都把目光聚在他身上,有人眼神动摇,有人满脸惶恐,他心里清楚,不少弟子早就扛不住这无形的压力了,只要他膝盖一弯,其他人定会跟著跪下去。 可他心中挣扎许久,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对著虚影微微欠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仙人在上,恕小僧心中唯有佛祖,不能再拜仙驾。” 虚影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无妨。吾与佛家素无仇怨,只是今后你们换个地方住吧。” 圆通方丈身子猛地晃了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他很快又稳住心神,对著虚影再次行了一礼:“谨遵仙人法旨。” 此时此刻,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一块仙石换一座山头,这样算下来……应该不亏。对,一定没亏! 虚影见状,又点了点头。周身构成轮廓的金光开始慢慢黯淡,很快便消失不见。 跪地的眾人不敢怠慢,又齐齐俯身,重重行了一记大礼,这才敢小心翼翼地直起身,伸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下官这下可要恭喜殿下了。”李成侧过头看著身旁的李瑛,拱手道,眼中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李瑛还沉浸在仙人认可的喜悦里,脑子有些发懵,只是机械般地点了点头。等他反应过来,想再跟李成说些什么时,却见李成已经转身,穿过人群,带著手下快步离开了。 而剩下的官员们此刻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李瑛道喜,声音越来越大。 “恭贺殿下!殿下定是以诚心感动了仙人,才得以获得侍奉仙人的资格,这下我大唐皇家算是沾了仙缘了!” “殿下,可否向仙人转达一下下官的心意?下官也愿意捨弃家財妻女,只求能留在仙人身边侍奉!” “殿下,吕某不才,不敢奢求侍奉仙人,只愿能侍奉在您左右,为您分忧!” “吕大人,那殿下若是答应了您,可否也让俺侍奉於您左右?” 眼见眾人越吵越烈,李瑛眉头猛地皱起,脸色沉了下来,轻喝一声:“休要聒噪!这是仙人修行的地方,岂容尔等在此喧譁?诸位莫非是想惹恼仙人,自寻祸端不成?”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眾人的热情,喧闹的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李瑛见状,脸色稍缓,语气却依旧严肃:“我先前已经说过,我已与李家皇室断绝关係,如今只是仙人的侍从,再也不是什么秦王。自此之后,诸位不必再称我为『殿下』。我现在要回去收拾行李,还请诸位即刻离开,不要在这里打扰仙人修行的清净。” 仙人钦点的侍从都发了话,官员们哪还敢多言?一个个脸上露出訕訕的神色,纷纷拱手告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不远处的圆通方丈望著渐渐恢復平静的塔顶,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悵然。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眾弟子沉声道:“走吧,我们也该收拾东西离开了。” “方丈,”一旁的监院快步跟上,语气里满是不舍,“我们……当真要离开多林寺,离开嵩山吗?这里可是我们的根基啊……” “阿弥陀佛~”圆通方丈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圆慎,仙人的决定,岂是你我所能左右?” “况且,”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摸著胸前的袈裟,指尖能清晰地触到袈裟下仙石的冰凉,语气也隨之再次平和下来,“只要心中有佛,哪里不能是修行的庙宇?” 第7章 皇帝请见 东都皇宫,听著李成的匯报,玄明帝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一层阴鬱悄然笼罩,殿內的空气也隨之凝滯。 见皇上半天没有说话,匯报完毕的李成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將头深深埋得更低,同时在心底暗自叫苦。 自己往日里不过是清閒度日、偶尔摸鱼,掐指算著回家的日子,怎么就平白摊上了这等棘手的事。 玄明帝沉默了许久,手指有节奏地不断敲击著座椅扶手,忽然间,他身体向前探出少许,语气带著几分猝不及防,开口问道:“李老,您入朝为官多少年了?” 李成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自谦:“稟陛下,臣自幼愚钝,直到三十二岁才侥倖考取进士。从隆兴朝十二年通过科举入仕,一直到今年,算起来刚好满四十年了。” 玄明帝闻言点了点头,继而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悵然:“说起来,你也是目前朝堂上唯一的三朝元老了。先皇临终前,曾对朕说,遇大事难以决断,可问元和(李成的字),说您性子稳重,不与人爭,实乃大智若愚。然而朕一直以来好大喜功,又自恃有些才干,从来没把先皇这些话真正放在心里。朕始终觉得,这世上没有朕不能解决的事,可如今看来,倒是朕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了了,您说呢?” 李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拜倒在地,声音带著几分急促:“陛下之才,如同浩瀚星海一般广阔,绝非臣等凡夫俗子所能想像、所能形容的,臣万不敢认同『井底之蛙』之说!” “不,今后朕,还需要多向李老请教。” “臣惶恐!”李成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殿內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衬得这份安静愈发明显。 玄明帝起身,缓步走到李成身前,声音压得更低,且带著几分郑重,轻声询问:“朕且问你,仙人之事,可有半分差误?” “千真万確!臣亲眼所见!在场的所有同僚,亦可为臣证明!”李成急忙抬头,语气坚定,生怕皇上不信。 “会不会是江湖术士的障眼法?”玄明帝又追问道,眼底带著一丝探究。 “仙人之威势,绝非寻常凡人所能效仿。”李成语气篤定地回应。 “哦,那比起朕来又如何?”玄明帝挑眉,话里又带著几分试探。 李成顿时一噎,眼神闪过几分慌乱,但还是立刻说道:“额,自然……是比不过陛下!” “唉~”玄明帝轻轻嘆了口气,李成语气里的言外之意,他又怎会听不出来? 於是他再度走回座椅坐下,抬手挥了挥,唤来身旁的贴身太监:“传朕旨意,將秦王府所有的家眷僕从,全部迁往嵩山,府邸更名为唐侍府;另从內帑中拨款,將多林寺院改建为仙人道场,所需钱財数额不必受限。” 等太监领命离开后,玄明帝挥手屏退了殿內所有的下人,又轻轻咳嗽了三声。 紧接著,一道人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快步来到玄明帝身前,单膝跪地。 此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玄武卫常服,脸上戴著一个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的黑色面具,將面部完全遮挡住,只在眼部留有两道细小的缝隙,周身透著一股冷冽的气息。 李成见状,脸上虽然努力维持著平静,没有露出丝毫变化,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不是这人主动现身,李成是真的没有注意到,皇上身后竟然还站著人。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那位只在传闻中出现的玄武卫统领吧? 玄明帝看向玄武卫,语气带著一丝威严:“將吏部、兵部、工部的三位尚书请来,行事低调些,不要闹出动静。” “臣领命。”黑衣人声音低沉,恭敬地应下。 待那身份不明的玄武卫离开后,玄明帝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容,看向李成:“李老,咱们再来探討一下请仙人出山之事吧。” “陛下您是要……”李成心中一动,试探著问道。 “没错,朕要亲自去嵩山,请仙人出山一见。”玄明帝语气坚定,眼底带著一丝期待。 另一边,嵩山的琉璃星塔內。 萧良感受著雷劫造成的內伤,正在日月之力的滋养下迅速癒合,一直以来紧绷的精神,总算缓缓鬆了口气。照这样的恢復速度,不出三年,所有的內伤便能彻底治癒完成。 三年的时间,对修士漫长无边的修炼路来说,实在短得如同白驹过隙,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想起自己宗门里,曾经有些长老在渡劫失败、丹田受损后,修为便自此一蹶不振,有的甚至还会慢慢往下跌落。 而从自己目前的情况来看,丹田大概率没有受到多少不可逆的损伤,这样一来,往后的日子也算有了盼头,有了清晰的规划。 首先第一步,彻底恢復身体!第二步,重回元婴期!第三步,重回化神期!第四步,…… 是的,早已习惯了以修炼为业的萧良,除了修炼,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別的事。 之前修到大乘期时之所以会迷茫,似乎也是因为他已经走到了那个世界修炼的终点?如今跌落到金丹期,心中反倒没了那些虚无的困惑,自然也就顾不上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 天上的日月交替变换,萧良运转《日月采真经》,不间断地吸收著天地间的日月之力。 他就这么盘膝而坐,保持著同一个姿势修炼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间,神识敏锐地感知到塔下有熟悉的气息正在接近。 隨著神识轻轻扫过,他看清来人正是之前收下的僕从李瑛。 此时的李瑛,心情正复杂得厉害。 他自知爭夺皇位没有希望,有意捨弃皇室身份、转投仙人麾下这是不假,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心中不掛念自己的妻子儿女。 因而对於玄明帝的態度,以及家人可能面临的遭遇,李瑛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当朝廷那边派人传来父皇的口諭时,哪怕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让太监重复了两遍,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 父皇竟然夸自己这一步走得好?还说不会忘记自己为皇室、为大唐所做的付出? 不仅如此,甚至连他秦王府的所有人,都要送到嵩山来,还会在山下重新为他们建造一座府邸。 不过嵩山如今已是仙人的道场,要在周边动工建府,还是得先请示仙人的意见。再加上那贴身太监又说了另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李瑛思前想后,纠结了一整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来到了塔下。 “侍从李瑛,拜见仙人。今日贸然叨扰仙人修行,奴心中不胜惶恐。”李瑛在塔前站定,恭敬地跪拜在地,声音带著几分拘谨。 这次因为只有李瑛一个人,故而塔上的萧良没有现身,直接施展了传音术,声音清晰地落在李瑛心底。 “讲。” 隨著仙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李瑛微微抬头,却没有看到仙人的踪影,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仙人直接使用法术在同自己对话,心中又惊又敬的同时,又忍不住猜测,自己內心的所有想法,是不是在仙人面前也会显露无余? 不过他不敢耽搁仙人宝贵的修炼时间,故而连忙定了定神,开口说道:“奴的家眷,想要搬到嵩山脚下居住,並在山下建造一座府邸,不知仙人是否应允?不过仙人放心,无论家眷住在何处,奴都会一直常住山上,侍奉仙人!” “准。”塔上的萧良简洁地回应,说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需久住山上,你每隔三日来山上住一日即可,我若有需要,自会召你上山。” “奴遵命!”李瑛心情复杂地再次拜倒在地,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 喜的是往后可以经常见到妻儿,悲的是不能长久待在山上,亲近仙人。 接著便是第二件事,李瑛嘴唇动了动,纠结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敢出声。 见他依旧跪在原地没有起身,萧良便直接开口发问:“还有何事?” 李瑛立刻再次磕头,不敢有半分隱瞒:“朝廷那边,昨日礼部的李尚书来找过奴,向奴询问有关拜见仙人的礼节和规格,说是……说是玄明帝想要亲自来嵩山拜访仙人。” 他的话,让萧良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在修行界的那些往事。 因为天生具有修炼天赋的人本就万里挑一,故而修行界中,同样存在著以亿计数无法修炼的凡人,也同样存在著许多由凡人组建的国家。 像萧良这类修士,在那些凡人眼中,便与“仙人”无异,每逢见到,必定会倒头就拜,口中称仙。 这也是萧良来到这个世界后,没有刻意去纠正眾人对自己称呼的原因。 在修行世界里,几乎每个凡人国家,都会主动侍奉一些修士,他们对“仙人”的礼节和规格,有的甚至要比对待帝王还高上一级。 不过这种凡尘俗事,对修士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 毕竟真正好的修炼资源,早就被各大宗门牢牢占据,人间王朝手里根本没有多少能入修士眼的东西。 故而萧良当年作为宗门长老,也只在修炼到合体期之前,代表宗门去过几个国家走走过场,应付过几次朝拜。 李瑛这么一提,萧良突然想起自己刚修到元婴期时,第一次代表宗门去某个小国,接受以帝王为首、万民朝拜的场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尷尬,真可谓是印象深刻。 既然是皇帝亲自求见,倒也可以一见。至於所谓的礼节规格,还要看那位皇帝的真实诚意如何,没有必要自己去提。 “准!一切从简即可。”萧良的声音带著几分平淡。 李瑛闻言,连忙又行一礼,而后起身,准备缓缓后退离开。 而萧良又猛然想起一件事,於是补充说道:“以后不必称『奴』,称臣即可,吾之侍从,亦是仙官。” 李瑛的身体瞬间变得有些颤抖,刚想再次跪下谢恩,脑海中又传来萧良的声音:“仙官历来是背对吾,面朝民,不必再对我行跪拜之礼。” 於是李瑛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努力平復心情,立刻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恭敬:“臣谨遵仙令!” 第8章 天子之跪 李瑛將萧良的答覆如实转告太监后,那太监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连夜策马赶回东都皇宫稟报。 此时的玄明帝也未曾入睡,正坐在侧殿中,与吏部、兵部、工部三位尚书围著案几,低声商討著事宜。 听完太监的回话,玄明帝神色平静,並未显露出急切,只吩咐太监待天明后去传唤李成,隨后便继续与三位尚书议事。 这些日子,三位尚书一直留宿宫中,未曾归家,这般情形,在此前的朝堂上从未有过。 东都的官员们虽暗自好奇,猜测皇帝又在筹划什么大事,但想起玄明帝往日不循常规的作风,也就渐渐见怪不怪,只在私下里偶尔议论几句。 又过了五日,萧良刚在琉璃星塔內將体內灵力运转完一个周天,便敏锐地察觉到山下隱约传来了动静。 他神识轻轻一扫,只见一支规模足有上万人的卤簿队伍,正朝著山下徐徐赶来。 队伍最前方,是先导与清游仪仗。为首的禁军士兵手持清游旗、朱雀旗等各色旗帜,步伐整齐地开道,身后的队伍则装备著槊、戟、弓弩等兵器,锋芒凛凛;再往后,骑兵仪仗手持殳仗、戟仗等仪仗兵器,马匹虽多,却无半分杂乱,行进间尽显威严。 紧接著是仪仗乐队与各式礼车,指南车、白鷺车、鸞旗车、辟恶车、皮轩车、鼓吹车依次排开,鼓乐声与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声势浩大。五岳旗、五星旗、青龙白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面旗帜都象徵著大唐皇帝对天下的军事统帅权,气派非凡。 再往后,便是皇帝的鑾驾与近侍队伍。玄明帝身著绣著五爪金龙的龙袍,闭目养神般端坐在华丽的玉輅之中。 太僕卿亲自在前方驾车,大將军侧身陪乘,左右卫將军等高级將领则手持兵器,紧紧护卫在玉輅两侧;起居郎、諫议大夫等文职官员手持文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敢有丝毫懈怠。 队伍的最后,是后宫亲眷、亲王以及文武百官的队伍,再加上后卫禁军压阵,整个卤簿队伍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萧良立於塔顶,望著这壮观的场面,不禁微微点头:“这般大驾卤簿,只能说不愧是大唐。即便如今国势不如往昔,这份气派依旧不减。” 至於玄明帝摆出这般阵仗,究竟是为了彰显对自己的重视,还是为了向天下彰显大唐国力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等队伍抵达山脚下,玄明帝才缓缓睁开眼,从玉輅上走下,换乘了一辆较小的礼舆,由侍从抬著,慢慢朝琉璃星塔的方向而来。 在他身后,几个鑾仪卫校尉还抬著另一辆空的礼舆。 不多时,玄明帝的礼舆便到了塔下。 礼舆一侧的李成连忙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大唐玄明帝亲临,恭请仙人下塔!” 琉璃星塔之上,萧良戏謔地用神识看著始终坐在礼舆上未动的玄明帝,后者依旧闭目养神,仿佛未曾听见李成的喊话一般。 现场顿时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站在塔门一侧的侍从仙官李瑛微微皱起眉头,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地提醒:“李大人,请皇帝下礼舆。” 李成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难色。他哪里敢“请”皇帝下舆? 更何况,早在出发之前,他就与玄明帝確认过礼仪流程,当时说好是借鑑祭天的规制,抵达塔前三十丈后,皇帝便下礼舆步行至塔下。 如今玄明帝临时变了主意,他也猜不透皇上心中究竟在盘算什么。 礼舆上的玄明帝恰在此时睁开了眼,他目光扫过远处的李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语气带著几分调侃:“李老,怎么不提醒朕下一步该做什么?莫不是这一路爬上来,累糊涂了?” 说起来,让年过七旬的李成一口气跟著队伍爬上嵩山,確实是为难老人家了。 此刻的李成额头上满是汗珠,只是不知这汗是累出来的,还是因方才的僵持急出来的。 玄明帝说罢,才缓缓从礼舆上走下,迈步来到琉璃星塔正下方,微微仰头,朗声道:“朕乃大唐天子,第二十一代玄明皇帝,今日特来此恭请仙人下山!” 话音落下,塔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现场又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玄明帝的眉头微微挑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自认为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可这位仙人摆的架子,却比他想像中还要大。 养气功夫渐渐压不住心中的怒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 就在这时,侍从仙官李瑛突然收到了萧良的传音,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著玄明帝,语气依旧平静:“既为请仙人,为何不拜?” 玄明帝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李瑛,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身为大唐天子,九五之尊,何曾有人敢这般对他说话? 感受到玄明帝眼神中的惊愕与怒火,李瑛却神色不变,面无波澜。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默默退回到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雕塑般静静站立,不再言语。 玄明帝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扭头望向身旁的李成,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李成与他四目相对,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 在仙人面前,寻常的帝王威仪,或许真的不管用。 然而,玄明帝却並未听从他的暗示。朕可跪天地,可跪列祖列宗,如今连仙人的面都未曾见到,就要朕下跪?恕他不能接受! 於是,玄明帝不再理会眾人的目光,径直朝著琉璃星塔的入口走去,语气坚定地说:“朕要亲自进塔面见仙人,当面跪拜!” “旁人不可擅进琉璃星塔。”李瑛见状,下意识地伸手想要阻挡,可刚伸出手,心中便突然响起萧良的传音:“让他进来。” 李瑛当即收回手,侧身让开了通路。 玄明帝扫了一眼李瑛,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伸手推开琉璃星塔那扇古朴的木门,径直走了进去。 塔內的装饰出乎意料地简单:中央摆放著一张普通的茶桌,几张木质板凳,旁边是一道螺旋向上的楼梯。楼梯两侧都是厚实的砖墙,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墙缝中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台阶的轮廓。 玄明帝定了定神,开始沿著楼梯向上攀爬。他心里暗自想著,不过三十三层的高度,以他的体力,一口气爬上去不成问题。 攀爬的同时,他也在心中默默数著层数。一层,两层,三层……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即將爬到第三十三层时,玄明帝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他心中却鬆了口气,看来这三十三层的高度,也不过如此。 可当他抬起脚,想要踏上更高一级的台阶时,却发现三十三层之上,竟然还有更高的楼层! “怎么回事?”玄明帝微微皱眉,停下脚步,心中疑惑:“莫非是朕数错了?” 他带著疑惑,继续朝上爬去,心中再次数著,一层,两层,三层……接著又是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二十一层,二十二层,二十三层…… 爬过的楼层越来越多,他身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密,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双腿也开始微微发颤。 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渐渐在他心中蔓延开来,压过了最初的不耐烦与骄傲。玄明帝心中暗自后悔,当初为何要执意进塔。 若是此刻能退出去,他寧愿再也不见什么仙人。 终於,在不知爬了多少层后,玄明帝再也支撑不住,心中的恐惧彻底战胜了倔强。 他猛地转身,想要沿著楼梯朝下奔去,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 刚爬下几个台阶,他便瞥见一侧的墙壁上竟有一扇木门。 玄明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跑过去,下意识地推开了木门。门外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人声,玄明帝缓缓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竟正面对著琉璃星塔的塔门,而那些声音,是身后文武百官们的窃窃私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扇被他推开的木门,朝塔內望去,依旧是那张普通的茶桌,几张普通的板凳。 “皇帝。”李瑛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何止步不前,还要进塔吗?” 玄明帝猛地回头,望向站在人群中的李成。后者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著他,有担忧,也有几分无奈。 “朕……”玄明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的心头响起,清晰而有力:“心既不诚,且退去吧,三年后再来。” 在场的官员、侍从们顿时全都呆愣在原地,互相交换著震惊的眼神。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个声音不止自己听到了,而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玄明帝的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塔前,方才所有的骄傲与倔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这一幕,如同烙印一般,深深鐫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大唐的天子,九五之尊的玄明帝,甚至没能走进塔內,只听到仙人一句话,便“心甘情愿”地跪了下去。 第9章 算计 大驾卤簿的队伍缓缓返程,来时锣鼓喧天、声势浩大,回去时却只剩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连空气都透著一股压抑。 玄明帝端坐在玉輅之中,双目微闔,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让簇拥在旁的官员们都下意识地低头赶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没人敢隨意出声打破这份沉寂。 队伍行至离东都都城不远的地方,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却是一支玄武卫正从城中疾驰而来,而为首之人,正是那位身份神秘、常年戴著黑面具的玄武卫统领。 玄明帝低声呼唤统领上前,统领翻身下马,快步走上玉輅,不多时便又躬身退下,翻身上马,带著玄武卫朝城中方向离去。 全程无人知晓二人在玉輅中说了些什么,但自统领离开后,玉輅內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玄明帝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他轻声自语:“三年?也好,时间越久,朕的把握便越多。” 等玄明帝返回皇宫,第一道旨意很快便传了下去:即刻加大对嵩山仙人道场的拨款力度,务必將道场修建得气派规整,所需任何费用不必受限。 至於內帑和国库钱粮不足?玄明帝只淡淡一句“加大税收”,便將压力转嫁给了天下百姓。 一时间,民间哀声载道,部分地区甚至因赋税过重爆发了民变。 可对玄明朝而言,民变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朝廷很快便调派军队,轻车熟路地將所有叛乱镇压下去,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看似平静的景象。 转天夜里,皇帝寢宫的侧殿灯火通明,太子李轩被玄明帝紧急召入殿中,一待便是几乎一整夜,期间无人知晓父子二人商议了何事。 到了次月,一道震惊朝野的旨意颁布:玄明帝宣布退位,自封为太上皇,將皇位传给太子李轩。 李轩登基后,即刻更改年號为“景和”。 新帝上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刀阔斧地清洗朝堂。 他下令大肆抓捕前朝官员入狱,上至一二品的朝廷重臣,下到不入流的小吏太监,处置方式极为严苛,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毫不留情。 东都的菜市口,几乎每天都有犯人被押赴刑场,临刑前的喊冤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无人敢为他们求情。 一时之间,整个东都的朝堂都被恐慌笼罩,官员们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与其他官员府邸的慌乱不同,礼部尚书李成的府中却是一片平静。 原因无他,李成是玄明太上皇亲自点名保下的官员,故而景和帝对他,始终保持著几分客气,並未將他归入“清算名单”,还特允其不必强制上朝。 这日,李成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悠閒地品著新茶,儿子李隆却突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神色带著几分急切。 “父亲!” 李成抬眼看向自己这根独苗,见他一副毛毛躁躁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轻声训斥:“你都二十七八的人了,行事怎地还这般沉不住气?” 李成老来得子,对李隆向来宠爱有加。可或许是遗传了自己“愚钝”的天赋,李隆的学问比他还要差些,至今没能考中举人,只能在家中待著。 李隆也不顾父亲的训斥,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不满:“父亲,儿子听说了,圣上有意让我进国子监进修,学个一年半载就能直接入朝为官,这么好的机会,您为何要拒绝?” 李成听了儿子的责问,脸上並未露出恼怒之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原因很简单,时机不对。” “怎么就不对了?”李隆急得提高了声音,“如今朝廷各部都缺官员,已经从各地和国子监补录了不少人,眼瞅著名额越来越少,若是再犹豫,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此事为父自有打算,你不必急。”李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 见父亲始终不为所动,李隆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攥紧了拳头:“父亲不急我急!既然您不肯,那儿子就自己收拾东西,去国子监报名!” “你敢?!”李成猛地放下茶杯,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 “有何不敢?”李隆也是年轻气盛,梗著脖子反驳,转身就要往外走。 眼见儿子真要衝动行事,李成无奈地嘆了口气,连忙开口叫住他:“你且回来,为父有话跟你说。” 见父亲语气软了下来,李隆这才停下脚步,转身走回石桌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倒了杯茶,闷声道:“您说吧。” 李成沉吟片刻,眼神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道:“今日我对你说的话,你知我知,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个字,明白吗?” 李隆见父亲神色严肃,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也收敛了脾气,连忙点头:“父亲快说,儿子定然守口如瓶。” 李成看著他,缓缓开口问道:“你可知,当今圣上登基这一年多里,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李隆闻言,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还能是什么人?不就是玄明太上皇派系的官员嘛。这种朝堂党派之爭,歷来都要见血,哪朝哪代没有?” “你说的没错,但为父要告诉你一件事,当今圣上当初之所以能被立为太子,並非因为他有才德,恰恰相反,他唯一的优点,只有『愚孝』。”李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其实李成更想说愚蠢,但这么形容当今圣上终究不太合適,所以临到说出口换了个字。 李隆闻言,眉头猛地一挑,满脸惊讶。他实在没想到,作为四朝元老的父亲,竟然会用“愚孝”二字评价当今圣上,於是忍不住反驳:“说不定……说不定那些行为都是他上位前装出来的?” 李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若不是为父亲身经歷过那些事,或许也会像你这么想。可我要告诉你,现如今,朝堂上亲身经歷过那些事的人,恐怕只剩为父一个了。” 李隆察觉到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脸上的隨意也消失了,態度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声音也放轻了:“父亲说的……是哪件事?” “玄明十七年,仙人之事传到朝堂时,除了为父与如今的侍从仙官李瑛,还有朝廷官员八十七人、官员家眷隨从二百余人,共同目睹了仙人现身。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多林寺的僧侣,所有人都一併拜倒在地。”李成缓缓回忆著,眼神飘向远方。 “也是在同年,玄明皇乘坐礼舆登上嵩山,在仙塔前跪下。那时在场的,除了为父与李瑛,还有太僕卿徐良、大將军王衡等一眾官员一百七十五人,以及禁军、太监等隨从八百余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太上皇下跪的场景。” “可如今,距离那时不到两年的时间,除了为父与李瑛,当初在场的人,全都已经死了。无论是跪拜过仙人的,还是亲眼目睹太上皇向仙人下跪的,一个都没剩下。” 李成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李隆身上,语气带著一丝追问:“你说,当今圣上杀的人,当真就这么『巧』吗?” 李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声音发颤,带著几分恐惧:“父亲……您知道圣上和太上皇,到底想要做什么吗?” 李成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缓缓摇头:“为父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三件事。其一,那日太上皇去嵩山时,吏部、兵部、工部三部尚书被他留在宫中,並未隨行,如今这三人也依旧在朝为官;其二,距离仙人与太上皇约定的三年之期,已经不足一半了。或许等那个时候,我们就能知道真相了。所以为父希望你,再等等。” 李隆紧紧攥著手中的茶杯,指尖泛白,过了许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著一丝颤抖:“儿子……儿子记住了,那第三呢?” “其三,十年前,太上皇三子燕王殿下试图联合四子赵王六子齐王谋反被杀,之后其他有明显抱负和能力的子嗣也陆续被幽禁又莫名死亡,只剩下规矩的太子与和善的秦王,对此朝廷对外宣称是確保太子地位稳固。但如此心狠手辣的帝王当真会如此简单的放弃皇位吗? 或许我心中的所有猜想最后都验证出是错的,但是我儿啊,过早站队是可以收穫不菲利益,但足够愚钝才能活的长久。” 第10章 建春门之变 景和三年,东都洛阳皇宫。 “父皇,您交代的三件事,儿子马上就要办成第二件了,您可否告知第三件是什么?”年轻的景和帝眉宇间带著难掩的意气,语气中满是急切与期待。 “朕和你说过,办成一件说一件,勿要著急。”御座之上,玄明太上皇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父皇说过的,办完三件事便彻底放权与我,可还作数?”景和帝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御座上的身影。 “自然。”太上皇微微頷首,语气篤定,“朕一言九鼎,何时骗过人?” “好!那孩儿这便出发了!”得到肯定答覆,景和帝心中大石落地,转身便带著满腔热忱,大步流星地退出了大殿。 大唐景和三年秋,风清日朗。景和帝率满朝文武,以大驾卤簿的最高规格,自东都洛阳启程,朝著嵩山方向进发。 上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鼓乐齐鸣,从破晓时分出发,一路缓行,直到日至中天,才终於抵达嵩山脚下。 嵩山之巔,琉璃星塔巍然矗立。塔內的萧良察觉到山下的动静,抬眼间,神识已如无形之网,扫过山下。 规模依旧,阵容未改,唯一不同的是,此次那象徵帝王尊荣的玉輅之上,端坐的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 景和帝下了玉輅,目光望向嵩山台阶,当即抬手拒绝了十几个鑾仪卫校尉抬来的礼舆。他撩起明黄色的衣摆,不顾左右劝阻,决意步行登山。 不得不说,景和帝的体魄著实健朗,一千多米高的嵩山石阶陡峭,他竟未作片刻停歇,一口气便攀至了山顶,脸上仅泛著些许薄汗。 这一路急行,可苦了隨行的一眾官员,尤其是年事已高、又添了几岁风霜的礼部尚书李成。他气喘吁吁,鬢角汗珠滚滚,早已没了平日的从容,只能靠著身旁太监的搀扶,一步一挪地艰难向上攀爬。 接过贴身太监递来的锦帕,景和帝隨意擦了擦额角的汗渍,目光灼灼地望向不远处的琉璃星塔,脚步缓慢而庄重,目不斜视地朝著塔下走去。 行至塔前十丈之地,景和帝停下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对著琉璃星塔的方向,双膝跪地,倒头便拜。 “凡间大唐天子,第二十二代景和皇帝,恭请仙人下山!”声音洪亮,带著帝王的虔诚与期盼,在山间久久迴荡。 短暂的寂静过后,琉璃星塔那扇古朴的木门,自內向外缓缓推开。一身白袍的萧良缓步走出,衣袂飘飘,气质出尘,宛如謫仙降临。 有那么一瞬,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停滯了。这般超凡脱俗的神態,这般温润如玉的气质。 原来这便是仙人的模样! 景和帝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中又惊又喜。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一时之间,反倒对接下来该做什么有些手足无措,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礼部尚书李成毕竟老成持重,最先反应过来。他连忙示意鑾仪卫校尉將礼舆抬上前来,恭敬地请萧良入座。 萧良转头看向身旁的李瑛,语气平和地叮嘱道:“晚上我还会回来,帮我看好塔门。另外,最近落叶繁多,让家里人都上山来,打扫一下道场吧。” 李瑛连忙点头如捣蒜,满脸郑重地应承下来。 萧良不再多言,缓步走到礼舆旁,从容登上。 景和帝连忙快步上前,来到礼舆侧边。隨著一声“起轿”的口令,十六个鑾仪卫校尉稳稳將礼舆抬起,而景和帝竟也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礼舆一侧,仿佛在助力一般,姿態谦卑至极。 礼舆缓缓下山,抵达山脚后,景和帝又亲自搀扶著萧良坐上玉輅,隨后竟亲自执韁驾车,朝著东都洛阳的方向返程。 上万人的队伍再度启程,一路浩浩荡荡,终於在酉时(傍晚五点至七点)抵达了东都城门。 一往热闹的城门口此时除了把守的士兵竟无一个平民的踪跡,景和帝见状,面露不悦。 他低头看向侍立在玉輅一侧的李成,疑惑地问道:“仙人驾临,乃是大唐盛事,怎么不见城门两边的百姓跪迎?” 李成此刻正微皱著眉头,心中早已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面对皇帝的询问,也只能如实回稟:“圣上恕罪,臣不知缘由。早上出发之前,微臣已按规制安排妥当,令百姓於城门两侧恭迎。” 仿佛是为了解答二人的疑虑,一名玄武卫自城內疾驰而来,胯下骏马四蹄翻飞,直到玉輅前方才猛地勒住韁绳,翻身下马,跪地叩首。 “稟圣上,”玄武卫声音洪亮,“奉太上皇口諭,恐城门口刁民作乱,惊扰了仙人圣驾,故已將百姓驱散。请圣上勿怪。” 景和帝闻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便无妨。” “臣告退。”玄武卫说罢,起身便要翻身上马离开。 “且慢!”一旁的李成突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玄武卫勒住马韁,转头看向他,面露疑惑之色。 李成强压著心中的波澜,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问道:“太上皇可在宫中等候圣驾与仙人?” 玄武卫闻言,顿了一下,隨即点头答道:“那是自然。” 李成缓缓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隨即拱手道:“多谢告知。” 玄武卫亦拱手回礼,隨后便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景和帝满心不解,看向李成:“李大人,你为何要问这个?父皇不在宫中,还能在何处?” 李成轻轻摇了摇头,掩饰道:“自当如此,是臣连日操劳,有些累糊涂了。”说罢,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之中,却掺杂著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无奈。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便抵达建春门,缓缓驶入瓮城。隨著玉輅进入瓮城腹地,饶是一向心思单纯、反应迟钝的景和帝,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瓮城的道路两旁,虽依旧排列著禁军卫士,但一张张面孔皆是陌生至极,毫无往日的熟稔之感。 景和帝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正欲开口询问,玉輅已驶至瓮城中央。就在此刻,前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紧接著,便是城门关闭时那刺耳的“吱呀”声。 前后两道城门,竟同时缓缓闭合,將这上万人的队伍拦腰截断,困在了瓮城之中! 与此同时,瓮城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手持强弓的弓箭手,箭鏃寒光闪闪,直指下方的队伍。 道路两旁的“禁军”们,突然齐齐举起手中的长枪,朝著玉輅的方向猛衝过来。离得最近的几个皇家护卫,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长枪捅穿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他们不是禁军!快护驾!”景和帝嚇得魂飞魄散,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手脚发软,声音都带著颤抖。 然而,他所在的玉輅周边,护卫本就不多,隨行之人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即便有几位武將武艺高强,但此次出行佩戴的皆是未开刃的装饰性宝剑,根本无法御敌,仅仅抵抗了几下,便被对方的长枪捅穿了身躯,倒在血泊之中。 李成瘫坐在玉輅旁边,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满满的绝望。恍惚之间,他隱约看到城墙之上,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玄明太上皇,以及朝中的另外几位尚书大臣。 玄明太上皇此刻面容狰狞,对著城下厉声吼道:“妖人蛊惑朝堂,绑架皇帝!眾將士听令,快去护驾!” 此言一出,那些假禁军们愈发凶戾,廝杀得更加激烈了。 景和帝此刻如遭雷击,哪里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父皇精心策划的阴谋!他绝望地抬起头,望著城墙上的玄明太上皇,声音嘶哑地质问道:“父皇,何故如此啊!” 玄明太上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並未当面回应。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说道:我儿,这便是第三件事。你帮朕杀了该杀之人,接来了该接的“妖”,最后,便再替朕死一次吧。 放心,朕会在史书中记载,你为大唐正统皇帝,只可惜在位不足三年,便被偽装成仙人的妖人蛊惑,最终惨遭妖人所害。 第11章 弒君 守护玉輅的护卫们很快便在乱战中尽数殞命,鲜血顺著玉輅的车轮蜿蜒流淌,在瓮城地面匯成暗红的溪流。 一名假禁军踏过满地尸骸,径直登上玉輅,他全然无视了一旁驾车的景和帝,伸手便推开了玉輅的木门,与车內的萧良骤然四目相对。 只见萧良盘膝而坐,神色依旧淡然无波,纵使那染血的长枪已抵至眼前,他脸上仍是毫无惧色,仿佛眼前的凶戾与死亡都与他无关。 那禁军未有半分迟疑,手腕一沉便挺枪捅出。 就在枪尖即將戳中萧良面部的剎那,他指尖悄然一掐法诀,那势如破竹的长枪竟硬生生顿在半空,纹丝不动。 再看那名禁军,双目已然失去了所有光亮,脸上只剩一片木然。 控魂术,这是一门在摄魂术基础上改造进化而来的法术,既能直接操纵修为远低於自己的修士,亦可在其脑海中刻入虚假记忆,篡改其原有思想。 摄魂术本是中性法术,仅用於提取灵魂搜集记忆,或是为他人修筑魂魄时辅助使用。 而控魂术一经施展,无论是被控者本人,还是其亲近之人,都难察端倪。 正因如此,这门法术即便在昔日的修行界,也是赫赫有名的邪术。发明此术的修士被冠上邪修之名后,遭一眾大能联手围杀,控魂术的法诀也自此销声匿跡。 萧良亦是在渡劫期后,於自家宗门藏经馆顶层閒逛时,无意间发现了法诀原本,隨手翻阅间悄然学会。 此时,那名被操控的禁军突然转身,疯了一般衝下玉輅,朝著正往这边赶来的其他假禁军杀去,一连捅倒了好几人。 不止是他,凡是靠近玉輅十米范围的假禁军,皆如被抽走了魂魄般调转枪头,朝著自己的同袍凶狠砍杀。 “果然是妖人作祟!”城墙上的玄明太上皇见此情景,眉头骤然紧锁,当即厉声下令,“弓箭手,放箭!” “太上皇……”一旁的兵部尚书面露迟疑,拱手劝阻道,“圣上还在下方玉輅之中,贸然放箭恐有误伤啊!” 玄明太上皇面容冰冷如铁,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他早已被妖人蛊惑控制,如今已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皇帝了!” “不可!万万不可放箭!”吏部尚书面色凝重,急忙上前一步,“太上皇您先前说过,此次行动只为斩杀妖人。不如再让士兵们衝上去一试,那妖人法力必然有限,绝不可能操控所有人!” 话音未落,玄明太上皇突然拔剑出鞘,一道银光划破空气,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等眾人反应过来时,太上皇已用衣袖擦乾了剑身上的血跡,缓缓將宝剑插回剑鞘。 再看吏部尚书,他瞪大了双眼,一手死死捂著喷涌鲜血的脖颈,一手指著太上皇,身体踉蹌著后退几步,最终气力耗尽,朝著一侧歪倒,恰好从垛墙的垛口跌落,重重砸在瓮城的石板地上,没了声息。 另外两位尚书见状,嚇得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言,脸上却浮现出难以遮掩的兔死狐悲之色。 太上皇目光扫过眾人,大手一挥,再次厉声下令:“放箭!”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见状,再也不敢迟疑,纷纷弯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朝著玉輅射去。 景和帝此刻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手脚並用地爬进玉輅內部。 而瓮城中那些被操控的上百假禁军,瞬间便被密集的箭矢射成了刺蝟,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 “既然已经行此大不敬之举,索性便一条路走到黑!”工部尚书破罐子破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手一挥道,“上弒妖弩!” 弒妖弩,乃是工部这些年秘密打造的巨型弓弩,以攻城弩为蓝本改造而成,威力远超前者,却需数十人同时协作才能操作。 很快,一座规模超过三米的巨型弓弩被推至城头不远处,黑洞洞的弩口径直对准了玉輅。 士兵们转动绞车,快速张弦蓄力,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在紧张的氛围中格外刺耳,片刻后便已准备就绪。 隨著工部尚书一声令下,弒妖弩箭轰然射出,瞬间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弩箭擦著玉輅上方掠过,那足以抵挡寻常弓箭的厚重顶棚,竟如薄纸般被瞬间撕开,露出了车內的两道身影。 一袭白袍的萧良慵懒地斜靠在天轮宝椅之上,右肘支在扶手上,右手轻托下巴,俊美的面容上依旧平静淡然,唯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著几分玩味。 而在他左侧的脚边,身著金色五爪金龙袍的景和帝,正狼狈地趴在木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头髮散乱如鸡窝,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目睹此景,城墙上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陷入了恍惚。 这哪里是妖人绑架皇帝,分明是皇帝蜷缩在仙人身旁寻求庇护。 玄明太上皇最先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连忙高声呼唤让弒妖弩准备第二箭,同时令所有弓箭手继续放箭。 一名士兵面露难色,弱声说道:“可是圣上……就在妖人身侧啊。” 是啊,方才他们还能自欺欺人,说瞄准的是玉輅而非皇帝。 可如今皇帝就那样暴露在眼前,这般近距离放箭,岂不是明著弒君?眾人心中皆泛起一丝犹豫,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察觉到士兵们士气低落,玄明太上皇一把夺过身旁士兵手中的弓箭,利落弯弓搭箭,指尖一松,箭矢如流星般射向下方。 只听一声悽厉的惨叫从玉輅中传出,眾人循声望去,却见那支箭精准无误地射入了景和帝的后心,又从胸前贯穿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华贵的龙袍。 景和帝猛地直起身子,双手颤抖著捂住胸前的血洞,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城墙上的父亲,嘴唇翕动著,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彻底没了气息。 “继续放箭!”玄明太上皇厉声道。 亲眼目睹皇帝殞命,一眾弓箭手心中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箭矢如密雨般再度射出,一时间竟遮蔽了天空的阳光。 萧良指尖轻捏法诀,一道由颶风凝聚而成的无形屏障,悄然笼罩在周身三米范围之內。 所有射来的弓箭,在触及屏障的剎那,便被狂暴的气流搅成了齏粉,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另一边,重新调整好角度的弒妖弩已然再次蓄力完毕,又是一箭轰然射出,直指萧良。 然而,方才还立了“大功”的弒妖弩,此刻却再也无法发挥奇效。 只见萧良缓缓抬起左手,那疾驰而来的巨型弩箭竟在半空中骤然停住,紧接著调转方向,带著雷霆之势,径直朝著城头上的弒妖弩射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弒妖弩被弩箭瞬间洞穿,巨大的衝击力使其碎裂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朝著周围四散飞溅。 城墙上的士兵躲闪不及,不少人被碎片击中,惨叫之声此起彼伏,瞬间形成一片血雾。 玄明太上皇反应极快,一把拽过身旁的兵部尚书挡在身前,勉强抵挡了不少飞溅的碎片。饶是如此,他的左臂还是被一块锋利的木屑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渐渐染红了他身上的龙袍。 普通弓箭无效,弒妖弩被毁,城墙上的士兵们再度陷入恐慌,脸上满是惊惧之色,纷纷后退,再无半分战意。 玄明太上皇推开兵部尚书的尸体,强自镇定心神,想要呼唤工部尚书再做应对,却见后者倒在不远处的血泊中,双眼圆睁,一块锋利的铁片嵌入眉心,早已死得不能再死。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亲自下令:“上震妖雷!” 第12章 动乱结束 瓮城的前后城门被推开,十几名赤著臂膀、浑身肌肉虬结的士兵,奋力推著独轮车踏入这片四面环墙的死地。 每辆车上都堆著数个鼓鼓囊囊的大麻包,粗麻绳將麻袋捆得严严实实,袋口隱约露出些许黑褐色的颗粒,透著生人勿近的凶险。 士兵们齐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吼声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隨即视死如归般推著独轮车,径直朝场中佇立的萧良猛衝过来。 萧良眼神未动,指尖一掐法诀,那些士兵刚衝到离他十米开外,便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脚步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可惯性未消的独轮车却挣脱了他们的掌控,依旧带著呼啸之势朝萧良奔去,在逼近五米的剎那,猛然炸开! “轰——!!!” 巨响震得瓮城墙壁簌簌掉灰,火光冲天而起。 紧接著,第二辆、第三辆独轮车接踵而至,接连引爆。 在墙上眾人看来,想来是那施法的妖人被爆炸衝击中断了术法,因为剩余的几辆推车竟被士兵们推到了离其不过两三米处,才隨著火线燃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能。 瓮城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滚滚黑烟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迅速將整个空间笼罩。 城墙之上,观战的士兵们见状顿时欢呼雀跃,有人甚至挥舞著兵器高声叫好。在他们看来,如此惊天动地的威力,即便真是仙人下凡也未必能扛住,更何况下方那被冠以“妖人”之名的假仙? 玄明太上皇立於城楼正中,脸上也缓缓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这几年来,他暗中命工部工匠钻研改良,依据那部秘传的《太上圣祖金丹秘诀》,反覆调试配方,终於极大地提升了黑火药的燃烧速度与爆炸威力。 如此前所未有的利器在手,即便对面是真正的仙人,又能如何? 良久,瀰漫的浓烟才渐渐稀薄,缓缓散去。 玄明太上皇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猛地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瓮城之中,一道挺拔的人影依旧稳稳站在原地,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护罩,將爆炸的余波与烟尘隔绝在外。只见他缓缓抬起手,猛地一挥,残余的烟雾便如潮水般退去,瞬间消散无踪。 城墙上的士兵们见状,欢呼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惊恐取代,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嘶……!妖…妖人还活著!”有人声音发颤,带著无法掩饰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那样的爆炸,就算是铜头铁臂也该粉身碎骨了!” “难道……他真的是仙人?” 质疑与敬畏的低语在士兵间蔓延,不少人握著兵器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而城墙上的玄明太上皇,在此刻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后悔的感觉。 登基这么多年,他向来刚愎自用,从不承认自己的过错,更不会为任何所作所为心生悔意。可今天,就在此刻,面对那烟尘中毫髮无损的身影,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 一阵微风悄然拂过,萧良的身影竟凭空被托起,缓缓上升,越来越高,很快便越过了巍峨的城墙,在眾人头顶的半空中,面无表情地俯视著下方。 他身上那件素白长袍,依旧纤尘不染,方才的惊天爆炸竟未波及到他分毫。 下方的士兵们再也扛不住这无形的威压,有人率先双腿一软,丟掉手中的武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垂下。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剩下的士兵们仿佛被点燃了引线,陆陆续续都丟掉兵器,纷纷跪地叩首,片刻之间,城墙上便只剩下玄明太上皇孤零零的身影。 玄明太上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三年前,自己跪在琉璃星塔之下的屈辱场景。 那时的他,曾暗自发誓,一定要记住那一刻的耻辱,此生永不再跪。 可如今,面对半空中那如神祇般的身影,他的双腿竟不受控制地有些发软,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 没有犹豫太久,玄明太上皇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双目含泪,隨即深深弓腰拱手,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悔恨与敬畏: “一直以来,朕被佞臣蛊惑,昏聵无知,做了许多错事。如今更是有眼无珠,在一眾奸臣的欺骗下无意间开罪了仙人,实在是愚蠢至极!那些佞臣刚刚虽已伏法,但朕仍然悔恨交加,即便是颁下百道罪己詔,也难以述说朕的滔天罪恶。朕愿从国库中拨出巨资,在嵩山之上重新修缮打造古今第一仙人道场,还望仙人不要拒绝!自今往后,仙人便是我大唐的护国第一仙,上至皇家宗室,下至黎民百姓,皆要对仙人信仰跪拜,供奉不绝!” 说罢,他撩起龙袍下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一拜仙人,愿仙人天地同寿,福寿绵长!” 见太上皇都如此郑重磕头,下方的士兵们也连忙跟著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 “二拜仙人,愿仙人司掌乾坤,泽被苍生!” 城墙上的磕头声再次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三拜仙人,愿仙人与道合真,万古长青!” 三拜过后,玄明太上皇缓缓抬起头,脸上掛著两行清泪,眼中的恐惧与悔恨已全然被狂热的敬畏所取代,静静等候著萧良的回应。 然而,萧良却在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还是一如既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仙人……”玄明太上皇一愣,连忙膝行几步,朝著半空中的萧良再次猛磕几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朕知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还请仙人给朕一个赎罪的机会!” 半晌,见萧良一言不发,玄明太上皇悄悄抬起眼,偷瞄了一眼半空中的身影,恰好看到萧良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他心中一喜,只当萧良是满意自己的卑微服软,暗自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许。 可就在这时,萧良又开口了,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所以给了你一种错觉?” “什么……?”玄明太上皇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面露茫然与不解,一时没能明白萧良的意思。 “没什么,”萧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冰冷的漠然,“我只是很好奇,为何你会觉得我很好说话。” 话音未落,萧良突然抬起手,朝著城墙上的玄明太上皇虚空一抓。一股庞大无比的吸力骤然凭空出现,死死锁住了玄明太上皇,將他整个人从城墙上吸到了半空中,在萧良面前两米处停了下来。 玄明太上皇猝不及防,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脖子,面色迅速涨得通红,双目圆睁,舌头不由自主地向外伸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勒住了脖颈,连一丝空气都无法吸入,窒息的痛苦让他浑身剧烈抽搐。 片刻过后,见他已是气息奄奄,快要失去意识,萧良才轻轻挥了挥手。托扶著玄明太上皇的那股力量瞬间消失,后者如断线的风箏般,朝著下方坚硬的青石板迅速坠落。 从窒息中勉强回过神的玄明太上皇,瞬间感受到了强烈的失重感。他惊恐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朝著地面飞速坠落,张嘴想要发出惨叫,可还没等声音出口,他的面部便结结实实地与冰冷坚硬的青石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只听“啪嘰”一声闷响,鲜血瞬间迸溅开来。堂堂大唐太上皇,就这样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以如此简单直接的方式摔死,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一代君王,既没有死於威力无穷的仙法之下,也没有殞命於气势磅礴的天雷之中,如此草率又荒诞的死法,深深烙印在了在场每一名士兵的脑海里。 萧良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下方的眾人,见士兵们个个沉默不语,脸上满是惊恐,毫无半分士气,心中也没了继续杀戮的兴趣。 他只是隨意一挥衣袖,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身离去,只留下满场心有余悸的士兵,以及那具尚在冒著热气的尸体。 第13章 解围 回到嵩山,萧良远远还在天上,便看到道场大门前密密麻麻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將清净的山门围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竟是足有上千人之多。 最前方,二十几个壮汉士兵正青筋暴起、喊著號子,合力抬著一根粗壮的撞木,一次次朝著道场的木门猛撞而去。 然而他们已经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换了好几批人,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却依旧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痕都未曾出现。 神识扫过道场內部,李瑛的家眷都已经搬到院內,而那些家僕们则是正手持武器紧张地盯著大门。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个玄明太上皇在自己离开嵩山后便派人过来偷袭了自己的道场。不过整座道场都有自己亲自布置的禁制,又岂是区区凡人可以闯入的? 此时的士兵们没有注意到天上的萧良,仍在卖力地撞著大门。 萧良见状,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右手轻轻一扬,一道无形风刃便如鬼魅般疾射而出。 那二十几个士兵只觉脖颈处骤然一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颅便齐齐滚落,剩下的尸身晃了晃,便一同无力地栽倒在山门之下,撞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撞木落地的巨响惊醒了周遭的士兵,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恰好瞥见半空中悬浮的身影,当即失声高呼:“快看那里!” 天上竟然飘著个人?! 无数士兵瞳孔骤缩,手中的兵器险些脱手,一时间全都呆立当场。 他们是第一次被太上皇派来执行任务,此前从未见过萧良,不知这半空之人的身份,只是被这违背常理的景象惊得心神俱震。 人群中,几名弓箭手率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下意识弯弓搭箭,羽箭带著破空之声,径直朝著萧良激射而去。 然而利箭飞到萧良面前一米处,便似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寸进分毫,隨后便无力地坠落在地。 萧良眸色未动,目光冷冷扫过那几名胆敢反击的弓箭手,右手微微一抬,又是一挥。 这一次,数道规模更大的风刃席捲而出,不仅將那几名弓箭手瞬间腰斩,其身边上百名来不及反应的士兵也一同遭了殃,身体齐刷刷断裂开来。 因为伤势未及要害,不少人一时未能断气,道场外立刻充斥著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悽厉得令人毛骨悚然。 萧良却没有停手的意思,接著又是一道风刃破空,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一道道无形利刃在人群中肆虐横扫。 殷红的血珠匯成溪流,沿著青石板阶梯蜿蜒而下,空气中瀰漫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道场外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眼看死亡朝自己步步紧逼,有士兵扛不住心底的恐惧,丟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就往山下逃。 对此,萧良依旧没有放过,又是一道风刃飞去,几名正踩著台阶逃窜的士兵双腿应声而断,失去支撑的身体借著惯性,顺著陡峭的阶梯翻滚而下,沿途撞得碎石飞溅,惨叫声一路不绝。 也有士兵见逃跑无望,乾脆利落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额头很快磕得鲜血直流。 对这些人,萧良选择了无视,风刃掠过之时,刻意避开了他们的身影。 前后不过短短五分钟,当萧良终於停下手时,原本密密麻麻的上千士兵,如今只剩下不到百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试图隔绝耳边的惨嚎,脸上满是极致的惊恐,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萧良居高临下地淡漠扫视四周,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修行道场,外止尘喧。” 说罢,他再次抬手一挥,一道炽热的火球从袖中飞出,在半空中骤然炸开,化为上千道细小的火球,如同流星雨般落在台阶之上,精准地包裹住那些死去的士兵,以及仍在地上挣扎惨叫的伤兵。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上千具尸体与伤兵便在烈焰中化为灰烬,隨著山间的微风飘散无踪,连地上的血跡都被高温灼烧得乾乾净净,仿佛刚才的人间炼狱从未出现过。 “且退去吧。” 此话一出,剩下的几十个士兵如蒙大赦,连忙对著半空的萧良连连磕头,磕得额头砰砰作响,隨后连滚带爬地起身,疯了一般朝著山下狂奔而去,恨不得自己能多生两条腿,逃离这令他们魂飞魄散的地方。 萧良不打算杀光这些人,他需要通过这些人的口述来传达道场不可打扰的规矩。 解决完这些不速之客,萧良便径直朝著琉璃星塔飞去。此时,李瑛正守在塔门前,见萧良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著一丝欣喜:“恭迎仙人回归!” 萧良落在他面前,目光淡淡扫过他紧绷的神色,开口询问道:“家里人都怎么样?” 李瑛脸上露出真切的庆幸与感激,连忙回道:“还好有仙人临行前的吩咐,您离开后,臣便立刻將家人与僕从全部接到了山上。刚关闭道场大门不久,就有一队军士试图破门而入。但仙人施法加持的道场,又岂是凡人能够攻破的?这些人愚昧无知,竟敢惊扰仙人清修,当真是死有余辜!” 萧良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他们已经离开了。” 说罢,便抬步想要进塔,脚步刚动,又突然想起一事,转头补充道:“皇帝死了。” 李瑛闻言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下意识追问道:“哪个?” “两个都死了。”萧良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李瑛眼中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再次躬身行礼:“这些与臣已经无关了。自臣决定侍奉仙人开始,便已与皇室再无瓜葛。” 萧良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迈步走进了琉璃星塔。待厚重的塔门缓缓关闭,塔內才传来他淡淡的声音:“近日不太平,先让家里人住山上吧。” 门外的李瑛连忙躬身应道:“谢仙人体恤,臣谨遵仙令!” 第14章 兴安朝 正如萧良所言,玄明太上皇与景和帝相继陨落,东都洛阳的权力真空瞬间引发连锁反应,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往昔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最先浮出水面的,是拥护先皇景和帝十七岁独子李捷继位的派系。他们打著“嫡子承统”的旗號,迅速笼络了一批宗室勛贵与朝中旧臣,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势力,一时之间声势浩大。 谁知好景不长,仅仅七日之后,便传出李捷夜中暴亡的噩耗。 其死因成谜,宫中对外只含糊其辞,更令人心惊的是,奉命验尸的几名太医,竟悉数被冠以“查验失当”的罪名问斩,此事顿时在朝野间掀起一片疑云,流言四起。 如此一来,玄明帝一脉的直系宗亲,便只剩嵩山道场的李瑛尚存於世。 朝中几位老臣见状,当即合计一番,冒著冒犯仙人的风险,一步步攀上嵩山,心怀忐忑地叩响了道场的木门,恳请李瑛下山继承大统。 面对大臣们的殷切恳求,李瑛態度坚决,断然拒绝。 大臣们不敢强求,又退而求其次,恳请李瑛让其子下山承袭皇位,延续李氏国祚,对此,李瑛依旧不为所动,语气斩钉截铁:“我李瑛已然与皇室恩断义绝,自吾这一脉起,李家子孙唯有一事可做——侍从仙人,其余皆非所愿。” 大臣们见李瑛心意已决,只得悻悻而归,无功而返。 皇位悬空之下,有人將目光投向了玄明帝的诸位兄弟。那些蛰伏已久的藩王嗅到了机会,纷纷摩拳擦掌,一场围绕皇权的爭夺就此白热化。 暗杀、构陷、笼络、背叛,各种阴私手段层出不穷,洛阳城日日血流成河,宗室子弟与朝臣人人自危。 接下来的数年里,大唐王朝的龙椅更迭频繁,一位位皇帝匆匆登基,又草草落幕,朝堂动盪不安,军队疲於奔命地参与各方站队,民间更是民不聊生,终於有人趁机揭竿而起,造反的烽火迅速蔓延各地。 这场动乱持续了整整六年,才迎来转机。 玄明帝六弟燕王,在宫中实权太监的暗中相助下,成功夺取传国玉璽,登基称帝,改元兴安。 兴安二年,初步稳住朝堂局势的兴安帝,一改往日宗室爭斗的隱晦,重用一批铁血武官,先是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有反抗嫌疑的官员。 紧接著,他不顾后世非议与天下舆论,下令將洛阳城中除自身直系亲属外的所有宗室成员尽数圈禁,隨后毫不犹豫地赐下毒酒,给了这些仍对皇位抱有幻想的王爷及其家眷一个“体面”的结局。 这般撕破脸皮的残酷做法,纵观大唐歷代,实属罕见,洛阳城上下无不为之瞠目结舌。 但这铁血手腕也確实奏效,朝堂之上短期內再无人敢明面反抗,终於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內患稍定,兴安帝便將目光投向了席捲各地的造反势力,一场平叛之战已势在必行。 东都洛阳,皇宫大殿之內。 兴安帝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椅扶手,神色间满是纠结,此时他正为镇压造反势力的大將人选而发愁。 方才,他已向满朝文武询问推荐人选,可殿內却一片死寂,诸位大臣皆低头敛目,一言不发。 如今的朝堂,早已成了兴安帝的一言堂。他提出的任何决策,无人敢有异议,但与之相对的,也再无人敢主动表达想法、提供意见参考。 大臣们心中都门儿清:今日若是贸然站出来推荐將领,明日便可能被安上“结党营私、私通军队”的罪名,落得个被迫“体面”的下场。与其如此,不如沉默自保。 不过,殿中並非人人如此,前任礼部尚书李成之子李隆,便是例外。 自父亲李成离世后,李隆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前些年各方势力爭夺皇位,洛阳官员或主动或被动地捲入站队漩涡,李隆却以“为父守孝”为由辞官闭门不出。 期间,不乏有人明示暗示、拉拢威胁,他始终坚守不出仕、不站队的原则。再加上“李成之子”的清名加持,李隆在洛阳官员中的声望反倒与日俱增。 兴安帝正是看中了他这份中立与声望,才在今年尝试性地邀请李隆重回朝堂,並许诺了礼部侍郎的官衔。令人意外的是,李隆欣然应允。 如今礼部尚书一职空缺,李隆实则已子承父职,成为礼部的实际掌权者。 眼见兴安帝因大臣们的沉默而渐渐面露不悦,殿內气氛愈发凝重,李隆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起身离席,稳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陛下,臣有一人选,可堪大用。” “哦?”兴安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微微探出身躯,来了兴致,“李爱卿但说无妨。” “此人便是前任禁军统领赵光义,只不过……如今他仍在詔狱之中。” 兴安帝闭上眼睛,细细回忆,片刻后,脑海中对这个名字逐渐有了清晰的印象。 赵光义的本事毋庸置疑,否则也不会在三十多岁的年纪便坐上禁军统领的高位,堪称年轻有为。 说起来,此人却也著实倒霉。 建春门事件的前一日,玄明帝曾单独召见赵光义。出於对太上皇的绝对信任,赵光义单枪匹马赴约,谁知一踏入宫门便被拿下,直接投入了詔狱。 建春门事件之后,景和帝之子李捷本打算派人將赵光义释放,可他身边的一名亲信与赵光义素有嫌隙,便趁机诬告,称赵光义在事件前一日私自会见玄明帝,如今被抓入狱,恐怕是故意避祸脱责。 李捷轻信了这番谗言,但又无实据定罪,便隨意给赵光义安了个“护驾失责”的罪名,判了择日问斩。 结果赵光义还没等到问斩之日,李捷便先暴亡了。此事就此被搁置,无人再提,而“护驾失责”的罪名已然定下,赵光义便这样被遗忘在詔狱之中,一住便是七个年头。 这些年里,大唐皇帝换了一任又一任,却始终无人想起这位昔日的禁军统领。 兴安帝的食指依旧敲击著龙椅,心中快速权衡著赵光义这个人选。他清楚自己手底下那些將领的斤两。搞暗杀、整文官还算在行,真要领兵打仗,纯属坑害朝廷,否则他也不会让大臣们推荐人选。 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关乎军国大事,自然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隨意委派亲信。不过,派亲信前往军中监督,倒是可行之策。 赵光义的军事才能,他早有耳闻。思索片刻,兴安帝不再犹豫,当即沉声道:“传朕旨意!赵光义虽有罪在身,但念其已在狱中反省七载,想来已然认罪悔悟。特准其戴罪立功,即日起免去其罪,擢升河南节度副使、招討使,领兵出征,速速平定叛乱!” 第15章 平叛变造反 兴安四年秋,帐外的秋风卷著细沙,日夜不停地拍打在军营的帐篷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经过两年多的浴血奋战,赵光义率领的大军前后在多地辗转平叛,终於平定了最后一股叛军残余,即將给这场动乱彻底画上句號。 军营中瀰漫著一股久违的鬆弛感,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是擦拭兵器,或是缝补衣物,偶尔传来几声说笑,打破了往日的肃杀氛围。 这日入夜,赵光义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內吩咐亲兵摆下宴席。案几上算不上奢华,不过是几样滷製的牛羊肉、一碟清爽的凉拌野菜,再加上几坛隨军携带至今日终於启封的烈酒。 他召来的都是自己相识多年的亲信將领。副將周武、参军王彦、先锋官王虎,还有几名营级校尉,都是一同从刀山火海里拼杀出来的生死之交。 营帐內烛火摇曳,跳动的光影映在眾人脸上,添了几分暖意。 亲兵给每个人的酒碗都斟满酒,周武率先端起碗,笑著说道:“將军,此番平定叛乱,您居功至伟!我敬您一碗,愿我等早日班师回朝,与家人团聚!” 其余几人也纷纷端碗附和,赵光义勉强笑了笑,抬手与眾人碰了碰碗,仰头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著喉咙滑入腹中,却没能驱散他心头的鬱结。起初,眾人还热热闹闹地聊著平叛途中的趣事,说起某次夜袭叛军大营时的惊险,或是缴获粮草时的欣喜,王虎还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亲手斩杀叛军头领的经过,引得眾人一阵喝彩。 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光义的话渐渐少了。他只是频频端起酒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眉头却始终紧紧蹙著,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席间,他几次放下酒碗,望著帐篷顶出神,隨即又重重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在喧闹的营帐中格外清晰。 王彦心思最为细腻,见状便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带著几分关切问道:“將军,如今叛乱已尽数平定,咱们总算没白费这两年的辛苦,正是该鬆口气的时候,您怎么反倒愁眉不展,一个劲儿地喝闷酒?莫非是还有什么心事?” 听到这话,帐內的喧闹渐渐平息,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光义身上。赵光义放下手中的空酒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你们有所不知,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当年若不是陛下急需人手平叛,我怕是至今还关在詔狱里,能不能活下来都未可知。” 他顿了顿,端起旁边的酒壶给自己又斟满酒,继续说道:“这两年征战在外,宫里始终派了隨行太监跟在左右。你们也见过的,那个姓刘的太监,天天跟在我身后,我的一言一行、每次作战部署,甚至私下与你们议事,他都要一一记录在案,回去稟报给圣上。稍有不慎,便是把柄。如今叛乱將平,我却越发心里没底。 “此番班师回朝,圣上是会论功行赏,还是会翻出旧帐,亦或是听信谗言,给我安个別的罪名?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结局,实在难料啊。” 话音刚落,帐內一片寂静。眾人都知道赵光义的处境,也见过那位刘太监的行事做派,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周武性子耿直,猛地一拍大腿,眼神瞬间变得决绝,压低声音说道:“將军,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反了!何必回去受那份窝囊气?” “反了?”一名校尉愣了愣,下意识地说道,“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而且咱们手里只有二十万兵力,朝廷那边可是有百万大军,悬殊太大了……” “悬殊又如何?”周武立刻反驳道,“朝廷的百万大军看著多,实则分散在全国各地。南方要驻守边境防备蛮族,北方要镇守重镇抵御外敌,东部沿海还要防备海盗,真正能调动过来对付咱们的强军,未必有多少。至於其他的军队,都是缺乏实战歷练的花架子,哪比得上咱们?” 他指著帐外,语气激昂:“咱们这二十万弟兄,歷经两年大小数十战,个个不畏生死,默契十足,且士气正盛。再说,咱们的装备都是精良武器,粮草也缴获了不少,足够支撑一阵。反观朝廷军队,装备陈旧,士兵久疏战阵,战力远不如咱们,未必没有胜算!” 赵光义心中猛地一动,脸上露出意动之色,但隨即又皱起了眉头,面露顾虑:“话虽如此,可东都毕竟是大唐的都城,城防坚固,城墙高厚,而且驻守的兵力也相对集中,咱们贸然起兵,怕是难以攻克啊。一旦久攻不下,朝廷的援军赶到,咱们就会陷入重围,到时候便是死路一条。” “將军放心!”周武连忙接话,语气愈发恳切,“兴安帝登基之后,手段狠辣,猜忌心极重,杀了不少宗室和旧臣,军中不少將士本就对他心存不满。” “而且东都新派的守城官员,是圣上亲信的太监举荐之人,那人向来对手下將士苛刻至极,不仅颐指气使,动輒打骂,还常常剋扣军餉。我听说,士兵们的冬衣也都是劣质的粗布,不少士兵都冻病了,城中守军早已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与守城副职李將军是旧识,当年在禁军共事时交情深厚,私下里一直有联络。三个月前他还写信给我,抱怨如今的处境。只要咱们能顺利打到京城之下,我暗中派人联络他,晓以利害,定能说动他偷开城门。到时候里应外合,拿下东都绝非难事!” 王彦也在一旁附和道:“周將军说得有理。如今民心涣散,朝廷失德,咱们打出『清君侧』的名號,就说当今陛下所为皆因受佞臣蛊惑,必然能得到不少响应。而且將士们跟著您出生入死这么久,您日常对大家有多好,將士们都看在眼里,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定然誓死追隨!” 其余几名將领也纷纷表態,有的说愿意追隨將军,有的说早就看不惯朝廷的所作所为,还有的说自己本来就是赵光义这次平叛才跟著提拔上来的,赵光义回去若是有危险,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与其回去任人宰割,不如放手一搏。 听著眾人的话,赵光义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积攒多日的鬱结与不甘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隨即猛地一拍桌子,案几上的碗碟被震得“叮叮噹噹”作响。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断然道:“好!反了!” 这一声掷地有声,帐內眾人皆是精神一振,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周武连忙说道:“將军英明!事不宜迟,咱们今夜就动手,先除掉那个姓刘的太监,免得他通风报信!” 赵光义点了点头,当即吩咐道:“周武,你带几名身手矫健的亲兵,悄悄潜入刘太监的营帐,趁著他和手下熟睡之际动手,务必乾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王彦,你去清点粮草和兵器,做好出征的准备。 王虎,你去召集各营校尉,暗中传达命令,让將士们连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咱们就拔营启程,直取东都!” “遵令!”眾人齐声应道,隨即各自起身,快步走出营帐,按照吩咐行事。 当晚,夜色深沉,墨色的天空中没有一丝星光,军营內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沉寂,在空旷的营地中迴荡。 周武带著四名精锐亲兵,身著轻甲,脚下踩著软底布鞋,悄无声息地朝著刘太监的营帐摸去。 刘太监的营帐离中军大帐不远,门口只有两名小太监值守。 周武与亲兵对视一眼,趁著巡夜士兵走过的间隙,迅速上前,捂住两名小太监的口鼻,乾净利落地扭断了他们的脖子。 隨后,几人轻轻推开营帐的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原来刘太监白日里收到了地方官送来的孝敬,喝了不少酒,此刻正睡得沉,鼾声如雷。 他的几名隨从也躺在营帐角落的铺位上,睡得人事不省。周武等人分工明確,各自朝著目標走去,手中的短刀划破夜色,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不过片刻功夫,刘太监及其隨从便尽数被斩杀。周武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活口,便吩咐亲兵將尸体用被褥包裹起来,悄悄抬出营帐,埋在了军营后面的荒地里,又用浮土掩盖好痕跡,確保不会被人发现。 处理完这一切,周武回到中军大帐復命。赵光义见状,点了点头,隨即下令吹响集结號。 “呜呜”的號角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穿透力极强,军营內的士兵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按照平日的训练,快速穿戴好盔甲,拿起兵器,朝著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集结。 不多时,二十万將士便已悉数集结完毕,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士兵们脸上带著几分疑惑,不知为何深夜突然集结,但没人敢隨意议论,只是静静地等待命令。 赵光义手持佩剑,大步走上高台,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將士,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喊道:“將士们!兴安帝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搜刮民脂民膏,不顾百姓死活,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等本为大唐將士,理应匡扶社稷,还天下一个清明!”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激昂:“今日我等举兵,不为谋反,只为清君侧、诛奸佞!我已查明,朝中御史大夫张显、吏部尚书李林等人,皆是蛊惑圣上的奸佞之徒,他们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该万死!我等此番出兵东都,便是要將这些奸佞一网打尽,还朝堂一片净土,还百姓一个安寧!” 说著,他拔出佩剑,高高举起:“愿意追隨我者,隨我一同出征!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共享富贵!不愿者,我绝不强求,可自行离去!” 將士们本就对朝廷积怨已久,参与平叛之前,每天也是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再加上这两年跟著赵光义出生入死,赵光义一向有功就赏,极为大方,故而对他极为信服。 如今听他一番慷慨陈词,又想到回去之后可能又要重新面临的飢困日子,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高声呼喊道:“誓死追隨將军!清君侧!诛奸佞!” 呼声震天动地,在夜色中久久迴荡。赵光义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当即下令:“拔营!出发!” 隨著一声令下,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朝著东都的方向进发。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在夜色中缓缓移动。一场新的叛乱,在这深秋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6章 东都被围 秋夜,墨色天幕如泼洒的浓墨,將河北道南部的旷野笼罩得严严实实。 怀州城外,二十万大军如蛰伏的猛虎,悄无声息地铺开阵型,甲冑与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被呼啸的秋风彻底掩盖。 赵光义立马阵前,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著前方沉睡的城池。 “將军,各营均已就位,隨时可发起进攻。”周武压低声音上前稟报,语气中透著压抑的兴奋。 赵光义微微頷首,抬手挥下:“传令,攻城!” 令旗挥动的剎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向怀州城。 云梯被迅速架上城墙,前锋营的士兵身先士卒,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手中的盾牌死死护住要害,避开城墙上零星的箭矢。 怀州守军本就因长期和平而疏於防备,又恰逢深夜熟睡,直到敌军攀上城墙、斩杀守城士兵的惨叫声响起,才仓促从梦中惊醒,慌乱披甲拿械,却早已错失了最佳防御时机。 城墙上的廝杀声瞬间爆发,刀剑碰撞的鏗鏘声、士兵的吶喊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赵光义麾下的將士们歷经两年平叛苦战,个个悍勇善战,默契十足。他们分工明確,一部分士兵占据城墙制高点,压制守军反扑;一部分则迅速衝下城墙,劈开城门,迎接城外大军入城。 怀州刺史闻讯赶来时,城门已被攻破,叛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內,沿街廝杀。 刺史虽有心抵抗,奈何手下士兵毫无斗志,节节败退。仅仅一个时辰,怀州城內的抵抗便彻底瓦解,刺史被俘,残余守军纷纷弃械投降。 天色微亮时,怀州已全然落入赵光义手中。城內各处插上了赵军的旗帜,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缴物资、安抚百姓。 赵光义走进怀州刺史府,案几上还摆著温热的早膳,显然刺史尚未来得及享用便已兵败。 “將军,怀州已平定,斩获守军三千余人,俘虏五千余,缴获粮草十万石、兵器若干,城中百姓暂无异动。”王彦上前稟报,递上清点后的名册。 赵光义翻看名册,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怀州位置,沉声道:“怀州离洛阳不过五十公里,隔著一条黄河相望,是逼近东都的关键节点。但此地不宜久留,周围各州府的驻军一旦反应过来进行集结,我们会陷入被动。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补充粮草水源,明日黎明弃城,直奔黄河渡口,务必在一日內全部渡河!” “遵令!”眾將领齐声应道,隨即分头部署。 军营中,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炊事兵埋锅造饭,炊烟裊裊升起。经歷了一夜激战,將士们虽有疲惫,却个个眼神明亮,士气高昂。 他们知道,渡过黄河,便是东都洛阳,这场叛乱的成败,即將迎来关键一役。 次日天刚蒙蒙亮,赵光义便下令拔营。大军放弃了刚攻占的怀州城,朝著黄河渡口疾驰而去。 正如赵光义所料,周围各州府的驻军果然还未反应过来,有的刚收到怀州失陷的消息,尚在商议是否出兵;有的则因忌惮叛军战力,迟迟不敢行动,竟让赵光义的二十万大军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黄河渡口。 渡口的守军仅有千人,见叛军大军压境,嚇得魂飞魄散,未做过多抵抗便弃械投降。 赵光义立刻下令控制渡口,调度船只,组织士兵渡河。一时间,黄河水面上船只往来穿梭,士兵们有序地登上渡船,甲冑在阳光下反射出粼粼波光。周武亲自坐镇渡口指挥,王虎则率领先锋营先行渡河,抢占对岸阵地,防备可能出现的拦截。 由於速度太快,就在赵光义的大军陆续渡过黄河之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才刚刚赶至洛阳。 午后,东都皇宫內,兴安帝正与几位爱妾在御花园赏菊,一派悠然自得。 自登基以来,他凭藉铁血手段稳定了朝堂,又派赵光义平定了叛乱,心中正有些志得意满,觉得天下已尽在掌控。 “陛下,河北道八百里加急!”一名太监神色慌张地闯入御花园,手中高举著密封的急报,声音带著颤抖。 兴安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挥退眾人,接过急报,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怀州失陷了?赵光义……反了?”兴安帝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惶恐,急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他的心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平叛大將,竟然会在叛乱平定之际倒戈相向,而且进展如此迅速,已然渡过黄河,直逼洛阳。 “快!传旨,召文武百官即刻入宫议事!”兴安帝猛地將急报扔在地上,厉声下令,往日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百官接到旨意,纷纷火速赶往皇宫大殿。得知赵光义叛乱、怀州失陷的消息后,大殿內一片譁然,人心惶惶。有的大臣面露惊惧,不知所措;有的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陛下,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加固洛阳城防,关闭城门,严守各处要地!”兵部侍郎率先出列,躬身奏道,“赵光义的大军虽势猛,但洛阳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只要我们坚守不出,等待各地援军集结,便能形成合围之势,將叛军一举歼灭!” 不少大臣纷纷附和,认为守城是稳妥之策。 洛阳作为大唐都城,歷经数百年修缮,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再加上城中尚有十万精兵驻守,坚守数月不成问题。而各地驻军接到勤王旨意后,定会陆续赶来,到时候叛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荒谬!”就在此时,一名身著紫色官袍的大臣出列反驳,正是当朝御史中丞李德裕。 他面色涨红,语气激昂:“赵光义不过是以戴罪之身谋反,手下將士虽有战力,但长途奔袭,必然疲惫不堪。如今他们刚渡过黄河,立足未稳,尚未安营扎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我等若主动出击,打他个出其不意,定能一战击溃叛军,生擒赵光义!” “李大人此言差矣!”兵部侍郎连忙反驳,“叛军歷经两年征战,战力强悍,且士气正盛,不可小覷。主动出击风险太大,一旦失利,洛阳城便岌岌可危!” “哼,你这是涨敌人威风,灭我军士气!”李德裕怒视著兵部侍郎,高声道,“我大唐十万精兵,皆是精锐之师,难道还会怕了那些个叛军?此时赵光义定然以为我们会龟缩守城,绝不会料到我们会主动出击,这正是出奇制胜的良机!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错失此次机会,等叛军站稳脚跟,再想剿灭便难如登天了!” 兴安帝本就惊慌失措,此刻被李德裕的一番话说得心头火热。 他急於平定叛乱,挽回顏面,又觉得李德裕说得颇有道理,叛军刚渡河,確实可能防备不足,於是便不再犹豫。 “李爱卿所言极是!”兴安帝一拍龙椅扶手,沉声道,“传朕旨意,命左卫大將军冯延嗣率领十万精兵,即刻出城,迎击叛军,务必將赵光义擒杀归案!” “陛下英明!”李德裕面露喜色,连忙躬身领旨。 没人知道的是,他早在昨日便收到了一封来自赵光义的密信。 冯延嗣虽心中存有疑虑,觉得主动出击过於冒险,但君命难违,只得领旨谢恩,转身快步出宫,调集军队。 他深知叛军悍勇,临行前特意叮嘱將士们务必谨慎,遇敌先探虚实,再行进攻,同时为了低调行事,特意决定在夜间展开行动。 这日夜,洛阳城北门外,十万精兵整齐列队,甲冑鲜明,旗帜飘扬。隨著冯延嗣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地朝著黄河渡口方向进发,烟尘滚滚,气势如虹。 队伍行至半途,探马来报,叛军正朝著洛阳方向行进,此刻已抵达城外三十里处的一片密林附近进行休整。 冯延嗣召集將领商议,认为密林地势复杂,適合大军隱蔽前行,可趁叛军不备发起突袭。 於是下令大军改道,穿过密林直扑叛军大营。 而特意隨军出征的李德裕也在大军行进之时,派遣心腹偷偷离开了大部队。 收到李德裕消息的赵光义勘察附近的地形,发现这片密林树木茂密,枯草遍地,正是火攻的绝佳地点。 当即下令大军在密林两侧隱蔽扎营,同时让士兵们提前准备好煤油、硫磺、乾燥柴草等引火之物,只待敌军进入圈套。 “將军,探马来报,大军已经进入密林。”王虎兴冲冲地前来稟报。 赵光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不出所料。传令下去,各部严守阵地,待敌军深入密林,便点燃引火物,发起总攻!务必將这十万大军一网打尽!” 夕阳西下,余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密林之中,形成斑驳的光影。冯延嗣率领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密林,两侧的树木遮天蔽日,光线骤然变暗。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前行,脚下的枯枝发出“咔嚓”声响,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冯延嗣走在队伍中间,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总觉得周遭的寂静太过诡异。他正要下令士兵探查四周,却见前方密林深处突然射出无数带火的箭矢,如雨点般朝著大军袭来。 “不好,有埋伏!”冯延嗣大喊一声,连忙下令军队反击。 然而,为时已晚。伴隨著箭矢而来的,是漫天飞舞的火种,落在乾燥的枯草和树枝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秋风助长火势,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很快便形成一片火海,將整个密林笼罩。 东都军队陷入一片混乱,士兵们被大火包围,浓烟呛得他们呼吸困难,四处逃窜。 有的士兵被火焰灼伤,发出悽厉的惨叫;有的则被叛军射出的箭矢直接击中,倒地身亡。 这场大火烧了许久,而待火势稍减,叛军將士们又从密林两侧衝出,挥舞著兵器冲入敌阵,如砍瓜切菜般斩杀逃窜的敌军。 冯延嗣奋力挥舞长剑,想要稳住阵型,却被数名叛军將领围攻。他虽勇武,奈何敌军人数眾多,且个个悍勇善战,渐渐体力不支,身上多处负伤。 眼看大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冯延嗣知道败局已定,只得带著残余的士兵拼死突围。 这场廝杀持续了一夜,直到天色渐亮。 东都的十万精兵,死伤过半,尸骸遍布密林,鲜血与烧焦的草木混杂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冯延嗣带著残余的三万余士兵,狼狈不堪地突围而出,朝著洛阳方向仓皇逃窜。 而此时的东都皇宫內,兴安帝正焦急地等待著捷报。 他站在龙椅前,来回踱步,心中充满了期待。然而,等来的却不是捷报,而是冯延嗣兵败、十万精兵折损过半的噩耗。 “什么?!”兴安帝如遭雷击,瘫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抖地问道,“十万精兵……折损过半?这怎么可能?!” “陛下,叛军早有埋伏,在密林中设下火攻,我军进入后遭其突袭,全军大乱,无力反击,只能突围而回。”传信的士兵跪在地上,声音带著恐惧。 兴安帝猛地站起身,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案上的奏摺、茶杯散落一地。“废物!都是废物!” 他厉声咆哮,眼中满是血丝,“李德裕!都是你出的餿主意!若不是你蛊惑朕主动出击,怎会遭此大败?来人,將李德裕给朕拿下,凌迟处死!” 然而,侍卫们在宫中搜寻了一圈,却始终不见李德裕的踪影。一名太监匆匆赶来稟报:“陛下,不好了!李大人……李大人在大军出征前,便以『受您口諭隨军督战』为名,跟著大军出城了。 据逃回的士兵稟报,李大人在战场上见我军溃败,便直接掏出一大块白布趁乱投靠了叛军,如今恐怕已隨赵光义的大军离去了!” “什么?!”兴安帝闻言,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信任的大臣,竟然是个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之徒。 愤怒、惊慌、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抖,指著宫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殿內的大臣们见状,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一场满怀希望的主动出击,最终竟落得如此惨败的下场,十万精兵折损过半,朝中重臣投敌,叛军兵临城下,东都洛阳,已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第17章 新帝之死 只一日的功夫,赵光义的军队便抵达至东都洛阳城外,包围了这座都城。二十万叛军联营数十里,旌旗如林,將这座百年古都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的守军神色惶恐,手持兵器的双手微微颤抖,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连呼吸都透著压抑。 这日夜,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案几上摊开著洛阳城防图,赵光义与周武、王彦、王虎等核心將领围坐议事。 帐外秋风呼啸,捲起帐帘一角,带进阵阵凉意,吹动著眾人的衣袍。 “將军,洛阳城防坚固,护城河宽达三丈,城墙高逾五丈,剩余守军虽不足五万,但凭藉坚城固守,硬攻怕是伤亡惨重。”周武指著地图上的城墙標记,眉头紧锁,“先前冯延嗣的残军退回城內后,兴安帝必然加强了各处城门的守卫,尤其是北门和西门这两处要道,怕是难以下手。” 王虎一拳砸在案上,沉声道:“怕什么?咱们二十万大军,轮番攻城,耗也能把他们耗死!再说守城副將李將军是周兄的旧识,之前已经通了气,只要咱们发起总攻,他定会里应外合!” “不可莽撞。”王彦摇头道,“洛阳乃都城,城內百姓眾多,若硬攻,难免生灵涂炭,日后民心难安。而且兴安帝手中或许还有后手,咱们需谨慎行事,儘量减少伤亡,以最小代价拿下城池。” 赵光义指尖摩挲著城防图上的宫门位置,目光深邃:“李將军那边已有消息,今夜三更,他会设法打开西门。但西门守军虽有他牵制,可城楼上的弓弩手仍是威胁,咱们需派先锋营提前潜伏在西门外,待城门一开,立刻衝进去控制城楼,为大军入城扫清障碍。” “將军英明!”眾人齐声应道,正欲再商议细节,王彦却突然抬眼看向赵光义,见他衣衫单薄,只穿了一件寻常的青色战甲,便皱了皱眉。 他起身离座,走到赵光义身旁,语气关切:“將军,入秋之后,夜里寒气渐重,帐內虽有炭火,终究抵不过穿堂风,您加件衣服吧,別著了凉。” 赵光义闻言,愣了愣,刚要开口说无妨,王彦却突然抬手一挥,帐帘应声被掀开,两名身著劲装的士兵端著一个锦盒,缓步走了进来。 士兵神色肃穆,將锦盒放在案上,缓缓打开。 锦盒之內,赫然是一件明黄色的皇袍!袍身绣著五爪金龙,龙鳞用金线缝製,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领口和袖口缀著珍珠玛瑙,尽显华贵与威严。 “你这是……”赵光义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语气中带著怒意,“王彦,你好大的胆子!这等僭越之物,岂是能隨意拿出的?你这是害苦了我啊!” 他心中清楚,此时称帝,名不正言不顺,即便拿下洛阳,也会被天下人视为叛逆,授人以柄。更何况大军尚未入城,胜负未分,此刻穿皇袍,无疑是將自己架在火上烤。 然而,王彦却丝毫不惧,反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赵光义重重叩首:“吾皇万万岁!万万岁!万万岁!” 周武、王虎等將领见状,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吾皇万万岁!万万岁!万万岁!” 帐內的士兵听到声音,也跟著跪倒一片,呼声震耳欲聋,盖过了帐外的风声。 赵光义看著眼前跪倒的眾人,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眾人虔诚的脸庞,又看了看案上那件象徵著至高权力的皇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缓缓抬手,示意眾人起身:“你们啊……罢了,既然眾卿心意已决,朕便却之不恭了。” 王彦率先起身,脸上露出喜色,亲自拿起锦盒中的皇袍,小心翼翼地为赵光义披上。 明黄色的皇袍加身,瞬间衬得赵光义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气度。 “传朕旨意,今夜三更,依原计划行事,拿下洛阳,赏三军!”赵光义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旨!”眾人齐声应道,神色愈发恭敬。 夜色渐深,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城墙上的守军打著哈欠,强打精神值守,却不知死神已悄然逼近。西门城楼之上,守城副將李延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望向城外,神色焦灼。 三更时分,城外传来三声清脆的鸟鸣,这是约定的信號。 李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当即下令打开城门:“兄弟们,赵將军乃天命所归,兴安帝昏庸无道,残害忠良,咱们何必为他卖命?今日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咱们便是从龙之功,可以共享富贵!” 掌管城门吊桥的士卒都是李延认识多年的手下,早在白天就秘密聚在一起通了气,此时听他这么说,脸上露出的也只有兴奋,竟无一人反对。 李延亲自上前,指挥著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的剎那,潜伏在城外的先锋营士兵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迅速控制了城楼,將城楼上的弓弩手悉数制服。 周武率领主力大军紧隨其后,浩浩荡荡地涌入西门,沿著街道向皇宫方向推进。 叛军入城的消息很快传开,城內的百姓大多紧闭门窗,不敢妄动。少数想要反抗的守军,在叛军的绝对战力面前,不堪一击,很快便被肃清。大军一路畅通无阻,直奔皇宫而去。 此时的皇宫內,早已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有的揣著金银细软,有的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只顾著保命。宫殿之间的通道上,哭喊声、奔跑声交织在一起,昔日的庄严华贵荡然无存。 然而,在皇宫深处的一处偏殿內,却依旧歌舞昇平。 兴安帝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著一杯美酒,眼神迷离地看著殿中翩翩起舞的宫女。宫女们身著轻薄的舞衣,舞姿曼妙,丝竹之声悠扬,与宫外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衝进偏殿,头髮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惊恐:“陛下!不好了!叛军……叛军入城了!已经快到宫门了!您快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兴安帝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慢悠悠地喝著酒,目光停留在宫女的舞姿上,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直到太监跪在他面前,连连磕头,他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逃?逃到哪里去?” “陛下,不管逃到哪里,先保住性命要紧啊!城外还有各地驻军,只要您活著,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太监哭著说道,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兴安帝轻轻摇了摇头,放下酒杯,嘆了口气:“朕累了。自登基以来,朕励精图治,剷除异己,稳固朝堂,又派军平叛,不敢有片刻歇息,现如今享受享受又怎么了?” 说罢,他目光扫过殿中惊慌失措的宫女:“接著奏乐,接著舞!”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可宫女们早已没了心思,舞姿慌乱,眼神中满是恐惧。 太监见兴安帝执意不逃,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再三犹豫,只好转身独自逃窜。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士兵的吶喊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殿门被猛地踹开,赵光义身著铁甲,手持佩剑,带著周武、王彦等人走了进来。 殿中的宫女们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偏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兴安帝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赵光义,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了一抹平静的笑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缓步走到赵光义面前,语气淡然:“赵爱卿,你终於来了。” 赵光义手握佩剑,目光冰冷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想要清君侧的那几个奸臣,朕已经把他们抓入大牢了,你的家眷,朕也已经下令將他们放出,安置回府邸了。”兴安帝语气轻鬆,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著,他又从身后掏出一件詔书。 “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从今往后,你便是大唐的宰相,总揽朝政,军政大权尽归你所有,这是朕亲笔写的任命詔书,这下你满意了吧?” 他以为赵光义谋反,不过是为了权力,只要满足他的欲望,便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赵光义闻言,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一丝嘲讽。 没等兴安帝反应过来,他猛地向前一步,手中的佩剑寒光一闪,径直刺入了兴安帝的胸膛。 “噗嗤”一声,剑锋穿透皮肉的声响格外清晰。兴安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赵光义,嘴角溢出鲜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呻吟。 赵光义手腕一翻,拔出佩剑,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皇袍。兴安帝的身体缓缓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睛依旧圆睁,带著无尽的不甘与错愕。 “陛下!”赵光义突然跪倒在地,对著兴安帝的尸首失声痛哭,声音悲痛欲绝,“臣来晚了!未能护得陛下周全,臣罪该万死!” 他一边哭,一边对著身后的士兵们高声喊道:“快!捉拿刺杀陛下的凶手!方我看到,是宫中偷宝的太监行刺了陛下!一定要將凶手碎尸万段,为陛下报仇!” 周武、王彦等人见状,立刻会意,纷纷跪倒在地,跟著哭喊起来:“陛下驾崩,臣等有罪!恳请宰相节哀,早日捉拿凶手,以慰陛下在天之灵!” 殿內的太监宫女们嚇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出声。他们看著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中充满了恐惧,却无人敢揭穿真相。 赵光义哭了片刻,缓缓站起身,用衣袖擦乾脸上的泪水,眼神瞬间恢復了冰冷与威严。 他扫视了一眼殿內的眾人,沉声道:“封锁皇宫,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即刻清查宫內所有太监宫女,捉拿刺杀陛下的凶手!同时,昭告天下,兴安帝遇刺驾崩,我临危受命被封宰相,暂代朝政!” “遵旨!”周武、王彦等人齐声应道,转身快步走出偏殿,按照赵光义的吩咐部署各项事宜,而那些宫女也被一同带走,进行了封口处理。 偏殿內,只剩下赵光义一人,以及兴安帝冰冷的尸首。 他走到尸首旁,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片刻后,他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狼藉。 宫外,叛军已经完全控制了洛阳城,各处要道都有士兵驻守,城內渐渐恢復了秩序。 百姓们虽心有惶恐,但见叛军並未烧杀抢掠,也渐渐放下心来。 第18章 借仙正位 兴安四年冬,今年的雪来得比以往时候更晚一些。 昔日兴安帝的御书房,如今已换了主人,暖阁內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赵光义身著宰相紫袍,端坐於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殿內烛火通明,映照得他面容愈发深沉,虽未正式登基,那股凌驾眾生的威严却早已浑然天成。 自掌控洛阳这数月以来,赵光义虽以“宰相”之名暂代朝政,实则军政大权尽握手中,任免官员、调遣军队,无一人敢置喙,是实际上的“代皇帝”。 可他心中清楚,这“代皇帝”的名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兴安帝在位时,早已將李氏宗室几乎屠戮殆尽,而他自己又没有子嗣,剩下的远房宗亲要么血脉疏远,要么资质平庸,即便扶立为帝,也无人信服,反而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况且,他要的不是傀儡帝位,而是名正言顺、万民臣服的正统之尊,只是这继承大统的藉口,迟迟未能敲定。 “报——宰相大人,礼部侍郎李隆,求见大人,说有要事相稟,还说……要送大人一件大礼。”殿外侍卫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赵光义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露出几分温和。 对於李隆,他向来颇有好感,当年正是李隆力排眾议举荐自己领兵平叛,也正因如此,在自己叛乱后,兴安帝迁怒於他,將其打入天牢。 故而赵光义攻入东都、就任宰相后,第一时间便下旨赦免了李隆,不仅官復原职,还暗中赏赐了不少財物,算是感念他当初的知遇之恩。 如今李隆突然求见,还说有大礼相送,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 “传他进来。”赵光义沉声道,语气中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期许。 片刻后,李隆身著深红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清朗,进门后对著赵光义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臣李隆,参见宰相大人。” “你今日前来,所言大礼究竟为何?”赵光义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探寻,“若只是寻常事务,便直言无妨,不必如此故作玄虚。” 李隆抬起头,目光直视著赵光义,眼中闪烁著篤定的光芒:“大人明鑑,臣今日所求,非为个人私利,而是为大人送上一份足以安定天下、传承万世的大礼——皇位。” “哦?”赵光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多了几分探究,“我如今执掌朝政,百官臣服,皇位不过是囊中之物,何需你特意送来?” “大人此言差矣。”李隆摇头道,“大人虽手握实权,但若贸然登基,难免落人口实,被斥为『篡逆』。如今各地虽暂无异动,实则是因大人以宰相之名代理朝政,有眾朝臣验证过的先皇亲笔詔书为凭,名分压得住场面。” “可一旦登基,那些蛰伏的势力、心怀异心之辈,定会以『得位不正』为由发难,到时候天下再起动盪,大人多年心血恐將付诸东流。” 这番话正中赵光义的心事,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且细说,如何让这个皇位名正言顺?” 李隆见状,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大人之所以顾虑,核心在於『名分』二字。自古以来,帝王登基,要么凭血脉正统,要么凭天命所归。” “如今李氏直系凋零,血脉之路已断,便只剩『天命』一途。而这天下,恰好有一位能佐证天命的存在,他此时就在东都城外不远处的道场。” “你是说……嵩山道场?”赵光义口中吐出这个地名,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即便当初他身陷天牢,他也听闻了不少关於这位道场仙人的传闻。 大雄宝殿天降异象、独战万军毫髮无损、挥手间便能取帝王性命,种种神跡,早已传遍天下。 也正因如此,他当初率军攻占东都周边州县时,特意下了严令,不准任何军队靠近嵩山道场,以免触怒这位不可揣测的仙人。 “正是此位仙人。”李隆点头道,“仙人之威,天下共睹,非人力所能抗衡。” “若能得仙人亲自认证,言大人乃天命所归,是承接社稷的不二人选,那么大人登基,便是『君权神授』,名正言顺,天下何人敢不服?那些想要发难之辈,即便有心,也无力反驳,只能乖乖臣服。” 赵光义眉头紧锁,面露迟疑:“仙人超凡脱俗,不染凡尘,岂会插手人间帝王更替之事?若是他不愿认证,岂不是白费功夫,反而可能触怒於他?” “大人多虑了。”李隆胸有成竹地说道,“世间万物,皆有其所好。仙人虽不喜人间金银財宝、权势地位,但他或许亦需名声与信仰。” “如今天下虽知有仙人,却无正式的尊號与祭祀。我等可先行一步,尊奉仙人为『世间唯一真仙』,上尊號为『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令天下百姓为其立庙供奉,让仙人之名传遍四海八荒,受万民敬仰。” “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赵光义低声重复著这个尊號,只觉得字字古奥雄浑。 既含宇宙本源之浩渺,又具仙府玉宸之尊贵,气势磅礴又不失清雅,远非寻常俗號可比,心中不由得暗暗称许。 李隆继续说道:“歷来帝王皆行封禪大典,自称『天子』,以证与天相通。大人亦可更进一步,於嵩山举行『授命大典』,请仙人亲临,当眾赐下国號、年號,正式將江山社稷託付於大人。” “如此一来,大人的帝位便不再是来自凡人传承,而是源於仙人亲授,是真正的『神授之君』。到那时,无论朝堂內外,还是天下百姓,都会信服大人的正统地位,即便有少数跳樑小丑,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赵光义:“此事成败,全在大人一念之间。只要大人愿意,臣愿亲自前往嵩山道场,面见仙人,转达大人的诚意。” “仙人既受万民敬仰,想来也不会拒绝这份『君权神授』的大义,毕竟这不仅是为大人正名,也是为仙人的信仰增添无上光彩,让仙人之威更盛於天下。” 赵光义端坐於龙椅之上,沉默良久。殿內烛火跳动,映照得他的神色变幻不定。 李隆的计策,確实击中了他的要害。他渴望皇位,更渴望这份皇位能稳固长久,而非短暂的权宜之计。藉助仙人之名正位,无疑是最稳妥、最能服眾的方式。 仙人的威名足以震慑天下,而“君权神授”的名头,更是能堵住所有非议。 至於仙人是否会同意,李隆的话也有道理,仙人或许不在乎凡尘俗事,但名声与信仰,想必是超凡者也会看重的东西。 半晌,赵光义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了迟疑,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野心。 他看著李隆,沉声道:“好!便依你之计!我即刻下令,加封你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前往嵩山道场之事,所需之物、所调之人,你可隨意开口,一概应允。” 李隆心中大喜,连忙跪倒在地,高声道:“臣遵旨!定不辜负大人所託,恳请仙人为大人正位!” 赵光义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郑重:“此事关乎帝位,关乎天下安定,你务必谨慎行事,不可有半分差错。若能成功,你便是开国第一功臣,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臣万死不辞!”李隆躬身领命,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只要能促成此事,他便能彻底站稳脚跟,一跃成为新朝的核心重臣。 赵光义看著李隆离去的背影,缓缓站起身,走到殿外。此时天色微亮,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他望著远方嵩山的方向,眼神深邃。 “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君权神授……”他低声呢喃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倘若真能一切顺利,这天下,很快就会真正属於他了。 第19章 君权神授 冬天的嵩山道场笼罩在一片清寂之中,昨夜降下的薄雪如碎玉般覆盖在青石路径上,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李隆身著钦差大臣的緋红官袍,衣料上绣著暗纹,在雪光映衬下愈发规整。身后两名侍从捧著雕花木盒,盒身裹著厚锦,小心翼翼地紧隨其后。 三人踏著积雪缓步来到道场山门前,寒风卷著雪沫掠过衣襟,李隆却丝毫不觉寒意,心中既有对仙人的敬畏,也有对事成之后荣华富贵的期许,脚步愈发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 山门紧闭,朱红色的门板透著古朴厚重,两名身著劲装的侍从守在两侧,腰佩短刃,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如鹰,將周遭动静尽数纳入眼底。 李隆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官袍下摆,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在下钦差大臣李隆,奉宰相大人之命,特来拜见仙人,有要事相商,还望通报一声。” 侍从尚未开口,一道身影从山门內侧缓步走出。 来人正是李瑛,他身著素色长衫,料子寻常却浆洗得乾净平整,髮髻用木簪束得整齐,虽不再是昔日的秦王,眉宇间也褪去了宫廷的浮华,却多了几分沉稳內敛的气度。 目光落在李隆身上时,他微微挑眉,目光掠过李隆緋红官袍上的褶皱,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审视:“李大人,多年未见,倒是变化了不少。” 李隆一眼便认出了他,当年在东都朝堂,二人虽无深交,却也在朝会之上见过数次。 如今见李瑛身为仙人侍从,气度截然不同,少了往日的温和疏离,多了几分仙府近侍的沉稳,连忙再次拱手,姿態放得更低:“李仙官见笑了,岁月磨礪,总该沉稳些。此次前来,確有关乎天下安定的要事,还望仙官通融,容我面见仙人,转达赤诚之心。” “仙人潜心修行,不喜被凡尘俗事打扰。”李瑛淡淡说道,目光扫过李隆身后捧著锦盒的侍从,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所求之事,想来与赵宰相有关吧?” 李隆心中一凛,没想到李瑛竟一语道破,既已被看穿,便不再隱瞒,坦诚点头:“正是。此事不仅关乎宰相大人,更关乎天下苍生的福祉,若事不解决,战乱恐再滋生,还望仙官代为转达诚意,救救黎民百姓。” 李瑛沉默片刻,眼帘微垂,似在感应著什么,周身气息平和无波。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仙人有旨,准许你入內。但侍从不得跟隨,且入內后需谨言慎行,不得喧譁,不得擅动道场一物。” “多谢仙人!多谢仙官!”李隆大喜过望,连忙转身示意侍从在山门外等候,又接过侍从带来的锦盒,继而紧隨李瑛,沿著青石路径向道场深处走去。 路径两侧,松枝覆雪,琼枝玉树,空气清新凛冽,带著雪后特有的纯净,偶尔传来几声山雀的轻鸣,更显道场的幽静。 李隆不敢多言,只默默跟著李瑛的脚步,目光不时掠过周围的景致。 不多时,琉璃星塔便出现在眼前。塔身巍峨挺拔,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塔身砖石拼接得严丝合缝,不见半分缝隙,檐角雕花精美绝伦,每一处纹路都似蕴含著玄妙,果然不负“仙塔”之名。 李隆驻足片刻,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放慢了半拍。 “仙人就在塔內,你自行上前稟报吧。”李瑛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道路,退到一旁静立,如同一尊守护塔的石像。 李隆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官袍的领口和袖口,缓缓走到塔门前,对著塔身深深躬身行礼,也不敢绕圈子,声音恭敬,直说来意:“人臣李隆,叩见仙人。今日前来,是受赵宰相所託,恳请仙人慈悲,为天下苍生计,授予赵宰相正统皇权,以安社稷,平息纷爭。” 话音落下,塔內一片寂静,只有山间的风声偶尔传来,没有任何回应。 李隆心中忐忑,掌心微微出汗,却不敢抬头,依旧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 片刻后,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从塔內传出,不似从耳中听闻,反倒直接迴荡在李隆的脑海中,带著一种超脱凡尘的漠然:“人间帝王更替,与吾何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正是萧良的声音。他目前无心插手凡尘俗事,在这无灵之地,他当下唯一的念头便是修炼恢復修为,至於谁当皇帝,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掀不起半分波澜。 李隆心中一慌,连忙双膝重重砸在覆雪的青石板上,积雪溅起,沾湿了官袍下摆,额头几乎触碰到地面,语气急切却依旧诚恳: “仙人息怒!如今李氏宗室凋零,天下无主,赵宰相虽手握实权,却因名分不正而备受非议。若长期如此,野心之人必起异心,天下必將再次陷入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仙人乃世间唯一真仙,德被四海,若能亲口认证赵宰相为天命所归,授予皇权,便是救万民於水火,功德无量啊!” 他顿了顿,仍是低著头,打开锦盒,高高举起一道黄綾圣旨,圣旨边缘绣著龙纹,中央盖著鲜红的传国玉璽印记,眼中满是坚定,高声道: “臣等已议定,尊奉仙人为『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令天下百姓为仙人立庙供奉,四时祭祀不绝,让仙人之名传遍四海八荒,受万民敬仰,享千秋香火!” 就在“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这十二字尊號脱口而出的瞬间,萧良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李隆身上缓缓飘出,如细流般缠绕过来,轻轻落在自己身上。 这力量极其微弱,却纯净温和,不含半分杂质,顺著周身经脉缓缓渗入,与丹田內的金丹轻轻共鸣,运转《日月采真经》时,日月之力的转化竟比往日顺畅了些许。 这能量与灵气不同,也与日月之力迥异,却带著一种纯粹的信仰意味,温和而持久。 虽然每一缕都微不足道,可匯聚起来,竟让他丹田內的金丹微微震颤,连修炼的滯涩感都减轻了少许。 “这是……信仰之力?”萧良心中微动。 他在修行界歷经数百年,从未接触过这种力量,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力量源於凡人对他的敬仰与供奉。 李隆口中的尊號,以及那句“令天下百姓为仙人立庙供奉”,显然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联繫,引动了这股特殊的力量。 虽然这信仰之力对他当前的修为提升作用甚微,可若日后天下百姓皆供奉於他,这力量是否会愈发强大? 或许,这对他在这无灵之地恢復修为,甚至日后衝击更高境界,会有意想不到的帮助。 萧良沉默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 插手人间帝王之事虽非他本意,但这信仰之力確实让他心动,且若能藉此稳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匯聚更多信仰之力,对他而言並无坏处。 清冷的声音再次在李隆脑海中响起,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念在尔等心诚,且为天下苍生,准了。待来年春天,冬雪融化,万物復甦,让赵光义来这里,吾会亲自为他授命。” 仙人应允了! 李隆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谢仙人慈悲!谢仙人护佑天下苍生!臣这就回去稟报宰相大人,定当妥善筹备,静候来年春日!” 说完,他又连续叩了三个响头,额角微微泛红,才缓缓起身,对著琉璃星塔再次躬身行礼,而后才转身,脚步轻快却依旧保持著端庄,向山门外走去。 看著李隆离去的背影,李瑛走到塔门前,对著塔身躬身问道:“仙人,当真要插手凡间俗事?” “无妨。”萧良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 李瑛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继续守护著道场。 对他来说,皇位早已不再重要,哪怕他如今是李家仅剩的血脉最纯正之人,也再无爭夺皇权的半分念头。 况且,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恰恰是因为当年捨弃了这一切,选择追隨仙人,远离了宫廷的血雨腥风。 而李隆走出山门,会合侍从后,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一行三人快马加鞭,朝著东都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迎面吹来,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狂喜,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儘快將这个好消息稟报给赵光义,好好筹备来年春天的授命大典。 一场由仙人亲授皇权的大典,即將在嵩山道场拉开序幕,而这天下的格局,也將因此彻底改变。 第20章 大宋建立 冬去春来,东都洛阳的护城河冰面渐渐消融,沿岸垂柳抽出鹅黄嫩芽,暖风拂过街巷,捎来几分融融春意。 嵩山道场的积雪早已化作潺潺溪流,顺著青石路径蜿蜒而下,滋养著山间破土而出的新绿,清寂的道场添了几分生机,却依旧透著与世隔绝的肃穆。 自李隆从嵩山带回仙人应允授命的消息,赵光义在御书房內足足愣了数秒,隨即猛地一拍案几,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但这份喜悦只持续了片刻,他便迅速收敛神色,召来周武、王彦、李隆三人,沉声叮嘱:“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诸般筹备事宜,皆由你三人秘密操持,切记,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三人领命而去,此后数月,东都朝堂看似平静无波,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李隆全权负责礼器仪仗的筹备,从传国玉璽的擦拭修缮,到皇袍的绣制剪裁,无一不亲力亲为。 周武调拨精锐兵马,暗中封锁嵩山周边要道,严禁閒杂人等靠近。 王彦则安抚百官,压制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流言蜚语。 赵光义依旧每日以宰相之名处理政务,神色如常,仿佛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於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 转眼便快到春分时节,恰是天地阴阳平衡、万物復甦生长的吉日。 钦天监夜观星象,奏报后日春分紫气东来,祥云匯聚,乃是授命大典的上上之选。 赵光义当即拍板,定於春分之日前往嵩山道场,接受仙人授命。 大典当日,天还未亮,东都北门外已是旌旗蔽日,人马浩荡。 上万名精兵身披鎧甲,手持戈矛,肃立两侧,形成一条长长的通道。 文武百官身著簇新的朝服,按品级列队,神色肃穆。 更有宫廷乐师、礼官隨行,却无一人高声喧譁,只闻旌旗猎猎作响,马蹄轻踏地面。 赵光义身著一袭素色锦袍,腰束玉带,未带任何佩剑配饰,面容沉静如水。他翻身上马,回首望向身后的百官,沉声道:“此番前往嵩山,乃是面见仙人,自当以心诚为先,自山脚外五里,改为徒步,凡我隨行之人,皆需摒除杂念,不得乘轿,不得骑马。” 百官闻言,纷纷躬身应诺,而后各自整理衣冠,跟在赵光义身后,朝著嵩山方向进发。 即將抵达嵩山脚下时,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遍山野。 赵光义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身旁的亲兵,而后迈开脚步,很快便到达嵩山石阶。 沿著青石路径向上攀登,山路崎嶇,青石上还残留著些许湿滑的青苔,走起来颇费力气。 赵光义脚步沉稳,一步一个脚印,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未曾停歇,目光坚定地望著山顶的方向。 文武百官紧隨其后,与他保持著数丈的距离,远远跟著。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们,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不多时便气喘吁吁,汗流浹背,有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搀扶身旁的同僚,却被礼官一眼瞪回,只能咬著牙继续前行。 偶有山间的清风裹挟著草木的清香,吹散一些眾人的疲惫。沿途的野花次第开放,奼紫嫣红,却无人有心思分心欣赏。 队伍缓缓前行,脚步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却始终井然有序。 行至正午时分,眾人终於抵达嵩山道场。琉璃星塔巍峨矗立,在春日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七彩光晕,塔前的空地上早已清扫乾净,铺著崭新的红毯。 赵光义停下脚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素袍,而后摒除所有杂念,独自迈步走向塔前,百官则在空地边缘列队站定,远远望著,不敢有丝毫僭越。 赵光义走到塔门前,对著塔身深深躬身,而后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恭敬而洪亮,迴荡在寂静的道场之中:“人臣赵光义,拜见仙人!” “近年来,臣平定叛乱,止息战火,虽手握权柄,却始终心怀苍生。如今李氏宗室凋零,天下无主,纷爭恐將再起。臣赵光义,恭请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现身,恳请仙人慈悲,赐下皇权,以安社稷,以慰万民!” 话音落下,道场內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琉璃星塔之上,心中满是忐忑与期待。 片刻后,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琉璃星塔顶端突然绽放出万丈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金光之中,一道庞大的金色虚影缓缓浮现,高达数十丈,似著仙袍,衣袂飘飘,面容隱在金光之中,看不真切,却透著一股凌驾天地的威严与神圣,正是萧良以灵力凝聚而成的法相。 “仙人显圣了!仙人显圣了!”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口中高呼:“拜见真仙!真仙万寿无疆!” 声音此起彼伏,震得山间的飞鸟纷纷惊起。 赵光义抬头望著那道金色虚影,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心头一颤,心中暗道:“果然是真仙!传闻当真句句不虚!” 他连忙再次俯身叩首,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萧良金色虚影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清冷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迴荡在整个嵩山之巔,穿透每个人的耳膜: “赵光义,你出身行伍,率军平叛,终结战乱,护佑万千黎民免於流离之苦,功劳卓著。今天下无主,苍生期盼安定,吾念你心怀天下,便赐你皇权,登帝位,掌社稷,造福万民。” 这声音不似凡间所有,带著一股玄妙的力量,让人心生敬畏。 话音刚落,立於百官之首的王彦双手捧著传国玉璽,缓步上前。 那方玉璽由顶级和田玉雕琢而成,上刻五龙戏珠纹样,璽面刻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此刻玉璽在阳光的照耀下,突然挣脱王彦的手掌,凭空飞起,周身绽放出璀璨的金光,如一颗坠落凡间的星辰,缓缓朝著赵光义的方向飘去。 赵光义心中狂喜,连忙抬起头,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稳稳承接。玉璽落在掌心的剎那,一股温润厚重的触感传来,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力量顺著手臂蔓延至全身,让他精神一振。 “谢仙人赐权!臣定当不负仙人所託,不负天下苍生!”赵光义高举玉璽,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再次重重叩首。 此时,李隆与周武二人捧著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皇袍,快步上前。 皇袍上绣著九条五爪金龙,栩栩如生,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二人神色庄重,小心翼翼地將皇袍披在赵光义身上,而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明黄色的皇袍加身,瞬间衬得赵光义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隱忍与蛰伏,取而代之的是睥睨天下的威严与气度。 他缓缓站起身,手持传国玉璽,转身望向身后的百官。 百官见状,再次叩首,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光义抬手示意眾人起身,而后转身,再次对著塔顶的金色虚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谢仙人赐位!臣尚有一请,恳请仙人赐下国號、年號,以正社稷之名,以启万世基业!” 萧良金色虚影微微頷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吾赐你国號为宋,年號建隆。今日起,即为大宋建隆元年。”顿了顿,又补充道:“念在国家初立,尔等心诚,他日若遇存亡之危、倾覆之难,可遣人至嵩山道场相请,吾可出手相助三次。 “大宋!建隆!” 赵光义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名字,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眼眶微微泛红。待听到仙人赐下三次出山机会,更是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贴紧地面,声音鏗鏘有力,带著无尽的感激:“谢仙人厚赐!臣赵光义,定当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护我大宋河山永固,护我大宋百姓安康!” “善!” 话音落下,塔顶的金色虚影光芒渐渐黯淡,化作点点金光,很快消散。 赵光义手持传国玉璽,身披皇袍,站在塔前的空地上,接受著文武百官与上万士兵的朝拜。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动著新王朝的序幕。 大宋建隆元年,就此拉开帷幕。这场由仙人亲授皇权的大典,也必將被载入史册。 第21章 忠仙世家 大宋建隆元年,春和景明,正式定为首都的洛阳城內,皇宫朱墙琉璃瓦在暖阳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间洒落的金光,將整座皇城衬得愈发庄严巍峨。 太和殿內,龙椅之上端坐的赵光义,身著明黄色龙袍,腰系嵌玉玉带,面容沉稳威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殿內鸦雀无声,只闻衣袂轻擦的细碎声响,连呼吸都透著小心翼翼。 登基大典已过月余,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赵光义心中清楚,若想让大宋江山根基永固,必先革除旧弊,强化中央集权。 他抬手轻叩龙椅扶手,沉声道:“诸位爱卿,前朝施行州县两级制,疆域辽阔之时,州府权力过盛,极易滋生割据之患,前唐便是前车之鑑。朕意已决,自今日起,废州县制,改行省州县三级制。” 话音落下,殿內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名鬢髮斑白的老臣对视一眼,吏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拱手道:“陛下,前朝州县制沿用百年,骤然改制,恐各地官吏难以適应,政令推行恐生阻碍,还请陛下三思。” 赵光义早有预料,目光锐利如炬,朗声道:“三思?朕登基之前,便已命人勘察天下疆域,擬定行省划分之策。设行省总督,总揽一省政务,但无调兵之权;设布政使掌民政財赋,按察使掌刑狱监察,三者权责分明,相互制衡,方能从根源上杜绝藩镇割据之祸。 至於官吏適应之难,朕已令翰林院编撰《行省制通典》,分发各地,著令半年之內,完成行省划分,逾期者,革职查办!” 一番话掷地有声,满朝文武再无异议,纷纷躬身领旨,高呼“陛下圣明”。 赵光义微微頷首,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朕能登上帝位,全赖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庇佑。 朕要下旨,令天下各县,皆需修建真仙宫观,殿內供奉真仙牌位,四时祭祀,香火不绝。宫观主持,需由道家选派弟子担任,传授真仙教义,教化百姓向善。” 此言一出,有心之人已然品出几分意味。 大宋这是要尊道压佛的节奏。 但百官皆是心悦诚服,那日嵩山之巔的神跡,他们亲眼所见,仙人赐位的恩德,早已刻在每个人的心中。 已升任礼部尚书的李隆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臣即刻擬定旨意,令各地官府督办此事,务必建造得庄严巍峨,不负真仙恩泽。” 旨意传下,天下震动。 各州各县的百姓听闻要为真仙建观,街头巷尾顿时热闹起来,纷纷热议这位真仙究竟是真是假。 有关萧良在洛阳的各种传闻早已传遍大宋疆土,但毕竟各地百姓大多未曾亲眼见证神跡,所以相当一部分人,还当是新帝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 洛阳城外,嵩山山脚处的真仙宫率先动工。工匠们日夜赶工,雕樑画栋,斗拱飞檐皆精益求精,歷时十个月,一座气势恢宏的宫观便落成了。 宫观正中,供奉著萧良的牌位,黑底金字赫然写著“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之位”,檀香裊裊,前来祭拜的百姓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亲眼见过神跡之人,一番绘声绘色的讲述,倒也让不少人心生敬畏。 转眼便到了建隆二年的除夕,年味瀰漫在洛阳的大街小巷,红灯笼掛满街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正月初一,赵光义摒弃了帝王的仪仗,只带著几名心腹大臣,身著素色锦袍,再次踏上了前往嵩山的道路。 与上次授命大典的浩浩荡荡不同,这次的队伍低调而肃穆,一路只闻马蹄轻踏,不见半点喧譁。 抵达嵩山道场时,晨光恰好刺破云层,洒在琉璃星塔上,塔身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 赵光义独自一人走到塔前,整理了一下衣袍,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恳切:“臣赵光义,拜见真仙。自登基以来,臣推行省州县制,天下官吏各司其职,尚无乱象;令各县修建真仙宫观,百姓香火渐盛。今岁国泰民安,虽尚有诸多不足,然臣已竭尽所能,特来向真仙述职。” 塔內寂静无声,唯有山风拂过檐角的铜铃轻响。 片刻后,萧良清冷的声音迴荡在他耳畔,如玉石相击:“尔之所为,护佑苍生,甚好。” 赵光义心中一松,再次俯身叩首:“谢真仙教诲,臣定当更加勤勉,不负真仙所託。” 从嵩山返回后,赵光义召见了自己的堂弟赵光极。 赵光极是当年一同登上嵩山,亲眼见证仙人授命的人之一。自那之后,赵光极回到家中,便在府中设了真仙牌位,每日清晨傍晚,必定亲自焚香祭拜,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赵光义登基后,念及他是宗亲,又素来品行端正,想要赏赐他良田千顷,並加官进爵,却都被赵光极婉言谢绝。 御书房內,檀香裊裊,赵光义看著一身素布衣衫的赵光极,忍不住笑道:“光极,朕赐你的赏赐,你为何尽数拒绝?难不成,是嫌弃朕的赏赐不够丰厚?” 赵光极躬身行礼,神色虔诚无比:“陛下误会了。臣並非嫌弃赏赐,而是自那日见到真仙神跡,臣便心生嚮往,不愿再沾染官场的浮华喧囂,只愿日日供奉真仙,以表诚心。” 赵光义闻言,心中微动,沉吟片刻道:“你既如此虔诚,那你想要什么?朕定会满足你。” 赵光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期盼的光芒,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陛下,臣別无所求,只恳请陛下恩准,让臣前往嵩山道场,侍奉真仙左右,哪怕只是洒扫庭院、擦拭塔壁,也心甘情愿。” 赵光义沉默片刻,他知道赵光极性情执拗,一旦认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况且他之所以召其前来,也正是为了这个事。 今日嵩山述职,见到李瑛的第一眼,赵光义心中便有了个念头。李氏皇族血脉近乎断绝,李瑛地位却仍然尊贵,靠的不就是真仙庇佑。 天下没有永存的王朝,赵光义深知这一点。他不想赵家百年后步入李家后尘,故而便有了让一支赵家血脉供奉真仙的念头。 只是自己的几个儿子刚从普通官宦子弟转变为大宋皇室不久,都不愿意捨弃皇家富贵去山上吃苦,他只得將这个福气送给堂弟。 “此事朕记下了,待来年正月初一,朕前往嵩山述职时,便向真仙为你求情。” 自今年从嵩山述职回来后,赵光义便特意向宗室定下一条规矩——往后歷代大宋皇帝,每年正月初一都需亲往嵩山道场,向真仙述职,无论政务多繁忙,此规不可废。 赵光极大喜过望,连忙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 建隆三年的正月初一,赵光义再次来到嵩山道场。 述职完毕后,他恭恭敬敬地躬身道:“真仙,臣有一事相求。臣的堂弟赵光极,自那日见证神跡,便一心向仙,日日供奉,不愿为官。他恳请能来道场侍奉真仙,臣斗胆,恳请真仙恩准。” 听到他的请求,萧良在塔內微微思索。 儘管道场洒扫的活计大多由李瑛以前的僕从及家眷包揽,但李瑛每日仍需早起打扫琉璃星塔周边。 此外除了值守琉璃星塔外,因为最近山脚的真仙宫新建成,他还要每日前去主持香火、接待香客,每天数次来回奔波,確实颇为劳累。 再加上赵光义这两年为他做的事確实不少,各地真仙宫观陆续落成,虽然百姓们的信服力还不算极高,但架不住宫观数量眾多,匯聚而来的信仰之力也日渐醇厚。 靠著这些信仰之力,他的修炼速度较之以往提升不少,如今已是金丹圆满之境,迈入元婴期也只是近些时日的事。 也罢,便同意他的请求吧。 萧良的声音缓缓传来,清冷中带著一丝淡然:“其心诚,可允之。令其一家迁居嵩山,与李瑛轮流侍奉道场及真仙观。” 赵光义大喜,连连俯身叩首:“谢真仙恩准!” 回到洛阳后,赵光义当即下旨,册封赵光极和李瑛两家为“忠仙世家”,赏赐金银绸缎无数,令赵光极举家迁居嵩山道场。 赵光极带著家人欢天喜地地来到嵩山,见到李瑛后,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之礼。 自此之后,他便与李瑛一道,每日洒扫庭院,擦拭塔壁,打理真仙宫的香火,侍奉萧良左右,日子过得简单而愜意。 第22章 平叛 建隆四年的夏天,洛阳的天气格外地炎热,赤日高悬在天空,將皇城的琉璃瓦烤得发烫,连吹过的风都带著一股灼人的热浪。枝头的知了不知疲倦地聒噪著,一声接著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御书房內,窗欞半开,却丝毫驱不散殿內的闷热。赵光义身著一袭薄纱龙袍,端坐於案前,手中正翻阅著各地呈上的奏摺。案几上的冰盆早已融化大半,水珠顺著盆沿滴落,在青砖地面晕开一片片湿痕。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內侍捧著团扇在一旁轻轻扇动,可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地盯著案头那两份加急奏摺,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也愈发阴沉。 这两份奏摺,一份来自云南,一份来自北方,皆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奏摺上的墨跡还带著几分仓促,字字句句都透著血腥气。 云南的土司拥兵自重,北方的契丹部落也趁机兴风作浪,二者竟不约而同地以“赵家皇位並非血脉正统,乃是篡逆所得,真仙赐位纯属虚妄”为由,起兵叛乱。 叛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地官府猝不及防,连连败退,城池接连失守,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砰!” 赵光义猛地將奏摺拍在案几上,案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洒湿了奏摺的边角。 他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怒意,沉声道:“放肆!一群跳樑小丑,也敢质疑朕的正统!传朕旨意,召文武百官即刻到太和殿议事!” 內侍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领旨,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太和殿內已是文武齐聚。 百官们看著御座上脸色阴沉的赵光义,又瞥见殿角摆放著的那两份加急奏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殿內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沉默片刻,知道內情的兵部尚书周武按捺不住,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听闻滇北两地叛乱,叛军气焰囂张,此等乱臣贼子,绝不能姑息! 云南山高路险,北方草原辽阔,叛军熟悉地形,战力彪悍,寻常兵马怕是难以应对。臣恳请陛下拨给臣十万精兵,臣愿掛帅出征,定当率军平定叛乱,生擒叛贼,將其首级献於陛下阶下!” 周武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苦著脸出列,眉头紧锁道:“陛下,周將军所言虽勇,可臣有难处啊。十万大军的粮草輜重,耗费巨大,军餉、粮草、军械,桩桩件件都是天文数字。 如今新朝初立不过数年,百废待兴,国库本就空虚,前阵子修建真仙宫观又耗费不少,恐怕难以支撑如此庞大的军费开支啊。” 他话音未落,一名御史便挤开人群,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计,可解此燃眉之急。那叛军之所以敢起兵作乱,无非是不承认真仙赐位的正统性,认为陛下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若陛下能请真仙出手,只需一道仙术,便能让叛军土崩瓦解,何必劳师动眾,耗费钱粮,让我大宋儿郎白白牺牲在沙场?” “御史大人所言极是!” “是啊陛下,真仙神通广大,挥手间便能定乾坤,区区叛乱,何足掛齿?” “云南瘴气瀰漫,北方酷寒难耐,將士们远征不易,不如请真仙相助,一劳永逸!” 御史的话音刚落,殿內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大臣纷纷点头称是,看向赵光义的目光中满是期盼。 站在百官之列的礼部尚书李隆,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將目光投向御座上的赵光义,静待他的决断。 赵光义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心中思绪翻涌。 他自然知道,请萧良出手,是最快捷、最省力的办法。 那日嵩山之巔,萧良那道金色虚影的神威,他亲眼所见,挥手间便能震慑万眾,平定这两处叛乱,想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他更清楚,萧良赐下的三次出山机会,是大宋的底牌,是赵家江山的护身符,是留给子孙后代在生死存亡之际的救命稻草。 如今的叛乱,虽然来势汹汹,让边境和云南百姓饱受苦难,却还未到倾覆大宋江山的地步。 若是现在用掉一次机会,將来若是遇到更大的灾难,比如强敌大举入侵,比如天下大旱蝗灾,又该如何是好?他不能为了自己这一代的安稳,便耗尽子孙后代的希望。 赵光义沉默了许久,殿內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如鹰,声音沉稳而坚定,迴荡在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诸位爱卿,真仙赐下的三次出山机会,乃是大宋的国本,是护佑我赵家江山绵延万代的根基。 朕曾在嵩山之巔对天起誓,若非到了存亡绝续的关头,绝不动用。此次叛乱,虽来势汹汹,却並非无法解决。朕意已决,派兵镇压,绝不轻易麻烦真仙!”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显然是没想到赵光义会拒绝这个近乎完美的提议。方才劝諫的那名御史连忙上前一步,还想再劝:“陛下,可是……” “不必多言!”赵光义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周武听令!朕命你为征南大將军,率领五万精兵,前往云南平叛!朕给你半年时间,务必荡平叛乱,护我南疆百姓!” 周武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鏗鏘有力:“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 “王彦听令!”赵光义又將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王彦,沉声道,“朕命你为征北大將军,率领十万精兵,前往北方平叛!契丹骑兵驍勇善战,你切记不可轻敌,务必稳扎稳打,收復失地!” 王彦躬身领旨,语气沉稳:“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捍卫北疆!” 赵光义看向一旁满脸为难的户部尚书,沉声道:“户部即刻调拨粮草,优先供应南北两军所需。若是国库不足,便从內库中支取,朕的私库,分文不取,尽数充作军餉!务必保证粮草充足,军械精良,不得让前线將士受半点委屈!” 户部尚书闻言,心中一松,连忙躬身道:“臣遵旨!臣即刻回去清点国库,调拨粮草,绝不敢有误!” 旨意传下,整个太和殿內鸦雀无声,百官看著御座上神色坚定的赵光义,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周武和王彦不敢耽搁,领旨之后即刻赶回军营,点齐兵马,准备出征。 歷时半年,云南的叛军终於平定。 而北方的战事从建隆四年的秋天,一直打到建隆六年的春天。 当王彦带著契丹族叛贼的首级,率领残军回到洛阳时,已是建隆六年的春天。洛阳城外,春风和煦,杨柳依依,赵光义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看著將士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看著他们身上的伤痕和破旧的鎧甲,赵光义心中感慨万千。他快步走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王彦,声音哽咽:“王將军,辛苦你了。辛苦诸位將士了。” 王彦热泪盈眶,躬身道:“臣幸不辱命,平定叛乱,护我大宋北疆安寧!” 太和殿內,赵光义大摆庆功宴,封赏有功將士。周武被封为镇南王,王彦被封为镇北王,子孙后代,世袭罔替。其余將士,也各有封赏。 满朝文武举杯同庆,纷纷起身称讚道:“陛下英明!拒绝借仙力,以我大宋將士之力平定叛乱,既稳固了江山,又保全了国本,实乃万世之功!” 赵光义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殿內的文武百官,又望向窗外嵩山的方向,庆幸没有使用次数的同时,心中默默道:“真仙,朕没有辜负您的期望,用大宋自己的力量,守住了这片江山。” 第23章 突破元婴 不知不觉,大宋建国已有八个年头。 建隆八年春,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尚未散尽。此时的琉璃星塔第三十三层,萧良盘膝而坐,周身縈绕著淡淡的金光,丹田內的金丹正缓缓转动。 不同於修真界吸纳天地灵气的路数,他此刻引动的,是自天际倾泻而下的日月能量,以及从四面八方真仙宫观中匯聚而来的信仰之力。 这数年来,各地真仙宫观香火渐盛,绵绵不绝的信仰之力如涓涓细流,匯入他的丹田。 而每日晨昏吸纳的日月能量,又如同磅礴江河,滋养著金丹底蕴。 两种力量交织缠绕,让他的修为从金丹圆满境稳步攀升,距离元婴境只有一步之遥。 昨夜子时,他便察觉到体內两种力量翻腾奔涌,知道突破的契机已至,遂静坐调息,引导著两股力量缓缓衝击瓶颈。 此刻,他的心神沉浸在一片空明之中,耳边唯有力量流动的细微声响。丹田內的金丹越转越快,光芒愈发炽盛,隱隱有碎裂之势。这是破丹成婴的关键,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萧良凝神静气,將温和纯粹的信仰之力与浩荡磅礴的日月能量融为一体,缓缓注入金丹之中。 “嗡——” 一声轻响,在塔內迴荡,却仿佛带著穿透天地的力量。金丹骤然碎裂,化作点点金光,在丹田內凝聚成一个三寸大小的虚影。 虚影身著素白仙袍,面容与萧良一般无二,正是他的元婴。元婴甫一成形,便自主吸收著周围的日月能量与信仰之力,周身的金光也隨之暴涨,透过塔身,直衝云霄。 霎时间,嵩山之巔风云变色。 原本灰濛濛的天空,突然被一道七彩光幕笼罩,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顏色层次分明,如一道巨大的彩虹穹顶,覆盖了方圆百里之地。 光幕流转不定,光芒柔和却不容直视,天地间仿佛被一种玄妙的力量笼罩,山间的花草树木仿佛被注入了生机,瞬间抽出新芽,绽放出朵朵鲜花。 更令人惊嘆的是,这片七彩光幕並非简单均匀铺展,而是以嵩山为中心,朝著四周缓缓扩散。 嵩山之巔的光芒最为炽盛,七彩交织,璀璨夺目,仿佛有一轮无形的骄阳在山巔升腾,连薄雾都被染成了斑斕的色彩。 “快看!天上是什么!” 嵩山脚下不远处的村落里,早起的百姓揉著惺忪的睡眼,抬头望见那片七彩光幕,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农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可那片光幕就悬在头顶,瑰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这是啥奇景啊?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拄著拐杖,仰头望著天空,声音里满是震撼。 “你们看!光最亮的地方,是嵩山方向!”一个年轻后生突然高声喊道,伸手指著嵩山的方向。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嵩山之巔的光芒最为浓烈,七彩流转间,竟透著一股神圣庄严的气息。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是嵩山的仙人!定是仙人显圣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人群之中。百姓们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朝著嵩山的方向连连叩首,焚香祈福的声音此起彼伏,欢呼声、祈祷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山谷。 有人甚至脱下身上的粗布衣裳,铺在地上当作跪拜的蒲团,生怕对仙人不敬。 与此同时,洛阳的皇宫內,御书房的窗欞大开,赵光义正埋首於奏摺之中。 连年来的大旱,让他愁眉不展,奏摺上密密麻麻的灾情报告,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忽然,一道七彩光芒透过窗欞,洒落在奏摺上,將整个御书房映照得五彩斑斕。 赵光义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只见那片七彩光幕高悬天际,光芒万丈,瑰丽无比,將原本灰濛濛的天空渲染得如同仙境。 他瞳孔骤缩,惊得站起身来,脚步踉蹌地走到窗边,伸手想要触摸那片光芒,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这……这是何等异象?”赵光义喃喃自语,目光死死地盯著天空,隨即敏锐地察觉到,光幕的中心,正是嵩山的方向。 嵩山之巔的光芒,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炽盛,仿佛是这片异象的源头。 他顾不上整理衣袍,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仪,快步走出御书房,跪倒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对著嵩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虔诚而激动:“仙人庇佑大宋!仙人庇佑万民!” 御书房外的內侍、侍卫们,见到这等天地异象,早已惊得魂飞魄散,此刻见皇帝跪倒在地,也纷纷跟著跪倒,口中高呼:“真仙万寿无疆!” 此刻,洛阳城的街道上,早朝的文武百官正骑著马、坐著轿,朝著皇宫的方向赶来。 当他们抬头望见那片七彩光幕时,皆是脸色大变,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天现祥瑞!此乃祥瑞之兆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激动得捋著鬍鬚,声音都在颤抖。 “快看!光芒最盛之处,是嵩山!定是真仙显圣!”吏部尚书指著嵩山的方向,眼中满是敬畏。 百官们再也顾不上什么朝会礼仪,纷纷翻身下马、下轿,顾不得体面,跪在冰冷的街道中央,朝著嵩山的方向叩首。 即便衣服褶皱,髮髻散乱,却没有一个人在意,目光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街道两旁的百姓,也纷纷走出家门,跪倒在地。 一时间,整个洛阳,无论是皇宫內外,还是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跪拜的身影。 人们望著那片七彩光幕,望著嵩山的方向,心中对那位隱居嵩山的仙人,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们不知道这异象因何而起,只知道这是仙人带来的神跡,是仙人在护佑大宋。 “真仙显圣,定能保佑我们度过难关!”一个衣衫襤褸的灾民,跪在路边,双手合十,眼中闪烁著希望的光芒。 “有真仙在,大宋定会风调雨顺!” “真仙万寿无疆!” 敬畏的呼喊声,迴荡在洛阳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嵩山道场的琉璃星塔內,萧良缓缓睁开双眼,感受著体內元婴的强大力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元婴境的修为,比金丹境何止强了十倍百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覆盖了方圆千里,天地间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而支撑他突破的,正是日积月累的日月能量,以及遍布天下的信仰之力。 在修真界,突破元婴境也会引发天地异象,但从未有过如此浩大的声势。 萧良微微挑眉,心中暗道:“这个世界的天地法则,果然与修真界有所不同。信仰之力的加持,竟让突破的异象如此惊人。” 他本以为,突破只会引起些许动静,却没想到会惊动整个洛阳,甚至让万民跪拜。 他站起身,走到塔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渐渐收敛的七彩光幕,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 元婴境的他,肉身已被日月能量与信仰之力淬炼得坚不可摧,即便是面对千年后的核弹,也能硬抗不伤。 放眼整个蓝星,即便他不再突破,千年之內,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到他分毫。 数百年的苦修,终於有了结果。萧良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终於放鬆了些许。 他抬手一挥,七彩光幕缓缓收敛,天地间的力量也渐渐恢復平静,唯有山间的花草,依旧开得绚烂。 然而,这份平静並未持续太久。 早在建隆六年的秋天,大宋的天气便开始反常。本该秋高气爽的时节,却酷热难耐,滴雨未降。 起初,赵光义以为只是寻常的旱情,下令各地官府开仓放粮,组织百姓挖井抗旱。可谁也没想到,这场酷热竟成了一场大旱的预警。 结果到了建隆七年,春天无雨,夏天无雨,秋天依旧无雨。 乾涸的河床裂开一道道巨大的缝隙,最深的地方足以埋下一个成年人。田里的庄稼,刚长出嫩芽便被晒得枯黄,颗粒无收。水井里的水,渐渐见底,最后连一滴水都打不上来。 灾情从北方蔓延到南方,从京城扩散到边疆。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踏上了逃荒的道路。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沿途乞討,啃食树皮草根,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各地官府的粮仓早已空空如也,即便赵光义下令將內库的存粮尽数调拨出去,也只是杯水车薪。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愁眉不展,可种种办法,都未能缓解旱情。 如今已至建隆八年的春天,依旧没有半点下雨的跡象。大地乾裂,草木枯萎,整个大宋,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霾之中。 御书房內,赵光义看著案头堆积如山的灾情奏摺,双目布满血丝,脸色憔悴不堪。他已经数日未曾安睡,眼前不断浮现出百姓们流离失所的惨状,耳边不断迴响著灾民们的哀嚎。 他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疏浚河道、开仓放粮、组织抗旱……可天上依旧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他的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希望——嵩山的那位仙人。 七彩光幕的异象,让他看到了一丝曙光。仙人能引发如此惊天动地的神跡,神通定然比他想像中还要广大,定能救大宋於水火之中。 於是赵光义不再迟疑,只带著李隆一人,身著素色锦袍,骑马朝著嵩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的景象,惨不忍睹。 道路两旁,隨处可见奄奄一息的灾民,他们躺在地上,无力地呻吟著,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连伸手乞討的力气都没有。 赵光义看著这一切,心如刀绞,眼眶微微泛红。 一路疾驰,尘土飞扬,赵光义很快到达嵩山道场,赶至琉璃星塔。 今日当值的是堂弟赵光极,言明来意后,得知赵光义是要使用一次仙人出山的机会,赵光极没有过多犹豫,当即打开了大门。 走到琉璃星塔塔门前,赵光义停下脚步,对著塔身深深躬身,而后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带著哽咽,却无比恳切: “真仙在上,臣赵光义,恳请真仙慈悲,降下甘霖,拯救大宋万民!” 第24章 出山降雨 琉璃星塔前,赵光义的叩拜声带著哽咽,在山间久久迴荡。 塔內的萧良听著这恳切的祈求,刚刚突破的欢喜逐渐消失。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赵光义心中的焦灼与虔诚,更能透过神识,看到千里之外赤地千里的惨状,听到灾民们绝望的哀嚎。 这些年,赵光义推行真仙宫观的建造,让信仰之力如涓涓细流匯聚而来,助他顺利破丹成婴。这份情分,萧良记在心里。 他心念一动,周身的金光缓缓收敛,化作一袭素白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非凡。 萧良迈步踏出塔门,脚步声轻缓。 跪在地上的赵光义忽觉身前多了一道阴影,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白衣青年立在面前。 青年面容俊秀,气质绝尘,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光晕,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是远在云端,让人不敢直视。 赵光义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虽从未见过真仙的样貌,可这股凌驾於天地万物之上的气质,绝非凡人所有。 他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臣赵光义,拜见真仙!” 萧良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轻抬起手,指尖縈绕著一缕微弱的金光,隔空对著赵光义虚扶了一下。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赵光义的身体,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向下跪拜分毫。 “起来吧。”萧良的声音清冽如泉水,带著一股玄妙的力量,直入赵光义的心底。 赵光义只觉一股暖意从丹田升起,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他垂著头,目光落在萧良的白袍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明明萧良面带微笑,神情隨和,可那股无形的气势,却压得他心跳加速,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这才明白,何为真正的仙人之姿,远非那日塔顶的虚影所能比擬。 “你所求之事,吾已知晓。”萧良的目光越过赵光义,望向千里之外的旱灾之地,语气平淡却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些年,你为吾修建宫观,匯聚信仰之力,这份功劳,吾记著。再者,百姓既然信奉吾,吾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赵光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冀的光芒。 萧良淡淡頷首,补充道:“故而此次降雨,不算在那三次出山机会之內。”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赵光义欣喜若狂。 他正要再次叩首谢恩,却见萧良抬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他周身包裹。下一秒,赵光义只觉身体一轻,双脚竟缓缓离地。 他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这才发现,自己竟被萧良带著,凭空悬浮在半空中。 山间的清风拂过,却近不得二人分毫。 “准备好,要出发了。”萧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话音未落,他带著赵光义身形一晃,如一道流光般直衝天际。 速度之快,远超赵光义的想像,耳边只余下呼啸的风声,脚下的嵩山越来越小,山川河流如画卷般铺展开来。 不过眨眼之间,二人便已飞出百里之遥,身后拖曳著一道金色的尾痕,如流星划过天际,耀眼夺目。 地上的百姓们正对著嵩山的方向跪拜,忽见天际闪过一道金光,皆是惊得目瞪口呆,纷纷抬头仰望。 “那是什么?是流星吗?” “不对!你看那光的形状,像是有人在飞!” “难道是……真仙显灵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的目光紧紧追隨著那道金光,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 萧良带著赵光义悬停在一片乾涸的农田上空。 此地土地龟裂,庄稼早已枯死,田埂边,几个灾民正瘫坐在地上,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就连见到天上的光影也没什么反应。 萧良抬手一指,指尖迸射出一道紫色霹雳,如蛟龙般冲入云层。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天际,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溅起阵阵尘土。 “下雨了!下雨了!” 瘫坐在地上的灾民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疯了似的站起身,伸手接住雨水,泪水混合著雨水,顺著脸颊滑落。 他们很快反应过来是天上的仙人显灵,朝著天空中那道光影的方向,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多谢真仙!多谢真仙!” 不久后,远处的百姓和官员也纷纷涌来,望著天降甘霖的景象,皆是热泪盈眶,对著天空跪拜不止。 “真的是仙人!洛阳的传言是真的!这世上真有仙人!” “有仙人庇佑,我们有救了!” “真仙万寿无疆!” 欢呼声、感谢声此起彼伏,迴荡在天地之间。 赵光义悬浮在半空中,看著下方百姓们欣喜若狂的模样,自己也是激动万分。 他转头望向身旁的萧良,却见他神色淡然,仿佛这翻云覆雨的神通,不过是举手之劳。 萧良没有停留,带著赵光义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下一处旱灾之地飞去。 所过之处,皆是霹雳入云,乌云匯聚,大雨倾盆。 北方的乾裂河床,渐渐被雨水填满,重新泛起碧波。南方的枯萎稻田,在雨水的滋润下,渐渐恢復了生机。边疆的乾涸湖泊,水位节节攀升,重现往日的烟波浩渺。 这一日,萧良带著赵光义,走遍了大宋所有旱灾肆虐的地方。从日出到日落,金色的流光在天空中穿梭,所到之处,甘霖普降,绝望之地焕发生机。 而萧良也能够直观感觉到,围绕自己周边的信仰之力更多了。 夕阳西下时,萧良带著赵光义,缓缓降落在皇宫的太和殿前。 赵光义双脚落地,依旧有些恍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如一场梦幻。 他定了定神,连忙整理好衣袍,对著萧良深深躬身,语气中满是感激:“真仙大恩,臣无以为报!恳请真仙留下,容臣设宴,略表心意!” 萧良摆了摆手,笑意温和:“不必了,这雨还要下个几天,你可以先回去谋划之后的事务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嵩山的方向,补充道:“至於宴席,等来年正月初一的晚上,吾自会再来见你。” 赵光义心中虽有遗憾,却不敢强求。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无比:“臣届时定当扫榻相迎,恭候真仙圣驾!” 萧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周身金光一闪,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嵩山的方向飞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赵光义望著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佇立。 第25章 太子薨逝 距离萧良出山降雨已经过去了快一年,新一年的春节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要来临。 东都洛阳的城门日日车水马龙,各路王爷带著家眷,从封地赶往京城,预备著入宫赴宴,同贺新春。 往日里,皇城內外总是一派热闹景象,宫墙下的街道上,隨处可见奔走的內侍、巡逻的禁军,连空气里都飘著几分年节的喜庆。 可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竟让整座洛阳城的天,彻底变了。 原因无他,太子赵元佐,薨了。 消息是从京郊的皇家猎场传回来的。 那日天气晴朗,太子赵元佐带著同母胞弟,即五王爷寧王赵元儼,还有几位宗室子弟一同出城骑射。 围场之上,太子的坐骑本是匹千里挑一的好马,谁知行至一处陡坡时,那马竟突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將毫无防备的赵元佐狠狠甩下马来。 太子的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上,当场便没了气息。 消息传回皇宫时,赵光义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摺,听闻此事,手中的硃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竟然直接栽倒在地,又是引得一阵慌乱。 不过半日功夫,太子薨逝的消息便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议论纷纷,街头巷尾都透著一股惶惶不安,而皇宫深处的东宫灵堂里,更是一片愁云惨澹。 灵堂中央,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材静静停放,棺前的白烛跳动著微弱的火苗,將满堂的縞素映得愈发淒清。 寧王赵元儼一身白衣,跪在棺材前的蒲团上,脊背佝僂,双目无神,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仿佛一尊失了魂的木偶。 他的身后,站著几位年纪相仿的王爷,皆是赵光义的子嗣,此刻都披麻戴孝,伏在灵前哀嚎痛哭。 哭声此起彼伏,响彻灵堂,可那一张张掩在衣袖后的脸,到底是真的悲痛,还是假意逢迎,就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了。 “太子殿下仁厚,怎么就这么去了……” “都怪那匹劣马!若不是它受惊,殿下怎会遭此横祸!” 不时有人在哀嘆太子的不幸,但说者无心听者有心,是啊,马匹怎么就会无故受惊呢? 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太子当时是与寧王同行,二者同为嫡系,如今太子猝然离世,最大的受益者,可不就是同为嫡子的寧王赵元儼? 灵堂內,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跪在最前头的赵元儼身上,带著探究,也带著几分怀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光义一身粗布丧服,面容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步流星地走进灵堂。 他目光扫过满堂的縞素,最后落在那口楠木棺材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隨即又被浓重的烦躁取代。 寧王赵元儼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中终於有了几分神采。 他膝行几步,扑到赵光义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声撕心裂肺:“父皇!儿臣有罪!都怪儿臣!若儿臣能早些提醒大哥注意马况,大哥便不会……便不会遭此横祸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额角很快便泛起一片青紫。 可赵光义此刻心烦意乱,太子的死本就透著几分蹊蹺,再看他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他猛地抬脚,將赵元儼狠狠踢开,怒声道:“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赵元儼被踹得跌坐在地,嘴角磕出了血,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是捂著胸口,泪眼婆娑地望著赵光义。 “来人!”赵光义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在灵堂里迴荡,“將寧王送回王府,禁足!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踏出王府大门!” 侍卫们应声而入,架起瘫坐在地上的赵元儼,匆匆离去。 其他王爷见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窃喜。 太子没了,寧王又被禁足,这储位之位,可不就空出来了? 他们连忙膝行上前,磕头不断,同时嘴上说著求情的话:“父皇息怒,五哥(弟)也是並非有意……” “父皇,念在五哥(弟)与太子手足情深,还请饶过他这一次吧……” 赵光义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眾人,那眼神锐利如刀,看得眾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过完这个年,你们所有人,都暂且留在洛阳,不必急著回封地。” 一句话,让在场的王爷们心头皆是一跳。 留在洛阳? 这哪里是留,分明是要在他们之中,另选太子啊! 太子薨逝,嫡子寧王身负嫌疑被禁足,短时间內绝无可能入主东宫。如此一来,他们这些庶出的王爷,可就都有了机会。 一瞬间,灵堂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方才还掛著泪痕的王爷们,眼底都燃起了熊熊的野心,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甘与覬覦。 一场没有硝烟的爭斗,就这般在灵堂的白烛光影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夜色渐深,洛阳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赵光义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摆著一壶烈酒,酒杯里的酒液晃荡著,映出他疲惫的脸庞。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就在这时,內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礼部尚书李隆求见。” “都这个时间了,他来做什么?”赵光义皱了皱眉,酒意上涌,语气带著几分不耐,“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隆身著一身丧服,缓步走进御书房。他看著案前满脸疲惫的赵光义,又瞥见桌上的酒壶,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躬身行礼:“臣李隆,参见陛下。” 赵光义抬了抬眼,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李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著赵光义,声音掷地有声:“陛下,大宋要完了。” “放肆!” 赵光义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勃然大怒,指著李隆的鼻子,厉声喝道:“李隆!你好大的胆子!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竟敢在此危言耸听,胡说八道!” 御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內侍嚇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隆却面不改色,依旧挺直著脊背,沉声道:“陛下息怒。臣敢问陛下,可还记得前唐,因何而亡?” 前唐因何而亡?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猛地浇在赵光义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唐末年间,皇子爭储,手足相残,朝堂之上党爭不断,地方势力趁机割据,各级官员们疲於站队,为了攀附权贵,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百姓民不聊生,这才引得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而他,正是借著那场动乱,一步步崛起,最终建立了大宋。 赵光义沉默了,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看著李隆,缓缓开口:“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朕的这些儿子们,为了储位爭得头破血流,最终重蹈大唐的覆辙,是吗?” 李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臣不仅怕这个,更怕陛下被一时的表象蒙蔽,错怪了忠良,放过了奸佞。” 赵光义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欣慰。 他站起身,走到李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朕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前日的猎场之行,根本就不是老五组织的,而是太子主动邀他同去的。”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朕就是想借著这件事,看看这场意外的背后,到底藏著多少猫腻,看看朕的这些好儿子们,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李隆闻言,顿时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陛下竟早已洞悉一切,自己这番前来,倒是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於是他连忙躬身,满脸羞愧地说道:“陛下英明,臣……臣妄言了,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赵光义哈哈大笑,笑声在御书房里迴荡,“满朝文武,如今一个个都畏首畏尾,生怕说错一句话惹祸上身。也就你李隆,敢在朕面前说这些逆耳忠言。周武、王彦他们,如今可没这个胆子啊!” 他看著李隆,眼中满是讚赏:“有你这样的臣子,是大宋之幸,也是朕之幸,李老当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第26章 贵客 除夕到来,东都洛阳的皇宫养心殿內,红绸金灯笼掛满了廊檐,殿外爆竹声此起彼伏,年味浓郁,殿內却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殿中格局森严,正中央的高台之上,设著一张单独的紫檀木大桌,正是皇帝赵光义的席位。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清蒸江鲜、红烧鹿肉、八宝甜饭,一道道菜餚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赵光义身著明黄色常服,独坐桌前,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神色莫测。 高台之下,左右两侧各排著数张红木桌案,诸位王爷分坐两边,一人一桌,彼此之间隔著数尺距离。 寧王赵元儼也在其中,虽已解除禁足,却依旧低著头,一言不发地拨弄著碗中的饭菜,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其余王爷们或端著酒杯抿著酒,或夹起一筷子菜轻轻咀嚼,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高台上的赵光义,眼底藏著各自的心思。 整个大殿里,只有杯盏碰撞的细微声响,连伺候的內侍都屏住了呼吸,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得皇帝不快。 这半个多月来,洛阳城的暗流从未停歇。 太子赵元佐薨逝,储位空悬,老二秦王赵元僖和老六魏王赵元偓的动作最快,几乎是在太子灵柩入葬的第二天,便开始暗中笼络朝臣。 赵光义安插在各处的密探,几乎每日都有消息传回:例如秦王赵元僖宴请了三位朝中重臣,席间相谈甚欢;又例如魏王赵元偓不仅给六部官员送去了厚礼,还借著賑灾的名头,拉拢了不少来洛阳述职的地方官员。 最近的魏王赵元偓,风头真可谓最盛,朝堂上已有不少官员私下议论,说魏王贤明,有储君之姿。 就连昨日秦彦入宫奏事,都隱晦地提了一句:“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太子薨逝,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还请陛下早日定夺,以安民心。” 接著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赵元偓的能力,说他处事稳健,颇有帝王之风。 赵光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心中冷笑连连。 这些儿子,一个个都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越是跳得欢,越是急著表现,他心里就越反感。你们既然觉得老六优秀,觉著他能成太子,那朕就偏不如你们的意。 他放下酒杯,拿起象牙筷,夹了一口青菜,慢悠悠地嚼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右侧桌前的赵元偓,语气隨意地说道:“老六啊。” 赵元偓正夹著一块鹿肉,闻言动作猛地一顿,筷子悬在半空,反应过来的他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躬身,垂首道:“儿臣在。”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赵元偓身上,连一直沉默的赵元儼,都悄悄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紧张。 赵光义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隨口提了一句:“朕想给你换个藩地,等过完年,你就去云南吧。听说你近来花销颇大,朕便多赏你些良田土地,之后你也好多收些租子,安享富贵。” 这话一出,满殿譁然。 眾人心里都门儿清,云南偏远,离东都数千里,山高路远,瘴气瀰漫。 虽说赏了不少良田,可这些不过是私產,並非封地,说白了,就是把赵元偓调离了权力中心! 没了东都的朝堂根基,就算手握再多良田,也跟储位彻底无缘了。 赵元偓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指尖微微颤抖,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死死咬著牙,才没让自己失態,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儿……儿臣遵旨,多谢父王恩典。” 恩典?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釜底抽薪。 坐在左侧桌前的老二赵元僖,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狂喜。 他差点就要笑出声来,连忙低下头,假装喝酒,將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可那微微上扬的眼角,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忍住,还不能笑,千万要忍住! 老六倒了,这下储位的有力竞爭者,可就只剩下自己了。 其他王爷们也各有心思,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暗自盘算,想著要不要趁机拉拢一下赵元偓的旧部。 赵光义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这才抬眼看向老二赵元僖和老五赵元儼,语气陡然郑重了几分:“对了,老二,老五。” 二人连忙起身躬身:“儿臣在。” “明晚还是在这养心殿,朕会再设宴席,”赵光义放下筷子,目光深邃:“明日有贵客登门。你们两个,务必提早过来,切记,要重视。” 贵客? 赵元僖和赵元儼皆是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什么样的人,能让父皇称之为“贵客”,还特意叮嘱他们要重视?是边疆的大吏?还是邻国的使者? 赵元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难道是父皇要借著贵客的名头,宣布立储的事?可自己虽然势头不错,却还没完全笼络住朝臣…… 赵元儼更是一头雾水,自己刚被解除禁足,父皇为何要让自己也参加?难道这贵客,跟自己还有什么关係? 二人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赵光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又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殿內的气氛依旧沉重,只是比起之前,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譎。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夜空,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透著浓浓的年味。 可养心殿內,却无人能感受到半分喜悦。每个人的心头,都压著一块石头。尤其是赵元僖和赵元儼,他们看著高台上神色莫测的赵光义,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位连父皇都要郑重以待的贵客,究竟是谁? 第27章 七窍玲瓏心 到了正月初一这天,赵光义按照惯例来到嵩山述职。 待述职完毕,见其始终愁眉不展,萧良掐起法诀推算了一下,得知其情绪低落的原因,於是劝道:“自古以来,生死有命,太子之逝,还请节哀。” 赵光义长嘆一声,眉宇间的愁绪更浓:“元佐乃是臣精心培养的储君,这些年,臣为他铺路,教他治国之道,盼他能继承大统,护佑大宋江山。如今他骤然离世,臣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无奈:“臣的儿子们,老二元僖有能力,懂分寸,处事圆滑,可性子太薄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绝非仁君之选; 老五元儼赤诚之心,重兄弟情义,待人忠厚,可偏偏太过愚钝,难当大任;其余几个儿子,整日贪图享乐,胸无大志,更无亮眼之处。真仙,臣实在不知道,该立谁为太子啊!” 这是赵光义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袒露自己的心事。 面对萧良,他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父亲的无奈与迷茫。 萧良静静听著,没有打断他。待赵光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储君乃国之本,关乎大宋百年基业,確实要好好考虑。” 他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意见,也没有指点赵光义该选谁。 赵光义心中虽有遗憾,却也明白真仙这是不愿过多干政的意思。 他站起身,对著萧良躬身行礼:“臣今日在宫中设下宴席,恳请真仙赏光,届时臣在宫中静候真仙圣驾。” 萧良微微頷首:“吾知晓了,晚间自会前往。” 赵光义再次躬身道谢,而后转身,带著內侍,缓缓走下嵩山。 夜幕降临,东都洛阳的皇宫养心殿內,灯火通明。殿內的格局与昨日除夕略有不同,赵光义位置的坐边,多设了一张紫檀木大桌,桌上摆满了珍饈美味,酒水佳肴,皆是宫中最好的。 赵光义身著常服,站在殿外的台阶上,身后站著秦王赵元僖和寧王赵元儼。 二人皆是一身锦袍,神色恭敬,却难掩心中的好奇。 “父皇,您说的贵客,究竟是谁啊?”赵元僖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 赵光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多问,等下便知。记住,见到贵客之后,务必恭敬,不得有半分失礼。” 赵元僖连忙躬身应是,心中的好奇更甚。 赵元儼则站在一旁,低著头,一言不发,肚子却不爭气地“咕咕”叫了几声。 他中午为了提早过来,只匆匆吃了几口饭,此刻早已飢肠轆轆,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殿內的餐桌,咽了咽口水。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白光,如流星般从天际划过,转瞬便落在了三人面前。 光芒散去,萧良的身影缓缓浮现。他身著白袍,周身光晕流转,明明站在灯火之下,却仿佛比灯火还要耀眼。 赵光义瞳孔骤缩,连忙躬身行礼:“臣赵光义,恭迎真仙圣驾!” 赵元僖和赵元儼见状,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虽听闻过真仙的传说,也见过真仙引发的奇景,却从未亲眼见过真仙面容。 此刻见到萧良这般超凡脱俗的模样,二人皆是呆立当场,下意识地就要跪倒在地。 萧良抬手,一股温和的力量隔空將二人扶住,淡声道:“今日乃是私下友人聚会,不必拘束,隨意即可。” 赵光义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激动,再次躬身行礼。 赵元僖和赵元儼则依旧处於呆滯状態,跟著赵光义躬身行礼,偷偷地打量萧良,心中惊嘆不已:原来这就是仙人之姿!果然超凡脱俗,非同凡响! 三人隨著萧良走进殿內,分宾主落座。萧良坐在左侧的主桌,赵光义坐在旁边,赵元僖和赵元儼则坐在下首的两边。 萧良目光扫过二人,眼中闪过一瞬金光,慧眼法术悄然开启。 只见赵元僖看向自己的眼中,满是嚮往与贪念,那是对仙人神通的渴望,也是对权力的覬覦。 而赵元儼的眼中,则满是敬畏与飢饿,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桌上的烧鸡,喉咙滚动,显然是饿极了。 萧良心中暗暗好笑,这兄弟二人,倒是性格迥异,一目了然。 他淡淡开口:“不必客气,用膳吧。” 话音刚落,赵元儼便忍不住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烧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赵元僖见状,嘴角露出嘲讽意味的笑意。 宴席刚进行没多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著,一名太监匆匆跑了进来,躬身道:“陛下,寧王殿下的长子赵宗瑞求见,说是……说是要找王爷討吃食,侍卫们没敢硬拦。” 赵宗瑞,乃是赵元儼的嫡长子,亦是其独子,年仅三岁,活泼可爱,深得赵光义喜爱。 但现在是特殊场合,仙人可是在场。 赵光义闻言,眉头微皱,看向赵元儼,没有说话。 赵元儼顿时满脸通红,尷尬地站起身,解释道:“父皇,儿臣中午提前出来,跟宗瑞说要去跟爷爷吃好吃的,答应他吃完带些回去。没想到这孩子等不及,竟自己找来了。” 赵光义正要开口训斥几句,却见萧良摆了摆手,淡声道:“无妨,让他进来吧。” 不久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殿外跑了进来。 孩童身著一身红色的小锦袍,虎头虎脑,看到殿內的眾人,顿时有些紧张,怯生生地对著赵光义磕了个头:“孙儿宗瑞,拜见皇爷爷。”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到赵元儼身边,钻进了他的怀里,小脑袋还偷偷地探出,好奇地打量著萧良这个陌生人。 不知为何,萧良给他的感觉竟格外的亲切。 萧良看著赵元儼怀中的孩童,目光微微一凝,有些惊讶。 这孩童的体內,竟藏著一颗七窍玲瓏心。 七窍玲瓏心,天生赤诚,聪慧过人,为人正直,嫉恶如仇,乃是世间罕见的至善之心。 在修真界,拥有七窍玲瓏心的人,皆是修炼奇才,悟性极高,能快速领悟道法精髓。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无法修炼,即便如此,拥有七窍玲瓏心的人,也註定是个好人,一个正直坦荡之人。 只是,在勾心斗角的皇室之中,这份善良与正直,未必是优点。 萧良看著赵宗瑞,想起自己在修真界的一位道友,亦是拥有七窍玲瓏心之人,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了。 兴许是想起了那位老友,连带著萧良对赵宗瑞也多了几分好感。 於是他对著赵宗瑞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到我这边来。” 赵宗瑞看著萧良,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他抬头看向赵元儼,见父亲点了点头,便从父亲怀中爬出来,小跑到萧良身边,仰著小脸,脆生生地问道:“你是谁呀?我该喊你哥哥,还是伯伯?” 萧良闻言,忍不住笑了:“都可以。” 一旁的赵光义连忙说道:“宗瑞,不可无礼,这位是真仙,快叫仙人!” 赵宗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对著萧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仙人好~” 萧良笑著点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的手中。 赵宗瑞接过糕点,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神情,吃东西时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跟他爹挺像。 坐在下首的赵元僖见状,眸光微动。他知道,自己若是不再多表现表现,风头就被老五抢光了。 於是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对著萧良躬身道:“真仙神通广大,庇佑大宋,乃我大宋之幸,万民之福。臣敬真仙一杯,愿真仙仙福永享,万寿无疆!”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脸上满是恭敬。 萧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算是回应。 赵元儼见状,也连忙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身,对著萧良咧嘴一笑,有样学样地说道:“真仙,你救了好多百姓,是好仙,臣也敬你一杯!” 这话虽直白,却发自肺腑。 萧良看著他憨厚的模样,莫名觉得好笑,於是微微頷首,再度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赵光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宴席上的气氛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萧良偶尔会问赵宗瑞几句,孩童的回答天真烂漫,惹得眾人莞尔。 赵元僖时不时地说些奉承话,赵元儼则埋头吃著东西,偶尔附和几句。 夜色渐深,萧良起身告辞。赵光义亲自送他到殿外,看著他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春节很快便过去了。 没过几日,赵光义下旨,命秦王赵元僖及其他王爷,各自返回藩地,唯有寧王赵元儼,被留在了洛阳。 第28章 愚笨的新太子 就在春节结束后不久,东都洛阳的皇宫里便传出一道圣旨: 【册立寧王赵元儼为皇太子,择三月初三吉日举行册封大典,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旨意传遍大宋各地,朝堂上下虽免不了一阵私下议论,却无一人敢公开站出来反对。 太子赵元儼虽素来以愚钝闻名,但其忠厚赤诚的性子,在宗室和朝臣中口碑並不算差,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帝赵光义力排眾议的决定。 有官员曾私下向李隆打探皇帝的心思,李隆只淡淡回覆:“陛下选储,首重仁心,其次方是才学。太子殿下的念恩之心,便是最好的品质。” 册封大典那日,太子身著十二章纹冕服,在太庙完成祭告仪式后,於紫宸殿接受百官朝拜。 他站在赵光义身侧,脸上带著几分侷促,双手紧紧攥著玉带,连抬头都显得有些拘谨。 可当百官高呼“吾皇万岁,太子千岁”时,他眼底却闪过一丝坚定。 他虽笨,却也知道,父皇將这江山託付给自己,是莫大的信任,还有那位仙人的无形庇佑,自己也绝不能辜负。 大典结束后,赵光义便开始手把手地教导太子治国之道。每日清晨,太子天不亮就得入宫,在御书房跟著赵光义批阅奏摺。 从地方的灾情奏报,到朝堂的官员任免,再到边防的军备调配,赵光义都一一详解。 “这道奏摺是江南水灾的请賑文书,”赵光义指著案上的摺子,耐心解释,“你看,地方官已经开仓放粮,但缺口仍大,此时需从邻近州府调运粮草,同时派钦差去监督,防止有人中饱私囊。” 太子凑在一旁,皱著眉头听著,嘴里小声重复著:“调粮草,派钦差,防贪污……” 可过了半个时辰,赵光义再问他类似的事情如何处理时,他却只记得要“派官去”,其余的都含糊不清。 如此反覆多日,赵光义渐渐没了耐心,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太子不是顽劣,也不是不愿学,而是实在天资有限。复杂的朝政理念他往往要讲上数十遍才能勉强记住,处理事务也多是依样画葫芦,难有自己的见解。 一日,赵光义看著太子对著一份关於盐铁专卖的奏摺愁眉苦脸,长嘆一声:“罢了,你性子忠厚,不懂权谋算计,也未必是坏事。” 思来想去,赵光义决定另闢蹊径。 他召来太子,沉声道:“新一年的春闈殿试,朕让你主持。你不必懂太多,只需记住,多看看那些品行端正、直言敢諫的贡士,日后这些人,都是你治国的左膀右臂。” 太子闻言,连忙躬身应道:“儿臣遵旨。儿臣一定好好看,多结识些能臣。” 春闈殿试当日,紫宸殿內庄严肃穆。数十名贡士身著统一的贡士服,肃然端坐於案前,奋笔疾书。 太子身著太子冕服,端坐在御座之下的案前,身后站著两名內侍,面前摆著笔墨纸砚,却没什么事可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他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起身在殿內缓缓巡视。 贡士们见太子过来,纷纷停下笔,太子见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作答。 行至贡士队列末尾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最末位的贡士卷子。 卷子的主人是王博,今年春闈的会元,文采斐然,在江南一带颇有盛名,所有人都默认他此次殿试必是状元无疑。 太子的目光落在卷子的最后一问上,那是赵光义亲自擬定的题目:【如何强干弱枝,固中央集权,安大宋江山?】 王博的对策条理清晰,字跡遒劲,可其中一条主张,却让太子的脚步顿住了,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只见卷子上写著:【宫观遍布天下,民间信仰过盛,仙人影响日深,恐分民心、弱君权,当减其数、抑其势,使万民一心向宋。】 太子盯著那一行字,愣了半晌,隨即默默走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待所有贡士交卷后,太子让人將卷子全部带回东宫。 当晚,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灯下翻看。其他贡士的卷子,或主张轻徭薄赋,或主张加强边防,或主张整顿吏治,太子虽不完全懂,却也觉得有理。 可翻到王博的卷子时,他只看了那一条主张,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忘恩负义之人,岂能当状元?”太子喃喃自语,拿起硃笔,径直在王博的卷子上批了“最次等”三个字。 几日后,殿试结果公布。当“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一一念出,却始终没有王博时,王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直到最后,吏部官员念到“三甲同进士出身,王博”时,他再也忍不住,险些当场发作,被身旁的同窗死死拉住。 消息传出,整个洛阳城都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大概率拿到状元的会元王博,最后只得了个三甲同进士出身。 王博大为不服,他自视才高八斗,认为自己的对策鞭辟入里,之所以被贬斥,全是因为太子愚笨,看不懂他的深意。 当晚,王博便跑到洛阳街头最热闹的酒肆里,点了一桌子酒菜,自斟自饮。 喝到酣处,他借著酒劲,拍著桌子放声高歌,隨后又提笔在酒肆的墙壁上写下一首诗,诗中暗讽太子“朽木难雕,无识无才,贤才遭弃,明珠蒙尘”。 酒肆里的食客们见状,嚇得纷纷起身离去,掌柜的也不敢上前劝阻,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王博在墙上乱涂乱画。 没过多久,东宫的侍从便得知了消息,匆匆赶回东宫稟报。 “太子殿下,王博在街头酒肆饮酒狂歌,作诗暗骂您无才呢!”侍从语气急切,以为太子会龙顏大怒。 可太子正在灯下翻看一本农桑书籍,闻言只是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摆了摆手,笑道:“他说的是实话,孤本就愚笨,不懂他那些高深的道理,不必与他计较。” “可是殿下,他这是大不敬啊!”侍从急道,“若是不严惩,日后恐怕会有更多人效仿!” 太子摇了摇头:“他只是心里不服气,骂几句就骂几句吧。再说,他的主张確实不好,孤贬他的名次,也不算冤枉他。”说罢,便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再也不提此事。 可这事自然也没能瞒过赵光义,赵光义听后,没有发怒,只是让人把王博的策论取来,仔细看了一遍。 隨后,他召来太子。 御书房內,赵光义將王博的策论放在案上,淡淡道:“这卷子,朕看了。” 太子心中一紧,以为父皇要责怪自己,连忙躬身道:“儿臣……儿臣定的名次,或许有失偏颇。王博確实有才,儿臣是不是……是不是太衝动了?” “不,你做得很好。”赵光义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王博之才,朕亦知晓,可他的主张,却是大错特错。” 赵光义指著卷子上那一行字,缓缓道:“仙人於大宋,有再造之恩。当年大旱,若非仙人降雨,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大宋的江山,或许早已不稳。 民间信仰仙人,是因为仙人护佑万民,而我大宋亦是仙人赐位,故而这份民心,不仅不会分,反而会让百姓更加感念大宋的恩德,更加拥护朝廷。 王博只看到了表面,却不懂其中的深意,这样的人,纵然有才,也不堪大用。” 太子闻言,憨厚地笑了:“父皇这么一说,儿臣就明白了。儿臣愚笨,但儿臣不傻。真仙於大宋有甘霖之赐,於儿臣有储位之恩,这份恩情,儿臣永世不忘。” 赵光义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你能明白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治国之道,首重仁心与念恩,你有这份心,日后即便没有过人的才学,也能守住这大宋江山。” 太子重重地点头:“儿臣一定记住父皇的话,好好做事,不辜负父皇和仙人的期望。”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很快便到了建隆十三年。 这数年里,太子按照赵光义的嘱託,时常与李隆、王昌等人商议国事。 李隆能力优秀,处事稳重,每每太子有不懂的地方,他都耐心解答。 王昌是开国功臣王虎之子,王虎在建隆二年便因病去世,赵光义念其功绩,一直很看重王昌。而王昌也继承了父亲的勇猛与忠诚,军事上颇有见地,太子遇到边防事务,都会向他请教。 故而太子虽依旧愚笨,却也渐渐学会了处理一些简单的朝政。 他记得父皇“轻徭薄赋”的嘱託,每逢地方有灾情,都会第一时间下令开仓放粮。他记得仙人的恩情,下令各州府妥善维护各地的真仙宫观,不得有丝毫怠慢。 百姓们渐渐接受了这位憨厚的太子,民间对他的评价,也从最初的“愚钝”变成了“仁厚”。 而赵光义的身体,却在这些年里渐渐垮了。 第29章 建隆结束 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加上日夜操劳国事,让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建隆十三年秋,一场风寒过后,赵光义便一病不起,再也没能下床。 皇宫內顿时乱作一团,太医们轮流值守,开了一剂又一剂药方,却始终不见好转。 內侍们面色惨白,小心翼翼地伺候在旁,连走路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赵元儼正在与王昌商议边防军备,闻言立刻拋下手中的事务,跌跌撞撞地衝进皇宫。 御书房內,龙榻上的赵光义面色蜡黄,气息奄奄,连睁眼都显得十分费力。 太子衝到榻前,看著昔日威严的父皇如今这般模样,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哽咽著喊道:“父皇!父皇!您怎么样了?儿臣来了,您快好起来啊!” 赵光义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已无力多言,只是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太子上前。 太子连忙握住父皇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而有力,如今却只剩下冰冷和枯瘦。他紧紧攥著,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朕……时间不多了,”赵光义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有些事,得交代给你。” “父皇您说,儿臣都记著,都记著!”太子哽咽道。 赵光义喘了口气,缓缓道:“李隆……为人正直,有谋略,日后朝中之事,若有不懂的,可多问他……周武王彦……早年有功,可晚年居功自傲,心思不正……要尊敬,但不要再用……” 太子连忙点头:“儿臣记得了!儿臣一定听父皇的!” “还有……”赵光义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王虎当年替朕挡了一剑,不然也不会那么早……咳咳!要好好待王昌,不可……不可亏待功臣之后……” “儿臣知道!王昌一直帮著儿臣处理军事,儿臣绝不会亏待他!” 赵光义微微頷首,又喘了几口粗气,眼神变得愈发凝重:“另外……那三次机会……仙人给的三次机会……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用……记住了吗?” 太子心中一紧,重重点头:“儿臣记住了!父皇您放心,若非大宋生死存亡之际,儿臣绝不用!” “好……好……”赵光义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可笑容很快便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悵然,“时间真快啊……朕还记得,年轻时……在大唐……”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你还小,因为记不住字,朕总打你,每次一打你你娘就哭,你哥就趴你身上想要替你挨鞭,反倒是你仍然一副呆傻模样,没什么反应……” 太子静静地听著,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就在这时,赵光义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周身縈绕著淡淡的光晕,熟悉而又神圣。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虚弱地问道:“仙人……是你吗?” 太子和內侍们皆是一愣,顺著赵光义的目光望去,只见萧良不知何时已站在龙榻旁,神色淡然地看著赵光义。 萧良缓缓点头,看著赵光义虚弱的模样,轻声说道:“这些年,你推行真仙宫观,匯聚百姓信仰,吾能看出你的诚意。 如今你阳寿將尽,若愿用上一次机会,吾便为你修补生机,大概能增加十年阳寿。” “用!我们用!”太子闻言,立刻激动地喊道,“这样父皇还能再教导儿臣十年!” 不料,赵光义却突然用尽力气,伸出手抓住了太子的胳膊,语气坚定:“不可!忘了朕和你说的话了吗?三次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太子被父皇突如其来的力气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 赵光义转过头,看向萧良,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仙人,多谢您的好意……臣这一辈子,已经很知足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臣年轻时,只梦想著能得到皇帝重用,此生……能官至三品,便知足了……至於封爵,更是想都不敢想,那时的臣哪能想到如今……” “人都是贪心的。”他自嘲地笑了笑,“若是用了这一次机会,多活十年,十年后,朕会不会又忍不住想要再用两次机会?臣不知道……这三次机会,还是留给子孙吧……希望他们日后遇到危难时,能妥善使用,护佑大宋江山永存……” 萧良静静地听著,半晌,缓缓点头:“你能这般想,难能可贵。” 说罢,他抬起手,对著赵光义轻轻一挥。 一股温和的力量笼罩在赵光义身上,他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痛苦也减轻了不少。 “多谢仙人……”赵光义感激地朝萧良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行礼。 萧良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赵光义的精神好了一些,他看著太子,继续交代后事:“朕死后……葬於永熙陵……” “还有……皇后……性子温和,却有些软弱,日后要好好待她。宗室诸王……要约束他们,不得让他们拥兵自重……民生……要重视农桑,轻徭薄赋……让百姓们能安居乐业……” 他说了很多,从朝堂到宗室,从民生到边防,事无巨细。 太子一边听,一边哭,一边点头,生怕错过任何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赵光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让人把皇后、李隆、王昌等几位重臣召进御书房,又向他们交代了许多事,让他们好好辅佐太子,护佑大宋江山。 皇后早已哭成了泪人,几位重臣也都是泪流满面,纷纷跪地发誓,定会辅佐太子,不辜负皇帝的嘱託。 交代完所有事,赵光义的脸色渐渐变得平静。他看著眼前的眾人,缓缓道:“朕乏了……退去吧……” 眾人意识到了之后要发生的事。 他们颤抖著身子,对著赵光义深深一拜,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御书房,生怕打扰到他。 太子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龙榻上的赵光义,双眼已经闭上,面色平静,像是睡著了一般。 太子含泪,轻轻带上了房门。 凌晨寅时,御书房內传来內侍的哭声。 建隆十三年,建隆帝赵光义,於睡梦中安然离世,享年五十八岁。 其被追尊庙號太祖,諡號神功圣德文武皇帝,葬於洛阳永熙陵。 消息传出,整个东都洛阳陷入一片悲痛之中。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为这位开国皇帝送行。朝臣们皆披麻戴孝,整个洛阳城一片縞素。 太子赵元儼按照太祖遗詔,继承皇位,將於次年经真仙授璽后正式改元。並尊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那三次机会,赵光义终究没有使用,留给了他的子孙,也留给了大宋未来的命运。 只是…… 没有人知道的是,在赵光义被封进棺材的一瞬间,棺材便空了。 第30章 下山游歷 云层之上,罡风轻拂,云海翻涌如万顷棉絮。 萧良一袭白袍,衣袂飘飘,立於云头,身旁站著的赵光义,早已褪去了龙袍,换上了一身素色布衣,鬚髮间虽仍有风霜之色,面色却已恢復了红润,不復病榻上的憔悴。 二人俯瞰著下方,洛阳城內外,縞素一片,数不清的百姓自发涌上街头,朝著皇宫的方向跪拜哭送。 永熙陵方向,皇家仪仗绵延数里,钟鼓齐鸣,哀乐低回,文武百官身著丧服,护送著那具空棺槨前往皇陵。 萧良看著身旁赵光义感慨的神色,心中微动。 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以及赵光义协助自己修建宫观、匯聚信仰之力的份上,他终究还是为赵光义续了寿元,如今的他,活到八十岁已是稳稳妥妥。 以他元婴期的修为,为凡人做到这点不是什么难事。 修炼之人亦有七情六慾,否则前世修真界也不会有那么多修炼门派,有那么多人结成道侣。 所以他虽然专注於修炼,但修炼的又非无情功法,自然不会刻意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不然他这仙不是白修了? 萧良侧过头,看著身旁赵光义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著自己的葬礼,是什么感受?” 赵光义先是一怔,隨即哑然失笑,目光落在下方那片縞素的人海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释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新奇:“还是挺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萧良,躬身拱手,语气诚恳:“多谢仙人。若非仙人垂怜,臣怕是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再也看不到这大宋的万里河山了。” 萧良摆了摆手,淡声道:“只是你既然不愿动用那三次机会,如今虽活了下来,却需留在嵩山道场,不得再插手凡间朝政,对外,建隆帝赵光义,已是逝去之人。” “臣明白。”赵光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鬆的笑意,“多年的帝王生涯,日夜操劳,早已让臣身心俱疲。如今能卸下这千斤重担,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多活几年,看著儿孙们守著大宋江山,臣已经知足了。” 萧良不再多言,衣袖轻挥,一股柔和的力量裹挟著二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嵩山的方向飞去。 不多时,二人便落在了嵩山道场的琉璃星塔前。 守在塔前的赵光极,正捧著一卷道经诵读,听闻动静抬头,看到赵光义的身影时,瞳孔骤缩,满脸的难以置信,手中的道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他怔怔地看著赵光义,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兄……长?” 萧良淡声道:“他日后便留在道场,你安排一处住处,再给他分配些活计。” “是,弟子遵命。”赵光极连忙应道。 赵光义见状,走上前,拍了拍赵光极的肩膀,笑著打趣道:“光极,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给我安排点轻鬆的活计,別太辛苦。” 赵光极闻言却板起脸,神色肃穆,对著他拱手道:“师弟此言差矣。在这里,只有侍奉真仙的道徒,没有什么赵家兄弟,更没有什么建隆皇帝。道场的打扫、洒扫、浇花,这些活计,师弟一样也不能少。” 赵光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赵光极,行行行,打扫就打扫,朕咳咳……我还能怕了这点活计不成?” 萧良看著二人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转身走进了琉璃星塔。 时光飞逝,转眼建隆十三年便到了尾声。 新一年的正月初一,嵩山脚下,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一支规模浩大的队伍,正沿著青石山道缓缓前行。队伍最前方,新帝赵元儼身著十二章纹龙袍,腰系玉带,头戴平天冠,神情肃穆,步伐沉稳。 他身后,跟著李隆、王昌等一眾文武重臣,以及浩浩荡荡的禁军仪仗,甲冑鲜明,气势如虹。 这是大宋新帝的受璽仪式,规格之高,不亚於十三年前赵光义的那次。 仪式具体的步骤由李隆主持礼部大臣们商定,已经提前报於萧良並徵得同意,故而萧良和赵元儼都知道要怎么做。 行至琉璃星塔前,只见赵元儼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龙袍,对著塔身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大宋太子赵元儼,遵太祖遗詔,继承大宋大统。今日特来嵩山道场,请真仙授璽,护我大宋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塔內飞出,落在赵元儼面前。 萧良的身影缓缓浮现,白袍胜雪,周身光晕流转,气质超凡脱俗,宛如謫仙临凡。 远处的百官和禁军,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仙,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震惊不已,隨即纷纷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生怕褻瀆了真仙的威仪。 唯有赵元儼,曾在养心殿见过萧良,虽依旧心有敬畏,却强自镇定,躬身行礼:“臣赵元儼,拜见真仙。” 萧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一旁的李隆身上。 李隆连忙捧著一方用黄绸包裹的玉璽,快步上前,躬身將玉璽递到萧良手中。 萧良单手接过玉璽,指尖拂过玉璽上的盘龙纹饰,隨即抬手,將玉璽递给赵元儼。 赵元儼连忙跪下,双手颤抖著接过玉璽,眼眶微微泛红。 这方玉璽,象徵著大宋的江山社稷,也象徵著父皇的嘱託,更象徵著真仙的庇佑。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后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恳请真仙赐下年號,以定大宋新朝之基。” 萧良看著他憨厚而坚定的模样,想起了当年那个在养心殿里,因为饿肚子而偷偷瞟著烧鸡的寧王,嘴角微微上扬,淡声道:“就叫淳化吧。” “淳化……”赵元儼喃喃自语,隨即面露喜色,再次叩首:“谢真仙赐年號!” 山道两侧的百官和禁军,也纷纷高呼:“谢真仙赐年號!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鸣谷应,声震云霄。 自此,大宋淳化朝,正式拉开了序幕。 …… 嵩山道场很快隨著淳化帝的离去而重归寂静。 这日晚,琉璃星塔內,萧良静坐在蒲团上,周身环绕著淡淡的日月能量与信仰之力。 这些年藉助大宋百姓信仰之力的辅助,他的元婴期修为早已稳固,境界愈发凝练,修行的紧迫感也渐渐舒缓了下来。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微光,心中却想起了当年渡劫失败时,脑海中闪过的那个问题——修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长生不死?还是为了俯瞰眾生,执掌乾坤? 萧良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隨即又释然。 或许,修行的意义,本就不在云端之上,而在这红尘万里之中。 他起身,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川河流,眼底闪过一丝好奇意味的探究。接著,掐指一算,发觉某些地方倒真需要去一趟。 “或许下山转转也好,顺便见两个要见的人。” 萧良低语一声,隨即抬手一挥,两道金光闪闪的符咒凭空出现。 他唤来李瑛和赵光极,將符咒分別递给二人,叮嘱道:“我要下山游歷一阵,此乃传讯符咒,若日后遇到难以解决的危难,只需拿出符咒,默念我的法號,便可联繫到我。” 李瑛和赵光极连忙接过符咒,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萧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抬手一挥,身上的道袍化作一身寻常的白衣,简单而乾净。 隨后,他足尖一点,身形缓缓升起,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远方飞去,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 第31章 常州诗会 萧良一袭寻常白衣,缓步行走在常州的青石板路上。 青石板被昨夜的春雨浸润得微微发亮,暖风拂过,带著江南独有的湿润气息,卷著路边杏花的淡淡清香,扑面而来。 路边的杨柳抽出新绿,枝条垂到水面,盪起细碎的涟漪,枝头的鶯鸟婉转啼鸣,一声接著一声,衬得整座城都透著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他离开嵩山已有七天,一路飞行南下,走走停停,不疾不徐,专挑寻常街巷落脚,只为感受这红尘烟火气。 修真多年,见惯了云端的孤寂与清冷,如今卸下仙人身份,以凡人之姿行走世间,倒也觉得別有一番滋味。 此时已近正午,日头渐渐升高,暖意漫过肩头。虽然元婴期的他早已可以辟穀,无需进食便能维持生机,可萧良近来却对凡间的吃食生出几分兴趣,总想著尝尝各地的风味。 他正站在街角,犹豫著去哪家店填饱肚子,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议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今日知府家千金沈小姐包了满月楼办诗会,邀请了不少常州城的文人雅士!” “何止啊!这次诗会不仅有才子唱和,听说还准备了满桌的珍饈佳肴,特別是满月楼新发明出的网油卷,甜而不腻,那可是常州一绝,只一口便让人回味无穷啊!” “唉,可惜咱们没资格被邀请,进不去。满月楼的菜价又高得离谱,平常我也去不起。” “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我听知府府的管家说,这次诗会除了受邀之人,他们还在满月楼门口设了对联,若是能答对门口的任意一道对联,也能进去赴宴,算是给咱们这些人一个机会。” “网油卷?”萧良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他游歷途中,尝过不少地方小吃,对这种江南特有的点心倒是颇为好奇。 至於诗会本身,他並无多大兴致,可若是能借著答题蹭一顿美食,倒也算是一桩乐事。 况且…… 萧良掐指一算,自己此行要见的人刚好可以见到。 “閒来无事,便去凑个热闹。”萧良低语一声,神识微微一扫,便清晰地捕捉到了满月楼的方向,隨即抬脚,不紧不慢地朝著那边走去。 满月楼的门前早已张灯结彩,朱红的廊柱上掛著“诗咏春晴”的匾额,字跡飘逸,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 门口两侧站著几位身著青衣的跑堂,手里拎著抹布,正有条不紊地接待前来赴会的宾客,脸上掛著客气的笑容。 受邀的宾客大多衣著华贵,锦缎衣衫上绣著精致的纹样,亦或是身著浆洗得笔挺的儒衫,头戴方巾,一个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地走进楼內。 而在门口左侧,特意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放著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汁研得细腻发亮。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管家站在桌旁,手里拿著一张红纸,目光落在前来尝试答题的书生们身上,神色温和却不失严谨。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良走上前,目光落在红纸上,只见上面写著一道上联:“东风一拂千山绿”。 此刻,已有几位书生围著上联苦思冥想,有的皱著眉头抓耳挠腮,有的低头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一时竟无人能对出合適的下联。 有位书生沉吟半晌,终於鼓足勇气开口:“秋雨频敲万木黄。” 老管家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公子对得工整,意境虽合,却与诗会『春晴』之题相悖,不妥。” 那书生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尷尬,嘆了口气,悻悻地退到一旁。 老管家转头,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萧良。 见他衣著朴素,一身白衣洗得有些发白,脚上只穿著一双寻常的布鞋,不像是名门子弟,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还是维持著礼数,客气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尝试对对联?” “正是。”萧良点头,目光落在上联上,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南燕双归万户春”。 话音刚落,周围的书生们皆是一愣,隨即纷纷侧目,眼中满是惊讶。 老管家更是眼中精光一闪,连忙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在红纸上落笔写下下联。 笔尖划过红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写完后,他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见上下联对仗工整,儼然勾勒出一副春风唤醒大地、南燕归巢带来万家生机的图景,与“春晴”的主题契合得恰到好处。 “好!对得好!”老管家忍不住讚嘆道,看向萧良的目光顿时变得恭敬起来,“公子好才华!请进!” 萧良正要迈步,忽听得身后传来两道压低的討论声。 “真厉害啊,为什么这人长得帅也就罢了,还这么有才!” “可不是嘛,我要是也能进去就好了,听说满月楼的网油卷今日管够呢。” 萧良回头,只见站在身后的是两个年轻书生,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著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还打著补丁,面容清秀,眼神中带著几分嚮往和羡慕。 二人正是刚才在街角议论诗会和网油卷的书生,此刻见萧良轻鬆答对对联,心中又羡慕又佩服,忍不住低声感慨。 萧良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二人看向自己时眼神清澈,没有掺杂任何恶念,又想到自己也是听了他们的话,才知道答题能蹭宴的门道,算是间接沾了光。 相遇即是有缘。 於是他转过头,看向老管家,语气平和地询问道:“先生,若是我再答对两道,可以带他俩一起进去吗?” 老管家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点头:“既然公子愿意帮忙,那自然可以。” 说著,他又从桌下取出两张写著上联的红纸,递到萧良面前。 上面的上联分別是:春风有时来;春风放胆来梳柳。 萧良扫了一眼,不假思索地对出下联:阑干长倚处;夜雨瞒人去润花。 老管家接过红纸,仔细核对了一番,確认对仗工整,意境相合,便笑著对两个书生说:“两位公子,恭喜你们,快隨这位公子一同进去吧。” 两个书生著实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脸上瞬间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连忙对著萧良拱手道谢,语气激动:“多谢公子相助!在下王仁,这位是董文,看公子面生,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来自哪里?” “洛阳,萧良。”萧良微笑回应,语气温和。 三人一边往里走,一边交谈起来。 通过閒聊,萧良得知,王仁和董文都是常州本地四大家族王家和董家的庶子,而且都是家中婢女所生。 在等级森严的家族里,二人地位低下,资源匱乏,再加上天资算不得多么聪慧,虽自幼读书,刻苦用功,目前却也只考中了秀才功名,前路漫漫。 此次来参加诗会,一是想蹭顿难得的美食,解解馋;二也是希望能结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许能为日后的科举之路多铺一条路。 “萧兄,你这般才华,想来起码也是举人功名了吧?”王仁好奇地问道,语气中满是敬佩,在他看来,能有如此才思的人,绝不可能是白身。 董文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佩服,附和著说道:“是啊萧兄,你对对联的速度也太快了。” 不料萧良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志不在此。” 王仁和董文皆是一愣,对视一眼,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多问。 他们只当萧良是谦虚,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隱,毕竟在这个年代,读书科举几乎是所有读书人的唯一出路。 此时满月楼的大堂里,早已摆开了数十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荤素搭配得当,琳琅满目,香气四溢,引得人食慾大动。 萧良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桌上的网油卷上。那网油卷色泽金黄,形状圆润,看起来就十分诱人。 三人在店小二的热情指引下,坐到了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刚坐稳没多久,便听到高台上有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诗会开始——” 於是三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各自拿起一块网油卷,放进嘴里。 味道確实是不错,外皮酥脆,內里绵软,带著淡淡的甜味,却不腻人,但还没到能令萧良眼前一亮的程度。 他心中暗忖,只能说这个时代的美食还是太少了,有机会他倒是可以自己琢磨些新的菜式出来。 “好吃!实在是太好吃了!”王仁又拿起第二块网油卷,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讚嘆,嘴角还沾了些许碎屑,“这张厨子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的董文也吃得不亦乐乎,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赞同。 三人放开肚皮大快朵颐,桌上除了网油卷,还有常州特有的糟扣肉、糟鰣鱼等美食,肉质酥烂,酒香浓郁,萧良也吃得津津有味。 萧良吃的时候,目光隨意地环视四周,却发现除了他们这一桌吃得尽兴,周围的宾客都表现得比较斯文,只是浅尝輒止。 他们並没有把心思放在吃上,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诗文和科举考试的门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高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讚嘆声,打破了大堂里的寧静。 萧良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著青色儒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台上,手持一把摺扇,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地朗诵著一首关於春天的诗作。 那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正是当年科举不力的王博。 第32章 再见秦王 王博多年前殿试策论因主张削弱仙人影响,被太子赵元儼定为最次等,只得了个三甲同进士出身。 如今迟迟未能分配到官职,只能回到常州老家,每日里与一眾文人诗酒唱和,等待吏部的调遣。 此次知府小姐的诗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一来是想在文人雅士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华,刷一刷存在感; 二来是希望能引起知府大人的注意,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三嘛……知府家的千金沈清瑶才貌双全,尚未婚配,若是能藉此机会博得佳人青睞,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的诗作確实颇有文采,辞藻华丽,意境优美,將江南春日的美景描绘得淋漓尽致。 朗诵完毕后,台下的宾客纷纷鼓掌称讚,叫好声此起彼伏。 “王公子好文采!这首《望春》真是妙不可言!” “不愧是当年的会元,才华依旧啊!名不虚传!” “若不是当年殿试出了意外,王公子如今怕是早已身居高位了,实在是可惜!” 听著眾人的夸讚,王博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手中的摺扇轻轻摇了摇,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坐在不远处的知府小姐沈清瑶。 沈清瑶生得花容月貌,身著一袭粉色罗裙,气质温婉,是常州城里有名的才女,王博对她早已心存爱慕。 然而,让王博意外的是,沈清瑶並没有看他,反而正偷偷地朝著萧良所在的方向望去。 沈清瑶刚才早已从管家口中得知,有一位名叫萧良的公子,轻鬆答对了三道对联。 她本就好奇,想看看这位才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待见到萧良后,更是被他身上那份与眾不同的气质所吸引。 萧良身著朴素白衣,却身姿挺拔,气质淡然,宛如清风明月,与世无爭,与周围那些刻意张扬的才子们截然不同,让她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 王博顺著沈清瑶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了坐在桌边的王仁。 王仁是王家的庶子,母亲是婢女,地位低下,平日里在家族中连抬头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王博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此刻见王仁竟然也出现在诗会上,还坐在沈清瑶关注的方向,王博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悦和嫉妒,脸色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下台,径直来到王仁桌前,语气带著几分轻蔑:“王仁,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小姐邀请你了吗?” 王仁正在低头吃东西,冷不丁听到王博的声音,嚇得连忙放下手中的糕点,站起身来,有些侷促地说道:“我……我是答对了对联进来的。” “答对了对联?”王博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上下打量著王仁,“就凭你那点能耐,也能答对沈小姐擬定的对联?怕是找人代笔的吧?” “我没有找人代笔!”王仁涨红了脸,急忙辩解道,声音都有些发颤,“是我兄弟帮我和董文兄答的对联,我们才得以进来的。” “兄弟?”王博眉头一皱,目光扫过萧良和董文,语气中带著几分审视和傲慢,“我可没有记得自己帮过你。” “我说的兄弟当然不是你!”王仁有些恼怒地说道,隨即抬手介绍起萧良,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是这位萧良公子!” 王博这才將注意力完全放在萧良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萧良,见他衣著普通,一身白衣毫无装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的穷书生,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轻视。 但他转念一想,此人在三人中算是顏值气质最佳的那位,沈清瑶刚才偷看的应该就是此人,於是心中又多了几分嫉妒,看向萧良的眼神也变得不友善起来。 他对著萧良假意拱手行礼,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带著几分试探和挑衅:“在下王博,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方?可有功名在身?” 萧良放下手中的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轻轻拱手回礼,语气平淡:“洛阳,萧良,没有功名。” “没有功名?”王博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隨即又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摇了摇头,“可惜了,公子这般年纪,看著又有几分才气,怎么不参加科举考试,博取一个功名呢?大丈夫当以金榜题名为志,岂容荒废光阴?” 他顿了顿,不等萧良回答,又继续说道,语气中的挑衅意味更浓:“方才我朗诵了一首拙作,不知萧先生听了之后有何感想?以萧先生的才学,应该能听得懂吧?” 这话看似询问,实则带著几分羞辱,暗指萧良没有功名,见识浅薄,未必能理解他诗作中的深意。 王仁见状,顿时恼怒不已,忍不住上前一步,骂道:“王博!你太过分了!萧兄好心帮我们答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和萧先生说话,有你这个庶子什么事?”王博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地呵斥道,眼神中满是嫌弃,“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贱人生的东西,也配和我这样说话?” 王仁被他骂得满脸通红,眼眶都红了,却又无力反驳,只能气得浑身发抖,双拳攥得紧紧的。 董文也连忙拉住王仁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衝动,同时对著王博陪笑,低声劝道:“王公子息怒,王仁他性子急,您別往心里去。” 没办法,毕竟王博他们得罪不起。 萧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暗暗摇头。 他早就听说过淳化皇帝赵元儼当年因为一个才子的策论主张针对自己而將其定为最次等的事,当时他还觉得那个才子有些运气不好,毕竟他自己还没那么小气,不至於因为一张卷子而动气。 但如今见到王博本人,他才觉得,王博落到如今的境地,根本不冤。 此人虽有几分才华,却心胸狭隘,狂妄自大,看不起庶子,轻视无功名之人,还处处挑衅,实在是有才无德。 这样的人,即便身居高位,也未必能造福百姓,反而可能会因一己之私误国误民。 就在这时,满月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通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进大堂里:“秦王殿下、沈知府大人到——” 眾人闻言,皆是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杯盏碗筷,起身迎接。 秦王赵元僖是当今圣上赵元儼的兄长,藩地就在常州一带,地位尊崇;沈知府则是常州的父母官,掌管一方政务,眾人自然不敢怠慢。 有功名的书生们纷纷整理衣衫,对著门口的方向拱手行礼,姿態恭敬;而没有功名的平民百姓则纷纷跪倒在地,行跪拜之礼,不敢抬头。 萧良却站在原地,只是微微拱手,连腰都没有弯一下,神色淡然,与周围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王赵元僖刚一走进满月楼的大堂,目光隨意地一扫,下一秒便定格在了萧良身上,再也移不开。 他当年同先皇赵光义一起,与仙人吃过饭,亲眼见过仙人的真容。 虽然萧良如今换了一身寻常白衣,打扮得如同凡人书生,但那份超凡脱俗的气质和神韵,赵元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认出萧良后,赵元僖瞳孔骤缩,心中大惊失色,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真仙竟然会以凡人之姿,出现在常州的一场诗会上。 就在他准备上前见礼时,却见萧良朝著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赵元僖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萧良的意思,连忙收起脸上的震惊,装作没有认出他的样子,神色平静地走到高台上,此时台上已经新支了两张桌子。 一旁,王博將萧良的行为看在眼里,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 他刚刚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萧良是没有功名的白身。 如今见到秦王和知府大人,竟然还不跪拜行礼,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於是,王博连忙上前一步,对著高台上的赵元僖和沈知府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諂媚:“殿下,知府大人,晚生有事要报。” 赵元僖淡淡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何事?” 王博立刻伸手指向萧良,语气带著几分义正言辞地说道:“殿下,知府大人,此人名为萧良,乃是一介草民,没有任何功名在身,见到殿下和知府大人,竟然不下跪行礼,如此大逆不道,实在是目无王法,还请殿下和知府大人治他的罪!” 此言一出,大堂內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良身上,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同情。 在他们看来,萧良此举確实是大逆不道,恐怕难逃罪责。 沈知府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眉头紧紧皱起,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赵元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无妨。今日是沈小姐的诗会,本王和沈知府是以宾客身份参加的,並非因公事而来。此处没有身份高低之分,只有文采高低之別,不必拘泥於俗礼。” 沈知府闻言,心中有些惊讶,看向赵元僖的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解。 他平日里与赵元僖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赵元僖此人极重规矩,算不上多好说话,甚至有些斤斤计较,今日怎么会如此大度? 但赵元僖既然已经开口,他自然不敢反驳,只能点了点头,附和道:“殿下说得是,今日诗会,尽兴就好。” 王博见状,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解和不甘。 他本以为能藉此机会打压萧良一番,没想到秦王竟然会为萧良说话,这让他感到十分意外,心中的嫉妒之火也烧得更旺了。 就在这时,赵元僖又笑著说道,目光扫过台下的眾人:“刚才听闻各位才子都有佳作问世,何不拿出来让本王和沈知府也欣赏一番?” 旁边的侍从连忙上前,將眾人刚才写好的诗作整理好,呈给了赵元僖和沈知府。 赵元僖拿起诗作,一一翻看,时不时点头称讚,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 当看到王博的《望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点了点头,说道:“王公子这首诗写得不错,辞藻华丽,意境优美,果然是常州第一才子。” 王博闻言,心中顿时又生出几分得意,连忙拱手谢道:“多谢殿下谬讚,臣愧不敢当。”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沈清瑶,想要看到她讚赏的目光,却发现沈清瑶依旧没有正眼看他,反而再次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萧良。 岂可修!为什么要看他,明明是我先来的啊! 王博心中的嫉妒之火再次熊熊燃起,他死死地盯著萧良,心中暗暗想道: 不过是一个没有功名的穷书生,就算有几分才思,又能怎么样?今日我一定要让你在眾人面前出丑! 第33章 「好诗」 王博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算计,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不就是会对几句对联吗?诗词一道才见真章!他要在这满厅宾客面前,把萧良比得一无是处,让沈清瑶看看,谁才是常州真正的才子。 心念既定,王博立刻整了整衣襟,再次对著高台上的赵元僖和沈知府深深拱手,朗声道: “殿下,知府大人,今日既是诗咏春晴的盛会,自当以文会友,方不负这满园春色。方才听闻萧公子一连对出三副佳联,对联的本事確实令人佩服,想必诗作也定然不俗。不如请萧公子,还有王仁、董文二位公子,也各作一首诗,让大家品鑑品鑑,也好为今日的诗会添几分雅趣?” 这话一出,大堂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王公子说得有理!诗会嘛,本就该吟诗作对才尽兴!” “这位萧公子对对联这么厉害,诗作定也差不了,我们倒是想见识见识!” “是啊是啊,正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眾人七嘴八舌地应和著,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萧良三人,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萧良坐在原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算是彻底见识了王博的小心眼,这般睚眥必报的性子,怪不得当年敢趁著酒醉当街暗骂太子。 高台上,赵元僖和沈知府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玩味。 赵元僖心中暗忖,这王博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真仙的才情,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比的?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萧良,见萧良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浅淡的笑意,想来是接下了这一招,当下便没了反对的心思,只在心里嘀咕,可別搅了仙人的雅兴,也好让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开开眼。 “既然王公子提议了,诸位也都有兴致,那便依言而行吧。”赵元僖缓缓开口。 赵元僖都这么说了,沈知府自然也是点头答应。 王博见赵元僖和知府大人都点了头,心中顿时得意万分,像是打贏了一场胜仗般,转头看向萧良三人,目光里的挑衅几乎要凝成实质:“萧公子,王仁,董文,三位谁先来?” 王仁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连忙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凑近萧良,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怯意:“萧兄,我……我怕是不行,还是算了吧。我那点墨水,哪里敢在秦王和知府大人面前献丑啊。” 董文也连连点头,脸色发白,神色侷促地附和道:“是啊萧兄,我们的才华哪里比得上王公子他们,还是別丟人现眼了。” 他们二人本就是寒门庶子,平日里读书只求个功名,作诗不过是閒暇时的自娱自乐,哪里见过这等大场面? 光是秦王和知府大人坐在台上,就够让他们紧张得手心冒汗了,更別说还要当眾作诗。 萧良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二人,眼神温和,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无妨,诗者,言志而已,无需强求辞藻华丽,隨心而写便好。你们平日里读书,心中定然有自己的所思所感,只管写出来便是,无需在意他人的眼光。”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王仁和董文的心头,將他们的紧张和不安抚平了大半。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底气。 是啊,萧兄都这么说了,怕什么?就算写得不好,也是自己真心实意的心声,大不了被人笑一场,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好,那我们就试一试!”王仁咬了咬牙,挺起了胸膛,董文也跟著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旁边的侍从这时刚好上前,將备好的笔墨纸砚分送到三人面前的桌上,砚台里的墨汁研得细腻,宣纸铺得平平整整。 王博站在一旁,抱臂而立,嘴角噙著一抹嘲讽的笑。 在他看来,王仁和董文不过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子秀才,肚子里那点墨水,写出来的东西定然平庸至极。 而萧良,就算对联对得再好,诗词一道讲究的是底蕴和意境,他一个没有功名的穷书生,能有什么见识?今日定要让他顏面扫地! 沈清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萧良身上,眼底满是好奇。她实在想知道,这位气质如清风明月般的白衣公子,能写出什么样的诗句。 王仁和董文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先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隨即低头沉思起来。 大堂里静了不少,眾人都盯著他们,不敢大声喧譁以免影响了他们发挥。 王仁眉头紧锁,笔尖悬在纸上方寸处,脑海里闪过这些年寒窗苦读的日夜,闪过家族里的冷眼,闪过对功名的渴望,片刻后,他终於落笔,笔尖划过宣纸,留下一行行朴实的字跡。 他写的是一首五言绝句,字字句句都透著寒门书生的不易。春日里繁花似锦,他却只能埋首书斋,不闻窗外春色,只盼著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不负十年寒窗。 董文则要从容些,他望著窗外的春光,想起江南水乡的杨柳依依、杏花微雨,笔尖一动,一首描绘春景的小诗便跃然纸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真切的观感,读来少了几分韵味,却也清新自然。 二人写完后,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却不敢抬头,只是红著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诗作递到侍从手中,由侍从转呈给高台上的赵元僖和沈知府,脸上满是忐忑。 赵元僖和沈知府拿起诗作,细细看了起来。 沈知府先是扫了一眼,觉得不过是寻常的书生习作,没什么亮眼之处,便隨意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们的勇气。 秦王赵元僖倒是看得认真,他先是看完了王仁的诗,又拿起董文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意,放下诗稿,对著台下朗声道:“不错,不错!我观此二诗情真意切,字字皆是心声,比那些堆砌辞藻、华而不实的诗作强上不少!” “咦?”沈知府闻言,也连忙再次拿起诗稿逐字细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多了几分讚许,最后竟是忍不住拊掌讚嘆: “殿下说的对啊,方才我没有细看,现在逐字品味,倒真是品出些不一样的感觉!王公子这首苦读诗,道尽寒门不易,董公子这首春景诗,清新自然,確实是好诗啊!” 侍从將两首诗传至台下,宾客们纷纷凑过来看。 一时间,有人沉默不语,有人面露复杂之色,有人则欲言又止。 不过很快,一位中年书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抚著鬍鬚,高声赞道:“好诗啊!这两首诗虽不施粉黛,却字字真情,说是这次诗会的前三甲也不为过!” “確实如此!”立刻有人附和,“我观此二诗,与王博公子的《望春》不相上下,王家一连出了两位才子,当真令人羡慕啊!” 第34章 暗示 这话一出,王博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 他刚才可是全程盯著王仁和董文写诗,那两首诗在他看来,简直是粗鄙不堪,连入门都算不上,竟然有人说和他的《望春》不相上下?甚至还被秦王和知府夸上了天? 他气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几乎要吐血。 可他又不敢说什么,否则就是在质疑秦王和知府大人的眼光。 他性子急,脾气不好,但他不傻。当年敢埋怨太子,是因为他知道太子赵元儼本性仁厚,况且还有醉酒的由头。 可眼前这位秦王赵元僖,脾气可没有现如今的淳化皇帝那么好,真要是惹恼了他,自己怕是彻底完了。 王博张了张嘴,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死死地瞪著王仁和董文,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而王仁和董文,此刻早已懵了。 他们看著台下眾人的夸讚,听著秦王和知府的点评,一脸茫然。 茫然过后,便是难以抑制的惊喜,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莫非我当真是奇才不成?只不过是文气觉醒得晚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王博强压著心头的火气,目光再次锁定萧良,语气阴惻惻的:“萧公子,別人都写完了,轮到你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让沈清瑶频频侧目、让秦王区別对待的白衣书生,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萧良淡淡抬眸,目光扫过王博那张铁青的脸,没有丝毫波澜。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蘸了蘸墨。 他要看看某些人能不能懂他的暗示。 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连秦王都坐直了身子,沈清瑶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笔尖。 萧良手腕轻转,笔尖落在宣纸上,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滯涩。 他的字飘逸洒脱,宛如龙蛇游走,看得眾人暗暗称奇。不过片刻功夫,一首七言绝句便已写就: 【千里鶯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侍从將诗稿呈给赵元僖和沈知府,赵元僖刚念出第一句,大堂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嘆。 待整首诗读完,满堂寂静片刻,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讚嘆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真挚。 “好诗!千古绝唱!当真是千古绝唱啊!”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意境,这气魄,绝了!” “萧公子之才,简直惊为天人!此诗一出,怕是要传遍江南了!” “之前的诗作,在这首诗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宾客们一个个激动不已,有的抚掌叫好,有的低头吟诵,眼神里满是折服,再也没有半分轻视。 沈清瑶更是眼中异彩连连,望著萧良的背影,满心都是敬佩,这般才情,这般意境,当真是世间少有。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王博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 他死死盯著那首诗,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这首《江南春》字字珠璣,意境深远,別说他的《望春》,就算是歷代名家的诗作,也未必有几首能及得上。 唯有高台上的赵元僖,没有跟著夸讚,反而皱起眉头,右手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转头看了一眼萧良,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 仙人为何要写这首诗?“南朝四百八十寺”,这莫非是在影射南方寺庙过多? 毕竟在真仙信服力这方面,江南为首的南方確实不比中原及北方。 自前唐洛阳嵩山多林寺南迁开始,隨著真仙在洛阳的影响力逐渐增大,中原以北的佛家僧人们开始陆续南迁。 江南的寺庙有许多都是前唐乃至更早时期建成的,这里算是他们的大本营。 故而如今江南一带,寺庙林立,僧尼眾多,儘管先皇有暗地里尊道抑佛,但效果並不理想。 仙人此刻写下此诗,莫非是在提醒自己?或者说提醒他们赵家? 萧良似是察觉到了赵元僖的目光,却並未在意,他转头看向身旁一脸艷羡又带著几分侷促的王仁和董文,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方才见二位兄台心境真切,我再送二位一首小诗。” 话音刚落,不等眾人反应,他再次提笔蘸墨,笔尖翻飞,另一首五言绝句跃然纸上: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这首诗刚一写完,王仁和董文便凑了过去,轻声念了出来。念到“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时,二人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王仁想起自己身为庶子的卑微,想起家族里的冷眼相待,想起寒窗苦读却依旧被人轻视的委屈,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望著萧良,哽咽道:“萧兄……这首诗……这诗说的就是我们啊……” 董文也红了眼眶,喉头哽咽。 他和王仁一样,如同那不见天日的苔花,渺小而卑微,可这首诗却告诉他们,即便如此,也能像牡丹一样傲然绽放。 这份鼓励,比任何夸讚都要珍贵。 “好!好一首《苔》!”待此诗被送至台上,沈知府率先反应过来,再次拊掌讚嘆,“前一首《江南春》气势磅礴,这一首《苔》却字字暖心,萧公子不仅才情出眾,更有悲悯情怀,实在难得!” 这次他的夸讚真心实意,这两首当真是好诗了。 宾客们也纷纷附和,既讚嘆萧良的才思敏捷,又敬佩他的胸襟。 赵元僖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著两首诗作,心中更是敬畏。 仙人果然高深,一首针砭时弊,一首鼓励寒门,既有格局,又有温度。他不再犹豫,拍了拍手,朗声道:“看赏!” 话音刚落,立刻有两个僕从捧著三个精致的锦盒,缓步走了进来。 锦盒是用上好的红木打造,上面还镶著细碎的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赵元僖指著锦盒,笑著说道:“这是本王赏给本次诗会前三名的礼物,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侍从们捧著锦盒,径直走到萧良三人面前,將三个锦盒分別递了过去。 王博见状,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接锦盒。他可是作了《望春》,怎么说也该有他一份。 可那僕从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径直越过他,將锦盒稳稳地递到了萧良、王仁和董文手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王博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他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又迅速转为铁青,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萧良,眼中满是怨毒,咬牙切齿地放狠话:“萧良!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日我定要与你再斗一场,分个高下!” 萧良接过锦盒,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的不屑,却比任何话语都要伤人。 “他日?”赵元僖此时忍不住坏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恐怕你没机会了~” 第35章 婉拒 秦王赵元僖突然面色沉冷,猛地拍案而起:“王博,你妒贤嫉能,污辱他人,全然无半分文人风骨!” “当年你酒醉辱骂太子,太子仁慈,未加严惩,你竟不知悔改,今日还敢在此放肆。往深了说,太子如今已是陛下,你旧错不改、狂悖依旧,便是对当今陛下大不敬!” 这番话字字如刀,直戳要害,不仅细数王博的过错,更將其行为拔高到对皇权不敬的层面。 王博瞬间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惨白如纸,方才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惶恐与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沈知府见状,哪里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起身对著秦王躬身拱手,语气恭敬且坚定:“殿下所言极是!王博品行卑劣、目无皇权,既无文人风骨,又存狂悖之心,实乃常州文人之耻!” “臣恳请殿下允准,即刻將其抓入大牢,同时加急上奏朝廷,申请剥夺其同进士功名、取消终身科举资格,以儆效尤,肃清文风!” “准!”赵元僖冷喝一声,语气透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拖下去!”沈知府立刻下令。 两名府衙差役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王博便往外拖拽。 王博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气焰,只剩无尽惶恐,嘴里含糊地囁嚅著“晚生知罪”“求殿下开恩”之类的求饶的话,却无人再理会。 路过围观的书生与百姓时,眾人纷纷侧目避让,指指点点的声音清晰入耳,他往日在常州积攒的傲气与体面,此刻被践踏得粉碎,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满月楼门口。 王博被拖走后,大堂內的压抑感尽数消散,氛围再度活络起来。 眾人看向萧良的眼神里,只剩纯粹的敬佩与折服,再无半分最初的轻视。 沈清瑶深吸一口气,悄悄整理好裙摆,迈著轻柔的步伐上前,手中捧著自己刚写的诗作,脸颊泛著淡淡红晕,语气带著几分娇羞与恳切:“萧公子,小女不才,方才隨兴作了一首小诗,自知粗浅,不知能否请公子指点一二?” 她將诗稿轻轻递到萧良面前,字跡娟秀,诗作文雅,虽不及萧良的千古名句,却也算得上是才女佳作。 萧良接过诗稿,快速瀏览一遍,指著其中两句道:“『柳色映亭台,鶯声入酒怀』两句尚可,但若將『入』改为『绕』,更能体现鶯声婉转之態,与亭台酒境相融;后两句意境稍显单薄,可结合所见春景,添几分烟火气,便更显生动。” 寥寥数语,精准点出要害,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修改方向。 沈清瑶茅塞顿开,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对著萧良深深一福:“多谢萧公子指点!公子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小女受益匪浅。”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过两日小女会在府中举办一场小规模私宴诗会,只邀几位知己,不知萧公子是否有空赏光?”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眾人都羡慕地看向萧良,能被知府千金亲自邀请参加私宴,既是殊荣,也是攀附权贵的好机会。 沈知府也是意味深长地打量起萧良,一向宠爱这个女儿的他很少会违背女儿意愿做她不愿的事。 刚才听闻萧良並无功名,若是清瑶当真有意,让这位气质文采绝佳的青年入赘沈府倒也不是不可以,这样他也能时常见到女儿。 沈清瑶紧张地望著萧良,眼底满是期待。 不料萧良確实没有过多犹豫,他微微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多谢沈小姐美意。萧某向来喜静,不耐应酬,私宴之邀,恐难赴约。” 说罢,他不再看沈清瑶眼中的失落,起身对著秦王与沈知府拱手行礼,算作道別,姿態从容不迫,无半分攀附之意。 隨即转头看向王仁与董文,语气稍缓却依旧简洁:“二位兄台才情可嘉,日后当勤勉篤行。某不日便要离开常州,愿二位前程似锦。” 王仁与董文闻言,脸上的受宠若惊瞬间转为惋惜,却也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萧兄指点与吉言,我二人定不负萧兄期许!萧兄此去,一路顺风!” 萧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步履从容不疾,没有半分留恋,只留下满厅的惋惜与敬佩。 沈清瑶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也暗嘆这般风骨卓绝之人,本就如清风般难以挽留,终究不敢再多强求。 目睹自家女儿被拒,颇有城府的沈知府没有露出不耐的神情,而是看著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转头对著身旁的侍从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你去查查这位萧公子的来路,家住何处,有无亲友,平日里行事作风如何,务必仔细,速去速回。” 侍从刚要应声退下,赵元僖便冷声道:“等等。” 声音不大,却让那侍从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知府一愣,转头看向赵元僖,眼中满是疑惑。 刚要开口询问,便见赵元僖缓缓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如鹰,直视著沈知府,语气郑重且带著明显的警示:“沈大人,不必查了。” “殿下?”沈知府不解,“此子身份神秘,才情卓绝,若能摸清底细,也好……” “也好什么?”赵元僖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周身威压尽数释放,高台上的气温仿佛都降了几分。 他向前倾身,语气带著极强的警示意味,一字一句道:“沈大人,为官者当知分寸,有些人事,不该问,也不该查。这位萧公子,绝非你我能隨意打探的,安分守己,才是上策。” 他刻意加重了“绝非”二字,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那是对仙人的敬畏,更是提醒沈知府莫要自寻死路。 见赵元僖神色冷厉、语气决绝,绝非玩笑之语,沈知府心中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探知的心思,连忙对著赵元僖躬身行礼。 “臣明白了!多谢殿下提点,此后绝不再提打探萧公子之事。” 他此刻已然篤定,萧良定是有通天背景,不然怎么可能秦王都要敬畏三分。自己贸然打探,怕是只会引火烧身。 赵元僖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看向萧良离去的方向,心中暗忖:仙人既已现身江南,还让自己碰见了,定然是有深意的,一会儿得偷偷拜见一番。 若是让仙人满意了,或许还能得仙人庇佑,助自己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他脑中又浮现出当年正月初一的那顿夜宴,自己的结局,恐怕在自己与老五敬酒的那一刻便被父皇敲定了。 可是,他不甘心。 第36章 武功秘籍 萧良走出满月楼,刚行至街角,一道青色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来人身著劲装,腰悬佩剑,神色恭敬得近乎谦卑,连头都不敢抬,只是双手抱拳,躬身道:“萧公子留步,我家殿下有请公子移步一敘,还望公子赏光。” 侍从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吸引旁人注意,目光更是始终落在地面,不敢有半分直视萧良的举动。 显然,秦王赵元僖在遣他来时,早已下了严令。 萧良脚步微顿,神识漫不经心地扫过对方,见其身上並无半分恶意,於是微微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带路。” 侍从大喜过望,连忙应了声“是”,侧身引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走快了半步,在萧良面前失了礼数。 两人一前一后,行过两条街巷,便到了斜对面的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虽不及满月楼那般气派奢华,门庭却乾净雅致,来往宾客皆是轻声细语,显然是个清静谈事的好去处。 侍从引著萧良径直上了二楼,拐过迴廊,停在最深处的一间雅间外。他伸手轻轻叩了叩门,低声道:“殿下,萧公子到了。” 屋內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侍从这才推门,侧身做出一个恭敬的请姿:“公子,请。” 萧良抬步而入,刚跨过门槛,便见赵元僖早已起身立於屋中。 他还是刚刚那身衣服,只是此刻,身上那股贵气威严全然被小心翼翼取代。 见萧良进来,赵元僖不敢有半分王爷的架子,快步上前,对著萧良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语气恳切至极:“臣赵元僖,拜见仙人。” 萧良缓步走到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早已备好的清茶与点心,隨手拿过一块品尝起来,嘴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秦王不必多礼,如今我游歷在外,是以萧良的身份。真仙是真仙,萧良是萧良,故你我今日以寻常友人相称便是。” “你特意让侍从邀我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单纯请我喝一杯茶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赵元僖却依旧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不敢与萧良平视:“萧先生明鑑!臣今日斗胆相邀,实在是有一事,关乎江南百姓,更关乎真仙信仰,不得不向萧先生请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迅速压下,语气愈发凝重:“如今江南一带,寺庙林立,僧尼遍地。那些僧人整日里宣扬佛法,蛊惑民心,分走了不知多少百姓对真仙的信仰,此等行径,实乃大罪!” “另外臣暗中调查多日,发现不少寺庙借著传教之名,侵占百姓良田,私藏金银財富,甚至与地方劣绅、盐商勾结,偷税漏税,扰乱吏治,隱隱有尾大不掉之势!” “臣心中早已愤慨不已,恨不得即刻便下令清查这些不法寺庙,惩治那些贪得无厌的僧人。”赵元僖说到此处,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良。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民乱,更怕触怒那些信奉佛教的愚民。若无萧先生您应允,臣实在不敢贸然行动。” “只要萧先生您点头,臣即刻就调动府中所有力量,联合知府衙门,清查违规寺庙,收缴侵占良田,惩治不法僧人,让江南百姓重新一心信奉真仙!” 萧良听著他的话,指尖轻轻叩著桌面,心中却暗自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秦王確实要比淳化皇帝聪明很多。 方才当著赵元僖面写出那首诗,他確实有暗示的意味。 而赵元僖显然是个聪明人,听懂了他的暗示。 还是那句话,萧良不是什么至纯至善之人,修真者在修真界爭夺修炼资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如今萧良同样不会因为做这种事而感到愧疚,不然他当初也不会从多林寺手里强买嵩山。 如今江南信仰之力被僧人分走相当一部分,萧良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淳化皇帝赵元儼性子仁厚,做事瞻前顾后,顾及各方顏面,断不会因为此事下狠手。 而眼前这位秦王,野心勃勃,行事果决,恰好是推行此事的最佳人选。 至於江南寺庙是否真如秦王所说个个不堪,这重要吗? 思索间,萧良缓缓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著几分讚许:“你倒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透了要害。江南佛教乱象丛生,確实到了该整治的时候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秦王身上,似笑非笑:“既然是在为真仙效力,那我自然不能寒了你的心。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赵元僖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早已將一番话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双膝跪地,对著萧良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语气无比恳切:“臣不求富贵荣华,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侍奉仙人左右,为仙人效犬马之劳!哪怕只是为仙人端茶倒水、洒扫庭院,臣也心甘情愿!” 他深知,唯有攀附上仙人这棵参天大树,才能真正一步登天,甚至长生不老,成就凡人不敢想像的功业。 萧良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了,赵家已有光极一支侍奉左右。” 赵元僖听到这话,心中一沉,却並未太过意外。 他迅速调整心態,再次叩首,声音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退而求其次的恳切:“萧先生所言极是,是臣贪心了。” “仙人的修炼法门,玄妙高深,臣一介凡人,便是看了必然也看不懂,故而不敢奢求。只求仙人能赐下一门凡人功法,哪怕只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臣也感激不尽,此生定当铭记仙人恩德!” “这个好说。”萧良说著,抬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抓。 只见一道微光闪过,他的指尖便多了五本泛黄的古籍。 那些古籍看著陈旧,书页边缘却无半点破损,显然是被妥善保存了多年。 古籍封面上分別写著《烈阳诀》《寒潭经》《流云身法》《磐石拳谱》《百草心经》,字跡苍劲有力,透著古朴的韵味。 这一幕落在赵元僖眼中,却不啻於惊雷炸响。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凭空出现的功法,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萧良將五本功法轻轻推到他面前,淡淡解释道:“这些都是可以修炼內力真气的功法,功法分为天地玄黄四阶,这本《烈阳诀》和《寒潭经》是地阶功法,一刚一柔,修炼至大成,可掌烈焰焚身,可御寒冰刺骨;《流云身法》《磐石拳谱》是玄阶功法,一快一稳,身法如流云变幻,拳法如磐石稳固;还有这本《百草心经》,是天阶功法,偏向滋养调息,最是適合固本培元。” 他顿了顿,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修炼任意一门功法,入门便可入品,往后循序渐进,勤加苦练,可至十品大宗师。而十品之上,便为先天之境,也可称陆地神仙。” 此外还有句话他没有说,即便真有武学奇才,能突破十品,达到那所谓的先天境界,成为寻常人口中的“陆地神仙”,实力也不过相当於修真者的炼气初期,对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倒是未来某一天倘若这世界真有天才能够到达先天境界,或许那时,这所谓天才便能真正意义上,更直观地感觉到“凡人”与“仙人”的差距了。 萧良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波,可落在赵元僖耳中,却如遭雷击,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陆地神仙?那他岂不是也…… “这些功法不仅能提升你的实力,平日里运转真气,也能滋养身体,適当延长寿命。”萧良轻抿一口茶,语气依旧隨意,“切记贪多嚼不烂,一次同时修炼一两门功法即可,多余的功法你自行处理。” 赵元僖颤抖著双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五本功法,只觉得手中的古籍重逾千斤。 书页上传来的古朴触感,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都微微泛红。 他再次对著萧良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带著无比的坚定:“谢萧先生赏赐!臣定不负仙人所託,肃清江南佛教乱象,护佑真仙信仰,让江南百姓皆感念仙人恩德!” 他將功法紧紧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仿佛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有了这五本功法,再加上仙人的支持,他不仅能解决江南的隱患,更能藉此机会,壮大自己的势力。自己的未来,必將一片光明! 萧良看著他激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实际上,这些功法不过是他当年因为好奇,一时兴起从各地凡人帝国批发收集而来的。 当年只是隨便翻了两眼,便隨意地堆在储物戒指的角落。 这东西和灵石还不一样,灵石的话宗门里的弟子们用得上,都喜欢要,所以他能送出去。 而凡间功法这东西对宗门弟子来说是真的还不如可供书写的白纸。 戒指里的纸质功法秘籍目前加起来足有几吨重,如今能派上用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行了,起来吧。”萧良挥了挥手,“我此行主要是为了游歷散心,后续之事,你自行斟酌便是。” “臣遵旨!”赵元僖恭敬起身,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萧良不再多言,起身便往门口走去。 看著萧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赵元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抚摸著贴身存放的功法,眼中满是狂喜与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然改变。 而江南佛教的覆灭,只是他崛起的第一步! 第37章 武者对武僧 秦王赵元僖怀揣著五本功法秘籍返回王府时,每一步都透著抑制不住的轻快。 府中侍从见他归来,正要上前请安,却被他挥手示意退下,隨即脚步未停直奔后院密室。 这间密室是他专为处理机密事务所设,墙壁由实心青砖砌成,门窗皆覆以厚重铁板,隔音防潮,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推开门的剎那,他反手便扣上暗锁,“咔噠”一声轻响,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密室中央的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他小心翼翼地將五本秘籍摊开,指尖在封面上反覆摩挲,粗糙的指尖划过古朴的装订线,眼中满是炽热。 赵元僖沉吟片刻,目光最终定格在《百草心经》与《烈阳诀》上:“天级固本,地级练力,此二者搭配,方能根基稳固、战力迅猛,缺一不可。” 他当即盘膝坐在案前的蒲团上,先翻开《百草心经》。 凝神研读半个时辰,逐字逐句揣摩心法口诀,待心中有了头绪,便闭目凝神,依著口诀运转內息。 起初丹田一片沉寂,他耐心引导,片刻后,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气流终於自丹田生出,如涓涓细流般顺著经脉缓缓游走。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密室中只剩他平稳的呼吸声,直到腹中传来飢饿感,他才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清明。 歇息片刻,补充了些清淡的饮食,赵元僖又迫不及待地换上《烈阳诀》。 此功法与《百草心经》截然不同,刚猛霸道,內力运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席捲丹田,顺著经脉奔涌而去,如烈火焚身,经脉似被热浪冲刷,痛得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牙关紧咬。 他强忍著剧痛,同时运转《百草心经》的温润之力,一刚一柔两股气流在经脉中交织,灼热的痛感渐渐被中和。 起初两股力量还时有衝撞,他耐心调和,渐渐找到平衡之道。 三日之后,他已能適应《烈阳诀》的霸道。 七日之时,体內內力奔腾如江河,一拳打出,竟能震得石头案几嗡嗡作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跟著颤动。 半月不到,內息凝实如钢,身形也愈发挺拔,周身透著一股內敛的锋芒,赫然已是一品武者境界。 功法初试成效,赵元僖心中大喜,当即传召亲兵统领与几位心腹。 密室门再次打开,几个身著兵甲的男子鱼贯而入,见赵元僖神色振奋,皆面露好奇。 赵元僖將几本抄录的《寒潭经》副本亲手递到几位心腹手中,沉声道:“此乃仙人所授武功秘籍,你等勤加修炼,日后助我稳固江南局势。” 仙人?!武功秘籍?! 几位心腹连忙跪地谢恩,隨即接过功法,眼中满是感激与激动。 接著,他又將《流云身法》与《磐石拳谱》掷给亲兵统领,语气威严:“传令下去,亲兵队伍一概操练此二法,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 亲兵统领接过拳谱身法,当即单膝跪地:“末將遵命!定不负王爷所託!” 自此,秦王府演武场上,往日的吶喊声变成了吐纳声和挥拳声。 心腹们每日闭门修炼《寒潭经》,虽进度不及赵元僖这般迅猛,却也一日千里,一个月之內纷纷突破至一品武者境界。 亲兵们则在统领的带领下,循著《流云身法》与《磐石拳谱》苦练,因为本就年轻再加上身强力壮,修炼速度也是不慢。 一月期满,带上赵元僖本人,秦王府已然有了三位二品武者、上百一品武者,再配上原有的精锐甲士,这支队伍的锋芒,足以震慑整个江南。 “时机已到。”赵元僖身著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寒光凛冽,剑鞘上的纹饰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他立於演武场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精神抖擞的將士,声音洪亮如钟,“传我將令,联合常州知府,即刻清剿江南违规寺庙!凡侵占良田、私藏金银、干涉民生者,一律严惩不贷!” “至於如何快速分辨是否违规嘛……”赵元僖说到这里,隨即坏笑起来:“凡寺庙內有禿头者,即可判为违规。” 军令一下,大军与府衙官兵兵分十几路,如猛虎下山般直奔各地寺庙而去。 面对秦王府训练有素的精锐,这些寺庙根本无力抵抗。 官兵们破门而入,查抄帐本、没收藏匿的金银財宝,將被寺庙所属田地一一登记造册。 然而,並非所有寺庙都束手就擒。 自嵩山南迁后扎根江南的多林寺,依旧负隅顽抗。 这座古剎早已不是当初清修之地,方丈圆慧手握当年圆通方丈留下的部分財富,在寺內养了上百名武僧,这些武僧常年修炼粗浅武学,个个身强力壮。 此刻见一支府衙官兵上门,圆慧方丈面色狰狞,当即下令反抗:“佛门圣地,岂容凡夫俗子放肆!给我打出去!” 武僧们手持铁棍,嘶吼著冲了出来。 他们招式凶悍,下手狠辣,府衙官兵本就战力平平,一个照面便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少人手臂、肩头添了伤痕,狼狈后撤,惨叫声不绝於耳。 “一群酒囊饭袋!”赵元僖闻讯赶来,见府衙官兵溃不成军,当即冷哼一声,抬手示意,“秦王府將士,上!” 话音未落,数十名一品武者齐齐上前,身形如电,拳头落在武僧身上,轻则骨裂筋折,重则当场倒地不起。 那些平日以一当十的武僧,在经过功法淬炼的精锐面前,竟如纸糊一般,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尽数被制服,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竖子敢尔!”圆慧方丈见状,双目赤红如血,手中的木质念珠被他甩得呼呼作响,径直朝著一名亲兵扑来。 他早年也曾修炼过粗浅武学,虽未入品,却也有些蛮力,念珠带著风声,直取那名亲兵面门要害。 那亲兵见状也不躲,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质念珠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圆慧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手臂剧痛难忍,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大殿的立柱上,“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砖。 “多林寺勾结劣绅、侵占民田、私藏財富,鱼肉百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赵元僖缓步上前,语气冰冷如霜,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 圆慧挣扎著想要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尔等褻瀆佛门圣地,残害佛门弟子,必遭天谴!佛祖定会降下惩罚!” “天谴?”赵元僖嗤笑一声,探手抓住圆慧的衣襟,將他硬生生拎了起来,“你们借著信仰之名,敛財害民,霸占良田,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才该遭天谴!” 他指尖发力,浑厚的內力直透圆慧心脉。 圆慧瞳孔骤然放大,口中嗬嗬作响,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身体软软垂下,彻底没了气息。 赵元僖鬆手將其尸体推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怀中露出的一抹翠绿上。 他心中一动,伸手一掏,一枚通体翠绿、縈绕著微弱灵气的石头掉了出来。 指尖触及灵石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顺著指尖蔓延开来,让他体內奔腾的內力都平復了几分。 “这莫非是当年仙人赠予多林寺的仙石?”赵元僖眼中闪过狂喜,紧紧攥住灵石,入手冰凉温润,绝非凡物。 当年多林寺离开嵩山之事流传开后,有关“仙人赐石”的传说,在民间並非秘密。 如今看来,此事八成是真的了。 自己近来的运气倒真是不错,先得秘籍,再得仙石! 照如此趋势,光明的未来还会远吗? 默不作声地將灵石收好,赵元僖转身对著麾下將士朗声道:“多林寺叛乱已平,今日起,江南佛教乱象,尽数肃清!” 第38章 云南魏王 洛阳皇城,紫宸殿。 淳化帝赵元儼端坐於龙椅之上,听著常州知府沈文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脸上渐渐浮起宽和的笑容。 奏报详细列明了秦王赵元僖近期在江南的作为:查封大大小小八十一寺,清退侵占良田七千八百顷,查抄金银折合纹银逾百万两,涉案僧眾或还俗或缉拿,地方百姓称颂。 当听到“秦王亲率府兵,剿灭聚眾抗法的多林寺,阵斩首恶”时,殿內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几位朝中重臣互看一眼,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淳化帝却摆了摆手,语气温润如常:“朕这个王兄,性子是急了些,手段也刚烈。但江南佛寺兼併田產、藏匿不法之事,朕也有耳闻,只是碍於各方情面,一直未下决心整治。 “如今秦王雷厉风行,替朝廷去了这块心病,百姓得以安生,赋税也能足额入库……这是好事。他做了朕想做,却一时不便去做的事。” 皇帝定了调子,殿中虽有微词,也暂且压了下去。 只是退朝的钟声敲响后,几位重臣交换的眼神里,都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约莫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檀香裊裊,淳化帝刚换下朝服,正端著碗冰糖莲子羹,小口啜著。贴身太监悄声稟报:“陛下,礼部尚书李隆李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面陈。” “宣。”赵元儼放下碗。 李隆稳步走入,行礼后却未起身,而是趋前几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今日朝上所言,可安朝堂眾人之心。然臣下朝后细思,深觉不寧,不得不冒昧再陈。” “哦?李卿有何不寧?”赵元儼示意他起身说话。 李隆站直身体,神色凝重:“陛下,秦王所为,固然於国有利,但其行事,大大逾越了藩王本分,让臣不得不忧虑三点。” “其一,如此大规模调动府兵、联合地方官府行动,竟未事先上奏朝廷请旨,此乃先斩后奏,无视朝廷纲纪。” “其二,其府兵战力闻所未闻,能轻易击溃训练有素的武僧,臣恐其编练之兵,已非寻常护卫。按制,藩王亲兵不得超过五百,且不得私藏重甲、强弩。臣建议,应立即遣稳妥之人前往常州,详查秦王府亲兵实数、装备,是否逾制。” 他顿了顿,见皇帝面色微沉,继续道:“其三,陛下顾念兄弟之情,臣深知。然皇权之下,无私情可讲。陛下可还记得前唐兴安帝故事?” “陛下若觉直接质问伤及兄弟和睦,不妨先暗中查证,掌握实情,再做区处。如此,既全了陛下仁厚之名,亦不致养痈遗患。” 赵元儼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拿起案上一柄玉如意,无意识地摩挲著,眉宇间浮起纠结之色: “李卿所言……句句在理。只是朕那二哥,脾气是急了些,但心肠不坏。当年在洛阳,父皇因猎场一事责怪朕,他对朕也多有维护……这般猜忌自家兄弟,朕心里,终是有些过意不去。” 李隆深深一揖:“陛下,非是猜忌,乃是未雨绸繆。查明无误,方可安心,亦是对秦王殿下的一种保全。若其確无私心,坦荡无私,查一查又何妨?若真有些不当之处,陛下早日知晓,温和规劝,岂不胜过日后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赵元儼望著窗外渐高的日头,终是嘆了口气,轻轻点头:“便依李卿所言。人选务必谨慎,暗中查访,不可惊扰地方,更不可让秦王知晓。” “臣,遵旨。”李隆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云南,庆阳府。 街市上人声鼎沸,充斥著中原少见的异样口音与斑斕服饰。 萧良一袭朴素青衫,站在一个卖烤乳扇的摊子前,正饶有兴致地看著摊主將牛奶製成的薄片烤得焦黄酥脆,再刷上糖浆,香气扑鼻。 身边不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一名身著七品官袍、嗓门洪亮的官员,正对著聚集的百姓宣讲: “……自魏王殿下就藩云南,修道路、兴水利、减赋税,我等子民方有今日之安乐!” “殿下仁德,堪比尧舜!更难得殿下重文教,凡有才学之士,无论出身,皆可入府为幕宾,共商大计,造福一方!” 那官员说得唾沫横飞,台下百姓听著,脸上多是木然,偶有几人附和叫好,眼神却也飘忽。 萧良接过烤好的乳扇,咬了一口,甜脆中带著奶香,味道確实独特。 他耳朵听著宣讲,眼睛却扫过街面、行人、店铺招牌,乃至远处隱约可见的王府飞檐,已然走了神。 待宣讲告一段落,那官员目光扫视人群,忽然定格在萧良身上。 见他一副书生打扮,虽衣著简单,但气度从容,面容俊朗,断定此人绝非是寻常百姓或商贾,便眼睛一亮,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打扰了!”官员拱手,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看先生风度,必是饱学之士。在下庆阳府户曹参军刘澹,奉魏王殿下令,广纳贤才。先生可愿至王府一敘?殿下求贤若渴,待遇从优,若有真才实学,金银宅邸,唾手可得。” 萧良咽下口中食物,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大人谬讚,在下不过一游学之人,途经此地,见识浅薄,实不敢当『贤才』二字,更无意投身幕府。多谢大人美意。” 刘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上下打量萧良,见他拒绝得乾脆,心中不悦。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便发作,只勉强道:“既如此,便不勉强先生了。先生若改变主意,可隨时来府衙寻我。” 说罢,转身回了木台,却对台下一个衙役使了个眼色,朝萧良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 萧良似无所觉,拿著吃食,顺著街巷慢慢踱步。 他走得隨意,神识却如水银泻地,周遭数十丈內的动静皆瞭然於心。 那衙役装作閒逛,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其实只是自以为隱蔽。 第39章 金仙宫观 路过几处茶摊酒肆,萧良听到些零碎交谈。 “听说了么?魏王殿下可不是凡人!”一个瘦削的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二舅在王府当差,听他酒后吐真言,说殿下乃是九天应元通明普化金仙转世!专门下凡来咱们云南,造福百姓的!” “怪不得!”另一人接口,脸上带著敬畏,“殿下没来之前,咱们这儿年年闹灾。自打殿下来了,修了水渠,减了税,日子是好过多了……原来是神仙转世啊!” “不止呢!据说魏王殿下出生那日,洛阳城玄凤盘旋,三日不散!” “还有!殿下就藩时,洛阳连下了七天大雪,老天爷都捨不得殿下走!” 萧良面色如常,心中却微微一动。 编造祥瑞常见,但直接套用如此具体、且听起来颇有“格调”的神仙名號,这位魏王的手笔,倒是比寻常藩王“进取”得多。 他信步閒逛,见到前方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宫观,门楣上掛著“金仙宫”的匾额。 只是观前冷清,香火寥寥,与他一路行来在其他州府所见香火鼎盛的真仙宫观截然不同。 略一感应,萧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座宫观,竟无半分纯净的信仰之力產生,仿佛一个徒具其表的空壳。 他心中微动,迈步走了进去。大殿內果然空空荡荡,正中神龕上供奉著一尊鎏金神像。 神像造型並非像其他州府的宫观中那般,摆放他先前在百官面前展现的虚影造型神像,而是一个身著王袍、头戴冠冕的男子形象。 而神像前原本应供奉“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的鎏金牌位,已被撤换。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牌位,上面赫然刻著“九天应元通明普化金仙”一行大字。 “呵。”萧良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位魏王,不仅胆子大,手脚也快。 来到云南不久,一边在民间散播自己是“金仙转世”的流言,一边直接挪用朝廷敕建的真仙宫观,偷梁换柱,將供奉真仙的香火,转为供奉自己。 看来不论什么时候,总会有人不信传闻,只信亲眼所见,亦或者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哪怕自己与身边所有人的想法都不同。 他突破元婴的时候魏王没在洛阳,降雨的时候很多地方都是高空中施展完术法便迅速离去。 故而虽然赵光义当年有安排官府传播降雨是仙人功劳的讯息,但这个魏王显然是没怎么信的。 不过如今这个情况倒是给了萧良一些新启发: 仅靠官府传播自己的信息是不够的,有时候百姓的传播力比官府还要大。 如今元婴期的他可以通过感知信仰力的来源来连接各地的宫观牌位和宫观神像,从而听到参拜者的声音。 未来他或许可以在各地挑选百姓的愿望,適当人前显灵,依靠百姓们的口语相传来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萧良转身欲离开,刚走到殿门口,一侧却传来一声断喝: “站住!” 只见之前在街市上招揽他的那个户曹参军刘澹,此刻带了三名衙役,堵在了门口,脸上带著讥誚与不善。 “好你个外乡人!” 刘澹指著萧良,厉声道,“进了金仙宫观,见了金仙法像,竟然不跪不拜,转身就走?此乃对金仙大不敬之罪!来人,给我拿下,押回府衙,细细审问!” 几名衙役如狼似虎,便要上前拿人。 萧良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刘澹几人,脸上並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轻声反问道: “金仙?哪位金仙?这宫观,原来不是供奉的『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吗?” 刘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讥誚之色更浓,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自然是九天应元通明普化金仙!你这外乡人,莫非是瞎了不成,看不到那边的牌位吗?” 萧良神色平静,反问道:“怎么,大宋如今难道不倡导『信仰自由』了么?即便是嵩山那位真仙,也从未强迫过百姓必须信仰吧,何时进一座宫观不拜便成了罪过?” 刘澹被他问得一滯,但立刻又强硬起来,上前一步,试图以气势压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魏王殿下是金仙转世,倘若你不进这金仙观,我自然不挑你的礼,可你既然进来了,见了金仙法像竟不跪不拜,便等同见了魏王殿下而不拜!” “这不是藐视朝廷,藐视皇室宗亲吗?莫非你心存不轨,意图造反不成?”说出最后几字时,刘澹已是声色俱厉。 萧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待他说完,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要造反的,恐怕是魏王自己吧。” “大胆!狂徒休要胡言乱语!”刘澹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声音因惊怒而扭曲:“妖言惑眾,污衊亲王!给我上,先撕烂他的嘴,再绑回去重重治罪!” 两名离得最近的衙役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面目狰狞地扑了上来。 萧良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散。 他並未移动脚步,只是抬起右手,对著扑来的两人,虚虚一拂。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微尘。 然而……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不似金铁,亦不似血肉碰撞,更像是装满水的皮囊被无形巨力瞬间撑破! 那两名凶神恶煞的衙役毫无徵兆地爆裂开来,没有骨骼碎裂的声响,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雾轰然炸散。 细碎的血肉骨渣混合著猩红的液体,如同被狂风捲起的红雨,劈头盖脸地溅了后面的刘澹满身满脸。 温热的、粘稠的、带著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糊住了刘澹的视线,几块柔软的、难以辨认的组织掛在了他的官袍补子上。 他脸上囂张的表情彻底凝固,眼球凸出,嘴巴大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瞬间抽走了魂魄的泥塑,睫毛上的血珠滚落到嘴里都毫无知觉。 现场陷入死寂之中。 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开来。 剩下的那名衙役站在稍远处,目睹了这超出理解范畴的恐怖一幕。 他脸上的凶狠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双腿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裤襠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当萧良平静无波的目光转向他时,这衙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涕泪横流: “仙……仙长饶命!神仙爷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就是个跑腿混饭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饶命啊!” 萧良看了他片刻,开口道:“回去,告诉魏王。一日之后,我会去他府上寻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衙役无意识的哭嚎,烙印般刻入其脑海。 衙役如蒙大赦,却又怕得几乎瘫软,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手脚却都不听使唤。 萧良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旁边那尊已然嚇傻、魂飞天外的刘澹。 这位户曹参军仍旧保持著僵立的姿態,眼神空洞,脸上糊满血污。 萧良平日里不隨便动手,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只见他衣袖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拂过刘澹的身体,以及地面上那两滩触目惊心的血污肉糜。 下一瞬,地面的血污,刘澹的躯体,连同他周身沾染的所有血跡、碎肉,悄无声息地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飞灰,簌簌飘散,隨即消弭於空气之中。 地面光洁如初,仿佛方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腥气,证明著刚才的惊悚並非幻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 直到此刻,宫观门口以及远处街角一些胆子大、偷偷窥视的百姓和商贩才反应过来。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器物坠地的声音零星响起,人群惊恐地向后退却,看向那道身影的目光里满是恐惧。 萧良对周遭的骚动恍若未闻,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大殿门楣之上那块崭新的“金仙宫”匾额。 他再次抬手,凌空虚虚一划。 咔嚓! 坚硬的木製匾额上,“金仙”两个鎏金大字齐刷刷从中断裂,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精准切割,径直掉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匾额上,只剩下光禿禿的“宫”字。 紧接著,他目光转向殿內那尊王袍冠冕的鎏金神像。 神像那精心雕琢、面带威仪的头颅,与脖颈连接处悄然浮现一圈细密的裂纹。 隨即“咕嚕”一声,硕大的金头滚落神台,重重砸在地面,又滚了几圈才停下,脸上那模擬魏王的威严表情在尘土中显得格外滑稽。 供桌上,那块崭新的“九天应元通明普化金仙”牌位,更是从正中间笔直地裂开,分成均匀的两半,向左右歪倒。 第40章 明礼暗兵 做完这一切,萧良的身影在原地轻轻一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盪开,瞬息之间便由实转虚,彻底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宫观內外,死寂了片刻。 隨即,压抑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 “看……看见了没?那、那人一挥手,官老爷和差役就……就没了!” “牌匾自己断了!神像的头掉了!这、这……” “神仙!肯定是真神仙下凡了!”一个老者激动得鬍子都在颤抖,指著空荡荡的宫观大殿,“这里原来是真仙宫观啊!魏王殿下他……他怎么能把真仙的牌位换掉,供自己的像?现在真仙老爷生气了,这必然是降下惩罚了!” “对对对!这必然是真仙显灵了!!!” “那官儿和差役对真仙不敬,还想动手,真是自己作死啊!” 百姓的议论声中,惊惧迅速被一种奇异的兴奋和篤定取代。 对於他们而言,虚无縹緲的“金仙转世”传说,远不及眼前这匪夷所思、却又实实在在发生的“神罚”更有说服力。 金仙观前发生的事,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庆阳府城內外蔓延。 ………… 魏王府,书房。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魏王赵元偓面色阴沉地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著扶手上的瑞兽雕刻,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下方,那名侥倖逃回的衙役瘫跪在地,语无伦次、浑身发抖地將宫观中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那挥手间让人化作飞灰的恐怖场景,更是被他反覆描述,添油加醋,听得在场几位核心幕僚也是脸色发白。 “一天……他说一天后来找本王?”赵元偓的声音有些乾涩,目光扫过下方眾人,“诸位,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硬著头皮开口:“王爷,此人……手段莫测,恐非常人。依属下看,不如……不如以礼相待?王爷可盛情相迎,备下最高规格的宴席,表明我王府绝无怠慢之意,或许可化解误会……” “荒唐!”另一名武將出身的幕僚立刻反驳,“谁又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那个真仙?王爷乃天潢贵胄,皇室亲王,岂能因一江湖术士的恐嚇便卑躬屈膝?此例一开,王府威严何在? 属下建议,立刻调集府中精锐卫队,重甲强弩,布防王府內外!再急令附近卫所兵马入城戒备!看他如何敢来!” “调兵?你想现在就造反吗!”文官幕僚怒视回去。 书房內顿时爭论起来,主和主战,各执一词。 “够了。” 一个略显沙哑却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爭论。 眾人望去,只见坐在魏王左下首第一位的中年文士徐硕缓缓开口。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多年来一直为魏王出谋划策,且提出“金仙转世”之说並暗中操作替换宫观的核心智囊。 徐硕先是对魏王拱手一礼,然后才不紧不慢道:“王爷,诸位同僚,且听徐某一言。当下爭吵无益,需冷静析之。”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首先,从逃回兵卒所言及市井迅速流传的『真仙显灵』之说来看,此人即便不是那嵩山真仙本尊,也必是与其有莫大关联、且有真法力之人。” “他能挥手间让人灰飞烟灭,毁物於无形,此等能耐,確非寻常武夫或江湖把戏可比。” “然而,”徐硕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既展现非同寻常的手段,却未直扑我王府,反而给予『一日之期』。此其一。 其二,他杀刘澹及差役,未见有雷霆之势和仙火降临。 其三,他只毁坏神像头部、牌位及部分匾额,並未摧毁整座宫观建筑。” 他环视眾人,声音压低了几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此『仙』或许动怒,但其怒有限。其力或强,却也未必强到可无视一切、隨心所欲的地步。” “或许,他亦有所顾忌,比如法力有限,亦或者不便在民间闹出过大动静?” 徐硕的分析让书房內安静下来,连主战的武將也露出思索之色。 “徐先生,这些分析暂且不论,”赵元偓有些不耐地打断,“你就直说,本王眼下到底该怎么办?他一天后可就要上门了!” 徐硕微微躬身,成竹在胸道:“王爷,如今我们举事筹备未周,远未到公然摊牌之时。故眼下策略,当以『稳』字为先,外示以柔,內备以刚。” “属下建议,明面上,王爷需做足姿態。可派人清理宫观,至少將残破的匾额、神像头颅、牌位收敛,並对外宣称乃『下人误解王爷虔心,行事过激,王爷已严令纠正』。” “待那人来时,王爷可亲自出迎,礼数周到,备上佳肴美酒,言辞恳切,解释此乃底下人为了逢迎王爷而闹出的误会,王爷本人对嵩山真仙一向敬仰有加,绝无褻瀆之意。” “此乃『缓兵之计』,可探其虚实,观其来意。” “那暗地里呢?”赵元偓追问。 徐硕眼中寒光一闪:“暗地里,王府各处要害,尤其是书房、寢殿周围,密布心腹死士。” “选身手最矫健、胆气最足者,藏於帷幔、夹壁之后。宴席厅外,埋伏刀斧手,以摔杯为號。” “同时,府外几条要道,布置暗哨,若有异动,或王爷发出信號,可迅速封锁街区,调集可靠人马。” “如此,明礼暗兵,方可进退有据。若其接受王爷解释,一切好说。若其咄咄逼人,甚或对王爷不利……那便让他见识见识,凡间王府,亦非可任人来去之所!” 赵元偓听完,紧绷的脸色稍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权衡片刻,终於重重一点头:“就依徐先生之计!速去安排!记住,明面上的事情,要给本王办得漂亮点!至於暗处的布置……务必周密!” “是!”眾人齐声领命,书房內顿时忙碌起来。 只是那空气里的紧张与隱隱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第41章 十面埋伏 魏王府內,自徐硕定下“明礼暗兵”之计后,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忙碌。 徐硕亲自督阵,將王府精锐心腹尽数调动,暗藏於王府大院內,宴席所在的“揽月轩”周边。 轩外迴廊后方墙下,贴著五十余名士卒,他们身著玄铁重甲重甲,手中宝刀寒光凛冽。 每个人的手心都沁著冷汗,牙关紧咬,目光死死盯著轩门方向。 这些平日里悍不畏死的精锐,此刻心中却被莫名的恐惧攥紧。 为了让这些埋伏的士卒提高重视和警惕,徐硕已经告知了他们来者身份的不简单,故而他们皆知道此次要伏击的对象,或许是真正的仙人,亦或是仙人僕从。 揽月轩两侧的假山上,同样潜伏著二十余名弓箭手,强弩早已上弦,箭头淬著幽蓝的毒光,对准了轩內主宾席的位置。 他们趴在冰冷的青石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气息紊乱惊会动了那位“客人”。 其中一名年轻弓箭手,手指竟控制不住地颤抖,搭在弦上的箭微微晃动。 身旁的队长见状,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废物!抖什么?拿了王爷的俸禄,此刻退缩便是死!” 年轻弓箭手脸色发白,强行稳住心神,却依旧忍不住去想:来者真的会怕弩箭吗? 轩內的帷幔之后、屏风夹层里,也藏著十几名顶尖杀手,他们皆是徐硕从江湖上重金请来的好手,擅长近身搏杀,手中短刃薄如蝉翼,能瞬间取人性命。 但此刻,他们屏气凝神,连一丝杀意都不敢外泄,只盼著宴席上的信號,能让他们趁乱得手。 徐硕站在轩外不起眼的角落,一身青衫,面色平静,眼底却藏著算计。 他细细检查著每一处埋伏,低声叮嘱:“记住,摔杯为號,杯子一响,即刻动手!” “此人即便有几分妖法,也未必能挡得住这般雷霆攻势。事成之后,王爷重重有赏,若失手,谁也別想活!” 眾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却透著难以掩饰的惶恐。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戌时,月亮高高掛起,魏王府的朱漆大门外,空无一人的石阶前,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下一秒,萧良的身影便凭空浮现,一袭青衫,神色淡然。 守门的两名家丁正伸长脖子张望,忽见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嚇得险些瘫倒在地。 他们定了定神,看清萧良的打扮,正是王爷叮嘱要等候的客人,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著颤音:“小、小人参见先生!先生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王爷!” 一名家丁转身狂奔,脚步踉蹌,险些撞在迴廊的柱子上。 另一名家丁则低著头,不敢直视萧良,浑身僵硬得如同木偶。 萧良负手而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王府大门,神识早已將整座王府笼罩。 那些藏在暗处的刀斧手、弓箭手、杀手,他们急促的心跳、紊乱的气息,在他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烛火,清晰无比。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脚步未停,径直朝著府內走去。 “先、先生,王爷还未出来,您……”守门家丁想阻拦,却被萧良身上无形的气场压迫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从容步入府中。 此时,魏王赵元偓已带著几名幕僚匆匆赶来,远远便见到萧良的身影,连忙加快脚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躬身行礼:“先生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良微微頷首:“殿下客气了。” “先生里面请!”赵元偓侧身引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萧良,见他神色平静,衣袍整洁,並无半分恃强凌弱的气焰,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 或许徐先生所言不差,此人虽有异能,却也並非不可应对。 两人並肩穿过庭院,沿途草木葱鬱,怪石嶙峋,景色雅致。 但萧良的神识早已探知,假山后、花丛中、廊柱旁,藏著无数双紧张的眼睛,无数柄对准他的利刃。 那些埋伏者见萧良与魏王谈笑风生(实则只是魏王单方面搭话),脚步从容,心中的恐惧更甚,心跳如擂鼓,握武器的手愈发用力,指节发白。 一名藏在廊柱后的刀斧手,因过度紧张,手中的鬼头刀不慎滑落,“噹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那刀斧手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捡起刀,死死捂住嘴,生怕被发现。 赵元偓脸色微变,强作镇定地笑道:“府中下人毛手毛脚,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萧良语气平淡,仿佛並未听见那声响。 进入揽月轩,宴席早已备好,桌上珍饈美味,琳琅满目,琼浆玉液散发著醇香。 赵元偓请萧良上座,自己则坐在主位,幕僚们分坐两侧,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入座后,赵元偓端起酒杯,试探著问道:“先生手段通天,神通广大,不知……可是嵩山那位真仙在上?” 萧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非也,我只是一名嚮往成仙的修真者。” 听到“非也”二字,赵元偓心中陡然一松,连带著席间的幕僚们也暗自舒了口气。 尚未成仙人,那便意味著有弱点,或许並非不可战胜。 徐先生果然料得没错,此人或许只是有些旁门左道的妖法,並非真正的不死不灭。 赵元偓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原来是仙长!仙长能够驾临云南,足见本王实在是幸运!我敬仙长一杯!” 萧良並未端酒杯,只是微微摇头:“我不喜饮酒。” 赵元偓也不勉强,訕訕地收回手,只当他是怕喝醉,心中的忌惮又少了几分。 宴席进行到一半,一名身著素衣的丫鬟端著一壶酒,款款走来,准备为萧良添酒。 走到桌前时,她脚下忽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手中的酒壶脱手而出,酒液朝著萧良的衣袍泼去。 “哎呀!”丫鬟惊呼一声,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这正是徐硕安排的试探。 若是萧良真有通天本事,必然能轻鬆避开。若是避不开,那便证明他的实力不过尔尔,后续的伏击便更有把握。 这一瞬,赵元偓紧紧盯著萧良,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席间的幕僚们也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那泼向萧良的酒液上。 然而,萧良却端坐不动,仿佛並未来得及反应眼前的变故。一些酒液在眾人眼中泼在他的青衫上,浸湿了衣襟。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丫鬟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赵元偓连忙起身,假意呵斥丫鬟:“没用的东西!还不快退下!” 心中却已是狂喜。 萧良神色依旧平静,他並未怪罪那丫鬟,只是淡淡道:“无妨,下去吧。”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了出去,走到轩外时,悄悄对徐硕使了个眼色。 徐硕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轻轻点了点头。 计划顺利,此人实力有限,伏击可成! 酒过三巡,赵元偓渐渐有了醉意,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萧良却始终神色淡然,漫不经心地吃著桌上的小菜,忽然开口问道:“殿下,方才一路走来,见府中兵甲林立,弓手暗藏,不知你准备的这些兵甲弓箭,之后是要对付朝廷,还是对付真仙?” 此言一出,轩內瞬间死寂。 赵元偓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脸色骤然大变,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不小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开来,酒液四溅。 “仙长……何出此言?”赵元偓的声音带著颤抖,眼神慌乱,不敢直视萧良。 他的话音刚落,“哗啦”一声,轩內的帷幔、屏风尽数被掀开,十余名杀手手持利器,嘶吼著冲了出来,直奔萧良而去。 “不可!”赵元偓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伸手阻拦,厉声喝道,“快住手!” 第42章 仙人之怒 但赵元偓的喝止终究慢了半拍。 那些埋伏的杀手、弓箭手本就在高度紧张的状態之中,酒杯碎裂的脆响在他们听来就是进攻的信號,哪里还能收住动作? 尤其是假山上那名年轻弓箭手,神经绷到了极致,听到杯响后更是彻底失控,率先鬆开了手中的弓弦。 一人发难,其余弓箭手便如被点燃的引线,条件反射般齐齐松弦。 数十支淬毒箭矢裹挟著尖锐的呼啸,如同暴雨般朝著轩內主宾席射去。 然而,面对这致命箭雨,萧良却依旧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箭矢到达一米范围时,一层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晕悄然浮现在周身。 “噗噗噗——” 接连不断的轻响在轩內炸开,数十支淬毒箭矢刚一触及那层光晕,便如积雪遇烈阳,瞬间消融成缕缕青烟。 冲在最前的几名杀手,距萧良尚有三步之遥,身躯便骤然燃起无形烈焰,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在顷刻间化为焦黑的飞灰,簌簌落在地上。 后边的杀手见状,脚步猛地顿住,手中宝刀“噹啷”落地,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拳头,眼中满是极致的惊愕与恐惧。 席间的幕僚们脸色惨白如纸,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元偓更是面如死灰,双手撑著桌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他毕竟是久歷朝堂的藩王,转瞬便反应过来,猛地拔高声音,强装震怒:“混帐东西!谁让你们擅自闯入的?通通给本王滚出去!” 这番话半是做戏,半是求生,只盼著能撇清自己与伏击的关係。 可萧良自始至终都未曾瞥过那些杀手与弓箭手一眼,目光如寒潭般锁定著赵元偓,嘴角似笑非笑。 “殿下,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这些兵甲弓箭,日后是为了对付朝廷,还是为了对付真仙?亦或者……二者都有?” 赵元偓浑身颤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音:“仙、仙长误会了!本王绝无半分造反之意,更是万万不敢与真仙为敌!这些东西,只是……只是本王为了自保而备!” “自保?”萧良缓缓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既是自保,那此刻你正好能用上了。” 话音刚落,轩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喊杀声,显然是远处的伏兵听到动静,正朝著揽月轩赶来支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为首的徐硕身披玄铁重甲,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兴奋,显然是以为伏击得手,要来抢下这“诛杀妖人”的头功。 可当他衝到轩门口,看清屋內满地飞灰、杀手们惊恐失措的模样,以及赵元偓面无血色的惊慌表情时,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反应极快,立刻收敛神色,拔出宝剑,对著门內的杀手们厉声喝道:“大胆刺客!竟敢潜入王府行刺仙长与殿下,给我將这些反贼尽数拿下!” 身后的士卒们闻言,皆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疑惑。 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萧良却没给徐硕继续演戏的机会。 他抬眸看向门口的徐硕,伸出右手,屈指一握,无形巨力瞬间笼罩而下! 徐硕连惨叫都未能挤出半声,玄铁重甲便如纸糊般凹陷、扭曲,连同他的身躯一起,被硬生生揉成一团足球大小的肉球,悬浮在半空中。 身后的士卒们见状,彻底停下了动作,呆愣著望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萧良用意念操控著那团血肉模糊的肉球,缓缓落在赵元偓面前的餐桌上。 “几位请用餐。” 看著那团令人作呕的肉球,赵元偓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压下胃中翻涌的不適感,与几位幕僚对视一眼,颤抖著掏出腰间匕首,笨拙地开始切割。 萧良此时又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刚刚动手的,杀了这些士卒可活。” 话音未落,几十道箭矢便再度射向门口的重甲士卒,人群中顿时响起几声惨叫。 只是士卒们身披厚重甲冑,箭矢大多被甲冑挡下,唯有少数几支侥倖命中致命部位造成减员,多数人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那些倖存的杀手们瞬间反应过来,一个个如饿狼般扑向重甲士卒,手中短刃直取要害。 隨著手起刀落,刀锋划过脖颈的声响接连响起,几名反应不及的士卒捂著喉咙倒地。 但一名身著异色重甲的副將很快稳住阵脚,一刀將试图偷袭自己的杀手砍倒在地,隨即咆哮道:“他们叛变了!大虎隨我包围这些刺客,牛二带人去杀弓箭手!” 杀手们纵使武功高强,可在身披重甲、结阵而战的士卒面前,近距离搏杀终究討不到便宜。 反应过来的重甲士卒们迅速收拢包围圈,盾牌相护,长刀挥砍,杀手们很快便被绞杀殆尽。 而假山那边的弓箭手们刚爬下假山,便被士卒们包围,没多久也悉数被杀。 那名副將擦了把脸上的鲜血,提著染血的宝刀,一步步逼近轩內,刀锋直指萧良,怒目圆睁道:“妖人,休要侮辱殿下!” 萧良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隨即转头看向赵元偓。 赵元偓此刻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將刚吃进去的两口生肉连同腹中酒菜尽数吐出,地面顿时一片狼藉。 他双脸通红,剧烈咳嗽著,察觉到萧良的目光,连忙强撑著平復喘息,对著那名副將怒声呵斥:“胆敢言语侮辱仙长,本王命你自裁!” 那副將闻言,瞳孔骤然放大,不可思议地望著赵元偓,半晌才咬牙道:“王要末將死,末將不得不死,但末將只会为了守卫皇室荣誉而死!” 说罢,他紧握宝刀,怒吼著冲向萧良,刀锋带著破风之声,直指萧良面门。 萧良抬眸与他对视,目光平静无波,却似蕴含著无尽威压。 那副將刚衝到半途,突然一阵心悸,仿佛心臟被无形之手攥紧,骤停的剧痛让他脸色瞬间铁青,脚步猛地顿住,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不过数秒,他便无力地单膝跪地,仰头望了赵元偓最后一眼,眼中带著一丝不甘与忠诚,隨即身体一歪,躺倒在地,眼神逐渐空洞,彻底没了气息。 “倒是个汉子。”萧良收回目光,淡淡点头,转而看向仍在咳嗽的赵元偓,“他叫什么名字?” 赵元偓瑟瑟发抖,连忙答道:“郭、郭晓……” 说完,他猛地跪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地面,声音带著哭腔:“仙长放心!臣会下令对外宣称他是因刺杀本王而死,让他身败名裂!” 门外倖存的重甲士卒们闻言,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惋惜,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的武器,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萧良的目光扫过餐桌上几乎未动的“食物”,语气依旧平淡:“你的饭,还没吃完。” “仙长饶命!”赵元偓彻底崩溃,涕泪横流,连连磕头。 “臣实在是吃不下了!臣府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良田千顷,奴僕成群,只要仙长放过臣,臣愿將一切都献给仙长!求求您,別再折磨臣了!” 萧良缓缓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吃不下,那正好,我確实要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仙长儘管拿去!”赵元偓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抬头。 “借你人头一用。” 一味的赐福与庇佑,终究只能换来寻常百姓的敬仰与信服,却无法让那些身居高位、野心勃勃的权贵真正畏惧。 今日,他便要用魏王赵元偓的人头,给天下人立一个规矩,让所有覬覦真仙信仰、心怀不轨之辈,都明白何为仙人之怒。 赵元偓瞳孔骤缩,彻底陷入疯狂。 他一边向后爬去,一边嘶吼道:“给我杀了他!谁杀了他,本王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门外的士卒们犹豫了片刻,终究有人抵不住富贵的诱惑,握著武器便要衝进来。 就在此时,萧良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无形的威压如泰山压顶,瞬间將轩內轩外所有士卒尽数压倒在地,连呼吸都困难无比。 赵元偓右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容扭曲,拼尽全力也动弹不得分毫。 狂风於此时呼啸而起,捲起漫天尘土,揽月轩的屋顶被硬生生掀飞,瓦片纷飞。 萧良换作一身黑金法袍,缓缓升空,背后逐渐浮现出一尊数百米高的金色虚影,散发著神圣光辉。 黑夜笼罩的庆阳府城,在这一刻被照亮了。 第43章 《咒怨化行经》 无形的威压逐渐退去,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士卒们挣脱束缚,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一个个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溺水中挣脱。 他们踉蹌著起身,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目光触及夜空之中那道身著黑金法袍的身影与数百米高的金色虚影时,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纷纷跪倒在地,再也生不起半分抵抗之心。 府內倖存的幕僚、僕从们亦是如此,或跪或趴,无人敢直视那神圣而威严的景象,连喘气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真仙”。 赵元偓右脸沾满尘土与自己的呕吐物,狼狈不堪,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 他望著半空中的萧良与那尊遮天蔽日的金色虚影,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么如此呢……我的大计……还没开始啊……” 他先是隱忍十数载,后又远赴云南就藩,苦心经营,编造金仙转世身份,私练兵马,囤积甲冑,本想待羽翼丰满,便挥师北上,问鼎中原,成就万世基业。 可这一切,都在今夜,在萧良的绝对力量面前,化为了泡影。 那满腔的野心与谋划,此刻听起来竟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 “仙长,不……真仙饶命~”赵元偓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与此同时,庆阳府城的大街小巷早已沸腾。 虚影散发出的神圣光辉,穿透了黑夜的笼罩,將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城中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惊醒,纷纷披衣出门,涌上街头。 当他们看到魏王府方向那尊数百米高的金色虚影,感受到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时,先是惊愕,隨即不约而同地跪地叩拜。 “是真仙!真仙显灵了!” “定然是魏王殿下褻瀆真仙,惹得真仙发怒了!” “快磕头!祈求真仙保佑,莫要降罪於我等!” 百姓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老人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孩童被父母按在地上磕头,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还在忙活的商人亦是放下手中的活计,对著虚影的方向躬身下拜,同时心里默默许愿仙人庇佑。 整座庆阳府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而虔诚的氛围之中。 城南一处客栈的包房內,几名身著异域服饰的蛮族商人正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酒肉,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气。 为首的蛮族首领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用蛮族话说道:“那宋国的魏王,倒是个识趣的。给了咱们这么多金银,还许诺事成之后,把云南分给咱们一半。你们说,这买卖,做还是不做?” 一名精瘦的蛮族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不过依我看,半个云南还是太小了,等魏王起兵离开此处,何不趁机吞併整个云南?” “没错,我看那魏王,不过是想利用咱们罢了。”另一名蛮族老者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神中带著一丝警惕。 “他最近在民间散播什么『金仙转世』的鬼话,替换了原来的真仙牌位,野心昭然若揭。万一他兵败,咱们岂不是要跟著遭殃?若是趁机夺下云南,之后不管面对哪方势力都有谈判的话语权。” “什么金仙真仙?”刀疤首领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不过都是宋国百姓编造出来的虚妄之物罢了!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无非是那些统治者用来愚弄百姓的手段!咱们一族崇尚武力,只信手中的弯刀,不信这些虚无縹緲的鬼神!” 其余几名蛮族商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儘是对神仙的嘲讽。 可就在这时,包房的窗户突然被狂风猛地吹开,一道耀眼的金光穿透房间,將屋內照得纤毫毕现。 那股源自魏王府方向的神圣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几名蛮族商人的心臟,让他们呼吸一窒,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 “这……这是什么力量?”刀疤首领脸色骤变,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几名蛮族商人不约而同地衝到窗口,抬头望去。 当他们看到那尊数百米高、散发著无尽光辉的金色虚影时,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先前的傲慢与不屑转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神……神灵……这世上真有神灵!”精瘦的蛮族汉子声音颤抖,双腿一软,率先跪倒在地。 “我认得!这是原先真仙宫的真仙!”蛮族老者同样跪地膜拜。 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对著金色虚影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口中用蛮族语言不停祈祷,祈求神灵宽恕他们方才的不敬之言。 现实中存在的威压让他们明白,眼前的虚影绝非幻象,那是真实的、不可褻瀆的真神仙! 半空中,萧良俯视著下方的一切,神色淡然。 他背后的金色虚影缓缓睁开双眼,两道金色的瞳孔散发著炽热而威严的光芒,缓缓扫过魏王府內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跪地求饶的赵元偓,还是瑟瑟发抖的幕僚士卒,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都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看穿,所有的心思与秘密都无所遁形。 萧良指尖掐出手诀,口中默念口诀。 下一秒,金色虚影猛地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金光迅速扩张,化为一只覆盖整座魏王府的巨大金掌。 金掌之上,符文流转,神圣而威严,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缓缓朝著地面压落。 轰——!!! 金掌落下的瞬间,整座府城的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发生了地震。 魏王府內部一切存在瞬间崩裂塌缩,烟尘瀰漫。 待烟尘稍稍散去,原本富丽堂皇的魏王府,已然化为一片废墟,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手印大坑,深达数丈,边缘光滑整齐,仿佛被精雕细琢过一般。 在金掌落下的过程中,萧良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濒死的士卒、僕从,心中极致的恐惧,竟然转化为一丝丝微弱的能量,涌入他的体內。 能量之微弱,若非死亡人数眾多再加上他抵达元婴境界后感知力比起先前大幅提高,根本难以察觉。 这种能量与百姓虔诚的信仰之力截然不同,信仰之力温润纯净,可以直接吸收,而这种源自恐惧情绪的能量,则带著一丝狂暴与阴寒,无法直接为他所用。 这点倒是和日月之力有些相像,若非他运转金丹期才能修炼的《日月采真经》,日月之力一样无法被使用。 於是萧良想起一部元婴期以上修士才能修炼的功法:《咒怨化行经》。 第44章 「封神」计划 说起来这部功法可不简单,它能將人的恐惧、愤怒、怨念等负面情绪吸收转化为能量,人数越多、情绪波动越大效果越好,且对魂魄体同样有效。 即便是在平均道德水平低下的修真界,它也算是当之无愧的魔功。 曾经有一位元婴魔修因为修炼这部《咒怨化行经》,屠戮了一个偏远大陆近千万人规模的凡人王国,又拘禁了他们的魂魄加以折磨,仅一个月的功夫便一口气从元婴初期突破到化神初期。 不过他后来也因突破太快根基不稳而走火入魔,神志不清,飞到了中心大陆想要继续屠戮收集魂魄,却被路过的正派修真者们围殴击杀。 说来挺巧,那些修真者中就有他所在宗门的弟子。 魔修的部分物资被弟子带回宗门,故而萧良也看过《咒怨化行经》的內容。 萧良闭上眼睛,回忆起《咒怨化行经》的內容並尝试著修炼,那些微弱的咒怨能量很快便隨著功法的运转吸收进身体。 “真的有效。” 萧良睁开眼睛,隨即又掐出一道法诀:拘魂术。 废墟之中,数百道微弱的魂魄虚影缓缓浮现,正是那些在金掌之下殞命的王府人员。 这些魂魄虚影气息微弱,身形虚幻,因为这个世界空气中没有灵气,若非有萧良拘魂术的加持,很快便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萧良心念一动,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面黑色的幡旗。 幡旗之上,绣著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幡角悬掛著数枚黑色的骷髏头,散发著淡淡的黑气,这同样是宗门弟子供奉的物品,是当年他们围剿魔修门派时缴获的战利品——万魂幡。 他轻轻挥动万魂幡,一道黑色的吸力从幡旗中散发而出,將那些即將消散的魂魄尽数吸入幡中。 魂魄进入万魂幡的瞬间,萧良清晰地感受到,他们心中残留的恐惧与痛苦,正在源源不断地为万魂幡提供能量,让万魂幡的气息变得愈发浓郁。 而他亦可以运转《咒怨化行经》,再从万魂幡中吸取能量。 “当年那魔修门派,便是依靠吸食魂魄的恐惧与痛苦修炼,被正道视为异端,故而被我等所谓正派修士联手围剿。”萧良忍不住回忆起往事,语气里带著一些感慨。 可是如今的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正道门派,也没有严苛的修炼禁忌,只有他一个修士。 对他而言,只要能提升实力,无论是纯净的信仰之力,还是源自恐惧的咒怨能量,都可以为他所用。 不过当然了,他还不至於为此也去无缘无故杀人屠城。 “刚好这个世界有地府的概念,从今日起,地府便真正存在了。”说罢,萧良收起万魂幡,背后的金色虚影缓缓消散。 隨即,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个巴掌大小的木偶,指尖灵气涌动,对著木偶一点。 两道灵光闪过,两个木偶瞬间变大,化为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白衣者面容苍白,头戴高帽,上书“一见生財”四字,手持哭丧棒;黑衣者面色黝黑,同样头戴高帽,上书“天下太平”四字,手持锁链。 二人身形飘忽,周身散发著淡淡的阴寒之气,正是民间传说中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形象。 萧良又是一道拘魂术打入万魂幡中。 幡內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魂魄,瞬间变得平静下来,身形也凝实了几分。 “可惜我还未至化神境,否则便可施展拘魂术的进阶法术聚魂诀,进而將魂魄凝练成存在原身记忆的半实体,前往各地帮我收集恶人的魂魄,充实万魂幡。” 成道者封神,神明开慧门,善入轮迴恶坠沉。 一个欺瞒天下人的“封神”计划逐渐浮现在萧良脑海,並很快有了雏形。 可惜的是现在还不能进行,只能预热。 於是萧良不再多想,操控著万魂幡,將赵元偓及部分士卒的魂魄释放出来,悬浮在废墟之前。 与此同时,黑白无常收到萧良的意念,飘到那些魂魄面前,手中的锁链飞出,將魂魄一一锁住,朝著废墟一侧引去。 萧良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光幕在废墟旁浮现,光幕之中,隱约可见一扇冒著黑烟的大门,门后漆黑一片,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宛如传说中的地府入口。 此时,庆阳府城的百姓们见金色虚影消散,便有一些胆大的涌了过来,想要靠近魏王府废墟,沾染一丝“仙气”。 人群中,两名年轻的兄弟挤在最前面,哥哥李大拉著弟弟李小二,兴奋地说道:“快,小二,咱们去前面看看,说不定能沾到一点仙气,从此飞黄腾达!” 李小二却有些犹豫,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哥,等等,万一有危险呢?真仙刚发怒,还是小心点好。” “怕什么?真仙是保佑百姓的,怎么会伤害我们?”李大胆不以为然,挣脱弟弟的手,快步朝著废墟跑去。 可当他跑到拐角处,看清废墟前的景象时,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嘴巴大张著,眼中满是极致的惊愕,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小二见哥哥停下脚步,连忙跟了上去,顺著哥哥的目光望去,也瞬间呆立在原地,浑身僵硬。 隨后赶来的百姓们,看到眼前的一幕,也纷纷停下脚步,刚刚还嘈杂的人群瞬间寧静下来。 只见废墟之前,一黑一白两道飘忽的身影,正手持锁链,將一道道虚幻的魂魄朝著那扇冒黑烟的大门引去。 那些魂魄面色痛苦,挣扎著却无法挣脱锁链的束缚,最终被强行拖入大门之中,消失不见。 “那……那是黑白无常?”有人颤声说道。 “还有那扇门,难道是……地府入口?” “我的天!魏王他们……这是被真仙打入地狱了啊!” “肯定是魏王褻瀆真仙,才惹得真仙发怒,派黑白无常来勾他们的魂魄,打入地狱受苦!”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激动与恐惧。 原本想要沾染仙气的心思,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对真仙的无限敬畏,以及对因果报应的深刻认知。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对著黑白无常与地府大门的方向连连磕头,心中暗自告诫自己,日后定要虔诚供奉真仙,切莫做伤天害理之事,以免落得与魏王同样的下场。 黑白无常將所有释放的魂魄尽数引入地府大门后,化为两道灵光,重新变回木偶,飞回萧良手中。 那扇冒黑烟的地府大门也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萧良收起木偶与万魂幡,目光扫过下方的百姓,感知著周边愈发浓郁的信仰之力,微微点头。 此行颇有收穫,下次再下山,便是化神境了。 第45章 葬礼从简 入夜,洛阳皇宫。 淳化帝赵元儼端坐龙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的龙纹,眉宇间拧著化不开的愁意。 今日收到云南急报,魏王赵元偓因褻瀆真仙,被真仙以无上神通镇灭王府,尸骨无存。后又被阴神抓入地狱,恐怕再难轮迴。 此消息如一块巨石,砸得赵元儼心绪难平。 对於阴神的出现,赵元儼虽然惊讶但没有多想,毕竟连天上的真仙都出现了,那么地府大概率也是真实存在的,对於这个他以前就有过猜想,如今只是得到了验证。 赵元儼所关心的是眼前的事。 “李卿,你说……此事该如何收场?”赵元儼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目光落在面前立著的太子太傅(升官了)、礼部尚书李隆身上。 李隆身著紫色官袍,身姿挺拔,闻言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需明辨是非,不可因亲废理。” 赵元儼轻轻嘆息:“朕並非不明事理。真仙对我大宋有恩,可魏王……终究是朕的兄长。他的葬礼,朕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妥。” 话锋一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倦怠,“这皇帝之位,日日劳心费神、瞻前顾后,朕有时竟觉得,不如卸去这身重担,落个清净。” “陛下慎言!”李隆急忙叩首,语气恳切而坚定,“魏王之举,乃是自寻死路。他编造金仙转世流言,私换真仙牌位,民间更有传闻说他私练兵马、囤积甲冑,图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真仙惩戒,实属罪有应得。” “如今朝野上下皆已知晓此事,若为其风光大办,不仅会寒了真仙之心,更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纵容宗亲、漠视法度。臣以为,当低调处置,仅立一座衣冠冢,以庶民之礼草草安葬,既全了宗室体面,又显陛下公正。” 他话音刚落,偏厅外便传来一阵悲戚的哭喊。 魏王生母韦妃被宫人搀扶著闯入,髮髻散乱,衣袍不整,一见赵元儼便扑通跪地,泪如雨下。 “陛下!臣妾的元偓啊……他再怎么错,也是您的兄长,是臣妾唯一的儿子!求陛下开恩,为他风光大办一场葬礼,让他走得体面些啊陛下!” 韦妃哭得肝肠寸断,赵元儼看著她悲慟的模样,心中惻隱之心渐起,下意识便要点头应允。 可一旁的李隆见状,厉声开口:“韦妃娘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韦妃一愣,哭声稍歇,泪眼婆娑地瞪著李隆。 李隆上前一步,语气凝重:“魏王身犯谋逆大罪,又遭仙神惩戒,本就该挫骨扬灰,陛下赐他衣冠冢已是法外开恩!若真为他风光大办,便是公然忤逆仙神、漠视国法!” 赵元儼浑身一震,方才的惻隱瞬间被惊醒。 他猛地沉下脸,语气难得严肃,对著韦妃道:“李卿所言极是。元偓之罪,罄竹难书,能留他一座衣冠冢,已是朕的底线。此事,休要再提,退下吧。” 韦妃脸色惨白,还想再求,却被赵元儼冰冷的眼神逼退,最终只能哭哭啼啼地被宫人扶了出去。 偏厅內再度陷入寂静,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赵元儼的身影愈发孤寂。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刚过八岁生辰的太子赵宗瑞穿著一身小锦袍,被內侍引了进来。 “师傅!”赵宗瑞先是和李隆打了声招呼。 李隆微微点头回礼,隨即识相地对赵元儼行礼告退。 “父皇……”待李隆走后,小傢伙声音软糯,走到龙椅旁,轻轻拉了拉赵元儼的衣角,“儿臣好几日没见到父皇了,想来看看您。” 赵元儼心中一暖,俯身將太子抱起,放在膝上,指尖拂过他柔软的髮丝:“瑞儿最近功课怎么样?是不是又顽皮了?” 赵宗瑞摇摇头,乖巧地靠在他怀里:“儿臣最近跟著师傅看了很多书,今天的学习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赵元儼隨手拿起案上一本《论语》,考教了太子几句经典。 小傢伙虽年幼,却对答如流,吐字清晰,条理分明。 考教完毕,赵宗瑞忽然仰起小脸,好奇地问道:“父皇,儿臣听老师说,云南的王叔被真仙惩罚了,您打算怎么处置王叔的葬礼?” 赵元儼一怔,隨即苦笑,正要开口说按李隆之意一切从简,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瑞儿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赵宗瑞歪著小脑袋,认真思索了片刻,语气带著孩童的稚嫩,却又透著超出年龄的通透:“老师说,王叔做错了事情,私藏兵马,还褻瀆真仙,本就该受惩罚。儿臣觉得,父皇是皇帝,更该帮理不帮亲,依法办事,不能因为王叔是王爷,就原谅他的过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儿臣今日翻了翻大宋的律法,发现里边暂时还没有制定有关褻瀆真仙的罪名,那么王叔就该按造反罪处置。” “需从宗室除名,不得葬进宗室陵墓,也不能让宗室的长辈去主持葬礼。要是王叔的娘家人想葬他,就让他们去云南当地葬,规格就按庶民来,这样才能让天下人知道,不管是谁,犯了错都要受罚。” 赵元儼低头看著膝上的太子,小傢伙眼神清澈而坚定,丝毫没有孩童的懵懂。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竟能说出这般明事理、守法度的话来。 心中既有震惊,又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眼底神采变幻,不知在思忖著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 时光荏苒,转瞬便到了淳化二年。 正月初一,赵元儼轻车简从,按照惯例前往嵩山道场述职。 踏上嵩山台阶,山间云雾繚绕,与汴京的喧囂截然不同,竟让人有种心静的感觉。 赵元儼沿著青石小径前行,远远便见到当值的道士李瑛立於道场门前等候。 走近一看,他忽然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李仙官,许久不见,您似乎……变了些。”赵元儼开口说道。 李瑛闻言,微微頷首:“哦?陛下觉得,贫道哪里变了?” “你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赵元儼仔细打量著他,语气带著几分诧异,“准確来说,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第46章 嵩山道会 李瑛年过四十,已是中年,按说与赵元儼年岁相仿。 赵元儼虽常年熬夜处理政务,但宫中补品不断,面色还算红润,比寻常人家看著还要年轻些。 可今日的李瑛,原本眼角的细纹淡了许多,鬢边的白髮也少了些,面色莹润,眼神清亮,周身透著一股勃勃生机,两人站在一起,竟全然不似一个年龄段的人。 李瑛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做解释,转而抬手引路:“真仙已在琉璃星塔等候,请隨贫道来。” 赵元儼心中疑惑,但也不再追问,跟著李瑛朝著琉璃星塔走去。 琉璃星塔內,灵光流转,静謐庄严。 赵元儼爬至三十三层,恭敬地行过礼,隨后有条不紊地稟报了这一年来的国事、民生,以及对各地真仙宫观的修缮与供奉情况。 萧良端坐於蒲团之上,闭目聆听,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似带有几份愧疚:“这一年辛苦了……云南的事,不要怪吾。” 赵元儼闻言浑身一震,立刻拜倒在地,將额头抵住石板,“赵偓(已被移出宗室)之死,皆为咎由自取,臣倒是该谢过真仙,替臣、替大宋去一祸害!” 萧良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微微发抖的赵元儼,暗暗点头。 这憨货,当了一年皇帝后,倒是聪明了一些。 他刚刚若是真顺著自己的话埋怨两句,亦或者说什么“原谅你了”之类的话,那萧良便不得不考虑要不要换个皇帝了。 你若是做的不好,但態度可以,那我可以等等你,让你再成长成长。 倘若是忘了手中权力因何而来,那么体面点主动退位倒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 “过年了,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人到下边,吾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 赵元儼心中好奇又不敢问,於是依言吩咐道场外隨行內侍去安排。 不多时,两名心腹內侍走到塔下。 萧良心念一动,一箱泛黄的古籍便凭空出现,封面上刻著遒劲的字跡,皆是功法典籍。 “这……”赵元儼上前一看,瞳孔骤缩,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早些日子,据他派去江南的密探来报,真仙曾於江南赠予过秦王赵元僖一些功法,修炼者若有天赋,不过数日便可成为武功高手。 但那毕竟是真仙所赠,他即便是知道了也只能当做不知道,不好去向秦王討要。 如今见真仙同样赠予功法,赵元儼当即朝著琉璃星塔跪地叩谢。 “多谢真仙赏赐!这些典籍,对我大宋而言,乃是无价之宝!臣定当妥善保管,传於忠勇之士,护我大宋疆土!” 塔內传出萧良的声音。 “些许典籍罢了,不必多礼。” 待赵元儼起身收拾好木箱,准备告辞时,萧良又开口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各地道家门派的长老,年后二月十五,来此集结,吾有些事要与他们商议。” 赵元儼心中一凛,知晓真仙必有重大安排,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回去之后,便即刻传令各地,確保所有道长按时抵达洛阳。” 赵元儼领旨离去后,即刻传令各州府,召各地道家门派长老赴洛阳集结。 消息传遍天下道门,凡有传承的门派皆不敢怠慢。 真仙亲召,乃是千年难遇的机缘,亦是不可违逆的圣意。 琉璃星塔三十三层內,萧良端坐蒲团之上,缓缓闭上双眼。 他的神识如无形丝线,悄然蔓延至天下各处供奉真仙的宫观、神像与牌位。 那些浸润著百姓虔诚信仰之力的器物,此刻皆成了他感知世间的媒介,一道道微弱的信仰波动顺著丝线匯聚而来,涌入他的身体。 近些时日,他便常藉此法倾听民间疾苦、洞察百姓冤屈,频频显圣以固信仰根基。 有时是偏远村落的真仙牌位骤然发光,柔和的灵光笼罩住身患顽疾、诚心祈愿的老者,片刻便消散了其身上的病痛,只留老者对著牌位叩首不止,口中直呼“真仙庇佑”。 有时是商队行至荒山野岭遭遇劫匪,隨身携带的神仙玉牌忽然泛起莹光。 萧良意念附身其上,显化出一道模糊的金色分身,一招便击溃劫匪,顺带拘走那些作恶多端者的魂魄,送入万魂幡中“打工”,既添咒怨能量,又顺了民心。 而隨著一次次显圣与阴司勾魂的传闻传开,“地府真存”的说法已在各州府悄然蔓延。 百姓们私下议论,若夜间撞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便是黑白无常前来勾拿恶人魂魄,次日定然会听闻当地作恶者暴毙的消息。 这份敬畏之心,又转化为更浓郁的信仰之力,顺著神像牌位源源不断地涌向萧良,形成“显圣增信仰,信仰助修行”的良性循环。 时间很快来到淳化二年二月。 洛阳城因这场道门盛会变得愈发热闹,却又透著几分肃穆。 青城派年过八旬的前任掌门,虽腿脚不便,仍让弟子抬著软轿星夜兼程,耗时半月从蜀地赶来。 龙虎山携祖传符籙典籍的长老,率核心弟子策马奔赴。 就连隱居终南山、多年不问世事的隱士道长,也亲自出山,只为赴这场真仙之约。 最终,数十个门派的百余位道长,尽数齐聚嵩山道场,等候真仙召见。 二月十五日清晨,朝阳刺破山间云雾,洒下万道金光,將琉璃星塔镀上一层璀璨光晕。 塔下广场早已摆满整齐的蒲团,道家子弟不论地位高低,今日在真仙面前皆是学生,故而统一身著青色道袍,手持清香,有序前往塔前香炉献祭,动作恭敬肃穆。 香火繚绕间,低回的诵经声漫过广场,与山间清风、林间鸟鸣相融,透著浓厚的道家气息。 待所有道士落座完毕,当值的李瑛缓步走到广场中央,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原本此起彼伏的诵经声瞬间停歇,偌大的广场落针可闻。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身影从琉璃星塔顶层缓缓走下。 萧良身著紫色法衣天仙洞衣,周身縈绕著若有似无的灵光,步伐平缓却自带无形威压。 虽神色淡然,却让在场所有道士皆感受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眾人纷纷起身,接著对萧良三礼九叩,齐声高呼:“臣等拜见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 第47章 分发功法 无人敢抬头直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有衣料摩擦与叩首的轻响。 萧良走到广场前方的高台之上,抬手虚扶:“诸位免礼,坐吧。” 道士们坐回蒲团,目光中满是崇敬与忐忑。 萧良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微微点头。 此情此景,倒是让他回忆起了曾经在门派的些许时光。 他原先所在的修真门派,虽与这世间道家並非完全同源,却同根於阴阳之道,讲究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就连他修炼的《日月采真经》,亦暗藏道家阴阳轮转的核心规律。 也正因如此,当初赵光义提议让道家子弟主持各地真仙宫观时,他才会欣然应允,既是借道门之力传播信仰,亦是顺势规整此界道统。 待广场彻底沉静,萧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今日召诸位前来,一则是规整道统,二则是共研修行之法。” “其实按理说,这场道会,十五年前便该召开了。只是吾先前一直闭关,许久未归此界,前些年降临此间,查看吾道家各地典籍,发现其中內容已与先前有所偏差,彼时吾恐误人子弟,故而一直拖延至今。” 说罢,萧良心念一动,一卷卷线装古籍凭空出现在各道士身前石板上,封面上刻著遒劲的五字书名:《阴阳合道经》。 “这是吾结合当今道家典籍,修正谬误、补全本源后编撰的《阴阳合道经》,诸位可拿去参研,辅助修行。” “愿此经能对诸位突破境界、明晰道心有所裨益。” 眾道士闻言,连忙再度躬身行礼,语气激动又惶恐:“多谢真仙赏赐!臣等不敢当!” 对他们而言,真仙亲著典籍,远比任何天材地宝都珍贵,乃是可传之后世、振兴门派的根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良淡淡一笑,又抬手一挥,三个硕大的木箱凭空浮现,置於高台一侧,箱盖自动开启,內里整齐码放著各类古籍。 有记载攻防、辅助法术的《玄门术藏》,有绘製符籙图案的《云篆符经》,还有细化基础修行法门的《引气要诀》等等等等。 木箱开启的瞬间,不同门派的道长眼中皆泛起亮色,神色各异。 “这是一些道家功法典籍,各门派可自行拿去学习,每箱可各取一本,拿到哪本便是与其有缘。” 话音落下,眾道士虽心潮澎湃,却依旧恪守礼仪,列队有序上前领取,有心多看一眼却又不敢花时间细挑。 有人指尖刚触到书页便难掩震颤,有人则捧著书卷快步退回蒲团,目光片刻不离,满是珍视。待眾人皆得典籍,广场上便响起低低的讚嘆,却始终压著音量,不敢喧譁。 龙虎山长老身形微倾,目光死死锁在手中的《云篆符经》上,捋著鬍鬚难掩激动。 “太好了!此经上的云篆笔法,恰能补足我龙虎山符籙一脉缺失的精髓,有了它,我派必能习得真正的符籙真法,这《云篆符经》简直是为我龙虎山量身定做!”他的语气里满是庆幸与狂喜。 青城派道长则將目光落在眼前《玄门术藏》中记载术法的篇章,指尖微微颤抖。 “这掌心雷的功法,往后若能习得,便能多一份护道自保的力量,再不用只凭赤诚之心行事。” 角落里,几位来自湘西的道长神色沉稳,目光却黏在其中一人手上那捲泛黄典籍上,那人压低声音道:“这卷《阴冥控灵篇》里,竟有完善的赶尸术要诀!” 还有终南山的隱士道长,轻抚《引气要诀》的封皮,神色温润,由衷感慨道:“我派世代隱居深山,钻研阴阳自然之理,却始终不得其法。这《引气要诀》虽名为引气,內里记载的阴阳调和之法、自然法理阐释,正好能补全我派传承的缺憾。” 各大门派道长皆按捺不住激动,低声议论著与本门契合的典籍,却又恪守礼仪,不敢喧譁,眼底的光彩藏不住满心欢喜。 “这三箱,是补充的法术、符籙与基础修行典籍。”萧良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压过了下方的低议。 眾道长立刻收声,垂首恭听。 “吾辈修士,自当尊阴阳、顺天道,以惩恶扬善为己任。” “但行善需有自保之力,护道需有镇邪之能。” “今日赐下典籍,便是盼诸位勤修苦练,既能稳固自身道基,亦能代吾巡查四方,惩治恶徒、庇护百姓,让道法深入人心,让吾道之信仰,成为护佑这世间的根基。” “吾且与诸位说清,此间修行,分一至十品境界,入品之后,便可借自身真气催动法术、符籙。” “至於十品之上,尚有先天之境,此境非道心大成、功法精进者,难以触及门槛。” “故望诸位牢记,法术、符籙皆小道,唯有苦炼道心、恪守正道,方能修成正果。”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余位道士闻言,齐齐跪地叩拜,声音鏗鏘有力。 “臣等谨遵真仙法旨!定当勤修不輟、惩恶扬善,不负真仙所託!” 眾人的誓言迴荡在嵩山道场,山间的风卷著香火气息掠过,將这份赤诚与敬畏,送向云端。 萧良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落在人群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道长身上:“诸位可先在道场学习一月,若有修行上的困惑,可於每日清晨至琉璃星塔下问询,吾自会为诸位解惑。” 眾道士再度谢恩,眼中满是欣喜与感激。 萧良则转身踏入琉璃星塔,身影很快消失在灵光之中。 接下来的一个月,嵩山道场日日道韵縈绕。 萧良每日清晨皆立於琉璃星塔下,为各门派道长答疑解惑,从功法细则到道心修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间,不乏天赋卓绝之辈,得真仙点拨后潜心苦修,不过数日便成功入品,能引导体內真气並加以利用,进而在眾人面前施展出简易法术。 亦有道行渊博的老者,沉心钻研《阴阳合道经》,忽有顿悟,修行速度远超同辈,短短一月便触及三品门槛。 各门派相互切磋、取长补短,道场之內学风鼎盛。 感知著到武者们身上生成的远超常人分量的信仰之力,萧良笑而不语。 一月的时间实在太快。 这日,见萧良没再出现於琉璃星塔之外,眾道士明白过来:此次道会结束了。 故而只能满是不舍地再次行礼,继而陆续离开嵩山道场。 第48章 景德帝 淳化十年秋,终南山漫山枫红如染,云雾繚绕间,千年古观的飞檐翘角隱现於树冠之中。 往日里清静的山门前,今日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其虽身著素色布衣,头戴简单方巾,面色带著几分风尘,却难掩眉宇间沉淀的帝王气度。 此人正是大宋天子赵元儼。 他摒退了所有隨从,独自一人拾级而上,走到观门前,对著守门的小道童拱手行礼:“在下赵元儼,愿入山门,拜入贵派修行,还望小道长通传一声。” 小道童见他虽衣著朴素,却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內稟报。 不多时,终南山掌门玄清道长匆匆迎出,一见来人,顿时大惊,连忙躬身行礼:“贫道玄清,拜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寒观,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赵元儼伸手扶起他,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道长不必多礼,今日前来,我並非大宋皇帝,只是一介求道之人。还望道长能收我为徒,容我在终南山潜心修行。” 玄清道长闻言,脸色愈发为难,连连摆手:“陛下说笑了!您乃九五之尊,万金之躯,岂能入我道门修行?况且真仙道场就在洛阳嵩山,若陛下真心向道,理应前往嵩山朝拜求师,寒观简陋,实在不敢收纳陛下。” “嵩山我去不得。”赵元儼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悵然,“嵩山已有叔父一支传承,真仙座下自有规制,我若再去,不合时宜。” 说真的,他现在极为后悔,当年父亲赵光义询问自己兄弟几个谁愿意去嵩山侍奉仙人的时候,自己怎么没有上前一步。 赵元儼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捲轴,递到玄清面前,“道长请看,这是我的退位詔书。自今日起,世间再无淳化帝,只有求道者赵元儼。” 玄清颤抖著双手接过詔书,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字跡工整,加盖著传国玉璽的印鑑,所言之事句句真切。 他心中震撼不已,抬头看向赵元儼,见他神色淡然,眼中满是对道途的嚮往和如释重负的轻鬆,已然没了半分帝王的执念。 沉吟许久,玄清长嘆一声,对著赵元儼深深一揖:“陛下既然心意已决,且已捨弃万乘之尊,贫道便斗胆收下您这个弟子。从今往后,您便是终南山门下弟子,需恪守门规,潜心修行,再无帝王身份之分。” “多谢道长!”赵元儼大喜过望,对著玄清躬身行拜师之礼,“弟子赵元儼,拜见师傅!” 消息传回汴京时,十六岁的赵宗瑞正在东宫研读《论语》。 他的指尖刚刚停留在“为政以德”的字句上,內侍总管便带著一群文武大臣匆匆闯入,神色凝重地跪地稟报:“太子殿下,陛下退位詔书已下,传位於您,还请殿下即刻登基!” 赵宗瑞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群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自幼便知晓自己是太子,却从未想过,继位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父亲是他心中的天,如今这天竟突然塌了,將千斤重担砸在他尚且稚嫩的肩上。 接下来的几日,赵宗瑞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推著前行。 试穿龙袍时,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他对著铜镜,看著镜中陌生的自己,眼底满是惶恐与无措。 深夜,他独自跑到太子太傅李隆的府邸,红著眼眶问道:“师傅,我做不好皇帝,我想找父皇……” 李隆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既心疼又欣慰,躬身道:“殿下,陛下求道之心已决,世间再无淳化帝。您是真仙庇佑的储君,是大宋的希望,臣会辅佐您,文武百官会辅佐您,真仙也会庇佑您。您只需记住,身为帝王,当以天下为念,以百姓为本。” 那一夜,赵宗瑞在李隆的书房待了整夜。 他听著师傅讲解朝堂规制、民生疾苦,仿佛一夜之间,少年人的懵懂被责任悄悄取代。 时光荏苒,转瞬便至来年正月初一。 嵩山道场再度迎来盛典,赵宗瑞身著袞龙袍,腰束玉带,步伐虽仍带著少年人的青涩,却已然沉稳了许多。 他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前来参加受璽仪式。 这歷来是大宋传承的规矩,新帝继位,需亲赴嵩山,由真仙亲授传国玉璽,方能名正言顺。 琉璃星塔下,广场依旧庄严肃穆。 李隆手持传国玉璽,缓步上前,恭敬地將玉璽递到萧良面前。 萧良抬手接过玉璽,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玉质,目光扫过其上的刻字,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 只见原本的“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字,赫然被改了一字,“天”字化作“仙”字,成了“受命於仙,既寿永昌”。 他淡淡頷首,並未多言,转身看向阶下的赵宗瑞。 赵宗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上前躬身行礼:“臣赵宗瑞,恳请真仙赐璽,愿以毕生之力,护佑大宋百姓,恪守仙恩。” 萧良將玉璽递到他手中,沉声道:“此璽既已承仙命,往后你当恪守天道,护佑百姓,勿负仙恩,勿负万民。” 玉璽入手温润,却重逾千斤,赵宗瑞双手紧紧抱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低头看著“受命於仙”四字,心中的惶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臣遵旨!”他再行一礼,继而抬头道,“恳请真仙赐下年號,以启新元。” 萧良目光微垂,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便赐年號『景德』。即日起,即为景德元年。” “谢真仙!”赵宗瑞再度谢恩,接著起来转身面对百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海啸般的呼声迴荡在嵩山道场,震得山间云雾翻滚。 仪式结束后,百官散去,赵宗瑞独自留在塔下,望著萧良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真仙,其实……臣以前真的只想做个瀟洒王爷,游山玩水,自在逍遥。” “但臣自幼便被封为太子,亦明白这不过是幻想罢了。” 萧良闻言,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並未多言。 第49章 辽国建立 返回洛阳城后,景德帝赵宗瑞先是召见了李隆,商討了一些事宜,並晋升李隆为宰相。 隨后又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召集几位重臣议事。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他端坐於龙椅之上,脸上已经褪去了白日的无措。 “朕继位之初,有几件事要办,第一件,便是规范对真仙的尊崇之礼。此事亦是太上皇一直心中掛念的,但太上皇历来仁厚,顾忌的事情太多,所以不好推行。” “可朕不一样。”他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朕年方二八,资歷尚浅,满腔抱负,行事衝动,故而做些尺度较大的事也正常不过。” 此话一出,眾大臣心中顿感不妙。 赵宗瑞接著说道:“真仙庇佑我大宋多年,后又赐下功法,重启地府,护佑万民安寧。我大宋虽歷来不强求任何人必须信仰真仙,可真仙之名亦不能被玷污。如今民间竟仍偶有不敬之言、褻瀆之举,此乃动摇国本之事,必须严惩。” 大理寺卿连忙出列:“陛下所言极是,但『褻瀆』之罪如何界定?惩戒力度又该如何把握?还请陛下明示。” 赵宗瑞早已深思熟虑,沉声道:“朕已与李宰相商议过,凡损毁、辱骂真仙神像、牌位、宫观,或言语诗词隱喻、詆毁真仙者,皆为褻瀆。” “惩戒分三等:轻者,杖责三十,罚金无上限;中者,流放亦或斩首示眾;重者,视同造反,夷三族至诛九族!” 此言一出,御书房內一片寂静。 有大臣面露难色,出列道:“陛下,这未免过於严苛,恐失民心……” “民心?”赵宗瑞打断他,语气坚定。 “真仙是万民信仰之根,不敬真仙者,便是与天下为敌,何谈民心?朕此举,既是维护仙恩,亦是维护法度。唯有让天下人知晓敬畏,方能安邦定国。” 七窍玲瓏心的至纯至善,有时候从另一个角度来形容便是认死理。这也使得赵宗瑞在高度信奉真仙后,更加会按照心中的“正义之道”来行事。 为此,做出某些牺牲是必要的。 赵宗瑞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律法需严谨,需派遣御史巡查各地,避免冤假错案,凡诬告者,以同罪论处。” 大臣们见他思虑周全,遂不再反驳,纷纷躬身领旨。 第二日朝会,赵宗瑞又提出更改帝王称谓之事。 “往日大臣称皇帝为『陛下』或『圣上』,从今往后,只许称『陛下』。” 他看著新一任礼部尚书,缓缓道:“『圣』字,唯有真仙可当,人间帝王岂能僭越?此事关乎纲常秩序,礼部需即刻擬定文书,昭告天下。” 礼部尚书心中一惊,连忙道:“陛下,『圣上』之称沿用多年,骤然更改,恐让百官不適……” “不適也要改。”赵宗瑞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真仙在世,仙权高於皇权,这是定论。朕此举,既是表达对真仙的敬畏,也是让天下人明白,帝王的权力源於仙恩,当以谦卑之心治国,以百姓福祉为念。” 他看向李隆,“宰相,您以为如何?” 李隆躬身赞道:“陛下圣明!此举彰显敬畏之心,稳固信仰根基,实乃安国之策。” 有了李隆的支持,其他大臣纷纷附和,此事便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武学普及与武科举制度,是赵宗瑞思考最久的决策。 他深知大宋虽有真仙庇佑,但百姓体质孱弱,边境亦有隱患,“文治”之外,必须辅以“武功”。 朝会上,他拋出此议,果然引来保守派的强烈反对。 “陛下,百姓当以农为本,习武恐生好勇斗狠之风,扰乱治安!”户部尚书出列反对,“且武科举与文科举並列,恐动摇大宋文学根基!” “此言差矣。”赵宗瑞早已备好说辞,起身走到御案前,展开一幅地图。 “诸位请看,北方契丹虎视眈眈,沿海时有匪患,百姓若能习得粗浅功法,既能自保,亦可在战时为国家效力。” “真仙赐下功法,本就是为了护佑万民,若一直只传授朕的护卫禁军,无异於珠玉蒙尘。普及武学,才是顺应仙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文学根基,朕並未废除文科举,只是增设武科举。文可安邦,武可定国,二者並行,方能固我大宋江山。” “朕计划挑选几部入门简单、无副作用的黄阶功法,刊印成册,各州府设立武学馆,百姓自愿学习,不得强迫。” “武科举考核功法修炼、拳脚武艺、兵法谋略,中榜者按名次授予官职,最高为武状元,可直接任军职。” 他看向枢密使:“枢密使以为,此举是否能增强我大宋军力?” 枢密使躬身道:“陛下英明!如今军中將士多为凡俗出身,若能习得功法,战力必能大增。武科举选拔人才,亦能为军中注入新鲜血液,臣赞同!” 见核心部门支持,又有具体实施方案,保守派大臣虽仍有顾虑,却也不再强烈反对。 赵宗瑞当即下旨,令兵部与礼部共同擬定武科举章程,国子监负责刊印功法典籍,限期半年內落实武学馆建设。 而面对北方契丹的威胁,赵宗瑞的决策更是展现了他的远见与沉稳。 收到边境急报后,他並未急於召集武將商议出兵,而是先召来枢密使与熟悉草原事务的御史中丞,详细询问契丹的情况。 “契丹统一草原后,兵力如何?百姓生活如何?信仰方面可有鬆动?”赵宗瑞一连拋出三个问题。 枢密使回道:“契丹兵力强盛,骑兵约十万之眾,战斗力强悍,但草原物资匱乏,百姓多以游牧为生,粮食、布匹等物资依赖与中原贸易。其信仰萨满教与佛教,萨满教多为祭祀祈福,佛教影响力逐渐扩散但尚且有限,信仰根基並不稳固。” 御史中丞补充道:“传闻契丹的可汗耶律隆绪已有建国想法,国號据说是辽。目前耶律隆绪虽有南下之意,但也深知我国力昌盛,不敢贸然开战。” 赵宗瑞闻言,陷入沉思。 良久,他开口道:“开战並非上策。我大宋刚换君主,百姓需要休养生息,若贸然出兵,粮草耗费巨大,朕亦不想多收赋税。” “真仙信仰普度眾生,不分种族,朕有一计,不如派遣使者前往契丹,宣传真仙信仰,同时与其谈判。” “若契丹愿尊真仙,允许真仙宫观在北方草原传播,朕便承认其立国之权,许其建立辽国,两国互通有无,开设互市,通商往来。” “契丹立国之势已成,强行打压只会徒增伤亡,倒不如顺势而为,换取边境安寧。” “陛下,契丹若不接受真仙信仰,又该如何?”有大臣担忧道。 “那就许其保留原有信仰,只要求其不得禁止真仙信仰传播。”赵宗瑞沉声道,“真仙信仰的力量,从不是靠武力推行,而是让百姓自发信奉。朕相信,假以时日,真仙的恩德必会传遍草原。” 最终,眾臣一致赞同此策。 赵宗瑞挑选了一位精通契丹语、熟悉外交礼仪的翰林学士,携带厚礼、真仙典籍与宫观建设图纸,前往契丹谈判。 正如他所料,耶律隆绪深知与大宋开战得不偿失,且通商能解决草原物资匱乏的问题,最终同意了大宋的条件,承认真仙信仰的合法地位,允许在辽国境內建设真仙宫观。 景德元年夏,契丹正式建国,国號“辽”,定都上京。 不久后,第一批真仙宫观亦在辽国破土动工。 於此同时,某位有著契丹血统的道士带著对真仙的无穷信仰,肩负著宣传真仙的任务,与宗门其他道友一同前往了草原。 第50章 新王 辽国,天慈五年秋,上京的风已染几分寒凉,城南的真仙观却暖意融融,香火繚绕。 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有草原牧民牵著牛羊来祈福,有城中百姓捧著供品来求医,他们目標相同,皆为观中那位特殊的香公,刘机。 刘机身著深蓝道袍,袖口沾著淡淡的药草香,指尖縈绕著微弱却精纯的真气,正为一位佝僂的老牧民诊脉。 如今他已是四品武者,一身真气收发自如。 诊脉后用针灸探入肌理,再以真气辅助,陈年劳损便被逐渐化解。 不过半柱香功夫,老牧民舒服地直起了腰板,对著刘机连连叩拜,口中用生硬的汉话高呼“真仙庇佑,刘道长仁慈”。 这般场景,每日都在真仙观上演。 刘机来上京三年,以真气治病、以道心渡人,早已在百姓心中攒下极高威望,连带著真仙信仰在草原的根基愈发牢固。 待暮色沉落,香客散尽,道童们关上正门,收拾殿宇,刘机正欲转身回房整理丹药,后门却传来轻叩声,节奏短促而隱秘。 他眼底闪过一丝警觉,缓步走过后院,抬手打开后门。 门外立著一人,身著锦缎官袍,腰束玉带,正是当朝北府宰相拔里迪鲁。 不等刘机开口,拔里迪鲁便双腿一弯,对著他深深跪地,神色恭敬又急切:“属下拔里迪鲁,拜见少主!” 刘机身形微顿,伸手將他搀扶起来,语气平淡却带著疏离:“舅父何必如此?如今我只是真仙观的道士刘机,早已不是什么少主。” 拔里迪鲁抬头望著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有愧疚,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机儿,血脉难改!你是耶律氏正统,是先君耶律贤的嫡长孙,当年你父亲本应继承大统,却被耶律隆绪的父亲毒杀夺位。你自幼隨母亲南逃改姓,这些年受苦了。” 提及过往,刘机眸色微暗,却无波澜。 当年他离开草原,一直同母亲过著顛沛流离的生活。母亲在自己九岁时便撒手人寰,幸得道门收留,否则能否活下来都是两说。 虽然他年轻时也曾有过復仇的念想,但后逢真仙显圣,自此他便一心皈依,潜心修行,早已將仇恨拋在脑后。 “往事已矣,母亲也早已过世。”他轻声道,“母亲临终前只嘱咐我,好好活著,做自己喜欢的事。如今我守著真仙观,为百姓治病,传扬真仙信仰,便是心之所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可耶律隆绪家的报应到了!”拔里迪鲁压低声音,语气激动。“王宫之中出了大事,耶律隆绪被他三儿子耶律宗真下了毒,恐怕活不过今夜!” 他抓住刘机的手臂,急切道,“机儿,隨我入宫!我早已暗中联络旧部,只要你出面,我便能保你夺回属於你的一切,做辽国的王!圆了你母亲当年离开上京时的誓言!” 刘机缓缓抽回手臂,摇了摇头:“我对王位毫无兴趣。舅父,你若只为夺权,找错人了。” “並非只为夺权!”拔里迪鲁急声道,“你可知耶律宗真他痴迷佛教,前段时间刚耗巨资修建天雄寺,更是曾私下放言,若他登上王位,便独尊佛教,废除其他所有教派!”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刘机耳中,他眉头骤然紧锁,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他可以捨弃王位,可以放下仇恨,却绝不能容忍有人践踏真仙信仰,阻碍真仙之光普照草原。 沉默良久,刘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走吧,入宫。” 此时的上京王宫,早已被血腥味笼罩。宫墙之內,廝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火把映红了夜空,將宫殿的飞檐染成血色。 耶律隆绪被毒倒在大殿上,气息奄奄,只能眼睁睁看著儿子们自相残杀。 先是二儿子耶律宗元率军冲入大殿,一剑刺穿了守护耶律隆绪的大儿子耶律宗训的胸膛。 不等他站稳脚跟,三儿子耶律宗真又带著心腹闯进来,反手將耶律宗元斩杀於阶下。 “父王,儿臣来迟了!”耶律宗真走到龙椅前,脸上带著虚偽的关切。 耶律隆绪虚弱地睁开眼,望著眼前唯一存活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艰难地抬手:“还……还是老三孝顺……” “孝顺?”耶律宗真突然冷笑一声,隨即抽出腰间佩刀。 “父王,这王位,儿臣也想坐很久了!” 刀光即將落下之际,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拔里迪鲁带著刘机缓步走入,身后跟著一队精锐侍卫。 耶律宗真转头望去,见拔里迪鲁身旁立著一位身著道袍的道士,不由皱眉呵斥:“萧宰相,你带外人来此作甚?” 话音未落,刘机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般衝上前去。 四品武者的速度快如鬼魅,耶律宗真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刘机一刀斩下头颅,鲜血喷溅在龙椅上,染红了耶律隆绪的衣袍。 殿內眾將见状,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器,怒视著刘机:“大胆狂徒,竟敢斩杀王子!” “都住手!”拔里迪鲁上前一步,高声喝止,隨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玉佩上刻著耶律氏的族徽,温润通透,正是刘机自幼隨身携带之物。 “此人並非外人!他是先君嫡长孙,耶律贤之孙、耶律明之子,耶律机!是我契丹真正的正统继承人!” 有几位耶律宗真的死忠不信,怒吼著挥刀冲向刘机:“一派胡言!先斩了这骗子!” 刘机冷哼一声,真气灌注於刀刃之上,身影穿梭间,刀光闪烁。 不过片刻,那几位死忠便纷纷倒地,身首异处。 四品武者的实力震慑全场,余下眾人面面相覷,再也无人敢轻举妄动,最终纷纷丟下兵器,跪地叩拜:“拜见少主!” 龙椅上的耶律隆绪看著这一幕,瞳孔骤缩,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头一歪,气绝身亡。 拔里迪鲁上前一步,对著刘机躬身道:“少主,如今耶律隆绪父子皆死,朝野无主,您何不更进一步,即刻称帝,以安民心!” “不可。”刘机淡淡拒绝,目光坚定。 “皇帝之位,需经真仙授璽方能名正言顺,私自称帝,乃是对真仙的大不敬,故我只能称王。” 第51章 闭关 “少主!”拔里迪鲁急道,“如今我们远在草原,离嵩山千里之遥,何必拘於这些规矩?” 刘机转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锐利,拔里迪鲁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言。 接著,只见刘机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低声默念真仙法號,语气虔诚:“弟子身不由己捲入权爭,虽为护持真仙信仰,却染杀戮之业,恳请真仙恕罪。” 念罢,他睁开眼,对拔里迪鲁沉声道,“真仙不在天边,而在我心中。道家弟子,一言一行皆需恪守仙规,不可僭越。” 次日,上京王宫大殿之上,刘机身著王者锦袍,端坐於王座之上。 拔里迪鲁当廷宣读刘机的身世,呈上那枚族徽玉佩,还有刘机母亲当年留下的书信、首饰等遗物,又唤来耶律氏的长老,当场进行滴血验亲。 隨著两滴鲜血相融,证明刘机耶律氏正统的身份確凿无疑。 满朝文武见状,再无异议,纷纷跪地行礼:“拜见大王!” 刘机抬手虚扶,声音威严地传遍大殿:“自今日起,废除『辽』国旧號,立国號为『大辽』,改元『仙册』,以表对真仙的尊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拋出一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传令下去,各地加快真仙宫观建设,尊道教为大辽国教。萨满教、佛教等其余宗教,限期三月內尽数驱逐出境,凡滯留不走者,杀无赦!” “大王不可!”几位老臣连忙出列反对,“萨满教乃是我契丹世代信奉的宗教,深入民心,若强行驱逐,恐引发动乱啊!” “本王意已决,无需多言。”刘机语气不容置喙,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真仙信仰当普照草原,其余异端皆不可留存。此事,就按本王说的办!” 自此,大辽境內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刘机亲自率军,奔赴草原各地,驱散萨满教的萨满与忠诚信徒,拆除萨满祭坛,焚烧萨满典籍,反抗者皆被严惩。 一时间,草原之上人人自危,无人再敢信奉萨满教。 侥倖逃脱的萨满,带著残存的信徒,一路向东北逃窜,最终越过边境,投奔了东北的女真部族。 他们將刘机的“暴行”传遍女真各部,激起了女真族人对大辽的不满,也为日后大辽与女真的纷爭埋下了伏笔。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当大辽的消息隨著冬风一同传入洛阳,此时宫中的朝会正进行到关键处。 枢密使手持边境情报,躬身稟报导:“陛下,据边境斥候来报,近期大辽边境骑兵调动频繁,恐有偷袭之意。臣恳请陛下下旨,令北方诸军加强戒备,增派兵力驻守边关,以防不测。”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有人提议囤积粮草,有人主张整肃军备。 唯有景德帝赵宗瑞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指尖轻叩御案,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內侍总管匆匆闯入,手中捧著一封来自边境的加急文书,神色急切却难掩喜色:“陛下,辽国急报!契丹已换立新王,乃是真仙信徒耶律机,汉名为刘机,辽国现改国號为大辽,年號仙册!这是大辽国王亲笔的文书。” 赵宗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抬手示意:“念。” 內侍展开文书,高声宣读:“大辽王刘机致大宋景德皇帝:臣乃真仙信徒,承仙意执掌辽土,今愿尊大宋为兄,倡导真仙信仰,与大宋永结同好。臣已下令,国中上下改穿汉服、通用汉话,所有官员需研习汉语,另恳请大宋恩准,两国百姓互通婚姻,共沐仙恩,同享太平。” 待其念完,隨即將文书递给赵宗瑞。 大殿內瞬间安静,先前主张备战的大臣们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枢密使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蹊蹺。刘机刚继位便示好,其中恐怕有诈,臣认为还需谨慎行事!” “诈从何来?”赵宗瑞放下文书,语气篤定。 “朕曾看过道家各门派弟子派往辽国的名单,对此人颇有印象。他是龙门派掌门的得意弟子,虽是契丹族人,但信仰坚定,故而其在名单上也是经过朕同意的。” “既是真仙信徒,又主动推行汉俗、请求通婚,足见其诚意。真仙信仰普照眾生,不分辽宋,他既尊仙意,便不会对大宋动兵。” 他转头看向李隆,问道:“李相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隆躬身回稟:“陛下圣明!刘机主动示好,乃是天赐良机!辽宋通好,北方边境可保太平,大宋亦可专心休养民生。” “臣以为,当应允其请求,再顺势施以援手,助大辽安稳民心,更能彰显真仙庇佑之下的太平气象。” 赵宗瑞頷首,当即拍板:“准了。即刻更改朝会议题,商议如何援助大辽安稳过冬。刘机推行真仙信仰,其国民皆是真仙信徒,绝不能让草原百姓冻饿而死。” 眾臣不再异议,於是討论如何对付辽国的朝会转而变为如何援助大辽的朝会。 当消息传至大辽时,刘机正在上京真仙观亲自主持法事。 听闻大宋的回应,当即对已经改姓萧的拔里迪鲁道:“大宋皇帝懂仙意、明大义,辽宋通好,乃是两国百姓之福。” “速令边境官员妥善交接物资,善待大宋派来的官员,务必让百姓知晓,这是真仙庇佑下的太平之果。” 萧迪鲁躬身应道:“臣遵旨。只是国中契丹贵族多有牴触汉俗者,尤其是老一辈贵族,不愿改穿汉服、改用汉姓,还需陛下施压。” 刘机语气变冷:“传孤旨意,即日起,凡官员不穿汉服、不通汉语者,一律停职查办。百姓自愿改汉姓者,可减免赋税一年。真仙信仰之下,不分契丹和汉人,唯有尊仙意、顺天道者,方能安享太平。” 旨意下达后,大辽境內掀起了改汉俗、用汉姓的风潮。 耶律氏带头改为“刘”姓,寻常牧民也纷纷效仿,汉语逐渐成为大辽通用语言。 两国商队往来不绝,大宋的农具、典籍、丝绸传入大辽,大辽的皮毛、战马、奶酪传入大宋,边境互市人声鼎沸,一派繁荣景象。 宋辽两国的蜜月期,也自此拉开序幕。 连续六年间,大宋境內无战乱、无灾荒,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大辽亦在刘机的治理下,休养生息,真仙宫观遍布草原,信仰根基愈发牢固。 而赵宗瑞为了协助大辽维持稳定抵御外敌,甚至还挑选了一些適合其修炼的功法典籍赠予大辽。 这日,嵩山琉璃星塔內,萧良正静坐於蒲团之上。 宋辽两国百姓的信仰之力如磅礴洪流,源源不断涌入体內,与他体內灵力相融,形成一股精纯无比的力量。 这些年,他借信仰之力稳固境界提升修为,今日突然若有所感,似乎有触碰到修为瓶颈。 “这才几年的功夫?速度竟然比我预期的快这么多。” 萧良睁开双眼,眸中灵光一闪,隨即对塔下当值的赵光极传音吩咐道。 “近些时日,吾要闭关修炼,期间不问外事,宋帝亦不必述职,嵩山道场暂由李瑛主持。” 赵光极躬身应道:“臣遵旨。” 萧良抬手布下结界,隔绝外界干扰,周身灵光环绕,彻底陷入闭关状態。 第52章 弘道军西征 时光飞逝,转眼便至大辽仙册七年,亦是大宋景德十一年。 这日,上京王城內,一份加急军报送进王宫。 来自东北边境的奏报详细陈述了女真部族在萨满残余势力煽动下,劫掠边境村寨,杀害真仙信徒,焚毁小型真仙观的恶行。 边军虽几度驱逐,然而女真凭藉山林地利,去而復返,不断袭扰,边军始终对其造成不了多大伤亡,一时之间大辽边境民心惶惶。 刘机当即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萧迪鲁率先出列,躬身陈词:“殿下,女真素以悍勇著称,居山林而少王化。今又受萨满余孽蛊惑,伤我大辽子民,若不加惩戒,恐边境永无寧日,更易滋长他部效仿之心。” “臣恳请陛下同意东征女真,一战而定,並將其地其民尽数划入大辽版图,方可永绝后患。” 刘机端坐御案之后,闻言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拓土易,收心难。孤之徵伐,非为贪图土地人口,实为宣扬真仙正道,化导愚蒙,使万民知所皈依。” “女真虽为蛮荒异族,但亦属生灵,若强夺其地,必使其民怀怨於心,抗拒於行。於我传播仙道之大业,反成阻碍。” 沉默片刻后,他的语气转为决断:“传孤旨意:即于禁军及诸部中,简拔三万通晓功法、驍勇善战之精骑,孤將择日亲征。” “此役之要,首在惩治首恶,申明法度;次在廓清邪祀,扫灭萨满余烬;终在导其向化,归附真仙正道。待战事结束,其地仍许自治” 萧迪鲁闻言,面露忧虑:“殿下,如此处置,是否稍显宽纵?女真反覆无常,恐难保日后不生异心。” 刘机解释道:“强权控扼,不如教化归心。武力虽可使其暂时屈膝,但唯有信仰才能令其长久顺服。” “若一味高压,怨恨积聚,则萨满遗毒犹如野草,逢春必生。若许其自治,遣大辽有道之士前往主持教务,教授言语文字、礼仪律法,使其移风易俗、渐染华风,女真必能心悦诚服,自发信奉真仙。此事既定,毋庸再议。” 旨意既下,不日,刘机便於城外祭旗誓师,亲率浩荡铁骑,直指东北。 女真诸部得闻大军压境,倚仗山林险隘,纠集部眾,意图顽抗。 其族中战士虽然悍勇敢斗,但面对修炼功法、甲械精良的大辽铁骑,散漫之勇终难抵挡。 几番交锋,女真联军主力溃败,残部仓皇遁入密林深处。 刘机並未急於冒进搜剿,而是分遣兵马,扼守通往山林的各个要道关隘,清剿曾参与劫掠的所有部落,同时安抚已经归顺的村寨,並令隨军道官於各处宣讲真仙经义,施药疗伤。 如此月余,女真內部人心离散,抵抗之志渐消。 最终,诸部首领献上萨满首级,出山请降。 为首者长跪於地,颤声请罪:“大辽王上明鑑!臣等愚鲁昏昧,受邪佞蛊惑,冒犯天威,罪孽深重。今愿率全部族,永世臣服大辽,虔诚信奉真仙,绝不敢再存二心!伏乞王上开恩,饶恕部族性命。” 刘机身披轻甲,驻马阵前,声音沉凝,遍传四野:“尔等罪行,本难宽贷。然孤念真仙有好生之德、慈悲之心,今可网开一面。” “今日死罪可免,土地亦不夺取,然尔等须谨遵三事。” “其一,女真各部落领地,所有萨满祭坛、神像、典籍,必须尽数捣毁焚烧,片纸不留,一年之內,须择吉地,建成规制严整之真仙宫观百座,所需式样法度,自有我大辽派遣的道官予以指点。 “其二,各部首领,须遴选子弟,送往大辽上京,习汉家文字语言,明礼仪,知律法。” “其三,自此之后,须年年遣使,按时朝贡,遵奉大辽號令,永为藩属,不得背盟。” “此三事,若有半分违逆迟延,孤必再度亲提王师,踏平尔地!” 女真首领闻此,叩首不止,感激涕零:“王上法外施恩,臣等感激不尽!所有诫命,必当恪守遵循,万万不敢违抗!” 东北女真战乱平息,大军班师回朝后,刘机並未沉醉於凯旋之功,心中所念,已是更加辽远的西方疆域。 他每日处理政务之余,都在潜心搜集西域舆图典籍,探查风土人情,渐渐的,一个更为宏大的图景缓慢成形。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大辽仙册十年、大宋景德十四年春,刘机於大朝会上,郑重提出西征之议。 老成持重的萧迪鲁面带忧容,出班諫言:“殿下,西征之事,关涉重大。西域之地,何其广阔,其间更有大漠流沙,粮秣转运艰难至极。” “且西部各邦国部落星罗棋布,言语不通,风俗各异,情势晦暗不明,大军悬师远涉,凶险莫测。” “依臣愚见,我大辽或可再积蓄数年国力,待准备万分周全,再徐徐图之,方为万全。” 刘机显然对此早有考量,从容答道:“粮草补给之难,孤已有对策。可取『因粮於敌,就地教化』之方略。” “每平定一处,便在当地招募归顺之民眾,设立真仙宫观,建立仓廩,利用当地所產,补充军需。” “西域诸邦,所奉杂神眾多,正需真仙无上正道引其归於正途。此番西行,非为彰显大辽武功,而是为弘扬道统之千秋大业!” 殿中信奉真仙的青年將领按捺不住,激昂出列,抱拳请命:“殿下胸怀四海,志在弘道!末將不才,愿为先锋,执锐披坚,追隨王驾西征,播撒真仙恩泽於绝域!” 刘机闻言,面露嘉许之色,当即颁下王命:“萧迪鲁听令:孤西征期间,命你总领上京留守事务,一应军政要务,皆可相机处置。此外与大宋的邦交还需记得按时维繫。” “孤將亲率五万精锐骑军,並携道官、工匠、医者等千余人,一月之后,即刻启程西征!” 王命既出,整个上京乃至大辽全国迅速动员。 粮草輜重、军械马匹、药材物资从各方调集匯聚,隨行的道官与博学之士则精心整理准备携带的经典典籍、农工技艺图册、医药方术等。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 是日清晨,上京城外旷野,五万铁甲森然肃立,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刘机未著沉重鎧甲,仅一身利於长途跋涉的轻便戎装,腰悬佩刀。 他先面朝都城宫闕方向,庄重施礼,继而转向南方嵩山所在,默然祷祝片刻。 隨后,翻身跨上神骏坐骑,勒转马头,目光扫过巍然军阵,挥臂向前,朗声下令。 “全军出发!” 大军开始缓缓启动,向西进发。 此次行军,史称“弘道军西征”。 西征之路,始於西夏,继而是高昌回鶻、吐蕃诸部、喀喇汗国…… 西征大军並非一味诉诸刀兵,往往先遣使宣諭,陈说利害,示以正道。 唯有冥顽不灵、抗拒归化、不信真仙者,方施以雷霆一击。 每平定一处,必留下部分军士武者与若干道官,主持营建宫观,再开设学堂,並传授中原先进的农耕、水利、冶金之术,再推广医药方剂,言明此等皆为真仙之恩。 军中所需粮秣,皆取自当地旧有官仓府库,不拿当地百姓一针一线。 同时,刘机还招募当地信仰真仙的健儿编入辅助队伍,这使得西征的队伍反倒是越打越多。 然而,隨著西征大军越打越远,逐渐踏入西域腹地,其与大辽上京之间的联络也变得愈发艰难。 一切音讯传递动輒需要数月之久,且往往语焉不详,断续不全。 再到后来,身处洛阳的景德帝赵宗瑞与留守上京的辽国朝廷,仅能从偶尔经过的商旅辗转带来的零星消息中,勉强拼凑出西征军的大致踪跡。 有人说他们打穿了西域诸国,有人说他们深入了戈壁荒漠,具体如何,谁也不清楚。 洛阳皇宫之內,宋帝赵宗瑞阅览完有关大辽的最新奏章,默然良久,方才下旨:“传詔西北沿边诸州,密切留意大辽动向。” “若有大辽信使前来,或收到求援讯息,务必竭力接应,周全协助,供给粮草物资之便。 “辽王刘机为弘传真仙正道而不辞万里远征,其志可嘉,亦令朕动容。” “我大宋既为盟邦,理应念及情谊,量力相助。” 第53章 李相薨 视线从大辽转到宋国,时间很快来到景德十六年。 正月初一,御书房中,赵宗瑞刚批完最后一卷奏摺,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稍微鬆了口气。 昨日他刚差人前去嵩山道场询问关於真仙的消息,得知其仍在闭关修行,故而今年仍无需去嵩山述职。 “总算能偷得一日清閒。”赵宗瑞轻声感慨,起身走到窗边。 这些年他执掌大宋,对內推行新政、普及武学,对外维繫与大辽的盟约,日夜操劳,连真仙赐下的养气功法都极少有时间修炼,更別提卸下重担歇息片刻。 回想起自己继位之初时的窘迫茫然,转眼竟是已过去十数年。 正当他盘算著午后召太子赵仲贞来书房敘话,补一补这些时日缺失的管教,殿外突然传来內侍急促的脚步声,且伴隨著慌乱的呼喊。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宰相府急报,李相……李相他薨了!” “什么?!”赵宗瑞浑身一震,方才的鬆弛瞬间消散。 他几乎是踉蹌著衝出御书房,连龙靴都来不及穿整齐,厉声吩咐:“备车!快备车去宰相府!” 马车疾驰在洛阳街头,赵宗瑞端坐车內,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李隆歷经建隆、淳化、景德三朝,为当朝第一重臣。 不仅是他的宰相,更是他的启蒙恩师,在他还是太子时便悉心教导,陪他走过继位初期的茫然,辅佐他稳固朝政、开创太平,於他而言,亦师亦父。 马车刚停稳在宰相府门前,赵宗瑞便推门跳下,快步踏入府中。 府內早已掛满白綾,哀乐低回,下人们个个面带悲戚,见到赵宗瑞,纷纷跪地行礼,哭声愈发压抑。 赵宗瑞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李隆的臥房,推门便见李隆的长孙李明哲跪在床前,哭得肝肠寸断,床榻上的李隆面色安详,双目紧闭,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李相……”赵宗瑞走到床前,驻足凝视著李隆的遗容,声音沙哑,眼眶泛红。 他想伸手触碰,却又缓缓收回,心头翻涌著悲痛与不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明哲勉强止住哭声,匍匐在地,哽咽著说道:“陛下,爷爷他……他是在昨夜梦中离世的,走得很安详。睡前他还特意叮嘱孙儿,要勤加研读经史兵法,將来好好辅佐陛下,守护大宋的太平。” 赵宗瑞缓缓点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沉声道:“李相一生鞠躬尽瘁,为大宋耗尽心血,是国之柱石,也是朕之良师。他的嘱託,你要记牢,莫要辜负他的期望。” 说著,他转向隨行的內侍:“传朕旨意,令礼部即刻牵头,召集翰林院眾学士,为李相擬定美諡,务必彰显其功绩。丧葬事宜按最高规制操办,由朕亲自主持,厚葬於皇家陵寢旁,配享太庙。” “臣遵旨!”內侍躬身领旨,快步退下安排。 李明哲听闻,再次叩首:“臣代全家,谢陛下隆恩!” 赵宗瑞在李隆床前佇立了许久,回忆起年少时在东宫与李隆的件件往事,那些过往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让他愈发悲痛。 直到暮色渐沉,在內侍及李明哲的再三劝说下,他才依依不捨地离开宰相府。 七日后,李隆的葬礼举行,赵宗瑞一身素服,全程亲自主持,神色肃穆。 待葬礼结束,他拒绝了宫輦和马车,慢步走在回宫的路上。 晚风微凉,吹得他心神恍惚。 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政务上,却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真仙赐下的养气功法,他只在继位初期练过几日,后来便被奏摺淹没。 皇后端庄贤淑,打理后宫井井有条,他却极少有时间陪她多说几句话。 太子赵仲贞今年已十四岁,正是需要管教引导的时候,他却常常因政务繁忙而缺席,任由孩子沉迷骑射玩乐,疏於学业与心性打磨。 回到皇宫,赵宗瑞遣退所有侍从,独自坐在御书房,沉思良久。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渴望暂时逃离这深宫朝堂的束缚,弥补对家人的亏欠。 此时的他,理解了当年父皇心中的艰难。 但他做不到像父皇那般拋弃一切。 思虑再三,他唤来內侍总管,沉声道:“传朕旨意,即日起,朝政暂由几位辅政大臣协同处理,若有重大事宜密封奏报。朕要带皇后与太子南巡,体察民情,也藉机休息几日。” 內侍总管虽有讶异,但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这就去安排南巡事宜。” 三日后,南巡队伍启程。 皇后身著常服,陪伴在赵宗瑞身侧,太子赵仲贞则难掩兴奋,一路上对沿途景致充满好奇,时不时便拉著侍从问东问西。 赵宗瑞看著妻儿的模样,心中压力稍缓,只盼著这场南巡能多些相处时光,好好教导太子,也对皇后弥补几分亏欠。 南巡途中,队伍行至江南一条大河旁,河水清澈,两岸春景盎然。 赵宗瑞见景色宜人,一时兴起,对皇后笑道:“朕许久未曾这般轻鬆,不如咱们乘小舟泛河而上,赏赏这两岸风光?” 皇后虽有顾虑,怕水边寒凉,但见他难得有兴致,便点头应允:“陛下当心些便是。” 侍从很快备好一叶小舟,赵宗瑞拉著皇后上船,侍从缓缓撑船离岸。 小舟行至河中央,春风拂面,赵宗瑞一时忘形,起身伸手去拂水面的涟漪,不料小舟重心不稳,他脚下一滑,竟直直坠入河中。 “陛下!”皇后惊呼出声,侍从也嚇得脸色发白。 远处跟著的护卫们连忙驾著大船赶来,將赵宗瑞从水中救起。 然而此时正是春寒料峭,河水冰冷刺骨,赵宗瑞浑身湿透,上岸后便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南巡队伍当即停止前行,紧急折返洛阳,太医们轮番上阵诊治,却始终不见好转。 赵宗瑞的病情时好时坏,高烧退了又起,意识也愈发混沌,常常陷入昏迷。 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怔怔地望著床顶,说不出话来。 皇后日夜守在病床前,衣不解带,眼眶红肿。 第54章 景德崩 这日,赵宗瑞难得清醒了些。 然而当朝有名的道医为其诊断过后,却是朝皇后摇了摇头。 “陛下这是积劳成疾,根基受损严重,风寒只是诱因,恕贫道无能为力。” “便是用真气也不行吗?”皇后闻言眼角含泪,颤音问道。 道医摇头:“真气非猛药,只能温润身体,但陛下已经病入膏肓,想要医治,怕是只有……”说著,他拱手朝著嵩山方向行了个道礼。 皇后哪能不明白道医的意思,但宗瑞早在上次醒来便同自己强调,不要为了他去使用真仙帮助的机会,她又如何敢违背他的意愿。 “子童……”赵宗瑞微弱的声音响起。 皇后连忙上前,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带著哽咽与埋怨:“早就让你多练练真仙赐下的养气功法,你偏不听,整日埋在奏摺里,连身子都不顾。如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仲贞可怎么办?这大宋的江山又该怎么办?” 赵宗瑞看著皇后憔悴的面容,眼中满是愧疚。 他艰难地抬手,抚了抚皇后的脸颊,声音微弱:“是朕对不住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仲贞他……他性子顽劣,朕也没顾上好好管教,往后……就拜託你了。” 皇后用力点头,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陛下放心,我一定照办,好好教导仲贞,让他做个合格的帝王。你也要好好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赵宗瑞微微摇头,眼神渐渐涣散,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爷爷……师傅……你们来接我了吗……” 皇后心中一紧,紧紧握住他的手,大声呼喊著他的名字,可赵宗瑞的手却渐渐失去了力气,双眼逐渐失去明色。 景德十六年春,大宋景德帝赵宗瑞驾崩於洛阳皇宫,享年三十一岁。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百姓爭相哀悼,感念这位在位十余年,开创了太平盛世的帝王。 国不可一日无君,辅政大臣们紧急召集朝会,商议继位事宜。 按照祖制,太子赵仲贞乃是唯一合法继承人,理应继位登基。 但新帝正式登基需亲赴嵩山,由真仙亲授传国玉璽、赐下年號,方能名正言顺。 可此时距离次年正月初一尚有大半年时间。 眾臣商议再三,最终议定:先召开继位大典,拥立十四岁的赵仲贞代理朝政,暂以“景德”为年號。 待来年正月初一,再前往嵩山召开登基大典,恳请真仙赐璽赐號,正式改元。 朝廷將这个请求传达给嵩山道场,得到了李瑛的同意。 於是继位大典很快召开。 大典当日,十四岁的赵仲贞身著宽大的龙袍,站在金鑾殿上,面对满朝文武的跪拜,脸上全然没有当年父亲的茫然惶恐,只有跃跃欲试和由衷欢喜。 赵仲贞继位很快半月有余,这期间,虽有太后垂帘听政、辅政大臣协理朝政,使得大宋政局保持安稳。可这位十四岁的少年皇帝心中,却藏著一股不甘。 金鑾殿上的跪拜与奏请,於他而言更像一场程式化的闹剧,他虽端坐龙椅,却难有自主决断之机。 思来想去,他唯一能全然信任之人,便是李隆之孙李明哲。 李明哲善察言观色,能说会道,且確实有几分本事在身,短短时日便深得赵仲贞倚重。 故虽还未考取进士功名,却被赵仲贞破格提拔为翰林学士,特许自由出入內宫,时常伴驾左右。 这日午后,赵仲贞屏退所有侍从,独召李明哲至御书房偏殿,神色间满是少年人的急切与隱秘的野心。 “明哲,你我虽有君臣之別,却如同兄弟。今日找你,是有件心腹事要问你。”赵仲贞抬手示意李明哲落座,语气压低了几分。 “如今太后与辅政大臣把持朝政,朕虽为皇帝,却处处受限。朕想找个藉口,既能立刻主导朝政,又能切实加强皇权,可朕又怕行事太过张扬,触怒真仙,毕竟皇权源於仙恩,你可有两全之策?” 李明哲闻言,起身躬身行礼,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陛下有心亲政,实乃大宋之幸。” “真仙庇佑的是顺应天道、安稳民生的皇权,而非尸位素餐的傀儡君主,只要陛下行事不违律法、不害万民,便不算触怒真仙。” 他抬眼看向赵仲贞,语气愈发坚定:“若要加强皇权,首要之事便是削藩。” “自先皇以来,各地藩王手握兵权、占据富庶之地,虽名义上臣服朝廷,实则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这些藩王中,不乏覬覦皇位者,若不早除,日后必成大患。” “倘若陛下做成此事,那么即便是太后也要承认陛下拥有先皇之才。” “削藩?”赵仲贞眼中一亮,隨即又面露迟疑,“可藩王多是皇室宗亲,贸然削藩,恐引朝野非议,且他们手握重兵,若逼反了他们,岂不是酿成战乱?” “陛下顾虑极是,故而削藩需步步为营,不可操之过急。”李明哲缓缓道来,“如今先皇新丧,正是机会。” “陛下可下一道圣旨,以『宗亲奔丧、尽孝为先』为由,令各地藩王即刻赶赴洛阳,为先皇弔唁。” “待他们入京之后,便以『感念宗亲孝心,留京伴驾』为名,將其软禁在洛阳城,断其与封地的联繫。” “届时群龙无首,封地兵权、政权便可轻易收回,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完成削藩。” 赵仲贞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迟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喜色:“此计甚妙!既名正言顺,又能不动声色地收权。就按你说的办,即刻擬旨,传召所有藩王入京弔唁!” 李明哲再度躬身:“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定当妥善安排,確保万无一失。” 赵仲贞闻言,又是摆手道:“以明哲你现在的身份,安排此事恐有不妥。朕即刻擬旨,擢升你为御史中丞,有监察百官之权。另外那几位辅政大臣年岁已高,就让他们回家歇息吧。” 李明哲闻言大喜,连忙跪地谢恩。 “谢陛下隆恩!!!” 很快,赵仲贞无视太后的劝诫,以忤从君命为由,“放”诸位拒绝削藩政策的辅政大臣告老还乡,隨即又擬圣旨宣诸位藩王赴洛阳弔唁。 圣旨快马加鞭传往各地,多数藩王虽心有疑虑,却不敢违抗圣命,只得陆续收拾行装,启程赶赴洛阳。 江南常州,圣旨还未到,秦王赵元僖已先一步得到了消息。得知此事后,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此时的赵元僖已年近六十,寻常人皆以为他年事已高、体弱多病。 实则他常年修炼真仙赐予的《百草心经》,如今的身体状態比同龄人要好上不少。 只是无奈他修炼天赋虽有,但有的不多,即便是修炼功法最早的那批人,且修炼的功法品阶不低,却卡在四品武者十几年。 此外先前缴获的那枚“仙石”虽然能让自己感到心静,但他又不知如何吸收其中的能量,所以一直只能当做静心石来辅助修炼用。 不然自己的状態怎么著也要强过寻常中年人。 “这旨意来得颇为蹊蹺,宗瑞驾崩已有些时日,为何此刻才传召藩王入京?” 赵元僖摩挲著手中的灵石,眸色深沉。 他早已看透朝堂局势,此次传召,绝非简单的奔丧。 思索间,门外传来通报,洛阳派来传旨的太监已抵达王府。 赵元僖眼底寒光一闪,隨即放缓神色,对管家低声吩咐:“按既定计策行事,记住,切莫露出破绽。” 第55章 削藩 管家躬身应下,连忙退下安排。 赵元僖则斜躺在床上,故意將髮髻弄乱,衣衫扯得歪斜,又取来一些特製的药膏,抹在嘴角。 待太监踏入书房时,他已瘫坐在榻上,神色萎靡,嘴角不断流著涎水,模样痴呆可笑。 太监走进书房,见赵元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上前躬身说道: “秦……秦王殿下,臣奉陛下之命,传您入京弔唁先皇。” 赵元僖听到动静缓缓抬眼,目光涣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响。 接著,只见他探出身子,伸手胡乱抓著,又將桌上的茶水打翻,水渍浸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嘴角的涎水也愈发汹涌。 一旁的管家连忙上前,一边为其擦拭一边故作焦急地说道: “中官恕罪,我家王爷年岁已高,身体不佳,近日更是染了重病,心智已然不清,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实在无法起身接旨,更別说远赴洛阳了。” 太监皱著眉,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见赵元僖眼神呆滯、反应迟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也毫无回应。 他又伸手探了探赵元僖的脉搏,脉搏虽平稳,却带著几分衰老的虚弱,全然不像装出来的模样。 “罢了罢了。”太监无奈地嘆了口气,扭头看向管家。 “既然殿下病重,咱家也不敢强求其动身。只是陛下那边,咱家需要如实稟报。” 他將圣旨递给管家,又叮嘱了几句“好生照料秦王殿下”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了王府,去通知同在江南的下一家藩王去了。 待太监的身影消失在王府门外,赵元僖瞬间收敛了痴呆之態,抬手擦去嘴角的涎水,眼神冰冷,周身的萎靡之气一扫而空。 “哼!黄毛小儿,也想算计本王!”他冷声道,语气中满是不屑。 管家连忙上前:“殿下,太监已然离去,想来不会起疑。只是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赵元僖沉声道,“派人即刻前往洛阳,打探消息,看看其他藩王入京后的动向。另外,传令下去,整顿亲兵,加强王府戒备,隨时做好应对之策。” 数日后,派往洛阳的密探传回的消息,让赵元僖心头一凛。 所有赶赴洛阳弔唁的藩王,无一例外,皆被软禁在京中府邸,不得隨意出入,封地的兵权也被朝廷派去的官员接管。 紧接著,一道新的圣旨传遍各地,詔令所有藩王即刻削藩,废除亲兵编制,收缴所有武器,封地仅保留爵位俸禄,不得干预地方政务。 “好一个赵仲贞,好一个李明哲!竟敢如此行事,简直是要赶尽杀绝!” 待太监走后,赵元僖將圣旨狠狠摔在地上,怒不可遏。 他本想继续隱忍,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可如今朝廷步步紧逼,已然断了他的退路。 愤怒过后,赵元僖很快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等等! 先皇驾崩,新帝又尚未受璽,不算正式登基,诸多藩王被软禁,此时不正是他起兵夺权的最佳时机? “传我命令,即刻联络江南及周边所有未入京的藩王,就说赵仲贞被佞臣李明哲蛊惑,屠戮宗亲、乱政祸国,本王要举兵入京,清君侧、靖国难!” 管家迟疑道:“王爷,起兵之事非同小可,而且,传闻真仙仍在闭关,此时我们若起兵反抗朝廷,会不会触怒真仙?” “触怒真仙?”赵元僖闻言摇头,隨即面容忠诚而又严肃地朝著嵩山的方向拱了拱手。 “真仙庇佑的是大宋江山,而非蛊惑君主的奸佞之臣。” “我们举兵清君侧,是为了拨乱反正、安稳社稷,乃是顺应天道之举,真仙只会相助,绝不会怪罪。”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削藩在即,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反抗,我等藩王迟早会被赵仲贞一一剷除,唯有起兵,才有一线生机,甚至……能夺得这大宋江山!” “本王这些年在江南的经营,如今也算派上用场了!” 赵元僖放出消息后,江南及周边剩下的几个同样未入京的藩王大多都选择了沉默,只有两家响应。 这些藩王虽对朝廷削藩之举心怀不满,但又惧怕失败的代价。 对此秦王倒也不怎么在乎:“无妨,这些人皆是谁贏面大帮谁。况且两家已经足够,本王不需要他们帮到多大忙。” 驻守苏州的越王、驻守杨州的楚王,皆於三日內亲率亲兵赶来,与赵元僖的兵力匯合,短短数日,便集结了八万大军,声势浩大。 赵元僖自任兵马大元帅,下令兵聚一处,一路朝著西北而上,势如破竹,很快便攻占了数座城池,占领徐州,逼近亳州。 消息传回洛阳,朝野震动。 这日入夜,御书房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大臣们个个面色沉鬱,眉头紧锁,低声议论间满是焦虑。 一位武將出身的大臣率先出列,拱手沉声道:“陛下,赵元僖老谋深算,此次起兵绝非临时起意!叛军八万之眾,其中四万皆是他一手训练的精锐士卒,且多已入品,战力之强远超寻常禁军,实力不可小覷!” 赵仲贞往日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他从未经歷过这般叛党作乱的危机,一时竟不知如何决断,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立在群臣之列的李明哲,满是期盼。 李明哲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臣自幼熟读兵书,早有报国之心,渴望能在沙场之上建功立业。陛下若信得过臣,臣亲愿率十万禁军,围剿叛军,平定叛乱,护大宋河山无恙!” “好!好!”赵仲贞闻言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扶起他,语气恳切又激动。 “爱卿有如此胆识与才略,不愧是李公之后!不,爱卿便是朕之李隆!朕给你十五万禁军,调兵遣將、粮草后勤诸事,皆由你全权决断,无需事事奏请!” 说罢,他当即命人擬写圣旨,授予李明哲便宜行事之权。 其他大臣面面相覷,有心出言提醒,又想起前阵子几位辅政大臣的结局,最终还是將话咽进了肚子里。 三日后,东都城外校场,旌旗猎猎,鼓声震天。 十五万禁军整装待发,甲冑鲜明,兵刃寒光凛冽。 李明哲一身银甲,腰佩长剑,立於高台之上,目光扫过麾下將士,沉声道:“即刻拔营,向亳州进发!” 行军途中,副將凑近低声建议:“將军,听闻叛军已特意在亳州驻扎等我军前去,不如传檄各州,调集地方兵力援助,迂迴包抄,打一场持久战,耗垮叛军锐气?” 李明哲摇了摇头,当即否决:“不可。陛下忧心如焚,百姓盼安,持久战只会徒增民怨与损耗,敌人敢战,我等亦是不惧。” “况且亳州地势开阔,不易埋伏,正適合我军兵力优势展开,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不论怎么说,十五万对八万,兵力悬殊,优势在我!” 说罢,他猛地拔出长剑,扬声大吼,振奋军心。 “將士们!国难当头,建功立业在此一举!” “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隨我出征,平叛安民,扫清逆贼,共享荣光!” 第56章 斩首行动 亳州平原上,十五万禁军列阵如墙。 李明哲一身银甲立於中军大旗之下,遥望著对面的叛军阵列,眉头微皱。 按可靠消息,叛军八万之眾皆是精锐,尤其秦王赵元僖麾下四万兵卒更是战力惊人。 可眼前所见,却与传闻截然不同。 叛军阵形鬆散,队列中多是面色蜡黄之人,毫无精锐之態。 “不是说敌军悍勇?”李明哲侧头看向身旁的副將,语气满是疑惑,“为何我观其军阵不整,士卒似乎多是老弱病残,连阵型都站不稳?” 副將勒马向前,眯眼打量片刻,躬身回道:“將军,想来是叛军自江南一路急行,未得歇息,士卒疲惫不堪,故而显得散乱。 “当然,也有可能是秦王刻意藏拙,想诱我军轻进。”话虽如此,他语气中也透著几分不確定。 毕竟这般散乱模样,实在不像刻意偽装。 李明哲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己方严整的军阵,心中底气渐足。 十五万禁军对阵八万散乱之敌,即便有诈,兵力优势也足以碾压。 “管他是疲惫还是藏拙,战机不可失。”他抬手挥马鞭,厉声下令,“前军步兵出击,左右两翼骑兵迂迴包抄,务必一战击溃敌军,生擒叛首。务必记得不可伤到三位藩王!” 军令下达,號角声震天而起。 前军步兵手持盾牌长枪,稳步向前推进,左右两翼骑兵顺著平原地势快速迂迴,直插叛军侧后。 叛军见状,果然阵脚大乱,未等禁军逼近,便有不少人丟弃兵器,转身逃窜。 这场仗打得比想像中还要轻鬆,禁军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短短一个时辰便击溃叛军主力,將越王、楚王两位藩王围困在中军帐旁。 叛军士卒纷纷跪地投降,兵器丟弃得满地都是,哀嚎与求饶声不绝於耳。 士卒们不敢对皇室宗亲动刀动刑,只能手持兵刃围成圈,將两位藩王死死困住。 李明哲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二人面前,急切地询问:“二位王爷,秦王赵元僖何在?” 越王与楚王被亲兵护在中间,面色平静,面对李明哲的质问,只是相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始终一言不发。 那笑容里藏著戏謔与篤定,看得李明哲心头莫名一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浑身是汗,策马疾驰而来,翻身跪地,声音带著极致的慌乱。 “將军!大事不好!秦王赵元僖亲率四万精锐,自亳州以北绕路,连破宋州、汴州,现已兵临郑州城下,郑州告急!” “什么?!”李明哲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传令下去!调郑州周边所有驻军驰援,务必死守郑州,拖延至我军回援!全军整理行装,即刻隨我援助郑州!” 禁军將士不敢耽搁,连忙整队启程,向著郑州方向疾驰而去。 郑州作为洛阳外围的重要屏障,守备军队皆是精锐,且多有修炼功法的武者,虽兵力不足三万,却凭藉坚固城防与顽强抵抗,硬生生拖住了赵元僖的大军。 待李明哲率军赶回郑州时,城池已岌岌可危,城墙布满箭矢与破损痕跡,城下尸横遍野,双方將士的血跡染红了护城河。 李明哲当即下令全军出击,与城內守军里外夹击,叛军与禁军陷入惨烈廝杀。 喊杀声震彻天地,赵元僖麾下军队战力惊人,禁军虽兵力占优,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双方死伤无数。 激战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最终,禁军凭藉人数优势,逐步压缩叛军阵地,將一面绣著“秦”字的大旗团团包围。 叛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兵器投降。 李明哲提剑上前,见到旗下站著一老者,身著亲王服饰,面色有些发白,连站立都需人搀扶。 李明哲从未见过秦王,只能拿出朝中提供的画像辨认。 见老者面相確有几分相似,但心中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於是皱紧眉头,厉声喝问:“你便是秦王赵元僖?” 老者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声音哆嗦:“是……是我……” 见此,李明哲心中的疑虑更重。 他正要再追问,却见那老者突然紧闭双眼,捂著头颅,似是头疾发作,直接晕倒过去。 於是李明哲只得下令,將秦王押下去妥善治疗,全军暂时休整,明日班师回朝。 洛阳城外的群山之中,一支三百余人的轻装队伍正借著夜色掩护,悄然靠近城门。 队伍中的士卒个个身形矫健,气息內敛,腰间佩刀泛著幽冷的寒光。 他们中的最低修为亦是三品武者,乃是赵元僖二十多年来,耗费重金、隱秘培养的死士。 为了养这支队伍,赵元僖掏空了自己数十年的积蓄,府內地库早已空空如也,连老鼠都能饿死。 可这支队伍也正是他孤注一掷的真正底牌。 此刻,赵元僖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身黑衣劲装。 方才穿越高山小道时被石头擦破的手臂,隨意用白布缠了几圈,血跡已然渗透白布,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对洛阳城的热切。 真当本王会和你正面对战? 呵呵,时代变了! 虽然心疼自己拋下的那近四万亲兵,但他亦是知道,此等牺牲是必要的。 “动作利落,悄无声息拿下城门。”赵元僖压低声音下令,抬手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杀!” 十几名五品武者率先而出,快速掠向城门。 此时已是深夜,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的守军昏昏欲睡。 武者们借著墙体的沟壑与阴影,手脚並用地攀爬而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城墙上的守军大多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利刃划破喉咙,无声倒地。 短短片刻,城墙上的值守士卒尽数被斩杀,武者们快速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赵元僖压下心中的激动,挥手示意队伍入城:“分散出击,避开巡逻禁军,直奔皇宫,於宫前匯合!” 三百死士立刻分成数队,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入洛阳城的街巷。 夜色深沉,百姓们早已熟睡,不少人听到房顶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却只当是夜猫子作祟,翻个身便继续沉睡。 无人料到,一场顛覆皇权的危机,正悄然逼近皇宫。 皇宫之內,御书房的灯火依旧亮著。 十四岁的赵仲贞端坐案前,面前堆著厚厚的奏摺,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中满是自我感动。 自继位以来,他日夜操劳,熬夜批阅奏摺、商议军务,如今只觉得自己已然褪去稚气,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帝王。 “假以时日,朕必能开创比父皇更盛的盛世。”赵仲贞喃喃自语。 说罢,他抬手拿起一份奏摺,正欲翻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闯入,神色慌张,声音颤抖:“陛下!不好了!有刺客闯入皇宫,禁军已然拦不住了,快隨臣速速避难!” 赵仲贞嚇得浑身一僵,手中的奏摺掉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 慌乱之下,他连龙袍都来不及更换,连忙伸手抓过案边的虎符与传国玉璽,塞进怀中,又接过太监递来的粗布衣衫,胡乱披在身上,跟著太监便往御书房后门跑去。 两人沿著昏暗的小道快步疾走,身后的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渐渐清晰,赵仲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顾著低头狂奔。 跑了约莫半柱香功夫,他喘息著停下脚步,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向身前的太监,心中突然升起一丝疑虑。 怎地这太监的身形与声音,都透著几分陌生? “你……”赵仲贞的声音带著颤抖:“你怎么看著面生得很?平日里隨侍朕的王公公呢?他去哪了?” “大侄孙,王公公睡大觉去了。” 第57章 化神境 清晨,郑州城外的血腥味尚未散尽,禁军將士还在休整,远处突然又传来阵阵马蹄。 眾人循声望去,便见一支精锐部队疾驰而来。 旗帜依旧是大宋禁军的样式,领军武官神色冷峻,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直奔中军营帐,將听到动静走出帐篷的李明哲围住。 那武官翻身下马,拿出一枚鎏金虎符並打开圣旨,高声道: “奉朝廷密旨!镇国將军李明哲统兵不力,犯禁冒失致叛贼迂迴逼近东都,危及社稷安危,著即革去所有职务,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我等奉旨接管军队,拒不从命者,以谋逆论处!” “朝廷密旨?”李明哲心头一沉,目光死死盯著那枚虎符与圣旨。 虎符他先前见过,是正品,圣旨上盖著传国玉璽的鲜红印记,也绝非偽造。 可他临行前,陛下明明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况且自己又刚刚拿下几位藩王,捷报理应快马加鞭送到了皇宫,为何现在却来了一道革职拿问的圣旨? 莫非是听信谗言,要过河拆桥不成!? 仔细想想他那毫无主见的性子,倒还真有几分可能。 “陛下年幼,此事定有蹊蹺!必然是有佞臣蛊惑!我要面见陛下,当面问清缘由!” “放肆!”那武官厉声呵斥,“圣旨已下,岂容你狡辩?” “陛下圣意已决,念在你是李公之后,我等亦是不愿对你动粗,还望你能积极配合!” 说罢,他挥手示意:“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將李明哲死死按住,捆绑起来。 李明哲麾下近卫纷纷拔刀欲抗,李明哲见状连忙喝止:“住手!切勿抗旨,否则便是真的是谋逆了!” 他心中满是疑惑与愤懣,只当是朝中那些大臣趁机作乱,离间他与新帝的关係。 他却不知,此刻的赵仲贞,早已被软禁在后宫,自身难保。 洛阳皇宫,秦王赵元僖虽手握虎符玉璽,掌控了禁军与朝政,却始终寢食难安。 他將赵仲贞软禁在偏殿,派重兵日夜看守,自己则暂住东宫,不敢贸然登上御座。 这日,越王与楚王被接入宫中,见赵元僖並无继位之意,心中皆是疑惑。 “二哥,如今洛阳已定,李明哲被擒,禁军尽归殿下节制,何不儘快继位?迟则生变啊!”越王率先开口劝道。 “伯公,您若是不捨得杀你的宝贝侄孙,那我替您下手便是,以前在宫里他可没少欺辱我。”楚王亦是说道。 赵元僖闻言,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忐忑:“那黄毛小儿虽未得真仙授璽,但其继位大典,是经过李仙官代表真仙之意同意的,只等真仙出关后,来年正月初一受璽即可。” “真仙之意不可逆,如今的情况,等於他的仪式只进行了一半,却被我突然打断。此等情况没有先例,李仙官也是不知该如何处理,说是要等真仙出关后,稟明情况才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不確定:“总之,我已將此事从始至终稟报嵩山道场,陈明了缘由,结果如何,只能等后续回復了。” “在真仙回应之前,绝不可自作主张,擅自筹备继位登基之事,一切需以真仙旨意为准。” 楚王皱眉道:“伯公英明,只是这般拖延下去,恐人心浮动。毕竟咱们的来路……咳咳。” “无妨。”赵元僖摆了摆手。 “近来赵仲贞在朝中也不得多少大臣支持,你没见那些个老臣都默许了咱们的行为。至於少数忠於他的年轻官员,还翻不起什么风浪。” “我已下令安抚百姓,减免赋税,各地州府也已派人接管,局势大体稳定。” “只要真仙点头,一切便顺理成章。在此之前,只需稳住局面,静待真仙回应即可。” 他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始终没有底。 真仙会不会认可他这个“叛乱上位”的藩王?会不会依旧支持赵仲贞? 这些疑问,如巨石般压在他心头,让他日夜难安。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元僖每日处理朝政,稳固局势,却始终不敢触碰登基相关的事宜。 他严令禁止宫中上下提及“继位”、“登基”几字,也不准礼部筹备任何相关礼器,只是一遍遍派人前往嵩山,打探真仙是否出关,期盼著能早日得到肯定的回应。 转眼便到了景德十六年秋。 这日午后,天空万里无云,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突然从嵩山方向直衝天际,捅破云霄。 哪怕是太阳当下,亦是光芒万丈,耀眼夺目。 周边的州府百姓尽数抬头望去,满脸愕然与敬畏。 嵩山道场之內,李瑛正与一眾道士打理殿宇,见此光柱,先是一愣,隨即狂喜跪倒。 “恭喜真仙!仙功再破,道法无边!” 隨著金色光柱衝击天际,天空中逐渐浮现出层层金色波纹,规模覆盖上千里。 各地百姓无不惊愕抬头仰望。 不久后,金色波纹之中產生了细密的雨露。 雨露所及之处,禾苗焕发生机,果树掛满熟果,百花重新绽放,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更令人惊嘆的是,千里之內所有真仙神像、牌位、玉佩、木偶、壁画,皆散发出金色光点,匯聚成河,朝著琉璃星塔飞去。 一刻钟后,光柱消散,神跡缓缓散去。 萧良身著浅蓝色法袍,盘膝坐於塔顶,吸纳著磅礴的信仰之力。 刚突破的修为,在信仰之力的滋养下快速稳固,半刻钟后,他突然睁开双眼,眸中金光一闪,磅礴气势瞬间收回。 化神境,成了。 李瑛此时来到塔下,躬身行礼:“参见真仙!真仙此次突破,天降祥瑞,泽被万民!臣另有一事稟报,山下大宋……” “此事吾已知晓。”萧良开口打断了李瑛的话,语气淡然。 “只要国本不变,道家信仰得以传承,百姓安居乐业,谁做皇帝不重要。” 李瑛躬身应道:“臣遵旨,这就派人將真仙旨意传达洛阳。” 不久后,赵元僖正在处理政务,听闻真仙的回应,先是愣在原地,隨即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眼中的忐忑与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 “真仙应允了!真仙应允了!”赵元僖连声高呼,失態地来回踱步。 压在他心头多日的巨石终於落地,他知道,有了真仙的认可,他的皇位便稳如泰山,再也无人能质疑其正统性。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梦已成,我梦终成啊!!!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他竟是直接痛哭起来。 良久,赵元僖猛地剧烈咳嗽了几声,他擦乾眼泪强迫自己恢復冷静,待平復心情后,召来礼部官员与越王、楚王,语气急切而坚定。 “礼部即刻启动登基大典筹备事宜!礼器、龙袍、詔书、大典流程,务必在明年正月初一之前全部就绪!本王將於明年赴嵩山受璽,正式登基称帝!” “臣遵旨!”礼部官员连忙躬身领旨,转身便投入到紧张的筹备工作中。 越王与楚王心中彻底安定,纷纷道贺:“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得真仙庇佑,登基之后,必能开创盛世,护大宋江山永固!” 赵元僖抬手虚扶,脸上满是意气风发:“二位王爷过奖。待本王登基之后,必不忘二位之功。” 皇宫內外瞬间忙碌起来。 工匠们连夜赶製龙袍、礼器,官员们忙著擬定詔书、规划大典流程,周边州府也接到通知,要组织百姓届时沿途观礼,共同见证新帝登基。 第58章 故人离去 正月初一,嵩山道场。 山道两侧的积雪被朝廷提前派人仔细清扫,平整的阶梯两旁,面容严肃的禁卫肃立不动。 这一年,是秦王赵元僖人生的第六十个年头。 刚过完寿辰的他步伐依旧很稳,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那压抑了六十年的澎湃心潮。 百官按品阶列队其后,鸦雀无声,唯有衣料摩挲与步履踏在石阶上的轻响。 眾人来到道场中央,琉璃星塔在初阳下流转著七彩光华,塔前已设好香案祭台。 赵元僖在李瑛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向祭坛。 六十年的谨慎、隱忍、期盼,在这一刻交织成难以言喻的洪流,明知此等场合需要严肃,泪水却再度情不自禁溢出。 赵元僖撩起衣摆,双膝跪倒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深深俯首。 “人臣赵元僖,敬祈真仙垂鉴。”他的声音沙哑而激动。 一道微光出现在赵元僖身前,隨著微光消散,萧良缓缓现身。 他接过礼部尚书递来的玉璽,看著赵元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今赐尔传国玉璽,膺受仙命,抚育万民。” 赵元僖伸出双手接过玉璽,紧紧將其捧在手心,旋即再次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地:“臣赵元僖,谢真仙厚恩!惟愿真仙赐下年號,指引臣与万民前行之路!” 萧良缓声道:“赐尔年號『明受』。” “明者,日月相推而明生,寓天道昭昭,亦望尔明心见性,洞察万物;受者,承仙受命,亦当虚怀若谷,受纳諫言,承载万民之望。” “明受……明受……”赵元僖喃喃重复,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臣赵元僖,谨遵仙諭!必以『明受』为號,以『明』为镜,以『受』为诫,夙夜匪懈,不负真仙,不负天下!” 仪式进入下一环。 赵元僖站起並转过身,越王楚王上前为其披上龙袍。 面向山下及道场上黑压压跪伏一地的文武百官、宗室勛贵,他手捧玉璽,缓缓举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浪冲天而起。 赵元僖亦是控制不住放声大笑,直至笑到呛住喉咙咳嗽起来。 冗长而庄严的典礼终於结束。 百官依序退下,准备返回京城。 喧譁的人声、仪仗的响动渐渐远去。 而赵元僖却没有选择回去。 他屏退了所有隨侍,望著山下的大宋江山,眼角再次湿润。 他想,他应该感恩,应该独自、纯粹地,再向真仙叩谢一次。 於是,他转身,一步步走回琉璃星塔之下,再次整肃衣冠,无比虔诚地跪拜下去。 没有百官注视,没有仪轨约束,只有他一人,对著缄默的高塔,將六十年来的艰辛与感激化作无声的倾诉与叩首。 这一次,他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跪拜,而是以道家信徒的身份跪拜: 长久以来,他始终未能得到父亲的真正青睞。 分明他的才学冠绝诸子,分明他的能力最为出眾,可那双眼睛里却从未映出过他的身影。 大哥猝然薨逝那一日,他第一次感到那至尊之位离自己如此之近。 然而,父亲竟將那件他梦寐以求的宝物,隨手交给了另一个情愿放弃的蠢人。 可他不敢发声,因为父亲的威严刻在骨髓。 但此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时辰,他活著,呼吸著,前行著,都只为了一件事。 现如今,他终於走到对岸了。 事实证明,该他的终究还是他的! 如果可以,赵元僖真的想要让他亲眼看一看,他当年的决定是多么的错误! 时间在静謐中流逝。 他跪了不知多久,腿脚已然麻木。 “沙……沙……” 一阵轻微而又有节奏的扫地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冥思。 赵元僖微微蹙眉,但並未抬头。 然而那扫地声却是不疾不徐,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身侧不远处。 一把略显陈旧的竹笤帚,带著残雪和尘土,轻轻扫到了他跪著的衣摆边缘。 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敬意,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真仙早已闭关清修,不会再见你了。陛下还是回去吧,你跪在这儿,占了地方,老朽也不好清扫。” 赵元僖闻言抬起头,目光顺著那柄竹笤帚,向上移去。 握住笤帚的,是一只布满老人斑的的手,枯瘦,但异常稳当。 再往上,是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道袍。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张低垂著,被风霜深刻雕琢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呼啸的山风、远方的鸟鸣、乃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此刻全都消失了。 赵元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衝上头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颤抖的、几乎不似人声“咯咯”怪响。 半晌,他带著极致的惊骇与茫然,机械般地脱口而出: “爹……你没死啊?” 赵光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將手中的笤帚稍稍挪开一点,避开了赵元僖的衣摆,继续他之前的动作。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清扫著琉璃星塔前的地面。 …… 赵元僖是怎么离开嵩山的? 他不记得了。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那座刚刚真正属於他的皇宫,熟悉的殿宇楼阁,此刻看来却是有些冰冷陌生。 巨大的荒谬感、恐惧感、崩塌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彻底吞噬了他。 內侍宫女们屏息凝神,心中发毛。 他们眼里的新帝,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死灰,眼神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 无论谁上前请示、问安、奏报,他都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坐著。 白天如何过去,夜幕如何降临,他全然不知。 午夜时分,守在殿外的太监心中不安,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只见赵元僖依旧坐在龙椅上,手持玉璽,头微微垂下,气息已然断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与悵然。 大宋明受元年,正月初二,丑时。 明受帝赵元僖,驾崩於洛阳皇宫,享年六十岁。 眾太医给出的结论是肝胆俱裂,惊惧而死。 於是眾大臣纷纷开始猜测原因,且传言愈发离谱。 有说是嵩山之上,赵元僖单独面见真仙,被隨口训斥几句记在了心里,一时想不开自杀了。 也有说是赵元僖夜里做梦,梦见了赵光义和赵宗瑞索命,故而活活嚇死。 究竟是何原因,谁也无法確定。 这事甚至还在后世成了一个颇有话题的歷史未解之谜。 新帝既死,大宋不可一日无主。 但先皇死的仓促,太子未立,於是宗室及眾臣开始商议下任帝王人选。 其中,以越王及诸位前辅政大臣为首的派系,支持由先皇赵元僖的次子继位(其嫡长子已於三年前病逝)。 以宗室最高长官知大宗正事为首,內部多为先前赵仲贞提拔的年轻官员一派,则支持赵仲贞重新继位。 掌管洛阳禁军的年轻楚王態度曖昧,没有明確表明立场。 诸多中级官员除了想要搏一搏前程的少数人,亦是不敢盲目站队。 同一夜,嵩山道场。 看著躺在床上虚弱到几乎说不出话的老友,萧良掐出法诀,打算第一次尝试著施展化神境才能用的聚魂诀。 “真仙,臣……已经知足了,臣活了八十二岁,倒……倒是比您当年预想的,还贪活两年……” 萧良闻言,默默点头,对著守在一旁垂泪不止的赵光极叮嘱了两句。 隨后慢步走出房间,抬头望著夜空,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9章 罗马帝国 遥远西域,烈阳高照。 刘机纵马疾驰,踏得尘土四溅。 西征三年,他从大辽边关一路披荆斩棘,打穿西域诸国,踏平了无数拒不臣服、反抗真仙信仰的部落,连塞尔柱帝国最大规模的几座重镇都轻易攻克,手段向来乾脆狠厉,在西域早已立下赫赫威名。 身后的亲卫们紧隨在刘机之后,朝著前方奔逃的身影猛追。 这伙头戴各色头巾的塞尔柱异教信徒,昨夜试图突袭大军设在塞尔柱帝国边境的布道营地,但也是他们运气不好,刚好碰见前来视察的刘机。 面对上百规模的骑兵,刘机及二十几名亲卫亦是不惧,一口气砍杀数十人,嚇得他们仓皇逃窜。 刘机见状,当即带上亲卫,一人两马,循著踪跡一路追击,一口气奔出数百里,终於將这群逃窜者逼到了绝境。 “停下!投降不杀!”刘机勒住马韁,提气扬声,大喝出自己为数不多会的几句波斯语。 內力真气灌注的声音穿透热风,清晰地传到前方逃窜者耳中。 前方的异教信徒已经筋疲力尽,连夜奔逃加上烈日炙烤,不少人早已口乾舌燥、双腿发软。 此话刚一出,前方好几匹马累得轰然倒地,將骑手摔在滚烫的砂石上,不省人事。 剩下的人见此情形,亦是害怕被摔死,连忙放缓速度,隨后慢慢停下,丟掉武器,下马、跪地、磕头一气呵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亲卫们动作迅猛,转瞬便包抄上前,弯刀出鞘架在为首几人颈间,眾人瞬间僵住,再也不敢动弹。 领头的异教信徒慌忙扯下头上的彩色头巾,脸上布满惊恐与疲惫。 他望著围拢而来的亲卫,嘴唇哆嗦著,嘴里嘰里咕嚕吐出一串晦涩难懂的波斯语,双手不停比划著名求饶的手势,眼神里满是绝望。 刘机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领头信徒面前。 目光扫过地上瘫倒的马匹与狼狈的眾人,脸上毫无波澜,转头对身旁亲卫吩咐:“赵六,把那个巴西尔带过来。” 被唤作赵六的亲卫应声领命,快步转身去最后方,来到一名亲卫牵著的另一头马旁,为绑在马背上的一个黑髮白肤的西域人解开了绳子。 此人名为巴西尔,据其自我介绍,他是一位来自罗马帝国的走私商人,专门偷偷贩运桑蚕种与丝绸半成品。 (註:此处罗马帝国为东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与拜占庭帝国是同一实体不同时期的称谓,拜占庭帝国的名字概念於17世纪被提出以便区分。而在当时其仍自称罗马帝国) 他本是想偷偷穿越塞尔柱疆域,將货物卖到老家牟利,好省一笔过路费。 没成想误撞了刘机麾下的先锋部队,连人带货被一併俘虏。 因其精通汉语、波斯语、希腊语等多种西域语言,便被刘机强留军中,充当临时翻译,这几日一直跟在身边待命。 巴西尔低著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谨慎又带著几分惶恐,快步走过刘机身旁,不敢多看这位杀伐果断的弘道军將领。 他俯身凑近领头的异教信徒,仔细倾听他的话语,待对方说完,他才转过身,对著刘机躬身稟报。 “將军,他说他们愿意彻底投降,立刻放弃对真主的信仰,这辈子只信奉真仙,绝不再反抗,只求將军能饶他们一条性命。” 此次出征,刘机只对外宣传他们弘道军的信仰,宣扬东方有真仙,不重点说明自身身份来歷,意在凸显宣传真仙的主旨。 故而巴西尔並不知道刘机这位將领实际上还是一个国家的王。 “早这么老实,何必落到这步田地?”刘机冷笑一声,抬起脚轻轻踢了踢地上掉落的弯刀。 “你们信的那个什么主,看不见摸不著,问你们在哪儿也说不上来,虚无縹緲,有什么用?” “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可是实实在在坐镇於东方嵩山,降下祥瑞庇佑万民。唯有跟著真仙,才算找对了归宿,才有活路!” “你当我是在害你们吗?” “翻给他听!” 巴西尔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那个鸿什么仙到底该怎么翻译成波斯语,只好一如既往改为简单的“zhenxian”二字发音,??????(?en syān,詹西杨)。 见俘虏们连连点头加磕头,刘机看懂了其要表达的意思,抬手摆了摆,示意亲卫们收起弯刀,並派出一半亲卫將俘虏们带回。 “都绑结实了,留著活口。回去交给道官,好生训导,务必把他们脑子里的异教念头彻底洗乾净,再分派到各处营地服劳役,亲眼看看真仙信仰带给地方的安稳。” 十几名亲卫们齐声应诺,立刻取出绳索,將这些个俘虏一一捆绑,隨后往营地赶回。 处理完俘虏,刘机方才鬆了口气,抬头往前望去。 经过数百里的追击,眾人此时已到了一片浩渺大水旁。 此处水面湛蓝如镜,与天际相接,一眼望不到尽头,比他先前见过的任何湖泊都要辽阔数十倍。 刘机心中满是好奇,迈步走上前,弯腰从岸边捧起一点水凑到嘴边。 刚入口,浓烈的咸涩味便直衝味蕾,呛得他当即吐了出来,眉头紧紧蹙起:“这水怎么这么咸?” 他略一思索,眼中泛起一丝惊讶,转头对身旁的赵六说道:“这该不会是『海』吧?” 西徵才不过三年,他竟已不知不觉打到了海边? 此前他听闻西域辽阔无边,诸国林立,部落遍布,本以为要再打十几年才能触及边界,怎会这般快就到了大陆尽头? 刘机当即招手,把巴西尔叫到身边:“你来看看,这是不是海?” 巴西尔连忙快步上前,望著眼前的水域连连点头,恭敬地回道:“回將军,这確实是海。我们罗马人称它为罗马海,它是最大的陆地內海。” “罗马海並非大陆的尽头,顺著岸边往南或往北走,依旧是连绵的陆地。” 刘机盯著巴西尔,接著询问:“这么说,海的周边都属於你们国家?” 巴西尔接著解释,语气愈发谨慎:“將军误会了,罗马海是被曾经横跨欧亚的罗马帝国命名的。我们虽然也是罗马帝国,但……总之情况比较复杂,如今罗马帝国已不比往日巔峰。” “原来是这样。”刘机恍然大悟,缓缓頷首,“罗马海……听著过於彆扭,以后就叫它地中海吧,简单明白,也省得东边后续来的將士们听了误会。” 巴西尔不敢有异议,连忙附和:“將军说得对,地中海这个名字既贴切又好记。” 第60章 安条克城 刘机的目光重新落回这片地中海,又问道:“这地方归哪个势力管辖?” 巴西尔答道:“这里是安条克城的外围,属於罗马帝国,如今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寧皇帝执掌朝政。” “罗马人以基督教信仰为主,上帝耶和华是他们唯一崇拜的神。当然了,小人我是纯正真仙信徒。” “只是小人的家在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那边还有妻儿老小。等將军的大军日后打到君士坦丁堡,能不能开恩放小人回去。” “我的家人们还正陷入异神的蛊惑骗局中,我想快点回去解救他们,传递正確信仰!” 刘机闻言,並未接过他的话茬,只是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说起来,西边的蛮子,偏安一隅,竟有这么多敢妄称帝国,自抬身价?”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剩下的十二名亲卫,又望向塞尔柱帝国的方向,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主力大军此刻正分散在刚攻克的塞尔柱帝国各处。 一部分在追剿残余的反抗信徒,清剿隱藏在城镇山林中的异教势力。另一部分则配合道官,在各地修建真仙宫观,推行真仙信仰,安抚民心,稳定地方秩序。 塞尔柱帝国疆域广阔,刚拿下的城镇根基未稳,全靠大军分片驻守、道官逐步教化才稳住局面。 若是贸然调回主力,境內残余势力必会死灰復燃,真仙信仰的推行也会前功尽弃,近些时日的西征成果恐怕將付诸东流。 如今他身边,仅剩下这少数的亲卫,根本无法对罗马城池发起攻势。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行带人深入罗马调查情况,知己知彼。 亲卫赵六低声请示:“將军,要不要传附近军队接应,然后再一同进城?” 刘机摇头:“来回耗时太久,夜长梦多。罗马若察觉我军踪跡,反而不利於探查。” 他看向巴西尔,沉声道:“你是罗马人,扮成行商带路最稳妥。老实听话,日后若拿下君士坦丁堡,便准你与家人团聚。敢耍花样,立斩不饶,相信你也清楚我们的实力。” 巴西尔连忙磕头应诺:“小人绝不敢妄动,定当尽心带路。” 吩咐完毕,刘机率先卸甲,换上塞尔柱人的衣服,戴上头巾同时又遮住面部,將隨身匕首藏於衣內,收敛了杀伐之气。 十二名亲卫也迅速效仿,褪去甲冑、藏匿兵器,片刻便化身成一行寻常塞尔柱行商。 塞尔柱人多为黄白混血,部分国民的外貌格外凸显黄种人基因。 再加上刘机等人这些年留长了鬍子,在以白种人为主的罗马人眼里,倒真不一定能轻鬆看出来。 刘机检查无误,对巴西尔道:“带路吧,少言寡语,莫要暴露身份。” 巴西尔应声起身,在前引路,一行人沿著地中海岸边,朝著安条克城缓步而去。 沿途偶有罗马牧民路过,见他们一行人行色匆匆,仅投来几眼好奇目光,並未上前搭话。 巴西尔低声提醒:“安条克城外多是往来商队,我们这般装扮不会起疑。城中守卫虽严,但我先前行商曾混了个脸熟,掏点银两便可以进入。” 刘机微微頷首,目光一直扫过沿途地形,暗自记下关键位置。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谋划。 此次探查,首要摸清安条克乃至北部更多城镇的兵力部署与城防虚实。 其次打探罗马人对其异神的信仰程度。 亲卫们紧隨其后,始终保持警惕,目光扫视四周,严防突发状况。 队伍骑马慢慢北行,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一座城池轮廓。刘机抬眼扫过,见此城规模颇大,城墙高耸,街巷错落,不亚於塞尔柱境內的顶尖大城。 行至城门下,巴西尔热情地用希腊语打了声招呼,一名身著锁子甲像是长官的守卫果然很快认出巴西尔。 两人笑著用希腊语寒暄几句。巴西尔趁左右无人,悄然凑上前,塞给守卫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 守卫掂了掂布袋的分量,指尖触到硬物,脸上笑意愈盛,又是悄悄说了几句话,隨后便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入城,还用不太规范的波斯语招呼了句:“欢迎你们,塞尔柱的朋友们。” 入城后,刘机凑近巴西尔,用匕首刀把顶住巴西尔,压低声音询问:“方才你们说了些什么?” 感受到顶住背后的硬物,巴西尔嚇得不轻,连忙回道:“他说近来塞尔柱战乱不休,正与遥远东方来的敌人对峙,先前塞尔柱曾遣使向罗马求援,最后却被大帝驳回了。” “咱们此刻来这儿,倒像是来避战乱的。不过这里確实安全些,这几日不少富有的塞尔柱商人都借著行商的由头来避难,入城费比往日涨了不少。” 刘机缓缓頷首,心中瞭然。 看来他们竟被当成了逃难者,如此也好,倒省了不少盘问。 他心中暗自盘算,塞尔柱疆域辽阔,自己短期內起码一年內都没法抽调主力过来。 且方才沿途观察,罗马的文明程度怕是並不逊色塞尔柱多少,这个国家,只派几千人来定然不济。 如此一来,后续便是一场持久战。 可若长期只靠巴西尔翻译,对探查事宜极为不利。 念头既定,他转头对巴西尔道:“接下来这段时日,你教我们希腊语。” 隨后又看向十二名亲卫,沉声道:“三个月內,所有人都要能用希腊语简单交流,不得有误。” “啊?我们吗?”几名亲卫下意识指了指自己,满脸愕然。 若是让他们跨马廝杀、披坚执锐,那是家常便饭。 可要学这听都听不懂的西域语,还不如现在去跟城门口那几名锁子甲守卫拼一场痛快。 “是!”唯有通晓文墨的赵六,毫不犹豫应声答覆。 他是十二名亲卫中文化水平最高的,先前曾在宋国当道童,后来隨门派师兄们北上,在上京真仙宫待了几年,认识了刘机,再后来便隨刘机一同离开真仙宫,成了其贴身亲卫。 巴西尔心中虽一万个不情愿,可也不敢违抗,只得咬牙应下,用刘机给他的钱花高价在城內租了处僻静院落,带著眾人住了进去。 自此,为期三个月的希腊语教学地狱课堂开始了。 每天进步最慢的亲卫皆要罚抄单词,背诵语句。 这期间,即便巴西尔出门採买食材,也总有两名亲卫一前一后寸步不离地跟著,半点不给其脱身的机会。 第61章 真仙赏赐 两月后的一天,入夜,月朗星稀。 刘机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足尖轻点院墙,轻鬆跃至屋顶。 他盘膝坐下,脊背挺直,目光越过错落的屋舍,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是嵩山的方向,是真仙坐镇之地。 刘机闭上双眼,双手结出道家印诀,默默向真仙祷祝:“弟子率弘道军西征西域,只求播撒真仙荣光,教化异教之民,护佑苍生安寧。” “如今身陷拜占庭境內,前路未知,兵力难调,恳请真仙庇佑,助弟子完成使命,不辱真仙所託。” 祷祝完毕,他默念起真仙当年总结並赐予道门的《阴阳合道经》。 此经如今已是道家弟子必背的经文,经文晦涩玄妙,字字珠璣,皆是真仙对阴阳之道的感悟。 刘机每念一遍,心中便多一分澄澈,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也渐渐消散了大半。 念完经文,他不再多想,凝神静气,运转真仙赐予龙门派的功法《八部金刚经》,周身气息缓缓流转,开始潜心修炼。 多年来,他日日勤修不輟,却已卡在五品境界近八年,任凭他如何努力,都难以突破那层桎梏。 修炼就这样不知持续了多久,刘机的意识渐渐模糊,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平缓,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耳边再无外界的声响,只剩下內力真气流转的细微动静。 他沉浸在修炼之中,浑然不觉周遭的变化,直到一股莫名的吸力传来,將他的意识猛地拽出,他才骤然清醒。 睁眼望去,刘机顿时陷入茫然。 眼前並非刚刚所在的屋顶,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这是何处?” 刘机心中一惊,连忙运转真气,想要催动功法,却发现体內的真气竟变得凝滯,难以调动分毫。 一股莫名的惶恐,悄然涌上心头。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前方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柔和而璀璨,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整个虚无之地,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不多时,金光渐渐消散,周遭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无始无终,无边无际。 刘机此时已然无暇顾及周边的变化,他瞪大著眼睛,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 只见前方不远处,坐著一位身著白衣道袍的男子。其衣袍纤尘不染,周身縈绕著淡淡的灵光,气质超然,温润如玉,却又带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威严。 刘机虽从未亲眼见过祂,却早已將祂的模样刻在心里。 此刻一见,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畏,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缓缓平復心绪,迈著恭敬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前。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刘机声音激动而沙哑:“龙门派弟子玄真,人臣刘机,拜见鸿蒙玄极紫府玉宸混元真仙!愿真仙道法无边,仙福永享!” 萧良坐在一枚金丝蒲团上,目光温和地望著刘机,嘴角始终带著一抹和善的笑意,祂缓缓抬起手,伸手指了指身前的另一个蒲团:“坐。” 刘机这才缓缓起身,轻轻坐在萧良身前的蒲团上,身姿挺拔,却始终微微低著头,不敢直视真仙的目光,心中满是虔诚与忐忑。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有机会亲见真仙,这份殊荣,让他一时之间难以自处。 萧良看著他拘谨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缓缓开口:“近些年你在西域所作所为,吾皆知晓。” “你,做得不错。” 刘机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心中的激动再也难以抑制。 他下意识地想要再次叩拜,感谢真仙的认可与庇佑,却发现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著自己,让他无法俯身,动弹不得。 刘机心中一凛,当即明白,这是真仙的意思,不愿让他多礼。 於是便强行压制住心中的衝动,恭敬地应道:“弟子不敢当真仙夸讚,传播真仙信仰,护佑苍生,本就是弟子的本分,皆是真仙庇佑,弟子方能有所成就。” 萧良轻轻頷首,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不必过谦。” “如今在世之人,论及践行吾道,弘扬道法,你已然做到了最好,理应再得一份赏赐。” “说吧,你想要什么?” 刘机心中一动,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若是能得真仙赐予,他的西征之路,必將更加顺利。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已修得真仙赐予的功法,手握重兵,威震西域,早已得到了太多福祉。 反观自己,虽竭力传播真仙信仰,却仍有诸多不足,未能將真仙的荣光,彻底播撒到西域的每一个角落。 想到这里,刘机抬起头,目光坚定而虔诚,对著萧良躬身道:“弟子早年便已受真仙福祉,得真仙赐予功法,如今又能得真仙当面召见,已然愧不敢当。” “弟子自觉未能做好,没有更好地回报真仙的庇佑,故而不敢奢求任何赏赐,只愿能继续践行真仙旨意,早日將真仙信仰传遍西域,教化万民。” “若真仙真要赏赐些什么……能否让弟子快些学会西域的各种语言?” 萧良闻言看著他,停顿了数秒,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笑意:“你倒是个痴人,如此不嫌劳累。也罢,那我便遂了你的心意。” 说罢,祂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道柔和的金光,金光凝聚成一点,缓缓飞出,径直朝著刘机的额头飞去。 刘机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静静佇立,感受著那道金光的温暖。 下一秒,金光融入了他的额头,刘机只觉得脑海中猛地一震,无数陌生的知识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 希腊语的发音、词汇、语法,波斯语的诸多方言,还有西域各国的语言习俗,瞬间便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仿佛他天生便精通这些语言,无需刻意学习,便能脱口而出。 不仅如此,一股磅礴而醇厚的力量,也隨著金光一同涌入他的体內,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远不同於真气,柔和而霸道,不断衝击著他经脉中的阻滯,多年来卡在五品境界的桎梏,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衝破! 力量在他的体內疯狂奔腾,经脉被一点点拓宽,修为如同坐火箭般飞速提升。 六品、七品、八品、九品、十品! 仅仅一瞬之间,他的修为便直接达到了十品境界。 第62章 辩经(一) 刘机闭紧双眼,沉浸在修为突破的极致感受之中。 很快,他睁开眼睛,眼里满是震撼与感激,正要再次道谢,却听祂再次开口:“你的赏赐不只有这些。” “吾还送了你另一份礼物,至於是什么,之后便能知晓。” 萧良看著刘机,语气中带著绝对威严,直抵刘机的心底。 “你且记住,吾隨时都在,吾隨地都在,吾一直在看著你,吾亦一直是你的后台。” “无论前路遇到何种艰难险阻,无论面对何种强敌,都不必畏惧,只需坚守初心,践行吾道,吾自会庇佑於你。” 话音落下,笼罩在刘机周身的无形力量,瞬间消散。 刘机浑身一松,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 “弟子谢真仙厚恩!弟子定当铭记真仙教诲,坚守初心,传播仙音,教化万民,绝不辜负真仙的庇佑与信任!” 当他再次抬起头,想要再多说几句感谢的话语时,眼前的景象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白茫茫的混沌已经消散,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身下是熟悉的屋顶瓦片,远处是安条克城的街巷轮廓。 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荒诞而真实的梦境。 刘机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金光的温暖。 他运转內力,一股磅礴而凝练的真气,瞬间在体內流转,经脉通畅,气息沉稳。 这不是梦境,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仙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真仙看到了他的付出,真仙亲自召见他,赐予他福祉,还给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真仙知道我,真仙看到我了……” 刘机喃喃自语,两行清泪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三年西征,无数次浴血奋战,无数个不眠之夜,所有的艰辛与付出,在这一刻,有了回报。 他坐在屋顶上,许久许久,才渐渐平復了心中的情绪。 他抬手擦乾脸上的泪水,眼中的动容与柔软,渐渐被坚定与锐利取代,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冷而凌厉,与方才判若两人。 “既得真仙庇佑,便不能再拖下去了。之前碍於兵力不足、语言不通,只能想著稳步探查,如今,该想办法快一些了。” 第二天一早,巴西尔按时教授希腊语。 他刚走进屋,便发现刘机並未像往常一样端坐在前排等候,而是坐在后排角落,手持一本《马太福音》,正低头认真翻阅,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巴西尔心中疑惑,悄悄走上前,仔细打量刘机。 不知为何,他的样貌没有任何变化,可气质却截然不同,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犹豫片刻,巴西尔还是开口问道:“刘將军,这本书您能看懂吗?” 照理说,刘机学习希腊语不过两月,即便进步再快,也难以读懂这种晦涩的宗教典籍。 不料刘机抬起头,淡淡点头,隨即用流利的希腊语回应:“可以,但我认为这书中说的不对。” 巴西尔瞬间愣住,满脸惊讶。 昨天刘机说希腊语还磕磕绊绊,发音尚有偏差,可今日说起话来,流畅自然,语气语调都和地道的罗马人別无二致。 更让他心惊的是,刘机竟然直接质疑《马太福音》的正確性,这可是《圣经》的內容啊! 在罗马,质疑《圣经》便是褻瀆神明,是大罪。 不等巴西尔缓过神,开口追问缘由,刘机便將书放在桌上,对他吩咐道:“你去帮我收集一些类似的宗教典籍,无论是你们罗马的,还是其他地方的,只要是宣扬所谓上帝神灵教义的,我都要一观。” 巴西尔心中虽有顾虑,却不敢违抗刘机的命令,只得躬身应下。 刘机则重新拿起《马太福音》,眉头微蹙,继续翻阅,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文字,心中暗自梳理著其中的矛盾之处。 数月时间转瞬即逝,巴西尔陆续收集了各类宗教典籍,刘机每日潜心研读,对比分析。 很快,安条克城有了一条传闻,据说一位来自东方的“传道士”在公开质疑《圣经》的重要性。 考虑到其来自东方,目前身份神秘,以及近期塞尔柱帝国在面对东方远征军时的不妙遭遇。 安条克城主理智地没有直接派出士兵,去把这位不怕死的外教信徒绑起来公开烧死,而是將麻烦移交给了安条克的教会。 对此,教会的想法是当著眾位市民信徒的面,终结这位东方人的谣言。 於是这一日,安条克城內一座歷史悠久的教堂內,聚集了不少人。 其中有本地的市民,有往来的外国商人,有身著修士服的修道士,还有几名前来旁听的罗马帝国官员。 教堂中央,身著华丽法衣的牧师手持一本厚重的福音书,神色严肃。 他对面站著的则是刘机,一袭简朴青袍,神色平静,目光澄澈,周身没有丝毫多余的气场,却让人觉得无法忽视。 牧师率先开口,声音带著明显的训导意味:“远道而来的异乡人,我们听闻你公然质疑神圣经典的唯一性。《圣经》是我们罗马帝国与教会的基石,由圣灵亲启,绝无谬误,你凭什么质疑它?” 刘机直立不动,声调平和却穿透力极强,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我研读此书多日,发现其中逻辑混乱,文理相互矛盾,就像用破碎的镜片看太阳,所见的光影重叠杂乱,並非出自天道自然流转的完整真理。” 牧师闻言一愣,隨即面露慍色,语气带著斥责:“狂妄!你一个东方来的异邦人,以何资格评判神的话语?” 刘机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质问,而是缓缓说道:“资格?便来自书本身。” “《马可福音》,你们奉为使徒亲传的话语,可从我在四方乃至临城牧师手里高价收集到的几本古本中,其末章的內容截然不同。” “有一本止於『妇女战兢,不言而逃』,而你们如今诵读的版本,却多出了救主坐於天右、施行异能的续篇。”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牧师手中的福音书,继续说道:“同一圣灵所启,语气与要义怎会有中断?” “这並非传抄过程中的失误,而是有人刻意为之,以自己的心思,强行续写所谓的『神言』。” 牧师脸色微变,急忙低头翻阅手中的福音书,强作镇定地辩驳:“此……此为后世圣徒为显明真道,受圣灵感召而补全的內容,並不会损害经文的核心要义!” 刘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平静:“要义?那我们便说说你们所言救主降世的根本,他的血脉源流。” 第63章 辩经(二) “《马太福音》將其血脉追溯至所罗门,承袭王者之系。《路加福音》却將其归於拿单,源自寒微之脉。自大卫之后,这两条血脉分明,从未交匯。” 说著,他转向在场的眾人,声音清朗。 “我想问大家,一个人的血肉之躯,如何能够同时承袭两条从未交匯的天命血脉?是天道的命谱本身相互矛盾,还是人间撰写史书、编纂经文的人,各取所需,为了印证所谓的『应许』,强行为其註解?” 话音落下,教堂內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眾人低声议论,神色各异。 刘机的话並非诡辩,而是直指经文最核心的矛盾,让人无法迴避。 修道士们面色凝重,商人与市民则面露迷茫。 牧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辩驳的语气也显得有些无力:“此……此乃神学寓意!一条血脉象徵王权,一条血脉象徵人性,二者並不衝突!” 刘机微微頷首,似乎认可了他的急智,却隨即话锋一转,引向了更无可辩驳的层面。 “寓意可以解释,但天地间的自然之数,也可以隨意用寓意来曲解吗?” 他抬手,在空中虚画一个圆。 “你们的《列王纪》中记载,圣殿的铜海,直径十围,周长三十围。这其中的方圆比率,是三。” “但道生万物,天地循环不息,圆与方的比率,实则接近三又七分之一,这是天地自然的定数,並非人的意志可以改变。” 他目光直视牧师,语气坚定:“希腊的阿基米德用穷竭法算出过这个比率,东方先贤祖冲之,更是將其精算至极致。” “难道是你们所信奉的天神,在创造宇宙之时,唯独在耶路撒冷的这口铜海之中,改变了这天地间的圆周率?” “还是说神的几何学,允许『三十等於三十一』吗?” “若是此处的『三十』可以作为虚指,那么书中记载的纪年、里程、族裔数量,又有哪一个是真实可信的?用虚假的数字构建起来的歷史与教义,根基何在?” 这番话基於確凿的数学常识,掷地有声。 在场的工匠与商贾们纷纷点头,他们常年与数字、度量打交道,深知圆周率的定数,刘机的话,他们最是信服。 牧师的面色由红转白,双手紧紧抓住胸前的十字架,声音带著颤抖,语气却依旧强硬:“你……你用受造物的规则,妄测造物主的设计!这是褻瀆神明!” 刘机神色未变,眼底掠过一丝对执迷不悟的悲悯,缓缓说道:“规则?那我们便说说你们经中所谓的『神圣』规则。” “《约书亚记》记载,神命令信徒灭尽迦南的所有人,无论妇幼老少,甚至连牲畜都不留活口。” “牧师,你们今日宣讲《约翰福音》『神爱世人』,宣扬《马太福音》『赦免七十个七次』。” “那昔日命令屠刀染尽婴孩鲜血,今日却许诺罪人悔改即可蒙爱的,难道是同一位『主宰』?” 他的声调微微转冷:“这並非天道本心,实则是人心的私慾。” “胜利者假借上天的名义,推行征伐与屠杀,事后再用笔墨掩盖血跡,將其奉为圣训,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 牧师浑身颤抖,指著刘机,厉声辩驳:“旧约是律法与公义的影子,新约是恩典与慈爱的实形!你断章取义,根本不理解救恩的全貌!” 刘机微微仰首,目光似能穿透教堂的穹顶,望向远方的天际,气息愈发縹緲而坚定。 “我自东方而来,途经波斯旧地、西域各部,听闻萨满教奉天地精灵、敬先祖之灵,听闻伊斯兰教尊唯一真主、言救赎之途,亦曾听闻佛教言说亿万劫度化眾生、求涅槃解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眾人身上:“若是你们所信奉的神,是唯一的真源,为何会將『洪水滔天』『死而復生』『善恶相爭』这些相似的『影子』,洒在天下各个部族的古老记忆之中,却不敢以同一身份显现?”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此为自然真理,显现於世间天地万象与各个文明歷史之中。” “用一部充满人心矛盾、数字谬误的羊皮卷,將其定为不容置喙的唯一真理,实在荒唐可笑!”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从更高的维度审视了包括他们基督教在內所有文明的宗教启示,教堂內瞬间陷入死寂,连眾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信仰不深的人低著头,神色凝重,暗自思索著刘机的话语。 对信仰深信不疑的信徒们则面红目赤,死死地盯著刘机,恨不得將此异端就地格杀。 只是他的话,目前实在不能反驳。 因为他並非直接否定神灵,而是揭穿了典籍中的漏洞,点出了人为修饰的痕跡。 牧师隨后又提出了几个问题试图狡辩,皆被刘机一一轻鬆化解。 隨后,刘机不再看那哑口无言、面色惨白的牧师,袖袍微微一拂,转身朝著教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留下最后一段话,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迴荡在寂静的教堂內。 “道法自然,真正的真经原本无形无象。往昔真仙未曾显现於世,世间诸人无有明路可循,才会执著於文字的表面,爭论於抄本一字一句的得失。” “这终究是落入下乘,只会离真理越来越远。” “你们所坚守的,並非通往天堂的阶梯,实则是真仙未显之时,诸人困守心神、无有指引的牢笼。” “如今真仙已然显现於东方,光照寰宇,往日无真经、无方向指引的窘境,早已隨风消散。” “若想知晓何为真正的正道,何为真仙所启的真正『圣经』,三日后便来城南找我吧。” 刘机抬步阔然离开教堂,渐行渐远。 十二名身著布衣的亲卫紧隨其后,步伐齐整,亦步亦趋地跟著他离去。 教堂內的巴西尔,愣了许久才从方才的辩经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快速环顾四周,见眾人仍沉浸在刘机的话语中低声思索,无人留意到他的存在,而刘机的亲卫也早已悉数离开。 此刻正是摆脱束缚,趁机逃走的最好时机,可巴西尔的目光却死死锁著刘机远去的背影,心中几番挣扎。 犹豫片刻后,他终究是一咬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第64章 《超世真典》(加更) “等我一下!” 巴西尔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他一路小跑,快步撵上前行的队伍,顺势走到刘机身侧,跟隨著大部队的脚步一同往前走。 他偷眼打量著始终目视前方步履沉稳的刘机,目光里满是探究。 迟疑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开口。 “你还是人吗?” 刘机的脚步骤然一顿,侧眸看向他。 巴西尔心头一凛,连忙摆手解释:“將军,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我怎么感觉您跟刚见您那会儿比,变化也太大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说著,他转头看向刘机身后的十二名亲卫,试图寻求认同,“你们说是不是?將军这变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 “將军就是將军吧?”一名亲卫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著街道两侧,半点分心都无。 毕竟这里不像教堂有官员看管,很可能有狂信徒上来偷袭。 巴西尔垮了脸,悻悻地摇了摇头:“行吧,当我没问。” 一旁的赵六却微微蹙起眉,思索了片刻后上前一步,神色认真地说道:“巴西尔说得倒是不假,我確实感觉將军不一样了。” “先前將军的威严带著一股王霸之气,让人不敢直视,如今看著虽是收敛了许多,气场也平和了些,但不知为何,反倒更引人注目,让人觉得深不可究。” 巴西尔闻言连连点头,再次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刘机。 果然看出了那股藏於內敛之下的磅礴气场,与此前那个满身戾气、一言不合便拔刀的弘道军將领判若两人。 作为商人,他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身为基督教徒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唯有遇事时才会临时祈求上帝,信仰淡薄得很。 此刻见刘机短短数月却產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如此巨变? 难不成他口中天天掛著的真仙,是真的不成? 刘机似是洞悉了他心中的疑虑,默默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真仙法號,才淡声道:“我受到了真仙的赐福和庇佑。” 这话一出,巴西尔反倒又是半点都不信了。 毕竟刘机平日里掛在嘴边的便是这话,在他眼里和教会的牧师祷告时喊“上帝保佑”没什么两样,他早听习惯了,只当是刘机的口头禪。 想起方才教堂里刘机说三日后要在城南宣扬所谓的“新圣经”,他又皱起眉,语气带著担忧。 “你在大庭广眾下宣传授课,效果固然是好,能让更多人听到,但教会那群疯子向来容不得异教,绝不会坐以待毙的,你就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刘机唇角微扬,语气云淡风轻却带著十足的底气:“无妨。” “若他们愿放下执念,心向真仙,接受正確的信仰,自然最好。” “倘若执迷不悟,妄图前来阻挠,那鄙人也略懂些拳脚。” 话语间的自信,让巴西尔心头又是一跳,竟莫名觉得,或许教会那群人,真的拦不住眼前这人。 三日后,安条克城南的海滩。 亲卫们天不亮便搭起了一座简易高台,木质的台子在空旷的海滩上格外显眼。 刘机一袭简朴青袍立於台上,神色平静,静待来人。 不过辰时,海滩上便已聚了上千人,人声鼎沸,喧闹不已。 人群里鱼龙混杂,大多是听闻消息来看热闹的本地市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还有不少教会的虔诚信徒,举著十字架高声辱骂,叫囂著要將刘机这个“褻瀆神明的异邦人”赶走。 唯有几十个面色憔悴的人,默默站在人群边缘,眼中带著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们皆是遭受过苦难的人,或经歷过天灾失去家人,或身患重病久治不愈,曾无数次向神祈求庇佑,却终究落空,最终失去了信仰,成了迷途羔羊。只想寻一个真正的精神寄託,一个能给他们希望的方向。 刘机抬手,一股淡淡的真气散开,台下的喧闹竟莫名静了几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线装书,封皮上写著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超世真典》。 这是他近月来,在同样有道士经歷的赵六协助下一同编写而成。 书中字字句句皆贴合真仙信仰,又兼顾西方民眾的理解方式,耗时多日才定稿。 其中內容被分为四卷。 一为《圣临证言录》,详细记述了真仙降临嵩山、屡屡显圣的神跡,字字皆是实情。 二为《法则与归途》,明辨真仙信仰的种种戒律要求,亦描摹了善恶有报的地狱景象,信仰行善者死后可入轮迴,叛逆作恶者则会坠入地狱受无尽苦楚。 三为《万物合一论》,是通俗版的《阴阳合道经》,用浅显的话语描述了自然、人心如何有机统一,如何契合天道。 四为《赐福修行法》,是刘机当年在大辽简化过的一部黄阶功法,他为其重新命名,还在其中加入了不少道家感想和《阴阳合道经》原文。 此等大杂烩功法,若有人妄图改字刪除原有真仙痕跡与道家特点,修炼便会毫无效果。 这功法虽难让人修至品阶,却能实实在在提高体魄,增强气力,且初次修行者效果显著,最適合普通民眾修习。 哪怕是老人孩童,也能从中获益。 “诸位静听。”刘机的声音不大,却借著真气穿透海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正如我先前在教堂所言,天道不仁,以万物为芻狗。世间的洪水、旱灾、地震,诸般自然灾害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我们像是螻蚁,更像是空有思想却无反抗能力的玩具,被天道自然隨意安排,生死由天。”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那些面露戚色的迷失者身上稍作停留,语气稍缓。 “但这一切,在真仙降临之后,便彻底改变了。真仙心怀苍生,怜悯世间疾苦,在真仙面前,再凶猛的自然灾害也能被轻易解决,心诚向道者的愿景,亦能被真仙清晰感知。” 说到这里,刘机稍作停顿,抬高了声音,將真仙的好处一一讲明,字字句句皆贴合民眾的需求。 “诸位可知,东方的百姓因信奉真仙,得了多少福祉?” (放本章说很多人看不见,这里再说一下本书设定,叠个甲,那就是此书为架空歷史。) (另外简单讲一下这个时期,圣像破坏运动已经发生,东西方教会已经分裂,拜占庭也就是东罗马的教会威信力不是非常的高,此时教会依赖於皇权,受皇权主导,教会牧首的任免也受皇帝干预,不是一些人想像中的教会控制皇权的情况。十字军东征是西边天主教主导的,此时拜占庭信奉的是东正教。另外这个时期耶路撒冷也已经丟了。) 第65章 水中行走 “百姓们修习《赐福修行法》,身强体健,少受病痛折磨。国家尊奉真仙,若逢遇天灾,真仙便显圣庇佑,让国民免受劫难。” “家中有难事者,心中有祈愿者,只要真心信奉真仙,恪守真仙定下的规则,多行善事,真仙便会看在眼里,护佑大家平安顺遂,家人和睦,衣食无忧。” 台下的民眾渐渐安静下来认真倾听,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此刻也竖起了耳朵,眼中带著好奇。 而那些迷失者,心底的期待更浓了。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平安健康,不过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庇佑,而非牧师们口头总掛著的那份关於死后如何如何的虚无縹緲的承诺。 “这些史实,这些真仙庇佑苍生的神跡,皆一一记录在《超世真典》之中。” 刘机举起手中的典籍,声音自信。 “诸位若有质疑,可去问那些往来於东西方的商贾,真仙显圣之事,早已被东方百姓口口相传,深入人心,绝非我凭空捏造。”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壮著胆子高声问道:“东方的真仙,远在天边,难道也能庇佑到我们这里吗?我们信奉真仙,真仙也会护佑我们吗?” 这一问,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台下眾人皆竖起了耳朵,静待刘机的回答。 “真仙无国界,亦无地域之分。” 刘机朗声回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不是一地的真仙,不是东方独有的真仙,而是天下所有人的真仙,是世间万物的真仙。” “只要你信他、拜他、念他、心向他,恪守真仙的规则,多行善事,感悟真道,真仙便会庇佑於你,死后亦能入轮迴,重获新生,再不入那苦难之地。” “胡说八道!”一声厉喝突然从人群中炸开,一个身著修士服的狂信徒推开眾人,衝到台前。 他高举著十字架,面色涨红,厉声嘶吼:“上帝才是世间唯一的真神!你这异邦妖人,竟敢妖言惑眾,褻瀆神明,蛊惑人心!” 刘机脸色一冷,目光如刃般看向他,语气带著一丝威压:“是吗?那你见过上帝吗?” 狂信徒瞬间语塞,脸色由红转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上帝存於心中,非肉眼所能见!” “心中所见,不过是虚妄。”刘机向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震彻整个海滩:“而我,见过真仙!” “我亲眼见过真仙显圣,亲耳听过真仙教诲,亲身受过真仙赐福,这是实实在在的经歷,绝非虚妄!” 此言一出,海滩上瞬间陷入死寂,隨即爆发出震天的譁然。 有人惊呼,有人质疑,有人面露难以置信,而那些迷失者的眼中,却燃起了炽烈的光芒。 “將《超世真典》分发下去。” 刘机话音落下,台下两侧的十二名亲卫抬著早已刊印好的典籍走到台前。 这些日子,他们为了刻版、印刷,连日连夜不曾休息,眼中布满红血丝,却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有安条克的公民伸手求取,他们便一一递过。有些往来各地的行商好奇,也想要来一本观看,亲卫们同样分发。 就在典籍分发之时,高台一侧的远处海边,一道藏在礁石后的身影,见台下部分民眾已然有了动摇之意,再也没了耐心。 他压低声音对著身旁一名身著白袍的神射手说道:“不能再等了,放箭!解决掉他!” 话音未落,神射手身旁已然鬆开弓弦,一支冷箭裹挟著凌厉的劲风射向高台上的刘机,目標正是他的太阳穴。 那箭速度极快,破晓声未至,利箭已到。 却见刘机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便精准地夹住了那支疾射而来的冷箭。 隨著他指尖微微用力,“咔嚓”一声轻响,箭杆应声断裂,箭尾掉落在台上,箭头却稳稳留在他的两指之间。 直到此刻,台下的民眾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叫喊,人群也开始骚动。 “有刺客!”亲卫们厉声高呼,想要衝上高台掩护刘机离开,却被刘机抬手制止。 他只是指尖轻弹,那枚寒光闪闪的箭头便如离弦之箭,朝著海边礁石的方向射去,速度远快於刚刚那箭。 远处的神射手还未来得及再搭一箭,便觉额头一凉,隨即又感觉到头部涌现一股热流。 他浑身猛地一颤,瞪大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身子在无力地晃荡几下之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礁石后的那人见状,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跑到海边的小舟上,对著船夫厉声喝道:“快划船!离开这里!” 船夫手忙脚乱地摇起船桨,小舟刚要离岸,却见刘机身形一晃,从高台上飞身而下,足尖轻点沙滩,竟一步数米,眨眼间便来到了海边。 礁石后,此刻又冒出十几个身影,他们摘掉覆盖全身的白色披风,露出里边的锁子甲,手持弯刀,朝著刘机衝杀而来。 刘机脚步未停,神色依旧淡然,待那些人衝到近前,他双手猛的推出,一股磅礴的真气骤然外放。 那十几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真气狠狠震飞数米,重重摔在海面上,隨即沉入水中。 再浮起时,已然七窍流血,没了生息。 真气的余波推得小舟险些掀翻,在海面上漂出去十几米。 那人刚欲鬆口气,以为能逃过一劫,却见刘机足尖又在海面上轻轻一点,竟如履平地般,快步朝著小舟追来。 此等神通,看得海滩边的人群目瞪口呆。所有人死死盯著海面上的那道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秒功夫,刘机已然踏上了小舟,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 一阵微风飘过,那人的兜帽被吹掉,露出真顏,正是先前与他辩论的牧师。 “你……你不是人!”牧师此刻嚇得神志不清,瘫软在舟中,语无伦次,浑身瑟瑟发抖。 一旁的船夫更是嚇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舟板上,对著刘机疯狂地划十字,口中惊呼:“水上行走,您是圣子耶穌!” “上帝啊,圣子降临了!求您饶命!求您庇佑!” 第66章 圣者 “再说一遍,我是真仙信徒。”刘机语气冰冷,瞬步上前,单手捏住牧师的喉咙,稍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牧师的头颅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瞥了一眼还在胸口划十字不停祷告的船夫,没再多言,转身再次脚踏海面,朝著沙滩疾步走来。 这一幕,被海滩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怀疑自己刚刚看错的人,这下子彻底信了。 方才还在高声辱骂刘机的狂信徒,此刻早已面如土色,瘫软在地,口中不断地道歉,认为自己得罪了圣子。 那些原本抱著看热闹心理的人,此刻也激动地跪倒在地,疯狂在胸口划著名十字,口中高喊著“圣子降临”“圣子庇佑”之类的话。 而那些反应快的人,已然明白刘机並非圣子,而是他口中那位真仙所庇佑的虔诚信徒,是圣者。 他所展现的,皆是真仙赐予的神通。 於是便纷纷挤到亲卫身旁,急切地求取《超世真典》,口中喊著“圣者大人我要信真仙”“真仙至高无上”之类的话。 一时之间,海滩上乱作一团,几百本真典很快便被一抢而空。 拿到的人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兴高采烈地翻看著。 没拿到的人,则团团围住拿到真典的人,满脸堆笑地说好话,百般恳求,只求能借回去抄写一份,哪怕付出钱財也心甘情愿。 一位拿到典籍的老者,颤抖著双手翻开书页,看著上面的文字,眼中满是泪水。 他老年丧子,近来又失去勉强餬口的活计,向神祈求了无数次,却从未得到过庇佑。 此刻看著《超世真典》,心里突然有了新的精神寄託,眼底也多了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几个年轻的汉子,凑在一起翻看《赐福修行法》,仔细通读几遍后,按照上面的口诀试著运气。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因素,只是片刻,有一人便觉浑身暖洋洋的,气力似是涨了几分。 他顿时面露惊喜,高声喊道:“是真的!这功法是真的!真仙真的存在!” 他们的喊声,让更多人红了眼,若不是碍於圣者在场,有些人怕是要当场抢书了。 巴西尔站在亲卫们身后,看著海滩上眾人的反应,又看向慢慢走来的刘机。 他终於明白,刘机的变化,並非偶然,他口中的真仙,是真的存在! 而自己,跟在刘机身边这么久,却不信真仙,不愿得真仙庇佑,这实在是莫大的罪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要抽自己一巴掌。 手刚抬起,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的小臂。 扭头看去,刘机正面色平静地看著自己,目光闪烁,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 一本《超世真典》被按在自己胸口,刘机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 “现在醒悟,並不晚。” …… 自那日宣讲过后,刘机所住的院落日日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院子外,有听到传闻,纯粹来看热闹,想著瞧瞧这位被称作“圣者”的东方人是否会再次“显圣”的吃瓜群眾。 有迟迟没能领到《超世真典》,专程前来排队等候的安条克公民。 还有不少虔诚的信徒,自发站在院外维持秩序,警惕著教会的狂信徒前来捣乱。 只不过这些信徒之中,也明显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真正信奉刘机宣传的真仙信徒,日日诵读《超世真典》,修习其中功法,口中亦时常念著真仙法號。 另一派则执拗地认为,刘机便是圣子重生,只不过重生后丧失了记忆,记错了自己的身份与名號。他们信奉的,实则是自己心中“重生的圣子”。 十二名亲卫牵头,连同不少新加入的真仙信徒,日夜不停地忙碌著刻版、印刷《超世真典》。 饶是如此,每日印发的《超世真典》也已供不应求。 越来越多的人听闻真典的好处,纷纷前来求取。 不少人拿到真典后,先是诚心且认真地阅读完前三卷內容,对真仙的存在有了大致了解,然后便照著第四卷《赐福修行法》的內容潜心练习。 短的当天,长的不过几日,便真切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常年劳作的男子气力大增,体弱多病的妇人面色渐好,瘦弱的孩童亦不再轻易生病。 实打实的变化,让越来越多的人放下疑虑,诚心信奉真仙,主动加入传扬真典的行列中,更有甚者已经將真典带到了北方的其他城市。 真仙信仰在安条克城的传播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安条克教会这边很快便意识到问题已非他们能够解决。 教会主教一边派人紧急赶去君士坦丁堡,將消息稟报给教会牧首,一边不断给安条克城主施加压力,指责他纵容异教传播,要求他立即採取行动,剷除刘机这个“妖言惑眾的异邦人”,收缴所有《超世真典》。 安条克官邸,城主看著主教写来的信,一阵头大。 他先前听闻刘机在城南海滩展现的神通,本来是不信的。 毕竟像什么单手夹箭、弹指杀人,甚至是踏海而行之类的,绝非人类所能做到。 可是那日自己派出暗中观察的两个手下回来后便变了个人。 听说他俩现在只要閒暇之余就会拿著《超世真典》认真翻阅,每天吃饭前也不再说“感谢上帝”,改为“感谢真仙”了。 若非碍於自己的身份,他也想去一趟刘机家,亲眼看看传闻是真是假。 派人去刺杀刘机之事他万万不敢做,否则极易引火烧身,可教会的势力他也不愿太过得罪。思来想去,安条克城主想出了一个折中办法。 那便是採取一柔一刚两种策略,派人在城中收集《超世真典》,以此应付教会的口诛笔伐。 一方面,派人带著钱財,挨家挨户收购真典,引诱民眾主动交出。不过这笔钱当然是要由不缺钱的教会来出。 另一方面,若是有人不愿交出,便以“传播异教、褻瀆神明”为由,採取强硬手段进行没收。不过这个锅当然是要由教会来背。 这日,骑士塞维鲁接到了命令,带著几名士兵,前往城中居民区收集《超世真典》。 在他看来,这件事本应十分顺利。要么给钱收购,要么强行没收,寻常民眾懦弱胆小,定然不敢反抗。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除去刚拿到书没有细看的一少部分人,大多阅读过《超世真典》的公民都不愿上交,这其中甚至有他的远房表弟卢修斯。 第67章 骑士立场的转变 卢修斯是城中一名普通的织工,家境贫寒,性子向来和善,甚至有些懦弱,平日里与人爭执都不敢大声说话,且常年被病痛缠身。 在塞维鲁的预想中,想来只要稍加劝说,他定然不会反抗。 可万万没想到,当塞维鲁表明来意,拿出钱財,让卢修斯交出手中的《超世真典》时。 卢修斯却猛地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攥著怀中的真典,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语气里带著倔强。 “抱歉,真典我不能交!” 塞维鲁眉头一皱,耐心解释:“卢修斯,教会有令,必须收缴所有异教典籍。要么,拿了这笔钱,交出真典。要么,就只能强行没收,到时候可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士兵们上前一步,眼神凶狠地盯著卢修斯,可卢修斯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將真典抱得更紧了。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鬆手:“塞维鲁,我知道我家境贫寒,这笔钱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是这本真典,可是伟大的真仙,祂救了我的命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声音带著一丝哽咽:“我常年咳嗽,身子虚弱,近来连织布都费劲,向神祈求了无数次,从来没有得到过庇佑。” “可自从我拿到这本真典,照著真仙赐下的功法练习,不过短短几日,我咳嗽的毛病就有所缓解,身子也有力气了。虽然不能奔跑,但终於能正常织布赚钱。” “这不是异教典籍!这是能救我的圣典,是真仙保佑我的凭证!我不能交出去!” 塞维鲁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般倔强的卢修斯,往日里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人,此刻竟然只为了一本书,敢反抗自己这个罗马骑士。 他心中生出一丝不忍,也生出一丝疑惑,但终究不愿多做纠缠,於是故意冷声道:“冥顽不灵!既然你不肯交,那就別怪我们强行没收了!” 话音落下,他示意身边的士兵动手。 两名士兵上前,一把抓住卢修斯的胳膊,用力一拽,体弱卢修斯根本抵挡不住,被拽得一个趔趄,可他依旧死死攥著真典不肯鬆手。 来回拉扯之间,真典的封皮被扯破了一角,卢修斯又是愤怒地喊道:“我是罗马自由民,你们没有这样的权利!” 说著,他竟是要挥拳攻击一位士兵。 塞维鲁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抓住胳膊,隨后將其压倒在地。 士兵们用力掰开他的手指,一把將真典夺了过来,递到塞维鲁手中。 卢修斯看著塞维鲁手中的真典,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只能低声啜泣著,口中不停念著“真仙保佑”。 塞维鲁站起来,命一名掂著麻袋的士兵將真典装好,隨后看向卢修斯,放下两倍照理来说强行没收后便不应再给的收购费,带著士兵们转身离去。 这般场景,在城中各处不时上演,有不少像卢修斯一样的人,哪怕缺钱、哪怕害怕,也依旧不愿交出真典,但他们终究抵不过士兵们的强行收缴。 短短一日,塞维鲁一行人便收缴了近百本《超世真典》。 按照城主和教会的命令,所有收缴上来的真典,都要集中到城东的空地上焚烧,彻底销毁这些“异教典籍”。 傍晚时分,收缴来的真典被整齐地堆放在空地上,士兵们点燃火把,扔了上去。 火焰迅速燃起,吞噬著一本本真典。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空气中瀰漫著纸张燃烧的焦糊味。 塞维鲁站在火堆旁,看著燃烧的真典,心中的复杂和疑惑愈发强烈。 卢修斯的倔强,民眾们的愤怒,还有那些传言中功法的奇效,让他心中忍不住多了几分好奇。 这时,不远处有士兵又掂来一个装满真典的新麻袋,塞维鲁见状立刻迎了上去,让那名士兵回去好好歇息,接著顺手接过那个麻袋,把真典往火堆里倒。 夜幕降临,塞维鲁回到自己的住所,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 最后,他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点上一支蜡烛,从白日所穿衣服的內兜里取出一本藏起来的《超世真典》,小心翼翼地翻开。 一夜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塞维鲁依旧按照城主的命令,带人在城中收缴真典,只是態度渐渐温和了许多。 遇到不愿交出真典的民眾,也不再强行呵斥拖拽,往往只是劝说几句。 若是对方依旧不肯,便也不再勉强,带兵转身离去。 这日午后,塞维鲁与手下几名士兵在街巷中歇息,士兵们围坐在一起,閒聊起来,话题无意间落到了真仙信仰上。 一名士兵嗤笑一声,语气不屑:“什么真仙,什么真典,都是那个异邦人妖言惑眾罢了。哪有什么真仙庇佑,哪有什么功法奇效,都是哄骗愚昧民眾的旧把戏,肯定是假的!” 其他几名士兵也纷纷附和,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唯有塞维鲁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服內侧藏著的真典。 半晌,听著同事们的嘲讽,他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平淡:“倒也不一定。” 一句话,让几名士兵瞬间愣住,纷纷愕然地回头望向塞维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都知道,塞维鲁向来忠诚罗马,信奉上帝,今日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塞维鲁看了一眼眾人,压低声音,示意他们凑近一些。 目光扫过四周,確认队伍中那些狂信徒同事不在身边,才缓缓说道:“凡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们也別直接一口咬定是假的。” “若是有机会,不妨留下一本,仔细看看,特別是最后一卷的功法,试著练习几日,然后再来同我辩论。” 几名士兵面面相覷,眼中满是疑惑与犹豫,却也没有反驳。 塞维鲁向来沉稳,若非真的有什么发现,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於是,又过了几日,城中的真典收缴局势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派出的收缴队伍,渐渐被分成了两支,態度截然不同。 一支由狂信徒组成的队伍奉行强硬政策,凡是见到持有《超世真典》的民眾,直接强行没收,若是遭到哪怕一丁点反抗,便会进行暴打,打得人鼻青脸肿,以此威慑民眾。 另一支队伍则始终採取较为温和的收购策略,带著钱財,挨家挨户收购,语气谦和,从不强迫。 同时,每到夜晚,城外焚烧真典的空地旁,总会有不少民眾悄悄前来,趁著夜色的掩护,来到空地的一个角落。 那里总会放著一些或崭新或破旧的《超世真典》。 民眾们也不贪心,一人拿起一本,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继而又匆匆离去,生怕被人发现。 第68章 首都来人 君士坦丁堡的教会圣殿內,牧首捧著来自安条克的急信,平日里温和肃穆的面容,此刻布满了暴怒的青筋。 信仰,从来都是教会的逆鳞,是维繫教会权力的根基,而刘机在安条克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刨教会的根,要教会的命。 “一群废物!”牧首猛地將读了好几遍的信纸摔在地上,声音嘶哑,满是斥责。 “安条克的牧师们,一个个畏手畏脚,连一个异邦人都对付不了!还有那个安条克城主,仗著自己是皇帝的堂弟,面对教会態度敷衍,纵容异教邪典传播,简直该死!” 牧首一边为安条克教会的懦弱感到羞耻,一边又为安条克城主的微妙態度怒火中烧。 身旁的神职人员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他们都清楚,牧首的愤怒並非小题大做。 真仙信仰在安条克的传播速度实在太快,若是再任由其发展,用不了多久,整个黎凡特地区乃至更大范围的教会势力,都將被彻底动摇。 沉思良久,牧首转身吩咐道:“备马车,我要亲自去见皇帝陛下。”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教会没有自己的军事常备军,亦无法干涉军权,仅凭安条克教会的力量,早已无法遏制异教信仰的蔓延。 唯有藉助皇权的力量,才能彻底剷除刘机这个隱患。 皇宫议事厅內,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正手持边境传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陛下,”牧首躬身行礼,语气急切而沉重。 “安条克的局势已然失控,那个叫刘机的异邦人,妖言惑眾,传播异教典籍,无数罗马公民被其蛊惑,背弃上帝,转而信奉所谓的『真仙』。” “再任由其发展下去,教会的根基將彻底崩塌,到时候,整个罗马帝国的统治,也將受到严重威胁!” 科穆寧闻言將情报递给牧首,面露难色,语气中满是无奈:“朕並非不知此事的严重性。” “但你也看到了,塞尔柱帝国何等强悍?这个以往我们需要时刻戒备的帝国,如今却被来自东方的远征军短时间內轻易击败。” “这支军队的实力,太可怕了~” “现在经多方证据表明,刘机大概率就是远征军的人。若是我们贸然对他下手,万一激怒了东方远征军,给了他们进攻罗马帝国的藉口,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看完情报的牧首脸色一沉,向前一步,语气带著急切:“陛下,难道我们就要任由他动摇我们的信仰根基吗?” “教会是陛下掌控民心的重要工具,若是罗马公民全都背弃了上帝,背弃了教会,他们还会忠诚於陛下您吗?” “到时候,受影响的不只是教会,还有陛下的皇权,还有整个罗马帝国的江山社稷!” “依我看,这就是东方远征军的攻心之计!” 牧首的话,字字诛心。科穆寧心中亦是清楚,牧首所言非虚。 如今的罗马帝国,民心浮动,內忧外患,教会作为维繫民心的重要纽带,若是真的崩塌,皇权也將岌岌可危。 他沉默了许久,心中反覆权衡利弊,终究缓缓开口:“朕可以动用军队支援你,但这支军队,必须以僱佣兵的名义出征。” 牧首心中一明,瞬间便看穿了科穆寧的心思: 皇帝这是在甩锅。 不愧是安条克城主的堂哥。 他的教会怎么可能会差这点僱佣兵的钱?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爭得科穆寧对教会行动的同意。 这下好了,若是出兵顺利,剷除了刘机,教会得利,皇权也能稳固。 若是行动不利出了差错,激怒了东方远征军,便可以將所有责任推到教会身上,声称是教会私自僱佣的僱佣兵,与罗马帝国皇廷无关。 心中虽有不满,可总归是得到了皇帝的应允,牧首別无选择。 他深深躬身,沉声道:“臣,遵旨。” 数日之后,一支百人队伍悄然集结。 他们卸下身上所有带有罗马帝国標誌的装备配饰,將百套无任何標识的银色重鎧放入马车。 趁著夜色,快马加鞭,自君士坦丁堡向东出发,穿过小亚细亚、经尼西亚、安卡拉、科尼亚等地,只用了半个多月时间,便抵达了安条克城外。 入城之后,队伍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安条克城的氛围,与他们想像中的截然不同。 没有预想中邪恶异教徒到处劫掠放火的场面,亦没有面容狰狞的异教徒搭建高台大肆宣扬邪恶理念的画面。 恰恰相反,这里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行走的路人们看起来神采奕奕,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態甚至比君士坦丁堡的多数人都要好。 街道两旁的摊位上,不少摊主在等候客人的间隙,手中都捧著一本书,低头看得十分专注。 察觉到他们这支队伍走来,摊主们先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將书藏进怀里或桌下,眼神中满是警惕。 可当摊主们仔细打量,似乎是发现他们並非帝国军人后,又纷纷小心翼翼地將书拿出来,继续低头翻阅。 眾人恍惚之际,两个孩童在街道上追逐打闹,径直朝著这边跑来。 跑在前方的孩童因为第一时间没有看前方,等他回过头,眼看就要撞到队伍的一名士兵。 那孩童连忙停下脚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站稳身子后,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口中刚念出“上帝”两字,却猛地愣了一下。 隨即放下手,换成左手抱右手的姿势,低头念了一句“真仙保佑”,便转身快步跑走。 眾士兵:(?д?;) “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队伍前方,狄奥多西男爵皱紧眉头,语气冰冷,眼中满是厌恶与愤怒。 他是一名虔诚到近乎偏执的基督教信徒,平日里最痛恨异教言论与异教典籍,听闻安条克的局势后,便主动请命,带队前来镇压异教、销毁邪典。 他扫视著街道两旁那些偷偷翻阅真典的摊主,语气中满是嘲讽与斥责:“不是说安条克城一直在开展邪典收缴工作吗?” “依我看,安条克的官员和士兵,都是一群蠢猪!” (西方篇目將於明日两更后暂时告一段落,我用章节藏了个彩蛋,不知道能不能有人发现) 第69章 塞维鲁的计划 身旁的副手马库斯骑士连忙上前,轻声说道:“男爵大人,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先去见安条克教会的主教吧。” 狄奥多西男爵冷哼一声,点了点头:“也好,先去见主教,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主持工作的!” 一行人径直前往安条克教会,很快便见到了教会主教。 主教早已得知他们前来的消息,亲自在教堂门口等候,脸上满是急切与討好,见到狄奥多西男爵,连忙上前见礼:“男爵大人,您可算来了!” “如今的安条克,已经彻底陷入水火之中。那异教邪典疯狂传播,异教势力日渐庞大,我们实在是无力遏制,正急需大人这样的救世者,前来挽救安条克,挽救这些迷失的灵魂!” 狄奥多西男爵微微頷首,语气傲慢:“主教放心,牧首大人在我离开君士坦丁堡前,亲自接见了我,叮嘱我务必彻底剷除异教、销毁邪典,稳固教会的根基。” “此行,我定当完全遵从教会的命令,绝不姑息任何一个异教信徒,绝不留下一本邪典!” 主教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连点头:“多谢男爵大人!多谢牧首大人!” 说著,他侧身让开道路,抬手示意身后的两人上前。 “男爵大人,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安条克城主派来协助教会进行邪典收缴工作的两位骑士队长,这位是卢卡斯骑士,这位是塞维鲁骑士。” “这段时间,教会的收缴工作,主要是与他们二位进行配合,他们对当前安条克的邪典传播情况和异教势力分布情况最为了解,后续的工作,你们可以直接对接。” 狄奥多西男爵的目光落在卢卡斯与塞维鲁身上,眼神中满是鄙夷。 他隨即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任由邪典在安条克城內肆意传播,让百姓背弃上帝,你们二人,根本不配为罗马骑士,简直是安条克军官的耻辱,更是玷污了神的荣光!” 卢卡斯骑士本就是一名基督狂信徒,平日里最是高傲。 此刻被狄奥多西男爵当眾训斥,顿时怒火中烧,脸色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起拳头,想要反驳。 可转念一想,狄奥多西男爵的身份远高於自己,且是牧首亲自派来的人,终究只能强忍怒火,不满地轻哼一声,猛地扭过头,不再看他。 一旁的塞维鲁则面露愧疚,微微躬身,语气谦和:“男爵大人,您说得对。” “这段时间,我们未能彻底收缴邪典,遏制异教传播,是我们的失职。今后,还请男爵大人多多指点,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狄奥多西男爵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卢卡斯,语气依旧冰冷:“卢卡斯骑士,后续的邪典收缴工作,你继续负责。务必加大力度,凡是持有邪典者,一律严惩不贷!” 隨后,他又看向塞维鲁,“塞维鲁骑士,你隨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是,男爵大人。” 两人来到教堂的会客室坐下,狄奥多西男爵示意手下守在门外,严禁任何人打扰。隨后便直奔主题,语气严肃地问道:“塞维鲁骑士,我且问你。” “那个叫刘机的异邦人,到底是什么来歷?有什么糊弄人的本事?” “他传播的所谓『真仙信仰』,还有那本《超世真典》,具体都在宣扬什么?安条克城內的异教信徒,如今有多少?” 塞维鲁心中快速思索。 他看出来了,狄奥多西男爵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基督狂信徒,容不得丝毫异教言论,若是自己说出半句对真仙信仰有利的话,或是流露出丝毫动摇,必定会引来祸事。 因此,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观点,只是客观地將刘机的来歷传闻、《超世真典》的大致內容、真仙信仰在安条克的传播情况,一一讲述出来。讲述的过程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待其说完,狄奥多西男爵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暴怒。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这完全就是邪典!竟敢污衊上帝,曲解神意,编造所谓的『真仙』谎言,蛊惑百姓,这样的邪典,就算是烧成灰烬,也不足以消除它的恶!” “那个刘机,更是罪该万死,应当被钉在十字架上,接受神的审判!” 暴怒过后,狄奥多西男爵看向门外,对著等候在外的马库斯骑士喊道:“马库斯!” 马库斯骑士推门而入,躬身行礼:“男爵大人,有何吩咐?” “让勇士们好好休息两日,养精蓄锐。”狄奥多西男爵语气冰冷。 “下礼拜一晚上,所有人换上重鎧,隨我动手,直奔刘机所住的院落,彻底剷除那个异邦人,顺带搜查院落,销毁所有藏匿的邪典!凡是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是!”马库斯骑士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一旁的塞维鲁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目光中闪过一瞬阴狠,手指无意识地捏著衣角,没有说话。 狄奥多西男爵没有察觉到塞维鲁的异样,转头看向他,语气缓和了几分。 “塞维鲁骑士,你在安条克城內待了许久,熟悉那邪教徒首领所住位置,也熟悉城中的街巷,到时候,就靠你带路了。” 塞维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大人放心,这是自然。属下必定全力以赴,为大人带路,助大人彻底剷除异教,销毁邪典。” 狄奥多西男爵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此事事关重大,切勿泄露半点风声,以免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塞维鲁躬身应下,隨即站起身,“那么我就先告退了。” 狄奥多西男爵摆摆手,没有起身送行的打算,而是示意其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塞维鲁离开教堂,目光扫过一侧。 因为教会不愿马匹的粪便和泥土污染了教堂圣地,几个隨队而来的马车车夫正齐力抬著几个木箱往教堂后院抬。 木箱的重量明显不轻,几人累的满头大汗。 塞维鲁眼珠子转了转,接著便走上前:“各位辛苦了,我也来帮忙吧。” “怎么敢劳烦您!”一位车夫立刻惶恐地说道。 一位全程观看的牧师也说道:“塞维鲁骑士,这点粗活让这些车夫来就可以。” 塞维鲁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虔诚的表情。 “能多为教会做些什么,是我的荣幸。” 此话一出,牧师面露满意的微笑,车夫们脸上亦是佩服至极。 第70章 安条克独立 礼拜天夜里,夜幕深沉,安条克城的街巷早已沉寂,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教会教堂,此刻大门紧闭。 教堂侧门处,塞维鲁身著锁子甲,身后跟著近百名身形矫健的士兵,悄然驻足。 他抬手轻叩门环,节奏沉稳,带著事先约定好的暗號。 片刻后,侧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一名面色平静的牧师探出头来。 见是塞维鲁,他立刻敞开大门,侧身让眾人进入,口中下意识地喃喃道:“真仙保佑,你们来了!” 塞维鲁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这段时间,真仙信仰早已渗透进教会的底层,不少牧师私下里也修习了《赐福修行法》,转而信奉真仙,只是碍於身份,未曾公开表露。 眾人进入教堂后,牧师迅速关上侧门,引著他们前往后院的库房。 库房內,堆放著数十只木箱,其中皆是重甲与武器。 “动手,儘快穿戴整齐。”塞维鲁压低声音下令,语气坚定。 身后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撬开木箱,取出里边的银色重鎧与锋利武器,快速穿戴、装配。 片刻后,近百名身著重鎧的士兵已然集结完毕,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坚定地看向塞维鲁。 一名亲信士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请示:“大人,那些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军人正在熟睡,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塞维鲁语气冰冷而沉稳:“將狄奥多西男爵、马库斯骑士、教会主教留下,他们褻瀆真仙、残害信徒,必须当眾绞刑!至於其他人,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原计划,剩下的人,隨我前往城主官邸,活捉城主!” “是!” 街头很快响起急促而有序的沉闷步伐声,在月光的照耀下,这支银鎧队伍格外醒目。 每个人的胸前,都掛著一个被掰掉顶端的破损十字。 丟弃顶端,意味著摒弃上帝,那是他们放弃基督、信奉真仙的象徵,是他们与旧信仰决裂的標誌。 城主官邸门口,八名士兵正来回巡逻执勤,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见一支重甲队伍疾驰而来,几人顿时神色一紧。 其中四名士兵反应极快,转身便要关上官邸大门,阻止队伍进入。 可另外四名士兵,却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默契,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趁著四人不备,上前抹向他们的脖子。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四名想要关门的士兵捂著脖子倒在地上,无力地蹬腿,浑身抽搐。 隨后,那四名反水的士兵,迅速拉开了关到一半的官邸大门,高高举起胸前掛著的损毁十字架,对著赶来的塞维鲁队伍高呼:“真仙保佑!圣者万岁!” 塞维鲁队伍用同样的口號报以回应,並迅速冲抵府邸。 重鎧之下,寻常士兵根本无力抵挡,一击即溃。 不仅如此,许多平日里隱藏极深的信仰真仙的士兵,在听闻这些银鎧士兵口中呼喊的口號后,反而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途中,塞维鲁一行人遇到了正在官邸內执勤的基督狂信徒卢卡斯骑士。 “塞维鲁!你这个叛徒!你竟敢勾结异教徒,背叛罗马,背叛上帝!”卢卡斯手持长剑,怒目圆睁,朝著塞维鲁直衝而来。 塞维鲁神色一冷,手中长剑直指卢卡斯的咽喉:“卢卡斯,执迷不悟的人,是你!” 两人缠斗在一起,卢卡斯虽勇猛,却不敌塞维鲁修习《赐福修行法》后增长的气力与敏捷,更何况塞维鲁身著重甲,防御力极强。 没过几个回合,塞维鲁便一剑砍伤卢卡斯的大腿,隨后又斩掉其持剑的右臂。 卢卡斯踉蹌著后退几步,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死死盯著塞维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你……你们背叛了上帝!你们一定会下地狱的!” 塞维鲁缓缓抖落长剑沾染的鲜血,眼神坚定,语气鏗鏘:“不是我们背叛了上帝,是上帝背叛了我们!” 解决掉卢卡斯后,塞维鲁带人继续深入官邸,很快在后院的乾枯水井中將嚇得浑身发抖的安条克城主活捉。 这场针对官邸的突袭,顺利结束。 而安条克城的混乱,並未就此停止。 这一夜,整个安条克城到处都在流血,四处都在燃烧著火焰。 那些平日里以宣扬自己的信仰为荣誉的基督狂信徒,许多还在睡梦中,就被邻居拿著砍刀踹开门,一顿狂砍。 这一切,其实早晚会发生。 得益於《赐福修行法》的快速见效,能让安条克公民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真仙信仰传播迅速,已逐渐深入人心,眾多安条克公民对教会与城主的信仰压迫早已不满。 狄奥多西男爵等人带来的重甲与武器,却反而给了塞维鲁机会,促进了这场政变的爆发。 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阳缓缓升起,驱散了夜色,也照亮了满目疮痍却又充满新生希望的安条克城。 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与焦糊味,街道上隨处可见残破的躯体,奔走的市民们却没有丝毫慌乱与恐惧,脸上皆是兴奋与期盼。 安条克中央广场,高大的绞刑架矗立在广场中央。 城主、教会主教、狄奥多西男爵、马库斯副手,还有几名平日里积极打压真仙信仰的高级官员与狂信徒,被士兵们押著,推上行刑台。 他们个个面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却依旧不死心,时不时地对著台下的市民谩骂、嘶吼。 广场上,挤满了安条克市民,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满是愤怒与欢呼,纷纷挥舞著手中的《超世真典》,高喊著“真仙保佑”“严惩褻瀆者”的口號,声音响彻整座安条克城。 塞维鲁此时已经换上白色的仿製道袍,他走上行刑台,目光威严地扫过台下的市民,又看向行刑台上的几人,缓缓开口:“今日,我当眾宣布,安条克城主、教会主教、狄奥多西男爵等人的罪行。” “城主纵容教会打压真仙信仰,收缴、焚烧真仙赐下的《超世真典》。主教与男爵等人,狂热盲从,污衊真仙,残害信奉真仙的信徒,阻碍信仰传播。他们皆罪该万死!” 台下的欢呼声愈发响亮,市民们纷纷举手附和,情绪激动。 安条克城主嚇得浑身发抖,却依旧试图狡辩,他抬起头,对著塞维鲁高声喊道:“塞维鲁!你不能杀我!” “我之前没有採取严格的措施镇压你们,这才让真仙信仰发展至今。所以我对你们是偏袒的!你饶了我吧!” “偏袒?”塞维鲁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不全心信仰真仙的皆是罪人!不可饶恕!” “行刑!”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台下的市民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太阳即將再度落下,刘机所住的院落,却被真仙信徒围得水泄不通。 塞维鲁带著眾人齐齐跪在院落门口,身姿恭敬,头颅低垂,语气虔诚而急切。 “圣者刘机,恳请您降下圣意!” “如今安条克城已摆脱罗马帝国与教会的控制,公民们皆诚心信奉真仙,愿追隨您左右!” “恳请您允许安条克独立,脱离罗马帝国的统治,让安条克的百姓,能在真仙的庇佑下,安居乐业!” 半晌,院落內传来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日起,安条克改为安条克公国。” “谢圣者赐福!谢真仙保佑!”塞维鲁与眾人闻言,欣喜若狂,纷纷叩首行礼。 第71章 垂拱而治 大宋明受元年冬,凛冽的朔风卷著密集的鹅毛大雪,席捲了洛阳城的每一处角落。 近一年的权力洗牌与斗爭已近尾声,赵元僖之子赵宗庆的势力与呼声日益高涨,明显压过了被软禁的赵仲贞。 隨著新一年正月初一的临近,赵宗庆的心腹亲信们聚集得越发频繁,紧锣密鼓地商议筹备登基大典的各项事宜,那至尊之位在他们眼中仿佛已是囊中之物。 然而,正是在这最后的时刻,有人彻底撕下了文明的偽装,选择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 兵戎相见。 那一夜,大雪骤然停歇。 子时刚过,数支全副武装的精锐禁军突然出现在洛阳寂静的街巷。 几位领军的禁军將领手中各执一份名单,按图索驥,挨家挨户“登门拜访”。 与此同时,皇宫之內,一场更大的巨变正在发生。 楚王赵仲兴,这位执掌洛阳禁军、最受先皇赵元僖器重的年轻王爷,竟在此夜亲自入宫,於殿前亲手斩杀了自己的堂伯赵宗庆。 一夜之间,洛阳城血流成河,赵宗庆及其重要党羽被全部剷除。 天色微明,赵仲兴踏著尚未清理的积雪,来到了赵仲贞被圈禁的府邸,亲自將他接回皇宫。 重新踏入熟悉的宫闕,赵仲贞只穿著一身素色锦袍,面色看似平静,但眼眸深处却积压著挥之不去的惆悵与深深的疲惫。 赵仲兴走上前,將一份摺叠得整齐的名单递到他手中:“这是赵宗庆剩余党羽的具体名册。是杀是留,由你决定。”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歉意:“当初我只知伯祖(赵元僖)往郑州方向去了,万没料到,咱们这位伯祖竟有如此胆魄,敢仅率三百人便奔袭洛阳城。” 赵仲贞接过名单,並未急於打开查看,而是向赵仲兴郑重地微微躬身。 他的语气诚恳至极:“兄长言重了。若非有您,我恐怕难以活过明年春天,更遑论能有今日。您对我的帮助,实在太多太多了。” 赵仲兴却摇了摇头,神色严肃,语气愈发沉重:“我並非为你。我只是不愿眼睁睁看著父皇呕心沥血开创的和平盛世,就此草草断送。” “父皇生前时常说你衝动鲁莽,做事不计后果。他將我的藩地封在扬州,正是为了防备今日这般局面。” “今后,你登基为帝,须切记行事务求稳妥,虚心听取諫言,绝不可再像往日那般任性。” 赵仲贞连连点头,神色恭敬:“兄长的教诲,仲贞定当铭记於心。” 见赵仲贞態度认真,赵仲兴这才稍感宽慰:“如此最好,那么我也该返回扬州了。” “何必如此匆忙?”赵仲贞挽留道,“我希望明年正月初一,能由兄长您亲自为我披上皇袍。” 赵仲兴闻言无奈一笑,婉拒道:“岂有连续两年,为两个人披上皇袍的道理?” …… 一个月后,转眼又是新的一年正月初一。 赵仲贞率领文武重臣,徒步登上嵩山道场,举行了那场迟来整整一年的受璽大典。 萧良从李明哲手中接过那方传国玉璽,將其授予跪在身前的赵仲贞。 隨著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玉璽,赵仲贞声音微微发颤,语气无比虔诚: “人臣赵仲贞,恳请仙长赐予年號。臣愿竭尽毕生之力,守护大宋百姓,励精图治,再创太平盛世,绝不辜负真仙庇护!” 萧良望著眼前跪伏的少年天子,思绪不禁飘回十数年前,回想起那个同样在此处跪接玉璽,有著七窍玲瓏心的少年。 如今,他的儿子承继大统,年纪竟比当年的他还要小上一岁。 萧良微微頷首,语气平淡无波:“赐尔年號嘉佑。” “谢真仙赐年號!”赵仲贞激动道谢,隨后缓缓站起,转过身来,由李明哲与一位辅政大臣共同为他披上龙袍。 他面向眾臣,將玉璽高高举起。 大臣们纷纷跪拜於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登基之后,赵仲贞一改先前的躁进。 亲身经歷並深刻认识到朝堂剧烈动盪的危害后,他决心改革官制,削弱容易导致皇帝独断专行的弊端。 他广泛听取诸位大臣的意见,建立了內阁。(內阁是否加强皇权独断取决於皇帝本人) 同时,他展现出出乎意料的胸怀,不计前嫌,启用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老臣,其中不少人还是赵仲兴所提供的名单中人。 此外,赵仲贞还颁布旨意,正式停止了此前引发诸多矛盾的削藩政策。 內阁由朝中几位德高望重、才学出眾的重臣,以及年轻官员中的杰出代表李明哲共同组成。 其职责是辅佐皇帝处理日常朝政,商议国家大事,制定政策法规。 制度明確规定,若皇帝决策有不当之处,內阁有权进行劝諫。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帝王乾纲独断可能带来的失误,又能集思广益,使政策更贴合百姓实际需求,有利於稳定朝局。 內阁建立並有效运转之后,国家政务逐渐步入正轨。 而当赵仲贞发现,许多重大事务內阁自己就能商议决断並妥善处理后,便渐渐不再事必躬亲,將日常朝政大权委託於內阁打理,自己则转而专心致志於修道之事。 他在皇宫深处修建了一座清静的道观,每日在其中潜心修习真仙所赐的功法,感悟自然真道。 他很少召见大臣议政,甚至后来连续数年未曾举行过早朝。 起初,群臣对此多有疑虑和劝諫,奏疏不断,强调天子当以国事为重。 赵仲贞总是態度温和的回应,任谁劝说都是“一定改”,却始终未改变自己的做法。 久而久之,內阁处理政务已成惯例。 朝政运转並未因皇帝不临朝而停滯,反而因为权责清晰,议事有章可循,而显得更加平稳有序。 数年间,大宋成功延续了景德年的稳定。 因为国內许久没有发生过战乱,也未出现过大的自然灾害,慢慢地各地赋税徭役也有所减轻,百姓安居乐业。 市井坊间渐渐流传起“垂拱而治”的说法,旨在夸讚这位年轻皇帝找到了正確的治国方式。 第72章 封神 嘉佑七年夏,清晨。 萧良正盘坐於琉璃星塔顶层静心修炼,李瑛步履轻缓地来到塔下,面色肃穆,似有要事稟报。 他尚未开口,萧良已缓缓睁开双眼,声音平静无波:“光极去了?” 李瑛躬身答道:“稟真仙,是的,师弟昨夜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萧良沉默片刻,道:“將此事告知山下吧,同为赵家血脉,理应送他最后一程。” 李瑛得到指令后领命退下。 萧良则独自坐於高塔之上,目光投向远山云海。 半晌,他自戒指中取出一把金色豆粒,置於掌心,眸光深远。 心中亦是暗道:下一步的规划,是时候铺展了。 赵光极乃太祖赵光义之弟,更是侍奉真仙数十载的仙官,地位超然。 他的离世震动朝野。 消息传入宫中,多年未曾参与议事的皇帝赵仲贞,亦是亲自移驾內阁。 內阁首辅、诸位大学士早已齐聚。 殿內气氛凝重,眾人就葬礼规格商议许久。 內阁首辅斟酌道:“仙官虽非帝王,然其侍奉真仙,德高望重。臣等认为,可参照皇帝葬礼规制,以示朝廷尊崇与缅怀。” 几位大学士相继附议,李明哲亦是点头认可,並將眾人商討的细节逐一讲述。 赵仲贞始终静坐御案之后,聆听眾臣討论,未发一言。 直到眾人议至尾声,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此议或许不妥。” 殿內顿时一静,所有目光匯集於皇帝身上。 赵仲贞站起身,走下御阶:“仙权高於皇权。仙官代真仙行事,为真仙门面,其尊崇岂能止於人君?” “朕以为,其葬礼规格,当在皇帝之上。牵扯到数量的各项仪制、用度,亦需再加一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诸位莫非忘了?昔日太祖为长远计,於嵩山附近所建的仙官陵,规制本就在皇陵之上。” “太祖彼时之意,或许正为今日之景。我等后人,岂可违逆先辈深意,反降其格?” 一席话,令阁臣们恍然沉思。 內阁首辅率先躬身:“陛下思虑深远,臣等愚钝,確应如此。” 於是事情就这么定下:赵光极之葬礼,以超皇帝之礼举行。 赵仲贞亦將亲自主持葬礼,为自己这位只见过数面的曾叔祖送行。 葬礼之日,天色清朗,仪仗绵延,文武百官隨行,赵仲贞素服亲自扶灵。 仙官陵坐落於嵩山西南方一处宝地,气势肃穆恢弘,確比百里外的皇家陵寢更显庄严。 钟磬哀乐声中,装有赵光极遗体的梓宫被稳稳送入陵墓深处。 封棺仪式庄重漫长,直到太阳快要落下才进入尾声。 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眾人依礼缓缓退出陵墓內部。 就在此时,异象突生。 仙官陵上空,驀然浮现七彩流光,氤氳流转,將四周山峦映照得宛如仙境。 眾人惊愕抬头,只见云霞之上,光影繚乱间,似有无数身影列队而立,影影绰绰,威仪凛然。 “那……那些莫非是传说中的天兵天將不成?”有人颤声低语,被这超乎想像的景象震慑。 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一位年轻官员双腿发软,下意识地跪拜下去。 “不准跪!” 一声断喝如金石坠地。 赵仲贞猛地抬手制止,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面容严肃:“我大宋子民只拜真仙!未得真仙諭示,岂可妄拜其他仙神!” 他的声音稳住了骚动,眾人强抑心中骇浪,勉强站稳,那名官员也连忙一脸愧色地站起。 此时,云霞中一道身影稍稍降下,轮廓较他人更为清晰。 那身影手中捧著一道捲轴,徐徐展开,隨即有宏大而庄严的声音自天际传来,迴荡在仙官陵上空: “赵光极侍奉鸿蒙圣祖,勤勉有功,数十载未怠。今寿终正寢,功德圆满。” “经鸿蒙圣祖法旨允准,敕封为天庭中天北极紫微大帝,掌天经地纬,御日月星辰,司万物祸福。” 鸿蒙圣祖? 眾人心中惊疑交织,很快又反应过来,赵光极只侍奉过真仙,那么这鸿蒙圣祖可不就是真仙在天界的尊號吗?! 念头未落,一道璀璨金光自云端最深处迸射而下,犹如实质,径直穿透陵墓厚重的穹顶,精准地笼罩於內部梓宫之上。 数息之后,在眾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一道略显朦朧、宛若魂魄的身影自陵墓中轻盈升起,正是赵光极。 他面容安详,带著几分茫然,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 云端身影將手中捲轴轻轻一拋,那捲轴化作一道尊贵的紫色光华,飞掠而下,没入赵光极魂魄的眉心。 紫光流转间,赵光极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清晰,周身开始笼罩一层威严而柔和的神光。 他怔怔地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崭新力量,旋即仰头望向云端,下意识便要拱手道谢。 “大帝万万不可!”那天上身影急忙出声制止,语气恭敬:“小神只是传达圣祖法旨,並未做什么,岂能受紫微大帝之礼!” 那天兵说完,復而又看向地面上的凡间眾人,声音朗朗: “自万界混沌之乱平定,天庭新立,百废待兴,神职多有空缺。” “尔等身处下界,务须精诚侍奉圣祖,勤修功德。” “吾观此间气象,尔等之中,颇具根基者不在少数,未来皆有成神之望。位列天庭仙班之谈,绝非虚妄。” 这话如同惊雷,落入眾人耳中。 此言一出,又有几人不激动到流泪,几人不颤抖到站不稳。 更有甚者,双目发赤,脸色涨红,连呼吸喘气都觉得困难。 赵仲贞亦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激盪,带头朝著琉璃星塔的方向,郑重一揖到底,声音坚定而洪亮: “臣等,定不负真仙栽培!不负鸿蒙圣祖期许!” 天光渐收,云霞之上的身影缓缓隱去,七彩浮光亦隨之消散。 仙官陵恢復寂静,但陵前每一人的心中,都已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赵仲贞站立良久,方才转身,对依然沉浸在震撼中的群臣沉声道:“回朝!” (厚脸皮要个好评提高点评分,最近评论区差评太多了,数据也减了不少,希望评分能涨点,谢谢各位!) 第73章 大帝显灵 封神之事,犹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消息不脛而走后,迅速席捲大宋全境,甚至传遍大辽。 上至王公贵胄、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乡野百姓,无不为之震动,真仙信仰至此到达前所未有的炽烈高度。 同时,经嵩山道场正式諭示,世人得知真仙在天界的尊號为“鸿蒙圣祖”,这也使他们更在心底確认了其至高无上的地位,无不以身为真仙的信徒为荣。 嵩山之上,道场之內。 那日一眾侍奉萧良的仙仆在听闻赵光极封神之事后,亦是激动到难以自抑。 他们一部分是隨李瑛、赵光极当年一同上山的家僕之后,一部分则是经李瑛与赵光极在山下认真挑选后,所收的极具道门天赋的孤儿。 他们与山下万千信眾心中所想的相同,那些早年便追隨真仙的旧仆,即便死后未曾封得神位,也必然投了个好胎。 这夜,琉璃星塔顶层。 萧良静立窗前,身后,新晋的紫微大帝赵光极显出身形。 他面容已褪去凡俗的老態,笼罩著一层温润神光,此刻神情激动,向著萧良的背影便要行跪拜大礼。 萧良並未回头,只虚抬一手,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便將赵光极扶起。 “不必多礼。” 说著,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赵光极:“如今天庭初立,百端待举,你这位紫微大帝,担子不轻。” 赵光极肃容躬身,改换了在天界的敬称:“臣,赵光极,定不负圣祖期望!” 萧良微微頷首:“你有此心便好。” “须知天上运转时序与下界不同,正所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眼下天庭人手尚简,事务也未至纷繁,暂无需你即刻赴任统御周天。” “依我之意,不如留驻下界一段时日,一则可熟悉新生神躯与权能,二则亦可积累些管辖调理之经验。” “你可愿意?” 赵光极毫不犹豫,再次躬身:“臣谨遵圣祖法旨!愿听差遣!” 於是萧良又道:“我已令李瑛传讯朝廷,於洛阳东郊择地,兴建紫微大帝神观。” “观成之前,你仍可暂居塔內第十九层静修。待神观落成,你可移驻其中,受人间香火供奉,亦便於行事。” “过些时日,地府將任命一批累积善功的亡魂为地方阴神,协理阴阳秩序。” “届时需你协助,提供一些合適人选。” “臣,领旨!”赵光极即刻应命。 又过数日后,李瑛引著一位中年男子来到琉璃星塔下。 此人衣著素净,面容沉稳,眉眼间与赵光极有几分依稀相似,正是赵光极的嫡孙赵宗冼。 因其父早逝,他便是赵光极在人间唯一的直系血脉。 李瑛於塔外恭敬稟报:“启稟真仙,光极师弟在人间的一切身后事宜均已妥善办毕。” “这是其嫡孙赵宗冼,先前一直在山下真仙宫协助主持香火事宜,今后將由他接替光极师弟原有职司,继续侍奉真仙左右。” 赵宗冼上前一步,依礼深深下拜:“臣赵宗冼,拜见真仙!” 塔內传来萧良平和的声音:“既入此门,便是一脉。今后有何不明之处,多向李瑛及其他同门请教便是。” 赵宗冼连忙再拜:“谨遵真仙教诲。” 他语气恭谨,但难掩一丝激动与紧张。 待赵宗冼隨先行退下,萧良出声留下正欲离开的李瑛。 “真仙还有何吩咐?”李瑛垂手恭立。 萧良並未下达指令,而是缓缓道:“这么多年,你恪尽职守,道场上下,井然有序。 “论此世功德,不在光极之下。”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让李瑛浑身一震,心跳骤然加剧,脸上也红了几分。 他深深跪拜,强抑激动,声音仍不免带上了细微的颤抖:“臣李瑛……叩谢真仙!” 紫微大帝神观的兴建,在朝廷高度重视与民间踊跃支持下,进展极快。 不久,一座规制恢弘、气象庄严的观宇便在洛阳东郊拔地而起。 观宇正式落成开光那日,眾多参与修建的工匠与首批前来瞻仰的百姓齐聚观前。 正值午时,阳光透过殿顶琉璃瓦,映照在刚刚安放好的紫微大帝神像之上。 忽然间,那神像竟泛起一层柔和而明亮的金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 “显灵了!是大帝显灵了!” 在场眾人无不惊愕,旋即纷纷跪倒,虔诚叩拜。 无数缕肉眼不可见却切实存在的信仰愿力,自这些虔诚的心灵中涌出,一部分匯入神像之中,另一部分则如百川归海,遥遥传向嵩山方向。 神像之內,赵光极清晰感受到了这股精纯的信仰之力。 它们滋润著他的神躯,使他在人间原本需要依赖圣祖供给方能稳固存续的身体,逐渐变得自给自足,扎实凝练。 与此同时,嵩山琉璃星塔內,萧良亦感受到了那分流而来的新增的信仰之力。他感知著这股力量,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满意神色。 经此一试,他的推想得到了验证: 只要信仰程度不变,人间信眾对真仙本身的信仰愿力不会因崇奉新神而减少。 不仅如此,当他们信仰紫微大帝这类被他“敕封”的“神祇”时,还会產生额外的信仰之力。 这些新增的愿力,一部分强化了新神,以供其存续,另一部分则匯聚到他了这里。 这也意味著,一条更高效、更可持续的信仰能量收集路径,已然在他面前清晰展现。 但是萧良並不知足。 再往后,还有地府的架构。 步入化神境的萧良,所谋划的並不仅仅是一个新的天庭,而是逐步要將“天庭地府这一套完整的天地秩序概念给具象化,完整地呈现於世间。 活人的信仰之力他要汲取,人死后的魂魄,他也不会放过。 张三,洛阳城外张家村人,是方圆数十里知名的孝子,也是个常被乡人私下讥笑有些“傻气”的老实人。 他曾因寒冬里母亲想吃鱼,便真去结了冰的湖面上臥冰求鲤。也曾背著病弱的老母,徒步跋涉上百里,只为寻访一位有名的郎中。 母亲去世后,张三孑然一身,守著祖传的几亩好田,本可以安稳度日,娶妻生子。 可他偏偏见不得旁人苦难,村里无论谁家有了难处,他总要凑上去帮一把,出钱出力,从不计较回报。 前些日子,邻家孩子病重,无钱请医。 张三一咬牙,將家里最值钱的那几亩良田卖给了地主,换来的银钱悉数塞给了焦急的邻居。 都说好人不长命。 进城谋生路的张三,在酒肆找到一份杂役活计。谁料刚上工头第一日,在马棚低头餵草料时,一匹客人寄存的烈马忽地扬蹄,不偏不倚正踹中他的额头。 张三当场便没了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再度聚拢。 张三幽幽“醒”来,只觉身处一片陌生环境。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发懵的额际,却猛地发现,自己抬起的手臂,竟呈现著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 第74章 阴曹地府 不仅如此,他茫然环顾四周,悚然一惊。 周遭竟有近百个与他一般的半透明人影。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面目模糊,神情惶惑。 放眼望去,四周是无垠的漆黑,只有不知从何处瀰漫而来的惨白雾气在缓缓流动,吞噬著一切声响与方向感。 “这……这里莫非就是阴曹地府?”张三喃喃自语,“俺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坏事,平日也诚心给真仙上香,总该,总该能投个好胎吧?” 这念头既像是自我安慰,又带著深深的忐忑。 他与其他魂灵一样,本能地蜷缩著,在这未知的幽冥中忍受著刺骨的寒意。这股寒意並非身体之寒,而是魂灵深处的战慄。 就在这惶惶不安之际,前方黑暗与雾气深处,驀地绽开一点金光。 那金光迅速扩大明亮,驱散了周遭的昏暗。 接著,一个人影自金光中踏步而出,其身披紫綬仙衣,头戴冕旒,周身笼罩著温和却不容直视的神光。 张三愣了几秒,待那面容在光芒中逐渐清晰,隨即反应过来。 这不正是洛阳东郊神观中供奉的紫微大帝模样? 他一个激灵,慌忙匍匐下去:“小……小民张三,拜见紫微大帝!” 其他魂灵也先后反应过来,呼啦跪倒一片,参差不齐却又无比虔诚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赵光极目光扫过下方这些魂灵,微微頷首,肃然开口: “近来,吾遍观尔等生平往事。尔等生前,或孝感动天,或扶危济困,或持身守正,皆积有功德,非庸碌恶徒可比。” 此言一出,下方魂灵中泛起细微的波动,眼底的茫然之中透出一丝希冀。 赵光极继续道:“如今地府新立,亟需人手协理阴阳诸事。念尔等善功,特予尔等一个机缘。” “可愿舍那轮迴转世之途,留驻地府,任职阴神,掌管一方鬼事,积攒阴德神功?” “任职阴神?”张三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是他,其余魂灵也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 对他们这些刚刚踏入幽冥,前途未卜的魂灵而言,这简直是山穷水尽处的通天大道。 管他是阴神还是阳神,终究是入了神道,摆脱了任人摆布的境地,哪有不情愿的道理? “愿意!小民愿意!”张三率先叩首高呼。 “我也愿意!” “谢大帝恩典!” 急切而感激的应和声此起彼伏。 赵光极面上並无波澜,只淡淡道:“既如此,甚好。” 接著目光转向一侧虚无,“带他们去吧。” 话音落下,赵光极身旁的雾气一阵扭曲,旋即走出两位差官。 一位身著惨白长袍,一位身著漆黑皂袍。 正是赫赫有名的勾魂使者,白无常与黑无常。 白无常笑吟吟地看著这群新魂,嗓音尖细却並不刺耳:“既然都点头了,往后便是同僚。且隨我俩来,熟悉熟悉职司所在。” 黑无常则一言不发,只是挥了挥手中的锁链,示意眾魂灵跟上。 眾魂连忙起身,懵懵懂懂地隨著黑白无常向前飘去。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雾气忽然剧烈翻涌,形成一个深邃幽暗的黑色漩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 黑白无常毫不停留,径直进入漩涡之中。 张三与其他魂灵对视一眼,压下本能的不安,也咬牙跟了进去。 接著,他们只感觉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眼前景象骤然剧变。 先是一阵直衝魂体深处的、无法形容的悽厉惨叫灌入耳中,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要撕碎听闻者的意识。 紧接著,视野清晰,张三等人彻底僵在原地,魂体都因恐惧而明灭不定。 眼前哪里还是空寂的幽冥?分明是一派活生生的炼狱景象! 无数与他们一般呈半透明状的魂灵,正被一些由浓鬱黑雾凝聚而成、面目模糊的高大人形鬼卒死死按住。 那些雾形鬼卒使用铁钳夹住魂灵的舌头,一点点向外拉扯,越拉越长,直至“噗嗤”一声撕裂开来,使得魂灵发出非人的惨嚎。 然而转眼间,那舌头又会重新长出,再次被钳住、拉扯、撕裂。 周而復始,无休无止。 哀嚎、哭泣、求饶之声匯聚成恐怖的声浪,衝击著每一个初来者的心神。 “这……这就是……地狱?”有魂灵颤声低语,几乎要瘫软下去。 走在前面的白无常回过头,依旧是那副笑容,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格外诡异。 “这就嚇著了?此处不过是第一层,拔舌地狱。往下,还有足足十七层,各有各的『景致』。” 黑无常则冷冷地补充:“尔等今后的职司,並非在此行刑,而是需前往阳世引渡新死之魂。” “至於观测亡魂一生善恶功过,依律判定该入哪层地狱,又该受刑几何,这份差事不是你们目前能做的。” 张三想起自己生前所为,又看看眼前惨状,鼓起勇气问道:“无常老爷,若……若死者一生行善,是个纯善之人呢?” 黑无常嗤笑一声,环视眾魂灵:“纯善之人?尔等莫不是以为自己这般有几丝功德,便能称『纯善』?” “真正的纯善无咎功德圆满者,万中无一。其魂灵清灵,自引天道关注,非寻常勾魂路径所能接引。” “一旦寿终,或由天庭直接接引,或由上官特派使者寻访安置,自有其归宿,寻常鬼差连感应都难,更遑论管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眾魂想起自己生前或多或少总有些私心杂念、小过小错,不由惴惴。 白无常见状,又笑著缓和道:“如尔等这般身有功德而被擢选的,已是机缘不凡。” “另外尔等也不必过於忧心,吾等所能感应接引的亡魂,多是业障缠身、善恶交织之辈,待押解回来,按律各归其处便是。” 眾魂灵这才稍稍鬆了口气,跟著黑白无常继续前行,渐渐远离那可怕的拔舌地狱。 不知又穿过几重迷雾屏障,眼前豁然开朗,竟出现一片相对“正常”的区域。 此处雾气稀薄,矗立著一座巍峨殿宇,其通体由幽冥特有的青黑色石材垒砌而成,殿顶覆著宛若玄瓦的材质,飞檐挑起,檐角下悬著无声的铜铃。 整座建筑建制规整,气象森严。 正中高悬的匾额上,鐫刻著三个古朴厚重的大字,城隍殿。 第75章 鬼差拿人 进入殿內,空间更是高阔,一位看不清面容的文书模样的官员已在案后等候。 在这位阴差的安排下,张三等人依次上前。 轮到张三时,那阴差只是抬起毫无血色的手,隔空虚点。 一道乌光闪过,一套合身的皂色差服,以及一块刻有简易符文的木质腰牌,便凭空出现在张三手中。 他本能地一碰,衣帽便自动穿戴整齐,无比贴合魂体。 与此同时,大量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鬼卒:负责巡查指定区域,押送新魂受审,维护本地阴司秩序的职责等等。 除了权限范围,几门基础的拘魂和镇魂法诀也在一瞬间清晰明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魂灵也大多如他一般,成了最普通的阴兵鬼卒。 只有其中两位,此刻正发生著明显的变化。 他们的魂体隱隱膨胀,面容在幽光中扭曲重塑,不久后竟化作了截然不同的形象。 一位头顶生出弯曲硬角,鼻阔口方,成了手持沉重钢叉、气息凶悍的牛头。 另一位面目拉长,双耳尖立,化为握著漆黑拘魂索、眼神锐利的马面。 这两位的身上,散发著远比张三这等普通鬼卒厚重得多的阴煞威压。 刚刚化作牛头的那位魂灵,適应了一下新的身躯,声如闷雷般瓮声瓮气地询问道:“无常老爷,怎么不见城隍爷升堂理事?” 白无常笑道:“洛阳城隍神位,掌管一方阴司,安抚亡魂,监察阴阳,责任重大。非德才兼备、功绩卓著者不可担任。 “自万界混沌平定,新秩序初立以来,莫说这洛阳城隍,便是大宋境內诸多府县的城隍神位,也皆暂且空悬,以待贤能。”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群新晋的阴兵鬼差,语气中带著鼓励:“尔等如今大多虽起点不高,然阴司最重规矩与功绩。” “只需恪尽职守,秉公办事,积累阴德,勤修法职,未来未必没有晋升之机。” “便是那文武判官之位,乃至更高的司职,也非遥不可及。” 此言瞬间点燃了所有新晋阴神眼中的光芒。 亲眼见过地狱的恐怖,更深知神道职司的珍贵与机遇,谁不想在这新立的幽冥秩序中爬得更高,掌握更多权柄? 一时间,群情悄然振奋,许多鬼卒忍不住摩挲著新得的腰牌或兵器,恨不得立刻便去积累那宝贵的功绩。 …… 洛阳南郊,一间荒弃的破败草房內,一个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乾草堆上。 他眉头紧锁,面容因痛苦而扭曲,额上布满冷汗。 身上那件浸染血污的劲装多处破损,肩背处伤口皮肉外翻,最可怖的是腹部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虽已草草包扎,仍有暗红的血渍不断渗出。 此人名叫石泽,五品武者,原是洛阳禁军中因修炼天赋卓越,而破格擢升的中层武官。 纵使大宋武风昌盛多年,武道普及,但五品武者的实力在这洛阳城中,已算得上是一把好手。 传闻宫中最强的高手,也不过八品之境。 因此石泽的生活已是不错。 然而他生性孤傲,素来瞧不起实力不及己者,平日里对下属颐指气使,在外吃酒用饭也常吃霸王餐。 前些日子,他醉酒闹事,见那酒肆老板娘颇有姿色,便借酒劲上前调戏纠缠,衝突间竟失手將人打死。 涉嫌当街命案,官府惊动,立刻发出海捕文书。但石泽悍然拒捕,又连杀数名前来缉拿的捕快,最终在大理寺调派的精锐围捕下硬抗数击侥倖逃脱。 草房外,七八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 他们手持制式劲弩与锋锐砍刀,动作矫健,眼神锐利。 几人皆是大理寺中同样有著五品修为的缉捕官员,平日里若非出现重犯,绝不轻易出手。 “確定是这里?”一人以极低的声音问道。 “错不了。”另一人抽动鼻子,“这里血腥气浓得很,况且他伤得不轻,绝对逃不远。” 领头者面容冰冷,做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此人凶悍,又是五品,虽重伤亦不可大意。” “上头有令,不必强求活口。那么待会儿务求一击必杀,绝不能再让他走脱。否则我大理寺的脸面,就要在这洛阳城內丟尽了。” 几人齐齐点头,正欲暴起破门而入。 恰在此刻,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模糊的梆子声与喝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烛!三更天嘍~” 更声入耳,几人动作微微一顿,隨后便如猎豹般撞开摇摇欲坠的破木门,猝然闯入! 下一秒,草房內的景象,却让这些经验丰富的缉捕官员瞬间愕然。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不仅看到了盘坐调息的逃犯石泽,更骇然发现,石泽面前,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人! 那是两个身著皂色號衣的汉子。 他们面色是一种不似活人的惨白,胸口也不见丝毫起伏,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石泽面前,一动不动,周身散发著一股阴森冰冷的诡异气息。 “你们是何人?!” 石泽同样大骇,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两个凭空出现的士卒,完全忽略了破门而入的几人。 他刚才明明睁著眼,没看到任何人影进门。 可就在他眨眼的剎那,两人却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眼前。 即便是传闻中的宫內八品高手,身法也不应快到他这五品武者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吧?! “我们?自然是来收你的~”其中一个士卒咧开嘴,露出坏笑。 话音未落,他手中一条黝黑无光、似虚似实的锁链迅速探出,“嗖”地一声便套向了石泽的脖颈。 石泽瞳孔骤缩,武者的本能让他想要反抗,但下一瞬间又有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瞬间將他浑身束缚。 接著,他只觉地身体一轻,隨后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到了那士卒跟前。 与此同时,他的眼角余光瞥向门口,却见那些闯入的大理寺官员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骇,目光不断在他和他的身后来回扫视。 那副模样,就如同见了鬼一般。 石泽下意识地艰难扭过头,顺著他们的目光看向自己刚才打坐的位置。 竟看到草堆上仍盘坐著一个“自己”! 此时的自己双目瞪圆,瞳孔无神,面色发青,分明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第76章 万魂幡的运转机制 “那个是我,那我又是谁?!”巨大的荒谬与恐惧瞬间笼罩了石泽。 “区区五品还想反抗?阎王要你三更死,岂能留你到五更!” 另一个士卒冷哼一声,同时又瞥了身旁的同僚一眼,似乎对其抢先出手有些不满。 接著便隨意地一挥手,“带走!” 这话一说,此时在场的人哪里还能不明白二人的身份? 那为首的缉捕官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默念数遍“真仙保佑”,隨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抱拳涩声问道:“敢……敢问两位鬼差大人,你们这是要带犯人去哪儿?” 拿著锁链的鬼卒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是带回城隍阴司,依其生前罪责,打入对应层数的地狱受刑。” “地狱”二字轻飘飘落下,却让草房內所有活著的人脊背发凉,倒吸一口凉气。 关於黑白无常索命的传闻,虽在洛阳偶有流传,但他们皆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超越生死的诡异一幕。 虽然心中疑惑为何来者並非传说中的黑白无常,而是这等士卒打扮的鬼差,但也无人敢多问半句。 那为首的官员喉结滚动,又硬著头皮问道:“那他的尸身,不知我等可否……” 另一名鬼卒似已不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阳世尸身,不归我等管辖,尔等自便。我等公务在身,耽搁不得。” 言罢,两名鬼差身侧的空处,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旋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冥气息。 他们不再多言,一拉锁链,拽著石泽那茫然挣扎的魂灵,径直步入旋涡之中。 待人影消失,旋涡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草房內,只留下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一群面面相覷犹在梦中,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大理寺缉捕官员。 死寂之中,唯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证明了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切並非幻觉。 这般情景,在嘉佑七年的这个夏天並非个例。 洛阳及其周边地界,类似的诡事正在不同角落悄然上演。 有农人深夜內急,起身去田边解手,朦朧月色下,竟瞥见邻家新起的坟塋旁,两个模糊的影子正將白日里刚下葬的老太爷从土里“引出”,隨即消失不见。 嚇得他连滚带爬赶回屋,隨后便是大病一场,险些陪邻家老太爷一同离去。 更有人子,在父亲灵堂前守夜,困顿不堪打了个盹。 猛然惊醒时,却见老父亲那张熟悉又苍白的面孔,正贴近自己眼前,静静端详。 见他睁眼,亡父后退两步,並未言语,只是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似是安慰又似是告別的笑意,隨后便与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差役一同淡去。 幽冥之行,亡魂接引,自此不再是虚无縹緲的传说。 而是渐渐渗入生者世界的,冰冷而確凿的真实痕跡。 琉璃星塔顶层,萧良手握万魂幡,感知著其內部日益浓郁精纯的咒怨之力,开始用《咒怨化行经》转化並吸收。 片刻后他心中感嘆,只能说不愧是魔功,速度的確不凡。 事实上,那令生灵魂魄战慄的阴曹地府,以及拥有十八层不同景致的恐怖地狱。 其真实源头,並非独立存在於某处的幽冥空间,而是这杆万魂幡內部,依据他的念头幻化出的场景。 每一次魂灵们所扮演的鬼差將新死之魂所引入的黑色旋涡,实际上就是万魂幡的接引通道。 跨入其中,便是直接进入了这件法宝的內部空间。 当然了,萧良自认为不是什么以折磨魂魄为乐的大奸大恶之徒。 这套地府体系,实际上也会公平的筛选与利用。 对於那些生前既无显著功德善行,亦无大奸大恶的寻常人魂魄,他並不会对他们施以惩罚,压榨咒怨之力。 这些魂魄在进入万魂幡后,会直接被温和地炼化,转化为最本源的魂力,成为构筑和维持地府的养分,亦能强化万魂幡本身。 这一整个过程,魂魄无知无觉,全无痛苦,可谓是非常人道。 起码在萧良看来,这很合理。 毕竟,这方世界並无真正的六道轮迴。 寻常人死后,魂魄脆弱,若无特殊际遇或执念,大多会在阳气上升的日出时分消散,与彻底湮灭无异。 与其让它们白白消散,倒不如物尽其用,为构建幽冥地府添砖加瓦,也算实现此生最后的价值。 此外,通过这段时间对大量魂魄的观察,也让萧良注意到一些有趣的事。 或许是因为此界武者修炼的功法,皆是他从修真界带来的缘故,这些武者的魂魄,普遍比普通人要凝实、浓郁不少。 尤其是那些灵魂资质本就颇具天赋者,经过多年真气温养,死后挣脱肉体束缚的魂魄,其存在时间明显要长於常人魂魄。 它们能在无阳光直射的阴蔽处存留许久,甚至能数天不散。 这引发了萧良更深一层的思考。 此方世界虽无灵气,但隨著修炼真气人数的与日俱增,他们日常的呼吸吐纳、运转周天,乃至死后真气溃散回归天地,都会使空气中多蕴含一些真气。 长年累月之下,萧良如今竟然能隱约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微弱到近乎难以捕捉的真气浓度。 而亡者魂魄,因其脱离了肉身的束缚,对天地间各种能量波动的感知,往往比活人敏锐得多。 故而真气作为一种世间万物几乎皆可利用的能量,也可能被它们捕捉吸收,从而影响其存续状態。 萧良猜测,未来的某一天,某些灵魂天赋强、执念深、又恰好死在特定环境下的人间魂魄,可能在死后魂魄亦不再迅速消散,而是以一种更稳定的能量聚合体的形式存活下来。 那时它们將不再是魂魄或魂灵,而是可能更接近於此界民间传说中的存在:厉鬼。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些初步形成的能量聚合体,能够躲过鬼差的探查与拘拿。 且若厉鬼真的能出现,那么各地道观的道家子弟想来也会高兴,自己手中修炼的法门终於是有了用武之地。 这一切对萧良而言,除了多些趣事可观外,实际並无太大影响。 使用灵力的他看不上人类的这点真气。 真气对他,就和空气对他的作用差不多。 那就是没什么用。 第77章 鬼差升职 嘉佑九年夏,万魂幡內部幽冥界域,洛阳城隍府。 一贯森严肃穆的城隍殿外广场,此刻少见地聚集了一群鬼差鬼卒。 他们围著殿外墙面上新张贴的一张黄纸告示,身体不断往前挤,嘴里激动的议论。 有已经挤在前头的,便伸著脖子仔细辨认,试图寻找自己的姓名。 有晚来尚在后头的,则忍不住催促前边的同僚快点出来。 一位被挤得身形晃荡的鬼卒终於没了耐心,扯著嗓子喊道:“別挤了別挤了!我念给你们听便是!” 待周遭稍静,他清了清並不存在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兹有諭令,调整各司职守,以应幽冥运转之需。以下诸员,即日调任!” “罗朗,原任洛阳城隍府牛头勾魂使,调任徐州城隍府,擢为夜游神。” “贺季同,原任洛阳城隍府马面勾魂使,调任邓州城隍府,转任牛头勾魂使。” “张三,原任洛阳城隍府巡查鬼卒,调任抚州城隍府,擢为马面勾魂使。” “李四,原任洛阳城隍府巡查鬼卒,调任汝州城隍府,擢为黄蜂阴帅。” “江逾,原任洛阳城隍府……” 念到“张三”的名字时,一只略显虚幻的手重重拍在了张三的肩头。 “好傢伙,张三!可以啊你!”与张三素日关係最为要好的李四凑了过来,脸上带著笑。 “不仅升了不错的官,去的还是抚州,比我强多了!“ 说完,他脸上露出一抹愁苦:“瞧瞧我,明著是升了阴帅,可打发到汝州那等小地界不说,乾的还是专勾虫子魂魄的黄蜂!” “整日里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多少阴德功绩,还不如在洛阳当个寻常鬼卒清閒!” “依我看,这哪儿是升迁啊,分明是发配!” 是的,萧良对虫子也没放过,牲畜昆虫等无智生灵是地府和万魂幡的重要养分来源。 张三闻言,习惯性地憨厚一笑:“李四老兄,话不能这么说。” “我虽比你早来半年有余,可此番调任,你我却能一同晋职,这便足以说明你的能耐是被上头看在眼里的。” 他顿了顿,语气坦率:“再者,存在即有用。我拘人魂,你勾虫魄,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职责分工不同而已,都是为地府服务嘛!” 话是如此,他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奇妙的感觉。 生前被烈马一蹄踹死,死后却成了专司勾魂的“马面”,这命运的编排著实有些令人感慨。 李四听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知道跟这实心眼的傢伙说不通,便不再纠缠此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转而將目光投向那黄纸告示的最顶端,盯著最上边的名字。 半晌,幽幽嘆道:“在阳世的时候,我便每日心心念念想著升官。” “常年熬更守夜办差,功劳却总被上司占了去。临了临了,不过是自从九品熬到了正八品,此生便到头了。”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嘲与茫然:“现如今到了这地府,每日睁眼闭眼,琢磨的依旧还是如何更进一步。整日里想著攒功绩,盼升迁,与活著的时候竟无什么分別。” “可你说说,这官到底当到多大才算大啊……”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张三,眼神复杂:“张三,有时候,我是真心羡慕你。羡慕你那容易知足的性子,也羡慕你这……傻人有傻福的运气。” 李四这番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张三原本平静的心湖,令其心底平白生出一股复杂情绪。 他生前心思单纯,只想著能让旁人过得好些便好。 或许真是灵魂出窍脱离了肉身的桎梏,又或是死前那马蹄当真给他踢开了窍,成为鬼差后的他,聪明了很多,每日想的也变多了。 只是他下意识里,仍愿意保持那份生前的性子。 此时此刻,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的那一瞬,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是在遗憾没餵饱那匹该死的马吗? 不,並不是。 那一刻充斥脑海的,是作为一个穷苦人最质朴的遗憾。 这辈子,还没能真正放开肚皮,吃上一顿肉饱饭。 只可惜现在的他,已是阴魂鬼体,寻常人间烟火食粮,早已无法享用,也尝不出滋味了。 等等…… 他恍惚记起,似乎听某些鬼差提起过,若是阴神品阶够高,神体稳固,亦在民间有了名气,便能一定程度感应甚至享用到虔诚信眾供奉的香火祭品,其中便不乏珍饈美味。 若是自己也能到达那般品阶,岂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肉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张三心间疯长,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渴望悄然升腾。 他看向仍在自怨自艾的李四,眼神逐渐变得不同,认真而缓慢地说道:“李兄,你说得对。” “我的运气或许確实不算差。今后这份运气,我不能再白白浪费了。” “至於知足……”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或许是个缺点。” 察觉到张三语气与神態的微妙变化,李四先是一愣,隨即挑了挑眉,脸上那副愁苦表情收起了些。 “嗬!你这榆木疙瘩,总算是开了点窍。既然想明白了,那便走吧,同我一道进去领取任命文书,也好早些赴任。” 说著,他拍了拍张三的肩膀,“但愿下次再见,你我不再是这城隍殿外挤著看告示的基层鬼差,而是在幽冥更高处相逢。” “承你吉言!”张三抱拳回应。 两人进入殿內,按序从那面目模糊的文书鬼差手中领取各自的调任文书。 那文书非纸非帛,触手冰凉,上面以幽光字跡列明职司、属地及权责。 轮到张三时,他双手捧著文书,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向那文书鬼差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道:“敢请上官,可否为小差这文书之上的名讳,稍作更改?” 文书鬼差抬起並无瞳仁的眼眶,並无情绪波动:“汝欲更为何名?” 张三脑海浮现出一个早已尘封的面容,那是他早夭的妹妹。 母亲当年心疼多病的女儿,咬牙花了几个铜板,特意求路边算命先生给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指望著能带来福气。 可惜名字还未用上,妹妹便已夭折。 这个名字,母亲曾在他耳边念叨过许多次,每每语气里都带著无尽的惋惜。 “请上官將『张三』,改为『张莹』,莹润之莹。” 文书鬼差闻言,乾枯的手指隔空在那文书上一点。 幽光流转间,“三”字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笔画规整的“莹”。 张莹小心收起这份代表著新起点与新身份的文书,再次行礼。 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殿內一侧那由文书鬼差挥手召出的黑色传送门。 第78章 秀才赶考 江西省,抚州临川县。 十八岁的秀才王安世最后一次清点行囊。 书籍、笔墨纸张、盘缠、乾粮,以及最重要的户籍文书与学籍证明,一应俱全。 身后传来父亲王仁不厌其烦的叮嘱:“我儿切记!那真仙玉佩须得隨身佩戴,一刻也不能离身!为父可是花了大力气,托人寻了洛阳的道长开过光的,灵验得很!” 王安世无奈地笑了笑,从领口內拉出一根红绳,末端繫著一枚羊脂白玉佩,上面雕刻著真仙图案。 “父亲您这话,自打我確定行程起,说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 “此事关乎前程,岂可马虎!”王仁板起脸,神色严肃,隨即又眉飞色舞起来。 “信奉真仙,那是真能有大气运的!” “为父当年乡试前,心中忐忑,便对著真仙牌位诚心祭拜,当晚便梦见真仙於云中显化。为父醒来后,只觉得文思泉涌,果然一举得中举人!” “后来会试不中,为父心灰意冷,以为此生仕途无望。” “又是对著真仙牌位叩首一夜,诚心祈求。没过多久,竟得了授官文书,补了县令的缺!” “现如今,嫡系那一支,你那不成器的堂叔王博,见了为父不也得规规矩矩喊一声知县老爷?” “不对,现在咱们才是嫡系!哈哈哈……”说到得意处,王仁忍不住开怀大笑。 王安世面上配合著微笑,心中却暗自摇头。 父亲王仁为人热情,人脉活络,处事也稳重。他前两年能在江西的白鹿洞书院插班读书,也是全靠父亲找人帮忙。 但他有个特点,那就是唯独对这“真仙庇佑”之说篤信不疑,且总爱將自身际遇归功於此。 真仙在世不假,但又怎么可能关注到世间每一个人。 “父亲,时辰不早,雇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孩儿该动身了。”王安世打断王仁仍在兴头上的追忆。 因他的户籍在常州,所以之后的乡试必须去江浙省的杭州参考。 “对对,正事要紧。”王仁忙道,隨即又想起一事,“临走前,再去给真仙上炷香,求个平安顺遂!” 王安世顺从地来到家中专门设立的静室,对著香案上供奉的真仙牌位恭敬地插上三炷清香,烟雾裊裊中,他闭目默祷。 “信士王安世,今赴杭州应试,祈求真仙庇佑,路途平安,文思顺畅,不负多年苦读。” 礼毕,他背上行囊,辞別父亲。 门外,一辆青篷马车已然等候,同行的还有两位他在白鹿洞书院结识的同窗,户籍皆在江浙,此番便是要同赴杭州应试。 二人一位姓钱,叫钱益谦,一位姓白,叫白文彦。 马车轆轆,离开了临川县城。 头一日还颇为顺利,第二日临近黄昏,几人本计划离开了抚州地界,赶至饶州再寻客舍投宿,不料车轮的轮轂压到石子意外损坏。 待车夫修完车轮,时间已经来到夜里。 眼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四人只得在道旁一处稀疏的林间空地露宿。 车夫拾来枯枝,生起一堆篝火,几人围坐火边歇息。 钱益谦缩了缩脖子,望著四周的林木,低声道:“这林子,看著有些瘮人。” 白文彦立刻附和:“可不是么,阴森森的,別再有野兽出没吧?” 王安世拨弄了一下柴火,让火焰更旺些,宽慰道:“应该不会,此地靠近官道,並非深山密林,况且还有篝火,没事的。” 一旁啃著乾粮的车夫闻言抬头,拍了拍腰间佩刀,露出自信神色:“几位相公放心,小人虽只是个赶车的,却也练过几年把式,有入品武者的底子。便是真有野兽来,也能轻鬆应对。” 钱益谦听了,稍感安心,又起了话头:“说起来,如今各地都传闻说那阴曹地府確有其事。” “我虽未曾亲见,但也感觉如今世道是比往年太平不少,拦路的匪徒都少了很多。” “兴许他们是怕生前作恶,死后真要下地狱受苦。” “以往像这般在野外过夜,我是万万不敢的。” 白文彦接口,语气调侃:“匪徒且不说,按那些话本传奇里的套路,秀才在荒郊野外过夜,怎么也得有些奇遇才是。譬如……来个女鬼邂逅一场?” 钱益谦也跟著坏笑起来:“那怎么也得来个漂亮的,不然我不要。还得数量多些,不然咱们可不够分。” “漂亮女鬼没有,健硕的汉子你要不要啊?” 一个粗糙沙哑的声音冷不丁从黑暗中传来。 车夫反应最快,霍然起身,长刀刚出鞘一半,只听“咻”的一声破空轻响,一枚石子精准地打在他的手腕麻筋上。 握刀的五指隨之一松,钢刀哐当落地。 四人惊骇望去,只见十几个手持利刃、面目凶狠的汉子,不知何时已从四面围了上来,堵住了所有去路。 刚刚说话那人,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白文彦声音发颤:“你……你们要干嘛?” 刀疤脸匪首咧嘴一笑:“干嘛?荒郊野外的,你说我们来干嘛?莫不是劫色不成?” 车夫捂著手腕,冷汗直流,目光死死盯住匪首,低声道:“这匪首有点本事,实力恐怕不在我之下。” 钱益谦急问:“那怎么办?能解决他们吗?” 车夫眼神闪烁,沉声道:“好在某家最擅长的並非刀法。” 话音未落,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猿猴般向左疾窜,足尖在树干上一点,借力又向右折,身形越来越高。 他的动作迅捷诡异,辗转挪移之间,在匪徒合围的缝隙中灵活穿梭,几个起落后竟已跳出包围圈。 隨即便头也不回地扎进林地深处,很快没影。 钱益谦目瞪口呆:“他……他是去搬救兵了吗?” 匪首闻言嗤笑一声:“等他回来,你们也该被野狗吃完了!” 一直强作镇定的王安世此刻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好汉,我们可以把隨身財物都给你,还请高抬贵手,放条生路。” 匪首摇头:“若是方才你们乖乖就范,自然可以。但现在有人跑了,若他引来官府,你们又帮忙指认画图怎么办?所以抱歉了!” 说罢,他眼中凶光毕露。 钱益谦嚇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你们如此行径,就不怕死后下地狱吗?就不怕下辈子投胎做畜生吗?” “下地狱?投胎做畜生?”匪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了几声,不以为然。 “死后的事管他作甚?下辈子又没有这辈子的记忆,是人是畜,与我何干?” 他懒得再废话,挥手喝道,“动手!利索点!” 几名持刀匪徒狞笑著逼近。 两名秀才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王安世也是面色苍白,连连后退,背脊抵住了马车,退无可退。 绝望与恐惧涌上心头,他的右手下意识隔著衣服紧紧握住了玉佩。 洛阳,嵩山,琉璃星塔顶层。 萧良刚刚运转完一个大周天,將淬炼过的灵力缓缓归入丹田。 他心念微动,正欲如往常般检视万魂幡內阴司各部门的运转情况。 忽然,一丝微弱却带著明显祈求波动的信仰之力穿透虚空,触动了他的灵觉。 如今世间信徒无数,每日向他祈求、感念者不计其数,似这般带著强烈情绪波动的祈求,每日都有。 但或许是此刻心情不错,又或许这一缕信仰之力数量不大却格外精纯,故而让他生出一丝兴味。 “罢了,便看看是何事。” 第79章 秋闈解元 萧良的神识顺著那信仰之力的来源,瞬息间跨越千里,联通了作为信仰媒介的玉佩。 周遭的景象与声音,顿时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几个赴考书生,遇了匪徒,欲行杀掠。” 萧良瞭然。 类似的情形,他顺手解决的,不说一百也有八十起了。 隨著他心念一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已顺著信仰之力,渡入那枚玉佩之中。 篝火旁,匪徒的刀锋已然举起。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王安世只觉得紧贴胸口的玉佩猛地一烫,隨即一道纯净而耀眼的金色光芒,毫无徵兆地自他衣襟內迸发而出! 那金光瞬间照亮了方圆数十丈,光芒如实质般扫过扑近的匪徒。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所有的匪徒,无论是举刀欲砍的,还是在外围狞笑的,身躯都在同一瞬间虚化崩解,化为虚无,什么遗言都没能留下。 从金光迸发到十余名凶悍匪徒彻底消失,前前后后不过一秒钟。 篝火依旧燃烧,林风依旧轻拂,方才的生死危机和狰狞面孔,在一瞬间了无痕跡。 王安世怔怔地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著握紧玉佩的姿势。 他缓缓低头,从衣领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依旧温润,与先前没有任何区別。 身旁,钱、白二位秀才哪还不明白髮生了何事? 两人对著王安世手中的玉佩纳头便拜,磕头如捣蒜,口中不断念著“真仙显灵”“感谢真仙救命之恩”。 就在这时,篝火旁的空地上,空气毫无徵兆地扭曲起来,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旋涡,散发出与阳世格格不入的阴冷气息。 旋涡中,踏出三道身影。 为首者,人身马面,鬃毛乌黑,双目炯炯,手中提著一条乌沉沉的锁魂链。 正是抚州城隍的勾魂使者,马面张莹。 其后则跟著两名面色惨白的普通鬼卒。 阴司鬼差的突然现身,让刚刚还在磕头的两位秀才瞬间僵住,呆滯到说不出话。 张莹那双硕大的眼睛迅速扫过现场,敏锐地感知到此处强大的能量残余。 他又看向王安世手中那枚尚余一丝神圣气息的玉佩,心中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是圣祖出手了。 不愧是圣祖,仅仅是现场残留的能量,也足以让他们这些鬼差感到心悸。 他的目光在王安世身上停留了数秒,心中暗想。 能让圣祖出手庇佑,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意念,此子亦是颇有气运之人。 不论如何,还是得留个好印象。 张莹定了定神,声音虽沉,却儘量显得平和:“几位秀才公不必害怕,我等乃是抚州城隍的官差,特来拘拿这些凶徒的魂魄下地狱受刑。” 他示意手下鬼卒用锁链拘住那些刚刚浮现的匪徒魂魄,自己则亲自锁住了那试图逃离的匪首魂魄。 接著,张莹又看向王安世,补充了一句:“几位是要参加秋闈吧?阴司亦知人间功名大事,愿几位此去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言罢,三位鬼差便押解著那十几个匪徒的魂魄踏入黑色旋涡,消失不见。 只留几人在原地愣神。 半晌,钱益谦弱弱地开了个玩笑:“地府的鬼差,貌似和传闻中的不一样,还挺有礼貌~” …… 那位功夫了得的车夫,直到天色大亮也未曾归来。 幸好王安世曾隨家中老僕学过些驾驭牲口的本事,勉强能驱车。 三人惊魂稍定,草草收拾,驾著有些歪斜的马车,继续匆忙赶路,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杭州城。 距离乡试开考尚有半月时间。 往后的时日,王安世虽强打精神温书备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 每每凝神片刻,思绪便会飘到那夜林间的玉佩和金光,以及那尊威严而又言语客气的马面阴神身上。 他时常取出那枚玉佩,於掌中细细摩挲,看著它发呆。 秋闈之日,杭州贡院外士子云集。 王安世怀揣著那枚玉佩,跟隨人流有序进入,搜身的官吏摸到他胸前硬物,取出玉佩一看,脸色立刻变得恭敬。 他双手捧著玉佩,对著其微微躬身行礼,隨后小心翼翼地递还给王安世,语气温和。 “真仙的玉佩、木像等信物,可隨身带入考场,以庇佑文思。” 许是真仙保佑,王安世分到的號舍离茅房稍远。 考试开始,在提笔前,他再次取出玉佩,置於掌心,双手合握,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才深呼一口气,展开试卷,磨墨蘸笔,开始书写。 一个月后,放榜之日,贡院外墙人头攒动,大红榜纸高高张贴。 下榻客舍的王安世,今日却並未急於观榜。 他起得很早,洗漱过后,便在窗边桌前坐下,就著晨光,沉心静气地阅读近日新购的《阴阳合道经》。 当今大宋,虽举国尊奉真仙,朝廷亦对道门礼遇有加,但科举取士之道,试题仍是以服务皇权、规范伦常的儒家经典为主。 故而王安世虽早就听闻此部道门圣典的大名,却一直未曾真正通读。 这些日子的多遍细读之下,他只觉得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竟隱隱阐述著宇宙生成、自然运转、万物化育、动静平衡的至高之理。 为他的世界观別开一番新天地。 他读到精妙处,不禁掩卷沉思:“当今陛下,深居宫观,连续数载不上朝,大宋境內亦能安定繁荣。” “不正是暗合了道家所言『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的『无为而治』之妙諦?” 他转而又想,但若举国上下皆效此法,全然“无为”,恐会反生乱象。 不过某些时候,过多的“有为”干预,或许確会徒增损耗,反不如“不为”。 这其中的尺度与玄机,实在耐人寻味。 正当他思绪翩翩之时,窗外街上的嘈杂声浪陡然升高了许多。 没多会儿功夫,王安世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他刚刚回头,房门便“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钱益谦与白文彦二人闯了进来,脸上皆是狂喜与激动,还未站稳便高声嚷道: “王兄!中了!你中了!” 王安世被从思考中骤然拉回现实,一时竟有些恍惚,下意识反问:“中什么了?” 话音未落,一名身著公服的报喜吏员已满脸堆笑地跟著进了房门,声音洪亮: “恭喜常州府王安世王公子,高中今科江浙省乡试解元!捷报已在送往常州府的路上,小的先行给解元公道喜了!” 解元? 预想中的狂喜並未浮现。 相反,在经过最初一瞬的茫然与確认之后,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感觉取代了本该有的兴奋。 曾经,科举高中是他寒窗苦读的最大动力与梦想。 可如今,当梦想以一种远超预期的方式骤然实现,他却莫名感到了难以言状的压力与重量。 第80章 王安世变法 嘉佑十年春,洛阳城迎来了三年一度的盛会。 自全国各地脱颖而出的举人们云集於此,参加决定他们能否鱼跃龙门的会试。 其中,来自江浙行省,顶著解元头衔的王安世,因其出身科举文脉最盛的江南之地,被许多人视为爭夺会元乃至最终状元的热门人选。 洛阳城中诸多赌坊里,押注其名次者不在少数,坊间议论亦多聚焦於此。 然而,到了礼部放榜之日,结果却令所有关注者大跌眼镜。 那位备受期待的解元王安世,其名讳竟悬於杏榜之末,堪堪掛在贡士榜单的最后一名。 虽说是取得了参加次月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资格,但这个名次与其解元的身份相比,落差实在过於悬殊。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礼部某位负责此次会试阅卷的官员,因学派之见,有意压低了这位江南才子的名次。 也有人扒出这王安世是建隆朝江浙省会元王博的堂侄,王博曾不知何原因得罪了皇室,功名被削,这王安世自然会受到牵连影响。 与外界激烈的议论相比,当事人王安世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依旧每日在客舍中研读那本已然翻旧的《阴阳合道经》,神態安閒,仿佛外界的风波与他无关。 三月殿试,如期在皇宫正殿举行。 近三百名新科贡士慢步走进恢弘的大殿,依序落座。 龙椅之上,正是多年不曾临朝听政的嘉佑帝赵仲贞。 这位皇帝虽深居简出,潜心修道,但对殿试却从不缺席。 在他心中,这些通过层层选拔的士子,乃是维繫大宋国本稳定的新鲜血液,亦是他能够常年不上朝的底气,不可轻易忽视。 隨著钟磬声响起,考试开始,贡士们纷纷提笔凝神,在试卷上挥洒才学。 赵仲贞並未立即巡视,而是先在龙椅之上闭目盘坐,默默运转了一遍真仙所赐的养气功法。 待时间已过大半,估摸著多数人应该已经完成大部分答卷,这才缓缓起身,走下御阶。 他负著手,在考生间慢慢踱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伏案疾书或凝神构思的面孔。 偶尔在某人身旁稍作停留,视线快速掠过其卷面。但大多只是匆匆一瞥,停留不过三两息,便移步向前。 当他走至大殿相对偏僻的一处角落时,脚步再次停顿。 又是道家术语。 赵仲贞心中浮起一阵失望与瞭然。 “看来又是一个知道朕之喜好,便试图在策论中堆砌道经言辞的投机之徒。” 近几次的殿试中,此类文章他见过不少。 初时或觉新奇,见得多了,便只剩厌烦。 严格来讲,道教和道家並不完全相通。 他个人虽篤信真仙,尊敬道教门徒,却也深知治国理政终究还是儒家学说更为系统扎实。 这也正是他虽尊道,却从未下旨將道家经典正式纳入科举考试范畴的根本原因。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目光的剎那,卷面上某些尖锐词句却又拽住了他的视线。 他微微凝神,索性从头细看这篇策论。 本次策论题目是如何提高各级官府行政效能。 该考生开篇便直指当前大宋官僚体系存在的“冗官”之疾,且条理清晰,列举其弊。 许多官员有高衔而无实职,居其位而不知其事。某些机构叠床架屋,职能重复,有之反不如无之。 此外…… 虽然这些问题目前尚未动摇国本,然此趋势若继续放任,隱患必深。 当果断裁撤、合併部分冗余官职与机构。 紧接著,该生笔锋又转向官员施政心態。 指出许多地方官员为显政绩、避责任,往往陷入两种极端。 或盲目“有为”,热衷兴造,实则劳民伤財,反令行政效能更为低下。 或畏惧担责,“无为”乃至“不敢为”,尸位素餐。 他提议可令地方官员每年详实梳理政务,匯总上报,不能仅以人口、田亩、赋税等常规数字为政绩標准。 因在富庶之地,即便庸官守成,这些数字亦可自然增长。 如此评价有失公允,易使实干者寒心,投机者得利。 隨后,文章更深入一层,直指监察体系之弊。 直言当下御史台功能弱化,对官员腐败约束乏力,形同虚设。 应改革御史台任用与考核机制,使其官员与外部其他机构隔绝流动,仅在內部依功绩晋升。 且晋升之途,主要以监察检举出官员確凿的罪证为依据。 同时,在各地设立独立巡察机构,派驻监察御史,任期固定,期满必须调离,以防与地方势力勾连。 此举,在文中称之为“合乎阴阳制衡、自然流转之道”。 文章结尾,作者笔调一转,將话题引回皇帝自身。 称颂陛下这些年来深諳“无为而治”之精妙,不轻易干涉具体政务,而使大宋得以休养生息,延续並有望超越景德盛世之繁荣。 最后,文章又提出一个颇具胆识的建议: 朝廷可將道门及道家部分典籍也列为士子阅读范围,不必作为科举出题依据,但可引导考生汲取其中关於天道、辩证、顺势而为的智慧,以开阔视野,丰富治国思路。 否则,长此以往,科举文章恐日渐僵化,思想同质,难有真正经世之才涌现。 赵仲贞一行行看下去,起初的不以为然渐渐被专注取代,最后竟是將整篇策论快速而仔细地读完了。 他面上依旧保持著帝王的深沉与平静,未露丝毫异样,目光也仅仅在那位正专注检查文章內容的年轻贡士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隨后,便若无其事地缓步踱回龙椅,重新闭目盘坐,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七日后,礼部將殿试初步擬定的排名及一甲前三名的试卷誊本呈递至赵仲贞面前。 赵仲贞先是扫了一眼那份排名草案,不置可否。 接著拿起三份试卷,只是草草翻阅前两份,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当翻开那篇被擬定为第三名的文章时,目光又变得有些玩味。 他抬起头,瞥向侍立在一旁,负责此次科举的礼部尚书贺谨,嘴角露出浅笑。 “贺卿。”赵仲贞的声音平静无波,“去將排名末十位的答卷原卷,取来与朕一观。” 贺谨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躬身领命。 很快,十份试卷被恭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赵仲贞径直从最底下抽出了排名最末的试卷,目光直接落向策论部分,快速瀏览一遍,接著视线上移,落在了糊名处已被揭开的名字上。 王安世。 赵仲贞的手指在这名字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抬眼,重新看向额角已渗出细汗的贺谨,语气依旧平淡:“贺尚书为国选材,辛苦了。” “只是,文章之道,贵在明理载道,亦贵在新意与胆识。身居高位者,或许也该多读些新书,切莫科举及第之后,便將读书进益之心搁置了。” 贺谨面色瞬间煞白,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陛下教训的是!是老臣愚钝!” 两日后,传臚大典。 赵仲贞立于丹陛之前,亲自唱名第一甲。 当“一甲第一名,常州府王安世”的话语最终响起时,偌大的殿前广场陷入凝滯。 隨即,无数道震惊、探究、羡慕乃至难以掩饰的妒忌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稳步出列的身影。 十九岁的王安世朝著龙椅方向的模糊天顏,行下最標准庄重的大礼。 他身上不见半分青年得志的意气风发,反透著一种经年老吏般的审慎沉稳。 接下来一个月,深宫禁苑成了王安世素日最常出入之地。 他往往寅时之初便奉旨入宫,直至宫门落钥前才踏著暮色归来。 这夜,御书房內。 赵仲贞放下刚看完的一篇文稿,抬起头,满意地打量这个比自己还小好几岁的年轻人,嚇唬道: “接下来,朝中怕是要死不少人。朕比不了太祖(建隆帝)和明宗(景德帝),若此次新规推行失败,朕可不会保你。” 王安世轻轻抚摸胸前玉佩,隨后恭敬行礼:“到时任由陛下处置。” “臣別无所求,惟愿大宋长久昌盛。” “如此,方不辜负真仙之庇佑。” 赵仲贞点头,接著拿出一个纯金製成的牌子,隨手丟给王安世。 “拿著牌子,此事以后便找內阁的李明哲商议吧。朕每日还要修行,没功夫操心那么多,此事是成是败,朕都只要结果。” 次日,许久未曾上朝的赵仲贞,难得地召集了眾臣,並拋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朕意已决,当革积弊,变法图强。” 第81章 一人对一万 地中海东岸,自安条克独立后不久,便已迅速组建起一支全新的武装力量:护道军,彻底替代了原先驻扎於此的帝国士兵。 这支军队的成员既有原先的罗马帝国士兵,又有安条克普通市民,且在修习《赐福修行法》的基础上,刘机还会挑选信仰坚定之人另授高级功法。 短短数月,便已初具战力。 此刻,这支谈不上多正规的护道军正首次面临战爭。 城外,罗马帝国的討逆军团已列阵完毕,这是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派出的精锐部队,由名將尼基弗鲁斯统帅,人数逾万。 城墙上,塞维鲁身披重甲,腰间佩剑,看向身旁青袍拂动的刘机,压低声音: “圣者,敌军势大,是否让护道军出城列阵?勇士们虽训练日短,但皆愿为真仙信仰而战。” 刘机望著城下军阵,摇了摇头。 “不必。” 话音落下,他已从数丈高的城墙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继而独自一人,缓步走向万军阵列。 城墙上,所有护道军士兵屏住了呼吸。 尼基弗鲁斯在阵前看到这一幕,先是愕然,隨后讥笑:“狂妄!即便有些功夫,一人怎么也敢直面帝国军团?” 他当即挥手下令:“弓箭手,放箭!让这个瀆神者知道帝国的军威!” 上千支箭矢遮蔽天空,形成一片死亡之云,朝著刘机倾泻而下。 再看刘机,他的脚步逐渐加快。 箭雨接近,他抬起双手,五指张开,真气形成的无形气墙瞬间在身前展开。 箭矢射入气墙,如撞铜墙铁壁,纷纷折断、偏斜、坠落,无一支能近身前三尺。 尼基弗鲁斯大惊,再次下令:“骑兵衝锋!” 数百重骑兵从两翼包抄而来,马蹄震地,长矛平举。 刘机速度不减,在骑兵即將合围的瞬间,足尖轻点,竟跃起数丈之高。 而隨著他连出几掌,骑兵队伍顿时人仰马翻。 眼看刘机越来越近,尼基弗鲁斯瞳孔收缩,向后退的同时,急切地下令:“重步兵!前进!碾碎他!” 数个百人队举起盾牌踏步向前,试图与刘机来场硬碰硬。 刘机脚步依旧未停,他衝到盾墙之前,双掌掌心向前,猛地一推。 磅礴真气瞬间爆发,轰击在盾墙之上,最前排的士兵瞬间连人带盾向后倒飞,撞翻之后的第二排,第三排。 盾牌阵列瞬间溃散,骨骼碎裂声和惨叫声不绝於耳。 刘机身形一闪,已冲入大军阵中。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是双手连推。 真气所至,士兵如落叶般被掀飞,甲冑凹陷,兵器脱手。 “拦住他!”尼基弗鲁斯目眥欲裂,自己继续策马向后退去。 近百名士兵再次组成人墙从周围一圈包上去。 刘机双手一合,隨即向外一分。 轰! 真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士兵们的身体倒飞出去,距离最近的甚至飞起的高度达到三丈,包围圈瞬间清空一片。 再看尼基弗鲁斯,他此刻正骑马向后方不断狂奔,听到身后军阵动静稍弱,扭头往后一看,却不见刘机的身影。 再次回头往前看,却见刘机背著双手,轻鬆地踩在剧烈晃动的马头上,面无表情地俯视著自己。 “保护將军!”身旁的副將拔剑衝来。 刘机看也不看,隨手一挥。 副將连人带马被真气掀飞,重重摔在五丈之外。 尼基弗鲁斯拔剑欲斩,剑刚出鞘,刘机已伸手按在他胸前鎧甲上。 又是轻轻一推。 尼基弗鲁斯只感到一股庞大之力袭来,身体从马背上飞起,飞了数秒,又重重摔下。 周围的士兵壮著胆子凑上去,只见其瞪大双眼,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刘机稳稳落地,声音以內力送出,响彻战场:“主將已死,尔等还要继续死战吗?” 战场瞬间陷入死寂。 罗马士兵们面面相覷,斗志全无。 “哐当”一声,不知是谁的长剑率先落地。 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武器坠地声连成一片。 前排士兵们跪下,后排士兵紧隨其后。 不过半刻钟功夫,万余大军,除了部分逃兵,剩余的竟全数弃械投降。 城墙上,护道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城门大开,护道军涌出城来,收拢降兵,收缴兵器。 当日,护道军收降九千余人,其中大半人在目睹刘机神跡,听闻真仙信仰后,竟也自愿加入护道军。 而远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宫里,阿莱克修斯·科穆寧接到战报时,整个人呆愣了许久。 “一人击溃万人军团?你確定这是真的?” 侍从战战兢兢:“是的,陛下,这是安条克逃回的罗马士兵们亲口所说,他们说这都是亲眼所见。” 科穆寧跌坐回皇座,沉默良久。 最终,他疲惫地挥手:“传令各地,暂缓对安条克的征討。” 整个拜占庭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兵力,如今一役便损失五分之一,他实在不敢再派人前去了。 时间如地中海的海潮,起落间便过去数年。 安条克公国在真仙信仰的凝聚下日益稳固,护道军规模不断增长,而真仙信仰亦如野火般不断蔓延。 不止是安条克,慢慢的,自安条克以北,越来越多的城镇出现了秘密修炼《赐福修行法》的信徒。 这日,皇宫议事厅內,科穆寧皇帝看著各地送来的密报,面色阴沉如水。 “安条克周边十二个城镇,公开悬掛真仙旗帜的已有五个,其余七个虽未公开,但半数市民已暗中信奉。”大臣颤声稟报,“陛下,再这样下去……” “朕知道!”科穆寧打断他,一拳砸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不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色穹顶。 夕阳余暉中,那曾象徵帝国与信仰的穹顶,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 “集结军队。”科穆寧转身,眼中闪过决绝,“调动起所有能调动的军团,所有忠诚的贵族私兵,所有愿意为信仰而战的勇敢公民。” “朕要发动圣战,捍卫基督,捍卫罗马!” 命令下达,帝国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然而就在罗马大军紧锣密鼓集结之时,安条克那边又突然传来急报。 “陛下!安条克护道军南下了!” 科穆寧闻言一怔:“南下?他们不去巩固北方防线,南下做什么?” “他们……他们朝著耶路撒冷去了!” 一个月后,耶路撒冷易主。 圣殿山上,护道军的旗帜缓缓升起。 消息传回君士坦丁堡后,正在集结的罗马大军士气跌落的可怕。 圣战还未开始,自己心心念念多少年都不曾收復的圣地,如今却被所谓的异教徒轻鬆拿下。 这仗,还有必要打吗? (考虑到多数人反馈更爱看东方剧情,加上耶路撒冷涉及的內容不太能写,容易和谐,西方剧情压缩到三章以內) 第82章 真仙接引 刘机大军自耶路撒冷归来后,一路势如破竹。 沿途城镇闻风而降,真仙旗帜很快插遍罗马帝国东部。 君士坦丁堡,圣索菲亚大教堂深处。 牧首约翰独自坐在密室中,面前摊开著一本《超世真典》。 烛光摇曳,照著他复杂的表情。 起初翻阅这本书,他是出於了解敌人的目的。 但当他翻到《赐福修行法》那捲,按照上面的描述,尝试运转了几次气息,多年困扰他的关节疼痛,竟缓解了一些。 多年的信仰在此刻竟產生动摇,牧首闭上眼睛,长嘆一声。 “上帝啊?莫非你真的放弃你的子民了吗?” “或许,真仙便是上帝?只不过换了名字?” “对!一定是这样!” 现如今,真仙信仰的蔓延已不可阻挡,信仰扭曲的他强行催眠了自己,认定了真仙就是上帝的事实。 於是一个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神明將来的传播能够更广!” “为此,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数日后,牧首私下会见了罗马军中狂热信奉基督的几名高级將领。 接著,他又通过中间人,花以重金,秘密联繫上了刘机身边的一名亲卫,游达。 游达是最早跟隨刘机来到安条克的十二亲卫之一。 他心中对真仙的信仰,远高於对刘机的忠诚,当年之所以加入弘道军,也是为了真仙信仰能在新的地方更快传播。 东部城市的某家酒馆房间內,牧首的使者热情地对游达表明立场:“牧首大人愿意弃暗投明,並说服君士坦丁堡所有基督信徒改信真仙,但这需要时间。” “教会需要寻找合適时机,以夺取罗马帝国的权力,这样才能拥有號召力。” 游达警惕道:“真仙不会接受虚偽的信仰。” “不是虚偽。”使者摇头,“是真正的皈依。牧首已秘密修习真典功法数月,真心认同真仙之道!” “但他需要一场足以震撼所有人的转变。” “比如,在护道军大军入城时,身为教廷皇帝的他当眾宣布皈依,並带领全城信徒跪迎。” “这件事为何不去直接找圣者?”游达又问。 使者苦笑:“经歷数战之后,如今的圣者已经杀红了眼,哪里会再听我们的话?怕不是见到牧首便会直接动手。” 游达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过於急著结束战爭,如今的刘机每次都会冲在军队最前方,一马当先横推敌军。 饶是他实力强劲,每次也都打到真气用尽近乎虚脱,甚至还受了几处伤,任谁劝也不听。 使者又说:“但您不一样,经过我们的了解,您是除圣者和赵將军外对真仙圣典理解最深的人,同时您的信仰程度也丝毫不亚於任何人。” “当下只有最理智的您清楚,真仙信仰在於弘扬不在於杀戮。待牧师率领所有信徒投奔真仙,届时您將是圣者之后的真仙第一信徒。” 游达闻言心动了。 若真能兵不血刃拿下君士坦丁堡,让基督教最高领袖公开皈依,那对真仙信仰的传播將是不可估量的推动。 “你需要我做什么?”游达说。 那人压低声音,“告诉我你们的军队何时便会到达君士坦丁堡,我们好知道要在多久时间內完成罗马政变,我们的请求就这么简单。” 游达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不久后,当护道军抵达君士坦丁堡城外五十里时,后方传来不幸消息:后勤部队被袭击了。 此时游达方知上了牧首的当。 隨著补给被中断,整个护道军的进攻步伐一时陷入停滯,大军再行强攻之策已是不妥。 恰於此时,政变成功的教廷牧首发来谈判邀请,刘机考虑过后,同意了谈判。 谈判前一天的晚上,刘机久违地在营帐中设宴。 十二亲卫与塞维鲁共十三人围坐在两边。 烤羊的香气瀰漫,美酒在银杯中荡漾,但营帐內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刘机举杯,轻酌一口。 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轻声开口: “你们之中,有一人背叛了我。” 帐內瞬间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浮现出不同神情,有疑惑,有愤怒,有惊愕。 游达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 刘机放下酒杯,声音平静:“但我知道,他的出发点是好的。” “所以我不说是谁,也不怪他。” 游达坐在角落,脸色煞白,双腿在桌下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吃饭吧。”刘机拿起筷子,率先吃下一口羊肉。 这顿饭吃得无比压抑。 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次日清晨,刘机拒绝了所有亲卫跟隨,只身策马向君士坦丁堡而去。 “將军,太危险了!”赵六急忙劝道。 刘机摇头:“有些事情只能我来做,你们的任务是向迷失的人弘扬真仙信仰。” 来到君士坦丁堡,城门果然大开。 牧首身著朴素的麻布衣,率数十名相同装扮的主教在城门外迎接。 见刘机单骑而来,牧首脸上露出笑容。 “恭迎圣者!” 牧首躬身行礼:“还请隨我进城一敘。” 刘机下马,微微頷首,將马绳交给旁人,隨眾人慢步进城。 就在此时,城门轰然关闭。 藏於瓮城內的数百名伏兵尽出。 他们不是罗马士兵,而是身披白袍的基督狂信徒。 “放箭!”牧首厉声喝道,同时快速后退。 刘机早有预料,体內真气瞬间外放,袭来的箭矢撞上真气护罩纷纷折断。 接著身形一闪,已至牧首面前,伸手一抓,一把便捏碎他的脖子。 下一秒,接触到其衣领的手腕传来剧痛。 同时,周围披著麻布衣的主教们亦是一挥衣袍,四周顿时瀰漫起粉尘。 刘机察觉到空气中的不同寻常,脸色微变,连忙屏息,用真气消耗代替呼吸。 再看那些主教,一个个已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更多的狂信徒於此时涌出,他们单手高举著手中的十字架,怒吼著冲向刘机,个个不畏死亡。 刘机体內真气全力运转,双手一推,冲在最前方的数十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 但其余狂信徒没有被嚇到,再次涌上来。 既如此,那便杀。 刘机脸上怒气涌现,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半个时辰后。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胸口微微起伏,一身青袍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经过连续不断的廝杀,脚下尸体已堆积如山。此时的瓮城內,几乎无处落脚。 城墙上此时又出现一个身影,正是牧首本人。刚刚刘机所杀的,不过是他的替身。 牧首面目狰狞,边哭边笑:“伟大的圣者啊!您是否拥有千年前的圣子记忆?请您告诉我,上帝与真仙是否相同?” 刘机没有回答,几个跳跃间,便登上了城墙。 藏於城墙上的几百名狂信徒再次怒吼著衝上来,被他隨手挥出的真气一个个震飞。 眼看著狂信徒数量越来越少,牧首脸上不仅毫无心疼,反而是计谋得逞的狞笑。 他正是要通过刘机来解决这些人。 终於,刘机来到牧首身前。 此时的城墙上已只剩下他二人。 牧首满含热泪地注视著刘机,颤抖的声音中似乎带有几分愧疚:“圣经之中,只有死去的圣子才能让神的光辉更广传播。” 始终屏息的刘机没有废话,一掌印在没有反抗的牧首胸口。 牧首瞬间喷血倒飞,胸膛凹陷。 他望著天空,眼中的炽热逐渐淡去,喃喃自语。 “终於结束了~” “上帝也好,真仙也好,天堂也好,地狱也好,来个人接我离开吧。” “我太累了……” 他的声音慢慢变小,瞳孔逐渐失去光彩,可脸上却只剩解脱。 不远处,真气用尽的刘机猛地踉蹌一步,吐出一口鲜血。 不慎吸入毒粉的他刚又强行运转所有真气,此时剧毒已经遍布全身。 他缓缓转过身,抬头望向嵩山的方向,注视良久。 城外,察觉到动静刚刚赶来的数千先头部队目睹了这一切。 塞维鲁及眾亲卫红了眼,当即领兵攻城。 君士坦丁堡及周边城镇所有的狂信徒皆被牧首召集於此,並被刘机所杀,大军破门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等护道军冲入城內,看到的是满地尸骸,以及城墙上屹立不倒的刘机。 “圣者!!!” 信徒们的悲吼声响彻君士坦丁堡。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整个苍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存在覆盖。 接著,一个虚影在空中显现。 起初只是淡淡的光,隨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 最终,千米高的金色虚影出现在空中。 赵六率先反应过来:“是真仙!” 第83章 刘机封神 真仙降临,那充斥天地、令人魂灵战慄的威严让所有人本能地屈膝,深深俯首。 无数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信徒,此刻皆热泪盈眶,口中无意识地呢喃著“真仙保佑”。 空中,那千米高的真仙虚影並无多余动作,只是朝著城墙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抬指一点。 一道柔和纯净的光芒自指尖流淌而下,精准地笼罩在刘机站立的躯体上。 紧接著,在万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一道清晰凝实的身影,自那具失去生机的躯壳中缓缓升起。 正是刘机的魂灵。 刘机悬浮於城墙之上,先是对著高空中的真仙虚影,无比虔诚地躬身长拜。 隨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跪伏一片的信徒。 他的视线在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微微停留,最终,轻轻頷首,仿佛在做无声的告別。 做完这一切,刘机便化作一道流光,投向真仙虚影。 那顶天立地的真仙虚影亦开始缓缓变淡,最终与刘机的魂光一同消散在天穹之中。 真仙亲临,只为接引圣者魂归。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刚刚经歷神跡的城市。 “真仙显圣!!!圣者归真!!!” 不知是哪个狂热的信徒,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第一声。 於是更多的吼声加入。 “真仙永恆!!!圣者不朽!!!” 声浪席捲了整个君士坦丁堡,衝散了之前的血腥与悲愴,注入了一种近乎沸腾的宗教狂热。 牧首死了,狂信徒们也死了,圣者刘机亦在万眾瞩目之下,被真仙亲自接引归真。 自这一刻起,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真仙信仰不再是一种外来的、需要抗爭的异端,它已然成为一股不可阻挡的时代洪流。 按照刘机生前透露过的构想,罗马帝国,被更名为“罗马王国”。 塞维鲁在一眾將领的推举下,加冕为新罗马的国王。 而赵六,这位最早跟隨刘机东来的旧部之一,则因其对真仙教义的理解与忠诚,被公推为国师,负责督导信仰传播与教义阐释,地位及权柄甚至在国王之上。 再往后,便是推倒十字架,兴建真仙宫观,更改城市纹章与旗帜。 一系列变革正以惊人的速度推行。 刘机的名字亦被书写进每一本《超世真典》。 他不再仅仅是圣者,更成为了传说中以身弘道,最受真仙接引的典范,其事跡將隨著经典永世流传。 这一日,国王塞维鲁来到新建的真仙宫求见国师。 “国师!”塞维鲁神情恳切,“我听闻东方信徒之间,广泛传播的圣书为更加深奥的《阴阳合道经》。” “《超世真典》第三卷,《万物合一论》便是由其改编而来。” “据说此经乃是真仙所著,阐述了无上真理。不知国师可有原本?” 赵国师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陛下有心了,抄录本的话我这里倒是有,至於原本……” “当年真仙於嵩山赐经,原本极少,仅大宋境內各家道派有幸各得一本,皆被奉为镇派之宝,门內弟子都难得一见,更遑论外人。” “剩余原本,恐怕也只有遥远的嵩山道场有了。” “相传嵩山道场的弟子所持皆为原本。” 塞维鲁闻言眉头紧锁,思索良久,眼中渐渐燃起坚定的光芒。 “信仰求真,岂畏路远?” “我意已决,当派遣最为虔诚坚毅的信徒,徒步东行,前往嵩山圣地,朝拜真仙,並恳求赐予或允准抄录《阴阳合道经》原本。” “即便千难万险,此心不改。” 消息传出,罗马王国上下震动。 无数自认为信仰坚定的信徒踊跃报名,就连已经身居高位的巴西尔亦是毅然报名。 经过塞维鲁及赵国师严格的筛选与考核,最终决定由巴西尔担任领队,另配三名体格强健、意志顽强的信徒作为护卫兼同伴。 一行四人,仅携带简单的行囊,足够的盘缠,与证明身份的文书。 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四人於君士坦丁堡接受万民祝福后,向著传说中真仙所在的嵩山,开始了漫长而充满未知的朝圣之旅。 万里之外,嵩山道场,琉璃星塔顶层。 萧良静静盘坐,看著眼前激动难抑的刘机,微微点头。 “尔之所为,吾已尽知。捨身弘道,其志可嘉。” “吾已传諭嵩山道场,將尔之事跡列为典范,对外宣扬。” “並已联络初立之天庭,敕封尔神职。” 刘机隨即躬身,静候宣詔。 “今敕封尔为,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主持兵革、统御万星。” 刘机魂体一震,旋即以大礼参拜,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臣,刘机,叩谢圣祖天恩!” 萧良微微抬手,隨著敕封结束,语气也隨意了一些:“起来吧。” “神位虽授,然职责亦重。” “如今西方之地,信仰初立,根基未稳,且暂无吾教神祇常驻镇守,梳理阴阳。” “你既熟悉彼处情势,可愿暂时前往坐镇,护持信仰,监察一方?” 刘机毫不犹豫,再次躬身:“臣蒙圣祖再造及拔擢之恩,正愁该如何报答。” “若能镇守西方,传播圣祖光辉,臣万死不辞!” 萧良頷首:“且去准备,不日即可赴任。” 数日后,罗马王国,君士坦丁堡中心广场。 那座新落成的,高达十丈的圣者石质塑像,在正午阳光最盛之时,毫无徵兆地自內而外散发出温和却耀眼的金色神光。 “神跡!是神跡!圣者显灵了!!!”聚集的民眾惊呼著纷纷跪倒。 在无数信徒狂热的注视下,那神像的光芒渐渐凝聚,於像前显化出刘机无比清晰的身影。 此刻的他,不再是当初青袍修士的模样,而是身著象徵天庭帝君的神袍,头戴冕旒,神光湛然。 “平身。” 刘机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国王与国师,缓声开口:“吾蒙真仙,即鸿蒙圣祖恩典,已敕封为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今奉法旨,特返此界,镇守西方,护持信仰。” “塞维鲁,赵六。” “臣在!”两人连忙上前。 “尔等当恪尽职守,加速整顿王国,悉心培养护道军及后继之人。” “真仙信仰之光,不应止於此地,当照临更远之疆域,泽被更多生灵。此乃尔等之重任。” “臣等谨遵大帝法旨!”塞维鲁与赵六激动领命,心中澎湃不已。 同一天,万魂幡內,各州府城隍殿布告处,均张贴了一份文书,其內容大意如下: “奉上命,兹因西方新辟之疆域已初沐圣祖教化,然其幽冥秩序未立,轮迴诸事未备。” “今需遴选精干妥帖之员襄助彼方,设立阴司基业,整飭阴阳法度。” “应募者,须於地府歷职两载以上,熟稔阴律常例及诸般差遣,心性沉稳,堪当远任。” “驻彼之期,以三载为基。若事务未竟或另有机缘,可酌情续留,期限不定。” “西陲路远,风俗迥异,信仰初萌,诸事草创,其间或有非常之况。” “仰各司知照,量力而行。” 告示一出,当即在各处城隍府当差的鬼差阴兵中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许多人称其为西域援助计划。 然而,虽然此事热度颇高,但真正心动者少。 毕竟大宋是故土,是他们的家乡。 如今工作稳定,且亲朋同僚皆在此处。 甚至平日里有些鬼差在夜间勾魂之余,若是刚好工作地点在家乡本地,还会远远地望一眼自己的家门。 即便是处於异地,夜里也会隱藏身形,偷偷上戏院的阴影角落观看几场戏曲,增添些生活乐趣。 那遥远的西方听起来太过陌生,且“事务未竟”、“酌情续留”等词也让人心生顾虑。 无数鬼差心中担忧,万一將来调不回来可咋整? 此番背井离乡,前途未卜。 多数人想了想,还是按下了念头。 抚州城隍府。 马面张莹路过告示墙时,目光在那份特殊的徵募文书上停留了许久。 这日,在与几位同僚歇息閒聊时,张莹不经意间提起了这份告示,言语间流露出些许嚮往。 那牛头同僚一听,牛眼圆瞪,压低声音劝道:“张老弟,你可莫要一时衝动!” “咱们在这抚州,好歹是地头熟,差事稳当。” “如今地府里鬼差渐渐多了,你这马面的位置,不知多少眼睛盯著呢!你若是一走,这位置还能给你留著?” “哪怕三年后能回来,怕是早就物是人非,顶多给你个閒职安置。那可就亏大了!” “听老兄一句劝,安稳便是福!” 张莹听著同僚诚恳的劝阻,心中亦是明白其中利害。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老兄的话在理,张莹心中感激。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当初受封鬼差,浑浑噩噩,只知听令行事。” “后来改了名,心气高了,便想著往上走,见识更高处的风景。” “如今在这抚州,差事熟稔,却似能看到往后数十上百年的模样,不过是一步步凭资歷慢步上升。” “故此行功绩或许难料,但我想去试试。” 牛头鬼差看著他,见他眼中神色不似作偽,知道劝不动,只得重重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臂:“既如此,老弟保重!” 张莹笑了笑,抱拳回礼。 隨即转身,朝著城隍殿內报名处走去。 第84章 嘉佑帝述职 大宋嘉佑十一年,腊月二十八,年关的喜庆气氛已瀰漫洛阳城。 不过,比年节更引人瞩目的,是已持续大半年且愈演愈烈的“嘉佑新政”。 在皇帝赵仲贞的默许与內阁李明哲的主持下,由新任御史中丞王安世锐意推动的变法,正如火如荼。 这变法,早已超越了王安世殿试策论中最初的构想。 他不仅力行裁撤冗官冗衙,整飭监察,厘定官员考绩。 更將自己从《阴阳合道经》所得的感悟,与后来新研读的法家典籍所得的“法、术、势”思想熔於一炉,提出了“以道为体,以法为用,无为而治与有为立法相济”的施政理念。 他召集了以同年进士程浩为首的一批志在革新的年轻官员,集思广益。 相继制定並强力推行了涉及財政的“青苗法”、“免役法”,涉及地方治安与兵源的“保甲法”,以及旨在强兵的“將兵法”等一系列新政。 御史台经他执掌,权势煊赫。 王安世持法峻刻,半年多时间里弹劾抓捕的官员不计其数,其中不乏景德朝的重臣勛贵。 更有承袭爵位的镇南王与镇北王后裔,这两家皆是太祖开国时便被赐予免死金牌的世家。 前日,当代镇南王周赋,手持那面太祖御赐金牌,直入宫禁,在皇帝修行的道观外长跪哀求。 只求赦免其因田產纠纷而被王安世揪住,判了流放的长子一命。 观內,赵仲贞听罢內侍稟报,呵呵一笑,命人將金牌收了进来,在手中把玩片刻,便爽快应允。 “既是太祖所赐,朕自当遵从。告诉周爱卿,金牌留下,其子之罪,朕特赦了。” 在赵仲贞看来,变法清除积弊,於国確有裨益。阻力虽有,但尚在可控。 不过这对他而言,並非最大的好处,他真正在意的,是过两天自己有內容可讲了。 后日便是正月初一,一年一度赴嵩山向真仙述职的日子。 往年他总因政绩乏善可陈,只能说些“天下大体安稳”的空话,剩余大半时间都在絮叨自身修行心得。 每每都惹得真仙默然,让李仙官传话两句便打发他下山,连仙塔的门都未能踏入。 听闻父皇当年,可是能进塔面稟的! 今年,有了这半年来堪称翻天覆地的新政作为谈资,他总算能挺直腰杆,与真仙好好说道说道这人间变革了。 除夕,赵仲贞在宫內设了一场极私密的小宴,仅召李明哲与王安世二人。 “明日朕便要上嵩山了,”赵仲贞面有得色,“让你们匯总的,这半年来的新政成效,可曾备好?” 李明哲与王安世对视一眼,前者自怀中取出一叠整理好的笺纸,恭敬呈上。 “陛下,半年新政,清丈田亩增计三万顷,各地上报积案清理逾三成,『青苗』、『免役』试行之州县,府库岁入预估可增两成,皆在此简报之中。” 赵仲贞接过,快速瀏览,脸上笑意愈浓:“好,甚好!有此为凭,朕明日与真仙述职,便有实实在在的功德可稟了!” 然而,时间来到嘉佑十二年正月初一。 当赵仲贞登上嵩山道场,虔敬地行至琉璃星塔下时,心却微微一沉。 只见前方塔门紧闭,仙官赵宗冼静立门侧,並无启门之意。 赵仲贞想起父皇生前曾说,若真仙允准入塔,塔门便会虚掩以待。 而眼前这门扉紧合,意思便再明白不过了。 他只得依例,在塔前跪拜,整肃心神,开始述职。 这一次,他確实准备充分,將半年新政之举措、初见之成效娓娓道来,比起往年空洞的匯报实在了许多。 末了,赵仲贞仍不忘加上自己这一年来修行上的些许新体会,盼望能够得到真仙的三两句指点。 陈述完毕,塔內依旧寂然。 片刻,赵宗冼上前一步,声音平和:“陛下去年之功绩,真仙已知,现在可回宫歇息了。” 没有任何评价,亦没有多余询问。 赵仲贞怔了怔,一股混杂著失落、不解与淡淡羞恼的情绪涌上心头,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只得恭敬行礼,默默下山。 待赵仲贞离开道场,王安世再度入宫,欲稟报几项新政推行的具体细节,却明显感觉到皇帝態度大变。 昔日那双偶尔闪烁著改革热忱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修道者的疏淡与不耐。 “此类具体事务,卿与李相斟酌办理即可,不必事事报朕。” 赵仲贞挥了挥袍袖,截住了王安世的话头:“朕欲静修,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王安世愕然退出,寻至李府,找到李明哲,道出心中困惑。 李明哲听罢,脑中回想起一些往事,长嘆一声,苦笑道:“王台长(时人对御史中丞的尊称),陛下心性,你或尚未深知。” “其热忱之心,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今看来,嵩山之行,恐未如陛下所愿。往后这新政若再想推行,恐怕艰难倍增矣。” 他神色逐渐凝重,低声接著说:“劝你一句,后续举措,当以稳妥为上,锋芒稍敛,少结怨为妙。” “凡事……还需思退路啊~” 李明哲此言,既是提醒,亦是委婉划清界限。 他身为李隆之后,地位超然,便是当年被赵元僖抓入大牢,也不敢將其轻易处死。 故而即便新政有失,对他而言亦无大碍。 可王安世不同,他家中先前最高的官职,不过是他的父亲:一位淳化朝提拔的县令,且至今未有晋升。 如今能够骤登高位,全凭帝心与自身锐气。 可他如今早已得罪满朝勛贵与旧党,一旦皇帝心意转移,失了庇护。 群起而攻之下,处境堪忧。 然而,王安世闻言,只是眉头微锁,眼中锐气未减分毫。 他谢过李明哲好意,却没有听从他的劝诫。 在他看来,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岂能因一时挫折便畏首畏尾? 隨后的几年,王安世权柄日重,儼然朝中新党领袖,大批年轻官员聚集旗下。 但反对之声亦日益高涨,其中既有来自旧党的批判,又有新党內部成员的分裂与反思。 同年进士中,才华横溢的苏式、苏哲兄弟,以及曾龚等人,便公开以诗文讽諫新政过於激进、扰民甚深。 苏式写下《山村五绝》,直指青苗、盐法之弊。 其弟苏哲亦撰《诗病五事》,批评变法失之操切。 就连当初的重要臂膀程浩,也因不满某些举措过激引发的剧烈动盪,与王安世渐生齟齬,最终被贬离洛阳,任一处偏远县的主簿。 第85章 嵩山来人 果然,一切皆如李明哲所料。 皇帝的耐心与支持,在无形的消耗与反对声浪中,逐渐消磨殆尽。 嘉佑十六年,八月,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终於袭来。 以吏部侍郎为首,洛阳城內大大小小上百名官员联署上奏,弹劾御史中丞王安世“专权跋扈,罗织罪名,戕害忠良,贪墨受贿”。 奏疏言辞激烈,且证据罗列清晰,瞬间引爆朝野。 对於此事,內阁中除了早已脱离变法阵营的李明哲態度曖昧,剩余诸臣亦是暗中推波助澜。 消息传入深宫道观,正在打坐的赵仲贞闻报,沉默片刻,只吐出淡漠的一个字: “查。” 王安世当即被昔日得罪过的大理寺官员带人看管起来,形同软禁。 隨后,查抄其洛阳租赁府邸的人员,赫然报告称,查出来歷不明的白银一万余两。 这笔巨款究竟是否属於王安世,在汹涌的舆情下已不再重要,它儼然已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仲贞下旨:削去王安世一切官职,革去功名,移交大理寺羈押,听候审讯发落。 深夜,大理寺狱中,寒气森然。 王安世独坐於简陋的草蓆上,面色茫然。 数年变法,轰轰烈烈,恍如一梦。 现今梦醒,身陷囹圄,谤满天下。 亲朋故旧,避之唯恐不及。 昔日同僚,忙於落井下石。 他下意识地抬手,触及胸前囚服衣襟。 可就连那枚玉佩都被狱卒强行收走。 “真仙,学生有负所望矣~” 恍惚之间,耳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几个急促的步点,夹杂著一个沉稳而清晰的足音,在寂静的牢狱通道中显得格外突兀。 “道长,您怎么亲自进到这种腌臢地方来了?您要见谁,吩咐一声,小的给您带过来就是了!” “既如此,动作麻利些。” “得嘞!” 牢门铁锁哗啦作响,接著被猛地推开。 昏黄的光线下,一个身著青蓝色道袍,面容俊秀却带著几分天然高傲的年轻男子当先踏入。 他身后跟著点头哈腰的牢头,以及几名不敢抬头的狱卒。 “你便是王安世?”那青年道士目光扫过草蓆上的人,眉梢微挑。 王安世抬头注视青年道士:“在下正是。请问您是……” “我乃嵩山道场李仙官弟子,赵仙官之子,嵩山真仙宫道童,赵仲恩!”青年道士挺了挺胸膛,自我介绍得乾脆利落,语气里的那点骄傲毫不掩饰。 “既然你就是王安世,那便隨我走吧!” 说著,他竟直接上前,一把拽住王安世的胳膊,就要將人拉起来。 王安世猝不及防,茫然地跟著站起,下意识地挪动脚步。 “道长!道长!您……您就这么把他带走了,小人、小人真的没法交代啊!”牢头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抢到前面,苦著脸连连作揖。 他原以为这位嵩山来的道爷只是探监,哪曾想对方二话不说就要提人,这要是上面怪罪下来,嵩山自然无人敢惹,可他这小小的牢头恐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王安世也瞬间清醒,轻轻但坚定地挣脱了赵仲恩的手,躬身行礼。 “草民王安世,谢过道长搭救之恩。只是草民所犯之罪,非同一般,便是先前陛下御赐金牌亦不能免。” “如此隨大人离去,於法不合,恐为大人招来非议。” “御赐金牌?”赵仲恩闻言,嗤笑一声,手指隨意地点了点自己道袍前襟上,那用银线绣成的太极阴阳图。 “金牌那玩意儿,有我这个好使吗?”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朝牢门外走去。 牢头张了张嘴,没敢真拦,只得侧身让开。 王安世见状,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心中嘆息一声,只得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阴森的大理寺狱门。 此时外面夜色已深,星光寥落。 王安世压低声音问道:“道长,不知此番前来,是奉了哪位尊长之意?”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赵仲恩脚步不停,侧脸笑了笑,“我此番行事,既无真仙法旨,亦无师傅或家父默许,全是我一人之意。” 王安世大惊:“这可如何使得!?若是连累了大人您……” 赵仲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虽只是山下真仙宫一普通道童,却也非俗世朝廷律法所能辖制。再者……”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我之所以寻你,是因师傅曾对我提起过你,颇为欣赏你对真仙典文的见解,私下里流露过收归门下的意向。” “只是彼时你尚在官场,俗务缠身。” “如今你既已了却官身,又恰逢师傅八十八岁米寿在即,我便想著,若能遂了师傅这份念想,引你入门,岂不是一份再好不过的寿礼?” 说话间,闻讯赶来的大理寺卿带著几位属官,已急匆匆地赶来。 大理寺卿每年都要去嵩山下的真仙宫参拜几次,是见过赵仲恩的。 一见到那张年轻却带著嵩山独特气质的脸,心中便已不再怀疑他的身份,剩下的只有苦笑。 赵仲恩瞥了他们一眼,连招呼都懒得打,带著王安世便要离开。 几位大理寺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无人敢上前阻拦。 大理寺卿重重嘆了口气,挥挥手:“罢了,速將此事稟报陛下吧。” 这烫手山芋,他们是接不住了。 消息很快传入深宫。 道观之內,正於蒲团上静坐的赵仲贞听完屋外內侍战战兢兢的稟报,沉默良久。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此事到此为止。王安世,其罪皆不再究。” 语气中似带著几分怒气,又似掺杂著酸意。 內侍领命,悄然退下。 刚走出不远,隱约听得观內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內侍缩了缩脖子,脚步更快了。 赵仲恩將王安世安置在真仙宫的客房之中,提供了一身新衣服,並吩咐道:“你好生歇息,洗漱一番,换身乾净衣裳。三日后,隨我上山,为师傅贺寿。” 嵩山道场占地极广,琉璃星塔所在的广场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像李瑛、赵宗冼这等仙官,以及诸多其正式收录的道场弟子,日常皆居於山上。 唯有真仙宫中赵仲恩这般尚在考察期的道童,平日才多居於山下宫观修行听命。 李瑛本人不喜热闹,对於其八十八岁寿辰,曾数次表明无需铺张,当是寻常日子一样过即可。 但赵宗冼及他的诸多弟子执意要办,言道此般並非仅为师长祝寿,更是为感念真仙的庇佑。 既有真仙赐福,方得享此人间罕见之高寿。 岂能不稍作庆贺,以表对真仙浩荡恩德的感激之情? 是夜,赵仲恩领著换上一身整洁布衣的王安世,拾级而上。 山路清幽,月色如水。 赵仲恩边走边说:“莫看我顶著仙官之子的名头,又是师傅的弟子,平日里也不是想上山就能上的。” “每月唯有初五、十五、二十五,方得登山聆听师傅讲经解惑。” 王安世听了,心中反而更添忐忑:“既是如此,赵兄此番带我上山……真的无妨吗?” 他可是听说,此次寿辰,连皇帝赵仲贞亲自登山祝寿的请求,都被道场回绝了。 山下那些达官显贵送来的丰厚寿礼,更是连山门都没能进,全堆在了真仙宫的库房。 自己这般“戴罪之身”,却跟著赵仲恩就这么上来了,著实令他有些不安。 赵仲恩只是笑笑,没再多言。 行至山门,两名值守的弟子看了看赵仲恩,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王安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竟未发一语。 看其意味,想来是可以进的。 王安世深吸一口气,人生第一次登上了嵩山福地。 第86章 登嵩高山 踏入院墙,远远地,他望见了那座巍然矗立的琉璃星塔,在月色衬托下,散发著静謐而神秘的光晕。 那里就是真仙居所吗?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寿宴设在一处宽敞的静堂之中,並不奢华,却处处透著雅致。 道场弟子们依序上前,为师长献上寿礼,礼物皆简朴而蕴含心意。 或是亲手誊抄的道经,或是精心绘製的山水悟道图,或是自栽自采自己焙制的茶叶。 轮到末席的赵仲恩时,他起身,规规矩矩地向端坐主位的李瑛行了一个道礼,声音清朗: “师傅,弟子身无长物,亦无长技,唯有一颗赤诚之心。今日寿辰,愿送您一位师弟』,以全师傅往日惜才之念!” 说著,侧身示意。 王安世连忙起身,上前几步,深深一揖,心中紧张万分:“晚辈王安世,拜见仙官。” 李瑛鹤髮童顏,目光温和而深邃。他看著王安世,微笑道: “你便是那位王状元吧?我知道你,殿试文章,別出机杼,素日行事亦颇有魄力,確是大才。” 王安世闻言,汗顏道:“仙官谬讚!状元之名,功名利禄,不过人间虚华,过眼云烟,当不得『大才』二字。” “晚辈愚钝,行事孟浪,不然怎会有今日之困。” 李瑛微微頷首,似在讚许他的谦虚,隨即缓声问道:“你之事,我已知晓。” “官道不过小道。如今既已脱去官身,可愿入我门墙做个弟子?” 此言一出,王安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狂喜隨即涌上心头。 能拜入嵩山仙官门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他几乎就要立刻跪下应承。 然而,就在这一剎那,多年前初得玉佩庇佑,立誓要为真仙做些什么的愿望,悄然浮现心头。 若应了此事,从此便是地位尊崇的嵩山弟子。 潜心修道,固然清贵。可当真是自己內心深处所求吗? 李瑛一双阅尽世情的慧眼,似乎看穿了他瞬间的纠结与挣扎,不待他回答,便继续说道: “自我嵩山道场立下根基以来,门下弟子皆清修山中,鲜有入世之人。” “此法虽保得道统清净,却也难免遗落了许多散於红尘,颇具道性慧根的好苗子。” “你歷经宦海,熟知世情,又深研道法,兼具入世之才与出世之性。” “今后可愿为我道场担此重任?” 这番话,瞬间驱散了王安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大喜过望,再不迟疑,连忙跪下。 “弟子王安世,愿拜仙官为师!” 拜师仪式隨即在眾弟子见证下进行。 赵仲恩端来新沏的香茶,王安世恭敬三叩首,依礼思茶、过茶、信茶,奉上三盏拜师茶。 自此,王安世便是嵩山道场李瑛门下,静字辈弟子,道號静甫。 礼成,赵仲恩立刻凑到李瑛身旁,跪坐下来,將手放在师傅膝上,满脸期待。 “师傅,弟子这寿礼,您可还满意?” 坐在一旁的赵宗冼见状,轻咳两声,低声道:“痴儿,注意仪態,不可在师长面前失了礼数。” 李瑛瞥了赵仲恩一眼,摇头笑道:“你这猢猻,胆子倒是不小,竟敢直接去那大理寺狱中抢人。” “什么?”赵宗冼闻言,又瞪了儿子一眼。 不过眼中並无多少真怒,更多是对这小子一贯跳脱性子的无奈。 赵仲恩浑不在意,嬉皮笑脸地继续道:“师傅,您看师弟此番入世寻徒,责任重大。弟子不才,愿隨同协助,您看可好?” 李瑛看著他眼中的狡黠与跃跃欲试,知他心性本就不耐山中长久清寂,无奈笑道: “罢了罢了,量你在真仙宫也拘束不住,既愿去,便隨静甫一同下山去吧。只是需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 寿宴终了,眾人渐次散去。 王安世正欲向师尊告辞,隨赵仲恩返回山下。 却见李瑛忽有所感,抬眼望了眼琉璃星塔的方向,隨即对他温和道: “静甫,你隨我来。” 王安世心头一跳,恭声应是,默默跟上李瑛的脚步。 两人离开静堂,踏著月色清辉,朝著道场深处行去。 越往前走,王安世的心跳得越快,他已然发觉自己与那琉璃星塔越来越近。 待行至塔下,仰望著那仿佛接引星辰的塔尖,王安世呼吸都为之一窒。 只见琉璃星塔的塔门虚掩著,內里透出柔和的光晕。 前方的李瑛侧身,对王安世微微抬头示意。 王安世强压下內心激动,整了整並不凌乱的衣襟,朝著李瑛深深一揖。 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著的,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塔门。 只见塔內光影流转,看不清布局。他迈步而入,登上一侧台阶,只觉得脚下阶梯似虚似实。 只觉得走了三五步,略转了几折,眼前便豁然开朗。 环顾四周,竟已置身於塔中一处极为高敞的空间。 透过栏杆,可以俯瞰下方云气繚绕的嵩山诸峰与点点灯火。 真仙並未在此处。 或者说,他並未亲眼见到那传说中的身影。 但在那中央的木案之上,安静地躺著一枚玉佩。 正是他那枚被收走的信念之物。 剎那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王安世眼眶发热,快步上前,双手极其郑重地捧起那枚玉佩,紧紧贴在胸前。 隨后,他退后几步,朝著那空无一人的木案,亦是朝著冥冥之中可能注视此处的无上存在,缓慢而又无比虔诚地跪拜下去,以额触地。 “嵩山弟子王静甫,叩谢真仙再造之恩!” 没有声音回应他。 但过了良久,王安世才起身,將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回颈间,贴身藏好。 他再次对著虚空一揖,然后转身,沿著来路,一步步退出塔外。 李瑛仍在塔下等候,见他出来,脸上带著瞭然的笑意,微微頷首,並未多问。 回到山下真仙宫客房,夜已极深。 万籟俱寂,王安世躺在榻上,却是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犹如梦幻。 从阶下之囚到仙官弟子,从绝望困顿到重获信念之物,从人间宦海到踏入真仙福地。 命运之跌宕起伏,莫过於此。 想到今后的任务,他心中似有灵感浮现,索性披衣起身,点燃油灯。 在昏黄灯光下,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胸中一腔抱负化作诗句,流淌笔端: 《登嵩高山》 嵩高山上千寻塔, 闻说钟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註:闻说,是听闻的意思,並非亲眼目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