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文娱的,谁还不会穿越啊》 第一章 所以……这是文娱的剧本? 做事有计划是一个很好的习惯,尤其是对於一个年轻的亿万富翁来讲,无论人没死钱没了,还是人死了钱没花了,都是无比痛苦的事情。 但是,任你计划的再好,也架不住老天爷拿你打鑔。 这不……穿越了…… 陈秋,男,3……呃……现在是21岁,赤果果的小鲜肉一枚,特別的鲜,能流汁水的那种…… 不算宽敞的卫生间里,陈秋將內裤从大二八上摘下,扔进厕纸篓,闭著双眼仔细丈量著。 “尺寸没变……” 陈秋,男,21岁,某艺术管理专业应届生,没有继承前身任何记忆的正经人,不写日记的那种正经。 当一个一不懂诗词歌赋,二不懂商政捭闔,三不懂科技医学,四不懂文娱影视,跟废物唯一的区別就是知道自己跟废物没区別的小开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记忆,没金手指,还没钱,那就別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我亿万富翁来著……真特么……畜生啊……” 小时候出国旅游,被骗买了一堆名叫数字货幣的炫酷玩意儿,等他再次想起这回事的时候,一个崭新的暴发户就这样诞生了。 可就这样一个运气不差、三观正派,身价亿万的普通人,偏偏穿越了……这不扯淡么? 昏黄的灯光照耀著,一张容胜古胡一筹,貌过焦乔三分的面孔,沉默发呆。 对著镜子中的面孔,隱约能看出些许前世的影子。 五官变化不大,但比例却完全不同,很是协调。而且这协调的五官还匹配上了优秀的肌肤质感。 光滑水润,闪烁著恰到好处的小麦光泽,简直就像女媧宅女心萌动,给自己捏了个手办老公一样。 上辈子的他要是能有这顏值,靠脸都能吃上满汉全席。 得硬吃,吃了还得被说是男菩萨的那种。 换了一套看起来乾净的衣裳,看著拥挤破落的小三室,满腔的憋屈无处倾吐。 陈秋,男,31岁,工作是保养身体,吃喝玩乐,自幼在福利院,也就是俗称的孤儿院长大…… 当然,他不是孤儿,他妈是管孤儿的,孤儿院院长,正儿八经有编制的! 身为福利院院长的陈母性格是强势的,偏偏他那个父亲也是个执拗拧巴的人,夫妻俩的日子那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每次吵的凶了,便会把陈秋送到喜欢小孩的小姨家住。 终於有一天,陈秋受不了了,在一次例行的『跟爸过还是跟妈过』的爭论中,说出了那句“谁都不要,我只要小姨!” 於是,在小姨懵逼的眼神中,父母离婚了,而陈秋过上了在父母与小姨三人家流浪的生活。 所以,他不是孤儿,也没有父母双亡,可他还是穿越了…… 许是因为吃饭的时候喝了瓶苹果醋,没能想到苹果醋里面含有酒精,於是,酒量约等於酒心巧克力的他就穿越了…… 非常的乾脆,连留个清白的时间都没有。 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书本资料,散乱一地的各种照片,陈秋努力运转著並不灵光的脑袋,可劲儿的分析著用得上的信息。 这是一个与前世大体相似,但细节完全不同的世界,是一个已经被穿越者祸害过的世界。 王学斌,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一个很好听,寓意也不错的名字。 好听的名字,叫的人也就多,像刘学斌,董学斌,本没什么稀奇的,但最操蛋的是这个名字出现在了秦国的正史之中…… 哪怕以陈秋那仅从小说中汲取的拙劣的歷史知识也非常清楚的记得,秦朝是没有四百年的国祚的,更tm没有嬴秦汉秦! 四百年的国祚,彻底扭转了华夏的歷史脉络! 这些个基於诸子百家为文化渊源的朝代,每一个都那么的既视,但仔细考据,又他妈哪个都不认识。 就好像把一张白纸揉成团再抻展铺开,白纸还是那张白纸,但不同就是不同,那股子无力感,使他无比的烦躁。 当然,更让他烦躁的还是这个家! 与前世相似,家里的洗漱用品,除了他还有一份女士用品,衣服也是一样。 有著类似生活经验的陈秋能看得出,这个世界的他同样没有跟父母住在一起,那些女士衣物用品应该是小姨的,会时常过来照顾。 父母应该也是离了婚的,因为六岁后的照片便再也没有父母的合照了,甚至连和母亲单独的合照都没有,想来这个世界的他是跟著父亲的。 不过,这个比他前世父亲身材样貌更胜一筹的『父亲』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靠谱。 小三室专门腾出了一间作为书房,摆了一面墙的专业影音资料,还有钢琴之类的乐器和拍摄器材。 钢琴是乾净的,而拍摄器材大都积了灰,再加上带电视台台標的工作人员合影,想来应该是在电视台工作。 虽不知具体是什么岗位,但是看著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女主角不同的“艺术”照片,要么职位不低,要么才华不浅。 父亲是电视台的,那搞音乐的应该就是小姨了,这么多磁带乐器和专业资料,估计也不会是像前世那个中学音乐老师那么简单。 毕竟书柜里还摆著青少年歌手大奖赛一等奖的奖盃,证书上还写著『陈秋』的名字,能带出一个非专业的音乐冠军,自身的专业造诣应该也不会低。 『所以……我拿的是文娱男主的剧本? 可尼玛我什么都不会啊……』 『吱吖~嘭』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惊得陈秋整个人的心都慌了起来。 “谁……谁呀!” “我!” 说著,一个温柔妍丽的女人开门走了进来。 “醒了? 你说说你,不能喝酒非要喝,都多大的人了,还耍小性子!昨儿可是你爸的婚礼! 平常闹矛盾那是平常,那么多人,好歹得给你爸点面子,你爸就非得单身一辈子么?” 哪怕是责备,语气仍旧温柔,眉眼间满满都是绰约的风姿。 但这些陈秋全然无暇关注,他仍沉浸在年轻漂亮了许多的小姨那信息量满满的话中绕不过弯来。 “什……什么?……我爸……婚礼?” “算了,你爸的事……” 女人摇头无奈的嘆了口气,她终归也只是小姨而已,有道是疏不间亲,不好过多置喙。 “起床赶紧洗漱,锅里有我熬的粥,放了黄芪和枸杞,补气养胃的,先垫垫肚子,我刚去菜市场看了一下,豆角新下来的,肉也不错,一样买了点,你是想吃燜面还是想吃滷麵? 吃完饭得赶紧把歌定下,栏目组那边已经在催了,这周末之前必须报上去” 顾静虞说著,回身一看,猛的怔在了原地。 凌乱的书籍资料,满地的照片…… 在她想来,陈秋定是因为他爸爸再婚的事情受到了刺激。 也是,妈妈在他小的时候为了劳什子艺术追求跑到国外,现在爸爸又再娶,娶的这个后妈只比他大两岁,反正顾静虞自忖是很难接受的。 “那什么……我就是收拾收拾……” 看著略显熟悉的面孔,陈秋紧绷的情绪稍显宽舒,上前接过小姨手中的菜放到餐桌,隨即扭回身,避开小姨的眼神,低头拾掇起被自己洒落的照片文件。 “没事,放那儿一会儿我收拾吧,你先赶紧去把要唱的歌定下来,別拖延了!” 顾静虞抚了抚陈秋的后背,不著痕跡的拾起他爸爸和某个样貌不俗的女人的照片,顺手夹在一本厚厚的歷史书里,关切的看著他,想把他支离这个凌乱破碎的环境。 “栏目组那边还得登记、排练,下周二就要登台了,时间挺紧张的!” “什么?!” 突然反应过来的陈秋一脸懵逼的回头看向自家小姨,仿佛听到了什么噩耗。 “什么歌?什么节目!” 顾静虞闻言娥眉轻挑,停住了动作,扭头看向了呆愣的陈秋。 “我要唱歌呀,之前不是给你说了么?” “呃……你要唱歌,我定什么歌?” 一时间,陈秋还以为自己漏了底,小姨要找自己『写』首『新歌』。 倒也不是不行,可总得给自己个缓衝的时间啊,他这『初来乍到』的各方面都不了解,万一惹了什么忌讳那不就完犊子了? 总得来点前戏,让人有个心理准备吧! 文抄公的生涯这么快就要开始了? 可是……这剧情展开的……未免有些太生硬,太猝不及防了吧…… 第二章 所以,剧情要展开了? “不是……歌唱比赛节目!助演!你不会忘了吧!” 顾静虞微微蹙眉,看著有些不大对劲的外甥。 “~嘶!”陈秋仰起头,紧闭双眼,一巴掌呼在脑门上,掐著太阳穴使劲儿的揉著。 不用猜,肯定是原身留下的锅! “那什么,小姨你看……登台唱歌这事儿,要不咱再商量商量,助演你看认识的谁有时间,能不能帮忙救个场……” 陈秋会唱歌么? 会! 但不完全会! 毕竟前世的他也是跟在小姨屁股后面长大的,作为中学的音乐老师,平日里经常『生病』,教不了学生,便总在外甥身上使劲,也算找补丁点存在感。 这样的经歷,確实为陈秋带来了些许音乐素养。 可素养归素养,这和登台唱歌完全是两码事,就像片子和实战一样,別说你看了多少学习资料,掌握多少理论知识,实战的时候该找不著敌穴照样找不著敌穴。 说的是战爭片,打仗的事儿…… 想他陈秋,曾以一首深情版《別看我只是一只羊》荣获红太阳孤儿院最具感情灵魂歌手奖,那歌唱的,全是感情! 据说当天晚上孤儿院的护工阿姨们守在一个个小朋友的身边,一步都不敢离开,一离开就哭,一哭就是一片! 请他唱歌? 有胆量! “想什么呢?栏目组那边都约好了,都这时候了,我找谁救场去? 团里的演出任务一个个都安排出去了,谁能有时间啊?” 『所以,这走的是国家队的人设……』 陈秋心里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著。 骤然经歷这么大的变故,他情绪没崩溃,已经是托那群扑街码字工的福了,要不是他们各种穿越重生轮著番的来,他情绪可没法这么稳定。 『要能回去,高低得给那些写网文的扑街们弄点刀片尝尝鲜。』 没有疯,只是像梦游演戏对人事没有任何带入感,已经是很轻微的后遗症了。 陈秋思绪纷乱,顾静虞却还以为他是紧张,起身將手里的一摞证件奖状塞到他怀里,宽慰说道: “不用紧张,节目是录播,观眾都是职工啊,学生啊送的票,权当是上去玩了!” “……不是,可我这万一耽误了你怎么办? 原本能拿冠军的实力,结果因为我的拖累,最后弄了个倒数,这你说……多过意不去。 要不还是找找別人吧,找个有名气的,节目组肯定也乐意!” 陈秋还在徒劳的挣扎著,试图找个说得过去的藉口。 顾静虞不知道陈秋今天为何怪怪的,只以为他宿醉没缓醒过来。 “又不是什么正经比赛,什么冠军不冠军的,瞎糊弄事!” 说著,她哄小孩一般在陈秋的鼻尖轻轻一掐,笑著解释道: “嗨呀!本来就是为了你才接下的,就是想给你攒攒资歷,等隨后找人给你写几首作品,好考个团。 没办法,现在新政策规定的,非艺术专业想要考团,专业作品、专业奖项、舞台经歷,一个都不能缺! 你说你当初听我的上个正经高中,考个艺术类音乐院校多好,非得上个什么3+2,专科也就罢了,还什么什么艺术管理,多耽误事儿?” 顾静虞说著,拿著书和餐桌上的菜向著厨房走去。 “我这总共就约了三期,前两期是独唱,这一期可以请个助演,唱完怎么都得走,学校快开学了,下一季度还有慰问任务! 所以说不要有什么负担,更不用怕失误,以你的实力绰绰有余,没问题的! 加油!” 听著小姨元气满满的鼓励,看著手中贴著帅气照片的青年歌手大奖赛一等奖证书,陈秋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失误? 我怕的是失误么? 我怕的是正常发挥…… “黄花女,苍山之上,民歌的本科、通俗的研究生、现在博士,开始玩美声了……大魔王的路子……” 笨重的电脑屏幕散发著幽幽的萤光,倒映著一张写满愁容的面孔。 陈秋蜷缩在掉色的单人沙发里,盘著腿,一手拿著不知什么牌子,舒適性极差,音质也彆扭的不行的耳机懟在耳朵旁,仔细听著翻出来的也不知是dvd还是vcd的光碟,时而还尝试著唱出声来。 “咳嗯!一条路千山万水,走过了坎坷歷程~咳咳咳……” 听起来悠扬婉转,温柔嫻静,实则调高到不像话的民歌,差点没让他把扁桃腺甩出来。 “这可怎么弄啊?” 神情恍惚,脸色苍白。 他昨晚为了尝试看能不能再回到自己的世界,一口气旋了一瓶白的。却没想到,哪怕穿越了,酒量还是约等於酒心巧克力,半点没长。 结果就是人断片了一天一夜,没穿回家,倒是穿到了厕所,抱著蹲便坑睡了一晚,到现在还隱约能闻到一股臭味,惹人作呕。 可难受归难受,该来的还是躲不过,没法回去的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挪,小心翼翼的对著陌生的世界探著触角。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惹得陈秋心臟一窒,做贼似的拿起『古老』的无线电话,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餵~” “喂,球球,歌选好了么?” “emmm,正在选,有……咳~有什么事么?” 用耳朵和肩夹紧电话,起身將音乐暂停。 “没事,上边出了个倡议,关於弘扬传统,发扬民族特色的,栏目那边响应號召,说是问咱们这一期选题能不能从这方面著手,响应一下。 只是建议,不是强制的,不过你选歌的时候可以稍微留意一点,栏目组既然说了,那有相关內容的,各方面肯定会有倾斜,你自己考量就好~” “传统么……” 此时此刻,无数都市文娱小说主角的灵魂与陈秋同在,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 “那新歌行么?” “什么?新歌?你写的么?你又写歌了?等著,我现在过去,一会儿到了说!” 顾静虞的话很急很雀跃,但陈秋还是第一时间抓住了重点。 “啊?什么?又!等等!什么叫又?餵~喂!餵?” 听著忙音,后悔不迭的他给了自己一嘴巴。 得益於前世音乐老师小姨的启蒙,陈秋对音乐还是有著些许了解的。 他非常清楚,歌曲创作究竟意味著什么。 作为一种独特的表达,音乐中所蕴含的信息可比寻常人想像的多得多得多。 是否接受过古典音乐薰陶,受哪个时期的哪种风格影响较大,惯用的调式,表达式,偏爱的和弦走向、节奏节拍,编曲的风格偏好…… 在专业的人眼中,你的音乐跟你的作文没什么区別,是不是你写的稍一询问就能看得出来。 陈秋可不觉得自己能瞒过一个靠唱歌吃上铁饭碗的专家。 “你怎么就那么嘚瑟呢!” 无比懊恼的他,扯过一沓五线谱纸,硬著头皮琢磨了起来,一边划拉,一边试图在小姨到达之前琢磨出一个靠谱的解释。 “阿西……不会刚穿越就掉马吧……下一句……下一句是什么来著……谱,还有谱子……俩世界音符一样么……” 『台上人走著~不见旧顏色……』 陈秋嘴里碎碎念著,却完全听不到虚空之中洪吕大钟般的声音迴荡著。 “检测到学生行为,科目选择——文艺# 检测到学生作弊行为,恶值增加# 首次触发恶值係数,系统课程强制开启# 课程標籤:曲艺;课堂:霸王別姬# 为保证教学进度,记忆天赋永久强化;学习天赋永久强化;体质天赋永久强化. 註:强化仅提升学生专业相关天赋上限,仍需勤奋努力,挖掘天赋,方能不负韶华,学有所成! 叮铃铃~上课#” 『唰!』腿筋一抽,一脸懵逼的陈秋弹了起来,身子绷的笔直。 “什么……” 『颯~』 无形的波动闪过,人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竟化作一片片马赛克,咔啦一声,散落一地。 『滴答!』 波动扩散,世界为之停顿。 第三章 所以……不是文娱,是快穿…… “关老板,您细致瞅瞅咱怎科子(男孩子),看这模样,这戳个儿,將来指定是您喜福成的顶门大梁 您家大业大的,不至於连点辛苦钱都不给我们跑腿的(江湖人自称)吧?” “嚯,那你们弟兄可辛苦的离了谱了,唱戏得看嗓子,光模样鲜亮有什么用啊?我们又不是相公堂子。(男妓馆)” “看在同道的份儿上,十八块银洋不砸桨(落价),百顺胡同松竹馆出二十银洋我都没卖,就是瞅著孩子可怜,想著给找个正经的出路……” “別介,我们班子凭能耐赚个辛苦钱,不敢跟高来高去的攀交情,十块,行就行,不行~您请便!” “定了!” “啊?什么?这……这……这怎么就定了?” “看在同道的份上,饶您十块大洋……” “那……那跟师爷去拿钱吧……” 昏暗的宅院里,精神抖擞的半百老头,瞪著略有些茫然的双眼,看著床榻昏迷不醒的孩子,怔怔出神。 “光绪爷驾崩,老佛爷也……这日子……唉……” ----------------- 苦味、酸味、臭味,相互交织著,好像一块包裹著中药渣的抹布,团放了好几天,又塞进了醃渍咸菜疙瘩的罐子里发酵。 若要陈秋来形容的话,应该再没有比腐朽二字更能概括这种味道的了…… 睁开沉重的双眼,一根灰白杂间的辫子,滴溜溜的耷拉在眼前。 辫子很整齐,每一根髮丝都规规矩矩的,好像有什么框把它框住似的。 看得出,髮辫主人是很爱惜他的辫子的。 顏色灰白,但很油亮,还泛著榆树油的气息,唯发梢有些乾枯,髮辫主人应该也为此懊恼,曾用手大力的碾搓过,微微有些打卷。 “辫……辫子……” 干哑的嗓音,似疑似嘆,惊动了床边的老头。 那老头扭回头来,一脸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笑容。 陈秋从没想过,一个样貌尚算端正的老头竟能触发他內心的恐怖谷效应,令他倍感不安。 “哟,伙计!醒了?” 那老头笑著说道,声音滑腻腻的感觉,像是把香油和糖豁楞豁楞,硬生生的往嗓子眼里灌一般。 “醒了就赶紧的起来喝点水,把药吃了,打今儿起,你就是我们喜福成的人了~” 陌生的面孔,扭捏的语气,脑袋好似被车轮反覆碾过的陈秋,痛苦的皱著眉头。 “哪啊?” “您问这是哪?” 陈秋苦著脸点了点头。 只见老头挺起乾瘦的胸脯,仰著头,略带三分矜持与骄傲。 “梨园班社——喜福成!!!” “班主回来了!班主回来了!” 一声吆喝,惊醒了这间位於胡同深处的院落,一群半大点的小豆丁,一边起著哄,一边在这前后两进的大杂院里雀跃奔跑。 门口,听到这般动静,一脸愁容的关金髮稍稍缓和,但转瞬便又板起严厉的面孔,推门大步闯了进去。 “吵吵什么呢?功都练完了?戏都学会了?看你们一群小兔崽子,一天天的就知道疯,师爷呢!还不管教?” “嗻!” 梳著灰白色长辫的师爷,笑么呵呵的应承了一声,抄起支在一边的竹鞭,一步步缓缓走向面露恐色的小豆丁们。 『啪!』 一鞭子甩在墙皮上,鞭出一道黑印,嚇得小豆丁们一个哆嗦。 “打祖师爷率领四大徽班进京一直到今儿个,已经百二十年了,咱们京剧,再没有比今儿个更红火的时候了! 你们啊!是赶上了!” 关金髮插著腰激昂的喊著,一旁是鞭挞声与孩子们惊惧的哭声。 “这么好的条件,你们还不好好学戏,唱戏!你们对得起祖宗么?对得起师长么?对得起自己个儿么?” 关金髮迈著方步,四下雄顾著,活脱一只巡视自己地盘的狮子,望著一张张恭顺的面孔,满意的点著头。 “师爷!劳您盯著这群小兔崽子们,一会儿都给我加半个时辰的腿,练不完的,今儿晚上就別吃饭了!” “您瞧好吧!” 师爷应承了一声,隨即挥舞著竹鞭,继续鞭挞起来。关金髮见此,对两旁看功的伙计招呼一声,背著手,向著后院的东厢房走去。 冬天日短,外加天气不好,房间不仅阴暗,还有一股怎么也化不去的潮意。 陈秋裹著被自己体温烘乾了的被子,蜷著身子,抱著膝,依偎在墙角,默默的发著愣。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令人心焦的声响,晦暗的夕阳,送进一道高大的人影。 “醒啦?” 惊醒的陈秋下意识一个哆嗦,紧了紧被子的被角。 这是他周身上下唯一可以用来遮羞的物件了! 『嘎吱~嘭!』 须臾的夕阳再次被阻在了门外,陈秋微微抬眼,一个身量一米七上下,短髮浓须的半百爷们儿走了过来。 之所以称其为爷们,便是因为他年岁著实不大好形容。 说年轻,比起后世那些保养有道的中年人是比不上的。 但要说老,却更是玩笑。 虽然头髮有白丝,但身子很是硬朗,眸子中透的那股子精气神,比后世的那些个年轻人还要抖擞的多。 行走间都带著那么一股子劲道,看著很是有范儿。 精神抖擞,样貌端庄,按说应该很招人亲近,但在陈秋眼中,身上那套还算光鲜的马褂罩著粗布棉衣的打扮,怎么看怎么碍眼…… 这他妈是给我干哪儿来了……没完没了了么…… “呵呵,小子!知道京戏么?” 听到问话,陈秋微微一顿,木訥的点了点头。 眼见面前这不大丁点的孩子,不哭不闹,眉眼间还透著那抹子老成与懵懂的劲儿,关金髮的內心也著实有些称奇。 “不错,知道就成,省了爷们儿的口舌了。 告儿你,听好嘍! 咱们这儿啊,叫喜福成,正儿八经的京戏班社,想当年啊,那是给光绪爷和老佛爷唱过戏的……” 关金髮矜持的说著,眼中有光,好像自家班社比別家班社要高那么一头似的。 当然,关金髮的话是只说了一半的,要是真那么值得称道的话,何必抱著祖宗不撒手呢? 越是死死揪著光辉歷史不放的,越是现在拿不出手,因为那就是根救命稻草,没了他,连直起腰的底气都没有。 不过此时的陈秋根本无力思考这些,他更关注的是那高拱著手,用最骄傲,最自矜的声音请出来的称呼——光绪。 还爷…… “那……敢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申时了吧!打你来了睡了有一天了! 今儿是你头天来,容你一天,但打明儿起,你就得跟著一块练功学戏!” 关金髮看著模样周正可爱的陈秋,虎著脸,半是认真,半是嚇唬道。 “我看你小子也不是不懂好的人,我丑话就说头里头,我喜福成不养閒人,你是我八块银洋买来的,要是你不好好学戏,我就再把你卖了当花子去!” 这几日的经歷,比陈秋大半辈子的经歷还要怪诞离奇,此时的他情绪几度大起大落,已是精疲力尽,麻木的脑子一片混沌,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只是机械的点了点头,有些干哑的嗓子中挤出了简单而沉重的三个字。 “知道了……” 夜上三更,漆黑而寒冷,窸窸窣窣的声音压抑著,矮小的身影气息凌乱,裹著被子,摸索著,寻著大门方向踉蹌而去。 行过宽阔的中堂,泛黄的同光十三绝画像有些霉斑,腐朽的注视著,厚重的木质戏台掀起立在墙角,一条条练腿功的绑绳自房梁垂下,好似一具具枷,夜色笼罩,苍白而阴森。 摸过充满汗臭与脚臭的通铺宿舍,住的是白日里学戏的学徒们,大的不过十岁出头,小的五六岁而已,一个个沉沉的酣睡著,有些孩子眼角还泛著泪痕。 让过把子架,架子上摆的全是平日里练戏手拿把攥的物件,刀枪剑戟不一而足,不算精致,但形制不差,把柄处黑黝黝的,有些甚至已然泛起包浆。 沿著破败的抄手游廊,穿过垮塌了半拉的垂花门,两侧架著绳子,掛著孩子们的换洗衣服。 衣服已结冰,隱隱还能闻到一股尿骚味,也不知是哪个学徒没管住阀门。 紧了紧身上唯一一件被子,绕过摆放行头盔头的倒座房,来到外大门。 咬著牙垫著脚尖,颤抖著將门栓取下,吃著劲儿缓缓拉开…… 门外墙角里,一个衣衫襤褸的乞丐,光著满是冻疮的脚,半拉卷席裹著,直挺挺的在柴堆上,身上覆著的,是未化开的残雪…… 矮小的身影一颤,沉默著,佇立著,如墨色化入了深沉的夜,没有一丝声响。 更深露重,寒意森然,略显厚重的大门缓缓闭合,那道裹著被子的矮小身影,蹣跚的走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摆放行头盔头的倒座房中,关金髮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脸色隱藏在漆黑的夜里,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丑末寅初,雄鸡司晨。 『哐哐哐!』 “起床!练功!” 第四章 好吧……不是快穿,是民国…… 天还没亮,大街小巷里討生活的人们便已忙碌起来。 卖菜的,卖早点的,车马脚夫,力工杂役,穷苦人家是睡不得懒觉的,靠作艺討饭的伶人也不例外。 哪怕是成了角儿,也照样得每天早起练功,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丟一半,三天不练门外汉,四天不练瞪眼看。 要想人前显贵,那就得背后受罪,尤其是在这个曲艺行当空前绝后繁荣的时代,没有趁手的能耐是討不了这碗饭的。 杂院大门拉开,一群身穿粗布棉袄的小学徒们,在班主与几位看功伙计的带领下,沿前门大街,出崇文门,向著城外的通惠河跑去。 “都跟上,不许掉队!小二子,没睡醒啊?跟上!” 粗糲的呼喝声,年仅“八岁”的陈秋下意识一个激灵,赶忙睁开惺忪的双眼,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头,紧倒腾两步,跟上了队伍。 没错,小二子便是他的新称呼,师爷取的…… 许是因为八岁的他是这群小孩子里年纪第二大的,第一大的今年十二岁,好像叫什么大贵,听说手脚不太顺溜,今后要专工场面。 场面是梨园行话,指的是戏台上吹拉弹唱之流,於戏曲来讲,更多的是为了区別节奏。 曲牌子是死的,各个班社都差不离,场面齐全的热闹些,欠缺的冷清些,但也不是不能唱。 小班社门子窄,是养不起齐全的场面的,通常是你上台我打场面,我上台你打场面。 碰上时间赶的时候,甚至连妆都来不及卸,台下观眾便能眼看见一身蟒,带著盔头,勾著白脸,刚才还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曹操,乖乖的坐在一旁拉胡琴…… 为了缓解这种情形,也为了怕班子里的学徒们倒仓败嗓、或者练伤了之类的意外,班子里的每个学徒都得学那么一两手场面活儿。 毕竟戏班不养閒人可从不是说笑的。 干活的吃饭,不干活的没饭吃,学徒也是一样,没上台之前一天都是两顿饭的,唯有登了台,才有吃三餐的资格。 这段时日因为光绪慈禧接连去世的缘故,所有娱乐全部禁绝,戏班断了进项,这伙食便也愈发的糊弄了。 昨夜里没睡安稳,又逢早起,陈秋精神本是有些萎靡的,但此时冷风一催,肚囊一饿,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许多,瞪著圆溜溜的眼睛,四下瞥著,眼神直往两旁早餐摊子上粘。 餛飩,扒糕,茶汤,油茶,豌豆黄、焦圈、炸糕、糖饼…… 各式各样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面钻,惹得大伙不住的咽吐沫。 许是班主也发现了不对劲,开嗓吆喝了两声,步伐加快,沿著纱罩灯照耀的前门大街,向著西直门外的黑暗中奔去。 “咿~~~~” 通惠河畔,泥土早已上冻,一群学徒们在看功伙计的指挥下,一字排开,顶著凛冽寒风,学著喊嗓子。 关金髮沿著河畔走著,耳畔听著咿咿呀呀的唱腔,神色惘然。 在这个京剧最为昌隆的时代,京城里大大小小戏曲班社多不胜数,喜福成在其中著实算不得什么大班社,他关金髮也数不上什么名角儿。 別说头路角儿,二路角儿都得挑挑戏摺子,要是没有做工花脸的戏,名字还得往后稍稍。 在这个前有谭鑫培、杨小楼如日中天,后有梅兰芳、余叔言崢嶸头角的时代,一个天赋一般的戏子想要凭藉唱戏出头,实在是太难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不怕没能耐,就怕不甘心,在这个空前兴盛的梨园行当里,关金髮就是那个不甘心的人。 喜福成早年间也是阔过的,他的师父也是进过宫,入过昇平署的,一折盗御马连西太后老佛爷都称讚有加。 可看看现在,自家班社连一出连台本戏都配不全,就连他都得四处搭班,提起自家喜福成,都还以为是蹭人家喜连成名气的。 可又有谁知道,他们喜福成红火的时候,还没喜连成呢,一个成班不过四年的后生,凭什么跟自家比? 想到这里,关金髮忍不住扭头看向了远处五十来个喜连成科班学员,在几位看功师父的关照下鳞次櫛比的练功,內心的酸涩不知该如何倾吐。 回头扫了一眼模仿某同名科班制度招纳的学员们,忍不住大声的教训起来。 “小石头!你嚎丧呢?说了多少遍,发声找后脑勺找后脑勺,你后脑勺落炕上了? 伙计!打!” “得嘞!” 听到班主吩咐,正教陈秋发声的伙计应承一声,抽出隨身携带的竹鞭,对著站在陈秋身旁的小石头屁股抽了起来。 “誒呦!誒呦!!” 身旁的小石头悽厉的哭喊著,一声比一声高,却丝毫不敢躲避。 竹鞭挥舞间掀起阵阵破风声,好似鞭挞在陈秋的內心。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里,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不知道自己是否成了某个小说或漫画中的人物,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主角、配角,或者乾脆是个炮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劳什子金手指,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家。 关於未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想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一切的前提是,他得活著。 如今的他並不害怕死,但他想死个明白,他不想像那个乞丐一样,稀里糊涂的冻死在某个角落。 无论面临什么,他得先活著。 不远处,关金髮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深深的看了陈秋一眼,扭回头去,继续训斥起来。 朝阳升起,遍洒大地,温柔了霜雪,解冻了时光,荏苒將痛苦规训成习惯,可再温暖的阳光,也化不去时代的森然。 这个时代的冬天,太冷了…… ----------------- “……仓切仓切仓切仓切……” 急切的紧锤点敲击著,中堂里的一张矮桌上,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正在桌面上,隨著锣鼓点不住的翻著跟头。 矮桌两旁,一群半大孩子们凑成一团瞪著眼睛观望著,內心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欸,我说石头……” 人群中,一个身形矮小,眉眼间透著过分机灵的孩子,抱著胸轻轻懟了身旁个头高壮结实的小孩一下,贼兮兮的说道: “你来这可五年了,怎么著?二子这串小翻能不能拿下?” 听到这话,小石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愿意搭理小赖子的揶揄。 小翻是毯子功的一种,指的是原地后翻,是京剧基本功之一,所谓串,指的是一连串,也就是连著翻的意思。 作为基本功,小石头学艺五年自然也会。但若是想像小二子这般瀟洒利索,驾轻就熟,他还欠些磨炼。 作为学徒里来的最早,学艺时间最长的大师兄,他听小赖子这样揶揄,內心是不痛快的,但若说嫉妒吧,也说不上。 大傢伙都是眼睁睁的看著的,他们这一伐师兄弟里,要论下苦功夫,没谁能比得过小二子的。 学艺两年半,不是练唱就是练身段,就连休息的时候嘴里絮絮叨叨的都是戏词,这种劲头儿谁不佩服? 该著人家厉害! 哪像小赖子,跟小二子也就前后脚差个几天,可到现在翻个小翻还得看功师父把抄著,整天就想著偷懒,一点都不知上进。 回过头去,考核已近尾声。 『……仓啷切来仓啷切来~仓!』 紧锤点切住,一个撅腰空翻,双腿一字劈叉落地,墩在软毯上,双手敞开一个亮相,结束了这次考核。 “嗯!起来吧!” 关金髮板著脸微微点头,说话音调仿佛是从鼻孔里擤出来的一般,显得很是不情不愿。 接过师爷手中的竹鞭,看著起身不住喘气的陈秋,继续擤道: “伸出手来!” 听到班主的话,陈秋內心一紧,伸出了已经磨出茧子的手,偏过头去。 『啪!』 一道破风声,掌心一烫,多出了一道红印,陈秋身子微颤,没有出声。 “打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记住咯,下回还这么来!” 『啪!』 关金髮说著,又是一鞭狠狠的打下,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盯著陈秋的面孔。 “是,师父,我记下了!” 眼见陈秋模样恭顺,关金髮这才放下竹鞭,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孩子们,大声说道: “刚才点过名的记住咯,下去加练去,下回动作要还这么不乾净,那就不是打手的事儿了! 刚才练的好的,也別觉得自己个儿怎么著,台上可不是让你们这么翻,穿上厚底,扎上大靠,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关金髮照例教训著,一旁的师爷笑么呵呵的看著热闹,直到班主训完话,这才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行了,小崽子们,学戏也都有些日子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今儿个庙会,带你们见见场面! 一会儿分了角儿都给我拾掇利索咯,扮上彩,穿好行头,今儿要是演的好,回来各个有赏,谁要是给我砸了锅,嘿嘿……” 不言而喻的笑声瘮得眾人內心发凉,出门的兴奋感顿时削去许多。 眼见学徒们都乖巧了下来,关金髮这才点了点头,扫了一圈,微微皱眉,开始交代起来。 “今儿一出是安天会,这戏咱以前也都排过,各自都在自个儿心里过一过,谁要是敢丟了人,小心我把你们腿打断! 小石头!” 听到喊声,小石头跳了出来,挺了挺胸。 “师父!” “你演孙悟空!” “得嘞!” 小石头应承一声,下意识看了陈秋一眼,却见陈秋活动著被打的掌心,低头不语。 “小赖子!” “这呢这呢!” 小赖子听见叫自己,也赶忙迈出一步,手叉著腰,眉飞色舞的,很是嘚瑟。 “你演二猴!” “擎好吧您嘞!” 被分配了个露脸的角色,小赖子甩著满嘴的片儿汤话,得意洋洋的回到了队伍,左右挑了挑眉,怎么也安生不住。 “小栓子!” “师父!” “你演三猴!” “好嘞!” “根生、大贵、二才,德子……” “师父!” “你们几个打旗!” “是!” 学徒们一个一个被点名分角儿,一个个领了自己的行头,兴奋的跑回房间上妆。 唯有陈秋,好似被遗忘了一般,默默的站在角落,默默的看著,一声不吭。 四个、三个、两个……师兄弟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去了,院落里也越来越冷清,师爷站在一旁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终於,只剩下了一片沉默…… 关金髮仿佛这才注意到陈秋的所在,斜睨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什么碍眼的东西一般。 “你!场面!” “是,师父!” 第五章 庙会撂地 安天会,出自西游记第七回中的安天大会,原著中写的是孙悟空被伏五行山后,玉皇大帝为答谢如来佛祖大排筵宴的场景。 在京剧中,《安天会》则是指孙悟空从大闹天宫到被降服的一段戏码。 说是《安天会》,其实指的是经武生名角儿杨小楼之手改编整理后的《闹天宫》。 但对於他们这些行內人,《安天会》这个名称更为习惯。 杨小楼是武生,他担角儿的戏自然也是武生的戏,但对於坐科出身的关金髮来说,武生虽然不是本工,但也有所涉猎。 按他的话来说,许你们勾脸武生撬我们净行的碗,就许我们武二花端你们生行的锅。 虽然他把杆儿(拿手)的是做工花脸不是武二花,但天下花脸是一家嘛,分什么你我? 於是,花脸孙大圣便成了喜福成的保留曲目,受欢迎程度仅次於楚汉爭。 至於受欢迎的原因,无他,热闹而已! ----------------- “萝卜赛梨嘞——辣来换……” “……这不是大姑娘扎的,也不是二姑娘绣的,这是三姑娘逛花园一脚踩下一个扁盖儿桃……” “……瞧洋片子嘞———小媳妇洗澡——白……” 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不仅售卖各样百货,卖野药的,治花柳的,镶牙补眼的,耍猴斗鸡的,讲荤相声的,拉黄洋片的,应有尽有。 要说热闹,少有比得上庙会的了。 老bj庙会很多,几乎每天都有,也正是因为这份繁荣,才滋养起了这包罗万象的江湖。 今儿个是初五,是白塔寺庙会的日子,与其说是庙会,倒不如说是庙市。 不是什么菩萨佛祖的诞辰成道日,也没什么佛事法会,纯粹是约定俗成的杂烩市场,每逢这种日子,便少了几分虔诚,多了几分热闹。 “这儿,就这儿!” 一处临街的空地,关金髮抬著脑袋,左右看了看,挺胸起范,一抖袖子,挽出一个龙抬头,清了清嗓子,开腔吆喝了起来。 “伙计们,操练起来!” 一声令下,班社里的伙计与学徒们立刻行动了起来,画圈的画圈,亮相的亮相,一旁负责操持铜锣的陈秋也卖力气的敲了起来。 『哐哐哐哐哐……』 “南来北往老少爷们儿,瞧一瞧,看一看,停脚驻足来咱这见识见识伙计们的能耐。 正经科班学艺的孩子们,伺候诸位一段安天会,別看我们伙计们年岁不大,但架不住正赶上机灵的岁数……” 陈秋不住的敲著锣,看著一个个装红扮彩的师兄弟们,內心稍显羡慕。 倒不是羡慕什么登台唱戏,或者赚赏钱什么的,而是羡慕师父对他们的態度。 师父对他那毫不掩饰的偏待,傻子都看得出来,陈秋自然也不是傻子。 而师父有此態度的原因,陈秋的內心也是有著些许猜测。 在他想来,许是当初晌午刚来这个世界,晚上就卷著被子逃跑,跑就跑吧,跑半道上还回来…… 这般反覆横跳的表现,自然是不討喜的,被师父察觉,留下了恶劣的观感,那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堆的。诸位都是明白人,或许您心里说了,真有这本事,不到园子里登台,会来这儿打把势卖艺? 这话说的不错,但各位父老心明眼亮,可是不折不扣,看看小的活儿,是不是足够,盘儿是飘是沉,劲儿是浮是韧,气儿是喘是匀,是瓷实活儿,还是人齐货不齐……” 关金髮就著热闹的场面,连吆喝带比划,神情慷慨激昂。 但凡是和唱戏沾边的事,无论是什么,他总是那么的热诚。 当然,除了二子。 对於这个孩子,关金髮的观感非常复杂,喜欢是真喜欢,膈应也是真膈应。 喜欢的是这个孩子太灵了,昆评梆曲,生旦净丑,唱念做打,书文戏理,就没有学不会的。 不仅戏学的好,还学了认字写字,要搁在早些年,说不准是个读书的材料。 但要说膈应的,倒还真不是因为什么逃跑啊,反覆横跳什么的。 真要说逃跑,戏班里的孩子每天学戏连打带骂的,有几个没跑过? 当初他关金髮为什么会在倒座房里守著?不就是猜到了孩子会跑嘛! 受不了逃跑了,追回来,打一顿,知错认错也就过去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正让他感到忌讳的,其实是这个孩子养不熟、养不亲的性子…… 他关金髮一辈子没有娶妻,戏班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儿,將来有一天,他是得指望这帮徒弟养老送终的。 一个养不熟的徒弟,能指望么? 偏偏这个孩子还这么灵性,万一唱出来,成了戏班子顶门立户的台柱子,那他怎么办? 也正是缘由於此,陈秋越灵性,他就越矛盾,越恭顺,他就越膈应。 对於一个曾经的成年人来说,孩子的那份纯粹是装不出来的。 在一群孩子堆里,陈秋温和恭顺,却又抗拒服从驯化的那股子矛盾感,太碍眼了…… “请各位是贵手高抬,各位老少爷们儿,有钱的,您看过眼,觉得在下有那么五把超,就扔仨俩的。 没带钱的老板,乘凉嗑瓜子的大奶奶三少爷,您就给声好。 若是觉得伙计们功夫不到,凑不成一套,心浮气躁,纯属胡闹,您就屁股上蹬一脚,痛快痛快。 来!猴儿们!让各位老少爷们给咱掌掌眼! 操练起来!” 『仓切~仓仓仓仓……』 锣鼓傢伙愈发的急促,两旁打旗的龙套交叉著走了出来。 要按规制来讲,此时的孙悟空在天庭为官,应该穿著蟒龙袍,出场要有小廝掌著云罗伞。 但要知道,京剧行头可从来不是什么便宜物件,龙套的还好说,裁裁剪剪也就过去了,撑死写个卒、缝个花。 可戏台上但凡能叫得上名的角色,行头就没有简单的。 不简单就意味著贵,顶级戏班里一套完整的行头可要比他们唱戏的园子值钱。 像喜福成这样的二流班社,想要置办行头通常有两种途径。 一种是戏班改行,行头用不上了,会转给同行兑笔银钱。 另一种就要看运气了,赶上大戏班、大角儿置办行头的时候,找关係求购他们淘换下来的。 要抢! 无论是大戏班的珍藏,还是大角儿们的私房行头,那都是肯下本儿的,做工都是拔尖儿的讲究货。 哪怕旧,有破损,照样是抢手货色,慢一步就赶不上。 寻常戏班能凑齐两套行头就已经能够撑起场面了,像那些跑江湖的戏班们,往往连一套行头都凑不齐,逢开戏只能去各地行头铺子去租。 租的齐还好,要是租不齐的话,登台的时候也只照顾主要角色,次要角色凑活著穿,这样的戏班也顾不得什么寧穿破,不穿错了。 作为曾经给皇上、老佛爷唱过戏的班子,自然不会连套行头都凑不齐,可能凑齐归能凑齐,一群屁大点的孩子们穿不了啊! 这年头不是后世,一个半大点的孩子学戏也能扮的有模有样,这年头可没有奢侈到给半大小子们置办合身行头的,更別提云罗伞了。 打旗的都凑不够,还掌伞? 於是,在一群看热闹的人们习以为常的眼神中,一个身穿牢头服饰的齐天大圣亮了个相。 『嘣~噔~仓!』 “好!” 第六章 掀摊儿 “……娘……猴……” “是孙悟空,孙大圣……喜欢么?” “喜欢……” 人群里,一个妆容艷丽的妇人,紧紧抱著怀里不大点的孩子,痴痴的望著热闹的戏场。 『嘣噔仓,嘣噔仓,仓切仓切仓切仓切……』 戏场里,一群虎头虎脑的孩子们,躥过来跳过去,技巧虽然稚嫩,但那股子机灵俏皮劲,很是抓人。 边角处,正隨著师兄弟们的动作配合场面的陈秋,眉头却已紧紧的锁了起来。 也不知是他有天赋,还是戏曲本不难懂,自学戏以来,他七窍好似被人拿著大铁棍子鼓捣开了似的,一学就会,一练就通。 到如今学戏两年有半,梨园新贵万算不上,但基本的『曲有误,周郎顾』还是能够做到的。 戏场上小赖子的动作,好几回都没压住点,为此,他手中的锣点儿也是一拦再拦,勉强將失误掩饰了过去。 但是眼见小赖子的心思越来越飘,动作也越来越散,陈秋的心也拧了起来。 ----------------- “……眼儿爷,道口那片空地被人占了……” 庙会里一方卦摊上,一个身形消瘦,面容冷峻的老头,翘著二郎腿,手里把著一根烟锅子,很是悠然。 “怎么?会里的没有交代下去?还是有人故意犯爷们的忌讳?” 一个身量不高的汉子,半蹲在老头身旁,显得有些佝僂。 “眼儿爷您嘱咐的事,小的们哪儿敢耽搁啊? 会里的都交代了,我刚探了探底,没拜过关爷,不是会里的,听说法是城里的小班,武档子(敲锣打鼓的行当)夹磨(打磨,训练)家小的,不是空子(不懂江湖內幕的人)就是半开眼(对江湖內幕一知半解的人)!” 被尊为眼儿爷的老头略作思索,隨即沉声言道: “空子……这么著,你跟那老赶(天津来的)交代一声,就说给他们留的地界被空子给冤了,要是他们愿意换地儿的话,就再给他们找一个,帮忙隆(捧)两句,孝敬不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是他们非指著那块地的话,那你就趁著空子活儿瘟(节目效果不好)或者折腰(节目出错使观眾注意力涣散)的时候掀了他们的摊子。 要是两者都不肯,那就把孝敬还给他们,再送一份程仪,让他们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从此以后凡咱的地儿,就不许他们走穴,至於那伙空子……” 老头狠狠的嘬了一口烟锅子,烟雾繚绕,声音縹緲。 “容后再找他们计较,眼儿爷我的生意,可不是谁都能掺和的……” ----------------- 『仓~切~仓~』 王母娘娘的蟠桃盛会,偏偏不叫老孙我,我吃不得,便让你们谁也吃不得。 一个纵跃,仿若到了瑶池,东吃一壶酒,西摸一盘桃,吃一个扔两个,好不痛快。 喝足了酒,吃饱了桃,也不忘花果山里的猴子猴孙,拔下汗毛变出一个口袋,將桌上的蟠桃鲜果一股脑的扫进袋中,往后一背,一个筋斗,便翻回了花果山。 脚步错落,抓脖捫虱,活脱一副醉猴儿相,其余眾猴儿见到大王,纷纷上前討宠,爭相献媚。 观眾们被猴崽子的滑稽相逗弄的乐不可支,纷纷叫好,伴隨著阵阵叫好,周围聚拢的人也渐渐多了。 “好!” 观眾叫好,师父、伙计兴奋,唯独有著逃跑心思的小赖子,看著人群越来越多,內心愈发焦躁起来。 一个纵跃,匍匐在地,小石头与另外一个扮演猴子的学徒一左一右叠了上来,压得小赖子直翻白眼。 一旁,关金髮脸上止不住的喜兴,倒不是因为这群猴崽子能见回头钱了,而是因为他们的戏,观眾喜欢。 作艺的不怕没钱,不怕没能耐,最害怕的就是有能耐,可偏偏观眾们不喜欢。 没钱可以赚,没能耐可以学,但若是观眾见你就膈应,那说破大天去都没辙。 所幸,承蒙祖师爷庇佑,给这群猴崽子们赏了碗饭,心下欢喜,就连一旁敲锣的小二子都没那么碍眼了。 “二子,继续,给诸位爷现现功夫!” “好嘞!” 敏感的陈秋觉察到师父情绪有异,也不敢怠慢,简单的锣鼓点,又准又脆,稳稳的托著场上的师兄弟们。 若是有梨园大拿在场的话,便会发现,此时的陈秋一手场面功夫,几可与那些顶梁大角儿们的私房场面一较高下了。 平平无奇的铜锣敲出了花,激昂的锣鼓点燃了周围观眾们的热情,纷纷瞪大了眼睛,等著欣赏后面的手艺。 场中,只见小石头满脸兴奋,起身一个旋子,拧飞到了半空之中,又激起一片叫好声。 “一!” “二!” “三!” “誒呀!” 四没喊出来,只一句惨叫,却原来是小石头气力不足,旋子没起好,坍到其他猴儿的身上了。 霎时间,关师父脸色便青了起来。 “誒呦呦!別把人家的雀儿给鼓捣碎嘍!” “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就敢出门现眼!” “嘿呦,丟人嘍,回去夹磨个三五载,再来献宝吧!” 起鬨的,架秧子的,看热闹的,看出丑的,人比方才作艺时多了一大圈,这样的戏码,可比安天会过癮多了。 “诸位爷,都是孩子,多包涵,多包涵!” 似是有人起鬨,但关金髮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所谓艺高人胆大,艺短人心慌,眼见徒弟露了怯,一介艺人,除了赔笑脸,还能怎样呢? 见到这一幕,陈秋也赶忙上前,隨著师父赔礼,试图化解场上的纷爭。 “诸位爷,各位都是来看玩意儿的,我们老少爷们没別的,就一膀子力气,容我们再伺候诸位爷一段。 要是好,您诸位就赏个脸,包涵包涵,要是不好,没说的,要打要骂我小二子担待著……” “我去你妈的……” 陈秋內里本想著,凭藉自己一身能耐,使几个高难度的活儿,定能把瘟了的场子再圆回来。 一则让观眾长长眼,二来嘛,也好让师父见识见识,说不定师父能看在能耐的份上,亲近几分,以后师徒俩未必不能成就一番戏坛佳话。 更何况能趁著这个机会装个逼,畅快畅快,也算是不枉这些年勤学苦练的汗水。 陈秋心中想著,口中不停,可是,他心思终究还是简单了些…… 在这个世道上,一旦扯上利益,那便不是你有能耐就能出头的了。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位身量不高的壮汉,一个窝心脚,踹飞到师父怀里,那股子劲道,连带著关金髮都跌了一个跟头。 “还他妈想脏老子的眼?滚蛋吧你!” 壮汉根本不给他们挽回的机会,一股脑的衝出一群人,只片刻功夫,便將摊子搅和的一塌糊涂。 人群中,见到机会的小赖子眼中精光闪烁,四肢著地,顺著地痞们的裤襠,滋溜一下钻了出去,只一下子便不见了踪影。 “小赖子跑了!” 欢呼声,尖叫声,起鬨声,交相辉映著…… 关金髮揽著陈秋,脸上说不出的惶急,大半辈子在礼教圈子里打转的他,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这个梦想著通过京剧流入宫廷,再次登上大雅之堂的老头心中,一切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人家喜连成也是撂地,不仅赚了大子,还让一帮子学徒们露了脸,凭什么呀…… “我草你们大爷!” 悽厉刺耳的喊声,惊住了乱成一团的眾人。 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站了出来,挺挺的,左手用力的在脸上一抹,油彩阴成了一片猩红。 “各位爷都站好了甭动,真钱买真货,我小石头今儿玩儿真的,让爷们儿们开开眼!” 破音的嗓子啸叫著,从地上捡起別人垫台子的长砖,双手攥紧。 “呵啊!” 一咬牙,硬生生的在额头撞碎。 额角的猩红、眼角的泪水与油彩溶成一色,更显狰狞,伴著小石头充血的眼神,盯得眾人內心直发慌。 “好!” 良久,一人拍手叫好,接著,引发阵阵喧譁。 “好!” “赏!” “彩儿!” 叫好的,扔钱的,看著站在血泊中的小石头,仿佛在看一个小英雄一般。 一旁地上,捂著肚子咳嗽颤抖的陈秋,莫名一笑,也不知笑从何来。 只好似脖颈被这个世界紧缚著,硬生將额头抵在地上,而他,一口气噎在喉咙,死死不肯咽下。 第七章 挨打 “哎呦!” “哎呦~” “师父,饶了我吧……” 学徒们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冷森森的院落里,白里透红的屁股蛋子整齐的排成一排。 就连刚被踹了一脚,將將缓適过来的陈秋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师徒学戏,还是科班学戏,挨打总是家常便饭。 偷懒要打,走样要打,学的不好要打,学的好了也要打,一个人要打,所有人一同也要打,总之,没有一日是不挨打的。 今儿个的由头是小赖子逃跑和小石头玩儿歪门邪道,因而主要打的是他俩,其余人是陪罚。 像这样一人犯错全体株连的形式,叫做打通堂。 打通堂只要不是主案犯,通常打的不重,至於院落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多是形式大於实质,变相的起鬨罢了。 哪怕是小石头,也是半真半假,演的多於疼的。 没办法,孩子们都被打疲了,说不上是骄傲,还是悲哀。 “哎呦呦~” “嚷嚷什么?我还没招呼呢!” 手持刀把子的关金髮,只一眼便识破了小石头的装算,瞪了一眼,一鞭狠狠的落了下去。 “还叫!你个狗屁的大师兄,他妈连个猴都演不好,你日后怎么做人?” 谁也不知做猴和做人有什么关係,但师父这样说了,徒弟就得这样认,没有道理可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又是一鞭狠狠的打下。 “別以为你今天玩儿了个邪,拍了个砖我就能饶了你?那是下三滥的玩意儿!” 下三滥…… 没错,这个时代没有平等,但阶级划分也从来不是那么简单分明。 就好比后世的美国,同样是政治正確,黑人也要比黄种人更正確一些,下九流也是如此。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行会,像京剧这般有著梨园行会,拜精忠庙的行当,自然是下九流里偏体面的。 精忠庙是清朝专门架设的用来管理京剧班社的机构,是昇平署下属机构。 这帮子京剧艺人可以说是实打实的主流艺人,虽然没有工资,没有编制,但与那帮非主流行当还是有区別的,自然不肯『同流合污』。 平日以此自矜的关金髮,见到报以厚望的徒弟如此『自甘墮落』,自然难以接受。 哪怕方才在街上的他蔫儿的跟鵪鶉似的,连口大气都不敢多出一下。 “还有你,跑!你给我跑!我调教你这么多年,你给我跑!” 关金髮举刀四顾,发觉了趴在陈秋身旁嚇到瑟瑟发抖的小赖子。 今儿这一通便是所有人都是假打,小赖子也逃不过这一遭。 关金髮使著力气,一下一下的鞭打著小赖子。 “我让你跑!我让你跑!” 那股子狠劲儿,也不知究竟是在冲谁发。 开始小赖子还惨叫几声,不多几下,便昏厥过去。 这般景象,嚇的所有孩子都忍著呼吸,小声的啜泣起来。 唯独陈秋,依然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的关金髮內心腻歪烦躁。 “磨剪子嘞~鏘菜刀~” 叫卖声悠悠扬扬的在巷子里迴荡,洞开的院门,一位满身风尘的少妇人,牵著一个约八九岁的孩子,款款走了进来。 那妇人二十五六,精气神却说不出的沧桑疲惫,眉心揪了痧,黑红黑红的,平添颓气。 一身衣服色泽暗沉,有暗补,针脚很是细密,布鞋有些残破,绣著一抹红,三寸大小,是裹了小脚的。 倒是那孩子,细眉顺眼的,一身新衣厚袄,围著一个针织围脖,大半面孔藏在围脖里,外加一个绣著荷花的揣手,看著很是光鲜。 来人应是母子,不说旁的,单就那一对水汪汪的眼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好似会说话,一个怯怯又好奇,一个寄希与不舍。 关金髮抬眼略一打量,便对这对母子的来意猜的八九不离十。 “若要人前显贵,便得人后受罪,今儿个只是让你们长长记性,要是下次再给我这么拉胯,我就把你们挨个往死里打! 起来吃饭!” “哦!” 一说吃饭,孩子们顿时將方才那顿打忘了个乾净,一个个翻起身来,向著厨房的方向挤去。 厨房里,负责做饭的伙计提溜起香油瓶,取过一根筷子,香油里一蘸,火烧身似的拔出,在汤麵里豁楞豁楞,便算是加过香油了。 取过勺,给拿著碗排好队的孩子们一人擓了一勺,任他们自己到院落里找地儿蹲著吃。 稀稀拉拉的杂粮麵汤,飘著几粒切的粉碎的白菜帮,寡油寡盐,唯一的作用便是糊弄肚囊。 今天出门卖艺,本来是预备吃烙饼鸡蛋汤的,饼要下葱花,要涂油,黄灿灿的,汤里鸡蛋花也给足。 但是打撂地回来,一肚子憋屈与怒火的关师父便让厨房改做麵汤了。 唯一一张烙好的饼,也在关师父的饭桌上摆著。 用完饭,拿水漱了漱口,仰头咽下,扭头看向一旁的母子,打量两眼,挑眉说道: “叫什么名?” 孩子怯生生的望著,不敢答话,当娘的有些焦急,推了孩子一把。 “问你呢,说话!” “小……小豆子……” 孩子说著,当娘的一边帮他取下围脖,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寄希中杂著零星骄傲,殷切的望著关金髮。 很精致的脸,旦角儿的好材料,关金髮如是想著。 班里小二子的脸也非常漂亮,甚至比他还漂亮,但二子不是那种雌雄莫辩的美,要是这孩子能跟二子一样灵性、一样努力的话,旦角这一行当上,他或许能比二子强。 要知道,小二子可是这些年来见过的,最优秀的苗子,无论唱念做打,生旦净丑,戏路宽的嚇人,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为人还特別勤奋踏实。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怕那孩子早慧,养不熟,待人总隔著一层,他也没捨得把他逐出门墙,內心矛盾著,纠结著,一直到如今。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关金髮胡乱想著,一边在小豆子身上摸索,头、颈、五官,唇齿喉舌、腰、腿…… “手干嘛老揣著呃……” 扥出小豆子的手,只见左手的大拇指旁,多出了一只细小稚嫩的枝丫。 “呦……六爪儿啊……” 见到这一幕,关金髮先是一怔,片刻后,咂么著嘴,遗憾的摇了摇头。 “您这孩子啊,没吃戏饭的命,您啊,带回去吧……” 女人脸瞬间一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师父,不是养不起了,可他生错了身子投错了胎,要是个女的,堂子里还能留养著,可他这男孩儿,大了留不住……” 毕竟是当娘的,孩子面前强撑著几分自尊,可话说到头,又软了下来。 “他身体好,没病,人也伶俐,指定听您的,您只要收下他,怎么著都成,您別嫌弃我们娘儿俩啊……” 女人搂著孩子,还拋了个媚眼,那股子骚劲儿,打里往外那么冒。 “別介!” 眼见女人越说越离谱,关金髮赶忙制止了女人,皱著眉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反感。 “都是下九流,谁嫌弃谁啊?我们正经园子,不搞腥的荤的,他祖师爷不赏饭,我们也没辙,要不您再去別的园子去问问……” 屋里,班主与妇人聊著什么,屋外,一群孩子们三三两两的蹲在房檐下,唏哩呼嚕的吞咽著碗里的汤麵。 有些饭量大的,手里还攥著一个窝头,掰碎了豁进汤里,用来搪塞胃口。 窗沿上,陈秋將自己碗里的杂粮面小心的分到另一只碗里,一旁小石头见到这一幕,抱著碗凑了上来。 “我说二子,嘛呢?” 陈秋眉梢微扬,扭头看了小石头一眼,轻声说道: “赖子挨了打,醒转来估计得后半夜,锅里只剩稀的了,我给他留点面,炉子腾上,等他醒了好歹有口软和的,你看著点,別让別人偷吃了。” 小石头闻言也反应了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碗,略略沉吟,也拨了些出来。 恰在此时,妇人提溜著她那八九岁的孩子,气势汹汹的从堂屋里闯了出来,谁也没理,直直的向著门外走去。 看著妇人的面孔,陈秋总觉有那么几分熟悉。 “咱俩一人拨点,再给他留个窝头,你说他也是,跑什么呀……” 耳边的碎碎念惊醒了遐思连连的陈秋,听清小石头的话,摇头自嘲一笑,抿了抿唇,还没等回话,只听一声渗人尖叫。 “呀!!!” 第八章 小豆子 悽厉的惨叫声嚇了院中眾学徒一个哆嗦,扭头向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孩子,高举左手,疯了一般四处逃窜著。 点点鲜血顺流而下,氤氳了袖口,又溅落在地,彻骨寒天,结成了冰花。 院里的孩子们都嚇呆了。 闻声而出的关金髮同样呆呆的望著这一幕,手贴在脑门上,愣愣的不知所措。 院落外,一个妇人同样疯了一般冲了进来,恍惚的面孔,机械的撵著孩子跑。 终於,陈秋缓过神来,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声喊道: “救人啊,石头,按住他,拿纱布!” 一声令下,院子里仿若活了一般,一群孩子听到命令,赶忙抓住了不住挣扎逃窜的小豆子。 陈秋跑回后院,一脚踹开宿舍门,鞋也顾不得脱,窜上炕去,將柜子里的药匣子抱了出来。 跑回前院,眼见被摁倒在地的小豆子还在不住挣扎,几步上前,跪倒在他身旁。 打开药匣子,取出乾净的白布条,兑了些盐水,摁住小豆子的手,小心的擦拭起来。 妇人满是鲜血的手捂著嘴,面色茫然,身子不住的打颤,看著陈秋熟练的上药包扎动作,终於,好似想起了什么,恍惚的看向关金髮。 被妇人的作为骇的心中发寒的关金髮,终於没敢拒绝,看了看丟了魂一般的小豆子,长嘆一声。 “唉~造孽啊~小二子!” “师父!” “弄完了进屋,给你……给你师弟写份关书,今儿起,他就是咱喜福成的人了!” 听到师父的话,作为孩子中唯一一个会写字的陈秋,默默的点了点头,小心的將金创药涂在伤口,用乾净的白布牢牢的包扎起来。 小豆子,年九岁,情愿投在关金髮名下为徒,学习梨园十年为满。言明四方生理,任凭师父代行,十年之內,所进银钱俱归师父收用。 倘有天灾人祸,车惊马炸,伤死病亡,投河觅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学,顽劣不服,打死无论。 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红纸上,一席整齐的墨字雋写著森严的规矩,关金髮轻嘆一声,將关书推到了母子面前。 “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若是没意见的话,签了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著关金髮递来的关书,妇女颤抖的手抓起小豆子的手,就著满手的猩红色,轻轻的摁在关书上。 “你也得签!” 妇人身子一震,胡乱的抓起笔,在关书上横竖划了两道,抬手摁了个押。 而后,仿佛想到了什么,將身上灰扑扑的大衣裹在孩子身上。 接著,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脚下不慎,还在院里跌了一跤,儘管如此,她也没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便再也捨不得了。 堂屋里,年方九岁的小豆子,痴痴的望著母亲的背影,稚嫩的眼神竟那样的复杂。 “行了,石头,二子,今儿个不讲戏了,带小豆子回去休息吧,明儿一早,叫起来一併练功。” “是!师父!” “好嘞!” ----------------- “哪儿来的窑子里的,一边儿去!” 宿舍的通铺上,二十来个孩子,露著雀儿,闹作一团。 有的在比大小,有的在猜拳弹雀儿,还有一个站在炕沿,对著尿桶撒尿。 火炕烧的热腾腾的,外加孩子们火力壮,衣服是穿不住的,唯有小豆子,执拗的站在门口,怀里抱著他娘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眼神中满满的牴触。 自打见过男人在自己娘身上耸动之后,他便对某些物件厌恶到了极点。 一个小子见小豆子好欺负的样子,便耍横將他手中的大衣踢到了地上。 “哦,窑子里的东西掉地上嘍!” 別看这群孩子年岁不大,但平日里的做派,却將弱肉强食与欺软怕硬彰显的淋漓尽致。 那股子天真的恶意,最是令人心寒。 许是为了表示自己不好惹,小豆子冷著眼,將大衣拾起,走两步扔进了火盆中。 恰在此时,洗漱完的陈秋推门走了进来,一边掸著身上的雪花,一边环视屋里的孩子们。 “干嘛呢?还不睡?” 看到火盆里的大衣,陈秋嚇了一哆嗦,“誒呦我去!”赶忙上前两步,將大衣拾了出来。 也幸亏外边下雪,大衣泛潮,没能一下子烧起来,若不然,非得把房子点了不可。 “谁弄的!” 陈秋以为是孩子们欺生,却没想到一个孩子指著小豆子,大声嚷嚷道: “是他自己个儿扔的,不赖我们!” 陈秋看著那副执拗倔强的面孔,意识到了什么,摇头嘆了一声。 “唉,行了,留著吧,好歹是个念想,別埋怨你娘,是这个世道不给人活路,要么她也不能把你往这儿送……” 陈秋说著,也不指望小豆子能理解,看了一眼床铺,抬手指挥道: “栓子,你靠靠边!” 接著看向小豆子。 “豆子是吧?你睡我的铺,我那儿洗的勤,乾净些,挨著石头……” “怎么了?” 说人人就到,提溜著裤子的小石头,一脸茫然的推门而入,看向陈秋挑了挑眉。 “说小豆子呢,让他睡我那铺,挨著你,刚来认生,你多照顾著点!” “得嘞!” 见陈秋吩咐了,小石头拍著胸脯乾脆的应下,別看他在师兄弟里排大师兄,但从不发脾气的陈秋才是这群孩子里食物链的顶端。 没办法,谁让人家有个孤儿院院长的娘呢? 家里有传授…… 许是感受到了陈秋的善意,没有安全感的小豆子也渐渐放下了戒备心,默默的看了一眼,拾过他递来的大衣,举著伤手,爬上了火炕。 看了看小豆子,又看了看小赖子,长嘆一声,暂放下了纷乱的思绪,环顾一眼,熄灭了桌上的油灯。 “睡觉!明儿早起还有早功呢,谁要是起不来,挨了打,可別怨我没提醒!” 陈秋说是这么说,可若是孩子们能控制自己个儿的话,也就不会有人挨打了。 黑暗中,孩子们凑在一起窸窸窣窣的说著小话,好在害怕把师父招来挨打,声音不敢太大,只是偶尔能听到一声控制不住的怪笑声。 新铺的床铺上,陈秋仰面躺著,双手搭在胸前,轻闭双眼,脑海里止不住的遐思。 今儿个发生的一幕幕,他总觉得有莫名的既视感,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以前听说过的一部电影里好像就是这么演的。 要是没记错的话,应是叫做霸王別姬,是演京剧的。 还是因为戏里戏外人物相似的命运,才让他对主演在台上拔剑自刎的片段留下些许印象…… 从前的他也只爱看商业片,那种家长里短、恩怨纠葛的影视嫌不爽利,不爱看,更何况是用毕生心血来洗脱霸王別姬非代拍谣言的念诗达人的作品。 相较於电影情节,他更熟悉的是那张面孔…… 思绪纷飞,陈秋扭头看向了挨著石头的小豆子…… 霸王別姬……小豆子……六指……小石头……寧采臣…… 各种奇诡的梦境不断的迴环著,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窗外铜锣声响。 『哐哐哐!』 “起床!练功!!!” 第九章 我本是男儿郎…… “是人的,他就得听戏,那不听戏的,他就不是人! 什么猪啊,狗啊,他就不听戏!是人么?畜生!” 正堂里,学徒们在看功伙计的督促下练著早功,正中央,关金髮阴阳怪气的撒著筏子。 倒也不是衝著徒弟们,主要是衝著昨天那伙地痞流氓。 昨儿个他差师爷去打听了,来找茬掀他们摊子的並非寻常閒散青皮,而是长春会的打家。 此处的长春指的不是东北长春,长是长久,春是『春点』,也就是跑江湖的人调(diao)侃儿用的术语『唇点』。 所谓长春会,早先是济南说书艺人们成立的一个会社,旨在內部互助,矛盾调停。 后来隨著其他行当艺人们的加入,长春会的势力也越来越大,渐渐成为了当地五行八家,各类江湖老合们(江湖艺人对同道的称呼)的非官方管理机构。 而这个组织形式,也隨著老合们一道传遍了大江南北,各地有抱团需求的艺人们纷纷组织起自己的长春行会,且大都以长春会为名。 有了组织,便有了势力范围,自此凡是江湖艺人想要卖艺,都得寻当地的长春会拜码头。 长春会大小视地盘大小而定,大的会社金皮彩掛,调柳平团,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而小的,不过三五个班子,组织组织跑个红白事,串个庙会,也就如此了。 归根究底不过抱团取暖四字。 此处天子脚下,龙蛇混杂,昨日找茬的长春会,仅仅只是盘踞白塔寺庙会一处的会社而已。 但哪怕是这样的会社,也不是喜福成能够惹得起的,一口火气发不出,也只能衝著徒弟们阴阳怪气一番。 角落里,小豆子双手牢牢的捆在墙上,双腿在一块块青砖的挤压下,劈成一字模样,悽惨的叫嚷著。 其他孩子跟在陈秋的身后,高高的踢著腿,围著软毯绕著大圈。 “动作要利索,要脆生,別给我面不嘰嘰的,腿不能弯,给我踢直溜嘍,栓子!你!又馋打了?” 堂中央,师爷拿著竹鞭,一双眼睛细细眯起,一旦看见动作不到位的,便是一鞭子用力抽过去。 抽的是大腿根,最疼不过的地方,轻轻一下都能让人倒抽凉气,但孩子们却不敢停下动作,一旦停下,打的就更狠了。 每日早起练早功,上午练基本功,中午背戏词,下午耍刀枪把子,晚上学戏讲戏,日程从早到晚排的满满的,唯一可以算作娱乐的,便是每晚的讲戏了。 师爷用说书讲故事的方式,將戏曲情节讲述出来,一则为了让孩子理解书文戏理,再一个也是为了让孩子晓得忠孝仁义。 有道是做艺便是做人,若人情不通,唱出来的戏又怎么会吸引人呢? 戏是苦虫,不打不成。日復一日的挨打,日復一日的磨炼,纵是祖师爷拿铁锹硬往嘴里送饭的陈秋,也一样躲不过,免不了。 难么? 难! 有办法么? 没办法! 倘若有別的活路,谁会愿意唱戏呢? 用师父的话说,人啊,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想开点,等成了角儿,一切就都值了。 可是,成角儿得挨多少打呀。 ----------------- “小赖子,你的夜奔!” 师爷手拿竹鞭,一双细眯眯的眼睛逼视著心神颤颤的小赖子,喝令他背词。 此处夜奔並非京剧,而是崑曲《林冲夜奔》,讲的是水滸林冲夜奔梁山。 因其唱做功夫繁重,还是武生独角戏,所以对艺人综合素质要求极高,寻常艺人拿不住。 与之相对的还有旦角的《孽缘记·思凡》,同样是独角戏,身段唱腔细腻,心態几经周折,很难拿捏,崑曲界向来有著男怕夜奔,女怕思凡的说法。 在这个时代,唱戏想要登上大雅之堂,崑曲是不能不学的,但凡是成了名的大角儿,各个都有一身不俗的崑腔功底。 作为曾经出入宫廷的喜福成当代班主,別看长得五大三粗的,一手崑曲功底不多厚实,但也拿得出手。 一心期望著光宗耀祖的关金髮,对徒弟们的要求自然也不会低,哪怕此时已经定了科,分了生旦净丑,该学的照样都得学。 “回……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呃……顾不得……顾不得……” 『啪』 小赖子磕磕绊绊的背著,师爷却已火上心头,抻出他的手,用力的鞭了上去。 “顾不得什么?” “呃……顾不得……” “是顾不得忠!和!孝!” 师爷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每喝一声,便用力的鞭打一下,留下一道道红印,给小赖子长记性。 打完了小赖子,上前两步,还没等开口,小石头便率先背起了词。 小石头学戏用功,崑曲早已学会,再加上此时分科定的是净行,已经开始跟著关金髮专攻花脸戏的关窍。 “想俺项羽乎,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小石头上著口,表情豪迈中带著悲切,一边背词,一边带著做派,颇为稚嫩,但也熟稔。 “行,一字不差!” 『啪!啪!啪!』 看著小石头表现良好,师爷终於又露出了笑容,抻出小石头的手,用力打了三下。 “打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下回还这么唱!” 霎时间,小石头脸上豪迈不见,只余悲戚,想来当年遭遇十面埋伏的楚霸王项羽也不过如此了。 没有再管小石头,摩挲著竹鞭,看向了之后的陈秋。 “少爷,到你了!” 不同於关金髮的纠结,师爷对陈秋这个样貌出挑,天赋卓绝的学生很是偏爱。 曾经学徒定科的时候,师爷还向关金髮提出过,想要让陈秋工旦行,跟著他学旦戏。 要知道,喜福成里,除了花脸班主关金髮,就数师爷的旦角能够拿得出手了。 要不是师爷年岁大了,外貌嗓音赶不上原来,喜福成里顶门樑柱还得再多出一位。 只可惜,师爷传道受业的美梦没能做成,关金髮考虑良久,终究还是没有答应。现如今喜福成这一茬子学徒里,陈秋是唯一一个没有分科的人了。 无论生旦净丑,无论文武庄谐,哪行当缺人他就补哪行当,要是不缺人的,就跟著龙套场面。 於陈秋来讲,这样的事好坏参半,好处是学的宽敞,什么活儿都会,但坏处嘛…… 各行当专管师父讲本行细节关窍的课,他是一次都没有上过。 “万岁不必加封赏,为国尽忠理应当,此一去何惧那狂风恶浪,奋雄威搅他个倒海翻江……” 没有板眼,没有场面,陈秋就这么一边控著腿,一边连身段做派带唱腔唱词一路顺了下来。 吐字清晰,韵味十足,若是扮上彩,配上场面,那便真好似戏台上的表演一样了。 “好!不错!” 『啪!啪!啪!』又是三鞭,师爷脸上说不出的享受,也不知是因为打手,还是因为听戏。 “下去还要多练,回头响排的时候要是有进步,我保你一个二路的角儿!” 说完,在旁人艷羡的目光中,走了两步,来到旦角打扮的小豆子面前。 “伙计,该你了!” 陈秋身后,穿著旦角行头的小豆子,下意识看了两位师兄一眼,抿了抿嘴,怯怯的背了起来。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髮,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嗯?” 剎那之间,小豆子的世界静了下来,听不到小石头的提醒,也看不到陈秋的关切,在难捱的晕眩与耳鸣声中,懵然的重复著根植在內心深处的戏词: “……我……我……我本是……男儿郎……” 第十章 喜欢?呵呵! “我……我本是……男儿郎……” “行了,豆子……” 澡堂的浴池里,因唱错词挨了通毒打的小豆子,举著受了伤的手,神情恍惚,嘴里喃喃的念叨著戏词。 “別念了……” 终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豆子一颤,扭头望去,却是不知如何开口劝慰的小石头,將自己搂在怀里。 “师哥……” 凝望著小石头关切的眼眸,淒淒的垂下了眼瞼。 “赶明儿……我要是给打死了……枕席底下有仨大子儿……別忘了……” “別说傻话!” 刚进浴池的陈秋听到这丧气话,没忍住,低声呵了一句。 “一句戏词儿,什么死啊活啊的,值不当的!再者说,师兄弟们谁还没有个学不会的时候?” 小豆子闻言终於抬起了头,扭头看向了师哥。 师哥不仅能耐最深,性子也最和顺,言谈举止都与旁人不一样,戏班大伙都喜欢跟师哥亲近,模仿人家的做派,自个也不例外,听到师哥开口,眼中不由多了一丝晶莹。 “师哥,你也有……绊戏的时候么?” “b……an……戏嘛,谁没绊过呢……” 陈秋言辞一顿,尷尬的轻咳一声。这玩意儿,他还真没绊过。 “咳……那什么,豆子!咱遇见事儿不能使傻劲儿,咱到底是哪儿过不去,敞开了说出来,知道了你的关隘,师哥几个才好给你对症下药不是? 是词儿不熟?是曲儿陌份?还是说这戏文戏理別著劲儿的理不顺? 没关係,咱师兄弟们拉开了架势,各种场面全给上,一天一遍,我和石头给你打样。咱掰开了揉碎了顺,他没有不长戏的!” 陈秋含糊的语气,终究没能糊弄过去,敏感的小豆子察觉了师哥仅仅是在安慰自己,失落转回头,痴望著水里的倒影自怜自艾。 眼见出了岔子,陈秋也没辙了,他本不是什么练达人物,想劝慰劝慰,却总感觉劝什么都像显摆,不知该如何开口。 索性毛巾身上一搭,跳进一个木桶,浸入水里,用力搓洗起来。 “嗨,道理扯的多了,实在是没什么意义,你学戏也有四年了,按时候算,也快出去搭班登台试演了,当师哥的有句话嘱咐你,当然,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 小豆子没有回话,耳朵却竖了起来。陈秋也不在意,一边擦著胰子一边说道: “你是学旦角的,有个叫梅畹华的角儿,梅家,你应该也听过,人家唱出来过大角,菊榜探花。 咱们师爷教的还是抱蛋青衣那老一套,上台来俩手往怀前一揣,跟老母鸡孵蛋似的,现在这一套已经吃不动了,开始时兴梅家那一套,讲究无声不歌,无动不舞,你要是有心,就多琢磨琢磨,要是没心思的话……那就罢了…… 师父老说做戏就是做人,可戏终究只是戏,为的是在这个世道求活,跟摆摊卖包子一个道理,你见过哪个卖包子的,会因为面发不好寻死觅活的? 包子做不好,咱做烧饼,烧饼做不了咱做麵条,要是为了个包子没了性命。这包子……不做也罢! 言尽於此,你自个儿琢磨琢磨吧……” 言罢,没有理会小石头责怪的眼神,衝掉身上的沫子,搭起手巾,扭头向外走去。 陈秋喜欢京剧么? 曾经是喜欢的,不仅京剧,各种曲艺他都挺喜欢,是他曾经陪睡的玩意,但现在…… 呵呵…… “传於我辈门人,诸生须当敬听: 自古人生於世,须有一计之能。 我辈既务斯业,便当专心用功。 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 陶然亭下不远,芦苇盪旁一处荒坟野郊,一群半大小伙双手叉腰,对著坟圈子大声的呼喝著。 那股子气势,纵是有劳什子孤魂野鬼,也只敢抱著棺材板忍气吞声,嚇也嚇回去了。 练完早功,在师爷的带领下,刻意绕过青楼赌档,烟馆闹市,沿著一条有些僻静的小路,绕回杂院里。 今儿个有堂会,有个满清遗老贝子府的少爷纳小的,点了个戏摺子,原想著找业界魁首富连成,也就是原来的喜连成,摆摆排场。 却没成想,富连成被他老子请去了,为的是给他纳个姨娘…… 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上了近些年渐有声名的喜福成,新进门那个小的心里不忿,点了关金髮的花脸,还请了几个名角儿一併搭戏。 於是,陈秋一眾半大小子们便被放了风。 “都听好嘍,给我安安生生在家里头待著,该练功的练功,该背词的背词,尤其是小豆子你,词要是再敢错,就往死里打! 一句词都背不熟,你还能干点什么?” 整理好应用行头的关金髮没忍住,狠狠的瞪了小豆子一眼,嚇得脸色本就苍白的小豆子一个哆嗦,下意识护住了缠著白布的手。 “石头,二子,你们两个当师哥的,看著点师弟们,要是谁闹腾你们就管他,要是不听,回来告诉我,我收拾他们!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您放心吧师父,有我呢!” 徒弟里两个能担事的应声点头,关金髮放下心来,警告似的瞪了一眼小赖子,回头跟著师爷上了贝子府的骡子车。 “石头,关上门,看著点,谁来也不开!” “欸,知道了!” 小石头应承著,掛上了杂院门栓,贴著门缝看著师父车队拐出了胡同不见踪影,缓缓回头,猛的一声怪叫。 “哦!师父走嘍!” 声音未落,其他的孩子们也兴奋了起来,欢呼的,雀跃的,有的甚至激动的翻起了跟头。 大伙坐科少的四五年,多的小十年,哪个不是一身本领? 如今发挥出来,活脱一台闹天宫。 就陈秋看来,若是这群猴崽子们平日里要能有今天这股子劲头的话,也不至於挨那么多打。 “嘿,我说哥几个,是不是忘了师父走之前说的嘛?” “誒呀,我说二子哥,咱们能別那么扫兴?” 霎时间,哀声一片,这般模样,看的陈秋一阵好笑。 “扫什么兴啊?一个个可都还没成角儿呢,才外头搭班演了几场啊?这就盛不下你们了?” 自打当年撂地被掀了摊子,关金髮便绝了撂地的打算,可一帮子小的也不能不登台磨炼啊?於是就出了个主意,打发徒弟们到各个散班游社去搭班登台。 也不拘什么一路二路角,扮个丫鬟,装个小廝,反正总是能当著台下观眾嚎两嗓子,既不至於搅了人家的戏,也能夹磨夹磨徒弟们,將来不怯场。 碰上主家大方的时候,还能给个三瓜俩枣的,有多无少吧,总归算个回头钱。 “行了,別一个个跟丟了魂似的,我现在回后头去洗衣裳,等我衣裳洗完,我一个个给你们掰扯功夫,谁也別想跑!” 学艺七载,陈秋能耐高低不讲,基本功绝对堪称精绝。 身姿舒展,体態轻盈,无论手眼身法步,每一样拿出来都能当范本展示。 前些时日有个富商的堂会,点的是三岔口,陈秋碰巧赶了个武丑,那一场戏,不仅博了个满堂彩,主家还单独赏了他三块大洋。 事后还有同来搭班的散班来打听他的底细,话里话外透著招揽的意思。可陈秋连条件都没听,径直回绝了去。 因为这事儿,还让师父对他宽和了不少,別的不说,起码这些时日话里夹带的阴阳怪气少了些。 有这样的师兄上心帮忙归置能耐,其他人也都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虽然嚎两声起起鬨,但一个说不的都没有。 毕竟都是登过台子的,那个光鲜的台子最是迷人,一旦登上,寻常是不愿下来的! 当然,心思不在唱戏上的人便要另当別论了…… “小豆子!” 看著护著手,仍旧迷惘的小豆子,衝著小石头微微示意。 “石头,顾著点……” 说完,扭头向著后院走去。 也许是因为那部电影的缘故,陈秋对小豆子的关心总不自觉多那么几分。 他並没有看过霸王別姬,也不是太確定自己来的到底是真实的民国时代,还是电影里那光怪陆离的世界。 但在归家无门,前路未卜的这里,要坚持下去,总是需要那么一些熟悉的人或事来寄託心灵。 歷史如此,小豆子如此,戏曲也是如此。 不过是抓住救命稻草死死不放的蜉蝣罢了,喜欢不喜欢的,又有什么相干呢…… 第十一章 养不熟的白眼狼 “刘大哥讲啊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 陈秋小声的哼著,敲打著摊在石墩上的衣裳,在他身旁,还有满满的衣服浸泡在盆里。 那是戏班里所有人的衣裳,自打陈秋来了以后,戏班里浆洗衣裳的大嫂便失了营生。 因为这事儿杂院的门口还时常会有些浓痰,被师爷调侃说不知是哪路神仙肺癆留下的。 无论什么年代,凡是师带徒的行当,当徒弟的都是要给师父干活儿的,戏班尤为如此。 小石头、小赖子他们几个皮的负责扫撒院落,经常扫著扫著便抄著扫帚打闹起来。 小豆子负责的是室內的打扫和端茶倒水,因为工旦角,手和身段都要轻省点使唤,所以只是拿著鸡毛掸子掸掸灰,整理一下行头衣箱,倒水也只倒温茶,开水自有別人负责。 而陈秋,因为识字,不爱闹脾气,也不在意多干少干,一些旁人不愿乾的活便给到了他身上。抄抄写写,切菜做饭,打扫厨房,洗衣服,外带冲恭桶。 当然,倒恭桶不归他管,是小石头他们轮流来的,谁要是倒了恭桶谁就可以只扫连廊。 连廊是石板路,没有那些子沟沟坎坎,好打扫,所以恭桶都是抢著倒的。 要早起,偷偷摸摸的倒,倒完以后冲回宿舍,大声嚷嚷一句: “今儿连廊是小爷我的了!” 而后便能听见其他人骂骂咧咧的起床声…… 哪怕是陈秋,在这时也会忍不住喝骂一声,隨后穿衣起床,准备早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准备早饭的这段时间,正是其他人练早功的时间。 自打十岁以后,他的早功便多在厨房里度过。 如今的他已然练就一边干活,一边练功的能耐,干活的时候要么唱些什么,要么念些什么,起脚便是圆场,切墩便是亮相。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拥有如今这般扎实的基础。 天赋,毕竟只是天赋而已,要是不加珍惜,老天怎么给你的,便会怎么收回去! “二子哥!二子哥!” 諂媚的喊声,身量不高的小赖子风风火火闯了来。 “二子哥……嘿嘿嘿……” 陈秋抬眼一瞥,也没起身,搓著衣裳,阴阳怪气的说道: “呦!有事二子哥,没事小二子,我说今儿个刮什么妖风啊?把您小赖子大將军给请来了?” “誒呀,二子哥您这话远了啊!咱哥儿俩谁跟谁啊?” 小赖子挤著陈秋蹲下,仰著小脸看著他。 “切!”陈秋嫌弃一声,也不接话,自管低头搓洗著衣裳。 一旁,小赖子半天等不来陈秋的搭茬,急的面红耳赤,终於还是忍不住舔著脸说道: “嘿,那什么,我就是最近手头有点儿紧巴,想著向哥哥您这儿庚癸俩钱儿使唤,您大人大量,有多无少的打发点,弟弟我这儿保证,手头宽裕了立马还你!” 看著小赖子一脸赔笑,陈秋甩了甩手上的水,白了一眼,没有拒绝。 “你说说你,戏词背不过,满嘴片儿汤话倒是挺熟,半点心思用在唱戏,早登台了!” 说著,回屋从褥子底下摸出五个大子儿,拍到跟来的小赖子手上。“省著点使唤,剩下的记著给我还回来,总共就这么点存项!” 小赖子闻言有些不信,摆弄摆弄手里的大子儿,有些失望:“不是……我说师哥,就五个大子儿啊……” “嫌少啊?嫌少还给我……” 大子儿是二十文硬幣的俗称,算下来约摸后世四块多钱,一百个大子儿顶一块大洋,对於一个登了台的人来说,五个大子儿著实算不得多。 但实际上,这些真的已经是陈秋全部的存项了。 曲艺界有三年学艺两年效力的规矩,但对於戏曲这个学艺周期动輒五年十年的艺术来讲,规矩只有更为严苛。 哪怕陈秋已然能够登台,也听到过几次满堂彩,但要说收入,不存在的! 就这五个大子儿,还是这些年师父师叔们给的压岁攒下来的。 虽然师父每个月会给园子里学徒们一笔“月规”,但每次发钱的时候,陈秋总是『巧合』的有活儿岔过去。 至於补发…… 师父没提过,陈秋也没问过,有饭吃有衣穿,消费降级带来的那点子不適应,早就被飢饿劳累和一顿顿毒打磨得一点不剩了…… “冰糖……葫芦嘞呦……” 街巷的孩童们雀跃著,將售卖冰糖葫芦的货郎围在中央,买得起的挑挑拣拣,找寻个儿大的,买不起的也围一旁,艷羡看著,不肯走。 青灰的围墙,丫丫叉叉的枯枝摇曳发出嘎嘎的声响,零星几只麻雀,弔诡的目光,审视著。 一双黑黢黢的小手,猛的拉开门栓,小赖子与小豆子相继闯了出来…… “反正你废了……滚吧!!!” 杂院大门洞开,小石头双眼含泪,望著师弟出逃的背影,冲入汹涌的人潮,激起喧囂的浪花,转瞬不见。 却原来是小赖子裹挟著小豆子一同出逃。 小赖子没爹娘,但舅舅还在,街面上吃的还很开,他总是一心想著投奔舅舅,吃香的喝辣的,不再受唱戏的苦,因而总盘算著逃跑。 儘管他也不知道自家舅舅会不会收留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上哪去找人。 他只知道,万一逃跑不成,有小豆子总能分担一些罪责…… 年幼的小石头也无法预见后果,只是私心里想著,反正他们不愿唱戏,逃跑了也好,大不了自己给师父打一顿,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后院,听到动静的陈秋提溜著沥落滴水的小褂,疑惑的来到前院。 “嘛呢?嚷嚷什么呢?后院就听见你们在那儿喊?是谁又吵架了?” 陈秋皱著眉头问著,环视一圈,没人答话。 来到门口,看著小石头一双泪眼,寻了寻,没见到小豆子和小赖子的身影,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豆子和赖子呢……” 还是没人答话…… “问话呢?小豆子和小赖子呢?” 陈秋扭头看向师弟们,他们却好似火烧身一般,一个劲儿的躲,间歇的用余光偷偷瞥一眼小石头。 陈秋意识到什么,扭回头看向小石头。 “石头……” “走啦!!!”话音未落,小石头便大声嘶吼起来,一双眼睛红彤彤的。 “什么?”陈秋看著小石头皱眉反问道:“不是……就看著他们跑了?没拦著点儿?这么多师兄弟还……” 陈秋的话宛如一枚火星,剎那间便点燃了小石头这个炸药桶,暴躁的咆哮著。 “要他妈你来给老子装好人?別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他妈的也是个养不熟白眼狼!怎么?看他们跑了眼红就他妈一併滚蛋!” 嗡~ 陈秋身形一震,定定望著好似很痛快的小石头。 小石头没有父母,是戏班从小带大的,跟师父最亲,徒弟里他是从来没有跑过的,自然有资格指责逃跑过的自己。 陈秋如是想著,但一颗心却隨著那声『养不熟的白眼狼』渐渐的沉了下去。 单小石头自己是说不出这话的,陈秋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往日里隱隱预感剎那间得到了证实。 “所以……你是想让他们饿死在外边?还是冻死在墙角?或者被拍花子的卖到窑子里去?” 陈秋声音很轻,有些嘶哑。 “赖子好歹有个舅舅,亲不亲的也算个依靠,可豆子呢?豆子他娘砍了他一根手指头才把他从窑子那个火坑里送出来…… 怎么?我们石大老爷不满意,要给推回去么?” “问你呢!!!看著我!!!”陈秋咬著牙,声音越来越大,一字一顿的逼问著,逼得小石头连连后退。 恼羞成怒的人绝不愿意发现自己的错误,他们只会把內心的愤恨,化作一柄柄锋利的刃,对准对方的心窝狠狠的刺下,要看到对方痛不欲生才痛快。 此时的小石头便是如此,只恨不得对著陈秋的伤口狠狠的再刺两刀。 只是,他有些怯……发起火的陈秋令他生畏。 “我艹你姥姥!” 他不敢答话,甚至不敢看陈秋的眼,只用力的將人推倒在地,撇著头,用著最脏最恶毒的语言恶狠狠咒骂著,仿佛这样的他也很有胆气。 寒风彻骨,丫丫叉叉的枯枝摇曳,麻雀惊飞,街巷深处,一个少年,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凶狠的脏话作为锋刃,向著另一个少年挥砍去。 『这是报应,他是活该!』少年如是想著,於是,挥砍的臂膀更有力了。 第十二章 我本是女娇娥 不知从何时起,戏班的氛围奇怪了起来。 那一天,小豆子与小赖子二人出逃,戏班里所有师兄弟们被打了通堂,小石头和陈秋二人被打的尤为狠,小石头哀嚎不堪,昏死过去,陈秋咬著牙,一声没吭,任血跡与冷汗打透了衣衫。 这般姿態,骇的关金髮都心中发怯,举刀把子的手,迟疑不敢再下落。 半天之后,不知遇见了什么的小豆子与小赖子,一派幡然醒悟的姿態,回到了戏班。 二人没有挨打。 只因小赖子胆小,看到班里惨烈的场面,寻思著自己怎么也过不去这一关了,打著死也要死个乾脆的心思,吞掉了买来的糖葫芦,把用在腿上的『枷』系回了脖子上,上了吊。 这般举动,嚇得本就心神不定的师父呆愣在那里。 亏得陈秋还有反应,担得住事儿,挣扎著將他託了下来,勒著腹腔逼出了卡在嗓子眼的糖葫芦,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只可惜,保住了人,没保住嗓子,伤了的嗓子再也唱不出龙虎音了。 后来听说被他舅舅领走了,再没听到过消息。 小豆子没地儿走,自那一天后,他仿佛开了窍,整个人上进起来,不仅跟著师爷学,还虚著心找陈秋请教,请教青衣、请教花旦、还学了些刀马旦和文武老生的玩意。 整日跟著陈秋薰习,活儿宽敞了,性子也宽敞不少,言谈举止间磊落了些,还琢磨了一套自己的东西,试演过几段,效果不俗。 小石头也变了,变得偏执了不少,把著大师兄的派头,对著师弟们时常管教,处处出头,戏班里除了关金髮这个正牌师父,谁管都不服,怎么训都有话说,除了陈秋。 自那一天后,小石头与陈秋二人便再没说过一句话,连眼神都不再接触,碰上了也装作没看见,形同陌路。 一开始,师弟们还害怕被两个师哥的衝突殃及池鱼,私下里还討论过真闹起来站谁的队。 却没想到,陈秋与小石头的作风正好相反,丝毫没有出头的意思,整个人都沉寂了下去。 性情还是那样温和,对师父师爷们还是那样恭顺,只是话少了,也不再主动指点师兄弟们的功夫,有人问就说说,没人问就一旁默默的练自己的,好像是在刻意的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当然,师兄弟们任谁也没法真正忽视,別的不提,就原本归陈秋负责的那些活计,都被师弟们自觉的分担了去。 也就是没人会写字和做饭,否则一样活都不会给他留下。 师父尽心的教,徒弟们尽心的学,但奇怪的气氛縈绕著,仿佛所有人都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 期间关金髮也曾尝试著给徒弟们做开解。 可惜,效果著实有限,除了笨拙的说两句『別这么著』,『好好地』和祖传的刀把子以外,也实在想不出別的办法,只能任由其如此发展下去。 反正,將来戏班也是要徒弟顶大梁的,小石头能管住师弟们,也是好事…… 反正,小豆子掰过来了,戏也见长,和小石头也能搭上,两个角儿,能挑起喜福成的招牌了…… 反正……小二子没有出头的意思……虽然……可他人灵性,肯下苦功夫,哪怕二路三路角,也不是唱不出来……再怎么著也不会少了他的吃穿…… 就这样,关金髮目睹著一切,姑息著一切,將头埋进沙子里,將一切交给时间。 终归不是什么顶了天的事,不是么? ----------------- “张宅上把订戏的差使託付给了您,那您就是我们喜福成的衣食父母,您抬举抬举呢,我们孩子年下就穿上新衣裳了……” 一位身穿长袍马褂的富態男人,理了理擦过桂花油的分头,听著关金髮的奉承,神態不置可否。 民国立国至今已有四年光景,可这大清朝啊……亡了,但又没完全亡…… 且不提那些个作威作福的遗老遗少,就连前朝的太监公公们,也依旧抖擞支棱著。 张宅是前朝一个姓张的太监置办的外宅,官不大,就是趁著动盪的时候从宫里捞了一笔,多了不敢说,凭他的岁数,后半辈子的锦衣玉食是不愁的。 人一旦不为生计发愁,那就得琢磨点別的爱好,而这位张公公,最好的就是戏,不是爱听,是爱台上那些子模样清秀俊俏的角儿们…… 至於爱的方式嘛……不太能播…… 被张宅委託订戏的是那经理,那是满姓,听说跟老佛爷还沾点亲,可惜家道中落,凭著斗鸡走狗的本事成了帮閒,也就是专门为主家寻摸消遣玩乐事物的管事。 张公公爱听戏,那经理自然要满京城的去寻摸戏班,唱的好不好暂且不论,角儿得俊。 这年头虽有开化,但比后世终究还是保守,戏班是少有姑娘家的,哪怕是旦角儿,他演的是女的,可他不是女的演的,女老生称为坤生,女旦角儿也是被称为坤旦的。 而这位那经理,冲的就是这些个模样清秀俊俏的半大小伙们。 当然,得是那些名声不旺的,那些唱出了名头的,他和他背后的张公公也不一定招惹得起,毕竟只是张宅,不是张府。 “衣裳好穿,戏活儿难做……” 那经理打量了卑著身子的关金髮,话里话外给自己的主家抬著身份。 “张公公那是当年陪太后老佛爷听过戏的主儿,糊弄得了么?敢么?” 听到老佛爷的名號,关金髮的身子更低了,陪著的笑脸愈发諂媚几分,连连称是。 “玩意儿要是不灵……新衣裳? 呵!砸了我的脸面没什么,像您这样的,能把你给囚起来。” 话音落下,嚇得关金髮一个哆嗦,他这个年岁的人,对皇权,尤其是老佛爷,有著天然的敬畏,听著那经理的话,自然全当了真。 赶忙把一旁的小豆子叫了过来,哈著腰,招呼道: “小豆子,快,快来,给那经理请安!” 小豆子走进前来,看的那经理眼神一亮,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呦,身段不错啊……” 小豆子微微一福,举止如风拂柳,眉目似映花红,真正应了那句安能辨我是雌雄。 这般姿容举止,那经理整个人又是一呆,但隨即便回过神来,打量著问道: “不错……有崑腔的底儿没有?” 听闻此言,小豆子又是一福,轻声回道:“回经理,学了几齣……” 那老板听到这话,表情愈发和顺,提起长袍,坐到一旁。 “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就来段思凡吧” 此言一出,院子里正响排的场面都静了几分,小石头把著枪,翘著脚站著,陈秋站在角落,堵住了嗩吶的眼儿。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然放到了小豆子的身上。 只见小豆子面不改色,挽架拿腔。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削去了头髮……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好!就你们了!!!” 第十三章 扯虎皮拉大旗 “自从我,隨大王,东征西战……” 好几进的大院落,专门腾出一个花园,搭建了高台,高台上装金点翠,红罗帷幔,鸡翅木的长台高凳,罩著秀纹精致桌围椅披,脚下是大红的氍毹铺地,踩上去宣和绵软,没有一丝的灰土。 各种场面也都是顶好的,黄铜锣可以当镜子使,胡琴的蟒皮甚至找不到一片怪麟,戏台一侧,陈秋一身龙套装扮,拉著胡琴,打量著台下。 戏台对面搭了一个大大的凉棚,装灯掛彩,喜庆非常,凉棚下,几十个丫鬟下人精心伺候著,有端茶的,有倒水的,有递果盘的,有递点心的,有捧著痰盂的,有端手巾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再往前,几位大员大模大样的坐著,顶戴花翎,长辫垂索,表情自矜,偶尔听到妙处,也会和著轻拍手掌,好似赏了天大的光。 再往中间,两位著旗装,也不知是格格还是什么贵人的,將一个身著明黄袍,灰发无须的老公公拱在中央。 每当这位公公叫好的时候,周围所有人都会一起叫好,就连那几位表情自矜的大员,都会露出諂媚的表情,低头附和著。 桌前堆著一些寿礼,应是这位老公公过寿,红色的木盒裹著红绸,有些寒酸,衬不上这喧譁的场面。 老公公灰白的稀疏的长髮,额头光亮亮的,一双眯缝著的小眼儿,滴溜溜的隨著戏台上的旦角打转。豁口的牙露著,间歇流出几滴涎水,不等滴落,便被一旁伺候的小廝轻轻擦拭了去。 那小廝也面白清秀,擦拭的手不待撤回,便被老公公捏在手里,揉搓一会儿,便顺著胳膊揉到了桌下,小廝身形一震,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而那位公公,眼睛眨也不眨,依旧死死的盯著台上。 远远的见到这一幕,陈秋的眉梢皱了起来。 “二子,该候场了!” “得,场面这儿您看顾著点。” “瞧好吧您內!” 陈秋回过神来,將胡琴递给伙计,猫著腰去后台候场,不一会儿,上场门处,一位打著旗的龙套,一串跟头翻了出来,乾脆利落,挺拔颯爽。 “好!!!” …… 庭院中,戏班眾人吃过赏席,开始拾掇衣盔把式,关师父领著未卸妆的陈秋,拿著戏单子,去往偏厅跟管家结帐领赏,偏厅外屋,小豆子与小石头同样妆面未卸,正拿著一把真剑比划著名。 “这是老公公,特地赏给两位小角儿的,谢赏去吧……” 管家翘著二郎腿,端著茶碗,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一旁伺候的托著几封银洋,摆到了桌上。 关师父身后,陈秋拿著帐本记著帐,微微抬头,只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写了起来。外屋,小豆子与小石头正討论著戏台上真傢伙比假把式的妙处。 “霸王要有这把剑,早就把刘邦给宰了,当上了皇上,那你就是正宫娘娘了!” 听著小石头的话,小豆子嫌弃一笑。 “去你的,唱戏,你还当真了?你要喜欢真剑,赶明儿等咱登了台,我送你一把不得了!” 里屋,陈秋放下笔,將帐本递给关师父。“师父,都记好了!” 关师父闻言取过帐本,眼神一示意。“去,跟你们师兄弟拾掇东西去!” 陈秋点了点头,衝著管家微微一躬,带上门,去了外厅,眼见陈秋出去了,关金髮陪著笑脸,从怀中取出一封红包,双手递上。 “这是孩子们一点儿心意,想请您提点两句……” 外屋,看到陈秋的身影,小石头立马敛住笑脸,扭过身去,小豆子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按照师哥的话说,小石头这是年岁大了,又是大师兄,有了领地意识,就跟山上的老虎似的,容不下俩。 师哥顾著师父,不愿出头,也不让他掺和,他倒是劝过几回,也找过师父,没什么用,便也不再多言,反正俩师哥碍著他不会掉脸,该怎么著怎么著便是。 “师哥,我今儿的戏怎么样?” 陈秋闻言笑著点了点头。“戏不错,就是手眼配合上还欠点磨炼,手动的时候眼也要跟著手走,不能散,你眼神一散,台下的人心也就散了……” “呦,怨不得老公公还问,几位小角儿为什么唱得这么好呢!有功夫就琢磨,这能不好么?”来人是那经理,一脸殷勤,拱著手走了进来。“您几位要是不成角儿,那老天爷没了天理了!” 恰在此时,关金髮和管家一併走了出来,一派宾主尽欢的场面。“呦,那经理,您老人家有什么嘱咐小几个的?” 关师父说著,走近前来,悄悄將一份红包递了过去。 “欸!外道了不是?”那经理將红包推了回去,没有在意关金髮一脸错愕的,笑著回道:“我们老公公特意嘱咐了,说要请我们的旦角儿见上一见,到时候另有赏钱,小豆子老板,请吧!” 此言一出,关金髮与陈秋瞬间变了脸色,关金髮赶忙上前一步,卑微的赔笑道:“別……別介,我们这……让仨孩子一块儿去吧……”陈秋也將一脸懵懂的小豆子护在身后,把意欲上手扛人的小廝推搡开。 几人身后,那老管家却早习以为常,捻著墨玉的佛珠,淡淡的道:“这老规矩了!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关金髮闻言愈发焦急,拱手作揖恳求道:“通融通融,通融通融,孩子们小,我们这儿是清班……” 那经理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上前一步,半是威胁半是劝慰的说道:“这您不明白就说不过去了,您说这虞姬怎么演,他也得有一死吧?您说呢?” 此言一出,嚇得关金髮一个哆嗦,嚅囁著想要说话,却不敢开口,只得看著小廝强行上前来,推开陈秋,要把小豆子带走,而小豆子与小石头却仍旧一脸懵懂,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经理!”眼见师父又靠不住了,陈秋又急又气,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站了出来,学著关师父的样子,低头拱手道:“那经理,且容我们说句话!” 陈秋说著,一把將小廝顶到一边,將小豆子推到小石头怀里,嘱咐一句:“护著他”,隨即扭头看向面色不虞的眾人,拱手言道: “那经理,这位管家老爷,您诸位大人大量,体量体量我们一家子老小!” 陈秋说著,不等管家和那经理髮作,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我们班子里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是不容易,要不然也不至於冒著袁大总统驾崩的节骨眼儿,出来唱堂会不是? 您诸位也都是从大清朝过来的,这总统就是皇帝老子,皇帝老子才驾崩,咱就动响器,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现在外边时局诸位比我们见识广,那一个个什么报社,整天追著什么封建主义的祖坟骂,咱张公公是个清贵人家,好好的过个寿,请几位贵人老爷们高乐高乐……” 陈秋咬著牙,壮著胆子,凭著半懂半不懂的歷史知识,连哄带骗的威胁著。 幸运的是,他这半瓶子水,在这个堂屋里头已经算响的了。 且不说那些个惯把评话演义当歷史的戏子们,就说这管家帮閒,吃喝玩乐,压迫剥削他们在行,政治时局?神马玩意! 要大半辈子生活在清朝的他们,去分辨总统和皇帝的区別,实在是难为他们了,更別提听出陈秋的扯淡了。 “万一那群报社的捕风捉影,非说各位穿著前朝官袍的贵人们是盘算著復辟,这不是给贵人们招灾么? 我们就是一群下九流的戏子,烂命一条,要是给贵人惹一身骚,那才真正是罪该万死,诸位大人大量,行行好,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 关金髮压根没听懂陈秋话中的深意,还以为自己的徒弟在求人,也赶忙上前卑著身子,切声恳求著:“老爷行行好,钱我们不要了,放我们老小一马!” 关金髮此言一出,管家与那经理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关金髮不出面,还能当小屁孩瞎胡闹不识好歹,可这关金髮出面了,还不要钱! 几个意思? 莫不是打著鱼死网破的盘算? 不怪乎他们多想,实在是时局所逼,要知道现在终究不是满清,他们这些前朝遗老是有钱,可也只有钱! 呃,对了……还有一水儿的臭名声…… 有钱没枪,名声还臭的响亮,这不就一坨油汪汪的肥肉么?任谁不想贼上来啃几口? 那群贼眼冒光的臭丘八们,可正愁没地儿敛財呢! 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这师徒真豁出去把他们给点了,那他妈连骨头渣都得让人嚼了…… 管家一双眼睛死死的盯著陈秋师徒,不住的冷笑。 “呵!好!好!想我天天打雁,今天被雁啄了眼! 关老板,你是好样的!山水有相逢,咱们走著瞧! 来人啊,送客!!!” 陈秋面色坦然,推了推一脸茫然的关金髮,拱手作揖。 “贵人雅量!告辞!” 第十四章 归去 “班主……咱这……三思啊,咱打唱戏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好的苗子,咱稍微努努劲儿,这孩子也能扛起咱的大梁,那孩子你也是看著长大的,他不是个没情谊的人啊……” 晦暗的书房里,满头白髮的师爷枯坐在椅子上,面色沉凝,一旁,关金髮低著头,一口一口的嘬著菸袋锅子,烟雾迷濛,红光明灭。 “努劲儿,说的轻巧,一群下九流的玩意,咱拿什么努劲儿?” 自那日堂会有惊无险的回来以后,戏班上下著实受了惊嚇,为此关师父特意给戏班放了假,结结实实的休整了几天。 原想著等修整完毕后,能趁热打铁,一举把小豆子和小石头推举出去。 他还特意托人给俩孩子取了个艺名,一个程蝶衣,一个段小楼,满心指望俩孩子能顶起喜福成的门户,往后给祖师爷上香也有个话说。 却没想到,美好的未来还没等开始就被一盆冷水浇熄,之前定下的那些个堂会,全被以各种原因推了回来。 这一下子,可把关金髮给嚇坏了,这明显是得罪人了啊。 托人多方打听之下,终於问出了原因,却原来是张宅上传出信儿来,说关金髮有个好徒弟,了不起的很,还是个进步人士。 这年头,进步人士可不一定是什么好词儿。 尤其是在这群满清遗老的圈子里,进步人士基本可以与犯罪分子等同,有几个人家会为了听戏消遣给自己惹一身骚呢?又不是没別的班子。 得知了这些的关金髮找上师爷等人,聚到一堆儿復盘了一宿,终於得出一个结论,原来陈秋那天说的话不是求情,而是他妈的威胁。 还偏偏让他威胁成了! 他关金髮知道自己徒弟了不起,可他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徒弟竟然这么了不起,竟敢威胁贵人府上的管家帮閒。 要知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贵人是伺候皇上老佛爷的,宰相也得巴结著,合算下来,这不就是得罪了五品大员么? 一时间,关金髮也不知是喜是悲,更不知该拿这个徒弟怎么办。 要说留吧,怎么留? 他也曾尝试请託人给张宅传话,想求一个赔礼求情的机会,可张宅人家说了,不敢跟进步人士来往。 这徒弟也明显不是省油的灯,还没怎么著呢就惹这么大的事,要是真登了台,那还得了? 赶他走吧,又真捨不得。 这么多年了,再怎么喜欢討厌,也是有感情的,亲近不亲近的不说,是真懂事,也是真刻苦,別的孩子一有空就瞎疯瞎闹,唯独这孩子,好像閒不下来似的,不是干活就是练功,真有股子不疯魔不成活的劲头。 有心拖著,可这也不是拖的事儿,整个戏班都等米下锅呢,找不著活,戏班上下都得喝西北风去。 所以,於关金髮来讲,这事儿看似有的选,实则只有一条路,要么赶他走,要么一起死,哪有什么別的选择…… 长出一口气,关金髮暗暗有了决算,抬头望著祖师爷的画像,轻声嘆道: “师爷……没辙呀,孩子大了留不住,早些放走了也好,说不定还能有个造化!” 关金髮侧过头去嘱咐著,听得师爷一脸焦急。 “走归走,可班主,咱不能……咱这……咱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呀!” “这孩子的能耐你不清楚?要是不这么著,那你说,其他人怎么办?” 关金髮缓缓闭上双眼,瘫在椅背上。“就这么著吧,祖师爷看著呢……咱戏班上下二十余口,不能让喜福成的牌子,砸到咱们手里……” “你……唉……” 终於,师爷还是妥协了,面如縞素,蹣跚著向外挪去。 晦暗的书房,雾靄繚绕,一点红光,渐渐熄去。 院落里,所有的孩子都在练功,默默的练,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惊动什么。 吱呀一声,刺耳的门轴声,宛如休止符,霎时间,所有人的动作齐刷刷的顿在原地,目光纷纷向著书房望去。 要搁往常,谁要敢这般偷懒,免不了一顿板子,可在今日,所有人都好似忘了这回事一般,默默的看著步履蹣跚的师爷。 “二……陈秋啊……” 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陈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当初被卖到社里时,师爷曾问过自己的名字,只是之后取了二子这个小名,大名便没再叫过,一直过了这么多年,没成想师爷还记得。 “师爷!” 陈秋若无其事,走上前去,搀住了师爷颤抖的胳膊。 “你……你怎么就这么拧啊……” 戏班里,师爷是最偏疼他的,虽然碍於班主没有专门传授旦角的关窍,但是每次给小豆子说戏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避讳过他。 对於师爷的恩情,陈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当初那个声音滑腻、偏爱拾掇辫子的老头,此时再看,竟有了几分慈祥。 “不碍的,我明白……” 说罢,理了理师爷那有些凌乱的髮辫,打断了想要说些什么的师爷,故作轻鬆的笑了笑。 “回头有空了,您老还是把辫子剪了吧,既不好打理,又碍事……” 师爷红著眼,也不知听清没听清,只是无措的点著头。 “剪,回头就剪,可你……” “没事,我都明白!” 陈秋说罢意会的拍了拍师爷乾瘦的臂膀,理了理长衫纽襻,长呼一口气,向著书房走去。 “师父……” “进!” 推门而入,看著半张脸隱在晦暗中的关金髮,微微一顿,走上前去,关金髮似是此时才反应过来,抬头凝望著这个徒弟,轻声道:“师爷都跟你说了么?” 陈秋眉眼低垂:“我明白!” “那……你是怎么想的?”关金髮偏过头去,看向了掛在墙上的喜福成招牌,他一辈子为了这块招牌奔劳,谁成想临老临了,为了保住招牌,还得用下三滥的手段…… “我走!”陈秋此言一出,关金髮儘管早有准备,却还是身形一颤,不敢回头。 这个徒弟的能耐他最清楚,生旦净丑,六场通透,留在戏班里还好,他还能压得住,要是踏出戏班,那就是龙入大海,没有不成角儿的道理。 可问题也在这儿,都是一个班子里面出来的,戏风都大差不差,要是小二子唱出来了,先入为主之下,哪还有小石头他们的饭吃? 同样是听戏,京剧名角儿和他徒弟同时开场对台,你指望徒弟能卖出钱去么? 为了保住其他徒弟的饭碗,为了保住喜福成的招牌,今天,无论如何也得狠下心来…… “你现在走,我没法给出徒的文书!” 陈秋闻言抿了抿嘴,自打小石头那句白眼狼一出口,他便预料到自己可能会有走的那么一天。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如此迅速的到来。 他清楚,面前的师父,对他有种发自內心的恐惧,隨著他年岁越来越大,能耐越来越扎实、宽敞,恐惧也在与日俱增。 这个半辈子围著喜福成牌坊打转的老头,並没有驾驭他的手腕与气魄,他心中所念的师徒梨园佳话,终究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师父的目的,是赶绝他成角儿的门路。 梨园行向来门规森严,凡吃戏饭者,须在精忠庙具名掛號,除写明行当以外,还需写明师父是谁,这叫有来路。 哪怕你是天生奇人,能自学成才,也必须要拜一个行內师父,否则不能登台。 没办法,曲艺界最忌讳的便是瞟学荣活儿(偷艺),一场戏,要是今儿有同行来看,那么登台的人寧愿满场倒好,也绝不会把自己安身立命的能耐显露出来。 都是行內人,我的绝活儿你学了去,我就得饿死,事关生死存亡,没有班社敢不重视。 一身能耐没个来路,就相当於过不了政审背调,哪个班子敢用你? “不用文书,坐科未满,死走逃亡,本就不算出师,自不当给师门丟脸……”陈秋说著,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终於还是泛起了红,看著关金髮,声音依旧沉稳: “出得此门,绝不以梨园传人自居,绝不以喜福成科班自彰,一身能耐皆无来由,咱……绝不登台露艺!” 关金髮身形又是一颤,仰头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忍泪意,压著有些异样的腔调,哑声说道: “你自小早慧,我不跟你讲什么对不对得住,也不再跟你攀扯什么恩义情谊,这些银洋你拿著,五年! 小石头他们唱不出来,那是他们没造化,但五年之內,你……不许登台!” 陈秋没有应,提起长衫,径直跪倒在地。 “我陈秋此生绝不登台唱戏,如有违背,身遭横死,尸弃荒郊,不得善终!” 说完,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门外,师爷泪眼涟涟,强拽过陈秋的手,將几块大洋硬塞到他手心,用力压住。 “二子……师爷……师爷对不住你!” 师爷低声啜泣著,陈秋一把將其拥住,用力的抱了抱,什么都没有说。 听到信儿的师兄弟们已然齐聚院子里,懵懂的望著陈秋的身影。 小豆子不住的喊著师哥,已然泣不成声,想要上前,却被小石头扯住了胳膊,再看小石头,依旧板著脸,但那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的流。 陈秋鬆开师爷,环视一圈,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样貌刻在心里,抱拳拱手环揖一礼,不再逗留。 此去黄昏墨染,星月不明,风雨阵阵遣离人…… 第十五章 蝶梦庄周 深秋时节,北平已冷了起来,雨点杂著冰粒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是半间破落的荒宅,院子里积水和著淤泥,垫著几块砖作路,墙角处有屎尿,不少人把这里当成了方便所。 房间的屋顶塌了一半,还有半拉勉强能遮挡点风雨,几块碎砖垒成的墩,遗有烧火的痕跡。 显然,这里不是没人来过,许是即將到来的严寒,將前人赶跑了,才让他这个后人得了个便宜的安身之所。 陈秋坐在墩上,烤著火,柴火是烧剩下的煤核和拆下来的窗框,还有一些湿柴,弄得火堆不住的冒烟。 火堆旁放著几个曲里拐弯的红薯,和一个陶壶,壶里灌了一壶水,水是井水,已经烧过的,有些涩,但可以喝。 啃一口红薯,就一口水,脸上灰黢黢的不自知,整个人蜷缩在火堆边,不似小兽,反似野草,任风寥落,枯荣自足。 “嘿……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夜,如此平静…… ----------------- 天刚蒙蒙亮,风雨初歇,布鞋踩在泥泞的路上,一步一脚滑。 陈秋閒不住,哪怕离了戏班,早功照样没有放下,特意绕开了喜福成练功的地方,寻了个僻静处,练了一身薄汗,此时冷风一催,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包材,好白面咧我嘞包儿,热气腾腾刚蒸得嘞~” “哎~餛飩咧开锅!” 路边早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陈秋挑了个避风的摊,叫了一碗小米粥,几个刚出屉的馒头,就著一碟酱菜,囫圇的吃了起来,这一顿得顶大半天,不吃瓷实了可不行。 “报嘞,报嘞,天下大事早知道,时事新报和申报,新青年嘞报新事嘞!” “伙计!” 听到报童叫卖报纸,陈秋想到了什么,顾不得吃饭,赶忙招手叫住报童。 “你这有小报么!” “那当然了,您南城北城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咱前门外二和报摊的报最全乎,嘛都有!” 报童神色傲然,在他看来,二和报摊在四九城卖报界那是声名鼎沸的存在,城里没有不知道的。 不过,陈秋就不知道,也没心思关切这些,翻著报纸挑挑拣拣,选了几份。 “欸,你他妈买不买,买不起別扒拉,老子还得卖……” “你是谁老子!” 报童六七岁的年纪,却已染上了脏口的毛病,这一骂,又激起了陈秋平復了一晚的戾气,皱著眉横了一眼。 唱戏的眼睛聚神,只一眼,便骇得报童怯退两步,陈秋没有理会,隨手捡出的报纸敛了敛。 “四份!多少钱?” “五个大子儿!” “多少?” 报童见陈秋口音不正,外加记恨他瞪自己,板著脸要了个高价。 陈秋前世没有口音,此世唱戏虽学了白口,但讲话依旧是普通音,在这个普通话標准尚未出台的年代,自然会被当做外地乡下人来对待。 报童欺生,心情不爽利的陈秋便也懒得伺候,他要这些报纸本也不是为了了解什么时新的资讯。 选的都是一些本土小报,载的也都是城里的閒闻逸事,最最关键的是,这些报纸的报社都在京城! 他可没忘记,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被赶出的喜福成。 他並不是爱记仇的人,现代社会,平和的环境,从没遇到过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有了矛盾,往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的就过去了,很少会去想要报復什么。 可如今的他有些变了,安全感缺失的环境让他变得有些应激,他想要防一手! 总不能寄希望於张公公不对他赶尽杀绝吧? 手里有剑可以不用,那是他心胸宽广,但手里没剑,那就只能被动。 他不喜欢被动! 扫一眼便將报社地址记在心里的陈秋,隨手將敛好的报纸又扔了回去。 “算了,太贵,不要了!” 这下子,轮到报童急了,他已经把那五个大子儿当成他的囊中之物,现在到手的钱飞了,怎能不急? “欸,別呀!你这都过手了……得,小爷我今儿刚开张,偏你一回!四个小子儿” 眼见陈秋好似真的不要,报童急忙上前,摆出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模样,直接给打了个四折。 “爱哪哪去!” 旁观的食客们笑呵呵的看著热闹,既不帮报童讲好话,也不提醒陈秋这些报纸实际多少钱,只是在一旁起鬨架秧子。 “得得得,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俩!俩子儿!俩小子儿!” 陈秋叫来饭摊老板结了帐,起身向著天桥处走去。 “马勒戈狗艹的……” 见实价仍旧不买,报童气急败坏的骂了起来,一边骂,还一边抹起了眼泪,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时间,食客们笑的更欢了。 ----------------- 妆金点彩的院落里,张公公坐在软塌上,怀里搂著一个清秀的小廝,咧著嘴,露著豁牙,痴迷的看著戏台上的戏码。 张公公年纪大了,有戏看,有小廝隨著蹂躪玩耍,像喜福成那点子小事他是不会惦记的。 真正念念不忘的,是仰仗他威势生存的那些管家奴才,甚至比张公公本人更仇视这些以下犯上之徒! 因而儘管张公公没有提过,但管家仍要为主子杀鸡儆猴,给这些忤逆之辈长长教训。 “事儿,做好了么?” 管家翘著二郎腿,端著盖碗,气定神閒的,可比张公公的派头足的多。 那经理卑著身子,一脸討好。 “您放心,那小王八羔子已经被赶走了,各大戏班也都放下话去,在这四九城里,还没有不给咱面儿的班子!” 管家闻言未露喜色,反而瞥了那经理一眼。 “什么羔子不羔子的,想成事儿,要少说脏话!” 那经理轻轻给了自己一小嘴巴。“誒呦,您瞧,该打……” 管家见此颇为满意,轻轻抿口茶盏,来了兴致,给那经理传授起了做奴才的经验。 “咱们做下人的啊,指著主子活,就得时常替主子著想。说脏话,跌了主子的位份,你让別人怎么看主子?” 那经理一脸恍然大悟:“还得是您老,小的我这儿还有的学呢!” “呵呵,回头啊,把那个……叫……”管家想不起那个班社的名字,磕绊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来。 “喜福成,对,叫喜福成的。 再找来,给老爷再演一场,让老爷乐呵乐呵,提前提点好,別再闹什么么蛾子!” 管家说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口中却在嘆息。 “那小伙儿其实长得也不错,可惜没那个福分,老天爷不许他吃戏饭,任谁也没辙……” 第十六章 酒旗戏鼓天桥市 说到四九城的曲艺界,天桥是绝对绕不开的一笔,始建年份已不可考,曾是天子祭天时才能走的桥,因此得名。 明朝时的这里还有湖,有荷花,后来疏於管理,湖水乾涸,荷花也都枯死,乾脆泥土填平了事。 清早期,此处是官家禁地,不允许百姓私自营商,道光、咸丰年间才渐渐向平民开放。 一直到清朝末年,火车开进中国,天桥附近的马家堡取代了运河,成为了新的运输枢纽,许多力巴赖此为生,形成了人市。 有了工作,就有了人,有了人就有了需求,於是,不收摊位管理费的天桥兴旺了起来。 米麵副食,估衣小吃,许多摊贩自发的来此地摆摊,人一多,就成了五方杂处的集市,商人们也兴建了酒楼,茶廝。 前两年民国政府还弄了一个什么重建计划,將此地重新规划了一番,连通修缮了许多大路,便利了交通,各种机缘巧合的促成,此处的人气越发的兴旺开来。 有道是: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这里,便是京城平民们消遣娱乐的cbd。 力工们每天一早候在人市,等『把头』们挑人,铲煤拉水、卸车皮扛大包,弄一身土灰渣子,下了工,要洗个澡,洗去一身泥灰,找个『穷人乐』打打牙祭。 『穷人乐』是各样杂碎下水之类的小吃,比不上大鱼大肉,但好歹也算荤腥,往往是三两个摊聚到一堆儿的卖,你卖吃的,我卖喝的,搭配著来。 旁边摊位买个缸炉烧饼,对面来二两羊杂碎夹上,配著我们摊位上的茶汤,也说不上是早饭还是午饭,端著店家的碗,有的给条长凳,有的乾脆站著,就著热乎气儿,连吃带喝的应付了五臟庙。溜溜达达的走到西边,看那各式各样的艺人,画锅的,搭棚的,卖力的表演著。 东瞅瞅,西看看,碰上喜欢的就看两眼,看的得意的,赏个仨瓜俩枣的,听著艺人们恭维一番,挺胸昂首,摆著榜一大哥的派头,与后世的直播別无二致。 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大抵如此。 陈秋四处走著,看著,手里捏著三块大洋一把大子,怕丟,恨不得捏出汗来。 钱是临走时师爷硬塞给他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房子產业什么的想都別想,但要节俭一些,大半个月还是能搪塞过去的。 陈秋閒不住,也受不得坐吃山空,便趁著钱还凑手,打著赶紧找个进项出来。 “师傅,咱这儿缺文武场面么?” “呦,小伙儿挺精神,叫什么呀?” “陈秋……” “对不住了,您別地儿瞧瞧……” “老板,咱这儿要吹打么?” “吹打不缺,缺个二路,看小伙儿像是有身上的,来试试!” “谢您抬举,唱不了,对不住了!” “老板,咱们这儿缺人么?场面、捡场都能干,我叫陈秋!” “嚄,你就是陈秋啊,这盘子(样貌)当什么场面啊?我们这儿欠个招待,您要能来……” “抱歉!” “欸,別走啊,我还没说价儿呢……” “老板……” “滚蛋……” 他学艺八年,哪怕不登台,各样吹拉弹唱也是能拿得出手的,京评梆曲,甚至琵琶扬琴他也能耍上两手,绝不至於露怯。 可惜,张宅的人特意给一些大的班子递过话,不许收一个叫陈秋的入行。 虽然那些大班社並不怯这个张宅,但也不会为了这点儿小事儿驳了人家的面子,毕竟是甲方主顾,指著人家吃饭的。 京城並不算大,藏不住秘密,这点消息小半天的功夫就传开了。 小的游班散社虽然不知道个中缘由,但都赶紧隨著效仿,一个个生怕惹了什么惹不起的忌讳,比大班社还要积极。 陈秋不是傻子,连著碰了两天的壁,看著那些人对他名字避之若浼的样子,自然不会猜不出原因。 “唉,果然,没有不遭重的主角,我就说嘛……” 陈秋笑著自我调侃一番,打量了一眼自己写好誊抄了十来份的文章,摞好放到一旁。 书法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文采更不值一提,只是用最最直白的文笔,將他在张宅的所见所闻一一录述了下来,尤其著重突出了那逼人的富贵气…… 他也不知道这篇文章有没有作用,能起到什么作用,甚至不知道这篇文章会不会给自己惹来更狠厉的报復,但他並不在乎。 许是穿越的缘故,让他这人平添了三分匪气,平日里和煦不显,但事到临头,便总不自觉的往极端那头奔。 对別人极端,对自己更极端,只恨不得来场轰轰烈烈的戏码,博个以身殉道的收场。 於他来讲,倘若真能如此,也不算枉来一遭了。 所以他活著,看著,等待著,等到命运给予他机会的那一天,以身为棋,將他一军。 他知道这样並不太好,但一个沐浴过阳光,却无处皈依的心灵,在这个满是病態的世界,开不出艷丽的花。 ----------------- 避风的拐角处,人不很多,陈秋坐在墙角啃著四文钱一个的烧饼,望向不远处一个耍数来宝的伙计,默默观望著。 那伙计年岁不大,一米六的样子,在这个年代並不算低,不胖,但感觉很敦实,光头圆脸,一双小眼,跟个肉虫子贴在眉下一般,咕扭咕扭的很有喜感。 他的嘴皮子很利索,但声音有些沙,听起来不费劲,外加举止滑稽,勉强能圆些人来,再看他熟练的討钱架势,想来也是个老油子了。 伙计周围围著四五个人,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天桥,只能说冷清。 看客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听著,掏钱也不捨得掏大子儿,一枚一枚的小子儿往里放,伙计抄著笸箩急的抓耳挠腮,惹得一片鬨笑。 或许相比起伙计说的玩意儿,他急眼的样子才是看客们乐意看的所在。 陈秋也在一旁看著,笸箩要来到跟前,笑著扔了一枚大子儿进去,看著伙计眉开眼笑的样子,陈秋也笑了。 “伙计,一会儿散场了別忙走,咱聊点事儿!” 看著伙计一脸疑惑的样子,陈秋笑著点了点头。 既然打算活著,那就不能可著一棵树上吊死,总归要到別的树上多试几回,万一成了呢…… 第十七章 说书唱戏劝人方 这是一个底层人民无比贫瘠的时代! 財富贫瘠,健康贫瘠,尊严贫瘠,情感贫瘠,思想贫瘠…… 这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时代! 野蛮与礼教並存,生机与腐朽同在,只有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社会的撕裂感。 识字率不足百分之十的社会究竟是什么样的概念? 大街小巷,凡是你能看到的人,少有识字的,最广泛、最普遍的知识传承的方式,不是什么私塾或者学校。 是故事! 老人讲给大人,大人讲给孩子,无数的歷史、现在、经验、教训融入了一个个离奇古怪,耐人寻味的故事,代代流传。 因而在三教九流之中有那么一个行当,也靠卖艺为生,但却被尊称为先生,那就是——说书!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啪』!又重来!” “好!” 几个人围成一圈,看稀罕物一般看著眼前那个年岁不大的小伙儿,想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名堂。 “今儿啊,坐到这儿不是白坐的,得给大伙讲个故事,故事呢……大伙儿都熟悉,西游记! 欸,有人可能就问了? 西游记,孙悟空,猴嘛,听了八百遍了! 我知道您诸位著急,但先別急,这故事啊,一个人一个讲法,我既然敢讲,那就必然有新意! 咱都知道唐僧哥四个取经回来了,一个个都成了庙里的佛爷,每天在那儿股蹲著,瞅著来来往往上香的大姑娘小媳妇搁那儿拜,来到唐僧跟前,一口一个佛爷赐我点钱財,人家唐僧心里也嘀咕啊。 『呵,你这是找倒霉呀,我见天儿贫僧贫僧的,要是有钱,还叫贫僧?』 唐僧这热闹,孙悟空跟前儿也不閒著,一堆个长得歪瓜裂枣跑跟前『求大圣施个神通,把我们变个大美人儿!』人家孙悟空不愧是大圣,乾脆利索,神通广大,拔根毫毛顺口一吹,一溜毛猴,个顶个的俊俏……” 一个巷口,一张条桌,桌脚垫著半块儿瓦,桌上一碗茶叶沫子,一块儿醒木,桌后摆著一张条凳,陈秋端坐著,年纪不大却自有一股子劲头,跌宕起伏的故事在他幽默俏皮的讲述下,很是耐人儿。 周围被吸引来的行人,开始还漫不经心的看著热闹,没几句话,便隨著故事的进展连绵起伏,再也迈不动步了。 人群旁边,光头圆脸的伙计稀罕的打量著这里,桌子是他的,椅子是他的,就连醒木扇子也是他的,可这才不大会儿功夫,就围下这么多人,他在这儿撂地也小两年了,还是头一回见著这场面…… 这人邪乎啊…… 陈秋没有余力顾及其他,只一门心思的说著书,说是说书也不准確,只能说是讲故事罢了! 他並不会说书,也没怎么听过说书,哪怕是以前现代社会的时候,也只是偶尔听听小黑胖子的单口,单口包袱少,没有相声好笑,所以听得也不多。 他的功底,纯粹是学戏时,侥倖得来的附赠品。 这时候的人们大都不识字,学戏也很少靠什么文本,那要如何了解戏文唱的是什么呢? 说书! 戏班里教戏的师父,每晚拎出一折戏,用说书的方式,把戏文里的因果缘由讲给徒弟们听。 徒弟们跟著故事,一路喜怒哀乐的顺下来,了解每一句戏词想要表达的感情。 当然,戏班讲戏和说书確实是有些不同的,一个侧重故事,一个侧重戏文,讲戏的师傅不会给你光顾著热闹,而是会时不时的唱个两句,做个身段,告诉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唱,这样做。 只有知道了为什么,才能真切的记清唱好,毕竟根本是为了唱戏,跟说书还是有些区別的。 缘由於此,陈秋表演的风格也非常跳跃,偶尔蹦个韵白,时不时的比划个身段,热闹的很。 好在故事新鲜,外加深厚的底蕴,虽然不成体统,但也能留下些许看客。 “那如来是何人?歷劫修来不灭身,西天灵山统掌伦,大千世界传佛教,雷音寺內演法音,端的法力高强。 只见他抬手轻摄,收走金箍如意棒,宽袍一挥,一束佛光直奔大圣面门,只听『啊呀』一声惨叫,大圣跌倒在地,如来唤得左右,將悟空压上前来! 『泼猴,休要放肆!』 这小白龙的冤屈如何能解,这大圣师徒,將要去往何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啪!』分解!” “欸,不是,然后呢?” “后头呢?再来一段!” “是啊,哪有刚起劲儿就结束的?” 眾人正听得起劲儿,没成想在这儿断了篇,一时间大伙急的那是抓耳挠腮,只恨不得拘著陈秋將他翻过来倒一倒,看能不能迫使他吐出故事的下文来。 也不知是思深念重,还是劳什子穿越带来的『金手指』,他的记忆力变得异常优秀,无论是什么內容,无论前世现在,凡是过了眼的,只要肯回忆,便能想起来,而且刻意记个七八遍,就再也不会忘。 这部《西游记后传》便是由此得来的。 电视剧的內容,结合了评书开脸赞赋,戏曲里唱念身段再加上一些包袱混合成的作品,跟西游记不能说全无关係,只能说毫不相干,纯粹是借用了西游记里几个人物的名字而已。 也正是因为这些,陈秋的心一直悬在当空,只害怕此时的人们听不惯这些。 要知道哪怕是在电视剧播出的那个年代,也照样有很大一部分人对这部电视剧喜欢不来。 你卖艺的,能耐大过天,还能大的过人家不喜欢不成? 人家一句不喜欢,任你千般能耐也没辙。 所幸,故事有人听,有人肯掏钱,他就能有饭吃,有衣穿。 张口饭不就是如此么? 孤陋寡闻的陈秋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年代的人们其实没几个看过吴承恩原著的,老百姓们对西游记的了解都是来自於戏曲评话。 而这些曲艺作品,人家可不管你什么原著不原著,人家祖宗演西游记的时候,还没吴承恩呢…… 他只知道,今儿的嚼穀,算是有著落了…… 第十八章 搭班 “这是你的,你过过数儿,让你沾个光,桌椅板凳的钱我就免了你的了……” 圆脸小伙一副大方的姿態,分出十来个大子塞进陈秋手里。 “谢谢了!”陈秋回过神来,衝著小伙道了个谢,看了看手里的大子,也没点数,直接塞进了胸口內兜里。 圆脸小伙见只一声谢便没了下文,心里有些焦躁,砸吧著嘴,蹲到陈秋身边,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態。 “誒我说……你明儿个还来么?” 陈秋心里也没想太明確,只是客气说道:“初来乍到的,没太考虑,我不懂撂地要钱的规矩,今儿还多亏了您,要等我说完了再要钱,估计是一个子儿都见不著了。” 小伙年纪不大,沉不住气,眼见陈秋好像没有在这长演的意思,不由得有些著急了。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大老爷们儿乾脆一点儿,要来我给你留著空,这桌椅板凳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而且你还不一定找的著我这么好的地方!” 小伙所说的地方是一个巷口,临著大路,左边一家是套圈的,右边一个棚,不知做什么营生。 天桥集市是以天乐园向西、向北各延伸三百余米的四方地为核心,向南到天坛西门、向东到天坛西路把口一带,越核心就越热闹,越远就越冷清。 热闹处,艺人们个个都卷上了天。 摊位人人都可以租,甚至有些地界连租都不用租,早来画个圈就归你。可占下不等於站稳,能不能从地上抠出饼来,就要看艺人们的能耐了。 两个说相声的挨著,你的包袱四秒,他的包袱三秒半,半秒的功夫,钱就已经到人家口袋。 在这种环境下,所有能站住脚的艺人个个都是內卷的王中王,很显然,眼前这个小伙不算。 巷口这里不能说冷清,但绝算不上热闹。 来来往往行人是不少,但要么奔著热闹处去,要么打热闹处回来,想要在这里抠饼拿贼,得降的住人才行,小伙撂地两年,也只將將填个肚子。 “而且你还不会托杵门子,你要一个人说活儿,能要得出钱么?你要是在这儿,我还能教教你……” 小伙人叫六子,姓孙,没有大名,吴桥的,自幼跟著家里长辈的杂技戏法班子四处奔走卖艺。 毕竟动盪年间,各处都不安生,一家子老小碰到了兵匪,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和她三姐勉强逃得性命,阴差阳错的进了京。 年幼的姐弟俩没有生计,无奈之下,姐姐自卖自身换了一笔银洋,送六子去学营生。 六子打小练过吞丹吞剑,伤了嗓子,戏班什么的没人要,好在有些杂技功底,寻了一个武相声的师父。 所谓的武相声,可不是相声里的打哏,相比较更像是wwe和直播带货的合体。 清王朝灭亡,专职摔跤的善扑营扑户们没了饭吃,只能出来表演摔跤,外加卖点跌打酒、狗皮膏药什么的討个生计。 干摔跤没人爱看,便在摔跤中添了许多滑稽的动作,还编了一些俏皮话,也因此被称为武相声。 六子学了两年武相声,还没等出师,师父没了…… 他师父染上了菸癮,一次摔跤的时候,脚一软,后脑勺著的地,这年头又没有什么工伤保险,师父抽菸也没有存项,也就搭班的几个伙计仗义,凑了点钱,简单发送了事。 没了师父,日子还得继续过,六子多方请託,机缘之下拜了个相声门的师父学相声。 本盼著日子能越过越红火,没成想噩耗又来了。 刚出师,相声门的师父也没了…… 这回倒不是过世,是回天津了,一走就是两年没回来,六子舍不下他姐姐,別师留在了京城,於是,他这个不会说单口的相声门人干起了丐帮的营生,说了小两年的数来宝…… 人得活著呀,干撂地赚不出钱来,就寻著偶尔有其他枝儿的师兄弟们落个单,求著提携提携,搭个对子,时而碰上红白事的,也会去抬个轿扛个棺、吹吹打打什么的,凭著一膀子力气,总归没有饿死。 “而且我看你口条(舌头)也利索,我能教你疃春(相声),咱俩人搭一场买卖,指不定还能演到园子里去,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不比你一个人强?” 今儿陈秋一场书赚了三十来个大子,六子著实眼红了,想要沾沾对方的光,可又没什么手段,只盼望著陈秋能感受到自己施的恩,像戏文里讲的一样知恩图报,留在他这里…… 可惜,傲娇都退环境了,更何况六子还仅口头上的那点儿恩情,陈秋確实没有感觉出来,但他思索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成吧……” 此话一出,六子立马喜笑顏开,整个人变得热情非常,抱著陈秋的胳膊往西边走,好似怕人跑了。 “得嘞,爽快!走著,爷们儿请你打打牙祭,咱今儿个开开荤,有住处没?搬我那儿,我那儿便宜,一天才俩子儿,管热水……” 陈秋对这股子热情有些不適,但也没有拒绝,隨著六子向外走去。 要说搭班卖艺,陈秋也是有些考量。 说起来他来这个世界时间不短,可基本上都是圈在戏班学戏,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在这个社会生存的能力,衣食住行如何解决,他完全两眼一抹黑,今儿要是不跟六子走,他晚上还得回那个方便所棲身。 而且陈秋也不是傻子,为什么租借东西不找別人,非找这个小伙呢? 也是下心观察过的。 十六七的年岁,混不吝的性子,一个人撂地,也没有兄弟长辈扶持著,见人来就赶紧卖力说活儿,留不住人立马变脸骂街,一天到手也就几个大子儿,生活也颇为拮据。 这样的人,不一定是什么善茬,但坏也坏不到哪去,撑死把自己钱昧下,总不至於把自己拐卖了去。 先安顿下来,跟著六子学学生存常识,学会怎么解决衣食住行再说。 反正成不了什么文豪大亨,也搞不了什么梟雄爭霸,肚里空空,脑里也空空,最好的报国方式就是管好自己,不给这个时代的先辈们添乱,如此一来,一切倒也简单了。 躺平而已,在哪躺不是躺呢? 第十九章 画饼VS钓鱼 热气腾腾的锅,各种筋头巴脑的零碎,加著木耳黄花一锅熬煮出来的滷子,盛出浇到微微泛黄的麵条上,淋一小勺胡麻油,带著一丝丝麻意,荤香四溢,令人口舌生津。 “欸,我给你说,这面,就得忒嘍著吃,学我……” 六子脏兮兮的满脚泥,蹲在长条板凳上,一手端著碗,一手往嘴里扒拉著面,嘴里一边咕噥,还一边冲老板吆喝。 “嘿,老板,蒜呢?来头蒜!这买卖做的……” 麵条重油重盐,有很浓郁的香油味,肉是筋头巴脑的杂碎,皮上有毛、肉上有淋巴,搁现代食药监得住店里罚款,但陈秋的嘴巴和身体却不断的提醒他,这些是油水,要一点不剩的吃完。 他没有抗拒,端著碗,挑著筷子,连面带汤,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 “来,来瓣蒜,吃麵就得就蒜!” 吆喝了几句,见老板实在腾不出手,六子乾脆自己跑去攥了一把蒜回来,扔到满是汁水油渍,脏兮兮的桌面上,还捡了几颗饱满的塞进兜里,衝著陈秋挑了挑眉,贼兮兮一笑。 “留著晚上对付!” 陈秋看了看正忙碌煮麵的老板,没有说话,在这个果腹尚且困难的年代谈道德,根本就是在杀人。 大部分的蛮不讲理,自私自利,都是与生存对抗留下来的伤疤,若是可以,谁又不想体面呢? 吃饱喝足,二人腆著肚子在马路上閒逛,此时的天还短,没多大功夫,路边的电灯便亮了起来,灯一亮,夜场开始热闹了。 有唱夜戏的,有说夜书的,有酒馆牌馆,有烟馆赌馆,但要说最热闹的,还得是坐落在八大胡同的那些妓馆。 前门大柵栏附近,有那么几条胡同,多是做皮肉生意的馆子,六子居住的地方也在这一片。 胡同深处,不大的院子,四间屋,排的大通铺,男男女女一共住了二十来號人,不是『大茶壶』(妓院杂役),便是各样的『夜鶯』(底层流动妓女),一进院子,还能看见两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对坐在板凳上,相互帮著检查得没得脏病…… “呦,六子,今儿怎么带个哥儿回来,是找个小相公,打著破了自个儿的雏不是?” “滚你妈的蛋,这他妈是老子弟兄,正儿八经抠饼拿贼的老合,能耐大著呢,都他妈给老子客气点儿!” 进了院子的六子非常应激,好似一个炸药桶,一点就炸,时刻准备著给谁来那么一下子。 恶狠狠的瞪了说话的『大茶壶』一眼,扭头进屋取了一个布袋,扯著陈秋就向著院外走去。 院落里,一片不以为意的鬨笑声。 “別搭理这群王八蛋!”六子对陈秋说道:“都是一群蹬鼻子上脸的破烂货,招惹他们,他们就能赖上你!” 说著,给陈秋解释起来。 “这里算是长春会的下处,各地的老合都会来这一片落脚,別人也能住,但咱们老合们住著比他们便宜,一天才俩子儿!” “俩大子儿么?” 陈秋隨口一问,迎来六子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废话,还能是小子儿不成?” 胡同口一个不大的茶馆,两张方桌,一张柜檯,柜檯后墙四排木架,摆著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铜壶,再往里砌著一个大大的灶台,每个灶眼上都烧著水,热气蒸腾,熏得茶馆里很是暖和。 “下处的,来壶水!” 六子冲柜檯里的老板吆喝了一声,也不待老板回话,熟练的拎起一个铜壶,到灶火处挑了个紫铜壶接了壶开水,从布袋里取出一撮茶叶兑了进去,一边炫耀说道: “好茶!正儿八经铁观音,大户喝的,得用紫铜壶泡,黄铜壶烧水没有紫铜壶烧水好喝,尝尝!” 说著,拿了俩碗,摆到桌上,提起茶壶,轻轻晃了晃,一股淡黄色的茶汤注入碗中,一碗递给陈秋,端起另一碗,学著盖碗的意思吹了吹,嘬了一口,眯起双眼,那股子享受劲儿,不知还以为抽了什么不该抽的玩意儿。 陈秋收拾情绪,端起碗抿了一口,动作微顿,又吐了回去,將有些霉味的茶汤放到一旁。 “茶先不忙喝,你说的搭班,是怎么个章程?” 听到陈秋问话,六子也顾不得品茶了,放下茶碗,起身蹲在长凳上,眉飞色舞的问道:“欸,知道疃春么?” 疃春?相声? 陈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要说相声,他自然知道,小黑胖子,少马爷,青曲社,曲艺杂谈,还有天津的一些馆子,他都听过。 但要说了解,却真不敢说。 不是听的少,而是这个时代的相声跟现代社会的相声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在现代,相声演员上台报蔓儿:我们是语言的艺术。 但在这个时代,语言的艺术?分明是语言的粪坑! 你以为的卖艺:『大哥大哥欢迎你,感谢你来我这里……』 实际上的卖艺:『刷个玛莎拉蒂,攒劲儿的马上开戏,有冰有火,有嗦唥有裹,加v线下,全国可飞!』。 这年头,但凡家里有家小说去天桥玩儿的,家大人绝对免不了一句嘱咐:“不许看说相声的啊!” 激烈的竞爭环境,倒逼著作艺的一个比一个没下限。 平地抠饼,对面拿贼,你的活儿要是不让人家满意,人家就不肯给钱。 平头老百姓没有什么文化,对娱乐的需求就是简单、猎奇、刺激的来,不能让人动脑子,劳累一天,谁有功夫耗费精力去满足你艺人的劳什子艺术追求? 天桥上走一圈,『攒劲儿』的,对著骂街的,磕头喊爸爸的,装孝子哭丧的,比比皆是。 所谓有叫错的名字,没起错的外號,相声艺人又叫『臭骂话的』,绝非无因起浪。 “趟子贯口我知道些,但是具体到包袱、铺纲使活儿的能耐,我这儿没有,而且像什么圆捻子、要钱、江湖春点之类的,我也不懂……” 陈秋百嘛不懂,六子更高兴了,要的就是你不懂,你要是懂了,还要我干嘛? “没事,有我呢!我慢慢教给你!” 六子胸脯拍的邦邦响。 “疃春嘛,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赶明儿了,你使个书,我使个数来宝,然后对春(对口相声)我教你个死纲死口的。破份儿呢……让你沾点便宜,咱四六劈,你四我六,先这么著来,你看怎么样?” 六子那点儿小心思,陈秋也看得明白,所谓的教他东西,只是一个幌子,根子上还是衝著他说书赚下的那些大子儿去的。 但他也不在意,若是能学会这些跑江湖的技巧,亏点钱就亏点钱,他相信自己的金手指,只要他愿意,这点儿东西要不了多久就能学会。 你冲我的钱,我冲你的能耐,你画饼,我钓鱼,看谁技高一筹唄。 “好!” 第二十章 相声撂地 天桥巷口,吃饱喝足的六子趁著还未开演的功夫,正煞有其事的给陈秋传授著相声秘辛。 “这疃春啊,有清门儿有浑门儿,像咱们这种指著疃春吃饭的就叫浑门,咱浑门说活儿眼睛得准,得会挑人。堂会的怎么说?堂子的怎么说?园子怎么说?撂地的又怎么说?全都不一样! 像堂会里说的,那他就得雅,得沾点文,有小媳妇老太太的就得说清的。堂子里头正好相反,得来荤的,越荤越好,这种不用怕不乐,去堂子主要是办那事儿的,一乐就没劲儿了,还得拿你撒筏子。 要是进了园子的,那又是一变,他得上点品,虽然不用一个劲儿使清口活儿,但要碰见那种喜欢文明哏的,你说了脏口臭口,老板就得赶人。 至於像咱们地上说的就不能那么收著来了,得直给,捡拿人的,怎么火爆怎么来。 不过火爆归火爆,忌讳得知道,比方说,看玩意儿的有丘八,你就不能拿丘八抓哏,不然的话,子儿捞不著不说,还得挨顿打!” 六子说著,似是想起了什么悲惨往事,不自然的扭了扭身子。 “还有一点是最忌讳的,就是杵头(钱)! 別指望等说完了再要,你活儿当中没打杵(要钱),说完了人立马没影。 再就是托杵的笸箩,打完杵回来,別明著数,立马扣布袋里,每次托杵门子的时候,笸箩都得是空的,不能露杵! 看玩意儿的贼著呢,只要他们觉得你开著杵了,那你二道杵、三道杵就都甭想见杵头了! 欸,对了,昨儿教你的词会了么?要不咱再对对活儿?” 陈秋仔细的听著,听到六子问话,点了点头。“放心,死纲死口,咱一来一回的,我忘不了!” 六子闻言將信將疑,但也不太在意,反正相声最后说,说的好与差也不指著这个,有就是个搭头,主要还是得看书。 “没事儿,一会儿我先来数来宝,然后你开书,至於对春,按说是有能耐的捧,可咱俩没夹磨过,捧的词少,先这么著来,反正我给你托著,漏了別慌就行!” 六子心中如何盘算不论,嘴上的便宜不肯丟,一个劲儿的宽慰著陈秋,见开始上人了,才赶忙抄起板,卖力的招呼起来。 他们这摊儿不比热闹处,人们不会在这里逗留,想要见钱,就得趁著上人或者散场的时候使劲儿,六子的合扇打的清爽,嘴皮子也很利索,嗓音虽然有些哑,但听久了也別有一番特色。 不一会儿功夫,昨儿个听过书的,便顺著味儿的围了上来,眼见上了人,六子的合扇摇晃的也更起劲儿了,吐字越来越快,好似一串炮仗,炸的人后脑勺直打激灵。 “冷森森,银硕硕,二郎抡刀往下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孙大圣,武艺高,架起铁棒往上撩。 刀对棒,棒对刀,猴王用手投猴毛。 吹口仙气说声变,变了那,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小猴一般高。 手里拿著金箍棒,专梆二郎的脑瓜瓢。 二郎连声说不好,猴儿手段实在高。 幸亏我有护身法,若不然,我的脑袋成漏勺。” 为了给陈秋说书做铺垫,六子特意选了一段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段子,眼见人们都听得入了迷,词也快到高潮,眼神一转,手中合扇不停,口中的词却变了样。 “要问二郎怎么样,听我接著给你学(xiao)。 我有心,接著给您往下唱,可怜咱,肚里空空似火烧。 您诸位,君子大財又大量,赏小的,仨子儿俩子儿怎么样 小哥俩,沾您光,借著赏钱喝点汤,伺候您,听玩意儿,听得开心冒喜气儿……” 六子一边使著杵门子,一边抄起笸箩上前去要钱。 “您別慌,您別忙,好活儿等我给您说分详! 要听大圣闹天宫,要听关公来点兵。 要听西厢崔鶯鶯,要听闯王进bj。 要听武松来打虎,要听掛帅穆桂英。 要听黑脸包龙图,还有那,受了冤的小白龙! 涇河龙王砍了头,孙大圣,寻了玉皇大帝解冤情……” 六子现场抓哏,直接將陈秋昨天说过的书编著词唱了出来,他的词一出,昨天听过书的人立马精神了,不仅掏钱乾脆了,还给一旁纯看热闹的人普及起听过的故事。 这一幕,看的陈秋颇为惊讶,托杵门子的话术他在现代相声里听到过介绍,却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托法。 倒不是陈秋他见识浅,没听过快板书,而是这年头压根就没有快板书。 这年头,这玩意叫做数来宝,是乞丐要钱討饭的手段,敲著合扇,也就是掛著铃鐺的牛胯骨,得跪在地上,一套唱词脱口而出。 乞丐可不是什么曲艺行家,唱词也编不出个一二三来,与其说是靠数来宝,倒不如说是靠骂街碰瓷。 往你店门口一跪,敲著梆子討钱,美其名曰数来宝,要得到钱还好,要是要不到钱,立马耍赖骂街,搅和你的生意,但凡你街面上吃不开,没有青皮镇场,那你的买卖就崩想开了。 乞丐们一通胡搅蛮缠,討到了钱,也把数来宝的名声糟践的一乾二净。 这伙计在如此环境下,还能凭藉数来宝打下杵来,想必肚里应该也是有点货的,相声说的怎么样还摸不准,但这江湖路数应是不浅,是摸爬滚打出来的。 听到了自己最欠缺的东西,陈秋打起精神,用心记忆揣摩了起来…… “无公则无法,无法则无天,要问这无天与如来究竟有何纠葛?转世灵童去往何处?您诸位,且听下回『啪!』分解!” 一场书罢,陈秋醒木落下,人群里正要钱的六子收了笸箩,扭头衝著陈秋挑了挑眉毛,脸上止不住的喜色,想来赚的不少。 “嘿,伙计,我说,你这儿干嘛的呀?” 六子將笸箩收到桌后,装作不认识陈秋的样子,大摇大摆的走到他身边。 陈秋也拉开板凳,站起身来,学著记忆中谦儿大爷的样子,侧起身子,笑著解释道:“嗨,没什么,说个故事,大伙喜欢听!” “再来一段!” “知道喜欢听还不多说点儿?” 陈秋话音一落,周围的人们立时哄闹起来,六子微微一顿,装作没听到,上下打量陈秋一番,继续问道:“说故事?就你?” 陈秋赔笑:“嗨,说的不好,主要是各位爷捧!”说著,还衝著周围拱了拱手,引得几声叫好声。 “识字儿么?就说故事?”六子佯装不信。 “勉强认识那么几个,但要跟诸位藏龙臥虎的比,那肯定是不如啊!”陈秋继续捧著周围的观眾。 “嘿!我还不信了!考考你怎么样?”六子插著腰一脸的挑衅,没扯閒白,直接入了正活儿。 二人说的是打灯谜,倒叫门的底,捧逗俩人猜谜,一个正经,一个胡闹,之后演个场景,二人打赌,一番荒唐扯淡,扯到最后捧哏一不小心犯错判输。 老实说,这段相声撂地的效果並不好,相声界有句话:打不完的灯谜,爬不完的坡,都是臭大街的活儿了。 爬坡儿(拴娃娃)好歹称得上保人的活儿,包袱梁子摆在那里,可丁可卯的演下来,纵不火爆,也不至於温,可打灯谜就不一样了。 你刚来个:“树上……” 话音没落,人家不仅知道七个猴,还知道骑个猴,甚至连俩猴和八个猴都知道,指望人家笑? 除非是把场景那一段改成荤口,两口子怎么见面,怎么聊天,怎么吹灯上炕,怎么折腾…… 可是没辙,陈秋来不了! 不是不会搞顏色,现代社会,见多识广,谁还没几个相熟的日本老师啊! 更何况曾经的陈秋还身价不菲,好猎奇,何止是相熟,那都熟透了…… 不得不说,专业的老师就是不……咳嗯,说回相声。 相声毕竟是相声,无论怎样攀扯,归根得落到笑上,问题的关键不在於搞顏色,而在於如何搞顏色! 陈秋所有关於相声的技巧,全都来自於现代社会听到的作品,仰仗特殊的天赋,通过回忆揣摩出来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逗哏说句话,他知道要在这里捧一句,为什么捧? 因为曾经看到过某个节目里,差不多的词,別的捧哏演员在这里捧了一下。 但你要是来荤口,对不起,没听过,不知道该怎么捧…… 现代净化舞台,作品相对於这个时代来讲太过文雅,哪怕是什么车王污王,照样是小儿科! 时间太赶,没空往深了学习,也只能先捡著简单的活儿来使。 反正也只是实验磨合,无论是六子还是陈秋都没有太过指望。 六子使活儿,陈秋量活儿,有道是三分逗,七分捧,六子逗得怎么样暂且不提,可陈秋捧的確实不错,依靠著『集体的智慧』,桥搭的稳,该递的递,该让的让,没有落纲,还一点都不抢逗哏的眼。 六子也搭过几个对子,这种酣畅淋漓的快感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原来相声还能说的这么舒服…… 『这伙计,真特么是个材料,不行,得想办法绑住他,说不准……真能说到馆子里呢……』 第二十一章 世事无常 饭摊上,刚烙好的饼切成细细的丝,就著绿豆泡发的豆芽,大火烹炒,淋入酱油、蒜水,撒入一撮盐花,咸香可口,色泽诱人。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陈秋和六子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人一斤多炒饼,就著葱花、酱油冲的汤,唏哩呼嚕的就是一顿旋。 最后的相声二人使的很规矩,儘管配合的不错,但效果依旧很瘟。 末道杵压根打不上钱来,人也开闸似的散了,不过走之前都问起过明天开书的时间,故而二人也不很著急。 有书当底子托著,多了算赚的! “欸我说……你一身的底子这么杂性,以前是干什么的呀?” 六子脑袋埋在盘子里,咕噥著嘴,有些好奇的看著对面的陈秋。 “我?瞎学,也没学出什么名堂!別光说我了,你呢?说活儿的一般不都俩人么?你这怎么……” 陈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的曾经,言语含糊了过去,六子也没有在意。 “嗨,我师父去天津,走的急,把我落下了!” 摆了摆手,抖了个小包袱。 “我师父走前也给我託付了个师兄,但人家原本有搭子,我一个人又不是吃不上饭,自由自在的,也就不稀的去!” 害怕陈秋看轻,六子还特意强调。 “我这儿还应著几个活儿呢,红白事儿的!爷们会吹笙,还会打鼓……” 忽然间,六子像是想到了什么。 “誒对了,你会吹打么?要会的话,回头碰上红白事的我给你也引荐引荐,也不少进项呢!” 六子並不知道陈秋到底会不会这些,为的只是给自己张扬张扬声势罢了,不过这话却是点醒了陈秋。 戏班不成,还有红白喜事啊! 这年头婚丧嫁娶的不一定请堂会,但一定会请吹打场面,一辈子一回的事儿,没谁捨不得! 就算大户人家请了堂会的,人家戏班应堂会,也带著场面去了。但戏班的场面人家只管唱戏的,可不管你迎亲送葬,一是忙不开,再还跌份儿。 戏不是天天唱,可婚丧嫁娶的那基本天天有,就算是黄历挑日子,结婚和送葬总归不至於挑一天! 这四捨五入一下,不就忙起来了么! 眼神一亮,赶忙点头:“会,各种场面我都会!吹管拉弦,敲锣打鑔,弹的唱的,演的样的,我都能上!” 不怪陈秋激动,手里有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现在的他费尽辛苦打了把锤子,可钉子不让他打,搁谁谁不刺挠? 要是能干红白吹打,好歹也算是找了个对口职业不是? 听著陈秋的话,六子的心彻底舒缓了下去。 『总算是有能拿得住你的了……』 六子没念过书,也不懂什么人情交际,但多年的江湖廝混生涯让他明白,要是你没有能拿得住別人的东西,那就別想跟別人站著说话。 自见到陈秋以来,分钱也好,教相声也好,对方从来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让自己整日患得患失的,生怕有一天对方走了,自己又被打回飢一顿饱一顿的原形。 如今,看见了留下对方的希望,一颗心顿时宽了起来,三两口扒拉完盘子里的炒饼。“走,先回去试试,要是成的话,回头碰上活儿我给你引荐引荐!” 二人一路走著,一路说说笑笑,街上人来人往,没入人潮之中。 寂静的张宅里,管家眯著细长的双眼,端坐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的捻著佛珠。 “戏码订下了么?” 那经理听到问话,赶忙凑近一步,低下身子回道: “回您老,喜福成那边已经吩咐了,戏码定的崑腔的思凡,说好了,就旦角一个人登台!” 那经理说著,还凑近管家耳朵小声道:“而且那个关金髮还说了,这回戏资分文不要,权当是孝敬您老的!” “別介!” 听到这话,管家伸手止住了那经理。 “咱做事儿讲规矩,该给的钱得给!” 乾枯的手缓缓放下,继续不紧不慢的捻起佛珠。 “眼皮子得深著点,为这点儿小钱拿老爷的威名去做人情?咱做下人的,得牢记上下尊卑!” “誒呀!” 那经理脸上满是懊悔,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 “亏了您老提点,要不然这事儿小的就办岔了!”说著起身就想走。“我这就去找那个关金髮,回了他去!” “算了!”管家话音一落,那经理立马止住脚步,回头一脸等候管家提点吩咐的样子。 管家缓缓起身,背著手走了两步。 “这钱呢,该给得给,等他演完了吧…… 演完了,老爷开心了,连带他们的赏一併赏下去,这点儿小钱,犯不上跑一趟。” 那经理一听,一脸佩服。“得,要不说您老是老爷的左膀右臂呢,老爷离不开您,就是比小的们想的周全!” 正在那经理翻著花的拍管家马屁的时候,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吵嚷声,这动静,听得管家一个劲儿的皱眉。 “这外边的怎么回事?老爷还在休息呢!” 一旁,那经理刚想说出去看看,突然感觉吵嚷声好像有点儿不大对劲,赶忙把话死死拦在嘴边,没说出口。 管家却没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奴才们又衝撞了贵人,挨了教训,本著为张公公著想的心態,迈步推门走了出去。 “我说……” 管家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一群官兵抄著枪,凶神恶煞的往院子里闯。 这下子可把管家给惊坏了,也顾不得什么派头风度,赶忙小跑著上前阻拦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儿是张公公家,伺候过老佛爷的,衝撞了贵人,你们担待的起么?” 管家的怒斥没人理会,一个官兵嫌他碍事,一脚將他踹倒在一旁。 管家脑袋撞到廊柱,霎时间头破血流。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还有王法么……这是贵人家……” 他面色惶急,声音悽厉,想要拽住官兵的裤脚,却又被一脚踢翻。 “你们……你们……你们这是欺天啊,要遭报应的!” 嘭! 一个副官模样的大汉,手里攥著盒子炮,不耐烦的给了管家一枪。 “妈了个巴子的,满清余孽,老子就是你的报应,弟兄们,都给老子著实的搜!一块地皮都別给老子落下!” 墨玉的佛珠断落一地,滚入猩红的鲜血,宛如管家死不瞑目的双眼,不大会儿功夫,便被一双大手拾了去。 书房里,那经理高举双手,不住的辩解自己是外来干活的,跟张宅没打过交道…… 原本寂静的张宅,越发寂静了! “欸,听说了么?前儿西城那边进兵了!” “嗨,知道,有个张宅被抄了,听说是原来伺候过皇上老佛爷的公公,可是抄出来不少好东西……” “嘿,一帮子阉人,比皇上过的都强,你说说,这大清能不亡么?” “可说是啊,老天爷不准他们活著,任谁也没辙……” 饭摊处,几人扯完閒白儿,算了帐,稀稀拉拉的走了,余下关金髮,夹著一筷子面,楞坐在原地,久久不能自已。 曲终,人散…… 第二十二章 改活 “我给你说,这改朝换代的时候,最是造英雄的时候,这男的是英雄,女儿家就不能当英雄了么? 你想想梁红玉,想想穆桂英,都是『围巾』英雄,咱又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凭什么不成? 就算咱不去上战场,咱老百姓,过好小日子,做点小买卖不行? 这穷困啊,就怕勤俭家……” “呃……这是……” 厢房的窃窃私语,听的陈秋一脸莫名奇妙,一旁的六子却早已见怪不怪,从房里翻出一把嗩吶,拉著陈秋向外走。 “別听他们瞎扯淡,就一帮穷酸老嫖客,娶不起媳妇,也去不起堂子,只能找个姐儿,来下处拿活儿的!” 陈秋一听,顿时瞭然。 拿活就是爱的『打架』,闹了半天这是嫖客趁著贤者时间劝妓女从良啊…… 这种事他听说过,但见还头一回见。 “这……都这样么?” 六子脸上说不出的轻蔑。 “十个嫖客,八个这得性,仨大子儿都掏不出来,还给別人掰扯什么大道理,一个个都还以为自己在姐儿们眼里多不一样呢! 也不想想,姐儿们天天见的男人那他妈海了去了,钱拍这儿你是爷,要是没钱,谁知道你他妈哪个孙子!” 说的也是,拿著爱好跟人家职业碰,確实有些不自量力! 六子咒骂著,骂嫖客、骂姐儿,骂大茶壶,嘴不停,见什么骂什么,很凶。 陈秋能够感受到六子情绪的复杂,不知为何,也没想去打听。 自打穿越的那一刻起,他便很难再將自己的信任交託给其他人,也失去了对他人隱私的好奇心。 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你不说,我就不问…… 再次来到巷口茶馆,茶馆里已坐满了落閒的人,开了一桌麻將,四个人打,一堆人围观帮著瞎指点,嘈杂的很。 二人挤不进去,乾脆托人兑了一壶温水,摸了两个看起来尚算乾净的碗,坐到对面的门槛,取出嗩吶摆弄起来。 “这是我头一个师父留给我的,他好嗩吶,教过我几段,有迎亲送亲的,也有送殯的,他没的时候,还是我给他吹的呢!” 六子情绪有些低落,也不知是因为姐儿嫖客,还是因为过世的师父。 陈秋接过嗩吶,检查了一下,隨手取下哨片,扔进兑了温水的碗里泡著。 嗩吶擦的很亮,但有不少磕磕碰碰的划痕,使用痕跡很深,软木芯子有些鬆动,芦苇哨片也有些开裂。 “你这个哨片和芯子都该换了,音不准!” 六子闻言探头瞧了瞧,见事儿不大,便摆了摆手,没有在意。 “没事儿,再用用,反正就是听个响,能出动静就成!” 陈秋闻言也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京戏科班,用不著定丝弦高矮,红白喜事为的是热闹,有动静就成。 想到这里,陈秋也不再计较,碗里捞起温水泡好的哨片,组合好,深深的含了一口气,鼓气吹了起来。 在京剧花脸行当中有一句话,说的是:嗩吶二黄是花脸的魂,拔尖的花脸,腔是能压著嗩吶唱的,关金髮的花脸虽然算不上拔尖,巔峰时也是能和嗩吶拼个不落下风的。 缘由於此,陈秋的嗩吶也堪称一绝。 能高能低,能急能稳,曲目掌握的不能说宽敞,但基本功底非常扎实,单一段拎出来,也称得上是大家风范。 一曲哭皇天,竟能从音准偏高的嗩吶里听出珠圆玉润的感觉。 一开始还只是二人,不大会儿功夫,茶馆里打牌的,蹲在街巷边吃饭的,甚至就连方才一直讲人生道理的老嫖客,都提溜著裤子探出头来。 朴素的世界,没有那些个玄奇色彩,一曲终了,没有如泣如诉,更没招来什么飞禽走兽。 只是一群人听了个热闹,捧场的叫声好,更多的是在起著哄,嚷嚷著让再来一段,就跟家庭聚餐被亲戚朋友点名表演个节目没什么区別。 连个主动扔钱打赏的都没有,都只想著白嫖…… 呃……也不是什么收穫都没有…… 起码在这个胡同里,他小嗩吶的名號算是叫响了,好歹……也算迈出扬名立万第一步了不是? ----------------- “我就出了汗了” 撂地巷口,六子一脸紧张的抹著脑门,好似真出了一脑门的汗。 “哦?”陈秋小声的垫了一句。 “我这么一出汗哪,团粉化了,哗的一下子,顺脑袋就流下来了,整个儿这么一大白脑袋” “嗨” “大爷算著算著帐,把算盘撂下了,等等算吧,六师傅,你们孩子怎么档子事儿?” “嗯。” “这句话问谁,谁都没词儿啊!” “可不是么!” “得亏我爸爸!” “还有的说?” “没事,大爷,您算您的吧,我们这孩子,就这老二的脑袋!” “嗨!” 陈秋一个推搡,六子笑著跳出了人物,上前拱手一圈,送走了稀稀拉拉的看客。 二人使的是造厨,臭底的活儿,底指的是段子里最大的一个包袱,造厨的底在最后的脑袋上。 现代社会净化舞台,底改成了奶油脑袋,可在这个时代,不是二弟就是衍射,很不文明,但市井走卒偏爱。 “嘿,今儿不少,五十出头了!” 六子过了几遍,又掰著手指头算了半晌,这才数出二十个大子儿,递给陈秋。 “诺,你的!” “今儿这找堂会使到寻爸爸那块儿,我觉著有点泥了(拖沓)。”陈秋把钱揣好,仍在琢磨刚才的活儿。 “泥了?怎么说?”六子挑眉。 “同兴楼找爸爸那段太囉嗦。姓六的、个高的、胖的,各样分开数一遍,太邋遢,大伙的耳头都数散了。” 六子也正经起来:“我原想的是,借著『六子』这名,用六个六翻个小包袱。” 陈秋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可这包袱也没在六上啊,都让数数给抢了。” “那依你呢?”六子追问。 “砍成三番,乾净点。” 陈秋伸出三根手指,“直接说:四个姓六的,三个个高的,两个胖的,三句递进门儿,接著你就翻:『好嘛,您这非得给我多认个爸爸是怎么著?』” 六子琢磨了一下,有些迟疑:“这么一改倒是脆生,可那个包袱……” “別捨不得包袱!”陈秋摆手道:“是包袱为活儿服务,不能活儿为包袱服务! 如果想用六字做文章,那就换种使法,还是三番,但从七开始数。 我说:『七个胖的!』 你接:『姓六叫大顺的那个?』 我跟:『六个都叫六大顺!』 你纳闷:『非得给我认那么多爸爸不成?最年轻的那个!』 我这儿解扣:『哦,六六大顺啊!』 这六六大顺既是个吉祥话,又扣回了六,算是把蔓儿给磨圆了,而且有六大顺这个引子引著,看客能提前猜到包袱的底,会有种功劳归自己的成就感。” 六子越听越兴奋,一个劲儿的点头。 “成啊,兄弟,你这一天到晚贼著我问活儿,没白问啊!这才几天功夫,都能给活儿摘毛了(修改瑕疵)!” 陈秋也笑了,微微摇头,別人不知道,他自己最清楚,自己一身的能耐全都仰仗金手指得来的,实担不得什么夸耀。 曲艺行当大都有相通之处,触类旁通之下,接触的越多,学习掌握的速度也就越快。 坐科学戏的时候,手眼身法、用气行腔尚需要个把月的磨炼才能上手。 而如今,连听带学才几天功夫,几十个相声段子、七八种小曲小调,外带各种琴书评话技巧,却已熟稔於心。 这样的学习速度,不仅没有让他感到骄傲自得,反而在不断削减他那本就不多的安全感。 外掛越好用,失去外掛时的落差感就越大,他又不知道外掛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外掛会不会消失,连使用外掛是否有什么后果都不知道。 万一有一天,外掛突然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这种落差,只有真切学到手的能耐,才能给他带来微薄的安全感…… 越学越快,学的越快越没有安全感,越没有安全感便越学,如此往復,恶性循环,他也没別的办法,所幸如今曲艺品类繁多,还有的学…… 既如此,那便学吧! 第二十三章 菊仙 “且说马强虽一时听了眾光棍之言,把太守杀害,却不见马勇回来,暗想道:『他必是杀了太守,心中害怕逃走了,或者失了脚也掉在井里了。』胡思乱想,总觉不安。惟恐官兵前来捉捕要人……” 评书摊子前摆了几排长凳,长凳上人挤人坐的满满的,陈秋挤不进去,便在后头垫著脚,抻著脖子聚精会神的看著。 『啪!』 突然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脖颈,惊得他一个激灵,缩回了脖子。 扭头望去,却原来是六子,手里拿著夹著酱豆腐的烧饼递了过来。 “给,你的!” “嚇我一跳!” 陈秋接过烧饼,一口啃掉半拉,六子也好奇的点起了脚尖,往里瞅著。 “里头说嘛呢?” “评书,三侠五义,总感觉说的欠点滋味!” “这不废话么,要是说的好,早他妈去书馆儿了,谁还在街上啊! 別看天桥热闹,但都是穷了吧唧的苦哈哈,正经打大杵的,还得是园子!” 在六子心里,世界上最好的去处便是戏园子,无论说书唱戏劝人方,凡是能有个盖子,那就是顶好的地界! 六子的追求陈秋不太懂,也没太在意,只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寻著周围新鲜的玩意看著、学著,充实著自己的底蕴。 “誒我说,你怎么又停了?” “嘿,皮影戏,瞧,还有唱呢!” “废话,没唱净剩下皮了!” 陈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的六子一脸的嫌弃,陈秋倒无所谓,隨意的摆了摆手道: “没辙,不学不成啊,咱们街面上能抠出饼的活儿总共就那么十来个,今儿个已经开始翻头了(一段时间內重复演出曲目),我內本子也就那么长,演完了咱不能喝西北风不是!” 六子顿住脚步,望著陈秋,略带迟疑的说道: “你……那个书,要不再水水,说书见得杵头多,这么著……咱分帐多给你破一份!” 陈秋闻言径直摇了摇头。 “不成! 我没有门户,评书门的东西我好学不好用,可不用他们的东西,玩意儿又不成体统,我现在都是掺著、改著,偷著使唤,短篇还成,再长的话,我怕別人看出端倪来,掀了咱的摊子。” 陈秋那不假思索的样子,显然,这个问题他早就有所考量。 所谓门户,其实就是这个时代的版权! 艺人们相互竞爭,肯定得拿出自个的东西保持竞爭力,那怎么保证自己的东西不被別人偷了去呢? 於是,门户就出现了! 以师徒传承为维繫,大伙抱团取暖,共同维护著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说活儿』! 所谓说活儿,其实就是版权转让的一个形式,给你说活儿,便意味著將这个作品的版权向你开放,你可以在台上表演了。 哪怕是师徒关係,只要师父没给徒弟说过这个活儿,哪怕徒弟会,也不能在台上表演! 门户內部尚且如此,门户之间那就更加严苛了。 別看陈秋一直在学別的曲艺玩意,但他绝不能干板直剁的用出来,一旦用出来,那就是荣活儿,要被各行当赶绝! 他每天看的,学的,有的是一方面,更多的,其实是在看別人没有什么…… “还一点,咱面儿太嫩,说书本就不压典,能揽住人纯靠著故事新鲜,这时候水词儿,纯粹是把人往外赶! 你没见这两天说书的杵头已经见少了么?” “少了么?” 曾经飢一顿饱一顿的六子著实没感觉出钱哪少了,晌午时候他还旋了一斤切面呢!浇的肉汤,香著呢! “少了!不仅钱少了,人也少了!这书也就目前討个新鲜,想当常例,还得仔细琢磨琢磨!” 所谓压典,便是压得住典故,台上说书先生说出的人情世故,甭管是真是假,是正是歪,得跟真的一样,像那么回事。 可陈秋一个半大小子,坐在三尺书台讲劳什子人情世故,观眾看客们会怎么想? 你在教我做事? 这是艺术本身表现形式带来的限制,与天赋、技巧完全无关。 当然,开掛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陈秋看著一脸苦闷的六子,笑了笑,没有在意。 “反正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的,咱还是得琢磨琢磨新……” “没事,踏实住嘍,有我呢!” 陈秋话未说完,六子便已抢过话头,照著胸脯邦邦拍了两下,一副手拿把攥的派头。 “这么著,明儿先不拉场子,我出去一趟,等明儿回来,保准解决!” 看著六子一脸强撑的模样,陈秋好似头一回认识他,也没拒绝,笑著点了点头。 他这段时间街面也没白看,也琢磨出几样可以拿过来用的活儿,本想著和六子说说,一起对一对,没成想这伙计会错了意。 不过也好,俩人搭伙不能光他一人使劲儿,否则迟早散伙,多条路子总归是不错的。 “好哇,那就看六哥你的本事了!” “嗨,走走走!回去,我得洗个澡去……” 推著陈秋的肩膀,六子一脸苦涩。 ----------------- 韩家潭胡同,四九城八大胡同之一,以相公堂子闻名,清朝严禁官员狎妓,但不禁『狎相公』,於是孌童之风盛行开来。 可清秀的孌童哪里去寻呢? 自然是戏班了! 戏班那些个清秀旦角,相貌俊美、身材纤细、举止婉约,酷似女子,是官员们狎相公的重灾区! 韩家潭胡同以相公堂子闻名,戏班自然也不会少。 四大徽班进京的三庆班子便住在此处,梨园公会也在这里落脚,梨园曾有俗话: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不离韩家潭,也由来於此。 清朝末年,庚子之乱后,朝廷纲常败尽,再无威严可言,官员们一个个没了约束,外加『洋大人』们有需要,於是,妓馆又重复荣光。 南派的、北派的,一等的『清吟小班』,二等的『茶室』,纷纷成立,『得天独厚』的韩家潭胡同,也兴建了不少,花满楼便是其中之一。 “呦!我当是谁呢,菊仙家的小丧门星么!” 花满楼后门不大,还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容一人出入正好,两个人便得侧身。 六子起了个大早,却等到快中午才奔来这里,一脸生人勿进,七不服,八不忿,硬顶著一个姐儿,侧著身挤进门去,惹得姐儿一阵冷嘲热讽。 “怎么著?来找你姐姐拿活儿来了!” “滚你麻蛋!” “切!” 妓院从不是什么善地,里面的姐儿们也自然不会是什么善茬,一个个打人打脸,骂人揭短的功夫,岂是六子能比的? 任六子骂著街,姐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摇曳著丰腴的身姿,踩著三寸小金莲,一步一扭的向外走去。 “六子?” 许是听到了六子的声音,二楼窗户,一个年岁不大,却风情万种的姑娘,妆发凌乱,探出头来。 “上来!” 姑娘的声音很是严厉,六子仿佛碰上了天敌,表情收敛了几分,走了进去。 花满楼一共三层,一楼中间是个戏台,每天晚上都会有姑娘在这唱戏唱曲、偶尔碰见豪客宴请,甚至还会请一些有名的戏班来这里出堂。 戏台下几排桌椅,每个座儿都会有姑娘伺候著,座位价格不同,姑娘的档次也不同,不满意可以换,但是档次高的要加钱。 若是只看戏听曲,吃个小酒,让姑娘用手伺候伺候,那自然便宜些,想拿活,周围一圈全是屋子。 一楼的屋子小,都是一居室,摆了一张床,快进快出,但凡有点身家的,都会去二楼。 二楼要宽敞些,一室一厅,客厅里摆了个桌,客人们喝酒吃饭,抽菸耍牌,都能伺候,里屋红罗软榻,仨姑娘都折腾的开。 三楼就更豪华了,各样摆设精致奢华,淫瓷艷玉,名人春宫,香薰熏著,弹唱不歇,还专门有个小灶,隨时备著吃食。 吃不惯也不怕,四五个小廝隨时候著,一声吩咐,四九城里寻得到的,都给你买来,跑著去採买,送到您嘴里都还是热的。 这样的屋,伺候的最是周到得体,且住著去吧,只要有钱,住到死连楼都不用下! 不过三楼的屋子通常是有豪客长包,堂子里每当来了新的姐儿,也会先给豪客打个招呼过过眼,等豪客尝了鲜,才会接待外客。 六子的姐姐曾经也挨过这么一遭,被一个豪客包了大半年,后来豪客寻了新欢,失了依靠,这才被老鴇安排著接客。 不过姑娘人长得漂亮,一张脸明艷动人,身材丰腴,还有些个杂技软功在身,不少熟客记掛著,因而很是吃得开。 “干嘛来了!又没钱了?” 二楼的厢房,两个小廝手脚麻利的打扫著床铺布草,菊仙温水洗著脸,神態满是疲惫。 “有钱!” 六子侧著头,看著窗外,一只画眉养在笼子里,寒天彻地,冻得瑟瑟打颤,鸟主人拿著小棍不住的捅咕,一捅咕一蹦躂,旁人嘿嘿看著热闹。 菊仙眉头紧锁,不大的年纪,却仿佛像个老妈子一般,柔软的布巾轻轻拭著脸,一边从梳妆檯的匣子里翻出几枚大洋,递到六子手里。 “拿著!” “我有钱!” 六子甩手不愿接,菊仙眉眼一瞪:“让你拿著你他妈就给老娘拿著,拿完钱赶紧滚蛋!” “我说了,我不是来要钱的!” 菊仙最是了解六子不过,平日里来此,哪怕嘴上不提,但內里还是来寻接济的,可这回一脸油光的脸,確实不像是饿著的。 拧著眉头,心中纳罕。 “那你来干嘛?” 妓馆龙蛇混杂,她不愿六子来这里寻她,平日里不到山穷水尽,六子也不爱来这里,此时骤然来访,不知缘何来由。 “没事,老杨,就那个张罗事儿的那个,想问问他在哪!” 六子此言一出,菊仙心弦立马紧绷了起来,直起身子横了他一眼。 “你找他干嘛?又想犯欠不是?” “没有!这回真有事儿,老合的事儿,你不懂!” 见姐姐总把自己往坏处想,心中很不乐意,自己本就没走岔道,还事事都被姐姐拘著,言语中满是不耐。 六子不耐烦,菊仙可不惯著,柳眉倒竖,伸手使劲揪住他的耳朵,还给了他一巴掌。 『啪!』“说人话,別逼老娘抽你!” “你这已经抽了……” 终归是亲姐弟,血脉上有著先天的压制,哪怕六子为人混不吝,也不敢跟姐姐犯葛…… “誒別……真是正事……我最近跟人搭了个搭子……” 第二十四章 少九爷 “少九爷吉祥!六子我来拜望您了!” 一进的院子不算大,但却是独门独院,一颗石榴树立在当央,树下一个三十有余,身形略微消瘦的男人,正翘著二郎腿,坐在树下敲著班鼓。 鼓敲得脆生,显然是有番传授在其中的。 六子进得院来,三步並作两步,学著戏曲里官员朝拜皇帝的样子,甩了甩左右袖子,作势便要下拜。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那位少九爷一跳,手中鼓键子暗器似的扔了出去,整个人连滚带爬闪到一边。 六子见状也不真拜,接住砸在身上的鼓键子,没皮没脸的笑容堆了起来,好似下了一城。 少九爷扶著腰爬起身,心中气愤不过,抬腿给了六子一脚。 “我说孙子,皮痒了是吧?” 少九爷姓杨名振,字立安,而少九爷这个雅號,则是因为他的父亲九爷而得名。 老九爷曾是曲艺行当里的大家,三庆园的鼓师,一手硬场面打的非常漂亮。 在梨园传说中,唐明皇喜爱戏剧,曾坐在台上打单皮鼓,所以戏台上鼓师所坐的地方被叫做九龙口,九爷也因此而得名。 承老九爷遗泽,外加局气的秉性,杨立安在梨园各行当里也算吃得开,凭藉这份关係,平日里会给大户人家拉个堂会什么的。 虽然也拉堂会,但他往来的却不是满清遗老那一掛,多是什么商铺、市场老板之流。 这群人都是隨著权势走的,新政府讲究新气象,真新假新不知道,起码面上是不兴跪拜这一套的,经常跟这些人打交道的,他自然也要遵从这种政治正確,对旧礼颇为忌讳。 “嗨,瞧你这点儿胆子,闹著玩呢,没磕!” 挨了一脚的六子也不作恼,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凑上前帮杨立安掸著身上的土,这般姿態,看的杨立安一阵膈应。 他跟六子並非第一次打交道了,六子的红白吹打、相声堂会都是打他这里接下的。 当然,不是冲六子,冲的是六子的师父和姐姐! 六子的师父是相声门第四代的李德祥,京津一代相声名角儿,有八德之一的名號,虽然如今人不在京城,但那些个师兄弟们各个也都不是简单人物。 杨立安是拉堂会的,少不了跟相声门打交道,跟六子的师父自然也是熟识。 至於六子的姐姐,那就更熟悉了,花满楼里响噹噹的字號,他可没少在那里头『谈生意』,甚至为了让他帮忙带带六子,菊仙还给他引荐过几个真客户。 按说有这份人情在,他怎么也不会薄待了六子,可如今连交道都不愿意打,自有一番原因在其中。 实在是这个孙子太孙子了…… 白事吹红曲,堂会当著主家家眷说荤口,没开席把人家主桌的肘子顺了,私下打听到了主家给的钱,觉得给自己开的少了,追著他屁股后头討了大半年……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实在是半点起子都没有的货色,偏偏这货还不好惹…… 没辙,这孙子曾经拜过武相声的门户,有一帮子扑户师兄弟,各个膀大腰圆,街面上很是吃得开。 惹不起,那便只能躲著,为了躲这个骚,他连花满楼都躲著去,没成想还是没躲过…… “谁给你我住处的?你这点儿来干嘛?嘛时候走!” 杨立安板著脸,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令他看起来颇为严肃,但六子却不怵这个,面上掛著一股子隨意的笑意。 “欸,少九爷!我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给您送喜来了!” 杨立安此人胆气不壮,外加曾经和菊仙『谈生意』的时候,被六子撞见过,因而总是硬气不起来。 如今看著六子这般姿態,戒备之心骤然而生。 “別介,用不著,咱俩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最大的喜,伺候不起,您爱哪哪儿去!” “誒呦,九爷,您这话伤交情啊……” 六子说著,上前两步,双手將鼓键子递了回去。 “嘿嘿,九爷您大人大量,六子我没爹生没娘养,野狗抢食儿的破烂货,值不当您生气的,要您气不顺,这么著,我也光著腚外头跑一圈去,对外就说您也抓住我偷您家人了……” 六子说著,便要开始脱衣裳,那叫一个利索,待杨立安阻拦的时候,上半身已经光了。 “穿上,你他妈快给我穿上!” 杨立安嘶吼著,嗓子都喊破了音,脸色通红,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 六子嘿嘿的笑著,顺从的穿起衣服,脸蛋也红彤彤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別的什么缘故。 “嘿嘿,九爷,您彆气急,六子我今儿可是求您来了……” 六子穿好衣裳,不见外的端过桌上的盖碗,一口喝乾,胳膊在嘴上一蹭,动作粗獷肆意。 “嚯,您还是来求人的……” 杨立安上下打量了六子一番,怎么也没看出半点求人的態度,说著坐回树下,翘起二郎腿,一抖长袍,摆起了谱。 “我交了个搭班儿的弟兄,想走您的路子,跑个堂会,我那弟兄正儿八经有能耐的,书、相声、嗩吶,全都拿的起来!” “誒呦呵,少爷,您这是求人啊?” 难得见到平日里一股子莽劲儿的六子低头,杨立安可是想好好稀罕稀罕。 “空口白牙的跑人家跟前儿求人?也不找个姐儿什么的摆一桌,怎么好意思开得了口?” 此言一出,六子脑袋嗡的一声,一股子邪火直衝天灵。 杨立安,他姐姐曾经的床上客,他、甚至他姐姐,都曾以为这个人是可以託付的依靠。 也就是这个人,第一次教会了姐弟二人,姐儿就是姐儿,嫖客就是嫖客,床上的话床上了,任谁都別当真…… 正是为了跟这个老嫖客翻脸,六子才会把事儿做了个绝。 这也是为何他答应了陈秋寻堂会,却一直迟迟不肯动弹的缘故…… “tmd给个痛快话,行就行,不行拉倒……” “嘿!不行!” 看著六子变了一副臭脸,杨立安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儿也激了上来,不好惹又不是不能惹,你跟谁俩呢? 就算我跟你姐姐闷得儿蜜,可爷们儿给钱了,我给钱,你姐姐『拿活』,天经地义,说破大天都有理,又不是白嫖,凭什么惯著你的臭脸啊? 就这態度,还求人? “你不有能耐么?跟你那兄弟继续唱你数来宝去唄?” 说是让二人唱数来宝,倒不如说是直接指著二人鼻子骂臭要饭的乞丐。 六子也算得上老江湖,自然明白其含义,脸色愈发的难看。 骂他也就罢了,他死皮赖脸的不在乎,但是敢骂陈秋? 这些日子搭班,他可是真把陈秋当自家弟兄了。 他又不是傻子,人家读过书,会写字,各种玩意儿一学就会,一点就通,跟自己搭班托杵破份,明显是抬举自个儿。 他兄弟这么大能耐的人,却还一直六哥六哥的叫著。 “弟兄尊重我,给面子,我六子不能不兜著!”这也是他明知道自个来这儿会挨白眼,却依然跑这一遭的原因。 “成,杨老板,您这话六子我记住了,咱山水有相逢,您最好別有求著我们的时候。” “呦呦呦!你丫谁呀?我下龙凤大贴儿请你来了?这我家,谁tm舔著脸找……” “怎么著?少九爷?您这高门贵府,我们姐弟俩来不得唄?” 门外一声冷笑,將杨立安的话噎了回去。 循声望去,却原来是菊仙。 她实在放心不下自个儿那废物弟弟,跟『妈妈』告了个假,隨著找了过来。 “誒呦,我说谁呢,你要早到,我早就答应了。” 杨立安看见来人,瞬间改了一副笑模样,摇摇晃晃的走过去,伸手便要往菊仙的上三路够。 “你他妈……” “闭嘴!” 菊仙侧身闪开咸猪手,喝住了想要开骂的六子,隨即扭头看向杨立安,淡淡的道: “跟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搭伙的是一个叫陈秋的伙计,既然我们少九爷高攀不上,那我们还是……” “谁?” 菊仙话音未落,杨立安便已高声打断: “你说谁?” 菊仙双手抱胸,斜倚著门,露出轻蔑的笑容。 “陈秋,怎么著?” “是那个喜福成戏班出来的进步人士陈秋么?” “你管得著么?跟你有个屁关係” 跟自己弟弟搭伙的人,菊仙自然要问个清楚。 叫陈秋,每天早功还是唱戏的那一套,再加上最近查抄张宅闹得沸沸扬扬,猜也猜出这个人是谁了。 菊仙仪態轻挑,表情轻蔑,寻常人眼中的少九爷,在她这里,不过是个贪財好色的铜豌豆而已。 再看杨立安,脸上红变青,青变紫,眨眼之间,紫又变回了红,一阵变幻,终归强挤出了一抹笑容。 “嘿嘿,菊仙,你们姐弟俩怎么不识逗呢,我这儿开个玩笑! 说著搓著双手,扭回身看向六子,弯著腰,一脸討好客气的姿態 “嘿嘿,少爷,哥哥求你点事,你那个弟兄,能不能给哥哥我引荐引荐……” 六子虽不知杨立安为何这般姿態,但他却清楚,如今攻守之势异也,於是乎,整个人愈发的抖了起来,对著老杨一阵打量。 “呦呵?办事儿啊?” “昂……” “贴呢?” 第二十五章 三『英』匯 “小嗩吶,来,给姐帮个忙!” “怎么了?伢子姐。” 窗户探出了一个青鬚鬚的寸头,阳光的映衬下,光彩耀人。 那光彩刺的伢子姐眼神一阵躲闪,微微偏头,隔著窗户將一张纸递了过去。 “帮姐个忙,写封信,不用多,就写孩子,生辰吉乐,娘祝你无病无灾,一切顺心!” 屋里,窗沿和木箱架著一块平整的木板,搭成了一个简陋的桌。桌上摞著几张纸,每一张都写的满满的。 “好嘞!” 陈秋乾脆的应了一声,接过纸,垫在桌上写了起来。 “伢子姐,您孩子生日啊,別的还写什么?这才两行,一张纸呢!” “没……没……这些就够了!这个拿著!” 伢子姐接过纸,对摺撕开两半,一半揣进怀里,没用著的另一半给了陈秋,还掏出两枚大子,一併塞了过去。 “別介,伢子姐,你这是拿我当外人啊!”陈秋赶忙推脱。“前儿个我这身棉袄破的口子,您给我缝的时候我可没说给您钱,您这是点我呢?” “没……没有!” 伢子姐笨拙的辩解著。 伢子姐也是妓女,花名做艷红,院里的人都管她叫老伢子,陈秋早先是叫艷红姐的,但她不喜欢他这样叫,便跟著叫了伢子姐。 三十多岁的她並不漂亮,浑浊的眼睛,老態的样貌,眉心还揪了痧,黑红黑红的,更显颓气,敦实的身材,下垂的胸口好似两口布袋,因为便宜,也有几个『铜豌豆』顾著。 曾经一个常客完事儿了没给钱,被她从炕上一路骂到胡同口,跑的急,裤子都没敢回去穿。 可不知为何,这一身的泼辣劲头,在陈秋的面前一点儿都显不出来。 当然,不仅是她,院里其他的几个姐儿对这个小伙也都提不起恶感。 也许是他长得俊俏,也许是他文雅从不说脏话,也许是他会识字,也许是他对每个人都尊重著,也许是他笑的很灼人…… 哪怕院里最跋扈的,见他也会收敛几分,躲著走,偶尔碰见打他主意的『铜豌豆』,还会狠狠教训一番。 阳光斑驳,碎在纸上,陈秋提笔敛了敛,聚成一堆。 阳光照耀的地方,自会有野草葱鬱,他们开不出花,却依旧野蛮生长,那是生命的张力…… 六子挎著小笸箩,装著几样稀罕货,一摇三晃的走进院来,满是想要在兄弟面前拿拿大的模样。 但喜兴的脸色在看到伢子姐从陈秋屋里出来后,瞬间阴沉了下来。 “谁他妈让你丫进的,这他妈是你屋么!” 伢子姐终归没有平白使唤陈秋,虽然没给成钱,但从他这里敛了几件脏衣服去,打著浆洗晾乾了再送回来,没成想刚出门便碰到了六子这个丧门星,顿时一脸晦气。 “怎么著?老娘去哪还得稟告你不成?你踏马谁啊!” “这他妈长春会的下处,我们老合的地盘,就得听我们老合的!” 六子强词夺理的吵嚷著,屋里听到动静的陈秋,赶忙收起纸笔桌板,跳下炕沿,趿拉著鞋跑了出来。 “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看著六子和伢子姐一副针尖对麦芒的样子,陈秋头疼不已,就这不大点儿的院子,一天到晚的吵架,不是你吵就是他吵,没有一天能安生的。 “怎么刚回来就吵吵,不累的慌么!少说两句!” 陈秋將六子拉到身后,一脸歉意的衝著伢子姐欠了欠身。 “伢子姐,实在对不住,您大人大量,別跟六哥一般见识,您知道,他惯爱嘴上逞能,劳您多包涵!” 说著,强扯著还想说些什么的六子向外走去。 “谁嘴上逞能啊……別介,我东西还没撂下呢……” 只有伢子姐,气哄哄的留在原地,想要骂两句,脏话堵在嗓子眼出不来,憋得她一个劲儿的喘著粗气,直到陈秋一行走远,才渐渐熄了火,神情落寞。 一旁其他人见到这一幕,纷纷鬨笑调侃,给伢子姐的火上浇油,一时间,院里的动静愈发热烈起来! “嘿,那个表子来咱这儿干嘛的?” 六子甩开陈秋的手,心里很烦躁,也很委屈。 自个儿搭人情,搭脸面,跑出去寻买卖,这伙计可倒好,在下处找姐儿拿活…… 陈秋不知六子脾气缘何来由,但也摸清了他的性子。 整就一头顺毛驴,脾气一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一点后果都不去考虑,全然由著自己。 不过脾气臭归臭,人讲义气,心眼还没有多少,但凡一点小心思,都恨不得全摆在脸上才罢休。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得哄著,但省去了尔虞我诈的腌臢事,对於不喜计较的陈秋来说,倒也算得上登对。 “別喊那么难听,伢子姐让我帮忙写封信!” “我看看!” 六子不信,说著便要抢陈秋手里的稿件。 “欸!”怕六子弄坏,陈秋赶忙拦阻。 “帮人家写的信都给人家了,这是我琢磨的疃春本子!別弄坏了!” 六子也不识字,但听到陈秋说要琢磨相声,脸色立马一变,露出了笑容。 “欸!这就对了嘛,疃春才是根子!” 陈秋看著六子一脸无语,这伙计,属狗脸的,一会一个变。 “写的嘛玩意,念念!我给你瞜瞜!” 胡同口,杨立安心焦的等待著,听到六子的声音,扭头望去,顿时被那个丰神俊逸的身影吸住了目光。 身形挺拔,脚下有根,举手投足萧疏轩举,眼神顾盼之间煜煜生辉,这他妈大角儿的苗子啊! 霎时间,杨立安整个人激动了起来,原本只是衝著梨园行『进步人士』这个名头,蹭个热度捞一把,没成想捞到一条潜龙。 『妈的,合该爷们儿享了这泼天的富贵!』 “呦,您就是陈秋兄弟吧!” 激动的高喝,打断了聊得热火朝天的弟兄,六子一拍脑门,这才想起他还带了个尾巴回来。 “来,伙计,给你引荐引荐,这个,杨立安,老合给蔓儿少九爷,应堂会的,红白喜寿,市场开张,都有门子,一会儿你那个嗩吶再吹一段……” 六子拍著胸脯吹捧著,杨立安是他的关係,哪怕他不喜欢,违著心,也把面子撑起来。 “嗨,什么少九爷,那是衝著我们家老爷子,三庆园的九龙口,比不上陈秋兄弟,拆墙破庙,自己个儿立万儿!” 杨立安双手抱拳,语气热情恳切,言语中標榜不离恭维。 “对了,这龙凤大贴!” 杨立安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耐烦的六子径直打断,从怀中取出两本龙凤大贴,不顾杨立安僵硬的面色,直接塞了一本给陈秋: “收著,你的!” 第二十六章 快板书 “什么?不唱戏?” “誒?伙计,你真唱过京戏啊?” 望著二人或惊讶或焦急的表情,陈秋淡然点了点头。 “对,没打算再登台,对不住您了!” 眼看著泼天富贵长著腿要跑,杨立安真的绷不住了,焦急的道: “別介呀,是门户的事么?没事儿,我家老爷子好歹留下点面儿,我给你做保,保准给你找个名门……” “不是门户的事儿,只是不想而已!” 一旁,不认字但仍旧抱著相声本子装模作样的六子帮忙点头搭腔。 “对嘛,唱戏有什么好的,说相声才是正根儿!” “玩儿去!” 杨立安不耐烦的顶了一句,接著转头又看向陈秋。 “你坐科那么多年,连正儿八经的台都没登过,对得起你自己个儿么? 再者说,就你这盘条(身材样貌),压根儿就不是说相声的材料,你见大街上有几个说相声的像你这么尖儿(漂亮)啊?” 杨立安此言倒是不虚。 相声传到如今已五代有余,长得帅的有,帅怪卖坏,帅也是一绝,但到陈秋这个份上,那还真就不是助力,反是拖累了! 撂地吃张口饭的,无论哪个行当,归根到底都要落到笑上,行话『万象归春』,春就是春口,便是笑,相声既名疃春,根子便在於笑。 谈起笑,那就跑不了优越感,要么作践別人,要么作践自己,你各方面都牛逼,普通人找不著优越感,他就笑不出来,那你说相声不扯淡吗! 陈秋这个容貌,唱戏唱曲,那是祖宗显灵,老天爷赏饭,但是说书说相声,前者要老相,压得住典,后者要掛相,逗的人笑,毛都挨不上,自然不沾光! “相声有几个活儿清口的呀,你这盘条说荤口,打不响还在其次,我都怕哪天倒霉撞上个顽主恶霸,再把你掳回家当小相公给办了……” “他妈的敢……” 六子一听这话,不大点儿的眉毛倒竖,拍案而起,刚想开口骂街,又被陈秋拦了下来。 他隱隱察觉,虽然六子在替这个少九爷撑场面,但內里其实有著不小的敌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决定跟六子搭班了,那就不能不顾忌六子的情绪。 而且此人是衝著他来的,那借著他的名头捞一把的算盘打的,隔著次元壁都能听的清。 “谢您提点,但唱戏,这些糟烂事儿不也跑不了么?至於荤口,我和六哥我们也有盘算,攒了几个新活儿,要是使著顺当,以后倒也不用非指著荤口吃饭!” 听到陈秋的话,六子顿时顾不上发火,將杨立安挤开,凑到陈秋跟前。 “誒嘿嘿,別听他瞎咧咧,我扑户营师兄弟四十来个,不说神通广大,但哪个也不是好招惹的,敢犯葛,抽丫的! 先说相声,给我念念,先说这个字多的,写的嘛?” “这个啊?我用数来宝,流口辙,合著鼓书的节子板编了一套玩意儿!” 陈秋对杨立安客气一笑,接过稿纸,敛了敛。 “名字的话,就叫快板书吧……至於这个……同仁堂!” ----------------- “呦?这儿呢?” 天桥,唱完数来宝的六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浮土,两具大腿大小的牛胯骨收回桌下,取出一副竹板,暗暗攥在手中。 “这儿呢!未请教您是?” 陈秋听到六子的话,露出夸张的惊讶。“嚯?不认识我啊?” 六子摸不著头脑的样子。“呦!对不住您內!看著面生!” “好傢伙!”陈秋一声惊呼,使了个炸捻子的手段,惹得不少以为有热闹看的路人纷纷驻足,好奇的围了上来。 陈秋似无所觉,只是瞪著六子,大声的嚷嚷著:“你不认识我?我,数来宝的祖师爷啊!你刚还唱来著!” 六子一听这话,好似嚇了一跳。“嘿,別嚇唬我啊,我胆儿小,我们数来宝奉朱元璋为祖师爷,死好几百年了!” 陈秋:“嗨,我不是朱元璋,我意思是,我跟他同行,能耐比他还大!” 听著这话,六子立马义正词严的划清界限:“孙贼!你丫胡说八道別连累我们!” 陈秋不解道:“我有能耐……” 六子:“这是有能耐的事么?” 陈秋:“我还去了紫禁城……” 六子:“你还进紫禁城了?” “那是!”陈秋说著,掏出一副快板来,利索的打出一套花点:“那些个达官显贵都说我唱得好!” 六子看著这般动作,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同行……你……说的是数来宝啊?” “昂!”陈秋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寸了几息,意识到什么,猛的回头大吼道:“你说的是什么呀!!!” “好嘛……” 霎时间,周围鬨笑一团,袁世凯从復辟到新丧还不到一年光景,这样的包袱,正是效果最为火爆的时候。 连天的笑声,烘得整个场子立时热闹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不大会儿功夫,里里外外的人便围了好几层。 人群中,杨立安看著这火爆场面,直嘬牙花子。 角落里,偶然路过的师爷,眼圈泛红。 师爷身旁,刚刚下戏的小豆子一脸疑惑,想要上前质问师哥为什么自甘墮落,不唱戏,跑去干起了下三滥的活计…… 小豆子身旁,小石……段小楼面色复杂,一只胳膊死死的攥著程蝶衣的手腕,不让他上前搅扰。 几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客,一个个抻脖垫脚,生怕看漏了什么,看到过癮处,一声声叫好毫不吝嗇,此起彼伏。 “好!” “吁!” 圈里,陈秋似有所觉,眼神扫过,瞳孔微缩,但神色未动,只是客气的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身侧,六子快板翻飞,口若连珠,看了看观眾,又看了看陈秋,四目相对,一派喜意。 “叮叮叮,噹噹当,老君炉里边冒火光;老君炉,火光起,先拜老君后拜你,你是老君大徒弟;老君爷,砧在先,口当风箱脚当钳,膈棱棒儿打铁整三年……” 『伙计,成了!』 『是成了……』 『……嘿,我高兴』 『……该高兴……』 『……我高兴的不是咱成了……』 『哦?那是……』 陈秋疑惑的看向六子,却见他眼眶微微泛红,手中的快板打的起劲儿。 『我高兴的是,打今儿起,数来宝……可以站著唱了……』 北风吹过,拂起青衫,场中二人相对而立,一人在里,一人在外,一捧一逗,气相渐起。 第二十七章 跟谁天下第一好? 天桥最当央武相声的摊子,陈秋六子满头汗水,衝著围满的人群抱拳拱手,不住的作揖。 “各位,时候不早了,咱该吃饭吃饭,该回家回家,別一会儿小媳妇抱著孩子寻过来,埋怨我们弟兄俩勾搭她老爷们儿,您说我们冤不冤?” “不走!” “再来一段!” “来一段……不过癮!” 围著的人们大声嚷嚷著,有些衣著光鲜的,一边嚷嚷,还一边扔著钱,看的周围艺人眼红不已。 “不过癮啊?那想听什么呀?” 陈秋一边躲闪,一边笑著询问。 “绕口令” “八扇屏!” “数来宝!” “同仁堂!!” “听同仁堂!!!” 眼见喊同仁堂的人越来越多,陈秋六子二人相视一笑,只见六子佯装沉吟道: “同仁堂啊……”说著,扭头看向陈秋:“同仁堂边上有豆腐坊没有?” “那指定有啊?”陈秋立马进入人物,理直气壮的说到:“你问问大伙儿,同仁堂旁边能没有豆腐坊么?” 六子闻言笑著扭头问大伙:“有么?” “有!!!” 眾人齐声声的喊著,还有个伙计,也不知是听了多少遍,手中托起一板豆腐,藉机起鬨道:“有,我就在那儿卖的!” “嚯!生意兴隆啊!” 这突然的举动,嚇了陈秋六子一跳,但隨即,圈里圈外的人都笑了起来。 “成,既然有,那咱就得唱!” “打板就唱啊!” “同仁堂,开的本是老药铺,先生好比甩手自在王……” 七块竹板,上下翻飞,从天桥巷口,打到天桥当央,从露天撂地,打到酒馆园子,从下处杂居,打到独门小院…… 两年时间,陈秋打出了名,还凭藉『陈派快板』在相声门换了一套门户,没有拜师,但相声门当代门长-瞪眼玉子亲自登门下帖,代表相声门换艺。 相声门添了快板书一套產业。 而陈秋,在相声门单开一支,不仅相声门的活儿他可以隨意使,还有摆知收徒,开山传艺的资格。 有了门户,陈秋也算是踏入了江湖的门槛,別的不说,与其他行当的艺人交流起来方便了不少。 这下子陈秋可有活干了,隔三差五的就跑去跟各路同道们交流换艺。 虽说江湖子弟千两黄金不卖道,但若是平等交流,以艺换艺,不涉及绝活儿,倒也没几个真翻脸的。金古黄梁,他改了评书改评弹,改了鼓书改京韵,一折京戏,他能改成二三十种小曲翻著花的唱。 不仅学了新鲜玩意,看会的那些能耐技巧也过了明路,这一来二去的,倒也真让他换出点名堂。 远了不知道,起码京津一代江湖同道,都听说过这么一个伙计,且不提能耐深浅,单会的是真多。 而卖艺这门子,名气就是钱,虽然更多是享誉业內,但大伙儿抬举下,进项也著实是丰富了不少。 如今二人主在园子,天桥也去,但只是偶尔助个演,时不时应个堂会,或红白喜寿,或商铺开业,有时钱给的足,青楼妓馆也要跑一趟。 每月连包银,带各路劳务,差不多能见二百来现大洋,这年头,一个次点儿的杂院也不过如此了。 二人破份半劈,每月落到手里约摸百来块,搬离了下处,买了套院子,继续当邻居。 平日里,陈秋偏好写写画画,交流问艺,要么就跑人家北大图书馆蹭书看,一是阅史览籍,丰富底蕴,二也是心里有些不能言的念想,总归来一趟…… 作为搭档,六子便要辛苦些,谈价算帐,接活儿赶场,跟青皮流氓打架,跟妓女嫖客骂街,把各路纷扰都挡在了外边。 二人都忙,家里也顾不上,於是陈秋便把伢子姐请了过来,帮忙浆洗扫撒,还收了个学徒。 学徒姓沈,小名招子,是胡同里姓沈一户人家的养子,人贩子那儿抱来的。 沈家媳妇原本没生养,男人怕绝后,便在人贩子手里抱了一个,谁知孩子刚抱来,媳妇怀孕了。不仅怀孕,还挺爭气,五年生了仨,都是带把的。 这下子养子尷尬了。 养吧,不是亲的,钱还不大富裕,不养吧,大小是条性命,关键是说出去没面儿。乾脆,一纸卖身契,卖到戏班里当学徒去了。 说出去好听,给孩子谋个生路,但不是每个戏班都办得起科班,也不是每个师父都肯教你能耐。 沈招子便是那个倒霉的,撞上了个年轻的师父,脾气爆爱打人不说,还不肯教能耐。终於,忍受不了的招子逃出了师父家,撞上了刚搬家来的陈秋,碰瓷似的晕倒在他面前。 一番询问,了解到事情原委的陈秋沉吟良久,决定留下这个孩子,拜不拜师另说,起码给孩子寻条活路,就像当初关师父收养自己,给了自己一条活路一样。 寻来老杨,通过他的关係买回了孩子的卖身契,又跟孩子养父母深谈一番,这孩子便算是养在了家里。 平日里,跟著陈秋练功,跟著六子练嘴,跟著伢子姐干杂活,跟著老杨跑腿,好似生怕被赶跑一般,勤快的不得了。 “怎么茬儿?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院子里,六子打著赤膊,脖颈搭条毛巾,骑马似的跨坐在长凳一头,长凳另一头一起一落,好似坐蹺蹺板一般,六子手里捧著半拉西瓜,使大勺子擓著,吃的很是痛快。 忽听得大门洞开,只见陈秋伴隨著炎夏骄阳迈步而入,看他脸上的笑容,竟比骄阳还要灿烂几分。 六子见状,哪怕知晓对方在外有些交际,却还是有些吃醋,嘴上也捻起酸来。 “是给那个日本老兄匯电了?还是跟那个图书馆老兄扯閒了?见天的不著家,到处浪张……” “啊?”心不在焉的陈秋听到动静,回过神来,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六子的话,咧著嘴回道: “嗨,伍兄那边暂时不需资助,今儿是李兄那儿,我去拜访……” 陈秋说著说著,没忍住乐出了声。“对了,我取字了,往后叫我得叫陈子华!姓陈名秋字子华,其日將秋,其子將华……” “呵,我说你脑袋进粪汤了?傻乐呵嘛呢?” 看著陈秋不住的傻笑,六子忍不住了,手里吃完的瓜皮隨手往墙根一扔,起身擦著嘴质问道: “瞅你那德性,一个臭骂话的(相声艺人贬称),不跟同行一块儿,偏偏跟一帮念书的勾搭,摸著你良心仔细寻思寻思,你是跟他们第一好,还是咱俩第一好?” 陈秋,不,陈子华嘴角的弧度跟上了鉤的翘嘴似的,闻言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废话,当然是跟他们天下第一好了?” 说著,抬头看向六子:“难不成还跟你天下第一好啊……” 六子:“嘿!你个臭嘎嘣儿的……” 第二十八章 春庆园 “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 院子里,身形瘦小的招子手里打著小了半號的快板,对著一张掛在绳上的纸,啼哩吐嚕的背著顺口溜,不远处,陈秋六子二人一人一个躺椅,躺在凉棚下,一边啃著西瓜,一边扯著閒白。 “今儿的牌子定下了么?” 『噗噗』 六子歪头吐出了攒了半嘴的西瓜籽,搭在脖颈的汗巾顺手一抹道: “差不多,上午门里几个小的夹磨快板书外加小荷仙的曲儿,下午有师哥过来搭个班,来个仨的,招子一套板,然后咱俩对的,你一个单的,我一个快板书,我和师哥再来个对的,最后是个群的攒底。” 陈秋听著六子的安排,心里盘算著要说些什么活儿。 两年的打磨,陈秋六子一对搭档足称得上桴鼓相应。平日里对活儿,简单聊聊新包袱,说一说使什么底,一场精彩的相声便成了。 现如今且不说陈秋,只说六子,也是相声门有名有姓的响蔓儿。同仁堂、数来宝等一系列的板子活儿还在其次。 单就陈秋那些超越如今一个时代的完善段子与使活儿技巧,就足以让他成为当下团春界响噹噹的字號。 也正是因为这一对响档的缘故,二人所占的踅眼(踅通穴,固定卖艺地点),也成了相声门的一处码头,时不时的会有一些相声门同道来此走穴卖艺。 陈秋为人宽善,凡是登门请託的都不拒绝,不仅扶人上马,还会送人一程。 台上搭台让人家卖派能耐,台下还大方,杵头开的足,因为这事儿,还混了个小孟尝的諢號。 倒是六子,对此颇有微词,不单是因为钱,更是看不惯陈秋傻大方的做派,因此时常会寻些知根底的师兄弟来搭班。都是同门师兄弟,破份自有规矩在,上边有长辈拘著,倒是不虞其他。 “成,咱俩直接把点开活儿,但跟师哥得提前串一下,万一有客人点活儿的,再漏了怯……” 陈秋仔细琢磨一番道:“至於最后的群口,还是扒马褂吧,托一手,今儿的压轴是柳师傅的三英战吕布,金戈铁马的火爆,一般的活儿压不住。” “成……” 二人所在的园子名叫春庆园,早先是饭庄,后来生意败落,一个评戏班子接了盘,搭了个台子改成了戏园。 华北、东北一带,像这种落子戏还是很能吃得开的,戏班老板有能耐,更难得的是,他们当家的小旦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这年头可不像后世,戏班里用姑娘的可是凤毛麟角,这姑娘声音脆灵,模样鲜亮,台上活儿泼俏皮,让这园子很是红火了一阵。 若是假以时日,小旦模样长开了,未必不能跟白玉霜、刘翠霞等名家並称,戏班也能隨之得荣,名利双收。 可惜,在这年头,不出意外才是意外…… 1917年六月,满清余孽丁巳復辟,五千辫子军进京,拥立溥仪称帝。 那些个日夜思盼覆国的遗老们,看到了恢復荣宠的希望,一个个的又都支棱了起来,纷纷赶著去覲见声援皇上。 覲见得穿朝服啊,於是乎,这些遗老们,有朝服的翻朝服,没朝服的跑典行,旧衣铺去买,一时间,城里大大小小的衣裳铺,全都遭了秧。 这帮抖起来的八旗贵胄们可是不给钱的…… 八旗贵胄们穿起朝服,戴起花翎,对著镜子扭头一看…… 欸?我辫子呢? 对了!当初留头不留髮,留髮不留头,大剪子嘁哩喀喳的剪了个乾净。 可如今覲见皇上,没有辫子,那自个儿岂不成了委身与贼的贰臣? 那不成,得弄个辫子! 可辫子从哪来呢? 誒!戏班有啊! 那帮戏子们一个个台上带著马尾做的辫子,看著可真了! 於是乎,继衣裳铺遭殃之后,戏班、行头店也没逃过这一劫。 有钱的行头店悄默声的定做一副,没钱的就只能跑戏班去『吃孝敬』去。 而这评戏班便是那个倒霉蛋了。『孝敬了』辫子和大洋不说,就连模样鲜亮的旦角都被『孝敬』了去。 碰上这样的事情,一帮子底层艺人又能如何? 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自个肚子里咽。 『要是能跟这帮八旗紈絝们攀上点裙带关係,好歹也算挽回些损失。』戏班老板如此想著,聊以自慰。 当然,他也只安慰了自己十二天,因为十二天之后,满清復辟他妈的失败了…… 一帮子满清遗老,逃的逃,降的降,十二天的復辟宛如一场大戏,在这场大戏中,一个豆蔻少女,一个评戏班社,隨之落幕。 评戏班社散伙后,这园子被一位邓姓老板接了下来,易名春庆园,演出也由评戏改成了曲艺花场。便是诸如杂技、评书、小曲儿,戏法等各式各样的玩意儿轮番演出,从中午一点开演,一直演到晚上。 邓老板的设想很好,我这园子里头什么玩意都有,约等於一个小天桥,而且天桥不卖票,我这里卖票,这又一笔进项,合等於我天桥本桥啊! 而且我这里还能卖点吃食茶水……呵忒!他小春庆园有什么资格跟我碰瓷儿? 於是乎,开业仨月,园子空的耗子都不来…… 彼时的陈秋和六子二人在天桥已然说出了名堂,恰逢这位邓老板某次化身商业间谍刺探敌情,看到了弟兄俩演出时那火爆的场面。 有道是今朝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位出了名的空子,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白月光,一心想著请他们弟兄俩去园子里挑梁。 要知道挑梁可不同於其他,这年头的相声別说挑梁了,连攒底都没有! 侯宝林为什么被尊为大师?就因为他是相声行当第一个攒底的人物! 想要挑梁,你的能耐要撑得起一个场子,要有长久运营的底气,重要的是,你的玩意儿得能登得上檯面。 毕竟园子不是撂地,街头巷尾听玩意儿的不会讲究那么多,合心的跟著笑笑,不合心的大不了扭头就走,而园子里就不同了。 他有个进屋落座的仪式感,他听得东西就得上点品,要是跟街面上一样,人家会感觉亏得慌,也就笑不出来了。 也是这邓老板运气好,嘛都不懂,却在对的时间碰上了对的人。 且不说二人的相声风格是这年头最適合园子演出的,单说陈秋,那时正巧缺钱缺的厉害。 只因此前弟兄俩应老杨的托,去天津出了个堂会,而陈秋『偶然』结识了一位青年俊杰,在得知青年有心留学但盘缠不足后,二话不说,將身上所有的银钱全部给了青年。 回到京城后,更是不顾六子和老杨的多番劝阻,將身家一番清点,再次赴津送去资助。 於是乎,兜比脸乾净的陈秋,在得知有这么个冤……善良的老板邀请后,仔细思量了一番,便应下了这个场子。 陈秋弟兄掌穴,与老板三七劈帐,老板拿三成,剩下七成,场子里的艺人们分,前台的事情老板应付,后台的事情一律听弟兄俩的。 接下园子,二人先是清退了园子里滥竽充数的混子,而后凭藉老杨的路子和陈秋的交际,邀请了一批能站得住台的艺人们帮忙搭班打地(开拓市场)。 待到一切就绪,陈秋和六子便开始了每日站在园子门口打板揽客的旅程。 一人、两人、八人、十人…… 新鲜揽客,手艺拿人,客人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红火,百来人的园子,时常会挤进三五百人。人热闹了,艺人们演起来也有劲儿,外加陈秋那些个奇思。 今儿个请相声门的来,开个相声大会,明儿请一堆大鼓妞们来个鼓书爭艷,后个无论相声鼓曲、琴书快板,咱全都演西游…… 场场新鲜,场场火爆,据说就连天津一带的相声名流们,也有了开专场演相声大会的筹算。 在一眾人们的辛苦下,春庆园的招牌,奇蹟般的立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春庆园下 “早知道借马褂那天我就睡那儿了!” “嗨!那是没叫我……” “哈哈哈……” 戏台上,身为逗哏的六子一脸愤恨,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陈秋作为泥缝,一脸遗憾的帮著腔,二人身旁,师哥一副急眼的样子,使劲儿扒拉著二人。 “像话么你们俩?” 台下,围满坐满的观眾们,被三人逗得前仰后合,笑声震天响,头排最当央的位置,邓老板更是笑的出溜到了地上,旁人要扶,他还不让扶。 “哈哈哈,睡那儿了,哈哈哈……” 邓老板笑著,从地上爬起,边坐回长凳上,边扭头给旁人讲解夸耀: “您来著了,满四九城寻去吧,再没有比台上二位更响的角儿了。这二位,铺的平,垫的稳,尺寸筋劲儿恰到好处,垫话都埋著包袱。 而且最主要的你知道什么嘛?” 邓老板操著略显各色的京腔,头也不回的问身旁,可身旁压根没心思听他扯淡,邓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的道: “最主要的是这二位的活儿乾净,不沾荤,不来脏的臭的,还不洒狗血,正儿八经的檯面上,一点儿都不牙磣,怨不得人家敢攒底呢? 你满世界瞅瞅去,说相声的有谁能在花场里攒的住底的?也就这哥俩,有胆子开这先河,真他妈牛逼! 噫!!!” 台下人群海会,一门心思全部跟著台上,时而会心一乐,时而仰天大笑,整个园子,热腾腾的仿若蒸笼。 “呦,陈班主辛苦!” 春庆园原是饭庄,也不是什么豪奢地,说大不大的院子用墙围起来,顶上搭了天棚,算是有个围挡,后来评戏班来了,拆了灶台,又將原本吃饭的地去了几张桌,搭了台子,掛了幔帐,充作戏台。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班里有姑娘家的缘故,特將原饭庄做仓库的瓦房改成了后台,化妆换衣、洗漱打扮,算是有了避讳。春庆园接手后,格局也没大改,陈秋等人的后台也在这里。 “您辛苦,欸?六哥呢?” 一旁,收拾好行头,正离开的老柳,下巴往角落里一挑,陈秋望去,角落里一股水声传来。 “嘿我说,大夏天的,就不能外头去?也不嫌味儿得慌!” 房间角落,木质隔板隔出一个小旮旯,那是陈秋为了照顾女艺人修起来的,里面还放了一个小尿桶,万一有个什么三急,也方便些,毕竟是没有公厕的年代。 陈秋想法很好,可架不住六子这货不自觉,这旮旯自打修好,六子可比女艺人熟。 “西瓜吃多了,台上就憋不住了!” 六子提溜著裤子,打著赤膊,瀏阳圆丝的细夏布褂脖颈上搭著,脚下趿拉著一双千层厚底的圆口鞋,一摇三晃的走了出来。 刚一出来,便衝著一旁给陈秋沏茶的招子支派起来。 “招子,招子,去,给你师叔我沏碗酸梅膏去!看清楚,要信远斋的啊,头里买的一品香的泛苦!” “誒!” 招子闻言应了一声,赶忙將茶递到陈秋身旁,隨即又翻开一个茶碗,取出一个玻璃罐子,擓了一勺酸梅膏,兑了进去。 “多来勺,浅了没滋味!对了,自己也弄一碗!整天跟著你师父,吃吃不著,捞捞不著,也不知图个什么!” “誒,嘿嘿” 招子知道六叔这话是衝著师父去的,不知怎么应,只得嘿嘿傻笑。 一旁的陈秋端著茶低头抿著,同样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没辙,谁让吃人家嘴短呢? 近个时局动盪,一些个大学,连个图书管理员的工资都开支不出来。 陈秋得知此事哪里能忍,又是一番清点,杂七杂八的凑了些银钱,给朋友强塞去过生活。 六子得知此事,整个人气的都要炸了,刚走个俊学生,又来个土娃子,这没完没了了吗? 你清高! 你了不起! 借钱喝酒你没有,支援外人倒是勤! 支援到自己没了嚼穀,就巴巴的跑到我这儿来吃白斋,这是把我当冤大头了? 没错,陈秋师徒如今的吃喝,还是在六子这儿蹭的…… “对了,师父,刚才杨大爷来了!” “哦?老杨来了!” 眼见招子替自个儿转移话题,陈秋连忙扭过脸去,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陈秋这般惺惺作態的样子,看的六子直泛白眼。 “他来有事儿?” “说是有场堂会……” 招子话没说完,杨立安便已推门而入。 “这个月十八,张家老太太过整寿,要大摆,管家听过你们二位的名声,想请你们二位给老太太贺个寿!” “又他妈贺寿?” 六子听到这话,整个人立时炸了。 “上回宪兵队队长他妈过寿,一文钱没给,挨顿巴掌,最后还他妈搭一百块,又……” “小点声!” 陈秋低呵一声,快步出门左右探了探,眼见老柳早已离开,隔墙无耳,这才放下心来。 由不得他不小心。 江湖艺人,说出去千人爱万人迷,有名有腕很是唬人,可走到头也终归屁民一个,別说当官的,就算是个市井小吏,但凡想要收拾你,照样绝了你的活路。 前些时日,有个宪兵队长借过寿之名敛財,纠集一帮子底层艺人来贺寿,不仅不给钱,还倒要钱,不给钱不准走。 偏偏六子是个愣的,听到捞不著不说,还得往外搭,当即爆了粗口,被一群宪兵围著一通教训,陈秋上前求情未果,也跟著挨了一顿硬的,到最后,还是杨立安带著大洋来赎的人。 事后六子哭了一个星期,也不知是衝著那一顿打,还是那一百大洋,如今听到老杨这儿又来个过寿的,岂能不窝火? “消消气儿,先听老杨说完!” 听著陈秋这姑息的语气,六子人更火了。 “又他妈消消气,又他妈忍,凭什么呀,老子他妈的也有枪,光脚的怕他个狗日的?” “不是,有枪能怎么地?” 这年头,枪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到处都有卖的,国仿的也就几十块一把,买两把还多赠弹夹子弹。 “人家每天住哪、去哪、走哪条路,嘛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有把枪就能打得著人家?” 六子听著这扫兴的话,心中不服,梗著脖子,强辩道:“老子他妈踩他的盘子去!” 陈秋听到这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就这效率,还踩盘子?等你踩完盘子,人政府都下野了…… “人家六个姨太,四套宅子,外边还养著俩小的,每天住哪儿他自个儿都未必知道,轮得著你去踩点? 再者说,你光著脚呢么?你姐怎么办?” 没错,打宪兵那儿回来第一天,陈秋便开始踩点了。 之所以没打黑枪,一来是他没什么经验,没把握不留线索,二来也是害怕死了蛇,来了鼠,蛇鼠一窝,不解决问题。 万一来个新的又要敛財怎么办? 我没打黑枪你敛我的钱,我打了黑枪你还敛我的钱,那我不白打么? 六子心思浅,想不来这么多,又说不过陈秋,不由气急道:“你他妈到底哪头的?” 陈秋白了个眼,又来这套。 “我是脑子这头的,你挺新个脑子,偏不捨得用,你留著吃脑花显嫩啊?” 言罢,也不再理会自己跟自己闹彆扭的六子,回头看向杨立安。 “见笑了,那位张家老太太是?” 杨立安可不是六子,他早知道陈秋这人有主意,但他妈头回知道这人这么有主意,心中不由为那宪兵队长默哀两秒,轻咳一声,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这个张家,可是了不得的人家,要是能搭上话,咱弟兄们的委屈,说不定就解了……” 第三十章 再见旧人 张家,京津一带的显贵,虽称不上豪门望族,但也算得上名流。 张家老爷是前清的进士,当过官,因支持袁总统復辟而得益,不仅没被清算,反而藉机腾达。 也不知是从龙之功有癮,还是有了路径依赖,丁巳復辟时,再次听到『復辟』二字的张家老爷双眼一亮,大声吆喝一句:『这题我会!』便义无反顾的举起了从龙的大旗,並在十二天后鋃鐺入狱。 好在为官多年,人脉不浅,多方疏通之下,侥倖脱了监身,此番借老太太过寿之名大排宴宴,一来是为了冲冲喜,扫扫晦气,二来嘛,也是为了答谢宾朋,顺便张扬一下声势,为下一步做个打算。 缘由於此,这堂会置办的十分排场。 宽敞的院子,高广的戏台坐落当央,台上两侧,各路场面调弦架鼓忙而不乱。戏台幕后,各路名家薈萃云集,个顶个的鼓著劲儿,擎等著露一手震震场子。 这边,各大戏班的头路名角,对坐著勾著油彩,默不作声,自有一派虎踞龙盘的气势。 那边,一眾杂耍班子抻练著筋骨,四下雄顾,眸中隱含杀伐之气。 左边,戏法班子怕失了关窍,各自搭起高帘,透过席帘,隱秘森寒直刺心髓。 右边,各家经理班主、会社老合,划界而立,双目轻闔,遗世高风不显自彰。 当然,以上皆为陈秋和六子的臆想。 这弟兄俩一袭新红长衫,怀抱装傢伙什的包袱,孤零零的坐在角落里的绣墩儿,活脱俩混进狼群的哈士奇。 倒不是没人近前攀谈,只是当得知二人是说相声的,便不觉露出讶异眼光。 彷如春晚请了俩拍毛片的老师,不能说不行,但確实有失大雅。 “妈的,来前没说闹这么大啊……” 六子挠著新剃的青虚虚的脑瓜,心中发怯,一旁的陈秋微眯双目,望著不远处的人群,似是辨认著什么。 “嘿我说,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呢?找你们呢……” 侧幕,杨立安提著鼓箭子,满脑门的汗,见到二人总算鬆了口气,大步近前,一边走还一边压著声音道: “快快,別猫著,管事的来了,我领你们打个招呼去,来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隨便搭上哪位,弟兄们就抖了!” 六子闻言,不由翻了个白眼,指著自己正颤抖的腿道: “这儿正抖著呢,这就是你说的花场……” 不怨六子泄气,实在是这场面太嚇人,倒不是说主家身份地位高,单相声的堂会身份再高也演过,但跟人唱戏的同台,还真是昭和切腹——破天皇(荒)。 戏曲可谓是曲艺艺术的集大成者,手眼身法、唱念做打,所有的曲艺门类都能在戏曲里找到对应的內容。 所有的曲艺行当自我鼓吹的一大方式,便是自己幼年戏班坐科开的蒙,就连唱不了戏转投他门的,都能作为艺人自我標榜的经歷,其地位可想而知。 饶是陈秋將相声带上了台面,却也只是刚够到戏曲的脚后跟而已! “伙计,有变啊!” “什么便?”六子闻言扭头忙问道。 陈秋头眼未转,身形微向后靠,倚著身后的台柱轻道:“我是说咱定的活儿,怕是得变!” “不是,都嘛时候了?” 六子闻言,整个人立时弹直身板,声音急切。 陈秋这意思,是要临场换活儿? 要说这活儿,不是不能换,要是在街头巷尾,別说临场换活儿,把点开活儿他都敢,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堂会。 观眾单一,忌讳明確,万一哪个包袱触了主家的忌讳,乱棍打出去都是轻的。 “你之前跟管事那儿不是把活儿都定下了么?成语接龙?” “没有,这活儿是我挑的,寻思著求稳……”陈秋没有睁眼,双手抱胸,继续解释道:“主家二房小少爷听过咱的夸住宅,跟他们老爷显摆背贯儿,才有了咱的堂会。 他们管事的也是头一回请说相声的,不懂咱的章程,点单子的时候,也只是交代了一下忌讳,让咱捡把杆(拿手)的活儿演!” “那咱来夸住宅唄?吃贯儿的活儿(以贯口为特点),咱排的又不是不响?” “没辙……”陈秋仍未回头,心不在焉的道:“老太太西北人,京音慢著还行,快了听不懂,所以吃嘴皮子的活儿我都没选……” “那就成语接龙!稳稳噹噹的顺过去,末了討个口彩,台下都是冲主家来的,冲主家面子他也得叫好,也没谁跟咱较劲!”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陈秋未置可否,只是示意六子和杨立安向不远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面容苍老冷峻的老头,身著青色绸质窄袖大褂,上勾祥云暗纹,头戴逍遥巾,手中端著白铜的菸袋锅子,冒著徐徐青烟。 察觉到陈秋等人的视线,冷峻的面容一抹微笑,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谁呀……”六子看著这人面善,似是打过照面,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人称眼爷……”杨立安插话道:“吃庙会的大蔓儿,手下人头不少,是个茬子!” 这人六子不认识,杨立安可是熟得很,二人也算得上半拉同行,虽说路子不一样,但平日里也打过交道。 “怎么?你认识?”六子问陈秋。 老杨交际广泛,认识这人不奇怪,但陈秋这一心扑在专业上的性子,竟也知道这人,这就令人纳闷了? “咱不远天桥那边新来了个园子,这位眼爷私下来找过我,想请我……请咱去那边,我没应,落过人家的面子。 “今儿的场,搭不搭的上关係放一边,蔓儿得立出去,提前防一手……” “嘛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眼爷,那边那仨是?” 不远处,眼爷收回目光,手中的菸袋锅子徐徐燃著,烟气縹緲, “三庆园杨九爷家少九爷,杨立安,他旁边那俩就是春庆园的陈六!” 眼爷身后,一个身量不高的壮汉瞅了兄弟俩一眼,没发觉有什么特別的:“不就俩太岁减著(岁数小)的团春么?毛都未必齐!” 老头不置可否,手中的菸袋的点了点角落里二人,漫不经心的道: “可別小看这弟兄俩,尤其是那个盘子尖的,这位也算得上相声门里开荒的人物,开创快板书,把相声说进园子里,拿相声攒底,哪个不是开一派之先河? 现在还能把相声说进这大雅之堂,跟唱戏的同台较劲,可不是等閒人物!” 说著,扭头瞥了身后不服气的壮汉一眼,轻笑道: “那个陈秋,我亲自登门请了他三回,想著给咱会里的堂会买卖长长行市,三顾茅庐,人家可是一点儿都没给我这老头子脸面!” “他妈的……” “您辛苦,这儿后台行头箱,怕见明光!” 壮汉话没骂完便被打断,原来是戏班里跟包的伙计察觉有人在行头箱旁抽菸,上前劝阻。 眼爷闻言一顿,看了伙计一眼,隨手將烟杆递给身后的壮汉,双手抱拳:“对不住!”言罢,双手背后,缓缓向外走去。 壮汉被伙计噎的不上不下,又不好发作,看了看伙计,又看了看角落里陈秋三人,扭头跟著眼爷出了后台。 “眼爷,要不要咱……” “別介,咱刚来天桥,和气生財,將来有的是机会打交道……” “至於么?就一老头?”角落里,六子觉得有些大惊小怪。 陈秋目光微闪,望著壮汉那熟悉的背影,记忆翻涌如潮,依稀昨日。 “老不老的不清楚……就怕来者不善啊!” 第三十一章 登台 戏台上,开场的冒儿戏咿咿呀呀的唱著,侧幕条,杨立安咚咚的敲著班鼓,间隙时,频频向后台望去,脑门已见一层细汗。 后台角落,陈秋六子二人仍旧心无旁騖的对著活儿。 “记下了么?” 六子闭著眼,嘴里默声念叨著,片刻后,睁眼点了点头。 “没问题!歪批的梁子,几个包袱以前也使过,加点怯口,翻包袱的时候你这边托著点儿就好,对了,他们前后的活儿,咱们还串不串?” 陈秋不假思索,径直摇头。 “算了,別串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一行当,人家未必懂咱的门道,还以为咱攀人家的热场,没必要!” “成,听你的!” 六子应的十分乾脆,也十分信服。 两年的搭班生涯,二人的分工早已有了默契,台下的事情六子出头,但台上,一切陈秋说了算。 六子可是清楚的很,虽说陈秋相貌太尖,台上捧哏居多,逗哏的他风头更盛,但真论能耐,他还差著陈秋八百里地呢。 因而哪怕陈秋没有解释任何原因的临场换活儿,他也丝毫没有反对。 “別的还有问题么?”陈秋一边整理大褂,一边问道:“没有的话,收拾收拾,准备登台了!” “成!”眼见前台的冒戏步入尾声,六子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解开包袱,扇子、醒木、手绢,一样样的摆了出来。 “你说……咱这个活儿,没有什么差错吧?” 事到临头,六子终究还是有些怵忐,在他身旁,陈秋细致的理著长袍的褶皱,有条不紊,不慌不忙。 “不用慌,一切有我,无论怎么演,我都托得住!” 六子闻言一怔,看著身旁伙计气定神閒的姿態,仿佛剎那回到了当初,回到了那个初识的下午。 六子的心也渐渐的安稳起来。 “成,偏您了!” 恰在此时,台前一阵掌声响起,陈秋六子二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抱拳相对。 “请!” “请了” 言罢,提起长袍下摆,昂首阔步,迈向台前。 不远处,手把著菸袋锅子的眼爷,眉头微皱,也没叫跟包的壮汉,独自一人,向著侧幕条踱去。 “今儿个热闹!” “哦!” “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嗯!” 戏台之下,一位老嫗身著盛装坐在当央,身后站著一身艷丽旗袍的盘发妇人,正悉心照顾著,妇人身后,两位看起来丫鬟模样的,帮著端茶递水。 老太太身旁,一位身形消瘦,面色略显憔悴的老叟,无心台上,正与身旁一位著西装的老者窃窃交谈。 老者侧后一席,十来岁的少年眉彩飞扬说著什么,时不时的咳嗽两声,苍白的脸色竟比老叟还要难看,引得身旁少妇一阵关心。 戏台上要从中午演到晚上,陈秋他们第二个登台,天光正亮,未到正宴,因而人不算多。 台上也就是开个场,主家在场招呼寒暄一下,稍后要人会去往偏厅喝茶商谈正事,家眷们留在这里看戏聊天,交际熟络。 “小的六子,这位弟兄是我的搭档,陈子华!” “诸位吉祥!” 陈秋整理好台桌帷幔,醒木手绢,眼见介绍到自己,抱拳拱手,朗声道了句吉祥。 趁著手挡住嘴的功夫,悄悄说了声:“马后!” 身旁的六子,闻言顿时一个激灵,长吐一口气,压慢了语速。 马前马后是梨园行话,意思是加快或拖慢演出时间,而此时的提醒,却是陈秋听出六子语速有些快,怕台下的那个不通京音的老太太听不明白。 “我们哥儿俩打小长这么大,头回来咱这么大的场面给各位逗乐,说实话,心中非常的上下!” “誒对……嗯?” “作为一名……” “等会儿!” 六子似无所觉的说著,身旁的陈秋一个『吃了吐』,高声拦住了六子。“等会儿,我说六子!” “嗯?怎么了?子华兄?”六子一副『丈育』强装文化人的模样,台下无论听得没听的,眼见台上好似起了矛盾,都留出几分心神,关注了起来。 “您心情非常怎么著?”陈秋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胸口上下胡嚕著,夸张的动作吸引著观眾的注意力。 “上下啊?上下不安!”六子理直气壮的说著,好似在说有问题的不是我,是你! “您是不是想说,忐忑不安?”陈秋试探性的问著。 包袱一翻,台下顿时响起阵阵轻笑声,就连张家老爷见到六子没文化而不自知的滑稽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见开场包袱打响了,六子的心彻底鬆了下来,整个人好似脱去了枷锁,表演也愈发鬆弛自如。 “啊!”六子愣了片刻,隨即赔笑道:“对对对,您见谅,一上来就丟这个丑,我这个文化造纸实在……” “造诣!”陈秋又是一拦,“文化造诣!这种词会用的用,不会用的咱说白话,台下诸位大人大量,也不跟你较真。” “对对对!”六子言谈十分的客气,“我身边这位陈子华先生,说实话我是比不了的!” “不敢当先生。” “不像我,就学了个三字经,就考科举去了?” 六子话音落下,点头称是的陈秋微微一愣,寸了一秒,隨即扭头质问道:“你家科举只考三字经啊?” “呵呵呵……” 台下妇女老少,虽未必知道科举考什么,却都知道三字经是蒙学典籍,外加台上二人那股子滑稽劲头,不觉发出会心的笑声。 “哎,我这不自谦说的嘛~” “嚯,您这谦虚够有派头儿的!” 陈秋的吐槽又引起阵阵笑声,不知不觉中,台下眾人的注意力已被二人吸引,就连本在商谈什么的张家老爷,也止住交谈,专心於台上。 “陈子华先生可了不得,正儿八经念过书的!” “倒是读过几年书。” “尤其是当年先生称讚他,有状元之才!” “您过奖,我这……”陈秋喜滋滋的自谦,还没等说完,一旁的六子便道: “那先生也了不得啊!” “哦?” “人称『净街王』,一本《射鵰英雄传》说的那叫……” “说书先生啊?”陈秋高声反问,六子理所应当的点著头:“昂!先生嘛……” 陈秋摆手打断道:“嘿,那我是王杰魁徒弟唄?” 第三十二章 满腹经纶 王杰魁乃是京城书坛名家,『杰』字辈门长,擅说《三侠五义》,与陈秋亦师亦友,交往颇深。 陈秋曾以《射鵰》一书与其换艺,王杰魁不仅传了一套《包公案》,还传了一手评书门盘道的手段。 团柴的(说书人)比团春传承的久,规矩也更为森严,团春好歹还有个海青,团柴便没有这一说了,碰上了先盘道,对上了说话,对不上,直接撅了你的摊子。 盘道便是团柴出师前的最后一课,教给陈秋,也意味著他拿自己的名声为陈秋背书,让陈秋有端评书门饭的资格。 为表谢意,陈秋便总在相声里拿其抓哏,还叫出了一个响噹噹的名號——『净街王!』 “那我是王杰魁徒弟唄?” “不是么?” “我跟他我学什么呀?” “学《三字经》啊!”六子理直气壮的道:“学完跟我考科举去!” “有正经的没有!”陈秋直接推了一把,后台,候场的王杰魁,听到自己名字,走近侧幕,看著台上的弟兄俩嘿嘿的乐呵著。 “恕罪啊!我没有上学的经歷!”六子稳住身形,將话头又拉了回来。 “嗯。” “但是我听说陈先生可是他们学堂里的四大才子。” “嗨,没我!” “他行九!” “我行……九?!” “特有名,一打听都知道这事……”六子言辞凿凿,好似真有这么回事,一旁的陈秋一脸无语的摁下他挥舞的胳膊,摆手道:“別四大才子了,我连八大金刚都排不上!” “哈哈哈哈,四大才子……行九……” 包袱一出,台下人又是笑成了一团。 “怎么八大金刚都不是?”六子弱弱的问著,陈秋比划著名说道:“我是个老九啊!” 六子一听,这才明白过来:“嗨!您不是按三五七九那么排著呢么?” “呵!”陈秋冷笑一声:“《三字经》学的咋样不清楚,小九九倒是熟!” 六子笑著道:“要不能考科举呢?” “没听说过!”一下子便又將前番的包袱扯了回来。 “我现在得补充自己的文化。” “嗯!” “因为人家现在是满腹经纶啊,我们又是搭档,弄得我这心里也是那么的上……” “嗯?” “忐忑!”没等陈秋指正,六子便自行改口道:“得跟人家搭到一起来,我现在也开始看书了!” “哦?”陈秋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 “我现在也是手不释卷了,各种名家典籍,天天拿著看!”六子比划出翻书的模样。 “都看么?” “昂!像什么贵妃醉酒,鶯鶯红娘,天天拿手里看!” “誒呦!”看著六子装模作样的表情,陈秋嘲讽道:“你再加一个霸王別姬,加一个青白娘子,这叫四大奇书知道么?” “怎么了!” “哪有看这个的?再说你这是书么?这不都戏码么?” “书也看啊!”六子辩驳道:“我是想养成习惯,先用这些把我勾引住!” “勾住,没人勾引你!” “书咱也看啊!” “哦?” “像那个西游记,孙悟空唐僧那个,不也是书和戏都有么?” 六子说著,抬手起范唱到:“久仰圣僧才学广,今睹风姿貌轩昂,女儿国从未见过这男儿样,我好似鬢插琼花醉洛阳,醉洛阳,醉洛阳啊醉洛阳……” 六子一边唱一边使著怪相,陈秋赶忙推了一把:“嘿,醒醒,別醉了,光看女儿国了是么?” “可能这一段印象比较深刻吧!” 六子嘿嘿的笑著,台下人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二人所演的活儿乃是改编自后世青曲社苗王的《满腹经纶》,也是陈秋曾经最喜欢的几个相声作品之一。 来到此世后,他也曾盘算著將这个活儿『创作』出来,但那时的他对於相声已有了些许造诣,再回过头来审视记忆中的作品时,才发现其中存在的问题。 主干不明、结构鬆散,包袱琐碎、节奏混乱,搭档抢纲,嘴皮含糊…… 种种原因叠加,使得作品在初听时效果很好,但缺乏嚼头,琐碎的包袱也让人听起来疲惫。 作为晚会或者巡演好用,但像陈秋六子这种『坐地户』,吃熟客的,这类作品便没那么合適了。 当然,陈秋也没浪费,相声里的包袱早让他一番拆解改编,融到其他作品里。 也就是今儿个主家老太太西北的祖籍,才让陈秋將这段相声再次提溜出来,极短的时间调整了下包袱结构,拿上了舞台。 於是乎,在这个不是晚会胜似晚会的舞台上,在二人默契的配合下,作品中的缺点尽数化为优点。 在这个相声讲究铺平垫稳,三翻四抖的时代,来自后世高效率,快节奏的舞台作品,给予了这个时代观眾们一点小小的降维打击。 戏台上,陈秋將观眾们前仰后合的表现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把控著相声的节奏。 哪个包袱要翻,哪个包袱一语带过,哪个包袱抻出来做个延伸,让观眾稍作喘息。 彷如一个杰出的指挥家,挥出一层层海浪,一轮又一轮的挑逗著观眾的笑点,引领眾人奔赴高峰。 “呦黄老板,您路子广,不知道您认识台上这二位么?” 戏台的侧幕条,不知何时已堆满了人,有的隨著包袱不住的乐呵,有的则是交头接耳,打听著台上两位小爷是何来路。 “这我知道!” 杨立安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就连前番打鼓落下的细汗,都显得那么的光彩。 “逗哏的是相声门的孙六子,身边捧哏的是陈秋陈子华,是春庆园的底角儿!” “哦?春庆园……听过,早先是唱评戏的,后来好像说改花场了!” 所谓底角儿,便是攒底的角儿,哪怕是花场(各种曲艺形式都有),也是撑得起场面的人物。 “诸位可莫小瞧这弟兄俩!”一旁,王杰魁帮腔道:“春庆园从瘟到火就是这二位打起来的,尤其是咱这位陈秋陈小爷,评团调柳无一不精。 可不是我吹牛,像我们评书门这两年火的一塌糊涂的《射鵰》,还有相声门的快板书,都是人家这位陈小爷的手艺!” “嚯!” 所谓隔行如隔山,今儿堂会来的多是梨园杂耍,对曲艺行当有所耳闻,但无论了解深浅,《射鵰》和快板书的大名还是知道的。 前者不少戏班想拿其改戏,后者不少老合用之揽客,如今得见庐山真面,自然为之讶然。 角落里,眼爷手拿烟杆,轻嘬一口,冉冉烟气遮住饶有意味的面庞。 “陈小爷,呵!” 第三十三章 风雨欲来 “哦,你是说郡守祭祀不诚,玉帝大怒,让江南三年不雨,还在天上设了米麵二山,得鸡吃完米,狗舔完面才肯下雨?李卫为了求雨,跑上天抱著米麵二山填海里啦,所以叫精卫填海?” “对呀,你想想,那玉帝是谁?老天爷吖,人家能吃二合面么?可不得是精米精面嘛!” “嘿,听不下去了,我告诉你,精卫,不是抱著米麵的李卫!” “怎么不是?李卫求雨嘛!” “精卫是太阳神炎帝的女儿,小名叫女娃……” “嗯,补天的,这我知道!” “啊,那许是长大之后的事!” “哈哈哈哈!” 院子里,邓老板坐在石椅上,看著六子和小招子重演当日戏台上的节目,哈哈乐著,嘴咧著,好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书房里,陈秋拿著锥线,將一页页的文稿梳理齐整,附上书皮,装订成书册,提起毛笔,在书皮上工整的写下《春华集录——卷十一》。 春是长春的春,华是子华的华,这春华集录,其实是陈秋平日学习曲艺时留下的隨笔文稿。 一开始只是散页,潦草的装在一个箱子里,后来伢子姐帮著拾掇时,看著这写满了字的纸发霉虫蛀,十分可惜,便买来锥线,做成了书册。 只是伢子姐不识字,看不懂文稿写的內容,装的书册东一张,西一页,不成系统。 后来陈秋得知此事,索性將文稿重新誊雋整理,写成一本集录。 每装完一本,伢子姐便会小心的用布包住,放进香樟木打造的箱子里,每逢大晴天,还会取出来晒晒,宝贝的不得了。 “小孩儿嘛,到处玩儿去,一看身上脏了,怎么办?” “嗯。” “洗澡!门口就是海,滋啦一下肚兜撕下来……” “这都长身上了!” “黏住了嘛。哭嚓就跳海里游啊,边游泳边搓这滋泥儿~” “誒呦!” “他得弄乾净啊……” “天爷呀~” “可人家龙宫里也有三太子,龙王三太子炒饼。” “敖丙!” “敖丙正跟那儿吃炒饼呢!正吃著高兴,好傢伙,飘飘然下来了,三太子一看龙鬚之上掛满了滋泥儿……” “我天爷呀!” “当时就急了,碗放下来,介似干嘛呢?我介好水儿哪那么些滋泥儿啊?” “这三太子怎么天津口音啊?” “这不离海近嘛!” “呦,演著呢?” 杨立安提著一个匣子,红光满面的走了进来。 六子听到来人话音,相声立马顿住,扭头望去,忍不住咧著嘴迎了上去。 “呦呵,爷们儿,送喜来啦?” 六子说著,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往那匣子上贴。 “那是!今儿专门儿给您二位送喜来的!”杨立安手中匣子往桌上一敦。 “您二位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张家对您二位满意的不得了,还特意嘱咐管事的,赏钱厚著给,这不……” 陈秋洗了洗手,掀帘走出书房,院子里,六子丝毫不避讳邓老板,直接提溜起匣子,掂了掂。 “赏了多少啊?” “连包带赏,总共三百块,跟人家梨园大角儿也不差多少了!” “嚯,这可不老少!” “可不是?您不知道,现如今您二位的名声,京津一带那都传遍了,依我看,要不了几天,上海滩都得请您二位去出堂会去! 我正盘算说帮您二位抬个价呢?” “抬价先不忙!”陈秋走上前,接过六子手中的匣子,数出一百大洋,放石桌上推了过去。 “这您收著!” “欸,前个儿说好了的,这场不抽份儿,再者说,借您陈二爷的光,我这打通了不少关係,我要是再抽钱,那我成什么了?” 杨立安为人贪財好色,但不短视,说不要这钱,那便是真心愿意舍財。 於杨立安来讲,只要傍好陈秋,区区百来块大洋算什么? 陈秋的能耐,別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么? 身兼百艺,门门精通,就连戏曲,不见登台,却越来越妖。 犹记得去年过年时,他有幸灌了陈秋一杯水酒,得见其醉酒唱戏的景象。 独自一人分饰多角儿,文武庄谐,生旦净丑,拿起哪个唱哪个,其功底深不见底,一个人便是一台大戏。 陈秋沾酒便醉,不知道其中缘由,只知道老杨这人越来越好说话了。 当然,老杨好说话,陈秋也不愿因些许银钱坏了交情,没理会欲言又止的六子,直接把钱塞到杨立安怀里。 “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咱长久的交情,不能让孔方搅和了,怎么定的咱就怎么算。 再说之前的堂会,你拉的,我选的,一场的买卖,没有富贵同享,有难你当的道理! 再者说,我们这年轻道浅,以后万一再有个身陷囹圄的,不还得麻烦咱弟兄们打点不是?” 杨立安闻得此言,脸皮泛红,也没继续推让,只是拍著胸脯保证道: “得嘞,二爷讲究!给我老杨面子,我不能不兜著,这一番儿我认识了不少管事帮閒,咱们往后交著瞧著!” 陈秋闻言点了点头。 “至於堂会的报价,还是先不忙涨,寧叫艺压钱,莫叫钱压艺,咱的价本就不低,而且这段时间……” 陈秋六子堂会的报价是一场六十,送个唱,送仨翻场小段,点活儿另加二十,开新活儿要翻一倍。 这报价,在平均二三十块的相声行当,绝对算得上不菲。 哪怕近来的梨园新秀,程蝶衣段小楼两位,也未见的有他们弟兄俩高。 没辙,谁让二人声名颇盛,要是价格低了,堂会来的太多,一来挤压其他同行的生存空间,二来园子无法兼顾,春庆园才是二人的基本盘,主次不清可不成。 “邓老哥,我这两天儿一直忙堂会,园子里没什么事吧!” “甚?哦,园子啊,莫甚事!” 邓老板还在回味六子的相声,听到陈秋问话,下意识回起了老家方言: “揍似唱梅花调哩女子,走咧!” “弦子书?小荷仙?她说原因了么?” “莫说,听说她寻六子来著!” 六子一听里面还有自己的事,也是一愣。 “没有啊,没人找我!”说著,又扭头看向杨立安。“荷仙该是找老杨的吧?” 园子里常驻的演员大致三类,相声门的多是六子的师兄弟,其他行当的,大都是陈秋平日的交往。 唯独一些样貌可人的女艺人,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市面上几乎邀不到,只能通过老杨的交际请来。 而后台的管理也很鬆散,通常是谁的关係谁负责,因而这女艺人要走,跟谁招呼都有可能。 “我也不知道,没来找我啊?隨后我问问吧!” “嗯,问问也好……”陈秋微微摇头。“別是出事儿了!” 第三十四章 规矩 “六子,来,咱弟兄干一杯!” 暑气正盛,街边二荤铺,几张方桌支在凉棚之下,十来个大汉敞著上襟,黑鬚鬚的胸毛被汗打湿,贴服在胸口。 坐著长凳,一只脚还要踩在凳面上,胳膊肘拄著膝盖,手里陶杯盛著三两散酒,直喝出琼浆玉液的架势。 “伙计,那个猪脸儿,一桌再切点,別短了拱嘴儿啊!” 六子大声招呼著,腰带系在脐下,圆鼓鼓的肚子泛著油光,举手投足一晃三摇,气派的不得了。 “够了够了六儿,老板,来几碗白胚儿就成,咱就著汤汤水水的收收底儿! 对了,你和你那个伙计,近个怎么样?” 同席的是六子的师兄弟,准確的说是前师兄弟,一块儿学武相声撂跤的。 六子为人讲义气,好派头,曾经天桥撂地的时候,受过师兄弟们的关照,发达后便总邀著师兄弟们一块儿喝酒开荤。 陈秋饮不得酒,也不太聊得到一块儿,便没怎么来过。但平日里助演没含糊过,每逢年节也会让六子代捎上一份薄礼,因而一眾师兄弟对其印象也不算差。 “陈秋啊?嗨!好著呢!他最近改叫陈子华啦!说是找文化人帮忙取的,有了这个名,他也能算文化人了!” 六子摆著不值一提的做派,说著与有荣焉的话,而他口中的文化人陈秋,却正对著手中的辞呈发怔。 “又有谁走了?” 春庆园后台,杨立安推门而入,看见这一幕,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老纪,就是唱乐亭的那个。” “走了几个了?” “不算小荷仙,已经七个了。”言罢,將辞呈放到一边,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看向杨立安。“您这边,有没有探到什么消息?” 杨立安闻言脸色微肃,点了点头。 “我托人打听了,跟咱打对台的就是那个眼爷的合春园,早年郊县算卦的,后来傍上了庙里的和尚,笼了一批人,做红白喜寿的生意,后来隨著和尚去了白塔寺,这才发了跡。 现如今他占著不少地界,在他地界上,三教九流都沾一手,这回来咱们这边开园子,估么是看中了您的名声,想踩著您立个蔓儿,把生意扩到咱这边来。” 陈秋闻言,摇头轻笑。 “呵,大概几年前吧,我还坐科的时候,跟著戏班出门撂地,夹磨能耐,有个学徒的活儿出了茬子,那一下可不得了,一群人直接围了上来,搅和了摊子。 当时的我心气盛,想著使个绝的,把场子圆回来。可活还没等使,就挨了一记窝心脚,疼了我半个月…… 踹我的那个人,就是张家堂会那天跟在那眼爷身后的壮汉,好像是那个眼爷的侄子。” 陈秋说著,起身伸了个懒腰。 “当初不懂江湖路数,只以为是巧合,可现在想起来,哪有什么巧合,不过一伙空子触了人家的生意,挨了教训罢了!” “嘶,丫还是个惯犯啊,那您的意思是?” 听著陈秋的话,杨立安有些起鸡皮疙瘩。他可是最清楚陈秋温和外表之下的那股子疯劲儿的了,那是属於你威胁到他,他恨不得跟你全家同归於尽的那种疯。 虽说这两年交了些良师益友,心胸情绪什么的开阔稳定了不少,但根植於骨子里的东西,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这也是杨立安为何不敢像对待六子那样对待陈秋的原因,他知道,陈秋这个人不狠,但绝。 对別人绝,对自己更绝。 大年初一都要早起练功的人,能是寻常人么? “我也是想起这桩旧事,才想著做个防备的。 若只正经作艺,那就算了,权当不打不相识,回头有机会约著交流交流,要是能耐过得去的话,咱一家吃不下的路子可以一块儿来做,要是他们故技重施……” 『咚咚咚~』 敲门声起,陈秋循声望去,只见老柳迈著蹣跚的步子,踱了进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微微泛红,手里拿著一张函。 “陈……陈班主,您也在呢?” “嗯,今儿没事儿,早点过来。” 陈秋说著,起身迎了两步,老柳见陈秋这客气的模样,心下愈发羞愧,满肚子理由说不出口。 见老柳这般姿態,陈秋心下已然明了,面上佯装不知,开口主动发问道: “柳师傅,您这是?” 老柳闻言,抿了抿嘴。 “就是,家里小的出了点事,可能没法继续登台,这是我的辞呈,这几天的份子我就不……” “欸,家里要紧,先照顾家事,园子这边不要操心……” 陈秋嘴上递著台阶,接过辞呈,隨手搁到一边,没理会杨立安彆扭的脸色,从帐上取出三十块钱,强塞到老柳手里。 “这是你这番的份子……” “该十二的,您这……”老柳本以为陈秋会把压的份子钱扣下,谁成想这钱不仅没短,还多出不少,赶忙推辞。 陈秋摆了摆手:“別推了,多的算我一点儿心意,家里什么时候料理清了,什么时候再来,位置我给你留著,观眾们也等著你的三国呢!” 陈秋越客气,老柳便越羞愧,鼓起勇气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秋抬手拦了下来。 “没事,放宽心,我都明白!” 言罢,拍了拍老柳的肩膀,二人年岁相差甚大,却没谁觉得不妥。 “二爷仁义!”老柳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陈秋见状也拱手抱拳回了一礼,送老柳出了后台。 老柳刚出门,杨立安便大声骂了出来。 “他妈的,这忘恩负义的玩意,当初要不是你提携他一把,他他妈的能有现在的名声? 不就为了合春园仨瓜俩枣的,还他妈好意思扯家里有事儿,闹白事去吧!” “呵哈哈!”杨立安这假装气急,实则作势摆明车马划清界限的模样,惹得陈秋笑出声来。 “嘿我说……您还笑得出来呢?” “嗨,不至於,人家衝著钱走,总比受了委屈走强,起码说明我陈二没亏待人家不是?” 杨立安闻言一顿,仔细打量著,见陈秋不像装的,这才微微鬆了口气。 “呵……您倒是好脾气!” “嗨~这算什么。”陈秋摇头笑道:“再者说,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我掏钱,他出力,谈什么谁欠谁的,就这点钱,还想让人家把命卖你不成?” “不是……我这……”杨立安错估了陈秋的態度,闹得情绪都不连贯了。“理是这么个理,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陈秋拿起老柳的辞呈,扫了一眼,折起放到存帐本的匣子里。 “艺人如水,踅眼如河,许人来就许人走,他们走了,虽不能说没影响,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走了穿红的,还能找来掛绿的,没有唱的咱就说,没花场咱就开专场。 只要咱哥儿几个还在,这春庆园的幌子就垮不了!” 说著,扭头看向杨立安。 “咱不怕爭,不就个输贏嘛,输个一无所有又如何?本从一无所有来的,大不了再回街面走一遭! 至於那位眼爷,要真只靠挖人能把园子做起来,我倒也佩服他,天桥不是我陈二一个人的天桥,没有不许別人立棍的道理。 咱弟兄討生活靠的是能耐,也只认能耐,他若艺高一筹,即便踩著我陈二上位,我也得认,这就是咱作艺人的规矩!” 陈秋望著远方,感慨万分: “这世道,有规矩比没规矩强,当初我年岁小,触了人家的规矩,挨了打,我认! 那是人家的地界,该守人家的规矩! 现在,轮到这位眼爷守规矩的时候了……” 第三十五章 打个招呼 “外头收拾得了么?” “齐活儿了!” “泼点水,天气燥得慌,记著少泼点儿,多泼几回,別存了水!” “擎好吧您!” “招子,水牌子你看晾乾没,干了门口贴一下!” “得嘞!” “师哥,您这么早啊?” “听说你这儿不太稳当,我说早点来,看帮个什么忙!” “嗨,都小事儿……” 春庆园后台,六子嫻熟的张罗著,粗獷的嗓门中气十足。 而陈秋则是闹中取静,坐在一张条案后提笔专心的写著什么,有熟人招呼便点头笑笑聊两句,没人打扰便不輟笔耕。 儘管春庆园近来的风波已闹得园內人尽皆知,但看到陈秋六子安稳的模样,大伙心里总是多几分依仗。 “师父,外头已经开始上人了!” 招子满头的汗水顾不得擦,跑著进了后台,陈秋听到这话,笔锋一顿。 “多少人看清了么?” “呜呜泱泱的,还都提溜著东西!” 招子很是兴奋,陈秋却扬起眉梢。 “六哥,看一下,不大对劲!” 六子也察觉到了问题,这还没到晌午呢,谁家听玩意儿的赶著这点儿往起懟啊? 距离他们开场还俩点儿呢,熟客们谁不清楚? 『这他妈是找茬的来了……』 ----------------- “眼爷您吉祥!” “嗯,忙去吧!” 合春园后台,眼爷推门而入,后台艺人看到来人纷纷起身,自觉排成两列,躬身问好。 眼爷表情平淡,但从那焕发的容光中能看得出他澎湃的心潮。 是的,眼爷心中並不平静。 想他一介青皮混混,当过打手,看过赌场,拉过皮条,卖过烟膏,坑蒙拐骗无所不沾,谁成想临老临了,有机会登堂入室了。 从青皮混混到金口眼爷,再到如今一路长春会的行首,自个儿的经歷,可不是春庆园那帮小年轻能比的。 一帮草台班子,哪怕忝居高位,也不过为王前驱的命,今儿就踩著他们,让北平府老少爷们儿见识见识,咱金口眼爷的手腕。 “眼爷,春庆园那边把人都放进去了!” 眼爷闻言,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进去也好,进不去也罢,今儿就是给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知道知道,这江湖,可不是一帮毛孩子过家家……” 春庆园后台,一眾艺人神色凝重,谁也没有说话的心思。 適才陈秋为了防备聚集生事,让票房把人放了进来,却只见二三十號长得歪瓜裂枣的混子,乌央乌央的闯了进来。 一人霸著一张桌,装满臭鸡蛋的提篮,隨手桌上一敦,碎裂的臭鸡蛋汁水肆意的流淌,热烘烘的空气裹挟著蛋白质变质的恶臭在园子里狰狞著。 想要出去平事儿的六子,直接被扑面而来的臭气熏的一个跟头顶了回来,这场面,直把陈秋给气笑了。 他猜到了眼爷可能不那么守规矩,也做了一些防备。 他让老杨帮忙稳住堂会的客户,打探眼爷底细,又请邓老板交际官面上的人脉,盘出合春园的背景。 他甚至让六子跟一帮街面上的弟兄加强联络,每日假装看客混在园內,只为防备眼爷故技重施,搅闹起鬨。 他料敌从宽,做了许多高端商战的准备,却没防住这最直接最有效的一招——搞臭对方…… “我艹他血妈!” 六子眼看著自家宝贝方桌被臭鸡蛋醃入味了,直有种娶回来的媳妇儿管別人叫主人的羞辱感。 “怎么茬儿啊,伙计,你点子正,咱得有个说法啊!” “嘖……”陈秋笑著摇了摇头。“…总有人觉得自己活得久便是老江湖…呵…” “小荷仙,我们要看小荷仙!” “麻利儿的嘿,磨磨唧唧的,吃奶呢?” “他妈的,人呢?台上屁都没一个,让我们看nmb啊?” 只片刻不到的功夫,前台便叫囂起来。 “师父,我先去打开场板儿!” 前台的动静如魔音灌耳,艺人们都是见过世面的,虽然心焦,也还能稳得住,可年岁小的招子就不成了。一声声叫骂仿佛对著他心尖尖剜,他直想著衝出去亮亮能耐,为自己的师父证明些什么。 看著徒弟这般表现,陈秋眼中浮现些许缅怀,脸色愈发温和。“好了,这不是能耐的事儿了,有你师父在呢,轮不到你出头!” 说著,取出一张红纸,提笔刷刷点点写下几个大字。 “你去门口换一下水牌子,这几天咱就先歇一歇!” “师父……” 陈秋摸了摸徒弟的后脑勺。 “没事,也就你年岁小,见识短,出来卖艺的,谁还没被找过茬呀?这都小场面!” 陈秋打趣的话一出口,大伙也有了耍笑的心思。 “可不是吗,当年跑江湖的时候,人家还上手打呢,看我大腿,这印儿!” “嘿,你那不是喝多了把驴当窑姐儿日让给踹的么?” “对,还是头公驴,那驴货可比他的大!” 陈秋也笑了,衝著眾人抱拳一礼。“对不住了各位,这是冲我们弟兄俩招牌来的,连累各位挨这么一遭无妄之灾,这两天咱各位暂且歇歇,份子照算。” 六子也跟道:“对,等我们弟兄俩料理完这堆杂碎,请咱各位八大楼吃席!” “嗨!班主客气了,用得著的言语一声,別的没有,一膀子力气还是有的!” “没错,有什么帮得上的,只管吩咐!” “春庆园是您二位的名声,也是咱爷们儿们的饭碗,敢犯葛,干丫的!” 大伙说的敞亮,却也绝非是场面话,这都是陈秋平日里经营的结果。 陈秋虽然经歷玄奇,但在人情交际方面,著实称不上达练,更惶提管人了。 穿越前,他不过一个写文案的,乍富没几年便赶上了穿越的车,一炮给他干到了异世界,也没成过什么事业。 自穿越以后,超凡的学习能力確实是他强悍的金手指,但一来这能力在学別的方面要稍逊一筹,没有学文艺来的通透。 再一个,他没穿越前要搞人情世故,穿越了还搞人情世故,那他妈不是白穿越了? 对专业的一门深入,也让他对旁的拙於深究,与人交际只讲两个字,诚与利。 所谓诚,是与人为善,不虚言、不偽言,而利,则是他肯分利。 破份丰厚暂且不讲,单就他所编的活儿,园子里所有艺人均可无偿演出,就足以让许多艺人疯狂了。 要知道,就连亲师徒都未必能有这么大方,好的活儿,那是能安身立命的,偏偏陈秋写出来的每个活儿都不次,叫声义父都不亏。 眼爷也不是没挖过这些伙计,与那些吃风格、吃容貌的艺人们不同,这些伙计跟春庆园的关係,可不是那些许银洋能撼得动的。 “那就,多谢了!” 第三十六章 盘天时 合春园占地八百来平,四四方方,上下二层,顶有天窗透亮,每到下午太阳近西,便会有一道阳光正照在戏台艺人的身上,很是堂皇漂亮。 说起这个园子,倒也颇有些传奇。 早先是个戏园,有顶流京剧班社坐镇,每每大角儿轴戏,总会算著时间,赶著阳光打下的时候登台亮相。 闪耀的阳光与璀璨的行头交相辉映,平为大角儿添上几分光彩,因此名动京城。 所谓成也风云,败也风云,天窗很好,阳光也很好,但当这俩碰上了八卦凹面镜,那踏马就不好了! 这玩意不光藏风聚气,还聚光! 阳光一照,镜子一反,正聚在戏台台毯上,偏生那天不上戏,整个戏园一下子就给燎了。 园子倒还其次,一个班子的衣盔行头、刀枪砌末尽数化为灰烬,整个戏园,只余一面八卦镜光洁如新…… 声名赫赫的戏班倒了,艺人们各谋生路,这地界也兑给了一位豪商。 豪商也是个戏迷,曾听闻过此地声名,遗憾没能亲见,便在原地再起戏楼,邀各路名家匯演,当然,这回大伙涨了记性,不掛八卦镜了。 开演当天,各路名角儿薈萃云集,鼎力献艺,引得万人空巷,一切似乎都好起来了…… 可惜,有些时候,不出意外才是意外。 就在当晚,大角儿带领戏班烧香摆贡,敬祭祖师,没等大香烧完,便被拽著去了庆功会…… 风吹大香倒,正倒在裹著红布的祖师像上,於是乎,这才演了一场戏的园子又惹了祝融。 所幸,有上次的教训在,行头什么的还没敢往后台放,算是躲过一劫,但这戏楼,就倒了大霉嘍。 在那之后,园子再度转手重建,可因为忌讳,再没一个大班肯在此坐镇了。 平日里接些外来小班小团匯演,偶尔来个名班,也是演完就走,不敢常待。 再后来陈秋的春庆园兴起,此处也仿著演起了花场,但碍於老板曲艺行人脉不广,活儿的质量跟不上,也是不咸不淡的,直到眼爷相中此处,租了下来。 合春园后台正当央的位置摆著一张供台,供台之上一尊陶瓷关公,身著文武袖,手把偃月青龙,细眼长髯,凝眉肃立,台前硕大的黄铜香炉中,燃著一只细细的线香。 供台两旁各放一张官帽太师椅,眼爷居其右,左边空无人。 合春园的艺人凡有进出,第一便要先到眼爷跟前问好。 你不问,眼爷也不会说什么,但等开支的时候,可別问自个儿为什么比別人短。 “眼爷,没动手!” “嗯?怎么?”听见报信的话,眼爷微怔,来了精神。 京津一带分属天子脚下,这里的流氓混混不敢明火执仗,玩的通常是比狠和递葛。 比狠是衝著自己招呼,我割指头,你剌耳朵,层层加码,直到一方不敢效仿,低头认怂,利益放下人滚蛋。 而递葛则是找茬犯贱,一旦拿住你的茬,直接翻脸动手,轻则搅和你的生意,重则直接砸了你的场子,这也是眼爷惯用的手段。 找一群青皮混混装作观眾,在人演出的时候起鬨骂街,哪怕你艺人能耐足,稳得住场面,你能稳住,你的观眾呢? 別说气急了动手,你敢抬手,人家就敢躺这儿,等同伙把你揍一顿后,你还得赔人钱,末了还得落下个打客的臭名声。 用不了三天,方圆几里地都传个遍,你这张口的买卖也就別干了。 你问同行知不知道你冤枉? 当然知道了! 这流氓指不定就是人家请的呢! 春庆园这一遭便是这个路子,只不过手段膈应了点,几筐子臭鸡蛋砸出去,没个把日子別想进人。 “没露面,直接退了票钱,掛的歇业牌子,弟兄们的臭果儿也没浪费,全散匀实了!” “呵,还是年轻,躲?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么?” 眼爷拾起菸袋,借著关公像前的烛火,美美的嘬了一口,虽然没打起来,但能逼著人高掛免战牌,也不算差。 “派伙计们盯著点,等什么时候开张了,咱再登门拜访,都是街里街坊的,別空著手…… 呵呵!照这么再来他个两三遭,这『鹰』啊,也该降住了,到时候咱就借著『陈小爷』这只『鹰』,警他京津一带长春会的猴! 等那时候你再看,这京津堂会,谁能不过咱的路子!” “到那时候,咱京津一带的堂会都得过他的路子!”杨立安手里捧著刚剥好的瓜子仁,篤定的说道。 六子挠了挠发痒的头皮,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干倒咱们他就能垄断京津堂会?” “干倒你未必能成,但拿下陈二爷就很有希望了!”躲过六子突然发难的手,一把將瓜子仁塞嘴里,裹著一边嚼一边嘟囔: “你路子浅不清楚,山东的快书、河南的梆子、唐山的乐亭,咱陈二爷的活儿哪儿都吃得开! 不说別的,你师父他们那边儿不也演著二爷的段子么?” “不是,我们都这么牛逼了丫挺的还敢来犯葛?” “陈二爷牛逼,又不是你牛逼,再者说,干倒了牛逼的,他们不就牛逼了么?” “这他妈不是老泡儿的路子么?” “丫本来就是老泡儿啊!” “那他来姆们这行干嘛来的?” “捞杵啊!明堂子(赌场)和白面房(大烟馆),底子不够罩不住,就来咱这呛食儿了唄!” “我艹,那办了他呀,咱也有弟兄!等明个,我招呼我师哥们一起,来了直接摁住就打!还打不服丫的!” “然后呢?” 陈秋移开帐册,瞟了六子一眼:“把咱园子打烂,观眾嚇跑,弟兄们受伤的受伤,蹲班房的蹲班房? 他的人是专门的打手,捞的是偏门,蹲了班房也有饭吃,咱弟兄呢? 都是作艺的,三天不出摊,人缘散一半,七天不卖艺,名声从头干,这些损失怎么办?担得起么? 再说咱,园子还要不要继续演?以后再来別的找茬的,还继续打么?” “那我自个儿去,踩个点,黑枪直接办了他!”六子说著便要找枪,这冒失的性子,看的陈秋一阵无语。 这种简单直接的办法,他能没有想过么? 当然想过,只是在朋友的劝诫下放弃了而已。 只因此时正是总统换届,各个机关都高度紧张,敢在这个时候闹动静,纯粹是给有关部门上眼药,他们区区一个曲艺班子,还能跟王法作对不成? 这年头,时局虽然动盪,但绝非没有秩序,乱的更多的是上层,城头变幻大王旗,对於底层百姓,无论哪个军阀上台,都有非常一致的要求: 你他妈给我老实点! 老实人是不能杀人的,杀了人就不是老实人! 別说你能一点儿线索不留! 杀了人就有尸体,有尸体就有案子,有案子就得破案,破了还则罢了,要是破不了的话,难道要掛成悬案,跟长官说他们没能力么? 还不是得找一个『恰巧』有仇怨、有作案动机、有作案能力,没什么背景,最好再有点钱的冤大头顶罪么? “你说这个冤大头会是谁呢?好难猜呀……” “那你他妈倒是拿个总啊?净他妈说风凉话!这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这等屁呢?” “你又急!”陈秋又看回帐册:“越到这时候,越得冷静,咱现在要做的从不是什么对等报復,而是要了解对方使盘外招的底气,然后打掉他的底气,把他逼回到行业竞爭中来,咱要把握住主要矛盾……” “打听清楚咧!” 恰在此时,风尘僕僕的邓老板裹著一身酒气阔步走了进来,疲惫中杂著些许兴奋。 “合春园的那个眼爷早先结识了白塔寺一个和尚,然后通过那和尚搭上了警备司令部一个信佛的副官! 我今儿请他们那儿参谋吃了个饭,现在上头忙著爭总统吶,他们这儿也乱的不行,那个副官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为了迎合上头,不信和尚改信教了……” 『啪』的一声,陈秋合上了手中的帐本,起身为邓老板倒了杯茶,看向愣住的六子和老杨笑了笑。 “你看,这目標,不就出来了么?” 第三十七章 察地利 “眼爷,满座了!” “哦?池座满了?” “不是啊,眼爷!全满了,连二楼的官座都满了!” “什么?” 合春园是戏园的格局,能坐八百来人,一楼池座,二楼官座,要是加个站票,翻一倍都盛得下。 但曲艺与戏曲终归不同,这年头又没有扩音器,你一副肉嗓子很难笼到那么多的人。 合春园开业也有一个来月了,別说官座,池座都稀稀拉拉的,还是仰仗著比春庆园便宜一半的票价,今儿能满座,不说铁树开花,也算闻所未闻了。 “满了……满了……”眼爷嘴里轻声念叨著,一边思索著什么。 “对了!”眼爷坐直身板,“春庆园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嗨,他们歇业的牌子掛著,见天儿的洗棚子呢,请了好些力巴儿! 眼爷您放心,弟兄们都惦记著呢,臭果儿都准备好了,二年陈,等他们再开门,保准给他散匀实嘍!” 眼爷心神有些不定,但思来想去也没察觉什么紕漏,只得强压心神,对著后台眾艺人训起话来。 “大伙儿也都听见了,八百人的场子,满座! 什么意思?就是比他春庆园俩还多!! 这么多人衝著咱合春园来的,真正是咱扬名立万的好时候! 今儿个谁要是演的好,眼爷我重重有赏,但谁要是敢不爭气,砸了咱大伙的锅,也別怪眼爷我心狠手黑,谁让你耽误的是咱大伙儿呢? 行了,全都收拾利索嘍,精神点儿,前头去打个开场锣,咱准备开场!” 合春园的边座,陈秋翘著二郎腿,就著舞台上的锣鼓经,手中摺扇打著拍子,一边隨著哼著。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 “唱什么呢?” 听到陈秋口中西皮快板的腔,杨立安顿时来了精神,拖著椅子凑到跟前。 看到老杨这般諂媚姿態,六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磕完的瓜子皮,越过陈秋往老杨脚下一吐。“呸!” 接著,往旁边正打量合春园戏楼格局的邓老板处挪了挪,以示和杨立安划清界限。 “咋?” “嘿!老杨又贼著二子唱戏呢?” “哦?唱戏?多会儿咱也听听嘛?” 邓老板,姓邓,名通,字景山,年近而立,族里是西北豪商,因父亲这一房式微,自幼来京求学。 家里的期望很低,不求学出什么名堂,只指望將来留个洋,有个体面就好。毕竟有家底在,再式微也不差他的花销。 可谁承想,这不求名堂也太没名堂了…… 正经的没学会,飞鹰走狗,看戏嫖娼,紈絝那一套,他比八旗子弟还熟。也就是家里早有先见,找了个童养媳拘著,要不然,赌毒也就是迟早的事儿。 父母见此,乾脆一份產业打发了,转头练起了小號,独留邓老板在京浪荡。 邓老板也颇有自知,產业的事极少插手,只每月支个花销,吃吃喝喝玩玩,还能有个富余。 年岁渐长,旁的都玩腻了,也就看戏听曲还有癮,思忖著在这方面的花销足够盖座戏楼了,便萌生了开园子的想法。 戏园开销大,又没人脉,开不起,便退而其次,开了曲艺园子,又幸运的找到了缺钱的陈秋,这才有了如今春庆园的盛名。 人都是得陇望蜀的,曲艺园子的成功,让邓老板尝到了甜头,一心盘算著能在戏曲行当里再找个陈秋似的人物,把戏曲园子也立起来。 前儿个听说有叫程蝶衣、段小楼的小角儿唱的好,还顛儿顛儿的上门去邀呢,结果晚来一步,被个姓那的截了胡。 正惦记呢,听到陈秋也会唱戏,哪里还能忍得住? 六子自是知道邓老板的心思。 “別寻思了,我弟兄正儿八经坐科开的蒙,真要唱戏,比那些名角儿不差丁点,咱私下里聊起来,唱两句,那轻轻鬆鬆,可要想请他登台,喏~” 六子冲老杨调了调嘴。 “两年了,都没请动,台上连沾京剧的腿子活都不演……” “为啥捏?” 邓老板凑近低声询问起缘由,六子顾左右而言他,不愿扯陈秋的私话,另一边,老杨和陈秋也低声的说著什么。 “他这今儿老合来的不少啊,天桥的,城南的,嚯~这仨津门的吧,我三不管儿见过他……” “津门的也有来的?” 今日合春园能来这么多人,自然是陈秋帮他做的宣传,可陈秋也没有想到,这宣传的效果竟然这么好,连津门的人都来凑热闹。 “你怎么给他们传的?来了这么些人!” 杨立安在一旁感慨,陈秋闻言耸肩摊手道:“他们怎么干的,我就怎么说唄!” “那他们怎么干的呢?” “斗的陈子华关门、春庆园歇业,要称霸京津一代演出堂会嘛,別的啥也没说。” “嚯~您这……拿自己名声作筏子,给他们架起来了。” “咋啦?”陈秋瞥了杨立安一眼,问道:“咱是不是关门歇业了?” 杨立安一愣,点了点头。 陈秋又问:“那他是不是想要称霸京津一代的演出堂会呢?” 杨立安再次点头。 “那不就得了?”陈秋放下二郎腿,倚著椅背说道: “我说的全都是他们想做的,只是把他们肚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抻出来晒晒太阳罢了?” “师父师父,你看!”恰在此时,徒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陈秋的话,扭头往台上望去,却见一姑娘,俏生生的立在台上,一旁弦师抚弦作乐。 錚錚曲调托著著甜脆婉转的鼓书,荡漾开来。 细看此人,赫然是自春庆园出走的梅花调艺人——小荷仙! “他妈的!” “王八蛋!” 看到台上人的第一眼,六子、老杨和邓老板便不约而同的骂出了声,就连陈秋都敛了笑意,眯起了双眼。 春庆园从不约束艺人去留,无论什么原因,只要提前递个辞呈,甚至不用辞呈,写个纸条、签个押都可以,不为別的,只为有个交代。 时局动盪,社会混乱,园子里的艺人万一出了点什么事,陈秋是会负责的。 就例如台上这位『生死未卜』的小荷仙,直到今天早上都还在找,只盼望这姑娘只是跳槽,没有出事儿…… 没成想真他妈跳槽了,还不如出事呢…… 第三十八章 探人和 “绕口令儿,顺著我的嘴儿溜,閒来没事吧我溜舌头,在苏州有一个六十六条胡同口……” 台上小荷仙鶯声婉转,举止间俏皮可人,不少为看热闹来的看客纷纷为之喝彩,暗道这合春园不愧是敢跟春庆园叫板的,確实有两把刷子。 可在座的春庆园艺人或常客们的脸色就不对劲了。 只因台上人所唱的曲儿名为《花唱绕口令》,是陈秋根据后世马派西河大鼓,结合此时曲艺风格改编而来。 你小荷仙在春庆园唱这个曲儿那没说的,出了园子別处唱也说得过去,可你在这个对家合春园的台上,唱春庆园班主的曲儿,那就不地道了。 常在春庆园的艺人或看客们,谁不是衝著陈秋那些新活儿去的? 谁不知道陈秋的能耐? 小荷仙这些『新曲儿』的底细,谁又不清楚呢? 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 而台上,小荷仙一副装没看见的样子,自顾自的唱著。 “我艹你……” 六子起身想要骂街,被手疾眼快的陈秋拦了下来,饶是如此,依旧被台上小荷仙看了个正著。 看到六子倒没什么打紧,但看到陈秋,原本心就虚的她,愈发的慌了。 心中一慌,嘴便跟著乱,多亏了弦师技艺高明,紧著一段华彩,遮掩了过去。 台下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弦师在卖力气,纷纷喝彩,但这手段,又怎瞒得过陈秋? 要知道,他『十』岁便会这一手了,只见他衝著台上的姑娘温和一笑,抬手持扇,在方桌上轻轻一敲。 “噠!” 只轻轻一下,便嚇得台上姑娘一个哆嗦。 “他倒坐门口…”『噠』“…吃牛头来…”『噠噠』“…他就啃牛头…”『噠』“…这个刘…”『噠』“…六六…高楼,楼六六……” 没有理会台上那姑娘委屈想哭的眼神,陈秋自顾自的打著节拍,或敲在板上,或敲在眼上,时而敲在气口,有时乾脆敲在倒字处。 只几句的功夫,便將小荷仙的脑袋敲成了一团浆糊,偏偏小荷仙还挪不开眼——不盯著陈秋她更慌! “…绸上绣,六十六只刘老头……” “吁!” “嘿,谁家好缎子绣老头啊!” “嘿呦,这妞儿是想老头了,找我呀,爷们儿可比老头好使!” 这年头,看玩意儿的都是大老爷们,见女艺人登台本来就巴不得调戏一番,如今见台上丟了丑,更是纷纷起鬨,闹腾了起来。 春庆园里遇见这种事,往往是陈秋登台,使个绝活镇住场子,压著节奏往下走。 但这是合春园的场子,也不知是没有镇得住台的,还是班主理念不同,任由台上姑娘梨花带雨的僵在台上,愣是没人救场。 “嘿,该!” 六子望著台上人,似是解气的骂了一句,骂完便扭脸到一边,陈秋听话听音,挑眉看了他一眼。 “怎么?心软了?” “心软个屁,活该她!” 六子梗著脖子嚷嚷著,陈秋摇头,没有说话,依旧一副温和模样望著台上,仔细观察著什么。 陈秋恨小荷仙么? 不恨! 怨么? 也不怨! 坦率来讲,春庆园绝大多数人存在的意义都在於填充陈秋不在台上的时间,说难听点就是凑人头。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能耐高到能让陈秋不可割捨的地步……包括六子…… 倒不是陈秋冷血,只是单纯的代入感不足罢了。 你是自己人,那就给你开个免伤,有什么资源培养培养,看看是不是人权卡,你是怪,那就清一清,试试强度,再看看掉落什么奖励。 对於自己人,哪怕是个仓管,陈秋也不会吝嗇,可你偏偏要变红名,那就做一场唄! “诸位吉祥,吉祥!” 一位身著大褂,带著圆框玳瑁眼镜的艺人,抱著拳陪著笑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吆喝著: “大傢伙儿见过荷仙儿的,没见过荷仙儿滋水儿的吧!哈哈哈哈哈!” 台上人衝著观眾陪著笑,將疏漏含糊过去,小荷仙醒过神来,一脸通红的逃入后台,一个没注意,还绊了一跤,跌了个跟头,自顾自的哭出声来。 被撂在台上的弦师,终於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不紧不慢的起身作了个揖,上前几步搀起小荷仙,將她挡在身后,护著下了后台。 “呦呵,瞧,还叫呢,哈哈哈哈!” 台下看客们见到这一幕哪里肯饶? 纷纷闹著起鬨,叫嚷让小荷仙出来表演滋水,吵嚷声中,陈秋脸上温和已然散去,厌恶之情不假於色。 他从不避讳涉及下三路的包袱,但极其反感拿人下三路砸掛抓哏。 包袱是提前安排的,合不合適的事先有个讲法,但拿人砸掛,那就是纯纯的侮辱人了。 再者说,人对刺激的閾值会隨著刺激程度不断提高而提高,后世因为净化舞台,不让这样演,所以偶尔有个荤的脏的,包袱会特別响。 但在这年代,敢拿下三路当刺激手段,终归免不了黄暴走一遭。 可荤活儿是撑不起一个园子的! 且不说要跟街面上演荤活儿的竞爭,就问问有几个看毛片不快进、不冲的?有几个冲完了还会继续看的? 你都贤者模式了,台上演什么调动你的情绪? 你来了,看几分钟没劲,来了看几分钟没劲,你还继续来么?又不是没有妓馆。 为了留住人,人越少,台上便越露骨,当有一天,台上艺人比台下看客们还多的时候,看客们受得了么? 谁好意思一个人坐网吧大厅看毛片的?还公放…… “包子有肉褶里藏,毳毛锁住状元郎, 玉门关外刀枪对,舌战群贤~『啪!』唇齿忙!” 『果然!』 一首定场诗念罢,陈秋便已摸清了合春园的脉,不仅探出了他们的节目路数,便连他们发展规划都推了个八九不离十。 靠著刺激吸引观眾,营造繁荣景象,再借著繁荣景象去挖真正有能耐的人,靠著有能耐的人把场子名声打出去,最后凭藉这个名声打通上层堂会市场。 这个路径,典型的黑道洗白手段,这个眼爷,也终究不是作艺的人。 “唉,道不同啊,走吧!” 抖了抖长衫下摆,陈秋起身,衝著台上上场门帘后偷眼观瞧的眼爷拱了拱手,轻道了一声『辛苦』,隨即叫上六子等人,扭头向外走去。 春庆园的艺人们都是听了陈秋放出的消息隨著来的,陈秋一走,他们也没了逗留的兴致,跟著离去。 一人两人,八人十人…… 艺人相互间大多打过交道,多有相识,见別的同行走了,只以为有什么要事,自然也待不住,相继跟隨。 三十五十、六十八十,原本满登登的园子眨眼间便空了近半。 “眼爷,咱这……” 上场门帘后,眼爷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候在身后的小廝,又看了看后台正啜泣的小荷仙,扯出一抹笑意。 “呵呵,下马威啊,这是衝著眼爷我来的,好!好! 没事儿,日子还长著呢,咱走著瞧!” 合春园门外,正跟一眾艺人们寒暄的陈秋,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一眼合春园的招牌,眉梢微扬。 长么? 第三十九章 一发破的 深夜,一身酒气的眼爷轻闭双眼,身形隨著洋车的顛簸上下起伏著,本就燎旺的心火在酒精的催扰下,越发难治。 “稳当点!” 夜路不平,恰巧灯笼又坏了,目难视物,车夫也只能尽力的攥紧把杆,多加小心,一边连声赔著不是。 所幸终点已近,脚下平生气力,阔著迈了几步,旋即缓缓稳住车身。 “客爷,到了,脚下经心,劳您三毛!” 眼爷隨手掏出五毛钱,往车夫处一扔。“五毛,甭找了!” 车夫闻言赶忙屈身道谢,弯腰地上摸索著寻钱,眼爷漫不经心的下了车。 “翠娥也没点个灯,黑咕隆咚的!” 蛐蛐声、蝉声此起彼伏,间或一声驴叫,倏起忽落,惊得婴孩哭、妇人哄,不得安生。 眼爷沿著熟悉的胡同,向著顶头院子走著,熟悉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步三摇,心绪稍有舒缓。 他天生记性好,这条路哪里存水,哪里泛滑,他闭著眼都能走…… 突然~ 眼爷脚下一个不稳,滑了一跤,还没等起身,整个人便直直的僵在那里,一股冷汗顺流而下。 不对!新脚印! 有人在这儿滑了一跤! 他家是死胡同最顶头,脚印却有进没出! 狗叫声也没响! 眼爷下意识朝家看了一眼,接著一个转身,扭头便跑。 胡同口,一只手臂突的伸出,好似本就该在那里,正正顶在眼爷的胸口,直將其截停了下来。 “眼爷是吧,家在这儿,您要跑去哪啊?” “弟兄身上有花(钱),右扇儿里掛零(右边口袋有十来块),家里缸底儿还压著七棵草(七百)……” 眼爷闭著眼,举著双手示意无害,嘴巴快而不乱的说著: “兄弟掌著个杂耍攒子,开张没蔓儿,进项浅,帐头上两票掛零(两百来块),帐篇子在后场佛龕抽匣里臥著,就俩伙计顶著,簧(钥匙)在兄弟怀里! 诸位瓢把子高来高去,兄弟眼拙,不敢照瓢儿(看你们脸),这点儿花是小的孝敬诸位的,绝无半句水词儿(怨言),只求诸位高抬贵手,留兄弟家小一条草芽儿,兄弟先谢过!” 眼爷说著,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喊话人也不吭声,上前搜了身,也不沾钱,只把眼爷防身的火器和短刃搜了去。 眼见来人连钱都不拿,眼爷的心凉了,嘴上不断强调著自愿奉上钱財,只求一命的话,身体却已瘫软,被人架著,拖也似的回到家中。 眼爷发家也算有些时日,宅院置过四处,这一处距离合春园不远,早就办了,但真正常住也才將將月余。 眼爷早年娶妻,育有独子,但早年因江湖喋血而亡,儿子死后,他与妻子也生了怨,不一起住。 隨著住的妇人翠娥是眼爷的儿媳,还有一个不大点儿的幼童,很受眼爷偏疼。 家不算大,但妇人有老妈子帮衬著,打理的很周到,眼爷平日里交际回来晚了,家门口总会支一盏灯,桌上备好酸汤以醒酒。 今日未曾点灯,但酸汤仍旧备著,小妇人怀中紧抱著仍牙牙学语的幼童,捂著他的耳朵,坐在餐桌旁,低著头,望著凉透了的酸汤,默默流泪,不敢做声。 “二爷,人回来了!” 院子里,六子和几个撂跤的师兄弟或站或坐,一人手里一块西瓜,畅快的朵颐著,杨立安在门荫处猫著,门神似的守著。 园子里的一些艺人也自告奋勇,跟了过来,此时一个个靠著墙站著,一双双眼睛直往眼爷身上戳。 唯有陈秋,正堂大开,登堂入室,坐在眼爷待客时坐的正座,瀏览著几个月前的《新青年》月刊。听闻眼爷到了,合上杂誌,望向来人,和煦的打了个招呼。 “眼爷,深夜登门拜访,承蒙令媳接待,叨扰了!” 眼爷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睁开双眼,怒色一闪即逝,转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诸位高尊,不知道有哪里冒犯的地方,在下先赔个不是,但有所请,绝不含糊,只求各位高抬贵手,我家中存有七百大洋,也甘愿奉给各位,打些酒喝……” “眼爷不用如此,我踩了你一个来月,但凡想玩绝的,你燕郊的髮妻、此处的儿媳孩子,隔壁的侄子侄媳妇,一个都跑不了!” 陈秋说著,手枪拍在桌上,推到了一边,动静不大,但掷地有声。 院落里,除了后知后觉的六子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决定直捣黄龙的时候,拿出『黄龙』的详细地图,详细到连养在隔壁老妈子家的两条狗都不漏过的…… 倒是眼爷听闻此言,说不出是羞是怒,看了一眼推到自己身前,触手可及的枪,不敢抢夺,但语气却硬了一些。 “哦?那不知陈班主深夜到访,有何指教啊?” “没什么指教!”陈秋坦诚的摇头道:“虽然你也弄了个园子,但你我实算不得同行! 我们吃的是『素』饭,你吃的是『腥』饭,按理说,道不同本不相为谋,各自相安,四九城这么大,容得下你我两家,可你偏上门要绝我们的路,没辙! 我们小门小户的也只能上门给您提个醒……” “哦?陈班主是要威胁老朽了?” “知道自己年岁大了就別这么大火气。” 陈秋平淡的道:“提醒也好,威胁也罢,你怎么觉得都隨你。 这一个月以来,你或收买、或笼络我场子里的艺人,我都没有做声,不是陈某怯懦,只是阁下举止尚在规矩之內。 同理,我今日登门,也不是因为我彻底盘清了你的底细,而是因为阁下犯了咱的规矩! 眼爷您是前辈,江湖路数比我们要深,你那些割手指,剌耳朵之类的青皮手段我们不懂,你来我往的掌握不好度,我们只会你绝我命,我灭你门!” 陈秋手指往桌上用力一戳,借著站起身,抖了抖青色的长衫下摆。 “你最大的靠山,警备部的副官,听个参谋说他因逢换届自顾不暇,你傍上的那个和尚,我给他牵了几单佛事,各个都是大户人家。” 听到这里,眼爷的一双老眼瞪得通红,不单是自己的背景被扒了个乾净,更是因为陈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触到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所在。 他闯荡了大半辈子,钱也赚了,威风也享了,如今老了,拼不动了,花钱砸这么一个园子,其实不为扩什么生意,只是为了求个登堂入室而已。 陈秋一个臭说相声的出身,半大点儿年岁,江湖上人见了都尊一声陈班主,陈小爷,不就是仰仗著春庆园的声名么? 他也可以开园子,他也可以当班主,只求个体面,只求那些高来高去的关係,见到他时客客气气的喊一声金老板,而非金眼三,他有什么错…… “你手下四十来號弟兄,八个心腹,都有家小,剩下三十来个,虽有一半儿未娶妻生子,但没一个像陈某这般,无亲无故没有牵掛的! 他们的住处我没踩全,只踩了包括你心腹在內的十来个人而已!” 陈秋说著,从杂誌中抽出一张纸,递到桌上。 眼看著眼爷由惧转怒,由怒转嫉,再变得如今一副衰悴相,陈秋也失了继续威逼的心思,朗声既是对著眼爷,也是对著院中一眾同仁道: “作为春庆园当班的,我们欢迎一切同行同道的切磋斗艺,技不如人,陈某认服。 若有砸钱挖人的也没关係,艺人你来我往本就平常,有交流才有繁荣,有流动才是江湖,哪怕功成不在我,陈某也甘愿。 但非要玩些个阴私手段,以命搏命的话,那就祝愿尊驾要么没有在乎的人,能把家眷都藏住,让咱一辈子都找不著吧! 言尽於此,眼爷自量!” 说著,陈秋转身向外走去,刚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也不回头,只是轻声提醒道: “对了,眼爷,你那个私生子,也帮您找到了,刚才那张纸上就是地址,有空多去看看……” 言罢,不再理会身后震颤的眼爷,阔步迈出院门。 六子老杨紧隨其后,壮汉们整齐的跟上,艺人们也挺著胸与有荣焉,一同向著胡同外走著。 周围院落也陆陆续续有人现出,跟上队伍,押住的护院、老妈子也隨之释放,向著眼爷家跑去。 推开院门,只见眼爷孤零零的站在堂中,颤抖著伸出手,微微一顿,略过纸张,一把攥住陈秋遗下的火器,猛地抬手冲天一枪。 “嘭!” 夜,寂静无声! 第四十章 因果有报 艺人们的聚餐是最热闹的,个顶个的身怀绝技,借著三分酒兴,可比寻常堂会要热闹的多。 大伙推杯换盏,聊著笑著,陈秋端著茶杯,以茶代酒,一桌桌的答谢,六子和老杨顾不得吃喝,带著招子来回张罗,生怕怠慢了客人。 说是客人,倒也不多。 陈秋没打算把眼爷逼到绝路,因而没有大排宴宴,只新丰楼摆了几桌,宴请昨夜同行的弟兄和合春园里一道离去的同仁们。 “小弟饮不得酒,只能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万望各位见谅,多谢各位不远前来站台,我和六子小哥俩才侥倖护住幌子……” “嗨,陈老板太客气了!” “就是,昨儿个的事儿我们可是听说了,陈老板大发神威,一举压服金眼三……” “唉,传言夸大了,小弟也是仰仗诸位声势,才有跟那位眼爷爭个一二的底气,诸位吃好喝好……” 面对大伙的夸耀,陈秋姿態放的很低,一点儿没有张扬声势的意思,一来二去,大伙的心里也都有了底。 『这是个说软话,做硬事儿的主,跟眼爷不是一路货色!』 一时间,大伙愈发热络了起来。 老话讲:寧带千军万马,不带什样杂耍,但凡出头的艺人,哪个没经歷过同行同业的坑害?又有哪个不是人精? 眼爷固然可恨,可谁又能保证陈秋不是另一个眼爷呢? 陈秋也明白其中道理,所以耗著心力,一个个的交际,直到宾朋散尽,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一番宴饮,直比他学艺半个月还累。 六子和老杨也累的不轻,一人端碗打滷面,囫圇的吃著。 “伙计,这事儿,就算了结了?” “谁知道呢?不用,你吃!我现在没胃口!” 陈秋瘫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推开徒弟端来的面,继续道: “但起码能安生一段时间。 昨儿我故意放的那把枪,他从头到尾都没敢拿,能看得出来,他已经没有跟人拼命的胆气了!” “还胆气?任谁被二爷您来这么一下子都得尿裤!连私生子都能给你找出来,这神鬼莫测的手段,谁经得起啊?” 杨立安嘴里裹著面,还不忘竖起拇指夸讚著,陈秋闻言自嘲道: “嗨,哪那么些神道? 私生子这纯粹是碰巧了。 早先踩那个眼爷的时候,撞见他侄子给他老伴儿送嚼穀。我想著看看他家里头什么情况,正巧碰见有人来闹,嚷嚷说她是眼爷养的外宅,儿子已经生了,跑家里来是打著要说法,看意思不是头回来了。 而且啊,我估摸那个眼爷还不知道这回事儿,告诉他这个消息,也是为了给他找点事儿干。 就算他知道这事儿,咱也点明了咱能一桿子打他老巢去,再怎么也能让他投鼠忌器,清醒清醒……” “头什么气。” “没什么,说你气派,把人家镇住了!” “那是,当时我两眼就那么一瞪,那眼爷整个人立时两股战战,体似筛糠……” 六子一口面,一口蒜,就著酒吹著牛,却不想,他口中两股战战的金眼三,此时竟真的体似筛糠。 金家老宅在近郊的县里,县里有座寺院,金家便在寺院东边不远,家里原靠卖香烛黄纸为生,直到出了个金眼三。 说是金家老宅,但金眼三自长子死后,便没在这里住过,只有他髮妻和一个老妈子守著。 家里院子不小,但整一个灵堂模样,放眼望去,不见丁点鲜亮顏色,便连院中的树都掛著白布,风吹日晒之下泛著脏污朽烂。 树左侧是一角耕田,本是作农家种个时蔬葱韭用的,已不知荒废了多久,长著各样杂草,零星掛著残损的纸钱。 右侧四间瓦房,两间堆满了各式祭奠用物,另外两间里外连在一起,里屋盘有炕,炕头乱七八糟的堆满了衣裳被子,日用杂物,发霉腐败,虫鼠叮蛀,异味冲鼻。 外屋便是亡子的灵堂。屋子最当央一张条案,上摆著儿子的灵位,一点儿灰尘都没有,还泛著润光,牌位前立著一尊陶製的三脚圆炉,香炉旁放著一本摺痕很重的地藏经。 条案前一个乌盆,盆里纸灰堆的满满的,盆旁一只矮凳,一根火钳,一个老妇人寂寂的坐在那里,丝丝白髮贴服的很齐整,是打理过得。 “来娣,来娣……”屋外,金眼三闯进院来,仓皇的呼喊著。 来娣喊的不是髮妻,而是招来的老妈子,自儿子死后,他便几乎没跟妻子有过任何交流,此时哪怕来寻私生子,也没例外。 “人呢?出来!” 自收到陈秋给的地址,眼爷的心便隨著飞了,陈秋猜的没错,眼爷確实不晓得自己还有个私生子这回事。 他除了扫祭会回趟家,平日里极少回来,家里的照顾也都是侄子在跑,侄子没说的事,他便也不知道。 “来娣呢,来娣怎么不回话?”金眼三的语气很冲,他一早便去了外宅家,结果扑了个空,左右问了问才知道,他外宅前儿个就出门了,一直没有回来。 他一路找,一路问,直到找到自己家里,心也焦躁到极点。 眼爷推门而入,只见妻子烧著纸钱,温柔的笑著,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屋里的陈设与儿子死那年没有任何不同,时间把这间屋子忘了。 眼爷动了动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就那么呆呆的站著。 “眼爷,没有!” “东边也没有!” 屋子外边,一个个伙计寻人归来,向眼爷匯报著。 “屋里呢!”仿佛是知道眼爷要找什么,妻子温柔的说道:“去看看,看看!” 妻子的话,让眼爷的心坠入谷底,他一脚迈出,软倒在地,不顾小廝们的搀扶,就这么软著爬到了里屋。 门帘掀开,苍蝇乌央一声,飞个满天,糊了人一脸腐臭味。 金眼三早知道的…… 在外宅连日未归的时候,在一路找人找不到的时候,在进院闻到第一股臭味的时候,在许多年前,与妻子一同坑蒙拐骗、心狠手辣的时候…… 他早知道的,只是不愿相信…… 他不愿相信一帮子下九流的艺人敢跟自己叫板;不愿相信一帮小年轻丝毫不讲江湖规矩,直接打上门来;不愿相信別人敢跟他拼命;更不愿相信別人敢拼命,自己却已失了胆气。 直到进屋前,他都还在欺骗自己,可他的妻子已经懒得骗他了…… “星星落在小河桥,新芽折断旧藤梢,红绳缠,陶碗掉,睡吧睡吧乖宝宝……” 母亲笑了,笑的温柔,笑的畅快! 第四十一章 不翻头 自那日过去已七日有余,春庆园也开了业,再没有青皮上门找茬。 至於合春园,托那一日满座盛况的福,结结实实的热闹了一把,但没有足够的底蕴支撑,每况愈下的客座,仍旧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大难题。 外加街面上流传的关於眼爷遭遇的或真或假的流言,惹得人心动盪不安,偏生本该作为定海神针的眼爷一直未曾露面,使得合春园愈发的合不起来了。 “二爷!二爷!退啦!” 春庆园后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老杨声音由远及近的往里闯,那声音惹得后台人人瞩目,纷纷望向陈秋,紧张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正喝茶印场的陈秋,顾不得许多,赶忙后门拦住了老杨,招呼其他人继续准备演出,扯著他去了厕所旁的角落。 “怎么回事?谁又要退?” 陈秋只以为又有人要走,还盘算著今儿个的演出是否需要调整,却听见身旁老杨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是咱,是合春园,那个金眼三,他退了! 他托人来递了句话,想跟咱按行当的规矩斗一场,他无论输贏,都就此金盆洗手,合春园今后由他侄子挑班,他这是彻底被咱们打服了!” 陈秋闻言眉梢先是一松,紧接著又是一皱,心里盘算著有空了再去眼爷家探探情况,嘴上问道: “他侄子的江湖路数您有耳闻么?” “嗨,您放心,已经打听了,单纯的街面上的人物,就是个打家,有点小心思,但不多!” 陈秋闻言点了点头,老杨的说法与他之前了解到的差不离,心下这才宽了些许,没再深聊,转而扭头衝著看似准备演出,实则竖著耳朵偷听的艺人们朗声道: “弟兄们,合春园的眼爷想跟咱再斗一场,这回是按行当的规矩来,不使盘外招,只登台斗艺,这一番儿咱是彻底的翻过去了!” 陈秋此言一出,后台立时掀起一阵雀跃。 这段时日,眼爷確实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倒不是说生意上如何,纯粹是那不讲理的青皮手段。 春庆园里的一眾艺人们,哪个没被眼爷挖过?又有哪个没见识过眼爷那一手大洋,一手流氓的架势? 能留下的,都是奔著陈秋这个人去的,相信陈秋有解决问题的手段,哪怕最后解决不了,也绝不会亏待了大伙。 这不,眼爷服软了,他们胜了一筹!该著他们享受雨后彩虹的时候了! 陈秋脸上掛著和煦的笑意,心中不停的思忖著接下来形势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而六子,早在陈秋话音落下的时候便已冲了出去,想去探探合春园的现状。 可没成想,刚跑到街口,便见合春园的领班领著几个艺人,在他们园子门口,仿著陈秋当初的样子演出揽客。 见到这一幕,六子哪还有旁的心思,赶忙跑回自家后台,气急的说道: “嘿……对门的人,他们已经开始了,正在他们门口街面上演呢,这是学咱们当初打地啊!” 眾人听到这话,纷纷止住喜意,齐刷刷的看向了陈秋,却见陈秋只是摇头笑了笑,丝毫没有掛怀之意。 歷经了眼爷那一番,大伙明显把陈秋当成了主心骨,主心骨不乱,大伙便也稳得住。 “咱曲艺的玩意,从街面上走到园子里,可不只是换个地头那么简单,从內容到形式都得调整,要是跟街面上一样,人家凭什么买票进园子呢? 再者说,就算他们摸清了园子演出的路数,跟咱打对台,真刀真枪的咱又怕过谁? 此一役,咱园子上下確有动盪,但名声也结结实实的打了出去,咱用歪的法子迈过了坎儿,但他能不能作为咱的垫脚石,咱能不能踩得稳,终归还得看咱弟兄们正经的手段! 六哥!” 陈秋声音清亮,走到条案前,『颯』的铺开红纸,提笔蘸墨,刷刷点点写下几行大字。 “这个月,咱哥俩连著演,一场不翻头(重复),有没有把握?” 六子闻言,心中豪情也被激了起来,想他如今也算得上相声门一方举足轻重的人物,手中的活儿个顶个的响,区区一个月不翻头又算得了什么? 立时拍著胸脯保证道:“没问题,有弟兄你在,別说一个月,俩月我都敢上!” “好!那就俩月!”陈秋篤定道: “单的,我再开一本新书,写的是《射鵰》的后传。 柳活儿的话也开新的,正巧我把王杰魁的《包公案》编成了怯大鼓,长篇大套的唱上俩月没问题。 至於快板书,我这儿也有套《杨家將》,师哥你们可以掂对掂对……” 陈秋一边说,一边写,每每提起作艺,他的意气,总比寻常要高昂几分。 热血是最容易相互感染的,在陈秋的带动之下,其他艺人们也燃了起来。 “小事儿,另外我这儿还攒著四个新活儿,劳您帮著把把!” “成!” “我这儿也有新玩意儿,新编的一套《十三案》,还算拿得出手,劳班主帮著掌掌眼!” “没问题!” “我有个《反西厢》,凑趣的,张生鶯鶯、红娘夫人人物全都反著来,您帮著看能不能登台?” “好说!” 大傢伙儿谁也不甘示弱,纷纷將自己压箱底的手艺倒腾了出来,陈秋则是来者不拒,敢报名他就敢写。 他有信心,哪怕是他们的玩意儿一塌糊涂,他也能將其改到足以登台亮相的地步。 “招子,这张水牌子,贴到外边,告诉外边候场的看客们,打今儿起,我们春庆园的活儿,不翻头!!!” “听说了么?春庆园的六陈要连著俩月不翻头!” “誒呦,孤陋寡闻了您,都已经演了一个礼拜了。” “是真的么?” “嗨,您还別小瞧,有人给记著吶,每天都有新玩意儿,尤其是六陈二位,连著七天,每天三四个段子,愣是没翻过一回。 而且人家还不糊弄,不整那些《树没叶》、《羊上树》之类的鸡贼玩意儿,都是实在货,哪怕是老段子也都给换了新瓤子才上桌!” “怨不得人家春庆园敢收票钱呢,有能耐,还实诚,肯卖力气,这票钱咱花著也舒坦。” “可不是吗!咱不是那抠搜的人,架不住有人拿咱当冤大头糊弄!” “您是说合春园?” “还能有谁? 地方挺大,可不正干,街面上白著听得玩意,搬园子里糊弄人来了,四毛钱的票,还得掏两毛钱的茶钱,就他妈那破茶,喝著都倒牙!” “嘿呦,还合春园吶,人家改荤场啦!” “什么?嘛时候改的?” “就前儿个,牌子都贴出来了,那唱曲儿的姑娘穿的那叫一个嘿……听说昨儿台上哭著唱的……” “誒呦,那得去瞧瞧去!” “走走走,瞧个新鲜去!” 饭庄的雅间,一位身穿长袍马褂的富態男人,理了理擦过桂花油的分头,伏著身子,从门口小跑著回来。 “二位小爷,打探清楚了,两家杂耍园子打对台呢,不是什么大事!” 饭庄的雅间里,两个小年轻坐在主座,一个短髮鹅蛋脸,眉宇间透著股子桀驁,另一位则要秀气许多。 瓜子的脸蛋打理的精细,顾盼之间有种雌雄莫辨的美,左手端著白瓷小碗,右手兰花指捏著羹匙,轻轻搅动著,不禁让人联想到素手调羹汤。 但这文雅氛围,在听到来人的话时,立时破坏殆尽,猛地抬起头,一股子英气透体而出。 “杂耍园子?那经理,是春庆园么?” 那经理闻言一愣,仿佛是在诧异面前两位小角儿怎么会知道街面上的閒杂流言,但还是点了点头,諂媚恭维道: “誒呦,怨不得您二位能成角儿呢,这儿耳功就不一般,没错,就是那个叫陈……陈什么华的杂耍班子……” “陈子华!” 秀气青年激动的站了起来,顶的桌碗一阵哐啷响。“小楼,听见了么,是师哥的园子!” 段小楼听著师弟激动的叫嚷声,心中升起一阵不耐烦:“都逐出门了,还师哥呢!再者说,人家现在叫陈子华,杂耍头子,搭理你么?” “就是师哥!”程蝶衣固执的道:“师哥当初是替我顶的祸,被我连累的,我求师父来著,我看的出来,师父虽然没说,但也后悔的,就是师哥!” 一旁,那经理听得有些糊涂又有些熟悉,看著自己伺候的两位小角儿,试探的问道: “敢问,您说的师哥是……” 不待程蝶衣开口,略显烦躁的段小楼便已插话道: “嘿呦,那经理贵人多忘事啊,可不就是当初张太监府上放话赶绝的进步人士——陈秋陈子华嘛!” “誒呦!” 第四十二章 鲜花著锦 喜福成的旧事陈秋无从得知,也无暇关注。 自匯演开始那日起,他整个人便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態,整日里不是排活儿改活儿便是登台演出。 偶尔有个閒暇,便会去找李兄去开个荤,听著他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有时还会请他来园子看看,展展自己在台上的风采。 托眼爷的福,平为春庆园添了几分传奇色彩的同时,也让两个园子对台较劲的消息传遍了街面。 人都是好凑热闹的,今天看看合春园,明天看看春庆园,街头巷尾评点一番,便是所谓的谈资。 而这场热闹,也让合春园的命运开启了倍速,短短二十三天的功夫,刚起了高楼,还未来得及宴宾客,便塌了,一切宛如陈秋预想的那样。 事后那位眼爷的侄子倒也来找过几回麻烦,但他毕竟不是眼爷,一缺少官面上的背景,二来手里的利益笼络不住下面的人。於是乎,很快便树倒猢猻散,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的下场。 这些没有影响到陈秋,只他变得愈发的忙了。 艺人们演出、走江湖的拜码头,老合们交流问艺,调停道上矛盾爭端,此番种种,儼然將其当成了京城一路长春会的行首。 借著这股子势头,六子得以將姐姐菊仙从花满楼赎了出来,陈秋帮著料理掉背后的麻烦,又將其安置在了园子里,平日里负责打理后台閒杂,採买个吃喝日杂什么的。 六子放下了心结,人也洒脱了不少,在菊仙的帮衬下,寻了一个踏实本分的媳妇成了家。 只可惜,六子野惯了的性子,媳妇也降不住,哪怕成了家,整日里还是和弟兄们吃喝耍闹,跟个野鸟似的,撒出去便不见回来。 春庆园一天比一天兴旺,大伙也一天比一天忙。 六子和陈秋拆伙了,为了让陈秋专注台上,六子接过了春庆园及长春会大部分繁杂事务。 被事务所累的他,距离舞台也越来越远,所幸他本身对艺术成就没什么执著,於是乾脆收了几个徒弟,退出了舞台。 杨立安也很忙,陈秋成了一路长春会首,傍著陈秋的他也成了四九城数一数二的艺人经理,虽没有大牌梨园班社经励科的层次高,但胜在路子广,三教九流的全都打的上交道。 邓老板也忙,合春园倒台的时候,邓老板趁机將那座著名的戏楼盘了下来,在陈秋的规划下,两处园子做了个分流,一边演文活儿,一边演武活儿,自家跟自家打擂台,儼然成了四九城一道景,好不热闹。 热闹之余,邓老板却好似又有了些別的营生,每日里早出晚归,偶尔露个面,也是拉著陈秋窃窃私语一番,让人很是纳闷。 时间在专注中加速,生命在投入中沉淀,每个人的际遇,都是未写就的传奇。 “你的推测是对的,老蒋確实靠不住。” 院落里,一尊炭炉生在枣树下,炉子上架著一扇铁网,网上坐著一个陶壶,壶旁烤了两个土豆,几块红薯。 邓老板坐在炉旁,借著丝丝暖意,点了只旱菸发著呆,一旁,陈秋坐在躺椅上,鼓捣著不知是谁送来的茶叶,捏出一撮,投进陶壶里。 一九二四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冷一些。 “没办法,老蒋就是买办阶级的代言人,他与咱们在阶级立场方面有著不可调和的矛盾,必然会產生激烈的斗爭。 唉,不提他了,你们这边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 “亏了你当初的提醒,我这边没公开,还能保住一条暗线,我现在就是保持静默,儘可能多的救一些人,筹措一些物资,恐怕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要面临严峻的形势了!” “钱还凑手么?”陈秋为邓老板添了一杯茶。 邓老板沉默不语,陈秋见状心里有了数,直接从早就备在手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叠匯票,乾脆的递给邓老板。 “这有一万六千三,你且拿著。” 邓老板接过匯票,沉默不语,陈秋没有在意,捧著茶,啜饮了一口。 “我知道不到最紧张的时候你不会向我开口,但咱这么多年的关係在这儿,你加入组织还是我给你牵的线,而且现在也不是客气的时候,差多少,你说个数!” “唉,问题就是不知道差多少啊……” 邓老板一口將烟吸了个乾净,使劲儿的碾在当做菸灰缸使的碟子里,一口长雾狠狠喷出。 “物资採买是小事,救人和运输才是问题,街面上的消息您比我清楚,所有的口子都收紧了,现在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费大力气上下打点,短期还行,长期的话怎么也顶不住。” “那你的想法呢?” “唉~钱,还得是钱啊……”邓老板靠在椅背上哀嘆著,心里不断盘算著从哪里还能再筹出一笔钱来。 “嘿,开门儿嘿,看看你六哥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六子大声吆喝著,带著一帮人大包小包的闯了进来。 “呦呵,老邓也在,稀客呀,正好別走,一块儿喝点,我订了只烤全羊,还叫了桌同和居的席面,一会儿送来!” 来到院里,六子直接反客为主,熟悉的指挥著徒弟们在院子里张罗著,菊仙和伢子姐紧隨其后,一人挎著一笸箩馒头,去了厨房,老杨则是坠在最后,抱著一罈子甜酒,倚著门口张望著。 招子学艺有成后,陈秋便为其取了个陈宝泰的艺名,许他登台演出,现如今儼然成为了春庆园的一代新秀。 又因为师父江湖上陈长春,陈二爷的尊称,因而有著小二爷,小长春的雅號。 徒弟自登台后,陈秋便为他置办了一处宅院搬了出去,而陈秋自己家便彻底空了下来,平日里除了伢子姐每日打扫,菊仙时常送些吃食外,再无旁人。 六子知道陈秋的性子,本身就有些冷僻,怕他自己一个人彻底过独了,时不时的会过来叨扰一番,要么带著朋友,要么带著徒弟。 时间一长,陈秋家乾脆成了朋友们平日里聚会的根据地,隔三差五的便来一帮人,带一堆吃的喝的一块儿聚会聚会。 陈秋对此也不反感,反正他有事的时候自顾自的忙,朋友们便自己玩儿自己的,也不会去打扰,吃喝完了也会指使一帮徒弟帮著收拾,很是省心。 “老杨!老杨!过来一下!” 听见陈秋的吆喝,杨立安隨手將酒罈子递给一个徒弟,拎起一条板凳,凑近前来討了杯茶喝。 “这什么茶?” “我也不知道,別人送的,说是不错,你尝尝?” 『吸溜~』“確实不错,普洱,不过不陈,最好再放放,放个三五年,滋味又不一样!” 陈秋闻言也不在意,隨手从身旁矮架上取过一个青瓷罈子,递了过去。 “隨后你拿走吧,我不好这个。” “成!”老杨也不客气,接过茶叶放到一边。“回头我给你拿点儿铁观音来,极品的红心歪尾桃,香味特別浓!” 陈秋摆了摆手:“那个再说,我是想问一下最近接下的堂会,如果都排下来的话,大概多少钱?” 陈秋的话问的老杨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看一旁的邓老板,没有多问,默默的算了起来。 “要是都接下来,不算赏钱,满打满算能拿个一千五,要是赏钱全算上,估计能到两千三四,但这是按多了算的,没算打点,也没算破份,要算上这些,估么著也就八百左右……” 老杨一边算著,一边看著邓老板的脸色,见他紧锁的眉头迟迟没有鬆动,乾脆仰起头,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老底儿,扭头问道: “老邓,你这儿缺口多少,我这儿能挤出个三五千出来。” 听见老杨的话,邓老板心中的鬱结舒展了几分,强鬆开眉头,扯出一抹笑容。 “谢了老杨,长期的事情,三五千能撑一段时间……” 老杨一听这话,也蔫儿了。“那没辙,急用的话大伙儿支应一下不叫事,但要长期的话,曲艺盘子就这么大,咱已经吃到头了,进项多少看的已经不是咱了。” “那戏曲呢?” “什么?” 陈秋靠坐在椅背上,闭著双眼,摇椅缓缓摇晃,声音縹緲的好似隔著一个世界。 “我是说,如果唱戏的话,盘子够不够大,咱进项会不会多?” 陈秋的声音很轻,但却像是陨石一般,一个个的砸进杨立安的心里,震起惊涛骇浪。 经年的理想仿佛就在眼前,让他整个人立马坐直身子,憋著通红的脸色,热切道: “唱戏的话,看您!” “怎么讲?” “梨园行的盘子比曲艺行大的多的多,您有多大能耐,我就有把握给您撕多大的盘子!” “当真?” 杨立安的脸色越来越红,简直能溢出血来。 “当真,若是不成,我磕死在您面前!” “呼~我信你!另外……”陈秋缓缓睁开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白雾沿著寒气飘出很远很远。 “不知道杨经理您这边,能否帮我扯起一个戏班?” “五天!” 『叮铃哐啷!』老杨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掀翻的桌椅,顾不得打碎的青瓷罈子,顾不得院落里眾人惊诧的目光,青筋外露的保证著。 “五天凑不齐一套班子,我杨振提头来见!” 第四十三章 开班·登台 春庆园的掌班人,曲艺行当公认的百宝库,江淮以北广闻其名的长春会行首,陈秋陈长春,要唱戏了! 还不是曲艺台上隨意的学唱两句,而是正儿八经的扮上妆,置齐场面,文武庄谐一应俱全的登台唱戏,这可是个大新闻! 凭陈秋的嗓子以及他对各种曲艺的掌握程度,没人怀疑陈秋是否会唱戏,只有人好奇陈秋为什么不唱戏,就好像好奇陈秋为什么要唱戏一样。 关金髮不好奇陈秋为什么会唱戏,打从得知张太监府倒台的那一天起,他便一直希望听到陈秋唱戏的消息,尤其是在自己两个徒弟唱出名堂之后。 最好是加入了一个三流班社,到处奔波却无所成,认识到唱戏的不容易,在得知自己的师兄弟都唱出名堂后,登门求情。而他定会比藺相如更加的大度,原谅徒弟的一切,师徒上演一出『將相和』,成就一段梨园行的佳话…… 今天,在陈秋离开的第八年,他终於等到了这个消息,只是这个情景和他往日设想的有些许差別。 今日的春庆戏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这座两度焚毁,几经易手的戏楼,终於再次迎来了锣鼓场面的喧嚷声。 “大傢伙儿都注意了,无论前台后台,凡是有火的地方,必须留人,你就给我死盯在原地,什么时候火熄了,什么时候走人! 灭火的水缸、沙土,都检查一下是不是齐备的! 誒,那个谁,直走到头旮旯里隔了个厕所,撒尿往那儿去,门关上窗扇打开,味儿不会往屋里返!” 后台,六子熟练地张罗著,陈秋坐在妆檯前,对著镜子,一笔一笔沉静地勾画著。 老杨带著锣鼓场面一场一场的走著戏,其他演员则围成一圈,就著简易的锣鼓经做著最后的响排,每个人的心里都既紧张又振奋。 只因为他们要演的开班大戏是一出新戏,一出梨园行当自诞生以来,少有人演过的戏。 遥想一个月前,老杨四处拉人,总算在五天时间,凑齐了一套班底,而在大伙凑在一起商议戏园开班大戏唱哪一出的时候,却惹出了好大的风波。 “陈老板,您的意思是咱不演老的,排这齣新戏?” “没错!” “主角儿您一个人担纲?” “没错!” “可您这戏的主角他……” “没错,就是我一个人来!” “敢问您是唱哪一工的?” “都行!” “什么叫都行!花旦么?” “能唱!” “那这武生呢?” “能唱!” “老生也成……” “对!生旦净丑,文武庄谐,但凡是戏台上有的行当,我都拿得起!” “陈老板,不是咱伙计们心窄,这戏台上的功夫真不是您相声门学唱个三两句那么简单,您要指著票一段,或者咱演义务戏串个行当討趣儿,那一切都好说。 可您这正经演出还这么唱戏,您这是拿我们梨园行的当玩笑开呢!” “陈某绝没有拿诸位耍笑的意思,还请诸位捫心自问,这齣戏写的怎么样?” “戏確实好,可您这角儿……” “既然戏好,那咱们就先排著,给诸位一些时间,也给陈某一个证明的机会,反正也损失不了什么,如何?” “可你……这……唉……行吧,但咱有话说到头里,要是您这儿不成样子,这个角儿必须得拆!” “呵,放心,陈某也不愿为了出风头而毁掉一个作品!” 一个月后,春庆戏园门口,明晃晃的水牌子上写著一行大字: 开班大戏——《花木兰》 ----------------- “花木兰,这陈长春是要唱旦角啊?” “说不准,人梅老板演的木兰从军是旦串生,陈长春要是中间拆唱的话,保不准是唱小生!” “人开班大戏,哪有从中间拆唱的,多不吉利啊?” “嘿,人家连祝融楼都不忌讳,忌讳你个拆唱?” “也是啊!” 台下,师爷披散著灰败的短髮,有一搭没一搭的打著瞌睡,隨著年近迟暮,他的精神头也一天不如一天,但在得知陈秋要登台唱戏的消息后,仍旧拉著程蝶衣,执拗的要来捧场。 师爷身旁,程蝶衣小心地伺候著,他不知道师父绝过师哥唱戏的门路,只以为师哥这些年的『自甘墮落』是因为和师父赌气。 如今看到师哥再次登台,只觉得师哥是有回心转意的意思,自然说不出的欢喜。 “小楼,你看,二哥的园子,比咱的一点儿不小!” “呵,可不是么,两场火都没烧乾净,小的了么?” “嘿,呸呸呸,不许胡说?” “嗨!”段小楼无所谓的摇了摇头,他对陈秋的怨气早就隨著他的成名而消散了,现在的陈秋於他来讲完全就是个不相干的人物。 你长春会首也好,曲艺名家也好,碍得著我梨园大角儿什么事? 至於嘴上的嘲讽,纯粹是他嘴欠好面儿,对看不上的人或者事儿总爱槓两句。 “要我说呀……” 『嗡~』『嗡~』『嗡~』 低沉!浑厚!苍凉! 旷古幽远的嗡鸣声,在眾人周身迴荡著,戏台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止住话语,木訥地望著台上,震撼到头皮发麻。 “这……这是……號角?” 没错,號角! 在这个执著用文武锣鼓经做文章的时代,陈秋直接將更为厚重宏大的响器搬上了舞台。 『咚!咚咚咚!』 当牛皮大鼓响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这与当年梅兰芳所编排的二十九场《木兰从军》完全不是一码事了。 这是新编的,独属於陈秋陈长春的《花木兰》。 征鼓与號角交辉,侧幕独坐九龙口的杨立安,猛地挥手,霎时间,锣鼓场面响作一团。 上场门处,白面花脸与武老生各率一眾打旗龙套,相继登场,分列两班,一个亮相,隨即打將起来。 台下,一眾观眾总算回过神来,纷纷期待地望向戏台。 “这是番邦和朝廷,他这是先交代背景,番邦入侵,所以可汗大点兵!” “嗯,不一样,梅老板那一番头场是木兰辞亲,是顺著木兰辞来的,他这个拆改的是顺著故事来的!” 台上,饰演番邦突厥的白面花脸手持大枪,一个旋身,挥枪下劈,手持关刀的汉將武老生横刀架住,花脸一推,老生顺势后退三步,在一眾手下的搀扶下,向著下场门退避而去。 只见台上花脸一个亮相:“眾儿郎,今番来到河东地面,扫平中原,扬鞭可待,尔等必须,奋勇杀敌,功成之后,是重重有赏啊! 巴图鲁!” “威!” “嘉峪关去者!” “呵!” 台上眾人一声应和,隨即一个圆场,隨著花脸扬鞭追將而去。 同一时间,后台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陈秋,但见他淡定的理了理衣盔的褶皱,环视一圈,点了点头,沉心静气,一个雀跃,登台亮相。 『蹦!登!仓!』 “啊?” 第四十四章 名动京华(二合一) “这是,小旦!?” 没错,陈秋的花木兰是小旦! 或者说,陈秋的花木兰,第一幕是小旦! 得益於他那独特的天赋,一副肉嗓子如同开了掛一般,无论生旦净丑,无论文武老少,哪个行当於他而言都与本工无异。 他掐得住小嗓,唱得出龙虎音,既能醇厚苍劲,又能婉转伶俐。 最关键的是他每一个行当都抓得住特色,每一个都风格分明。若不是分身乏术,他一个人登台的效果要比跟老杨拉的这套班子一块上的效果好得多得多得多! 这也是他选择花木兰这个复杂的人物形象作为开班大戏的原因。 [头一场,要花旦,我要塑造的人物形象是一个活泼好动,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小姑娘。 这一场我要凸显她的天真,这里的她越天真,最后她当窗理云鬢,对镜贴花黄,一个端庄稳重的青衣形象出来的时候,对比才越强烈!] 戏台上,陈秋一身花旦装扮,手里拿著一把小短花枪,显摆似的挥舞著,似是在练功又像是在玩耍,乌丟丟的眼睛转过来转过去,时不时的耍个花活,整个人说不出的俏皮。 “这……这是陈二爷?” “是……是吧……” “他不是……他……真会呀!” 戏园的普通看客们没人知道陈秋会唱戏,他们大都是衝著陈秋的名气来瞧热闹的。 在他们设想中,陈秋所说的唱戏,要么是一场噱头,台上穿个行头,演个笑剧,甭谈专不专业,新鲜有趣是一定的。 要么就是扮个老生花脸,凭藉他足够优秀的嗓子,唱一出经典老戏,再请来几个足够牌面的大角,一起搞个联欢。 没人怀疑陈秋会唱戏,但也没人敢相信,他能唱的这么专业,这么好,尺寸劲头分毫不差,没有一点儿荒腔走板的意思。 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臥槽, 寻常人只觉得陈秋演的有趣耐看,可台下並不只有寻常人,还有一帮慕名而来,凑趣也好,捧场也好的行內人。 而这群人,越是专业,越能看出陈秋的每一个动作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细节与设计。 看陈秋只觉得是在看神仙,直喊『臥槽!』 “嘶!你看他跳完那个碎步了么?你说他是没站稳还是故意来这么一下的?” “应该是故意的,你没见他右脚外踝那边发力撑著呢,应该是设计了的。” “嘿,你瞧,他那个手腕一边翻,短枪还顺著手腕转,应该是大拇指拨了一下……” “不对,应该是手腕关节这儿顺著托的,我以前见杂耍的这么来过!” “不对,杂耍那个我知道,那个是大枪,坠手,托一下能顺著转,他这个是短枪,轻飘的,托一下就飞出去了!” “那你说……” 台上陈秋唱著,舞著,台下眾人呆著,议论著,台上,陈秋提枪亮相。 “颯爽英姿五尺枪~”柔润清亮的声音迴荡开来,丝毫没有寻常男旦的矫揉感,好似他天生就一副女儿嗓。 “罗衣沾晨秋露凉~”只是一句,刀马旦的工架化作小旦的做派,展著衣襟诉委屈,仿佛刚才的亮相只是小孩儿穿著大人衣裳学做大人模样一般。 “中华儿女多奇志~”又是一转,天真活泼收敛一空,刚强坚韧的人物底色隱隱作现,只见『花木兰』抬手亮相,目光坚毅,声泛鏗鏘。 “不爱红装~爱武装!” “好!!!” “提气!” 霎时间,掌声雷动,却见戏台上,花木兰收起长枪,又作一副顽皮姿態,从幼弟手中抢走兵法典籍,举在高处逗弄。 直到父亲出场开言制止,才將兵法书籍还了回去,转而端了碗药,送到爹爹面前,目送爹爹艰难喝完,这才满意的叉著腰,出门洗刷药碗。 正碰上钦差来访,言说边关有战,军书点兵,木兰小心询问,得知一十二卷军书,卷卷都有父亲名姓,不由惊退三步,声带哭腔,拜別钦差。 院落里的木兰想著爹爹身患重病,自己又无长兄,胞弟尚且年幼,思来想去,不由愁上心头。 “浣华兄,您是大拿,你来评价评价,这位陈老板的木兰唱的怎么样?” 二楼一间私密的官座里,几人分坐在沙发,翘著二郎腿,饮著茶,一边看戏,一边聊著。 被唤作浣华的男子闻言回过神来,坐正身子,拊髀讚嘆道: “这位陈老板確实有名堂,还不浅,看得出,他是正经学过的。” “哦?你是说,这位鼎鼎大名的长春会首陈长春,是学戏出身不成?” “是不是自小坐科不好讲,但他一定跟过师,下过苦功夫。 行外的唱戏,或嗓子、或身段做派,未必比坐科出身的差,但一登台,总能看出一些差別,区別就在於一个字——演!” “演?怎么讲?” “唱戏唱戏,旁人听来都以为戏是唱出来的,实则不然,戏,是演出来的!无论是唱腔唱词,还是身法做派,都要为塑造人物而服务。 唱腔和唱词是否协调,身法做派和人物形象是否割裂,一场戏的人物塑造前后是否统一,这些不在於基本功牢靠与否,而在於底蕴是否丰富。 行外的入行,往往因为爱一齣戏而学一齣戏,拿处理一齣戏的方法去处理所有的戏,人物塑造的就会显得怪! 而这位陈老板则不然,他头里开场的四句定场诗是对花木兰这个人物的通盘定调,说明他这个戏是有纲的,人物变化有情理,故事伏笔有呼应,单这一点就比许多行內人都强了!” “誒,我记得你当初演花木兰的时候,出场可没这么闹腾!” “那只是对人物的处理不一样,情理上是讲得通的,我擅长青衣,这位陈老板许是擅长小旦,都是从各自的长处出发,谈不上对错。 再者说,我当初唱花木兰的时候是也存著几分卖弄技艺、拓宽戏路的心思的,想来这位陈老板也不会甘愿只扮小旦一个行当……你看,这武生不就出来了?” 进得屋门,爹爹询问起门外何人,来寻何事?木兰下意识將旨意藏在身后,谎称邻居来问爹爹身体可曾痊癒。 爹爹闻言,连声哀嘆,只觉自己身体患病,还需女儿照顾,耽误女儿说亲,倍感惭愧。 木兰听闻此言,心下已有计较,夜里木兰一身黑色武生剑衣,留书一封,毅然决然替父从军。 一路上,与卖马丑角斗智逗趣,和卖枪的武生比武相交,被卖盔甲旗靠小姐的倾慕嚇得催马奔逃,与拦路的劫匪打將一团。 进得军营,承蒙將军看中,任命花木兰做了一任偏將,率军隨將军出征。 这位『浣华兄』说的没错,陈秋选花木兰作为开场戏,其本意就是为了炫技,就是为了噱头,就是为了趁著广大梨园行当的没反应过来之前,干他个一炮而红。 没办法,陈秋非常清楚,他没有梨园行会的出身,想要在梨园行成名捞杵,要么拜师门、熬时间,要么请同行抬举。 前者是野路子入行,要费工夫,后者是票友入行,要钱或权,而这些恰恰就是他最缺的。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这种最为激烈的手段,依仗自身的能耐在最短的时间里打出最大的影响力,再凭藉长春会首这个身份阻拦下一些麻烦。 不太讲道义,但陈秋也顾不得许多了,毕竟长春会首嘛,说好听些叫做行业行首,说难听点儿就是黑道头子,一没欺男霸女,二没阴损搅闹,只凭本事呛个行,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后台,陈秋正一笔一划地勾著妆容,身旁一眾跟包赶角儿的龙套们正忙而不乱的整理著行头。 “都注意点儿,衣盔旗靠,按顺序来,枪和马鞭別挤这儿,上场门那儿候著去,髯口,髯口注意了,特製的那个,別拿差了!” 髯口,没错,就是髯口! 陈秋所编的花木兰总计四幕一十三场,横串四个行当,除却小旦、武生、青衣以外,最隆重,也是最浓墨重彩的戏码,便是这整齣戏的第三幕——老生! 一个月前…… “陈老板,您这花木兰她小旦、武生、青衣咱都好说,可您这老生他是怎么个说法?” “这齣戏里,头里的小旦和最后的青衣是一重对比,武生和老生又是一重对比,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许人间见白头,正是有了这种对比,才能体现木兰辞里『將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残酷性! 再者说,咱这么好的老生腔调和做派,不露露脸,那不觉得屈得慌嘛?” 眾人哭笑不得。“您又玩笑了,对比归对比,可这花木兰她是个女的啊,女的她长不出鬍子啊!” 陈秋闻言淡定一笑:“放心,花木兰长不出鬍子,不代表她不能带髯口,您诸位啊,就瞧好吧!” 后台,陈秋万事皆备,左手持枪,右手持鞭,闭眼静默,侧幕条,杨立安额头见汗,一双眼睛望著上场门,不敢有一丁点的分心。 春庆戏园台下,一眾观眾们,或喝茶,或閒聊,但一双双眼睛仍旧是放在台上。 无论是懂行的还是不懂行的心里都清楚,今儿这一场戏是抄著了,戏是真好,台上艺人也是真卖力气,所以大伙儿也都无比期待,期待著陈老板还能端出什么大菜来。 『三、二、一、出场!』 “什么?” 二楼官座,被唤作浣华的男子,眼见台上陈秋一身老生装扮出场亮相,惊得站了起来。 “这……这不胡来么!” 花木兰一身武老生旗靠,一手持枪,一手催马扬鞭,追赶匈奴大军。 只见花脸匈奴將领手举霸王枪,翻身一砸,花木兰抬手一架,顺势拨开,转手回劈,二人你来我往激战正酣,二人麾下也不作閒,纷纷绕著二人跑著圆场,捉对廝杀起来。 见台中花木兰一个不慎落入下风,手中长枪被挑飞一旁,正在眾人心惊之际,一个小兵捨命滚出,一声怒吼:“將军,接剑!” 言罢,竟將自己手中剑掷了过去,木兰不及言谢,抬手叼住小兵的宝剑,一记回身挑,磕飞了匈奴將领手中兵刃,霎时间,匈奴阵中一人翻出,投了一把大刀过来。 这一投,便如点燃了导火索一般,台上武器纷飞迴旋,二位主將也是廝杀激烈,手中兵器扔一把,捡一把,十八般兵器是使了个遍。 战到最后,双方阵营手中兵刃竟完全顛倒过来,所幸木兰技胜一筹,手中霸王枪挑飞了匈奴將领手中长枪,一记下压,匈奴將领劈叉投降。 木兰顺势收招,一个前纵,立在舞台当央,倒提兵刃,抬手亮相。 『仓~七台~仓~』 『啪嗒~』 四击头亮相的锣鼓点余音未止,一声异响响彻戏台,眾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身老生装扮的木兰,髯口隨著异响弹飞两步有余,露出了髯口下遮掩的小生妆…… 嗯?什么?髯口?弹飞? 花木兰带髯口本就不合情理,你如今髯口还带不稳,这他妈彻头彻尾的舞台事故,新班社开班的头天头场戏就闹这么大的笑话,这是要『名动京华』啊! 舞台下一片噤声,擎等著看台上演员的反应,却见台上演员们也好似没料到一般,齐齐僵在了原地。 侧幕,杨立安紧张的半站身,一双眼睛眨也不敢眨,一手持鼓键子,一手抬起示意锣鼓场面噤声,寸了片刻,鼓键子试也似的的轻轻一敲。 『噠~噠噠噠~台~』木兰偷眼往左观瞧…… 『噠~噠噠噠~台~』木兰偷眼往右观瞧…… 每每视线扫来,被扫到的演员便扭过头去,做出一副咱没看见的样子,木兰见状猛地向前一个滚翻,捡起髯口,顺势带上,抬手亮相—— 『蹦!登!仓!』 “好!!!” 暖阳融金,沿著窗欞倾斜而下,与浮动的尘埃共同织就鎏金瀑布,为戏台上的人影打上极致的华彩,人影在华彩中凝固。 在往后的许多年,人们都不曾忘记那个惊艷的下午。 至此,长春戏魁,名动京华! 第四十五章 《丹心谱》 “传於我辈门人,诸生须当敬听: 自古人生於世,须有一计之能。 我辈既务斯业,便当专心用功。 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 一处三进的杂院里,一帮半大小子排成一排,顶著墙面吆喝著。 孩子们身后,几位看功师傅手里拿著教鞭,背著手来回巡视著,见著分心的,照著屁股抬手就是一鞭。 『啪!』 一声下去,打的那孩子一个激灵,一手捂著屁股,嘴里还不敢停,慌著继续练起了早功。 “开饭啦!” 一个面容见衰的妇人打从食堂里探出了头,衝著院子吆喝了一声,为首的看功师傅听见招呼,扭头衝著妇人招了招手道:“得嘞,伢大娘,您先吃!” 说著,扭头看向了已然心不在焉的学徒们:“別瞅了,再练十分钟,谁不专心,就让他最后吃饭!” 隨著看功师傅的一声吆喝,学徒们也老实了起来,自顾自的练著早功。 恰在此时,一位身形消瘦,两鬢斑白的老汉,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推门走了进来。 “呦,宝泰,忙著呢?你师父呢?” 为首的看功师傅听见问话,下意识地扭头一看,认清来人,喜悦的笑容顿时洋溢脸庞,赶忙上前几步迎了上去。 “邓大爷,您可来了,我师父见天儿念叨您呢,怹书房拾掇呢,听师父怹说,这段时间时局紧张,要去南方避避,这事儿您……” 听到陈宝泰低声问话,邓景山眼神微凝,面上笑容未减,点了点头,和煦的嘱咐著: “確实,最近不大太平,一切听你师父安排,別乱跑,少出门,有什么事儿,找我或者你六叔!” “得嘞,大爷,您先忙,等您忙完了,咱爷俩喝点儿!” “成!” 看著一帮蓬勃的孩子们,邓景山压抑多日的內心稍作鬆缓,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不少。 自入夏以来,日军便频频演习挑衅,局势日益紧张,而作为组织在华北重要地下枢纽的他,在负责匯聚传达各方消息的同时,也察觉到了涌动的暗流。 或许真如老陈所说,日寇已经准备全面侵华了…… “老陈!”邓景山还没进后院便已迫不及待的吆喝起来,一边吆喝,一边小跑著直奔书房。 书房里,听见动静的陈秋放下手里刚码整齐的一摞书,三两步绕开地上排开的箱子,从窗户往外看去。 “呦,老邓,回来了?” “回来了!”邓景山说著,拉开房门,只见一股烟尘迎面扑来,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咳!我说,您这是?” “收拾东西呢!” 陈秋正了正脸上的棉纱口罩,笑著说道: “干了二十来年,也就这么些文稿有点儿价值,天南海北各式各样的曲艺名录,有特色,有渊源,有著名曲目,有传承谱系,有表现形式,还有表演技巧之类的…… 等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说不定我还能指著这堆文稿混个曲校老师噹噹!” “哈哈哈哈!”邓景山被陈秋的话逗到乐得不行。 “就你还想当老师?那学生们非得疯了不可,你以为谁都跟宝泰似的,受得了你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教法? 你这些年的徒弟,有谁能撑起你的门户么?” 简单的一句话,给陈秋干沉默了。 距离当初开班唱戏已有十三年光景,十三年来无数人慕名前来拜师,陈秋向来是来者不拒,凡想学的,他总会倾囊相授。 但渐渐的他发现,不拒不行啊! 他知道自己是特殊的,普通人学东西不会像他这样快,因而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包容別人的平庸,要有耐心,要教的细致些…… 可他实在无法理解,人怎么能笨到那种程度! 想他当年还是普通人的时候,也不至於这样吧? 说了不懂,懂了不会,会了不改,改了不对,不对还不问,非得自己鼓捣一身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出来现眼,愁的陈秋直掉头髮。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当初白捡的徒弟竟已是常人难以匹及的天才,不是他教得好,是徒弟学得好! 到后来,被逼得没有办法的陈秋,只能仿著曾经的喜福成开了个科班,找了一些看功教学的师父,帮著教徒弟,这才缓解了这个难题 在那之后,陈秋便也不指望找什么传人了,想学的就教,学不会拉倒,自己跟自己和解,这才保住了自己闪烁著『危』字的髮际线。 “算了,以后再说以后,时局越来越紧张了,托您这儿问的票,有信儿了么?” 隨著七七事变的抵近,日寇的挑衅动作也越来越不加遮掩,许多有识之士都能看出日寇的狼子野心。 陈秋自后世而来,自然更清楚一些。於是,早在去年丰臺事件时,他便已经开始著手遣散麾下的班社和长春会的艺人了。 直到今年的五月份,最后一批艺人告辞离去,至此,除了捨不得京城,不打算走的,只余陈秋交情最近的几人没走。 “唉,风声越来越紧,日本人那边把住了丰臺,火车现在时断时续的,不太好走。” “不好走么……”陈秋皱著眉头,沉默思索著。 “放心!”看著陈秋沉思的表情,邓景山宽言安慰道:“可以坐船,从津门港口坐洋人的船到胶东,在那儿会合后再出发。 另外我再多嘴问一句,你真的不打算去根据地了么?” 陈秋闻言想也不想的道: “不了,他们去就好,我就不去了,离京后我可能会找个地方,做个义演,募些善款,又或者直接就地抗日,至於根据地……” 陈秋良久无言,长嘆一声摇了摇头:“我就不去添乱了……” 邓景山虽然不明白陈秋所说的添乱是什么意思,但见其坚定的態度,也没了劝说的意思,转而打趣道: “你呀,要真就地抗日,倒不如留下来咱一起干,平日里没事,还能听你唱个戏,说个书啊什么的。” “你呀……”听到老邓话的陈秋刚想调侃,但反应过来其话中含义,整颗心便又提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不走?” “我不走!”邓景山微微一笑,淡定的说道: “组织交给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而且如果你的预想成真了的话,我就更不能走了,你也知道我在华北筹备的那些物资,將来要组建前线抗日武装的话,没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选!” 邓景山笑得很淡然,浑然没有把这当成什么大事,可陈秋却明白,这个曾经酷爱听曲唱戏的紈絝子弟,怕是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陈秋定定地注视著他,沉默良久,笑了。 “打定主意了?” “你说呢?” 邓景山也笑了,二人笑得很轻鬆。 “这一別,怕是……好久都没法再见面了,还有什么心愿么?” 邓景山闻言笑著摇了摇头,隨即好似又想到了什么,挑眉说道:“时间还够,要不临走之前再给我唱出戏?” “成啊!”陈秋想也不想的答应下来,俊朗的面容透著说不出的桀驁与自信:“今儿就专给你演一出堂会,让你见识见识爷们儿凭什么敢叫长春戏魁!” “哈哈哈哈……”邓景山仰头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摆手道: “成,好久没顾上看你唱戏了,不过今儿是不成了,晚点儿人家送船票来,后天吧,后天我摆一桌给你们送行,到时候咱弟兄们再好好的聚会聚会!” “没问题,后天就后天,戏呢,想听哪一出?” “戏啊,就唱……定军山吧……” “好,就唱定军山!” 第四十六章 《审头刺汤》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老四,一碗餛飩,俩芝麻火烧!” 陈秋轻快的哼著,隨手將自带的碗筷搁在餛飩铺老板的炉灶边。 “汤多点!” “誒呦,陈老板来了?” “来了,吃了么?” “没呢,老四!快点儿,这都等半晌了!” 早餐铺里,陈秋找了个空座,有些纳闷的看了眼对面头顶黑布礼帽,眼戴黑墨镜的伙计,將面前的空碗筷摞起挪到一旁,转头跟邻里街坊们寒暄起来。 “呦!陈老板,您可有日子没开嗓啦!大伙这耳朵眼儿都馋的不行了,就盼著您那金嗓子开开闸、过过癮呢!咱这戏台子多会儿再热闹起来?” “对不住大伙了,可能还得再等等,最近各方面都比较紧张,我们心里也没底儿!” “確实,最近鬼子可不安生,我听说啊……” 本就是街头閒聊,陈秋话头一引,其他人便也不再关注唱戏的事,纷纷就著近来的风声谈论起来。 倒是坐在陈秋对面的伙计,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墨镜下的眼睛深深的看了陈秋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黑布礼帽的遮掩下,斑斑黄癣若隱若现。 “陈老板,您吃著,我们先走了!” “欸,您忙!” 隨著最后一位街坊的离去,餛飩铺里只剩陈秋和那位衣著怪异的伙计,陈秋冲他歉意一笑,示意打搅了,隨即就著晾到不凉不烫的餛飩用起了自己的早餐。 “老板,结帐!”对面那人终於坐直了身子,一手招呼老板,一手伸进內兜里掏钱,声音低沉沙哑,颇有些骇人。 “客爷,您头回来,当小的孝敬您的,品尝品尝,要是合您口味,以后常来……” 老板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微僂的身子显出几分討好。 黑帽长衫,隨身还带一个黑布包裹的半大匣子,这衣著气质,著实不像善类,起码不是他一个小摊贩惹得起的,若是一顿饭钱能避开麻烦,那也算是这碗餛飩有功德。 嘴里念叨著常来,实则希望那人立马就走。 只可惜,那人本就是有目的来的,目的没了结,又岂会这么简单的就走? “不用,另外陈老板的饭钱也算我头上!” “欸,別介……”陈秋闻言刚想抬头拒绝,便听对面那人略带笑意的道: “我还欠他五个大子儿呢,欠了二十来年了,今儿碰见可是得还上!”那人一边说著,一边摘下礼帽,左手食指將墨镜往下一拨,一双机灵的小眼滴溜溜的转著。 “是吧,二子!” 陈秋闻言一怔,对著来人仔细辨认一番,神情愈发的惊喜,猛地站起身,声音中抑不住的开心。 “小赖子!!!” 小赖子,那个曾与陈秋同在喜福成科班坐科的孩子,自打他因嗓子坏掉无法唱戏而被他舅舅领走后,陈秋便再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二十余年沧海桑田,恍如隔世,若非那熟悉的称呼与五个大子儿,陈秋未必敢与之相认。 “这二十来年过得真快呀,一晃眼的功夫,咱俩都这么大了!” 春庆戏园后台的会客间,陈秋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杯子,拎起隔壁茶楼送来的热茶,斟了两杯。 赖子隨手將提著的匣子搁在一旁,便在后台好奇的参观起来,看看长廊的排班公示牌,看看一间间大小不一的化妆间,便连隱蔽在长廊尽头旮旯里的厕所门,都要摸索一番。 “你这儿整挺好……”赖子说著,扭头看向陈秋,笑著打趣道:“就是这班主抠搜的,客人来了连口好茶都捨不得!” “哈哈,可不是我小气……”陈秋端茶递过一杯,笑著解释道:“这个戏楼起过火,自打我接手后,后台就严禁动明火,我们自己喝茶都得找隔壁茶老板!” “嗯,听说过!”赖子点了点头。“双春斗,三斗眼爷,春庆合春嘛,说书的都讲过!” 陈秋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乐出了声。“嗨,你说那个我也听过,什么眼爷摆压胜,陈宝泰童尿镇火妖,啊呀,越传越邪乎!” 赖子听著陈秋的话,也笑了起来,一双眼睛眯著,仿佛不经意的道:“哦,也是,和你合伙办园子的可是那个邓通啊,又岂会怕区区一个眼爷?” 『唰!』 『邓通』二字宛如烧红的铁针,直刺陈秋的耳中,他整个人的血液瞬间凝固,森然寒意爬上后枕。 『赖子有问题,他是冲我来的,老邓出事了!』 陈秋和邓景山合伙开园子並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这个消息绝非寻常人能知道的! 邓景山不是台前人物,知道他的人本就寥寥,而且打他加入组织以后,整个人愈加低调,等閒一年半载见不著人影,经年日久下,更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了。 而赖子,不仅叫出了他的名字,知道二人的合伙,甚至提到的还不是邓景山,而是邓通…… 没有一个强大的情报势力在背后支持,绝做不到这些! 可如今这世道,能有如此情报能力的势力,除了日寇,还能有谁? 以上思索只是一瞬,经年的舞台经歷让陈秋有了无与伦比的表情控制能力,只见他脸上的笑意如惯性般流淌下去,只是在听到『邓通』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一顿,略显好奇。 “邓通?谁……哦,你说的是邓老板吧!”陈秋『略作思索』,『想了起来』。 “嗨,別提了,邓老板家里关係倒是不浅,但人家也不可能为了咱一帮戏子们出头站台不是? 再者说,找关係就为了收拾眼爷一帮街面上的人物,人家也嫌跌份儿!” “嘖,也是昂!那你现在跟这邓老板还搭著伙么?”赖子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陈秋听著赖子略带东北味的口音,初时不觉什么,此时却倍感刺耳。 “嗨,没,人邓老板有人家的买卖,早十来年了,当时他生意要周转,这个园子问我打不打算要?”陈秋仰头看著这个戏楼,语气感慨道: “我和几个伙计商量了一下,凑了笔钱,把股子、园子还有这个戏楼都盘了下来,这才算是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產业。” 说著,陈秋回头看向赖子,笑著问道:“你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看你这一身行头,想必混得比弟兄强!” “哈哈哈哈……”赖子收起探究的眼神,哈哈一笑,从怀里取出一沓染有黑褐色血痂的船票,压在他身旁的匣子上,连带匣子一併推了过去。 “让你说著了,弟兄我傍上了了不得的人物,放心,你当初救咱一命,弟兄我一直心窝里记著,当时我就起誓,有朝一日咱发达了指定不能忘了兄弟你。 这不,一有好事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你啊,且耐心留在京城等著吧……” 赖子说著,从船票中缓缓抽回一张,嘴角咧著,眉梢挑著。 “到时候啊,咱带你认识认识真正的贵人!” 陈秋看著赖子手中甩动的船票,轻呼一口气,脸上掛著期待的微笑,眯起的双眼隱著说不清的情绪。 “好啊,那就……等兄弟你的好消息了……” 第四十七章 《文昭关》 长街之上,滚滚人潮。 小孩吵闹著要吃糖葫芦,老嫗抻著二尺布头跟贩子討实惠,茶馆里錚錚的丝弦声与城外间歇的枪声辉映,饭馆的荤香、妓馆的脂粉香与车轔马萧溅起的尘土气,一同混杂在午后的阳光里,织就成一片太平景象。 谁也不曾留意,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提著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像一截枯木,木然地匯入这人流。 这里的一切都与这个男人无关,他只是这么机械地走著,走著…… 不少人认识他,不少人热切地跟男人打著招呼,男人没有应和,只是木訥地点著头,穿过一眾惊疑的目光,机械地走著…… 家门口,正指挥几个半大小子打扫卫生的六子,眼见陈秋回来,笑著迎了上去 “呦,老陈,回来了,这么晚,手里提的嘛玩意?” 说著,便要伸手去接,无意识的陈秋却仿佛受了刺激一般,身形一颤,下意识躲开了六子伸来的手。 “不是,怎么啦?” 陈秋茫然的望了望四周,他凭著本能一步步浑浑噩噩的走著,竟走到了这不知是该回还是该逃的地方…… “没什么,老邓……托我帮他给別人捎的。” 陈秋抿了抿唇,笑了,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笑的很轻鬆,微微隱著的右手,攥的发紧,提著匣子绕过六子,快步进了院里。 六子望著陈秋离去的背影,有些纳闷,总感觉不大对劲。 “对了,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听到陈秋问话,六子也不再多想,紧著两步跟了上去。“差不多了,老邓的践行宴安排在什么时候,家里吃还是外头吃,要家里吃就得提前张罗一下。” “不了,老邓这儿有点急事儿,践行宴怕是吃不成了!” 越过连廊,穿过月亮门,踩著鲜红的石榴花,推门走进满登登的书房。 书房里,十六口大箱子堆得严严实实的,借著箱子的遮挡,陈秋捧著木匣小心的收进柜子里。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怎么著?老邓那边怎么说?” 闻讯赶来的眾人纷纷挤在了书房门口,一帮小豆丁们也扒著窗户往里看。 陈秋无暇一一招呼,只是点了点头,打开一个封好的木箱,取出纸笔墨水摆回桌上。 “票老邓已经送来了,二十四號的船,津门到胶东,二等舱都连著,路上照应也方便些。 至於津门那边,早点儿过去,赶早不赶晚,明早七点那趟火车,一会儿宝泰跑一趟,看有没有整列的,包下来!” 人群后边,赶来的菊仙听到陈秋的嘱咐,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发慌,一手把身前的眾人扒开到一边,上前几步,急切的问:“你呢,咱不是一路走么?” 书桌前,正俯身写著什么的陈秋微微一怔,抬头深深的看了菊仙一眼,笑了。 “走是走,但不是一路!” 说著,低头躲开了其他人关切的目光,继续写了起来。 “我这边有点急事儿要料理,很重要,没法跟你们一路走,但不用担心,事儿办完以后我跟老邓他一起,你们帮我捎上行李就行,安顿好了给我发个电报,隨后我去找你们!” 说著,也不再看菊仙,衝著候在一旁的徒弟招了招手,將写完的东西递给了他。 “这封信你务必收好,到了以后把信交给你李伯伯,其他师弟由他们去,但你必须听他安排,他怎么安排,你怎么做,明白吗!” 陈宝泰看著师父严肃的眼神,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您放心,我会看顾好师弟们的!” 陈秋闻言一怔,摇头笑了笑,没有答话。 “行了,你先去车站吧,早去早回!老杨,你来!” 陈秋挥退徒弟,拽过近前来的杨立安,怀中取出船票,压在他的掌心里。 “老杨,船票你收著,你年岁最长,经事最多,多看顾著点儿!” “成,可……” 杨立安点了点头,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在接过船票的一瞬间止住了话音,身形一紧,下意识的攥紧了船票。 只见船票上那若隱若现的斑驳血渍,正透过拳缝诉说著危险的气息。 望著陈秋那平和的笑容与深沉的双眸,杨立安意识到了什么,攥著拳的手缓缓放鬆,將船票揣进了兜里。 “没问题,大伙我来照顾,你先紧著你的事儿忙,儘早料理完儘早和我们匯合!” “好!”陈秋笑著点了点头,深吸口气,站直了身子。 “大伙……都忙去吧,明天一早老早就得出发,早些收拾早些休息!去吧!” 陈秋笑著,挥著手,望著一个个迟疑的人影,不住的催促著,催促著…… 夜默默的降临。 丰臺城,一群身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围在火堆旁,唱著谁也听不懂的大和小调,七扭八歪的跳著舞。 今日,他们再次以宛平城为假想敌展开了演习,他们很喜欢这种演习,倒不是演习不辛苦,只是相比於辛苦,来自周围中国人眼神中的恐惧,更令他们陶醉。 尤其是驻防的保安旅官兵们,那一个个身著军装却目睹著他们大日本帝国军人耀武扬威而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简直比玩弄花姑娘还爽。 “哈哈,今天你看见了吗?路过的那片玉米田,我放了把火,烧的好大!” 军营的操场上,一个日本鬼子得意地炫耀著,一旁,头上绑著一根带子,手里摇晃著白色纸扇的鬼子听到这话,也笑著附和起来。 “啊,我看到了,可惜,那个支那小鬼跑的快,没有烧到,下次咱们带一些燃料去怎么样?一人烧一边,看那个小鬼从哪边逃?” “哈哈哈……” 军营里的鬼子们聊得热络,军营外的鬼子同样热闹非凡。 就在军营对面的饭店里,一个二鬼子,正端著酒杯,衝著席间一个佐官諂媚地保证著 “大队长,我这个弟兄真的是天纵奇才,唱戏一点儿不比那个梅婉华差!” “真的?” “您是懂艺术的,小的有几个胆子敢骗您啊,我这个兄弟不仅戏唱得好,天南海北各路小曲小调,杂耍玩意儿,就没有他不会的,活脱脱的文艺万宝库!” “哦?都会?你说的,不会是那个长春戏魁陈长春吧……” “可不是嘛,您也知道小的当年学过戏,也亏了当初嗓子坏了,这才有幸能跟著舅舅一起追隨皇军效力。” 二鬼子说话不著边际,没两句便又绕到奉承上来,一旁的佐官听著这话有些不耐烦,抬手制止了二鬼子的閒话。 “你滴忠心,我们滴知道,你继续讲,那个陈长春,他名实不实!” “这一点您放心,我敢保证,您是不知道,那个陈长春,原本叫陈秋,我们俩打小一个戏班学的戏,一出京戏,我们学得俩月,人家学最多十天! 要说別人学贯百家我未必信,但要说他,我绝对信,我是亲眼见识过的! 另外太君您知道嘛?陈长春原本的名號其实不叫长春戏魁来著……” “哦,叫什么?”听到这话,佐官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二鬼子见状也不敢多卖关子,赶忙凑近些小声道:“其实啊,他早先的名號,叫做长春戏鬼!” “鬼?”佐官仿佛听到了什么敏感词,坐直身子,狐疑地看向二鬼子,只见那二鬼子煞有其事地道: “没错,就是长春戏鬼,意思是说他唱戏风格诡譎多变,一齣戏往往要串好几个行当,每个行当都各不相同的好,跟鬼上了身似的,梨园行公认的一绝,大江南北没有不知道的! 就连南边一些常匪的高官要员,都曾邀他去演过堂会!” “搜得死內……”佐官若有所思的搓了搓仁丹胡, “既然如此,你,大大滴盯紧他!过些时候,將军要开中日亲善会,让他上台演出,记者採访宣传大东亚共荣!你滴明白?” “嗨!” 第四十八章 《托兆碰碑》 黄昏日暮,寂静的院落里,鲜红的石榴树下,陈秋倚坐在摇椅上,双眸轻闭,似是在养神。 不远处,一只黑猫伏身墙头,一双乌丟丟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前爪,时不时的舔舐一番。 突然,一阵声响自前院传来,黑猫立时竖起耳朵,向著声音的方向望去,隨著声响越来越近,黑猫也愈发的警惕,缓缓立起身子。 直到声音逼近后院,黑猫终於受了惊一般,倏的一下跃下墙头,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摇椅上的人也睁开了眼睛。 “人都送走了?” 赖子摘下帽子,隨手撂在石桌上,扣住了一株飘落的石榴花。 “走了,今儿一早的火车……” 赖子不出所料的点了点头,扥来一把椅子,不见外的坐了下去。 “没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吧?” 陈秋闻言眉头微挑,反问道:“一帮子艺人,除了傍身的行头,就是乱七八糟的文本,哪些算不该带的呢?” 赖子摆了摆手,没有在意陈秋的冷淡,向前凑了凑,诚心的劝解道: “嗨呀,要我说呀,你这就是多此一举,还不如让他们留下跟你一块儿登台呢,要知道这回可不是寻常的堂会,是青木少佐奉牟田口大佐的命令操办的中日亲善会,来的人可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尤其是青木少佐,不仅是军官,还是日本世系的贵族,人家家学渊源,懂艺术,还尊重艺术,你知道那个梅婉华访日么?就是人家家族促成的,你也去过东北,不会没听说过吧? 你跟这儿演,演一辈子也就是个戏子,跟人家打好关係,结个善缘,將来人家夺了天下,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噹噹,不比你唱个破戏强?” “哈哈哈哈……”陈秋笑了,笑的赖子有些恼,但不知是否顾忌些什么,强忍下来没有发作。 陈秋看出了这一点,却没在乎,所有的牵掛都了结了,他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打天下……你是这么想的?”陈秋探过头,很是好奇,那探究的眼神惹得赖子下意识眉头一皱,烦躁道: “怎么滴?皇帝轮流做,还能轮到你一个破唱戏的头上不成?就老老实实唱你的戏不完了!” “哈哈哈哈……”看著赖子羞恼的样子,陈秋又笑了。“我那帮伙计,都平安离开了吧!” 这是陈秋向赖子提的唯一条件。 赖子是清楚陈秋一身的本事的,也了解青木少佐那喜爱艺术的性格,因而不愿和陈秋闹得太僵,言明只要不夹带违禁品,没有反日份子且陈秋安分留在北平,就能离京。 只是看著与昨日大不相同的陈秋,赖子打从心底泛起一阵不喜,身形向后一靠,歪著头,挑起眉,衝著前院吆喝了一声。 “二冒,二冒,进来!” 伴隨著吆喝声,一个模样清秀的人影卑著身子小跑了进来。 “爷,您吩咐!” 赖子站起身,作势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跟我们陈老板嘮嘮,那帮泥腿子怎么滴了!” “是,爷!您特意吩咐过,只要那帮泥腿子没带不该带的就正常放行,小的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没有反日通匪之类的內容,已经放行了,还按您的吩咐,特意嘱託弟兄们关照了一下!” 赖子闻言撇了撇嘴。“听见了?” 陈秋也站起身来,修长的身形,夕阳下映得鲜红,掸了掸髮际的石榴花瓣,微笑道: “听见了,你说的那什么会,我去,就是不知道要唱哪一齣戏,我好提前做个准备!” 听到这里,赖子终於满意的点了点头,上下打量陈秋一番,吩咐道: “行,还算识趣,这段时间你老实待著,別乱跑,等安排什么时候下来了,我再通知你!” 赖子说著,拾起帽子,扣在头顶,带著小廝向外走去。 刚走没两步,便又顿住脚步,回身扭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了指陈秋。 “等我消息!” 望著赖子离去的背影,陈秋的笑意同天边残阳一道沉入暮色之中。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滯地踱向书房,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晦暗的光线中,尘糜浮动。 书案正中,端端正正放著一只木匣,匣盖未闔,里面盛著一尊用生石灰粗略掩过的头颅,那头颅,竟与老邓一副模样。 只见他双目轻闔,面容平静,如酣睡一般,长夜將至,寂寂无明。 “没记错的话,那些物资,是安置在这些地方来著……不行,得用密码……就用……它吧……” ----------------- “六子!六子,来一下!” 火车连接处,杨立安望著暗沉的天色,眉头紧锁,嘴里的菸捲被咬得死紧,手里攥著的船票已被揉搓得发软。他们一行人大清早就到了车站,却直到傍晚才得以上车。 “怎么了?”六子刚劝住心焦的伢子姐和想回去的姐姐,身心俱疲地走过来,就手点了支烟。“对了,今儿什么情况?” 杨立安伸手替他挡风点菸,深吸一口,低声道:“怕是老邓出事了!”说著,递过船票。 六子注意到票面上沾著些许褐色的痕跡,心猛地一沉,这些天他时常感到不安,此时终於发现了来由。 “今儿这领头的那个,我在东北见过。这人想请二爷去给日本人唱,二爷没答应。第二回在北平,他想邀二爷去日本搞什么艺术交流,还是没成,没想这回再见,他披上偽政府的官皮了……” 六子捏著船票的手发紧。“所以,是日本?” 杨立安点了点头,重重地吐了口烟。“怕是凶多吉少!” 六子一听,这还了得?“不行,我得回去,老陈他……” “你老实待著!” 没等六子说完,杨立安便厉声打断道:“一帮子老的老,小的小,现钱还被搜颳走了,咱要是都回去,他们怎么办?” 说著,他解开长袍,从贴身小褂里撕开缝死的衬布,抽出一张匯票塞给六子。“大陆银行的匯票,你收著,到津门以后取出来用,儘早登船离开!” 六子抿著嘴,瞪著他,沉默良久,才接过匯票。 “你要一个人回去?” 杨立安將抽完的菸头死死的摁在车厢墙壁上。“老邓不在,咱们一走,京城就剩他一个人了,他的性子咱都清楚,怕是没给自己留后路!” “那你呢?”六子仰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走一步看一步吧!”杨立安又点起一根烟,烟雾模糊了他老態渐升的脸庞。 “要是没他,老杨我本来就狗屁不是,这大半辈子,吃够了,玩够了,也风光够了,这一回,管他刀山火海,趟一遭唄! “总归……不能留他一个人在那儿啊……” 第四十九章 《鱼肠剑》 “师父,师父,您屋里歇著,外头再著了凉!” 喜福成的院子里,关金髮坐在正堂当央牌匾的下面,对著同光十三绝的画像,虚闭著眼,有一下没一下的打著瞌睡。 程蝶衣见状,赶忙取过袍子给师父披上,想搀他回屋。 “不去,別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关金髮摆摆手,徒弟的动作很轻,但再轻的动作也能將他惊醒。经歷过许多人离去的他心底清楚,自己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別犟,早起阴冷阴冷的,想这儿歇息等中午暖和了……” “师父,师爷,春庆园的陈老板来了,说找师父的!”程蝶衣的徒弟兴奋地跑来通报。 哪怕程蝶衣、段小楼二位已是梨园行了不得的大角儿,但在这位以戏称魁的陈长春面前,仍要逊色一筹。 小辈不知上辈人的恩怨情仇,只知道有行业大佬登门拜访自家师父,不由得与有荣焉。 “谁?”关金髮猛地精神了些。 程蝶衣听到“陈老板”三字,也是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师父。 当年师爷过世,师哥曾回来过一次,正是在那一回,他才从师爷的哭诉中得知师哥被开革师门的始末原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自那以后,他便不再奢望师哥回归门户。 “师父……”程蝶衣看著师父复杂的神色。 “去吧,去吧……”关金髮颓然坐回椅中,神情落寞,挥了挥手,“找你肯定有大事,去吧……我坐会儿就回屋。”说罢闭上眼,偏过头,不再言语。 程蝶衣心中嘆息,嘱咐徒弟照看好师爷,转身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陈秋一袭素白长衫,正望著墙上悬掛的一把宝剑出神。脚步声近,他才转过身。 “师哥。”程蝶衣唤道。 “当初在张府,我和石头少不更事,师父性子又软,亏了师哥你硬顶著,这才保住了我……”程蝶衣望著那把剑,旧事浮上心头。 陈秋淡淡一笑:“都过去了。” 程蝶衣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追忆与沉重:“后来你被赶出科班,师父却要带我们再去张府演赔罪戏…… 幸好,在去的前一天,张府被抄了,管家死了,张太监瘫了,只有那经理逃得一命。 后来,这个那经理顺著张府遭灾的事打探,探到了报社,买来了信稿,之后又找到戏班,师父认得你的字,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一切竟是师哥你的手笔。” “这样啊,他当时还来找过我,说想签我跟著他唱戏,”陈秋笑著接口,“被我一块儿说相声的伙计打了出去,差点腿打折。” 程蝶衣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短暂的笑意:“我说呢,后来见他拄著拐。”他目光再次落回剑上。 “这把剑,就是当初张府里咱仨玩儿的那把,那经理弄来送给石头的,石头玩儿腻了,便送给了我。” “不错,是把好剑。”陈秋赞道。 程蝶衣却转回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地望向陈秋:“师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怀念。我是要告诉你,师弟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今日无论你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只要你说,只要我能,万死不辞!” 陈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幽深的眼眸凝视著程蝶衣,良久之后,才缓缓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取出一封封好的信,放在茶几上。 “我想……请你帮我秘密送一封信。” “送到哪儿?” “陕北!” “送给谁?” “她叫……”陈秋语气微顿,“程伢子!” 听著陈秋口中的名字,程蝶衣不由得一怔,隨即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程蝶衣毫不犹豫:“好,我收拾一下,这两天就走。” 陈秋微微迟疑,仰头轻嘆,声音压得更低:“如果可以……带著所有人一起走吧,儘快,赶在月底之前离开京城。” 陕北、组织、日军、离京…… 程蝶衣瞬间串联起所有的线索,脸色骤变。他猛地看向陈秋,“师哥……你?” 他又看向那封信,再看向陈秋已然平静无波的脸,眼中已充满了不敢置信与巨大的悲伤。 “你!” 陈秋看懂了他未尽的问话,坦然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帮我把信送到!拜託了!” 沉默在厅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良久,程蝶衣眼中蓄满了泪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攥住了那封重逾千钧的信件。 “別难过!”陈秋整个人仿佛卸下了重重负累,轻鬆的笑了。 “这么多年来,无数仁人志士为了救亡图存,不惜身命,咱陈某一介戏子,堪能与其同列,为国家、为百姓做些微不足道的贡献,这又何尝不是咱的荣幸呢?” 陈秋宽慰著,拍了拍程蝶衣紧绷的臂膀,语气中透出一丝轻鬆。 “真要捨不得,就帮我照顾好那位伢子姐吧,说不定有朝一日,咱能再见呢?” 听著这话,程蝶衣鼻涕眼泪用袖子狠狠一抹,带著几分赌气般的执拗,想要说些什么,但张嘴就是哽咽。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点儿长进……”怀中掏出手绢,程蝶衣脸上蹭了蹭,塞进他手里。 “行了,我不能久留,就此別过吧!” 说著,也不待程蝶衣挽留,挥了挥手,扭头向外走去。 “师哥……师哥……”程蝶衣追出两步,泣声呼唤。 “別送!”陈秋顿住脚步,厉声呵止,却始终没有回头,“有人跟著我,不要出门!” 话音犹在,那素白的身影却已决绝的踏出院外,不见踪影,只余下程蝶衣难以自抑的哀伤。他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拖著沉重的步子,转身折回院內。 院落里,关金髮不知何时已挪了位置,似有意似无意地朝著客厅方向。 听到脚步声,他慌忙闭上眼,佯装熟睡,直到察觉只有程蝶衣一人归来,再无第二个脚步声,才难掩失望地垂下头。 隨即,他听出徒弟呼吸间带著不寻常的滯涩,抬头细看,只见程蝶衣眼圈通红,泪痕未乾,不由得皱起眉头,哑声问道: “这是……怎么了?” 长街上,陈秋独自在人群中穿行著,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的跟上,坠在身后。 穿大街越小巷,直抵家宅,梢子们自顾自地撤回桩位,有的扮起小贩,有的装作閒汉,一个个破绽大到不行,看得陈秋直撇嘴,但他没有理会,抬手开门。 『不对,后院有人!』 陈秋耳廓微动,心下凛然,肌肉紧绷,佯装无事的兑开门锁,推门而入,拔出了藏在身后的手枪,悄然无声地潜至后院,书房门外,轻轻一推—— “老杨?!” 第五十章 《战太平》 “老杨?!” 书房里,杨立安对著桌上的匣子出神,骤听到身后的开门声,甫一回头,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只见书房门口陈秋双手据枪,左脚抵开门扇,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书房人影的脑门,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隨著事变將近,无处倾诉的陈秋心情本就鬱结,近日来好友殞命、亲朋散尽、日寇逼压、汉奸监视、接连的衝击让他的心弦绷到了极点。 倘若不是杨立安转头够快,这书房怕不是要重演一出“焦孟之劫”…… “你怎么回来了!” 不仅杨立安发懵,陈秋也是一背冷汗。他急忙压下枪口,退弹卸膛,直到確认枪中再无威胁,这才鬆了口气。 “不是让你带著伙计们走么?你!” “不回来,富贵同享,有难你当是么?” 杨立安扯开领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端起桌上茶壶,对著壶嘴猛灌几口,喘息稍定,方才说道: “伙计们有六子在,可你呢?” “我这里没……” 陈秋话没说完,便被杨立安不耐烦的打断,一双眼睛直直的望著陈秋: “你以为你瞒得过谁? 大伙儿都看出你出事了,走不过是不想拖累你,还有这匣子——是景山吧?” 杨立安望向匣子,眼神闪过一抹沉重。 陈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著大家的心弦,那日他提著木匣神情恍惚地穿堂而过,眾人便已知必然是出事了! 更何况那匣子里散出的血腥味,又岂是区区石灰遮掩得住的? 大伙什么都知道…… 他们更知道一帮子男女老少,非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陈秋的软肋,所以,他们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老老实实听从陈秋的吩咐,一丝不苟地去执行! 走! 好! 立刻走! 成! 绕道走! 行! 去陕北…… 可以…… 没有任何人提出任何异议,只是默默地做。 哪怕得知老杨要半路折返回京,与陈秋並肩,也未曾爭辩半句。 只是做,按照班主的吩咐——做! “你们,唉……”陈秋闭上双眼,眼眶有些泛红。 “这一回来,怕是很难全身而退了。” “呵~”杨立安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怕怕怕……老杨我怕穷、怕贱、怕惹事儿、怕给老爷子丟人……我怕了大半辈子,还要怕完这一辈子不成?” 说到这里,杨立安的声音陡然提高,脸色也涨得通红。“五十的人,土埋半截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言罢,一口唾沫狠狠的啐到地上。 “呵~呸!再者说,当初是老子给你下的龙凤贴,你签给老子就是老子的艺人,一场的买卖,艺人遭难,做经理的袖手旁观,咱这行当没这个道理!” 杨立安胸膛起伏,声音嘶哑,像是燃起的火。“这一番,台,我来搭!戏,你来唱!就是把命撂这儿,也陪你把戏唱完!” 说著,又是一口唾沫啐下,掷地有声,好似砸尽了半生的怯懦: “去他妈的全身而退!!!” 听著杨立安的话,陈秋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將端放在书案上的木匣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霎时间,铁锈、石灰混杂著腐败的味道瀰漫开来,匣盖推开,老邓的面目映现眼前。 “老邓没了,就在给咱取船票的那天,杀他的应该是奉了鬼子命令的汉奸,罪名是反日分子,破坏中日邦交……” 陈秋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一点悲伤,只透过眼神中的丝丝恍惚,方能看出些许波澜。 “那个汉奸是我幼时科班的同科,在冀东政府掛职。他知道我的底细,没抓我是因为我名气够大,想让我在中日亲善会上献艺,替它们宣传『东亚共荣』。” 『啪嗒~』杨立安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在一片繚绕中,下意识挥手驱散烟雾。 “你的打算?” “把老邓的罪名坐实!” “刺杀?” 陈秋点头。 “杀哪个?” 陈秋摇头。“不知道有谁,捡最大的杀!” “怎么杀?” 陈秋再次摇头。 “还没来得及计划,我现在时间、地点、人,全然不知,没法打听,也没法踩点,外头都是暗桩,走哪儿都有人跟著。” 杨立安也不失望,叼住烟,掰著手指头盘算道。 “刺杀逃不出这几样:火烧、枪击、刀砍、勒颈、下毒,再加一个爆炸。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儘量多准备!” 他吐出菸头,一脚碾灭。 “你不能动,那就我来,无论什么计划,终归得落到实处! 这些天你就安心在家,我去搞装备——火油毒药、刀枪炸弹,找到什么算什么。等时间地点定了,咱再看著材料定计划!” 陈秋长长舒出一口气,多日来的鬱结终於稍得缓解,对杨立安郑重抱拳拱手: “那就……交给你了。” 杨立安故作轻鬆的一摆手:“小事。” 言罢推门而出,刚想往前门走,却忽地念头一转,转身朝院墙走去。 只见他搬著梯子翻上墙头,探身望了望隔壁院落,见空无一人,这才轻巧落下,悄然离去。 书房门口,望著杨立安离去的背影,陈秋低嘆一声,面色衰颓,回身踱步到书案旁,轻闭双眼,缓缓合上了匣盖。 “老邓,对不住了,小弟要做些事,得先撇清与你的关联,现在既不能为你寻回尸身,也无法好好发送,只能委屈你在这小院里暂住些时日。 放心,我给组织传了信,待有朝一日北平解放了,咱再搬……” 说罢,他走到书柜前,取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那是他昨夜辗转难眠时,一刀一刀刻下的老邓生平。 他將石板端正地垫在木匣之下,权当是一方无名的墓碑。 院子里,石榴树赤若血染,將整个院子映得通红,陈秋走到树下,轻轻抚著垂下的枝芽。 “头通鼓,战饭造……”他对著枝叶轻声唱著,声音刚出口便消散在了风中 “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向前个个俱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三军与爷归营號,待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 第五十一章 《夜奔》 『呜——』 “快上船吧!” 津门港口,悠长的汽笛声迴荡著,催促著远行人的离別。 六子望著自己的亲朋徒弟们做著最后的告別! “宝泰你年岁长,经事儿多,这一路上,多看顾著点师弟师妹们,有事儿跟你大娘商量著来,財物收好,不要露白,火器贴身放,碰见事儿了……要果断,明白么?” 陈宝泰泪眼泛红,用力的点著头。 一旁,菊仙双手抱胸,望著大海,神情冷冷的,说不清是怒是哀。 终於,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六子望向不远处依依不捨的妻儿,挤出一抹笑,摆了摆手。 一旁,一直沉默的菊仙终於忍不住了,扭头瞥向六子,语气又硬又冲: “怎么茬?四九城里有屄啊?你们一个个的急著往里钻?” 六子知道自家姐姐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好,准確说,这些年来她的心情就没好过,爱而不得,为之奈何? “老陈的性子你也知道,都交代后事了,事情肯定小不了,老邓怕已经折了,老杨已经去了,生死与共的交情,怎么能少得了我?” “怎么著?他堂堂长春会把头,就欠你一个人头唄?” 菊仙气陈秋,气弟弟,也隱隱气著自己。 “没办法,自打东北丟了之后,鬼子的势力其实已经渗到咱四九城了。你看著咱这些年天南海北的名声越来越响,实际上咱的势力一直在收缩。 城里大大小小的帮派,哪个背后没有鬼子的影儿?老陈不想让弟兄们耗在这帮渣滓身上,所以才遣散了长春会。 到如今能信得过的,除了我和老杨弟兄俩,已经没人了……” 菊仙的脸阴沉著,她不想让弟弟冒险,不想让杨立安冒险,更不想让陈秋冒险,可她明白,她谁也劝不动。 一奶同胞的姐弟,六子怎会不懂她的心思,揽过姐姐的肩,语气说不出的平和。 “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別让咱最后的印象,是你的冷脸,成么?” 霎时间,菊仙泪如雨下,她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净。 “你走啊,反正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六子拍了拍姐姐的肩膀,没有说话,望向那一张张掛满泪痕的脸,温和的笑了笑,隨即转身。 就在他將泯灭於人潮的剎那,菊仙猛地一抹脸,朝著那背影嘶声喊道: “六儿!” 不远处,六子的脚步顿了顿,在他身后,菊仙用尽全身的力气喊著: “都给我活著回来!” 六子背对著眾人,只將手高高举起,用力挥了挥,隨后便头也不回地,继续逆著人流向前走去。 码头上,菊仙痴痴望著弟弟的背影,嘴唇轻轻颤动,一句近乎听不见的呢喃逸出唇间: “……也告诉他,若回不来,我给他守寡……” 6月28日,暴雨 这些天闷热不堪,天气也一直阴著,直到今天,才爽利的下了一场雨,托这暴雨的福,日寇的演习没再打炮,但战爭抵近的影响已然显现,昨日说书的老柳前来借粮,我俩疏远多年,若非走投无路,他万不会登门的…… 6月30日,晴 今日收到了久违的好消息,徒弟他们平安到达了山东,即將走山西过黄河去寻根据地,一路上千难万险,愿老天保佑他们一路平安,另外徒弟的来信中没有提到六子,要是六子在的话,绝忍不住劝慰我两句,让我安心,想来,六子也回京了…… 7月6日,雨 还是雨,接连好几天的阴雨,听人说今天宛平门那边日寇又来挑衅了,和守军对峙了一天,北平內外的联繫已经被切断了,也不知六子有没有进城,仍旧没有他任何消息,老杨也带来了坏消息,北平的火油、火药已经管制,纵火和爆炸是没有希望了,凶器的话,谁也没把握能混过搜检带进去,老杨去准备毒了,我打算练练飞鏢飞剑什么的,反正,本来就是赌,不是么…… 7月7日,酷热 我今天在家里枯坐了一天,不知干什么,不知想什么,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可到头来还是悲痛。战爭已经打起来了,满街都是人,拉黄包车的、做小买卖的、穿西装的、穿长袍马褂的,都在帮著二十九军战士灌沙袋,做巷战工事,我也在帮忙,不少长春会的弟兄们也在,甚至我还看见了赖子,他冲我眨了眨眼,看得我一阵恶寒,不知这城里藏有多少汉奸走狗之流…… 7月29日 沦陷了,今日的北平死了一般寂静,没人敢出门,大街上只有鬼子卡车与皮靴声,偶尔能听到几声鬼子放纵的怪叫,吵的人心烦意乱…… 8月2日 鬼子一直在抓人,在维持会的指引下,赖子就加入了这个维持会,昨天的时候他们找到我这里来搜刮,財物都搜走了,钟錶、字画什么的都没留下,也就是赖子赶到拦了一下,要不然粮食都保不住。 小荷仙也没了,被鬼子抓走了,在大街上衣不蔽体地拖行。 年前的时候我曾提醒她最好离京,她不肯走,我知道她恨我,一直恨了那么多年,她恨当初的我让她在台上丟了丑,以至於后来被逼著唱艷曲,她把她没能成为曲艺大角儿的责任全归咎於我。这是没道理的,她……算了……国讎之下,些许恩怨又有什么意义呢…… 8月3日 老纪来拜访了,日本人得知他会唱鼓书,会说书,找上门让他去电台演唱,他不敢去,他害怕替日本人宣传,会被国人骂做汉奸,来求我想办法,我知道他想让我替他去,我偏不搭茬,只是让他装病试试,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老纪很失望,但他不敢埋怨我,自打陈长春要在亲善会献艺的消息传开后,家门口的眼线便由暗转明了,现在我门口天天有人站岗,生怕我像別人一样扮成普通人逃出京去…… 我跑不了,也不想跑,我现在心里压著一股莫大的激愤,自己、他人、过去、未来……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在即將到来的亲善会上…… 陈秋重重的合上日记,靠在椅背上,莫名轻笑一声。 “把一切都烧成灰……” 第五十二章 《牧虎关》 “后天晚上六点半准时开演,你得提前仨小时到后台,扮上行头,点儿一到,立马上台,演完以后跟太君们合个影,说两句『喜迎王师』之类的吉祥话!” “在哪儿演?” 客厅里,赖子身著长衫,底下却配著西裤皮鞋,脸上掛著一副略大的金丝眼镜,一根好好的文明棍,偏架在翘起的二郎腿上,整个人看著不伦不类的。 他自己倒不觉得,怀里的镀金怀表一分钟能掏八回,每回的姿势还都不一样,透著那么一股子夹生的精致感。 陈秋则不然,一袭白色长衫,周身不见掛饰,很是素净,手上的腕錶没了,露出了手腕泛白的印记。 客厅的墙面上也有与手腕相似的痕跡,那是名家画卷被抢走后留下的,这些印子同敞开的柜门,翻倒的桌椅一道,凑出一派凋敝景象。 而房屋的主人,竟还能安然地坐在当央,若无其事地喝茶。 赖子最看不惯他这副模样。皇军没来时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皇军来了还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那皇军岂不是白来了? 真得罪又不敢,怕陈秋在皇军跟前得了脸,回头找自己麻烦。只好在言语上压他一压,让他明白如今谁主谁从,於是故意扬声道: “当然是咱四九城最叫座的园子,春庆戏园了!” 赖子说完,一双小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陈秋,谁料对方古井无波,端著茶抿了一口,浑不在意。 赖子见没能拿捏住陈秋,心有不甘,眼珠一动又生一计,凑近,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放心,弟兄我在太君那儿有些面子,虽然这戏楼被太君徵用了,但是你以后还能继续在那儿唱,到时候请太君给你赐个招牌,你名气更火了也说不定!” 陈秋依然没有在意,放下茶碗,淡声问道: “那演什么呢?” 赖子討了个没趣,悻悻地坐了回去,也端起茶碗,学他抿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道: “隨便,捡你把杆儿的来吧,但是!” 他语气一重,眯眼盯向陈秋: “抗击番邦的,不许!岳飞、文天祥这样的人物戏,不许!明末遗恨、挑滑车这种亡国抗爭的,不许!二子,你是聪明人,该懂我的意思吧?” 说著,屈指在茶几上『咚咚』敲了两下。 陈秋转脸看向他,挑了挑眉。 “我最响的戏就是花木兰,替父从军,抗击外侮,字字都踩在红线上,你让我怎么唱?” “那我不管!” 赖子蛮横的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金属烟盒,“啪”地弹开,拈出一支烟叼上,又摸出火柴,在盒盖上一划。 “咱的长春戏魁总会有辙的,对么?” 『嗤』的一声,火苗燃起。他凑近点燃烟,深吸一口,衝著陈秋的脸喷去,见他呛得直咳嗽,嘴角一勾。 “你也不想因为自己唱错了戏,导致喜福成那位老不死的被你连累吧……你的人走了,他可没走成……哈哈哈哈……” 陈秋一双幽深的眼睛看不出情绪,站起身,抖了抖衣衫下摆,向外走去。 赖子见他终於有了反应,满意的笑了起来,眼见陈秋似要出门,扬声得意的提醒道: “对了,过段时间政府要成立一个新民会,以后所有的戏上台前都得经这儿审批。 別说弟兄不关照你,趁著这段时间,多编几齣新戏,到时候,弟兄我给你美言几句,新民会掛个职,將来全天下所有的戏班都得看你脸色,这是多大的造化……哈哈哈哈……” 陈秋没有答话。 他承认,他的心慌了…… 不是为了汉奸的污名,不是为了春庆园的招牌,不是为了自己,是喜福成,是程蝶衣,是密信,是遍布华北大地的一处处物资,是抗日武装的一条条性命…… 他怕老邓的筹谋与牺牲变得没有任何价值,他怕自己死后再无人知道这位志士为了抗日做的一切…… 他没有理会大街上旧识们异样的目光,没有理会同行们避臭虫般的躲避,没有理会行人们宛若实质的嘲讽…… 他穿过前门大街,下意识地绕过妓院赌档、烟馆闹市,走进一条略显僻静的小路,当年科班里看功师傅们引著他们练功,便是走的这条路。 孩子心性未定,为防止孩子们散了心神,没心思学戏,平日里练功总是要躲著这些地方走的,二十多年过去了,陈秋仍记得。 终於,他再次回到了这所记忆中的宅院,曾几何时,这门外覆著雪,雪下盖著人。 现在雪没了,人也没了,天却依旧那么『冷』,直到此时他才惊觉,原来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三十年里,抗拒驯化已成了他的习惯,这是时代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可这一切,没有同化他。当初噎在喉咙的气依旧在,始终未曾咽下…… 『咚~咚咚~』 喜福成的院落里,关金髮坐在正堂当央牌匾的下面,对著同光十三绝的画像,虚闭著眼,有一下没一下的打著瞌睡。 突然,前院传来了敲门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將他惊醒,他揉了揉迷糊的眼,嘴里含糊的念叨著:“找谁啊……没人……” 『吱呀』一声,前院传来门轴粗糲的摩擦声,关金髮禿尽的眉头高高隆起,正了正身子,抿著嘴瞪向来人的方向。 他的眼睛早已昏花不堪,但在白衣入眼的剎那,便认出了来人。 “是二子吧!”他篤定道。 “豆子已经走了,你来那回第二天就走了,对了,他有东西留给你!” 关金髮说著,扶著凳子颤颤巍巍的站起身,陈秋见状,缓步上前,將他搀起,默默的望著眼前的老人,没有说话。 关金髮眼眶微润,低头敲了敲自己的腿,话却没停 “他说让我跟著走,我说我京城待了一辈子,一把老骨头有今天没明天的,哪儿也不去,死也死家里头……” 陈秋依旧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的搀著,老人走得快他就跟两步,老人走得慢,他就停下歇歇。 关金髮嘴里絮絮叨叨的,眼泪却已流了下来 “石头说要留下照顾我来著,我没应,豆子也说,要给你捎个信儿,我说不能,不给你们添乱。” 关金髮的眼窝里,皱纹里都蓄满了泪水,他攥陈秋的手,攥得紧紧的。 “豆子给我说啦,说你交代给他一件大事,顶大的事,肯定跟鬼子有关!这个不是豆子说的,我没问,我是自己猜著的……” 关金髮的语气有些得意,他颤抖著推开偏房的门,霎时间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苦味、酸味、臭味,相互交织著,好像一块包裹著中药渣的抹布,团放了好几天,又塞进了醃渍咸菜疙瘩的罐子里发酵的味道。 陈秋很熟悉,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睁眼的味道…… “刚战败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鬼子来搜刮,我就把豆子留给你的物件儿藏起来了,谁也找不著……” 关金髮掀开褥子,在床缝里摸索良久,终於掏出个物件,是那把剑。 那把自清廷流出,歷经张太监、宪兵、那经理、段小楼,最后辗转到程蝶衣手中的宝剑。现在,它到了陈秋的手里…… 陈秋出神地望著,捧著剑的关金髮从期待到尷尬,从尷尬到落寞,不知过了多久,终於,一只修长的手搭在剑上,五指合拢,攥了起来。 关金髮神情一松,好似耗尽了全身的劲头,倚著墙坐到床上,抬手擦了擦眼泪。 “得了……老头子我这辈子,够本儿了,对得起祖师爷、对得起喜福成的招牌、对得起京戏,唯独……” “算了……” “什么?”关金髮一愣,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一旁,陈秋挨著床沿坐下,语气里带著说不清的悵惘: “我说算了……” 陈秋望著那扇门的方向,仿佛隨时会有个短髮浓须的半百爷们儿推门走进来。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话音落下,身旁的老人嚎啕了起来,声音似宣泄,似释然。 那呜咽如风,漫过宽阔的中堂。 同光十三绝的画像高悬於上,木质戏台掀起立在墙角,一条条练腿功的绑绳自房梁垂下,中堂外,无人的通铺宿舍有些冷清。 飘摇的哭声穿过空荡荡的把子架,如断了线的念珠。 沿著通透的抄手游廊滚落,掠过秀美的垂花门,两侧架著绳子,却没有晾晒衣服,本该摆放行盔的倒座房也空旷无人。 终於,那声音透过大门,化作游丝,传到街巷几不可闻。 从黄昏到日暮,直至最后一丝光芒也化入了深沉的夜,自此再没有一丝声响。 夜,至此落定! 第五十三章 《搜孤》 “园子已经被看起来了,等閒人不能靠进,进出也要搜身,对面的茶楼也有人守著,我本想在那做些文章来著……” 院落里,奔波日久的杨立安顏色憔悴,嘴唇乾裂泛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亏了是在咱自家演,咱家砌末不准往后台放,这才有机会在这上边做手脚……” 杨立安说著,將一把宝剑递了过来。 “剑身刷了灰漆,剑柄和剑鞘按照把子的规制重新装过的,远处看骗得过,可近处的话一上手就能分出来。” “赌一把吧,万一日寇离得远,鏢的话没准头。” 陈秋接过剑,拔出一截,指腹轻轻拭过剑锋,归鞘收起。杨立安又递来一个小纸包: “这两天又製备了一些乌头,见血封喉,弄的时候仔细点!” 陈秋接过纸包,没有犹豫,径直撒到一旁的小臼里,加了些清水豁匀,取过一只乾净的毛笔当做刷子,对著一旁的班鼓背面一层层刷了起来。 “毒的话就藏这里,上台前再刮下来。 这个鼓里我掏了个洞,铁鏢藏在里面,木片挡著打磨过,还刷了层漆,面上看不出来但敲起来声音会发闷,因而上台敲的时候得注意点儿!” 说著,他看向杨立安,再次问道:“所以,你確定要跟著上台么?” 杨立安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嘿,扬名立万的事儿,也就是六子不在,换了他那好排场的性子,非爭著上不可……” 说到这里,两人神情皆是一黯,分別已有月余,可六子却一直音讯全无,不知生死,不知去向…… “行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总比咱俩强!” 陈秋强打几分精神,洗了洗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盖印的纸票,递给杨立安, “这是进场凭证,今天要演的是《霸王別姬》。” 杨立安接过,小心收进內兜,顺口问:“谁跟你搭戏?” 陈秋將宝剑放在手边,其余砌末一一装箱,合上箱盖。 “鬼子的能艺者。” “什么?!”杨立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秋却神色如常:“没听错,就是劳什子狗屁能艺者。鬼子要搞什么中日友好,我跟一个演什么能剧的同台,演虞姬剑舞那段,正好带剑上台。” 將一切收拾停当的陈秋站起身来,深深一嘆。 “老杨啊,那个毒药,自己留些,万一事有不成,免得受苦……” “放心,咱的胆子最小了!”杨立安笑著指了指衣领。“早就备好了!” “哈哈哈哈……” 二人相视,忽然放声大笑,方才的惆悵一扫而空。 “走吧,就让咱弟兄去会一会那鬼子兵!” 前门大街,一帮鬼子侨民穿著和服,双手举著旭日旗,在一群身穿黑皮的宪兵队引领下,向著今晚的会场走去。 他们面色红润,神采飞扬,人群中,一个日本男人说了句什么笑话,引得眾人开怀大笑。一位妇人以袖掩面,娇羞地小跑两步,举止间满是雀跃。 道路两旁,偶尔出现的枯瘦身影很快就会被宪兵驱赶出去,这条路自半夜打扫乾净后,便不许再出现中国人的踪影了。 这是属於大日本帝国的庆典,是属於投诚日寇的高官富商们的庆典,到处都掛著『大东亚共存共荣』的横幅,北平最负盛名的春庆戏园也不例外。 这座几经兴废、在长春戏魁坐镇下达到鼎盛的传奇戏楼,这座曾见证无数名角登台、享誉全国的梨坛艺苑,终於还是成为了日寇手中的玩物。 旭日旗肆意插满每个角落,墙上贴满“喜迎皇军、共庆共荣”的投降告示。陈秋亲笔题写的“春庆园”匾额,已被一块粗製赶造的“春庆剧场”所取代。 陈秋默然凝望著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戏园,指节攥的发紧。 “走吧!” 二人並著肩,迈步向著戏园走去。 戏园后门外,各行当艺人排成长队,有的是被迫献艺,有的是主动投诚,但无论何种缘由,进场前都逃不过那道搜检关。 身上穿的、手里提的、台上用的、台下备的,无一不要受检。查出违禁的,便要被厉声盘问,能解释清的东西扣下人换节目,说不清的,直接当场拖走,送去城墙供鬼子练刺刀…… 队伍里不乏陈秋熟识的艺人,但在这般物伤其类的气氛压抑下,无人上前寒暄,只点头略作示意,便又低头紧张检视自己的行囊。 眾人身后,陈秋与杨立安对视一眼,神情凝重。 “剑怕是过不去了……”杨立安压低嗓音道: “东西都给我,一会儿你先进,我后进,咱俩装不认识,別被一锅全端了……”说著,便要伸手抢陈秋的宝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杨立安抬手的剎那,一只手忽从二人之间穿过,未等反应,已將宝剑倏地夺了过去。 二人身形剧震,猛一回头,望向来人,顿时惊喜交加。 “六子!?” 来人正是六子! 话说当日津门一別,六子当即折返北平,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连日的暴雨阻断了交通,將他困在津门。 待到雨过天晴,已是七七事变前夕,那时所有通往京城的路径都已被日寇截断,此时的六子已然觉出不妙,思来想去,乾脆心一横,决意备足乾粮徒步返京。 没成想这一程,却成了他此生最为艰难的跋涉。 一路之上,尸横遍野,病死的、饿死的、被鬼子打死的,被鬼子凌辱跳河的,儿孙死绝老人上吊的…… 乌鸦蔽空,野狗成群,那些畜生皮毛一綹綹的黑褐色硬结,肚囊圆滚滚的,见了人不仅不怕,反而呲牙逼近,咧著嘴流著浓稠的涎液。 初见时,他还会开枪自卫,但没走出几里地便不再白费功夫——实在太多了! 短短三四天的路程,他足足走了一个月,要绕开野狗,避开鼠群,躲开日寇,还要提防活人…… 直到此时,六子才真切地理解陈秋与邓景山所做的事业,体会到他们口中的“抗日”二字究竟是多么的深沉。 待到日前北平解禁,他扮作菜农混进城时,整个人已瘦得脱了形。 进得城后,他没有贸然地去寻陈秋,而是打听起近来的消息,凭藉他对陈秋的了解,在听到长春戏魁要为鬼子的“亲善会”献艺时,便立时猜到了陈秋的打算。 当即决定,不去寻陈秋,转而在老春庆园后台藏匿身形,等待二人,一直等到今日见到二人身影,才扮作艺人模样跟了上去。 六子並未听见老杨的话,但三人经年来的默契,还是让他在看到二人因剑为难的瞬间,洞开了信息壁垒,猜到了他们的计划与困境。 看了看宝剑,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搜检,眼神一定,毅然上前一步,夺过宝剑。 “没工夫细说。你们先进,这个交给我。” 说著推了二人一把,而他则扬了扬手中的剑。 “放心,一定给你带进去。” 言罢,眉峰一挑,很是瀟洒: “別废话,走!” 第五十四章 《救孤》 戏园的搜检处,艺人们缩著脖子排成长队,各个都如丧考妣一般。 没人敢爭先,生怕带的东西鬼子误会平白遭殃,更不敢退后,退了那就不用解释了,直接遭殃……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如此,那就让別人先挨刀吧,於是,陈秋和杨立安被挤到了前面。 “你们滴,箱子,打开!” 陈秋和杨立安对视一眼,还不待反应,旁边的翻译已上前一把夺过箱子,將里面的物件哗啦倒出,摊在鬼子面前。 “太君!” 桌前,鬼子没有理会翻译的殷勤,在杨立安略显紧张的目光中,拿著警棍在桌上拨弄。 “这个滴,什么滴干活!” “太君,这是铜鑔,是乐器,两个对著敲的!” “这个滴!什么?” “这个是班鼓,鼓槌敲的,您看这个就是鼓槌!” 翻译说著,从桌上拾起鼓槌,对著班鼓敲了几下,敲得杨立安心慌意乱。 鬼子拿过鼓楗子,抬头扫过陈秋,又盯向杨立安。 “你滴,陈桑,明白,他滴,什么滴干活?” 陈秋坦然迎向鬼子的目光:“我的私房场面,就是鼓师,京剧里单论锣鼓场面,他是最好的!” 翻译小心地译完,可鬼子依旧眯著眼,抬手在班鼓上敲了两下。 『噠噠』“他滴,昨天,为什么,排练滴,没有!” “病了,现在都没好利索,今儿的演出重要,他拖著病体来的!” 鬼子恍然,看著形容憔悴、头冒冷汗的杨立安,表情和善了不少。 “搜得死內……”鬼子说著,比划了个大拇指,“你滴,忠心大大滴!乾巴爹!进去吧!” 杨立安如闻仙乐,刚要收拾,打身后猛地传来一声低喝。“等等,太君!” 陈秋身形一僵,是赖子! 只见赖子,小跑著过来,凑到鬼子耳边低语几句,得了鬼子的首肯,扭头望向陈秋。 “伙计,不对吧!” 方才检查的时候,赖子一直在人后观察,旁人看的是东西,而他看的是陈秋的神態。 虽然凭他的道行还探不出陈秋的破绽,但直觉告诉他,有些不大对劲…… “哪里不对!”陈秋强稳心神。 赖子踱至陈秋面前,手里的警棍敲了敲班鼓旁的木桌,倾身逼问道: “咱今儿唱戏,锣鼓有了,你的行头呢?虞姬舞剑,剑呢?不会临登台告诉咱,没带行头,唱不了吧!” 听到这里,陈秋心神稍松,刚想说些什么,便听眾人身后传来了话声。 “这儿呢这儿呢……” 循声望去,原来是六子,只见他一手提箱子,一手提剑,步履沉缓,腰背绷得笔直,额间沁著细密冷汗,稳步挤了进来。 “这天底下,哪有大角儿自己拿行头的道理?” 言罢,將剑与箱子一併摆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不顾苍白的脸色,主动打开箱子,衝著审视的赖子笑道: “对不住,昨晚上吃坏了,肚子不爽利,走的慢了些!” 赖子看著来人,没有说话,回身打开衣箱,仔细翻看一番,一应行头没有差错,又看了看正在检查道具剑的太君,衝著一旁的宪兵挥手道: “搜个身!” 旁边,一个宪兵听到命令,赶忙上前,手里的警棍往身后一撇,抬手就朝六子的身上摸索去。 “誒誒誒,別摁肚子,还没好利索呢!” 六子昂著首,挺著胸,很有股子趾高气昂的意思,看得宪兵心头火起。 『你他妈以为你是鬼子啊……』 心存不忿之下,不顾六子的闪躲,故意抬手来了几下狠的,捣的六子直抽凉气。 六子牙关紧咬,面色难看,身子不住的打著冷颤,眼神充血泛红,死死的盯著宪兵,仍不做声。 见到这一幕,赖子的疑心更重了,正要亲自上前,忽听到身后太君的问话: “这个,木头滴干活?” “对,木剑!” “为什么,剑身,不在剑柄中间!” “道具……”陈秋望著剑柄处空缺了一半的特製宝剑,淡淡解释道:“调节重心的。” 本该是双刃合一的鸳鸯剑,此刻只剩孤零零一刃夹在柄上,闷热的阳光下泛著冷光。 “搜嘎~” 鬼子合上宝剑,抬手向里一引。 “陈桑,哆做!” 陈秋点了点头,与杨立安一同將衣盔乐器收回箱子,接著扭头看向六子。 “这位长官,不知我这弟兄搜完了么?” 正搜身的宪兵听到问话,刚想开骂,扭头便看到桌后面的鬼子也望向这里,赶忙將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一脸赔笑的道: “搜完了,搜完了,没东西!” 说著,也学著鬼子的样子,抬手往里一引。 “进吧,好好演昂!” 鬼子看到这一幕,满意的点了点头。 “陈桑是青木少佐的贵客,不许怠慢了……” 听闻此言,陈秋衝著鬼子頷首示意,一手扶著杨立安,一手搀著六子,三人互相依靠,迈步向著戏园走去。 三人身后,赖子心有不甘,但在鬼子面前,终归不敢造次,只得將心中的鬱结,衝著其他演员身上撒去。 “別墨跡!都他妈快点儿” 刚一进后台,六子便捂住嘴,甩开陈秋的搀扶,手中的箱子往其怀里一塞,抢过宝剑,向著长廊尽头走去。 “六……” 杨立安刚想开口,陈秋赶忙一拽,拦了下来,恰在此时,左侧的一处化妆间,一个艺人探出身来,见到陈秋的到来,很是喜悦。 “陈老板,辛苦,敢问您这宝地茅厕在哪?容我出个恭。” 陈秋闻言微微一笑,指了指化妆间的角落。 “每个化妆间的屏风后边都有马桶,马桶旁边篮里有草纸,记得盖儿盖上,开开窗……” “得嘞,我小的……” 说著,那艺人迫不及待地向著屏风衝去。 长廊里,陈秋选了个没人的化妆间,手中的箱子递给杨立安,低声道: “你小心点,我去看看六子!” 杨立安点了点头,接过箱子,左右看了看,进了化妆间,轻轻关上了门。 长廊的尽头,一处不显眼的旮旯里,那是陈秋仿著老园子的惯例,改造的厕所,不在戏园常演的人等閒寻不到这里。 而此时,这方寸之地,竟成了六子最后的棲身之所。 厕所里,六子倚著墙壁站著,身子微微发抖,眼中泪水忍不住的往外溢,听到动静,猛地抬眼,眼见来人是陈秋,紧绷的身子才放鬆下来。 他仰起头,左手死死攥住陈秋的胳膊,指节发白,右手颤巍巍地探入口中,用力一抽,猩红闪过,那截消失的剑身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却原来,六子用他幼时练就的吞剑本事,將这开了刃的真剑拆下,生生吞了下去…… 这可是真剑啊!!! 是陈秋害怕不够锋利,仔细打磨过的真剑! 就如此,不加任何防护的,生生的吞下去…… 六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身子剧烈地抖动著,他的腿支撑不住他的重量,缓缓下滑。 陈秋急忙伸手揽住,一双泪眼僵硬地望著他。 狭小的空间里,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六子嘴唇紧闭,生怕一开口就呕出血来。半截剑身还卡在喉间,他望著陈秋,眼里全是哀求。 他没有力气了…… 他在求陈秋,求他拔出这剑,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陈秋张著嘴,呼吸粗重,颤抖的手攥住宝剑,咬著牙,用力的拔了出来。 剎那间,六子再无力气,整个人瘫软的倚著陈秋,颤抖、抽泣,嗓子发出痛苦的气泡声…… 陈秋无声的悲泣著,他颤抖的手,取下藏在衣领处的毒药,缓缓送进六子口中,搀扶著他靠著墙角坐了下来。 默默的看著他,看著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看著他慢慢闭上眼睛。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恆,陈秋解下素白的长袍,轻轻盖在六子身上,將他裹了起来。 他退出厕所,缓缓带上门,直到最后一丝光线从六子脸上褪去,黑暗温柔地笼罩了他…… 第五十五章 《刺虎》 化妆间里,杨立安怀捧著班鼓,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发著呆,忽听得门轴传来一声『吱呀』,扭头望去,一身白色短衫的陈秋立在门前。 他赶忙抱起班鼓,走上前去,探头看了看陈秋身后,没有看到六子的身影,疑惑地看向陈秋。 “吞剑……” 陈秋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紧了紧手中宝剑。 “他……带进来了……” 言罢,二人沉默了,老杨抱著班鼓,缓缓坐回椅子,陈秋打开衣箱,默默地化起妆。 谁也没有说话,沉默著,沉默著,从正午等到黄昏,从寂静等到吵闹,终於等到这场盛大的典礼拉开帷幕…… 春庆戏园的前台,此时已热闹非凡,原本的座位改成了一张张圆桌,桌上各式各样的美酒琳列於前。 高官与富商在一楼觥筹交错,日本侨商侨胞在二楼笑语哗喧,一楼与二楼之间,鬼子士兵持枪把守著,禁绝著閒人的流通。 二楼官座最当央的位置,两个军官列坐於此,居高临下,俯瞰著整个戏园,军官的脚下,一楼眾人的头顶,“大东亚共存共荣“的猩红横幅横亘其间。 戏园的最当央,一个身著深蓝色和服的主持人,高举著酒杯,脸上掛著宴饮后的酡红,用日文狂热的嘶吼著: “诸位,今夜让我们为大东亚共荣的美酒乾杯!以艺术之名,开启新秩序的帷幕!” 后台,陈秋一身雪青缎面鱼鳞甲,外罩杏黄斗篷,头戴如意冠,领坠八宝琉璃领约。 一身打扮,珠光宝翠,富丽堂皇,左手按著剑,右手拿著有毒的手帕,在剑尖处反覆的擦拭著。 一旁的杨立安也忙碌著,手里的鼓键敲击著,左敲一下听听、右敲一下听听,不断寻找著最合適的敲击点。 “陈老板,陈老板,该您候场了,下一场您的大轴,皇军们都等著呢!” 后台,陈秋拭剑的动作一顿,抬头与杨立安对视一眼,二人均发现了对方眼中的迫不及待,点头深吸一气,起身向著前台走去。 “別了,老杨!” “呵呵,六子等著咱呢,得连他那份算上……” 上场门,一个能艺者已然候在那里,见到一身盛装的陈秋,看稀罕物一般的看著他。 这位能艺者,一身金色和服,手持霸王枪,头顶黑色乌纱帽,脸上还带著笑脸面具,不待登场,便已“哟~哟~”的叫唤起来。 片刻之后,一声锣响,能艺者迈著细碎的步伐登了台,霎时间,台下传来了阵阵喝彩欢呼声。 戏园的二楼,一眾日本人捂著嘴窃窃嘲笑著,能艺者所扮演的是死掉的项羽,那群支那人什么都不懂却还要捧场的滑稽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 一楼眾人浑然不觉,只是看著台上能艺者一副肃穆模样,用低沉的嗓音吼著,宛若招魂。 他们听不懂台上唱的什么,他们只要喝彩就好…… 陈秋也听不懂,但他知道,现在的他该登台了! 宪兵挑起幕帘,他倒提宝剑,踏著锣鼓点迈上舞台。 『哐啷嚓来哐!』 舞台当央,陈秋持剑亮相,在一盏盏探照灯的照耀下,堂皇的衣衫闪烁著华彩,身形曼妙,姿容俊秀,那种难言的美感,震撼了台下所有人,无论楼上楼下,俱是一片惊嘆! 然而陈秋的心却沉了下去。 一盏盏探照灯照著,从台上望台下,除了灯,什么也看不见,更遑提寻找鬼子军官的身影了。 似是察觉到了陈秋的异样,侧幕的杨立安心也提了起来,六子的遗体就在后台,每多等一分,就多一分危险,焦躁之下,手中的鼓点也急促了起来。 舞台上,陈秋宛若未觉,踩著锣鼓点翩然起舞,杨立安快,他便快,杨立安乱,他便繁,无论锣鼓怎么敲,他都能將其稳稳的压住。 台上台下,台前台后,多少行家里手,竟无一人察觉到其中异样…… 剑光流转,衣袂翻飞。每一个转身都暗藏决绝,每一次挥剑都蓄满力道。 邓景山、关金髮、六子,一张张逝去的面孔在他脑海回显,所有的情绪,藉助他剑尖淋漓的宣泄著。 他並不著急,因为他確信,那位懂艺术的日寇,既然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举办这场盛会,就绝不会甘心错过春庆戏园最为传奇的景色…… 二楼军官席上,牟田口大佐倾身对青木低语道:“青木桑,这位陈长春的艺术造诣確实不凡,你打算如何安排?” 青木少佐听到这话,轻声笑道: “大佐阁下,这位陈长春懂得非常非常多支那艺术品类,有了他,我们就相当於掌握了中华艺术的活宝库,对將来从思想上改造支那有著非常大的帮助,所以,我想把他送到帝国去……“ “嗯,青木桑,你的想法,很不错,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儘管找我,我和將军阁下都很看重你的未来!” “嗨!”青木面色通红,很是激动,恰在此时,赖子弓著身子小跑近前,卑微的笑著。 青木看到来人,先是眉头一皱,接著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大佐道: “大佐阁下,这座春庆戏园,还有一个极为神妙的传奇!” “哦?”大佐闻言好奇了起来:“是什么?” “是落日熔金,大佐阁下请看!” 戏台上,鼓声急迫,陈秋的剑舞凌厉非凡,但他的內心,却愈发的寧静。 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整个戏园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另一个还是他。 一个在台上舞剑,一个在台下欣赏,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掌声,將沉浸于欣赏的他惊醒,他扭头向著掌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两个傲慢的身影坐在他的头上。 『对了,我还要刺杀呢……』 伴隨著青木的击掌,台前灯光骤然熄灭,一道夕阳从天窗倾泻而下,正好笼罩住舞台中央的陈秋。 只一剎那,旋身、振腕,一道寒光沿著夕阳打下的丝线逆流而上…… “危险!!!” 『颯!』 察觉到危险的青木,扑向大佐,可那寒光来的太过决绝,容不得他反应,直刺大佐胸膛! “八嘎呀路!”一声怒喝,所有的鬼子全都举枪对准台上,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砰!砰!砰!』 接连的枪声只一瞬间便將台上的人打成了筛子。 侧幕,杨立安双目充血,面色狰狞。 猛地掀翻班鼓,从两袖中取出毒鏢,咬住衣领,冲了出去! “我操你妈!!!” 顾不得辨认,直將手中的毒鏢囫圇扔向台下,两名汉奸官员富商应声倒地。 见到这一幕,杨立安嘴角微勾,还不待反应,便听『砰砰砰!』又是一串枪响,身中数枪,含笑而终。 台下,所有人茫然地望著这骤然发生的惨案,一股寒意直逼天灵,没人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日本人迁怒,也没人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他们已然踏上这条不归路,再无归途。 二楼,青木抱著大佐的尸身嘶吼著叫医生,数不清的鬼子冲了上来,脸色惨白的赖子被凶暴的拽倒在地,一双双脚印从他身上踩过,將青木和大佐团团围护,要护送他们离开现场。 鲜血沿著围栏淌下,猩红的横幅愈发的鲜艷起来。 而戏台上,一抹阳光打下,与浮动的尘埃共同织就鎏金瀑布,为戏台上的二人打上极致的华彩,二人在华彩中凝固,残阳似血,残阳似金…… 第五十六章 《长春演义》 “啪,正所谓—— 心如苍鹰垂天翼,身似罡风铸铁魂, 敢向敌寇爭帛裂,耻同奸佞苟泉林, 快板打落古今月,醒木劈开生死门, 且焚身骨调丹赤,自此箏弦泛血音。 长春演义到此结束,感谢收听!“ “饭吃鼻子里了嘿!” 北戏的食堂里,一个样貌出眾的男生正就著手机里的视频吃饭,突然,一只手拍向了他的肩膀,嚇了他一个激灵,扭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室友。 “我去,你嚇我一跳!” 室友端著餐盘,坐到了男生对面,好奇问:“听什么呢?” 男生闻言拿起手机,一边搜著什么,一边回道:“小黑胖子的单口,长春演义!” “长春演义?”听到男生的话,室友仿佛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听说央视要拍陈长春的电视剧了?” 男生点了点头:“嗯,陈老逝世八十周年了吗,央视和企鹅联合做,算是今年的开年大戏了。” “唉,什么时候咱也能参与这样的项目啊……” 室友有些丧气,男生却很心宽。 “要不你转个专业试试呢?京剧班、鼓曲班还有相声班,他们都去跑龙套了!” “嗯?”听到这话,室友诧异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咱导员没说?” “说什么?又没咱表演系的事儿?” “凭什么?”室友有些不平衡。“凭什么区別对待啊?” “呵,凭什么……”男生斜睨一眼,“就凭人家的课本用的是《春华集录》,就凭人家是老校长的正儿八经的嫡传,就凭人家是正经的陈派艺术传承人,这理由够不够?” “啊!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是嫡传,我也要演电视剧!” 食堂里,看著室友耍洋相,男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得!又疯一个……”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边,《一代戏魁——陈长春》剧组的主创团队,正一身肃穆装扮,向著一处古朴的四合院走去。 “这里就是京剧大师长春戏魁陈长春先生的故居,在七七事变前后,陈长春先生因其巨大的影响力,一直被日寇严密监视著。 当时,我党特情邓景山先生,因联络东北抗联不幸暴露,被日本特务残忍地杀害並分尸。 邓先生与陈先生是多年的挚友,为了迫使陈先生在『中日亲善会』上为『东亚共荣』粉饰太平,日寇竟將邓先生的头颅送至陈先生处来威胁恐嚇。 面对国讎家恨,陈先生没有屈服,他表面上应允,暗中却与鼓师杨立安先生、搭档孙六先生一同定下了刺杀日军高官的计划。 据日本泄露的事后勘查情报显示,当时的孙先生將利剑吞入咽喉,躲过了搜检带剑进场,之后藏身在厕所,因內出血默默牺牲。 杨先生將毒药与铁鏢藏在隨身携带的班鼓之中,並在陈长春先生身死动乱之际,用铁鏢刺杀了当时的偽政府高官和亲善商会的会长。 而陈先生则是在舞台上,用飞剑的技巧,一举刺杀日寇大佐,极大振奋了国民的抗日精神。 最终,三位烈士的遗体被日寇残忍的分尸,拋尸荒野,有仰慕其气节的义士,冒死寻回三位的残骸,將他们秘密合葬於这处故居的后院。 百姓们感念他们『桃园三结义』般的生死情谊与民族大义,便將这条胡同改名为『三义胡同』,默默纪念。 巧合的是,邓景山烈士的遗骸,其实也在这里,这就要牵扯到陈先生的另一桩故事了!” 陈秋故居,此时已更名为长春纪念馆,里面陈列著陈秋的照片、影像、使用过的衣盔行头,以及最最珍贵的《春华集录》全本。 “《春华集录》是陈长春所编的中国曲艺艺术的集大成者,其中记载了五百一十三种曲艺品类,是中国曲艺文化的百科全书,而这套书,也有著非同寻常的传奇!” 纪念馆的工作人员,抬手引著玻璃柜里春华集录的影印本,介绍道: “大家看到书籍封面右下角的符號了么?” 眾人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工作人员继续介绍道: “邓景山先生是华北地下组织的重要成员,不仅负责情报的传递,还担任著物资输送的重要任务! 当时的邓先生是陈长春春庆园的合作伙伴,在隨著春庆园四处匯演的同时,他也在华北平原许多地方储备了军火、药品等重要抗日物资,而这一切,陈先生都知情。 在邓先生牺牲后,陈先生不知道组织是否知晓这些物资的存在,但为了保险,他决定给组织去信,说明邓先生的牺牲与这些物资的情况! 当时的陈先生已经被日寇监视起来了,他不敢去找在北平的组织据点,而是托他曾经的师弟,也就是后来曲协的会长程蝶衣先生,將一份写满符號的信,交给程会长的母亲,程伢女士。 程伢女士是陈先生的保姆,也是《春华集录》的整理保管人,程女士不识字,而陈先生为了方便程女士整理文稿,便在每一册的文稿角落標上这样的符號,一个符號便对应一册书。 而陈先生,正是凭藉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借著这些符號与《春华集录》文稿,將抗日物资的信息安全传递到了组织的手里! 也正是在这封信中,载明了邓景山烈士牺牲的消息与安葬地点,直到北平解放后,组织將四位烈士的遗骸重新安葬至烈士陵园,人们这才知道,原来这里还安葬著一位英烈,这也是『四义胡同』的由来!” 石榴树下,四人的葬身处,剧组的主创团队低头默哀,一旁的助理將带来的贡品香烛摆了上去,良久之后,眾人才抬起头来。 此时,剧组里的女主演凑近工作人员,小声地询问道: “您好,我看剧本上说,长春先生好像有个红顏知己,叫菊仙女士,您知道她后来的故事么?” 工作人员一听,点了点头,小声答道: “孙菊仙女士就是咱这个纪念馆的第一任馆长,这里曾被日寇摧毁过一次,现在这个纪念馆是孙馆长与当时的曲艺学校校长陈宝泰先生主持重建的。 重建时两位首长也曾蒞临,两位还亲自题写了“长春戏魁”与“四义胡同”的牌匾,至於这里的家具陈列、还有各种馆藏,都是孙馆长布置的……” “哦,这样啊……” 不远处的小区里,一个样貌出眾的女生,衝著前方的男生狠狠的抽了一巴掌。 “杨振,我弟呢?” 男生挨了打,本是火冒三丈,但在扭头看到女生的一瞬间,顿时萎了下去。 “不是……你弟找不著了你问我?” 女生怒目圆睁。“別扯淡,我弟一早出门到现在都没回来,是不是你又拐著我弟去网吧了?” 男生高举双手,大声喊冤。“我冤枉啊,你弟跟邓通跑他妈大剧院看戏去了,关我毛事?” 女生抬手狠狠的指著男生警告道:“最好是!要让我知道你再带著我弟去黑网吧,老娘他妈的跟你没完!!!” 说著,那女生骑上电车,向著长春大剧院驶去。 剧院的戏台上,一位青衣,破开帷幔,漫步出来,惊得两边老生花脸齐齐后退,几位龙套更是骇得跌了个跟头。 那青衣捂嘴一笑,展手舒眉。“怎么,不认识我花木兰了么?” 接著,起腔唱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恰在此时,一道金色追光从天花板打下,为戏台上的女旦打上了极致的华彩,人影在华彩中凝固,剎那之间,掌声雷动。 『蹦!登!仓!』 月末总结 首先向每一位翻开这本书的书友致以诚挚的谢意,诸位的垂览,是这本书存在的最大意义。 第一个副本写到这里算是结束了,接下来,陈秋会回到现代世界,开展一段全新的旅程,在此,我也回应一下广大书友在书评中提及到的一些问题。 首当其衝是主角为什么不去革命…… 陈秋为什么不去参加革命呢?当然是因为这样写容易被封了……开个玩笑。 这个原因固然有,但另一点,在於陈秋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 陈秋是什么人,在现代,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如你,如我,如他。 他並不是一个深研歷史的学者,对近代歷史无法如数家珍,但他清楚一点,我们的来时路走的並不容易,在文中,陈秋提到不愿去根据地添乱,为什么这么说? 他知道的太多,也知道的太少,他知道每一个人的未来,却不知道自己能否让这个未来变得更好,他不敢去,不敢影响任何人的任何观点,害怕那股火苗因他而受挫,所以他寧愿死,也不愿意去根据地。 那为什么不去南方呢? 他是一个戏子,一个样貌很出眾的戏子,在北平,在他自己的地盘,他能护得住自己,离开了自己地盘,他就是一盘菜,任谁都能啃两口,程蝶衣的前车殷鑑不远,大伙也不是来男频看小男娘的吧…… 第二个问题,陈秋知道歷史,为什么不走 他不愿意去根据地,也不愿意去南方,道理同上 另外一点,在来到这个世界后,陈秋为了求生,和六子搭班,之后结识了老杨,又认识了老邓,隨著交往日久,和这些人也都有了友谊。 老邓受他影响加入了组织,跟隨著陈秋演出的脚步,辗转各地完成任务,陈秋在用他的方式帮著组织做一些事情。 直到31年后,鬼子侵华,老邓打算联繫抗联,陈秋决定去东北鬼子的地盘演一出堂会,老邓不慎泄露身份,那时的陈秋已经被盯上了,碍於其影响力,碍於鬼子没有全面侵华,才没有发作。 之后鬼子的势力渗透到京城,无数的地痞帮派都是他们的眼线,陈秋的势力遭遇绞杀,待到陈秋想要走的时候,已经走不了了。老邓的身份完全是明牌,陈秋什么时候动身,老邓就什么时候死,在见到老邓头颅的那一刻,陈秋就已经不想走了,他要殉道,要报仇。 这是小说的留白里传达的故事。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主角故事一眼赤伶,跟日寇同归於尽,最后还只杀了一个? 因为这是故事,是故事就要有伏笔,故事的发端就是赤伶,所以主角的经歷类似赤伶 那为什么没有像赤伶里烧毁戏楼呢? 其实是有考虑过的,但在考察了一些资料以后,发现行不通,至於原因,之后的文里会有提及。 至於为什么只杀了一个,因为这样写足够悲壮,足够传奇。 三个卖艺的小人物,以身殉道,换掉了日寇大佐,汉奸亲善商会会长和偽政府高官。 天下有无数个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有无数人抱著以身殉道的决绝,將日寇置身於人民战爭的火焰中,这才是我以残躯化烈火,把一切烧成灰 第四个问题,陈秋非死不可么? 是的,非死不可! 还是那句话,这是一个故事,故事要有伏笔 在戏班里,小赖子唱的第一句戏是: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陈秋唱的第一句是:万岁不必加封赏,为国尽忠理应当,此一去何惧那狂风恶浪,奋雄威搅他个倒海翻江,这是两个人日后的发展。 陈秋独自唱戏,唱的第一句是: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不如男,是后来京剧花木兰的伏笔。 陈秋离开戏班时,曾跪地发誓:此生绝不登台唱戏,如有违背,身遭横死,尸弃荒郊,这便是他后来破誓唱戏,身遭不测的伏笔 还有一些伏笔,没有到揭晓的时候,就暂且不提了,这也引出了下一个问题,故事主次不分,没有大纲 这本小说到底有没有大纲? 有的兄弟,有的! 有人说这故事主次不分,其实不是主次不分,是主次未定。 这一本书的卖点就是现实世界的文娱和穿越副本,也有人问过,这本书副本和现实到底几几开,我没有回答,是因为打算等大伙看完现实世界里的几个小高潮,然后投票问一下,看大伙是更喜欢副本还是更喜欢现实,我之后会根据大伙的意见適当的调整。 至於女主的问题,也是一样的道理,我在之后会塑造一些女角色,看大家喜欢不喜欢,要是塑造的好,那就收,塑造的大伙不喜欢,单或者无也未尝不可,这些都要看笔下人物的发展。 最后一个问题,是故事太沉重。 这一点我必须承认,许多书友看小说就是为了爽的,我也一样,民国这个题材的基调,註定无法太过明快,在今后的副本选材上,我会更慎重一些。 好了,答疑时间暂且到这儿,之后有什么问题或者討论,尽可以发在评论区,每一条评论我都会看 感恩各位书友的收藏、投票、打赏、评论,诸位的每一份支持,都是我码字最大的动力,汝当諦听在此拜谢! 最后,汝当諦听在此提前预祝各位,新年快乐,发大財! 第五十七章 系统,我日你先人…… “家里黑丟丟的怎么不开灯啊!” 京城二环內,一个年代不算久远的家属院里,顾静虞顺手摁下车门的门锁,摔上车门,双手插著兜,迈著修长的腿,向著陈秋的住所走去。 『咚咚咚~』“球球,我,开门!” 门口,顾静虞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的跺两下脚,她怕黑,而这栋楼新装了声控,她必须一直发出动静,才能让楼梯间一直亮著。 『咚咚~』“球球,开门,是我!” 顾静虞兜里摸出银白色的翻盖手机,找到陈秋的电话拨了过去,可是响了半晌,也没人接听。 她的心有些慌,赶忙从上沿的门缝里摸出钥匙,兑开门锁,走了进去。 “球球,陈秋,你在么?” 房间是三室一厅的格局,但面积並不算大,进门右手边是客厅,左手边是厕所,越过厕所,便到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应该算是杂物间,家里所有用不到的东西都往里面堆,堆得满满的,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个人…… “啊……” 一声惊叫,將陈秋的眩晕感嚇了个粉碎,他抬手遮住灯光,眯著眼睛望向小姨。 只见小姨一手扶在开关上,一手敲打著自己胸脯,惊疑的看向陈秋。 就在刚刚开灯的一瞬,她看到站在电脑前的人影,突兀望去,一时竟没认出那人是谁,只以为家里进了贼,这才没忍住惊叫出声。 仔细辨认才发现,那人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外甥,只是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这人有些陌生…… “球……球球?” 顾静虞试探地叫著,陈秋没有答话,只是左右看了看自己所处的环境,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將自己摔进沙发里。 “陈秋你没事儿吧……怎么了?” 儘管感觉上有些陌生,但这身材样貌明显是自己外甥模样,顾静虞关心压过了恐惧,走到陈秋身边,帮他揉起了太阳穴。 “怎么了,难受么?要不去医院看看……” “没事儿,就是……” 陈秋的嗓子有些堵,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他拨开了小姨的手,靠在沙发上,闭著双眼。 “我就是有点儿……没事……您来这儿是……” “歌啊,你不是写歌了吗,你没事吧,走,咱赶紧先去医院!” “不用!” 陈秋想起了穿越民国时代前的一切,衝著顾静虞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就是喝酒,对,喝了点酒,脑子有点乱,歌,对了,歌,桌上您且看一下……” “你说你……唉……” 顾静虞心疼地看著陈秋,起身去了客厅,提暖壶倒了杯热水,端了进来。 “算了,你先喝点水,先歇歇,哪儿难受一定跟小姨说!” 陈秋接过水,强自一笑,没有说话,靠在沙发上梳理著脑海里的信息。 『你是什么东西?』 “小霸王学习系统,哪里不会学哪里#” 『你……在哪,我脑袋里么?』 “不在#” 『我能回家么……』 “不能#” 简单的两个字,將陈秋內心的防线瞬间击穿,他眼睛微微泛酸。 『你……我怎么才能回家……』 “不知道#” “你不是系统么?”陈秋一个没忍住,喊出了声来。 陈秋身前,顾静虞手里拿著一沓文稿,正专心地看著,突然被陈秋愤怒的质问声惊醒,关切的看了过去,一手搭在陈秋的头上,与此同时,系统的信息还在脑海迴荡著。 “怎么了,跟小姨说,什么桶?想吐么?” “系统並无应答功能,系统与学生有维度差,无法有效信息沟通,#是系统智能应答装置,在首次课程结束后,为学生提供30系统时答疑功能,並非全知全能#” 陈秋无力的摆了摆手。“没事,做梦撒癔症了……您看您的……” 言罢,仰头枕在沙发沿,继续闭起双眼。 『你有什么功能?』 “功能: 1.体质改善:改善学生体质,让学生適应学习进度(已使用). 2.专业选择:学生可选择学习专业,一经选择,未毕业前不得转专业(已选择). 3.课程世界:学生可前往其他世界开展专业学习与研究,世界以学生潜意识为选择范畴,学习期间不影响主世界时间与寿命,课程世界所学专业相关內容可同步主世界,与专业无关內容无法同步. 4.体质叠加:课程世界的体质锻炼会叠加为主世界身体精力,课程世界死亡会导致主世界精力下降,超越限度值,会使主世界身体精神崩溃,课程世界请务必谨慎. 5.思维保护系统:课程世界与专业无关的记忆,在回归主世界后,將进行隔离缓释,避免激烈影响,高唯心世界中,学生思维受到保护,不被污染。 6.反作弊系统:学生课程不得抄袭,每检索到抄袭行为,依据抄袭作品影响力,增加恶值並减少相应课间休息时间. 7.善恶判定系统:为保障学生德智水平与课程世界和谐发展,系统以学生立场为道德基准,对学生行为进行判定,善值兑换奖励,恶值积累惩罚. 善值奖励:抄袭行为减免;专业记忆补全;课程世界经歷顺畅、身份改善等. 恶值惩罚:减少课间休息;课程世界经歷坎坷、身份恶化等. 註:善恶值互不抵消.” 看著一连串令人大脑发昏的条款,他无暇深思,只是凭藉卓越的记忆力背了下来,接著继续问道: 『所以,我能解除系统么?』 “义务教育阶段,不提供解除功能!” 『也就是说,我要在这一场场轮迴中挣扎,还要学什么狗屁艺术……』 “文艺,文学与艺术# 另:请合理使用课间休息时间,放鬆身心,通过系统考试且善恶值比为≥1可选择休閒世界休假,休閒世界或有机率回到与学生环境相似的世界#” 『然后呢,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我他妈是狗么……』 “答疑时间结束,#智能应答装置將自动卸载,后续疑问可查阅系统备忘录,请学生保持乐观態度,为课程世界的自己负责,也为主世界的自己负责# 知识是宇宙中最为宝贵的財富,拥有学习系统,无异於拥有无限的財富,请学生好好学习,早日毕业,#系统请我代为转达:祝您学习愉快,初次善值奖励已发放,日安#” 『日……你mmp的安……』 “球球,这个剧本,是你写的么?” “什么?”正在心中咒骂系统的陈秋,猛然听到熟悉的词汇,赶忙睁开眼,望向小姨手中的文稿。 只见文稿封面上,写著一行显眼的大字——《霸王別姬》·编剧:陈秋 『我尼玛!!!』 第五十八章 《我要唱歌》 “哇,写的真好,位卑未敢忘忧国,这句写的最好……” 书房里,用曲谱换过剧本的陈秋眯起了眼,审视著手中的《霸王別姬》电影剧本。 看著剧本中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课程世界中的一幕幕不由涌上心头。那原本被抽离的情绪,也隨著心潮起伏,层层叠叠地漫了上来。 “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是唱戏曲的吧,是你写剧本的时候想到的么?” 读到张公公玷污小豆子的那一段,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將剧本合上,搁在桌面,声音微哑地望向小姨: “换一首歌吧……” 赤伶,融合了戏曲与流行元素的佳作,陈秋前世也曾反覆的听过,也曾了解过这首歌背后的文案背景。 一个叫裴晏之的戏子被日寇逼著演戏,然后借演戏火烧日寇的故事…… 当年的他虽然不喜欢那些为了自圆其说、硬凑一堆矫揉造作背景的歌曲,但这一首词曲完成度颇高,足以让他忽略这些尷尬的玩意儿…… 可此时的他,再度想起这个故事,却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不適。 『太轻鬆了,怎么可能实现呢……』 老杨寻遍全城搞不到一点火油,宽广的戏园一旦起火,人员极短时间便能疏散,外围很远就有日寇把守,门口与场地都被层层检查,六子舍了一条命才把剑带了进去。 为了刺杀,他们绞尽脑汁,老杨跑遍全城凑齐的毒药,发现带不进去,甚至打算用屁股…… 最终,他的两位兄弟全死了,可是—— 『凭什么我还活著呢……』 “要换么?这首歌多好啊,用小嗓唱流行歌曲,这想法多有创意啊?” 顾静虞不住的讚嘆著,其实戏曲元素与歌曲的结合併非首创,但以往的作品多是化用戏曲风格,或直接创作成“京歌”一类,如前世的《说唱脸谱》《梨花颂》等。 而像《贵妃醉酒》《赤伶》这样將戏曲唱腔与流行音乐真正融为一体的作品,在这个世界尚属首次出现,难怪顾静虞如此推崇。 “你要能把这个形式研究透了,拿个硕士学位没问题!” 说到这里,她忽然灵光一闪,猛一拍手。 “球球,咱去上学吧,写篇论文,研究《戏曲文化在流行音乐创作中的探索》,发个刊。 我跟你舅舅打个招呼,直接去中音借读两年。两年后走免推的研究生,24岁正好研究生毕业,到时候无论是去考团还是入编……” “算了……再说吧!” 没等顾静虞说完,陈秋便疲惫地摆手打断: “先说歌曲……您那个综艺,助演的话,必须是唱歌么?” “综艺?栏目组么?”没太明白『综艺』二字指的什么,但在听到“助演”、“唱歌”时,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茫然的点了点头。 “应该吧,就是歌曲栏目,不唱歌唱什么呢?” “例如……它……” 《我要唱歌》这个节目,起源於上世纪八十年代东北钢厂职工的文艺匯演。 那时各大国企都设有自己的文工团,团中技艺出眾的演员本就是当时社会上的明星。 因此,即便是企业內部的文艺匯演,也常常星光熠熠,名家云集。 文工团登台献艺,职工代表还能与自己喜爱的歌手同台演唱。 演出结束后,职工们以吶喊的方式为心仪的歌手助威,最受欢迎的歌手会被评为“文艺之星”,荣誉掛在当月的宣传栏上。 隨著市场经济转型,部分国企逐渐衰落,这种文艺匯演的形式也隨之消失。 直到2000年初,央视决定推出一台以演唱会为核心的公益演出,在眾多创意中,选中了当年的文艺匯演模式,並將其命名为“我要唱歌”。 至此,这个歷经二十年风雨的文艺形式重获新生。 “这不就是《同一首歌》嘛,整这么玄乎……” 没错,在陈秋的前世,也有一档形式相似的节目,叫做《同一首歌》。 节目一经播出,迅速火遍大江南北。无数少男少女每周五晚七点半守在电视机前,看著熟悉或陌生的歌手,唱著红遍半个中国的歌。 多少二三线城市的少年曾幻想这个节目能来到自己的家乡,多少女孩梦想著成为那个手捧鲜花、演唱主题曲的少先队员中的一员。 “鲜花曾告诉我你怎样走过, 大地知道你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甜蜜的梦啊,谁都不会错过, 终於迎来今天,这欢聚时刻……” 要知道,这首节目的同名主题曲,在《隱形的翅膀》未出之前,可是学生们文艺匯演合唱曲目之首选…… 《我要唱歌》录製现场的后台,陈秋独自坐在一张摺叠椅上,手捧保温杯,不时低头啜饮,在一眾忙碌的工作人员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疏离。 “各位,来,我们最后顺一遍演出流程!” 一个编导手拿扩音喇叭,操著有些沙哑的嗓音,衝著主持人与歌手嘉宾们强调著。 “每位歌手两首歌,一首独唱,一首合唱,可以是嘉宾,也可以是现场观眾。 今天的观眾是来自五所大学的新生,咱们上台以后要先跟观眾们简单地做个互动。 两首歌之间,我们的主持人小安……”编导说著,指向正在整理手卡的主持人。 那个叫做小安的主持人阳光一笑,衝著眾人热情地说道: “请大家放心,问题都很简单,主要是对大学生活的建议和祝福。各位老师如果有特別需要我配合的,待会儿我们可以单独沟通。小安一定全力配合,共同完成好今天的舞台!” 歌手们纷纷点头回应——除了陈秋。 “陈先生?陈先生,您还好吗?” 角落里,原本闭目养神的陈秋缓缓睁开微红的双眼,轻轻点头,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没事,放心。一首歌而已,没问题的。” 说完,他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自从那个课程世界归来后,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尤其在调动情绪方面,格外艰难。 顾静虞一度以为他病了,带他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却显示一切正常,就在她打算再找中医看看时,陈秋拒绝了。 他心里清楚,他的问题根源不在身体,而在內心。 他的思维、记忆与情绪,被一道透明的墙分割了…… 前世的在这边,民国的在那边,他看得见,听得著,却始终无法融为一体。 只有墙中央那一个小孔,勉强连通两边。属於民国时代的一切,如『水刀』般从中不断激出,日夜滋扰著他疲惫的神经。 而他那本就因为“死亡”导致不济的精力,在这样持续的消耗下,始终无法恢復正常,继而愈发的心力憔悴。 他翻遍系统留下的备忘录,试图找回正常的状態。却发现,要想恢復,要么长期静养,要么再次穿越,在另一个世界里认真磨礪,活著回来,没有別的办法。 可陈秋又岂是任人摆布的角色? 父母、关金髮、眼爷、日寇甚至整个民国时代,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他都没有屈从,又怎么会甘心屈从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系统? 就凭你叫系统么? 於是,他结合自己翻阅《霸王別姬》剧本时的情绪波动,推测出一种可能性不小,但也极为危险的方法—— 藉助强烈的情绪共鸣,踹碎那堵『墙』,將『墙』那端的一切攫取过来。 今天这场节目,便是他选择的契机。 而他与顾静虞要演奏的曲目,则是一首情绪无比炽烈的歌曲——《九儿》 第五十九章 「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庄儿垫台,『我要唱歌』走进校园大型歌会,现在开始!” 东北某大学的教学楼前,追光灯將舞台照成白昼,舞台下熙熙攘攘的学生们,举著萤光棒和写有各种口號的横幅,期待著摄影机能够拍到。 在这个精神娱乐颇为匱乏的年代,一场只在电视中听说过的演唱会,来到人们的面前,由不得人们不兴奋。 学校的老师们竭力地维持著秩序,领导们纷纷起身,引导著学生们比拼口號,为他们年轻的活力寻个发泄口。 作为后台的教室里,一些新嘉宾们纷纷凑在窗户边,望著窗外鼎沸的景象,宛若置身洪流。 这些嘉宾並不都是明星大腕,有的是民间艺人,有的是酒吧驻唱,有的是音乐学院的老师,甚至还有来自韩国的歌舞组合。 他们很多人並没有登上过如此隆重的舞台,更没有感受过,万人齐声欢呼所带来的磅礴衝击力。 “咱是第几个?” “第三个!” 顾静虞一身珍珠白的休閒运动装,头上压著棒球帽,长长的马尾从背扣调皮地探出头来,隨著音乐律动左右雀跃著。 她身旁的陈秋,一身白色宽鬆对襟小褂,宝蓝色阔腿裤,配著细碎凌厉的短髮,很有种莫名的飘逸感。 “这首歌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顾静虞问话,陈秋睁开双眼,向著台上望去,只见台上两男一女,穿著白色皮衣,隨著电子舞曲的音乐唱跳舞动著。 “~我的邻居搬来一个可爱的男孩, 有天他突然跑到我的家里来, 他不是来找我,只是要借个球拍,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谈恋爱……” 词和曲都非常简单,舞蹈的动作也没有明確的含义,就是简单的隨著音乐挥洒活力。 接受过来自歷史下游音乐洗礼的陈秋,能轻易地洞察出他们音乐中的迷茫与探索。 锣鼓声响起,台上的男女动作也由现代舞转为了古典舞,虽然二者没有融合,但能看得出,背后创作者是有野心的。 “风格不太成熟,有种新旧交替的迷茫混乱。” 顾静虞莫名地看了一眼陈秋,她本以为陈秋会评价歌词、评价作曲、甚至评价舞蹈的表演,却从没想到他会从整体风格上做出论断。 身处时代之中,很少有人能把握住流行元素的变化,只有极少数的天才能够敏锐地抓住时代的脉络,创作出跨越时代的作品。 这些天才,往往会成为一个时代的明星,而他们所创作出来的作品,便被称作经典! 顾静虞不懂这些道理,但她感觉得到,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变了…… “好,让我们掌声欢送哈兰,有请下一位,顾静虞为我们带来,著名民歌,《赶圩归来》!” 顾静虞拍了拍陈秋的腿,起身向著舞台走去。 “让我们掌声欢迎!” “哦!” 在民歌领域颇有建树的顾静虞,並不为广大年轻学生们熟识,但他们仍旧激动的欢呼著。 为了台上的歌手,更为了自己的青春。 台上各色灯光闪耀著,一台台摄影机沿著既定的轨道不住的穿行,顾静虞举起话筒,高昂却不刺耳的音色,倾泻而出。 “唉~赶圩归来啊囉囉,赶圩归来啊囉囉,日落西山啊囉囉,散了圩哩啊囉囉~” 后台,陈秋拿著嗩吶,起身走到台口,望著台上热情洋溢的背影,神情中满是惘然。 “……小姨她,也是喜欢音乐的……” 她的小姨不是明星,只是一个音乐老师而已,但她对音乐也有著同样的热诚。 她曾教过他弹琴,教过他声乐,教过他吉他,甚至还教过他架子鼓。 她从不苛求他学的多么优秀,只是培养他对音乐的爱好。 她总是很温柔,哪怕他学的烦了,她也不恼,只会带著温柔的笑意,弹一首很酷的曲子,在他面前炫耀。 她是最疼他的了,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把他当成了孩子,而他在有了钱之后,也为她买下了世界最好的乐器,打造了专门的音乐室。 “下面有请,青年词曲作家陈秋与顾静虞,为我们共同献上一首全新的歌曲——《九儿》,掌声有请!!” 『哗啦啦啦……』 台下,陈秋有些不习惯的扯了扯耳麦,举起手中的嗩吶,鼓起气息,和缓的吹奏起来,在摄影机的聚焦下,迈步走上舞台。 合成器的声音响起,铺垫出音乐的主旋律,这与眾不同的编曲,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嘶,这曲子,跟之前排练的效果不一样啊?” 后台,导演捧著茶缸子,紧盯著监视器中的画面,导演身后,一位音乐编导,看著舞台解释道: “嗩吶,是嗩吶,排练的时候嗩吶的身体不太舒服,他和顾静虞分开排的,当时的编曲就已经很了不得了,没想到加上嗩吶还能更上一层楼!” 嗩吶声渐消,管乐衬著柔美清透的嗓音,吟唱起来。 “身边的那片田野呀,手边的枣花香,高粱熟来红满天,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钢琴响起,情绪层层堆叠,声音隨著情绪,也步步高亢起来,乾净、清透。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歌声引领著步入那片赤红的旷野,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首歌的歌词仅仅只有四句。 角落里,陈秋隱於黑暗,放任所有的情绪在音乐声中沦陷,隨著吟唱声波澜起伏。 隨著弦乐的层层推进,陈秋的精神也绷到了极点,终於,追光灯打下,光明之中,他举起嗩吶,仰头向天,鼓足全身的力气,奋力地质问著。 舞台上,顾静虞立时察觉到异样,猛地回头,望向陈秋。 只见陈秋面色通红,身形颤抖,他的演奏极具感染力,强烈的愤慨衝击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烈,对了,是烈!”音乐编导激动到头皮发麻,脸色赤红的嘶吼著,“这不是西北民歌,这他妈是抗战!!!” 顾静虞知道这段时间陈秋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不知道他满腔怒火源於何处,她不明白为什么短短时间,他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她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此时,在此刻,这个孩子是在宣泄,在控诉—— 『既然你想闹一场,那小姨我陪你!』 “~高粱熟来红满天~ ~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舞台上,两束追光,两个人影,高亢与悲愴交织,人声与乐声呼应,四目相对,一浪高过一浪。 那声音裂石穿空,高遏行云,所有人的天灵盖打了个激灵,呆呆的望著舞台。 他们或许不认识顾静虞,不爱民歌,也不了解嗩吶,但那灌注在音乐中的、近乎原始的生命力,已经野蛮地撞开了他们的心门。 所有的目光都被台上的两道人影牢牢吸引。 曲到烈处,陈秋脑海中的壁垒訇然中开,纷杂的情绪混为一同,一股实感涌现他的身体,莫大的激愤与落寞在脑海激盪,一切音乐声隨之戛然而止。 只有顾静虞,始终站在那里,站在陈秋身边,温柔而坚定的嗓音轻吟著。 “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第六十章 一切都过去了 得益於课程世界中日復一日的磨礪,死亡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並没有体质叠加的正向加成高。 因而自那日强行结束系统的缓释保护功能后,陈秋的精力便一日好过一日。 隨著精力的恢復,他的情绪也愈发的活跃起来。虽然还是会想家,还是会梦到课程世界发生的种种,但他也有了多余的心力来思考当下的一切。 一边通过系统留下的日誌揣测系统,一边通过各种途径了解著这个『全新的世界』。 见他日渐好转,顾静虞悬著的心也终於放下。恰逢学校开学,她也重新投入了忙碌的学业与工作中。 “顾姐早!” “早!” “小顾,来了?”一位头髮花白、戴著眼镜的老太太笑眯眯地招呼道:“你前段时间的演出我看了,真不错,唱的也好,写的也好!” 顾静虞顿时笑靨如花,上前两步搀住老太太的胳膊,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骄傲: “呀,古老师,好久不见! 您不知道吧,那歌是我外甥写的,词曲都是他,编曲找的指挥系的刘老师,也是我外甥提了好多思路,刘老师还想收他当学生来著!” “你外甥,是陈秋是吧!”古老师略一沉吟,恍然笑道,“我记得当时你读研的时候老带著他来咱们练歌房,你们俩吵吵闹闹的,可热闹了!” 她语气温和,实则对“陈秋”的印象並不算好。那孩子任性又乖张,做事全凭心情,从不考虑旁人。 因此顾静虞这番话,她一个字儿都没信。但老太太一辈子人情练达,岂是顾静虞这个小年轻看得透的? 几句不著痕跡的应和,便让顾静虞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顾静虞浑然不觉,只以为自己外甥又得到了一位前辈的认可,哼著《九儿》,溜溜达达的向著导师办公室走去。 『叮铃铃~』 清脆的手机铃声响起,顾静虞掏出手机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眉头微蹙,按下了接听键。 “餵?” “餵?静虞啊,我是姐夫!” 顾静虞面无表情,声音冷淡。“你说。” 电话那头,一个眉眼与陈秋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举著电话,脸上堆著刻意温和的笑容: “静虞啊,没別的事儿,我就是想问下小秋他,消气了没?” “你自己不会去看看嘛?”顾静虞对这个风流浪荡的『前姐夫』很是看不上眼。 “我这不是怕他见了我更生气嘛……想著你跟小秋关係亲,帮我安慰一下!” 听到男人这话,顾静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安慰? 怎么安慰? 说你不是故意娶一个只比儿子大两岁的女人,还是说你不是故意瞒到结婚前一天才告诉他你要结婚的消息…… 你不要脸我顾静虞还要脸呢! 再者说,自己儿子难受了大半个月,当爹的不闻不问,跑去度蜜月去了,这是人能干出的事? “球球在家,要看自己过去,別指望我传话!” 言罢,掛断电话,一早的好心情全被这通电话搅和了,迈著汹汹的步伐,向著办公室走去。 家里,陈秋对这些事情全然不知。 一杯茶,一本书,一个沙发,一坐就是一天,没有任何社交的打算,也没有丝毫急迫的情绪。 《九儿》这首歌的演唱权被顾静虞买下了,给了他八千块钱。 倒不是陈秋不珍惜来自前世的作品,只是在他仔细了解过后就知道,在如今,八千块钱的报酬,已经算得上丰厚了。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版权保护可言,歌曲根本卖不上价…… 在节目播出的第二天,陈秋便在家门口的报刊亭里听到了《九儿》这首歌。 老板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家磁带歌最多,陈秋花了四块钱买了一盒回家一看。 歌名:送你去远方; 词曲作者:压根没这一项; 演唱者:群星。 封面还印著几个衣著清凉的姑娘的画报。 我尼玛…… 这个年代的歌星的商业逻辑与20年后完全不同,要靠唱歌吃饭,就得拍mv,在观眾面前混个脸熟,然后凭藉著这张脸,四处走穴去。 当然,你不拍也行,那就別怪某个人,唱著你的歌,走著你的穴,赚的比你多,还比你出名…… 一听这话,陈秋顿时失了兴致,合著我民国的时候赚钱靠走穴,来现代了,赚钱还得靠走穴,那有什么劲呢…… 算了,反正在这个一笼包子两块钱的年代,他本身六千块的存款,八千块的卖歌钱,外加四千六的节目通告费,足够他舒心过上两年了。 给自己一点时间,脚步放慢点,民国世界里歷经坎坷,也確实够累人的,先好好歇一歇…… 『叮铃铃铃~』 座机的声音响起,嚇了陈秋一跳,他扭头一看,原来早起忘了拔电话线了,往常他都会把电话线拔掉的…… 俯身看了看號码,眉头一皱。 『陈述……』 这时的电话並没有来电显示,但他早已將『陈秋』的电话簿全部背了下来,而这个號码所对应的名字正是陈述……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前世的父亲…… “喂!” “餵?儿砸!” 声音很熟悉,但比前世多了几分轻浮和张扬。 “嗯,您说!” 这么多天过去了,陈秋也早就从顾静虞处打听到了他『父亲』的情况。 一个很不错的导演,后来接受了电影频道的邀请,成了下辖影视製片厂的名誉厂长,拍过一些电影,也监製过不少电影频道製作的影视作品。 前者他没有找到,后者倒是在电视上看到过,大都是纪录片,或者类似前世《陆小凤传奇》那种数字电影。 据顾静虞说,其人的艺术素养和专业能力是很不错的,但也仅仅是专业,生活上……她不予置评。 顾静虞的话,陈秋並不怎么在意,不是他只看专业不看人品,实际是他专业人品都不看—— 一个陌生人关我毛事儿? 陈秋从没打算背负『陈秋』的感情。他没有『陈秋』的记忆,於他来讲,从他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与这个世界所有的情感联结,才真正的开始。 除了陪他度过最初,也是最艰难的一段时光的顾静虞,其他人全都是陌生人。 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拉倒,別说什么背负『陈秋』的因果,这因果他能背么? 他连『陈秋』的记忆都没有! 想背么? 他可是亿万富翁来著…… “有空吗?你林阿姨燉了一锅鸡汤,说想让你过来尝尝。” “哦,没事儿,不用了,我这儿身体不太舒服,你们喝吧!” 陈秋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翻著手中的书。 他耳朵还是挺灵敏的,能听到电话那头一个女人小声的埋怨。显然,这鸡汤之约,多半是陈述的一厢情愿。 “哎呀,就来尝尝嘛,你林阿姨特意为你熬的!” 电话那头,容貌美艷的林文芳使劲捶著陈述的肩头,满脸不满。 也难怪,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自己的婚礼上被新郎的儿子搅局,这种难堪,任谁都会记一辈子。 陈述一把攥住妻子的手,脸上堆著討好的笑,挪开话筒低声安抚:“终归是一家人,回头我让他给你道歉……” 说完,他又凑近话筒,笑道:“来吧,就等你呢,你林阿姨也想跟你好好沟通沟通。” “不必了!” 电话这头,陈秋眉梢微挑,语气很是无所谓。 “都是成年人了,各自为各自的行为负责就好,我不会,也『没资格』道歉,至於『林阿姨』原不原谅的,我也不大在乎。 想你『儿子』呢,可以过来看看,不想也无所谓,各自安好就好,至於我,我有自己的生活,愧疚也好,责怪也好,都没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莫名: “一切……都晚了……” 第六十一章 麻烦税后 “陈秋!『咚咚咚』陈秋?开门,是我” 楼道里,陈述提著个饭盒,笑盈盈的敲著门。 屋里,陈秋举著一本名为《猿蟒传》的古典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忽听得门外传来的声响,皱了皱鼻子,起身向著客厅走去。 『咔噠』 扭开机械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站在眼前。 熟悉的是这个人眉眼间与陈秋有几分相似,陌生的是这个人好像是他爹…… 上身拼色条纹衬衫,搭配米色牛仔裤,轻浮的衣著搭配与其张扬的气质,对撞出一种莫名的魅力。 可惜,这股魅力站在陈秋这个歷经磨礪的顽石面前,总显得有些无处落脚。 二人的角色仿佛倒过来一般,不是爸爸去看儿子,而是儿子探望爸爸…… “来了,进来吧!” “我听你小姨说,你前段时间病了?” “已经没事了!” 隨著民国的经歷彻底融合,陈秋也找回了坚毅与沉稳,望著眼前的这个陌生人,一点儿慌张的意思都没有。 掉马就掉马唄,敢问他就敢说。 也就是顾静虞没看过网文,不然的话,凭他之前没精力偽装的状態,早掉了! 就著还拉著他去医院查大脑,隱晦的打听著失忆的症状呢。 『亲人面前,怎么可能瞒得过?』陈秋心里篤定道。 “嗯,那就好……”陈述放心的点了点头,举著鸡汤,笑著进屋去了厨房。 “你林阿姨听说你生病了,特意给你熬的鸡汤,昨儿你没来,今儿又熬了一锅,想让你尝尝!” 看著厨房里翻箱倒柜找不到一只碗的人影,陈秋忽然有些不那么篤定了…… “我记得在这儿来著……碗你放哪儿了?” 陈秋默默走到厨房,在男人略显尷尬的目光中,掀开了盖在水池旁的毛巾。 “嗨呀,你还拿毛巾藏起来了,我说怎么找不著呢……” 说著,他拿过碗,打开饭盒倒了一碗鸡汤,黄澄澄的鸡油闪烁著光泽,看著颇为诱人,他端起汤递向陈秋。 “来,尝尝,你林阿姨的心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用了……” 陈秋摇了摇头,没有接,只將毛巾盖回碗筷上,扭头向著书房走去。 “我听小姨说,那个林姑娘怀孕了,你拿人家养胎的鸡汤来缓和和前妻儿子的关係,终归有些不太体面。” 坐回沙发,捡起那本小说,继续翻了起来。 “但愿这鸡汤不是那位林姑娘熬的,不然的话……” 跟在陈秋身后来到书房的陈述,身形一僵,隨即一副没事人一样,就著书桌坐了下来,隨手拿起桌上的毛绒玩偶,上下拋玩著。 “哎呀,你林阿姨不是关心你嘛……”陈述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也毕业了,有什么打算,音乐、演员、编导、或者其他什么行业,我听说电视台计划明后年要扩编,有没有想法?” 作为『陈秋』的父亲,他绝不是说完全不关心陈秋,只是他这个人天性就是如此。 二十来岁考上京影,还没毕业便导演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並拿下了日本东京电影金?奖,之后更是一路顺畅。 拜了三代导演领军者蒋放为师,被天之娇女顾径情所青睞,四部电影捧出两个影帝一个影后。 母校的荣誉教授,影视频道的艺术顾问,之后组建的新影影视製片厂,更是邀请他担任名誉厂长。 他的人生就是主角的人生,没有经歷过什么大坎坷,哪怕离婚,也没断过女人。这样的人,自己都没有很成熟,又怎么指望他明白如何当父亲呢? 而且他对『陈秋』的態度还十分复杂。 『陈秋』的存在,时刻提醒著他,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可我还没玩够呢,怎么能老呢?』他如是想著。 若『陈秋』是一个优秀的人也就罢了,老子英雄儿好汉,儿子给老子面上增光,大不了带著儿子一块儿玩儿唄,可偏偏『陈秋』不是。 於是乎,这对『父子』渐渐疏远,他愿意掏钱抚养,也愿意为他托举,只是不愿意让这个『平庸的孩子』介入自己的生活。 直到他再一次结婚,再一次有了孩子,许是年华不再,许是作品遇冷,这一回的他,隱隱感觉到『父亲』二字的分量,於是乎,他来到了这座老宅。 第一次仔细凝望著陈秋的眉眼,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一个失神,手中的玩偶拋飞到一边,他一边去捡,一边说道: “年纪轻轻的,怎么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正是该出去玩儿的年纪,缺钱跟爸说……霸王別姬?” 毛绒玩偶巧合地落到了摆在桌边的文稿上,陈述看了看封面“编剧陈秋”四个字,又看了看陈秋,拿起剧本,好奇问道: “你写的?” 陈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对他私自翻看剧本的动作也不在意。 这部电影的確是优秀的电影,但他就是喜欢不起来,他始终不认为剧本里写的人和他曾经遇到的人是一回事。 更何况,这里没有六子,没有老杨,没有老邓,没有宝泰,也没有他。 “京剧,霸王別姬……你这个霸王別姬是什么戏?” 陈述看的有些入迷,他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如此出色的本子了,每一个人物都丰满如生,每一个情节都张力十足,个人与时代的命运牵织交错,共同谱写出一曲大悲剧。 “好!好!我就知道!” 陈述满面红光,激动地拍著陈秋的肩膀,数不清的灵感与想法一个个往外冒,这种久违的创作激情,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原来你的天赋在编剧上,不愧是我儿砸,一定要拍出来,咱爷俩联手,一定要拍出来!” 一旁,陈秋抬头眯著眼睛看了眼陈述,掸开肩膀上的手,无所谓的道。 “想拍拍唄,人物名字改一下就行!” 陈秋平淡的姿態给激动的陈述踩了一脚剎车,恍的他一阵茫然,仿佛他手中不是什么优秀剧本,而是一棵白菜…… 这股错位感,让向来以导演身份自傲的陈述心焦不已。 『你怎么不激动呢……』 “小秋,你明白你这部剧本的意义么?你知道它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能拍一部电影!”陈秋打断了他似是打算长谈的姿態,抬手敷衍道: “剧本已经做了梗概备案,想拍的话签个合同,价钱按行价给就行!对了……” 说著,陈秋又想到了什么,衝著呆愣的陈述摆了摆手,勾出一个標准的微笑脸,客气道: “麻烦税后!” 第六十二章 再熬一锅鸡汤 京城二环,一栋別墅里,陈述拿著捲成筒的剧本,推开家门。 一楼的客厅,林文芳挺著个大肚子,嘴巴撅得能掛茶壶,她双臂环抱在胸前,听见开门声响也故意不回头。 正是孕期需要人呵护的时候,自己的丈夫却拿著保姆特意为她燉的鸡汤,去討好前妻的儿子…… 这种事情,也只有这个男人干得出来。 她今天非得给他长长记性不可,否则等孩子生下来,他们娘儿俩还不知要被那个前妻的儿子欺负成什么样呢! 听到陈述走近,她故意把头一扭,重重地“哼”了一声。 谁料,陈述压根没注意到她。径直走到对面沙发坐下,摊开手中的剧本,又低头专注地翻阅起来。 这一下子给林文芳气蒙了,你不道歉,不解释,还不理我…… 怀孕时的情绪本就敏感,丈夫这般漠视,更抽走了她心里的安全感,她整个人一下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响彻云霄,连在二楼打扫的保姆都被嚇了一跳,以为女主人出了什么事,赶忙举著扫把小跑了下来。 一到客厅,便看到女主人坐在沙发上痛哭流涕,男主人却还捧著一叠稿纸,看鬼一样的看著她。保姆鬆了心弦,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又上了楼。 这两口子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折腾的还不是她这个保姆?做完这个月,给再多钱也不干了…… 客厅里,陈述被这骤起的哭声嚇了一跳,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妻子就坐在自己对面。 “你怎么在这儿?”他下意识脱口问道。 不料这句话宛若火上浇油,林文芳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我一直都坐在这儿!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离婚!我要跟你离婚!哇——” 她那极具穿透力的哭声吵得陈述心神发慌,他不怎么擅长哄人,情急之下,只好举起手中的剧本,示意自己是在忙正事。 “我得了个剧本,陈秋写的,写得特別好,我跟你讲……”他一边说,一边翻开几页,“结构特別精妙,每个人物都有隱喻,不疯魔不成活……写的是真好啊,我准备拍出来!” 看著丈夫这荒诞的做派,林文芳悲伤的情绪顿时不连贯了,这一本正经给她分析剧本的样子,让她整个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不过不得不说,这剧本確实好…… “你確定这是他写的么?” 林文芳对陈秋没有一丁点的好感,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提。没骂出声已经是她为了傍上这个导演做出的最大努力了,她现在都不敢看外边的报导。 生怕看到:《婚礼变笑话》 《名导陈述娶22岁娇妻,新郎哥20岁亲子杀到婚宴:你够胆娶我“姐姐”?》 再把自己给气流產嘍…… “肯定是我儿子写的!”陈述强调道:“故事梗概都备案了,而且这么好的本子,他上哪抄去? 你看这里……” 他指著剧本里人们唱戏的片段。 “这些戏曲別处都没听说过,《霸王別姬》这个剧本名字,就是取自这齣戏!” “他还会唱戏呢?”林文芳怎么都不愿相信,一个除了样貌一无是处的主,竟能写出这么好的作品。 “可能是他小姨教的吧……”陈述也不清楚,但管他呢…… “……我先找文畅把合同签下来,赶紧做个项目书报上去,审核的事儿还得找找人……” 说著,陈述拿起剧本就想出门,一旁的林文芳见状赶紧拽住他的袖子。 “先別急!这个电影,你看有適合我的角色么?” 林文芳此话一出,差点没把陈述眼珠子嚇出来。 “姑奶奶,你怀著孕呢!” 林文芳借著丈夫的搀扶站起身,一手撑著后背,一手抚著孕肚,脸上掛起了几分恃子行凶的傲娇。 “唉呀,我知道,可你筹备不是还需要一些时间么,我下个月预產,连带坐月子也不过三个月,你三个月能拉好剧组么?” 陈述闻言一愣,隨即反应了过来,確实,《霸王別姬》这部电影虽然景別不复杂,但演员的前期训练和道具製作都需要不短的时间。 尤其是程蝶衣这个角色,男性,年轻,旦角,如今全是坤旦的戏曲舞台上几乎找不到。 更何况这部电影他有著冲奖的野心,那么演员这一角色就不能轻视了,演技得好,儘量避免替身,如果有一些名气那更好不过。 综合下来,这个角色至少得提前半年开始培训,这样一来,时间倒不那么紧张了。 “再说吧,先照顾身体,这部电影我计划冲奖的,等你生完孩子恢復了咱再看!” 陈述不愿拿这么好的剧本开玩笑,隨意应付两句,匆匆出了门。 客厅里,林文芳拧著眉头,咬牙犹豫良久,终於还是长长的丧了口气,衝著楼上的保姆喊道: “钱阿姨,今天那个鸡汤,再熬一锅……” 话分两头,在林文芳看著鸡汤犹豫要不要和陈秋缓和关係的时候,陈秋正在顾静虞的带领下,来到一家装潢颇为老派的俄餐厅。 “啊呀,我的小鱼,好久不见了!” “可不是嘛,上回见还是你从法院辞职的时候呢……” 餐厅的包厢里,一个年龄与顾静虞相仿,面容姣好,端庄明丽的女人,看到来人欣喜的站了起来,上前两步抱在了一起。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顾静虞说著,转头看向陈秋:“这是你秦阿姨……” “叫姐就行!”秦雪棠看著陈秋,笑著开言打断道:“才刚三十,叫什么阿姨!” “嘁~” 顾静虞笑著撇了撇嘴,向陈秋继续介绍道:“別听她的,就叫阿姨,她、我、还有你妈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说著,看向秦雪棠炫耀道:“这我外甥,从小带大的,可亲了,帅吧?” 看著顾静虞可爱的样子,秦雪棠笑开了花,一时间,包厢里奼紫嫣红开遍。 二人手拉著手,坐回餐桌。 “你现在还在上学么?” 顾静虞点了点头。“团里建议能上继续上,我就续了个在职博士!” 秦雪棠闻言讚嘆道:“嚯,谁能想到啊,咱一拨小姐妹里面,你学歷成最高的了!” 顾静虞嘿嘿的笑著,眼中闪著光,此时的她竟有几分小姑娘般的娇俏感。 对面,陈秋一直没有说话,捧著温热的柠檬水,时不时啜饮一口,望著对面两个容貌出眾的女人,脑海中浮想联翩。 秦雪棠,多么言情的名字啊,像是那帮女频码字姬的手笔,说起来他也像。 世界与前世相近,出身艺术世家,音乐圈的小姨,影视圈的爸,国外的妈,貌似还有个职位不低的舅舅…… 样貌出眾,天赋卓绝,记忆力强悍,还tm有个系统,陈秋敢打赌,他tm要不是某个扑街作者笔下的文娱文主角,他敢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不信? 就问问,央视能简简单单的允许一个歌手在台上唱新歌么?文工团能允许旗下歌手隨隨便便在公开场合唱新歌么? 这种事情,想想都知道…… “誒,你哥这回有希望晋正司了吧……”秦雪棠一脸的风轻云淡,顾静虞也是满不在乎。“那谁知道啊,这些事情我从来不问!” ……还是有可能的! 上架感言 又是一本书上架,又到了写上架感言的时候,坐在电脑前,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突发奇想,把老书的上架感言又翻了出来,瀏览了一遍。 时光荏苒,一转眼已经过去五年了,初次动笔写作的触动依然记在心头。 一些老读者可能清楚,这本书其实早在21年就有了构思,22年初就开始动笔了,但碍於工作原因,写作一直断断续续的,发书的事就更是想都不敢想。 一直到今年的年初,因为受伤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空閒的日子里,每天吃饭、睡觉、瀏览各个网站的小说,再没有別的事情,心里的倾诉欲与衝动也隨著每天的閒暇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心中有话,那就要说,於是这本诞生於几年前的小说被再次捡了起来。 看了一遍行文,觉得乏味,刪! 看了一遍大纲,觉得空洞,改! 看了一遍人设,觉得乾瘪,换…… 四年的文案工作终归没有虚度,让写手对於文字有了不一样的感触,能写行为就不写心理,能用故事,就不写说教,写景必有情,对於文字偏爱留白,偏爱俭省,吝嗇於使用华丽辞藻,尊重文字的节奏与份量…… 这些內容於网文来讲未必合时宜,但我相信,写手用的每一份心,都会被广大书友感受到,这是写手对於广大书友的尊重。 写手一直认为,一部作品,是由作者和读者共同完成的,写手会尽力將自己的部分完成好,剩余的部分,就拜託各位了! 上架八更,每日基础两更,视写手码字速度加更。 实在抱歉,因为久不动笔,外加右手有伤,所以码字速度提不上来,但等伤养好,一定用最饱满的文字款待诸位。 感恩各位的厚爱,求首订、月票、推荐、求收藏,汝当諦听,在此拜谢。 新年快乐,让我们,明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