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1928:从餛飩铺开始》 第1章 餛飩铺 冷,刺骨的冷。 李春生费力的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雪白,北平的冬天向来不讲道理,尤其是现在的京城,此时的北平还在老阎的控制一下,奉天那位在皇姑屯,更是被炸了个底朝天,时局动盪啊。 他缩著脖子,双手插在破烂棉袄的袖子里,那里稍微暖和一些,脑子里的剧痛刚散去,那段不属於他的记忆终於消化完毕。 李春生,二十岁,北平前门外李记餛飩摊的小老板,父亲一周前生病,医治无用一命呜呼,只留给他这间开了十几年的旧铺子,以及欠黑虎帮的三块银元高利贷。 “这开局,地狱难度啊。”李春生苦笑了一声,前世他自己经营者一下小饭馆,却猝死在后厨,没想到一睁眼,竟来到了1928年的北平街头。 “咣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只穿著黑色布鞋的大脚狠狠的踹在面前的炉子上,那口传了两代人的铁锅猛的一晃,里头半温不热的汤水泼洒在地上,滋啦一声,激起一阵白烟。 “李小子,这可是正午了,”说话的人是个大麻子,穿著一身黑色棉袄,手里把玩著两枚铁球,脸上皮笑肉不笑,“爷爷我耐心有限,昨个你说你爹刚走不久,手头紧,宽限一天,今儿个怎么说?要是还拿不出那钱来,这摊子你也別摆了,跟爷去矿上挖煤抵债吧。” 李春生抬起头,这是负责这条街收数的麻三。 记忆里,前身这具身体原本就虚弱,昨晚就是被这帮人嚇的发了高烧,硬生生冻死在了摊位前,才有了现在的自己。 “三爷,”李春生缓缓从马扎上站起来,討好道,“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这大冷天的,您砸了我的锅,我拿什么生钱给您?” 麻三愣了一下,这小子平日里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话都不会说,今儿个怎么还能挺直腰板说话了,而且这小子竟然高了自己有半个头? “哟呵?嘴皮子利索了?”麻三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少废话!钱呢?” 李春生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两枚铜板。 三块银元,相当於现在的几千块钱,在这个一碗混沌只要五枚铜板的年代,对於一个路边摊贩来说,绝对是笔巨款。 “三爷,现在真没有。”李春生实话实说。 麻三脸色一沉,刚要动手,李春生却抢先开口:“三爷,您先別动手!您砸了我这摊子,我也变不出钱;您要是把我抓去挖煤,那点工钱猴年马月能还清您的利息?不如这样,您再容我两个时辰,今晚收摊前,我想办法把第一笔利钱给您凑上。” 麻三眯起眼睛打量著李春生,这周围已经有不少流浪汉和路人看过来,要是真逼死了人,巡警那边虽然也能打点,但终究是个麻烦。 “两个时辰?”麻三看了一眼天色,此时约莫中午一点,“行,李小子,爷就再信你一回,天黑之前我要是见不到五十个铜子的利钱,我把你这两只手剁下来燉汤!” 说完,麻三啐了一口,领著两个手下骂骂咧咧的往隔壁摊收钱去了。 李春生长舒了一口气,这只是不得已的缓兵之计,两个时辰,五十个铜板,一碗餛飩卖五个铜板,他得卖出去至少十碗。 问题是,看看这锅里的汤,浑浊、泛著腥味,水面上飘著几粒葱花,旁边的肉馅更是惨不忍睹,肥肉太多,瘦肉太柴,还掺了不知道多少麵粉,这哪能吃得下啊,对他来说,看著这汤底別说食慾了,能不吐就不错了。 就在李春生对著一锅烂汤发愁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美食技能熟练度系统已激活】 【宿主:李春生】 【当前职业:路边摊贩】 【当前任务:危机解除,在两个时辰內赚取50枚铜板。】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初级高汤熬製技法;餛飩製作。】 李春生眼前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 【高汤熬製:0/100(入门)】 【餛飩製作:0/100(入门)】 李春生嘴角微微上扬,只要能是靠手艺说话,那就没问题。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摊位上的存货,几根没人要的猪筒骨,1/3只老母鸡架子,还有一块不知道买了多久的廉价猪皮,调料只有粗盐、花椒、大葱和一块生薑。 “勉勉强强吧。”他嘆了口气,没办法,条件有些,將就著用吧。 他先將原先那锅浑浊的汤底毫不犹豫的倒进了泔水桶,然后刷了好几次。 这一举动把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看愣了:“阿南,你疯了?那可是用了几个月的汤底啊!” 李春生没理会,动作麻利的刷锅、起火,寒风呼啸,但这小小的餛飩摊前,此时却是显得热火朝天。 他拿起那是几根猪筒骨,手腕一抖,刀背精准的砸在筒骨的中段。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粉嫩的骨髓,这一手断骨法,没个两三年功夫练不出来。 【系统提示:敲骨吸髓,熟练度+1】 冷水下锅,放入骨头、鸡架、猪皮,大火烧开,滚沸的瞬间,血沫泛起,李春生不急不慢的將血沫捞起撇开。 半个时辰后,原本发腥的锅里,开始发生神奇的变化,猪皮融化带来的胶质让汤麵微微粘稠,骨髓的油脂星星点点飘在表面,鸡架的鲜味被彻底逼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开始在寒冷的空气中断飘散。 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吸了吸鼻子,肚子不爭气的叫了一声:“我滴个乖乖,这是啥味儿啊?这么香?” 这时,前门大街的拐角处,一个拉洋车的车夫正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气停了下来。 他叫顺子,刚拉了一趟远活儿,从东交民巷跑到这儿,身上汗湿了又被风吹乾,冷的直打摆子,肚子早就饿瘪了,兜里揣著刚挣的几个子儿,但捨不得花。 “真他娘的冷啊!”顺子搓著满是冻疮的手,正准备去路边啃个冷窝头对付一口,忽然,一股香气像钻进了他的鼻孔。 第2章 图穷匕见 顺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好香!”他顺著味儿看过去,只见路边那个平日里没啥客人的李记餛飩铺,此刻正冒著缕缕白烟。 那个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小老板,此刻正站在铁炉后,手里拿著长筷,不停搅拌。 顺子咽了口唾沫,双脚不听使唤的走了过去,“李掌柜,你这煮的啥啊?怎么这么香?” 李春生抬头,“顺子哥,刚熬好的骨汤,这么冷的天,来一碗驱驱寒?现包的骨汤餛飩,皮薄馅大,只要五个铜板。” 五个大子儿,顺子有些犹豫,五个铜板能买三个大馒头了! 可那锅里翻滚的汤汁和金灿灿的油花!实在是太香了! “来!来一碗!”顺子一咬牙,大不了晚上多跑几趟腿! “好嘞!您坐!” 肉馅肯定一时半会是没法重做了,但这餛飩皮是李春生刚才重新擀过的,薄如蝉翼,餛飩嘛,讲究的就是一个皮薄肉大。 “滚三滚,起锅!”李春生拿出一只粗糙的瓷碗,用清水冲了一下,碗底铺好了切的细碎的葱花、几粒虾皮,再淋上少许酱油和一滴香油。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勺舀起滚烫的骨汤冲入碗中,热气腾腾,葱香四溢! 接著再用漏勺將十个晶莹剔透的餛飩捞入碗中,上桌! “您的骨汤小餛飩,慢用。”李春生双手將碗端到顺子面前破旧的木桌上。 顺子早就不行了! 他顾不得烫,端起碗,先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舒坦!”光是这口热气,就让他觉的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在这年代,哪有用筒骨和老母鸡熬的汤啊,哪家不是用点碎肉末加一块最多两块不要的筒骨隨便熬一熬。 就这汤,每天往里加些开水,还能用个一两月都不止。 顺子迫不及待的舀起一颗餛飩,连汤带水送入口中,这一瞬间,顺子的眼睛猛的瞪圆了! 烫!鲜!滑!嫩!滚烫的汤汁瞬间驱散了身体寒意,紧接著是骨汤那浓郁醇厚的肉味,在舌尖上炸开,这是实实在在的肉香,醇厚的像是一床厚棉被裹住了舌头。 牙齿轻轻一咬,餛飩皮瞬间破裂,里面的肉馅一下就滑了出来,虽然肉不多,但胜在咸鲜適口。 “唔!唔!!”顺子根本舍不的说话,他觉的自己要是张嘴说话,这鲜味就会跑了一样。 一碗餛飩,不到两分钟,连汤带水被顺子吃的乾乾净净,甚至连碗底的葱花都被他舔进了嘴里。 “哈!舒坦!”顺子放下碗,长长的吐出一口热气,满脸通红,额头上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爽!很爽!非常爽! “李掌柜!”顺子把十个铜板重重拍在桌子上喊道,“再来一碗!” 这周围本就有不少人在观望,这年头大家肚子都没什么油水,谁经的住这香味的诱惑?再一看顺子那副陶醉的模样,谁还能忍得住? “掌柜!给我也来一碗!” “我也要一碗!多放点葱花!” 一时间,原本冷冷清清的摊位前,竟然一下子围上来七八个人。 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也在跳动: 【高汤熬製熟练度:30/100】 【餛飩製作熟练度:10/100】 “好嘞!各位爷稍等,餛飩马上就好!” 摊位前的白气越发浓重,在北平冬日的冷风里,这一方小小的餛飩摊,竟成了整条街最暖和的地方。 “老板,好了没啊?” “来了来了!客观稍等啊,咱这都是现包的餛飩!” 隨著熟练度的提升,李春生的手法肉眼可见变快了,起初包餛飩还有些许生涩,可到了第十碗的时候,筷子在肉馅盆里轻轻一点,挑起的馅料分量不多不少,麵皮在掌心一转,虎口轻轻一收。 一只只形如元宝的餛飩便跃入滚汤之中。 “您的餛飩,当心烫!”李春生將最后一碗餛飩递给一个穿著旧棉袍的教书先生,顺手接过了五枚温热的铜板。 “这汤鲜啊!”那先生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甚至没顾上擦眼镜片上的雾气,“小老板,你这手艺真不错啊!比那东兴楼的也不差啊!这五枚铜板,花的值!” 李春生笑著点头致谢,加上顺子的那两碗,这短短两个时辰尽然赚了80枚铜元! 待会付给麻三50利息后,还有30剩余! 李春生长舒一口气,刚转身,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哟,生意兴隆啊!李老板,隔著老远就闻著味儿了。” 人群安静下来,食客们看到来人,脸色都是一变,纷纷端著碗往旁边缩,生怕沾上晦气。 麻三手里依旧转著两枚铁球,身后跟著两个歪戴帽子的跟班,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扫了一眼桌上还未来的及收的空碗。 “行啊小子,”麻三一脚踩在一条长凳上,“看来我是小瞧你了,这一下午,卖了不少吧?” “三爷,您点点,五十枚铜板,只多不少,这是今天的利钱。”李春生將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 麻三愣了一下,没料到这穷书生样的李春生真能凑齐,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弟上前抓过袋子,哗啦啦倒出来数了数,抬头道:“三爷,五十枚,刚好。” 要是换做以前,麻三也就收钱走人了,可今天不一样。 麻三吸了吸鼻子,他在前门这一带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馆子没见过?但这味儿,太特么邪门了,香的让他这个刚吃饱饭的人都觉的饿。 更重要的是,这摊子的生意太好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这么好的生意,那就是一只下金蛋的鸡啊。 麻三眼珠子一转,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並没有去拿桌上的铜板,冷笑一声:“这利钱是够了,但这本金嘛。” 李春生眉头微皱:“三爷,咱们说好的,今天只还利钱,本金再宽限几日。” “那是刚才!”麻三猛的一拍桌子,震的筷筒里的筷子乱跳,“现在爷改主意了!要么,你现在就把三块大洋拍在这儿;要么,这摊子以后归我黑虎帮管,你小子,就给我当个掌勺的伙计,爷赏你口饭吃!” 图穷匕见!这是要强占摊位,还要把他当免费劳动力压榨! 第3章 梅先生 周围的食客敢怒不敢言,几个胆小的甚至放下碗准备要溜。 李春生的手在围裙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跟麻三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而且现在的他,除了这身刚觉醒的厨艺,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怎么?不乐意?”麻三抄起筷筒,在手里上下掂量著,“別给脸不要脸,信不信爷现在就把你这摊给砸了?” 李春生深吸一口气,正想要开口周旋,忽然。 “嘀!!!” 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响起,在这个年头的北平,汽车可是个稀罕物件,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有车的人家那肯定是非富即贵。 只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因为路边积雪,加上前面一辆拉煤的板车翻了,正巧堵在了离餛飩摊不到十米的地方。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著灰色长衫、戴著圆墨镜的中年人,对著那翻车的煤夫喊道:“怎么回事?能不能挪挪?车上坐著贵客呢!” 那拉煤的车夫嚇的跪在地上磕头,周围乱成一团。 车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冯六,莫要难为人家,”这声音听著就让人感到莫名的舒服“既然堵了,便是天意,离广和楼也不远了,咱们走两步便是。” “哎!爷,您当心脚下,这雪地滑。”那叫冯六的中年人赶紧跑回去开车门。 从车里走下来的这位,身穿藏青色棉袍的,脖子上围著一条白色的羊绒围巾,头上戴著礼帽,身形挺拔。 他看著那辆翻倒的煤车,无奈的摇了摇头,正准备绕道而行,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嗯?” 跟在旁边的冯六见状,连忙问:“爷,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今儿个嗓子可得护著,晚上还得唱《凤还巢》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那男子摆了摆手,“好鲜的味道,竟然有些像多年前吃过的,宫中御厨熬的汤底。” 冯六一愣:“爷,您说笑了吧?这都是些路边摊,哪能跟宫里比,咱们快走吧,这儿人多眼杂。” “不。”男子却来了兴致,他迈开步子,朝著餛飩摊走了过来,“这会儿正好有些饿了,走,去尝尝。” “哎哟我的爷!这路边摊不乾不净的,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冯六急的直跺脚,却又不敢硬拦,只能赶紧跟上去。 餛飩摊前。 麻三正举著筷筒要发作,突然感觉身后气氛不对,他一回头,就看见那个男子走了过来,麻三虽然是个混混,但眼睛毒的很,这一身行头料子,加上那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傻子都知道这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让让。”冯六上前一步,胳膊一挡,像赶苍蝇一样把麻三挤到了一边。 麻三被推了个趔趄,刚想骂娘,一看到冯六腰间鼓鼓囊囊的形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可不嫌命长! 那男子走到摊位前,並没有嫌弃那油腻的桌凳,“小老板,这锅里熬的是什么汤?” 李春生看著眼前这位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自己虽然不是什么歷史爱好者,也不是什么戏曲专家,眼前这人还用围巾遮挡了小半张脸,但他还是认了出来! 这確实不是个普通人物,这是梅兰芳! 李春生深吸一口气,微微躬身:“回先生的话,这是用猪筒骨、鸡架和猪皮熬的汤,去了油,撇了沫。” “哦?去了油?”梅兰芳有些惊讶,“难得,路边小摊,多以重油重盐来掩盖食材的低劣,小老板这般做法,倒是有些意思。” 旁边的冯六插嘴道:“爷,就算没油,这大冬天的,餛飩馅儿里肯定有肥肉和大葱,您这嗓子...” 李春生立刻接话:“先生若是怕嗓子不適,您这碗的肉馅我可以现调,不放葱薑末,只取葱姜水打揉去腥;馅料只用瘦肉,不加肥油,”他看了看摊子上的几个鸡蛋“再加入蛋清,这样更嫩滑,您看如何?” 梅兰芳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摘下手套,露出一双保养的极好的手,笑道:“小老板是个真懂行的,那就按你说的,来一碗,不要十个,五个便够,汤要多些。” “得嘞!您稍坐!” 李春生不敢怠慢,这可是梅兰芳啊,若是此刻留下好印象,保不齐以后对自己有什么帮助。 他迅速从案板下取出一小小块特意留著的瘦肉,用双刀细剁。 【刀工熟练度+1】 肉並没有被剁成肉泥,而是剁成了细小的颗粒,保留了肉的纤维感。 取碗,清水冲刷,放入葱段薑片用力抓揉,片刻后捞出残渣,只留下一碗淡黄色的葱姜水,然后水打入肉馅,顺著一个方向搅拌。 包餛飩,水开,下锅。 过了约莫一分钟,李春生取了两口碗,一只没放酱油,没放虾皮,只放了一点点盐,然后將骨汤缓缓倒入碗中;另一口碗则是照常。 没酱油的一碗自然是给梅先生的,另一碗则是给冯六的,虽然人家没说要吃,但咱不能这么不懂事是吧。 “先生,请慢用。”李春生將两碗餛飩放在木桌上。 梅兰芳看著摆在面前的这碗餛飩,摘下围巾,露出那张儒雅的脸庞。 周围的食客和麻三此刻都看呆了。 “这!这不是梅老板吗?!”有人惊呼出声。 麻三嚇的腿肚子一软,手里的铁胆差点掉在地上! 他刚才差点就在这位爷面前动了粗! 在这北平城,得罪了梅兰芳,那真是不想活了,那些达官显贵们第一个对他不客气! 梅兰芳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只餛飩,带著汤轻轻送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他的眉毛一下子就舒展开来。 “好吃。”梅兰芳放下勺子,闭著眼睛回味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隨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饮食极其挑剔的名角儿,竟然端起大瓷碗,將那碗里的汤喝了个乾乾净净! “舒服。”梅兰芳放下空碗,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对冯六示意了一下。 冯六立刻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老板,不用找了,先生赏你的。” 李春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的收下:“谢梅先生赏。” 梅兰芳站起身,重新围好围巾,看著李春生道:“小老板,你这手艺,在路边摊確实是屈才了,以后若是有了铺面,记得往广和楼递个帖子,我再去捧场。” 说完,梅兰芳没再多留,转身离去。 李春生转过头,看向缩在一旁的麻三,他轻轻拋了拋手里那块银元。 “三爷,这摊子?” 麻三看著李春生,又看了看刚才梅兰芳离去的方向,刚才梅老板可是说了,“以后若是有了铺面,再去捧场”。 这话什么意思?这意味著这小子被梅老板看上了唄! 虽然说梅老板可能是隨口一说,但不管如何,有了这层关係,借他麻三几个胆子,也不敢再动这摊子! “哎哟!李掌柜!瞧您说的!”麻三笑脸相迎,“既然梅老板都夸您的手艺,那您这摊子就是这前门大街的招牌!以后谁敢找您麻烦,就是跟我黑虎帮过不去!” 麻三说完,带著两跟班连忙走开:“利钱收到了,本金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不急!” 看著麻三几人消失的背影,围观的人群这才鬆了口气。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 第4章 利润 在这个娱乐匱乏、京剧便是顶流的年代,梅兰芳的名字就是北平城里最大的金字招牌。 一瞬间,餛飩铺就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各位老少爷们!別挤,別挤!”李春生一边护著炉子,一边喊道,“这汤锅烫著呢,要是烫伤了哪位,我这小本生意可赔不起啊!” “大家排队,一个个来!但是餛飩不多了!” 李春生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馅盆。 “李老板,刚才梅老板说你这餛飩好吃,真的假的?”一个穿著长衫的小职员挤在最前面问道。 李春生不停的往锅里扔著餛飩,“这好不好吃我不敢说,但这汤,我是实打实用棒骨和老鸡熬的,您尝尝。” “得嘞!那给我也来碗餛飩!” 隨著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餛飩端上桌,铺子里的温度都感觉上升了不少。 “呼哈,好烫!好鲜!” “难怪梅老板都说好,这味儿確实不错啊!” 面板上的进度条也在这一片嘈杂声中不断跳动: 【餛飩製作熟练度:100/100】 【高汤熬製熟练度:68/100】 【获得声望值:10】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柵栏的霓虹灯牌开始闪烁,夜市的喧囂声並未减弱,反而因为各路下工的人群而更加热闹。 远处的戏园子里传来了咿咿呀呀的二胡声,街上卖烟的小贩在不断吆喝。 “老板,来两碗餛飩!”一个刚下工的壮汉喊道。 李春生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肉馅盆,又看了一眼还有小半桶的高汤,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他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对著还在排队的十几號人拱了拱手:“各位爷,对不住了!今儿个的肉馅,卖完了!” “啊?这就没了?” “李老板,再包点唄!你看这大伙都排著队呢!” “就是啊,这才几点啊!” 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嘆息。 李春生心里也盘算了一下。 如果现在去买肉,天黑肉铺早就关门了,只能去那些大馆子的后厨匀,而且人家还不一定愿意给,再者,自己刚穿越过来,这具身体也算是大病初癒,今天这一整天的高度劳作,早已让他腰酸背痛。 “真对不住各位,”李春生笑著解释道,“我这肉都是每天早上现买的鲜肉,今儿个备得少,让大家扫兴了,这样,明儿个请早,我多备点料,保证让大家吃个痛快!” 这年头,路边摊能讲究个卫生的都不多,更別提食材新鲜了。 “行!李老板是个讲究人!” “那咱们明儿个早点来!走了走了!” 人群虽然有些不舍,但也都陆陆续续散去了。 李春生鬆了一口气,开始收拾摊子。 这收拾比出摊还要累了,铁锅要刷洗乾净,剩下的高汤要倒进特製的木桶里带回去,这是老汤的底子,明天加水加骨头接著熬,味道会更醇厚,桌椅板凳要擦净,堆叠好锁起来。 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看著李春生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羡慕的眼睛都直了:“春生啊,你今儿个可是发了財了,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咱们这些老街坊。” “大爷,瞧您说的,咱们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唄,这天冷,您早点收摊吧。” 北平的冬天,黑的特別快,也特別冷。 离开了喧囂的前门外,钻进胡同里,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颳过树梢的声音,还有李春生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李春生的家,在前门西河沿的一条窄窄的巷子里。 这原本是个旗人的宅子,后来没落了,把宅子分割卖给了十几户人家,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搭著各种棚子,煤球堆、白菜垛,只有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李春生推著独轮车,小心翼翼的避开地上的冻冰和杂物,拐进了院子的西南角。 那是间低矮的房子,终年见不到什么阳光,阴冷潮湿,这就是他和刚过世的父亲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人气,李春生放好车子,反手关上门,他摸索著走到桌边,划亮了一根洋火,点燃了桌上那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煤油灯。 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方桌,两条长凳,靠墙是一张木床,床上放著两床打满补丁的旧被褥,墙角堆著几颗焉了吧唧的大白菜和半麻袋煤球。 唯一显的有些庄重的,是门左侧摆著的一个简陋的灵位,写著他父亲的名字。 李春生走过去,他虽是穿越而来的灵魂,但这具身体的血脉、记忆和情感,是实实在在的。 “爹,”李春生点燃三根香,“既然我来了,你就放心吧,餛飩摊生意不错,欠黑虎帮的钱,应该很快就能还清,您在天之灵,安心吧。” 他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起身插好香,重重的鬆了口气。 李春生走方桌前坐下,將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掏了出来,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 一大堆铜元,夹杂著那枚梅兰芳赏的银元,在灯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李春生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清点。 “一枚,两枚,三枚...” 铜元大多是双旗幣,也有一些前清的大清铜幣,大小不一,成色各异。 他先將那枚袁大头挑出来。 这枚银元成色极好,吹一口气,放在耳边能听到嗡嗡声。 “一共是两百八十六枚铜元!” 李春生深吸了一口气,心算了一下。 今天一共卖出去大概六十碗餛飩。 成本方面:猪筒骨和鸡架是便宜货,一共花了不到二十个铜子;麵粉用了两斤,大概二十个铜子;那点肉馅最贵,但也只用了不到半斤肉,算四十个铜子;加上煤球、调料... 总成本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个铜子出头。 “如果每天都能有这个收入,去掉成本,一天净赚一百八十个铜子左右...”李春生喃喃自语。 在这个时代,普通巡警一个月的薪水大概是八块大洋,折合铜元大约两千四百枚左右;一个拉洋车的,累死累活一天也就赚个三四十枚铜子,还得交车份子钱。 他这一天的净利润,顶得上顺子拉五天车! 第5章 苦命人 鸡叫三遍,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隔壁的声音这也太吵了,一晚都没睡好。” 他记忆里隔壁住的是一对母女,女人叫芸娘,三十岁上下,是个寡妇;芸娘的男人是个拉洋车的,三年前为了多挣两个钱,大雪天跑长途,连人带车栽进了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硬了。 自那以后,这孤女寡母的日子就过的十分的窘迫。 “死鬼,轻点,孩子还在...”女人的声音带著一丝哀求和颤抖。 “少废话!老子花了钱的!”一个陌生的男人低吼道,紧接著是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巴掌扇在肥肉上的声音。 他是个现代人,虽然知道这年头为了活命什么事都有,但想到隔壁母女的惨状还是有些压抑。 约莫过了10分钟,隔壁的动静终於停了。 李春生看了看窗外,天还是黑黢黢的,但他这会儿也没法睡了,只好起床披上那件破棉袄,搓了搓冰凉的脸,推门走了出去。 刚一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就扑面而来。 借著微弱的月光,李春生看到自家屋檐下的角落里,缩著一团小小的黑影。 那是芸娘的女儿,丫丫。 小姑娘才七岁,身上裹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和领口都露著黑黑的棉絮,她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正瑟瑟发抖,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紫,睫毛上掛著晶莹的白霜。 而在她身后的那扇门里,正走出一个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地上淬的男人。 那男人借著月光看到李春生,不仅没觉得羞愧,反而吊儿郎当的吹了声口哨,然后骂骂咧咧道:“真他娘的没意思,还没那八大胡同的窑姐儿带劲,也就是便宜。” 说完,男人裹紧大衣,大摇大摆的往外走去。 李春生皱了皱眉,他是真想上去揍一顿这男的,可自己现在这身子,罢了,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丫丫?”李春生轻声唤道。 小姑娘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看到是李春生,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李...哥哥...”丫丫的声音细若游丝。 这也太造孽了,为了做那苟且的营生,大冬天的把孩子赶到外面冻著。 李春生二话没说,转身回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並没有去指责什么,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芸娘若是有法子,也不至於卖身养家。 他提著一个小煤炉走了出来。 “过来。”李春生把炉子放在避风的墙根下,又从屋里搬了个小马扎。 丫丫犹豫著不敢动,眼神畏惧的看向自家紧闭的房门。 “过来烤烤火,別冻坏了。”他一把將小姑娘拉过来按在马扎上,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一半,搭在小姑娘身上。 丫丫僵硬的身体开始慢慢暖和起来,李春生看著她满是冻疮的小手,心里不断的嘆息。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开了。 芸娘披头散髮的站在门口,衣衫不整,胸前还带著半个微红的手掌印,她看到李春生和坐在炉子边的女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羞耻。 “死丫头!谁让你麻烦你李哥的!还不给我滚回来!”芸娘骂道,伸手就要去拽丫丫,“那是人家的煤,不要钱啊?老娘已经没脸皮了,你的脸皮不能不要!” 丫丫嚇得一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李春生伸手挡住了芸娘的手臂。 “嫂子,”李春生看著眼前这个虽然狼狈,却依然能看出几分姿色的女人说道,“丫丫没麻烦我,是我自己怕冷,出来透透气,顺便烤个火,这大早上的,別嚇著孩子。” 芸娘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李春生平静的眼神,那里没有她平时见惯了的鄙夷和色慾,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芸娘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蹲下身子,一把抱住丫丫,嚎啕大哭起来。 “我也不想啊,我也想做个人啊,可是我没手艺,只剩下一点姿色,丫丫还这么小!” 李春生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10枚铜板。 “嫂子,別哭了,让邻居听见不好。”李春生把钱塞到丫丫手里,“你们要是实在饿了,可以来我餛飩铺吃餛飩,不要钱;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说完,他没再多留,提起水桶转身向院里的水井走去。 他能帮的不多,这世道穷苦人太多,救不过来的。 天色稍微亮了一些,李春生推著那辆独轮车出了门。 前门外的晓市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这里是穷人的菜场,也是小贩们的进货地。 李春生凭藉记忆熟门熟路的来到了肉案子前。 “哟!李小哥儿,今儿个这么早?” 卖肉的郑屠夫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往日里李春生他爹来买肉,都是扣扣搜搜,只要些剔得乾乾净净的骨头,但今天李春生的大手笔让他刮目相看。 “郑大哥,那几根大筒骨我都要了,这还有这几副鸡架子。” “好嘞!”郑屠夫手起刀落,將骨头斩断,“一共是三十五个大子儿。” “还有这个,”李春生指了指案板上掛著的一条五花肉,“这块肉,我也要了,另外,给我留两斤板油。” 郑屠夫一愣:“李小哥,那可是上好的五花,这板油也是紧俏货,你这是发財了?” “小本生意,想把味道做得好点。”李春生笑了笑,从怀里数出一把铜元,拍在案板上,“您给称称,这一共多少?” 见李春生这样子,郑屠夫也不含糊:“得嘞!在给你些筒骨算是饶头,一共收您八十个铜子儿!” 李春生付了钱,提著肉,心里盘算著今天的生意。 昨天的骨汤餛飩算是一炮而红,但那个汤底其实还没到极致,系统的熟练度卡在68/100,意味著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而且光卖餛飩太单一了,那些做苦力的汉子,光吃餛飩不顶饱,得有更扎实的东西。 回到小院,芸娘母女屋里静悄悄的,估计是补觉去了。 第6章 鸡汤麵 李春生开始处理食材。 清洗、焯水、撇沫。 他先將猪筒骨敲断,露出里面粉色的骨髓,冷水下锅,大火猛攻。 等到骨汤开始泛白,他才將鸡架放入,鸡架不能煮太久,否则汤会发酸。 最关键的一步,是那块五花肉。 他没有把五花肉切碎,而是整块放入汤中同煮。 这叫借味,猪肉的油脂和肉香会慢慢渗入汤里,而骨汤的胶质也会反哺给五花肉,让肉质变的软糯而不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股香气开始在小院里瀰漫。 这香气不同於昨天的单纯肉香,它更有层次感,先是浓烈的猪肉香,接著才是鸡汤的鲜甜。 李春生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长勺,不断的撇去浮油和杂质。 【叮!】 【恭喜宿主,经过潜心熬製,高汤熟练度达到100/100!高汤品质升级】 李春生心中一喜,终於圆满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系统的提示音还在继续。 【检测到宿主基础技艺达標,解锁新食谱:鸡汤麵。】 【奖励:中级面点技艺拉麵。】 【奖励:油波辣子配方】 “拉麵?”李春生有些跃跃欲试,重生之前他一直想学麵食来著,可惜一直没什么机会,只会最简单的醒面发麵之类。 在这个时代,北平的麵条多是手擀麵或者切面,像是这种极具观赏性和口感韧劲的拉麵,应该是不多的! 干就干。 他找出一个大瓷盆,倒入高筋麵粉,加水,少许盐,还有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蓬灰水,用来增加面的筋道。 揉面。 “砰!砰!砰!” 麵团被反覆摔打在案板上,每一次摔打,麵团的表面就光滑一分。 醒面。 趁著醒面的功夫,李春生將煮好的五花肉捞出来,这肉已经煮得很烂,筷子一戳就透,吸饱了汤汁。 他將肉切成薄厚均匀的大片,又切了满满一大碗葱花。 半个时辰后。 李春生双手抓住麵团的两头。 他双臂展开,麵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隨即对摺,再次拉开。 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四根变八根。 “啪!啪!啪!” 麵条击打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春生將拉好的麵条扔进滚水里,只煮了三个翻身便捞出,过了一遍凉水,使得麵条更加劲道爽滑。 浇上一大勺滚烫的高汤,铺上三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最后再淋上一勺刚刚炸好的红油辣子。 红的油,白的汤,绿的葱,黄的面。 一股香辣鲜香味瞬间爆发出来。 李春生自己先尝了一口。 麵条入口筋道,紧接著,高汤的鲜美和红油的香辣在口腔中炸开,五花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臥槽!无敌了!” 李春生一拍大腿,这碗面要是拿出去卖,这前门大街谁能挡得住? 收拾停当,太阳已经升起。 李春生推著独轮车,车上除了昨天拿回来的东西,还多了一个用来和面的案板和一大袋麵粉。 还没走到摊位前,远远的就看见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部分是力工,也有几个拉洋车的车夫,甚至还夹杂著两三个穿著长衫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人。 “怎么还没来啊?” “就是啊,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就等著这口汤呢!” “哎,你们说昨儿个梅老板真的是在这儿吃的?”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 人群正议论纷纷,眼尖的顺子一眼就看到了推车过来的李春生。 “来了!来了!李掌柜来了!”顺子嗓门大,这一嗓子吼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那架势嚇了李春生一跳。 “各位爷!各位爷!慢点!別挤!”李春生稳住车把,“对不住,今儿个准备了点新花样,稍微晚了点。” “新花样?啥新花样?”顺子咽了口唾沫,昨天那碗餛飩的味道让他回味了一晚上,做梦都是在吃餛飩。 李春生没说话,立刻卸下木板,支起炉灶。 火早就生好了,汤锅盖子一掀,一股比昨天浓郁数倍的香气瞬间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鼻子里。 顺子眼珠子都直了:“掌柜的,这是啥汤啊?怎么比昨天的还香?!” “这是改良版的高汤,”李春生朗声道,“今儿个除了餛飩,主要卖这个鸡汤拉麵!” “拉麵?”这年头北平人吃切面多,抻面也有,但像李春生这种拉麵还真不多见。 “您瞧好了!” 李春生洗净手,站在案板前。 他知道,做生意尤其是饮食生意,除了味道好,还得有噱头,用现代话说,你得有活! 他从盆里揪出一块醒好的麵团,也不用擀麵杖,直接在手里揉搓成长条。 “啪!啪!啪!” 麵团在案板上摔打出有节奏的脆响。 周围的人群都伸长了脖子看。 只见李春生双手捏住麵团两头,猛的一拉,双臂展开如大鹏展翅,麵条瞬间被拉长。 “好!”有人忍不住叫了声好。 紧接著,李春生双手合拢,摔打,再拉开,动作行云流水。 麵粉飞扬间,那麵团在他手中越变越细,最后变成了无数根细如丝线的麵条。 “这一根也没断啊!” “这手艺,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吧?” “这小老板深藏不露啊!” 李春生手腕一抖,將麵条拋入滚水中,大声吆喝道:“头锅面!谁来尝个鲜?” “我!”顺子第一个跳出来,“多少钱一碗?” “大碗八个铜子儿,小碗六个铜子儿!餛飩加面十个铜子儿!”李春生定了个价。 比餛飩贵一点,但对於力工来说,麵条更实在,更抗饿。 “给我来个大碗!”顺子把十个铜板往桌上一拍。 “好嘞!” 李春生捞麵、浇汤、放肉、淋油,一气呵成。 当那碗红彤彤、油汪汪、冒著热气的大碗拉麵端到顺子面前时,周围全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顺子迫不及待的挑起一筷子面,那麵条根根分明,掛著汤汁。 “滋溜!” 顺子猛的吸了一大口,再喝一口汤。 “啊!”顺子发出了一声销魂的长嘆,脸上满是陶醉,“爽!太他娘的爽了!” 顺子这一嗓子,彻底引爆了人群。 “给我来一碗!我也要大碗!” “別挤!我先来的!” “老板,我要一碗餛飩鸡汤麵!!”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爭先恐后的把铜板递过来。 李春生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盛。 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叮叮噹噹响个不停。 【製作拉麵一份,熟练度+1】 【製作拉麵一份,熟练度+1】 【获得食客由衷讚赏,声望值+5】 第7章 提我名字好使 “大家別急!都有!都有!”李春生一边拉麵,一边大声喊,“今儿个准备的料足!保证让各位爷都吃上!” 滚水翻腾,拉麵入锅。 李春生手中的长筷如同游龙,在锅中轻轻搅拌,防止麵条粘连,这拉麵讲究三滚三浮,火候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硬。 “起锅!” 隨著一声清喝,漏勺抄起麵条,沥乾水分,放入早已备好调料的大瓷碗中。 紧接著是浇头。 那锅熬煮好的高汤此刻正咕嘟咕嘟冒著泡,李春生抄起大勺,撇开一些表面的浮沫,舀起骨汤,“哗啦”一声冲入碗中。 高汤的热力激发出碗底葱花和酱油的香气。 最后,夹上一片切得厚薄均匀、燉得软烂入味的五花肉片,再淋上一勺诱人的油泼辣子。 红油在白汤上迅速扩散,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肉片颤巍巍的铺在麵条上,光是这卖相,就足以让人垂涎三尺。 “您的面!拿好了!” 一位接著一位,李春生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食客们端著面,有的找不到座位,乾脆就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有的站在墙根避风处,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 就在摊位前热火朝天的时候,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等著买面的人群,硬生生让开了一条道,几个胆小的食客端著碗,脸色一变,悄悄往旁边缩了缩。 “让开让开!都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一个囂张的声音传来。 李春生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大麻子脸。 麻三来了。 今天的麻三依旧穿著那身黑色棉袄,手里转著那两枚被盘得鋥亮的铁球,身后跟著昨天那两个歪戴帽子的跟班。 还在吃麵的顺子一看麻三来了,赶紧把碗护在怀里,有些担忧的看向李春生。 大家都记得昨天的事,虽说有梅先生解围,但这麻三毕竟是这一带的地头蛇,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谁知道他今天是不是又来找茬的? 李春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哟,三爷!您来了!”李春生主动招呼,“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来碗面尝尝?” 他混跡市井这么多年,见多了怕他的、躲他的、恨他的,但像李春生这样,昨天刚被逼过债,今天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笑脸相迎的,不多。 “行啊,李掌柜。”麻三走到摊位前,背著手看了看那口翻滚的大锅,又看了看周围吃得满嘴流油的食客,“生意不错啊。” “三爷谬讚了。”李春生一边说著,一边从案板下抽出三只乾净的大碗,“都是街坊邻居捧场,混口饭吃罢了,今儿个三爷既然来了,赏脸尝尝手艺?” 麻三挑了挑眉:“怎么著?李掌柜这是要请客?” “瞧您说的,”李春生也不含糊,直接抓起一大团面,“昨儿个多亏三爷宽限,再加上梅先生那事儿,三爷也没为难我,这份情,我记著呢,今天这三碗面,算我孝敬三爷和两位兄弟的!”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漂亮,既给了麻三面子,又点出了昨天的事情已经翻篇,更是隱晦的提了一下梅兰芳这层关係,但又不说破,给足了麻三台阶下。 麻三听得心里舒坦,他昨晚回去也琢磨了,这李春生既然入了梅兰芳的眼,那以后这前门大街上,只要梅老板还没忘了他,这小子就是个香餑餑,既然不能硬吃,那就得换个法子。 “得!李掌柜是个讲究人!”麻三把手里的铁球往怀里一揣,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前坐下,“既然李掌柜这么客气,那就来三大碗!肉给爷多放点!” “好嘞!三爷您稍坐!”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做生意,光有手艺是不够的,黑白两道,人情世故,哪一样处理不好都能让你翻车。 “啪!啪!啪!” 李春生再次舞动手中的麵团。 “好手艺!”麻三也是个识货的,忍不住叫了声好。 片刻功夫,三碗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鸡汤拉麵便端到了麻三三人面前。 这一回,李春生可是下了血本,每碗面里,他特意多加了一勺猪油渣,又切了厚厚的三片五花肉。 “三爷,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麻三看著眼前这碗面,那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孔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一阵翻腾,他也不客气,夹起一大筷面和肉,也不吹气,直接往嘴里送。 “滋溜!” 滚烫的麵条裹挟著香辣的汤汁和软糯的五花肉一起入口。 麵条入口滑爽,咬下去一股韧劲,紧接著高汤的醇厚、红油的焦香、猪油渣的脂香在嘴里炸开,最后是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燉得软烂,肥肉一咬就化,瘦肉吸饱了汤汁,越嚼越香。 麻三顾不上说话,又是一大口。 这年头,就算是黑虎帮的小头目,平日里也不可能顿顿大鱼大肉,像这样一碗麵,哪怕是大酒楼里也未必能吃得到。 不到五分钟,麻三三人面前的碗就见了底,他端起碗,仰著脖子,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得乾乾净净。 “哈!” 麻三重重的放下碗,长出一口热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旁边的两个跟班也是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 “三爷吃得开心就好。”李春生笑著递上一块抹布。 麻三接过抹布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李春生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李掌柜,你这人,懂事!以后在这条街上,你报我麻三的名字!只要我在这黑虎帮一天,保你这摊子平平安安!” 这就是承诺了,虽然是地痞的承诺,但在这个地界,往往比巡警的话还好使。 “那就多谢三爷照应了。”李春生拱了拱手。 麻三哈哈一笑,並没有提钱的事,他带著两个手下,心满意足的走了,临走前还顺手帮李春生吼了一嗓子:“都排好队啊!谁敢插队捣乱,就是不给我麻三面子!” 有了麻三这一出,摊子上的秩序更好了,原本有些眼红的同行,看到这一幕,也都悄悄收起了坏心思。 第8章 丫丫 天边的太阳渐渐西沉,大柵栏的霓虹灯牌再次亮起,忙活了一个白天,食材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但李春生早有准备,他今天早上特意多买了些,放在独轮车上的盒子里,北平的天气比冰箱好使。 他看了看系统面板。 【拉麵技艺熟练度:45/100】 【今日声望值:+100】 【新任务触发:在今晚的夜市中卖出10碗拉麵,並在味道上获得至少五位食客的讚美。】 李春生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卖出10碗拉麵?这任务不是手拿把掐吗? “李掌柜,要帮忙吗?”拉车的顺子这个时间段没什么生意,主动帮李春生收拾起了空碗,反正家里没老婆孩子,閒著也是閒著,帮帮忙说不定还能蹭碗面吃。 “没事,顺子哥,你要是有活就去忙,我这能行。”李春生说道。 “嗨,这会儿哪还有什么活啊,活都得等到后半夜呢。”顺子一边收拾一边说,“我就在你这搭把手,你要是看得过去,给我碗面就行。” 李春生有些好笑,但也没拒绝,这世道,多个人多份力。 他从独轮车底下的木箱里,又取出了一块五花肉和几斤麵粉。 “那辛苦你了顺子哥,咱们今晚就接著干!” 如今的北平夜市大致分为三个地段。 东安市场主要售卖日用杂货、洋袜子、化学发卡等新鲜玩意儿,夹杂著旧书摊和古董摊。 天桥一带则是平民娱乐中心,说书、杂耍、摔跤场子围满了人。 李春生所在的前门大街与大棚栏大多是些小吃摊,炒肝、爆肚、冰糖葫芦,说得上的小吃这都有。 这些做夜市生意的多是底层市民,不然也不会再者数九寒天里为了生计在外摆摊。 此刻夜市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下工的工人、路过的行商、出来找乐子的閒汉,各色人等匯聚在这前门外。 李春生刚把新和好的麵团醒上,正准备切点葱花,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摊子不远处站著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看著自己。 是丫丫。 小姑娘依旧裹著那件露著棉絮的旧棉袄,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她手里紧紧握著一个小布兜,站在离摊子几米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李春生锅里冒出的热气,不断咽口水。 李春生心里一颤。 他想起早上看到的场景,想起了芸娘的哭声。 这孩子,不会是饿了一整天了吧?芸娘白天补觉,晚上要做那皮肉生意,怕是根本没有空管这孩子的吃喝。 李春生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走了过去。 “丫丫?” 小姑娘嚇了一跳,手里的小布兜攥得更紧了,看到来人是李春生,这才放鬆下来。 “李...李哥哥...”丫丫的声音很轻很轻,被风吹的有些颤抖“我...我不饿...我就是看看...” 明明肚子都在咕咕叫了,还在逞强。 李春生心里发酸,他蹲下身子,挡住了吹向她的寒风。 “丫丫,看把你冻的。”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发现小姑娘的头髮乱蓬蓬的,脸上也沾著灰,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疼。 “娘...娘让我出来的...”丫丫低下头,“屋里...屋里来客人了...” 李春生明白了,这是芸娘又接客了,所以把孩子赶出来了。 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窜起,但隨即又被深深的无奈给压了下去,他没办法去指责芸娘,那是她活命的法子,没这个法子,她和丫丫两人估计都活不到现在。 但他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走,跟哥过去。”李春生站起身,不由分说的拉起丫丫那只冰凉的小手。 丫丫有些抗拒,小声说道:“娘说了,不能白吃人家的东西,那是乞丐...我有钱...” 她说著,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小布兜打开,里面躺著两枚有些发黑的铜板。 丫丫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李哥哥,能...能卖给我半碗汤吗?不要面,也不要肉,只要热汤就行。” 两枚铜板,连买个烧饼都不够。 李春生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这操蛋的世道! 他强忍著心里的情绪,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並没有拒绝丫丫的钱,而是郑重的从她手里接过那两枚铜板。 “行!就两枚铜板!” 收了钱,就是买卖,就是尊严。 李春生牵著丫丫来到摊位后的炉子旁,让她坐在那个最暖和的小马扎上。 “顺子哥,帮忙照看一下。” “好嘞!放心吧!”顺子看著丫丫,也是嘆了口气,“丫头,先暖暖手。” 李春生回到案板前,取出一个乾净的瓷碗,先在碗底放了一点点猪油,一点点酱油。 然后,他从锅里挑了一块最软烂的五花肉片,用刀背轻轻剁碎,铺在碗底。 最后,揪了一小块麵团,用擀麵杖擀得薄如蝉翼,切成细细的小面片,这叫片儿汤,最是养胃,適合小孩子吃。 水开,下面片儿,煮得软软糯糯。 连汤带面盛入碗中,撒上几粒极细的葱花,热气腾腾。 一碗特製的鸡汤碎肉片儿汤就做好了。 “来,丫丫,赶紧趁热吃。”李春生把碗端到丫丫面前。 丫丫看著碗里满满当当的面片和沉在底下的肉碎,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隨即又有些不安:“李哥哥,这...这也太多了,我只要汤就行的。” “两枚铜板就能买这么多,你是今天第一百名顾客,童叟无欺。”李春生隨便扯了个理由,“快吃吧,吃饱了就不冷了,等会儿吃完了,就在这儿帮哥哥看著炉子,別让火灭了,这也算是个活计,我在付你五个铜板的工钱,行不行?” 丫丫用力的点了点头,端起碗,小心翼翼的吹了一口热气,然后吃了一口。 “好香!” 【获得食客的讚美+1】 热汤下肚,小姑娘苍白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丝血色。 李春生看著丫丫大口吃麵的样子,转过身,重新站回案板前。 夜色更深了,寒风呼啸。 “新出锅的鸡汤拉麵嘞!暖身驱寒!不好吃不要钱!” 第9章 任务完成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 李春生的摊位前,此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老板,我的面好了没啊?这都等了半袋烟的功夫了!” “急什么!老子都没轮到,你且等著吧!” 人群中传来善意的鬨笑声。 李春生站在案板前,一边笑著安抚大家,一边扯拉麵。 “来嘍!” 李春生手腕一抖,手中最后一次拉伸的麵条,稳稳落入翻滚的开水锅中,长筷一搅,白气升腾。 【拉麵製作熟练度+1】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但李春生此刻根本顾不上看。 捞麵、控水、入碗,一勺浓郁的鸡骨高汤浇上去,紧接著一片厚实的五花肉铺面,一勺红得透亮的油泼辣子封顶,最后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红白绿相间,热气腾腾。 “您的鸡汤拉麵!小心烫!” 李春生將面碗递给面前一位等得搓手跺脚的力工,那汉子早就急不可耐,也不顾烫嘴,端起碗就猛吸了一口汤。 “哈!”汉子长出一口白气,脸上露出一种满足感,“这大冷天喝一口这汤,给个神仙都不换!” “那仙女换不换啊!”人群中传来几声调侃。 “那得看是多美的仙女了。” “哈哈哈哈哈。” 【获得食客由衷讚赏,任务进度:5/5】 【任务完成:在夜市中卖出10碗拉麵,並获得五位食客讚美。】 【任务奖励:体能强化,拉麵技艺熟练度+50。】 剎那间,李春生觉得原本因为高强度拉麵而有些酸痛的手臂和腰背,那股酸涩感竟然奇蹟般的消退了不少。 这系统竟然还可以增强体质吗,这倒是个好功能,在这个平均寿命不过30-35岁的年代,有一副好体魄那是相当重要啊。 “李哥哥,碗收回来了。”一个软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春生一回头,就看见丫丫抱著两只空碗走过来,小姑娘小小的身子裹在他那件宽大的旧棉袄里,像只滑稽的企鹅,那张原本冻得发青的小脸上,此刻因为忙碌和炉火的烘烤,已经恢復了血色。 “丫丫真棒。”李春生接过空碗,顺手从旁边早已晾凉的碟子里捏了一小块肥肉,塞进小姑娘嘴里,“累不累?” 丫丫嘴里含著肉,用力摇头,含糊不清的说道:“不累!李哥哥,这比在家里坐在外面强多了,这里暖和,还有东西吃。” 李春生心里一酸,伸手帮她把额前乱糟糟的头髮別到耳后:“行,那咱们就接著干!等收了摊,哥给你煮个鸡蛋!” “嗯!”丫丫重重的点头,转身又跑去擦桌子了。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晚上十点。 大柵栏和前门大街的人流结构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扛大包的力工们大多已经回家歇著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刚刚从广和楼听完戏,或者从那些歌舞厅里钻出来的有钱人。 顺子一口气喝完了碗底最后一口汤,连那一丁点儿辣油都没放过,意犹未尽的抹了抹嘴。 “李掌柜,”顺子站起身,把那件破旧的对襟棉袄紧了紧,又戴上那顶不知戴了多久的破旧毡帽,“我得走了,这会儿正好是散场的时候,运气好能拉几个远活儿,顶我白天跑半天功夫的。” “顺子哥,路上滑,慢著点。”李春生叮嘱了一句。 “得嘞!您忙著!”顺子虽然是个拉车的,但心眼实诚,临走前还帮李春生把泔水桶往边上挪了挪,这才拉起他那辆洋车,消失在夜色中。 距离前门大街不远的珠市口,戏院门口灯火通明。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儿与平民百姓生活的地方仿佛是两个世界。 穿著旗袍烫著捲髮的摩登女郎,西装革履夹著公文包的绅士,还有那些穿著长衫马褂手里盘著核桃的遗老遗少,在霓虹灯下穿梭。 顺子把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一边跺著脚取暖,一边机警二代打量著从戏院里出来的人群。 他在等活儿,但也不敢太靠前,那些有好车的达官显贵门板有专门的司机,只有那些稍微有些身份,却又没富到顶层上的那群人,才是他的主顾。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深灰色长衫,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戏院走了出来。 这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略显消瘦,手里提著一个有些磨损的皮质公文包,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三五成群的谈天侃地,而是压低了帽檐,独自一人。 他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一阵寒风吹过,男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轻轻咳嗽了两声。 “先生?用车吗?”顺子眼尖,连忙拉著车迎了上去,“车里有厚垫子,还有挡风帘,暖和著呢!” 男人被顺子的声音微微惊了一下,待看清是个憨厚的车夫后,才放鬆了下来。 “去宣武门外。”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嘞!宣武门外,您上车!”顺子压下车把。 男人刚要上车,肚子却不爭气的发出一声咕嚕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他叫周正南,对外身份是北平师范大学的一名国文教员。 “先生,还没吃饭吧?”顺子是个热心肠,加上刚吃了李春生那碗面,浑身热乎劲还没散,“这大冷天的,空著肚子赶路可受罪,要不您先垫补点?” 周正南犹豫了一下,他確实饿得胃里发酸。 但他又有些顾虑。 “这附近?有乾净点的地方吗?”周正南扶了扶眼镜,低声问道,“我不喜油腻,也不想去那些嘈杂的大馆子。” 如果说在这北平城想要打听点事,最好的方法就是问车夫,他们知晓北平的各条大道小路,消息也最是灵通。 “嘿!您问我那可真是问对人了!”顺子一拍大腿,“就在前门外那边,有个李记摊子,那小掌柜是个讲究人,做的鸡汤麵,哎哟,那是真地道!梅兰芳,梅先生您知道吧?昨儿个都在那吃的!” “梅先生?”周正南愣了一下。 梅先生对饮食的挑剔在北平城那可是出了名的,能入他法眼的路边摊? “骗您我是孙子!”顺子拍著胸脯保证,“我也刚吃完,您去瞧瞧,要是觉得不好吃,我白拉您去宣武门,不要钱!” 第10章 周先生 车轮滚滚,压过路面的残雪。 没过多久,顺子的车就稳稳停在了李春生的摊位不远处。 此时已经十点多,摊位前的食客少了一些,但那股子浓郁的香气却依然钻进了周正南的鼻孔里。 周正南下了车,並没有急著坐下,而是站在几步开外,借著昏黄的灯光打量著这个小摊。 確实如车夫所说,这摊子有些不一样。 桌椅板凳虽旧,但擦得乾净,没有一丝油腻;掌勺的年轻老板穿著一件发白的围裙,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头髮也梳得整齐;就连旁边那个帮忙的小丫头,手里也时刻攥著抹布,只要客人一走,立马上去擦。 最让周正南意外的是那个年轻老板的气质。 虽然是在这市井之中操持著烟火营生,但这年轻人眉宇间却不像是穷苦人家出生,也不像是个为了生计愁眉苦脸的小贩,倒像是个...读书人。 “先生,您请坐。”李春生早就注意到了顺子和周正南,便主动招呼,顺手用抹布又把本就乾净的桌面抹了一遍。 周正南点了点头,將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护住,这才坐下:“老板,来碗面,要清淡些,不要放太多油辣子。” “好嘞!鸡汤拉麵一碗,清汤,少油!”李春生吆喝一声。 他一边揉面,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著这位客人。 前世开饭馆,练就的不仅是手艺,还有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 这人虽然穿著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但他坐姿笔挺,即便是在放鬆时,双脚也是一前一后,而且这人眼神虽然温和,却时刻在扫视著四周的动静,似乎打算隨时准备起身离开? 不是一般人。 李春生心里有了数,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不一会儿,一碗鸡汤麵就做好了。 “先生,您的鸡汤麵,少油,没放辣子。” 面碗放在桌上,汤色清亮,麵条整齐臥在碗底,还有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看著就让人心里清爽。 周正南看著这碗面,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摘下眼镜,轻轻吹了一口气,先喝了一口汤。 热汤顺著喉咙滑入早已饿的发酸的胃袋,那一瞬间,周正南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好。”周正南忍不住低声讚嘆了一个字。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麵条入口滑爽,配合著清淡却醇厚的汤底,每一口都是一种慰藉。 他吃得很快,但並不是那种狼吞虎咽。 不一会儿,就连汤带面吃得乾乾净净。 周正南放下碗,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重新戴上眼镜。 “老板,”周正南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个大子儿,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这价格远超一碗麵的钱。 “先生,使不得,一碗麵而已,给多了。”李春生连忙摆手。 “不多。”周正南按住钱,抬起头看了李春生一眼,“在这乱世里,能守住一份乾净,把事情做得这么细致,不容易,这手艺,值这个价。” 李春生心中一动,没有再推辞,大大方方的收起钱,对著周正南拱了拱手:“先生谬讚了,混口饭吃,既是先生赏的,那我就收下了,以后若是想吃口热乎的,您常来,我这儿虽然简陋,但保证乾净,味道保证好吃。” “好,会有机会的。”周正南点了点头,提起公文包站起身。 此时,顺子已经把车拉到了跟前。 “先生,咱走著?” “走吧。” 周正南坐上车,拉下挡风帘,洋车在李春生的目送下,缓缓驶入黑暗的街道,向著宣武门的方向去了。 李春生站在摊位前,手里捏著那枚大子儿,若有所思。 “李哥哥,那个先生是个好人。”正在收拾桌子的丫丫突然小声说道。 “哦?丫丫怎么知道?”李春生回过神,笑著问。 “他看人的眼神不凶,而且...”丫丫指了指刚才周正南坐过的凳子,“他走的时候,把凳子轻轻推回去了,之前那些喝酒的大老爷,吃完了都是把凳子乱踢的。” 李春生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丫丫的头,笑道:“丫丫真聪明,没错,那是个好人。” 此时,一阵冷风卷著雪花飘落下来。 “下雪了。”李春生抬头看了看天色。 “李掌柜!还有面吗?给我来一碗!饿死老子了!” 远处,几个刚下夜班的巡警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打破了短暂的寧静。 “有!几位爷稍坐!面马上就来!” 李春生收回思绪,將那钱揣进口袋,再次拿起了案板上的麵团。 不管这世道暗流如何涌动,对於现在的他来说,经营好这个小摊,照顾好身边的人,才是最实实在在的生活。 -----------------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 顺子拉著车,跑得飞快,脚下的布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车厢里,周正南掀开帘子的一角,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 “这位师傅。” “哎!先生您吩咐!” “以后若是我还要用车,或者想吃麵了,能去那摊子上找你吗?” “那敢情好啊!我就在那一带趴活儿,您只要去,准能找著我!找不到我,您问李掌柜也行,我们是街坊!” 到了夜里十一点,前门大街的喧囂终於慢慢冷却了下来,寒风卷著雪沫子,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 “收摊吧。”李春生看了一眼街面上稀稀拉拉的人影,这会儿连拉洋车的都少见了。 “嗯。”丫丫脆生生的应了一句。 小姑娘虽然人小,但干活还真不错,她帮著李春生把洗乾净的瓷碗一个个整齐地码进木箱里,中间还细心地垫上了干稻草。 李春生看著丫丫心里头五味杂陈。 要是放在后世,七岁的孩子正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当小公主的时候,为了个洋娃娃都能哭闹半天,可这个时代,七岁的丫丫已经学会了怎么看人眼色,怎么在寒风里为了活命而挣扎。 “丫丫,那个不用你搬,沉。”李春生一把抢过丫丫正要去提的煤球炉子,单手拎了起来,稳稳地放在独轮车上。 “李哥哥,我不累,我有劲儿著呢。”丫丫扬起小脸,想要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不是吃白饭的。 李春生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走,回家。” 第11章 睡我屋(求收藏!求追读!) 独轮车压过路面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痕。 李春生推著车,丫丫跟在车屁股后面,一只手紧紧抓著车的横樑,两人一高一矮,在漫天风雪中,向著前门西河沿的那条巷子走去。 路上,李春生盘算著今天的收益,今晚的生意比白天还要好,光是拉麵就卖出去了三十多碗,这一天的毛利,怕是奔著四百个铜子去了。 虽然现如今铜板和银元的匯率极不稳定,今天300枚铜板能换一个银元,明天可能就涨到320了,但不管如何,在如今的北平城,这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 进入了西河沿的胡同,阵阵穿堂风颳的人脸生疼。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春生小心翼翼的推著车,避开地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来到了后院。 后院內,芸娘的那间屋子,窗户上映著昏黄的灯光,窗纸上隱隱约约透出两个人影。 丫丫原本抓著车梁的手,哆嗦了一下,隨后像是触电般缩了回去。 小姑娘低下头,那双原本因为吃了饱饭而稍微有些神采的大眼睛,此刻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符的麻木。 她熟练的走到自家屋檐下那个避风的墙角,她待的地方,那里铺著一块破油毡布。 丫丫蹲下身,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准备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熬过漫漫长夜。 李春生看著这一幕,握著车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起来!”李春生停好车,几步走到丫丫面前,声音低沉。 丫丫嚇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李春生那张阴沉的脸,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声音发颤:“李...李哥哥...我...我不出声,我不吵...” 她以为他在嫌弃她碍事。 李春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酸楚,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丫丫,听话,起来吧,今晚不能睡这儿,会冻死的。” “没事的...”丫丫还在逞强,小脸冻得发青,“我习惯了,等叔叔走了,我就能进屋了。” 等叔叔走了? 听著屋里那动静,那男人今晚怕是要留宿!而且,这个男人走了,说不定还有下一个男人。 李春生不再废话,一把拉起丫丫那冰凉的小手:“走,去我屋里睡。” 这话一出,丫丫赶忙往后退了一步,死死的用身体抵住墙根,拼命摇头。 “不!不行!”丫丫的声音里带著惊恐,“娘说了,丫丫不能...不能进男人的屋子...会被人说閒话的...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李春生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才刚到他腰间的小女孩。 別说在这民国十七年了,就算是现在的农村,在那些村里老街坊嘴里,但凡你做了些不光彩的事,都要被全村人说个遍。 若是丫丫进了他的屋过夜,哪怕什么都没发生,明儿个一早,这院子里那些嚼舌根的老娘们儿,能把这事儿编排出一百个花样来,还不带重样的。 比如什么“童养媳”,什么“大的干这个小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之类的,什么难听话都能冒出来。 丫丫虽然小,但她显然听过这些话,她怕给娘惹麻烦,也怕连累了李春生。 “李哥哥,”丫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能进你屋...那是毁你名声...丫丫就在这挺好的...” 人都快冻死了,还守著名声干什么?! “少废话!”李春生不再跟她讲道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的一把將丫丫抱了起来。 “啊!”丫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李哥哥...放我下来...我不去...我真的不去...” 李春生可不听她的,一脚踹开房门,抱著丫丫跨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虽然也没生火,但毕竟四面挡风,比外面暖和了不知多少倍。 李春生把丫丫放在那张唯一的木床上。 “脱鞋,上床,盖被子。” 丫丫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抓著衣角,眼睛里满是惊慌失措,她看著李春生,嘴唇哆嗦著:“李哥哥...这...这不合规矩...” “別废话,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李春生转身走到桌边,摸黑划亮了一根洋火,点燃了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也让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李春生看著缩在床角的丫丫,嘆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丫丫,听哥的话,外面那天气实在太冷了,你娘那是没办法,你是孩子,不用管那些大人的破事儿,至於閒话...” 李春生冷笑一声:“嘴长在別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个球!” 说著,他从墙角抱出一捆备用的干稻草,均匀的铺在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那是他爹生前用的,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 “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上。”李春生指了指地铺,“把棉袄脱了,穿著那个睡不暖和。” 丫丫看著李春生在那忙活打地铺,眼泪终於忍不住的掉下来。 她不是不懂事,相反,她是太懂事了。 她知道床有多舒服,地上有多硬,在这院子里,除了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李哥哥...我睡地上吧...”丫丫抽泣著说,“我人小,占地儿少...” “哪那么多废话!”李春生已经躺下了,“让你睡你就睡!明儿个还要早起帮我干活呢!要是冻病了,我可不给你治!” 他是故意说得凶狠些,好让这孩子安心。 果然,丫丫被这一嚇,不敢再爭辩,她小心翼翼的脱下那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袄,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床头,然后钻进了被窝。 “李哥哥。”黑暗中,丫丫小声喊道。 “睡觉!”李春生翻了个身,背对著床。 “谢谢你。” 第12章 问心无愧(求收藏!求追读!) 屋里陷入了安静。 李春生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其实根本睡不著。 他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隔壁偶尔传来的动静,心里却很平静。 他想起了前世,那时候自己拼死拼活的工作,为了买房,为了车贷,如今到了这民国,虽然身无分文,虽然前途未卜,但他觉得其实还挺不错的。 慢慢的,在这混乱的世道里,在这一方小小的房屋中,一大一小两个人,伴著窗外的风雪声,沉沉睡去。 “咚!咚!咚!” 清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还在沉睡的李春生。 “春生!春生!开门啊!” 李春生迷迷糊糊的从地铺上坐起来,脑子还有些发懵,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 “咚咚咚!”敲门声还在继续。 床上的丫丫也被惊醒了,小姑娘迷迷糊糊的揉著眼睛坐了起来。 “別怕。”李春生低声安抚了一句,迅速披上棉袄,三步並作两步来到门口。 这声音他听出来了,是芸娘。 这么大早上的,若是没出大事,芸娘绝不敢这么敲一个单身男人的门。 李春生一把拉开门栓,打开房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话还刚说完,李春生就愣住了,紧接著,他猛的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门口站著的,確实是芸娘。 但这会儿的芸娘,样子实在是有些狼狈。 她头髮披散著,脸上还留著没擦乾净的胭脂,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哭过,最要命的是,她身上竟然只披著一件敞怀的破棉袄,里面...里面只有一件红色的肚兜! 那肚兜有些旧了,上面绣著的鸳鸯都白了,堪堪遮住那一片雪白的春光,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胸口剧烈的起伏著,那抹红色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李春生只觉得喉咙发乾,心里默念非礼勿视,赶紧闭上眼睛,压低声音道:“嫂子!你这!先把衣服穿好啊!” 芸娘此刻根本顾不上什么羞耻不羞耻了,她刚才醒来,发现那男人已经走了,可等到她去外面找丫丫的时候,却发现墙角空空如也! 那块油毡布上积了一层雪,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跡。 那一瞬间,芸娘的天都塌了。 她发了疯似的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想到了李春生,虽然她知道这会儿敲门不合適,但为了女儿,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连衣服都没扣好就冲了过来。 “春生!丫丫...丫丫不见了!你看见丫丫了吗?”芸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双手死死抓著李春生的胳膊。 李春生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刺痛,心里一软。 这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啊。 他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床铺,轻声说道:“嫂子別急,丫丫在屋里呢,昨晚风大,我看孩子冻得不行,就让她在我这儿凑合了一宿。” “在...在屋里?” 她顺著李春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昏暗的屋里,那张木床上,一个女孩正看著自己,小声喊道:“娘...” “丫丫!” 她再也顾不上李春生闭著眼还是睁著眼,直接衝进屋里,扑到床边,一把將丫丫连人带被子紧紧抱在怀里。 “嚇死娘了...嚇死娘了...我还以为你丟了...还以为你冻死了...” 李春生站在门口,背对著她们,听著那哭声,心里也是酸酸的,他把门稍微掩上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芸娘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她鬆开丫丫,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女儿面色红润,身上也是热乎乎的,这才彻底鬆了一口气。 “春生...”芸娘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想要给李春生磕头道谢,“谢谢你...嫂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她说著,就要跪下去。 李春生听著动静不对,连忙转身想要搀扶:“嫂子,別这样!举手之劳罢了...” 然而,刚一转身,李春生的目光再次触及到芸娘那敞开的棉袄和那抹刺眼的红色,动作瞬间僵住了。 芸娘也愣了一下,顺著李春生的目光低头一看。 “呀!” 芸娘那张原本苍白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刚才只顾著找孩子,根本忘了自己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此刻在那年轻男子的目光下,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的不检点,多么的浪荡。 她慌乱的抓紧棉袄的衣襟,想要遮住身体,双手颤抖著扣扣子,可是越急手越抖,那扣子就越难扣。 一种深深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她在別的男人面前,是为了钱,那是买卖,她已经麻木了。可是在李春生面前,这副样子,让她觉得自己脏到了极点。 李春生赶紧再次转过身去,咳嗽了一声掩饰尷尬:“那个...嫂子,你先把衣服穿好,既然丫丫没事,就赶紧带回去吧。” 芸娘手忙脚乱的系好扣子,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紧接著,她的眉头又紧紧的皱了起来,脸色甚至比刚才还要难看。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丫丫,又看了一眼李春生那明显睡过人的地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虽然丫丫才七岁,虽然李春生睡的是地铺。 但这里是大杂院。 刚才她那一通砸门,动静那么大,肯定已经惊动了街坊四邻。 若是让人看见丫丫和自己从李春生的屋里出来。 “春生...”芸娘的声音带著一丝哭腔,“刚才...刚才是不是有人看见我进来了?” 李春生一愣,隨即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斜对门的张大妈家,窗帘子动了一下,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的往这边张望。 “嫂子,没事的。”李春生转过身,神色平静,“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不懂...”芸娘咬著嘴唇,眼泪又下来了,“你是男人,你不怕,可丫丫...丫丫以后还要嫁人啊...还有你,你还没娶媳妇呢,要是让人传出你跟我们孤儿寡母的不清不楚,哪家清白姑娘还肯嫁给你啊?”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是自己害了李春生。 “都怪我...都怪我...”芸娘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怎么就这么糊涂!我刚才怎么就不先看看清楚!” “娘!”丫丫嚇得扑过去抱住芸娘的手。 李春生看著这自责的女人,心里也是一阵无奈,这就是这个时代或者说不止这个时代的悲哀,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芸娘还要扇自己的手腕。 “嫂子!够了!” 他盯著芸娘那双慌乱的眼睛:“嫂子,你听我说。这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別人看的,我李春生行事,问心无愧,昨晚那种情况,我不让丫丫进来,那是见死不救!” “至於別人怎么说...”李春生冷笑一声,鬆开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嘴长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说去!要是谁敢当著我的面嚼舌根子,我李春生也不是好惹的!” 芸娘呆呆的看著他。 在这个院子里,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那些男人,要么是馋她的身子,要么是嫌弃她的出身。 “行了,別想那些没用的。”李春生转身拿起昨晚剩下的那半块麵团,在手里掂了掂,“既然都醒了,那就別閒著。丫丫,去洗把脸。嫂子,你要是没事,就帮我把这葱给剥了,一会儿我给你们做早饭!” 窗外,天色微亮。 隔壁张大妈的房门打开,张大妈端著尿盆走出来,一双三角眼滴溜溜的往这边瞟。 李春生端著一盆洗菜水,也没看人,直接泼在院子当中的空地上。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著菜刀,目光落在张大妈身上,冷冷一笑。 ps:芸娘不是女主。 第13章 找茬(求收藏!求追读!) 芸娘吃完早饭补觉去了,她这干是昼伏夜出的活计。 “走吧,丫丫,咱们该出摊了。” “哎!”丫丫应了一声,快步跟在李春生身侧。 前门大街的清晨,寒气依旧逼人,卖切糕的、卖豆汁儿的、挑著担子卖心里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春生的摊位位置好,虽然只是个露天摊儿,但背靠著一堵避风墙,这会儿还没开张,就已经有几个熟客在那儿等著了。 “哟,李掌柜,今儿个赶早啊!” 说话的是个在附近粮店干活的伙计,叫大壮,昨晚吃了李春生的面,今儿一早就又来了。 “这不是为了让大家早点吃上口热乎的嘛。”李春生笑著卸下傢伙事,支起炉灶。 丫丫也没閒著,她拿著抹布把桌椅板凳擦了一遍又一遍。 “嘿!李掌柜,这小丫头片子是你新招的伙计?”大壮看著忙前忙后的丫丫,打趣道,“还是说这是你给自己寻的小媳妇啊?” 这年头,穷苦人家养不起闺女,送给別人家当童养媳是常有的事儿,李春生二十岁还没娶妻,身边突然多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难免让人想歪。 周围几个等面的食客一听,也都跟著起鬨笑了起来。 “我看像!这小模样长得周正,李掌柜有福气啊!” “就是太小了点,李掌柜你可得悠著点养,別给累坏嘍!” 这些汉子其实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平日里嘴上什么话都说,荤的素的乱开玩笑。 可丫丫毕竟是个女孩子,虽然才七岁,但也懂事了,听到这些话,连耳根子都红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生怕李春生生气,又怕李春生真把自己当童养媳看了。 李春生正在揉面,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瞥了一眼红著脸的丫丫,又看了看那群哈哈大笑的食客,笑著骂道:“去去去!一大早的也没个正形!还要不要吃麵了?” “这也就是丫头脸皮薄,要是换个泼辣的,早拿泔水泼你们了!”李春生一边说著,一边把揉好的麵团往案板上重重一摔。 “这是我隔壁嫂子家的闺女,人家家里忙,孩子懂事,来帮我搭把手,赚两个辛苦钱,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別拿人家小姑娘开涮,再把人嚇跑了,以后谁给你们擦桌子端面?” 大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得嘞!李掌柜心疼人了!咱们不说了,不说了!那什么,赶紧的,给我来一大碗鸡汤麵,加几个餛飩!饿死我了!” “好嘞!大碗餛飩鸡汤麵!” 丫丫抿了抿嘴,手里的抹布擦得更起劲了,仿佛要把那桌子擦出一朵花来。 隨著太阳渐渐升高,摊子前的生意越来越红火,这两天李记麵摊的名声在前门这一带算是彻底传开了,毕竟梅老板都说好,那是肯定不会差的。 除了那些扛大包的苦力,就连一些穿著体面的小掌柜、夹著公文包的职员,路过时闻到那股子香味,也会忍不住停下脚,叫上一碗麵尝尝鲜。 “哈!好面!” “好吃!” “真鲜!” 讚美声不绝於耳,系统面板上的熟练度在不断跳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丫丫忙著收碗、擦桌子、洗碗,还要时不时帮李春生递个蒜、拿个醋瓶子,小姑娘虽然累,但整个人都有事喜气洋洋的。 每收到一个铜板,她都会小心翼翼的放进李春生专门准备的那个铁盒子里,听著那叮噹一声脆响,她就觉得心里特別踏实。 然而,就在生意最火爆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份热闹。 “哎哟!我不行了!疼死我了!” 人群中,一个穿著灰色旧棉袍、尖嘴猴腮的男人突然捂著肚子,发出一声惨叫。 他原本正坐在角落里吃麵,这会儿突然把筷子一摔,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滚,双手死死捂著肚子,满地打滚,嘴里还不停的哀嚎。 “这面不乾净!肚子疼!哎哟!” 这一嗓子,把周围正吃得香的食客们嚇了一大跳。 原本热闹的摊位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惊疑不定的看著地上那个打滚的男人。 李春生眉头一皱,放下了手里的麵团,大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那男人见正主来了,叫唤得更欢了,他在地上蹬著腿,“大家快看看啊!这黑心的老板!面不乾净啊!我才吃了一半,这肚子就像被人绞了一样疼!这是给人吃的吗?哎哟!我不行了!” 周围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指指点点。 做餐饮的,最怕的就是这三个字:不乾净。 这要是坐实了,不管你味道多好,这招牌就算是砸了。 他这摊子虽然简陋,但卫生標准绝对是这一带最好的,虽然没有后世那种消毒柜什么的,但碗筷那是用开水烫过的,食材也是每天一大早从晓市买的。 “这位兄弟,”李春生也不慌,“你说我这面不乾净,那是哪儿不乾净?是面里有苍蝇?还是汤里有沙子?” “哼!还要什么苍蝇沙子!”那男人眼珠子一转,狡辩道,“那是你用的油有问题!肯定是用的泔水油!不然怎么这么香?不然我怎么会一吃就拉肚子?大家都別吃了!这人黑心啊!” 这话也太毒了! 周围几个食客,听了这话,脸色一变。 “不可能吧?我看李老板这人挺讲究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年头为了赚钱,什么黑心事干不出来?” 人群里有了动摇的声音。 李春生刚要开口反驳,大壮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大壮是个粗人,嗓门大,这一吼跟打雷似的,“老子昨天在这儿吃了两碗面了,要是这油有问题,老子早他娘的拉死在茅房了!我看你这孙子就是想吃白食,故意来找茬的吧!” “就是!”旁边几个老街坊也附和道,“我们都看著李掌柜熬汤的,那骨头都是新鲜的,哪来的死猪肉?你这人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第14章 摆平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见眾人不信,也不慌张,反而耍起了无赖。 “哎哟!你们是一伙的吧?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实人?”他在地上滚得更欢了,“没天理了啊!吃坏了人还不承认!还要打人啊!巡警呢?我要报警!” 他这一闹,原本还想帮李春生说话的人也有点犹豫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真要报警,谁也不想惹一身骚。 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是简单的想吃霸王餐,要是想吃白食,闹一阵得了便宜就该跑了。 但这人赖著不走,还口口声声要坏他名声,这分明是受人指使,专门来砸场子的! 应该是同行冤家,看他生意红火,眼红了! “丫丫,去后面待著。”李春生把嚇得小脸煞白的丫丫护在身后,隨手抄起案板上的擀麵杖。 虽然他是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文明人,但这年头,有时候道理讲不通,就得动武。 “怎么著?要动手?”那男人见李春生拿了傢伙,不仅不怕,反而更兴奋了,大著嗓门喊道,“快来看啊!黑心老板要杀人灭口啦!大傢伙儿给评评理啊!” 就在这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那是铁球在掌心中转动碰撞的声音。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 只见麻三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身后依旧是那两个歪戴帽子的跟班,手里还拎著刚收上来的例钱袋子。 李春生一看是麻三,握著擀麵杖的手稍微鬆了松。 “三爷。”李春生拱了拱手,“让您看笑话了,遇到个找茬的。” 那地上打滚的男人一看到麻三,原本哀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在这一片混,哪能不认识麻三? 麻三没理会李春生,而是眯著小眼,慢悠悠的走到那男人面前。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盯著看,手里的铁球转得飞快,“嘎啦嘎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摊位前显得格外刺耳。 “肚子疼?” “三...三爷,”那男人结结巴巴的说道,“真...真疼!这面...” “真疼啊?”麻三突然猛的抬起右脚,一脚踩在那男人捂著肚子的手上!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想起,这回是真的疼了。 “既然肚子疼,那就別捂著了,让爷给你治治!” 麻三右脚用力碾了碾,疼得那男人直翻白眼。 周围的人看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 麻三弯下腰,伸手一把揪住那男人的领子,他凑近那男人的脸,仔细看了一下,突然笑了。 “我就说怎么看著这么眼熟呢。” 麻三回头看向人群外围的一个方向,那是前门大街西口的位置,“这不是王麻子那家老王麵馆跑堂的伙计吗?叫什么来著?二赖子?” 眾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我就说这人怎么这么眼熟!上次我去老王家吃麵,就是这孙子给我端的碗!” “原来是老王麵馆的人啊!这是看著人家李掌柜生意好,故意来使坏的吧?” “真不要脸!还不许別人做得好吃了?” 刚才还怀疑李春生的人,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对著那二赖子指指点点。 被麻三当场揭穿了老底,二赖子嚇得魂飞魄散,他本来就是个软骨头,这会儿被麻三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盯著,哪还敢硬撑? “三爷饶命!三爷饶命啊!”二赖子顾不上手疼,不停的求饶,“不是我想来的!是!是我们掌柜的,他说李记抢了生意,给了我一块大洋,让我来噁心噁心他!我再也不敢!” “啪!” 麻三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得二赖子半张脸一下子就肿了起来。 “刚才不是挺能演的吗?” 麻三指了指桌上那半碗剩下的面,“这面不能浪费,来,给爷吃了!连汤带水,一滴都不许剩!剩一滴,爷剁你一根指头!” 二赖子看著那碗已经凉了的面,又看了看麻三那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连忙爬起来,端起碗就往嘴里灌。 他是真怕麻三剁他的手啊! 等到二赖子把碗底都舔乾净了,麻三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回去告诉王麻子,这李记摊子,以后是我麻三罩著的!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滚!” 二赖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钻出人群,引得周围人群一阵鬨笑。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麻三三下五除二的给平了。 李春生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这就是民国的生存法则,你有理没用,你得有拳头,或者有拳头硬的朋友。 他放下擀麵杖,盛了一碗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鸡汤拉麵,特意加了片最厚实的五花肉,端到麻三面前。 “三爷,谢了。”李春生没有多余的客套话,“这碗面,请您的。” 麻三也不客气,接过碗,往凳子上一坐。 “李掌柜,痛快人!”麻三吹了吹热气,夹起一大筷子面,“那王麻子是个小心眼,做的面跟猪食一样,也就是欺负欺负你们这些良民,今儿个有这一出,他以后估计不敢再明著来了。” “多亏了三爷。”李春生顺手给麻三的那两个跟班也盛了两碗面。 麻三吸了一口面,满足的眯起眼睛。 “你也別给我戴高帽子,我麻三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说话算话,那句话怎么来著?一言什么出?几头马追著?” “一言既出駟马难。” “哎!对!就是这句话!三爷我说了罩你,那就是罩你,要我说,你该盘个铺面,正正经经开个馆子,到时候谁还敢说你的面不乾净?” 李春生心头一动。 盘铺面? 这原本就在他的计划內,但这年头,盘铺面不仅要钱,还要人脉,更要能压得住场子。 他看了一眼正坐在那儿大快朵颐的麻三,心里有了计较。 这麻三虽然是个流氓头子,但確实有点江湖义气,而且在这地界上说话好使,如果找他帮忙,打点一下,那以后开店的麻烦事儿能少一大半。 第15章 芸娘,咱们说些正事 “三爷说的是。”李春生笑著给麻三倒了一碗麵汤,“我也正琢磨这事儿呢,到时候要是真开了店,还指望三爷多帮衬帮衬。” “好说!”麻三把碗里的汤喝乾,一抹嘴“我麻三说话一言既出駟马难,不过李掌柜,你那欠的三枚大洋还是早点还的好,帮里记著呢。” “没问题,三爷,一凑齐我就给您送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后面的丫丫,突然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著刚才二赖子坐过的凳子,用抹布仔仔细细的擦了擦,然后走到麻三面前,小声说道:“三爷,谢谢您帮李哥哥。” 麻三愣了一下,低头看著这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小丫头。 他这辈子,被人骂过流氓,被人叫过爷爷,被人怕过,被人恨过。 但被这么点大的孩子说谢谢,还是头一遭。 麻三那张满是麻子的凶脸,罕见的有些不自在。 “咳...”麻三咳嗽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酥糖扔到了丫丫手里。 “拿著吃吧!看你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说完,站起身,招呼著手下:“走了!去下一家!” 看著麻三离去的背影,李春生忍不住笑了。 这民国的江湖,倒也不全是黑的,有时候,也有那么点人情味儿。 “李哥哥,这糖...”丫丫捧著糖,不知所措。 “吃吧。”李春生摸了摸她的头,“三爷赏的,你吃就是了。” “嗯!”丫丫用力点了点头,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风波过去,摊子上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经过刚刚那一出,不仅没坏了李记的名声,反倒是让李记餛飩铺在这前门大街上,立住了脚跟。 等到晚上收摊的时候,李春生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收入。 足足六百五十枚铜元! 这还是去掉成本后的纯利! 照这个速度,再干个十天半个月,盘下一间小铺面的定金,差不多就够了。 但是在这之前,还是得把欠黑虎帮的帐给清了。 收摊回家的路上,丫丫嘰嘰喳喳的说个不停。 李春生一边推著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应著。 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盘店的计划上。 前门大街寸土寸金,想要在主街上盘个店面,那是天价,而且大多是有主的,轻易不转让。 但如果是在稍微偏一点的胡同口,或者那些生意不好的铺子。 李春生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地方。 离他摆摊不远的一条巷子口,有一家叫老刘包子铺的店面,那位置其实不错,就在戏园子后面,人流量不小。 但这半年多来,那家店一直关著门,据说是因为闹过什么邪乎事儿,或者是掌柜的回老家了,反正一直空著,贴著吉房招租的红纸都快褪色了。 如果能把那家店盘下来... 李春生心里盘算著,脚步不由的加快了几分。 回到大杂院,芸娘今天似乎没有接客,这会儿正在等著丫丫回来。 经过早上的那一出,芸娘见到李春生时,脸还是有些红。 “回来了?饿了吧?”芸娘迎上来,接过丫丫手里的东西,“锅里蒸了窝头,还熬了点粥,你们快吃些宵夜吧。” “嫂子,別忙活了,”李春生洗了把脸,“我有正事跟你商量。” 芸娘一愣:“啥事啊?” 她不知道李春生这大半夜的要跟她商量什么正事,在这个大杂院里,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难免让人说閒话,更何况自己还是做那生意的。 若不是因为丫丫在旁边正捧著窝头啃得香甜,她是决计不会和李春生两人独处的。 李春生看著芸娘,她虽然衣著朴素,但那张脸洗净了脂粉后,却是风韵犹存,只是眉宇间有著挥之不去的愁苦和自卑。 “嫂子,”李春生沉吟了片刻,决定有话直说,但这话题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你个事儿,你別多心,也別恼火。” 芸娘抬起头,有些疑惑:“春生,你说吧。” “额...就是...你做那个……我是说,你现在那营生,一次能赚多少钱?” 这话一出,芸娘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紧接著又涨得通红。 她原本以为李春生是要说什么关於丫丫或者邻里间的事,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著温润知礼的年轻后生,竟然会问出这样让人无地自容的问题。 “你!”芸娘的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春生,嫂子本就是个下贱人,你要是看不起我,以后別登我这门就是了,何必这么糟践人!” 说完,她拉起还在啃窝头的丫丫就要把李春生赶走。 “嫂子!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春生连忙喊道,他早就料到芸娘会有这样的反应,“你先听我说完啊,我这不是在羞辱你,我是咬跟你谈生意!若是成了,你和丫丫以后也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芸娘的脚步顿住了,“挺直腰杆做人”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她回过头,看著李春生那双清澈、坦荡,没有任何轻视和淫邪的眼睛。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重新坐了下来,只是头埋的很低很低,低到她高耸的胸里。 “一般的...只要二十个铜子儿,”芸娘的声音很轻,当著李春生的面说这些,確实让她感到很羞耻“要是碰到大方点的,或者是过夜,能给到四五十个,一个月下来,除掉差不多一个礼拜的月事,要是运气好的话,除掉买胭脂水粉的钱,能有个差不多三四块大洋吧。” 李春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三四块大洋,这是用尊严、身体甚至是生命换来的,在这个年代,低等娼妓的命比草还贱,染上一身病那是迟早的事,一旦年老色衰或者染了病,结局往往就是被扔在乱葬岗餵野狗。 “那咱们就来算算这笔帐。”李春生拿出一根筷子,在桌上比划著名,“二十个铜子一次,嫂子,我听卢大哥说过,你也是读过一些私塾的人,这笔帐你心里比我清楚,你这是在拿命换钱。” 芸娘苦笑一声,眼泪滴落在桌面上:“春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妇道人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这身子,我还能卖什么?我要是不做这个,丫丫就得饿死!” “你会算帐,你还识字,这就够了。” 第16章 无债一身轻 “嫂子,我这摊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在过些时日,我就准备盘个店面,到时候,我要在后厨忙活,前面缺个管事的。” “管...管事的?” “对,管事的。”李春生放下筷子,“我要找个人帮我收钱、记帐、招呼客人、管理杂事,这人得是我信得过的,得是手脚乾净的,还得是能识字的,嫂子,我看你合適。” 芸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不行的!”她赶忙拒绝,“我没好名声了,我要是去了你店里,人家会戳你脊梁骨的,会说你那店是个不正经的地方,春生,你是好人,嫂子不能害了你。” “嫂子,这些我都不管,嘴长在別人身上!”李春生一摆手,“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端就行了,再说了,等我那店开起来,那是正经的买卖,凭本事吃饭,谁敢看低你?”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给你开五块大洋的月钱,包一日三餐,以后丫丫也能在店里帮忙,我教她点手艺,总比跟著你受冻强,这钱虽然不多,但比起你现在那提心弔胆的日子,如何?” 五块大洋! 巡警一个月的餉银也不过七八块,很多小学教员甚至经常被欠薪,五块大洋,足够她们娘俩在北平城过上温饱且体面的日子了!更重要的是,那是乾净的钱! 芸娘抬起头,死死的盯著李春生,“春生...你...你是说真的?” “千真万確。”李春生点头,“不过你也別急著答应,这还得等我把铺面盘下来,这几天你好好琢磨琢磨,要是愿意,就把这边的营生断了,把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要是觉得不行,我也绝不勉强。” 芸娘再也忍不住了,她猛的趴在桌子上,抽噎。 起初哭声很小,然后逐渐大了起来,这是一种发泄,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这些年受的委屈、遭的白眼、忍的屈辱,通通都哭出来。 李春生没有劝,只是默默坐在一旁,静静的等著,他知道,这个女人太苦了,她需要这一场痛哭来洗刷过去。 良久,芸娘才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眼睛都哭肿可,但眼睛里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 “春生,”她站起身,郑重的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对著李春生深深的鞠了一躬,“只要你不嫌弃,嫂子就算累死,也绝不让你吃亏!” “嫂子言重了。”李春生连忙扶起她,“咱们是互利互惠,行了,天不早了,赶紧回去歇著吧。” 李春生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心情很不错。 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大概也算救了芸娘一命吧。 接下来的一周,北平城依旧是天寒地冻。 但前门大街上,李记餛飩摊前却是热火朝天。 自从有了丫丫帮忙,李春生的效率高了不少,小姑娘虽然人小,但眼力见极好,只要客人一放下碗,她立马就能收走,然后用抹布擦乾净;而且她嘴甜,见人就喊叔叔大爷,惹得不少食客哪怕不饿,路过时也乐意来喝碗汤,逗逗这乖巧的小丫头。 这一周里,李春生每天早起熬汤,揉面,出摊,拉麵,收摊,数钱。 每天的收入都稳定在六七百个铜子儿,有时候甚至能突破八百。 到了第八天傍晚,李春生特意早收了一会儿摊,和丫丫回到了小院,芸娘也早已下定决心不在卖身子,这段时间在家里调养身体。 和芸娘说了一声,李春生拿上钱袋子出了门。 隆兴茶馆,这是黑虎帮的一个据点,平时麻三就在这儿喝茶听曲儿,顺便处理帮里的杂事。 一进茶馆,一股浓浓的旱菸味扑面而来。 李春生看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麻三。 麻三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那一对铁球,旁边桌子上放著一壶茶,几个手下正围在他身边说著什么。 李春生径直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李掌柜吗?”一个小弟眼尖,先看到了他,“怎么著?今儿个没出摊?跑这儿来消遣了?” 麻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李春生“李掌柜,稀客啊,坐。” 李春生没有坐,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 麻三的眉毛挑了挑,坐直了身子。 李春生解开布包的绳结,露出了里面的大洋。 一共四块大洋,外加一堆摆得整整齐齐的铜元。 “三爷,”李春生恭敬道,“当初借了帮里三块大洋,那是救命钱,李某没齿难忘,今儿个连本带利,都在这儿了。” 茶馆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周围几桌茶客都偷偷往这边瞧。 在这前门外,欠了高利贷能还上的不少,但能像李春生这样,短短几天就还得乾乾净净,而且还多给的,真不多见。 麻三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起头,笑眯眯的看著李春生。 “李掌柜,这还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麻三伸手拿起一块大洋,吹了一口气,放在耳边听了听响,那是真银子的声音。 “这多出来的一块,还有这些铜子儿,是什么意思?”麻三指了指多余的部分。 “三块是本金,这一块,是利息。”李春生拱手道,“至於那些铜子儿,是请三爷和几位兄弟喝茶的,这些天承蒙三爷照应,那个二赖子的事儿,若是没有三爷出面,我那摊子怕是也没这么安生。” 讲究! 麻三心里暗赞一声。 这小子,年纪轻轻,办事却滴水不漏!还了钱是守信,多给利息是懂规矩,请喝茶是给面子!这样的人,只要不半路夭折,以后在这四九城里,绝对是个人物。 “哈哈哈哈!”麻三突然大笑起来,一把將那一块大洋和铜子儿收进怀里,却把那三块本金推了回来。 李春生一愣:“三爷,这是?” “李掌柜,这钱,我收下了利息和茶钱。”麻三站起身,拍了拍李春生的肩膀,“但这本金嘛,你先拿回去。” 见李春生面露疑惑,麻三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打算盘间店面,但这盘店可要不少钱啊,押金租金还得打点房东,手里没点现钱可不行,这三块大洋,就当我入个股?或者当你先欠著,等你店开起来了,咱们再算?放心,不算利息。” 李春生心中一动。 这麻三消息倒是灵通,自己还没动作,他就知道自己有这个打算;而且他这一手,分明是真心想要结交自己。 在这个世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像麻三这样的地头蛇。 但李春生还是摇了摇头,把那三块大洋推了回去。 “三爷的好意心领了。”李春生正色道,“但这债,必须得清。无债一身轻,睡觉才踏实,至於盘店的钱,我已经凑得差不多了;若是以后真有需要周转的地方,我肯定第一时间来找三爷开口。” 拒绝了? 麻三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行!”麻三一拍桌子,也不矫情,大手一挥將所有钱都收了起来,然后命人拿出来一张纸递给李春生“李掌柜是个痛快人!这是当初的借据!这帐,清了!以后在前门这一亩三分地,谁要是敢找你李记的麻烦,那就是打我麻三的脸!” “谢三爷!” 第17章 滷煮火烧 还清了债务,李春生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当前任务进度:售出拉麵:482/500;售出餛飩:495/500】 看著面板上即將满额的进度条,李春生手中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老板!来碗餛飩!多放辣子!” “老板!两碗拉麵!要大碗的!”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但李春生却忙得额头冒汗。 丫丫在一旁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李哥哥,碗不够用了!”丫丫喊道。 “马上洗!等一下!” 终於,在送走了一位满头大汗的力工后,脑海中那期待已久的声音终於响起了。 【叮!】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累计售出拉麵500碗,餛飩500碗。】 【解锁新菜谱:老北京滷煮火烧!】 【解锁配套技艺:猪下水清洗术、秘制老汤滷料配方、火烧烙制技法。】 终於又解锁新菜了!滷煮火烧! 这滷煮火烧,简直就是为这北平城的冬天,为这前门外的苦哈哈们量身定做的食物! 猪肺、猪肠、炸豆腐、死面火烧,在一锅老汤里咕嘟咕嘟的燉著。 热量高、味道重、油水足、价格便宜。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对於那些卖力气的人来说,一碗热气腾腾、满是內臟油香的滷煮,那绝对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要来得实在!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东西利润极高! 猪下水在这个年代除了那些买滷煮的,是没人要的,屠夫甚至还要花钱请人处理,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只要处理得当,那味道。 李春生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任务既已完成,李春生也不再贪多,卖完了剩下的麵团便早早收了摊。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了趟郑屠夫的肉案子。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肉案子上好的肉早就卖光了。 “哟,李小哥,今儿个来晚了啊,好肉都没了。”郑屠夫正准备收摊,见李春生来了,笑著招呼道。 “郑大哥,我不买肉。”李春生指了指案板下那个淌著血水的大木桶,“那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郑屠夫一愣,那是装猪下水的桶,里面全是些猪大肠、猪肺之类的脏东西,腥臭难闻,平时都是直接拉去餵狗或者倒掉的。 “那不行,生意归生意。”李春生从怀里摸出二十个铜子儿放在案板上,“以后这东西给我留著,我天天要。” 二十个铜子买一桶垃圾,郑屠夫乐得嘴都合不拢,连连答应。 回到大杂院,李春生没急著进屋,而是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架起了架子。 这滷煮火烧好不好吃,关键就在这清洗下水的功夫上,若是洗不乾净,那股子屎尿骚味能把人熏个吐;但若是洗得太乾净,把那层肠油都洗没了,又没了那股特殊的味道。(反正我不喜欢吃太乾净的) 这其中的度,极难拿捏。 李春生用麵粉吸附粘液,陈醋去除腥臊,粗盐杀菌搓洗。 丫丫捏著鼻子蹲在一旁,一脸好奇又嫌弃的看著李春生在那堆臭东西里忙活。 “李哥哥这看著好噁心啊。” “嘿嘿,丫头,这你就不懂了吧。”李春生一边熟练的翻转著大肠,一边笑道,“这东西现在看著噁心,等会儿下了锅,你就知道什么叫香了!” 清洗完毕,猪肺切片,大肠切段。 李春生架起那口大铁锅。 八角、桂皮、花椒、丁香、砂仁、豆蔻十几种香料按照比例配好,装入纱布袋中。 底油烧热,放入葱姜蒜爆香,再加入两勺黄豆酱和辣子,炒出红油。 “滋啦!” 清水入锅,放入滷料包,倒入生抽老抽,再加一块冰糖提鲜。 大火烧开,那股子复合的酱香味瞬间就在屋子里炸开了。 接著,李春生將处理好的猪肠和猪肺倒入锅中。 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燉。 接下来,就是等了。 此时,隔壁的芸娘闻著味儿过来了。 “春生,你这是燉肉呢?怎么这么香?”芸娘吸了吸鼻子。 嫂子,来得正好。”李春生笑著揭开锅盖。 一股水汽升腾而起,锅里的汤汁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肥肠在汤汁里翻滚,泛著油光,猪肺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 他又將早已切好的炸豆腐块和几个死面火烧扔进锅里。 “滷煮火烧?”芸娘有些讶异。 “没错,”李春生用大勺搅动了一下,“还得再燉半个时辰,等这火烧吸透了汤,肠子燉得软烂,那才叫地道。” 芸娘看著锅里那些下水,这会儿在那浓郁的汤汁里,显得无比诱人。 “咕嚕。” 旁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李春生和芸娘转头一看,只见丫丫正盯著锅里,嘴角竟然流出了一丝口水。 “看来是真饿了。”李春生哈哈大笑。 半个时辰后。 李春生捞出一个火烧,切成井字刀,又捞出一截小肠、几片肺头、两块豆腐,全都切成小块,码在碗里。 再浇上一勺滚烫的老汤,撒上一把蒜泥、一把香菜,淋上一点醋,最后再来一勺红油辣子。 “来,尝尝!” 李春生递给芸娘和丫丫一人一碗。 芸娘夹起一块小肠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的瞪大了。 没有任何腥膻味,只有浓郁的肉香和酱香,小肠软糯,轻轻一咬,里面保留的那一点点油脂在嘴里爆开,混合著蒜泥的辛辣和醋的微酸,一下就解了腻,只剩下满口的香味。 再咬一口火烧,外层已经被汤汁泡得软乎,內里却还有些嚼劲,越嚼越香。 “天哪...”芸娘忍不住惊呼,“你这滷煮火烧怎么这么好吃?!” 丫丫更是顾不上说话,抱著碗埋头苦吃,吃得满嘴是油。 “春生,你是打算卖著滷煮火烧吗?” “嗯,”李春生点了点头“我现在卖餛飩和鸡汤麵,虽说味道好,大伙们也都捧场,但毕竟油水少了些,滷煮火烧不一样,他有肉,有火烧,汤里还有盐,对那些力工们来说,下工后吃完滷煮火烧,便宜量大,能顶上好久。” “还有,既然打算租个店面了,总不能只卖餛飩和鸡汤麵吧,多谢花样,大家也不容易吃腻。” 第18章 盘店 丫丫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正坐在小板凳上,意犹未尽的舔著嘴角的油渍。 “春生,”芸娘一边收拾著碗筷,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明儿个还是老时间出摊吗?要不我早起个把时辰,把这些猪下水再给你清洗出来,还有那面,是不是也得提前发上?” 李春生正拿著一根剔牙的竹籤,闻言摆摆手道:“嫂子,明儿个不出摊了。” “啊?不出摊了?是出啥事了吗?”在她看来,这餛飩摊现在就是聚宝盆,一天不开张,那损失的可都是钱,而且她刚刚下定决心跟著李春生干,生怕这生意正如日中天时突然断了档。 “嫂子,没有的事,”李春生站起身,“我是觉得,咱们既然要盘店,就得拿出个盘店的样子来;那露天摊子虽说生意好,但终究受天气限制,这几天天越来越冷,食客们蹲在风口里吃麵也遭罪;再者,我也想趁这几天把事情给办了。” 他转过身:“今儿个收摊的时候,我已经写了张红纸告示贴在摊位前,说了歇业几天。” “春生,你有魄力,换做是我,那是万万捨不得这几天的进项的。”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李春生笑道,“而且这几天我也没打算閒著。嫂子,明儿个你在家好好歇著,这滷煮的手艺你也琢磨琢磨,我去看看店面。” 次日清晨,北平城依旧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寒意之中。 李春生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上了一件虽然旧但乾净的长衫,外面套著那是父亲留下的厚棉袍。 洗了把脸,揣著昨晚整理好的钱袋子,径直往隆兴茶馆走去。 这个点儿,正是老北平人喝早茶的时候,隆兴茶馆里人声鼎沸,提笼架鸟的遗老,谈论国事的教书先生,还有那跑堂的伙计,好不热闹。 李春生熟门熟路的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 麻三今儿个气色不错,面前摆著两笼烫麵饺子,正跟几个手下吹嘘著昨晚在那八大胡同里的风流韵事。 “三爷,早啊。”李春生走过去拱手一礼。 “哟!这不是李掌柜吗?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儿消遣?没出摊?”麻三一见是李春生,止住了话头,眼睛迷城一条缝。 “托三爷的福,生意不错,打算歇两天,办点正事。”李春生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小二!给这桌加两笼肉包子,算我的!” “得嘞!李爷稍候!”跑堂的伙计见风使舵,见李春生跟麻三这么熟络,称呼立马从掌柜升格成了爷。 麻三饶有兴致的看著李春生:“李掌柜,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个是有事儿找我吧?” 李春生嘿嘿一笑,也不绕弯子:“瞒不过三爷,我想盘个店面,这不,还得请三爷给掌掌眼,帮个忙。” “哦?”麻三来了兴趣,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看上哪家了?前门大街主街上的铺子可不便宜,若是想在那儿扎根,光是转手费就得这个数。” 麻三伸出一只手,翻了翻,五百大洋。 李春生摇摇头:“三爷,你也知道我小本经营,吃不下那么大的盘子,我看上的,是西河沿那条巷子口的那家老刘包子铺。” 听到老刘包子铺这几个字,麻三嚼花生米的动作一顿,旁边几个手下也都脸色一变,互相递了个眼色。 “李掌柜,”麻三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往李春生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那地方你不知道?” “知道一点。”李春生神色平静,“听说是有些邪乎,空了快大半年了。” “既然知道你还敢碰?”麻三瞪大了眼睛,“那老刘当初可是半夜里连滚带爬跑出来的,说是半夜总听见后院井里有女人哭,还看见白影子飘来飘去。后来先后租给过两家,一家做当铺的,一家卖杂货的,没一家能撑过一个月的,都说闹鬼!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凶宅!” 李春生淡淡一笑,拿起茶壶给麻三续了杯茶:“三爷,这世道,活人比死人可怕,我李春生死都不怕,还怕鬼?我就图它位置好,离戏园子近,关键是便宜。” 麻三盯著李春生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得,既然李掌柜你自己都不怕,那我麻三也不好说什么,那铺子的房东是个老秀才,胆小如鼠,正愁那房子砸手里呢,走!爷带你去把这事儿办了!” 老刘包子铺的房东姓赵。 当麻三带著李春生,身后跟著两个黑著脸的打手,敲开赵秀才家的门时,这位年过六旬的老秀才嚇得差点把手里的书给扔了。 “哎哟!三爷!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赵秀才哆哆嗦嗦的把人往屋里让。 麻三却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指了指身边的李春生:“老赵,这位李掌柜,他看上你那间包子铺了,想租下来。” “包子铺?”赵秀才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紧接著又有些犹豫,“这,三爷,李掌柜,那铺子你们也知道,这要是以后出了什么事儿...” “少废话!”麻三眼睛一瞪,“你就说租不租吧!” “租!当然租!”赵秀才连忙点头,“既然李掌柜不嫌弃,那这租金原本是五块大洋一个月,您要是真心要,给四块就行!” 麻三冷笑一声:“四块大洋?老赵,你心够黑的啊!那破地方空了半年了,除了李掌柜谁还敢接手?你也別跟我这儿玩虚的,一口价,两块大洋!你要是同意,现在就立字据!” “两,两块?”赵秀才一脸肉痛,这价格直接腰斩了啊。 他看向李春生,希望这位看著像是个读书人的掌柜能给涨点。 李春生却只是微笑著看著他:“赵先生,这价格確实是低了点,但我接手后还得修缮装潢一番,里里外外都是钱;而且,若是我不接受,你这铺子怕是每个一年半载都租不出去,这两块大洋总比没有好吧。” 赵秀才一琢磨,也是这个理儿。那房子再空下去,怕是连两块大洋都捞不著,还得往里搭修缮费。 “行!两块就两块!”赵秀才一咬牙,“但我有个条件,租期至少得一年,要是中途闹...那个,中途退租,押金不退!” “成交。”李春生爽快的答应。 第19章 社会主义新青年 当场立字据,画押,交钱后。 李春生从怀里数出八块大洋递给赵秀才,这是两个月的押金加上三个月的租金。 从赵秀才家出来,李春生对著麻三拱手道:“今儿个多亏了三爷,这省下的银子,就算是三爷的茶水钱。” 说著,他就要往外掏钱。 麻三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脸上带著几分不悦:“李掌柜,你这是打我的脸呢?之前那是帮里的公事,已经两清了;今儿个是私交,我麻三虽然爱钱,但也不至於从朋友嘴里抠食儿!” 李春生见状也没再矫情:“那我就记下三爷这份情了,等新店开张,三爷一定来捧场啊!” “哈哈!好!那我就等著你的好酒好菜!” 拿著钥匙,告別了麻三,李春生独自一人来到了那间老刘包子铺。 这铺子位於巷口,位置其实极佳。 前面是一条宽敞的街道,往东走两百米就是广和楼戏园子,往西是热闹的前门大街;铺面是两间开的大瓦房,后面带著一个小院子,还有两间厢房,正好可以用来住人或者当库房。 李春生打开那把生锈的铁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咳咳咳!”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一片狼藉,几张破桌子歪七扭八的倒著,地上满是厚厚的灰尘和老鼠屎,墙角的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 李春生却没有嫌弃,反而越看越满意。 这房子的骨架很好,砖瓦结实,虽然脏了点,但只要收拾出来,绝对是个好铺面。 他走到后院看了看,两间厢房坐北朝南,窗户纸早已破败不堪,在风中声声作响。 而李春生不知道,在那东厢房昏暗的房梁之上,此刻正趴著两道人影。 这是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来岁,面色蜡黄,左臂上缠著厚厚的纱布,隱隱透出血跡;右边那个看著年轻些,差不多二十出头,手里紧紧握著一把匕首,神色紧张。 “老吴,怎么突然来人了,”年轻人用只有老吴能听见的声音说,“看样子是个读书人,赵秀才又把店面租出去了?” 被唤作老吴的男人皱了皱眉,忍著手臂上的剧痛,透过缝隙盯著院子里那个正在四处张望的年轻身影。 “这里位置隱蔽,后墙翻出去就是复杂的胡同巷子,离咱们的联络点也近,是我们目前最好的藏身地。”老吴的声音很有磁性,“这人若是租下来,免不了要在后院走动,迟早会发现我们;小伍,还是老规矩。” “明白。”叫小伍的年轻人把匕首別回腰间,从怀里摸出一块白色的破布和几个看著像是药丸的东西,“等他进屋,我就给他来个厉鬼索命,保管把他嚇得尿裤子,连夜去退房。” 这半年来,他们並不是一直躲在这,而是断断续续以此为据点,之前那两个租客,就是被小伍装神弄鬼给嚇跑的。这年头,老百姓最怕的就是这些不乾净的东西。 院子里。 李春生並不知道自己头顶正有两双眼睛盯著他,他站在后院那口枯井旁,看著压在井口的那块石板子,有些好奇。 “这就是传闻中半夜有女人哭的井?”重生前他刷短视频的时候,最喜欢半夜看案件讲解了,水井这种地方必是藏尸的绝佳去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石板,探头往里看去。 井里並不是乾的,还有半井水,但因为常年没用,水面上漂浮著厚厚的一层藻类,浑浊不堪,散发著一股难闻的味道。 “除了烂泥和死水,啥也没有。”李春生拍了拍手上的灰,“要真有女鬼,这会儿应该已经把我拉下水了。” 李春生检查完水井,转身看向了那两间厢房。 他隨手从院角的柴火堆里抽出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虽然他不信鬼神,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里面藏著的是野狗或者流浪汉呢? “吱呀!”木门被推开,扬起一阵灰尘。 屋內光线昏暗,李春生眉头微皱適应了一下昏暗的环境,握紧了手中的木棍,迈步走了进去。 樑上的小伍已经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刻。 李春生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突然自顾自的唱了起来。 “我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鲜艷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樑上的两人瞬间僵住了。 小伍刚准备跳下来,这下子是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老吴更是浑身一震,眼睛里涌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是什么歌? 这调子他们从未听过,既不是京剧,也不是此时流行的小曲儿,更不是那国党的歌。 但这歌词,社会主义? 在这个1928年的北平,在这个白色恐的敏感时期,这四个字,被人听到那可能是要掉脑袋的! 而且那歌词里透出的那种昂扬向上、让老吴这个在刀尖上舔血的老地下党,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不怕困难,不怕敌人!” “顽强学习,坚决斗爭!” 李春生越唱越起劲,手里的木棍隨著节拍挥舞,他是真把它当壮胆歌唱的,前世小时候走夜路怕鬼,只要一唱这首少先队队歌,心里就觉著充满了正能量,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退避三舍。 “向著胜利,勇敢前进!” “向著胜利,勇敢前进前进!” 一曲唱罢,李春生觉得浑身舒坦,心里的那点毛毛的感觉荡然无存。 “什么妖魔鬼怪,在社会主义新青年面前,都是纸老虎!”李春生对著空荡荡的屋子冷哼一声。 樑上。 小伍扭头看向老吴,用眼神询问:这人...是咱们的同志? 老吴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咱还嚇吗?”小伍声音极小。 老吴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先观察,他既然租了这房子,一时半会跑不了。如果是敌人,我们再动手不迟;如果是自己人,或者是无辜百姓,我们不能伤了他。” 第20章 我亲自去接触 李春生离开包子铺后,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杂货铺买了一大堆东西。 扫帚、硬毛刷子、石灰粉、还有几大捆草纸。 回到大杂院时,已经是下午。 芸娘正在院子里教丫丫纳鞋底,见李春生大包小包的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春生,怎么样?”芸娘一脸期待。 “店面定下来了!”李春生放下东西,擦了擦汗,从怀里掏出那张红纸黑字的租赁契约,“两块大洋一个月,先租了一年! “两块?”芸娘有些惊讶,“前门那边的铺子,哪怕是偏点,少说也得四五块吧?怎么这么便宜?该不会是?” 芸娘是个聪明的女人,立刻就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该不会是那家闹鬼的老刘包子铺吧?” “嫂子聪明!”李春生竖起大拇指,“就是那家。” “啊?春生,那地方可去不得啊!我听人说,那井里...” “嫂子!”李春生打断了她,“咱们穷都不怕,还怕鬼?我今儿个去看过了,什么都没有,就是脏了点,所谓闹鬼,多半是以讹传讹。” 见芸娘还是有些害怕,李春生放缓了语气:“而且,我已经想好法子了。明儿个一早,咱们带上傢伙事过去,我先在门口放掛鞭炮,把那些晦气全震跑!然后咱们再杀只公鸡,用鸡血洒一圈;怎么样?” 芸娘心里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一些。 “行!既然你都定了,那嫂子就听你的!”芸娘咬了咬牙,“明儿个我和丫丫去帮你打扫!咱们把那儿里里外外刷个乾净!”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李春生站在老刘包子铺,不对,应该是现在还没掛牌匾的李记饭馆门口,手里拿著一根竹竿,挑著那一串正在炸响的红色鞭炮,脸上洋溢著喜气。 丫丫捂著耳朵,躲在芸娘身后。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或者围在远处指指点点。 “哟!这凶宅还真有人敢租啊?” “听说是那个卖餛飩的李春生,胆子真肥啊!” “看著吧,不出三天,准得嚇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春生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鞭炮放完,地上一地红纸,看著就喜庆。 “开工!” 李春生大手一挥,带著芸娘和丫丫走进了铺子。 前面是店面,大约四十平米,能摆下五六张桌子,李春生指挥著芸娘和丫丫打扫前厅,自己则提著那一大包石灰粉和清洁工具,直奔后院。 三人这一忙活,就是大半天。 李春生负责力气活,搬桌子、修门窗;芸娘负责细致活,擦洗柜檯、清理灶台;丫丫则迈著小短腿,一趟趟的往外运垃圾。 等到日头偏西,前厅虽然还是旧,但已经显出了原本的模样,地面露出了青砖的本色,窗欞上的蜘蛛网也被扫得乾乾净净。 看著这间逐渐像样的店面,李春生心情大好,爬上房顶修补瓦片时,看著夕阳下的北平城,他感慨万千,內心有千万种情绪,都化作了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 入夜,宣武门外的一座幽静的小四合院。 这里是周正南的住所。 屋內生著火炉,暖意融融,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碟清炒豆芽,温著一壶黄酒。 在这物资匱乏的年月,这一桌对於普通百姓来说已是奢侈,但对於坐在这里的三个人来说,吃什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够安全。 周正南坐在主位,对面坐著的正是老吴和小伍。 老吴喝了口酒,脸色依旧蜡黄;小伍则正狼吞虎咽的啃著馒头,吃著牛肉。 “老吴,伤口怎么样?”周正南放下酒杯,轻声问道。 “没事,”老吴咧嘴一笑,“就是今天差点阴沟里翻船;那店面都空了半年多了,没想到今天竟然租出去了。” “租房子的是什么人?”周正南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看著不像坏人。”小伍嘴里塞著馒头,含糊不清的说道,“是个年轻后生,长得白白净净,我下午打听了一下,叫李春生,好像是前门外李记餛飩铺的老板。” “而且。”老吴接过话茬,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老周,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下;今儿个咱们躲在房樑上,本来小伍想装神弄鬼把他嚇跑,结果那后生一进屋,还没等我们动手,他自己先唱起来了。” “唱曲儿?”周正南笑了,“这年头,稍微有点閒情逸致的都会哼两句,这有什么?” “不,不是戏曲。”老吴摇了摇头,“那调子,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既不是咱们的国际歌,也不是苏联那边的调子,更不是民党那边的,而且这歌听著特別有劲儿!” 周正南收敛了笑容,身为北平地下党的负责人,他对任何异常的情报都保持著高度的敏感。 “歌词是什么?还记得吗?” 老吴皱著眉头回忆了一下,低声念道: “我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周正南手里的酒杯猛的一抖,酒水洒出来些许。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周正南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 “我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老吴重复了一遍,“后面还有什么...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艷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炉里的煤块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周正南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缓缓擦拭著镜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有极度困惑或紧张时才会如此频繁。 “接班人?”周正南喃喃自语。 现在是1928年,白色恐怖笼罩全国,无数同志倒在血泊中,党组织被迫转入地下。 他们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红领巾是什么?”小伍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周正南重新戴上眼镜,“苏联那边的少先队,倒是佩戴红领巾的;但这歌词的语法和用词,完全是中文的习惯,不像是翻译过来的。”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老周,你说这人会不会是咱们的同志?”老吴试探著问,“或者是从莫斯科回来的?跟咱们不是一条线上的?” “如果是莫斯科回来的,组织上不可能不通知我。”周正南摇了摇头,“而且,如果是潜伏人员,谁会把这种歌掛在嘴边唱?那是嫌自己命长吗?” “那这就怪了。”老吴挠了挠头。 周正南停下脚步,“老吴,这个人的底细,必须查清楚。他既然租下了那个铺子,暂时跑不了,你们最近不要再去那个铺子了,免得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亲自去接触。” 第21章 试菜 经过了几天的打扫,店面里曾经结满蛛网的窗户被擦得鋥亮;原本斑驳脱落的墙皮被铲去,李春生带著芸娘,用石灰水重新粉刷了一遍,虽说没什么花哨的装饰,但胜在乾净。 李春生还特意买了几斤艾草,在屋里屋外熏了整整一天,如今走进去,只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和石灰水的味道。 李春生把后厨那个原本摇摇欲坠的土灶台被李春生扒了,请了泥瓦匠重新砌了两个大灶眼。 一个用来架那口大铁锅,专门煮滷煮;另一个则是加装了风箱的猛火灶,专门用来炒菜。 既然开了馆子,光靠餛飩鸡汤麵和滷煮火烧,是留不住食客的;他还然芸娘去酒铺买了坛烧刀子。 北平人讲究个有酒有菜,这滷煮虽然下酒,但毕竟是下水,还得有几样拿得出手的热炒,哪怕是家常菜,那也算是招牌了。 李春生站在新砌好的灶台前,手里掂著刚买的一口熟铁炒锅。 案板上,摆著切好的菜,还有一大碗刚切好的葱姜蒜末。 “春生,咱们真要卖炒菜啊?”芸娘繫著一块蓝布围裙,正在择菜,“这炒菜费油不说,还费火,咱们忙得过来吗?” “嫂子,咱卡饭馆。”李春生笑著往锅里倒了一勺油,“今儿个咱们先试菜,你和丫丫当回评委。” 隨著风箱被拉动,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往上窜。 油温瞬间上来,冒起青烟。 李春生先抓起提前醃製好的猪肝。 这猪肝切成了柳叶片,用烧刀子,红薯粉粉和少许酱油抓匀上浆。 “滋啦!” 猪肝入锅在热油中迅速滑散,变色即捞出。 紧接著,锅底留油,下入葱姜蒜爆香,再放入木耳、黄瓜片,最后將猪肝倒回锅中,淋上一碗早就调好的芡汁。 轰! 锅里腾起一股火焰,这就是中式炒菜的灵魂,锅气。 李春生大火快炒,只用了十几秒,那芡汁便均匀的裹在了每一片猪肝上,香气扑鼻。 “出锅!” 一盘地道的熘肝尖被端上了桌。 紧接著,李春生动作不停。 酸辣土豆丝、回锅肉。 在后世开小饭馆,各个菜系都得会一些,这样才有生意。 三个菜,前后不到十五分钟,齐活儿。 【检测到宿主烹飪行为,新菜谱激活中...】 【恭喜宿主解锁:家常小炒系列】 【获得技法:大火爆炒、掛糊上浆。】 【当前熟练度:熘肝尖(10/100)、酸辣土豆丝(20/100)、回锅肉(15/100)。】 “来,尝尝。”李春生招呼道。 丫丫早就馋得不行了,夹起一块猪肝放进嘴里。 “唔!”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嫩!好像豆腐一样!” 芸娘也尝了一口,惊讶道:“这猪肝一点腥味都没有,滑嫩咸鲜,春生,你这手艺,说是那大酒楼里出来的头灶也有人信啊!” 李春生自己也尝了一口,满意的点点头,这熘肝尖讲究的就是一个嫩字,火大了老,火小了腥,自己重生前不知道烧了多少次,自然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另外几个菜你们也尝尝。” ----------------- 开店,在这个年代,绝不仅仅是把门打开做生意那么简单。 黑白两道,人情世故,缺一不可。 次日一早,李春生提了两包刚出炉的点心,又去街口打了二斤好酒,直奔前门大街的巡警阁子。 这片儿的巡警头子叫刘胖子,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 李春生到的时候,刘胖子正翘著二郎腿在喝茶。 “哟,这不是李小哥吗?”刘胖子眼皮都没抬,“听说你小子把那鬼屋给盘下来了?” “刘爷消息灵通。”李春生满脸堆笑,把点心和酒往桌上一放,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大洋,压在了点心包底下。 “小本生意,混口饭吃。这不是明儿个就要开张了嘛,特地来请刘爷和兄弟们过去喝杯酒。” 刘胖子瞥了一眼那点心包下露出的银元,胖脸上顿时眉开眼笑。 他坐直了身子,哈哈一笑:“李老弟客气了!这杯酒,兄弟们肯定是要去討一杯喝喝的!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有刘爷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李春生顺杆爬,“明儿个中午,我在店里备下薄酒,恭候刘爷大驾。” 搞定了刘胖子,麻三那边就好说话多了,但好说话归好说话,礼物不能少。 李春生重新买了份点心,去了隆兴茶馆。 麻三只说了一句话:“放心,明儿个我带兄弟们过去。” 这两头跑完,李春生马不停蹄的去了西河沿的一家老字號酒铺:陈记酒坊,昨天芸娘买的那坛就肯定是不够的。 “掌柜的,我要订酒。”李春生一进门就喊道。 酒铺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闻言抬起头:“要多少?自个儿喝还是送人?” “五十斤,散装的烧刀子,要最烈的那种,不要兑水的。” “多少?!” 掌柜的以为自己听错了,“五十斤?小伙子,这五十斤酒,你每个两三月可卖不完啊?” “这您別管,明儿个一早,能不能送到?”李春生掏出定金。 掌柜的看在钱的份上,不再多问:“成!五十斤,明儿个一早准时送到!” 回到店里,李春生把订了五十斤酒的事儿跟芸娘一说,芸娘差点没把手里的盘子给摔了。 “五十斤?!”芸娘急得直跺脚,“春生,你这是疯了?咱们那是饭馆,又不是酒馆!这五十斤酒得多少钱啊?咱们刚开张,那钱得省著点花啊!” 在芸娘看来,这简直就是败家;饭馆里卖酒,那都是食客点一壶打一壶,哪有这样进货的? 李春生却嘿嘿一笑,找来一块巨大的木板,提笔蘸墨,在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下了几个大字。 “开业大酬宾:前三日,进店用餐,酒水免费!” 芸娘看著那块牌子,人傻了。 “酒免费?”芸娘只觉得一阵眩晕,“春生,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那些酒鬼能把你喝破產了!” “嫂子,”李春生把牌子立在墙角,解释道,“这叫开业大酬宾,先把人气旺起来,害怕赚不到钱?” “可是...”芸娘还是心疼钱。 “没什么可是的,”李春生自信满满,“这点烧刀子也就是一块大洋的成本,可这三天打出去的名声,那是多少大洋都买不来的,嫂子,你就等著数钱吧!” 第22章 开业大酬宾 民国十七年,腊月初八。 诸事皆宜! 厨房里热气腾腾,大铁锅里,滷煮火烧浓郁的酱香味顺著烟囱飘满了整个屋子。 案板上,葱丝、肉丝、肝尖都已经切好分別放在盆子里。 芸娘穿著一身乾净的蓝布碎花棉袄,头髮编成一个麻花辫,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看著李春生的背影,心也就慢慢定了下来。 丫丫更是换上了一件红色的新棉袄,那是李春生特意买了棉花和布料去裁缝铺做的,小姑娘像个年画娃娃,手里拿著抹布,站在门口张望。 上午十点。 鞭炮声响彻胡同口,李春生揭开了门头上的红布,露出了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李记饭馆】。 字是请街口写春联的老秀才写的,端正! 但更吸引人眼球的,是立在门口那块巨大的牌子。 【开业大酬宾:前三日,进店用餐,酒水免费!!】 这几个字,瞬间吸引了周围路过的行人和街坊。 “真的假的?酒不要钱?” “这李掌柜莫不是疯了?” “管他是不是疯了,进去尝尝不就知道了?反正酒不要钱,喝两口也不亏!” 在这个生活困苦的年代,竟然还有免费的东西! 很快,第一波客人就试探著走了进去。 只要一进门,那股浓郁的滷煮香味就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店里收拾得乾乾净净,桌椅板凳擦得鋥亮。 靠近门口的大桌子上,赫然摆著一个大酒罈子,上面贴著个大大的酒字,旁边摞著一堆粗瓷大碗。 “各位爷,里边请!” 芸娘虽然有些羞涩,但还是硬著头皮迎了上去,“今儿个开业,酒水免费,想喝多少喝多少!咱们这儿有招牌滷煮火烧,还有各种小炒!菜单在这您自己看。”芸娘指了指边上写的单子 “真不要钱?”一个胆大的汉子凑到酒罈边闻了闻,“哟!闻著还是正经的烧刀子嘞!!” “东家说了!酒管够!” 听到这话,那汉子也不囉嗦,直接拿起提子就给自己舀了一大碗,一饮而下。 “哈!好酒!”汉子抹了把嘴,“老板娘,给我来一碗滷煮!再来个醋溜土豆丝!今儿我要喝个痛快!”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就好办了。 “我也要!来碗滷煮!” “给我炒个肝尖!这酒真不错!” 眨眼间,店里的五六张桌子就坐满了人。 后厨里,李春生手忙脚乱,他下定决心,后厨还得找个伙计。 滷煮锅前,他动作麻利的捞出肠肺火烧,手起刀落,切成小块,装碗,浇汤,撒蒜泥香菜。 炒灶上,火光冲天。 熘肝尖、京酱肉丝、爆炒腰花... 锅铲翻飞间,一道道锅气十足的菜品被丫丫端了出去。 “上菜嘍!您当心烫!”丫丫那清脆的嗓音在嘈杂的店堂里显得格外悦耳。 中午十二点。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麻三带著七八个兄弟,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手里依旧转著那对铁球,一进门就高声喊道:“李掌柜!恭喜发財啊!” 店里的食客一见是麻三,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李春生从后厨钻出来,,满头大汗的迎接:“三爷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快,里边请!” 麻三摆摆手,指了指门口那块牌子:“李掌柜,你这酒管够,不怕我把你喝穷了吧?” “哪能啊!三爷能喝多少是多少,那是给我面子!” 麻三哈哈大笑,找了张最大的桌子坐下:“兄弟们!今儿个李掌柜请客,都给我放开了吃!” “是!三爷!”眾小弟齐声应和。 这边麻三刚坐下,那边刘胖子带著两个巡警也晃晃悠悠的来了。 麻三和刘胖子打了声招呼,黑虎帮和巡警一直来都有打交道,两伙人表面上不熟,私下里往来其实也不少。 这一黑一白两拨人往店里一坐,原本还有些別的心思的人,这下也都放下了那些歪脑筋。 开玩笑,这黑虎帮的三爷和巡警的刘爷都在这儿坐镇吃酒,哪个不长眼敢惹事? 李春生也是懂事,特意给这两桌加了菜。 这一顿午饭,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热度才稍稍降下去。 芸娘趁著空档,数了数钱匣子里的铜板和大洋。 “春生...”芸娘跑到后厨,满脸通红的说道,“你猜咱们中午卖了多少?” 李春生正在擦灶台,闻言笑道:“多少?” “光是滷煮就卖了四十多碗!还有炒菜咱们这一中午,收了足足三块大洋!三块啊!这酒钱早就赚回来了!” 她以前做那营生,一个月也就三四块大洋,如今这一中午正正经经的生意,就抵得上她一个月的苦难钱。 李春生笑了“嫂子,这刚开业头几天,生意肯定是会好些的,后面就没这么多了,但做生意嘛,细水长流。” 他打开系统面板,刚刚系统发布了升级提醒和任务提醒,他现在才有时间空下来看。 【姓名:李春生】 【技能】: 高汤熬製(中级):333/10000 餛飩製作(中级):297/10000 刀工(初级):88/100 火候(初级):97/100 调味(初级):80/100 油泼辣子(中级):321/10000 大火爆炒(初级):73/100 掛糊上浆(初级):21/100 猪下水清洗术(中级):331/10000 秘制老汤滷料配方(中级):215/10000 火烧烙制技法(中级):223/10000 【菜品】: 餛飩(中级):297/10000 鸡汤麵(中级):333/10000 滷煮火烧(初级):47/100 熘肝尖(初级):17/100 酸辣土豆丝(初级):58/100 回锅肉(初级):31/100 【获得食客好评声望值:+380。】 【主线任务:李记饭馆做大做强,勇创辉煌!】 【人物要求:让李记饭馆成为北平老字號,华国老字號!】 李春生舒了口气,这个人物有点宏大啊。 他擦完灶台来到前厅,正准备歇一会,迎接晚上的生意时,一位先生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穿著灰色长衫,戴著金丝眼镜,手里还提著公文包。 前世今生的饭店生意,让李春生练就了一双鹰眼,只要来过店里或者铺子的顾客,李春生可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是一定会认得他们的长相。 而眼前这人,就是当初顺子拉来的周先生。 周正南看到李春生正看著自己,拱了拱手“李老板,恭喜恭喜,听说这里有免费的酒,周某也想討一杯喝。” 第23章 周正南的试探 李春生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来:“哎哟!这不是周先生吗!快请进,快请进!前些日子听顺子哥说您住在宣武门外,还想著什么时候您能来捧个场,没成想今儿个真把您给盼来了!” 对於这位周先生,李春生印象很深。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顺子拉来的回头客,更因为那天晚上的一碗麵,这人给了一个大子儿没让找零。在这个一块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头,这种体面又大气的客人,那是少之又少。 “李老板新店开张,周某既然知道了,自然是要来討杯酒喝的。”周正南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圈店內的环境。 乾净,整洁。 这是周正南的第一印象。 不同於一般路边小馆那种油腻腻、黑乎乎的感觉,这李记饭馆虽然装修简单,墙面只是刷了大白,桌椅也是旧的,但很乾净。 “先生这边坐,这位置清净。” 李春生將周正南引到角落里的一张靠窗的小方桌前,顺手拿起抹布又把本就乾净的桌面擦了一遍,“先生今儿个想吃点什么?小店刚开张,除了以前的鸡汤麵,还添了滷煮火烧和几样家常小炒。” 周正南坐定,將那个从不离身的公文包放在身侧靠里的位置,看似隨意的说道:“既然来了,自然要尝尝李老板的招牌。来一碗滷煮火烧,再来个熘肝尖,听说这道菜最考较火候。” “先生行家呀!”李春生竖起大拇指,“熘肝尖讲究个急火速成,嫩而不腥,先生稍候,马上就好!” 李春生指了指门口那个贴著红纸的大酒罈子:“还有这酒前三天免费,先生想喝多少喝多少,我给您打一壶来?” “那就有劳了。”周正南微笑著点头。 李春生转身去了后厨,並没有多想。在他看来,周正南这就是个有点讲究的教书先生,这种人虽然挑剔,但只要伺候好了,那就是最忠实的客源。 灶台前,火焰升腾。 李春生將切好的材料在沸水中一焯即捞,【大火爆炒技法熟练度+1】 热锅凉油,葱姜蒜爆香,食材入锅,大火翻炒,烹入料酒、酱油、醋,最后淋入芡汁,前后不过三十秒,一盘色泽红亮、蒜香浓郁的熘肝尖便出了锅。 “丫丫!上菜!” “来了!” 穿著红棉袄的丫丫像个喜庆的年娃娃,端著盘子稳稳的送到了周正南桌上。 紧接著,芸娘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滷煮火烧,还有一壶烧刀子。 “先生,您的菜齐了,慢用。”芸娘微微欠身便退了下去。 周正南並没有急著动筷子。 他先是端起那杯烧刀子,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劣质的散酒,辛辣刺鼻,远不如绍兴黄酒那般醇厚,但这酒烈,贫民百姓们最喜欢也只能喝得起这个。 他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顺著喉咙滚落胃袋,身子顿时暖和了起来。 “好烈的酒。”周正南赞了一声,隨即夹起一块猪肝送入口中。 牙齿刚刚触碰到猪肝,那滑嫩的口感便在口腔中炸开,没有一点的腥臊味,只有浓郁的酱香和蒜香,火候拿捏的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周正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手艺,绝不是一般的野路子能练出来的。 他一边吃著,一边观察著在柜檯后忙碌算帐的芸娘,以及在门口嗑瓜子的李春生。 “李老板,”周正南放下筷子,对著门口的李春生招了招手,“不忙的话,咱聊聊天?我这一个喝酒属实有些无聊。” 李春生听后便笑著走了过来:“先生吃得还顺口?” “手艺一绝。”周正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喝一杯?” “那哪儿成啊,您是客。”李春生推辞。 “哎,客隨主便,这会儿也没什么人,李老板就当是陪我这个閒人说说话。” 李春生见推脱不过,再加上他也想维护好这个优质客户,便告罪一声坐了下来,但他没喝酒,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 “李老板,”周正南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火烧,隨意问道,“我看你年纪轻轻,谈吐举止却不像是这市井里长大的,读过书?” “嗨,先生说笑了。”李春生捧著茶杯,“小时候家里穷,只送去私塾念过两年,识得几个大字,哪能算是读书人,让先生见笑了。” 周正南也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说到“李老板这店选的位置,可是有说道的。” “先生是说这儿闹鬼的事儿?” “闹鬼只是无稽之谈。”周正南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我是说,这地方虽偏,却四通八达。往东是繁华闹市,往西是幽静胡同,这地方选的好啊。” 李春生嘿嘿一笑:“先生你是不知道,我那顾的上这些,我就图这房租便宜,那房东赵秀才被那些闹鬼的传闻嚇破了胆,两块大洋就租给我了!我这是捡了个大漏!” 周正南一直盯著李春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完全就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小商人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那天老吴他们在房樑上听到的那首怪歌,真的只是巧合?或者只是这年轻人从哪儿听来的新鲜调子? 周正南不甘心,他决定再试探深一点。 “李老板有胆识。”周正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咱们老百姓就像这锅里的滷煮,肠子、肺头、豆腐、火烧,烂燉在一锅里,谁也分不清谁。李老板,你就没想过,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李春生一脸茫然,“先生是指?” “比如...”周正南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紧紧盯住李春生,“去南方?我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谈论什么主义理想。” 李春生汗毛竖起!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閒聊!这个周先生,有问题! 在这个年头,谈论政治是要掉脑袋的。 如果周正南是红党,那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周正南是国民党的特务钓鱼执法,自己只要顺著话说一句,明天可能就掉脑袋! 第24章 芸娘不做旧营生 李春生收敛脸上的笑容。 “先生!”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话可不兴乱说啊!咱们小老百姓,哪懂什么主义不主义的?对我来说,谁当大总统都一样,只要不砸我的锅,不抢我的钱,那就是好世道。” 他指了指面前的滷煮:“您说这滷煮像老百姓,我看挺对。但老百姓所求的,不也就是这么一口热乎饭吗?至於其他的,那是大人物们操心的事儿,我呀,就想把这饭馆开好,多赚两块大洋,以后討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这就知足嘍!” 这番话,说得俗气至极,却也真实至极。 这就是千百年来,华国底层老百姓最朴素的生存哲学。 周正南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老板,眼中的那神采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失落。 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这李春生,就是一个稍微有点胆色、有点手艺、读过两天书的市井小民罢了,至於那首歌,或许是从哪个留洋学生那里听来的吧。 “哈哈哈哈!”周正南突然笑了起来,举起酒杯,“李老板说得对!过日子嘛,吃饱穿暖才是硬道理!是我迂腐了,来,我敬你!” 李春生暗暗鬆了一口气,连忙端起茶杯:“先生折煞我了,我以茶代酒,敬先生!” 一杯酒下肚,周正南恢復了那副儒雅隨和的模样,开始跟李春生聊起了美食,李春生这才发现,这位周先生竟然也是个老饕,对吃的研究极深。 两人越聊越投机,颇有点忘年交的意思。 就在这时,门口的厚棉布帘子被掀开,一阵寒风夹杂著嘈杂的人声灌了进来。 “大哥!就这家!听说酒不要钱!” “真他娘的还有这种好事?走走走!” 五六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闯了进来,看那打扮,像是天桥那一带练把式的,又像是混跡市井的閒汉,一个个满身酒气,显然是已经在別处喝过一轮了。 李春生眉头微微一皱。 开饭馆的,最怕这种喝多了的醉鬼,容易闹事。 但他还是立刻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几位爷,里面请!还有座儿!” “老板!”领头的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大汉,一屁股坐在正中间的桌子上,拍著桌子喊道,“听说你这儿酒不要钱?给爷把酒罈子抱上来!再来五碗滷煮火烧!多加蒜多加火烧!!快点!” “好嘞!您稍等!” 李春生给芸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后厨端菜,自己则去给这几位倒酒,他不想让芸娘跟这种粗人打交道,免得被占便宜。 但这世上的事儿,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芸娘端著滷煮火烧从后厨出来,低著头想快步放到桌上就走。 “滷煮火烧来了!”芸娘將盘子放下,转身欲走。 “慢著!” 那络腮鬍大汉突然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芸娘的手腕。 芸娘嚇得惊呼一声:“你干什么!放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嘿!这小娘们儿的手还挺滑!”络腮鬍大汉借著酒劲,醉眼朦朧的拉著芸娘往怀里带,一双浑浊的眼睛在芸娘身上上下打量。 周正南放下了酒杯,眉头紧锁,手已经伸向了旁边的公文包。 李春生脸色一沉,刚要衝过去。 突然,那络腮鬍大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猛的凑近芸娘的脸,盯著看了两秒,隨即爆发出一阵猥琐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说怎么看著这么眼熟呢!” 大汉指著芸娘那张因为惊恐的脸,大声嚷嚷道:“兄弟们!快看!这不是西河沿那个卖身的吗?叫什么来著?对!叫那个什么的芸娘!对对对!就叫芸娘!” 这话一出,大汉身边几人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芸娘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好奇,更有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芸娘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最害怕的噩梦,在这个新生活刚刚开始没几天,毫无徵兆的降临了。 “你...你认错人了!”芸娘颤抖著声音,拼命想要挣脱大汉的手。 “认错?老子怎么可能认错!”大汉一脸淫笑,不但没鬆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上个月老子还花了三十个铜子儿照顾过你生意呢!怎么著?穿上这身良家妇女的衣服,就装不认识了?装什么正经人啊!” “嘖嘖嘖,没想到啊,这饭馆看著正经,原来里面还藏著这种货色!” “老板!这娘们儿卖不卖啊?多少钱一晚啊?要 是便宜,兄弟们今晚就在这儿开个洋荤!” 其余几个汉子也跟著起鬨,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芸娘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那种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的新生活,她的体面,她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 就在芸娘即將崩溃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横空伸出,死死的握住了那个络腮鬍大汉的手腕。 “鬆手。” 声音不大,却透著冷冷的寒意。 芸娘睁开眼。 只见李春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桌旁,他面无表情,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和气笑容的眼睛,此刻却像已经满眼冰寒。 李春生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饭馆里却掷地有声。 他仅仅握著那大汉的手。 然而,现实並不是武侠小说,李春生只是个厨子,可眼前这个络腮鬍应该是个在天桥练过把式、又常年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滚刀肉。 那一身横肉不是白长的,胳膊比李春生的小腿还粗。 络腮鬍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狞笑著手腕一翻,反倒是凭藉著那一身蛮力,差点把李春生带了个趔趄。 “哟呵?小白脸还想英雄救美?” 络腮鬍不但没鬆手,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把芸娘往怀里扯,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酒气:“怎么著?李掌柜,心疼了?我说这娘们儿最近怎么不做了,合著是攀上你这根高枝儿了?怎么?她晚上伺候你伺候得挺舒坦?” “哈哈哈哈!” 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个泼皮无赖瞬间爆发出一阵鬨笑,言语更加肆无忌惮。 “大哥,没准人家是老板娘呢!咱这么干,李老板肯定不乐意啊!” “什么老板娘?我看就是破鞋镶了金边,装什么正经人啊!” 第25章 你动一个试试 芸娘的脸惨白如纸,身体剧烈的颤抖著,她拼命的想要挣脱,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春生,別,別管我了...” 她太知道这些人的手段了,这就是一贴狗皮膏药,沾上了就撕不下来,她不想因为自己,毁了李春生刚开张的买卖,毁了他清白的声誉。 “听见没?这婊子都让你別管閒事!”络腮鬍得意洋洋,看著李春满是轻蔑,“李掌柜,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財,爷今儿个高兴,想找个娘们儿乐呵乐呵,你要是识相,就滚回后厨炒你的菜!你要是非要演那英雄救美的把戏!” 络腮鬍脸色一沉,把李春生往后一推:“信不信爷把你这破店给砸了!” 李春生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了坚硬的柜檯上,一阵钻心的疼。 这种情况即是是上辈子,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也不会见死不救。 更何况现在是民国。 在这个世道,只要他今天退一步,明天这帮人就敢骑在他脖子上拉屎! 李春生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胸口翻涌的血气,他清楚自己的斤两,跟这帮人拼拳脚,那是找死。 “李掌柜,怎么著?不服气?” 那个络腮鬍大汉见李春生没动手,以为他怕了,脸上的横肉抖得更欢了,一只手依旧死死抓著芸娘的手腕,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水顺著他乱蓬蓬的鬍鬚流得满衣服都是。 “老子告诉你,今儿个爷就是看上这娘们儿了!別说是你这破饭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娘们儿我也得带走!”络腮鬍把空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碎瓷片四溅。 “带走?”李春生突然笑了。 “这位爷,听口音,您是天桥那边过来的吧?” 络腮鬍一愣:“是又怎么样?怎么?想跟爷盘道?” “不敢。” 李春生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络腮鬍,扫视了一眼他身后的那几个混混。 “既然是天桥来的朋友,那想必是懂规矩的。咱们这四九城,各有各的码头,各有各的香主。您几位过界来前门外喝酒吃肉,我李春生打开门做生意,自然是欢迎,但这强抢民女、还要砸店的事儿,是不是做得有点太绝了?” “绝?”络腮鬍冷笑一声,“老子就是绝了!你能把老子怎么著?报警?那你去啊!看看那帮黑皮巡警会不会为了一个卖的,管老子的閒事!” 坐在角落里的周正南看著李春生,心中暗暗焦急:这年轻人虽然有几分胆色,但跟这种滚刀肉讲道理,没用啊。 “巡警管不了你,”李春生点了点头,仿佛很认同络腮鬍的话,“但我这店,也不是谁想砸就能砸的。” 他盯著络腮鬍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您在砸这店之前,最好先打听打听,这店是谁罩著的。” 络腮鬍嗤笑一声,“怎么著?你背后还有人?说出来听听,看看能不能嚇死爷爷!” 李春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旁已经被嚇得瑟瑟发抖的丫丫:“丫丫,別怕!去,出门往东走,去隆兴茶馆,找那个整天玩铁球的麻三爷,就说这儿遇到麻烦开了。” 丫丫愣了一下,旋即她抹了一把眼泪,撒腿就要往外跑。 “站住!” 络腮鬍虽然喝多了,但隆兴茶馆、麻三这几个关键词一入耳,他的酒劲一下就醒了三分。 黑虎帮,麻三! 络腮鬍的一个手下反应快,一步跨过去挡住了门口,拦住了丫丫。 “大哥...”另外一个手下凑到络腮鬍耳边低声道,“这前门外,確实是麻三的地盘,听说那麻三心黑手狠,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络腮鬍的脸色变了变。 他在天桥那一带確实算个人物,但也仅仅是个地痞流氓,跟麻三这种有帮派背景、手底下几十號兄弟的地头蛇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更何况他也就是条泥鰍。 但他看了看四周,这会儿店里店外已经为了不少看热闹的,要是被李春生一句话就给嚇住了,以后他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妈的!少拿麻三来压老子!” 络腮鬍吼道,抓著芸娘的手却稍微鬆了松,“別说麻三不在这儿,就算他在这儿,他也得讲个理字!这娘们儿本来就是卖的,老子花钱玩玩怎么了?就算是麻三,也不能挡著兄弟们乐呵吧?” 他这是在赌。 赌李春生是在虚张声势,赌麻三根本不会为了一个小饭馆老板出头。 “讲理?” 李春生冷笑一声,他敏锐的捕捉到了络腮鬍眼中的那一丝慌乱。 对方怕了,那就好办了。 “你要讲理,那咱们就讲讲理。”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前门外多少铺子是黑虎帮罩著的?我这店刚开张,不仅麻三爷亲自带人来捧场,巡警刘队长也带人来了!” “你现在在这儿闹事,还要砸店?” 李春生猛的一拍桌子! “那你砸的不是我的店,你是砸了麻三爷的场子!你是打了巡警的脸!” 络腮鬍被李春生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不自觉的鬆开了抓著芸娘的手。 芸娘趁机挣脱,哭著跑到了李春生身后。 “你...你他妈少忽悠人!”络腮鬍还在嘴硬,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是不是忽悠人,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今儿个你要是敢动这店里的一桌一椅,敢再动我嫂子一根手指头试试。” 络腮鬍的冷汗下来了!这小子太淡定了! 如果不是真的有人罩著,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面对他们这帮凶神恶煞的流氓,早就嚇得尿裤子了,哪敢这么跟他们说话? “大哥,要不咱们撤吧?”旁边的小弟此时也心里发毛,拉了拉络腮鬍的衣袖,“这前门的水太深,咱们別阴沟里翻船。” 络腮鬍有了台阶下,但面子上还是过不去,他恶狠狠的瞪了李春生一眼,指著他的鼻子骂道: “行!李掌柜!算你狠!今儿个看在麻三爷的面子上,老子不跟你计较!咱们走著瞧!” 说完,他一挥手,“走!” 一群人骂骂咧咧,灰溜溜的往门口走去。 “慢著。” 李春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络腮鬍脚步一顿,回头怒目而视:“怎么著?你还想留爷吃饭不成?” “饭就不必了,我这儿的饭,只给朋友吃,不给狗吃;这顿饭就当是我请你们的,但是!我得告诉在场的各位一句话。” 她看了看身后的芸娘。 “芸娘是我自家嫂子,她是个苦命人;但进了我李记饭馆的门,她就是我李记的伙计;谁要是再敢拿以前的事儿羞辱她,那就是砸我李记的招牌,到时候,別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看著那络腮鬍“慢走,不送。” “姓李的!山不转水转!你给我等著!”放完狠话,络腮鬍带著一帮手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第26章 湘菜 处理完这一切,李春生才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芸娘和丫丫。 芸娘此时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看著李春生,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愧疚。 自从男人死后,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个男人挡在她身前,为了她的尊严,去跟那些流氓拼命。 “没事了,嫂子。” 安抚好芸娘,李春生这感觉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 “李老板。”一道声音在身后想起。 李春生回头,只见周正南正站在桌边,手里端著那个酒杯,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好手段。”周正南讚嘆道,“借力打力,狐假虎威,李老板这齣戏,唱得比那广和楼的角儿还要精彩三分啊。” 李春生揉了揉后腰,苦笑道:“先生就別取笑我了。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我要是不把麻三搬出来,今儿个这店能不能保住两说,我那嫂子怕是就要遭殃了。” “你就不怕刚才那人真的不给面子?”周正南问。 “那人是外地来的流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心里比谁都虚。” 周正南听完,深深的看了李春生一眼。 如果说之前他对李春生的印象只是个有点手艺、有点热血的小市民,那么现在,这个评价要改一改了。 遇事不慌,有勇有谋,懂人情,知进退,更重要的是,这人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和正气。 这样的人,如果能吸纳进组织... 周正南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李老板,”周正南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拿起公文包,“今天的戏看得很过癮,酒也不错。改日,周某再来討教。” “先生慢走!” 送走了周正南,李春生长舒了一口气。 【检测到宿主成功化解危机,维护了员工尊严与店铺声誉。】 【获得奖励:声望值+500】 【开启支线任务:厨神的诞生,请从以下几个菜系中,选择一样菜系。】 【淮扬菜、粤菜、浙菜、湘菜】 “这不是八大菜系吗?另外四个没有吗?”李春生挠了挠头“他该不会是让我把八大菜系都学个遍吧...” 先不管这些,他看了看这几个选项,其实他最想选的是鲁菜和川菜,但奈何没这两个选项。 鲁菜更符合北方口味,川菜则是香辣浓厚他自己是最喜欢川菜的。 淮扬菜也就是苏菜,注重刀工和造型,口味平和,咸甜適中,擅长燉、燜、煨,追求南北皆宜,天下同享。但在这时候的北京城,你这菜做的再好看也没用,而且淮扬菜口味偏淡,四九城的百姓应该不会喜欢。 粤菜,追求食材的原味、鲜味,鸡要有鸡味,鱼要有鱼味道;烹飪技法多样,尤其擅长清蒸、白灼,口味清、鲜、爽、嫩、滑。北平城有不少粤菜馆,但去的多是富贵之家或者政府人物,李记饭馆一时半会还达不到这种高度。 浙菜,不说了...李春生重生前作为土生土长的江浙人,最喜欢吃的是江西小炒。 至於这个湘菜主打香辣、酸辣,口味浓烈鲜明,善用熏腊製品和剁椒、泡椒;重油重辣重色,下饭开胃。 如今北平什么人多,干力活的人多啊,不管是车夫还是卸货工! 重体力劳动后,最需要补充的就是盐和碳水,这湘菜最合適不过! “系统,我选湘菜!”李春生在心中默念。 【检测到宿主选择湘菜,给予新手三选一奖励:】 【a.剁椒鱼头(附带剁椒醃製秘方)】 【b.辣椒炒肉(附带猪肉鑑別术)】 【c.毛氏红烧肉(附带炒糖色技法)】 李春生的目光在这三道菜上流转。 这三道菜,放在后世那都是湘菜馆里的扛把子,隨便拿出一道都能镇得住场子,但在如今这1928年的北平,这其中的门道可就多了。 首先被李春生排除的就是剁椒鱼头。 且不说这北平城不临江海,市面上的鱼多数还得从津门运来,或者是京郊河里的土鱼,腥气重不说,价格还不稳定,更关键的是,这道菜吃起来太费劲! 那些拉洋车的、扛大包的,中午就那么点吃饭时间,谁有那閒工夫去慢慢挑鱼刺? 其次是辣椒炒肉。 这道菜確实下饭,也是湘菜的灵魂,但李春生琢磨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一来,这大冬天的北平,新鲜的青红辣椒那就是稀有物品,价格比肉都贵!若是用干辣椒炒,又没了那股子鲜辣劲儿。 二来,店里已经有了回锅肉,这辣椒炒肉在一定程度上定位有些重叠了,都是肉片炒菜,显不出新意。 剩下的,只有那个名字响噹噹的毛氏红烧肉! 李春生看著这个选项,眼神亮了起来。 红烧肉,这可是中华美食里最硬的硬菜! 对於底层的百姓来说,什么都不如一口肥瘦相间的猪肉来得实在,那种油脂在嘴里爆开的感觉,是任何素菜都无法替代的满足感。 而且,这毛氏红烧肉与普通的红烧肉有著本质的区別。 普通的红烧肉,多是用酱油上色,顏色发黑,吃多了容易腻。 但毛氏红烧肉,讲究的是不用一滴酱油!全靠炒糖色! 用冰糖和白糖炒出枣红色的糖浆,包裹在五花肉上,成菜后色泽红亮金黄,晶莹剔透,而且因为加了糖和干辣椒,口感咸甜適中带著些许微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最关键的是,这道菜可以提前大锅燉煮! 就像滷煮火烧一样,一大早燉上一大锅,客人来了,那是立等可取,往白米饭上一浇,那滋味! “系统,我选c,毛氏红烧肉!” 【恭喜宿主获得食谱:毛氏红烧肉。】 【奖励发放:炒糖色技法、五花肉去腥增香秘诀。】 一股信息流涌入李春生的脑海。 关於火候的把控,关於糖油比例的调配,关於如何煸炒出油脂却不焦糊,种种细节仿佛是他练习了千百遍的肌肉记忆。 “呼!”李春生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闪烁。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试试这大名鼎鼎的毛氏红烧肉了! 第27章 毛氏红烧肉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李春生就独自来到了晓市,本来昨晚芸娘说是要跟著来的,但是丫丫还小,睡的沉,想了想李春生还是决定自己来。 “哟,李掌柜,今儿个还要下水?”郑屠夫正磨著刀,见李春生来了,笑著打趣。 “下水自然是要的,”李春生指了指案板上那块五花,“今儿个,我还得要点好东西,郑大哥,这块我也要了!” 他指的是猪腹部那一块,那是標准的三层五花,肥瘦相间,层层分明,是做红烧肉的极品。 “好眼力!”郑屠夫竖起大拇指,“这一块是这头猪身上最標致的五花了,李掌柜这是要研究新菜了?” “那是,开饭馆嘛,总不能只守著几个菜不是?” 李春生一口气买了十斤五花肉,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大包冰糖和上好的干辣椒、八角、桂皮。 到店里的时候,芸娘和丫丫已经过来了,正在生火刷锅。 “嫂子,咱商量个事唄?” “春生现在你是东家,你说就是了。” 李春生把食材放在桌上“嫂子我是想著,反正这店面后院有两间厢房,要不咱们就睡这店里得了,原来那套咱也先留著不卖,你看怎么样。” 芸娘点了点头“嗯,主店里也好,可以多睡会,而且这厢房比家里可好多了。” 李春生笑了笑“那成,今晚咱们就把被褥啥的拿过来,厢房都整理过了,有床有桌,铺上被褥就能睡,反正家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 芸娘点了点头。 “好誒!可以睡店里咯!”丫丫在一旁手舞足蹈。 “对了春生,今儿个怎么买这么多好肉?”芸娘刷完锅看著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有些心疼,“这得不少钱吧?” 李春生系上围裙,“没多少,郑大哥给了我优惠价,嫂子,今儿个中午,咱们上新菜红烧肉!” “红烧肉?”芸娘一愣,“咱们这店做红烧肉有人吃吗?” “咱们这红烧肉,不一样。” 李春生拿起食材就往后厨走去。 后厨里,李春生先把手洗乾净(海上厨子看上癮了,这里想写转腚,橘子味的洗手液) 整块五花肉冷水下锅,加入葱姜料酒焯水,煮至筷子能扎透猪皮,捞出洗净。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接下来是改刀。 李春生將五花肉切成两厘米见方的正方体,每一块都带著皮、肥肉和瘦肉。 起锅! 锅烧热,不放油,直接將肉块倒入锅中,用中小火煸炒。 这是关键的一步,要將五花肉里多余的油脂煸出来,这样吃起来才不会腻。 隨著铲子的翻动,油脂滋滋作响,肉块表面开始变得焦黄,一股肉香开始在厨房里瀰漫。 丫丫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凑了过来:“李哥哥,好香啊!” 李春生摸了摸她的脑袋“这就香了,这才刚开始呢。” 接下来,就是考验功夫的炒糖色了。 冰糖入锅,李春生拿出一些木材,小火慢熬,切记不能用大火。 缓慢的不停的搅拌,糖块在热油中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黄,再变成金黄,最后变成了枣红色,冒起了绵密的小泡泡。 就是现在!若是早一秒,糖色不红;晚一秒,糖就会变苦。 “哗啦!” 李春生眼疾手快,將煸好的肉块倒入锅中,快速翻炒。 枣红色的糖浆瞬间均匀的包裹在每一块肉上,原本焦黄的肉块瞬间披上了一层红亮的外衣,那种色泽,比用了酱油还要诱人百倍! “这,”芸娘在一旁看呆了,“没放酱油,怎么这么红?” 李春生没空解释,加入开水没过肉块,放入薑片、干辣椒、八角、桂皮,再撒入少许盐。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 接下来,就是熬了。 一个小时后,锅里的汤汁已经收浓,变得粘稠红亮。 李春生揭开锅盖。 轰! 一股浓郁至极的混合著肉香、焦糖香和微微的辣味的香味,像是一颗炸弹一样在厨房里炸开。 “咕咚。” 这一次,连芸娘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春生夹起几块红烧肉撒上一点点白芝麻,出锅装盘。 红彤彤、亮晶晶的红烧肉堆在粗瓷大碗里,微微颤动,仿佛在诱惑著人去咬上一口。 “来,尝尝。”李春生夹起一块,吹了吹,递到丫丫嘴边。 丫丫迫不及待的一口咬住。 小姑娘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露出了极其陶醉的神情。 “呜!好次!好次!”丫丫含糊不清的喊著,“一点都不腻!甜甜的,还有点辣!李哥哥,太好吃了!” 芸娘也尝了一块。 入口的一瞬间,她就被征服了。 猪皮软糯q弹,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鲜嫩多汁,焦糖的甜味和干辣椒的微辣完美融合,瞬间打开了味蕾,让人忍不住想大口扒饭。 “这肉!”芸娘惊嘆道,“春生,这要是卖出去,那些人还不得疯了?” 李春生哈哈一笑“嫂子,卖疯了才好呢,卖疯了才赚钱呢!” 中午时分。 李记饭馆门口掛出了新的牌子:【今日特供:红烧肉,大碗解馋,香掉舌头!】 第一波进店的,依旧是附近的几个力工和车夫。 他们本来是衝著滷煮来的,但一进门,就被那股子奇异的肉香给勾住了魂儿。 “老板!这啥味儿啊?怎么这么香?”一个车夫吸著鼻子问道。 “红烧肉!”李春生端著一大盆刚出锅的红烧肉放在柜檯上,“不放酱油,纯糖色炒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来一份尝尝?” 那红亮诱人的色泽,那颤巍巍的质感,对於肚子里缺油水的汉子们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多少钱一份?” “这一碗肉,配一大碗白米饭,收您三十个铜子儿!” 这价格比滷煮贵了不少,毕竟成本在那儿摆著。 那车夫犹豫了一下,看著那肉,狠狠咽了口唾沫:“妈的!今儿个拉了个远活儿,赚了点,我也奢侈一回!来一份!” “好嘞!红烧肉米饭一份!” 当那满满一勺红烧肉连带著红亮的汤汁浇在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时,那车夫的眼睛都直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车夫闭著眼睛,咀嚼了两下,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妈了个巴子!真他娘的香!” 第28章 记帐? 李记饭馆內,此刻正是人声鼎沸。 那一大盆红烧肉摆在柜檯边的炉子上煮著,咕嘟咕嘟的冒著热气,那股子香味,把所有食客,迷的得走不动道。 “老板!再来一碗米饭!多浇点肉汤!” “好嘞!您稍等!”芸娘轻声应道,自从昨天的事情之后,芸娘的心里通透了不少,过去式过去,过好现在才是最要紧的。 李春生在后厨忙活著,手里的炒勺上下翻飞,刚出锅的醋溜土豆丝还没来得及装盘,那边又要加滷煮。 这红烧肉的威力,比李春生预想的还要大。 三十个铜板一份的红烧肉,在这个年头不算便宜,能顶得上普通苦力大半天的工钱,可对於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人来说,这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五花肉,那就是过年才能享受到的神仙滋味。 看著食客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头也不抬的往嘴里扒饭,李春生心里那个舒坦。 就在这闹哄哄的时候,门口的棉布帘子被人轻轻挑开。 一股冷风钻进来,紧接著,走进一位的客人。 这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穿得挺讲究,身上是一件青灰色的绸缎长衫,虽然袖口和领边有些磨损起毛,但那料子一看就是好货,外头罩著件黑马褂,手里捏著两颗已经被盘得玉化的核桃。 这人一进门,没像那些苦力一样大声嚷嚷,而是先站在门口,微眯著眼睛,观察了一下环境。 芸娘正在柜檯后算帐,一抬头见来了位客人,连忙迎了出来。 “先生,您几位?里边请,还有座儿。”芸娘擦了擦手,客气的招呼道。 那中年男人瞥了芸娘一眼,目光在她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便移开了,淡淡的说道:“就一位,找个清净地儿。” “好嘞,您坐这窗边,亮堂。”芸娘把他引到角落的一张方桌旁。 男人坐下后,並没有急著点菜,而是伸出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抹了一下。 没有灰尘,没有油腻。 他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搁。 “掌柜的呢?” 李春生正好端著一盘菜出来,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先生,我是这儿的老板,您想吃点什么?”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春生:“闻著味儿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这手艺地不地道,我看你这招牌上写著红烧肉?” “正是。”李春生笑道,“独家秘制,不放酱油,全靠炒糖色。” “哦?”男人眉毛一挑,似乎来了点兴趣,“不放酱油?有点意思,既然这样,那就来一份红烧肉,要那三层五花,肥瘦得匀称;再来个熘肝尖,记住了,肝要嫩,芡要薄,若是老了腥了,我可不给钱。” 是个行家! 李春生心里暗赞一声,这年头能把菜点得这么细的,要么是厨行的老师傅,要么就是以前大户人家吃过见过的主儿。 “先生放心,若是做得不好,不用您说,我自个儿把招牌摘了!”李春生自信的应道。 “嗯,有黄酒吗,要热乎的。” “先生不好意思,小店只有烧刀子。” 这人微微皱眉“也行吧,那就来一壶烧刀子。” “得嘞!您稍候!” 李春生转身对芸娘使了个眼色,芸娘特意挑了一份最好的五花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 没多大功夫,菜就齐了。 一碗红润透亮的红烧肉,一盘色泽酱红、蒜香扑鼻的熘肝尖,外加一壶烧刀子,摆在了那张有些陈旧的方桌上。 那中年男人並没有急著动筷子,而是先端起酒杯,浅浅的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满足,紧接著,他夹起一块红烧肉。 这肉块切得方方正正,两厘米见方,在筷子头上微微晃动,那一层枣红色的糖色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送入口中。 男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没有酱油那种厚重的咸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糖特有的香甜和微苦,混合著干辣椒的一丝丝辣意,瞬间激活了味蕾。 “嗯...” 男人闭上眼睛,这味道,竟然让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吃过的那道樱桃肉,虽说做法不同,但都是味道极佳。 他又夹起一片肝尖。 滑、嫩、脆。 没有一丝腥气,火候拿捏得堪称完美,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好手艺。”男人忍不住讚嘆。 这一顿饭,男人吃得很慢,很细。 他不像旁边的力工那样狼吞虎咽,而是一口酒,一口菜,细嚼慢咽。 周围的喧囂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举手投足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几分贵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店里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 直到下午一点多,饭点过了,店里稍微清静了一些。 那男人面前的盘子已经见了底,连红烧肉的汤汁都被他用来拌了最后一口米饭吃得乾乾净净。 他放下筷子,掏出一块有些发黄的手帕,优雅的擦了擦嘴角,又端起酒杯,將最后一口酒倒入口中,打了一声满意的酒嗝。 男人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泛著酒后的红晕,靠在椅背上,手里重新盘起了那对核桃。 芸娘一直留意著这边,见客人吃好了,便拿著帐单走了过去。 “先生,您吃好了?”芸娘脸上带著微笑,“一共是红烧肉三十个铜子儿,熘肝尖二十五个铜子儿,米饭不要钱,酒水开业免费,总共是五十五个铜子儿,您看是给现大洋还是铜元?” 五十五个铜子儿,在这个年代,能买十斤麵粉了。 那男人听到要结帐,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淡淡的瞥了芸娘一眼,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袖口。 “记帐吧。”男人隨口说道。 “记帐?”芸娘愣住了。 这店刚开张,哪来的熟客记帐?况且这人看著面生,从来没见过啊。 “先生,不好意思,”芸娘赔著笑脸解释道,“我们这是小本生意,概不赊欠,再说...咱们也不认识您啊。” 第29章 前清贵族摆什么谱 “不认识?”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哼了一声,身子往后微微那么一仰。 “那是你们眼拙!想当年,在这四九城里,还没几个人敢跟我佟爷提钱这个字!” 男人指了指门外,一脸傲然:“你去打听打听,正黄旗的佟佳氏,那是何等的尊贵?也就是如今世道变了,龙游浅水遭虾戏。但我佟某人出门吃饭,从来没有当面掏钱的道理!那叫跌份儿!” 芸娘被他这番话说懵了。 正黄旗?佟佳氏? 她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大清都亡了十几年了,怎么还有人摆这种满清遗老的谱? “先生...”芸娘有些为难,这人穿得体面,说话也一套一套的,看著不像是个吃白食的无赖,可这做派实在是让人摸不著头脑,“这...我们也得过日子啊,您看...” “少废话!” 男人脸色一沉,猛的一拍桌子,虚张声势“怎么著?还怕爷赖帐不成?我乃八旗子弟!祖上那是跟著太祖爷入关的!还能少了你这几个铜子儿?先记著!回头有了,自然会赏你!”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李春生的注意。 他原本正在柜檯后面核对上午的进项,听到爭吵声,放下笔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李春生走到桌边,把芸娘挡在身后。 芸娘低声说道:“春生,这人吃完了不给钱,说是...说是什么正黄旗的,要记帐。” 李春生一听,乐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好傢伙,这都民国十七年,马上就要十八年了,北伐都胜利了,奉系军阀都退回关外了,居然还有人在这儿跟他摆八旗子弟的谱? 这要是放在清末,李春生或许还得掂量掂量。 但这会儿? 大清的皇上都被赶出紫禁城好几年了!你当现在还是辫子朝呢?! 李春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位爷,您刚才说什么?您是八旗子弟?正黄旗的?” 男人见老板出来了,更是挺直了腰板,鼻孔朝天:“没错!正黄旗佟佳氏!你是这儿的掌柜?看著倒是有点眼力见,记帐吧,回头少不了你的赏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並不是在吃白食,而是在给李春生面子。 李春生没动,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佟爷是吧?”李春生拉过一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您是不是最近没看报纸?还是这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今夕是何年了?” 男人皱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春生收敛了笑容,手指敲了敲桌面,“这大清,早亡了十六年了!您这时候跟我摆八旗子弟的谱,想吃霸王餐?” “放肆!” 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站了起来,指著李春生的鼻子骂道:“大胆刁民!竟敢如此无礼!想当年,我佟府门口的狗都比你这小掌柜体面!我吃你顿饭是看得起你!” “看得起我?” 李春生冷笑一声,站起身,逼近了一步。 “我看您不是看得起我,您是兜里比脸还乾净吧?” 李春生毫不留情的揭穿了他的遮羞布。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点的也是好酒好菜,吃得更是讲究。可这一到结帐,您就跟我提祖宗?你祖宗知道怕都是要气活过来吧!” “你!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男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李春生的手哆哆嗦嗦。 被戳中了痛处,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终於端不住了。 没错,他確实没钱了。 祖產早就败光了,房子卖了,地也卖了,如今就剩这一身行头和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今天路过这里,闻著肉香实在忍不住,心想著凭著自己的身份和这张脸,怎么也能混过去,哪怕赊个帐也行。 可没想到,碰上个根本不买帐的愣头青! “斯文?”李春生冷哼道,“吃饭给钱,天经地义!这就叫斯文!吃了饭不给钱,还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民,那叫耍流氓!” 李春生不想跟他废话,转头对著后厨喊了一声: “丫丫!去!去警署找刘队长!就说这儿有人冒充前清贵族闹事!让他带人来抓人!这怎么也得关个十天半个月吧!” “好嘞!” 那男人一听警署、前清闹事这几个词,瞬间嚇得魂飞魄散。 这年头,虽然大清亡了,但这种帽子扣下来,那也是要命的啊!而且进了警署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佟爷,这会儿贵族的气派瞬间崩塌。 “別!別介!” 男人慌忙绕过桌子,一把拦住丫丫,然后转身对著李春生,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李掌柜!別!千万別叫警察!” “怎么?佟爷不摆谱了?”李春生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不摆了!不摆了!”男人此时哪还有刚才的傲气,额头上冷汗直冒,“李掌柜您大人有大量!” 他一边说著,一边手忙脚乱的在身上摸索。 “我...我这就给钱!” 可是摸遍了全身,除了那两颗核桃和一块手帕,兜里空空如也,连个铜板的响声都没有。 男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尷尬得站在原地。 “李...李掌柜..”男人苦笑,“我...我是真没钱,这核桃您看能不能抵...” 李春生瞥了一眼那两颗核桃,虽说盘得有些年头了,但在不懂行的人手里也就是个玩物,值不了几个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虽然这傢伙不是啥好人,但李春生心里的气其实消了大半。 这也就是个被时代拋弃的可怜虫罢了。 大清亡了,他们的天塌了,除了摆谱和回忆过去,他们什么都不会。 李春生嘆了口气,摆了摆手让丫丫回来。 “行了,收起你那核桃吧,我不稀罕。” 李春生坐回凳子上,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 “佟爷,今儿个这顿饭,我可以让你先记著,但咱们话说在前头。” 男人一听这话,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您说!您说!” “第一,以后別在我店里提什么八旗不八旗的,现在是民国,大家都是老百姓,谁也不比谁高贵。您要是想吃饭,欢迎;想摆谱,出门右拐,不送。” “是是是!我记住了!” “第二,”李春生顿了顿,“我这儿正好缺个帐房先生,既然上前清贵族,应该是上过学的的,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帮我做事,一个月我给你两块大洋,包三餐不包住,如何?” 第30章 路是自己选的 听到李春生开出的条件,那位自称佟爷的男人,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两块大洋。 在这个年头,对於一个普通人来说,两块大洋足够一个月的温饱了,对於此刻身无分文、连一顿饭钱都付不起的佟爷来说,这绝对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李春生看著佟爷,並没有催促。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人虽然落魄,但既然是出身正黄旗的世家子弟,算帐识字这些基本功应该是不差的。 佟爷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的目光落在刚吃完的碗上,又看了看李春生,最后看向了李春生身后的芸娘,以及那个小丫头。 让他堂堂佟佳氏的子孙,去给一个开小饭馆的伺候笔墨算帐? 只要点头,不仅这顿饭钱免了,以后每个月还能有两块大洋的进项,再也不用在这个寒冬里为了下一顿饭发愁。 可是。 佟爷的手指在长衫的袖口里死死握成一个拳头。 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大清是亡了,皇上是被赶出宫了,可他心里的那根辫子还没剪乾净。 他是旗人,是爷,哪怕是饿死,也不能去伺候人,不能去当那个低三下四的伙计;若是今儿个答应了,往后在这四九城里,在那些还在提笼架鸟的老哥们儿面前,他佟某人还要不要脸了? 良久,佟爷深吸了一口气,“李掌柜,你的好意,佟某心领了。” 李春生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佟爷肯定会答应:“怎么?佟爷嫌这工钱太少?” “不是钱的事儿。”佟爷摆了摆手,“我佟某人虽然落魄了,但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算帐那是帐房先生的事儿,我这双手。” 他伸出那双虽然有些粗糙,但依旧修长、指甲修剪得得体的手,在空中晃了晃:“是用来盘核桃、写字画画、提笼架鸟的,不是用来拨算盘珠子的。” 李春生看著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无奈,有意料之中。 这就是时代的悲哀,有些人活在过去,梦醒不了,也不愿意醒,对於这种人,你给他馒头他会嫌你没给肉,你给他工作他会嫌你辱没了他。 “既然佟爷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李春生站起身,並没有再多费口舌去劝说,“人各有志,不过这饭钱...” 佟爷的脸又红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猛地將桌上那对盘得鋥亮的核桃推到了李春生面前。 “这对核桃,跟了我十年了。”佟爷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的狮子头,但也是我也花了心血的,今儿个这饭钱,我確实拿不出来,这对核桃就押在你这儿!” 说到这,佟爷抬起头:“李掌柜,这不是抵债,是押!等哪天爷手头宽裕了,定会拿钱来赎!你可得给我保管好了!” 李春生看著那对核桃,又看了看强撑著一口气的佟爷。 他知道,这对核桃大概率是赎不回去了,但他也知道,此时此刻,若是他不收这对核桃,就是彻底踩碎了这人最后的一点尊严。 “行。”李春生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对核桃,在手里掂了掂,“那我就替佟爷保管著,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也不是开当铺的,只保管三个月。三个月后您要是还没来赎,这对核桃我可就自行处理了。” “三个月足够了!” 佟爷似乎鬆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又拍了拍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对著李春生微微拱了拱手:“李掌柜,告辞!今日这红烧肉,做得確实地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了李记饭馆。 寒风掀起门帘,灌入屋內。 李春生看著那个在此刻显得有些萧瑟的背影,嘆了口气。 “春生哥,”丫丫凑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来,丫丫突然不叫自己李哥哥了,而是叫春生哥,“这核桃能吃吗?怎么看著跟石头似的?” “这可不能吃,”李春生笑了笑,隨手將核桃放在柜檯最显眼的架子上,“收好吧。” 芸娘走过来,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门口:“春生,这人也真是的,两块大洋都不干?我看他身上那件长衫都磨边了,这日子怕是难过得很,咱们是不是?” “嫂子,”李春生打断了她,“路是自己选的,咱们眼下要操心的,是咱们的馆子。” 芸娘一愣,隨即点了点头,是啊,自家这摊子事儿还没理顺呢,哪有閒心去管別人? “干活吧!”李春生拍了拍手,“晚上还有得忙呢!” 接下来的日子,李记饭馆的生意越来越好。 开业大酬宾的那三天,酒水免费的噱头確实吸引了无数好酒的汉子,但三天一过,真正能留住客人的,还是李春生那一手硬得不能再硬的手艺。 尤其是那道毛氏红烧肉。 在这个缺乏油水的年代,这道不用一滴酱油的红烧肉,迅速成为了前门外这一带的畅销菜。 那些拉洋车的、扛大包的、甚至是一些手里稍微有点閒钱的小商贩,只要到了饭点,腿脚就不听使唤的往李记饭馆跑。 “老板!来份红烧肉盖饭!多浇汁儿!” “李掌柜!今儿个有滷煮吗?给我切一副大肠!要烂乎点的!” “炒个熘肝尖!再来二两烧刀子!” 每天从中午十一点开始,一直到晚上九点,店里几乎就没有空桌的时候,五六张桌子翻台率极高,有时候还得拼桌,甚至有人端著碗蹲在门口吃。 系统面板上的熟练度和声望值,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 【红烧肉熟练度:166/1000】 【滷煮火烧熟练度:277/1000】 【当前声望值:1200(小有名气)】 晚上。 送走了最后一桌喝得微醺的客人,李春生关上店门,掛上打烊的牌子。 店里一片狼藉,地上满是骨头渣子,桌上堆满了油腻的碗筷。 芸娘瘫坐在离柜檯最近的一张椅子上,正锤著酸痛的腰。 丫丫更是早就累得不行了,小姑娘趴在另一张桌子上,手里还抓著一块抹布,就已经呼呼大睡过去。 李春生从后厨出来,看到这一幕,下定决心!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 第31章 招人 虽然钱是赚了不少,光这一周的纯利,就有差不多二十五块大洋!但却是把他们三个累得不轻。 “嫂子,”李春生倒了两杯温水,递给芸娘一杯,“喝口水,咱们商量个事儿。” 芸娘接过水杯,勉强打起精神:“啥事?是不是明儿个还要多备点肉?我看那红烧肉卖得太快了,今晚好几个客人都没吃上。” “肉是要多买点,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啥?”芸娘喝了口水,稍微缓过来一些。 李春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嫂子,咱们得招人了。” “招人?”芸娘愣了一下,立马清醒过来开始算帐,“招人得花钱啊春生,咱们这才刚开张一个礼拜,虽说生意好,但这就招人,是不是太早了点?我和丫丫还能顶得住,大不了我动作再快点。” 这就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劳动妇女的思维,勤俭节约,能自己乾的绝不花钱请人,哪怕累死累活,只要看到钱袋子满了,心里就踏实。 “嫂子,这帐不是这么算的。” 李春生耐心的解释道:“你看今儿个中午,因为上菜慢,走了两拨客人吧?因为没人收拾桌子,又有几位想进来的客人嫌乱没进来吧?这两拨客人加起来,损失的钱够不够雇个伙计一天的工钱?” 芸娘想了想,犹豫著点了点头:“好像是够了。” “还有,”李春生看了一旁睡著的丫丫“嫂子,丫丫已经七岁了,总不能一直让她干活吧,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这么熬,以后个子都长不高了。等过完年,我想著让丫丫去读书。” “读书?!”芸娘有些激动,在这之前她从没想过丫丫还能读书,这时候仍受传统观念影响,许多家庭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在芸娘看来丫丫能上学自然是极好的。 “嗯,总归是要读书的,读书改变命运;现在你也有自己的工钱,供丫丫读书没什么大问题。” “那依你的意思,咱们招几个?”芸娘问道。 李春生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一个跑堂的伙计,负责端菜、收拾桌子、招呼客人,这样你就能从大堂里解脱出来,专心管帐和统筹。” “另一个,”李春生顿了顿,“得招个帐房先生。” “帐房?”芸娘有些急了,“帐房我会啊!我能算的!春生,你是不是嫌嫂子笨,嫌嫂子算得慢?” “不是嫌你笨。”李春生笑了笑,“嫂子,咱们这店以后是要做大的。现在每天流水几十块大洋,你还能应付。等以后店开大了,甚至还要跟那些供货商结帐、跟官面上的打交道,光靠你一个人怎么行?” 李春生心里很清楚,芸娘虽然识字会算帐,应付小摊子还行,真要正规化经营,还得有个专业的。 “这,”芸娘虽然还是有些心疼钱,但她信任李春生,既然李春生说要招,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行吧,你是东家,你说了算。”芸娘嘆了口气,“那这工钱给多少合適?” 李春生想了想。 “跑堂的伙计,一个月两块大洋,管吃不管住,这在四九城里,算是中等偏上的价了,不愁招不到好手。” “至於帐房先生,”李春生想了许久,“一个月四块大洋,也是管吃不管住,这个价位,足够请个有真本事的老先生了。” “四块?!”芸娘有些肉痛“是不是太多了,毕竟咱们还管吃呢。” “嫂子,现在咱们是正经生意,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好吧。” 次日中午。 李春生特意起个大早,铺开红纸,研好墨。 他的毛笔字虽然比不上那些书法大家,但也算是工整有力,毕竟前世小时候为了写字漂亮,也学了几年毛笔字。 【李记饭馆招贤纳士】 【因本店业务繁忙,生意兴隆,现诚招以下贤才:】 【跑堂伙计一名:要求手脚麻利,口齿伶俐,吃苦耐劳。年龄十八至三十岁,身家清白者优先。待遇:月薪大洋两块,包伙食!】 【帐房先生一名:要求算术精通,字跡工整,为人诚实,无不良嗜好。能熟练使用算盘,有经验者优先。待遇:月薪大洋四块,包伙食!】 【有意者,请进店面谈。】 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李春生吹乾了墨跡,找来浆糊,將这张红纸端端正正的贴在了饭馆门口最显眼的柱子上。 这年头,识字的人虽然不多,但这红纸一贴,立马就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霍!这李记饭馆招人了嘿!” “乖乖!跑堂的一个月两块大洋?还包吃?这待遇可比那东兴楼学徒强啊!” “你看那个帐房!四块大洋!嘖嘖嘖,这李掌柜真是大手笔啊!四块大洋,够养活一家老小还要富余了!” “那是,你也不看看人家这几天生意有多火!那红烧肉卖得跟抢似的!” “哎哟,我得赶紧回去告诉我那侄子,他正愁找不到活儿干呢,这可是个肥差!” 人群议论纷纷。 李春生站在门口,听著眾人的议论,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高薪养廉,也高薪养勤,在这个乱世里,只要你捨得给钱,就不怕没人给你卖命。 周正南夹著公文包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饭馆门前围了一圈人。 “借过,借过。” 周正南侧著身子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去,他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上。 【帐房先生月薪大洋四块,包伙食。】 【跑堂伙计月薪大洋两块,包伙食。】 四块大洋?而且还包伙食 在这个年头,北平城里的一般中学教员,虽然名义上薪水高,但经常被拖欠,拿到手的现大洋未必能即使兑现。 以李记饭馆如今的伙食標准,那顿顿有肉的日子,对於普通百姓来说,无异於神仙过的日子。 “这李老板,倒是好大的魄力。”周正南心中暗自点头。 他推门走进店里,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 正是饭点,店里座无虚席。 第32章 去应聘? “先生您来啦!今儿个还是一个人?” 正在收拾桌子的芸娘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周正南。 “一个人,老规矩。”周正南温和的笑了笑,“我看门口贴了告示,这是要招人了?” “可不是嘛!”芸娘正擦著桌子,苦笑道,“您也看见了,这生意太好,光靠我和春生,再加上丫丫,实在是忙不过来,春生心疼孩子,也怕慢待了客人,这才想著招人。” 正说著,李春生端著一盆刚出锅的毛氏红烧肉从后厨出来,热气腾腾,红光发亮。 “哟!周先生!”李春生把肉盆往柜檯上一搁,那颤巍巍的肉块在酱红色的汤汁里晃动,看得周围的食客直咽口水,“今儿个来得巧,刚出锅的头一锅红烧肉!给您来一份?” “那就来一份,再配碗米饭。”周正南找了个角落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膝头,看似隨意的问道,“李老板,你这开出来的工钱,在这前门外可是独一份啊。” 李春生擦了擦手,嘿嘿一笑,走到周正南桌边压低声音道:“先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钱给少了,招来的那是大爷,我得伺候他;钱给足了,招来的才是帮手。” 周正南点了点头:“李老板通透。”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 那红烧肉色泽红亮,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裹满了糖色。周正南夹起一块放入口中,那种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口感,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不动声色的观察著店里的一切。 芸娘正在柜檯后拨弄算盘,但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一会要应付结帐的客人,一会要记下那边加的菜,实在是有些手忙脚乱。 丫丫毕竟是个七岁的孩子,虽然懂事,但在拥挤的人群里钻来钻去端盘子,也总是让人捏著一把汗。 “確实是缺人手啊。”周正南心中暗道。 吃完饭,周正南付了钱,又特意看了一眼那张招工告示,这才坐上了一辆黄包车,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宣武门外,那座幽静的小四合院。 院子中央,两道人影正在练武。 年轻的那个是小伍,手里握著一把木质匕首,动作敏捷,每一次刺出都带著一股狠劲儿。 年长的那个是老吴,虽然左臂上还缠著绷带,但下盘极稳,他单手背在身后,仅用右手格挡,脚下步法变换,看似慢吞吞的,却总能在千钧一髮之际避开小伍的锋芒。 “太急了!”老吴低喝一声,身形一侧,肩膀轻轻一靠。 “砰!” 小伍被这一靠撞得退后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老吴,你这伤都还没好利索,劲儿还这么大!”小伍收起匕首,有些丧气的揉了揉胸口,“我都练了这么久了,怎么连你一只手都打不过?” “功夫是杀人技,不是让你在这儿瞎比划的。”老吴喘了口粗气,他的伤还没好全,刚才那一下,伤口隱隱作痛。 “行了,歇会儿吧。”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周正南提著一个烧鸡和一瓶酒走了进来。 “周先生!” 小伍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接过东西,“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学校没课?” “嗯,下午没课。”周正南笑著拍了拍小伍的肩膀,“练得不错,老吴是老手了,別老想著贏过他。” 三人进屋,围著火炉坐下。 周正南把烧鸡撕开,酒倒上,屋子里顿时有了些暖意。 老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著周正南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知道他有话要说。 “老周,是不是外面风声紧了?”老吴放下酒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不是。” 周正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是他凭记忆默写下来的李记饭馆招工启示。 他把纸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你们看看这个。” 小伍凑过去,念道:“李记饭馆招贤纳士跑堂两块大洋,帐房四块大洋?乖乖!这老板是开善堂的吗?” 老吴则是眯起眼睛,看著上面的字:“李记饭馆?就是之前咱们躲过的那个铺子?那个唱怪歌的小老板?” “没错,就是他。”周正南点了点头,“老吴,我记得当初你说过,参加革命前,你在老家的当铺里做过事?” 老吴一愣,隨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怀念:“是啊,那时候在山西老家,我在当铺做了五年的朝奉,假货一眼就能看穿。后来当铺被军阀抢了,掌柜的死了,我就跟著队伍走了。” 说到这,老吴苦笑一声,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多少年没摸过算盘了,现在这手,只会摸枪桿子。” “只要底子在,捡起来很快。”周正南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老吴,小伍,组织上目前经费紧张,而且你们两个一直躲在这个院子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尤其是老吴,你的伤需要静养,也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来掩护。” “老周,你的意思是?”老吴似乎猜到了什么。 “我想让你们去应聘。”周正南指了指那张纸,“老吴,你去应聘帐房先生;小伍,你去应聘跑堂的伙计。” “什么?!让我去当跑堂的?给那些人端茶倒水?周先生,我可是!” “你是革命战士!”周正南打断了他,“革命工作不分贵贱!在这里躲著是革命,去饭馆端盘子也是革命!而且是更重要的任务!” 小伍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就是觉得有点憋屈,而且万一我这暴脾气上来,把客人给揍了怎么办?” “那你就给我忍著!”周正南瞪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下来,“小伍,你身手好,机灵,在堂子里跑动,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李记饭馆那个位置很特殊,三教九流都有,是个收集情报的绝佳场所。而且,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你在前面也能第一时间护住老吴。” 说完,他又看向老吴:“老吴,你觉得呢?” 老吴沉思了片刻,眉头微皱:“身份倒是没问题,我这伤,只要不乾重活,算算帐还是能应付的。只是那个李老板,底细咱们还没完全摸清楚,万一他是?” 第33章 搬家 “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已经试探过他了,”周正南喝了口酒,“这个人,目前看来是个有正气、有胆色,但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市井小民;而且,他对咱们党,应该是没有什么恶意,甚至...” 周正南想起了那首《社会主义接班人》。 “甚至可能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渊源。”他有喝了口酒,“这也正是我想让你们去的原因之一。所谓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李记饭馆生意红火,每天人来人往,你们混在里面,反而不容易引起特务的注意。再者,这薪水確实丰厚,能给组织减轻不小的负担。” 两块大洋加四块大洋,一个月就是六块大洋,这在当时,足够买支好枪,或者一些必要的急救药品了。 老吴点了点头:“行!我听组织安排!” “我也干!”小伍见老吴都答应了,也只能挠了挠头,“不就是端盘子嘛!还有钱赚,有饭吃,不亏!” “好!”周正南露出笑容,“不过,去之前,还得给你们包装一下。” 次日,风雪初歇。 李记饭馆是中午11点开始营业,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但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试探著想要进去问问的。 李春生坐在店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著一壶茶,神情悠閒。 芸娘有些丧气:“春生,这都半上午了,咋还没个靠谱的来?刚才那几个歪瓜裂枣的,看著就不像好人。” “別急,嫂子。”李春生给她倒了杯茶,“这招人就跟相亲似的,得看眼缘,也得看缘分,好饭不怕晚。” 正说著,门帘子一掀。 一个穿著一身旧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人大概四十来岁,面色有些蜡黄,看起来身体不太好,左手一直揣在袖子里,似乎有些怕冷。 与此同时,在这中年人身后,还跟著个摇头晃脑、看起来有些精明的年轻小伙子,小伙子穿著一身灰色棉袄,一进门就瞪大了眼睛,闻著红烧肉的香味直咽口水。 “掌柜的,有礼了。” 中年人走到李春生面前,微微拱手。 “鄙人姓吴,名富贵,山西人氏,早年间在当铺里做过几年的朝奉,后来遭了兵灾,一路流落至此。今儿个看到贵店招贴,斗胆来试一试这帐房的差事。” 李春生站起身,回了一礼:“吴先生请坐。” 他打量著这位吴富贵。 “吴先生以前是做当铺朝奉的?”李春生笑著问道,“怎么不去当铺討生活了?” “唉,一言难尽。”吴富贵嘆了口气,苦笑道,“世道乱,命保住了就不错了,哪还敢奢求別的。” “那这位是?”李春生指了指身后的那个年轻小伙。 “哦,这是我远房的一个侄子,叫赵大虎。”吴富贵回头把那小伙子拉过来,“这孩子爹娘都没了,来投奔我。可我现在自身难保,正好看到掌柜的这儿也招跑堂的,我就把他带来了。这孩子有的是力气,人虽然滑头,但是肯吃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虎!还不快叫掌柜的!”吴富贵拍了一下赵大虎的后脑勺。 赵大虎像是刚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哈腰:“掌柜的好!俺叫赵大虎!俺啥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李春生给芸娘使了个眼色,芸娘立刻从柜檯拿了个帐本过来。 李春生结果帐本递给吴富贵“吴先生,麻烦了。” 老吴接过帐本,目光一扫,心下便有了数,这帐本虽然记得凌乱,但每一笔收入都清清楚楚。 他像芸娘借了把算盘。 老吴一边拨,一边嘴里念叨:“腊月初八,滷煮四十碗,红烧肉二十五份,烧刀子进货五块,余钱...”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老吴停了手,將算盘一推:“掌柜的,这段时间的帐目,除掉租金和材料,纯利应该在五十二块大洋外加三十个铜板,只是您这火料的损耗大了些,怕是灶台的风箱漏了气。” 芸娘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算了两晚上的帐,这吴先生竟然片刻就清了,连风箱漏气这种事都能从帐面上推出来。 李春生心中暗笑,这朝奉怕是不仅仅在当铺干过,后世开的饭馆什么三教九流都见过,这两人明显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但他没戳破,而是转头看向赵大虎。 “大虎是吧?你说你有力气,那行。”李春生指了指后院墙角那个重达百斤的石磨,“那是老房东留下的,占地方,你把它挪到井台边上去。” 大虎三下五除二,没费多少功夫就完成了考验。 “行了,放下吧。”李春生敲了敲桌面,心里已经有了定数,在这年头,谁身上没点故事?只要不给自己添乱,那他也就当不知道了。 “两位,我看啊,就这么著了。”李春生站起身,“吴先生管帐,月薪四块大洋;大虎跑堂,月薪两块。包吃,工钱月结。你们看成不成?” 老吴和小伍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多谢掌柜的赏饭碗!” 这边招到了人,李春生便开始张罗搬家的事儿。 “嫂子,待会咱们回西河沿一趟。”李春生对芸娘说道,“以后咱们就住这后院厢房了,我住东厢,你和丫丫住西厢。” “吴先生,你们可有地方住?” 吴富贵摇了摇头,“刚流落到北平不久,还未找到住处。” “那这样吧,我在西河沿巷子里还有间旧屋。虽然破了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离这儿也就隔著两条胡同。你要是不嫌弃,你和你侄子就先在那儿落脚,就当是员工福利了。” 老吴心中一动,连忙感激道:“掌柜的真是仁至义尽!咱们叔侄正愁晚上没个去处呢。” 说干就干。 一行人回到了西河沿的小院。 此时大概是上午9点,院子里的张大妈正端著脸盆在那儿揉衣服,一双三角眼在李春生和新来的两个男人身上扫。 “哟,春生啊,这是发了大財了?要搬走了?”张大妈阴阳怪气的说道,“这芸娘也是好福气,跟著你连窝都挪了。 芸娘垂下头,不敢接话。 李春生笑著说:“张大妈,您这消息倒是灵通,以后我这两位伙计住这儿,他们都是山西过来的人,脾气有点暴躁,要是平日里有什么閒话传到他们耳朵里,我可拦不住。” 小伍配合的瞪了一眼,到了屋里,李春生简单交代了几句。 这屋子虽然简陋,但一床一桌还在。 “吴先生,这屋里的东西你们隨便用,要是缺了炭火,直接去店里搬。”李春生指著那个简陋的灵位,“这是家父的位子,我待会带走,其他的,就劳烦你们看顾了。” 第34章 梅先生再次光顾 转眼间,老吴小伍入职已经三天。 清晨六点,老吴已经坐在柜檯后头了,既然收了东家的工钱,於公於私都要把活做好,他左手拿著帐本,右手拨弄著这算盘,在山西当铺练出来的本事,应付这饭馆的一日流水,简直是大材小用。 但在老吴心里,这笔帐可不只是钱。 昨日食客一百三十六人,其中拉洋车的占了四成,力工三成,剩下一成是周边的街坊,还有两成是穿著体面的职员或商贩。 这正是周正南看重这里的原因:情报。 这种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每个人每件物品可能都藏著北平城的风吹草动。 “吴叔,早。”小伍也就是赵大虎,此时正拎著一把巨大的竹扫帚从后院进来,嘴里叼著半个还没咽下去的白面馒头。 小伍这三天干得非常开心,他发现这跑堂的活计虽然琐碎,但也锻炼他的观察能力。 谁进门的时候眼神乱飘,谁腰里鼓囊囊的像是別了傢伙,他现在一眼就能瞧出来,更重要的是,李春生这儿的伙食实在太好了,大块的红烧肉拌饭,管够! “大虎,动作麻利点,东家快出来了。”老吴头也不抬的叮嘱道。 正说著,连接后院的棉帘子一掀,李春生一边扎著围裙一边走了出来。 李春生的心情很好,系统面板熟练度在不停往上涨,还有这三天,老吴和小伍的表现让他非常满意。 老吴不仅帐记的好,甚至还帮著芸娘把那些繁杂的採买合同重新理了一遍,省了不少冤枉钱;而大虎这小子,就是个天生的跑堂,嗓门亮、腿脚快;李春生觉得自己是淘到宝了。 “吴先生,早啊。”李春生笑著打招呼,“昨儿个的帐清出来了吗?” 老吴推了推眼镜:“东家,清出来了。昨日纯利三块零二十二个铜子儿,不过,有件事得跟您念叨,咱们那红烧肉用的干辣椒,西市那边涨了两成价,我看,咱们得换个进货的路子。” “成,吴先生您看著办,您是老江湖,我信得过。”李春生摆摆手,这种琐事他现在乐得放权。 芸娘这时也牵著丫丫从西厢房出来了,丫丫小脸红扑扑的,一见李春生就扑过去:“春生哥,今天早起我帮娘择了葱!” “丫丫真乖。”李春生摸摸她的头,“跟吴先生和你大虎哥问好。” 丫丫有模有样的弯腰行李“吴先生早,大虎哥早。” 滑稽的动作惹得眾人一阵大笑。 与此同时,前门大街的旧址。 也就是李春生最初摆摊的那块地方,此刻却换了副景象。 原本乾净的餛飩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支得歪歪扭扭的摊子,上面插著一面脏兮兮的幡子,写著王记麵店。 一个穿著灰色马褂的禿顶男人,正没精打采的搅和著锅里那浑浊的汤水,自从李春生搬走,他费尽心思占了这块宝地,可生意却一落千丈。 没別的原因,嘴刁的食客们一喝这汤,就皱著眉头啐一口:“呸,什么玩意儿,比李掌柜的差远了!” 这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了路口,这年头的北平,能开得起这种车的,掰著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车门打开,冯六当先跳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摊位前,先是被那股刺鼻的劣质油烟味儿熏得皱了眉,隨即便皱著眉:“哎!李记餛飩呢?那小李老板呢?” 王麻子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哪来的李记?这地界儿现在姓王!那姓李的小子不知好歹,早搬走了。” 冯六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车后座的玻璃缓缓降下了一半。 “冯六,怎么了?” 正是刚在广和楼排完戏的梅兰芳梅先生。 梅先生今日不知怎的,早起排戏时嗓子总觉得有些燥,心里没来由的惦记起那天晚上那碗去的清爽餛飩。 “爷,那李小老板好像撤摊了。”冯六回过身,“这儿换了个禿顶的,那汤瞧著跟泥水似的,肯定吃不得。” 梅先生微微蹙眉露出一丝遗憾:“竟是搬走了么?可惜了,既然没缘分,那便走吧。” “別呀,爷,您等会儿。”冯六眼珠一转,他知道梅先生难得有个念想,要是今天吃不到,怕是会一直惦记。 冯六转身,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往王麻子案板上一拍:“喂,那禿头!我问你,原本在这儿那个李记餛飩铺,搬哪儿去了?说准了,这钱就是你的。” 王麻子一见钱,眼里冒光,但想起自己被李春生害得丟了脸,本想说不知道。可一抬头看到胡同口那辆福特车,到嘴边的瞎话硬是咽了回去。 指了指方向“噥,就那边路口,那小子盘了老刘包子铺那间凶宅,开了个李记饭馆。” 王麻子一边收钱一边嘟囔,“那地方闹鬼,也不怕折了寿。” 冯六一喜,赶紧跑回车边,“爷,打听著了!就在西河沿,那小掌柜出息了,盘了店面开饭馆了!” 梅先生眉梢一挑,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哦?竟盘了店?看来那年轻人確实是个有志气的。既然离得不远,咱们便去一趟吧。” 李记饭馆此时还没到晚上最忙的时候,但已经有了两三桌食客。 “红烧肉一份,多浇汁儿!” “滷煮不要肺头,只要大肠!” 小伍在大堂里如鱼得水,手里端著托盘,嘴里喊著堂音:“好嘞!二桌红烧肉米饭,稍等嘞您內!” 老吴坐在柜檯后,一边拨算盘,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著门口。 突然,老吴的手指停在了算盘珠子上。 他看到一个穿著灰色长衫、戴著墨镜的中年人先推开了棉帘,那人进门后,並不急著要位子,而是先侧身扶住了帘子,微微躬身。 紧接著,一个穿著藏青色棉袍、围著雪白羊绒围巾的男子走了进来。 老吴心里咯噔一下,他这种老江湖,一眼就能看出人的成色。 先进来的那个,脚步沉稳,虎口有茧,是个练家子。 而后进来的这位,这北平城里,不认识这位的人怕是不多。 老吴给正要去擦桌子的小伍递了个眼色。 小伍也愣了,他也认了出了这张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正要迎上去。 “爷,这李掌柜倒是和之前一样,地方打扫的乾净。”冯六指著乾净的桌面。 梅先生摘下礼帽,露出一张精致的脸,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后厨冒出的裊裊蒸汽上,微微点头。 这时,李春生端著一盘红烧肉刚从后厨走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背影。 “梅先生?!” 李春生心里一惊,赶紧把红烧肉放到食客的桌上,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快步走了过去。 “梅先生!您大驾光临,真让小店蓬蓽生辉啊!” 梅兰芳见是李春生,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李老板,恭喜了。今日在广和楼排戏,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你那碗餛飩,寻著旧址没找著,打听了半天才寻到这儿来。” “哎哟,让先生费心了!”李春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亲自上手,把梅先生面前那张本就乾净的桌子又擦了一遍,“您能惦记著小店,那是我的福气,先生今儿个想吃点什么?还是餛飩?” 冯六在一旁插话道:“李掌柜,別光想著餛飩啊,我进门就闻见一股子肉香,还带著焦甜香,那是啥东西?” “六爷好鼻子!”李春生竖起大拇指,“那是小店刚推出的招牌毛氏红烧肉,不放酱油,全靠糖色和火候,不过...” 李春生看向梅先生,有些迟疑:“梅先生今晚若是还有戏,这红烧肉虽好,却怕稍微有些重口了。” 梅先生却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来都来了,既然是招牌,自然要尝尝的。红烧肉来一小份,餛飩要一碗,冯六,你也別光站著,坐下来一起吃。” 老吴坐在柜檯后,看著李春生和梅兰芳谈笑风生的样子,有些好奇。 这不过一家小小的店铺,竟然和梅兰芳有些交情,这李春生,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后厨。 李春生此刻聚精会神。 他知道,梅兰芳这种身份的人,什么山珍海味都见过吃过,所以自己这红烧肉得认真做。 他从那锅红烧肉里,挑了两块最中间、肥瘦比例最好的五花肉。 他將红烧肉切成刚好一口一个的小方块,重新回锅,淋上一勺原本的浓稠原汁,收汁。 当那盘红烧肉端上梅先生桌子时,枣红色的肉块在白瓷碟里微微颤动,表面掛著一层晶莹剔透的油亮光泽,惹人只咽口水。 接著芸娘又將餛飩也端了上来。 “先生,请用。” 梅先生拿起竹筷,並没有先吃肉,而是先喝了一口餛飩汤。 汤入口中,那种鸡汤鲜美瞬间在舌尖绽放,顺著喉咙滑下去,像是一股暖流,抚平了嗓子的燥意。 “好汤。”梅先生赞了一声,这才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肉入口,猪皮的软糯、肥肉的融化、瘦肉的鲜嫩,与焦糖那微微的苦甜达到了一种莫名的平衡,还有那一丝丝干辣椒带来的微辣,不刺激,却正好解了肉的腻。 梅先生闭上眼,细细咀嚼,久久没有说话。 冯六在一旁看得直吞口水,也顾不得许多,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喊:“哎呀我的妈呀!李掌柜,你这肉是怎么做的?我冯六吃遍了四九城,这种味儿还是头一回遇著!” 梅先生睁开眼,看向李春生,“小老板,你这道红烧肉,倒是让我想起了一句话。” “先生请讲。”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世间繁华万千,最后终归是这碗里的味道最是动人。”梅先生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块银元,递给冯六,示意他放下。 冯六不仅放下了饭钱,还额外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压在底下。 “梅先生,这可使不得,这顿算我请的。” “哎,”梅先生伸手拦住李春生,温和的说道,“开张大吉,哪有不收钱的道理?若是你不收,我下次便不好再来了。” 李春生只能作罢,拱手道:“那就谢谢梅先生了,先生若是喜欢这口汤,隨时差人来,我给先生送去。” 梅先生点头致意,重新围好围巾,在冯六的护送下,缓缓走出了饭馆。 隨著黑色的轿车离去,饭馆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刚才那是梅老板吧?真的是梅老板!” “我就说这李掌柜的手艺惊人,连梅先生都寻著味儿追过来了!” 李春生站在门口,看著远去的车影,心里那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35章 丫丫要上学 1928年的北平,腊月二十三,小年到,北平城在这一天比常日要热闹几分。 胡同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鞭炮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甜的味道,二十三,糖瓜粘。 那是家家户户都在供奉灶王爷,预备著用糖瓜粘住的灶王爷嘴,叫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李记饭馆,还没到响午,门帘子就没不断的被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起一阵阵冷风,却是被屋里滚烫的滷煮香和红烧肉的焦糖味给化了个乾净。 “大虎,给三桌续茶!”芸娘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店堂里显得格外嘹亮。 “好嘞!茶汤来嘍,您当心烫!”小伍肩膀上搭著条毛巾,手里的茶壶舞得像条游龙,沸水入碗,茶叶翻卷,经过这么多天的磨合,小伍这跑堂的差事干得越来越顺手。 后厨里,李春生正忙得满头大汗。 既然是小年,总得让这帮子跟著他忙活了半个月的伙计们,还有那些辛苦了一年的食客们,吃顿扎实的。 【姓名:李春生】 【技能】: 高汤熬製(中级):999/10000 餛飩製作(中级):888/10000 刀工(中级):2567/10000 火候(中级):3579/10000 调味(中级):3657/10000 油泼辣子(中级):321/10000 大火爆炒(中级):512/0000 掛糊上浆(中级):532/10000 猪下水清洗术(中级):978/10000 秘制老汤滷料配方(中级):789/10000 火烧烙制技法(中级):800/10000 【菜品】: 餛飩(中级):800/10000 鸡汤麵(中级):656/10000 滷煮火烧(中级):532/10000 熘肝尖(中级):135/10000 酸辣土豆丝(中级):431/10000 回锅肉(中级):111/10000 红烧肉(中级):99/100 【声望值:3000。】 所有的菜品和技能都已经到了中级,只是这声望值却一直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李春生瞥了一眼系统面板,心里舒坦。他手里的炒勺没停,隨著灶火轰鸣,一大锅红亮的红烧肉正隨著浓稠的汤汁咕嘟作响。 就在这时,老吴快步走到后厨门口:“掌柜的,周先生来了。”这是李春生特意交代过的,周正南来了一定要通知他。 李春生放下炒勺,笑著走出去:“周先生来了,快坐。” 周正南今日依旧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只是眉宇间藏著几分凝重,他坐在老位置,公文包依旧不离身地放在膝盖。 “李老板,小年快乐。”周正南见李春生出来,微微頷首,“听闻你今儿个收工早,周某若是再不来,这口心心念念的红烧肉怕是得等到年后了。” “先生哪里的话,別说今儿个没收工,就是收了工,我也得给您重新起火。”李春生哈哈一笑,“大虎,给周先生打一壶好酒,我盛红烧肉!” 不一会儿,一碗毛氏红烧肉端上了桌,周正南拿起筷子,却並没有第一时间下口。 他看向正在柜檯后核对帐目的老吴,手指状若无意地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老吴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滯,这是如今他们单线联络的暗號。 “吴先生,听说你不仅帐算得好,对书画也有些研究?”周正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店里的人听见。 老吴扶了扶眼镜,从柜檯后走出来,脸上堆起几分憨厚的笑:“周先生过奖了,我那就是在当铺里瞧多了杂物,略懂一二,哪谈得上研究。” “我这儿恰好有一份新编的《开蒙识字表》,打算给家里顽劣的小辈开蒙用,只是有些字跡模糊了,不知吴先生可愿帮著校对一二?”周正南说著,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摺叠整齐的红纸。 红纸是大街上隨处可见的剪纸样稿,上面印著个喜庆的灶王爷像。 老吴走上前,接过那张红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周正南的眼神不经意间朝右侧偏了偏。 “得嘞,能给周先生效力,那是我的福气。”老吴笑呵呵地將红纸揣进袖子里,重新回到了柜檯。 李春生站在后院帘子后,看著这一幕,嘆了口气。 他前世开饭馆阅人无数,这半个月下来,老吴和小伍那点秘密他虽然没戳破,但心里也有点数了,这两位哪是寻常逃难的叔侄?如果他没猜错,应该是红党那边的人。 等这一顿饭吃完,周正南放下了一块银元,执意不让找零。 “李老板,这钱你收下,算是给这几位伙计的岁火钱。”周正南站起身,裹紧了大衣,“年后的生意,定会更红火。” “先生,请慢。”李春生拉住了周正南,把银元放在桌上,又对芸娘使了个眼色。 芸娘连忙把丫丫领了过来。 “周先生,冒昧打扰,其实是有件事儿想求您。” 周正南一愣,隨即点了点头,“李老板请说。” “丫丫这孩子,跟著我也有段日子了。”李春生嘆了口气,“现在的世道,虽说有了公立的小学堂,可那小子多,老师也管不过来,丫丫性格软弱,我怕她去了受欺负。” 周正南静静地听著,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讚许,在1928年的北平,能有这种意识、想到让女娃读书的小饭馆老板可不多。 “李老板的意思是?” “我想著,先生您是师范大学的大教授,见多识广。”李春生往前凑了凑,“不知这北平城里,可有靠谱的私立女校?贵点不要紧,只要能学到东西,以后不管是识字算帐,还是做人,总比在这饭馆混一辈子强。” “李老板有此远见,周某佩服。”周正南缓缓说道,“北平城里,確实有几家不错的教会女校或私立学堂,比如位於石駙马大街的女子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小部。不过,那儿的门槛不低,若是没个保人,怕是很难进去。” “先生,这就是我求您的理由。”李春生起身,郑重的行了个礼,“只要孩子能上好学,学费、杂费都不是问题。” 周正南连忙托起李春生:“李老板,你既然信任周某,这事儿我便应下了。元宵过后,你带孩子去宣武门外的静文女校找刘校长,就说是我周正南荐过来的。那儿既教传统的国文,也教洋人的算术,適合孩子启蒙。” “哎呀!多谢周先生!您这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第36章 纸条 送走了周正南,李记饭馆也准备打烊了。 李春生在门口掛上了打烊的牌子,屋里只剩下自家人。 芸娘牵著丫丫在收拾桌子,小伍在后院劈柴,而老吴则坐在柜檯后,小心翼翼的展开了那张红纸。 在红纸的灶王爷像下,密密麻麻的写著几个识字表上的常用字: 南、肥、三、十、斤、火。 这是他们约定的字典码,老吴从柜檯底下的摸出一本残破的《康熙字典》,按照字的笔画与部首快速翻阅: “南郊仓库,肥羊三十,火速接应。” 老吴的心猛的一沉。 肥羊在北平地下党的术语里,指的是从南方转移过来的重要物资或者是被抓捕待运的同志,三十,意味著规模极大。 南郊仓库那是严密把守的军事禁区。 这个情报意味著,有一批重要的物资正在北平南郊遭遇致命威胁。 “吴先生,算完帐了吗?”李春生不知何时走到了柜檯前,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老吴手一抖,不著痕跡收起红纸:“算完了,东家。” 李春生像是没看见他的慌乱,把布包往柜檯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大虎,嫂子,你们都过来。”李春生招呼道。 几人聚拢在柜檯前。 李春生解开布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二十块现大洋,闪烁著诱人的银光。 “这半个月,辛苦大家了。”李春生笑著说道,“虽然咱们才开张不久,但大傢伙儿都是真心实意跟著我干,吴先生你的工钱我按一个月算了,还有一份过年的红包一共7块大洋;大虎,你的三块;嫂子,你和丫丫一共十块,回头置办点像样的年货,给丫丫买双新鞋。 “春生,这太多了”芸娘有些侷促的搓著衣角。 “嫂子,给你你拿著!这跟著我李春生,不能只有苦头吃。”李春生摆摆手。 隨即將目光转向老吴,“吴先生,今晚这风雪大,路滑。要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儿要办,一定要多加小心,这李记饭馆虽然是个小地方,但也是咱们大家的家,只要这儿的生意还在,大家就都有个退路。” 老吴身体一震,抬起头,对上李春生那双清澈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掌柜的放心,咱们一定准时回来开工。” 雪夜里,老吴带著小伍翻墙而出,消失在茫茫南城的黑暗中,李春生站在后厨,看著那锅尚未凉透的老汤,长长嘆了一口气。 -----------------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夜,由於时局动盪,即便是小年,街上也没了往年的热闹,只有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声,在空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寂寥。 “吴叔,確认了,没人跟著。”小伍在老吴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老吴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两人在幽深的巷子里兜了三个圈子,確认了没有人尾隨,才闪进了一个胡同。 院子门前,老吴抬起手在门环上连续叩了三下,停了停,又叩了两下。 门內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谁啊?” “山西来的,討一帖祛寒的药方。” 院门开了一道缝,老吴和小伍迅速闪身而入,周正南隨即將门关严,並插上了木栓。 “进屋说,里边暖和。”周正南侧过身,领著两人进了西厢房。 屋里生著炭火,周正南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件换洗的衣物丟给小伍,又指了指桌上的热水:“先暖暖身子。” 老吴顾不得喝水,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红纸:“老周,南郊仓库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周正南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整个人在炭火照射下显得有些憔悴。 “组织从南方运过来的东西,”周正南语气低沉,“沪上那边的同志,花了半年时间,费尽周折才弄到了这批德国產的消炎药、吗啡,还有一批大功率无线电台的零件;你们知道,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老吴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经歷过前线的战火,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批物资是从沪上出发,先走水路抵津门,再由海运线的同志偽装成皮货,秘密运入北平。”周正南继续说道,“原本计划是在南郊的仓库进行中转,等小年夜趁乱进城,但就在昨天,出事了。” “怎么回事” 周正南嘆了口气“张大帅在皇姑屯被炸死后,现在北平虽然名义上归了南京政府,但实际上权力真空极大。现在南郊那块地方,名义上是阎锡山的晋军接管,主要是一个保卫团在掌控。但实际上各路奉系败兵、残余的北洋散兵游勇,还有当地的民团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那咱们的东西呢?”老吴急促的问,“还在仓库里?” “在。”周正南点了点头,“在南郊三號仓库。现在那里扎了一个连的兵力,那保卫团团长是个老兵油子,精明得很,他看中了那批皮货,觉得能卖个好价钱,所以迟迟没有动,只是派人严密监视。” 老吴闭上眼睛,脑海里勾勒出南郊仓库的地形,那是当年洋人建的,只有一个大门进出,后院对著的是一片空旷的庄稼地。这时候天寒地冻,庄稼地里连个遮挡都没有,想要强攻,无异於自寻死路。 “上面的意思呢?”老吴睁开眼。 “火速接应,不惜代价。”周正南一字一顿的说道,“再过三天,这批东西要是再不运走,那保卫团团长就要把这批皮货出手卖了,到时候,咱们就算是真拿不回来了。” “那个保卫团长,是什么路数?”这种事,知己知彼最重要。 “姓胡,外號胡抽抽,早年间是伺候奉系將领的马夫,仗著一股子狠劲儿混成了团长。这人嗜赌如命,偏偏又疑心极重。”周正南分析道,“他现在把仓库围成个铁桶,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城里的警察厅也盯著南郊这块肥肉,只是碍於军方的面子,还没敢明抢。” 小伍站起身,握紧了拳头:“怕他个鸟!老吴,咱们带上傢伙,趁著雪夜摸进去,把那帮看门的给抹了!” “胡闹!”老吴喝道,“你以为是过家家呢?南郊那边是开阔地,仓库周围两百米都没有掩体,你还没靠近,探照灯就把你照出来了,机关枪一扫,你就成了筛子!” 周正南也摆了摆手:“小伍,冷静点,如果能有武力解决,组织上也不会这么为难,咱们在北平的武装力量本来就有限,强攻不仅拿不回东西,还会暴露所有的埋伏点。” 三人陷入了沉默。 第37章 白塔寺庙会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李春生起得很早,昨晚老吴和小伍领了赏钱便急匆匆出了门,说是要趁著年前再给老家的亲戚置办点东西,李春生没挑破,在这个世道,少问、多做,才是活命的长久计。 他推开窗,看著后院井台上凝结的一层薄冰,哈了一口热气,今儿个歇业,但不开张不代表没活干,在四九城做生意,除了手艺,最要紧的就是打点。 他回到屋里,从炕头的暗格里取出了昨晚分装好的两个信封,每个里面都装了十块现大洋。 “春生哥,咱今儿真不开业吗?”丫丫揉著惺忪的睡眼,从西厢房探出头来。 “不了好好休息一天,”李春生笑著摸了摸她的头“我有事出去一趟,等会跟你娘说一声。” 隆兴茶馆,现在正是喝早茶的时候,茶馆里雾气腾腾,满是旱菸的味道,麻三正翘著二郎腿,手里那一对铁球转得嘎啦响,周围围著几个手下正匯报各条街例钱收缴的情况。 “哟,李掌柜,稀客啊!”麻三一见李春生,抬手示意左右退下,“这小年刚过,不在家数大洋,跑我这儿来喝茶?” “三爷说笑了,还得承蒙三爷您打点照顾照顾,”李春生坐在对面,顺手將那个信封推了过去,“这是小弟的一点儿心意,年后店里还得仗著三爷,让兄弟们辛苦了,这算是请大家吃顿饭。” 麻三眼神一扫,便知道这分量不轻,他哈哈一笑,並没推辞:“李老弟,你这人讲究,我麻三也不是那吃干抹净的主儿;我给透个底儿,最近南城那边不怎么消停,当兵的闹得凶,你进货的时候多长个心眼,別跟那些不明不白的人走得太近。” 李春生知道麻三这是在提点他,拱手谢过“多谢三爷提点。” 从茶馆出来,李春生又直奔巡警捕房,刘胖子正躺在椅子上,对著一盆炭火烤手,见李春生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爷,给您拜个早年。”李春生把那信封和酒票轻轻搁在桌上。 “小李啊,还是你懂事。”刘胖子把信封揣进怀里,“我可听说你这饭馆正义不错啊。” 李春生心里暗啐一口,这巡警当真是比黑虎帮还黑,这是提醒他下次多拿点呢。 “刘警长,还不是多靠您镇场子。”李春生连忙笑道“我听说陈记酒铺还有不少好酒,我跟陈老板说一声,您到时候去拿。” 刘胖子其实没啥酒癮,是喝也行,不喝也不行“哈哈哈,李老板客气了!以后店里有什么事,你儘管来找我,我把他抓进来关两天,保管他见著你就得叫爷爷!” 李春生陪著笑应承,心里却想:指望你这胖子抓鬼,怕是鬼都要被你勒索去两块洋钱。 打点完这两位,李春生回到饭馆时,芸娘已经把店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她换了一件素净的灰布棉袄,虽说还是旧的,但领口那一圈碎花衬得她那张风韵犹存的脸,竟平添了几分姿色。 “走吧,嫂子,丫丫,咱们上白塔寺。”李春生一挥手,带头走出了店门。 白塔寺集市,老北平有名的庙会之一,逢四、五有集市,到了年前,更是成了全北平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李春生本想著叫辆人力车,但是被芸娘拒绝了。 “就这么点路,走个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李春生无奈,这北平大冷天的,走半个时辰那是真有些要命,但是总不好自己坐车,让芸娘和丫丫走路。 等三人走到白马寺的时候,李春生竟然有些许的汗珠。 “卖冰糖葫芦嘞!大个儿的红果!” “捏泥人,孙悟空!猪八戒!” 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春生大方的掏出五个铜板,先给丫丫买了一串糖葫芦,小姑娘举著糖葫芦,捨不得吃那亮晶晶的糖皮,只是用小舌头舔了又舔。 “春生,少花点,这还没过年呢,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芸娘在一旁小声提醒,她过惯了紧日子,见不得李春生这样糟蹋钱。 “嫂子,钱赚来就是花的。”李春生漫步在人群中,看著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有穿裘皮大衣、戴著墨镜的摩登女郎,也有蹲在墙角、衣衫襤褸只求一个冷馒头的流浪汉。 李春生走到一家卖布匹绸缎的摊位前,这里的料子多是北方人常穿的土布、斜纹布,也有少许江浙运来的上好织布。 “掌柜的,给我家嫂子扯几尺好料子。”李春生指著一匹深紫色的斜纹呢料子,对摊主说道。 芸娘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这一天到晚在柜檯上站著,穿这么好的料子白瞎了。” “嫂子,你现在是咱李记饭馆的伙计,代表的是咱店的面子。”李春生故意板著脸,“你要是穿得破破烂烂,那些食客还以为我这东家扣扣搜搜,伙计的连置办衣裳的钱都没有呢。” 摊主也是个会看眼色的,立马在一旁帮腔:“是了,这位夫人,您瞧这顏色,正適合您这个年纪,衬得皮肤白!” 芸娘拗不过,只得由著李春生让裁缝量了尺寸。 虽然家里就是开饭馆的,但庙会上的这些小吃对李春生来说,依然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话说重生到这之后,他还没真正的吃过这个时代的街头小吃呢。 他们来到一个卖麵茶的摊子,麵茶是糜子面熬成的,表面铺上厚厚的一层芝麻酱,再撒上椒盐,李春生並没有要勺子,而是教丫丫转著碗边吸溜。 “春生哥,为什么这麻酱不散开呀?”丫丫好奇的问。 “这叫单层麻酱,咸香入骨。”李春生耐心解释。 逛到了集市的后半截,卖首饰和旧玩物的摊子多了起来。 这里的东西鱼龙混杂,有前清王府流出来的玛瑙扳指,也有乡下铁匠粗製滥造的铜簪子,李春生在那堆破铜烂铁里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了一根不起眼的银簪子上。 那簪子样式非常简单,只是在尾部刻了一朵若有若无的梅花。 “掌柜的,这个怎么卖?” “哟,小爷好眼力,这是正经的老银,虽然旧了点,但越磨越亮。”摊主比了个手势,“一块大洋。” “五钱。”李春生头也不抬的还价,“这簪子上都没了包浆,还得重新打磨,五钱银子,不卖我就去下家。” 摊主一脸肉痛,最后还是把簪子塞到了李春生手里。 李春生接过簪子,转过身,拉过芸娘的手,把银簪子塞到了她掌心里。 “春生,你这是干啥!”这大庭广眾之下,芸娘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嫂子这是送你的,我看你原来用的那根髮簪都断了。” 芸娘刚想说话,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巡警署办案!所有人都蹲下!” 李春生眉头一皱,把芸娘和丫丫护在身后,只见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巡警正推搡著几个挑担子的小商贩,领头的是那个刘胖子的小舅子,人称狗皮老六。 “六哥,这是唱哪一出?”李春生见状,知道躲不过去,索性站了出来,悄悄往那狗皮三手里塞了一把铜子儿。 狗皮老六一瞧是李春生,原本凶横的神色缓了缓,压低声音道:“李掌柜,对不住了,上面发了话,说是南郊那边丟了重要物资,全城戒严搜查嫌疑人,凡是外来户、没保人的,统统都要带走审查。” 李春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脸迷茫的芸娘,“六哥,您看?”李春生看著狗皮老六,指了指身后的芸娘和丫丫。 狗皮老六点了点头“李掌柜你是本地人,赶紧回去吧。” “谢六哥。”李春生连忙拉起芸娘和丫丫的手,脚下加快了步伐。 一路上,芸娘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春生,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没事,嫂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天不闹两场搜查? 第38章 这不是皮货 时间回到,腊月二十四的子时三刻。 南城外的官道上早已没了人影,雪地上,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从官道岔入一条荒废的乡间土路,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老吴和小伍今天都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根部认不出本来的面貌。 老吴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他左手依旧揣在袖子里,那处枪伤在严寒里钻心的疼;小伍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同样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机警的扫视著四周。 “吴叔,前面就是了。”小伍压低声音,指著远处隱约可见的一片建筑轮廓,“三號仓库在最里头,挨著河边。” 老吴点点头,没说话,两人在路边的枯草丛里蹲下身,小伍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包著的怀表,就著雪地反光看了一眼,凌晨两点,正是人最睏乏的时候。 “胡抽抽今夜在哪儿?”老吴开口。 “在如意赌坊,我们的人在盯著,”小伍把怀表收好,“按他往常的习性,不输光兜里最后一个子儿不会出来,最早也得五点。” “赌坊到仓库,骑马要半小时。”老吴眯起眼睛,“咱们最多还有两个半小时。” 这是其他同志摸索出来的规律,胡抽抽原名胡守財,奉军出身,因在牌桌上手气差、输了就爱抽搐嘴角,得了这个外號。 此人贪財好赌,疑心重,但不得不说赌品倒是很!认赌服输,只要在牌桌上贏了他,他倒真能按约定办事。 周正南將任务交到他们手上时,老吴就知道,强攻是下下策,南郊仓库虽不是正规军营,但胡抽抽手下这一个连的兵,都是跟著他的老兵油子,枪法未必准,但杀人不眨眼,仓库唯一的入口有沙袋,架著一挺老式马克沁,两侧还有探照灯,夜间每隔一刻钟扫视一圈。 “咱们得让他心甘情愿把东西卖给咱们。”老吴当时指著仓库草图说。 於是就有了这场局。 腊月二十三晚上十点,小伍乔装打扮成关外皮货商的伙计,揣著十块现大洋,走进了如意赌坊,胡抽抽正在牌桌上跟几个本地商贩推牌九,手气正背,面前的大洋已所剩无几。 小伍没急著上前,先在赌坊里转了一圈,在押大小的桌边试了试手气,连贏三把,他嗓门大,笑得张扬,很快就引起了胡抽抽的注意。 “小子,手气不错啊。”胡抽抽端著酒碗走过来,一双三角眼在小伍身上打量,“面生,关外来的?” “回爷的话,小的跟掌柜的从奉天来,收点皮子。”小伍点头哈腰。 “你认识我?” “胡团长谁不认识?”小伍说著塞了五块大洋到呼抽抽的手里。 胡抽抽接过钱脸上露出点笑意:“会办事,你们东家想要什么?” “就想从仓库里匀几件上好的貂皮,年关了,京城里老爷们喜欢这个。”小伍搓著手,一脸討好,“价钱好商量,只要货真。” 胡抽抽眯起眼:“仓库里的货,那可都是军需。”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伍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们东家说了,按市价加三成,现大洋结算,另外...”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个小布包,轻轻推过去,“刚刚是给您的赌钱,这才是给您的茶水钱。” 胡抽抽打开布包,里面是另外五块鋥亮的袁大头,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心动的表现。 “丑时,带你东家来验货。”胡抽抽把大洋揣进怀里,“只准两个人,多一个,老子机枪伺候。” 此刻,老吴和小伍蹲在雪地里,等的就是这个约定。 “吴叔,能成吗?”小伍低声问,“那胡抽抽要是翻脸不认帐咋办。” “胡抽抽这人有病,病史无赖至极,唯有在赌桌上讲诚信,”老吴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静观其变。” 这是老吴在山西当铺学来的道理:有些人,你跟他讲买卖,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反倒讲起规矩了,胡抽抽这类兵痞,最吃这套。 丑时一刻,雪下得更大了。 两人起身,沿著土路继续向前,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灯光是仓库岗楼上的探照灯。 两人一前一后,踏著积雪走向仓库大门。 “站住!干什么的!”岗楼上传来喝问,紧接著是拉枪栓的声音。 小伍举起手,高声回应:“军爷!我们是胡团长约来看货的!奉天来的皮货商!” 岗楼上沉默片刻,有人探出头看了看,然后喊:“等著!” 过了一会,仓库侧门开了条缝,一个披著军大衣的士兵探出头,手里提著灯:“就你们两个?” “就我俩。”老吴操著一口带山西腔的关外话,“胡团长呢?” “团长有事,交代了,让你们先验货。”士兵打量了他们几眼,侧身让开,“进来吧,別乱看。” 老吴和小伍交换了一个眼神胡抽抽果然不在,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少了正主,下面的人容易糊弄;坏事是若出了岔子,这些兵可能不认帐。 仓库里比外面更冷,借著昏暗的灯光,能看到靠墙堆著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木箱,有的贴著封条,有的已经拆开,露出里面的毛皮。 “就这些?”老吴推了推眼镜,走近细看。 “你们要看的还在里头。”士兵领著他们绕过一堆箱子,来到仓库最深处,这里用帆布隔出了一个独立区域,帆布掀开一角,里面整齐码放著三十个长条木箱,箱子上用红漆写著编號,从一到三十。 老吴皱起眉,摇摇头:“这不是貂皮。” 士兵一愣:“什么?” “胡团长说好是上等貂皮,可这些箱子,”老吴敲了敲其中一个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听声音,里头装的是硬货,不是皮子。” 士兵的脸色变了变:“我们团长说了,就是这些,你们要不要?” 老吴沉吟片刻:“军爷,咱们做买卖讲究个诚信,胡团长若真有难处,这批货不是皮子,你直说,咱们再谈价,可要是这样糊弄”他深吸一口,“咱们大老远从奉天来,不是来当冤大头的。” 士兵盯著老吴,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套。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马蹄声和喧譁。 “团长回来了!” 老吴立马给小伍使了个眼色,小伍会意,悄然后退半步,右手悄悄摸向棉袄內衬。 第39章 讲信誉的胡抽抽 胡抽抽是被人搀著进来的,满身酒气,他在赌坊又输了个精光,正憋著一肚子火。 “就是你们要看货?”他甩开搀扶的士兵,大步走到老吴面前,上下打量,“奉天来的?口音不对啊。” 老吴不慌不忙,拱手道:“胡团长,小老儿祖籍山西,年轻时闯关东,在奉天开了间皮货铺。这口音……改不了啦。” “山西人?”胡抽抽冷笑,“晋商精明,可別跟我耍花样。” “不敢。”老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哗啦一声倒在旁边箱子上,“这是定金,货好,再加三十,胡团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外头那些箱子,”他指了指帆布隔间,“里头装的不是皮子吧?” 胡抽抽盯著那些大洋,嘴角又开始抽搐,半晌,他突然笑了:“老东西,眼力不错,確实不是皮子。” “那是什么?” “是什么你不用管。”胡抽抽凑近些,压低声音,“反正是紧俏货,出了这仓库,价格翻三倍不止,你们要是敢要,六十块大洋,三十箱全拉走。” 老吴摇头:“胡团长,咱们是皮货商,不要来路不明的硬货,这买卖,做不了。” 他作势要收起大洋,胡抽抽一把按住他的手:“等等!” 四目相对,胡抽抽的眼神里闪过挣扎,他急需钱,赌债逼得紧。 老吴则一脸坦然,甚至带著点惋惜。 “这样,”胡抽抽咬牙,“咱们赌一把。” 老吴挑眉:“赌?” “牌九,一局定输贏。”胡抽抽从怀里摸出一副油光发亮的牌,“你贏,三十箱货白送你,我派人帮你运出这地界,我贏,这二十块定金归我,在多加五十大洋,你们滚蛋。” 老吴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胡团长爽快。赌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若我贏了,货我也白要。”老吴正色道,“二十块定金你照收,算是弟兄们的辛苦钱,另外,你得给我开张条子,写明这些货是你抵债给我的,免得日后有人说我偷抢军需。” 胡抽抽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老东西,想得周全!成,就按你说的!” 牌桌很快摆好,就是仓库里一个破木箱,士兵们围了一圈,小伍站在老吴身后,手心全是汗。 胡抽抽洗牌的手法嫻熟,骨牌在他手中哗啦作响,老吴则静静看著。 牌分好,胡抽抽先亮牌:天牌配人牌,这是不小的点数,他嘴角上扬,看向老吴。 老吴不慌不忙,缓缓掀开自己的牌。 一张地牌,一张梅花。 “地槓。”老吴轻声说。 胡抽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著那两张牌,嘴角开始剧烈抽搐地槓压天牌,这是牌九里罕见的绝杀。 周围一片寂静。 “好手艺,”胡抽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大洋,对士兵吼道:“还愣著干什么?装车!三十箱,一件不少!” “团长,这...”有士兵犹豫。 “老子输得起!”胡抽抽一脚踹翻凳子,“照他说的,开条子!就说这批货抵了老子的赌债,让他拉走!” 老吴站起身,拱手:“胡团长,承让。” 寅时初,三辆骡车悄无声息的驶出南郊仓库。 胡抽抽果然守信,派了五个士兵押车,一路送出南城关卡,守关的晋军士兵见是胡团长的人,连查都没查,直接放行。 骡车没有进城,而是沿著城墙根往西,绕到西边一片荒废的砖窑厂,这里早有另一批人等著,是周正南安排的接应同志,扮成商户的伙计。 交接进行得沉默,三十个木箱被转移到三辆带篷的马车里,盖上草蓆,押车的士兵拿了小伍额外给的两块大洋,欢天喜的回去了。 直到最后一箱货装好,小伍才长出一口气,发现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浸透。 老吴却依旧紧绷著脸,他走到其中一辆马车旁,掀开篷布一角,仔细检查木箱的封条,完好无损。 “吴叔,没问题吧?”接应的同志低声问。 “封条是原装的,没动过。”老吴放下篷布,“但箱子里是不是咱们要的东西,还得开箱验。” “这里不安全,先转移。”接应的同志看了看天色,“七点前必须分散入库。” 老吴点头,转身对小伍说:“你跟第一辆车走,我去第二辆!记住,万一有状况,保货不保人!” 小伍重重点头:“明白。”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处破旧的砖窑厂內,老吴顾不得左臂传来的阵阵刺痛,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屏住呼吸,撬开了標號为一的木箱。 隨著几声细微的木料碎裂声,一股乾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剥开面上一层厚厚的杂色老羊皮,底下露出一个个包裹著油纸的深色铁盒,老吴拆开其中一个,在手电筒微弱的黄光下,一排排印著德文標籤的盒子静静的躺在棉花里。 “是吗啡。” 小伍也凑了过来,他撬开另一个长条箱,里面不是药品,而是电台的组件。 “吴叔,应该没错了!”小伍有些兴奋。 “赶紧盖上!”老吴果断的將篷布重新压实。 按照周正南先前的部署,三十箱物资被迅速分成了三路,分別存放在不同地方,不过具体的地方连老吴都不知道。 处理好一切,老吴和小伍脱掉那身旧棉袄,丟进河里,用冰冷的河水搓了一把脸,换上了李记饭馆那身青布长衫和灰色棉袄,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周正南的四合院。 胡抽抽瘫坐在原本堆放三十箱物资的空地上,嘴角像通触电了似的疯狂抖动,周围的士兵个个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胡抽抽身上有一种近乎荒诞的执拗:在赌桌上输掉的东西,他认! 但是这事儿要是让上面知道了,他这颗脑袋也得认。 “团长,这事儿怎么跟上面交代?”副官凑上来,小心翼翼的问。 胡抽抽突然止住了抽搐,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交待什么?!”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手下的弟兄,指著空空如也的地方喊道:“记住了!昨晚半夜,来了一股足有百人的蒙面悍匪!个个手持毛瑟,他们趁著大雪封路,偷袭了咱们仓库,兄弟们浴血奋战,虽然保住了大门,但这三十箱皮货!被他们抢走了!” 副官愣住了:“团长,那条子您可给人家开了。” “条子?老子那是被逼著写的!”胡抽抽一脚踹开副官,“那是悍匪用枪顶著老子的脑袋写的!去,给警察厅、给上头髮报,就说南郊遭遇大规模武装劫掠,三十箱物品失窃,请求全城搜捕!” 北平警察厅。 刘胖子正对著一盆红彤彤的炭火,手里剥著个烤红薯。李春生送来的那些钱,让他觉得这北平的冬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队长,急事!”狗皮老六闯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南郊仓库出事了!胡抽抽那边报上来说,三十箱上等的关外貂皮被土匪给劫了!上面震怒,让咱们全城戒严,搜寻那批皮子。” 刘胖子连眼皮都没抬,把红薯皮剥乾净,塞进嘴里一小块:“貂皮?胡抽抽那德行,指不定又是他在赌桌上把货给输光了,想找咱们垫背呢。” “可这上面催得紧吶。”狗皮老六搓著手。 “急什么?”刘胖子冷哼一声,拍了拍怀里的信封,“这北平城每天丟的东西多了去了,胡抽抽说是两百號土匪,你信?两百號人进城,城门哨兵是瞎子?这风头也就三五天,咱们做做样子,去几个外来户那儿转转,等过两天谁还记得这几张皮子?” 在这些基层衙门眼里,大家心照不宣的把这看作一场闹剧。 “行了,带兄弟们去转一圈,动静闹大点,抓几个倒霉蛋回来凑数。” 第40章 狗皮老六 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 这一天的北平城,雪虽然停了,但天阴得很。 李春生起得比往常稍微晚了些,昨儿个在白塔寺庙会逛了大半天,又在路上遇见了巡警搜查,心里有事儿,没睡安稳。 他披上棉袍,刚走进堂子,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柜檯后的老吴,已经到了,小伍也准备撩起袖子,往后院走去。 “吴先生,大虎,早啊。”李春生紧了紧领口,看到两人,他轻轻的鬆了口气。 老吴抬起头,露出一丝笑容:“东家早,昨儿个庙会逛得可好?” “好,好得很。”李春生走到柜檯前,压低声音。 “吴先生,昨晚儿上,外头闹腾得厉害,说是南郊那边丟了贵重的皮货,连巡警厅都惊动了。”李春生看似隨意的提了一句,“你们住在西河沿,没被吵著吧?” “是吗?我年纪大了,睡得沉,倒是不曾听说。”老吴笑道,“倒是大虎这小子,领了赏钱兴奋得睡不著,半夜里非拉著我在院子里练什么祖传的拳法,闹得隔壁张大妈骂了半宿,这不,今儿一早我就把他赶过来劈柴,让他散散那股子蛮力。” “成,练练好,这世道,长点力气总不是坏事。”李春生没再追问。 没过多久,芸娘也起来了,用昨日在集市买的那支簪子把头髮盘在后边,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又大方。 “春生,吴先生,大虎,早啊,我去下点掛麵,咱们先把早饭给吃了。”芸娘围上围裙,钻进了厨房。 丫丫也揉著眼睛跑了出来,小姑娘还惦记著昨天的庙会,围著李春生和小伍嘰嘰喳喳的说著那捏泥人的手艺有多神。 上午十一点多,店里的棉门帘开始不断被掀起,拉洋车的、扛大包的、还有周边胡同里的老街坊,纷纷涌了进来。 “李掌柜,听说昨儿个南城闹得凶,你这儿没事吧?”一个老主顾坐下,先是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餛飩,一边吃一边打听消息。 “咱们是正经生意人,能有啥事?”李春生在大堂里招呼著,“刘爷和麻三爷都关照著呢,谁会来这儿触霉头?” “那倒是,”另一个食客嘿嘿一笑,“来份红烧肉盖饭,多要点肉汁儿!” 今天前门大街上的气氛与昨日大不相同,原本摆摊的小贩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的巡警,挨家挨户的在搜寻著什么。 “警察局例行公事!” 隨著一声粗野的吆喝,一群巡警进了李记饭馆。 领头的正是狗皮老六,他手里拎著一根黑漆漆的警棍,腰间的武装带勒得有些紧。 “哟,李掌柜,忙著呢?”狗皮老六衝著正从后厨走出来的李春生拱了拱手。 “六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李春生紧走两步,“快请进,快请进!这大冷天的,兄弟们辛苦了。” 狗皮老六看了一眼店里的情况。老吴正慢条斯理的在柜檯后拨弄著算盘;小伍则蹲在角落里,卖力的擦著几条长凳,汗水把后背都浸湿了一块。 “这不是上面发了话嘛。”狗皮老六嘆了口气,把警棍往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说道,“南郊仓库那边丟了东西,听说是一批贵重的貂皮,我姐夫说了,让咱们挨个儿排查排查,尤其是这一带的外来户和新开的店面。” 李春生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著几分好奇:“貂皮?那可是稀罕东西啊!谁的胆子这么大,敢动官家的东西?” “谁说不是呢,”狗皮老六嘆了口气左右看了看,例行公事的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这上面一句话,咱们下面的人跑断腿啊,李掌柜你这边我也就走个过场,问问你,昨天你这儿的人都在哪儿呢?” 老吴打算盘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后拿起一本帐册有些心不在焉。 李春生指了指芸娘,又指了指丫丫笑著说:“六哥,您这记性,昨儿个中午您在白塔寺集市,不是还见著我和嫂子带这丫头逛街呢吗?”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狗皮老六拍了一下脑门,“昨儿个是在庙会上碰著你们了。” “至於这两位,”李春生指著老吴和小伍,“吴先生年纪大了,受不得冻,昨儿个在这儿清了一整天的帐目;大虎勤快,趁著没客,把后院的柴火全给劈了,您瞧,那后院堆得跟小山似的,不信您可以去瞅瞅。” “嘿,看你说的,我还能不信李掌柜你吗?”狗皮老六摆了摆手,他本就得了刘胖子的叮嘱,知道李春生是个懂事的,自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找麻烦。 “那李掌柜你先忙,我去下一家。”狗皮老六起身就要走。 “哎,既然来了,六哥和兄弟们就別急著走,”李春生顺势拉住狗皮老六的胳膊,把他按回到凳子上,“刚出锅的红烧肉,六哥,您赏个脸,带兄弟们在这儿垫吧一口?” “这不太好吧?公事还没办完呢。”狗皮老六嘴上推辞著,但屁股却是动都没动一下。 “六哥,你这话说的,公事是上头的事,填饱肚子是自己的事,”李春生回头喊道,“大虎!快,给六哥和几位兄弟上菜!再把那坛烧刀子给拿来!” 不一会儿,一大盆红烧肉端了上来,每一块肉都切得方方正正,汤汁粘稠,除此之外,还有一碟子熘肝尖、一碗热气腾腾的滷煮火烧。 “好傢伙!”狗皮老六瞪大了眼,“李掌柜,你这也太丰盛了!” “六哥,”李春生给几位巡警满上酒,“来,兄弟们都辛苦了,赶紧动筷子!今儿我请!” 烈酒入喉,红烧肉下肚,饭馆李的气氛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狗皮老六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著软糯的红烧肉,一边对著李春生竖大拇指:“李老弟,不是我吹,我姐夫看人真准!你这人,够意思!以后在这片儿,有什么事你儘管开口!只要不是通共谋反的大罪,我老六都能给你摆平!” 第41章 送饭(求收藏和追读!) 这一顿饭,吃的狗皮老六那叫一个舒坦。 “李掌柜,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凑到李春生耳边,满嘴酒气,“那南郊仓库丟的,我猜啊根本不是什么貂皮,指不定是胡抽抽那孙子在赌桌上输红了眼,拿这当藉口呢!上面那些大官儿也知道他在胡说,但没法子,面子得要啊,所以啊,咱们也就是抓几个流浪汉交差,你啊甭担心,安心做生意就成。” 李春生看了老吴一眼:“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咱们北平城的治安,还是得靠六哥你们这些明白人吶。” “那是!”狗皮老六得意的拍了拍胸口,“谁不知道我老六是这前门外的定海神针?”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伍,此时正忙著给几个巡警添酒,他动作轻快,看似憨厚,实则將这些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好了!李掌柜!我就先走了,害得办事呢!”老六站起身,有些站不稳。 “六哥,你这怕是查不了了吧?” “不碍事,不碍事!走了!” 等狗皮老六带著一帮兄弟,打著饱嗝,拎著李春生额外塞的两包滷肉心满意足的离开后,芸娘重重的呼了口气。 “呼!总算是走了。” “嫂子,没事的。”李春生走到门口,对著回头的狗皮老六拱了拱手,回到饭馆,此时饭馆里面已经没有了食客“狗皮老六这种人,又贪婪胆子又小,只要给了他面子和票子,他比谁都好说话。” -----------------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隨著这句老北京民谣在胡同巷子里传唱,北平城的年味儿已经越来越浓了,虽然大家都没什么钱,但过年嘛,总归是最大的节日。 李记饭馆的门帘子被冻得硬邦邦的,李春生哈著气,正指挥著小伍把桌椅都收拾好。 “东家,今儿个咱们卖完这一锅红烧肉,是不是就该封灶了?”小伍一边干活一边问。 李春生点了点头:“嗯,忙活了一整年,虽然对我来说也就这一个多月,但总得让大傢伙儿歇歇,过年嘛。” 正说话间,门帘子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钻了进来。 来人穿著一身齐整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正是冯六。 “哎哟,冯六爷!这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跑一趟?”李春生赶忙迎了上去,顺便给小伍使了个眼色,“快,沏一壶茶,给六爷暖暖身子。” 冯六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李掌柜,客气了,茶我就不喝了,今儿个我不是来閒坐的,是替我们家爷传个话。” 李春生心头一跳,能让冯六亲自跑一趟的,准是梅先生的事。 “爷今晚在广和楼有一场大戏。”冯六的眼眉之间有些担忧,“排练了几天,爷的胃口一直不开,今早忽然提起,说是想念你这儿的红烧肉和那一口餛飩,特意叮嘱我,让你晚上亲自送去戏园子后台。” “亲自送去?”李春生微微一愣。 “正是。”冯六点头,“李掌柜,这可是我们家爷头一回指名道姓让人送菜去后台,这份体面,北平城里可没几个。” “既然梅先生赏脸,我李春生断没有推辞的道理。”李春生拱了拱手,“六爷您放心,七点之前,我准保提著热腾腾的食盒候在广和楼门口。” “春生,咋还让你亲自送去呢?” “可能是让那个別人送不放心吧,”李春生回到道,隨即转身看向老吴和小伍“吴先生,大虎,咱们明儿就放假了,你们是回老家还是在北平?” “在北平了,”老吴嘆了口气“老家那边也没什么人了。” “嗯,那我们初三正式营业,別忘咯。” “东家放心,那咱们就初三见。” 送走了老吴和小伍,饭馆的门再次关上,李春生看著芸娘和丫丫,笑著说:“嫂子,今晚忙完梅先生这一单,咱们就正式歇业,这红烧肉,我多燉一锅,咱们自个儿也过个肥年。” 为了梅先生这一顿,李春生专门挑了郑屠夫那儿清晨刚送来的五花肉,这本来是留著自己吃的。 这肉,必须是三层瘦、两层肥,皮要厚,肉要弹。李春生站在后厨,磨了磨菜刀,將肉块切得方正整齐。 起锅不放一滴油,乾锅下肉,小火慢熬,直到五花肉里的多余油脂滋滋冒出,肉块变得微微焦黄,这才是肥而不腻的秘诀。 將肉和油盛出备用,倒入冰糖,锅里还剩一些些猪油,使的冰糖在热锅中慢慢融化,不停搅拌,顏色从浅黄到枣红,在起泡之后倒入肉块,加入三颗干辣椒提鲜去腻。 餛飩也是重新做的,皮薄馅大,肉馅里加了少许磨碎的虾皮,汤底则是用老母鸡骨架和筒骨熬出的浓汤,撇净了油花,清亮如水,鲜美入骨。 酉时一刻,雪又开始稀稀落落的飘了起来。 李春生提著两个特製的厚棉布食盒,绕过前门大街,从珠市口拐进了广和楼所在的胡同。 戏园子门口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甚至还有多辆招摇的福特轿车,李春生听楼里胡琴的声音,还有观眾阵阵的好声,那是暖场的武戏正在开打。 “李掌柜,这边请。”冯六早早就候在后门,领著李春生径直走向梅先生专属的单间暖阁。 帘子一掀,屋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也安静了许多。 单间中央的镜子前,梅兰芳已经上好了妆。 他此时正坐著画著最后的眉毛,身上披著一件华丽的戏服,儒雅高贵的气质,即便在满屋的杂乱中也掩盖不了。 “爷,李掌柜把东西送来了。”冯六轻声稟报。 梅先生转过身:“李老板辛苦,这风雪天的,还让你跑一趟。” “梅先生爱吃小店的饭菜,那是我的荣幸。”李春生打开食盒,將那一瓷碗红烧肉和一碗热腾腾的餛飩摆在桌上。 枣红色的肉块与雪白的餛飩汤,在这后台,显得格外诱人,焦甜的肉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脂粉味。 梅先生拿起调羹,先喝了一口汤,原本略显疲惫的眉眼瞬间舒展开了。 “这肉,怎么感觉比上次更好吃了?”梅先生品了一块红烧肉,轻声感嘆,“李老板,你这手艺,若是在太平年间,定是能声名远播的。” 李春生苦笑“梅先生,咱么也就图个养家餬口,人人道身逢乱世身不由己,而我则相信一句话叫做律己则安。” “律己则安,好一个律己则安,”梅兰芳指了指角落里一张铺著软垫的圆凳:“李老板,若是铺子里没什么急事,不妨坐下歇歇脚,这外面风雪正紧,喝口热茶再走也不迟。” 第42章 两位贵客!(求收藏和追读!) 李春生本想告辞,毕竟这里是广和楼的后台,往来无白丁,自己一个开饭馆的待久了怕是不合规矩,可看著梅先生那真诚的眼睛,又听著外头呼啸的风声,他略一犹豫,便拱手道:“那就叨扰先生了。” 梅先生吃得很慢,那一碗红烧肉,他並没有像外头的力工那样大口吞咽,而是细细品味著其中的滋味。 “李老板,你这红烧肉,妙就妙在分寸二字。”梅先生放下筷子,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柴;甜一分则俗,辣一分则燥。这做菜的道理,与我们唱戏其实是相通的,讲究的也是一个过犹不及,恰到好处。” “先生谬讚了。”李春生谦虚道,“我这不过是灶台上的雕虫小技,哪能跟先生的国粹艺术相提並论,不过是想著,无论是听戏还是吃饭,最后图的都是心里头那股子舒坦劲儿。” “说得好,图的就是个舒坦。”梅先生愣了一下,隨后笑出了声。 就在两人閒话家常的当口,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冯六的声音:“爷,人到了。” 梅兰芳闻言,连忙站起身,便快步向门口迎去:“快请!” 李春生见状,知道是有贵客临门,自己这时候再坐著就不合適了,连忙也跟著站起身,退到了一旁,打算等这两位客人进来后,便找个机会告退。 棉门帘被冯六高高打起。 率先走进来的,是一位年约五十上下、身穿黑色西装、外罩一件貂皮大衣的中年男子。这人身材微胖,面容富態,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沉稳。 紧隨其后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外国人。 这人鼻樑高挺,眼窝深陷,一头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一身灰色毛呢大衣,脖子上围著一条格子围巾。 “二哥,司徒先生,这么大的雪,怎么还劳烦二位亲自跑一趟?”梅兰芳快步上前,握住了那位身穿西装男子的手,语气中满是亲近。 被称作二哥的男子拍了拍梅兰芳的手背,笑道:“畹华啊,今儿个是你年前的封箱大戏,我和司徒先生说什么也得来捧场啊!再说,关於那件事,司徒先生有些新的想法,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梅,好久不见。”那位外国人也笑著伸出手,“上次听你的戏,还是在半年前,今晚这场《凤还巢》,我可是期待已久了。” 梅兰芳將二人引到椅子上坐下,亲自为二人倒茶。 李春生站在角落里,原本只是想当个透明人,可当他听到梅兰芳对这两人的称呼,再结合这两人的样貌气度,让他一下子想到了两个人! 那个被梅先生称为二哥的,莫不就是冯耿光? 这位可是民国金融界的巨擘,中国银行的总裁,新华银行的董事长!更重要的是,他是梅兰芳一生中最重要的支持者、赞助人,甚至可以说是梅党的领袖。在梅兰芳的艺术生涯中,无论是经济上的支持还是剧目的编排,冯耿光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而那位高鼻深目的洋人,梅兰芳叫他司徒先生。 能说一口流利京话,又与梅兰芳、冯耿光如此熟络的外国人,在这1928年的北平城里,只有一位! 那就是燕京大学的创办人,后来的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 李春生揉了揉眼睛,他虽然是穿越者,但当这些只存在於歷史教科书和泛黄老照片里的大人物,活生生的出现在距离自己不到三米的地方时,那种衝击力,还是很恐怖的。 冯耿光,司徒雷登。 这两位联袂而来,还是在腊月二十八这样的小年夜,所为何事? 李春生脑子转得飞快。 1928年,北伐刚刚胜利,定都南京,北平的时局虽然暂时平稳,但暗流涌动,而对於梅兰芳来说,这个时间节点,正是一个极为关键的转折期。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梅兰芳访美演出的计划,正是在这几年开始筹备,並最终在1930年成行。 而司徒雷登,作为燕京大学的校长,一直致力於中西文化的交流,他正是梅兰芳访美的重要推手之一,为其在美国的演出联络各方资源,甚至燕京大学还授予了梅兰芳荣誉博士学位。 “这两位前来,怕是在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吧?”李春生心中暗忖。 正想著,冯耿光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两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食盒,以及梅兰芳面前那只吃了一些的红烧肉碗上。 “哟?畹华,这味道好香啊!”冯耿光是个老饕,对吃极其讲究,他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这股子焦糖的甜香,混著肉脂的醇厚,不像是东兴楼的手艺啊?” 他有些拿不准。 梅兰芳笑了笑,指了指角落里的李春生:“二哥好鼻子,这是前门外李记饭馆的小老板,李春生。我这两日胃口不开,全靠他这口红烧肉和餛飩。” “哦?” 冯耿光和司徒雷登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角落。 李春生见躲不过去,只能硬著头皮走上前行了个礼:“冯先生好,司徒先生好,小人李春生,见过二位贵客。” 冯耿光上下打量了李春生一番,见这年轻人虽然穿著一身普通的棉布长衫,但洗得乾乾净净,袖口领口没有一丝油腻,人也长得精神,不似一般的市井小贩那般畏畏缩缩,不由得点了点头:“看著倒是利落,畹华的嘴刁我是知道的,能入得了他的眼,想必你这手艺定有过人之处。” “冯先生,这红烧肉看著实在太诱人,”司徒雷登也开口了,他的中文带著一股子文縐縐的味道,“我在华国这么多年,吃过不少红烧肉,但像这样色香味俱全的,还真是不多见,梅,不介意我尝尝吧?” “司徒先生请便。”梅兰芳笑著示意冯六添置碗筷。 冯六连忙拿来两副乾净的碗筷。 司徒雷登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 “漂亮。”司徒雷登讚嘆了一句,隨即送入口中。 “嗯!wonderful!”司徒雷登忍不住飆了一句英文,隨即又换回中文感嘆道,“奇妙!太奇妙了!这肉皮软糯,肥肉即化,瘦肉却还保留著嚼劲,最难得的是这甜味和辣味的平衡,简直太美味了!” 第43章 文化桥樑(求收藏和追读!) “有这么好吃吗?”冯耿光听得好笑,也夹起一块尝了尝。 不偿不要紧这一尝,冯耿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隨即转为惊喜。 “不错!当真是不错!”冯耿光一拍大腿,“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红烧肉了,看来司徒先生没有夸张啊。” “二位先生过奖了,不过是家常手艺,能入得了贵人的口,是我的福分。” “家常手艺?”司徒雷登放下筷子,若有所思的看著那碗肉,又看了看梅兰芳,忽然说道,“梅,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要去美利坚,除了你的京剧,这中国的饮食文化,是不是也是一座桥樑。” 听到这话,李春生心头暗嘆。 果然! 司徒雷登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梅兰芳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那双平日里流转著万千风情的眸子,此刻却显出几分凝重,他看了一眼冯耿光,又看向司徒雷登,最后目光轻轻扫过站在一旁的李春生。 按理说,这种核心机密,是不该当著外人的面谈论的。 但或许是今晚的红烧肉太过可口,又或许是李春生刚才那种知进退的態度贏得了几分信任,或者是司徒雷登和冯耿光此刻兴之所至,三人並没有立刻让李春生迴避。 “司徒先生的意思是?”冯耿光毕竟是商界巨擘,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司徒雷登话里的弦外之音。 “冯先生,梅先生。”司徒雷登推了推眼镜,“我们筹备访美之事,已有经年,资金、剧目、人员,这些都是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但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文化隔阂。” 他指了指窗外的飞雪:“美利坚人,绝大多数从未听过京剧,甚至从未见过真正的华国艺术,在他们的印象里,中国是落后的,甚至是有些奇怪的。我们要把京剧这门艺术带过去,让他们接受,甚至欣赏,其实难度很大。” 冯耿光皱起眉头,沉声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若是咱们费尽心血去了,台下的洋人却看不懂,听不懂...” “所以,我们需要桥樑。”司徒雷登的目光落在那碗红烧肉上,“不仅是艺术上的,更是生活上的。美国人也是人,他们也有味蕾,也有对美好的嚮往,比如这块红烧肉,虽然它是华国的做法,用的是华国的调料,但那种美味,是人类共通的。” “如果我们在推广京剧的同时,能让美利坚人意识到,华国不仅有古老的戏曲,还有如此精致充满智慧的饮食文化,是不是能让他们对华国文明產生更多的兴趣?从而更愿意去尝试理解京剧?” 司徒雷登这番话,说得极有见地。 这是一种典型的文化外交思路,用易於接受的文化元素,去敲开坚硬的偏见之门。 梅兰芳听得入神,“司徒先生言之有理,艺术本就源於生活。” 一直沉默的李春生,此刻內心却是波澜起伏。 他太清楚这段歷史了。 梅兰芳访美,是20世纪中国文化史上的一次壮举,但在当时,这完全就是一场豪赌。 为了这次出访,他们顶著巨大的经济压力和舆论压力,当时国內很多人不看好,认为洋人根本听不懂京剧。 而事实证明,梅兰芳成功了,他不仅征服了美利坚的观眾,让波莫纳学院和南加州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更是让世界第一次真正领略到了华国戏曲的魅力。 但过程之艰辛,外人难以想像。 “李老板。” 突然,司徒雷登转过头看向李春生,“你在旁边听了半天,我看你神色变幻,似有所思,我想听听,作为一个...嗯,一位民间的美食家,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李春生一愣,没想到会突然点名自己。 李春生拱了拱手,“小人是个厨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洋人的规矩,但在我看来,这世上的道理,很多都是通的。” 他指了指那碗红烧肉。 “就拿这碗肉来说,若是直接端给一个没吃过中餐的洋人,告诉他这是猪腹部的肥肉,他可能会觉得油腻、噁心,甚至不敢下筷子。” 司徒雷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如果我们告诉他,这是用了二十种香料,经过三个小时的文火慢燉,將油脂逼出,只留下胶原蛋白,色泽如琥珀,口感如布丁,”李春生用了个后世的形容词,“那他可能就会產生好奇,愿意尝上一口。” “只要他尝了第一口,就会被这味道征服,这时候,我们再告诉他,这道菜背后的讲究,其中的火候,以及中国人对食不厌精,膾不厌细的追求,他就会对做这道菜的人,乃至这个民族,產生兴趣。” 李春生顿了顿,目光直视梅兰芳:“梅先生的戏,也是这般道理,洋人不懂戏曲,但他们懂审美,懂情感,只要能让他们尝到第一口,他们自然会折服。” “好!”冯耿光猛的一拍大腿,看向李春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有点手艺的小厨子,而是像在看一个有些见识的青年才俊,“畹华,这小老板不简单啊!这番见识,比咱们行里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老古董强多了!” 梅兰芳也是有些惊讶的看著李春生,仿佛重新认识了他一般。 “李老板,”梅兰芳温柔的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我没白吃你这红烧肉啊,不仅养了胃,还长了见识。” 司徒雷登更是高兴,他站起身,走到李春生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你很有想法。如果有机会,我很欢迎你来燕京大学看看,或者我们到时候组建了访美团,我们的菜单上,需要你的建议。” 李春生受宠若惊:“先生抬举了。” 他知道,司徒雷登这话应该只是客气,访美团那种级別的团队,厨师肯定是顶级的名厨,轮不到他这个开小饭馆的。 但他也不在乎。 能在这个歷史性的时刻,参与到这场关於华国文化走出去的討论中,甚至还能发表一点自己的见解,这对於一个穿越者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荣耀和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 冯耿光看了一眼怀表,站起身来,“咱们就別在这儿耽误功夫了,司徒先生,关於筹款和前期宣传的事,咱们去前厅再细聊?” “好。”司徒雷登也站起身,重新围好围巾。 梅兰芳送二人到门口。 临出门前,冯耿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春生,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李老板,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若是在这四九城里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是想把店开大点,可以拿著这个来新华银行找我。” 这可是冯耿光的私人名片! 在这北平城,这张薄薄的纸片,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要好使! 第44章 生意人,胆子不大哪能发財 雪夜里的宣武门外,老吴和小伍一前一后,避开了巡警大队的巡逻路线,来到了周正南的小四合院,屋里的火炉还没熄。 周正南正坐在书桌前,翻阅著一叠资料,听到动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回来了?东西都安排好了?” “都放好了。”老吴摘下那顶有些破旧的棉帽子,额头上还滴著雪水。 小伍一进屋就坐在椅子上,“那帮兵痞子倒是好糊弄,给几个铜板就行,只是这全城戒严的动静比咱们预想的要大。” 周正南点点头,起身为两人倒了杯热茶:“辛苦了,胡抽抽在那边虚报了悍匪抢劫,警察厅为了面子,哪怕是做做样子,这几天也不会太平,李记既然歇业了,那你们就先会西河沿待著吧,免得惹人生疑。” “嗯,”老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却没有立刻放下,他看著周正南,沉默了半晌,最终开口道:“老周,有个事儿,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你说。” “我东家,”老吴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他在集市上遇见了搜查,但狗皮老六来店里询问的时候,他明显在给我们打掩护。” “还有,”老吴又想到了什么“现在想起来,行动的那天晚上,你知道东家跟我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周正南有些好奇。 “他说,雪夜小心路滑,李记饭馆是大家的退路!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知道我们要去干危险的事儿。” 小伍也直起身子,插话道:“吴叔说得对,我也感觉到了,有时候我练拳的时候,东家路过,不仅不觉得奇怪,还说世道乱,长点力气好。他好像一点也不怕招了两个带麻烦的人进店。” “嗯,”周正南缓缓开口,“这李春生確实是个奇人,他虽然是个开饭馆的,但无论是眼界还是谈吐,都远超一般的小商贩。他能在前门外这种地方左右逢源,既能搞定巡警刘胖子,又能搞定黑虎帮的麻三,这绝不是运气。” “那他如果察觉到了我们的身份,为什么不报官?或者乾脆把我们赶走?”小伍不解的问,“咱们干的可是一旦败露就要掉脑袋的买卖,他就不怕连累了他的饭馆?” “因为他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周正南戴上眼镜,“从他救下芸娘母女,到他坚持送丫丫去上学,都可以看出,他骨子里有著一种这个时代罕见的正义感,这样的人,內心是有光明的。” “更重要的是,”周正南顿了顿,“他虽然没加入我们,但从他表现出的种种跡象来看,他心底里是支持我们的,他不仅在帮你们打掩护,甚至在用他的方式,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便利。” 老吴长出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那咱们以后在店里,是不是可以稍微...” “不。”周正南立刻打断他,“依然要严格遵守纪律!他不说破,是他的仁义;我们不暴露,是我们的责任。他想过安稳日子,咱们就不能把战火引到他那里去,记住,只要我们还没撤出那间铺子,我们就只是他的帐房和伙计;除非哪天他主动点破。” 老吴和小伍肃然地点了点头。 ----------------- 另一边,李春生从广和楼出来,提著空了的食盒,走在空旷的大街上,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新华银行总裁冯耿光,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这两个名字,在这个1928年的北平,那可是响噹噹的名號啊,他原本只是想给梅先生送个饭,却没成想歪打正著,还得到了冯耿光的名片。 回到李记饭馆的后院,后厨传来一阵响动,李春生掀开帘子,只见芸娘正坐在灶台后拉著风箱,灶上的小铁锅正冒著白热气,丫丫趴在旁边的条凳上,虽然困得直点头,但还是坚持揉著眼睛。 “春生,你可算回来了。”芸娘见他进门,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雪大不大?没淋透吧?” “没事,嫂子,”李春生把空食盒放下,闻了闻空气中的香味,“这是做什么好吃的呢?” “是糊塌子。”芸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丫丫说晚上没吃饱,非闹著要吃这个。我想著你跑这一趟也该饿了,就多摊了几张,还热了点儿白天剩下的鸡汤,给你加了两个鸡蛋。” 李春生心中一暖,这才是生活啊,虽然外面是暗流涌动,但只要有这一口热乎饭,这穿越的日子就没白过。 “哎哟,真香!”李春生也不客气,洗了把手,坐在条凳上,拿起一张金黄软糯的糊塌子,蘸了点蒜泥醋汁,一口塞进嘴里,“嫂子,这手艺见长啊。” 丫丫此时已经彻底醒了,她捧著半张糊塌子:“春生哥,梅先生吃你的红烧肉了吗?他唱戏的时候是不是跟画上的人一样好看?” “吃了,吃了三块呢,”李春生逗著小姑娘,“梅先生不仅长得好看,说话还好听,他还说等过完年,要请你去听戏呢。” “真的呀!”丫丫高兴蹦了起来。 芸娘坐在一旁,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才轻声问道:“今儿个在戏园子,没遇著什么麻烦吧?我听说那广和楼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大人物。” 李春生放下碗,擦了擦嘴:“麻烦没遇著,倒是遇见了两位贵人。” 他从怀里掏出冯耿光给的那张名片,递到芸娘面前。 芸娘虽识得几个字,但对金融界的泰斗並不了解。 她翻看著看上去就很高档名片,指著上面的字念道:“冯耿光,新华银行,这是个当官的?” “不是,他是个商人,新华银行听过吧?他是新华银行的东家,”李春生把名片收回来,“嫂子,这位冯先生说,等啥时候咱们要是想把店开大点,可以去找他,还有一位燕京大学的司徒先生,也夸咱们的菜做得好。” 芸娘听得满心欢喜,她曾是一个为了二十个铜子儿出卖身体的可怜人,如今却能从李春生嘴里听到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和他有些交集。 “春生,你这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大银行家,你也敢跟人家聊得上来。” “生意人嘛,胆子不大哪能发財?” 第45章 除夕 民国十八年,1929年的2月9日,这一天是农历戊辰年的腊月三十,除夕。 北平城的天空难得的放了晴,虽然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给这座古老的城市平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前门大街上的店铺大多都已经关张歇业,就连那些平日里起早贪黑的小贩也不见了踪影,只有零星几个卖鞭炮和糖葫芦的,还在做著最后的吆喝。 李记饭馆的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留著一道缝,门楣上贴著李春生亲手写的红纸春联: 上联是:龙去神威在;下联是:蛇来灵气生;横批:辞旧迎新 虽然词句俗套了些,但在这年头,图的就是个吉利。 店里头,没有了往日里的喧囂和食客,店里如今只剩下李春生、芸娘和丫丫三人,这间並不宽敞的饭馆得到了难得的安静。 “春生哥,这福字是不是贴歪了?” 丫丫穿著新置办的红色新棉袄,头上扎著两个红头绳,指著墙上的红纸指挥著李春生。 李春生踩在凳子上,手里拿著浆糊刷子,扭头看了看:“歪了吗?我看挺正啊。” “左边!往左边一点点!”丫丫咯咯笑著。 芸娘正坐在临窗的那张大桌子旁择菜,听著两人的笑闹声,嘴角扬起笑容。 她今天穿上了那件深紫色的斜纹呢新衣裳,那根银簪子斜插在发间,丰腴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谁看了不说一句风韵犹存。 自从男人死后,她已经好久没真正的过年了,往年这种日子,是她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没有打骂,没有冷眼,没有为了生计的强顏欢笑,只有安稳,踏实,还有这满屋子的暖意。 “行了,別折腾了,这就叫福到了!”李春生把手中的福”故意倒著贴好,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丫丫,来帮哥剥蒜,今儿晚上咱们吃饺子。” “好嘞!”丫丫连忙应道,把李春生站过的凳子擦了擦摆回去。 李春生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年夜饭。 虽然只有三个人,但李春生一点也没打算凑合,不管是在这旧社会,还是新世纪,过年都是大事,是一年到头奔波劳碌的盼头,更何况,这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个春节。 在这个时空里,他是孤身一人,芸娘和丫丫也是相依为命,三个没有血缘关係的人,因著这一间小小的饭馆,凑成了一个临时的家。 “这时候要是有春晚看就好了。”李春生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以前他都是懒得看春晚的,可现在他还真有些想念春晚上那越来越无聊的小品和表演。 他虽然是南方人,但不知为何,今天就特別想饺子。 李春生特意割了二斤上好的羊肉,配上西葫芦,这叫羊肉西葫芦馅,在老北京,这可是讲究人家才吃得起的。 “噹噹噹噹” 羊肉被剁成了细细的肉糜。 【刀工熟练度+1】 【刀工熟练度+1】 听著脑海中的提示音,李春生会心一笑。 “春生,馅儿我来拌吧,你歇会儿。”芸娘洗净了手,走进后厨。 “不用,嫂子你手劲小,这肉馅得顺著一个方向搅上劲儿,煮出来的饺子才好吃。”李春生头也不抬,手里拿著一双长筷子,飞快的搅拌著肉馅。 “行,那我来和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头的鞭炮声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噼里啪啦!” 一阵脆响在门口炸开,那是隔壁的小孩在放炮仗。 饭馆的大堂里,两盏大红灯笼已经掛了起来。 桌子铺上了一块乾净的红布,菜餚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哇!好丰盛啊!”丫丫看著满桌子的菜,眼睛都在放光,她想伸手去抓那个饺子,却被芸娘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没规矩,春生哥还没入座呢。” “没事,让孩子吃。”李春生从后院走了进来,“今天过年,我这也没那么多规矩,怎么高兴怎么来!” 他解下围裙,在丫丫身边坐下,先给丫丫夹了一个大丸子:“来,丫丫,吃个丸子,明年长高个儿!” “谢谢春生哥!”丫丫大口咬著丸子,含糊不清的说道。 李春生又拿出一瓶汾酒,这是前几日他特意在陈记酒铺买的,给芸娘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给丫丫倒了一杯糖水。 “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李春生举起酒杯,看著芸娘,真诚的说道,“要是没有你帮衬著,这李记饭馆也不会这么快走入正规,更別说有现在的红火日子。” 芸娘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端起酒杯:“春生,该说谢的是我。要是没有你,我和丫丫这个年,还不知道在哪儿过呢。你是我们娘俩的恩人,这杯酒,嫂子敬你。” 说完,她一仰头,將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辣酒入喉,呛得她咳嗽了两声,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艷。 “好!都在酒里了!”李春生也干了杯中酒。 “吃饺子!吃饺子!尝尝这土豆丝!” 窗外寒风呼啸,屋內酒暖菜香。 这顿饭吃得很慢,两人聊著这一路走来的不易,聊著老吴和小伍的趣事,也聊著前门大街上的家长里短。 李春生喝的有些微醺,他看著正在大口吃饺子的丫丫,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 “来,丫丫,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李春生把一个红包塞到丫丫手里。 丫丫一愣,看向芸娘。 “拿著吧,別看你娘了,”李春生笑著说,“压岁压岁,压住邪祟,保你平平安安。” 丫丫这才接过红包,甜甜的笑道:“谢谢春生哥!祝春生哥恭喜发財,万事如意!” “小嘴真甜。” 夜深了,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守夜人的梆子声。 丫丫毕竟是孩子,吃饱喝足,又闹腾了一天,这会儿已经趴在桌角,手里攥著那个红包,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李春生拿过一件厚棉衣披在丫丫身上,让芸娘把她抱到床上,然后给自己的酒杯满上,又给芸娘倒了一点。 等芸娘回来,李春生喝完杯中酒,“嫂子,有件事儿,我要问一问。” 第46章 年年高升,腰缠万贯! 芸娘此时也是两颊緋红,眼神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迷离,她看著李春生,轻声道:“春生,咱们还有什么不能问的?你问吧。” “年后,也就是过了正月十五,丫丫就要去上学了。”李春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嗯,”芸娘也喝了口酒,“这是好事啊,出了什么问题吗?” “嫂子,上学总得有个大名吧,”李春生顿了顿,“总不能报丫丫这个名字上去吧,而且,我也一直没问过,嫂子,你的名字,叫什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芸娘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早已破碎的过去。 “名字吗...” 她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个名字,我都快忘了,自从...自从做了这个行当,我就叫芸娘,谁还在乎我原本叫什么呢?那是个脏了的名字。” “名字没有什么脏不脏的道理,”李春生看著她的眼睛,“嫂子,现在的你,是凭本事吃饭的人,以前的那些事,那是这操蛋的世道逼的,不是你的错。” 芸娘怔怔的看著李春生。 在李春生的瞳孔里,她看到了一个乾净的、受到尊重的自己。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本家姓沈。”芸娘的声音很轻,“我家原本也是书香门第,住在苏州,父亲是个秀才,给我取名叫沈秀芸。” “沈秀芸,”李春生在嘴里念著这三个字,“好名字,真好听。” “好听有什么用?”芸娘自嘲的笑了笑,“后来家道中落,父亲病死,我被人拐到了北平,几经辗转嫁给了丫丫的爹,再后来的事你也就知道了。” “那丫丫呢?”李春生问道,“丫丫跟谁姓?若是跟你夫家?” “不!”沈秀云猛的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恨意,“那个男人!那个死鬼,他不配!丫丫不跟他姓!他为了赌钱,差点把丫丫都卖了!要不是后来他自己掉河里死了!我...” 李春生没想到还有这一层隱情,原来丫丫的生父不仅是个车夫,还是个赌鬼。 “那丫丫就跟你姓沈?”李春生试探著问。 沈秀云点了点头“嗯,就让她姓沈吧。” “那叫沈什么?” “丫丫其实本来就没名字的,那个赌鬼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就叫丫头,春生,要不你帮忙取一个?” “沈念怎么样?”李春生思考了一会“念念不忘,必有迴响,希望她以后念著这份情,也念著这好日子来之不易,更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念想,活得有希望。” “沈念...”芸娘反覆念叨著,“好名字,念儿,那丫丫以后就叫沈念了。” “来,秀云姐,咱们为了沈念,为了沈秀芸,为了李记饭馆,再干一杯!”李春生举起酒杯,连称呼都改了。 “干!” 这一夜,李春生和沈秀云聊了很久。 他们聊到了饭馆的扩建计划,李春生打算把隔壁那间空置的杂物间也盘下来,打通了做包间,专门接待像周先生、梅先生这样的贵客。 直到子时將近,远处传来了洪亮的钟声,那是钟鼓楼在报时,新的一年,终於来了。 “当!当!当!” “过年了。”李春生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 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夹杂著火炮的味道。 “砰!啪!” 无数的烟花在北平城的夜空中绽放,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斕。 李春生点燃了早就掛在门口的一长串鞭炮。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李记饭馆门口炸响,红色的纸屑飞舞。 沈秀芸捂著耳朵,站在李春生身后,看著那漫天的烟火,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丫丫也被吵醒了,她揉著眼睛从后院跑出来,看到这热闹的景象,兴奋的拍著手又蹦又跳:“过年啦!过年啦!” 1929年,来了。 虽然他知道,未来的日子里,这片土地还將经歷无数的战火与动盪,还將面临更加严酷的寒冬。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饭馆里,他们是温暖的,是有希望的。 “新年快乐!”李春生大声喊道。 “新年快乐!”沈秀云和丫丫也跟著大喊。 这一夜,北平城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声音才渐渐消散。 李春生却没有被鞭炮声打扰,他睡得很舒服,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那大半瓶汾酒下肚,今儿个早上竟然一点都不头疼,反而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到底是好酒啊。”李春生感嘆了一句,汾酒清香纯正,入喉绵甜,不上头,这话果然不假。 他穿好衣裳,那是年前特意给自己做的一身藏青色棉袍,虽然样式简单,但胜在布料厚实,推开房门,院子里的雪被扫在两侧,堆成了两个小雪人,那是昨晚丫丫临睡前的杰作。 “新年新气象。” 李春生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进了后厨。 按照老北平的规矩,大年初一不动刀剪,但这规矩在饭馆人家里多少得变通变通,李春生昨晚就备好了料。 他从橱柜里取出一个朱红色的漆器食盒,这叫百事大吉盒。 他小心翼翼的往里头摆放吃食,先是几个带著白霜的柿子饼,寓意事事如意;接著是几个苹果,取平平安安的彩头;再抓两把带壳的花生和长生果,那是长生不老;最后,他又往缝隙里塞了些金桔和荔枝干,希望生活过得甜甜蜜蜜。 最后在盒子里还得放点柏枝,谐音百,凑成百事大吉。 摆好了百事大吉盒,李春生开始弄早饭。 案板上放著昨晚就切好的年糕片,这是黄米麵和糯米麵做的,色泽金黄。 起锅,烧油。 油热后,李春生將年糕片一片片放入锅中,滋啦一声,年糕在油锅里迅速膨胀,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变得金黄酥脆。 除了年糕,他还特意煎了三个荷包蛋。 这三个蛋可是有讲究的,在老话里,这叫金钱蛋,加上年糕,便是:年年高升,腰缠万贯! “谢谢春生哥!”丫丫大口咬了一口,外酥里糯,蘸著白糖吃,更是香甜。 “春生,你也吃,你是家里的顶樑柱,吃了这金钱蛋,今年咱们李记饭馆財源广进。” “借嫂子吉言!” 第47章 白云观 吃过早饭,三人收拾停当,锁好了门,便朝著白云观的方向出发了。 大年初一的北平街头,虽然店铺大都关著,但街上的人却一点不少,大多是一大家子人,穿著新衣,去寺庙祈福的。 糖葫芦!大串的糖葫芦!” “风车!大风车转起来嘞!”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给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火热。 李春生叫了两辆人力车,他坐一辆,芸娘和丫丫坐一辆,车夫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拉起车来也格外卖力。 白云观位於北平城西便门外,是全真龙门派的祖庭。 老北京有句俗话:“神仙本无踪,只留石猴在观中。”说的就是这白云观。 车子还没到观门口,就被涌动的人潮给堵住了。 “咱们走过去吧。”李春生付了车钱,还额外给了两个车夫一人一个小红包,两个车夫连连作揖道谢。 沈秀云牵著丫丫,李春生护在一侧,三人顺著人流往里挤。 香菸繚绕,钟声齐鸣,到处都是前来祈福的善男信女,大门口那座高大的牌楼下,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春生哥,他们在干什么呀?”丫丫骑在李春生的脖子上,好奇的指著山门远处的一群人。 那里围著一大群人,正排著队去摸石券上的一只小石猴。 “那是摸石猴。”李春生扶著丫丫的小腿,解释道,“传说那是神仙变的,摸一摸,这一年都能没病没灾,聪明伶俐,走,咱们也去摸摸!” “我要摸!我要摸!”丫丫兴奋的喊道。 那石猴其实並不起眼,被刻在石券的浮雕花纹里,因为年深日久,已经被人摸得乌黑鋥亮。 “来,丫丫,摸摸猴头,万事不愁;摸摸猴尾,顺风顺水。”李春生把丫丫举高。 丫丫伸出小手,用力的在石猴身上摸了好几下,嘴里还念念有词:“保佑娘身体健康,保佑春生哥发大財,保佑我有好吃的!” 周围的人都被这话给逗乐了。 芸娘也伸出手,虔诚的摸了摸石猴。 她的手有些颤抖,闭著眼睛,心里默念著的,大概是告別过去,祈求未来的安稳。 进了山门,里面更是热闹非凡。 窝风桥下,那是白云观庙会的一绝:打金钱眼。 那桥洞下掛著一枚巨大的铜钱模型,中间方孔里掛著一个小铜钟,若是能用铜板击中铜钟,发出响声,那便是一年的好彩头。 “当!当!当!” 清脆的撞击声不绝於耳,桥下落满了铜板,几个老道士正在那儿维持秩序。 “春生,咱们也试试?”芸娘看著热闹的场面,也有些跃跃欲试。 “试!必须试!” 李春生从兜里掏出一把铜子儿,分给芸娘和丫丫。 “丫丫,看准了,往那钟上扔!” 丫丫拿著铜板,用尽全力扔了出去,可惜力气太小,铜板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了桥下的冰面上。 “哎呀!没中!”丫丫有些懊恼。 “没事,再来!” 这一次,他握著丫丫的手,瞄准那个铜钟。 “走你!” “鐺!” 一声清脆悦耳的钟声响起。 “中啦!中啦!”丫丫高兴得直拍手。 芸娘也试了几次,虽然没打中钟,但也打中了铜钱的边缘,也是个好兆头。 李春生自己也隨手扔了一枚,鐺的一声正中红心,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穿过窝风桥,三人来到了邱祖殿,这里是供奉全真教祖师邱处机的地方,也是香火最旺的大殿。 殿內庄严肃穆,巨大的香炉里,高香燃烧,青烟裊裊直上。 李春生买了三柱高香,递给沈秀云和丫丫。 三人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芸娘闭著双眼,双手合十,嘴唇微动: “祖师爷在上,信女沈秀云,半生飘零,受尽苦楚,幸得遇见贵人李春生,得以重见天日,信女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饭馆生意兴隆;求女儿沈念能读书明理,不再重蹈我的覆辙,信女愿一生积德,以报天恩。” 两行清泪,顺著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蒲团上。 李春生也在祈祷。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未来的十几年里,这片土地將要遭受怎样的苦难,战火將至,生灵涂炭。 起身后,芸娘擦乾了眼泪,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变得轻鬆了许多。 “春生,咱们去那边看看吧,那边好像有施粥的。”沈秀云指著偏殿的一角。 那里支著几口大锅,热气腾腾,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正排著长队,等著领一碗小米粥。 李春生看著那些人,心里嘆了口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即便是在这大年初一,依然有人为了填饱肚子而发愁。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几个穿著黑棉袄的汉子,蛮横的推开排队的穷人,大摇大摆的往里挤,领头的一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著凶神恶煞。 “是黑虎帮的人。”李春生看著黑虎帮標誌的服饰眉头微皱。 那刀疤脸挤到施粥的道士面前,嬉皮笑脸的说道:“道长,大过年的,给咱们兄弟也来几碗福粥尝尝鲜唄?” 那老道士面露难色:“居士,这粥是施给穷苦人的,几位身强力壮,又有手艺傍身,何必来爭这口食?” “哎哟呵?老杂毛,给脸不要脸是吧?”刀疤脸脸色一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子来吃你的粥,那是给你面子!信不信爷把你这锅给砸了?” 周围的穷人嚇得纷纷后退,敢怒不敢言。 “住手!” 一声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还转著两颗铁球。 “麻?麻三爷?”那刀疤脸一见来人,囂张气焰顿时灭了一半,赶紧赔笑道,“您怎么也在?” 麻三没理他,径直走到粥桶前,对著那老道士拱了拱手:“道长受惊了,手下人不懂事。” 说完,他转过身,冷冷的盯著刀疤脸:“大年初一,在这道门清净地撒野,你是嫌命长了?黑虎帮的脸都被你丟尽了!还不滚!” 麻三作为黑虎帮帮主的左右手,在帮里的威名很盛。 第48章 李掌柜救命啊!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刀疤脸嚇得屁滚尿流,带著手下灰溜溜的钻进人群跑了。 麻三处理完这事儿,一抬头,正好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春生。 “哟!李掌柜!”麻三眼大步走了过来,“过年好啊!这么巧,您也来祈福?” “三爷过年好!”李春生笑著拱手,“过年嘛,来逛逛庙会,凑凑热闹,刚才那一出,三爷威武啊。” “嗨,让李掌柜见笑了。”麻三摆摆手,“这帮兔崽子,平时野惯了,大过年的也不消停,我今儿个也是来替帮主烧柱香。” 他说著,目光落在了李春生身后的芸娘和丫丫身上。 芸娘虽然有些害怕麻三这种江湖人,但还是开口祝福:“三爷过年好。” 丫丫也开心的喊道:“三爷过年好!” “好!好!都好!”麻三看著这三人,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股羡慕。 他在刀口舔血半辈子,虽说风光,阅女无数,但这种安稳日子,却也是他最缺的。 麻三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个铜子递给丫丫:“来,丫头,三爷给你的,拿著买糖吃!” 丫丫不敢接,看向李春生。 “三爷给的,就拿著吧。”李春生点头。 “谢谢三爷!” 麻三又跟李春生寒暄了几句,这才带著人往大殿去了。 看著麻三的背影,芸娘有些感慨:“这麻三爷,看著凶,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人都有两面的,”李春生淡淡的说道,“在这世道混,谁还没点身不由己?咱们做好自己就行了。” 祈完福,逛完了庙会,三人拎著一袋子东西回程,丫丫手里拿著一个大风车,迎著风跑得飞快。 回到李记饭馆,远远的就看见饭馆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旧长衫,在寒风中缩著脖子,正焦急的来回踱步。 李春生定睛一看,眉头微皱。 这人竟然是那个自称正黄旗佟佳氏的佟爷! 见到李春生下车,佟爷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几步冲了过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上。 “李掌柜!李老板!救命啊!” 这一嗓子,把芸娘和丫丫嚇了一跳。 佟爷跪在雪地里,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长衫,如今已是破败不堪,袖口掛著黑亮的油垢。 李春生看著这个曾经在他面前大谈八旗威仪的男人。 此时的佟爷,哪还有半点正黄旗的傲气?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手,此刻布满了冻疮,鼻涕流到了鬍鬚上都顾不得擦,只是死死拽著李春生的裤脚。 “李掌柜李爷!您大人大量,救救我吧!” “佟爷,您这演的是哪出戏?”李春生往后退了半步,將裤脚从对方手中抽出,“大年初一的,这大礼我受不起,您那对核桃还在柜檯上放著呢,若是来赎的,把钱放下拿走便是;若是没钱,按咱们约定的,三个月还没到呢。” “不,不是核桃!是命!是命啊!”佟爷伏在雪地上,嗓音嘶哑,呜咽著道出了这段日子的遭遇。 原来,自打那日在李记饭馆受了折辱,佟爷那虚无的自尊心又起来了,他总觉得北平这些刁民不识抬举,他想起这些日子报纸上风传,大清的逊位皇帝溥仪正住在天津日租界的张园,广招旧部,谋划著名恢復祖业。 佟爷心想,自家祖上好歹也是出过皇后的,皇帝总得念著点旧情吧?只要到了天津,见了万岁爷,封个一官半职,岂不比在这数九寒天的北平体面万倍? 於是,他变卖了家里最后几样值钱的东西,又借了点钱,意气风发的直奔天津。 可等到了天津租界,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张园门口,守卫森严,多的是鬼子和卫兵,想见皇上?那得有引见信,得有宗室的血脉证明,更得有大把的银子开路。 佟爷在门口等了三天,只等到了一个出来办事的小人物。 那人斜著眼看了看他那身褶皱的长衫,哼了一声:“哼,佟佳氏?如今天津卫满大街都是佟佳氏,哪来的閒钱养你们这些远房亲戚?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 还有那些围著溥仪转的遗老遗少,个个都在为了那点残存的权力勾心斗角。 佟爷这种落魄户,在他们眼里连狗都不如,他在天津卫漂泊了半个月,最后的一点点钱被地痞抢了,只能像个乞丐一样,一路討饭回了北平。 可等他回到北平,天彻底塌了。 他那间破落的祖宅,原本是他唯一的退路,可他走前,因为手头紧,在胡同里的地下赌场借了驴打滚的高利贷,本想著从天津回来就能翻身,结果,债主见他多日不回,直接把房契给收了,门锁一换,这大过年的,他直接成了一无所有的鬼。 “李掌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佟爷哭喊道,“这四九城,除了您,没人能给口热饭吃了,您那儿还要帐房吗?我只要一块大洋!管口饭,让我有个地方避风就行,求您了!” 李春生冷眼看著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反而升起一股浓浓的厌恶。 “佟爷,”李春生开口,“当初我请您的时候,您跟我提八旗,说您那双手是用来写字画画、提笼架鸟的,拨不动算盘珠子,怎么,才过了多久,这算盘珠子就拨的动了?” 佟爷被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生意人不仅讲究个信字,更讲究个气字。”李春生冷笑道,“您当初嫌我这饭馆烟火气重,辱没了您,如今您在外面转了一圈,撞得头破血流发现没人待见,又想起我这儿有口热饭了?我这开的是饭馆,可不是善堂。” “李掌柜!我,我会算帐,真的会!”佟爷急切的喊著。 “我这已经有帐房先生了,他比你算得快,也比你算得准。”李春生面无表情的转身,“至於您,还是去梦里找您的万岁爷吧,嫂子丫丫,咱们进屋,別让这晦气冲了家里的福气。” “李掌柜!李掌柜啊!” 淒凉的喊叫声在后头迴荡,李春生头也没回,砰的一声关上了饭馆的大门,將那落魄的哀求声死死关在了门外。 进了屋,总算是暖和了一些。 芸娘拍打著身上的落雪,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大门,低声道:“春生,那佟爷瞧著是真的挺可怜的,这大过年的,若是真冻死在门口,是不是不大吉利?” 李春生在脸盆里洗了把手,又把那盆水泼在地上,沉声道:“嫂子,有些人可以救,有些人救不得,救急不救穷,救穷不救懒。佟爷这种人,心里那根辫子不剪断,他永远是个废人,这种虚荣啊,最是害人哦。” 他转过头看著门口:“那天他若是老老实实留下,现在已经是咱们李记的帐房,穿得暖、吃得饱。可他放不下自己的面子,这种人,是把咱们当成最后的退路,却从没把咱们当成真正的归处。我要是今天开了这个口,明天他只要缓过劲儿来,照样会嫌弃咱们这儿。” 丫丫缩在芸娘身后,小声问:“春生哥,那他是不是要去陪那些乞丐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李春生摸摸丫丫的头,“丫丫记住了,人活著,得靠自己的双手。祖宗的功劳是祖宗的,哪怕祖宗当过神仙,如果你自己不爭气,照样得饿肚子。” 第49章 水煮肉片 大年初二,按照老规矩,今天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街面上走亲戚的人多了不少,提著点心匣子、赶著驴车的络绎不绝。 李春生没娶老婆自然不用去,芸娘娘家人都没了,那是更不用回了。 李记饭馆后院,李春生正坐在石凳上,看著丫丫在雪地里笨拙的踢著毽子,芸娘在一旁忙著把剩下的饺子用油煎了,刺啦一声,香味儿顺著风就飘了过来。 就在这时,李春生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岁序更新,饭馆经营步入新的一年。】 【现发放新年开业礼包:新菜系开启。】 【请宿主从以下菜系中三选一:川菜、浙菜、淮扬菜、粤菜】 李春生揉了摸下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又是八大菜系,又是四选一,我这湘菜都还没进入门槛呢,又来一个。” 淮扬菜,粤菜,浙菜在上个选项中都出现过,系统看来这是不死心啊。 这三个选项李春生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盯上了川菜。 川菜和湘菜的契合度高,店里现在虽然主打毛氏红烧肉,加上李春生原本就会做回锅肉,而回锅肉本质上就是川菜,湘菜辣在香辣、酸辣;川菜辣在麻辣鲜香,两者加在一起,就是夫妻档啊。 再者川菜多重油红亮,讲究百菜百味还下饭,对於饭馆的主要客源力工和散户来说,没什么比麻辣烫口的菜更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的了;而且川菜调料虽多,但主料往往並不贵。 “就是他了!” 【宿主选择:川菜。】【请宿主从以下三道菜谱中选一作为奖励:】 【a.夫妻肺片(附带红油炼製进阶技法)】 【b.麻婆豆腐(附带牛绞肉增香秘技)】 【c.水煮肉片(附带滑肉、泼油技法)】 夫妻肺片是冷菜,虽然味道麻辣鲜香,但在大年初三开业,天寒地冻,大家进门都想喝口热汤,吃口烫嘴的,冷菜的吸引力终究差了一截。 麻婆豆腐倒是极佳,成本最低,受眾最广,这个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了虽然你是四个二,但是奈何后面有王炸啊。 说到川菜,绝大多数人脑海里出现的第一道菜那就是水煮肉片! 这道菜是川菜的集大成者。 首先,它视觉衝击力强,当那一勺滚烫的油“滋啦”一声泼在干辣椒和花椒碎上,整间饭馆怕是都会被那股浓郁的香味占领。 其次,它兼容性极好,底下可以垫大白菜、豆芽或者任何菜都可以,这在蔬菜稀缺的冬天,成本好控制。肉片用了滑嫩,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吃能吃。 最后,它是绝对的米饭杀手,那红亮浓郁的汤汁,拌在白米饭上,这谁能顶得住?! 【叮!恭喜宿主获得菜谱:水煮肉片。】 【奖励发放:滑肉技法、泼油技法。】 “春生,想啥呢?吃煎饺子了。”芸娘端著煎好的饺子走过来,见李春生愣在那儿,开口说道。 “嫂子,我在想明儿个开业的新菜。”李春生接过一盘饺子,嘎吱咬了一口,满嘴流油,“明儿大年初三就开业了,想著出个新菜。” “还要出新菜?”沈秀云愣了,“红烧肉和滷煮都已经忙不过来了。” “这开饭馆就跟逆水行舟一样,不进则退,不推出新菜,再怎么好吃都会吃腻的,我想再推出一道水煮肉片!” “成,你说做啥,嫂子就帮你准备啥。” 李春生打开大门,昨日那佟爷跪过的雪地上,只剩下一片凌乱的脚印,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春生心里头没什么波澜,这四九城,每天都有人冻死在路边,或者是饿死在无人知晓的漏风房里。 佟爷这种人,思想观念不转变,那谁也救不了他。 这世道的苦,救不过来的。 大年初二的集市,虽然不像平日那般热闹,但郑屠夫的肉案子依然早早支了起来。 “哟,李掌柜,新年好啊!这就等不及要操持起来了?还是要上好的五花?”郑屠夫红光满面,显然这两天歇得不错。 “新年好,新年好,今儿个除了五花,再给我来十斤上好的里脊。”李春生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案板上拿起一块里脊看了看。 郑屠夫一愣:“里脊?那肉虽然嫩,可不经燉啊,红烧肉可出不来味儿。” “不燉红烧肉,换个吃法试试。”李春生笑了笑,没有过多的解释。 买好了肉,又在调料铺子里转了一圈,川菜讲究调料,他特意挑了上好的豆瓣酱、花椒、干辣椒饭馆里还有就没有买。 回到店里,芸娘已经在后厨忙活开了。 “春生,大年初二就开始试新菜,你也太辛苦了。”芸娘见李春生拎著大包小包回来,连忙接过去。 “没事嫂子,这不都为了討生活嘛。” 李春生洗了洗手,开始处理里脊肉,水煮肉片的精髓,头一关就在这浆字上,肉要切成薄厚均匀的大片,不能太薄,否则一烫就碎;不能太厚,否则不入味。 他將肉片放入盆中,只加少许盐和料酒去腥,然后开始用力抓揉,抓到肉质发粘,再分次打入姜葱水。 “春生哥,这水怎么都进肉里去了?”丫丫趴在灶台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叫吃水。”李春生一边动手一边教导,“肉片把水吃饱了,下锅才嫩,最后再抓一把淀粉,锁住水分。” 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李春生先將干辣椒和花椒放入空锅里慢慢炒干,那种辛香味在火力的催发下,变得极为浓郁,炒干其盛出,碾成碎末。 锅底放油,下入豆瓣酱、薑末、蒜片,炒出红油,加水,放少许盐、糖、胡椒粉调味。 打底的菜他选了此时北平最常见的黄心大白菜,白菜在辣汤里烫熟,铺在瓷碗底。接著,他將浆好的肉片均匀的拨入锅中。 这肉片不能久煮,变色即熟。 肉片打著捲儿,顏色由白转红,捞出,堆在白菜上,再浇上那碗浓稠红亮的汤汁。 最后,李春生在肉片顶部撒上厚厚的一层刚刚碾好的辣椒花椒末,和一把切得细细的蒜末。 另一口小锅里,清油已经烧到了冒青烟的温度。 “丫丫,退后点!” 李春生低喝一声,端起油锅。 “滋啦!!!” 热油淋下,瞬间,整个厨房都是是辣椒花椒被高温激活的麻香味,还有蒜末在油炸下爆发的蒜香。 瓷碗上,白色的热气升起,飘香四溢! 芸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可紧接著,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 那一盆水煮肉片,表面热油还在滋滋作响,肉片半遮半掩在汤汁中,看著就让人额头髮汗,口水横流! 晚上自己烧的! 第50章 今日特供 芸娘一边揉著被辣气熏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一边忍不住去看,“春生,这得放了多少干辣椒啊?瞧这顏色,看著就嚇人。” “嫂子,这叫红红火火,开年大吉。”李春生笑著將那盆水煮肉片端到了桌上。 “春生哥,我要吃!我要吃!”丫丫平常就不怎么怕辣。 “慢点儿,烫嘴。”李春生先给丫丫拿了一小碗,特意多捞了几片里脊肉,又在那红亮的汤汁里压了压,让肉片掛满汤底。 丫丫迫不及待的夹起一片,也顾不得吹凉,直接就塞进了嘴里。 “嘶!哈!” 小姑娘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小嘴儿不停的倒吸著凉气,可牙齿却没閒著,不停的拒绝著肉片。 “唔!好嫩啊!”丫丫含混不清的叫著,根本又捨不得放下筷子,“春生哥,这肉怎么这么嫩,而且滑嫩嫩的,一点儿都不塞牙,就是嘴里麻酥酥的,像是有小虫子在跳!” 李春生笑著看向芸娘,“嫂子,你也尝尝,这味道在咱北平城可没有。” 李春生没有出牛,水煮肉片要在30年代后半期才在川渝地区盛行,现在的北平城,这绝对是独一份! 芸娘夹起一片肉,又带起了一片垫底的大白菜,白菜吸足了汤汁,原本的清甜被麻辣包裹,一口下去,先是感受到了一股直衝嗓子眼的辣劲,紧接著便是花椒带来的那种微微的酥麻感,最后,里脊肉的鲜嫩在齿间迸发,那叫一个舒坦。 “这也太下饭了。”芸娘连吃了两片,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春生,这要是配上一大碗白米饭,我觉著我能吃三碗!” “要的就是这个!”李春生满意的拍了拍手。 这水煮肉片,肉片得浆得透,水吃得饱,才会有这种丝绸般的口感;而那最后的一勺滚油,则是整道菜的灵魂,它把干辣椒的焦香和花椒的麻味彻底激发出来,这种复合的味道,最是能勾起人的食慾。 “妥了!那咱们这开年第一道新菜,就算定下来了!” ----------------- 大年初三,大吉。 虽然还没出正月,但为了生计,不少铺子都选择在这天开了张。 天还没亮,李记饭馆的烟囱里就冒出了裊裊炊烟,李春生起了个大早,將那两大锅滷煮和红烧肉先燉上,浓郁的肉香很快就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顺著胡同飘了出去。 “东家!过年好啊!”还没到开门的时间,门外就传来了大虎那洪亮的嗓门。 李春生打开门,只见小伍和老吴正站在门口,两人都穿著洗得乾乾净净的棉袄,精神抖擞,老吴手里还提著两包点心。 “过年好!快进来暖和暖和!”李春生赶紧侧身,把两人让了进来。 小伍一进门,鼻子就使劲嗅了嗅:“嚯!东家,这一大早就这么香,馋死我了!这几天在家,做梦都是咱们店里的红烧肉!” 老吴则是笑著把点心放在柜檯上:“东家,这是给您和嫂子、丫丫带的,一点心意,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和大虎一合计,与其在家里閒著,不如早点来店里帮忙。” “吴先生有心了,既然来了,那咱们就准备开张!大虎,去把门口的雪扫了;吴先生,麻烦您把今儿个要用的零钱点一点。” “好嘞!” 李春生拿起笔,走到门口的木板前,板上贴了张红纸。 他刷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新年开业,大吉大利!】 【今日特供:】 招牌毛氏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老汤滷煮火烧:大肠软烂,味道醇厚! 熘肝尖:咸鲜可口,滑嫩鲜香! 新品上市:川味水煮肉片!麻辣鲜香,滑嫩爽口! 还有各种小炒供应! 写完,李春生满意的放下毛笔,这毛笔字是越写越好看了。 临近中午十一点,前门大街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李记饭馆的门刚开没多久,第一波客人就上门了。 来的都是熟客,大多是附近拉洋车的车夫和扛活的力工,这些日子李记饭馆歇业,可把他们给馋坏了! 別处的饭馆要么太贵吃不起,要么就是那清汤寡水的实在没油水,哪有李记这儿实惠解馋! “李掌柜!过年好啊!可算开门了!”顺子拉著车停在门口,他是第一个衝进来的,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喊:“快快快!给我来一大碗红烧肉配大米饭!这几天没吃这一口,我拉车都没劲儿了!” “顺子哥,过年好!”李春生笑著招呼,“今儿个这么早?” “嗨,別提了,过年这几天大户人家都不出门,生意淡,这不今儿初三,才稍微好点。”顺子找了个老位置坐下,“李掌柜,我刚看门口牌子写著什么水煮肉片是个啥名堂?肉片还能水煮?那不没味儿吗?” 在老北京人的概念里,白肉片那是蘸酱油蒜泥吃的,要是直接水煮,那得多腥气? “顺子哥,这您就外行了。”李春生嘿嘿笑,“这水煮肉片,虽然叫水煮,可不是白水煮,那是用红油辣汤煮的!最是下饭!怎么样?今儿个尝个鲜?给您算便宜点?”顺子有些犹豫,他想那红烧肉的味道已经想了好久了,今天来就是想尝上一口红烧肉。 可看著李春生那自信的眼神,再加上那句下饭,他心动了“得!信李掌柜一回!那就来一份这个水煮肉片!要是不好吃,我可不付钱啊!” “没问题!大虎,给顺子哥下单!一份水煮肉片,两大碗米饭!” “好嘞!”小伍高声应和。 李春生回到后厨,热好油锅。 浆好的肉片下锅滑熟,铺在白菜底上,撒上辣椒花椒蒜末,端上顺子的桌! 李春生特意出来淋热油! “滋啦!!!” 瞬间,那股香味席捲了整个大堂!店里原本还在閒聊的食客们,鼻子齐齐一动。 “我嘞个亲娘嘞!这是啥味儿?” “咳咳!好呛!但是好香啊!” 顺子看著眼前的是水煮肉片,红油翻滚,热气腾腾,上面铺著厚厚一层辣椒和花椒,肉片在红油中若隱若现,那色泽,光是看著就让人唾液分泌。 “顺子哥,您的水煮肉片!当心烫嘴!” 第51章 都是命 顺子看著这一碗红彤彤的水煮肉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肉片还在滴著红油,顺子把肉片放进嘴里。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的表情先是一僵,隨后猛的瞪圆了眼睛,紧接著,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汗珠。 “呼...呼...”顺子张著嘴哈气,像是被烫著了,又像是被辣著了。 “怎么样?顺子?好不好吃?”旁边有人问道。 顺子没说话,而是端起米饭,狠狠扒了一大口,混著嘴里的肉片一起嚼。 “爽!!!”咽下去之后,顺子才大喊一声,“真他娘的带劲!这肉嫩得跟豆腐似的!这辣味儿...哎哟喂!太他娘的下饭了!” 说完,他顾不上跟別人废话,一口肉,一口饭,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周围的食客一看顺子这副吃相,哪还忍得住? “老板!给我也来一份这个水煮肉片!” “我也要!我要辣一些!” “我要一份红烧肉,再加一份水煮肉片,我也尝尝鲜!” 一时间,店里此起彼伏的都是点菜声。 没过多久,整个大堂里就充满了“嘶哈嘶哈”的吸气声,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却根本停不下来,米饭是一碗接一碗的往嘴里吃。 芸娘在柜檯边看著这场面,乐得合不拢嘴。 老吴坐在柜檯后,一边熟练的收钱找零,一边看著这场面,心里也是暗暗佩服,这东家,真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材料,总能弄出这些让人慾罢不能的新花样。 午饭的高峰期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才慢慢散去,李春生累得腰酸背痛,正坐在门口的一张长凳上歇口气。 这时,一个身穿青布长衫、背著个药箱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鬚髮花白,面容清瘦,李春生认得这人,这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张郎中,医术高明,且心肠好,经常给穷人免费看病施药,在这一带口碑极好。 “张大夫,您来了!快请进!”李春生连忙起身把张郎中引进屋,“还没吃饭吧?您吃什么?” 张郎中摆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李掌柜,不用麻烦了,隨便弄点面就行,刚出诊回来,路过你这儿,闻著味儿就进来了。” “不麻烦,不麻烦。”对於这种品德高尚的人,李春生还是很敬佩的,他给张郎中倒了杯热水,“大过年的还出诊啊?真是辛苦。” 张郎中嘆了口气,“唉,病来如山倒,哪分什么过年不过年,尤其是这冬天,穷苦人家难熬啊,那个佟五你认识吗?” “佟五?” “就是那个自称八旗子弟的佟爷。”张郎中喝了口水,暖和了一下身体。 李春生心里微微咯噔一下“怎么?他病了?” “不是病了,是走了。” “走了?”李春生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个走了是什么意思。 “嗯,就在今儿个一大早,有人在护城河边上的一个破庙里发现了他。”张郎中嘆息道,“发现的时候,人都已经硬了,估摸著是昨晚走的,又冷又饿,被人发现的时候,他手里还紧紧握著一张当票,可惜,换来的钱也没能救他的命。” 正在擦桌子的芸娘手一抖,她想起那天佟爷在雪地里哀求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李春生沉默了,死了,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 “是他自己选的路,”李春生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当初我让他留下来做工,他不肯。” 张郎中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李掌柜,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人啊,有时候不是被世道逼死的,是被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给绊死的,他活在过去,梦醒不了,这现实的风雪,自然就容不下他。” “唉...”李春生轻轻嘆了口气,虽然他对佟爷这种人没什么好感,甚至有些厌恶这种人的迂腐和懒惰,但毕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这也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大清亡了十几年,可这些遗老遗少们,却还跟著那艘沉船一起烂在了泥里。 “先生,你先坐,我给你去下面。”李春生拱了拱手,往后厨走去。 没过多久,小伍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麵跑了出来,“张大夫,您的面!小心烫!” 麵条上还臥著一金黄的荷包蛋,撒著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张郎中拿起筷子,看著这碗面,苦笑一声:“这世上,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就是天大的福分了,佟爷他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至於落个没人收尸的下场。” “没人收尸吗?”芸娘在一旁小声问道。 “他哪还有家人啊?最后还是义庄的人草草卷了张蓆子,拉到乱葬岗去了。” 李春生从后厨出来,走到柜檯前,从架子上取下那对盘得鋥亮的核桃。 “张大夫,”李春生拿著核桃走过来,“麻烦您个事儿,您要是知道他埋在哪儿,回头帮我烧点纸钱。这对核桃...”他顿了顿,把核桃放回兜里,“算了,留个念想吧,时刻提醒自己,別活得像他那样。” 张郎中吃完了面,身上暖和了不少,精神也好了些,他掏出钱要付帐,被李春生拦住了。 “张大夫,这碗面算我请您的,您平日里济世救人,我这做点小生意的,也就这点能耐了。” 张郎中推辞不过,只得拱手道谢:“李掌柜,好人有好报,你这生意,定会越来越红火。” 送走了张郎中,李春生站在门口,看著那灰濛濛的天空,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东家,”老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世道如此,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您做得够多了。” 李春生回头,笑了笑:“是啊,命数,咱们能做的,也就是把这饭馆开好,让进门的客人,都能吃上一口热乎饭,有个暖身子的地方。” “行了!干活!” 李春生拍了拍手,驱散了心头的阴霾,“晚上还有一波客呢!大虎,去看看后院的柴火够不够!不够再劈一些!” “好嘞!” 第52章 三位贵客 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李记饭馆开年后的火爆,让有些人眼红不已。 这其中,最坐不住的便是王麻子。 自打李春生收了摊子去开正经饭馆,王麻子便费尽心机占了原本那个风水宝地,他本以为凭著自己那点二三流的面活手艺,再加上那个位置的天然客流,怎么也能发笔小財,可现实却和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那些之前吃了李记餛飩的苦力汉子们,一喝王麻子的汤,总要骂一句刷锅水;一吃他的面,便要啐一口垃圾,王麻子的摊子冷冷清清,反观李记饭馆,那门帘子是掀个不停。 “妈的,邪了门了。”王麻子蹲在自家摊子后的马扎上,手里捏著一个已经干硬的冷窝头,一双三角眼穿过胡同口,死死盯著不远处李记饭馆门口那块写著水煮肉片的招牌。 “二赖子,过来!”王麻子衝著自傢伙计招了招手。 之前被麻三收拾过一顿的二赖子,此刻正缩著脖子在炉边烤手,闻言一脸苦相:“掌柜的,您又有啥吩咐?先说好,再去闹事我可不干,麻三爷那一大脚,我现在想起来腰都还疼呢。” “怂包!”王麻子一巴掌拍在二赖子头上。 “掌柜的,那你自己去,我反正不去!”二赖子死猪不怕开水烫,打定心思不去李记。 “我也不去!”王麻子紧了紧衣服,“我又不傻。” 二赖子白了他一眼,合著把我当傻子唄? 就在王麻子看著李记饭馆生意红火之时,他看见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稳稳的停在了李记饭馆的门口。 在1929年的北平,汽车这种物件,本身就代表著权势,原本蹲在墙根儿避风的几个閒汉,一见这阵仗,赶紧挪开了地儿。 “哟,这李记还有大人物来吃饭?”王麻子啃了口窝头,硬的牙齿疼。 车门打开,冯六率先跳了下来。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齐,一身黑色的小呢大衣,手里拿著一柄黑色大伞,毕恭毕敬的挡在了后车门前。 率先下车的是梅兰芳。 “畹华,这就是那个小老板开的李记?” 第二辆车门也开了,冯耿光迈步下车,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外面披著貂皮大衣,他打量著这间刚小饭馆,鼻子动了动:“香,確实香,这味道,隔著车窗都钻进来了。” 最后下来的,则是高鼻深目的司徒雷登。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对这种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地方显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几位,里边请。”梅兰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店里原本坐满了拉洋车的车夫、卸货的力工,还有几个街坊老少,大家正吃得满头大汗、吸溜作响。 当冯六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时,最靠近门口的一桌食客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北平城里,不认识这位的人实在是太少了,画像、唱片、报纸,梅兰芳的名字就是这四九城的顶级流量。 紧接著,身著黑色西装、披著貂皮大衣的冯耿光,以及高鼻深目、气度儒雅的司徒雷登也迈步走了进来。 这两位爷虽说在苦力汉子们眼里生分,但那一身料子、那一脸的富贵气,再加上门口停著的两辆福特轿车,傻子都知道这是大人物。 “哎哟,真是梅老板!” “旁边那两位吧?怕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吧!” 原本嘈杂的店堂里,食客们开始局促不安起来,这些力工汉子虽然粗鲁,但最有眼力见儿。 顺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三两下把碗里的肉汤喝个精光,抹了把嘴,低声对同伴说:“快走快走,別衝撞了贵人。” 一时间,店里的食客们纷纷效仿,有人还没吃完,也赶紧揣起两个火烧,对著老吴打个哈哈,放下铜板就往外跑,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座无虚席的李记饭馆,竟奇蹟般的空出了位置。 李春生此时在小伍的通知下,已经从后厨快步迎了出来。 “梅先生,冯先生,司徒先生,这大过年的,您三位怎么来我这小店了!”李春生脸上带著笑,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方桌,“快请坐。” 冯耿光大方的坐下,打量了一下店里的陈设,笑著对梅兰芳说:“畹华,你还真没夸张,这李记饭馆虽然门面不大,但还真是乾净,不像一般的老字號,总有一股子陈年油烟味。” 司徒雷登摘下金丝边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李老板,刚才我进门就闻到一股从特殊香气,那是什么?” “那是小店开年刚上的新菜,叫水煮肉片。”李春生解释道,“川地的做法,最是驱寒下饭。” 梅兰芳笑了:“小李老板,今日既然来了,那这水煮肉片自然是要试下的,不过那道毛氏红烧肉,你也得给这两位老饕再做一份。” “得嘞!三位稍坐,马上就来!大虎,照顾好三位贵客!” “掌柜的!放心吧!” 李春生转身进了后厨。 他先处理里脊肉,肉片要切得如轻薄,加盐、料酒抓匀,再打入葱姜水,最后用淀粉勾芡,这一步叫滑肉,是肉质鲜嫩的关键。 大火猛攻! 锅底红油翻滚,豆瓣酱的酱香、姜蒜的辛香瞬间激发,白菜烫得清脆垫底,肉片入锅,不过十几秒,变色即成。 李春生在碗顶撒上干辣椒麵、花椒麵和蒜末,另一口锅里,清油已烧至冒青烟。 连忙叫大虎把水煮肉片端上桌,自己则端著油锅进来,在三人面前倾斜而下! “滋啦!!!” 隨著这一勺滚油泼下,一股浓郁麻辣香味大堂炸开。 冯耿光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好响的油声!这香味,真是开了胃了!” 不一会儿,芸娘又端著红烧肉上桌,李春生回后厨炒了了个熘肝尖和回锅肉,四个菜上桌!色香味齐聚! 司徒雷登作为老中国通,用筷子的姿势颇为熟练,他最先夹起一块水煮肉片,沾满红油,在梅兰芳和冯耿光期待的目光中送入口里。 “oh!my god!”司徒雷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不停的哈著气,老外极少能吃辣,但他手里的筷子却没停,“太不可思议了!虽然很辣,但是真的太好吃了!” 梅兰芳被逗乐了,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冯耿光碗里轻声说:“二哥,你尝尝这肉,上次你吃的时候有些凉了,今天这是热乎的,味道更好吃。” 冯耿光夹起红烧肉一口咬下,闭目品味良久,才睁眼赞道:“绝了!我听畹华说这红烧肉是不放酱油的,竟能有如此深沉的色泽和醇厚的口感,李老板,你这火候的功夫,怕是没个二十年练不出来啊。” 李春生在一旁笑著搭话“冯先生说笑了,我今年也才二十一,看来我得刚出生就开始练啊。” “哈哈哈哈!”李春生的话惹得三人大笑。 “李老板,你这店开得红火,就没想过往主街挪挪?或者,在这北平城开几家分店?” “冯先生,饭要一口一口吃,我这饭馆靠的是街坊捧场,开大店是理想,但脚步迈的太大了,怕闪著腰啊。” “不错,是这个道理,”冯耿光队李春生另眼相看“我还是那句话,有需要你可以直接找我。” “冯先生,有需要窝一定找您。” “还有,”冯耿光看了看店面“你瞧瞧,咱们哥仨儿这一坐,你这进项怕是折了不少,那些老街坊、苦力汉,见著咱们,哪儿还敢坐下来吃饭?” 李春生立在一旁,心里也是暗暗点头,冯耿光这话没说错,刚才他们以来,食客们全都走了,生怕衝撞了他们。 冯耿光摆摆手,指著那后院的方向说道:“我瞧你这后院还有不少空余,不如匀出一块空地,弄个雅间,往后像畹华这般不便在大眾面前露脸的,或是像司徒先生这样想清静清静的,直接从后头进,你那雅间收一份门票钱,酒菜再提个档次,既不耽误你前面的流水,也全了咱们这些老饕的面子。” 司徒雷登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李,冯先生的建议非常好,在美利坚,高档的餐厅也会有包间,你这里有如此迷人的食物,如果再有一个静謐的交流环境,那简直是太完美了!” 梅兰芳也开了道:“春生,二哥说的有道理,你这名气越来越大,往后来的贵人怕是少不了,若总是在这大堂里挤著,难免会生出些不必要的摩擦。弄个雅座,对你,对客,都是一份体面。” 李春生心中微动,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太懂“隱私”和“消费分级”的概念了。 之前他只想著薄利多销,扎根基层,倒真忽略了梅兰芳这层关係带来的潜在高端市场,如果真的能在后院弄个精致的雅间,那李记饭馆就不再仅仅是个卖滷煮、红烧肉的饭摊子了。 “几位先生说得极是,我明日就动工!”李春生郑重的拱了拱手。 冯耿光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那一沓本子,隨手签了一张支票推过去:“这算是冯某人的定金,往后这雅间,得给我留个常座。” 李春生忙不迭推辞,冯耿光却瞪了眼:“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你要是不收,我可不好意思再来白吃你这水煮肉片。” 送走了这三尊大佛,李春生站在门口,看著那两辆福特轿车缓缓驶离,心里头寻思著在哪匀块地出来做包间。 翌日,正月初四一早,李春生已经把赋閒在家的王木匠请到了店里。 王木匠是这一带的老手艺人,祖上给王府做过修缮,李春生领著他在后院转了一圈,指著那间原本堆放杂物的东侧空地。 “王师傅,我打算在这儿起一间雅间,不求多大,但求精巧,要透光,要避风。”李春生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比划著名。 王木匠捋了捋白鬍鬚:“李掌柜,按说这院落狭窄,起大屋是不成了,但我瞧你这后面有两株老槐树,要是把屋子往后挪半丈,借著树影,盖一间木屋,四面开窗,里头用竹帘隔断,您瞧这样行不行?” 李春生眼睛一亮,这王木匠果然是老江湖,这种设计在现代叫景观房。 “成!王师傅,材料您儘管挑最好的,木头不能有霉味,”李春生大手一挥,“还有,这屋子要起个名字。” 老吴这时也凑了过来,“东家,既然梅先生他们常来,这雅间的名字可得雅致,叫听雪或是归味如何?” 李春生摇了摇头:“我刚刚想了一个,叫留香庐如何?” 第53章 胡抽抽来吃饭 1929年2月14日,农历正月初五。 北平城的老百姓管这一天叫“破五”。 按著旧京城的规矩,这天得放炮仗,把那“五穷”: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全给赶跑了,再把財神爷给迎进门。 前门外的胡同里,从清晨起就是震耳欲聋的炮声。 与此同时,南郊保卫团的团长胡抽抽,正从如意赌坊里晃悠晃悠的走出来。 他这名字起得倒是不假,输钱的时候嘴角抽,贏钱的时候嘴角更抽。 昨儿个半夜他在赌桌上奋勇廝杀,也不知是不是那三十箱皮货丟了之后,风声过去的触底反弹,胡抽抽这一整晚是手气爆棚,把前几天输掉的那些钱,连本带利全给贏了回来。 此刻他身上披著一件貂皮大衣,腋下夹著个沉甸甸的小包,里面全是响亮的袁大头。 “妈了个巴子的,看来那三十箱破烂是替老子挡灾呢!”胡抽抽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他这会儿心情极好,南郊仓库的事儿,上头虽然震怒,但在这个谁也管不了谁的节骨眼,也就是发了几张通缉令了事,他这个团长只要手里还有兵、兜里还有钱,照样是这一亩三分地的土皇帝。 “团长,今儿个破五,咱们去哪儿开个洋荤?”旁边的副官諂媚的问“八大胡同的窑娘们最会伺候人了,而且我听说新来的几个娘们口才甚好,有几个兄弟去了,全都缴械投降了!” “俗气!”胡抽抽从小就对娘们这事不太感兴趣,因为他的静態天赋不行,甚至头一次还被一个窑娘嘲笑! 胡抽抽抽了抽嘴角:“去广和楼,老子现在有的是钱,去听听曲儿!走,先去前门找个地儿垫垫肚子。” 李记饭馆此时的大堂已经坐了不少人,因为是“破五”,大伙儿都想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不仅仅是水煮肉片,李记现在所有的菜都是爆款,都有自己的受眾群体,不过大家最近最哎的还是水煮肉片,每一桌淋油时的“滋啦”声,都伴隨著一阵浓郁的麻辣咸鲜味。 周正南此时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他面前放著一碗水煮肉片和红烧肉。 他看著正忙碌的老吴和正在招呼客人的大虎,心里盘算著事情,南郊仓库的东西虽然弄出来了,但一直压著不动也是个隱患。 “李掌柜,你这雅间什么时候能成啊?”周正南笑著问。 “快了,周先生!”李春生在大堂里忙活著,“王木匠说了,再过段时间就能上最后一道清漆,到时候您来前知会一声,给您留个座。 正说著话,门帘子被掀开。 一股混杂著昂贵菸草味和劣质酒精的味道,隨著冷风猛地撞了进来。 胡抽抽带著四五个穿军装、挎著短枪的士兵,大大咧咧的闯了进来。 饭馆里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这些拉洋车的和力工们一见穿军皮的,尤其是这种腰里別著傢伙的,都低头吃饭,不敢说话。 “掌柜的!死哪儿去了?”胡抽抽把手里的帽子往桌上一拍,大声吼道。 “哟,几位老总,里面请!”看到胡抽抽,小伍心里一惊,但常年的地下工作让他一下就恢復了平静,小跑著迎了上去。 胡抽抽抽了抽嘴角,目光落在大虎身上,闪过一丝疑惑。 “你?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大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紧了紧,却笑得更灿烂了:“军爷您说笑了,小的这长相,北平城一抓一大把,您要是以前来过前门外,指不定是在哪个摊子上见过小的呢。” 胡抽抽没说话,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柜檯后的老吴身上。 老吴此时正低头拨弄著算盘,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已经做好了万一暴露就夺路而逃的准备。 胡抽抽的嘴角剧烈的抽动起来。 坐在角落里的周正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胡抽抽神色的异样,这个老兵油子显然已经开始怀疑了。 虽然那天晚上老吴和小伍是乔装打扮,但万一哪里漏了破绽也说不好。 周正南,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汤。 李春生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刚从后厨出来没多久,连忙上前。 “几位爷,想吃些什么,本店新年新推出了水煮肉片,要不要尝尝?” 李春生及时走到了胡抽抽桌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笑呵呵地说道,“咱们这菜,麻辣鲜香,最是適合在这天气里吃,吃了保准你浑身发热!” 胡抽抽被李春生的声音拉了回来,他看了看这个年轻、和气的掌柜,又看了看那几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伙计。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山西老掌柜那天拿了货,这会儿应该远走高飞了;那个伙计虽然眼熟,但说的一口地道的北平话,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胡抽抽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行!那什么水煮肉片,给老子来两盆!肉要多,辣子要够!要是做得不好吃,老子今儿就把你这店给拆了!” 李春生忙不迭地点头:“得嘞!军爷您就瞧好吧!咱们这的菜,梅先生,冯先生,司徒先生吃了都说好!” 李春生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整桌的官兵听到。 胡抽抽的嘴角习惯性的猛抽了几下,这回倒不是因为赌癮发作,而是听到这几个名字后有些震惊。 “你说谁?”胡抽抽拍了拍桌上的帽子,“梅兰芳梅先生?新华银行的冯总裁?还有那个什么燕京大学的洋校长司徒雷登?” 他虽然是个南郊的兵痞团长,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但在这北平城討生活,哪能不知道这几位? 別说是他一个保卫团长,就是如今接管北平的晋军上层,见了这几位也得客客气气的打声招呼。 “正是这三位贵客。”李春生笑了笑,“就前几天,三位先生来这吃饭,就在您坐的这张桌子上,走的时候还留了定金,非要让我在后院辟一间雅间专门接待他们。” 第54章 赌一把? 胡抽抽的嘴角猛抽。 他在混了这么多年,最明白靠山这两个字的分量,如果这小掌柜说的是真的,那这饭馆就不是寻常的小饭馆,他要是今儿在这儿耍横砸了店,明天指不定就得被上头拎出去给这些大人物赔罪。 “嘿,看不出来啊,”胡抽抽重新打量起李春生,“你这小庙,竟然还真供著这么几尊大佛?那冯总裁,可是连咱们老阎司令长官都要请著喝茶的人,能来你这儿吃饭?” “军爷,大人物也得吃饭不是?吃腻了山珍海味,偶尔也想尝尝这平民百姓吃的东西,”李春生回应,“您若是不信,回头去那新华银行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冯先生给我的这张保票。” 胡抽抽缩了缩脖子,气势软了一半。他这种老兵油子,最怕的就是踢到铁板。 可他到底是混混出身,加上那股子天生的赌性,让他即便在有些犯怂的时候,也忍不住想找回点场子。 “行!李掌柜,你既然把这些大人物抬出来,我胡某人今儿就给你个面子,”胡抽抽突然一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没亲眼见著的,总觉得是虚的;你说你这的饭菜,连梅先生都讚不绝口,我这舌头可是吃过燕翅鲍参的,要是不对味儿,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他眼珠子一转“咱们打个赌,如何?”胡抽抽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袁大头,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军爷想赌什么?” “就赌你这新菜!”胡抽抽指著墙上的招牌,“你要是真能让我这舌头舒坦了,觉得这肉片比那大酒楼里的还好,老子今儿不仅不拆你这店,还按这菜牌上的价,给你付双倍的钱!权当是给兄弟们压惊了。” 他顿了顿,“可要是你这菜名不副实,只是仗著大人物的名头骗吃骗喝,那对不住了,这顿饭钱老子一个子儿不给,你还得给老子双倍的价钱!你敢接吗?” 李春生看著那块在大堂灯光下闪著银光的大洋,突然哈哈大笑。 “军爷既然有此雅兴,李某要是缩了脖子,那不仅是丟了自己脸面的事情,更是丟了梅先生和冯先生的脸面!”李春生一拍围裙,“这局,我接了!不过军爷,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是赌,就得有个公证。” 他指了指在座的食客,“在座的都是老街坊,,大傢伙儿今儿就在这儿做个见证,军爷您看如何!” “没问题!”胡抽抽一拍大腿,“我老胡別的不敢说!赌品这块,绝对有保证!” 李春生转身走向后厨。 “春生,”芸娘有些担忧的凑上来,手里提著一篮子刚洗好的大白菜,“那军官瞧著不是好惹的,万一他赖帐...” “他不会赖帐的,”李春生低头处理著那块上好的里脊肉,“这种赌徒,最怕的是別人说他不讲信用,再说了他就算想赖帐,也得想想梅先生他们啊,你放心,我肯定让他心甘情愿的掏钱。” 李春生开始滑肉。 这是水煮肉片的灵魂,他先用少许盐和料酒將肉片抓出粘性,接著,他开始分次加入姜葱水,手掌有力的搅拌,让肉片吸收水分。 “丫丫,要中火,稳住了。” “嗯!”丫丫小脸被炉火映得通红,拼命拉著风箱。 最后一步是上浆,李春生用了红薯淀粉和一枚新鲜的蛋清,淀粉包裹住肉片,形成一层透明的保护膜,蛋清则增加了滑嫩感,这在后世是基础,但在1929年的北平,这就是秘不外传的绝活。 锅热,李春生先將一捧干红辣椒和花椒丟进空锅,慢慢焙香,辣椒被烘得发黑变脆,最后盛出,用刀背压碎。 “滋啦!” 薑末、蒜泥、豆瓣酱入锅,隨著红油翻滚,加入了一瓢鲜浓的高汤。 白菜作为垫底,在汤里烫至断生,迅速捞出铺在瓷碗底。隨后,將一片片肉片均匀的散入沸腾的汤中。 他不拿勺子轻轻的搅拌,肉片在汤里翻滚,十秒,十五秒后变色即熟。 “起锅!” 肉片连汤带水的倾倒在瓷碗里,盖住了白菜。 撒上厚厚一层压碎的糊辣壳、一把细碎的生蒜泥、还有一把碧绿的葱花。 拎起一勺烧得冒起青烟的滚油。 芸娘端著瓷盆,李春生拎著油勺,快步走出后厨来到大堂。 此时的胡抽抽正不耐烦的抠著耳朵。 “来了!”李春生大喝一声。 芸娘將瓷盆放在胡抽抽面前,紧接著,那勺滚油倾泻而下。 一股浓密的白烟瞬间腾起,混合著被热油瞬间激活的辣椒焦香、花椒麻香和生蒜的蒜香,直接在胡抽抽的鼻尖处引爆! 胡抽抽被烟燻得眯起了眼,但他没躲,红油翻滚,肉片洁白如玉,配上焦红的辣椒碎,那视觉衝击力,直接呈现! “军爷,水煮肉片,请慢用!”李春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胡抽抽抽了抽嘴角,这一次,抽动的频率极高。 他一把推开桌上的酒碗,抓起筷子。 他先夹起一片肉,肉片上掛著粘稠的红油,他吹都没吹,直接塞进嘴里。 “嘶!!!” 胡抽抽的脸,因为烫和辣从脖子根开始,一秒钟变红,五秒钟变紫,十秒钟开始往外冒汗。 嫩啊! 那是超越了他认知的嫩,牙齿稍一用力,鲜美的肉汁就混合著麻辣直衝天灵盖。 接著,那股子麻劲儿就上来了。 他的舌尖开始发颤,那种又痛又麻又爽的感觉,好像有个萧嗦家在下面活动,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他顾不上说话,又夹起一块。 再吃一片垫底的白菜,脆甜的白菜吸饱了辣汤,清爽和热辣在舌尖反覆衝撞。 胡抽抽突然转过头,对著小伍吼道:“饭!给老子打饭!快点!” 小伍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柜檯。 一整盆水煮肉片,半盆白米饭。 胡抽抽就像是疯了一样,一言不发的埋头苦干,简直像个饿了三天的囚犯。 五分钟后。 胡抽抽放下碗,发出一声响亮的饱嗝。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油渍,他盯著空空如也的瓷碗,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李春生。 “妈了个巴子的!”胡抽抽骂了一句,嘴角又抽了抽,“真他娘的好吃!” “李掌柜!老子在关外、在京城,吃过不少大师傅的活儿,你这个好吃!辣得老子心慌,麻得老子腿软,可这手就是停不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块袁大头在大理石桌面上打了个转。 “老子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胡抽抽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显得异常兴奋,他从腋下那个沉甸甸的小包里,又摸出一块大洋,加上桌上那一块,两块大放在桌面上。 “这一块是菜钱,这一块是老子的赏钱!”胡抽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貂皮大衣,“这一局,老子输得爽快!” “走了!今天吃的痛快!” 胡抽抽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几个兵油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刚胡抽抽是吃爽了,他们可一口没吃啊! “团长,我们还...” “还什么还,撤!去听戏!” “军爷您慢走。” 胡抽抽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春生。 “李掌柜,你刚才说那雅间什么时候成?” “还得过些时日。” “成!到时候我再来,若是梅先生没来,那雅间老子也要坐一坐!” 胡抽抽带著人,打著饱嗝,带著一身的麻辣味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饭馆。 “呼!” 芸娘扶著灶门,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春生,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生意人嘛,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李春生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两块沉甸甸的大洋,在手里掂了掂,“再说,这些兵痞子虽然混,但不傻,只要你给足了面子,再给够了里子,他们比谁都好伺候。” “春生哥,单车和摩托是什么?”丫丫一脸好奇。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李春生摆了摆手。 周正南在角落里慢慢吃完了最后一口饭,起身走到柜檯。 “李老板,恭喜。”周正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这破五迎財神,你可是迎了一尊武財神啊。两块大洋可不少啊。” “周先生见笑了,这就是个兵痞,哪能算財神。”李春生拱手,“倒是让先生看了一场闹剧,没耽误您雅兴吧?” “没有没有,”周正南付了帐,“李老板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第55章 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1929年的北平,正月十五,元宵节。 北平人管这一天叫上元节,也叫灯节。 天还没黑,虽然是乱世,但前门大街上已经掛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走马灯、兔子灯、冰灯,把这条古老的街道装点得流光溢彩。 家家户户都在煮元宵。(其实我喜欢吃咸的。。。) 这一天,李记饭馆的后院格外热闹,那座精心打造的雅间留香庐终於落成了。 王木匠的手艺没得挑,木屋结构精巧,四面开著格子窗,窗纸用的是上好的高丽纸,既透光又挡风,屋里摆著一张红木圆桌,和十几张椅子,在这的客人,总不能还是坐没靠背的凳子。 “东家,这留香庐三个字,我瞧著还得请者梅先生给题个匾。”老吴背著手在院里转了一圈,满面春风的说道。 李春生正站在院子里,笑著点点头:“吴先生说得是,这门面功夫不能省,等下次吧,咱们得提前打烊了。” 往常李记晚上八点三十点打烊,但今天为了沈念,也就是丫丫,李春生定在下午五点打烊。 “吴先生,大虎,今晚上空吗!” “空啊,掌柜的什么吩咐?”大虎笑呵呵的说道。 李春生一挥手“既然没什么事,那咱们就给丫丫置办行头去!明天正月十六,是静文女校春季开学的日子,正所谓上学要有新气象,这老话讲究个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 “春生,这钱...”芸娘欲言又止。 “嫂子,钱是赚不完的,”李春生解下围裙,来到大堂,对著还在大快朵颐的食客们拱了拱手,“各位爷,各位老街坊,今儿个实在对不住了!家里小妹明儿开学,得赶著去置办点东西,咱李记今儿个得早歇会儿,没吃上的,明儿请早!” 食客们虽然有些遗憾,但一听说是送孩子读书,大多都敞亮的摆摆手:“李掌柜这是正经事,耽误不得!” 在一片善意的调笑声中,李记饭馆提前掛上了打烊的红牌子。 一行五人走在热闹的前门大街上,现在正月十五傍晚人气最少的时间段,但这依旧是北平城最繁华的地界儿。 “春生哥,我真要去读书了啊?”丫丫仰著小脸,手里紧拿著李春生给她买的糖画,时不时得舔一口。 “这还能有假?”李春生笑著摸摸她的头,“今儿个咱的任务就是买,从头到脚,一样都不能落后,噥,到了。” 丫丫抬头看著內联升的牌匾,满眼好奇。 北平城有句老话:头顶马聚源,脚踩內联升。 给孩子买鞋,这里绝对是首选。 “掌柜的,给这孩子挑双鞋。”李春生把丫丫抱到试鞋的矮凳上。 芸娘看著那红木漆金的柜檯,有些侷促的拉了拉李春生的衣角:“春生,这儿的鞋太贵了,咱买双寻常的布鞋就行,孩子长得快....” “芸娘,这鞋可有讲究,”老吴在一旁笑眯眯的解释道,“读书人走的是青云路,这脚下生风,步履稳健,是上学头一样,內联升的鞋,底子厚,纳得紧,丫丫第一次进校门,这第一步啊,得踩实了。” 掌柜的拿出一双青色布面、千层底的鞋,侧边绣著流云纹,丫丫穿上后,在地上走了几圈,根本不想脱下来。 “就这双了!”李春生痛快的掏钱,原本芸娘是想要自己付的,但是被李春生拒绝了。 衣服倒是不用买,新年刚买了衣服,学校里也会发校服。 最费心思的是买书包。 那是胡同里一家老师傅开的皮具铺,李春生没买洋行里那种昂贵的公文皮包,而是挑了一个牛皮配著粗帆布缝製的挎包。 “师傅,这包带子给缝得宽些,孩子背著不勒肩膀。”李春生仔细叮嘱。 “春生,还得给丫丫配个食盒。”沈秀云提醒道。 女校中午是不回家的,大多在学校吃,李春生特意在杂货铺选了一个红色的小木盒,里面带著铜胆,能保温。 “明天第一顿午饭,我给你做红烧肉盖饭,再加一个金钱蛋。”李春生对丫丫眨眨眼,“让你的同学都闻著香味,羡慕死你。” 沈念吃吃的笑:“春生哥,那她们会不会抢我的饭吃呀?” “谁敢抢,你就回来告诉大虎哥,大虎哥去校门口给你镇场子!”大虎拍著胸脯。 拎著大包小包回到饭馆时,丫丫已经累得在李春生背上睡著了,手里还死死抓著那个新书包。 芸娘看著这一桌子的新物件,突然对著李春生深深的鞠了一躬。 “春生,我替丫丫,也替我自己,谢谢你,这辈子,我都欠你的。” 李春生扶起她,“嫂子,没那回事,咱们这是互相照应,行了,快带孩子歇著去,明儿个早起,咱送她去学校。” 1929年2月25日,正月十六,恰逢周一。 虽然已经过了雨水,马上到惊蛰,但北平的天气还是十分的寒冷。 顺子天还没亮就起了。 他今儿个没去前门趴活,而是先把那辆洋车擦了擦,然后五点半,就候在了宣武门外的一条胡同口。 周正南出来时,哈出一大口白气,他穿著整齐的藏青呢大衣,腋下夹著公文包。 “周先生,早啊!”顺子道了声早,压下了车把,“您坐稳嘍,咱去哪?” “顺子,辛苦了,”周正南坐上车,拉了拉棉帘子遮住寒风,“去静文女校,不著急,去早了校门还没开,咱们在校门口那个早点摊子那儿停一下。” “得嘞!” 洋车轮子压在碎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顺子,你觉得李老板这人怎么样?”周正南若无其事的问道。 顺子跑得微微出汗,笑著回道:“李掌柜?那绝对没得说啊!这前门外拉车的、扛包的,哪个不念他的好?做生意地道不坑人,您瞧瞧,现如今谁家开饭馆的供个没啥关係的小丫头片子读书?还是送进这种洋气的女校,嘖嘖,李掌柜是有大志向的人。” 顺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听说啊,有人听到那丫头说长大要嫁给李掌柜呢!” 第56章 静文女校开学日 李记饭馆的后厨里,李春生此刻正看著炉子上呢口砂锅,锅里是昨夜就煨上的红烧肉,此刻汤汁已收得浓稠,那一块块三层瘦、两层肥的五花肉在酱红色的汁液里微微颤动,散发出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春生,时候不早了,丫丫已经穿戴好了。”芸娘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过年那件新衣裳,过了个年脸上和身上都丰润了不少,手里牵著丫丫,小姑娘今天穿的也很精神,背著那个牛皮配帆布的新挎包,脚下一双內联升的千层底布鞋,那双大眼睛里,此刻有著藏不住的激动。 “马上,我爸这饭菜装上就好了。” 李春生將一个红色的小木食盒打开,先盛了一大勺白米饭,铺在底层,再夹起四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整齐的码在饭上,最后淋上一勺浓缩了精华的肉汁,然后又放了一个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焦的金钱蛋,旁边配了几根焯过水的白菜。 “丫丫,记住了,中午吃的时候,用勺子把这肉汁拌匀了。”李春生蹲下身,替丫丫整了整领口,“要是同学问起,你就说这哥哥做的,咱不比谁差,知道吗?” 丫丫懂事的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著食盒的把手:“春生哥,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李春生站起身,回屋穿上那件藏青色的棉袍:“走吧!大虎和吴先生守会店,咱们送丫丫去上学!” 宣武门外的静文女校,是这一带名声斐然的私立学堂。青砖砌成的拱形校门透著十分洋气,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马,彰显著送读家庭的非凡地位。 李春生一行下车时,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周正南早已等在校门口,他看见李春生,笑著迎上来:“李老板,沈夫人,你们可算来了,刘校长已经在办公室候著了。” “劳烦周先生久等。”李春生客气的回礼。 正准备往里走,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西河沿的芸娘吗?怎么著,这静文女校现在门槛跌得这么狠,连这种窑子里出来的货色,也能把种送到这儿来了?” 李春生眉头一拧,顺著声音看去。 只见不远处站著一对夫妇,男的约莫三十出头,穿著一件暗花缎子长衫,外面披著狐皮大衣,人长得白净,却透著股虚浮的酒色气,他手里搂著一个穿著白色皮袄、烫著捲髮的中年妇人,那妇人看上一米六左右的样子,但是身材肥胖,怕是得有个180斤打底,眼神刻薄,此时正狐疑的盯著身边的丈夫。 这男人,李春生没见过,但从沈秀云颤抖的呼吸中,他能猜到几分,这怕是沈秀云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曾经伺候过的某个男人。 “孙大福,你认识这女人?”那白色皮袄妇人眉尖一挑,声音尖锐起来,“什么芸娘?说清楚!” 被叫作孙大福的男人此时才发现自家婆娘眼神不对,心里暗叫一声晦气。 他是个典型的吃软饭出身,家里的生意全靠老丈人撑著,平生最怕的就是这个悍妻,刚才他一眼认出了沈秀云,原本是想在狐朋狗友面前显摆一下,却忘了自家母老虎还在身边。 “哎呀,夫人,你別误会。”孙大福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隨即为了脱身,变本加厉的指向沈秀云,“我哪能认识这种女人?我是听以前铺子里的伙计提过,这女的以前在西河沿接客,二十个铜板就能成事。我就说呢,这静文女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怎么连这种下贱胚子的孽种都收?咱们家宝贝女儿可不能跟这种人待在一个屋檐下,没得沾了晦气!” 周围的家长们听了这话,纷纷露出惊愕的神色,隨即往后退了几步,看向芸娘母女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嫌恶。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真是不成体统!” “刘校长怎么搞的?什么人都招进来,这学费我们白交了?” 刺耳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沈秀云低著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唇不哭出来。 丫丫虽然小,但也听懂了那些难听的话,她仰起头,小声的喊:“娘...” 孙大福见状,更挺了挺腰板,满脸厌恶的挥手:“走开走开!別在这儿挡道,一股子穷酸骚味,赶紧带著你的孽种滚回西河沿去!” “说够了吗?” 李春生上前一步,挡在了两母女身前,他身形挺拔,比那孙大福高出了半个头。 “怎么?来著说错了吗?你又是哪根葱?看你这打扮,也是这婊子的恩客吧?” 李春生没有动怒,他上下打量著孙大福,最后目光落在那胖妇人的脸上。 “这位夫人,不是我说,”李春生开口,“您丈夫口口声声说认识这位芸娘,还知道是在西河沿,甚至连二十个铜板这种价格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是没没有亲身经歷,这记性,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孙大福脸色一变。 那胖妇人的眼神又变得凶狠起来,死死掐住孙大福的胳膊:“孙大福!你不是说你以前天天在铺子里看帐吗?合著你那帐是算到西河沿的肚皮上去了?!” “不!不是!夫人你听我解释!这小子血口喷人啊!” 李春生跨前半步:“孙先生,这静文女校確实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教的是礼义廉耻!这位沈秀云女士,是我李记饭馆的主管,凭双手吃饭,清清白白。倒是你,作为一个大男人,靠著妇家庇佑,却拿这种陈芝麻烂穀子的污衊来羞辱一个母亲。怎么,是想当著你夫人的面,再敘敘旧?” “你!你!”孙大福被懟得老脸涨红,支支吾吾半天,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这位先生,我看你这长衫的料子不错,可惜,人品连这料子的边角料都不如。”周正南此时也走了上来,“我是国立北平师范大学的周正南,也是这孩子的介绍人,孙先生若是对静文女校的招生有异议,大可以去校董会申诉,不过在去之前,我建议你先想好,怎么跟你家夫人好好解释。” 周围的家长一听国立北平师范大学的名头,风向顿时变了。 “师范大学的教授?那应该不会乱说话” “看来这家人真有背景,这孙大福一看就是个油头粉面的,估计真是满嘴胡言。” 孙大福的老婆此时已经炸了毛,也不顾什么体面了,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孙大福脸上:“嫌丟人还没丟够吗?!给我滚回去!今儿个你不把西河沿的事儿说清楚,你就给老子滚出孙家!”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我真不认识她啊!”孙大福捂著脸,哀嚎著被那肥硕的妇人拎著耳朵拖向了远处,一路上引得路人鬨笑不已。 ps:接下来我丫丫就写沈念了,芸娘还是用芸娘。 第57章 狗咬人的时候,不能跑,要拿棍子打回去 闹剧散去,校门口恢復了秩序。 李春生转过头,看向芸娘。 芸娘依旧低著头,泪水终於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她觉得羞愧,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李春生和丫丫。 “春生,对不起,要不,咱们还是走吧,丫丫这学...我不让她上了。”她哽咽著,拉起丫丫就要往回走。 “站住。” 李春生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大。 “嫂子。” 李春生指著那静文女校的招牌说道:“你没听周先生说吗?丫丫是咱们付了学费送来的,刚才那孙子是什么货色你也看见了,你若是在这儿退了,那丫丫这辈子可就真的只能低著头走路了。” 他蹲下身,看著丫丫的眼睛:“丫丫,告诉春生哥,刚才那些话,你怕吗?” 丫丫吸了吸鼻子,坚定的她摇了摇头:“我不怕!大虎哥说过,狗咬人的时候,不能跑,要拿棍子打回去!” 李春生哈哈大笑,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说得好!走,咱们上学去!” 校长教务处设在一栋红砖小楼里。 刘校长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女性,剪著齐耳短髮,穿著一身素净的深蓝色旗袍,戴著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斯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她翻看著周正南递过去的推荐信,又抬头打量了一下李春生和芸娘。 刚才门口的动静,其实已经有人跟她说了,但这北平城里的烂事多了去了,她更看重的是孩子的潜力和家庭的诚意。 “沈念是吧?”刘校长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我看信里说,你虽然没上过正式的私塾,但已经识得几百个大字了?” 沈念鬆开芸娘的手,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回道:“回校长的话,春生哥每天晚上收工都会教我,他说读书是为了明事理,不叫人欺负了去。” 刘校长微微一愣,看向李春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讚许:“李先生倒是见识不凡,不过,我们这儿的学费不低,加上杂费和校服钱,一年下来可不是笔小数目。” 李春生没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红木桌上。 “校长,这是沈念头一年的学杂费,您点点,若是后面还有需要,您儘管开口。” 芸娘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刘校长扶了扶眼镜,並没有伸手去拿钱,而是站起身,亲自走到沈念面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开蒙文选》。 “念一段给我听听。” 沈念接过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清脆的童声在办公室內迴荡,刘校长听毕,满意的点点头,转过身对著沈秀云说道:“夫人,孩子教得很好,很有灵气,以后那些閒言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这校门內,只论文章,不论出身。” 沈秀云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放鬆了下来。 办完所有的手续,领了校服和书本,已经是上午十点。 沈念被一位年轻的女老师领著往教室走去,临行前,她回过头,对著李春生和沈秀云拼命招手。 “春生哥!娘!记得下午来接我!” 李春生笑著挥手,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两人回到李记饭馆时,老吴和小伍正在打扫卫生。 “东家,嫂子,送完丫丫啦?”小伍一边擦这桌子,一边问。 “嗯,也算是一门心思落了地。” 他径直穿过大堂走向后院,他看著那一座精致的木屋雅间,心情舒畅“这地方,总算是有点样子了。” 他心里盘算著,既然雅间的主意是梅先生和冯先生提议的,现在屋子盖好了,第一顿开张饭,若不请这几位,那便是太不懂事了。 尤其是梅兰芳梅先生,若没有梅先生当初在路边摊的那一碗餛飩之缘,李春生这名声也达不到今天这地步。 “吴先生,借您的笔墨一用。”李春生大步走到柜檯前。 老吴正拨弄著算盘,闻言停下手,从柜檯底下取出一方端砚和一支半新的羊毫,“东家这是要给哪位贵人递帖子?” “梅兰芳梅先生。”李春生言简意賅。 兰芳先生台鉴: 初见於前门微寒之时,幸蒙先生垂青,现李记留香庐雅间初成,四壁生辉,唯缺先生之神采。 兹定於正月十七日晚,敬备佳肴,恭候大驾。先生若有同门好友、同好知交,恳请拨冗携同,令小店蓬蓽生辉。 后辈李春生。” 写完后吹乾了墨跡,他特意在结尾提了句携同好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梅先生身边的人,哪个不是京城里排得上號的人物? “吴先生,您瞧这成吗?”李春生把纸推过去。 老吴扶了扶眼镜,细细读了一遍,由衷赞道:“东家这字,清秀;这词儿,进退有度,若是梅先生真的带了客来,咱这的名声,怕是真要再旺几分了。” “成,那就麻烦大虎跑一趟,去广和楼后门找冯六爷。” 李春生正准备唤小伍,却听老吴压说道,“东家,帖子递出去了,可这菜色?” “吴先生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时候的李记饭馆,还没什么客人,小伍领了差事,揣著帖子,第一时间送去。 李春生之所以心里有数,是因为就在刚刚,系统又颁布了新任务。 【解锁新任务:雅间初鸣。】 【任务要求:获得三位以上社会名流的高评价。】 【奖励:顶尖刀工。】 【阶段性奖励新菜:湘菜隨机菜餚,川菜隨机菜餚。】 李春生打开系统面板。 【姓名:李春生】 【技能】: 高汤熬製(中级):2099/10000 餛飩製作(中级):1677/10000 刀工(中级):5879/10000 火候(中级):7777/10000 调味(中级):7563/10000 油泼辣子(中级):1089/10000 大火爆炒(中级):3512/10000 掛糊上浆(中级):722/10000 猪下水清洗术(中级):3978/10000 秘制老汤滷料配方(中级):3789/10000 火烧烙制技法(中级):3800/10000 【菜品】: 餛飩(中级):1700/10000 鸡汤麵(中级):1656/10000 滷煮火烧(中级):1532/10000 熘肝尖(中级):235/10000 酸辣土豆丝(中级):1431/10000 回锅肉(中级):1111/10000 红烧肉(中级):666/10000 水煮肉片(中级):101/10000 【声望值:4000。】 而在另一边,广和楼的后台,冯六接过小伍递来的红纸帖子,看清那落款后,不敢怠慢,立刻掀开棉帘子进了暖阁。 梅兰芳正在压腿,他接过冯六递来的帖子,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起来。 “这李小老板,倒真是个急性子。” “爷,去吗?”冯六在一旁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梅兰芳折好帖子,递给冯六,“你去跟冯先生、司徒先生和张先生知会一声,就说明天晚上,李记饭馆。” “是,我这就去。”冯六点头就要出发。 “等一下。” “爷还有什吩咐。” “也通知一声齐师傅吧。” 第58章 剁椒鱼头和麻婆豆腐 “系统,领取新菜奖励。”李春生在心底默念。 【恭喜宿主,解锁湘菜:剁椒鱼头!附带技艺:秘制剁椒醃製法】 【菜品描述:火辣的红椒与肥美的鱼头在高温下交融,湘人的热烈尽在这一口鲜辣之中。】 【恭喜宿主,解锁川菜:麻婆豆腐!附带技艺:豆腐八字诀(麻、辣、烫、捆、酥、嫩、鲜、活)】 【菜品描述:看似寻常的豆腐,却藏著川菜最深沉的功力,那是足以唤醒灵魂的味道。】 剁椒鱼头,真正的精髓不在鱼,而在那罐醃製得恰到好处的剁椒,传统醃製要几个月,现在只能是去市面上买现成的了。 “太好了!有了这两道菜,明晚招待梅先生他们,那是绝对稳了!”李春生搓了搓手,眼中满是兴奋。 忙活了一中午,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李春生抬头看了眼掛钟,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嫂子,走!接沈念同学放学去!”李春生拍了拍手,心情大好。 “哎!我这心里一直记掛著呢,也不知道那孩子第一天上学,过得怎么样,老师严不严,同窗好不好相处。”芸娘一边说著,一边急匆匆的去解围裙,眉宇间满是一个母亲初次送女入学后的焦虑与期盼。 “放心吧,”李春生笑著说道“吴先生,大虎,我们去接丫丫,你们看会店啊。” “得嘞,东家你们去吧,有我们在呢,放心。”大虎拍了拍胸脯。 静文女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打扮体面的老妈子或是穿著长衫的跟班,也有不少开著小汽车的富庶人家。 “铃!” 清脆的放学铃声响起。 片刻后,一群女学生,三五成群的涌出了校门,沈秀云瞪大了眼睛拼命搜寻沈念的影子。 “在那儿呢!”李春生眼尖,指著校门右侧。 只见沈念正和两个同龄的女学生边走边说著什么,手里还比划著名,瞧那样子,適应得极好。 “丫丫!”沈秀云忍不住喊了一声。 沈念听到声音,一抬头看见了两人,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跟身边的同学道了別,迈著轻快的脚步跑了过来。 “娘!春生哥!”小姑娘一头扎进李春生的怀里。 “慢点,跑出一头汗。”沈秀云掏出手绢给她擦汗,“怎么样?老师讲的听得懂吗?中午吃饭习惯吗?那红烧肉盖饭吃了没?” “老师讲得好极了,比春生哥教得还仔细。”沈念仰著脸,嘰嘰喳喳的分享,“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刚把食盒打开,旁边的同学就都围过来了,说咱们家的饭太香了,我还分了一块红烧肉给我的同桌,她说明天也想让我帮她带一份!” 李春生听得哈哈大笑,接过沈念的书包垮在肩上“没问题啊!多带几份都可以!” “走吧,咱们先去趟西市,明晚要请贵客,咱们得挑点最新鲜的食材。” 此时的西市,正是下午买菜的高峰,李春三人进了一家叫老水房的活鱼铺子。 “哟,李掌柜,稀客啊!”摊主是个浑身带著鱼腥味的光头大汉,外號水鬼张,“您那饭馆我记得不卖鱼肉啊?今儿个怎么想起看鱼来了?” “有新鲜的胖头鱼吗?只要鱼头,要那种五六斤重的大鱼头,鱼身子你自己留著卖。”李春生在水盆里寻摸著。 “有!现成的!津门刚运来的大草鱼和大头鱼,您瞧这皮毛!亮的很!”水鬼张从后头的大缸里捞起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胖头,“您瞧这头,宽厚肥美,做砂锅或是清蒸,那是绝了。” 李春生伸手在那鱼鳃上翻了翻,又闻了闻味儿,满意的点头:“成,给我杀一个,记住,鱼脑那块儿別给我弄破了。” 买完了鱼,又去了隔壁的调料铺子,这剁椒没法子了,整个北平城吃剁椒做剁椒的都很少,好在这家铺子有。 接著,他又在菜场的一个豆腐摊前停了下来,这豆腐得选那种石膏豆腐,不能太老,否则不入味;不能太嫩,否则大火一炒就烂成了糊。 回到李记饭馆时,老吴已经把前厅收拾得差不多了。 “吴先生,大虎,晚上没什么事的话就留下来迟点再回去吧。” “怎么了东家?” “平常都是芸娘和丫丫试菜,今晚你们两个別急著走,也尝尝我的新菜!” 晚上9点,饭馆打烊。 厨房里,李春生要先处理鱼头。 这鱼去腥是头一关,他熟练地撕掉鱼脑壳里的那层黑膜,用烧刀子、薑片和少许粗盐反覆揉搓,再用清水冲净,接著,他將鱼头整齐的码在铺了厚厚一层薑片和葱段的大瓷盘里。 然后將剁椒铺在鱼头上,厚厚的的一层,接著又在上面撒了一圈蒜末和一点点豆豉提鲜。 “大火,上锅蒸!” 趁著蒸鱼的功夫,他开始准备麻婆豆腐。 麻婆豆腐是要用牛肉末做著才好吃,他將一小块刚买的牛肉剁成细末,下锅用小火慢慢煸炒,直到每一粒肉末都变得焦黄酥脆,散发出那种诱人的牛油浓香。 下豆瓣酱、豆豉、姜蒜末炒出红油,放入焯过盐水的豆腐块。 “一勾芡,入味;二勾芡,锁汁;三勾芡,亮油。” 李春生的动作行云流水,最后那一勺红亮的豆腐出锅,撒上一层花椒磨成的细粉,那种麻辣烫嫩的气息,直衝鼻翼。 “鱼头起锅嘍!” 这边麻婆豆腐刚做完的功夫,那边剁椒鱼头也就蒸的差不多了,李春生用毛巾垫著手,將瓷盘从蒸屉里取出。 鱼头里的鲜味汁水和剁椒的红油混合在一起,色泽诱人,他烧热一勺清油,“滋啦”一声,在鱼头的蒜末上淋了下去。 瞬间白烟腾起,飘香四溢! “丫丫,去喊吴先生和大虎哥吃饭!”李春生一边擦手,一边对著后院喊道。 饭馆的大堂里,已经掛上了打烊的红灯笼。 两盘菜上桌,大虎没忍住直咽口水“东家,你这也太香了吧!比那水煮肉片还香!” “那就別光看啊,尝尝啊!” 第59章 留香庐来客 正月十七。 东四牌楼附近的冯宅,朱红大门紧闭,唯有门口两盏巨大的红灯笼隨风摇晃,冯耿光作为新华银行董事,其府邸自然是极尽雅致。 暖阁內,壁炉烧得正旺,空气中氤氳著上好的大红袍茶香。 冯耿光今日换了一身鬆散的黑色丝绸睡袍,外罩貂皮背心,正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明代的斗彩鸡缸杯。 梅兰芳一身藏青色暗纹长衫,更显儒雅风流,而在他们身侧,司徒雷登正饶有兴致的打量著墙上掛著的一幅字画。 然而,今日这屋子里的重量级人物,远不止这三位。 在靠窗的红木椅上,坐著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他身形消瘦,却神采奕奕,頜下银须垂至胸前,身上裹著一件略微有些旧的褐色棉袍,手中拄著一根拐杖,这位,便是以画虾闻名天下、脾性却有些古怪的齐白石齐老先生。 而在齐老对面,则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他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儘是名士风流,他便是被誉为民国四公子之一,集收藏、书画、诗词、戏曲於一身的大家,张伯驹。 “畹华啊,”冯耿光放下茶杯,笑呵呵的看向梅兰芳,“今儿个把齐老和丛碧(张伯驹號丛碧)请来,可是费了我不少口舌啊,齐老平日里深居简出,若不是听说你要带他去个奇处,怕是这大冷天的,谁也请不动这尊真神。” 齐白石掀起眼皮,声若洪钟却带著几分湖南口音:“你莫要取笑老夫,我就是一介山野村夫,若不是畹华说那小馆子有红烧肉,老夫这会儿还在家里睡觉呢。” 张伯驹在一旁摇著摺扇,虽是正月,他这扇子却也是离不了手的:“能让畹华和冯先生念念不忘,甚至让司徒先生都讚不绝口的厨子,我张某人若是不去见识见识,怕是这辈子都要留憾了。” 司徒雷登转过身来,微笑著点头:“张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证,那里的红烧肉和那水煮肉片,绝对好吃!” 齐白石冷哼一声:“洋先生说得玄乎,这做菜嘛,和作画一样,最忌讳的就是匠气,现在京城里那些大酒楼,什么东兴楼、庆云楼,菜做得是精致,可味道里都是铜臭味,老夫这舌头,可是挑剔得很,若是那小掌柜只有些唬人的花架子,老夫可不依。” 梅兰芳温抿了口茶,不紧不慢的说道:“齐老放心,那李春生不过弱冠之年,他那儿也没什么燕翅鲍参,昨儿个他递了帖子,说是雅间落成,请咱们去尝尝,我这不就想到您了吗,这才让冯六知会您一声。” 冯耿光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八点了,他站起身,披上貂皮大衣:“成,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咱们便动身,李掌柜说了,他那儿今晚营业到八点,咱们这会儿过去,正好避开那些嘈杂。” 与此同时,李记饭馆。 “大虎,动作快点,把最后一桌的碗撤了!”李春生一边解下沾了些油星的围裙,一边叮嘱道。 小伍抹了把头上的汗:“得嘞!掌柜的,外头雪又大了,那雅间里的炭盆我再添点儿炭火?” “添,”李春生看了一眼正擦拭柜檯的芸娘,“嫂子,丫丫睡了吗?” “刚睡下,这孩子今天上学估计累了,这会儿睡得沉呢。” 说话间,外头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春生神色一凛,快步走向门口。 门帘被掀开,隨之而来的,是冯六那熟悉的声音。 “李掌柜,贵客到齐了!” 李春生躬身迎客,当先走进来的自然是梅兰芳、冯耿光和司徒雷登。 “梅先生,冯先生,司徒先生,大驾光临,快快请进!” 梅兰芳笑著侧过身:“春生,今儿个我可是给你带了两位咱们北平城最懂行的先生,你可得拿出真本事来。” 李春生微笑著点头,正要接话,目光却落在了后进来的两人身上。 那一瞬间,李春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左边那位老者,手拄拐杖,那標誌性的银须!这!这不是在后世美术课本上出现了无数次的齐老先生吗?! 而右边那位,风度翩翩的公子,能和齐老並肩而行,又让梅先生如此礼遇,除了那位为了保住国宝不惜倾家荡產、被誉为第一收藏家的张伯驹,还能有谁?! 李春生愣住了。 他没想到梅兰芳带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齐白石、张伯驹、梅兰芳、司徒雷登、冯耿光。 这五个人聚在自己的小店里李春生暗自吸了口凉气! “怎么?李掌柜,是被这两位先生的名头给嚇著了?”冯耿光打趣道。 李春生迅速压下心头的震惊,对著几人深深一揖。 “晚辈李春生,见过齐老先生,见过张先生,二位能来小店,真是小店的福气。” 张伯驹微笑著合上摺扇,拍了拍李春生的肩膀:“不必多礼,我等今晚只是来吃饭的,就是不知这菜,是否真的能如兰芳所言那般美味啊?” 李春生挺直腰板“几位先生既然来了,李某若是藏私,怕是这几位以后再也不登门了,五位,请往后院移步!” 后院之內,雪落无声。 王木匠的手艺確实了得,木屋与那株老槐树融为一体,真有几分隱士之风。 五位贵客进入雅间,老吴早已在门口候著,大虎则忙著往屋里的炭盆里添红炭。 齐白石坐定后,打量著这雅间的陈设,简单,却不简陋他微微点头:“有点儿意思,比那披红掛绿的大馆子强。” 而李春生此时已退入厨房,今晚他必须全力以赴。 “嫂子,起火!” “好嘞!” 李春生首先走向那条早已处理妥当的胖头鱼。 鱼头硕大肥美,被他从背部剖开,平摊在大瓷盘中,他先抓起一把花椒和粗盐,在手中揉搓出香味,细细的抹在鱼肉的每一处缝隙,隨即便是一勺烧刀子,顺著鱼头淋下,那辛辣的酒气带走了最后的一丝腥气。 最关键的剁椒虽然不是自家醃製,但他用少许糖和高度白酒重新调过味,李春生舀起大把剁椒,平铺在鱼头上,厚厚的一层,最后缀上一圈蒜末和豆豉。 “上锅!” 趁著蒸鱼的功夫,他转过身,揭开了火炉上煨了足足两个小时的砂锅,那一锅毛氏红烧肉,汤汁早已收成了浓稠的枣红色浆液,每一块肉都晶莹剔透。 “大虎,上菜!” 留香庐內,当那一碗颤巍巍的红烧肉端上桌时,齐白石老先生最先停下了手中的茶盏,他眯起眼,看著那肉块的色泽,原本古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这色,竟真的没用酱油?” 梅兰芳笑著示意:“齐老,您试一块便知。” 齐白石夹起一块,入口微咬,原本微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好吃啊!这甜里带辣,辣里回甘,倒是让老夫想起家乡的味道了。” 张伯驹也是连连赞道:“浓而不俗,肥而不腻,好吃好吃!” 司徒雷登则早已熟练的开动,根本没这么多话,开玩笑,说话的功夫,他能多吃好几块! 第60章 声望值的作用 李春生手中的炒锅翻动。 他动作极快,水煮肉片的滑肉过程如行云流水,里脊肉片在辣汤中,三五个翻身便捞出。 隨后是熘肝尖,猪肝要的是那个脆字,热锅凉油,猪肝入锅即变色,芡汁落下,大火一轰,锅气瞬间锁住了鲜汁。 紧接著,李春生洗净炒锅,他要做一道极其考校川菜基本功的硬菜回锅肉。 这道菜在川菜中地位极高,李春生选的是今早郑屠夫特意留下的二刀肉,也就是猪后腿靠近屁股那一块,肥四瘦六,皮薄肉嫩。 肉块早已在白水里煮到了八成熟,此刻已经放凉,切成薄如蝉翼的连心片,“嫂子,用力一些。” 芸娘立刻加大攻势! “滋啦!” 肉片入锅,他並没有放油,而是利用高温將肉片里的多余油脂煸炒出来,肉片在高温下开始迅速收缩、捲曲,变成了一枚枚精巧的灯盏窝形状,这正是回锅肉的终极形態。 接著,豆瓣酱下锅,红油瞬间在锅底爆开,酱香四溢,他快速的投入薑片、蒜片,以及蒜叶。 “轰!” 锅里升腾起一米多高的火焰,李春生手腕一抖,將蒜叶在火光中翻炒至断生出锅。 司徒雷登被那道水煮肉片辣得额头冒汗,却一边拿著手帕擦拭,一边不停的往嘴里送。 张伯驹则对那盘迴锅肉情有独钟,他指著碗里捲曲的肉片笑道:“你们瞧,这便是灯盏窝,非得是火候、刀工、选料三者俱佳,才能做出这般神態,这一口下去,酱香、肉香、蒜香层次分明!” 齐白石盯著那空了一半的盘子,鼻翼不停的抽动:“老夫闻到那个剁椒的味道了,李掌柜这是要做什么菜?!” 后厨。 剁椒鱼头即將出锅,而他要在最后几分钟內完成那道最简单也最困难的麻婆豆腐。 他將切好的石膏豆腐,先放入加了盐的沸水中略煮,这一步是为了让豆腐去豆腥味,且在炒制时不易破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另一边,锅里已经放了牛肉末,李春生用小火慢煸,直到牛肉末的水分全乾,顏色变得金黄酥脆。 下豆瓣酱、薑末、蒜末,炒出那一层迷人的红油,高汤入锅,豆腐轻轻滑入。 李春生没有用铲子去翻,而是拿起锅不停的晃动,隨后他拿起提前调后的芡水。 一勾芡,汁水入里;二勾芡,包裹豆腐;三勾芡,亮起红油! 隨著最后一把花椒均匀的洒在豆腐表面,那股麻辣、滚烫的味道瞬间升腾而起。 起鱼头!上豆腐! 他迅速掀开鱼头的蒸屉,一股白色水汽衝上屋顶,鱼头已熟透,鱼眼凸起,说明火候刚好。 他在鱼头表面补上一把新鲜的生蒜泥和葱花。 大火烧热一勺纯正的胡麻油! “大虎!走起!” 大虎两手端著剁椒鱼头的瓷盘,李春生左手拿麻婆豆腐,右手勺子上一勺混烫的胡麻油! 两人快步走向留香庐。 雅间的大门被推开。 李春生將麻婆豆腐摆在左边;大虎將剁椒鱼头摆在中间。 李春生提起那勺滚烫的胡麻油,在眾人的注视下,淋在鱼头上!浇给~~~ “滋啦!!!” 一阵响亮且持久的油爆声在小小的木屋里迴荡,雪白的浓烟腾起,瞬间,整个留香庐被一股浓郁的辛香味彻底统治。 “诸位先生,剁椒鱼头!请慢用”李春生擦了把额头的汗。 齐白石第一个忍不住,他站起身,夹起一块肥美的鱼唇,吸溜入肚。 鱼肉的鲜甜被剁椒的酸辣瞬间激发,就像是一场春雷,在舌尖炸响。 “好吃!太好吃了!”齐白石放下筷子,“没想到在这北平城里,竟然还能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 张伯驹也被麻婆豆腐彻底征服,他看著那盘豆腐,每一块都完整无损,却又在红油中浮动。 张伯驹一边呼著气一边赞道,“丛碧游歷半生,吃过宫廷御膳,也吃过巴蜀名厨,今日方知,这豆腐里竟然也能藏著一个江湖!这味道!妙哉妙哉!” 梅兰芳看著几位好友的神態,心中大定,他转头看向冯耿光,冯耿光此时正拿著勺子,把剁椒鱼头的汤舀今碗里,泡了鱼汤的米饭,那是给肉都不换! 即使梅兰芳自己为了保护嗓子不吃辣,但是看著好友们吃的开心,他自己也是极开心的,而且除了这些菜,李春生特意给他做了几道清淡的菜。 【系统提示:任务雅间初鸣已完成】 【获得奖励:顶尖刀工技能发放中】 【获得声望值:+2000】 【当前声望值:6000点】 【声望系统正式激活】 【宿主当前声望等级:小有名气(6000/10000)】 李春生心中惊喜万分,虽然人多,但还是连忙调出系统面板,原本只显示属性和熟练度的界面,此刻在右上角多了一个散发著金色光泽的宝箱图標,他轻轻点开。 一个虚擬货架出现在他眼前,这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明码標价! 商城被划分为四大板块。 【反季节食材区】 朝天椒(10点/公斤):在这个连大白菜都要窖藏的北平寒冬,不想来一点新鲜的辣椒吗? 深山野菌包(50点/份):来自滇南,让你疯狂!切记一定要煮熟哦! 【秘制调料区】 简单的味精(20点/袋):不同於这个时代粗糙的味精,这是后世简简单单的一袋味精,你值得拥有! 蚝油(100点/袋):谁不想在菜里加点蚝油呢! 【技术区】 真空袋/真空泵:真空保鲜,你值得拥有。 【强化区】 初级身体机能强化(3000点/次):在这个平均不过35岁的时代,谁不想活的久一些呢。 李春生站在桌旁,还没从系统商城开启的巨大惊喜中完全回神,脑子里正盘算著那3000点声望值一次的身体强化到底能让他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35岁的年代活到多少岁,耳畔忽然传来了梅兰芳的声音。 “春生,忙了大半宿,哪有老板站在一旁看食客吃的道理?”梅兰芳放下筷子,转过头,笑盈盈的看著李春生,“快,趁热,坐下来陪我们哥几个喝两杯。” 李春生一怔,摆了摆手:“梅先生,这哪儿成啊,这是给你们做的。” “怎么?李掌柜嫌弃我们几个?”冯耿光一边將一块红烧肉压进泡了鱼汤的白米饭里,一边哈哈大笑,“坐下吧!在这四九城里,能让畹华主动邀请的人可不多,你小子要是再推辞,那可就是真不给面子了。” 第61章 只谈美食,不谈国事 李春生正迟疑间,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向了门口。 老吴正低头收拾著东西,而小伍怀里抱著空托盘,正眼巴巴的看著那一盘颤巍巍的红烧肉,两人对视了一眼,老吴是何等的老江湖,一下子就知道了要怎么做。 “东家,您快坐吧,梅先生盛情难却,您要是再推辞,那才叫失礼呢。”老吴抢先开了口,他对著桌上的几位大人物拱了拱手,“这后头也没什么忙活的了,我和大虎正巧家里还有点琐碎事儿要赶著去办,就先告假回了。” “是啊是啊,俺们还有事。”小伍心领神会的帮腔。 李春生知道这两位是担心他们两个在场会让这些贵客谈话不便,他点了点头:“那成,吴先生,大虎,你们路上慢著点,明儿个早上不急著起,多歇会儿。” 芸娘也极有分寸,在送上一壶刚温好的黄酒后,便自己回了西厢房。 李春生这才坦然落座。 “这就对了吗!来,李老板,先喝一口这黄酒。”冯耿光亲自执壶,给李春生满上了一杯,“今儿这鱼头,没的说,我冯某人走南闯北,在沪上和北平都吃过不少湘馆子,可这么好吃的剁椒鱼头还真是头一回。” 李春生抿了一口酒,笑道:“冯先生,这那剁椒虽然是市面上的底子,但我加了少许高度白酒和些许冰糖重新封存,又在蒸的时候下了几粒晒乾的豆豉,白酒能激发出辣椒的酵香,豆豉则能压住鱼头的腥气,这两样一碰,味道自然就好了。” “原来如此!这做菜看来也有许多讲究啊!” 几人边吃边聊,菜也下了一半,由於这留香庐环境私密,又有这热辣的食物助兴,话题难免就从桌上的杯箸之间,延伸到了那波诡云譎的天下大势。 冯耿光长嘆一口气:“现下这局势,北伐虽然名义上成了,可常凯申和各地军阀之间,怕是还要有一场恶战,北平北平,一点也不太平啊,这人心吶,还是悬著的,老阎坐镇於此,不知能稳多久。 张伯驹喝了口酒,冷笑一声“我最近在古玩行转悠,看到多少前清王府出来的国宝,被那些兵痞、遗老,为了几块现大洋就卖给了东洋人和西洋人?真是造孽啊!” 梅兰芳沉默不语,他想起了筹划的访美之事。在这个动盪的年代,带著戏班子远赴重洋,何尝不是一种无奈的文化播种? 齐白石老先生一直没说话,此时却突然开口:“老夫只知道,家乡的田荒了,北平的粮贵了,今年大年初一,白云观门口跪著的穷人,比往年翻了一倍,咱们在这儿吃鱼头,外头有人在啃树皮,这世道,要是再不换个法子,怕是老天爷都要收人了。” 本来留香庐內,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酒香与辛辣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让人心安的暖意。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隨著齐白石老先生这句感慨落下,席间的气氛却是莫名的沉重了几分。 梅兰芳转过头,落在了李春生身上,他轻声开口:“春生,你每日在这里招待三教九流,见过拉洋车的苦哈哈,也见过咱们这些所谓的贵人,在你眼里,这北平城,这天下大势,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你觉得,咱们这日子,往后是会更好,还是...” 梅兰芳没有把那个更坏说出口,但席间眾人都明白其中的未尽之意。 李春生心中微微一嘆。作为一名从后世穿越而来的灵魂,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1929年之后的经济大萧条,知道九一八的炮火,知道卢沟桥的晓月如何被硝烟遮掩,也知道这个民族將要在废墟与血泊中经歷怎样的凤凰涅槃。 但他同样知道,在这个时空的1929年,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又能改变什么呢?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著这一方灶台,护著身边的好友。 想到这里,李春生自嘲的笑了笑,他伸出手,轻轻拎起酒壶,先给梅先生满上,又给齐老先生续了一杯。 “梅先生,您这话可是难倒我了。”李春生放下壶,笑著摆了摆手,“我李春生不过是个厨子,在厨子的眼里,这世界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火候,一件是咸淡。火大了,肉会糊;盐少了,味会寡。至於这天底下的人,进门就是客,我只看他进门时是饿著还是饱著,是想喝一口驱寒的酒,还是想吃一口解馋的肉。” 他顿了顿,“齐老先生说外头有人啃树皮,我听了也心里发酸,可我李春生这一双手,一次只能炒一锅菜,一次只能盛一碗汤,我救不了天下的穷苦人,我只能保证每一个进我李记饭馆的伙计,能领到足额的工钱;保证每一个进了我立即饭馆的食客,能吃到好吃的食物。” 张伯驹摇了摇摺扇,若有所思的看著他:“李老板,你这是在说各安天命,各尽其责?” “不瞒各位先生。”李春生站起身,对著几位贵客拱了拱手,“今日这雅间落成,李某请诸位来,只是很俗气的想让诸位尝一尝这菜,顺便给咱涨涨名气,所以,我觉著在这屋里,咱们不谈国事,不谈大势,咱们只谈这鱼头鲜不鲜,豆腐麻不麻,这酒够不够烈,这肉够不够嫩,如何?” 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哈哈哈哈!” 冯耿光率先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他一拍桌子,指著李春生对眾人说道:“好一个只谈美食,不谈国事!咱们哥儿几个活了半辈子,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操了半辈子心,到头来,竟还没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看得通透!李老板说得对,这咸淡是咱们能调的,这天下大势,咱们凑在一起嘆气,难道那炮火就能停了?那是著了相了!” 他端起酒杯,看向眾人,“来,咱们几个虚长李老板几岁,今日却被是著了相!我自罚一杯!” “说得好!自罚一杯!”张伯驹也朗声大笑,端杯一饮而尽。 第62章 身体强化 桌上的剁椒鱼头只剩下一些骨头,汤汁被冯耿光拌饭了个乾净;那盘被张伯驹盛讚的麻婆豆腐,连最后一点麻辣的芡汁也被眾人用火烧蘸著扫了尾。 “痛快!当真是痛快!”冯耿光靠在椅背上,脸上掛著酒后微醺的红晕。 齐老今日话虽不多,但那一碗红烧肉和半个鱼头下肚,显然也是极满意的,他捋著银须,打量著李春生,这个小后生,確实很对他的脾性。 “天色不早了。”张伯驹看了一眼怀表,又转头望向窗外,“雪停了,咱们莫要误了掌柜的休息。” 眾人纷纷起身,李春生连忙拿过掛在屏风上的披风和貂皮大衣,一件件递到几位手中。 冯六早已在院子里候著,见眾人出来,连忙打起手电筒在前面带路。 齐白石和李春生走在最后面。 “齐老先生,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白石停住脚,回过头:“后生,你是想求画?”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人都知道,齐老先生的画是有价的,而且价还不低,更关键的是,老人家脾气古怪,轻易不送人。 李春生直起腰,眼神诚恳,不见半分諂媚:“回齐老的话,晚辈確实斗胆,晚辈若是求画,那是贪心;但若是求一副题字,掛在这饭馆门口,不仅能让这间饭馆蓬蓽生辉,也能让往后的食客知道,真正的文人风骨,也是能坐在这吃上一口红烧肉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不瞒诸位,晚辈心里也有点小私心,您这字,晚辈是想传下去的,在这乱世里,万一晚辈的收人真遇到什么事,由您的字在,也不至於饿死。” “哈哈哈哈!” 冯耿光大笑:“你们瞧瞧,我就说这小子不简单!求字都求得这么坦荡,连子孙后代的退路都想好了!” 张伯驹也笑了起来:“丛碧见多了求字求画的人,大多是虚头巴脑的说些景仰之词!李老板倒好,直接说是为了传家和镇店,齐老,这后生实在,我觉得啊就给他题个字如何?” 梅兰芳也在一旁帮腔:“齐老,春生这孩子確实不容易。” 齐白石这个倔老头看著李春生,沉默了半晌,就在眾人都以为他要拒绝时,齐白石突然冷哼一声,却没动怒。 “你这后生,嘴上说著不谈国事,这算计倒是一点儿没落下,”齐白石用拐杖轻轻点著地面,“老夫的字,可是很贵的,你打算拿什么换?” 李春生面色一正:“只要齐老开口,往后只要李记饭馆在,齐老什么时候想吃,无论是在哪儿,晚辈定当提著食盒亲自送到!” 齐白石盯著李春生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这字,老夫应下了!老夫不但送你字,还要送你副画!你传给后代总得字画都有吧!这样才值钱,哈哈哈哈!” 李春生大喜过望,刚想道谢,齐白石又摆了摆手:“今儿个老夫酒喝多了,等过两日,老夫写了让人给你送过来,记住了,匾额要做得考究些,莫要糟蹋了老夫的墨宝。” “晚辈一定请前门外手艺最精的刻字师傅!”李春生激动的拱手行礼。 “行了,回吧。”齐白石转身,在冯六的搀扶下稳稳的坐上了第一辆车。 冯耿光和司徒雷登也相继告別,梅兰芳走在最后,他停在门口,拍了拍李春生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春生,这副字,你可得收好了,在北平,能让齐老主动送字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谢梅先生提点,春生没齿难忘。” 黑色轿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胡同尽头,李春生站在雪地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也出了一层汗。 “东家,客人们都走远了,外头冷,快回屋吧。”芸娘听到声响,从房间內出来,走到大厅轻声唤道。 “嫂子,雅间里那桌碗筷先在那儿搁著吧,明儿个一早再收拾。”李春生摆了摆手,“吴先生和大虎都回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今儿个累得狠了,想睡了。” 芸娘见他面色確实有些苍白,有些心疼:“成,那你赶紧洗漱了睡,锅里我还给你温著水呢。” 李春生简单洗漱了一番,回到自己的东厢房,反手关上门,整个人重重的倒在坚硬的木床上。 屋內昏暗,李春生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姓名:李春生】 【当前声望值:6000点】 【系统商城:已激活】 在这民国乱世,好的身体才是承载一切的根本,李春生深知这具身体原本的底子有多薄,前身是生生被高烧和饥寒冻死的,即便这段日子顿顿有肉,之前也加强了一次身体,但面对未来的兵荒马乱,这具二十一岁的躯壳依旧显得单薄了些。 “兑换身体强化!” 【扣除声望值3000点,初级身体机能强化开始发放。】 【强化程序启动,过程伴隨轻微痛感,请保持呼吸平稳。】 下一秒,李春生只觉得脊椎骨尾端是被一根通红的铁签猛的扎入,一股滚烫的热流顺著骨髓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热感逐渐变成一种舒服的暖流,像是在冬日里泡的温泉,原本疲惫不堪的经络被一一抚平。 李春生重新点亮了房间,灯光映照下,他发现自己的皮肤上沁出了一层灰黑色的油垢,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腥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洗精伐髓?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虽然五官未变,但精气神却完全不同了,眉宇间的疲態一扫而空,双眸清亮有神,皮肤紧致,好像头髮都茂密了一些。 【强化完成】 【宿主当前体质:良好,对普通疾病免疫力大幅增强】 李春生看著系统提示,笑出了声,在这个药费贵过金子、一场发烧就能要人命的1929年,这种强化简直是无价之宝。 “三千点声望值,花得值!” 他重新洗了一个冷水澡,奇怪的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冰凉的井水浇在身上,他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爽。 换上一身乾爽的衬衣,李春生躺回床上缓缓睡去。 第63章 齐老的字画 北平的早春总是带著一股子赖著不走的寒意,但这寒意在李春生眼里,似乎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清晨五点,李春生就醒了,若是往常,这个点儿起床,手腕总会有些僵硬,可今日不同,他翻身下床,只觉得浑身轻盈,甩了甩手腕也没有丝毫的不適感。 他来到后厨,右手拿起菜刀,左手隨手抓起一根洗净的萝卜。 “噠噠噠噠噠噠” 不过十秒,萝卜还是那根萝卜,可当他用手轻轻一拨,整根萝卜瞬间崩散,化作了一根根细如髮丝、长短一致的萝卜丝。 “这就是顶尖刀工?”李春生惊讶不已,他原本的刀工就不错,这昨日奖励了顶尖刀工后,初试牛刀竟然比之前强了不止多少倍。 “春生,你今儿个起得可真早。”芸娘一边繫著围裙,一边睡眼惺忪的从西厢房走出来。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愣在原地,揉了揉眼:“春生,你,你昨儿晚上干啥了?怎么觉得你今儿个早上,长俊了这么多?” 李春生摸了摸脸,哈哈一笑:“嫂子,人逢喜事精神爽,昨儿晚上送走了几位先生,我这心里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睡得沉,自然就有精神了,丫丫呢?” “刚起床呢,整理书包,”芸娘走过来,看著案板上那一堆萝卜丝,惊呼一声,“春生,这是你切的?” “熟能生巧,熟能生巧。”李春生打了个哈哈。 到了中午十一点,李记饭馆准时开门。 不知是谁透露了梅兰芳几人昨晚在这吃饭的消息,今儿个一开门,食客们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乌泱泱的往里挤。 “李掌柜,听说昨儿个梅先生带人在您这儿吃到半夜?”顺子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热,就忍不住问道。 “谁跟你说的?”李春生笑著问。 “別装了,昨晚上那乞丐狗蛋都看见了!大虎,你看著老实,你说!” 大虎嘿嘿一乐,胸脯挺得老高:“那还有假?齐白石,齐老先生知道吧?!昨晚上都来了!” “大虎,”李春生叫了一声“低调低调!” 店里的人一听,顿时炸了锅。 “哎哟,那齐老先生可是轻易不出门的!” 就在大厅里人声鼎沸之时,门帘突然被人高高掀起。 来人是个年约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穿著一身齐整的灰色绸缎坎肩,头戴毡帽,手里提著一个用黄布包裹著的长条匣子,身后还跟著个穿著蓝布大褂的年轻后生。 这汉子一进门,也不找座,先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柜檯后的老吴身上。 “请问,哪位是李春生李掌柜?” 老吴扶了扶眼镜,不敢怠慢,连忙迎了出来:“这是我东家,敢问您是?” “在何福,奉齐白石齐老先生之命。”汉子微微欠身,“给李掌柜送两样东西过来。” 店里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食客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齐白石送礼?这可是北平城里难遇的新鲜事! “哎呀!失礼失礼!原来是齐老先生送的字画啊!”李春生赶紧迎了上去,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何福礼貌的拱了拱手:“李掌柜客气了,老先生交代,昨晚在您这儿吃得极为舒坦,原本想多留一会儿,奈何老人家体弱,这不,今儿个一早,老人家就亲自推了所有的客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四个时辰,才把这两样东西置办好。” 李春生嘿嘿一笑,对著周围那一圈已经看傻了的食客,故意大声说道: “哎呀,何先生,您看齐老这也太看重小子了!不是说好等齐老休息好了才送来吗?我们不著急!” 这时,一旁有个穿著长衫的小职员忍不住插了嘴: “李掌柜,这,这就是齐老先生送您的字画?能不能让咱们这些粗人也开开眼?”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职员,故意一拍脑门,大声应道: “啊?你怎么知道齐白石齐老先生给我题了字?哎哟,这位兄台,你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小职员一愣,心说这尼玛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他尷尬的笑了笑,又问:“李掌柜,我的意思是,这真是齐老亲笔写的?” 李春生再次加大音量: “啊?你怎么知道齐老昨晚在我这吃到半夜捨不得走,非说下次还要来?” 小职员满头黑线,心想:“娘希匹谁问你了!” 李春生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反应,转过头,对著何福管家又是深深一揖,声音响彻大堂: “齐老先生真是太抬爱了!我说我这小店容不下他的大作,老人家非要送!来来来,大虎,吴先生,准备接宝!” 大厅里的食客们此刻全都站了起来,有的甚至直接跳到了长凳上。 何福微微一笑,也不戳破,在年轻后生的帮助下,缓缓解开了黄布,打开了木匣子。 首先取出来的,是一幅横轴。 眾人屏住呼吸,只见那宣纸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大字。 “李记” 那字写得苍劲有力,左下角一枚硕大的红印:齐璜之印,在这素白的纸上显得格外夺目。 “好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大堂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我的妈呀,真的是齐老的字!这李记两个字,往后在这北平城,那就是金字招牌啊!” “李掌柜,字是其一。”何福又从匣子底层取出另一个捲轴,“这才是老先生最费心神的。” 隨著第二个捲轴缓缓展开,画上並非是齐老最擅长的鱼虾,而是一幅泼墨山水画。 画面正中,是李记饭馆后院的那株老槐树,树影斑驳间,一座精致的木屋雅间若隱若现,正是刚刚落成的留香庐。 画法简练,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那种雪后初晴、残雪压枝的神韵。 画的右上角,有一行题跋: “己巳年正月,畹华引路入李记,得味外之味。雅间落成,赠此以贺。白石山人。” 齐白石不仅给这饭馆题了名,还亲手把这饭馆的景色画进了画里! “李掌柜,这画!这画要是拿去琉璃厂,怕是能换两套宅子吧?”顺子眼睛都直了。 齐白石送字画给前门外一家小饭馆的消息,不出三日,竟成了茶馆、胡同里最火热的谈资。 “听说了吗?齐老先生不仅给那李记题了名,还亲手画了人家的后院!” “可不是嘛,听说那一幅画在琉璃厂已经喊到了这个数!”说话人比划了一个惊人的手势。 “关键是,那是梅兰芳梅老板引的路,连新华银行的冯总裁都经常在那儿吃呢!” 这些传闻传到齐白石耳中时,老人家正坐在画室里,就著一碟花生米喝著清茶,何福在一旁绘声绘色的描述著李春生那天在大堂里演戏的模样,把老人家逗得哈哈大笑。 “这后生,倒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齐白石捋著鬍鬚,眼中满是笑意,“他这是藏了两手呢,这一么自然是为了增加名气,这二那就是怕我这墨宝招了贼,故意闹得满城风雨,好让那些盯著他铺子的人投鼠忌器呢。” 第64章 东兴楼 今儿个对李记饭馆来说是个大日子。 一大早,饭馆门口就搭起了梯子,那个在前门大街上刻了一辈子匾额的刘师傅,正小心翼翼的指挥著两个徒弟,將一块蒙著红绸的牌匾往门楣上掛。 原来老秀才写的那个招牌已经摘了下来。 “左边高了!再低点!誒!好嘞!稳住!”刘师傅在下面喊著。 李春生双手抄在袖子里,站在台阶下,仰头看著,芸娘站在一旁,脸上掛著怎么也掩不住的喜气,就连平日里总是一副波澜不惊模样的老吴,此刻也摘下了眼镜,用哈气擦了擦,眼神里有著几分期待。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还有那些早就等著开饭的老食客。 “李掌柜,这就是齐老先生赐的墨宝?”顺子把洋车停在一边,挤在人堆里大声问道,“听说为了这块匾,您可是花了大价钱请刘师傅用了上好的木头?” 李春生笑了:“顺子哥消息这么灵通,这匾额是店面的脸面,又是齐老先生的真跡,若是用料次了,那不是打老先生的脸吗?必须得讲究!” “吉时已到!揭红绸嘍!” 隨著刘师傅的一声吆喝,李春生走上台阶,深吸一口气,伸手拽下了那块红绸。 “哗啦!” 红绸飘落,露出了那块暗红底金字的大匾。 阳光下,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李记】,仿佛要破木而出,左下角那一枚鲜红的齐璜之印,更是如同画龙点睛,把这间原本普普通通的小饭馆,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好字!” “气派!真他娘的气派!”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在这四九城里,做买卖讲究个字號,有了齐白石这块金字招牌,李记饭馆在这前门外,算是立住了脚跟,成了有根脚的店了。 大虎在一旁傻乐:“吴叔,以后咱们是不是就是大饭馆的伙计了?我看那东兴楼的牌匾,也没咱们这个看著带劲!” “嘘!慎言。”老吴瞪了他一眼,“树大招风,咱们做好自己的事。” 隨著这块匾额的掛起,李记饭馆的生意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原本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的力工、车夫依旧是常客,但越来越多的穿著长衫的教书先生、夹著公文包的小职员,甚至是一些听闻了风声的富商巨贾,也开始进入这小饭馆,只为尝尝那能让梅兰芳、齐白石都讚不绝口的李记手艺。 “大虎!上菜!三號桌的红烧肉!” “芸娘,给五號桌加一副碗筷,再来一壶烧刀子!” 李春生本来是想著上新菜的,但是想了想剁椒鱼头但成本太高,胖头鱼在这个季节不好弄,且价格贵,並不適合作为大堂的走量菜,只能放在留香庐雅间里作为预定菜品。 真正能撑起这饭馆流水的,还得是那些下饭、实惠、重口味的硬菜。 於是李春生趁热打铁,將【麻婆豆腐】正式掛上了大堂的水牌。 “新菜上市:正宗川味麻婆豆腐!麻辣烫鲜,米饭杀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这个物资相对匱乏的年代,豆腐是平民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食材,《天下粮仓》中王干炬那句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可是让李春生记忆非常深刻。 而且北平的百姓吃惯了小葱拌豆腐、白菜燉豆腐,哪见过这种做法? 只见那浅口的粗瓷大碗里,红油包裹著豆腐,上面撒著一层细细的牛肉末和蒜苗,最关键的是那层最后撒上去的花椒麵,还没动筷子,一股麻香味就直钻鼻孔。 “李掌柜,这豆腐咋卖?”一个刚下工的瓦匠问道。 “一大碗,八个铜元!送一碗米饭!”李春生高声喊道。 “八个子儿?这可比那红烧肉便宜多了!来一碗!” 那瓦匠尝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 烫! 这是麻婆豆腐的第一感觉,勾了芡的汤汁紧紧锁住了热度,豆腐滚烫,却又嫩得不用嚼,顺著喉咙就直接滑下去了。 紧接著是麻和辣,那种花椒带来的酥麻感还有牛肉末的焦香混合著在一起,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呼...哈...好吃!真他娘的好吃!”瓦匠一边哈著气,一边把红油汤汁拌进米饭里,一口气刨了一大碗饭。 凭藉著低廉的价格和霸道的味道,麻婆豆腐迅速成为了继红烧肉、水煮肉片之后小饭馆的第三大畅销菜。 然而,正如老话所说: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李记饭馆这边的红红火火,终究是刺痛了某些人的眼。 前门外大街,东兴楼。 作为京城“八大楼”之首,东兴楼向来是北平餐饮界的翘楚,主打鲁菜,讲究的是排场、火候和底蕴,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那是真正的富贵销金窟。 此刻,东兴楼的后厨里,大师傅顏德胜正阴沉著脸。 “真是反了天了!”顏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山东大汉,“一个摆餛飩摊起家的野路子,居然也敢称李记?还弄了块齐白石的匾?这让咱们这些百年老號的脸往哪儿搁?!” 旁边,东兴楼的掌柜孙德海面色也是极为难看。 “老顏,消消气。”孙掌柜眯著眼,“这李春生有些手段,听说连梅先生和冯总裁都成了他的座上宾,咱们若是明著去砸场子,怕是会有麻烦。” “那就能看著他这么囂张?”顏师傅冷哼一声,“你是不知道,今儿个早上我去肉市口进货,那郑屠夫竟然跟我说,上好的五花肉和里脊都被李记给包圆了!咱们东兴楼居然要捡那小子挑剩下的?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餐饮行当,食材是最重要的!李记饭馆虽然体量小,但对五花肉、里脊肉这种特定部位的需求量极大,加上李春生捨得给现钱,郑屠夫自然乐意优先供货。 这在无形中,已经触动了东兴楼的利益链条。 “哼,梅先生捧他,那是图个新鲜,咱们做餐饮的,归根结底还得看手艺。”孙掌柜冷笑,“他那什么红烧肉、水煮肉片,我也听说了,不过是些重油重辣、掩盖食材本味的江湖菜,上不得台面。” “掌柜的意思是?” “既然他掛了招牌,开了馆子,那就是咱们行里的人,咱们行里有行里的规矩,去叫三胖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满身油烟味、身材圆滚滚的胖子跑了过来,这是顏师傅的二徒弟,平日里最是好色贪吃,嘴皮子也利索,但也学了顏师傅几分真本事。 “掌柜的,您叫我?”三胖擦著汗问道。 “三胖,换身衣裳,去那个李记饭馆探探底。”孙掌柜吩咐道,“记住,別在那儿撒泼打滚,你就像个正常食客一样去吃,给我好好尝尝他的菜。” 顏师傅在一旁补充道:“你给我吃仔细了!我就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火候能比得过咱们这些练了几十年的!” “得嘞!您二位瞧好儿吧!”三胖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挑刺儿这事儿,我最在行!不过掌柜的,这饭钱?” “我出!”孙掌柜拍了一把钱在桌子上“你给我好好吃!” “放心吧!” 中午时分,李记饭馆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大堂里人声鼎沸,拼桌的、等位的挤得满满当当。 三胖大摇大摆的挤进了店里。 “这就是李记?也不过如此嘛。”三胖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桌子倒是擦得乾净,就是这味儿...嘖嘖,全是辣椒和花椒味。” 小伍耳朵尖,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皱,但他记得老吴的叮嘱,和气生財,便笑著迎了上去:“客官,您几位?里边请?” “就一位。”三胖指了指窗边刚空出来的一张桌子,“就那儿吧,把桌子给我再擦一遍。” 小伍忍著气,又擦了一遍桌子:“客官,您吃点什么?咱们这儿招牌是红烧肉、水煮肉片、麻婆豆腐...” “行了行了,別报菜名了,”三胖不耐烦的打断道,“我又不是不识字,把你们这的招牌都给我上来。” 小伍心里那个火啊,但他还是压著火气,高声喊道:“好嘞!客官一位!红烧肉、水煮肉片、麻婆豆腐各一份!” 后厨里,李春生正在切菜。 【触发任务:名楼的试探。】 【任务描述:东兴楼派出探子前来盘道,意图在眾目睽睽之下贬低宿主厨艺,打击李记声誉。】 【任务要求:以无可挑剔的厨艺,让对方闭嘴,並折服在场食客。】 【奖励:声望值+500,解锁新菜系:鲁菜】 他不仅不慌,反而还有些兴奋,能被东兴楼视为对手,这本身就说明李记现在的生意之火爆了。 没一会啊,三道菜被小伍端上了三胖的桌子。 大堂里的食客们也都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停下筷子,带著看好戏的神情望了过来。 三胖看著面前这三道色泽诱人的菜,心里也是微微一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光看这卖相,这红烧肉色泽枣红,水煮肉片红油清亮不浑浊,麻婆豆腐更是还在微微颤动,这手艺,確实不赖。 “哼,看著倒是像那么回事,就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三胖强撑著面子,拿起筷子,先夹向了那块红烧肉。 肉块入口。 三胖原本准备好的挑刺的话,在这一瞬间被堵在了嗓子眼。 没有酱油的咸涩,只有糖色的焦甜和肉脂的醇香在嘴里化开,肥肉部分一点都不腻,反而有一种胶质的粘唇感,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越嚼越香。 这味道竟然比师父做的还要好吃几分?! 三胖的脸色变了变,他又夹起一片水煮肉片。 滑!嫩! 肉片仿佛是活的,顺著舌头就滑进了喉咙,紧接著是干辣椒的爆辣和花椒的酥麻,那种刺激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最后是麻婆豆腐。 烫! 三胖被烫得一哆嗦,但他根本捨不得吐出来。 “这...”三胖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想挑刺,想说这菜不正宗,想说这火候不对。 可是,作为一个吃货的良知,让他那句违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李春生解下围裙,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这位客官,菜还合口吗?若是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您这多多指教。” 三胖看著李春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的食客也都起鬨道: “胖子!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咋不说话了?” “就是!你倒是说话啊!” 三胖深吸一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他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若是睁著眼睛说瞎话,那才是真的丟脸。 “好吃!”三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个字,“掌柜的,来碗米饭” 第65章 生意太好了 作为东兴楼厨师的徒弟,三胖在吃这一道上,那是有些傲气的。 平日里吃自家的鲁菜,那都是是宫廷里流出来的收益,可今儿个在李记,面对这一桌子红彤彤、油汪汪的菜式,他的舌头却彻底背叛了他的立场。 大虎笑嘻嘻的端上一大碗白米饭:“客官,您的饭,慢用! 三胖也不看大虎那揶揄的眼神,端起碗,筷勺子直接舀起一勺麻婆豆腐。 此时豆腐的热气稍散,红油浸润了每一块嫩白的豆腐,牛肉末炸得酥香,三胖舀了一大勺盖在米饭上,红油渗入米粒之间,他充分搅拌米饭,一勺入口。 “唔!!!” 这哪里是吃豆腐,这简直是在吃肉!不,比肉还香! 他顾不上说话,又把筷子伸向了那盆水煮肉片。 里脊肉片滑嫩得不可思议,根本不用怎么嚼,呲溜一下就滑进了喉咙,留下一路火辣辣的快感,垫底的大白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汁水四溢,清甜与麻辣在嘴里对撞,爽得三胖脑壳疼。 至於那红烧肉,更不用说了,刚刚第一口下肚就已经不行了,这红烧肉不用酱油,全靠糖色,这份功夫,三胖心里清楚,自家师父也能做到,但要做到像李记这样,每一块肉都色泽均匀剔透,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且带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辣回甘,那可就太难了。 一碗饭,三胖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就扒拉乾净了。 “再来一碗!”三胖把碗往桌上一放,脸色涨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周围的食客们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三胖充耳不闻,什么面子,什么任务,在这一刻都比不上填饱肚子的欲望,这一顿饭,他足足吃了三大碗米饭,这才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呼!” 三胖摸著滚圆的肚皮,看著桌上光溜溜的盘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子绝望。 完了。 这回去怎么跟师父和掌柜的交代?说这小子的菜不好吃?可自己刚才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早就被周围人看在眼里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传出去更是丟人。 可要是实话实说, 三胖想起师父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客官,吃好了?” 李春生笑眯眯的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块抹布,顺手將三胖面前的空碗叠了起来,“味道还行吧?” 三胖脸一红,从怀里摸出孙掌柜给的那块大洋,拍在桌子上,也没脸要那找回的零钱,站起身,迅速的走出了店门。 【系统提示:名楼的试探完成。】 【宿主以无可挑剔的厨艺折服了探子,並在眾目睽睽之下维护了李记的声誉。】 【获得奖励:声望值+500,激活菜系鲁菜】 东兴楼。 此时虽已过了饭点,但这儿依旧是高朋满座,跑堂的伙计穿梭在红木桌椅之间,手里托著各式精致的鲁菜。 后院的一间房间內。 掌柜孙德海正手里捧著个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著茶,对面坐著的正是大师傅顏德胜。 “老顏,你说那李记的小子,真有那么大本事?”孙德海放下茶壶,眉头微皱,“我听那郑屠夫说,这几日李记进的肉,量可是越来越大了,都要赶上咱们的一半了。” 顏德胜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掌柜的,你就是太小心了,一个卖餛飩起家的野路子,能有什么真本事?也就是靠著些重油重辣的江湖菜,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苦哈哈。咱们东兴楼做的是什么?那是官府菜,是给达官显贵吃的,他那什么水煮肉片,一听就是下里巴人的东西。” “话虽这么说,但这势头,”孙德海嘆了口气,“梅兰芳、冯耿光这些大人物都去捧场,这就不是小事了。” 正说著,门帘一挑,三胖满头大汗的钻了进来。 “师父!掌柜的!” 三胖一进门,就赶紧摘了帽子,站在两人面前,低著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回来了?”顏德胜看著三胖这样子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样?那小子的菜,尝出什么毛病来了吗?” 三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还残留著那水煮肉片的麻辣鲜香,他心里发苦,这话该怎么说? “师父...那菜...”三胖支支吾吾的说,“火候...其实倒是还行。” “还行?”顏德胜有些疑惑,“什么叫还行?那就是一般嘍?我就说嘛,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懂什么火候?那味道呢?” “味道...”三胖脑门上的汗更多了,他想起那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味道確实重油,重辣,全是辣椒和花椒味儿,盖住了肉本身的鲜味。” 这倒是实话,川菜本就重调味。 顏德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转头对孙德海说:“掌柜的,你看,我就说吧,这就是典型的江湖菜路数,靠著大料遮丑,这种菜,偶尔吃个新鲜还行,吃多了伤胃,登不得大雅之堂。” 孙德海点了点头,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那就好,只要他在手艺上压不过咱们,其他的都好说。” 就在两人准备揭过这茬的时候,三胖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嗝!” 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而且隨著这个饱嗝,一股浓郁的、混合著蒜香、辣椒香和肉香的味道,从三胖嘴里喷涌而出,瀰漫在空气中。 顏德胜和孙德海同时捂住了鼻子。 “这什么味儿?”顏德胜皱眉道。 三胖嚇得赶紧捂住嘴:“没...没什么,师父,就是...就是刚才吃得有点急。” 顏德胜是老行家,他吸了吸鼻子,分辨著空气中残留的味道:“花椒、辣椒、豆瓣酱...还有...这是一种牛肉的味道?怎么这么香?” 他猛的站起身,走到三胖面前,盯著他那圆滚滚的肚子,还有嘴角那没擦乾净的一点红油渍。 “你小子,吃了多少?”顏德胜厉声问道。 三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师父...我...我吃了三大碗米饭...” “三大碗?!” 孙德海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没拿稳。 顏德胜更是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你去挑刺,结果吃了人家三大碗饭?!你是饿死鬼投胎吗?那菜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不堪,你能吃三大碗?!” “师父!我...我那是为了探得仔细点啊!”三胖辩解道,“而且...而且那菜確实邪门!第一口吃著辣,但是吃了第一口就想吃第二口,吃了第二口就想吃第三口,师父!那小子!那小子有点邪门手艺啊!” “好!好得很!”顏德胜怒极反笑,“你今天明天都不用吃饭了!” 孙德海则是保持了沉默,商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李记饭馆,如果不加以遏制,將来必成大患。 “老顏,。”孙德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小子现在势头正猛,咱们得给他降降温。” “掌柜的,你想怎么办?” “做餐饮的,最怕什么?”孙德海冷冷一笑,“一是没人,二是没货!他现在人是有了,可这货么...” 孙德海看向三胖:“你刚才说,他那菜里肉片很多?” “是,全是上好的里脊和五花,分量很足。” “那就好办了。”孙德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等忙完这一段,过几天,我去趟市场,我就不信,凭咱们东兴楼的面子和银子,还治不了他?只要断了他的好肉,我看他拿什么做菜!” 接下来的几天,李记饭馆的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爆。 齐白石的题字、梅兰芳的捧场,让李记饭馆的声名远扬。 1929年3月6日,惊蛰,春雷始鸣,万物生长。 这名人效应在这个时代也是如此恐怖,李记还没开门,就已经有人在门外候著了。 店內,李春生正带著眾人做最后的准备。 “大虎,桌椅板凳都检查一遍,別有鬆动的。” “吴先生,零钱备足了吗?” “嫂子,后厨的备菜都切好了吗?” 李春生有条不紊的指挥著,但他心里却並不轻鬆。 生意太好了。 好到已经超出了这间小店的承载能力,而且来提前排队的多是有些地位的人,导致很多平民百姓到了饭点都没位置坐。 这几天,芸娘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老吴虽然没说,但他那本来年龄就大了也有些吃不消;大虎更是,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最关键的是,店里太挤了。 五六张桌子,根本坐不下这么多人。 昨天中午,为了抢一个座位,两个互不相识的食客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大虎仗著身板硬给劝开了,甚至有人因为等得太久,买了一碗水煮肉片,直接蹲在门槛上吃,搞得进出都不方便。 “东家,开门吗?”大虎站在门口,手握著门栓,回头问道。 “开!” 第66章 限號 大门刚一打开,早已有人在门外等候。 “老板!一位!拼桌也行!” “我要红烧肉!两份!” “水煮肉片!再来份熘肝尖!” 眨眼之间,店里就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站著人。 “別挤!別挤!排队!”大虎扯著嗓子喊,但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芸娘在后厨忙得天昏地暗,额前的头髮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 “春生,五號桌催菜了!还有,那边的客人说米饭没了!” “马上!大虎,再盛一桶饭来!” 李春生手里的炒勺翻飞,火光映照著他帅气的脸庞上。 【检测到店铺客流量达到饱和,触发经营危机。】 【发布临时任务:秩序井然】 【描述:过度的拥挤不仅会降低顾客用餐体验,更会拖垮员工的身体,请宿主在一周內解决客流拥堵问题。】 【奖励:声望值+500】 李春生嘆了口气。 等到下午两点,人群终於散去,店里一片狼藉。 老吴瘫坐在柜檯后的椅子上,摘下眼镜,揉著眉心:“东家,这样下去不行啊,今儿个中午,咱们虽然流水多了,但这乱鬨鬨的,还有几桌因为上菜慢发了脾气,这要是传出去,坏了名声啊。” 大虎正拿著扫帚扫地,也是一脸疲惫:“是啊掌柜的,刚才我都差点跟人急眼了,那人非要往里挤,差点把那一盆刚出锅的水煮肉片给撞翻了,这要是烫著人,咱们可赔不起。” 芸娘端著几碗水走出来,放在桌上,也是一脸忧色:“春生,要不咱们每天限量吧?我看八大楼好多都这样,卖完就不卖了。” 李春生喝了一大口水,摇了摇头:“限量不是长久之计,人家来都来了,吃不上饭,那是咱们的错,而且,咱们开门做生意,哪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脑海中闪过现代餐厅的种种管理模式。 “咱们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老吴问道。 “限號。” 李春生走到柜檯前,拿起纸笔,“从明天开始,咱们不再让人隨便进店等位,咱们发號牌。” “號牌?”眾人一愣。 “对。”李春生解释道,“做一百个竹牌,上面写上壹到壹佰的数字,客人来了,先到柜檯领號,店里有空位了,咱们叫號,叫到谁,谁进来吃,没叫到的,要么在外面等,要么先去逛逛,过会儿再来。” “这...”老吴是个老派人,有些犹豫,“东家,这能行吗?让客人在外面等,人家会不会生气走了?” “不会,”李春生淡淡一笑“我这叫飢饿营销。” “飢饿营销?”老吴和大虎面面相覷,虽然听不懂这个词,但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还有,”李春生继续说道,“咱们还要把菜单改一改,大堂里,只卖那几样出菜快、利润高的招牌菜,像那种费时费力的功夫菜,只能在雅间预订,这样后厨的压力也能小点。” “还有,大虎,你以后別光顾著端菜,你就在门口专门负责发號、叫號,维持秩序,谁要是敢插队,直接取消资格!” 大虎眼睛一亮:“这个好!我最烦那些插队的!” “吴先生,您这边能不能再辛苦一下,我想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盘下来。”李春生指了指西边的墙壁。 “盘下来?”芸娘惊讶道,“春生,咱们这才刚开张多久啊,又要盘店面?” “生意好,就得趁热打铁。”李春生说道,“隔壁那是家杂货铺,生意一般,老板早就想回老家了,咱们把它盘下来,打通了,店面就能扩大一倍!到时候就算再多来些人,也不用像现在这般侷促。” “行!东家,这事儿交给我!我去跟那杂货铺老板谈!”老吴一拍大腿,“隔壁老王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確实有出店铺的打算,我去跟他压压价钱!” “好!”李春生一挥手,“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咱们早点收工,连夜做竹牌!明天,咱们就试行新规定!” 次日中午,人们惊讶的发现,李记饭馆门口多了一张桌子,大虎站在桌后,手里拿著一摞写著数字的竹牌。 旁边立著一块新写的告示: 【为保证用餐体验,本店即日起实行叫號入座,先到先得,过號作废,每餐限號一百桌,发完即止。】 这新鲜的规矩一下就炸了锅。 “哟!这李记还真把自己当大酒楼了?吃饭还得领牌子?” “嘿,有点意思!这不跟去广和楼听戏差不多吗?” “管他什么规矩,只要能吃上那口红烧肉,领个牌子怕什么!给我来个壹號!” 有人抱怨,有人观望,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排队领號。 毕竟,那飘散出来的肉香,实在是太诱人了。 而此时,在几里地外的肉市口。 郑屠夫的肉铺前,一辆掛著东兴楼標誌的马车停了下来。 孙德海从车上走下来,看著正在忙碌的郑屠夫,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郑老板,生意兴隆啊。” 郑屠夫一抬头,见是东兴楼的大掌柜,连忙擦了擦手:“哟,孙掌柜!您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肉您吩咐一声,我让伙计给您送去啊!” “不急不急,”孙德海摆了摆手,“郑老板,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今儿个我来,是想跟你谈笔大买卖。” “什么买卖?” “从今往后,你这铺子里所有的上等五花和里脊,我东兴楼全包了,”孙德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案板上,“价格,我按市价给你加一成,但是有个条件。” 孙德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这的肉,不能卖给那家李记饭馆,哪怕是一两肉,都不行!若是你违反了规矩。”孙德海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郑屠夫看著那张银票,又看了看孙德海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但他只是个卖肉的,虽然这市场就他一个卖肉的,到那时东兴楼,他也惹不起啊。 而且,加一成的利... 郑屠夫咬了咬牙,伸手按住了那哥钱袋。 “孙掌柜,您是贵客,您说了算。” 第67章 郑屠夫的无奈 自从实行了叫號的规矩,这李记饭馆门口里就多了一道奇景:一群人手里攥著竹牌,要么三五成群的嘮嗑,要么去周围溜达一圈再回来,倒是让这附近的几个茶摊子生意也跟著红火了不少。 “六十六號!哪位是六十六號!” 大虎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个铜锣,噹的一敲,嗓门洪亮。 “这儿呢!这儿呢!”一个汉子挤出人群,脸上那是喜气洋洋,跟中了状元似的,“哎哟喂,可算轮到我了,三天没吃水煮肉片了可馋死我了!” 大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李春生在后厨额头上全是汗珠,虽然实行了限號,但这工作量一点没减,反而因为翻台率的提高,好像更累人了。 “东家,五花肉不多了!”芸娘看了一眼案板旁的肉盆,有些焦急的喊道,“今儿个消耗得太快,剩下这点儿,怕是撑不到晚上了。” “知道了,先把剩下的这几份做出来。”李春生沉声道,“等忙过中午这一阵,我亲自去趟肉市口。” 下午两点,李春生解下围裙,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的棉袍。 “吴先生,店里您照应著,我去趟肉铺那儿。”李春生对正在核对帐目的老吴说道。 “得嘞,东家你去吧。” 李春生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前门外市场,往日里,郑屠夫的肉案子前总是围满了人,郑屠夫一边坎肉,一边嘴里还要跟主顾们插科打諢。 可今儿个,李春生刚走到肉市口,就觉出气氛不对。 郑屠夫的摊子前冷冷清清,案板上掛著的肉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条,看著成色也一般。郑屠夫本人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拿著块磨刀石,有一搭没一搭的磨著刀,那刺耳的霍霍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郑大哥!” 李春生走上前,脸上掛著笑,“今儿个怎么看著没精打采的?” 郑屠夫听到声音抬头一看,见是李春生,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的想要站起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屁股刚离座又重重的坐了回去。 “是李掌柜啊。”郑屠夫的声音有些乾涩,眼神躲闪,“怎么现在来了?肉不够了?” “是不太够了,前天买的肉都用光了,”李春生走到案板前,伸手就要去摸掛著的一条里脊,“郑大哥,这条里脊看著不错,给我称...” “別动。”郑屠夫一把按住了那条里脊肉。 李春生手停在半空,看著郑屠夫那张涨红的脸,轻声问道:“郑大哥,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这是怎么了?小弟我是哪里得罪你了?” 郑屠夫看著李春生那双清澈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是个粗人,李春生刚摆摊那会儿,他就看好这小伙子,后来李记饭馆火了,他的肉铺跟著沾光,每天的流水都翻了番,按理说,李春生是他的財神爷。 可现在... 郑屠夫咬了咬牙,鬆开了手,却没把肉递给李春生:“李掌柜!不是我不卖给你!是今儿个这肉都被人订走了!” “订走了?”李春生笑了笑,“谁这么大胃口,把你这铺子里的好肉全包圆了?” “这你別管!”郑屠夫梗著脖子,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反正以后...以后你也別指望我这儿能给你留好肉了!你去別家看看吧!” 说完,他转过身去,背对著李春生。 李春生没动。 他两世为人,若是连这点戏都看不出来,那就白活了,郑屠夫这话里话外虽然在赶人,但那语气里的无奈和愧疚,藏都藏不住。 而且,放眼这市场,除了郑屠夫,就没別的肉铺了。 这是有人在卡他的脖子啊。 “郑大哥,”李春生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郑屠夫回过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李春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李春生嘆了口气:“郑大哥,咱们借一步说话?” 郑屠夫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把围裙一解,丟在案板上:“走,去后面茅房那边。” 市场后面的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和泔水桶,气味难闻,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没啥人。 郑屠夫蹲在墙角,狠狠的吸了一口烟,火星子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愁苦的脸。 “李掌柜,我对不住你啊!” 一根烟抽完,郑屠夫把烟屁股狠狠踩灭,“我老郑不是人!为了俩钱,断了兄弟的財路!” 李春生一把拉住他的手:“郑大哥,这是干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是孙德海!”郑屠夫咬牙切齿的说道,“就是东兴楼的大掌柜!前天他亲自来了,拿了一袋子现大洋,拍在我的案板上。” 郑屠夫比划了一下那个钱袋的大小:“他说,从今往后,我这铺子里所有的上等五花肉、里脊肉,只要是好部位,他东兴楼全包了!价格按市价加一成!” “加一成?”李春生冷笑一声,这东兴楼还真是財大气粗,为了整垮自己,不惜下血本。 “不光是钱的事儿,”郑屠夫接著说道,“孙德海还说了,要是让我再敢卖给你一两好肉,他就找黑白两道的人天天来查我的铺子!你也知道,咱们这种小买卖,经不起折腾啊!我这有老有小的。” 一边是高价收购的诱惑,一边是家破人亡的威胁,他一个小小的屠夫,哪里顶得住? 李春生沉默了。 他拍了拍郑屠夫的肩膀,语气平静:“郑大哥,我理解,这事儿不怪你,东兴楼势大,你惹不起。” “兄弟!”郑屠夫一把抓住李春生的手,急切的说道,“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你的店开不下去啊!你那红烧肉做得那么好,要是没了好肉,那招牌不就砸了吗?”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贼一样,凑到李春生耳边,声音压得非常非常低: “兄弟,孙德海那帮人看得紧,但是我老郑也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儿!” “这样,每天半夜,子时刚过那会儿,你拉个车,悄悄到我家后院的那个小门来,我白天杀猪的时候,偷偷把最好的那几块肉给你留出来,藏在冰窖底下,谁也发现不了!钱,你还是按原来的价给我就行!” “郑大哥,这要是被东兴楼的人发现了,你可是要倒大霉的。” “怕个球!”郑屠夫一瞪眼,“我那是半夜在自己家后门丟了东西!关他孙德海屁事?大不了我就说遭了贼!反正这世道,哪天不遭贼?” 李春生紧紧握住郑屠夫的手:“郑大哥,这份情,我李春生记下了!今晚子时,我准时到!” 第68章 养猪 离开肉市口,李春生走在喧闹的大街上,郑屠夫的暗度陈仓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纸包不住火,孙德海那种老狐狸,既然下了狠手要断他的货,肯定会派人盯著,一旦郑屠夫偷偷供货的事儿暴露,不仅李记要遭殃,郑屠夫一家老小也要跟著受牵连。 绝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得想个办法。 李春生眯起眼睛,看著远处东兴楼那气派的金字招牌,心中冷哼一声。 “想跟我玩垄断?想掐死我的供应链?”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春生最不怕的就是这种商业竞爭。 他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声望值:3500点】 系统商城里,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他之前一直没捨得用声望值兑换食材,是因为觉得不划算,而且无法解释来源,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李春生並没有急著回店里,而是转身去了车马行,租了一辆带棚子的驴车。 “东家,回来了?”老吴见李春生空手而归,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问道,“怎么样?” 李春生摆了摆手,示意他进后院说话。 后院里,四下无人。 李春生把郑屠夫的话跟老吴说了一遍。 老吴听完,也是嘆了口气:“这郑屠夫,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不过东家,这法子险啊,而且不是长久之计,东兴楼既然出手了,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我知道。”李春生点了点头,“所以,咱们得有两手准备,今晚我去拿货,先顶过这两天,明天一早我出城一趟。” “出城?”老吴一愣,“去哪儿?” “去乡下,”李春生说道,“周边的村子他们总管不著吧?我就不信,整个北平地界的猪,都姓孙了!” 子时,夜深人静。 这个时节,北平的夜还是非常冷的。 李春生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拉著那辆租来的驴车,车轮上裹了厚厚的破布,儘量不发出声音。 他按照郑屠夫的话,绕过了正街,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来到了郑屠夫家的后门。 这后门对著一条臭水沟,平日里根本没人走。 “咚咚,咚咚咚。” 李春生轻轻敲了敲门环,两短三长,这是约好的暗號。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郑屠夫那张紧张的脸。 “快!快进来!”郑屠夫压低声音,一把將李春生拉了进去。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地窖口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郑屠夫带著李春生来到地窖,掀开厚厚的草帘子。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只见冰窖的角落里,整整齐齐的码放著几十斤上好的五花肉和里脊肉,都是刚杀不久的,肉质鲜红,纹理清晰。 “都在这儿了。”郑屠夫喘著粗气,“全是最好的部位,孙德海派来的那个伙计是个外行,只知道数斤两,我用些次肉和下水混在里头糊弄过去了。” “郑大哥,谢了。”李春生二话没说,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袋子,除了肉钱,他还特意多放了几块大洋。 “哎!你这是干啥!”郑屠夫一摸钱袋子的重量就知道不对,急得要退回去,“说好了按原价!” “拿著!”李春生按住他的手,“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嫂子和孩子的,担了这么大风险,要是连点辛苦费都不拿,我李春生以后还怎么做人?” 郑屠夫推脱不过,只得收下,眼眶有些湿润:“兄弟,你是个讲究人,但这事儿真的不长久,你得赶紧想辙啊。” “放心吧郑大哥,我有办法。” 两人迅速將肉搬上驴车,用稻草和破棉絮盖好,偽装成拉杂物的样子。 李春生拉著车,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饭馆,老吴和小伍特意没回去,一直在后院等著。 见到李春生平安归来,两人都鬆了一口气。 “快!卸货!” 三人合力將肉搬进后厨,藏进了地窖里。 看著这些肉,李春生並没有感到轻鬆,这只能维持两三天的量,两三天后呢? 李春生打开系统商城,找了许久,终於找到了目標。 【优良种猪:生长速度快,瘦肉率高,抗病能力强,售价:500声望值/对。】 【生长饲料配方:可大幅缩短生猪出栏时间,改善肉质,无副作用,售价:1000声望值。】 这个时代的土猪,生长周期长,肥肉多,瘦肉少,而且肉质並不算顶级。 而系统提供的这些后世经过无数代改良的优良品种,无论是口感还是產量,都足以吊打现在的猪肉。 他不仅要解决货源问题,还要建立自己的养殖基地! “吴先生,”李春生突然开口,“明儿个一早,你先在店里照应著,大虎,你跟我出城。” “去哪儿?”小伍问道。 “去南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春生就带著大虎,赶著驴车出了永定门。 南苑这片地方,在清朝那是皇家猎场,后来荒废了,如今住著不少农户和从外地逃荒来的流民。 这里土地贫瘠,除了种点庄稼,大多数人就靠养几头猪、几只鸡过活。 李春生之所以选择这里,不仅因为离城近,更因为这里穷。 两人一路走一路打听,最后在一个叫赵家庄的村子停了下来。 这个村子看著破败不堪,村口甚至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 “东家,咱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大虎有些不解,“这儿的人看著都吃不饱饭,哪有猪肉卖给咱们?” “谁说我是来买肉的?”李春生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径直走向村头最大的一间破瓦房,那是村长贾老蔫的家。 贾老蔫正蹲在门口抽旱菸,见两个城里人打扮的后生走过来,有些警惕的站起身:“你们找谁?” “贾村长是吧?”李春生走上前,也不嫌脏,直接坐在了门口的石头上,递过去一根纸菸,“我是城里李记饭馆的掌柜,今儿个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生意?”贾老蔫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有啥生意可谈?” “养猪。” “养猪?”贾老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掌柜,您就別拿我开涮了,这年头,人都吃不饱,哪有粮食餵猪?村里那几头猪,早就瘦得跟狗似的了。” “如果我提供猪崽,提供饲料,还给你们工钱呢?” “你说啥?”贾老蔫手里的烟都掉了,“提供猪崽?还给饲料?还给钱?” “没错。”李春生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擬好的契约,“只要你们按我的法子养,我给你们工钱!” “而且,”李春生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只要签了字,这块大洋就是预付的工钱,每户人家,只要愿意养,我就给!” 赵老蔫看著那块大洋,眼睛都直了。 在这个穷得叮噹响的村子里,一块大洋能救活一家人的命啊! “李掌柜您...您没骗人?” “骗你有什么好处?” 与此同时,东兴楼。 孙德海正听著伙计的匯报。 “掌柜的,那郑屠夫倒是老实,这两天都没敢给李记送好肉,不过我听说今个儿天还没亮,李记那小子好像就拉著个车出城了。” “出去了?”孙德海眉头一皱,“去哪儿了?” “不知道,不过刚刚我看李记饭馆还是照常营业。” “哼,垂死挣扎。”孙德海冷笑一声,“他肯定是去黑市或者其他小肉铺扫货了,不过那些地方的肉,量少质次,我看他能撑几天!继续盯著!只要郑屠夫不给他供货,他就蹦躂不了多久!” ps:这个养猪后续肯定是有问题的。 第69章 你管孙德海做甚 “贾村长,明天我会让人送猪来,还有饲料也会定期送来,劳烦您多费心盯著点。”李春生临走前叮嘱道。 “李掌柜您把心放肚子里!”贾老蔫拍著胸脯,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谁要是敢亏待了这猪祖宗,我贾老蔫第一个饶不了他!” 回城的路上,大虎赶著驴车“东家,那咱们要去买猪崽子吗?” “不用,这个你別管了,明天一早你再把住送来。” “得嘞。” 小伍想了想又说到“东家,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这猪崽子就算长得再快,也得个把月吧?咱们店里的肉可就能撑两天了。” 李春生坐在车辕上,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北平城墙,“大虎,你信我不?” “那肯定信啊!东家您是有大本事的人。” “信就行,去前面那个废弃的城隍庙停一下,我有批货存在那儿,那是之前托天津卫的朋友运来的,本来是想留著过段时间再用的,现在看来,得提前动用了。 大虎一听,眼睛亮了:“东家,您还留了一手吶?” 到了城隍庙,李春生让大虎在外面守著,自己一人进去取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此时四下无人,李春生打开了系统商城。 【食材兑换区】 【精选谷饲黑猪肉(部位隨机):15点声望值/公斤】 【顶级五花肉:20点声望值/公斤】 【鲜嫩里脊肉:25点声望值/公斤】 看著这价格,李春生一阵肉痛,这也就是为了应急,若是长期兑换,他那点声望值根本不够烧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必须得用非常手段。 隨著李春生心念一动,声望值瞬间扣除,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空荡荡的破庙角落里,凭空出现了一堆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鲜肉。 即使隔著油纸,那股新鲜猪肉特有的气味也直往鼻子里钻,这肉的品质,別说在这个物资匱乏的民国,就是放在后世的超市里,那也是精品中的精品。 “大虎!进来搬货!” 李记饭馆。 此时还没到营业的时候,但店里却並不冷清。 芸娘正拿著抹布擦拭著桌子,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忧色。 “吴先生,你说春生这齣城能弄来肉吗?”芸娘嘆了口气。 老吴停下手中的动作,推了推眼镜,沉声道:“妹子,东家做事向来有分寸,咱们既然开了这店,早晚会遇到这种事,东兴楼这是急了,他们越急,说明咱们李记对他们的威胁越大。 正说著,门外传来了驴车的铃鐺声和大虎兴奋的喊叫声。 “回来啦!回来啦!快来搭把手!” 芸娘和老吴连忙迎了出去。 只见李春生和大虎正从车上往下搬袋子。 “这是...”芸娘有些迟疑。 “肉!”大虎嘿嘿笑著,把一个袋子拿到后厨,往案板上一放,解开袋口的绳子,“嫂子,吴叔,你们瞧瞧这成色!” 隨著袋口解开,那一块块白里透红、纹理清晰的五花肉露了出来。 芸娘这段时间是做惯了灶上活的,是不是好肉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伸手按了按那肉皮,手指一触即弹,紧致有弹性;再看那脂肪,不像普通猪肉那样发黄或者松垮。 “春生,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这肉比郑屠夫那儿最好的还要好啊!” 李春生擦了把汗,喝了一大碗水:“这肉来路有些波折,是天津卫那边的洋行路子,价格虽然贵了点,但胜在质好。” “东家,”老吴拿出一份擬好的契约对李春生说道“隔壁老王也差不多了,他儿子在老家催得紧,这铺子他是急著脱手,我又跟他磨了几天,把价格压低了些,这是铺面是他买的,我跟他谈的是租店,一个月4块大洋。” 四块大洋,盘下隔壁那间六十多平米的铺子,连带著后院的一间房,確实是捡了个大漏。 “辛苦吴先生了,”李春生点头,“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隔壁杂货铺。 掌柜老王正愁眉苦脸的收拾著货架上那些卖不出去的东西,自从李记饭馆火了之后,他这儿的生意虽然也被带动了一些,但也带来了不少麻烦。 “王掌柜,忙著呢?”老吴笑眯眯的走了进来。 老王一见老吴,眼神复杂的嘆了口气:“吴先生,您又来了,我是真服了您这张嘴了。” “王掌柜,咱们可提前说好了,”老吴把红布包往柜檯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是四十大洋,一个子儿不少。” “可是...那孙德海那边...”老王有些犹豫,“我听说东兴楼放了话,要把李记挤兑黄了,我要是这时候把铺子卖给你们,会不会...” “王掌柜,您都要回老家了,还管他孙德海乾什么?”老吴冷笑一声,“再说了,您看我们李记像是要黄的样子吗?” 老王心一横“行!就这么著了!”老王一咬牙,“我这就签字” 半个时辰后,老吴满面春风的回到了李记饭馆。 “东家,办妥了!”老吴將契约拍在桌上,“明儿个一早,老王就搬走,咱们隨时可以打通墙壁!” 有了这间铺子,大堂的面积就能扩大一倍,至少能多摆下十张桌子,再也不用让客人在寒风中苦等了。 次日,东兴楼。 孙德海正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手里转著茶杯,听著手下伙计的匯报。 “掌柜的,那李记今儿个照常开门了。”伙计小心翼翼的说道。 “开门?”孙德海冷哼一声,“他哪来的肉?肯定是用那些下水或者是死猪肉凑数的吧?我就不信,没了郑屠夫的好肉,他那红烧肉还能做得出来?” “不...不是...”伙计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去看了,也...也吃了...” “吃了?”孙德海眉头一皱,“怎么样?是不是一股子腥味?” 伙计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回味那种味道,脸上露出一丝陶醉又恐惧的神情:“掌柜的...那肉...那肉比以前更好了!肥肉晶莹剔透,入口即化,一点儿都不腻,瘦肉鲜嫩多汁,越嚼越香...那...那是顶级的肉啊!” “什么?!”孙德海猛的站起身,“顶级的肉?这不可能!郑屠夫那儿我派人盯著呢!整个前门外,哪还有能供得起他那么大销量的肉铺?” 顏德胜在一旁也是脸色铁青:“难道这小子真的有別的路子?是从天津卫运来的?可那得多少运费啊?他疯了吗?” “还有...”伙计缩著脖子,继续匯报坏消息,“听说...听说李记把隔壁老王的杂货铺给盘下来了,今儿个早上我看王木匠已经带著人进去量尺寸了,说是要扩建!” 孙德海忍不住笑了“他还有心思扩建?” 第70章 不能被动挨打(求追读月票) 李记饭馆的后院东厢房里,李春生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却没有丝毫睡意。 虽然这两天靠著系统商城兑换的顶级食材,打了东兴楼的脸,但他心里清楚,这么下去肯定还是不行的。 他调出系统面板,看著右上角的数值。 【当前声望值:1000点】 看著这个数字,李春生心里一阵发苦,前几天因为宴请梅先生等人,声望值一度暴涨到了六千多,他豪掷三千兑换了身体强化,剩下的三千多,在这短短三天里,声望值就像流水一样哗哗的往外淌。 虽然生意火爆,每天能也赚回来一些声望值,但兑换食材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这么下去不行。” 无论是兑换特殊道具,还是强化身体,都离不开声望值,如果仅仅为了维持饭馆的日常运转而將其耗尽,无异於饮鴆止渴,一旦声望值见底,而东兴楼的封锁还在继续,那李记饭馆就真的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不能这么被动挨打,那是慢性自杀。” 在这个世道,想做老实人安稳赚钱,就总有人想骑在你脖子上。 李春生打开系统,那次任务奖励的鲁菜,他还没打开,正好趁著现在看看。 鲁菜,那可是八大菜系之首,更是御用宫廷菜,东兴楼之所以能称霸北平餐饮界,靠的正是那一手地道的鲁菜。 用对手最擅长的东西击败对手,这才是最狠的打脸。 【请宿主从以下四道鲁菜招牌菜中,任选其一】 【a.九转大肠:酸、甜、香、辣、咸五味俱全,色泽红润,质地软嫩。】 【b.糖醋鲤鱼:造型优美,外焦里嫩,酸甜適口,寓意吉利。】 【c.油爆双脆:以猪肚尖和鸡为主料,对火候要求极高,食之脆嫩爽口,乃是鲁菜中考校功夫的巔峰之作。】 【d.葱烧海参:鲁菜当家花旦,海参清鲜,葱香浓郁,软糯入味,乃是宴席上的压轴大菜。】 首先海参这东西,成本太高,且不说现在去哪儿弄那么多上好的海参,就是弄来了,这么贵的一份的菜,也不是前门外这些老街坊能天天吃得起的。 其次糖醋鲤鱼这道菜倒是经典,但吃起来麻烦,刺多。 至於九转大肠,滷煮火烧已经有了大肠,虽然做法不同,但食材重复了,而且九转大肠的受眾两极分化太严重,爱的人极爱,恨的人极恨。 就是你了!油爆双脆! 油爆双脆,这道菜在厨行里有个外號,叫厨师的噩梦。 火候欠一分,东西是生的,咬不动;火候过一分,东西老了,像嚼皮筋,只有在那电光火石的一两秒间出锅,才能保证猪肚和鸡胗既熟透又保持脆嫩的口感,最重要的是,油爆双脆这道菜,李春生前世就做过许多次! 【恭喜宿主获得食谱:油爆双脆。】 【相关技法已灌输,请宿主勤加练习。】 天色微亮,李春生翻身起床,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急著去后厨备菜。 “东家,起这么早?”小伍已经在大堂打扫卫生。 “大虎,今儿个你去肉市口,不用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的去买几斤猪肚头和鸡胗。” 大虎一愣:“东家,郑屠夫那边不是...” “没事,这东西不是什么紧俏货,东兴楼就算想垄断,也垄断不过来。” “得嘞!” 安排完大虎,李春生来到老吴身边。 “吴先生,”李春生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我想好了,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老吴推了推眼镜:“东家是想?” “东兴楼財大气粗,孙德海这人阴险,他既然能断我的肉,明天就能断我的菜,后天就能断我的煤,”李春生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与其等著他钝刀子割肉,不如我主动出击,跟他来个了断。” 要换做前两年的东兴楼,李春生可能还会怕,可自从前年东兴楼老掌柜去世,传给他儿子后,东兴楼是大不如前,老掌柜一生行善积德攒下来的家底,都快被孙德海哥败光了。 “东家想怎么做?” “我要挑战东兴楼,”李春生一字一顿的说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既然他们看不起我这野路子,那我就光明正大的贏他们一次!” 老吴吸了一口凉气:“东家,这可不是小事,东兴楼虽然不如前些年,但不管怎样毕竟是八大楼之首,顏德胜在京城厨行里那是泰斗级的人物,您这...” “我自有计较,”李春生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我出去一趟,丫丫待会你帮著和芸娘一起送一下。” “东家去哪?” “去找梅先生,”李春生整理了一下衣领,“这种事,得有个够分量的人递话不是?” 北平东城区无量大人胡同,梅宅。 梅兰芳今日没有戏,正在书房里画画,画的是一幅《寒梅图》。 冯六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爷,李记的李掌柜来了,说有要紧事求见。” “春生?”梅兰芳放下笔,“快请。” 片刻后,李春生被领进了书房。 “梅先生,冒昧打扰,实在是春生遇到难处了。”李春生没有过多的客套,开门见山。 梅兰芳示意他坐下,温和的说道:“我听说了,东兴楼断了你的货源?这孙德海,做事確实有些不地道。” 梅兰芳的消息网何其灵通,这点消息,自然瞒不过他的耳朵。 “不仅是断货,”李春生苦笑一声,“他们这是想把我挤死,梅先生,我想著跟东兴楼堂堂正正的比试一场。” “比试?”梅兰芳来了兴趣,“你想怎么比?” “斗菜,”李春生说道,“就在东兴楼,或者在我李记,当著行內人、当著食客的面,做一道菜,他们出题也行,我出题也罢,若是他们输了,就登报导歉,並且要给我精神损失费!若是我输了,我关门大吉!” “精神损失费?这倒是个新鲜词。”梅兰芳笑道“春生,你要知道,东兴楼的顏德胜,他师傅是以前宫里的御厨,他可是得了他师傅的真传。你虽然天赋异稟,但毕竟年轻,这胜算...” “梅先生,不蒸馒头爭口气!再这么下去和笔试输了又有什么区別?” “好!”梅兰芳突然抚掌而笑,“好一个不蒸馒头爭口气!春生,就冲你这股子气魄,这忙,我帮了!我信你!” “多谢梅先生!” “这战书,我让冯六替你去送。”梅兰芳走到书桌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挥毫,“不仅如此,这场比试,我给你做个见证人,我会还要请冯二哥、齐老,甚至请几位报馆的朋友一同见证。” 李春生心中大定,有了梅兰芳这句话,这事儿就算是成了,东兴楼就算想耍赖,在这些大人物和舆论面前,也不敢造次。 第71章 下战书(求追读月票) 中午时分,东兴楼正是高朋满座之时。 孙德海站在柜檯后,听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心里盘算著李记饭馆还能撑几天。 “掌柜的!”门口的伙计走了进来,“冯六爷来了!” “冯六?”孙德海一愣,赶紧迎了出去,“哎哟,六爷,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梅先生想吃什么?我这就让后厨准备!” 冯六今天换了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拿著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脸上却没有往日的笑意,而是一脸严肃。 “孙掌柜,今儿个我不是来点菜的,是来替人下战书的。”冯六有话直说 “战...战书?”孙德海懵了,“六爷,您开玩笑吧?谁敢给东兴楼下战书?” 冯六將手中的帖子放在柜檯上:“李记饭馆,李春生。” “哗!” 大堂里正在吃饭的食客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张帖子上。 孙德海打开帖子: 【闻东兴楼乃鲁菜泰斗,技艺超群。晚辈李春生,不才,愿向贵楼討教,时间地点均由由贵楼定夺,若晚辈侥倖胜出一招半式,请贵楼高抬贵手,莫再行那断人財路之举;若晚辈输了,李记饭馆即日关张!】 落款处,不仅有李春生的名字,还有梅兰芳的私章作为见证! 孙德海看著那印章,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后厨的帘子被掀开,顏德胜手里提著菜刀,满脸怒气的冲了出来,他在后面听到了动静,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配跟我比?!”顏德胜指著冯六,“回去告诉那姓李的小子,这战书,我接了!既然他想死,我就成全他!三天后,就在这东兴楼的大堂,我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冯六淡淡一笑,拱了拱手:“顏师傅果然痛快,梅先生说了,到时候他和几位老友会亲自来做个见证,希望东兴楼莫要失了大家风范。” 说完,冯六转身离去,只留下满堂譁然的食客和脸色铁青的东兴楼眾人。 “掌柜的,这...”伙计看著孙德海,不知所措。 “看什么看!干活去!”孙德海把帖子狠狠的摔在柜檯上,咬牙切齿,“李春生这招借力打力玩得溜啊!把梅兰芳都搬出来了,这是逼著咱们不能使绊子啊!” 顏德胜冷哼一声:“掌柜的怕什么?那小子以为会做个屁啊!火候这东西,没个几十年的功夫根本摸不到门道!三天后,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班门弄斧!” 孙德海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心里隱隱有些不安,但他看著顏德胜那自信满满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 是啊,顏德胜做了一辈子鲁菜,怎么可能输给一个野路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北平餐饮界。 李记饭馆要挑战东兴楼! 这可是大新闻啊! 李记饭馆內,食客们看著李春生的眼神都变了。 “李掌柜,您真要跟东兴楼斗菜啊?”顺子有些担心,“那顏师傅可是御厨的徒弟啊。” 李春生神色平静:“顺子哥,人爭一口气,佛爭一炷香,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咱总不能当缩头乌龟吧?” “再说了,”李春生笑道“谁输谁贏,还不一定呢。” 后院,芸娘正带著周末放假在家的沈念择菜,听到前面的议论,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娘,春生哥会贏吗?” “一定会的,你春生哥,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芸娘心里也是七上八下,那可是东兴楼啊! 入夜,李春生关了店门,一个人留在后厨。 他打开系统面板。 【任务:绝地反击之名楼爭锋】 【任务描述:向行业霸主发起挑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任务目標:在三日后的斗菜中,战胜东兴楼大厨顏德胜。】 【成功奖励:声望值+10000,失败无奖励。】 於此同时,这则消息更是惊动了北平总商会。 东兴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北平餐饮行的头儿,李记饭馆又是什么?那是最近风头无两的新贵,背后还有梅兰芳、冯耿光这等大人物撑腰。 这两家要斗菜,若没个中间人主持公道,只怕到时候无论谁输谁贏,这口水仗都打不完。 於是,在三月十五號这一天,北平总商会的会长於德顺亲自出面,將孙德海和李春生请到了商会的议事厅。 议事厅內,气氛有些紧张。 长条红木桌的一头,孙德海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团花马褂,身后站著一脸傲气的顏德胜。 而在另一头,李春生依旧是一身乾净利落的藏青色棉袍,身后跟著面色沉稳的老吴。 於德顺会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但今儿个这泥,显然是不好和了。 “二位,咱们都是北平商界的翘楚,”於会长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茶叶沫子,“正所谓和气生財,但既然战书已下,这梁子算是结了,今儿个请二位来,就是为了定个章程,免得到时候伤了和气,也让外人看笑话。” 孙德海冷笑一声:“於会长,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有些人太不懂规矩,一个卖餛飩起家的,侥倖得了一两句夸讚,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挑战我东兴楼!这口气,我东兴楼要是咽下去,以后这八大楼的招牌还掛不掛了?” 李春生也是哼了一声:“孙掌柜我李记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买卖,您东兴楼財大气粗,要断我的货,绝我的路,我若是再不吭声,那才叫不懂规矩。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我李春生是个大活人。” “好了好了,”於会长摆摆手,“前因后果我大概也听说了,既然要比,那就得有个比法,李掌柜,战书上说,时间地点由东兴楼定,这话可算数?” “自然算数!”李春生拱了拱手。 於会长点了点头,看向孙德海:“孙掌柜,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孙德海回答得乾脆利落。 “那好。”於会长接著说道,“既然地点是东兴楼定的,但这题目嘛,为了公平起见,这题目便由我总商会来出,如何?” 孙德海和顏德胜对视一眼,顏德胜眼中闪过一丝自信,他什么题目没见过?只要不是让他做西餐,他还没怕过谁。 “全凭於会长做主。” “李掌柜呢?” “听会长的。” 於会长抚须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宣纸,缓缓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上只有一个大字:火。 “火?”孙德海一愣。 “不错,就是火。”於会长正色道,“咱们中华美食,煎炒烹炸,燜溜熬燉,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这最核心的功夫,便在这火候二字上。火候不到,生涩难咽;火候过了,焦苦无味。这火候,才是检验一个厨师真功夫的试金石。” 顏德胜闻言,笑著看向李春生,考火候?这简直是撞到他枪口上了!他做了一辈子菜,这一手控火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好题目!”顏德胜大声叫好,“於会长这题目出得好!我顏某人没话说!” 他转头看向李春生,眼神中满是戏謔:“小子,別怪前辈没提醒你,这火候的功夫,可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练出来的。你那什么水煮肉片、红烧肉,靠的是调料重口,真要论火候,你还差得远呢!” 李春生看著那个火字,心中也是一定。 系统技能里的火候技能,已经升级到了高级,他对火候也非常有信心。 “题目公道。”李春生点了点头。 “那既然如此...”於会长站起身。 “於会长,且等一会...”就在眾人以为章程已定的时候,李春生开口说道。 第72章 我选择鲁菜 只见李春生站起身,目光直视孙德海和顏德胜:“时间地点是东兴楼定的,题目是商会出的,既然是斗菜,总不能让我李春生一点主动权都没有吧?” 孙德海眉头一皱:“你想怎样?” “很简单,”李春生竖起一根手指,“既然是在东兴楼比试,那这具体的菜品,得由我来定。” “你定?”顏德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子,你想定什么?难不成你想比谁做的餛飩更好吃?还是比谁的水煮肉片更辣?” “不,”李春生摇了摇头“既然是在东兴楼,既然是要跟顏师傅討教,那我自然要选顏师傅最擅长的。”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做的,是鲁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向稳重的於会长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一个靠做川菜、湘菜起家的小掌柜,要在鲁菜的大本营东兴楼,挑战鲁菜泰斗顏德胜,而且选的还是鲁菜? 这不是班门弄斧,这是提著灯笼进厕所,找屎啊! “你说什么?”顏德胜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你要跟我比鲁菜?” “没错,就是鲁菜,”李春生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既然题目是火候,那咱们就做一道最考较火候的鲁菜油爆双脆!” “油爆双脆?!” 顏德胜的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轻蔑,那么现在,他就是震惊,甚至带著一丝被羞辱的愤怒。 油爆双脆,那是鲁菜中的神品,也是厨行的噩梦。 这道菜的主料是猪肚头和鸡胗,这两样东西,质地极韧,极难入味,更难做熟。 这道菜的精髓全在“爆”字上。油温要极高,动作要极快,食材下锅到出锅,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火候欠一分,东西是生的,嚼不烂;火候过一分,东西就老了,硬得像皮筋。只有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剎那,才能让猪肚和鸡胗既熟透,又保持著极致的脆嫩,咬在嘴里能听到“咯吱”的脆响,故名“双脆”。 这道菜,別说是普通厨师,就是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也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每次都做好。 这小子,竟然敢选这道菜? “哈哈哈哈!”顏德胜怒极反笑,笑声震得屋顶都在响,“好!好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要找死,我成全你!既然你要比油爆双脆,那咱们就比油爆双脆!我倒要看看,你这双手,能不能握得住那把火!” 孙德海也是一脸阴笑:“李掌柜,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输了,可別说我们东兴楼欺负你。”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李春生拱了拱手,“三天后,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从商会出来,老吴跟在李春生身后,一脸的忧心忡忡。 “东家,您这也太险了。”老吴压低声音说道,“那顏德胜做了一辈子鲁菜,这油爆双脆可是他的拿手绝活,您这...” 老吴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咱们是做家常菜起家的,虽然现在生意火,但跟人家比底蕴,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李春生停下脚步,“吴先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一仗,必须要打,而且必须要贏,如果我选水煮肉片,就算贏了,他们也会说我是靠著辣椒和重口味取巧,胜之不武,只有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他们,才能彻底打服他们,才能让我李记饭馆,无人敢欺!” “再说了,”李春生神秘一笑,“谁说我就不会做鲁菜了?” 接下来的三天,李记饭馆虽然照常营业,但李春生却变得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白天,他依旧在后厨忙碌,但到了晚上打烊之后,李记饭馆的后厨却灯火通明,整夜不熄。 后厨里,李春生站在灶台前,他的面前,摆放著堆积如山的食材。 油爆双脆,选料极其苛刻,猪肚只要肚头那最厚实的一块,鸡胗只要剥皮后最嫩的一芯,十斤原料,最后能用的,不过一两斤。 但李春生此刻並不心疼这些材料。 “噹噹噹噹...” 系统奖励的【顶尖刀工】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猪肚头被切成了精细的十字花刀,每一刀的深浅都一般无二,既要切开让热油瞬间穿透,又不能切断,这不仅需要手稳,更需要心细。 鸡胗被切成了菊花状,薄如蝉翼,透光可见。 切好了食材,接下来便是那最为关键的一步:火候。 锅里的油在燃烧,油温在迅速升高,他的眼睛紧紧盯著油麵。 五成热,六成热,七成热... 油麵开始微微颤动,青烟冒起,那是油温即將达到顶点的信號。 就是现在! 李春生手中的漏勺將醃製好的双脆倒入滚油之中。 轰! 锅里瞬间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焰,直衝房梁。 那是高温油气与食材水分碰撞產生的爆发。 在这一瞬间,李春生的手腕快速抖动,炒勺在火光中翻飞,让每一块肚头和鸡胗都能均匀受热。 一秒,两秒,三秒... 起! 就在第三秒刚过,第四秒未到的剎那,李春生手腕一翻,所有的食材瞬间离火,落入早已准备好的漏勺中沥油。 紧接著,锅留底油,下入葱姜蒜末、料酒、酱油、醋、清汤调成的芡汁。 汁水入锅,瞬间沸腾。 双脆回锅,大火一翻,芡汁紧紧包裹住食材。 出锅!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十几秒钟。 李春生將菜盛入盘中,顾不得烫,夹起一块肚头放进嘴里。 咔嚓一声脆响在口腔中炸开。 脆!確实是脆了! 但李春生嚼了几下,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还是老了一点点。” 他吐出嘴里的食物,摇了摇头。 虽然对於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但在行家眼里,这就是致命的缺陷。 那个临界点,太难抓了。 早了不熟,晚了不脆。 这就好比在刀尖上跳舞,稍微偏一点,就是粉身碎骨。 “再来!” 李春生没有气馁,他倒掉这一盘,重新拿起菜刀。 这一夜,李记饭馆的后厨里,炒菜的声音响了一夜,芸娘陪著李春生也累了一夜。 “春生,歇会儿吧,”芸娘声音有些娇喘,“都炒了一晚上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李春生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对著芸娘笑道“嫂子,我不累,再来!” 火焰再次升腾。 第二天,第三天.... 李春生就像著了魔一样,白天在前面招呼客人,晚上就一头扎进后厨,与那几斤猪肚和鸡胗较劲。 第73章 比赛①(求追读和收藏啊) 民国十八年,三月十八。 这一天的前门外大街,热闹非凡。 虽然还没到饭点,但东兴楼的大门口早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平日里没事干的百姓、各大报馆闻讯赶来的记者,都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今儿个,是北平餐饮界的一场大戏!李记饭馆东家李春生,要在东兴楼,挑战鲁菜泰斗顏德胜。 东兴楼为了这场比试,也是做足了排场,大堂中央原本摆放的红木桌椅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座临时搭建的灶台,相隔不过一丈,却仿佛楚河汉界,涇渭分明。 灶台前,各式调料和工器具一应俱全。 “还是东兴楼气派啊!”人群中有人感嘆,“为了斗个菜,这阵仗摆得这么大。” “那是,毕竟是八大楼之首,若是输了场面,那脸还要不要了?” 正议论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梅先生来了!” 只见两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停在门口,冯六率先跳下车拉开车门,梅兰芳一身藏青色长衫,外罩一件黑色马褂,神色淡然的走了下来;紧隨其后的,是新华银行总裁冯耿光,以及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 更让人惊讶的是,在另一辆车上,走下来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却精神矍鑠,正是齐白石齐老先生。 “嚯!这几位爷都来了!这李掌柜的面子可真大!” 孙德海早已候在门口,见状连忙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去:“梅先生,冯先生,齐老,司徒校长,您几位大驾光临,东兴楼真是蓬蓽生辉啊!快请上座!” 虽然孙德海心里恨李春生恨得牙痒痒,但面对这几位北平城的顶级名流,他不仅不敢怠慢,还得把戏做足了。 几位贵客被引到了正对灶台的主席位上,北平总商会的於德顺会长作为公证人,坐在最中间。 “这李记的小子,怎么还不来?莫不是怕了?”顏德胜穿著一身厨师服,双手抱胸站在灶台前,脸上满是傲气。 话音刚落,人群分开一条道。 李春生带著老吴小伍和芸娘,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让诸位久等了。”李春生走到场地中央,对著主座上的几位先生拱手行礼,神色从容,丝毫不见紧张。 孙德海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李掌柜好大的架子,让这么多贵人等你一个。” “孙掌柜言重了,备料费了些功夫。”李春生淡淡回应,转身示意大虎將木箱放在自己的灶台上。 “备料?”顏德胜嗤笑一声,指了指灶台旁早已备好的食材,“怎么?李掌柜是信不过我东兴楼的食材?我们这儿可是备了最新鲜的猪肚和鸡胗,都是今早刚杀的。” 李春生打开木箱,一股冷气冒了出来。 “孙掌柜哪里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的,”李春生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物件,缓缓打开,“但是,做这油爆双脆,食材占了七分功,我还是习惯用自己的。” 隨著油纸层层剥开,两个硕大的猪肚露了出来。 这猪肚与寻常的有些不同,色泽並非纯白,而是带著一种淡淡的粉红,肚壁极厚,尤其是肚头部位高高隆起,看著就紧实无比。 这是李春生昨晚忍痛耗费声望值,从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顶级食材:跑山黑猪猪肚! 这种黑猪生长在深山老林,每日奔跑觅食,运动量极大,因此肚壁肌肉极其发达,纤维紧实而有弹性,相比於那些圈养的的家猪,这种黑猪的肚头不仅更厚,而且口感更加脆爽,带有一股天然的肉香,毫无腥臊之气。 紧接著,他又取出一包处理好的鸡胗。 这些鸡胗个头不大,但顏色鲜红欲滴,內壁的角质层早已被剥离乾净,露出粉嫩的肉质,这也是系统兑换的走地鸡鸡胗,这种鸡常年啄食穀物虫草,肌胃强健,肉质紧实,脆中带弹。 顏德胜是行家,只一眼,他就看出了这些食材的不凡。 “这...” 他看向自己案板上的猪肚,虽然也是郑屠夫那儿的上等货,但跟李春生手里那个一比,高下立判。 “看来李老板是有备而来啊。”於会长说道,“比试没有规定不允许自带食材,所以这也是合规的,毕竟这也是做菜的一部分嘛。” 孙德海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对顏德胜说道:“老顏,別被他唬住了,食材好不算什么,这油爆双脆考的是火候!我就不信他那两下子能比得过你!” 顏德胜深吸一口气:“掌柜的放心,好食材也要配上好手艺!今天我就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鲁菜功夫!” “吉时已到!斗菜开始!” 隨著於会长一声令下,大堂內的气氛瞬间紧绷。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边的砧板上响起了密集的切菜声。 顏德胜不愧是御厨传人,刀法老辣沉稳,每一刀下去都精准无比,他先將猪肚去皮去脂,只留最精华的肚头,然后改刀切块,再在每一块肚头刻上十字花刀,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 如果说顏德胜的刀法是沉稳如山,那李春生的刀法就是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系统奖励的【顶尖刀工】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见李春生將那厚实的肚头切成了荔枝大小的方块,然后在每一块上快速下刀,横切竖划,每一刀的深浅都控制在猪肚厚度的五分之四处,既要切开纤维让其受热捲曲,又不能切断。 那跑山黑猪的猪肚的质地坚韧,普通刀工很难切得如此平整,但在李春生手下,就像切豆腐一样顺滑。 紧接著是鸡胗。 鸡胗质地更硬,且形状不规则,极难改刀,李春生却运刀如飞,將一个个鸡胗切成了菊花状,透光可见,却又根部相连。 “好!好刀法!”周围也是响起一片叫好声! 顏德胜听著对面的动静,心里也不由得一惊,但他毕竟经验丰富,很快调整心態,开始准备芡汁。 葱姜蒜切末,加入清汤、黄酒、酱油、湿淀粉,调成对汁,油爆双脆讲究旺火速成,根本来不及在锅里一样样加调料,必须提前调好。 李春生这边也同样调好了芡汁,不过他在芡汁里多加了两味东西,几滴香油,以及一点点白胡椒粉,这两样都是系统兑换的。 跑山猪肚虽然不腥,但还需要用香油和胡椒来引导,才能转化为更好的肉香。 “起火!” 两边几乎同时喊道。 助手大虎和东兴楼的伙计立刻拉动风箱,两口大铁锅下的火焰瞬间腾起,发出呼呼的声响。 这一刻,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油爆双脆,成败就在那短短的三五秒之间。 顏德胜往锅里倒入了大半锅清油,眼睛死死的盯著油麵。 油温在升高。 顏德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道菜,油温低了,肚头不脆,像嚼橡皮;油温高了,瞬间变老,咬不动。 必须要在油温达到八成热的时候下锅。 “下!” 顏德胜大喝一声,將已经焯水沥乾、抓匀了湿淀粉的肚头和鸡胗倒入倒入漏勺,然后浸入滚油之中! “轰!” 油锅中瞬间腾起一团白烟,顏德胜心中默数:一、二、三! 在第三秒刚过的瞬间,他手腕一抖,迅速將漏勺提起,沥油。 紧接著倒入葱姜蒜爆香,再倒入碗芡。 “滋啦!” 芡汁入锅,瞬间沸腾粘稠。 顏德胜將炸好的双脆倒入锅中,大翻勺! 一下,两下! 也就是这眨眼的两下,芡汁均匀的包裹住了每一块食材。 出锅! 一盘色泽亮丽、香气扑鼻的油爆双脆稳稳的落在了盘中。 “好!”东兴楼的伙计们齐声喝彩。 顏德胜擦了把汗,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这一次的火候,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堪称完美。 第74章 比赛(2) 而另一边,李春生却还没有动。 他的锅里,油温比顏德胜的要高,直冒青烟,看著都让人心惊肉跳。 “他在干什么?还不下锅!”有人惊呼。 孙德海更是冷笑:“这小子傻了吧?这么高的油温,下去就得焦!” 李春生却充耳不闻,他的眼睛里只有那锅油。 火候晋升到高级之后,他对油温的变化,更加的精准了。 跑山黑猪的猪肚纤维要比普通猪肚更粗、更紧实,如果用普通的八成油温,很难在三秒內瞬间炸透炸脆。 所以油温必须更高!要九成热! 就在油麵即將翻滚的前一剎那,李春生动了。 他没有像顏德胜那样用漏勺浸炸,而是直接將醃製好的食材倒进了油锅!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锅里瞬间腾起半米多高的火柱! “我的亲娘嘞!这是炒菜还是放火?” 就在这熊熊烈火之中,李春生左手持锅,右手持炒勺,在火焰中极速翻炒! 那厚实的猪肚和紧致的鸡胗,在烈火与滚油的包裹下,瞬间收缩、绽放。 一秒,两秒。 就在第二秒结束的瞬间,李春生手腕猛的一翻,所有的食材连油一起被倒出沥乾。 这速度,比顏德胜还要快上一秒! 紧接著,回锅中,泼汁,翻勺,出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两盘菜,被同时端到了评委席上。 左边,是顏德胜的。 右边,是李春生的。 “请各位先生品鑑。”李春生和顏德胜同时说道。 齐白石率先拿起了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顏德胜做的肚头,放入口中咀嚼。 “嗯,”齐老点了点头,“脆,嫩,入味,顏师傅这几十年的功力,確实不是虚的,这口感,这味道,没得挑。” 顏德胜闻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接著,齐白石又夹起了李春生做的那盘,齐老张口,轻轻一咬。 “咔嚓!” 这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大堂里,竟然清晰可闻! 就像是在嚼一块新鲜的马蹄,又像是在咬一口脆嫩的黄瓜。 齐老的眼睛瞪圆了。 隨著咀嚼,一股从未有过的鲜甜肉香在口腔中迸发出来,没有浓重的酱油味,只有猪肚本身的醇香,混合著淡淡的葱油香和白胡椒的微辣,直衝天灵盖。 “这...”齐老咀嚼的速度加快了,喉结耸动,咽了下去。 梅兰芳也尝了一口,隨即闭上眼睛,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不可思议,这跑山猪肚的厚度,本该极难做熟,可竟然能达到如此极致的脆嫩,外层酥脆,內里却保留了汁水好吃好吃!” 冯耿光和司徒雷登也纷纷动筷,吃完后无不讚嘆。 於德顺会长此时正夹著一块顏德胜做的鸡胗,又夹了一块李春生做的猪肚,两厢一对比,高下立判。 顏德胜做的没话说,好確实是好,规规矩矩,是几十年的老功夫,挑不出错,但也仅此而已,那是死功夫。 可李春生这盘,那是活的! 跑山猪肚特有的那种紧实弹牙,在九成热油的瞬间爆裂下,非常酥脆,咬下去不仅有脆响,更有一股丰沛的汁水在口腔四溢,而且那芡汁里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白胡椒和香油味,这点睛之笔,瞬间去了臟器的腥膻,提起了鲜甜。 於会长放下筷子,环视了一圈,又跟几位评委低声说了些什么。 “咳咳。”於会长清了清嗓子。 他看向顏德胜,眼神里带了几分惋惜:“顏师傅,您是行里的老前辈,这手艺没得说,稳当。” 顏德胜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於会长话锋却是一转:“但是!今日这道油爆双脆,不论是从火候的把控,还是食材的口感处理,亦或是味道的层次感上来说,经过我们几人的商量,李掌柜这盘,確实是更胜一筹啊。” “什么?!”顏德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於会长!您这话我不服!”顏德胜往前跨了一步,手里还握著那把炒勺,脖子上青筋暴起,指著评审席上的眾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这不公平!这根本不公平!” 孙德海此时脸色也阴沉,他原本以为靠著顏德胜几十年的功力能稳操胜券,却没想竟然输了,他眼珠子一转,立刻在一旁帮腔:“是啊,於会长,各位先生,谁不知道梅先生、冯先生与这李春生私交甚篤?齐老先生更是刚送了他字画!这几位既是评委,又是李掌柜的朋友,这心里的秤,怕是早就偏了吧!” 此言一出,大堂內顿时一片譁然。 围观的食客和记者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孙掌柜这话糙理不糙啊,这几位爷跟李记那確实是有交情的。” “是啊,虽然我也觉得李记做菜好吃,但这种比赛,全是熟人当裁判,確实有点说不过去。” 梅兰芳闻言,面色微冷,但他涵养极好,並未当场发作,只是淡淡的放下了茶盏,冯耿光却是脾气火爆,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理论,却被身旁的齐白石伸手按住。 齐老先生冷哼一声:“荒唐!老夫一生作画,从不欺心!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顏德胜,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我不尝!”顏德胜此刻已经被羞愤冲昏了头脑,他一把推开想要递筷子过来的伙计,“你们这是合起伙来做局!我不服!我顏德胜做了几十年菜,伺候过多少王公贵族,怎么可能输给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这一定是你们串通好的!” 他指著李春生:“小子,你別得意!靠著攀高枝贏了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们让外面的老百姓来评评理!” 场面一度失控,孙德海见状,更是煽风点火:“没错!既然是斗菜,那就得让大傢伙儿都服气!今儿个这评委全是你们的人,这结果,我东兴楼不认!” 於会长气得鬍子乱颤:“你!你们简直是有辱斯文!” 就在这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春生忽然笑了一声。 只见他慢条斯理的解下围裙,隨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缓步走到大堂中央,直视著满脸通红的顏德胜和在一旁帮腔做事的孙德海。 “顏师傅,孙掌柜,既然你们觉得几位先生偏私,觉得我李春生胜之不武,”李春生平静的说道,“那好办,我给你们一个心服口服的机会。” 孙德海眼皮一跳:“你想怎样?” “既然要比,那就比个彻底!咱们就在这儿,当著大傢伙的面,再做一次!” “不过这一次,咱们换个规矩!” 李春生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请在场的所有看客,除了公证人於会长,全部退出大堂退到门外十丈远的地方候著!把这门窗都封严实了!梅先生等人可以上二楼雅间休息片刻。” “第二,我和顏师傅,各自再做一份油爆双脆,做完之后,不写名字,只在盘底做个暗记,比如甲乙或者一二,至於谁是一谁是二,只有於会长一人知晓!” “第三,做完菜后,咱们谁也不许说话,然后把门打开,请外面的街坊邻居、路人百姓进来!隨机挑选十位、二十位,哪怕是一百位都行!让他们来尝!让他们来评到底哪盘好吃!” 说到这,李春生死死盯著顏德胜:“顏师傅,这些路人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他们不知道哪盘是你做的,也不知道哪盘是我做的,咱们全凭味道说话!这样,你总该没话说了吧?!” 第75章 比赛(3)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叫好声如潮水般涌来。 “李掌柜局气!这法子公道!” “这才是真本事!谁也不靠,就靠味道!” “东兴楼!人家都划下道儿来了,你们敢不敢接啊?!” 顏德胜此刻怒火中烧,他看著李春生那篤定的眼神,心里竟然莫名的生出一丝慌乱,但他此刻早已经是骑虎难下,若是不接,那就是承认自己刚才是在无理取闹,承认自己怕了! “接!为什么不接!”顏德胜一咬牙,“我就不信那些泥腿子吃不出好赖来!我的手艺,那是正宗的宫廷味儿!比你强百倍!” 孙德海虽然觉得有些冒险,但眼下也没有別的退路,只能硬著头皮点头:“好!就依你!咱们就让老百姓来评评理!” “爽快!”李春生一拍巴掌“既然如此,各位,请出门稍等片刻!” 大堂里的人群开始如潮水般退去,大堂里的人群开始如潮水般退去,梅兰芳等人也极有风度的起身,来到了二楼的雅座迴避,只留下於德顺会长一人留在大堂中央作为唯一的见证。 很快,偌大的东兴楼大堂,变得空空荡荡,门窗紧闭,只剩下两座灶台,和两个对峙的厨师。 “开始吧。”於会长看了看怀表,沉声道。 灶火再次轰鸣而起。 这一次,顏德胜是真的拼了命了,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眼睛死死盯著油锅,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每一刀下去都小心翼翼,力求完美,他心里憋著一股火,一股一定要踩死李春生的邪火。 而另一边,李春生却显得异常平静,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將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態。 顏德胜心中有杂念,有愤怒。 而李春生心中只有这道菜。 起锅,烧油。 顏德胜那边已经下锅了,轰的一声,火光冲天。 李春生不急,他在等,等油麵上那一丝青烟变成直线。 就是现在! “哗啦!” 食材入锅,烈火烹油! 李春生手中的炒勺在极速翻滚。 一秒,两秒! 出锅! 几乎是同时,两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油爆双脆被摆在了一模一样的白瓷盘里。 於会长走上前来,面色严肃,他从袖子里掏出两张小纸条,分別贴在两个盘底,又在纸上做了记號,然后將两盘菜的位置打乱,重新摆好。 “这盘是甲,这盘是乙。”於会长指著两盘菜,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哪盘是谁做的,“二位,退下吧。” 李春生和顏德胜对视一眼,各自退回了后厨的帘子后面。 顏德胜的手在微微发抖,他靠在墙上,坚信自己这次发挥得完美无缺,那个野小子绝不可能超越。 大门打开。 原本等在门外的看客们,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好了!大家都静一静!”在於会长的示意下,大虎站在桌子上,手里拿著一面铜锣,咣的一声敲响,“现在咱们开始盲评!我们需要二十一位评委!谁觉得自己舌头灵光的,上来!” “我来!” “算我一个!” “我也来尝尝!” 人群中间无数只手举了起来。 为了公平起见,大虎和东兴楼的一个伙计一起挑选。 最后选出来的二十一人,五花八门,干什么的都有。 有拉洋车,有附近绸缎庄的掌柜,有教书的先生,甚至还有一个嘴馋的小胖墩。 “规矩大家都懂了!每人一双筷子,两个盘子里各尝一口,觉得哪个好吃,就把手里的红豆投到哪个菜前面的小碗里!” 二十个人围在桌边,看著那两盘色泽诱人的菜餚。 拉洋车师傅咽了口唾沫,他是第一个上去的,他先夹了一块甲盘的,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脆,挺香。”他点了点头,这味道確实是好,比他平时吃的那些强多了。 紧接著,他又夹了一块乙盘的,肉块入口,他的眼睛都圆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刚才那甲盘的菜,虽然也不错,但跟这乙盘一比,就显得有些干,有些柴! 他二话没说,直接將手里的红豆丟进了代表乙盘的碗里。 第二个是绸缎庄的掌柜,他是个老吃家,吃得很细。 他细细品味了两盘菜,眉头微皱,最后舒展开来,指著乙盘说道:“这盘的火候要略胜另一盘,这才是真正的油爆双脆!” 他也投给了乙盘。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隨著投票的进行,两个碗里的红豆数量差距越来越大。 代表甲盘的碗里,稀稀拉拉只有三四颗豆子。 而代表乙盘的碗里,红豆已经有十几颗了,看样子就算接下来的人全投给甲盘,也是必胜无疑! 后厨的帘子后面,顏德胜透过缝隙,死死盯著那两个碗,脸色越来越白,他当然看得出哪盘是自己做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那些泥腿子懂什么?他们懂什么叫火候吗?” 孙德海站在他身后,他並不知道哪盘是他们东兴楼的,但是看著顏德胜的表情,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於,二十一个全部投完。 於会长走上前,当眾清点红豆。 “甲盘,红豆五颗。” “乙盘,红豆十六颗!” 这简直是压倒性的胜利! “到底是哪盘是谁做的?快揭晓啊!”人群中有人迫不及待的喊道。 於会长深吸一口气,缓缓拿起那个装满红豆的碗,高高举起,拿出了贴在盘底的小纸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纸条上,赫然写著两个大字:李记! “乙盘!胜者!李记饭馆,李春生!”於会长洪亮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 “好!!!” 掌声雷动。 “李掌柜竟然真的贏了!” “东兴楼这次算是栽了!就看他能不能守约了!听说要登报导歉呢!” “真的假的,不过我看啊,东兴楼八成不会登报,丟不起这个人啊!” “谁知道呢!咱们啊看好戏就得了! 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后厨的帘子被缓缓掀开。 顏德胜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此时的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走到桌前,颤抖著手,夹起一块自己做的肚头,又夹起一块李春生做的。 放入嘴里。 只嚼了两下,顏德胜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行浊泪,顺著他那张满是油光的老脸流了下来。 孙德海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完了,东兴楼的招牌,今儿个算是被砸了个稀碎。 李春生此时也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脸平静,看著眼前的顏德胜。 “顏师傅,”李春生轻声开口,“其实,您的手艺没问题,火候也到了。” 顏德胜抬起头,眼神空洞的看著他,却没有说话。 李春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差別在这里,您做这道菜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贏我,心里有杂念。” “而我做这道菜的时候,想的只是怎么把这道菜做得最好吃,怎么对得起这食材,对得起吃这道菜的人。” 李春生转过身,面向眾人: “厨艺之道,不在於爭强好胜,而在於那一碗人间烟火气;食材无贵贱,食客无高低,只要用心,一碗餛飩也能做出大滋味;若是失了本心,便是龙肝凤髓,也食之无味!” 【系统提示:任务完成!】 【恭喜宿主,战胜东兴楼大厨,名震京城!】 【奖励:声望值+10000!】 【由於表现成碾压之势额外获得特殊称號:平民厨神!(佩戴此称號,將提升食客好感度20%)】 【额外获得特殊奖励:鲁菜,川菜,湘菜;三大菜系解锁隨机菜品。】 第76章 装修 民国十八年,三月十九。 前门外大街,卖报的报童把手里那报纸挥得哗哗作响:“看报看报!《实报》最新消息!东兴楼斗菜失利,百年老號折戟沉沙!”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掏钱。 “嘿,还真输了?昨儿个听说是李记贏了,我还以为是瞎传呢!” “那可不!我二大爷的小舅子的媳妇的弟弟就在现场当评委呢!那场面,嘖嘖!” “快看看,不是说输了要登报导歉吗?在哪儿呢?” 眾人在那张报纸上翻来覆去的找,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就在那“寻人启事”和“专治花柳病”的gg中间,找到了一小块的声明。 字很小,还得眯著眼看: 【致歉声明:昨日技艺切磋,蔽楼因备料仓促、火候稍欠,致使菜品未达极致,略逊李记一筹,特此致歉,並按之前所言,不在扣押李记食材,日后定当精益求精,回馈食客--东兴楼谨启】 “啊呸!” 看报的人啐了一口:“这也叫道歉?什么叫备料仓促?这东兴楼,输了还不认帐,还要在那儿阴阳怪气!” “行啦,能登这就不错了。”旁边一个明白人笑道,“孙德海那是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这《实报》虽说也是报纸,可多是些市井花边,正经的大报《京报》和《晨报》上可没见著半个字,他这是跟咱们玩心眼呢,既兑现了登报导歉的承诺,又不想让太多的人看见。” “管他怎么耍赖,反正这一仗,李记是彻底扬名了!走走走,去李记!晚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此时的李记饭馆,虽还没到开门的时辰,门口却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那块李记的金字招牌下,大虎正满头大汗的维持著秩序,手里那叠竹牌还没发,就已经被人预定出去好多块。 “各位!別挤!別挤!还没到点呢!” 店內,李春生看著手里那份《实报》,似乎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孙德海,倒是会钻空子。” 老吴在一旁有些不甘心:“东家,这东兴楼太不地道了,这声明写得不痛不痒,还暗指咱们胜之不武。要不要我去找几家大报馆,把昨天的事情在好好说道说道?” “不必。”李春生隨手將报纸放在柜檯上,神色平静,“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越是遮遮掩掩,越显得心虚。咱们若是追著不放,反倒显得咱们得理不饶人,失了气度,再说了,昨天在场的我看有不少记者朋友。”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这间已经显得有些拥挤的店面。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跟败军之將打口水仗,而是解决咱们自己的问题。” 李春生指了指门外喧闹的人群:“吴先生,你看这阵势,咱们贏了东兴楼,名气大增,可这小庙,也要容不下大佛了。” 系统面板上,那个【平民厨神】的称號正闪烁著金光。 【平民厨神:佩戴此称號,提升食客好感度20%,增加回头客机率30%,並小幅度提升食客对等待的忍耐力。】 “东家,您的意思是?” “歇业。”李春生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歇业?”正端著茶水出来的芸娘手一抖,差点把茶洒了,“春生,这时候歇业?这正是趁热打铁赚钱的时候啊!外头那么多人排队呢!” “嫂子,磨刀不误砍柴工,”李春生耐心的解释道,“咱们现在就像是一个吃撑了的胖子,步子迈不开,隔壁铺子已经盘下来了,总不能一直空著,我打算先歇业一周,把这堵墙打通,两间变一间!” 他站起身,走到那堵墙前,用手拍了拍:“不仅是大堂要扩,后厨也要扩,现在的灶台太少,把后院那个偏棚也利用起来。” 老吴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点头道:“我觉得行,虽然歇业一周会损失不少流水,但长远来看,咱们的接待能力能翻一番,而且趁著装修,正好也能把这几日高强度的疲惫给缓一缓。” “嗯,歇业一周,还能让大伙的热情更高张,这是更上一层的飢饿营销。”李春生点头。 “可是...”芸娘还是有些心疼,“那得多少钱啊。” “钱赚来就是花的,”李春生笑了笑,“再说,咱们这是升级,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大虎!去门口贴告示!” 几分钟后,一张红纸告示贴在了李记饭馆的大门上。 【致各位食客:承蒙各位厚爱,为改善用餐环境,提供更优质服务,本店即日起歇业装修,扩建店面,为期七日,敬请谅解。七日后,李记將以全新面貌,恭候大驾!】 “啊?歇业了?” “怎么这个时候歇业啊!我还想尝尝那打败了顏德胜的油爆双脆呢!” “扩建?这是好事啊!以后咱们就不用在大风里排队了!” 人群一阵骚动,有失望的,也有期待的,但无论如何,李记饭馆的大门,在眾人惋惜的目光中缓缓关闭。 李春生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 那个之前给留香庐做木工的王木匠,又被李春生请了回来,这次,他还带了一支泥瓦匠队伍。 “王师傅,还得麻烦您。” “李掌柜,您这是大手笔啊。”王木匠看著那两间铺子,“这墙一打通,可就阔气不少!” “王师傅,这墙要拆,房梁也得加固,”李春生指著屋顶,“我要把这大堂弄得亮堂些,原来的窗户太小,全给我换成大的玻璃窗。这年头虽然玻璃贵,但透亮,看著乾净。” 这边在敲墙,那边李春生也没閒著。 “吴先生,以后咱们店大了,就我们这几个人怕是不够,”李春生拿著一个小本子,“大堂这边,大虎你还是负责跑堂的总调度,咱们还得再招两个伙计,专门负责端菜和收拾,后厨这边,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切墩的、洗碗的,都得招。” 老吴记著笔记,点头道:“嗯。” “还有,”李春生看向芸娘,“嫂子,以后后厨的那些零碎活你別干了,你专门负责盯著出菜的质量和后厨的卫生,咱们李记能火,靠的就是乾净和味道,这两样,一样都不能丟。” 芸娘有些侷促的搓著手:“春生,我能行吗?管那么多人...” “你能行。”李春生笑了,“管几个伙计算什么?而且,丫丫在学校里读书,你这个当娘的,也得进步不是?” 提到沈念,芸娘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成!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