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我打诺诺,真的假的?》 1.踢馆 市中心,king电竞。 往日吵闹得像菜市场的网吧今日不知为何格外安静,没了气急败坏的大声叫骂,对网恋对象的深情细语,就连敲键盘的噼里啪啦声都几乎沉寂下来。 大半个网吧的客人聚集在吧檯不远处那面硕大的液晶屏前,目不转睛,专心致志,就连手里的菸头快要燃尽,烫到指头都浑然未觉。 就连king电竞的老板,那个平日里狂得天地老大我老二的年轻暴发户张平方张公子赫然也在人群当中,坐在液晶屏旁的对战区里,满头大汗。 至於这位张公子何许人也…… 脚下这座滨海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论著矿业冶炼能源,张家排不上號,可要是说起房地產,张公子的老爹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地头蛇。 作为家里的独子,张公子显然是老张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从小要风有风要雨有雨。按理来说张公子从小这样受尽宠爱,长大了难免要变成调戏良家妇女猛踹瘸子好腿见到蚯蚓劈两半遇到鸡蛋摇散黄的绝世大紈絝。 可谁能想到,最后张公子没长成什么绝世大紈絝,反倒成了个该拉去电疗的重度网癮少年。 不爱香车不爱美人,只爱往网游里砸钱。最开始老张还发愁这可咋办,后来他也看开了——兔崽子就算再往游戏里砸钱能祸祸多少家產呢?跟外面那些想不开要创业的二代比他儿子在游戏里花的这点简直像在给他理財! 想通了这节老张就放心了,大手一挥说搞!隨便搞!只要乖儿你別去创业,钱管够! 有了老爹的鼎力支持,张公子的游戏事业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年轻人自然年轻气盛,要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姑娘日最野的……这个还是算了,张公子也不例外,既然他玩游戏,那他就要当玩游戏这群人里最牛逼的那个……当然最牛逼的几个之一也不是不行。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张公子还是懂的,这世界上总是不缺变態。 前几年是张公子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在魔兽里招兵买马,组建工会,拿过世界首杀,搞过绝版坐骑,登过排行榜榜一。“劳资只砍一刀”的id在城里亮出来天下谁人不识君?就算是野外的散人见著他都要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激动得像见著了宋江的绿林好汉,就差来上一句“敢问是及时雨宋公明哥哥吗”。 当然人不可能永远牛逼,永远在江湖里叱吒风云一呼百应,牛逼如宋公明哥哥心里也永远有个被招安的梦。 这两年张公子也不怎么打游戏了——他开了这家网吧,时不时穿著大拖鞋大裤衩短袖三件套去店里看看,宛若一头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打游戏要牛逼,开网吧他当然也有牛逼,张公子从出生就是牛逼哄哄的人,当年周岁抓周,老张给他准备了一大堆东西想看看他以后要干嘛,没成想在那个尿都憋不住的年纪张公子啥也不抓,跌跌撞撞就爬到了老张旁边,用小手拍拍老张的禿头,看表情儼然一副“从此大哥罩你”的牛逼样。 这样的猛人,当然干什么都要牛逼哄哄。 別的网吧还在自称网吧的时候,king说我们不叫网吧,我们叫电竞! 人皇sky知道吗?世界冠军知道吗?奥运会火炬手懂吗? 网吧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电竞才是未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张公子雄心勃勃。 虽然哥不在江湖,但江湖上必须得流传著哥的传说! 既然要搞电竞,那就不能掛羊头卖狗肉,不管是魔兽还是星际高手张公子都来者不拒!只要你有技术,来king上网一律免费!要是你技术够牛逼想打比赛,张公子更是扫榻相迎。 管吃管住,每个月还发工资,虽然工资不多,但也够网癮少年们眼馋了。 这么一通招兵买马下来,竟然真给张公子组建起一套像模像样的班底。 星际有两位大將,war3也出过成绩,就连梦三国也能勉强拉出来一支队伍,当然这时候最炙手可热的还得是三亿滑鼠的枪战梦想,虽然网吧里的老登都瞧不起这款小登扎堆的破游戏,可架不住它热度够高啊,举办的百城联赛正如火如荼。 这么火的游戏张公子当然也要掺和一手。 及时雨张公明振臂一呼,应者景从,没多久张公子就组建起一支高手如云的队伍,他自己是队长,目標当然只有联赛冠军。 一帮子人秣兵歷马,每天下午醒了就开始训练直到第二天中午,摩拳擦掌,雄心壮志,只等百城联赛开始就去会一会天下豪杰,誓要把冠军的荣誉留在店里! 可还没等这支踏出他们迈向冠军之路的第一步,就有不知跟脚的豪杰不请自来,上门踢馆了。 其实被踢馆之前张公子就有预感了。 店里的小弟告诉他,最近不知怎的出了两位神秘高手,正四处踢馆,市区有点名气的网吧几乎被俩人踢了个遍。不管是war3星际还是cf,他们来者不拒,神出鬼没,打完就走,绝不多留,武侠小说里的神鵰侠侣也不过如此了。 张公子对此不屑一顾。 他说咱们这可是正规军,怎么会是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鸡高手能碰瓷的?你儘管放心,你们老板我不光魔兽打得好,cf也是一把好手,一桿瞬狙杀全场!他们俩要是敢来,我保证把他们虐得连家都出不了! 可现在台上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让人堵著门杀连家都出不去的也是他。 打之前他豪言壮语,说那俩野生高手不就踢了几个小网吧吗?只会欺负那群成不了气候的网癮少年算什么英雄?想来大概是只会捏软柿子的货色,不足为惧。 打的时候他沉默不语,眼睁睁看著那两位野生高手以二敌五,过去这么多天的训练好像都成了无用功,苦苦总结出来的战术和技巧一碰就碎。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是隱居山林习武多年的高手高手高高手,活了三百多载练得了一身神功,自认为已天下无敌手,於是满腹豪情地下山,要让这江湖知道你的名字。 结果在山下的路上,你迎面撞上了一辆钢铁怪物,你心说哇呀呀呀这是哪儿来的妖怪?看我今日便为民除害,斩了你这妖物! 你运起全身气力,一拳捶出! 轰隆隆隆,钢铁怪物从你身上碾过。 过会儿它终於剎住了车,腾腾腾,司机从大运上下来,半是惊惧半是释怀地说: “我还以为是减速带呢。” 张公子现在就觉得自己像条减速带。 拉著钢卷的大运就这么从他身上碾过去了,甚至没怎么顛簸。 张公子不禁悲从中来,双手也离开了键盘。 带著点莫名的悲愤,他转头,看向在不远处坐著的那两位野生大神,心说谁人打的太极拳?谁人使的狮吼功?这两位野生高手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眼里全是两位高手,两位高手的眼里却不见得有他。 左边的野生高手甚至打起了哈欠。 那居然是个戴著鸭舌帽的漂亮妞。 披肩长发,髮丝细软服帖,在阳光下泛著鸦羽般的乌黑光泽,长裤长袖棒球衫运动鞋,全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乾净白皙的一张小脸,腮帮子不住嚼动,像只双颊塞满了坚果的小松鼠,整个人屈起双腿缩在椅子上,偶尔会“啵”地吹破个口香糖泡泡。 虽然没人会特地提起或是点破,但其实电子竞技一直都是项很“爷们”的运动,歷数这么些年来这么多项电子竞技项目,女选手寥寥可数。 男性在电子竞技项目上似乎有绝大部分女性无法逾越的先天优势,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所以比赛开始之前,张公子见到那所谓的两位野生高手中间有个漂亮妞时,差点没笑出声。 带个妞来踢馆? 怕不是贏了几家小网吧的野鸡队伍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真以为他们这支正规军队伍跟那些闹著玩的野鸡队伍是一回事么? 待会儿输了可別哭鼻子啊小妞! 可打他们手下得最重的偏偏还就是那个漂亮妞。 身法、peek、反应,她就像辆大运,光纯粹的数值就够把他当减速带碾过去了,在她手里这游戏好像变得格外简单,只要一回合杀五个人不就能贏下比赛了么? 更何况她还有队友,那个耷拉著肩和眉毛,一副愁眉苦脸衰样,好像是被抓壮丁强行拽过来的小子也不简单,每回合他总能出现在他们意想不到的位置,狠狠掏他们沟子。 一个像自动扳机或者大陀螺,往路中间一站直接就转起来了,另一个则像开了上帝视角或者透视,永远只有他抓別人timing別人永远抓不了他timing。 比赛结束。 king战队五个人颓坐在椅子上,怀疑人生。 打完,收工。 两位野生高手里,漂亮妞站了起来,慢悠悠伸了个懒腰,看表情完全不像是刚打完了场比赛,倒像是在学校里刚睡过了午休,浑身都透著股惫懒味儿。 旁边一直都蔫了吧唧的小子这时也抬起头,像刑满释放,又小心翼翼试探: “待会儿咱们不会还要继续去其他网吧继续踢馆吧?” 漂亮妞撇撇嘴: “我倒是想,前提是得有啊,踢完这场,全市的网吧不都让咱们踢过一遍了?” “那就好那就好。”蔫小子长舒一口气。 “好你个头好,”漂亮妞瞪大眼,“馆踢完了,那不就意味著这些网吧都没油水可榨了?那以后咱们怎么办?光靠你那点零花钱够你上网不?” 蔫小子也傻眼了: “那怎么办?” “不如这样,路明非,”漂亮妞眼珠一转,罕见的黑色瞳子里透出股小狐狸般的狡黠,“要不你乾脆在这网吧摆个擂台,挑战各路星际高手,五十一把,我保证你一天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路明非闻言立马哭丧起脸: “生產队的驴也不是这么使唤的啊,姜枝,你好歹让我歇歇,吃两口草料……” 旁边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张公子听了只觉得心情复杂。 他心说难道这就是高手的余裕?还是说自己这边费尽心思组建起来的冠军班底就这么不堪一击?这两位野生高手似乎完全没把他的冠军班底放在心上,就像家里家长出门之前对孩子说我们出去的时候你可要好好看书写作业別玩电脑,要是等我们回来发现你在玩电脑你就等著吧! 然后孩子就趁家长出门的间歇开了把游戏,把他的冠军班底虐成了枪都开不出来的麻瓜,等到家长办完事回来一摸—— 嚯,机箱尚温! 不行!张公子目光锐利起来,看来这两位才是顶级高手!king电竞缺的就是这样的顶级高手,今天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这两位顶级高手留下! 这时姜枝终於注意到了不知何时摸到他们旁边的张公子,有点疑惑: “你是?” 张公子连忙摆出一副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热情样: “我是这家网吧的老板,也是战队的队长……”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姜枝向他伸出只白白嫩嫩的小手。 “?”张公子不懂。 姜枝提醒: “钱。” “……钱?”张公子傻了,心想这又是什么路数? 给钱的都是大爷,面对大爷,姜枝表现出了罕见的耐心: “你们网吧门口的招牌上不是写著么?欢迎高手来挑战你们的king战队,要是挑战成功给一千块——我们贏了,所以钱呢?” 张公子这才想起確实是有这么个事儿。 为了准备百城联赛,也为了招徠民间高手,最近全市数得上號的网吧都在组建战队,也都摆出了类似的挑战赛,只要能挑战成功,就能拿到数额不等的奖金…… 难道说…… 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想法忽地在张公子心里萌生,他瞠目结舌看著眼前这两位野生高手,下意识问: “难道你们两个到处踢馆是为了……” 他想说难道你们两个野生高手四处踢馆,把一家家网吧的战队都虐得死去活来,就连我好不容易搜罗来各地高手花了大价钱养著的战队也被你们打得道心破碎……难道你们俩几乎搅翻了整个江湖,打得一整代天才心灰意冷就此退隱……就他妈只是为了这点钱? 戴著鸭舌帽的漂亮妞疑惑地暼了他一眼,似乎在为他刚想明白这么简单的事而感到遗憾。 “当然是为了免费虐人,顺便赚点网费啊,不然还能为什么?” 她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所以,钱呢?” —— 2.分赃 滨海小城的六月总是时雨时晴。 刚刚还阳光扎眼,下一瞬就乌云卷集,大雨倾盆。 狂风裹著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倾泻而下,泼洒在柏油路面上,全然不顾粉身碎骨,水花便跟著迸溅成了足有半人高的水雾,声势甚是浩大,想来古时战场上千军万马的阵仗大概也不过如此。 外面兵荒马乱,小网吧里却一派祥和。 愿意冒著暴雨出来上网的人不多,明明是星期天下午,网吧生意最该火爆的时候,落座人却稀稀落落,难得安静,就连骂娘声都少了许多。 角落两台机子前,刚搅得整个江湖不得安生的两位好汉正小贼似的分赃。 “二一添作五,当初说好了平分,喏,路明非,这是你那份。” 漂亮妞已经摘下了鸭舌帽,他们一路淋雨过来,就算有鸭舌帽遮挡,女孩的头髮也都被打湿了,一綹一綹地散开,乌黑髮亮,质感介於上好的缎子或是丝绸之间。 兴许是水汽坠得头髮沉甸甸不舒服,递给路明非钱时,姜枝猛晃头,像头刚洗过澡的大狗抖搂毛髮,於是水花飞溅,溅得路明非满身满脸,连忙往回缩,狼狈躲开。 姜枝哈哈大笑,活脱脱一个女疯子。 路明非倒也不恼……这倒不是他不想恼,而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姜枝翻脸。 从king电竞回这儿的路上,雨就下得相当大了,让人忍不住怀疑天上是不是破了个口子,天河都漫灌下来。他俩一路狂跑,肺都要跑炸了,可还是没能跑贏这场暴雨。 这才六月份,还远没到非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行的时候,所以姜枝棒球衫里面穿的是件白色短袖,短袖见水透光,女孩原本那件棒球衫又湿透了,只好脱下来,於是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路明非甚至能隱隱约约透过单薄布料看到紧贴在女孩肩头的白色细带,青涩而美好。 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女孩的肌肤白嫩如豆腐,不管是不是自愿路明非都吃了人家豆腐,没法跟姜枝生气。 该提醒一下的,他犹豫著想,可该怎么提醒就又是一回事了……我要是直截了当说岂不是暗示自己已经盯著看了会儿了?姜枝会不会不好意思会不会恼火…… 爱胡思乱想,爱换位思考,这是他老毛病了。 他还在优柔寡断,冷不丁姜枝的声音幽幽响起: “好看吗?” 路明非当即一个激灵,下意识就高举起双手,活似被皇军逮捕的偽军,脸上挤出点諂媚的笑,说太君別开枪別开枪!自己人,我滴,大大滴良民滴干活! “我我我……”他结结巴巴,“我啥都没看到……” 换来的却是噗嗤一声笑。 笑完姜枝又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简单放过这小贼,於是努力绷起脸。 隨手扯过棒球衫往身上隨便一披,她朝桌上努努嘴: “怎么不拿著?” 路明非这才尷尬地“哦”了一声,悬在半空的右手顺道落下来,挠了挠头。 “你不是急用钱嘛……我又不著急用钱……” “你不著急用钱是你的事,”姜枝边给棒球衫袖子拧水边淡淡说,“我急用钱是我的事,还用不著你帮我操心——拿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不容置疑。 这下路明非只好收下了那十来张簇新的百元大钞。 这钱他收得委实不能算心安理得,虽说以他的星际技术大概也不难像这两天一样把全市的网吧踢个遍,奈何cf才是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时代宠儿,就算他星际打得再好最多也只能换来一两句“我草哥们牛逼”“好帅的操作”,却换不来真金白银。 要不是面前的女孩瞅准了百城联赛的机会,带著他满城踢馆,他恐怕一分钱都捞不著。 更何况…… 路明非盯住女孩身上披著的那件棒球衫——如果他没记错,这件棒球衫她已经穿了三年了,袖口那儿都快被磨穿了。 她显然比他更需要钱。 可是该怎么开口呢?路明非在口袋里摩挲著一张百元大钞的边角,他不知道,有点忐忑。姜枝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几乎从来不提家里的情况,可就算她不提他也能猜到点。 听人说从小她父母就离异了,没一个人愿意要她,只每个月给她打点生活费,今年那两位更是要以她成年了为理由彻底断了给她的生活费,所以她才会这样想方设法搞钱。 在肚里打了好一会儿腹稿,自认终於能把话说利索的路明非终於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姜枝。 “姜……姜枝……” 他只来得及念出女孩的名字。 “我听说你申请美国的大学通过了?” 下一刻,女孩就歪著头,用这句话生生斩断了他全部的思路和好不容易才打好的腹稿。 “啊。”他嘴里蹦出一句半是迷茫半是肯定的短声。 “是那个叫什么……卡塞尔学院的?” “嗯。” “什么破名字,听起来就不太吉利,卡塞尔,又卡又塞的……”姜枝边嫌弃边噼里啪啦用键盘打字,搜索卡塞尔学院这个名字,“嚯,搜都搜不出来,我说小路同学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这年头骗子可不少。”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说不定是诈骗,”路明非弱弱地说,“可隨信送来的还有部iphone呢,还是最新款的……” “那还真是为了骗你下了血本啊,你说他们骗你是图啥呢?”姜枝说著肆无忌惮地视线在路明非身上扫上又扫下,好似他是只被剥光了准备下锅的小羊羔。 看完她又摇头。 小路同学就算是小羊羔也是饿了十天半个月没吃草料的那號,全身上下加起来都凑不出几块好肉。 谁会花这么大价钱骗这么个穷学生? 路明非被姜枝看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又小声抗议: “我擦別看不起人啊,我怎么就没值得人骗……好吧我好像確实没啥值得人骗的,可这学院確实不是假的,我记得楚子航师兄去年好像就是被这学院录取了……” 楚子航师兄? 姜枝眯起眼,脑海中晃过个人的影子。 生冷,坚硬,像块在锻炉上烧得通红的铁胚,让人会不由自主想像它淬火时发出的哧哧声和腾起的水雾。 那是个矢车菊一般高冷的帅逼,每当他冷著脸穿著风衣戴著围巾穿过校园时,四下总会有一堆忍者般的女生潜藏,无声为他尖叫。 据说仕兰中学有所谓的“此獠当诛榜”,能上榜单的无一不是所有男学生的阶级敌人,而那位名为楚子航的师兄便是歷届榜一中的榜一,独断万古,无人能敌,是为楚天帝。 虽然姜枝对这型號的不感兴趣,但也得捏著鼻子承认,丫確实是个品学兼优的极品帅逼。 那么问题来了——极品帅逼选择的大学也是极品大学吗? 姜枝不知道,她也没心思关心这些,於是隨口对路明非说: “不赖,那先恭喜了。” 路明非嘴巴张张合合,明显是想说什么。 姜枝知道他想说什么,小路同学只有这点叫人头疼,磨磨唧唧的实在不像爷们,本来说好了平分就平分唄,哪儿来这么多事儿? 但要是让丫这么磨嘰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灵光一闪,姜枝计上心来。 “你饿不饿?”她突然问。 路明非愣了愣,憨了吧唧地点头: “有点。” “那等待会儿雨停了,你请我吃顿饭,”她哼哼两声,“姐姐带你发財,你出出血,请姐姐吃顿饭总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路明非下意识答应了,又抗议,“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让我管你叫姐姐……” “大一天也是大!”女孩爽朗地笑,漂亮的墨色眸子眯起,有点俏皮的小狡黠,“我要吃烧烤!就新华书店不远那家!” 路明非拿她没办法,只好又挠挠头。 网吧里一片静悄悄,只有零星敲键盘的噼里啪啦声,明明是白天,酒吧里却昏暗得像晚上或是凌晨,两个人的位置靠窗,窗外雨声渐歇,淅沥滴答,混著网吧老板上了年头的歌单里的老歌,时间忽地莫名被拉得极长极慢。 少男少女並肩挨著坐,一个打星际一个在侠盗飞车里亡命天涯,桌上手边摆著营养快线和冰红茶,时不时点评一句对方的操作……他们可以这样消磨掉一下午时间。 他们还年轻,他们当然並不在意人生还会有多少个这样悠閒的下午。 …… 可天不遂人愿,这份悠閒终究被人打破了。 正打著星际的路明非忽然轻轻吸了口气,身体后仰,使劲挠了挠头。 旁边正在洛圣都街头等绿灯的姜枝听到了,下意识投去视线: “怎么了?” “碰见个高手,”路明非表情难得凝重,“我打不过她。” “你都打不过的高手?”姜枝有点吃惊。 路明非的水平她是知道的,別说这网吧了,就算是整个市区……不,就算是整个省,全国都可能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他, 哪儿冒出来的高手,能把小路同学都斩於马下? “我看看!” 姜枝说著,坐到了路明非的沙发扶手上。 紧皱著眉观摩了会儿,她好像看出了什么,轻“嘖”一声,拍拍路明非的肩: “我来!” 路明非愣了一愣,心说姜枝你反应和手速是够快可星际需要的可不只是反应和手速啊……但他还是马上给姜枝让出了位置。 姜枝在沙发上坐下,本能地蜷起双腿,整个人缩起来,手上却毫不客气,打字: “开掛死爹妈。” 路明非又是一愣。 他心想姜枝你是怎么看出对面开掛的?玩得好就是掛吗? 可还没等他开口提问,左下角聊天栏就跳出了对面的回答: “nono:真死吗?” 莫名其妙的,这人的回覆竟有种“还有这种好事?”的欢欣和惊喜感。 姜枝皱起眉。 这又是哪儿来的奇葩? —— 3.盖迪 被人诅咒死爹妈,对面那人却好像高兴坏了,有点奇妙的神经质,疯疯癲癲。 111大哥真死吗? 恍惚间姜枝竟从那三个字里读出了这样的意思。 可从侧面来说,这无疑是种佐证—— 姜枝回头去看路明非,淡淡说: “喏,丫承认了。” “你从哪儿认识的人,打个游戏还开掛的?”她又皱著眉问。 但凡是游戏高手,对掛狗大多都抱天生的蔑视,或许是因为对很大一部分游戏高手来说,他们的技术都是他们投入了精力和心血换来的,甚至对其中一部的人来说,游戏就已经是他们的全部了,倘若没办法在游戏上取得成功,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姜枝虽然不是这样的人,但作为受害者,也对掛狗深恶痛绝。 路明非相当会察言观色,看姜枝的表情他就知道姜枝是怎么想的,连忙当场跟掛狗划清界限: “我擦!小的冤啊姜姐!小的对你的忠心苍天可鑑日月可明啊!我也不知道这人是哪儿来的,我刚刚qq一上线就看见这人给我发信息,问我要不要切一盘……” 为了自证清白,他连忙调出qq,给姜枝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事实正如小路子所说,给他发信息的是个大脸猫头像的人,名字叫“诺诺”。 “你不认识这个诺诺?”姜枝问。 “不认识,没听过,不知道。”路明非迅速来了个否认三连。 “那他是怎么在你好友列表里的?”姜枝狐疑,“该不会是你以前加上的后来忘了吧?” “靠!”路明非本想大声说没有,可话临到嘴边他自己都心虚起来,小声回答,“可……可能是吧?” “少加些不三不四乱七八糟的人,”姜枝隨手帮路明非退出了那盘还没打完的游戏,“打游戏都开掛,很难想像现实里是个多猥琐的抠脚大汉。” 虽然开掛的不都是这样的人,甚至正相反,也有不少家里有钱又有閒,瞧不起游戏,觉得开开掛也无所谓的中年人,网吧里就经常见到。不过无所谓,姜枝无师自通阿q精神,打游戏时碰见开掛的一律认定为人生失败只能靠开掛获取点虚荣心的抠脚大汉。 而她呢? 她是美少女,游戏技术一级棒的美少女!当然要不知道比开掛的抠脚大汉高到哪儿去了。 美少女和抠脚大汉两相对比之下,路明非没道理不选择美少女,只不过他还是有点好奇: “你怎么知道那个诺诺开掛了?” 姜枝闻言嘿地一笑,表情高深莫测: “叫声姐姐来听听,姐姐就告诉你。” “……姐姐。”路明非在这方面素来没什么节操,“可我刚刚不是叫过你姜姐了……” “刚刚是刚刚!”姜枝理直气壮,“现在是现在!更何况姜姐能跟姐姐相提並论么!都不是一个概念!” 路明非搞不懂姜枝这奇怪的坚持,半懂不懂: “这样……那你到底是怎么看出那人开掛的?” 姜枝却没立刻回答。 相反,她转过头来,满脸的意味深长,就好像路明非脸上长著花儿似的,她盯著他,全然不打算移开视线。 路明非让她看得汗毛直竖,浑身不自在: “姜姐你能別这么一直盯著我么……” 姜枝就站起来,施施然回她自己的位置了,坐下来之前还像个老大哥一样拍了拍路明非的肩: “安啦安啦,你又不是卫玠那样的美男子,看不死的。” 路明非也坐下,嘴里小声嘟噥: “可是姜姐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嘞,就连迪迦的大招强力哉佩利敖光线都没你的眼神嚇人!” “那你还真是迅速找准自己的定位啊小路同学,就是不知道你是哪头小怪兽?基里艾洛德人还是哥尔赞?” “非得是怪兽吗?我也一心向善啊姜姐,就不能是个正派角色吗……” “倒也是,”姜枝乐了,“你这么衰的傢伙,就算变成怪兽恐怕也没什么破坏性,对了,盖迪!你要是变成怪兽,那恐怕就是盖迪了。” “盖迪?” 路明非愣了一愣才勉强想起盖迪是谁——是邪恶迪迦那集出场的一条小狗,狗主人就是变成了邪恶迪迦的正木敬吾。那条可怜的小狗为了唤醒主人的良知化作盖迪,却被邪恶迪迦拳打脚踢最终杀死。 路明非嘴上抱怨著“怎么就算变成怪兽我也是只狗啊”,心里却在想其实盖迪不是一般的狗啊,它是英雄一样的狗,是忠犬八公那样的人……那样的绝世猛犬。小时候看那集的时候他曾也幻想过,他要是盖迪会怎么挽回误入歧途的主人,靠满嘴的烂话吗?好像没用,剧里盖迪连命都付出了也没能让正木敬吾回心转意。 有些人离开了,就註定不会再回来。 路明非莫名有点哀伤。 他说不上来自己这点哀伤究竟从何而起,只能呆呆地抬头看向旁边的姜枝。 姜枝见他看过来,笑笑,带著一如既往的俏皮和狡黠,说: “好了,不卖关子了,其实很简单啊——你怎么可能输呢?” “啊?”路明非愣住了。 他似乎是猜到了姜枝这话的意思,可他不敢相信。 姜枝却真以为他没听懂,於是朝路明非竖起根大拇指,咧嘴,一口小白牙仿佛“叮”地一闪,用仿佛理所应当的口吻解释: “你就是星际爭霸第一高手啊,能贏你的人,不是掛是什么?” 路明非下意识说烂话: “我噻原来我在你心里形象这么高大威武啊姜姐,我还以为……” 他差点没说出来“我还以为在你眼里我就是盖迪那条小狗呢。” 姜枝好像完全不这样想,她忽然嘆了口气。 “要有自信啊,小路同学!” 女孩的手重重落在路明非肩头,她不再嘻嘻哈哈了,那张往日巧笑嫣然的明媚小脸此刻竟真有了点老大哥的沉稳和可靠。 路明非心想我擦嘞这什么情况?这场面怎么这么像动漫小说里的託孤?姜枝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说小路啊,姐姐在哪家哪家网咖还有几百块的会员,就託付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它们…… 他正胡思乱想著,姜枝忽然开口了: “决定好了吗?到底要不要去国外念大学?” 路明非挠挠头,虽然不知道姜枝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没想好。” 姜枝闻言表情古怪,上下打量他一遍,又嘆气: “真不愧是你啊,小路同学。” 她打量他的眼神介於无奈和嫌弃之间,路明非让她看得有点尷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姜枝又说: “老是这么得过且过可不行啊,有时候也得为自己的將来想想,出国留学不挺好么?现在都流行出国留学,听那些出过国的人说国外的月亮都是圆的空气都比国內香甜,你出去再回来就成海龟啦,到时候说不定也是西装革履开著豪车的大人物……” 路明非靠在网吧的矮沙发上,整个人都缩了进去,缩头缩脑的,听姜枝给他画大饼……哦不对,是描绘他出国留学后的美好未来。 有大豪斯,豪车,能买得起最高配的电脑有自己的房间不用再在网吧里忍受无处不在的大喊大叫和烟味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娶个漂亮贤惠的媳妇,生一对龙凤胎,到时候就连他这种衰仔都能摇身一变,变成领子里衬著黄金的人生贏家。 女孩说话的时候整个网吧忽然安静下来,就好像万物都在仔细聆听她的声音,昏暗灯光下她眉目如画,少见的墨黑色眸子里倒映著电脑荧幕,亮闪闪的。 路明非从头到尾都认真听著,听到最后,女孩都说累了,隨手拿起桌上的营养快线喝了口,抹抹嘴,问: “怎么样,这样的未来不赖吧?” 路明非却挠了挠头,没回答姜枝的问题,而是反问: “姜枝,你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 姜枝愣了愣。 过了会儿,她轻声回答: “当然想好了啊。” “哪个?” “就隨便找个学费少的学校唄,”女孩倒是敞亮,“我的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不起太好的学校,也上不起学费贵的学校。” “不出国?” “我连大学都恨不得上不起,还出国吶,”女孩笑著摇摇头,“你替我出钱?” 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想答应下来,说好啊,我帮你出,可他哪儿来的钱?据说出国留学一年都要几十万,可他不久前连网费都要掏不起了,他现在手里那点钱全是姜枝想办法搞来的。 所以他只能挠挠头。 有点莫名的无力……这么一瞬间他忽然后知后觉,明白了刚刚姜枝为何会是那副託孤般的语气,现实不比特摄剧,能分开两个人的倒不是正义啊,邪恶啊……那些大而宽泛的立场和理念,反而是小而具体的鸡毛蒜皮事。 你要留在国內,我要出国留学,你能考上名校,我却只能上个普通本科,高中就要结束了,那是一段小有遗憾的幸福时光,同窗三年的学生们即將各奔天涯。转战全城踢馆的这一天再美好不过了,路明非想他或许会把这一天记一辈子,再难以忘怀。 可最后还是要分开。 就像盖迪试图拉回那个熟悉的正木敬吾,那个尚有良知的人类—— 你可以挽回,但那人註定会离开。 —— 4.鸿门宴 姜枝是前年才转学到仕兰中学的。 说来也怪,她家里那对离了婚的便宜爹妈在生活费上对她扣扣搜搜,在学费这块却大方的嚇人。仕兰中学算是这座小城首屈一指的贵族中学了,每年光是学费都够让一般家庭望而却步的,然而姜枝那位生物爹说掏就掏。 生物妈也不甘示弱,你掏学费那我就把其他的都包了,伴读的房租水电她全包了!姜枝放假她还专门抽时间带姜枝去海洋馆游乐园。 偶尔姜枝会觉得自己就像块战场,两个超级大国在此绞肉,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他们拼了命地进行军备竞赛。 你付学费来我伴读,你买漂亮衣服我给买潮流鞋子,你带她去游乐园玩我也不甘示弱咱们去海洋馆…… 两个超级大国在姜枝这片战场上龙爭虎斗了差不多有三年,那三年里姜枝过得是真不赖,就像个小公主,隨时都有人对她嘘寒问暖,吃的好穿得也好,不愁没钱,去商场只要她指著什么东西说我想要就立刻会有人满足她的愿望。 直到她成年。 自此之后,世间再无此般荣华。 因为两个超级大国各自找到了新的盟友,组建起了新的家庭,他们不必再借用姜枝这个道具向对方证明自己才是对的,於是理所应当的,姜枝被拋弃了。 譬如塞尔维亚啊,圣马利诺啊,阿富汗这些小国。 冷战时,大国拼了命地在这儿搞基建给投资,儼然一副痴男怨女的嘴脸,说你不能跟他好啊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对你好你知不知道?等到冷战结束,丫就会裤子一提,翻脸不认人,说我想了好久咱们还是不合適,祝你幸福,然后就脚底抹油撒丫子跑路。 只剩被糟蹋过了的小国在原地风中凌乱,伸出手想挽留,说欸你能不能先別走,其他的都无所谓,主要是下个季度的房租还没交呢…… 好吧,委实说姜枝不怎么在乎那对顛公顛婆,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无视那俩自说自话的神经病了,她在乎的是房租!仕兰中学附近的房子房租可贵了!她一个没正经收入的高中生,去哪儿搞来那么多钱? 她最多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俩老登没法继续给她爆金幣了。 妈的智障。 大人靠不住,孩子就遭殃。 没办法,为了能按时交上房租,姜枝就只能抓紧所有课余时间,一头扎进网吧,靠给人代练游戏赚钱。 她跟路明非就是在网吧认识的。 彼时小路同学还挺威风,网吧里经常来上网的老网虫这么跟她介绍小路同学: “本网吧,不对,那哥们绝对是本市,说不定是本省第一星际高手!” 老网虫说这话的时候小路同学正在吧檯旁边的对战区跟慕名前来挑战的高手切磋,台上的小路同学依旧是那副衰到家的没精打採样,眉眼和肩膀一齐耷拉著,像条在太阳底下晒足一百八十天晒出倒霉出衰的黄瓜干,蔫了吧唧。 可他的操作犀利,意识更恐怖,跟他对垒的那位怎么也能说是位称霸网吧的野生高手了,但却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俩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野生高手自认是西门吹雪,不知是从哪儿听来了有位叶姓高手出世的消息,兴冲冲而来要与宿命之敌一决高下,到了地方却发现哈哈骗你的,那不是叶孤城是叶凡叶天帝。 <div> 人牛逼的时候,不管干什么都自有大儒辩经。 路明非耷拉著眉眼,老网虫说那是野生高手还不配路神人使出全力;路明非打到一半忽然接了个电话,老网虫说不愧是路哥,日理万机吶这是;路明非接完电话撂下还没打完的一盘游戏拔腿就跑,老网虫这次终於没词儿了,说这这这…… 这是怎么回事? 姜枝知道。 从小她就耳聪目明,听力视力比同龄人好不知道多少,路明非两只手捧著手机从她旁边路过时,她听到手机里传来了中年女人的吼声: “路!明!非!你又去网吧了?我是不是说过不让你去网吧?!快滚回来!还有,家里没酱油了!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瓶酱油回来!还玩游戏!自己的事情一点不上心!要没人录取你,你考得上一本么!在你身上了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明明刚刚在台上的时候,路明非八面威风,好似位王端坐在他的王座上,现在被一通电话撵下台之后,他就立马又变回了那个蔫了吧唧唯唯诺诺的衰小孩。 姜枝觉得这傢伙还挺好玩。 再加上他俩经常去一个网吧上网,又都是游戏高手,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男人间的友谊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你在网吧坐著,旁边的哥们和你玩的是同一款游戏,你这边少人他那边单排,你试探著递了根烟上去,问哥们要不一起? 於是友谊就跟著诞生了。 姜枝当然不是男人,也不抽菸,她是美少女,可其实有时候她脾气跟男人没什么两样,路明非打星际时她一屁股坐在路明非旁边,开机,等路明非打完了就问要不咱俩切一盘?谁输了谁请喝瓶饮料。 路明非没少迎接各路高手挑战,早就习惯这流程了,就算发觉姜枝是个明眸善睞的美少女也只是愣了愣,闷闷地点了点头,说行。 一盘游戏过后,姜枝毫不意外地输给了路明非一瓶营养快线。 结果从那儿之后,他俩就成了朋友。 朋友有难,两肋插刀;朋友有喜,那当然要拍著手祝福。 路明非要出国留学,这当然是响噹噹的好事。 所以烧烤摊上,姜枝接过摊主递来的冰啤酒,也懒得找起子,往嘴里一送一咬,“啵”的一声,瓶盖应声而落。 “来,走一个!” 她笑嘻嘻把整个酒瓶凑了过去。 路明非看得瞠目结舌,嘟囔了句“你也不怕牙崩”,转身想去跟摊主要个起子,没成想姜枝豪迈一挥手,说不用,然后一把抓过路明非那瓶啤酒,又是“啵”的一声。 “喏。”她把开过的啤酒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愣愣地接过姜枝递来的啤酒,没著急喝,而是先盯著瓶口发了会儿呆。 姜枝当然知道这小处男在想什么,唉高中生,正是压抑到了看著水龙头都能胡思乱想的年纪,如此眼看著漂亮女生帮自己咬开瓶啤酒当然会提心弔胆又带著点小窃喜地忍不住想这能不能算是间接接吻? 於是她隨手抓起双筷子,捅破了包著餐具的塑料薄膜,把里面的茶杯挑出来递给路明非。 “娘们唧唧的,能成事不?到了国外可別让人欺负了。”她还顺嘴嘲笑了一句。 “尼玛出国之前我让人欺负出国之后我还要被人欺负?”路明非拍拍胸口,好像在说他怎么也算是个男人,可他吐出的话却怂到了极点,“那我不是白出国啦?” <div> “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是野狗在哪里都会路边啊小路同学。”姜枝一本正经说著胡话,又把酒瓶凑向路明非。 “姜枝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路明非这次终於没再犹豫,抓起属於他那瓶啤酒,“叮”一声和姜枝碰了“杯”。 此时此景,莫名其妙的,忽然叫人想起北岛的《波兰来客》。 里面有段很有名的话,是谓: “那时我们有梦,关於文学,关於爱情,关於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按理来说姜枝和路明非都还是属於上半句话,年轻人都喜欢做梦,梦里有文学有爱情有关於穿越世界的旅行,可他们现在坐在这儿,却分明更符合后半句话的意境,酒瓶碰在一起,却总有些哀伤的调调。 於是四目相对皆无言。 过了会儿,还是姜枝先开口了: “以后你留学回来,要是发了大財,可別忘了我,苟富贵勿相忘啊小路同学!” “我何德何能发大財啊……”小路同学平时基本不怎么喝酒,现在猛灌了一口之后差点没让呛著,满嘴苦涩,脸都跟著变成了苦瓜。 “发不发財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总有人会踩狗屎运,说不定下个踩狗屎运的人就是你呢。”姜枝总是莫名乐观。 “那我还真是属狗屎的,跟狗屎惺惺相惜啊我是!”路明非半是自嘲半是搞怪。 “非也非也,”姜枝摇头晃脑像个老学究,“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要是臭狗屎,那天天跟你混在一块的我不也成了臭狗屎?” “你看,我是臭狗屎吗?” 她来了兴致,伸出根手指,指指自己,那模样有点像你三更半夜在野外迷了路,突然有个好听的女声在你身后悠悠响起,问你: “官人,你看我像人吗?” 路明非下意识回了句: “不像。” “不像就对咯!”姜枝爽朗地笑,笑得前仰后合,“我可是人见人爱的美少女耶。” 笑完她忽然又安静下来,她偶尔会这样,疯疯癲癲的时候像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女,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又像是某家的大小姐,托著腮,纯黑的眸子透出某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意味。 她盯著路明非,莫名其妙的,像在陈述什么至理名言: “我是人见人爱的美少女,所以跟我经常混在一块的你怎么可能是臭狗屎啊?麻烦对自己有点自信好么小路同学……” 小路同学挠挠头,他心说姜枝你確实是人见人爱的美少女,你长这么漂亮可爱怎么可能不是美少女?可我长得一般又没钱只有游戏打得还算凑合怎么跟你相比? 他越想越觉得有点怪,今天的姜枝好像有哪儿不对劲,至於不对劲在哪儿他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怪。 直到女孩忽然凑过来,墨色的瞳子贼兮兮地转,忽然问了他一句: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跟陈雯雯表白?” 小路同学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命运馈赠给你的每一份礼物都提前標註好了价格,姜枝一路上对他猛夸也是有代价的—— 布豪! 原来这是场鸿门宴! —— 5.月光 姜枝几乎没什么朋友,路明非得算一个。 她老早就知道路明非喜欢陈雯雯了,从高一到高三,整整三年,现在高中快毕业了,不久后同学们可能就要四散到天涯,此生再难相见,所以此时不表白何时表白? 那么问题来了——陈雯雯是何许人也? 陈雯雯是路明非这个小衰仔喜欢的小美女,也是仕兰高中文学社的社长。 那是个喜欢穿布裙子,留长髮,说话轻轻柔柔,爱读杜拉斯《情人》的女文青。 说来好像不少人上学时班里都有这么个妞—— 文文静静的,学习很好,小脸素净白皙,同样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就是要比別人好看。老师家长都喜欢她,班里不少男生都暗恋过她,运动会拔河的时候她在旁边喊加油,拔河的牲口们恨不得连生命都燃烧了。上课的时候你坐在后排,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往她那儿飘,白衬衣单马尾,乾乾净净不染尘埃,窗外要是有阳光照进来就更好了,阳光下她的背影仿佛在闪闪发著光,校服衬衫单薄会隱约透出少女的內衣带子,可你会觉得就连偷看一眼她的內衣带子都是褻瀆。 这样的妞可以有很多名字——沈佳宜,方茴…… 在路明非班上,那个妞就叫陈雯雯。 姜枝当然知道路明非喜欢陈雯雯,毕竟小路同学时不时就会望著qq里那个戴鸭舌帽的头像发呆,头像旁边就是“陈雯雯”的备註。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嘛。 “所以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跟陈雯雯表白?”姜枝好奇地眨眨眼,又重复一遍。 路明非挠挠头,移开视线: “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你也不知道?”姜枝对路明非的回答相当不满,“嘴长在你身上,你想什么时候表白不就什么时候表白……” 她说著说著忽然顿住,表情不善起来: “小路同学,你不会不打算跟陈雯雯表白吧?” 路明非差点没蹦起来。 “怎么可能!”他否认,“我都想好了!毕业之前,我肯定要找个机会找她表白……” “有志气!姐挺你!”姜枝朝路明非猛竖大拇指,“那你想好该怎么跟她表白了?” “……没想好。” “那你还这么理直气壮?好!有种!不愧是我姜枝的好大儿!” 两句话间辈分陡增,路明非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姜枝非得成他老祖宗不可。 於是他又挠挠头,问: “说起来姜枝你突然问这个干嘛?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热衷跟陈雯雯表白似的……” “因为高中要结束了啊。”姜枝淡淡回答。 “高中结束之后,我们就要上大学了,你知道陈雯雯想考哪里的大学吗?”她问。 “听她说过,”路明非小声回答,“她要去的那所大学樱很美。” “樱?武大啊,確实是符合她那个女文青的调调……那你呢?你是要出国留学还是跟她一起?” 这问题摆在面前的时候路明非竟有些微的悚然。 他忽地发觉自己过去这些天里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上网、混日子、暗恋陈雯雯,高三的日子就这样在这些事里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他甚至没考虑过將来……或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將来最终会落到哪里。 <div> 路明非就是这样的人,没有多好,也没有做什么坏事的能力,活到十八岁,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姜枝看出了他的迷茫。 “没想过?” “没想过。”路明非老老实实回答。 “现在想想也不迟,”姜枝倒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路明非没出息,谁的青春不迷茫呢,或许路明非这样的才是一般人的常態,“慢慢想唄,但也不要太慢,小路同学,离毕业已经没剩几天啦。” 她说完这话气氛陡然沉重了不少。 就连路明非这样一向没心没肺的人都跟著沉默起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灌了口酒,忽然问: “那你毕业了准备去哪儿?” 姜枝托著腮想都不想,就回答: “就留在本地发展唄,还能怎么样,当然去外地也不是不行,归根结底还是要看高考成绩啦,我的成绩应该还没好到要让別人开出奖学金来求我去上学。” “那学费呢?”路明非小心翼翼问,“你的钱够吗……” “学费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姜枝也豪迈地拎起酒瓶灌了一口,“有助学贷款呢,再加上我手里还有点,到时候半工半读,应该也够我上完大学了。” “哦……” “实在不行,要是学上不下去了,还有另外一条路嘛,”姜枝对路明非拍了拍自己的棒球衫口袋,里面放著他们今天四处踢馆拿到的钱,“我打游戏这么厉害,也不是不能去打职业,cf的百城联赛不是搞得红红火火的?” 路明非又轻轻“哦”了一声。 姜枝看著小路同学蔫头巴脑的样子,想了想,从桌上的铁盘里抓了把羊肉串,不由分说塞到小路同学手里。 “哦什么哦,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別往心里搁,又不是以后见不著了,不管你出不出国,我就在这里啊,想找我玩隨时欢迎!万一姐姐打职业打出成绩来了,到时候领你去吃香的喝辣的!” 路明非脸上这才有了点表情,但还是改不了说烂话的毛病: “你说的好像我是去服刑不是去上学嘞!上学肯定有寒暑假,我寒暑假不回家去哪儿……” 说著说著这蔫货的语气復又低落下去,姜枝知道这大概是小路同学突然想起来其实他早就无家可归了。他父母出国工作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他寄宿在婶婶家,婶婶和叔叔对他不能说有多好,只能说不会少他一口饭吃。他说回家回的是婶婶家,对,婶婶家,也可以是叔叔家,甚至是他那个叫路鸣泽的小胖子表弟家,但唯独不是他家。 他其实都一直无家可归。 真可怜啊,就像你暴雨天下班回家,发现楼道口趴著条小黑狗,瘦瘦弱弱的,身上的皮毛湿透了,缩在角落被雷声嚇得瑟瑟发抖,你进楼道的时候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珠眼巴巴瞧你,明明它也没要求你为它做什么,可你就是不忍心看它这样。 姜枝忽然嘆了口气。 她把酒瓶凑了过去,喊路明非: “好啦,別苦著脸啦,来喝一杯吧……喝一瓶也成,你酒量应该没问题吧小路同学?別到时候喝醉了耍酒疯,再说我这小身板也扛不动你……” 路明非苦笑了下说: <div> “我怎么感觉会先喝醉的是你?你看你还没喝几口呢就好像要醉了……” 姜枝闻言眉毛一竖,说放屁!姐姐喝酒从来千杯不倒,啤酒都当水喝的!你不会觉得这点就能灌醉我吧? 路明非小声说可你脸都红了誒。 姜枝立马狐疑地搓搓脸,手边没镜子什么的她也没法確定路明非这话的真假,只能嘴硬: “体质是这样的那我怎么办嘛,有的人喝酒就是容易上脸啊,这又不影响我千杯不倒……” 路明非心说才怪嘞,姜枝你话都快说不利索了好么!眼神也都迷离了!再喝下去你真不会一头栽倒在烤串里么? 事实证明,似乎真不会。 虽然脸颊酡红得像夹竹桃,可姜枝就是没醉过去,她一瓶一瓶灌酒,神情反倒越来越清醒——就像她自夸的那样,她好像真是位千杯不醉能把啤酒当水喝的女汉子。 路明非一开始还给她记著数,算她总共喝了多少瓶,可很快就放弃了,甚至反过来加入了姜枝。两个人一瓶一瓶地把酒灌下去,烧烤倒是没吃多少,因为用来下酒的不是烧烤而是过去三年里发生的事。 姜枝说小路同学你知道不,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好像大话西游里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路明非说原来从那时候你就谋划著名请客砍头把小的收下当狗啦!您是哪儿来的黄老爷么? 姜枝摇摇头,一脸严肃地说我怎么可能是黄老爷我,我是张麻子!我到这儿来要的是公平!公平!还他妈的是公平! 路明非说那师爷我这厢有礼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说了半天,看样子也都醉得差不多了。 最后还是姜枝结的帐,路明非想掏钱她不让,路明非拗不过她,只好顺她去了。 结完帐,两人就跌跌撞撞往姜枝的出租屋去了。 姜枝就算再怎么能喝再怎么豪迈也是个女孩子,路明非实在不放心让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所幸姜枝的出租屋离烧烤摊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 打开门,屋里没开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路明非下意识想去寻摸客厅灯的开关,背后却忽然响起姜枝的声音。 “路明非?” 路明非没回头,隨口回了句:“怎么了?” 姜枝忽然上前一步。 静悄悄的,她的手搭在了路明非肩上。这动作委实有些反常了,路明非心里发毛,忍不住想夭寿啦!黄四郎你还说你是张麻子!师爷我今天怕是要小命休矣! 可姜枝似乎对他这条小命不感兴趣。 她慢悠悠绕到了路明非面前。 今天月亮很好,女孩站在窗前,窗外银辉洒落,照在她身上,她脸上带著朦朧的笑,恍惚间竟像一束瓷白的月光。 路明非看呆了。 这时女孩又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路明非头顶。 “都会好起来的。”姜枝轻声说,“所以一定要好好的啊,路明非。” 说完,像月光落下,女孩轻轻摸了摸路明非的头。 —— 6.冷笑 三天后,丽晶酒店。 路明非胆战心惊地跟著一位穿了套裙和十厘米高跟鞋的漂亮姐姐穿过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来到了行政楼层的会议室里。 刚进会议室,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姜枝你怎么也在?”他下意识提高声音问。 甚至不止姜枝。 还有字面意义家里有矿的小富婆苏晓檣、班级食物链顶端的赵孟华、钢琴小美女柳淼淼……还有他暗恋了三年的陈雯雯,他们是路明非的同班同学,他们都在。 大概是路明非那一句没控制住音量,听到他声音的人全都把目光挪了过来。 “路明非?”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发出这样惊讶的声音,好像他出现在这里是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 路明非吞了口口水,狼狈地朝他们挥了挥手里那封来自卡塞尔学院的邀请信: “我也是……也是来面试的。” 解释完他弯腰弓背,像看电影却来晚了的观眾,迫不得已要穿过摆满了腿的过道,在一声声不好意思里灰溜溜地找到了他自己的座位……就在姜枝旁边。 会议室里一共摆了十八张椅子,姜枝坐了第十七张,他当然只能坐最后的第十八张。 “你怎么会在这儿?”刚坐下他就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姜枝一脸无辜,耸了耸肩:“不知道啊,他们叫我就来了。” 那样子就像位肩扛tv巡飞弹往桥上一站就不动弹的澳洲土著,一脸的理所应当。 路明非听完悄悄扫视四周,发现情况正如姜枝所说,今天来这儿面试的不止有接到了那封信的他,还有他的同班同学、姜枝,甚至有几个他见都没见过的生面孔。 莫名其妙的,路明非有点失落。 原来他一点也不特殊?想来卡塞尔学院也不会只为了他一个人就千里迢迢来搞这场面试,他大概只是广撒网策略里买一赠多的那条小鱼。 纯粹是顺手的事。 这时姜枝递给他一张纸: “喏,填吧。” 路明非下意识接过来,看了眼,是张表格,上面是名字啊年龄啊这些东西需要填写。路明非一边填一边目光乱飞。 姜枝瞅著小路同学贼兮兮的样,有些幸灾乐祸: “看来局面不容乐观啊,我看你这些同学个个来势汹汹,穿得都人模人样的,不知道已经为这场面试准备了多久呢。” “那你呢?”小路同学下意识问。 “我?我干嘛要准备?”姜枝觉得小路同学莫名其妙,“我不说了,他们叫我来我就来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既然是面试,他们没提前通知你?”小路同学又问。 “通知是通知了,可通知的不是我本人啊……”姜枝懒洋洋解释,“我那对不靠谱的爹妈昨天晚上才想起来这件事,要是再晚点,我估计都不用来了。” “这……”路明非傻眼了。 姜枝继续说:“我就是来走个过场的,顺便来陪陪你,哎,听说美国学校招生都挺严格的,来中国一年只招几个人,你有信心没啊小路同学?” <div> 路明非又扫了眼那边已经自动抱团的同学们。 赵孟华不用说,人家从小就有美国家教辅导,一张嘴就是地道的正星条旗老西海岸口音;苏晓檣初中的时候更是在美国住过一年,英语也不差;就连一向隨性的陈雯雯都正经打扮了一番,深蓝的的套裙,蕾丝白短袜平底黑皮鞋,还扎著白色的头巾,看上去像是电视里那些英伦贵族子弟的校服。 可谓强者如林,压迫感极强。 勉强从衣柜里扒出两件能看得过去衣服撑场面的路明非跟他们一比简直要被秒得连渣都不剩。 越看路明非越没自信。 “点子好像有点扎手啊,”他小声说,“老大要不咱们还是风紧扯呼吧?” 姜枝却不同意: “来都来了,试试又不用你钱,就当看热闹了,更何况……” 她忽然肘了肘路明非,明明是个明眸善睞的漂亮妞,此刻却咸湿得像是能跟你穿同一条裤衩的好兄弟。 “你的梦中情人陈雯雯欸!你还不赶紧过去跟人家搭话?我看她怪紧张的,这可是你一展英雄气概的好机会!你去给她加加油,说不定就能刷刷好感呢?” 边说她边猛肘路明非的腰。 路明非被他肘得不行了,隨口嘟囔了句“老大別肘”,又问: “你真不抓紧最后时间准备一下吗?说不定就过了……” 姜枝不紧不慢地摇摇头: “反正我本来也是打酱油的,就没想过能过……” 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一愣,旋即眯起眼。 “问了一遍又问一遍,我不是说了我就是来走个过场的,你这么鍥而不捨不肯放弃,很难不让人產生怀疑啊……”姜枝勾起嘴角,笑容蔫坏,“原来你有这么想让我跟你一起出国留学啊小路同学?” 路明非听完嘴里差点没蹦出一句:“天无二日,我的心里只有阁下一个太阳!” 结果到最后,他还是尷尬地挠挠头说: “我就说说……而且你不是不愿意出国留学,想留在本地发展吗?那就算了……” 挠了半天头之后,他终於算是找到了个合適的藉口,指了指会议室另一边的同学,说: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去跟同学说两句话……” 姜枝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看著路明非落荒而逃,视她为洪水猛兽的狼狈样,不由一阵好笑。 这就跑了? 明明她还有隱藏的杀招没使出来——“原来你有这么想让我跟你一起出国留学啊小路同学”的后半句话是“如果是你的要求,倒也不是不行你。” 但是后半句话味儿实在太怪了,她不会说出口,虽然她也挺想知道她说这么句话出来小路同学会是副什么反应,但她可不想让小路同学误会什么——从他们刚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有三年时间了,他们俩一直都把对方当好哥们看待。姜枝觉得现在这样的关係就不赖,路明非喜欢的是陈雯雯,她也从来没把路明非当恋爱对象看待。 况且她也全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先想办法挣够学费再说吧。 先好好地活下来,才有余裕思考其他。 <div> 想到这儿,姜枝心中一动,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出那个才存进去不久的电话號码。 电话號码的备註是“张老板”。 离开king电竞之前,king电竞的老板把这电话留给了她。 按他的话说就是: “我有预感,电竞行业还是一片尚未被开发的蓝海市场,它绝对有惊人的商业潜力和价值。未来不久后,电竞行业的从业人员,那些职业电竞选手,甚至能拿到丝毫不逊色於传统体育选手的签约费和酬劳。加入king电竞吧,姜枝小姐,只要你加入我的king电竞,我有信心,在未来的电竞市场电竞圈子里,你绝对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你甚至会成为我们国內电竞史上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这是那位张老板的原话。 他甚至还给姜枝认真分析了一番。 未来的电竞市场大概率是要往造星造神这个方向去的,就像传统体育行业,乔丹梅西这样的人物都具备恐怖的商业价值和市场號召力,他们都是粉丝经济的產物,粉丝愿意为他们的代言付费买单。 他们的外貌、营销、实力共同构成了他们在商业上的竞爭力,实力固然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优秀的营销和俊朗的外貌同样是不可或缺的。 而姜枝正好有这三样核心竞爭力中最重要的两项——外貌和实力……当然实力永远还是最重要的,没有实力一切白搭。 况且她甚至还有別的选手没有的第四项,即性別。 在电竞圈,“女性职业选手”这个標籤本身就是自带巨大流量的。 绝大部分电竞项目都是不限制参与者性別的,可这么多年,整个世界范围內电竞圈又出了几个顶尖的女性电竞选手?星际爭霸的tossgirl算一个,如果姜枝愿意进入电竞圈,以她的实力,她甚至可以成为the one,可以超过tossgirl成为电竞史上最知名的女性选手! 张老板觉得自己就像是发现了要匹駢死於槽櫪之间的千里马的伯乐,不对,这哪儿是千里马啊?这是他妈的变形金刚,是擎天柱!无论是商人的本能还是同为臭打游戏的惜才之心都不允许他眼睁睁看著姜枝把天赋埋没在学校里。 这几天他已经给姜枝打了好几通电话,苦口婆心劝她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说你是有天赋的人,有天赋的人没必要和那些凡人从同一起跑线出发,高考只是为普通人准备的独木桥,你没必要拋下老天爷给你准备好的阳关道跟那些普通人较劲廝杀! 不得不说张老板的口才还真不赖,几番劝说之下姜枝竟有些意动。 虽然她也知道,商人嘴里没多少句实话,论画饼每个成功的商人都是大师,可不得不承认张老板分析得听起来確实有几分道理。 况且姜枝也从来没想过成为张老板口中的什么璀璨明珠,也没想过成为光成为电成为唯一的神话,但打职业倒也不是不能作为备选方案…… 人总要多给自己留几条退路,准备好几个备选方案——这是生活教会姜枝的事。 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 这边姜枝正思索著,那边服务员送上来了茶点、牛角麵包和一杯热牛奶。 下意识说了句谢谢之后,姜枝开始解决自己的飢饿温饱问题。 她倒也没骗路明非,她原本就是来凑热闹的,顺便给小路同学壮壮胆,结果没想到这儿居然还提供免费早餐,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div> 不赖,没白来。 也正是她解决完早饭之后,不远处的小团体忽然传来一阵轻细的议论,凭藉过人的听力,姜枝听到有人说: “好像是考官来了!” 那阵议论过后人群再度陷入寂静,每个人都正襟危下来,期望能给考官留下好的第一印象。 路明非趁机溜了回来。 姜枝把属於他的那份早餐沿桌面推过去,努努嘴: “吃了没您內?” 路明非贼眉鼠眼抬头往里面的会议室看了眼,压低声音说: “没吃……面试好像快开始了!” “那就吃两口唄,”姜枝心说面试开始就开始唄,民以食为天又不是以面试为天,“免费的,味道还不赖!” 路明非迟疑了下,最后还是拿起牛角麵包。 他確实还没吃饭。 反正他和姜枝是最后两个,前面还排著十六个人呢,一时半会儿轮不到他俩。 事已至此,先吃两口。 “誒,怎么样,”他喝牛奶的时候姜枝问他,“陈雯雯怎么说的?” 路明非飞速借著牛奶狼吞虎咽咽下了嘴里的麵包,小声说: “陈雯雯说她也没太大自信,比口语她比不过赵孟华和苏晓檣。” “那你觉得她能过吗?”姜枝打断他。 路明非想了想,小声说:“应该能过吧……” “那你可要加油咯,”姜枝又肘肘他,搞怪地挤眉弄眼,“要是你也走狗屎运过了,说不定一起出国念书了,到时候异国他乡的只有你们两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拿下陈雯雯不是十拿九稳的事?” 路明非忽然愣了下,连麵包都不嚼了,不知是在想什么。 不过看他那一脸荡漾的样,姜枝觉得他大概率是已经开始幻想和陈雯雯出国读书后的美好生活了,除了这件事小路同学还能想什么? 真是够衰的啊,別人都想著出国留学之后成了海龟,出任ceo迎娶白富美从此成为人生贏家,只有衰仔还在屁顛屁顛想著那个眼里只装著別人的女孩,明明人家一直在偷看赵孟华,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出来了,衰仔居然没发现? 姜枝缓缓眯起眼。 绝大多数时候她眯起眼时都在笑,看起来总有点小狐狸的狡猾,可偶尔她眯起眼时面无表情,那对墨黑的瞳子便会泛起某种锋锐的凶厉。 路明非去跟陈雯雯说话时,他那些同学脸上若有若无的都有几分讥笑和嘲弄,好像看到了只想吃天鹅肉的癩蛤蟆,想来他们是知道路明非喜欢陈雯雯的。也是,路明非那样的衰仔,自以为喜欢某个人时隱藏得极好,滴水不漏,可其实在外人看来他就差掛个牌子在脑门上,写著“路明非喜欢陈雯雯”了。 他们都知道,那陈雯雯会不知道么? 如果陈雯雯知道,那她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划清界限呢? 姜枝忽然冷笑一声。 —— 7.免试资格 路明非吃完早餐,面试刚好开始。 “柳淼淼到了么?”里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长著一张中国得不能再中国的脸。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他身上那件墨绿色的西装,剪裁合体,似乎是量身定製,领口是银色的细边,金色的衣扣和袖扣闪亮,胸口处有用银线刺绣的徽章,看起来像是校服,可姜枝从来没见过剪裁这么精致的校服。 钢琴小美女柳淼淼噌地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到!” “我是考官叶胜,请跟我来。”年轻人微笑,露出一口雪白的好牙。 柳淼淼踏著优雅的步子跟在叶胜身后走进了里间会议室,门隨即关上,声音不大,屋外的十来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紧张起来。 除了那几个陌生面孔以外,今天来这儿面试的都是一个班的熟人,面对外部压力时人总是会下意识抱团,所以门一关路明非的同学们就小声討论起来。 姜枝在人群最外围,却把他们的討论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群人在討论卡塞尔学院到底有多厉害,面试难度又究竟有多高,中间还有人顺便踩了无辜的小路同学一脚,说能让小路同学这样的人混进来面试想来所谓的卡塞尔学院也没那么高不可攀……最后討论著討论著也不知怎么的话题就一转来到了姜枝身上。 他们对这个紧挨著路明非坐,戴著棒球帽遮住了小半张脸,扎著利落马尾的漂亮女生很好奇。 姜枝和小路同学平时几乎只在网吧碰头,没去过他班里,这些人当然不认识她。 本身他们就不是一个班的,姜枝又不像那位楚子航师兄一样是人尽皆知的校园风云人物,她在学校里一向独来独往,颇有几分独行侠的神秘萧索意味,就连班里的同学都没几个跟她熟悉的。 想来他们对姜枝的印象恐怕是那种虽然长得漂亮但是会独自在教室角落默默长蘑菇的阴暗逼,说不定还有点社交恐惧症。 虽然姜枝只是懒得搭理他们。 高中几乎能算是人精力最旺盛的时期,偏偏高中生们又都被关在了学校里,就像动物园猴山里的猴子,空有一腔热血和激情无处挥洒,久而久之要么变態要么乾脆疯了,每年毕业前夕教学楼前雪花似的试卷稿纸就是最好的佐证。 压抑得久了,没別的事能做,猴群就只能乱搞男女关係。 那个家境还不错的赵孟华自命猴王,手下有徐岩岩徐淼淼两员大將,正暗搓搓盘算著把猴山最漂亮的母猴子陈雯雯收入帐中……至於路明非,在他们眼里大概只能算只毛髮稀疏的小瘦猴,整天在水池边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猴子不就该爽吃香蕉,朝外面的游客呲牙扮鬼脸,追逐漂亮的小母猴么? 於是猴群窃窃私语起来。 “路明非旁边那个女生是谁?他朋友么?我怎么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原来路明非这样的衰仔也会有朋友?” “还挺漂亮的,是別的学校的学生?反正我是没在咱们学校里见过她。” “是我们学校的……路明非对我说过……好像是在网吧认识的,是叫姜枝吧?是个打游戏很厉害的女孩子……” 最后说话的是陈雯雯。 姜枝听完默默抬起腿,在桌底下踩了路明非一脚。 好小子,见色忘义是吧?这么简单就把好兄弟卖了? 路明非只得陪笑,满脸諂媚討好,压低了声音求饶: “下次包夜我请……” “只请下次?”姜枝似笑非笑。 “下下次我也请了!”路明非咬了咬牙。 “这还差不多。”姜枝勉强算满意。 猴子们不知道他俩的暗中交易,还在嘰嘰喳喳地討论。 “网吧认识的啊……”赵孟华没说网吧认识的就怎么样了,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怪不得能和路明非当朋友。”苏晓檣连流程都不走已经直接开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了。 只有陈雯雯没开口,只是偶尔会看向紧挨著姜枝坐,反而跟他们这些同班同学隔了段距离的路明非,眸子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猴子们吱吱哇哇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会议室又小,只要不是耳朵不好使的老头老太太都能听清。 被这么没由来地评头论足一番,姜枝却丝毫不生气。 有哪个成年人会跟小孩动怒? 路明非却低下头,重新变回了那根晒蔫吧的黄瓜干。 他自己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平时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反正他又窘又怂,成绩又烂,就连家长会都没人来参加,大概就连叔叔和婶婶都觉得丟不起这个人。 在强者如云的仕兰中学,路神人就是长在路边的野草,大家都有意无意地踩踩他。 就像捏橡皮鸭,没什么损失,路神人还往往能说几句引人发笑的烂话,吱吱叫上两声,很解压,谁路过不爱捏上一捏,踩上两脚呢? 路明非已经被踩惯了。 生活就是这样,没法反抗就只能默默承受,他已经默默承受三年了,也不差这一两天的,所以习惯果然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力量。 小路同学自嘲地笑了笑。 就是有点对不起姜姐……她是无辜的啊,就因为跟他坐一起结果被莫名其妙嘲笑了,他怎么被踩其实都无所谓了,可为什么他们要嘲笑姜姐……姜姐那么好那么厉害的人,她…… “啥b。” 忽然有个平淡的女声响了起来。 路明非愣住。 那边还吱吱哇哇的猴子们也跟著愣住。 一瞬间,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寂。 死寂中,戴著鸭舌帽翘著二郎腿的少女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此刻她竟有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冰冷而锋利的美,像是新发鉶的刀剑,只是注视便会割伤人的眼睛。 少女环顾猴子们,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不自觉地低头,唯恐与她对视。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事,很快猴子们就一个个地醒悟过来,尤其是赵孟华。 作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本届毕业生中“此獠当诛榜”的榜首,从来都只有他欺负人,哪有他被人欺负?还是被人这么粗俗这么直接地叫骂? 他几乎没忍住要站起来还击了,可还没等他开口,少女就又淡淡说了句: “自己嘴贱,被人骂了还不服气么?” 赵孟华这才想起来,確实是他们先嘴了路明非和少女那么两句。 可他习惯了。 三年里,他没少踩一踩路明非这路边的杂草,路明非也从来没反抗过,於是顺理成章的,他觉得路明非的朋友就该跟路明非一样又窘又怂,是可以隨便踩的杂草。 可她哪是杂草? 少女分明是块锋利的玻璃碴!悄无声息藏在杂草里,你跟朋友有说有笑的,习惯性一脚踩上去,便是一声痛呼,血流如注。 赵孟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是咬著牙坐了下去,再没说话。 猴子们安静下来。 姜枝心说就这?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的妈是批发的? 臭打游戏的会怕骂仗?可笑,天天上网衝浪的人,字打得稍微慢点恐怕连自己的双亲都守护不住——虽然姜枝也不介意別人替她问候问候她的双亲,她早就当那俩人不存在了,所以在网络骂战里她儼然立於不败之地,是户口本只有一页的战神! 而赵孟华自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跟姜枝这样整天混跡在网吧的小混混一般见识,於是场面竟这样奇妙地稳定住了。 而面试还在继续。 不多时柳淼淼就推开里间会议室的门走了出来。 钢琴小美女进去的时候略显紧张但还算冷静,出来的时候竟眼圈泛红,像遭了什么委屈,回来拿起书包转身就离开了。 下一个是苏晓檣。 被姜枝骂了那一句之后这骄傲如天鹅的女孩就把姜枝记恨上了,进去面试之前还没忘回头瞪了姜枝一眼。可没过五分钟她也步了柳淼淼的后尘,如果说进去之前她是火冒三丈那出来之后她就是火冒九丈,愤怒几乎要溢於言表化成实质了。 不过她倒没走,而是留在了外面会议室里,等著要看姜枝笑话。 然后是赵孟华。 赵孟华进去之前一脸的矜持自信,还冷冷瞥了姜枝和路明非一眼,似在向他俩示威,结果他也就比苏晓檣多撑了两分钟,很快就被抬了出来,站在门外时一脸的迷茫。 进去之前猴子们都张牙舞爪,自认是世界之王,结果出来之后个个耷拉著脑袋怀疑猴生,就好像那不是什么面试而是动物园里的小黑屋,里面坐著的也不是面试官而是手握皮鞭五大三粗的饲养员。 三鞭抽烂桀驁魂,长官我就不是人。 但猴子们还是不死心,他们一个没走,就待在会议室里,又开始吱吱哇哇: “什么学院!他们耍人!” “没事,本来我们也只是来隨便试试,就算没有这所卡塞尔学院我们还是能上好大学……可有的人就不一定了。” “对哦,我们都通不过面试,有的人肯定也通过不了,不仅通过不了,他们还上不了好大学。” 姜枝瞥了眼他们,懒得说话。 这时小路同学的梦中情人陈雯雯也被送了出来,看表情她大概率也没通过面试。下一个就是姜枝了,没等那个叫叶胜的面试官来喊人,姜枝就先一步站了起来,准备过去。 这时候,那个身穿墨绿色校服的面试官皱著眉打开门,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来到姜枝面前,有些疑惑,语气却別样亲切: “姜枝?你怎么在这里?难道诺玛没通知你么?你享有第一轮面试免试资格啊。” —— 8.三个问题 一言既出,满堂俱静。 猴子们的脸都红了,红得像屁股。 “免试资格?” 姜枝愣住了。 大家都要面试,就她不用,明明她才是那个来打酱油顺便蹭顿饭的。 结果怎么通过的反倒只有她一个? 就好像陈桥兵变,赵匡胤赵大导演提前策划好了一切,就等部下拥他上位,黄袍加身。这时候小卒姜枝路过不嫌事大看热闹,刚挤到人群最前面,手里捏著黄袍的將军就顺手把黄袍披到了她身上,然后诸將士齐刷刷跪了一片,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否有点钦定的意思呢? 姜枝回过味儿来。 她好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首先,”她冷静地说,“我没申请过你们卡塞尔学院。” “学院內部通常不接受外界的申请……”叶胜耐心解释说,“一般都是我们向外界拥有资质的人发出邀请。” 说著他看向猴山那边,笑容亲切: “在场的各位几乎都是这样进入我们候选人名单的。” 姜枝捕捉到了叶胜口中的“几乎”二字。 也就是说,不是所有人都是卡塞尔学院邀请来的?还是有人主动申请了卡塞尔学院? 她忽然看了眼路明非。 从刚刚开始这衰仔就没说话了。 她记得前些天衰仔对她说过,他婶婶给他出了笔钱,要他申请国外大学,看能不能出国留学去——然而他的申请几乎都石沉大海,只有卡塞尔学院给他寄了回信,所以叶胜口中那个例外就是路明非咯? 为了路明非,卡塞尔学院才派人来了这所滨海小城,所谓入乡隨俗,既然都到了中国,很难不客隨主便。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都是孩子,大过年的…… 顺便在小城撒张网,看能不能捞上来条大鱼,也是合情合理的。 可这依然没法解释她为什么有免试资格。 不懂就问。 “那我的免试资格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口中的诺玛又是谁?” “抱歉,”叶胜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关於这件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古德里安教授应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他还在飞机上,要晚上才能到……至於诺玛,她是我们卡塞尔学院的学院秘书,一个人工智慧。” “所以他才是面试的重头戏?现在这场只是初面?” “可以这样理解,”叶胜的態度依旧亲切谦和,让人挑不出毛病,“面试是双向的,学院在面试你们的时候,你们其实也在面试学院……如果认为学院不符合你们的预期,你们当然也有拒绝入学的权力。” 姜枝闻言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还没离开的猴子们,心说可是有的人连拒绝的权力恐怕都没有呢,一面就被刷下来了。 猴子们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再在这儿待下去除了自討没趣以外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苏晓檣率先哼了声,转头离开了。接下来是赵孟华,他狠狠地瞪了眼路明非也走了。最后陈雯雯倒是进化成人类了,她还知道关心下路明非,给路明非加油之后才说再见。 不过面对梦中情人,衰仔居然心不在焉的,连趁机会安慰陈雯雯两句刷个好感都忘了。 陈雯雯走后,整个会议室只剩下了姜枝叶胜和路明非,偌大个房间瞬间清净下来。 既然一面免试了,姜枝就不再耽误叶胜和路明非的时间。 古德里安教授晚上到,那么二面想来就是明天开始? 路明非跟著叶胜进到会议室里间,姜枝一个人坐在外面,轻轻啃著指甲,思考著究竟是谁给了她免试资格。 她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什么大人物,况且就算认识一两个大人物,恐怕也很难干涉到远在大洋彼岸的一所贵族院校的录取標准,难道天上真会掉馅饼?可这馅饼究竟是什么馅儿的恐怕就不好说了,里面不会放了砒霜吧? 其实光这么瞎琢磨也没用,还是等明天见了那位古德里安教授再说吧。 刚放弃思考,咔嚓一声轻响,会议室里间的门打开了,路明非灰头土脸从里面走了出来。 姜枝对他挑挑眉,意思是怎么样? 路明非苦著脸,像刚被人塞了一嘴黄连,意思是恐怕不怎么样。 倒不意外。 就是有点快,这才多久? 前面柳淼淼赵孟华苏晓檣还有陈雯雯都跪了,就算路明非是自己人,姜枝也没法昧著良心说路明非有哪里比他们强,总之要想让他们都不通过只有小路同学一枝独秀,除非卡塞尔学院的招生標准是星际爭霸打得好。 显然不可能是。 跟叶胜打过招呼,说了声“麻烦了”之后,姜枝就喊上路明非: “上网去不去?” 路明非原本还蔫了吧唧的,一听上网立马精神起来: “去。” “走著。” 丽晶酒店离网吧不远,就算腿著去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很快两个人就到了网吧,虽然还没到晚上,不过路明非坚持这次上网他包,不仅如此他还请了姜枝一瓶冰红茶。 冰红茶这种东西常温如马尿冰镇似国窖,姜枝猛灌了一大口,愜意地长舒一口气。 旁边路明非也一样。 丽晶酒店实在太高端大气上档次,往来的客人非富即贵一身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名牌,就连吃饭用的餐具都是精致的银製品,两个人都不太適应那里的气氛,现在回到网吧才算游龙归海,像王回到了自己的王座……当然也可以说是两只在街上完成了场冒险的小老鼠终於回到了他们的臭水沟。 “誒,路明非,”姜枝有点好奇,“你面试的时候他们都问的你什么问题?” 路明非抓了抓头,表情鬱闷: “別说这个了,原来我还以为他们会用英文提问,问我为什么要申请他们学院……为了这个我还专门找了个人帮我,就老唐,你还记得他吧?” “记得。”姜枝点点头。 老唐是路明非偶然认识的个星际爭霸高手,从小就在美国生活,所以中文说的不太利索,不过上网打个字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整个人除了偶尔自我感觉良好以外没其他毛病,人生目標是成为一个印第安纳·琼斯。 路明非找他確实是找对人了,从小在星条旗底下长大的美国土著肯定要比他俩连省都没怎么出过的乡巴佬懂行。 但看样子老唐好像完全没帮上路明非什么忙。 “他们提的问题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路明非抱怨,“你知道他们问我什么吗——他们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相信有外星人吗?” “我靠这么炫酷?”姜枝忽然就对卡塞尔学院肃然起敬,“那你怎么答的?” “我当时脑袋一片空白啊我,”路明非又抓了抓脑袋,愁眉苦脸得像个老在藤上没人摘的苦瓜,“我只能说相信。” “確实该相信,”姜枝点点头表示认可,“要是不相信的话,人类在宇宙里不就太孤独了么。” 路明非听到这话眼睛都亮起来了,恨不得当场来上一句“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 “姜姐你懂我啊!我当时就是跟考官这么说的,可我没想到这才是开始!第二个问题他们又问『你相信超能力吗』?” 这次姜枝想了想,轻声说: “还是要相信的吧?” 在考官面前路明非唯唯诺诺,在姜枝这个自己人面前他重拳出击,猛点头,说: “肯定要相信的啊,要是不相信……要是不相信的话……” 姜枝托著腮,盯著电脑桌面发呆。 这家网吧的老板是《七龙珠》的死忠粉,所以店里到处可见《七龙珠》的海报和手办,就连机器的壁纸都是超三悟空。 姜枝盯著那头髮反重力上述的超级赛亚人看了会儿,冷不丁冒了句话出来: “梦想一定要有的啊,不然现实就太乏味了。” “对!对!”路明非心说姜枝你还真是我肚里的蛔虫……不过这句话可不能让姜枝知道了,不然他肯定是要挨削的,“要是没有超能力的话,超级赛亚人就没有了,空条承太郎的白金之星也没有了,也没有死神也没有火影……” 男孩的声音忽然低落了点,他用很轻很轻,像是在吹散蒲公英的力气说: “那样的话,现实就太无聊啦。” “那第三个问题呢?”姜枝觉得前两个问题从头到脚都透著股思路清奇的……神经病味儿,这让她好奇第三个问题究竟是什么了,难道说还能有高手? 让她失望的是第三个问题跟前两个问题相比有些格格不入。 “第三个问题是——你认为人类生存的基础是唯心的,精神和灵魂的,还是唯物的,物质和肉体的?” 前两个问题儼然是位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患者在发病,最后一个问题忽然就换了气质——就算是神经病,这大概也是位有思想,懂哲学的高学歷神经病。 听完第三个问题,姜枝翻了个白眼,说: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这卡塞尔学院是不是国外的精神病院了……你是怎么答的?” 路明非苦笑一声:“我没答,我放弃了。” “那也不赖,”姜枝懒洋洋说,“反正陈雯雯不也没过面试嘛,你放弃她没过,我看连老天都在帮你们啊。” 听到这话路明非好像挺开心……开心著开心著他忽然想起什么来,於是小心翼翼问: “可你不是免试吗姜姐,那你要不要出国留学啊?” “不去!”姜枝斩钉截铁说,“我本来就是去打酱油的,能过我也不去。” 出什么国?人生地不熟的,哪有留本地发展香? 更何况看样子卡塞尔学院说不定就是个精神病院……她才没兴趣跟那些精神病在一起载歌载舞。 —— 9.还真不赖 很可惜的是今天路明非没法包夜。 他还得回去跟叔叔婶婶报信,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总要匯报上去。 姜枝想想就觉得这件事还真有意思,路明非跟她分析过婶婶的心理,但其实小路同学也分析不明白什么,他要是能分析明白婶婶的心理这些年也不至於混这么惨了,家庭地位还不如条狗高。 姜枝倒是能分析出来点东西。 毫无疑问路明非的叔叔婶婶对他不咋地,明明路明非远在国外的父母每年都会给他们寄来一笔可观的生活费,但这笔钱几乎全都被他们扣下来改善生活了。得益於此,那对夫妻在本地混的居然还风生水起,姜枝猜路明非那个小胖子表弟之所以能上得起仕兰这所贵族中学,还得了个“泽太子”的諢號,靠的也是路明非那笔生活费。 可路明非本人呢? 他能拿到手的钱都是从叔叔婶婶指缝里漏出来的一丟丟,有时候穷得连网都上不起。叔叔婶婶只能保证他有学上,饿不死,有地方睡觉,除此之外他们一概不理。 路明非的叔叔是个好虚荣要面子的中年人,在外面人模人样一到家就要虎踞阳台,妻管严厉害,当家做主的一直都是婶婶。 能决定路明非待遇的也正是婶婶。 於是姜枝猜小路同学那位婶婶多少对路明非老妈有些怨气,至於怨气出自哪儿她不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婶婶跟路明非老妈不对付,可她又奈何不了路明非老妈,倒霉的就是路明非了。 桀桀桀,治不了你妈,我还治不了你路明非么? 倒霉孩子就这样被迁怒了。 再加上,按路明非的话来说,婶婶之所以给他一笔钱让他申请国外的大学,是因为她需要路明非替她儿子探路?路鸣泽那小胖子成绩虽然还看得过去,但绝对上不了她常掛在嘴边的那些个名校。这年头弃考出国也算有面子,偏生上大学是一辈子的事,婶婶不愿意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去趟那片不知深浅的水。 这时候她就想起了路明非——或许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想起路明非这衰仔。 你滴,前面探路滴干活! 婶婶拿刺刀对小路同学比划两下,凶神恶煞喊一声,小路同学就果断从了。 所以婶婶对路明非此行的结果心理很矛盾吶! 她既希望小路同学能通过——没道理只会打游戏的路明非能通过她那宝贝儿子路鸣泽通不过;可她又不愿意小路同学隨隨便便就通过了,她对路妈有怨气,当然也不愿意路明非生活过得很如意。 这么一想小路同学自觉面试无望倒是件好事,婶婶不用继续纠结,小路同学也能像死猪一样爽睡了。 想到这儿姜枝无声笑笑,摇了摇头。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小路同学家是这样,其实她家里也差不多。 好消息是她早就跟那俩人划清界限了,那俩人也不再会来烦她…… 刚想到这儿,兜里手机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姜枝从兜里掏出手机,隨意扫了眼,有些意外。 “喂,”她还是接了电话,“怎么了老妈?找我有什么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情微妙,莫名想要嘆息——明明不都已经去拥抱了新的生活么?现在又回过头来是怎么回事? “枝枝……”电话那边的女声忐忑,倒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向家长检討,没话找话,“你……你吃饭了么……” “吃了,你呢?”姜枝侧目,看了眼桌上网管还未来得及收走的泡麵桶。 “我也吃了。” “嗯,”姜枝点头,“吃了就好,好好吃饭,你的胃一直不好,就是不愿意好好吃饭闹的。” “嗯……” 电话那边的女人似乎想说什么,但一直没有开口,姜枝猜女人大概率是觉得对不起自己,可把她从小拉扯到大的也是女人,她倒真没觉得女人有多对不起自己。 只是不爱。 因为不爱,所以都错。 爹妈那辈人之间的感情烂帐姜枝管不了也懒得管,偶尔想想她都头疼,但女人这么晚了突然给她打电话,就算用屁股想想也不可能只是为了问问她有没有吃饭。 恰巧此时旁边的哥们忽然狼嚎起来,眼珠子都恨不得凸出来,盯著电脑屏幕: “我草我出了!奥的灰烬!我出辣!” 一狼叫,群狼应和。 “畜生!你出了什么?不许出!”远处有人探出头来。 “我叼你的,你该死啊!”还有人活动起手腕要大义灭亲。 “我的呢我的呢?”当然也不缺討饭的。 经常来这儿上网的大多是熟人,不是朋友胜似朋友,朋友出了货当然得来凑个热闹,於是一时间姜枝周围沸反盈天,各路人马齐聚,大多是出货那位仁兄同一工会的。 狼群把姜枝包围了……当然说是哈士奇群可能更恰当些。 嗷嗷嗷嗷,哈士奇叫声此起彼伏。 狗叫声太吵,电话那边的女人当然也能听见,她的声音焦急起来: “枝枝你那儿怎么这么吵……你又去网吧了?不是说好以后不去网吧了……网吧那么乱,你是女孩子,你……” 姜枝翻了个白眼。 她心想那男人不也对你说过他会爱你一辈子?那你们俩是怎么沦落到这田地的? 所谓诺言啊,本来就是不可靠的东西。 当然这话她只在心里说说。 “这就准备回去了,放心,我没事。”她面不改色撒著谎,“今天刚参加了个外国学校的面试,参加完我寻思没事干才来网吧坐会儿。” 她心说外国学校的面试总能分散你的注意力了吧?老惦记那个网吧干什么玩意儿?放心吧你闺女我在网吧可比在外面安全多了,这儿遍地都是你闺女的小弟呢。 这时候旁边的哈士奇群中心忽然有人哀嚎起来,是刚刚出货那哥们—— “我草啊!我凤凰呢!?团长你在做什么团长……你他妈把我货毛了?!有种你他妈別跑!” 网吧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姜枝瞥了眼那群上躥下跳的哈士奇,无声地笑笑。 这时候电话里再度响起女人的声音,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其实……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说这件事……” “那场面试其实是你……你叔叔他托人安排的,来面试的考官应该也跟你说了吧,你跟其他候选人不一样,你有免试资格,只要你愿意,就能去外国读书……” 姜枝愣了一愣。 叔叔……么? 男人跟女人离婚之后確实该组建起新的家庭,於是她就成了那个多余的。虽然她也没什么意见,倒不如说反而解脱了,起码那俩神人各自开始新的生活之后就不会再把她当战场继续拉扯。 男人那边跟她做过亲子鑑定,结果不太理想,姜枝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是女人不知道在哪儿拈花惹草怀上的野种。最开始他还念著点旧情,毕竟过去十八年里的感情做不得假,姜枝又很懂事,只要她跟他他倒也不是不能把姜枝当亲生女儿对待。 前提是姜枝跟他。 奈何姜枝谁都不想跟。 忠诚不绝对那就是绝对不忠诚啊,男人失望至极,心灰意冷,乾脆和姜枝这个野种断了联繫。 女人倒是不愿放弃她的亲生骨肉,三番两次联繫姜枝,想接姜枝过去一起生活。她还跟姜枝说,她的新丈夫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不在乎姜枝的父亲是谁,只要她来就把她当亲生女儿,他甚至愿意为了姜枝不再让女人生育。 可这种话听听就好了。 就像你去外面吃饭,吃完服务生凑上来,眼巴巴低声下气说先生能不能耽误您一点点时间?放心不会浪费您太多时间的,请问您觉得我们的菜怎么样好吃么我们的服务还贴心么…… 一般人都很难拒绝吧?看在服务员態度这么好的份上大概率会说一句菜品还可以服务也不赖。 姜枝心说老娘你就是那个服务生啊,那位叔叔不仅是看你可怜,还图谋你身子呢,那他能不说好话吗?不说好话你又怎么会心甘情愿上他的鉤? 这些话她还是没说出来。 大人的事,从来都不需要小孩子插嘴那么多。 “原来是这样,”她装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我说怎么考官对我说你有面试资格呢,原来是叔叔安排的。” “嗯……”女人话里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所以你要不要去国外上学?学费你不用担心的,你叔叔愿意给你出。” 姜枝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那位素未谋面的叔叔看来还真挺对女人上心?他大概是真的爱她,但又不想让她这个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拖油瓶介入他俩的生活,索性拿出一笔钱来,赞助她去国外上学。 这样山高皇帝远,她也介入不到他俩的生活里去了,所以这分明是个暗示啊,只是女人太笨,没听出来—— 拿上钱,然后滚。 以后別出现在我们面前。 姜枝忽然无声地笑笑。 真不赖,看来女人离开她之后也算得到幸福了吧? “再说吧。”她鬆开滑鼠,垂下眸子,盯著电脑桌面发呆,“我准备回去了,你也早点睡觉,你身体不好,要好好吃饭啊……老妈。” 说完这句话,她掛断了电话。 其实这句话也是谎话,她没打算走,她今晚还得一个人在网吧通宵,路明非把钱付过了不玩岂不是浪费? 於是她重新振作起来,准备打开cf去大杀四方。 这时qq忽然闪了闪,是路明非给她发来了消息—— 只有短短一句话: “我草我过了!” 姜枝盯著这条信息发了会儿呆,嘴角慢慢翘起,打字: “那不赖。” 她想……那还真不赖。 —— 10.小孩子才拉著手去厕所 第二天上午,顶著硕大的黑眼圈,姜枝再次来到丽晶酒店。 路明非比她还更快一步,刚到会议室她就看到了路明非。 会议室有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的,隔著这面玻璃墙,姜枝能看到小路同学蔫头巴脑的坐在会议室正中那张长桌旁,两边各坐著位护道人。 左手是位虎背熊腰的中年妇女,老远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易於之辈;右手的大叔倒是笑容满面,乐呵呵的,很好说话的样子。 虽然没见过这两位,但姜枝猜这两位大概就是路明非的叔叔婶婶。 三人对面又是三人。 中间是位头髮花白的魁梧老人,一身看著就上档次的好西装,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左牵黄右擎苍,都是俊男靚女—— 老人左边的是昨天的面试官叶胜,右边则是个穿著墨绿色制服套裙,领口塞著玫瑰红蕾丝领巾的漂亮姐姐,她坐在那儿,笑得很甜。 老人威风凛凛,儼然是这个团队的领头羊,此刻正面带微笑和路明非的叔叔婶婶说著什么,想来大概是对学院的介绍,还有入学须知什么的。 可当事人自己却在神游天外。 左右两位门神架著,小路同学当然没法跟在网吧一样放鬆,他只能装作自己在很认真听讲,实际上大脑只有一片空白,叔叔婶婶和考官团说到他时他就屁顛屁顛应和一声,说好,嗯,没错!姜枝毫不怀疑他再这么跑神下去总有那么一瞬间会飆句“我草牛逼”这样的烂话出来。 毫无疑问,跟叔叔婶婶一起来面试对小路同学来说像坐牢。 姜枝在外面嘴都快笑歪了。 怎么说呢……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路明非,有种奇妙的,哈士奇出现在狼群集会当中,努力埋头装哥们也是自己狼的滑稽感。 不过別怕,她笑完想,姜姐来拯救你咯小路同学! 於是她抬手敲了敲会议室门。 篤篤。 门里的狼群一惊,纷纷向会议室投来目光。 然后姜枝推开了门,走进去。 狼群的首领,那位魁梧老人朝姜枝抬起头,丝毫没有看关係户的微妙疏离感,相反,他热情得让人吃惊。 为了表示对姜枝的重视,他甚至撂下了正聊的火热的路明非三人,起身了,亲自上来,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了姜枝的手。 “你好,姜枝!” 姜枝心说我那位叔叔这么牛逼?看老人的態度叔叔分明是给卡塞尔学院捐了栋楼啊! 有这么多钱直接给我不行吗?小的保证立马从你们的世界麻溜滚蛋消失,以后也绝不再出现! “您好,”她装出乖乖女款式的甜美笑容,“想必您就是古德里安教授吧,您中文说的真好。” 古德里安教授抓抓头,很是高兴: “路明非同学也这么说……看来我的中文確实学的不错?新闻联播真是个好东西啊。” 姜枝心说难道您的中文是跟新闻联播学的?那確实是有点恐怖如斯了,不都说中文是最难学的几门语言之一么? 古德里安教授不知道姜枝在想什么,他放开姜枝的手,又说: “加入我们连英文都不用学的!我们卡塞尔学院早就全年普及了中文!中国是个很棒的国家!谁都知道未来这儿绝对会成为世界的中心之一!” 姜枝继续甜甜微笑: “那可真不错,正好我的英文一般。” 可小路同学的英语水平不差,她忽然心里一动,这算是小路同学为数不多能跟游戏技术一起拿出来的优点了。 结果卡塞尔学院看上小路同学的原因居然不是他的英语水平?那会是什么?总不能真是他的星际爭霸水平吧? 古德里安教授也笑笑: “本来我是打算请大家一起吃顿饭的,这应该是你们中国人的习惯吧?有事饭桌上谈……” 姜枝肃然起敬。新闻联播上居然还会讲这个么?尼玛这学习能力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古德里安教授您是要逆天啊,光靠看新闻联播就能学到这么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还能学到中国文化的精髓,再让您看几天焦点访谈您是不是就要问我们吃完饭要不要顺路去洗个脚? 古德里安教授也有点遗憾: “——可是这次面试一次性要面试两位,再加上晚上我还要赶去俄罗斯面试另一位候选人……真是可惜,没能尝到中国美食,明明来之前校长还专门告诉我中国的美食千万不能错过……” 他大概真的很遗憾,就连姜枝都能感觉到老人的失落。 还是个吃货。 姜枝觉得自己心里卡塞尔学院的形象好像崩塌得越来越厉害了,最开始还挺有逼格,儼然一所神秘又高大上的贵族学院,里面全都是各路大家族的接班人,名媛巨星的子女能凑个加强连出来。可现在她觉得卡塞尔既像精神病院又像新东方,兼具神经病和厨子或是美食家的气质…… “总之先落座吧,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要跟路明非讲学院的情况和给你们提供的福利。”古德里安教授颇为绅士地对姜枝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於是姜枝欣然落座。 路明非的婶婶似乎有些敌视她,她一落座就满脸警惕地上下对她一番打量。大概在她看来,就算她不是老路家的人,但在这时候也不介意委屈下自己一致对外。 姜枝都是被邀请来二面的,那她岂不是路明非的敌人? 路明非走了狗屎运已成定局,婶婶虽鬱闷也无可奈何,只能捏著鼻子承认了,顺带把鬱闷全都撒在丈夫儿子甚至是姜枝这个外人身上。 她倒是从不內耗。 “她也是通过第一轮面试的候选人?”婶婶问。 古德里安虽然也算是半个中国通了,却不懂婶婶这种家庭妇女的心思,隨口解释说: “姜枝她不一样,她是免试录取的,倒和俄罗斯那位候选人差不多……她们都是好姑娘!都是校董会的校董们亲自推荐的精英!” 婶婶哼了声,显然在她看来姜枝和那个俄罗斯姑娘都是家里臭有钱的,走了后门才被录取的,至於她的好侄子路明非…… 委实说,婶婶也想不明白她这侄子究竟好在哪儿。 一无是处就是对这破孩子最精准的描述,也只有英语勉强像个样,但也不如她的宝贝儿子路鸣泽! 古德里安的话却还没说完: “至於路明非……他也是个棒小伙!学院看中的是他的综合素质!他有很大的潜力!我们实在是太欣赏你了,学院不但要录取你,还要给你奖学金,我决定从我的名下拨出每年36000美金的奖学金,足够你念完四年大学!” 路明非的叔叔和婶婶倒抽一口凉气。 尤其是婶婶,就像被古德里安教授当场抽了记耳光似的,你知道一个大嘴巴子对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伤害有多大么? 她看著路明非,左眼里写著“就”,右眼里写著“他”,中间脑门上掛著个问號。 叔叔倒是冷静。 “古教授……”他记不住古德里安的名字,乾脆给古德里安取下这么个半洋不中的諢號,“这……不对吧?可別是有什么附加条件啊,什么事后要还钱的那种……” “不需要!绝不需要!”古德里安大手一挥,“奖学金就是用来奖励你侄儿的!他很优秀!” “这话听起来有点假。”叔叔摇头。 “好吧……”古德里安有点尷尬,搓搓手,“当然还有一些別的原因,路明非的父母恰好是我们的名誉校友,对学校有过捐款。同等条件下,我们会优先录取校友的子女。” 姜枝看到路明非猛地抬起头来。 她记得路明非对她说过,他那对父母都是考古学家,常年在国外工作,好多年没回来过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俩是不是已经出了意外,死在了某场危险的考古发掘工作里,可他们每年分明都会寄信给他。 “他们很关心你啊,”古德里安取出张照片递给了路明非,“虽然我也没见过他们,但是听说一直在忙很重要的课题,这些年全世界跑。我这里有一张他们的照片,哦,对了,还有你妈妈为了你的事写给学院的信。” 那张照片和那封信都被递到了路明非手里。 路明非先看了那封照片,表情恍惚,连旁边婶婶叔叔的评价都好像在天上在云里那么遥远朦朧。然后他又打开那封信,慢慢读著,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不肯错过哪怕一个字,读完之后他久久没有说话。 古德里安教授清了清嗓子,忽然看著路明非的眼睛,用无比深情的语调和不太標准的发音说,“明非,爸爸妈妈爱你。”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似乎傻掉了。 “校长一定要我把你父母的问候带到,他也很关心你啊。”古德里安教授说。 如此生硬的转达让叔叔婶婶都绷不住笑起来。明明那封信里路明非的老妈乔薇尼对路明非柔情似水,思念爱护之情简直要溢出信纸,可换了白髮苍苍的古德里安教授来传达,那滑稽又夸张的动作和用力过度的语气都让人忍俊不禁起来,就连后面的叶胜和女孩都摇头苦笑。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地融洽了许多。 但路明非站了起来,低著头,看不到表情: “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后婶婶叔叔和古德里安教授言谈甚欢,婶婶说路明非爹妈都这么大年纪了搞得还挺浪漫,叔叔问咱们学院许诺的奖学金是真的不是开玩笑吧?古德里安教授笑著说当然路明非是个优秀的孩子啊。 他们好像都忘了刚刚那句感人至深的话,也忘了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去卫生间的路明非本人。 可有人记得。 姜枝忽然站起来,拉了拉鸭舌帽的帽檐。 “我也去趟卫生间。”她说。 —— 11.陈墨瞳 姜枝在女厕所门口找到了路明非。 这小子还真是衰到家了,想找个地儿自己待会儿,结果居然昏头昏脑地一头扎进了女厕所,更不巧的是女厕所这时候有人,他怕不是要被打成色胆包天的淫贼。 逮捕他的是个女孩——是个高挑明媚的漂亮妞。 漂亮妞头上扣著顶棒球帽,白色小背心,外罩一件蓝色短条纹的短衬衣,贴身牛仔裤,脚踩了双带紫色暗纹的慢跑鞋。 她站在耷拉著脑袋的路明非跟前,斜眼看他,耳垂上纯银的四叶草坠子摇摇晃晃,上面嵌的碎钻光芒刺眼。 姜枝心里“哦豁”一声,不动声色走过去。 啪嗒啪嗒。 她的脚步声打破了卫生间门前的死寂。 漂亮妞和路明非不约而同向她投来视线,表情却全然不同。 皱起眉的是漂亮妞,但很快她就眉头舒展,插著兜昂著头,自顾自离开了,似乎全然没把路明非这个小淫贼放在眼里。 如蒙大赦的是路明非,见到姜枝的瞬间他脸上分明是玉皇大帝见到如来佛前来救驾的同款如释重负……虽然大闹天宫的那只猴子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什么情况?”虽然大概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姜枝还是象徵式顺口问了一嘴。 刚如蒙大赦的路明非立马窘迫起来,他总不能告诉姜枝他刚刚误入了女厕所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姜枝也知道这衰仔憋不出什么好话,就没追究,只是盯著路明非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一直看到路明非都不好意思了,才貌似隨意地吩咐了句: “洗把脸去。” “啊?”路明非愣了愣。 “眼睛,”姜枝努努嘴,“红的,太明显了。” 这下路明非傻眼了。 他连忙转头去照镜子,果然,镜子里那个衰仔眼圈通红,一看就知道是刚哭成了泪人。 刚刚会议室里那些人都笑,可他觉得都没什么可笑的。 其实很感人的才对了,那么多年,他长到十八岁,没什么人在乎他想什么,也没什么人在乎他做什么,一次又一次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著同学一个个被车接走。回头看著那些车捲起的尘土,也想过说这个世界上大概是没什么人爱自己的吧? “明非,爸爸妈妈爱你。” 路明非相信的,在纸上看到的时候他其实没什么感觉,可是从古德里安教授嘴里说出来,他忽然就相信了。 “我爱你啊”这种话是一定要说出来的,说出来和写在纸上不一样。尤其对一个很缺爱的蔫小孩。 可还是有点丟人。 刚不小心走错厕所被人当场逮捕,现在又被姜枝看到自己这副衰样……虽然已经衰了这么多年,可路明非现在还是有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强烈羞耻感。 哗啦啦。 按姜枝的吩咐,路明非洗了把脸。 分外贴心的,姜枝给他递上了纸巾。 路明非有点狼狈地用纸巾一抹脸,丟掉,头也不敢抬: “咱们回去吧。” 话刚脱口而出他就开始后悔——姜枝从会议室出来总不能只是为了他吧?显然也是来上洗手间的,结果刚从会议室出来就撞上了他…… “嗯。”可姜枝真的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打量了一遍路明非那张衰脸,似乎是在確认路明非是不是跟平时那样半死不活的,確认完之后她就又满意地点点头。 ——她好像真的只是为了確认路明非有没有事才出来的。 路明非忽然就有点雀跃,像只迷路走丟之后又被主人找到的蠢狗,尾巴摇得欢快,好似一朵盛开的菊花。 主人在前面走,蠢狗当然要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於是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会议室。 此刻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诡异,先前两人在女厕门前见到的漂亮妞居然又阴魂不散出现了,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古德里安教授身旁,按座次她的地位好像还要高於前一天负责面试候选人的叶胜。 等心怀鬼胎的两人各自落座后,古德里安教授便和顏悦色地站了起来说: “介绍一下,这位是二年级学生陈墨瞳,华裔,这次是我们的学生考官。诺诺,这两位是你的新同学,姜枝和路明非。” 诺诺? 小路同学一愣,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旁边姜枝反应神速,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吐出两个字: “掛狗。” 小路同学立马通过这关键词检索到了相关记忆——他也反应过来。 是前两天在网吧开掛跟他切了把星际的那个“nono”! 那时姜枝说开掛的大多都是些猥琐的抠脚大汉,可眼前的女孩分明是个明艷靚丽的漂亮妞……可俗话说的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甭管再漂亮也是万恶的游戏环境破坏者,是该死的掛狗! 小路同学立刻露出一副誓要和姜枝同仇敌愾的大义凛然样,看陈墨瞳的表情也像极了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陈墨瞳倒毫不在意小路同学的反应,从进到会议室开始她就始终兴致缺缺,一言不发,因为那头罕见的酒红色长髮存在感倒是颇高,只有视线偶尔扫过姜枝时她眼里才会闪烁起不易察觉的微芒。 她似乎对姜枝很感兴趣。 奈何姜枝看都不看她一眼。 介绍完陈墨瞳,古德里安教授又跑出来打圆场: “诺诺,跟路明非和姜枝同学打个招呼嘛,以后他俩就是你的学弟学妹了。” “我看不见得,”陈墨瞳说著瞥了眼还在把她当仇人猛瞪的路明非,“有人从头到尾都不打算入学,怎么会愿意把我当学姐看呢?” 她这话一说出来,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姜枝。 姜枝愣了愣,心说你们都看我作甚? 虽然她確实对卡塞尔学院不感兴趣,但小路同学呢?难道他就一定愿意入学么? 越这么想她就越觉得不爽,偷偷在桌底下踩了脚路明非,示意衰仔赶紧上来认领这口黑锅。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小路同学立马以即將要英勇就义的壮烈神情挺身而出: “我……我还得想想。” 旁边叔叔婶婶人都傻了。 想想?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天上掉馅饼都掉你嘴里了,你不吃难道还要吐出来?这么好的事,別人打著灯笼都找不到,难道路明非你个衰仔不该一脸贱样上赶著去自荐枕席么? 让他们更觉人生幻灭的是古德里安教授竟对这回答颇觉紧张,就好像路明非在他眼里不是衰仔而是位倾国倾城的绝代美人: “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做到的,你都可以提啊!” “没有,”路明非摇头,“我……” “是为了个女孩子啦。”陈墨瞳低著头,百无聊赖地把面前那份学生档案翻来翻去,“我想想看,白色的……也有黑色?长发头总是没错的……奇怪,怎么和太极阴阳鱼一样……好像还是黑色更厉害一点……” 她忽地捧起那份学生档案,看向窗外。 会议室里一时分外安静,只有哗啦啦翻书页的声音。 叔叔婶婶都惊呆了,尤其是婶婶,她绝不允许路明非在自己管教下还能暗搓搓地发展出段地下恋情来,这样她在家的领袖地位会遭到严重动摇。而且她也不认为有女生会瞎了眼看上路明非,仕兰高中是什么地方?能上得起仕兰高中的女孩无一不是大家闺秀啊! “诺诺,別闹。”这时候叶胜旁边的女生说。 “你应该是第一次见我们吧?”姜枝也开口了,“在这之前你一直都待在美国?” 陈墨瞳终於放下了那份学生档案,她看著姜枝笑起来,露出亮白的牙齿: “当然,所以我是开玩笑的啦。小说上不都这么写的么?能让男主角放弃名校向他伸来的橄欖枝,毅然决然留在国內的,当然就只有他爱的那个女孩咯。”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气来,古德里安教授也如释重负。 “我们明非不会早恋的,是吧明非?”可婶婶大概还是有些狐疑,中年妇女常见的疑心病在她身上大概早就发展到了晚期,药石罔医。 “谁要我啊。”路明非费力偽装出一副败狗的神情,可他明明本质上就是条败狗,又何须偽装? “学生就该以学习为重嘛。”叔叔適时总结了一句,总算剎住了这不知道要歪楼到哪儿的话题。 “那姜枝呢?”古德里安教授终於想起了场上另一位主角,“你愿意入学吗?” 跟面对路明非时比,古德里安教授的態度显然没那么热切了,多了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姜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也想再考虑考虑。” 古德里安教授一脸为难,忽然就有点怀疑人生。从卡塞尔学院建校开始,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他们邀请入学的学生还从来都没有拒绝的,哪怕是在义大利,那个骄傲如苍鹰般的加图索家继承人都毫不犹豫地接过了他们递去的橄欖枝。 可在这个东方小城,面对这两位出身都完全称不上高贵的普通学生,卡塞尔学院无往不利的金字招牌莫名其妙就阴沟里翻了船…… 是他们还不明白卡塞尔这个名字究竟意味著什么吗? 古德里安教授感到了十足的挫败感,可他又没法就这么放弃,路明非可是校长亲自点名要他带回去的学生,要是他就这么放弃了给路明非自由,等他回去,校长恐怕就要也给他自由了。 我的终身教授职称啊! 古德里安教授在心里哀嚎。 “没关係,没关係,”表面上他却只能强顏欢笑,“你们慢慢考虑,慢慢考虑,卡塞尔学院隨时为你们敞开大门……尤其是你!路明非。” 被点了名的路明非愕然,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会被这么特殊照顾。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场面试大概率就要这样草草收场了,无论如何都谈不上“宾主尽欢”。 不过,在路明非跟著脸拉了老长的婶婶和无奈的叔叔离开前,姜枝偷偷朝路明非竖起了食指。 她对路明非比了个“1”。 她知道路明非懂她意思。 —— 12.燃烧 一般来说,好哥们之间总有些不足与外人道也的暗號。 大多是约定俗成,还有的纯粹是因为懒。 关係越好这套暗號就越是抽象简单,从“今晚打不打游戏”到“打不打?”再到“整?”,最后甚至发展到一个问號就能浓缩所有精华。 所谓大音希声,大巧不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姜枝中午散场时跟神秘博士似的朝路明非竖起食指,路明非就钢铁侠似的看懂了……虽然在这个年代,漫威才刚有起色,还远未抵达后来的巔峰。 於是,暮色將將四合,姜枝就在网吧等到了偷溜出来的路明非。 “1”的意思是,晚上包夜来不? 衰仔垂头丧气的,一到网吧就没了全身骨头似的瘫倒在了沙发上。 旁边的网管正好走过来,笑嘻嘻地把姜枝要的饮料递过来: “姜姐,你的营养快线和冰红茶。” 本来在这家小网吧,姜枝就是大姐大一样的人物,游戏打得好人又仗义。上次她带著路明非满城踢馆后网吧的阵营声望更是一路从尊敬飆升到了崇拜,但凡是经常来这儿上网的客人,无论年纪男女,见到姜枝都会喊一声姜姐。 臭打游戏的其实都是群挺纯粹的人,强者为尊,只要你游戏打得好,很简单就能获得他们的拥护。 其实路明非也差不多,虽然小路同学在学校里是路边的野狗,无人在意谁都能踢一脚,可在网吧里,靠那手强到夸张的星际技术,他居然也有了批粉丝,整天路神路神地这么喊他。 网管看向瘫在沙发上的路明非,一惊一乍问: “路神你这是怎么了?上次跟姜姐去踢馆回来都没见你累成这样!” 路明非揭开营养快线瓶子咕咚咕咚就是半瓶下去,满脸鬱闷,小声嘟噥: “要是应付婶婶跟打游戏一样简单就好了……” 路明非声音太小,网管没听清,不过网管也不在意——不远处有人喊网管,他得过去。 於是就又剩下了他们俩。 正巧姜枝的一盘游戏结束,她摘下耳机,只瞥了一眼路明非,就猜到了他为什么会是这么个萎靡不振的样。 “回去没少挨婶婶数落吧?”她问。 “是啊,”路明非一脸的生无可恋,“从回去一直数落到刚刚,要不是我找了个藉口溜出来,她估计还能继续数落下去。” “她居然还会放你出来?”姜枝有点好奇,“你到底用了什么藉口才让她放你一马的?” “我……我说……”路明非尷尬地抓抓头髮,不敢看姜枝的眼睛,“白天跟我一块面试的那个女生是我同学,她好像知道点內幕什么的,我要跟她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然后你婶婶就把你当个屁放啦?”姜枝隨口赞了句,“聪明,居然懂祸水东引了。” 路明非下意识想解释说我也不想的可是实在没办法……他知道姜枝其实不太喜欢跟別人扯上什么关係,她嫌麻烦。 他害怕姜枝会生气,姜枝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竖起根手指: “一瓶冰红茶。” 路明非愣了下,隨即点头如捣蒜。 “那我这就去买?”他迟疑地问。 可其实姜枝刚买过。网管送来的那瓶冰红茶分明是她请他的,他一分钱不用掏。 路明非忽地心里一动。 姜枝就是这样啊,嘴上好像把所有事情都分得清清楚楚,利用了她就要付出一瓶冰红茶作为赔礼,可事实上她都不知道请了他多少瓶冰红茶了…… 大概只有嘴上分得清楚。 路明非觉得自己好像又看透姜枝一些了,不免有些得意……但他刚没得意上三秒钟,就听见姜枝问他: “是因为陈雯雯?” 路明非瞬间蔫吧下去了。 “跟她……確实是有……”小路同学有气无力没精打采,“是有一点关係……” “因为她没通过面试,要留在国內?” “……算是吧。” “那为什么不去表白呢?”原本准备开把生化模式的姜枝忽然撂下滑鼠,转头看向路明非。 她的表情透著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味儿,就好像对某人表白对她来说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 路明非不觉得向某人表白是一件简单的事,但他又没办法反驳姜枝,经验告诉他,一旦在某件事上他和姜枝意见相左,到最后事实会让他知道他大概率是错的。 所以他只能低著头,一言不发。 於是那把13號地区还是开了。 姜枝重新把耳机带上,也不去看路明非,这样她倒像是在自说自话了: “喜欢就去表白唄,你不表白她怎么知道你喜欢她呢?” 路明非也打开电脑,下意识登上qq,却没玩游戏的心情了,只管看著桌面发呆。 “那要是失败了呢?”他呆呆看了会儿忽然问。 “那就失败了唄,我寧愿做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啊小路同学。”姜枝边等倒数边幽幽回答。 “那……失败了以后还能当朋友吗?”小路同学又小心翼翼问。 “我想大概率不能了吧,自古破镜难重圆,”姜枝耸耸肩,“都说我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谁信呢?” 是啊。 路明非悵然若失。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像掩耳盗铃,自以为把耳朵堵住就不会有人发现,但其实铃声清脆,早就眾人皆知。 “其实陈雯雯应该也知道你喜欢她吧?”姜枝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啊?”晴天霹雳起,路明非被当头劈了一记。 陈雯雯……也知道自己喜欢她? “因为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姜枝慢慢说,“你喜欢她,就一定想靠近她,想对她好——这些可都被人看在眼里呢。” “不只是陈雯雯,赵孟华、苏晓檣,甚至是你偶尔跟我提起过的文学社的那两个小胖子应该也知道……不对,说不定你们全班都知道啦,只有你不知道。” “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啦。自以为是什么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得隱藏隱藏再隱藏,不让人看出马脚来,可怎么藏得住呢?你看她的眼神,你討好她的动作,你接近她的行为……就连过个圣诞节你都要患得患失想著要不要送她平安果,你以为你好好地藏起来了,其实在別人眼里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特工啊!” “你就是敢死队,敢死队懂吗?身上捆一圈炸药,隨时都可能跟衝锋號嗷嗷叫著衝上去跟碉堡同归於尽的人物。” “更何况你装都不带装的,你好歹在外面披个风衣啊,就这么把身上的炸药露出来跟裸奔又有什么区別?高中生本来就喜欢瞎想,別人对他们撩个头髮他们都能幻想成別人对他们有意思,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看不出你这个敢死队队员对陈雯雯有意思?” “……” 路明非越听头垂得越厉害,要是他是乌龟有乌龟壳他说不定会当场缩进壳里。 偏偏姜枝今天就要使劲敲路明非的乌龟壳,咚咚咚,用鼓槌把这衰仔活生生给敲出来。 “你现在已经在谷底了,”调子和缓的小锤敲完她开始换乱披风大锤,咚的一声响喝行云,“再怎么走都是上升!” “虽然大家其实都知道你暗恋陈雯雯,虽然就连陈雯雯自己都知道但是装不知道,虽然你衰得连这件事都没发现……” 姜枝的节奏猛烈起来,一双鼓槌势大力沉: “可一个人就算再衰大概也只能衰到这程度了!你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啊小路同学!从这角度来说你简直是无敌之人!只要再把脸丟掉不要你就真天下无敌了,没人能再阻拦你的脚步,你都是废物了別人能拿你怎么办?到时候你就是扫把沾屎吕布在世啊!” 路明非瞠目结舌。 “我擦嘞姜姐你到底是在损我还是在鼓励我啊?为什么这么丧气一段话你能说的这么热血……我听著都要燃起来了!” “就得燃起来啊,”姜枝丟下了游戏,转过身,看向路明非,墨色的瞳子里闪著某种蛊惑的,魔性的光,“你现在只缺一把火,只要有那把火,你这个衰仔也能燃烧起来!” “我燃烧起来干嘛啊,”路明非瑟缩在沙发上,像是被姜枝给嚇傻了,“我我我……我今天就非要烧成灰不可么姜姐?” “你不是要烧成灰,你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姜枝两只手按在路明非肩膀上,逼迫这衰仔与她对视,“听著,不管你出不出国,等这半个月结束你们毕业了,你跟陈雯雯都註定要天各一方。” “她要去武大,你考得上武大么路明非?你考不上,所以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不管失败还是成功,以后你大概率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下次你再见到陈雯雯可能是五年后十年后的同学会上,到时候她说不定已经和別人谈了恋爱,甚至嫁作他人妇,有了孩子。所以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后悔?非要等到那时候你才会想起今天,想起毕业前没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失败也好成功也罢,你都没让她知道你这三年里一直喜欢她,然后再用剩下的大半生跟头牛似的反芻遗憾么?” “喜欢姐就冲,別等姐谈恋爱了一个人听反方向的钟!” 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真想豁出去了,对啊,事实就是这样,姜枝说得没错,正因为他一无所有所以他才能所向无敌,反正他都这样了,没人看得起他,但正因如此,他才要熊熊燃烧! 路明非衰了整整十八年,高中毕业之前,他也要牛逼哄哄一回! “妈的……干了!”他朝姜枝猛点头,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可这时电脑上qq头像忽然闪动起来,几乎紧挨著的姜枝和路明非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那个大脸猫的头像跳闪。 是那个诺诺……陈墨瞳给路明非发了条信息。 —— 13.幻想 “哇哦——” 姜枝拉长了声音,挤眉弄眼,肘击路明非。 “什么情况你小子,桃花运来了?这不是白天面试咱们那个学生考官?我记得叫陈墨瞳是吧?头髮是暗红色的欸,还挺帅。” “人家面试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嘞!还桃花运……人家分明在一直盯著你看好么!”路明非一脸窘迫,他当然知道姜枝这是在故意调戏他。 “那我不管,”姜枝嘿嘿笑,“反正人家没加我qq加的是你qq。” 这下路明非没话说了。 他半是忐忑半是纠结地盯著躺在他联繫人列表却不愿安生,正抖个不停的大脸猫头像。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诡异的错觉,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脸猫,而是鮟鱇鱼的肉须,而他则是被引诱的小鱼。只要他双击那头像,就会陷进万劫不復之地。 “不点开看看人家给你发的什么?”偏偏身旁还有另外一只恶魔在不停怂恿。 看就看! 路明非一咬牙,双击! 聊天框弹了出来,名叫诺诺的红髮少女问他: “切一盘?” 两人面面相覷。 “反正我不跟掛狗打游戏。”姜枝耸耸肩。 路明非心想也是,跟掛狗有什么游戏……有什么江湖道义好讲呢?放武侠小说里他和姜枝儼然是名门正派根正苗红的亲传弟子……不,应该是掌门人!一个星际爭霸宗一个穿越火线宗。他俩行走江湖,碰见修炼九阴白骨爪杀人如麻的梅超风不併肩子上来个正义的二打一都已经算够客气了。 “没空。”於是他打字回復。 “她不喜欢你。”诺诺忽然说。 “嘎?”路明非一声怪叫。 他心想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就算是反派也多少得讲江湖规矩吧?哪有打牌上来不单走一个三先把王炸丟了的? 他觉得诺诺是在扯淡: “滚蛋!” “开玩笑的,”诺诺发来个呲著满嘴大牙狂笑的表情,“不过我都没说是谁,你急什么。” 路明非心说我没急啊我有什么可急的,但转念一想他又悚然。面试时诺诺就一口道出了他喜欢的是谁,现在她又以如此篤定的口吻说这种话…… “你到底是谁?”诺诺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太多了,”她又呲牙笑,“很可疑对吧?你父母六年没回家,然后突然推荐你上一个美国学院,你成绩一般……不是,是差劲得很,学院却授予你高额奖学金,你在面试时分明胡说八道了一通,可面试官说你答得太好了。跟这些比起来,我知道你暗恋谁,实在不算什么。” 路明非看著屏幕上那几排单薄的文字,忽地很惊恐。 感觉就像你在网上当地域黑挑起对立坏事做尽,原以为网络是法外之地没人能把你绳之以法,结果有一天有人忽然加你好友问你: “请问是住在xx省xx市xx区xx小区xx楼门牌號是xxxx的路先生吗?” 路明非手有点抖,想问你究竟还知道多少? 这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我来。”叫人安心的声音隨即响起。 路明非下意识转头。 姜枝正看著他,一脸淡定。 路明非一颗心忽地如大石落地,定住了。就像时局诡譎莫测,路明非是刘禪,急得满头大汗哀嚎吾命休矣——这时殿下一人转出,羽扇纶巾,风轻云淡,正是诸葛亮诸葛孔明是也!只见他一摆羽扇,稟告说“臣有一计”。 “相父救我!”路明非嚎了一句。 “谁是你爹?”姜枝一脸嫌弃地用食指戳著路明非额头把他戳开,“叫姐姐!” “姐姐!”这时候別说姐姐了,路明非心说我连妈妈都叫的出来! 路明非起开,姜枝坐下。 既然对面都上外掛了,那他们这边上代打也合情合理。 既然你邪魔外道不仁不义,那就別怪我们名门正派併肩子上了! “你们到底是谁?”姜枝努力装出路明非的怂样。 “她大概率把你人肉了,”与此同时她飞速对路明非说,“甚至可能不止,光人肉可没法搞清楚你的人际关係……” “我擦嘞至於搞这么大吗?人肉都来了!”路明非目瞪口呆,“她不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考官吗?” “她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考官没错,”姜枝耸耸肩,“所以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所谓的卡塞尔学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了,居然能教出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学生。” 路明非心情也微妙,本来他以为他和姜枝抓到的是梅超风,可剧本怎么就突然一转成了《倚天屠龙记》?出现在他们跟前的不是黄药师的逆徒而是整个明教! 他们怕不是捅了邪魔外道的老窝! “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比如……陈雯雯在想什么……”诺诺忽然这么说,像个疯疯癲癲的小巫婆。 “你知道?”姜枝挑了挑眉。 “女性的直觉告诉我……” “什么?” “我上面不是说了?”小巫婆藏在网线后面桀桀桀地坏笑,“她不喜欢你。” 路明非不信。他记得那个下午,教室里只有陈雯雯和他两个人,他在擦黑板,陈雯雯穿著白棉布裙子,运动鞋,白短袜,坐在讲台上低声地哼著歌,夕阳的斜光照在新换的课桌上。窗外的爬墙虎垂下来,春夏之间的傍晚,格外安静。陈雯雯忽然扭头问路明非,你加入不加入我们文学社? 路明非觉得自己仿佛石化了,只剩一颗心突突地跳。窗外的花草疯长,夕阳下坠,蝉鸣声仿佛加速了一百倍,时间从指间溜走,光阴变化,而他和陈雯雯的凝视好像是永恆的。 “开玩笑的,来,我帮你参谋参谋,你送过花没有?”诺诺问。 姜枝忽然放开键盘,朝屏幕努努嘴,示意路明非自己上。 “狗尾巴草算么?”路明非急忙凑上去,开始胡说八道。 “请过看电影么?” “学校搞革命影片教育展播时,《闪闪的红星》那场,我坐在她旁边。” “她生日是几月几號?” “10月10號。” “送过生日礼物没有?” “她拿我的笔给送她贺卡的男生写回信,后来没把笔还给我,第二天说那就算礼物了……” “你能更没出息一点么?” “我也觉得不能了。” 实际上路明非在想“能的兄弟,能的”,但这话未免有点太贱格了,姜枝就在旁边坐著,他不好意说。 “你真丟我们卡塞尔学院的脸!”诺诺怒了,“来,师姐教育你一下。首先,所有女孩都是要追的!你不主动,还惦记著人家主动跟你表白吶?其次,对於女孩而言,最重要的无非是幸福感,你试过给陈雯雯幸福感么?” “幸福感?”路明非抓了抓头。 “比如说,假设,只是假设,陈雯雯很喜欢你,但是你对她没感觉。可有一天你考试考砸了,无比沮丧,忽然看见陈雯雯开著一辆法拉利来接你,在大庭广眾之下摸著你的头髮说,乖,別担心,下次会考好的。你是不是觉得幸福得要爆了?就算你对她没感觉,是不是也立刻从了?” “那我肯定从了!”虽然陈雯雯不会开车,她连驾照都没有呢。路明非想,就算开车她也不会开法拉利,她大概只会骑著单车,老式的那种女士自行车,载著他招摇地穿过校园,后面教导主任和校长在咆哮路明非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路上的同学们也都一脸呆滯地看著他俩,好像见到了排队往沟里跳的母猪……而头顶阳光正好,轻风裹挟著落叶萧萧落下,自行车车轮碾过叶子窸窸窣窣的轻响,就在风中落叶中路明非送给女孩的方格围巾翩飞,她轻声细语说你这次考砸了我帮你补习吧,路明非说好。 於是在纷飞的落叶和翩飞的围巾里,分外温柔的一个秋天降临了。 这大概就是路明非对完美校园生活最好的幻想了。 “那我该怎么做?”他下意识问。 “破釜沉舟!对所有人说你喜欢她,大声地说。把男人的尊严和未来都赌上去,你懂女孩么?没有一个女孩会真的討厌一个男孩对她足够诚实和大胆的表白,就算她不接受,她也会记得你。” “她不接受怎么办?” “带著你美好的失恋记忆飞往美国。” “听起来好悲惨……” “爱什么人不容易的,得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最后一条狗,穿越无数龙骑的炮火,在剩下最后一滴血的时候,挥出改变战局的一爪!你要是死在半路上了,也很自然吶。不过不冲向炮火的狗不是好狗啊!”诺诺说。 路明非一愣,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对他说类似的话了,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的姜枝,姜枝则歪了歪头看他。女孩细软的长髮松松垮垮挽了个低马尾垂在胸前,今晚她没再戴那顶鸭舌帽,少了点古灵精怪的活泼反倒多了些温柔,这么看她居然也有点文学少女的嫻静……要是再穿条白裙子的话。 “怎么了?”姜枝问他,无辜地眨眨眼。 “没……没什么,”路明非把头转了回去,依旧斗志昂扬地打字回復诺诺,“明白!” “要送花哦,如果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玫瑰吧,深红色的,没有女孩会真的不喜欢玫瑰花;要有感人的背景音乐;最重要的就是要当著所有人说出来,这是你的胆量!”诺诺说,“好运吧,小弟!” “得令!”路明非想像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女將在下令。 “不过……在你成功的时候,卡塞尔学院这条路,对你也就永远封闭!” 说完这句,诺诺直接下线了,没给路明非回答的机会。 路明非愣了愣。 而这时姜枝忽然抬起手,按在路明非脑门上。 “封闭……吗?”她幽幽说,“可为什么古德里安教授反而说,卡塞尔学院的大门会为你永远敞开呢?” 路明非抓抓头,他搞不明白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懒得思考,乾脆全靠俺寻思来猜: “是不是因为万一我表白成功了?就不会再出国留学了?” 姜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还没成功就已经开始幻想不出国的未来了吗?依我看陈雯雯不答应表白的可能性才更大啊!” 路明非嘿嘿傻笑,“人要是没梦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別啊。” …… 丽晶酒店行政层的套间里,诺诺悠哉游哉地喝著咖啡。 她的苹果笔记本屏幕上,qq並没有关闭,只是开启了隱身,路明非最后一条留言过来了,是简单的“谢谢”两个字。 另一个对话窗口,id是“索尼克”的人说,“你在干什么?教他怎么跟女孩表白?如果『s』级为了爱情放弃卡塞尔之门,校长会疯掉的。” “你秀逗啦?我逗他玩而已。”诺诺皱皱精致的鼻子,冷冷地笑,“这么表白怎可能成功?陈雯雯是那种很文艺的女孩,她喜欢的,才会接受,不喜欢的,你给得再多她也不会理睬。靠音乐玫瑰花和大声说我爱你就能搞定?开玩笑!” “你能更没有道德一点么?” “不能了,”诺诺耸耸肩,“我得承认这是我做过的最没道德的事。” “欺负一个新生干什么?” “新生?他可是『s』级!你我也只是『a』级,现在不趁机欺负他,进了学院就不好欺负了。”诺诺说。 “希望別出意外,如果陈雯雯和路明非一样闷骚,喜欢路明非三年了但是不愿意跟他说,只差一个表白。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 诺诺吐吐舌头,“不会那么衰吧?” “学生会需要这样的人,唯一的『s』级,绝对不能落入狮心会的手里!”“索尼克”说。 “可相比这位唯一的『s』级,我还是觉得他旁边那个『a』级更有趣一些。”诺诺最后补了一句,意味深长。 “诺诺。”叶胜从外面推门探头进来,“古德里安教授叫你过来一起討论。” “哦。”诺诺穿上棉拖鞋捧著咖啡杯往外一溜小跑。 外间里古德里安教授、叶胜和酒德亚纪围著茶几而坐,神色有些凝重,茶几上放著一份刚刚列印好的文件。 “诺诺,有任务,只能交待给你了,”古德里安教授拿起那份文件,“学院刚刚传真过来一份履歷,是一个看起来血统相当好的俄罗斯候选人,我必须立刻飞往bj,转机去俄罗斯,路明非的后续事务就交给你了。” “我?”诺诺一愣,“那叶胜和亚纪呢?” “『夔门计划』的时间提前了,校长即將亲临中国,曼斯教授通知我们立刻赶往四川报到。”叶胜说,“我和亚纪还需要一点时间做配合性训练。” “有这么著急么?”诺诺嘟起嘴,这时候她还是像个小孩。 “等到你要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就明白了,一小时一分钟都没法等,”叶胜拍了拍诺诺的肩膀,“有些时间点错过一次,就好比错过一生。” “这话你应该拍著亚纪的肩膀说,然后说所以我跟你求婚。”诺诺嘴欠地说。 叶胜旁边那个女孩,酒德亚纪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好吧,怎么处理路明非?”诺诺看著古德里安教授。 古德里安教授抓了抓头,“要按我的真实想法说……就算绑架也得给我把他绑架到美国去!” —— 14.离別 人生漫长,百八十年时间,又有几次能体验到“时来天地皆同力”的感觉?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当你全心全意想完成一件事时,你见到的所有人和物好像都会帮你,星星太阳万物都听你指挥。就像现在,路明非刚下定决心要跟陈雯雯表白,他的繆斯女神陈雯雯就忽然在文学社的群里冒泡了。 “毕业前文学社搞一次毕业聚会吧?”陈雯雯提议。 陈雯雯不只是路明非的繆斯女神,更是整个文学社的繆斯女神。说穿了加入文学社的有几个是为了文学?不都是奔著陈雯雯这尊女神来的么?姜枝都吐槽过,要不你们文学社乾脆別叫文学社了,改名叫陈雯雯粉丝后援会得了。 不管文学社到底叫什么,总之陈雯雯一冒泡,整个文学社群就变成了壶开水,咕嘟咕嘟,应者景从,就连下海多日的深潜者都忍不住要上岸透透气吹吹风。 “聚餐?没意思,我最近减肥。”苏晓檣冷冷地。 苏晓檣愿意屈尊降贵加入文学社,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网球社和撞球社的社长都是苏晓檣的仰慕者,巴巴地邀请,但是苏晓檣正眼都没给一个,加入了死对头负责的文学社,看起来不像是来入伙的,倒像是来砸场的。苏晓檣的目標並非是陈雯雯,而是赵孟华,对此“小天女”毫不隱晦而且大张旗鼓。请女生们吃必胜客时,她忽然站起来,举著一杯啤酒说,我请大家吃饭,就是跟大家说我就是喜欢赵孟华,跟我抢的就来,人再多我都不怕! 威风凛凛! “不聚餐,我们包个电影院的小厅看电影吧。”陈雯雯说。 “我靠我靠!”路明非把这条信息指给姜枝看,开心得像开了花,“这难道就是上天的安排?简直天助我也啊!还有比电影院更適合表白的会场吗?” 姜枝难掩鄙夷: “看你那丟人样,就差变成条狗在地上爬,边爬边喊陈雯雯陈雯雯陈雯雯啦……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这时候路明非果真已经欢快的像条小狗了,在文学社群里吐著舌头摇尾巴,聊天聊得不亦乐乎不知天地为何物,对姜枝的话充耳不闻。 “看什么?”有人问。 “《机器人总动员》吧。”陈雯雯说。 “《wall-e》?行!我们偷偷带吃的进去吧。”赵孟华说,他这种英语狂人从不看中文版电影,说起大片只说英文名。 “我包爆米花和可乐,其他我不管!”“小天女”豪气干云。 “那我们两个绝配,我包吃爆米花和喝可乐。”路明非不由得又说欠话。 “切!谁跟你绝配?”“小天女”表示了十二分的鄙夷。 大家七嘴八舌,情绪高涨,毕业前社团包场看一部有爱的动画片,听起来是个很棒的回忆。 这时候姜枝把脸凑了过来,盯著聊天记录看了会儿,说: “哦,瓦力啊,还不赖,陈雯雯提议的?” “是她是她就是她!”路明非像只打算向全世界炫耀自己嘴里有块骨头的傻狗。 “我们的英雄小哪吒?”姜枝隨口接上,又淡淡评价了一句,“品味还不赖……確实是她会喜欢的调调。” “是吧是吧!”路明非挺胸抬头十足骄傲,虽然姜枝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骄傲个什么劲儿,“我也特別喜欢瓦力!” “是啊,你当然喜欢,”姜枝翻了个白眼,“別忘了这电影还是我帮你找的盗版资源,那次你在网吧看得眼泪汪汪,连纸巾都是我给你递的!” 这下路明非是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抓抓头,嘴硬: “可那天你也被感动哭了吧!我看你也……” “我怎么了?”姜枝瞬间杀气四溢,好像在说路明非你最好给我想想接下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要是说错了后果自负。 “——您我心如铁坚不可摧啊。”路明非飞速改口,一脸諂媚。 “哼。”姜枝从路明非脸上收回视线,意思是这次饶你了,下不为例。 可没过多久路明非就又嗷嗷叫起来,这次整个网吧都能听见他的嚎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你老母!”姜枝终於受不了这恋爱脑了,“你是哪儿来的小公鸡么?” “我我我她她她……”路明非指著屏幕,一脸此生再无遗憾的幸福样,“她还让我跟她一起去收钱!” “……德行。”姜枝又翻了个白眼。 无语,恋爱脑这他妈也太恐怖了,拜託了老天爷,赶紧召集雷部实在不行派个龙王过来一道雷把这妖孽给劈死吧!她实在是不行了! 但或许不需要老天爷来降下雷霆,小公鸡自己就开始说: “那我明天就不来上网啦姜枝,或者等晚上结束了再回来……” 姜枝终於嘆了口气,撂下滑鼠。 “真还会回来么?”她突然问。 “嗯?”路明非愣了愣。 “我说你啊,”姜枝朝还没关上的电脑努努嘴,“明天上午收完钱不顺便跟她聊会儿?聊著聊著就到下午了吧?下午你不还得提前去踩点?看看犯罪现场长什么样怎么下手才万无一失……” “我噻姜枝你说的我好像是个要在明晚实行犯罪的小蟊贼!” “你还不如小蟊贼嘞,”姜枝撇撇嘴,“就算是小蟊贼你也是初出茅庐屁经验都没的小蟊贼!” “小蟊贼行窃当然要挑月黑风高的时候下手咯,下完手就溜,不管是要去销赃还是逃亡都没必要回来了,反正你干完你心心念念的那票大的了不是么?那就该走了,没必要再回狗窝。” 姜枝说著又把头转了回去,兴致缺缺地盯著屏幕上的终结者——刚刚她就被终结者感染了,但那时候她在跟路明非说话,没管游戏。 本来她溜终结者溜得好好的,终结者都被她溜急眼了,在公频里打字骂她。她扭头跟路明非说话的时候终结者终於找到了机会,把她转化成了感染者,自以为大仇得报,却不成想被感染之后姜枝一动不动,直接掛机了。 终结者玩家被气得哇哇大叫,在公频疯狂刷屏,姜枝却连理他一句的心思都没有。 “我打算出国留学了。”她忽然轻声说。 “啊嘞?”路明非傻眼了。 他心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姜枝你忽然就要走了……不是说好要在网吧打一辈子游戏吗? 姜枝按下alt+f4,退回到桌面,伸了个懒腰,说: “我家里人不太希望我继续待在国內……当然那好像也不能说是我家里人,总之我继续待在国內好像就会破坏他们的幸福生活,所以他们出了笔钱,帮我弄到了个卡塞尔学院的免试资格,这件事你也知道。” “那你也没必要非得出国啊,”路明非莫名其妙有点著急,“你不是一直都不听家里人话么?” “谁说的?”姜枝有些好笑,“我只是不听废话,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实用主义者说的就是我咯,既然有人替我掏了钱还要承包我的学费,那我为什么不去?” “那你……那你……”路明非忽然觉得很无力,他心想那我呢?姜姐,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平时开玩笑的时候他可以无数次说出这种话,说姜枝简直就是他的再生父母,要是没姜枝他有时候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现在他说不出这种话,他只能呆呆地看著姜枝,张著嘴却一言不发。 但从来都不需要他说什么,姜枝总能猜到他是怎么想的。 “好啦,”姜枝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没有人是离了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的,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更何况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表白成功,陈雯雯成了你女朋友,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叫你该怎么办?”路明非下意识重复。 “我也是女生啊,”姜枝耸耸肩,“还是美少女——在这方面我还是有点自信的,光论长相我不比陈雯雯差吧?要是她成了你女朋友,你觉得她会不会吃醋?哪个女生会容忍得了自己男朋友一直跟另一个漂亮妞混在一起呢?” “……”路明非这次真的无话可说了。 他愣愣地坐在那儿,莫名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明明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他和姜枝再平常不过地在网吧包夜。过去有很多很多个日子他们都是这样度过,他本以为今天没什么特殊的,一切如常,就像在学校里惯例上课下课放学,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再平常不过地重复……可突然间他抬起头,他看见教室后面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已经变成了三十天,时间已经悄无声息推进到了五月初,离高中毕业就差不了几天啦。 那个温和恍惚的梦突然就醒了。 周围依旧时不时响著哀嚎和骂娘,还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没开灯,只有一排屏幕亮著暗淡的光,空气里还漂浮著烟味儿……少女坐在他旁边,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那对墨色的眸子仿佛倒映著將要熄灭的眾星。 路明非坐在那儿,忽然就发现了一个令人有些难过的事实—— 你以为今天是你人生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日子,但这样的日子,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当然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姜枝忽然笑了笑,“虽然我不太喜欢那个诺诺,但我觉得她说的没错,陈雯雯可能真的不喜欢你。” 说完她又摇头: “不过这是你自己的事啦,想表白就去吧,我不想你以后再后悔毕业之前没向陈雯雯表白。” “祝你表白成功,最好表白成功,这样我走的也安心……” 女孩顿了顿,忽然想起跟自己已经断绝了关係的爹,还有组建起了新的家庭,获得了新的幸福的妈,於是歪了歪头,笑容明媚,认认真真说: “也许明天起我再也不能见到你,那就祝你早安午安,还有晚安。” —— 15.命运 第二天下午,姜枝才揉著惺忪睡眼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脑子里关於昨晚通宵的记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她只记得沉默是昨晚的通宵,他们俩罕有这么寡言的时候,就连平时烂话连篇的路明非都不吭声了,只听得见寂寞的噼里啪啦键盘独奏。 打了个哈欠看了眼表,三点,想来这时候路明非应该已经忠犬似的在陈雯雯身边摇尾巴了。 姜枝飞速洗了澡,洗澡的时候顺便把牙也给刷了。 洗漱完毕她披著大毛巾走出来,边吹头髮边哼歌——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哼的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曲调。 嗡嗡嗡,吹风机响起来,姜枝开始吹头髮。 升腾的洗髮水热香和水汽笼住了梳妆镜前的少女,她耐心地把髮丝一缕一缕吹乾。但委实说是湿漉漉的头髮也別有一番美感,热水淋过的肌肤宛若初春桃花娇艷,眸子也水盈盈,大毛巾勾勒出的身体曲线美好,腰细得盈盈一握裸著的小腿素白。 “牛逼!”姜枝忽然对镜子里的自己竖大拇指,心满意足,“不愧是我!真他妈可爱!” 可爱不能当饭吃。 姜枝开了桶泡麵,倒上开水,从床头摸出手机,三分钟时间里她见缝插针,打算瞅瞅路明非那癩蛤蟆究竟对没对天鹅下嘴。 路明非知道姜枝懒得参加什么社团,人不在文学社里,可他不知道姜枝其实有个小號在文学社群里。 平时路明非在群里犯傻的时候她默默注视著,说烂话的时候她默默注视著,像只小公鸡喔喔叫的时候她还默默注视著。 社团里的路明非既是橡皮鸭又是专管脏活累活的勤杂工,有什么好事没人想著跟他分享,有什么麻烦总有人艾特他出来,就连冷群了都是他站出来化身大水逼负责把群暖热。 他好像有种天然的使命感,勤勤恳恳的,像只努力推粪球的屎壳郎,就算没人理他甚至见了面就想踩他一脚,他也要把粪球都一个一个搬回窝里,把小窝垒得漂亮又安全。 姜枝大概知道他这使命感来自哪儿——当然是来自陈雯雯。 他觉得喜欢一个女孩就要对她好,恨不得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都给她。 而文学社是陈雯雯的地盘,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有责任把这个地盘打理得井井有条红红火火……像个任怨任劳的嬤嬤为她尚未长大的小公主打理一亩三分地的小小王国。 难道这样小公主就会以身相许嫁给嬤嬤了么? 这他妈又是蘑菇遛哪路的邪典童话? 小公主就该嫁给远道而来骑著白马的王子啊,反正童话书里都是这么说的,到时候嬤嬤除了一脸欣慰抹著眼泪祝小公主幸福还能做什么? 赵孟华才是陈雯雯眼里的白马王子。 经过多日观察,姜枝確认了这点。 跟路明非的拙劣演技相比,陈雯雯的演技要精湛太多了,但还是没能骗过姜枝的眼睛,喜欢一个人的感情是掩饰不住的,恐怕也只有路明非这种被粉红色恋爱泡泡淹没的憨批才注意不到陈雯雯注视赵孟华时的眼底闪过的紧张和期待。 “我靠……”姜枝撂下手机,整个人大字摊在床上,满脸鬱闷,“不谈恋爱是会死吗小路同学?” 是游戏不好玩么?为什么要想不开谈恋爱?智者不入爱河憨批重蹈覆辙!凡青少年只要跟恋爱脑这个词儿沾上了那就全他妈完啦! 明明她昨天都跟小路同学说明白了,陈雯雯不喜欢你!你表白了恐怕也是白搭!可小路同学还是要上,跟发了批疯骑上马拿上骑士长枪要挑战风车的堂吉訶德一样勇敢! 希望风车……啊不,陈雯雯拒绝他的时候好歹下手轻点,至少能让她把路明非从地里扣出来。 想到这儿姜枝又从爬起来,坐在床边,发信息给路明非: “怎么样了?” 过了有一会儿路明非才回信息: “还在外面,正採花呢我!” “採花?”姜枝一愣,“采什么花?” “蒲公英,采了一大把了!”光看这段字就能让人脑补出衰仔在河边吭哧吭哧努力的画面,“诺诺跟我说,追女孩子最好有鲜花,我记得陈雯雯不是喜欢蒲公英么……” “诺诺跟你说?”姜枝皱起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暗红色头髮的女孩,“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 “就刚刚。” “刚刚?” “对啊,刚刚我碰到她了,她偷偷对我说的,她还说古德里安教授明天就要飞去bj,要不要入学我最好今晚做决定,卡塞尔学院招生名额不多,晚了也许就没机会了……” “假的,”姜枝翻了个白眼,“还记得《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说的话不,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要是真这样,那古德里安教授干嘛对你这么重视?面试那天看他的表情分明是恨不得把你当场绑走啊亲!” “可陈雯雯不去卡塞尔学院。”路明非忽然打出这么一句话。 姜枝盯著这句话,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对啊,陈雯雯不去卡塞尔学院,所以卡塞尔学院有什么好的呢?就算它再怎么高大上给多少奖学金校园环境师资力量无可挑剔……只要你喜欢的那个人不在那里,那里就绝不是你嚮往的远方。 “所以你拒绝她了?”姜枝问。 “这倒没有。”路明非回答。 “哈?”这下轮到姜枝傻眼了,“你不是说陈雯雯不去卡塞尔学院吗?” “话是这么说的……可姜枝你不是也说过,不论什么时候最好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么,对吧,万一陈雯雯拒绝了我呢……” 我靠我靠我靠,姜枝心说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路明非么?居然都会给自己留后路了,妈妈甚是欣慰啊! “不过我想这条后路大概是用不上啦!”路明非语气復又欢脱起来,“我跟你说姜枝,我准备了场超牛逼的表白!陈雯雯一定会喜欢的!说不定还会被我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 他果真像那个疯疯癲癲的堂吉訶德,那捧在河边采来的蒲公英就是他的骏马和长枪。 “不说了!”路明非自信满满,“等我的好消息!” 他跨上骏马,拿起长枪,踏上了末代骑士的征程。 小屋里,姜枝把手机撂到了床上,仰头望著惨白的天花板发呆。 片刻后,她竟然轻轻笑起来。 別看路神人平时衰得像条狗,谁都能踢一脚,现在卯足了劲儿要向大风车衝锋的时候居然也挺像个男人? 甚至有点……帅。 也对,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的?敢跟喜欢的人当面表白本来就是爷们该干的事!大大方方说出来,就算失败了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好丟人的! 就像那本很有名的,《悟空传》里的那句话啊—— “这个天地,我来过,我奋战过,我深爱过,我不在乎结局。” “腾”一下,姜枝忽然坐了起来,走到衣柜前。 其实路明非错估了她的经济状况,他以为她常年穿那件棒球衫是没別的衣服了,其实只是她懒,而且嫌麻烦。谁祖上没阔过?前些年那对夫妻爭夺她抚养权时她可没少趁机会发战爭財,其中就包括整整两大衣柜的漂亮衣服。 姜枝“嗤啦”一声拽开衣柜门。 公主裙、鱼尾裙、蓬蓬裙和吊带裙一字排开,草帽遮阳帽小礼帽贝雷帽在架子上层层叠叠,下面是一团团摆得整整齐齐的毛茸茸的袜子,什么款式的都有,长的短的黑的白的带蕾丝边的过膝的连裤的…… 好兄弟就该这样啊,边挑选衣服姜枝边想,好兄弟要跟心上人表白了,你怎能不去擂鼓助威呢? 好兄弟要唱歌你就背上吉他伴奏,好兄弟要摆蜡烛你就挨个点火,好兄弟要用电影院的荧幕你就得负责把员工搞定,好兄弟需要群演你就拍著手起鬨说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情场如战场! 路明非这就要踏上战场了,姜枝当然要全副武装,披甲著履,跟他並肩!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但是具体穿哪件呢?这就让人有点发愁了,不过起码要能给小路同学把场子给镇了吧?这样就算表白失败了也不丟人,他还是全场最靚的仔! 实在不行去搞个奥特曼皮套?姜枝看迪迦的就不错,到时候穿著往小路同学身后一杵,嚯,堂堂光之巨人都是小路同学的亲友团!那效果肯定拉风! 坏心眼地胡思乱想了一阵后,姜枝视线忽地在某件衣服上停下。 她眼睛一亮。 就你了! 她取出了那件衣服。 …… 路明非他们去的放映厅姜枝知道,离她住的地方挺远,所以姜枝也得早点出发……她估摸了一下路明非他们几点才开始,就在衣服外面裹了件风衣出了门。 打车,去电影院,路上姜枝没忘记掏出手机通知小路同学: “你爹来咯!” “???”路神人摸不著头脑,只能发三个问號。 姜枝解释都没解释,就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不久之后,车窗里倒退的风景顿住,电影院到了。姜枝付钱,下车,夜风里她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甚是瀟洒,离电影里深入敌后执行秘密任务的女特工就差副墨镜。 文学社群里就有这次毕业聚会的时间地点,不用她多费口舌找工作人员打听哪个影厅被人包了。 七点钟,七號厅。 姜枝掏出手机看眼时间,还差大概四十分钟。 大多数人为了准时赴约一般会提前十几分钟到,算上这些提前量,文学社的社员理应都还在路上,只有得布置场地的路明非会苦哈哈地提前一两个小时到,跟电影院管放映的大叔商量放电影之前能不能先放一段剪切的镜头,为此小路同学还咬咬牙掏钱买了盒中华用作贿赂…… 群演道具全部准备妥当,只等主角陈雯雯粉墨登场,这场大戏便要拉开帷幕。 而在舞台下的观眾席上,姜枝遇见了不太想见到的人。 通道那头,黑暗里,有个人影缓缓从角落里浮现出来,高挑明媚。 看到姜枝之后,人影挑了挑眉,不走了,侧过身,索性背靠在了墙上。 “姜枝?”她问。 “有事吗?”姜枝也挑挑眉,“陈墨瞳……学姐?” 她特地在“学姐”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就像初出江湖年轻漂亮的小妖女绵里藏针地嘲讽年老色衰的前辈们。 “你是来找路明非的?”那个人影往姜枝这儿又挪了半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出姜枝话里埋下的刺儿。在这个距离,姜枝恰好能看到她那张脸浮雕似的从黑暗中凸出来。 “嗯。”姜枝笑了笑,“学姐你呢?不会也是吧?” 陈墨瞳没说话或是懒得说话,大概是默认了。 姜枝的笑容更灿烂了: “小路说他今天下午也见到学姐你了,他说那是偶遇,真是偶遇吗?” 陈墨瞳耸了耸肩,好像不太在意姜枝这句话: “就算是我故意的又怎么样?难道你还能阻止我不去偶遇路明非么?” “当然不能啦,”姜枝嘆口气,“手和脚都长在你身上,我当然不能对它们下令。” 不然我早就让你滚开了——她想,略微有些遗憾。 她对路明非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那个“越漂亮的女人”指的就是诺诺,她毫不怀疑诺诺会天花乱坠口若悬河,把路明非骗得底裤都不剩。 “诺玛的资料显示你不是仕兰中学文学社的社员,”诺诺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七號厅,文学社的毕业聚会就在这里举行,既然你不是社员,为什么要来?” “因为路明非是文学社的社员,”姜枝风轻云淡,“他今晚要跟陈雯雯表白,我是他哥们,所以我就来了。” “可学姐你呢?”她反过来问,“你不会也是为了路明非来的吧?我是路明非的同学,网友,好哥们,你学姐又是谁?你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的?” “学姐。”陈墨瞳笑盈盈给了姜枝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答案,“我也是他未来的学姐,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学姐?”姜枝有点好奇,“你就这么篤定路明非会加入卡塞尔学院?” “他会的。”陈墨瞳的语气分外篤定,表情却懒散得可怕,好像她其实並不在意姜枝会不会相信她说的话,“因为这是他的命运啊。” 姜枝觉得有点乐。心想命运?哇咔咔,命运这种词儿都来了,看来卡塞尔学院確实是个精神病院,隨便来个学生都是满嘴“命运”这样的中二词汇。 她张开嘴,正想再说点什么,可这时候,通道那一头忽然浮出了新的人影,好几个人。 昏暗灯光下,姜枝勉强能辨认出领头的正是赵孟华,跟在赵孟华身后的是两个小胖子——姜枝也认识他俩,徐岩岩徐淼淼,赵孟华最忠实的俩狗腿子,平时没少跟著赵孟华欺负路明非。 他们为什么这么早就来了? 姜枝刚这么想,就看到两个小胖子中的一个贼兮兮凑到了赵孟华身旁,满脸討好,问: “老大,你说今晚咱们要狠狠整整路明非,计划到底是什么啊?现在总该告诉我们了吧?” —— 16.好女人坏女人 姜枝和陈墨瞳忽然对视了一眼。 “看来你的小弟要有麻烦咯。”陈墨瞳有些幸灾乐祸。 “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学姐。”姜枝懒得理她。 躡手躡脚,压下脚步。 她沿著通道慢慢摸过去,想听赵孟华和他的狗腿子二人组究竟在说什么。 这一刻她果真变成了位身负秘密任务的女特工,要为了僱主涉险,潜入敌人后方刺探情报……可穷酸僱主能给她开出的酬劳就只有几瓶营养快线和包夜的网费。 这样的僱主委实没法让人给他安心卖命啊。 姜枝自嘲地无声笑笑。 笑完她猛地转过头,眯起眼,压低声音问: “学姐,你不去做自己的事,跟著我做什么?” “我现在就在做自己的事,”陈墨瞳耸了耸肩,“你其实可以当我不存在。” 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当做不存在?姜枝在心里吐槽,但陈墨瞳的动作確实轻得几近不存在,儼然是位轻功高深的女飞贼,动作专业极了,她们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几乎挨著,她都听不见脚步和呼吸声。 姜枝肃然起敬。 看来卡塞尔学院不仅是精神病院、新西方,还他妈是个隱藏极深的贼窝! 那位素昧谋面的叔叔到底给我报了个什么学校?姜枝莫名有点牙疼,他到底是想把我送出国外还是直接灭口? 这问题註定难得到解答,姜枝收拢发散的思绪,摸到了通道门后。 一门之隔,另一边就是赵孟华和那对唯他马首是瞻的双胞胎小胖子。 “不急,”赵孟华笑著说,“我们先去接陈雯雯,她就快到了。” “是!老大!”双胞胎的语调滑稽又夸张,像《海绵宝宝》片头曲里那句“是!船长!”。 三人一前两后离开放映厅,向电影院外走去。 “跟上去。”身后传来陈墨瞳的低声催促。 事实上不用陈墨瞳催促,姜枝就已经跟了上去。 很快,跟著赵孟华三人,她们俩来到了商场门口。 三人站在街边,似乎是在等陈雯雯来,姜枝竖起风衣领子,和陈墨瞳藏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建筑拐角后,这个距离足够她听清赵孟华他们在说什么。 “待会儿雯雯来的时候你们可都给我表现好点!”赵孟华叮嘱狗腿子们。 “放心吧老大!”狗腿子一號徐岩岩挤眉弄眼,“我们办事你还不放心么?” “就是就是,”狗腿子二號徐淼淼紧跟著附和,“我们俩肯定把嫂子给哄得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 “最好是。”赵孟华握紧拳,满脸自信,仿佛已稳操胜券,“要是不出意外,今晚就是我拿下陈雯雯的最好时机!” “老大威武!”徐岩岩很有眼色,飞速拍上了马屁。 “可老大你不是还说今晚要整路明非吗?”徐淼淼好奇,“既然你都打算跟嫂子表白了,咱们还怎么整路明非?” “跟雯雯表白才是正事,”赵孟华摆摆手,就好像路明非是什么檣櫓,他摆摆手就能让路明非灰飞烟灭,“收拾路明非是顺便的事。” “刚刚我去找放映员商量放幻灯片的事,你们猜放映员怎么说?” “哦?怎么说的?”徐岩岩委实是位好捧哏,绝不让赵孟华的话掉地上没人接,姜枝觉得他给赵孟华当跟班委实屈才了,丫最该发光发热的地方是相声舞台啊! “他说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么?怎么又来说一遍?”赵孟华显然有点得意,“有人在我之前就找上了放映员,想让他帮忙表白——你们猜那个人会是谁?” “路明非!”双胞胎异口同声。 他们不假思索就说出了唯一的正確答案。 路明非以为他已经把他暗恋的小心思埋藏得很深很深,偽装得很好很好了,可在有心人眼里,他那点小把戏简直拙劣得可笑。 其实整个世界都知道他喜欢陈雯雯,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没错,路明非!”赵孟华打了个响指,“也只能是他了。” “是他找上了放映员,他想让放映员在电影开始之前帮他放一段剪切过的片段,我猜他是想趁这个机会当眾向雯雯表白。” “我擦这能忍?”徐岩岩马上拱火,“老大他敢抢你女人!” “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徐淼淼紧跟著点评。 “没错!”赵孟华笑起来,伸手拍拍徐淼淼的肩,“你说得对啊,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路明非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谁,敢对雯雯张嘴?” “要钱没钱,学习成绩还那么烂,谁来了都能踩他一脚,要不是他够听话,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班里估计都不会有人愿意搭理他——就这么只癩蛤蟆,哪儿来的勇气跟雯雯表白?他不会以为雯雯跟他说两句话就是喜欢他吧?那是雯雯心地善良,可怜他罢了!” “嫂子確实太善良了!”徐岩岩见风使舵,隔山打牛,开始猛夸陈雯雯,“要是换我,理都不会理那只癩蛤蟆一句!” “我还听说就连路明非的爹妈都不要他了,所以他才会寄宿在叔叔婶婶家,”徐淼淼胡编乱造说,“不然路明非的爹妈怎么会连著六年都不会回来一次?哪有人过年都不回家看看的?” 到这时候赵孟华反而大度起来,拿出了他身为班长应有的气概: “行了,也別瞎说,可能人家爹妈確实忙呢?但是徐岩岩说的也確实没错,雯雯確实还是太善良了,才让路明非產生了不该有的幻想。像他那样的衰仔,老老实实在角落里待著不好么?非要自找没趣,既然如此,身为班长的我只好帮他个小忙,把他带回他该待的位置咯……” “我跟放映员说了,路明非是我小弟,替我办事的,可人实在太蠢,办事都办不利索,我这个当老大的只好替他擦屁股——你看,他果然把该放的幻灯片漏了,现在我给他补上,连带著之前的那段剪切一起,都在电影之前一起放。” 徐岩岩听明白了:“老大的意思是……你要借花献佛?把路明非准备的那段剪切也用上,跟嫂子表白?” “什么借花献佛?”赵孟华纠正,“这叫废物利用!反正雯雯也不会答应他,我看了那段剪切,剪的还行,很適合我用来给雯雯一个惊喜。” 徐淼淼点头:“我看网文,有段话叫『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那段剪切给路明非用確实浪费!就得老大你这样的青年才俊用才合適!” 赵孟华被这么一通猛拍马屁,却丝毫不觉骄傲,他只认为这些是理所应当,他自认確实是徐淼淼口中的有德者和青年才俊。 “快高考了,以我的成绩,考上北大应该没什么问题,至於路明非……”他摇摇头,完全不打算把那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放在心上,“我祝他一切顺利吧。” 他话刚说完,一辆计程车停在街边。 陈雯雯从车上走了下来。 赵孟华立刻领著两只狗腿子迎了上去。 “雯雯,”他亲切地直呼其名,“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等你有一会儿了。” 陈雯雯丝毫没有纠正他称呼的打算,她甚至有些莫名的期待,小声问: “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你是文学社的社长,”赵孟华解释,“当然得早点来组织活动,我是来帮你的。” “哦……”陈雯雯轻轻咬了咬下唇。 “还有,”赵孟华盯著陈雯雯的眼睛,“我之所以会来这么早,是为了给你准备惊喜!” “惊喜?”陈雯雯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赵孟华露出了魔术师上台表演时为了营造氛围的高深莫测笑容,故作神秘,“我们先进去吧!” “好。”陈雯雯低下头,好像猜到了什么。 姜枝看到她脸颊都泛起了浅浅的緋红,从脖颈一直到耳垂,就连嘴角都不自觉勾了起来,只是本人似乎毫无察觉。 想来她应该知道赵孟华给她准备了怎样的一份惊喜吧?所以这俩才是高手啊,在他们看来路明非不过是个菜鸡,起码他们俩都没让路明非看出来他们郎有情妾有意,早就情根深种。 所以路明非才是那个本该在车底不该在车里的第三人?人家赵孟华陈雯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儿容得下路明非这个妖怪反对? 姜枝目送这对神仙伴侣走进商场,旁边还跟著两个矮矮胖胖的花童。 “不噁心么?”身旁忽然传来陈墨瞳的声音。 姜枝转过头,难得没有跟陈墨瞳针锋相对,而是点点头: “確实怪噁心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冷笑了声: “可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么?学姐?”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墨瞳皱眉。 “还能什么意思?”姜枝嘆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搞到我们这么多情报的,可你应该也知道吧?陈雯雯其实根本就不喜欢路明非,就算路明非跟她表白,她也不会当路明非的女朋友。” “她喜欢的是赵孟华,从一开始就是。所以你故意怂恿路明非跟陈雯雯表白,难道不就是想看他当眾出丑么?” “……”陈墨瞳难得沉默了,似乎无言以对。 片刻后,她的表情忽地冷峻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个號出去,电话接通后她说: “餵?小峰,是我,对,陈墨瞳,你那辆599在车库么?我要借用一下,好,我待会儿到。” 陈墨瞳掛断了电话。 只是一通电话而已,陈墨瞳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原先的她大概只是个来夜跑的女大学生,浑身都是散漫,可现在好像有位女王从她身体里醒来了,威仪具足。 “你知道么?”她遥遥看著姜枝,冷声说,“我这个人啊,其实最不喜欢悲剧了。” 虽然起因只是个恶劣的玩笑,她也承认自己没安好心,可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时第一个要跳出来说“不”的居然还是她这个罪魁祸首。 她確实討厌悲剧。 小时候她偶尔会一个人看录像带,看《罗密欧与朱丽叶》,其实她已经从別人那儿听来了这部大名鼎鼎的戏剧的结局——最后那个漂亮的女孩会拔出爱人胸口的利剑刺向自己,然后唱一首悲伤的咏嘆调,倒在血泊中。 她討厌这样的结局,所以她会在迎来结局之前猛地从沙发上跳下来,打开放映机,小疯子似的把那盘录像带折断。 想来现在也一样,可预见的未来里,今晚的路明非必將沦为悲剧和笑话……她討厌这样的结局,同样討厌那个趾高气扬的赵孟华,那个假装不知道路明非喜欢她的陈雯雯和赵孟华那两条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她要做些什么……就像当初,她跳起来,折断那盘录像带一样。 她要改变这结局。 “我不需要你来教育我,”陈墨瞳冷冷对姜枝说,“我有自己的办法,今晚我不会让路明非变成笑话。” 可姜枝似乎猜到了她会怎么做: “你跟朋友借了车?你想怎么做?你不会是想神兵天降吧?在小路变成笑话的时候,你推门进去,开著豪车,盛装出场,带小路走,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小路不是笑话,他是你们卡塞尔学院看中的精英,是你们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人?” 陈墨瞳没回话,即便姜枝猜中了她的心思,她也不打算为別人的三言两语就轻易改变决定。 她现在就要打车去买衣服,去把那辆火焰般的法拉利599 gtb fiorano开来…… 偏偏这时姜枝又说: “说起来学姐你很看不起陈雯雯吧?明明她知道路明非喜欢她却装作不知道,就这么吊著路明非——可学姐你其实也好像跟陈雯雯差不多啊,第一次你找上路明非,是在星际里。你明明知道路明非唯一还拿得出手的就是他的星际技术,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啊。可你却要开掛,想靠著外掛在他最也是唯一能骄傲起来的领域碾碎他……” “要不是我,你差点就把他的自信全都击溃了,然后你又去怂恿他去跟陈雯雯表白,这样他就成了笑话,你就可以在这时候像天使一样降临在他面前,在他人生最窘迫最衰的时候成为他的太阳,照亮他。” “在他最骄傲的领域否定他,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救赎他。”姜枝幽幽说,“还真是好手段啊,学姐。” 陈墨瞳终於猛地转过头来,阴沉著脸,杀气十足。 姜枝却淡淡微笑著,毫不闪躲地与她对视。 片刻后,败下阵来的居然是陈墨瞳。她移开了视线,声音冷淡: “別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路明非跟我说了,你不也怂恿他跟陈雯雯表白了么?” 让她没想到的是姜枝居然点了点头。 “对啊,”她说,“我確实怂恿路明非跟陈雯雯表白了,可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对路明非说的?” 她忽然笑起来,有点小狐狸的狡黠和得意: “我说,陈雯雯大概率会拒绝他。” 她没有解释这句话究竟有什么深意,又到底比陈墨瞳的怂恿高在哪儿,她只是笑得愈发灿烂。 “我只想要他以后不要后悔,可你却想让路明非变成你的狗啊学姐。你明知道你这么做之后路明非会疯狂地迷恋上你,就像破壳后会把见到的第一个人认成妈妈的雏鸟……说到底,你是抱著多少决心做这些事的?你真的做好了背负起別人人生的准备吗?” “要是没有的话……” 姜枝的声音和笑容慢慢都冷了下来: “那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啊,学姐。” —— 17.开幕 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 人一个一个接连来齐,放映员拍著胸口保证这儿可是他的场子,他办事你放心,保证给你安排妥了,不带任何意外的……就连用来给群演们落位的复印纸都提前放好了,就等赵孟华一声令下,灯光暗下去,这场盛大的告白便要开始。 赵孟华越看越满意。 这时候他的左膀徐岩岩凑了过来,奉上一个纸袋: “老大,你要的西装。” 赵孟华看都没看一眼,就拍了拍徐岩岩的肩: “辛苦你了,接下来还要麻烦你们啊。” 徐岩岩受宠若惊:“不辛苦不辛苦,老大你才辛苦……” “我有什么辛苦的?还不是靠你们?”赵孟华拍完徐岩岩的肩又亲热地揽了上去,“等这次忙完我请你们吃饭!” “谢谢老大!”徐岩岩更亢奋了,颇有种要为赵孟华当牛做马肝脑涂地的架势。 “这算什么,一顿饭而已,”赵孟华笑笑,“去吧,你可要帮我盯好了,我这场表白能不能成功可全靠你了。” “收到!”小胖子得令,当场给赵孟华敬了个礼,像颗圆滚滚的皮球一样滚开了。 赵孟华拎著纸袋目送他离开,脸上笑容始终不曾消失。 作为仕兰高中这届学生里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虽然他还远远比不上那位被视为標杆的,永远的“此獠当诛榜”隱藏榜一大哥楚子航,可对他来说,使些笼络人心的小伎俩也是如臂使指的事儿。 在仕兰高中,像徐岩岩徐淼淼兄弟俩这样的小弟他有不少,人的名树的影,无论是学习成绩还是別的什么,赵孟华都可以骄傲地宣布他就是“仕兰第一”。 他家世好,长得也不赖,老校长说他起码也是市高考状元的料,考上北大光华学院想必不是难事。等毕业了他就去普华永道这个级別的事务所锻炼那么一两年,锻炼完就回家继承老爹的公司,据老爹说公司这两年正在筹备上市的各项事宜…… 在仕兰中学的这届学生里,他本该是太阳那般耀眼的传说级人物,太阳又怎会在意路边的一根杂草? 路明非就是那根杂草。 赵孟华从来都没把路明非放在眼里过,奈何路明非色胆包天,敢和他抢陈雯雯。 本来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其实仕兰中学不乏对陈雯雯这繆斯女神有非分之想的信徒,然而能无视他这护花使者付诸实践的一个都没有……除了路明非。 当然赵孟华之所以要整路明非不只是因为他垂涎陈雯雯还付诸行动了,更是因为那天在卡塞尔学院的面试会上,他因为路明非丟了面子。 那天路明非身旁那个女孩是谁,他暂时还没打听到,但赵孟华知道那天她是在为路明非出头。平时隨便欺负的路边野狗居然有了主人……这件事固然让人讶异,不过对赵孟华来说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在仕兰中学,他赵孟华就是说一不二的大哥大!他会怕谁? 那天他只是仓促之下被女孩的凌厉气势震慑住了,忘了说话。现在他有绝对的自信,就算女孩出现在他面前,当著狗主人的面,他该怎么脚踢路明非还是会怎么脚踢路明非。 说起来……赵孟华皱起眉,路明非呢?明明刚刚他还在这儿,殷勤地东瞅瞅西转转,还帮忙分发可乐和爆米花。 他隨便叫住了个人: “你看见路明非没有?” 那人愣了愣,朝放映厅门口努了努嘴: “他去接电话了好像,刚刚我看见他拿著手机出去了。” “好,谢谢。” 隨口谢过之后,赵孟华拎著纸袋,走出了放映厅。 在影院的洗手间里,他找到了路明非。 路明非正站在镜子前,神情恍惚,不知是在想什么。赵孟华心里鄙夷,觉得这条小贱狗大概率是在幻想表白成功陈雯雯成了他女朋友的景象。 真爱幻想啊……他忍不住无声地冷笑。 表面上他却依旧淡定,问了句:“路明非你在干什么?” 路明非转过身,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那双平日里没精打采的眼睛里隱隱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甦醒,就要咆哮著扑出来! 赵孟华忽地毛骨悚然……他下意识错开了视线,旋即又反应过来他根本没必要怕这衰仔,即便衰仔有那么一瞬间流露出了狮子般的眼神……於是他重新看向路明非。 刚刚的一切好像都是他的错觉。 路明非依旧像平时那样既怂且衰,没精打采地耷拉著肩膀和眉毛,微微低著头,叫人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想来也是熟悉的败犬样。 “找我有事吗,赵孟华?”败犬瓮声瓮气问。 赵孟华鬆了口气,果然,他刚刚大概率是看错了。 一条小贱狗怎么会有狮子一般威严的眼神呢? 他把纸袋递了过去: “衣服,一会儿致辞的时候换上,陈雯雯说致辞的时候正式一点。” 小贱狗可好懂了,只要报出陈雯雯的名字,他就会乖乖听话。 他想。 路明非接过了纸袋,还是低著头,还是瓮声瓮气: “嗯,我知道了……” 赵孟华心说你就不想知道你的繆斯女神给你选了套什么样的衣服么?为什么不打开看一眼?可最后他还是把话咽回了肚里,伸出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 “上台致辞的时候可別这么愁眉苦脸的,”他甚至还给贴心提醒了一句,“要是陈雯雯看到了,说不定她会不高兴的。” “嗯……”路明非的回应依旧有气无力。 赵孟华不禁怀疑这小子刚接到的那通电话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了,怎么接完他就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的提不起精神? 但他懒得关心路明非又突遭了何等不幸,把衣服交给路明非,叮嘱他赶紧换上之后他就回到了放映厅。 眼下一切准备就绪,大幕即將拉开! 赵孟华站在荧幕前,志得意满。 今夜將是他美好人生的开始! 而演员也陆续到位。 乖乖听话换了韩版西服的路明非走进放映厅,身材消瘦,观眾席上的苏晓檣见了忍不住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看猴子穿西装……” 各自占据位置正在喝可乐吃爆米花的几十个文学社社员都鬨笑起来,可不知为何,路明非依旧耷拉著脑袋,表情恍惚,神游天外。 “笑什么笑什么,还有小猪穿西装嘞。”有人说。 赵孟华的狗腿子们徐岩岩和徐淼淼也是一身黑西装粉墨登场,兄弟两个一般的圆胖,站在那里像是並排的两只篮球。 路明非站在他们中间,沉默了会儿,眼睛慢慢睁大了,像刚睡醒:“你们两个也致辞么?” “不致辞,我们就是当陪衬的。”徐岩岩早就准备好了应付他的台词,“群眾演员嘛,有工资拿不干白不干。” “哦。”路明非依旧有点茫然,往陈雯雯那边看了一眼,陈雯雯冲他微微点头,眼睛明亮清澈。 “一会儿你站在那个位置致辞。”赵孟华指著银幕前放著的一张复印纸说,“就踩在那里,別挡到屏幕,一会儿大屏幕上放文学社的照片。” “好。”路明非一个字都没问,就乖乖走了过去,踩在复印纸上。 从接到那通电话开始,他好像就进入到了一场荒谬绝伦的梦境里,没法醒来,踩著放映厅的地毯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不受力。 所以他任由赵孟华摆弄,赵孟华让他换衣服他就换衣服,赵孟华让他站哪儿他就站哪儿。 直到一束刺眼的亮光从天而降,將他笼在其中。 他忽然颤抖了下。 他终於醒了过来。 本来他该大步跳上舞台,站在银幕前那张复印纸上,深吸一口气,准备对全世界大喊一嗓子,陈雯雯,我喜欢你! 姜枝说不要让以后的自己想起今天就后悔,诺诺说要把男人的一切都赌上,路明非觉得她俩说的都对。 可强光照花了他的眼睛,放映机开启了。全场发出了“嘘”的声音,路明非下意识抬起手臂遮脸,好似巡游时被小孩子说破新衣真相的国王。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放映员大叔明明答应了他,要过会儿再播放他精心准备的那段剪切,就是eve带著wall-e突破音障那段,配乐十二分的感人。 可等他的眼睛適应了强光,他看到徐岩岩和徐淼淼像是两只保龄球瓶那样站在了他的左手边。 他们上来做什么? 路明非扭头四顾,忽然发觉自己的左手边有个巨大的英文字母“l”,一动不动。放映机投在银幕上的居然是些字符。 台下还是一片嘘声,路明非忍不住了,跑到距离银幕几米的地方去看。 一行字,“陈雯雯,lve,yu!” 他不理解那两个古怪的单词,但是预感到有什么不对。 “站回来!站回来!”徐岩岩对他小声喊,“缺你一字母儿就不成句了。” “字母?”路明非再去看那行字,同时眼角的余光扫到赵孟华,赵孟华捧著一大把深红色的玫瑰花,在几个好兄弟的簇拥下跳上舞台来。 这次,路明非看懂了。身体从指尖一寸一寸地凉下来,直到心里,直到头盖骨深处,直到那些因为采蒲公英跑了太多路还在酸痛的关节。徐岩岩和徐淼淼是两个“o”,他是那个小写的“i”,合起来就是完美的,“陈雯雯,i love you。” 舞台上的赵孟华捧著红玫瑰,深情地凝望著台下的陈雯雯,陈雯雯也回以凝望,她的眼底仿佛有露珠要流淌出来,她的脸色要比玫瑰更加娇艷,毫无疑问她今晚会是整个仕兰中学最幸福最快乐的女孩。 路明非觉得自己石化了,就要一点点碎掉了。他忽然想到自己包里的那束蒲公英,一路上跑过来,是不是零落得只剩下光禿禿的杆儿了? “回去!回去!没你不成句子了!”台下有人大喊。 路明非好像聋掉了,他依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失魂落魄——这个离群的小写字母“i”是如此孤独如此扎眼,尖锐地杵在一片花好月圆之间。 “今天本该是我们文学社聚会,不过我就是借这个机会,”赵孟华已经顾不得路明非了,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陈雯雯,“我们马上要分开了,我不想后悔,我想跟陈雯雯说……屏幕上都有了……我怎么也要赌一把啊!要不將来分开了,天南海北见不著面儿,我喜欢一个人三年,谁也不知道,那不衰到家了么?” “好!老大好样儿的!”徐岩岩和徐淼淼都拍巴掌,赵孟华的好兄弟们也都拍巴掌。 “女主角!上台!女主角!上台!”赵孟华显然做好万全的准备,台下叫好的人都有了。 一束射灯的光打在陈雯雯身上,衣服白得像是透明一般的陈雯雯站了起来,像是个天使。她磨蹭著步子走上舞台,脸红得可以榨出西红柿酱来,赵孟华的好兄弟围著她,用典型青春片男配角的语气问,“答应不答应?答应就快啊!赵孟华很好的!” 路明非看著陈雯雯,看著她的嘴唇。其他的声音他都听不见,对他而言这一刻寂静如死,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可以打破这寂静。 陈雯雯。 “我也喜欢……你的。”陈雯雯看著赵孟华,细声细气地说。 舞台上那个小写的“i”忽然颤抖了下。 而后寂静碎掉了,掌声如雨落下,中间混杂著雷霆般的口哨和叫好。一场暴雨便这样劈头盖脸当头浇下,只余路明非一个人站在雨中。 “字母別跑字母別跑,群眾演员都有红包啊!”赵孟华的兄弟喊他,“大家都有功啊。” 路明非回头,赵孟华眯起一只眼睛对他比了个鬼脸。路明非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去跟赵孟华殴打一下,不过他体育成绩也远不如赵孟华,何况人家还有一票兄弟。他衰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於是“哦”了一声,转头继续往舞台上走去,去当他的“i”。 这时候光从他背后照来,仿佛闪电突破乌云,有人用力推开放映厅的门。 人一生里总有几次觉得自己看见了天堂之门洞开,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门开了。 那个走进来的天使四下扫视,目光如刀。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这个忽然闯入的外人,她的光芒压倒在场的所有人。太耀眼了,实在太耀眼了,耀眼得让路明非以为她根本就是来出风头的。 “李嘉图,我们的时间不够了,还要继续参加活动么?”诺诺走到路明非面前,用一种清晰冰洌的声音说。每个人都能听清她的话。 她的著装风格全变了,披散的暗红色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深紫色的套裙,月白色丝绸的小衬衣,紫色的丝袜,全套黄金嵌紫晶的订製首饰,比平时骤然高了十厘米之多,压迫感简直让路明非也腿软。诺诺及时託了他一把,让他站稳了。 “哦,我……”路明非呆呆的,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成了万眾目光的焦点,像是架在太阳灶上的热水壶,他要被那些人的注视灼伤了。 “跟你说过別穿这种打折衣服了。”诺诺招了招手。 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就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准备扒掉路明非身上那套廉价的韩版西服。 可这时,雨又下了起来。 雨点般潦草杂乱的脚步声在放映厅外响起,逐渐逼近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把目光转向门口。 那场雨终於落到了放映厅里。 长风衣,黑色西服,如夜色般深沉的黑髮隨意绑成低马尾,没佩戴任何首饰,只有简单的白衬衣黑色西裤皮鞋,少女站在门口的那片黑暗中,仿佛能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她的身后赫然跟著千军万马! 那是支不知怎么东拉西凑才拼出的杂牌军,有放假了的学生、还有忙里偷閒的上班族、无处可去的无业青年甚至是上了年纪的老男人。 他们就挤在门外,在少女身后好奇地打量放映厅里的文学社眾人,有人眼尖,率先发现了站在台上的路明非,於是朝他挥手: “路神!” 一声雷响,隨即万雷轰落! “是谁他妈敢欺负我们路神!”有脾气暴躁的直接出口成脏;“路神別怕!哥几个都来了!比人多咱们网吧还没怕过谁!”有讲义气的直接挤开想给路明非换衣服的女孩,到台上护住了路明非;“情况姜姐路上都跟我们说过了,小路,你放心,一群学生娃而已,翻不了天!”还有叼著烟的大叔拍拍路明非肩。 路明非能认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他们都是他常去的那家网吧的顾客。 “你们……怎么来了?”他有些艰难地问。 有个年轻人嬉皮笑脸地朝门口努了努嘴: “姜姐说你们学校里有人摆了鸿门宴,想欺负你呢,她缺人跟她一块来给你撑场子,愿意来的人给报销一天网费,我们就来了。” 刚刚拍路明非肩的大叔瞪了眼年轻人: “姜姐给你好意思拿?你忘了上次小路还帮你指点过技术?姜姐上次还帮你贏了solo?有点良心没啊你?” 瞪完年轻人大叔把头转回来: “小路,愿意来的人没几个在乎姜姐给我们报不报销网费,还是那句话,你是咱们网吧的人,姜姐说你受欺负了,没人会袖手旁观!” “……” 路明非表情呆呆地环视全场。 文学社眾人似乎已经被这阵仗嚇傻了,他们终究还是群没进过社会的学生;陈雯雯看看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又看看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陌生;赵孟华已经快要缩到了陈雯雯身后,紧紧抓著手机: “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警告你们!现在就赶紧离开放映厅!不然我就报警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放映厅门口的少女身上,不自觉抬腿,慢慢走了过去。 他眼角忽地有些酸涩,他看著少女,张开嘴,声音乾涩: “姜……” “嘘。” 少女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她微笑起来。 那是路明非此生见过的最好看的笑顏,比天上的烟花还要绚烂。 少女两只手落在他的双肩上,纤细,柔软,却不知为何有十足的分量感。 路明非被她转了过去,面朝文学社眾人,面朝他的同学和赵孟华……还有陈雯雯。 “去吧。” 少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听到她对他说: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吧。” 路明非深吸了口气,他想对身后的少女说声谢谢,又觉得谢谢这两个字本来就太生分矫情,就算说了恐怕也要被少女敲著头说你跟我客气是吧? 不如行动起来。 行动便是最好的感谢。 於是他朝陈雯雯和赵孟华走了过去。 赵孟华大概已经彻底慌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但他居然还能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大概是他的优渥出身给了他勇气,这时候他反倒把陈雯雯护在了身后,紧紧握著手机,警告路明非: “路明非,你这已经是在聚眾闹事了,作为同学,我奉劝你一句,现在立刻把这些人遣散!不然等我报警,你们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路明非像没看到他。 路明非来到了陈雯雯面前。 陈雯雯被赵孟华用胳膊护在后面,呆呆地仰著头,看路明非。 明明今天下午他们还在河边聊天,谈到了將来,陈雯雯问他想去哪儿上学,他说哪儿同学多就去哪儿……可现在陈雯雯看他的表情像在看陌生人。 確实陌生,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这样的败犬,何德何能有这么两位美少女前来助拳?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不信,可事实就这样摆在面前,不由他不信。 “路明非……”陈雯雯咬了咬下唇,“你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她好像蛮失望的,毕竟她是繆斯女神,繆斯女神当然见不得自己座下的小天使跟那群浑身烟味儿不修边幅整日在网吧混日子的……不三不四的傢伙为伍,就算路明非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小天使,他好像確实让陈雯雯失望了,其实他也是这群不三不四的傢伙中的一员。 路明非看著陈雯雯,呆呆的,刚刚听到陈雯雯答应了赵孟华的表白时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块被风蚀了千年从头到脚都是洞的石头,台下观眾的起鬨口哨尖叫声全都从那些洞里漏了过去。 现在却有个声音在他空空如也的胸腔里慢慢响起,那个声音说算了吧算了吧算了吧,难道你还要她失望吗? 可还有另一个声音,从接到那通电话开始,那个声音就开始在他脑海里迴荡: “陈雯雯其实知道你喜欢她,可是她从来都没提起这件事。赵孟华也知道你喜欢陈雯雯,他想借这个机会整你……所以决定好了么,你是要继续原本的打算,跟陈雯雯表白,还是过来找我?” 那时姜枝的声音格外轻细: “我就在网吧等你,明非,我会一直都在。” 其实她撒谎了。 她没在网吧,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为他带来了千军万马。 路明非忽然无声地傻笑。 原来他不是孤身一人啊。 胸腔里那个不住跳荡的声音被脑海里的声音彻底淹没,路明非抬起头,盯著陈雯雯失神地看了会儿,一直到陈雯雯忍不住低声喊了他的名字: “路明非?” 路明非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抓抓头髮: “抱歉,在想事情,没注意……” 陈雯雯没心思关心路明非在想什么,她有点紧张地看向聚集在姜枝身边的那些人,小声问: “你能不能让你的那些……那些朋友先离开这里?今天是我们文学社……” “我知道我知道,”路明非显得有点窘迫,“是咱们文学社毕业聚会的日子嘛,我待会儿就跟他们走,你放心,用不了多长时间的,我就是想说两句话,就两句……” “別听他瞎说!”赵孟华忽然打断了路明非,满脸的大义凛然,“路明非!你带著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我们文学社的毕业聚会到底有何居心!你是不是嫉妒雯雯答应跟我在一起了?大家都知道你早就在暗恋雯雯了,就算你想打击报復也都冲我来!別纠缠雯雯!” 路明非懒得理他。 “其实……”他又抓抓头,“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路明非希望陈雯雯能摇头,说我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喜欢我么? 大概陈雯雯这样说的话,他会好受一些。 可陈雯雯避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嗯……” 路明非的头垂下去了一些,腰也弯下去了一点,他继续小心翼翼地问: “那,你一直喜欢的,其实都是赵孟华吗?” 回答依旧是一声轻轻的“嗯”。 路明非又坍缩下去一些: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直接跟我……跟我说不好吗……” “……”关於这个问题,陈雯雯並没有给出答案。 路明非觉得自己嘴巴有些乾涩,他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好多话想跟陈雯雯说,可等他张开嘴,这些话忽然就消失了,他悲哀地发现他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不爱,所以都错。 这真是个让人难过的故事啊,原来不是所有关於暗恋的青春故事都会有好结果。 路明非蔫蔫地想。 不过这次他居然没蔫太久,很快他就重新振作起精神,虽然眉毛肩膀还在萎靡不振地耷拉著,可他的腰杆已经重新挺直了。 “谢谢你,还有……”他忽然小声对陈雯雯说,“其实我以前很喜欢你的。” 陈雯雯愣了愣,而路明非已经转过头,看向她身旁的赵孟华了,只给她留下一个无精打采的侧脸。 见路明非没有对陈雯雯乱说话,赵孟华暗暗鬆了口气,不过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就看见路明非朝他扭过头。 像应激的猫,赵孟华下意识就想哈气: “路明非我可警告你……嗷!!!” 一声惨嚎。 然后路明非收回手,像成龙的动作片一样猛甩几下,心说疼疼疼,也不知道赵孟华的鼻樑到底是钢的还是鈦合金的怎么就这么硬? 他揍了赵孟华一拳。 这才是他刚刚最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另一边赵孟华捂住了鼻子,杀猪般嚎叫,旁边狗腿子徐岩岩急忙上来扶住他: “血!老大鼻子流血了!纸巾!快!谁有纸巾!” 仕兰中学的文学社虽然歷来阴盛阳衰,但再怎么阳衰也都是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再加上赵孟华的那一票兄弟,不可能要见赵孟华挨打了还无动於衷。也不知是谁断喝一声“上!”,犹如莱克星顿的第一声枪响,整个放映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慌乱拥挤中,徐岩岩没扶稳赵孟华,赵孟华也不知道是被谁给带倒在了地上。 路明非其实也是个蔫坏的小孩,几年前就无师自通註册了个qq小號假装成娇俏萝莉逗自家表弟玩,现在有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他没道理不痛打落水狗。 两脚下去,赵孟华便哎呦哎呦痛呼了两声。 打完收工! 再不跑,待会儿说不定就跑不掉了! 混战中路明非瞅准了个机会,闷头冲向放映室大门。 路上不断有赵孟华的兄弟阻拦,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也总有人嗷嗷叫著拦住赵孟华的兄弟,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猛士,身后不断有人倒下,有敌人也有朋友,而他的目標就是抵达那扇大门。 终於,他到了。 可面前却有两个人对他伸出了手。 左边是穿著小礼服的陈墨瞳,那是个眉眼凌厉的妞。 右边是穿著黑西装的姜枝,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好像在笑。 两只手,两个选择,两条不同的路,两段截然相反的命运—— 毫不犹豫的,路明非抓住了姜枝的手。 他带著女孩奔跑起来,穿过放映室大门,穿过漆黑一片的通道,下楼,再下楼。 恰好街边停了辆计程车,这次换姜枝带路明非走了,她不由分说拽著路明非上了车,两个人在后排坐著,窗外流光不住后退,出了城区,上高架桥……一路上无言,窗外却渐渐响起细微的海浪声。 路明非的家乡是座滨海小城,这里当然有海。 在海边,他们下了车,两个人掏空了钱包,才终於凑出车费。 夜晚的大海是近乎黑色的,海浪涌动,不时泛起轻微的白——那是稍纵即逝的浪花和泡沫。 姜枝和路明非都脱了鞋子,搁在不会被海浪捲走的岸边,赤著脚站在水里看海。 今晚没什么风,浪也很小,只在他们腿肚上跳荡,哗啦啦,到处都是水流动的声音,可两个人不知为何都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然后,对著彼此,像神经病一样,他们忽然开始捧腹大笑。 一直笑到累了,肚子都痛了,他们才停下来,涉过浪潮,回到岸上。 找了块乾净潮湿的地方,两个人並排著席地而坐。 “你那一拳真乾脆啊,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姜枝比划著名路明非的那一记直拳,“有种!不愧是为父的好大儿!” “你带上老赵他们出现的时候也怪嚇人嘞,”路明非用胳膊撑著身体,仰起头来看头顶的星星,“一身黑!还有风衣黑西装!你不说我都以为你是哪儿来的007嘞!” “我可是来给撑场面你的!”姜枝炫耀般抻了抻身上的风衣,“不穿得像点样怎么才能帮你把场面撑起来?怎么样,我穿这套帅不帅?” “帅!《黑客帝国》里演尼奥的基努里维斯都没姐姐你帅啊!” “半天没见,溜须拍马的功夫见长啊小路同学!” 其实两个人后面还聊了很多很多。 路明非说我那一拳可没控制力度,姜枝你说我要是把赵孟华的鼻樑给打断了怎么办?他家里好像挺厉害的…… 姜枝说现在知道怕啦?不过別怕嗷,把你忽悠过来跟陈雯雯表白的不止我一个,还有陈墨瞳的锅,我看她来头也不小,正好给我们擦屁股。 路明非问那她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姜枝说那可就由不得她咯,你不是喊她师姐了么?我也喊了她学姐!做学姐的当然要罩著我们这些学弟学妹咯。 路明非吃惊,说姜枝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会发生今天这些事,然后我一定会跟你出国留学? 姜枝嘿嘿笑笑,说哪可能啊,我只知道陈雯雯喜欢的不是你,不过这就够了,你这孙猴子不会真以为能逃脱本座的五指山吧? 说完她就把手机递给了路明非: “给古德里安教授打个电话吧,他等你很久了,他说有些事只有你亲口说,选择才会生效。” 路明非再没有犹豫,接过手机,打通了古德里安教授的电话。 “明非我在bj,你想好了么?”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比路明非还要紧张,似乎路明非是个绝代风华的美女,正考虑要下嫁他。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我想好了,我同意在文件上签字。” “確认么?”古德里安教授欣喜。 “確认。”路明非觉得自己这句话好比婚礼女孩说“i do”,这两个字將影响他的一生。 “验证通过,选项开启。路明非,出生日期1996年02月14日,性別男,编號a.d.0013,阶级『s』,列入卡塞尔学院名单。资料库访问权限开启,帐户开启,选课表生成。我是诺玛,卡塞尔学院秘书,很高兴为您服务,您的机票、护照和签证將在三周之內送达。欢迎,路明非。”一个沉稳的女音响起在电话中。 古德里安教授的声音再次传来,“明非,声纹签字完成,剩下的事诺玛都会解决好,你等著邮件就行。你和姜枝在一起么?呆在那里不要动,我立刻就派交通工具去接你们,还有几个纸面的签字需要你落笔。” 电话掛断了。 “咱们只用在这儿等著就好?”路明非有点怀疑。 “既然是古德里安教授亲口说的,那咱们就等著唄。”姜枝耸耸肩。 於是他们继续在海边等待。 等著等著,漆黑的夜幕里,在起伏的海浪声中,少女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路明非?” “嗯?”男孩下意识应了声。 “要不要来我腿上躺会儿?”少女十分豪爽地拍了拍大腿。 “啊?”男孩的声音明显有些慌乱,“这这这……” “这什么?还不好意思上了,这可是膝枕欸!还是为父主动的……过来吧你!”女孩不由分说把男孩拽了过来,让男孩枕在了她腿上。 柔软,温暖,空气里沉浮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味。 男孩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有些僵硬。 他不敢抬头去看少女的脸,只好移开视线,去看他们头顶那轮不算太圆的月亮。 片刻后,他忽然听到女孩问他: “难受么?” 男孩愣了愣,垂下眸子,抬起手挠了挠脸颊: “是有一点……但只有……一点点?大概。” “要是实在难受的话,”女孩摸了摸男孩的头,动作温柔,“就儘管哭出来吧,在这里没人会知道的。” “我擦嘞姜枝你正常点好么,別这样,太温柔了,我还怪害怕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招了还不行么……”男孩下意识又开始说起了烂话,可越说他的声音越小,到最后,一切声音终於被海浪声淹没。 哗啦哗啦。 海浪声中开始隱约夹杂起刻意被压抑著的呜咽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呜咽声慢慢停下了。 而海浪还在无休止地涌动。 男孩忽然哑著嗓子喊了声少女: “姜枝?” “嗯?” “一切……真的都会好起来吗?” “当然。” “真的?” “骗你干嘛。” “姜枝。” “又怎么了?” “那我今天经歷的这些究竟算什么?” “我想想……大概是成长的代价吧。” “成长的……代价吗?” “嗯。” “那以后还会这样吗?” “大概会吧。” “……” 男孩沉默。 女孩却忽地轻笑起来。 “可我会陪著你的啊……就像今天一样。”她说。 海浪声忽然远去了,整个世界都隨之安静下来。 月光下女孩的小脸素净,眉眼盈盈,海风卷著潮声拂起她的髮丝,那对墨黑的眸子里闪著静謐的微光,她身后是整片灿盛的星河,世上再无此般瑰丽的绝景,值得人去一生反覆回味。 男孩睁大了眼,显得有些傻乎乎的,他又张大了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终究没把到了嘴边的那句话说出来……因为天地间忽然响起遥远的嗡鸣声。 巨大的声音在黑暗的夜空中穿行,路明非下意识抬起头来,看见低空飞行著逼近的巨大黑影。 “不会吧?”他喃喃地说。 “哇哦。”姜枝仰起头,“直升机欸。” 公元2011年5月15日,星期日,黑色的直升机如巨鸟那样掠过南方小城的天空,在少年路明非和少女姜枝的头顶飞过。 隱藏在歷史中的那场战爭,就要重开大幕。 —— 1.奇妙冒险 姜枝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了一眼手里的火车票,抬头望著芝加哥火车站教堂般的穹顶。 “我靠!”旁边传来路明非悲愤莫名的声音,“美国佬果然不靠谱!这里哪儿有cc1000次快车啊!咱们好像让美国佬坑了啊姜枝!” “没有?”姜枝猛地一低头,鼻樑上那副硕大的蛤蟆镜滑下,墨黑色的瞳子显出疑惑,“你问了?” “问了啊,”路明非欲哭无泪,“还不止问了一个!我问了好几个值班的,都说没这趟车!” “那还真是邪门……”少女嘟囔一声,倒也不慌,按下旁边行李箱的拉杆,一屁股坐了上去,“別慌!车到山前必有路,来都来了,再等等唄。” 她一直这样,天生乐观,甭管是什么局面,身上总有种能让人跟著冷静下来的平稳气场。以前网吧有位做生意的老哥是常客,跟他俩混熟之后不止一次盛讚姜枝有大將风范,生来就该统御万军,放以前准是花木兰那样的巾幗英雄! 路明非本来慌得一匹,到了姜枝身旁之后居然也镇定下来。 “列车时刻表里也没这趟车,”他手里捏著那份《卡塞尔学院入学傻瓜指南——路明非专版》,学著姜枝的样子,唉声嘆气坐到旁边装著被子的编织袋上,表情茫然,小声嘟囔,“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咱们是按著入学指南来的呀……” “给学院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得了。”姜枝嘆了口气。 “可我还没办电话卡嘞,”路明非挠挠头,“得有美国的电话卡才能打电话吧?还是说得开国际漫游什么的……” 其实没办电话卡最大的原因是小路同学如今实在囊中羞涩。 他的口袋里只剩下20美元了。本来婶婶给了他500美元作为路上的花销,但是经过芝加哥海关时,那个胖墩墩的警察一面清点路明非夹带的几十张盗版ps2光碟,一面在收据上写下令人心惊胆战的数字,一面讚美路明非的品位,“誒?《生化危机iv》么!哈!你也喜欢《三国无双》系列?嚯!我也爱《勇者斗恶龙》!……” 可能是出於对他品位的欣赏,胖子给路明非留了二十块。 路明非身上这点刀乐大概也就够买张电话卡了,可要是在这儿把钱全花完,后面他总不能喝西北风吧?以前他在国內看《意林》,上面的文章把美国吹的天花乱坠,连空气都是香甜的,可现在穷鬼路明非坐在芝加哥火车站里,死活也没尝出来空气到底香甜在哪儿。 旁边的赛百味里三明治和可乐套餐倒是香甜……路明非的肚子咕咕叫,他开始纠结要不要破釜沉舟。 要是破釜沉舟了,接下来这些天他恐怕就只能在异国他乡討饭了,就是不知道美国人能不能欣赏得来来自遥远东方的莲花落艺术…… 或者跟姜枝借点?江湖救急,想来姜姐应该不会拒绝他吧?但说起来姜枝自己好像也没带多少钱,来之前给他镇场子她就花了不少…… 虽说来给他助拳的网吧熟客一个一个都说不要钱,可在网吧这片小小江湖里,姜枝儼然是武林盟主那样的人物。手下小弟为她做事,他们可以不要,姜枝却不能不给,再怎么著也得散枝烟意思意思吧,不然何以服眾?再加上还有十来个真眼巴巴盼著姜枝报销网费的穷学生。 於是钱就这样散出去了。 其实路明非猜姜枝小金库里估计还有不少钱,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姜枝是头娇俏的小母龙,血脉里就流淌著对亮闪闪宝物的贪婪——別不服,龙族爷就是爷,整天除了吃就是趴在金幣堆上睡大觉,没別噠,实在没事干就去抢个鲜嫩可口的少男找乐子…… 路明非觉得他就是个被姜枝这头小母龙抢来的鲜嫩少男,也是唯一一个,虽然他想不通姜枝到底是看上他哪点了。 他又不是哪国的王子,更不是什么勇者。 抓了抓头髮,路明非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张嘴管姜枝借钱。 姜枝已经帮他够多了。 要是实在不行再说借钱的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再想想还有没有別的办法,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转机…… “one dollar,just one dollar…”这时有人在他背后说。 在美国这是句典型的討饭话,要一个美元,和中国古代乞丐唱的莲花落一样。 “no,im poor!no money!”路明非以朴实简洁的英语回復。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背后那个魁梧且壮实的年轻男人,埋在络腮鬍里的面孔倒也称得上英俊,烛火般闪亮的眼睛里写满渴求,风骚的墨绿色花格衬衣和拖沓的洒脚裤不知道多久没换洗了。在美国这地界遇见这么邋遢的乞丐委实不容易,周围其他的乞丐都穿得比他像样点。 “中国人?”对方以脸识国籍,无缝切换了口地道的京片子出来,“真稀罕嘿!大爷给赏两个子儿买杯可乐吧,我真不是乞丐,只是出门在外丟了钱包。” 路明非在心里吐了口暗槽:我看未必!中英两种乞丐切口您都使的这么熟练,常威你还说你不是討饭的?! “芬格尔·冯·弗林斯,真不是乞丐,大学生。”年轻男人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从背后的挎包里掏出了厚如字典的课本。 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课本上,用英文混合拉丁文写著书名,路明非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种文字。 “你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这时候姜枝从路明非身后探出头,手里捏著那张古德里安教授离开前给他们留下的车票。 本来该是古德里安教授一路护送他俩入学的,奈何俄罗斯还有位候选人等著他面试。走之前古德里安教授说你们也別担心,诺玛会帮你们安排好一切的。 果然,三周后就有一个大信封袋送到了路明非手上,那本《卡塞尔学院入学傻瓜指南——路明非专版》就是路明非从信封袋里掏出来的,除了入学指南就是那张同款车票了。 当时姜枝还吐槽,说路明非你爹妈里的哪位该不会是卡塞尔学院的校董吧?专版入学指南都来了?怎么我就没有,只有张车票? 现在看来,这不仅仅是车票,还是某种信物。 大门派下山歷练,行走江湖的弟子眾多,为了不误伤自己人,见面难免要报上名头,出示信物。 只见乞丐仁兄往兜里一掏,就掏出张同款磁卡票来,漆黑的票面上用银漆描绘出枝叶繁茂的巨树纹样。 “我们是新生。”路明非朝乞丐兄伸出手来,想表示友好。 “亲人吶!可算能找著一个美元买可乐了。”芬格尔一脸激动,喜不自胜。 路明非以为芬格尔就要抓住他的手跟他套近乎蹭可乐喝了,没成想芬格尔竟虚晃一招,来了个漂亮的假动作过人,那动作那博弈儼然是位不世出的篮球巨星……下一刻篮球巨星差点没原地跪在姜枝面前,满脸淫贱地伸出手来想去握姜枝的手,语气倒是大义凛然,分明是位爱护师妹的好师兄,满嘴都是红楼里的台词: “这位想必也是今年入学的师妹吧?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 路明非人都傻了。 这位陌生的师兄看长相分明是位严谨认真的德国汉子,一张嘴却像个正宗的中国人,还是浪得没边那款的……他说的是王熙凤的词儿!人却活脱脱一个再世薛蟠! 幸好姜枝也不是风吹就倒的林妹妹。 芬格尔朝她伸手,她想了想,抓起旁边路明非带来的编织袋提手递了过去,交到芬格尔手上。 “吔?”芬格尔傻眼了。 “谢谢师兄!”姜枝笑得又甜又乖。 “这这这……”芬格尔心说这不对吧,我想握的是师妹你的小手不是编织袋的把手!奈何师妹笑得实在太甜,甜得芬格尔晕晕乎乎就提上了编织袋。 不止编织袋,还有四只巨大的旅行箱,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登山包。 莫名其妙的,这位不知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便宜师兄就成了他们俩的运货车。 正好芬格尔生得人高马大,肌肉发达,按水滸的说法就是“好一条奢遮的汉子”,用来扛包运行李再合適不过了。 奢遮的汉子还挺节能环保,百公里仅需一块三明治和无限续杯的可乐。 两人加起来只有二十五美元,路明非建议说既然可乐免费续杯,他们根本无需买两杯,只需要两根吸管和把续杯次数翻倍即可。芬格尔来自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德国,但在卫生这一节上毫无德国人的矜持,热烈地讚赏中国同学太有想法了。 “师兄,你几年级?”路明非问。 “八年级。”芬格尔还在为自己被漂亮师妹果断拒绝了黯然神伤。 “八年级?”路明非被可乐呛著了,就连旁边咬著吸管的姜枝都投来“此子恐怖如斯”的注视。 “哦,其实是四年级,只不过我留级了。”芬格尔理直气壮。 “那怎么是八年级?” “连著留了四年啊……” 路明非对於自己的未来很揪心,决定暂时不討论留级这种惊悚的事,“你以前坐过那趟车?” “每个学期开学的时候都坐,否则就只有直升飞机过去。校园在山里,只有这趟火车去那里,没人知道时刻表,反正芝加哥火车站是没人知道,最后一个知道那趟列车运行时刻表的列车员前年死了,他说那趟车从二战前就开始运营了。”芬格尔说,“不过別担心,总会来车的,阶级低的人就得等车。” “阶级?”路明非问,“什么东西?” “一种类似贵族身份的东西,阶级高的学生会有一些特权,学院的资源会优先向他提供,比如优先派车。” “你读了八年阶级还也不够高?”姜枝插了句嘴。 “实不相瞒,我正挣扎在退学和补学分的困境中!”芬格尔摊摊手。 姜枝和路明非对视一眼。 原本姜枝就觉得这群卡塞尔学院不太靠谱,但那天学院竟然调动了直升机来接他们,这让她稍稍对卡塞尔学院改观了些……结果现在芬格尔又把她对学院的好感拉到了负数。国外的大学都这样吗?还是只有卡塞尔如此?连著留级这么多年都没被开除? 虽然有时候赖著不死也是种本事。 姜枝看向芬格尔,挑了挑眉,她在想芬格尔之所以要在卡塞尔学院赖著不毕业也不退学,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路明非对此也有同样的疑问: “这个卡塞尔学院毕业很好找工作么?你把四年级读了四年都不捨得退学?” “不,他们分配工作!”芬格尔响亮地打了个嗝儿。 …… 路明非从火车站的落地窗往外望去,漆黑的摩天大楼像是巨人並肩站立,夜幕降临了芝加哥城,高架铁路在列车经过的时候洒下明亮的火花,行人匆匆,霓虹灯闪亮。 他和芬格尔在芝加哥火车站度过两个晚上了,没有钱去住旅店,只能裹著毯子睡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姜枝倒是有钱,也愿意请路明非住旅店,可路明非不好意思花她的钱另开房间……至於住一间就更是算了,他没这胆子。 芬格尔倒是有,他不仅有,还嗷嗷叫说师妹你放心师兄绝对会保护好你这朵娇花的!要是有人对你意图不轨就先从师兄的尸体上踏过去……结果姜枝看了他一眼歪歪头说好啊,麻烦师兄了嘿。然后她从编织袋里取出婶婶给路明非准备的十二孔棉被,就在候车大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躺了下去,闭眼就睡。 路明非都没来得及说姜姐那是我的棉被啊!我的!当然就算他说了好像也没什么用。 於是为了保护姜枝这朵娇花,两位护花使者只好轮流守夜。娇花给他俩开的报酬是包了他俩的一日三餐。 如果不是他们的磁卡票確实能够通过检票机,他们早就被保安人员赶了出去,可芝加哥火车站没人知道这趟神秘的cc1000次支线快车。 芬格尔满不在乎,他说对他而言每次返校都是这样的,怪只怪他们阶级低,阶级高的学生到达车站就会有车来接,从vip通道上车,不会引起任何骚动。路明非不得不问他们仨的优先级有多低。芬格尔说大概和中世纪的农奴阶层差不多。路明非心情低落,芬格尔安慰他说其实比农奴低的也有,有人的阶级好像骡子。 候车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仨了,芬格尔抱著课本四处溜达,念书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迴荡。姜枝在角落沉睡,睡顏安详,像童话里被荆棘丛包围的睡美人。路明非把毯子裹在身上,蜷缩在木质的长椅上。他的意识渐渐地有点昏沉,隱约听见远处的钟声。 钟声迴荡,似乎来自很远处的教堂,路明非闭著眼睛胡思乱想,想到月下荒原和遥远处漆黑的教堂影子,想到打著火把的人群在荒原上奔跑,火光不能照亮他们的面孔,他们的脸隱藏在阴影里,他们奔向圆月,那轮月亮大得不可思议,半轮沉在地平线以下。他们从山巔向著月亮跳跃。 他猛地一惊,不知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些,疯狂、瑰丽而又真实,似乎他曾亲眼目睹那壮丽的一幕。 为什么会有那么单调的钟声?路明非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是在芝加哥,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公路,声音嘈杂,人声鼎沸。为什么他能听到的只有那个单调孤独的钟声?附近本该没有教堂。 他从长椅上坐起来,一轮巨大的月亮在落地窗外缓缓升起。月光泼洒进来,仿佛扑近海岸的潮水。整个候车大厅被笼罩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窗格的影子投射在长椅靠背上,一个男孩沉默地坐著,抬头迎著月光。 路明非四下张望,找不到芬格尔,门口的警卫也不见了,远处赛百味的三明治店熄了灯,这里只剩下他和那个男孩。他觉得很奇怪,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此刻候车大厅里有一种让人不敢打破的沉寂。 男孩看起来是个中国人,大约十三四岁,穿著一身纯黑的小夜礼服,稚嫩的脸上流淌著辉光。路明非不知道这么点大一个孩子为什么脸上流露出那种“我已经活了几千年”的沉默和悲伤,而且空著那么多排长椅,男孩偏偏坐在他身边,像是在等他醒来。 路明非把毯子掀开,坐在男孩的身边。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看著月光,时间慢慢地流逝,仿佛两个看海的人。 “交换么?”男孩轻声问。 “什么什么?”路明非不懂他在说什么。 “交换么?”男孩再次问。 “换什么?我没钱……i am poor,no money……” “那你还是拒绝了?”男孩慢慢地扭过头来。他黄金般的瞳孔里流淌著火焰般的光,仿佛一面映著火的镜子。 路明非的所有意志在一瞬间被那火光吞噬了,他全身猛地一颤,仿佛濒临绝境般,身体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猛地往后闪去。 “啊!”芬格尔的惨叫把路明非惊醒了。 芬格尔正抱著脑袋蹲在旁边。嘈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行人脚步声、汽车鸣笛声、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大都会的一切声音都有,两名警卫靠在门边打瞌睡,远处的赛百味仍旧亮著灯。 “还是做梦?”路明非心里说。 他从没做过两个叠起来的梦,第一个梦里他看见荒原上人群奔跑,第二个梦里他和男孩说话,他从第一个梦里醒来直接进入了第二个梦,其实那时他睡在长椅上,身上的毛毯都没有掀开。 “你不要在梦里跳高,你刚才像只受惊的跳蚤!”芬格尔抱怨。 姜枝也被惊醒了,她从那床棉被里钻出来,皱著眉,觉得自己怕是没睡好,连幻觉都出来了—— 刚刚半梦半睡间,她居然好像看到路明非坐在长椅上在跟谁说话?是芬格尔么?好像不是,跟路明非说话的人穿的是件考究的小西装不是风骚的墨绿色花格衬衫。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只隱约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 像是被烧融的铁水或是汽灯那样耀眼的东西,那个人的瞳孔是古奥而威严的熔金色。在幻觉即將消失的瞬间,那双原本锁定在路明非脸上的熔金色瞳孔竟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带著怀念和奇怪的落寞……宛若故人重逢,可梨花纷落,就连当年栽下的那株银杏都已开花结果。 “把行李带上,车来了。”这时芬格尔说。 路明非和姜枝都听见了铃声和火车汽笛的声音。芬格尔说的没错,一列火车刚刚进站,车灯的光芒在月台上闪过,凌晨两点,在一个没有加班车的夜晚,cc1000次快车进站。 一个黑影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检票口边,那是个穿墨绿色列车员制服的人,手中摇著金色的小铃,帽子上別著金色的列车员徽章,一手打著手电,一手拿刷卡机。 “cc1000次快车,乘客请准备登车了,乘客请准备登车了。”列车员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两名警卫接著酣睡,看起来只有芬格尔察觉到这个列车员的到来,远处亮著灯的赛百味店里也没有人伸头看一眼。深更半夜,这样一个衣著古雅的列车员出现在现代化的芝加哥火车站里,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完全没有人注意他。 路明非打了个寒噤,那列车员像是一个……鬼魂! “怎么好像……地狱列车一样?”他抓住芬格尔的袖子。 “是他的言灵效果而已,那傢伙是个正常不过的活人,还是后街男孩的粉哦。”芬格尔说。 “言灵?”路明非一愣。 “人在吶人在吶,芬格尔和路明非,还有个姜枝。”芬格尔挥手。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摸出车票来,拖著大包小包,跟在芬格尔后面走向检票口。当他看清列车员的脸,才相信芬格尔说的,那傢伙看起来確实不像个鬼魂,正嚼著口香糖吹泡泡。 列车员接过芬格尔的车票划过验票机,绿灯亮起,“嘟”的一声。 “芬格尔你还不退学呢?”列车员说,“我还以为今年见不到你了。” “我可是有始有终的人,”芬格尔说,“车来得那么晚,我的阶级又降了么?” “降到『f』了,你可是从『a』级降下来的,已经从天堂降到了地狱。”列车员说。 “真从农奴降成畜生了……”芬格尔嘟噥。 路明非的票划过验票机,绿灯亮起,声音却是欢快的音乐声。 “路明非?”列车员漂亮的绿眼睛亮了,“真抱歉,调度上出错了,你的阶级是『s』,可是很少有那么高阶级的人,所以系统出错了吧,就跟千年虫一个道理。” “『s』级?”芬格尔傻了,“不是只有校长是『s』级么?” “不止,不过不超过十个人。”列车员解释说。 这时姜枝也刷票上车,和路明非一样,绿灯闪过后也有一段音乐,就是没路明非那段音乐欢脱。 “哦?还有个『a』级?这届新生素质还真不错。”列车员眼睛一亮。 芬格尔表情微妙:“一个『s』一个『a』陪我这个『f』在车站睡了两天大街?真是与荣俱焉啊我。” “你当初不也是『a』么?”列车员幸灾乐祸,“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快上车吧,靠站时间不长。” “我想问个问题……这真的是一趟正式列车么?为什么列车表上没有它?为什么不准时到站?”路明非实在忍不住,这趟车里里外外都透著诡异,要真是什么地狱特快,他踏上去前至少还能祷告一下什么的。 “是啊,芝加哥政府特批的,直通卡塞尔学院。列车表上没有是因为它是支线车,不定期发车,你知道那种从公共铁路走但是通往一些矿山和工厂的特別列车么?我们跟那些是一样的。”列车员的回答非常坦然,一点不卖关子。 他们跟著列车员走上月台,高速列车停在铁轨上,亮著刺眼的头灯。车是黑色的,流线型的车身,耀眼的银白色藤蔓花纹在黑色的漆面上展开,华丽如一件艺术品。唯一一扇滑开的车门外,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古德里安教授。 “孩子们,”头髮花白的魁梧老人朝他们张开双臂,满脸笑容热情似火,“欢迎来到卡塞尔学院,我谨代表学院欢迎你们的到来!” “按你们尺码定製的校服已经提前做好了,快去换上吧,等你们换好衣服,我们就可以开始新生入学辅导了。” “相信我,”老人俏皮地对路明非和姜枝眨眨眼,“这將会成为让你们终生难忘的一场……奇妙冒险。” —— 2.好久不见 姜枝一直都不怎么喜欢穿裙子。 倒没什么特別的原因,纯粹是不方便,而且轻飘飘的没什么安全感——穿裤子时她是身手矫健的女侠,能脸不红气不喘把抢钱包的小贼撵得躺地上求饶叫姑奶奶。穿裙子时她却只能皱著眉,站姿规规矩矩的,好像中世纪被鯨骨束腰勒得气都喘不过来的贵妇淑女……当然也可以说是被戴上了金箍的孙猴子,再也没法自由自在地翻跟头。 换好衣服,借洗手间的镜子端详自己两眼,姜枝撇撇嘴,往下扯扯膝上足有十五厘米的裙摆,暗道这卡塞尔学院难道不是所贵族学校么?既然是贵族学校干嘛把制服裙摆设计得这么短?动作幅度一大怕不是就要当场走光…… 群眾里面有坏人! 姜枝忍不住腹誹。 也不知道学院里有没有必须穿校服的硬性要求,如果有,那安全裤购买计划就该被提上日程了…… 一边想,她一边拽开了洗手间门。 论换衣服的速度,她居然是最慢那个。 拋开芬格尔那个连著留了四年级早就熟悉流程的奇葩,居然连小路同学那个笨手笨脚的衰仔都比她快。 白色的衬衣,墨绿色的西装滚著银色细边,深玫瑰红色的领巾,胸口的口袋上绣著卡塞尔学院的世界树校徽,料子上好剪裁合身,屌丝如小路同学穿上都能显出股贵不可言的英伦范儿。 ——就是髮型拉了大胯,谁家英伦绅士出门头顶著个鸟窝的?那造型真是喜鹊看了都想下蛋! 果然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老祖宗诚不欺我……姜枝肚里嘀咕著,忽然就觉得车厢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没人说话,就连古德里安教授都保持了可贵的沉默,即便是以姜枝过人的耳力,能听到的也就只有列车撕风而去的呼啸和车轮碾过铁轨的细微嗡鸣。 车窗外夜幕四合,见不著一星半点光亮,沉重的钢铁巨兽在轨道上无声疾驰,像是在进行一场奇怪的夜间飞行。 寂静中,姜枝眼角余光发现芬格尔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路明非,那张英俊但淫贱的脸上眉飞色舞……被捅的路明非先是愣愣,隨即反应过来什么,飞速涨红了脸,转过头,像是要和芬格尔这浪货划清界限,对他怒目而视。 姜枝对此有种奇妙的熟悉感。 就好像以前夏天她和路明非去上网,路上偶尔会碰见穿著超短裙或者百褶裙,毫不吝嗇地把大长腿亮出来的漂亮妞。 每到这时,不管之前两个人在说什么,话题都会即刻终止,然后她就会偷偷捅咕捅咕路明非,她一捅咕路明非路明非就懂她意思,和她一起表面目不斜视,实则用眼角余光偷看人家妹子的腿。 等到擦肩而过,妹子走远了,他们俩就会颇有默契地淫笑起来……说来妹子们的长腿倒不见得真有多好看,但和好兄弟对暗號做坏事的经歷实在令人怀念。 见鬼!姜枝忽然反应过来,这下她成了被偷看的那个漂亮妞了! 女孩莫名气恼,但不动声色,她假装没发觉路明非和芬格尔的眉来眼去,径直走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虽然没做贼,可也心虚,没胆子跟姜枝对视: “你也换好衣服啦姜枝……” 这时姜枝忽然伸出手。 路明非心道完辣吾命休矣!该死的芬格尔你等著!我就算当鬼也不会放过……嘎? 他似乎误会了,姜枝的手没落在他脖子上,反而落在了他胸前。 在此之前路明非还从来都没穿过西装,除了那套韩版小西服,自然不会打领带,领巾也是一个道理——他倒是会系红领巾,可领巾和领巾之间天差地別,没人帮他他就只能潦草地给繫上了,隨便塞领子里。 姜枝动作轻柔地帮他把领巾抽了出来,解开,重新系。 她的手修长微凉,温柔极了,路明非低头能看到女孩纤细的肩,精致的锁骨白皙的脖颈,还有如春柳般柔软的腰线,百褶裙下素白的小腿,短袜和方口小皮鞋。 路明非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诚如芬格尔所提醒的那样,他的好兄弟姜枝换上女式校服之后,竟真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兄弟很美,可再美也是兄弟! 路明非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鼻端却嗅到了忍冬或是莲花般遥远而寒冷的香气……是姜枝身上的味道么? 正当他这么胡思乱想时,耳边忽然传来女孩刻意压低了的恶狠狠的警告声: “再瞎看老娘把眼珠子都给你戳爆!” 路明非一怔,下意识去看,发现女孩依旧巧笑嫣然。 可她给他系完领巾的右手儼然已摆出市井格斗术三要义之一的二指禪架势,此刻正蓄势待发,只等他这小贼再管不住下议院,就要悍然出击。 戳眼睛撩阴腿还有肘击,这是姜枝最擅长的三种格斗技巧。 路明非可一样都不想尝试,他连忙訕笑著举起双手投降,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试图向姜枝证明他是良民,忠心大大滴有。 “哼。” 姜枝翻了个白眼,拍拍他胸口的领巾,转头,绕到了古德里安教授跟前。 古德里安教授笑了笑,指指车厢中央那条橡木长桌: “都坐吧。” 於是四人对坐下来。 车厢是典雅的欧式风格,四壁用维多利亚风格的花纹墙纸装饰,舷窗包裹著实木,墨绿色真皮沙发上刺绣金线,没有一处细节不精致。 再加上身上那分明是请了好裁缝按尺码定製的校服,还有袖口用金线刺绣出的“姜枝”和“路明非”的名字…… 这所神秘的卡塞尔学院,或许正在用这些不起眼细节向两位新生展示著它的优雅、高贵与深厚底蕴。 从踏入这节车厢开始,姜枝和路明非似乎忽然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上等人”。 路明非不由自主的有些惶恐,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將要发生。 “咖啡还是热巧克力?”古德里安教授问。他背靠著墙,后面是一幅被帆布遮挡起来的巨画。 “热巧克力。”芬格尔举手。 “没问你。严肃些,我是你们的临时导师,学校指派的,这是新生入学辅导时间,”古德里安教授看著路明非,“当然,你们也可以要一杯烈性酒什么的。” “见导师……还要喝酒?” “他们只是会给你一杯东西帮你镇静一下,免得入学辅导中途你惊声尖叫。”芬格尔耸了耸肩。 “有……有那么夸张么?”路明非缩头。 “比你想的……还要夸张。”古德里安教授低声说,“首先,很抱歉我来晚了,我在俄罗斯那边耽误得比较久;返回学院时才发现调度错误;还没接到你;所以决定跟车来一趟;其次,学院要求每个学生参加入学资格考试,我们称之为『3e』考试,不通过考试就不能录取,你的奖学金也就暂时不能生效。” “资格考试?”路明非鬆了一口气,“虽然也很让人惊恐了……不过好歹我的心臟经受住了考验。” “这里有份保密协议你们签署一下吧。”古德里安教授递过两份文件来。 面对那份拉丁文混合著英文写的古怪文件,路明非手有点哆嗦,不过还是签了。现在他乘坐的这趟快车正以每小时200公里以上的高速驶往神秘的卡塞尔学院,这是他父母给他指出的道路,他还能拒绝什么呢? 姜枝倒是没著急签下那份古怪的保密协议,而是学芬格尔举手,问: “有可乐么?我要两杯。”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愣,不多时,竟真有两杯可乐被送了过来……学院的人甚至还贴心地为他们准备好了冰桶。 可乐刚端上来,路明非就自觉拿起夹子往里面加冰,加完冰之后毕恭毕敬递给了姜枝,儼然是位懂得揣摩圣意的大太监。 姜枝暼他一眼,接过可乐,喝了口之后老神在在地看向古德里安教授,问: “参加个入学辅导还要签保密协议?你们这入学辅导究竟辅导的是个什么东西?总不能是教新生怎么手搓核弹吧?” 路明非心说好槽!他心里其实也纳闷呢,究竟什么大学会在入学辅导之前要求学生签这样一份英文混著拉丁文的保密合同……该死,不是当初说好了卡塞尔学院已经全面普及中文了么?那为什么这份保密合同就没有中文版本? “请相信我,也请相信学院,”古德里安教授的表情倒是蛮诚恳,“这真的只是份普通的保密协议,至於为什么进行入学辅导之前要签署这份保密协议……如果我告诉你们的话,那这份保密协议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姜枝听完沉默片刻,再没什么问题,大笔一挥,在那份保密合同上籤下了名字。 “保持必要的谨慎是种很好的习惯。”古德里安教授小心地收起文件,“作为一家在美国教育部註册的正规大学,卡塞尔学院一直致力於向有特殊才华的学生提供高质量的教育,並且推荐工作。我们的正常学制是四年,芬格尔这样学了八年还没毕业的是极少数。我校是古典的封闭式教育,所有学生必须住校,结业的时候,我们会颁发给你正式的学位证书,但是很遗憾,本校的学位证书可能不能帮你在其他大学找到对应的专业,所以如果你想读硕士或者博士,还是只能选择本校就读。” “你是说……不是正经学位?”路明非警觉起来。 “不,很正经,我校的学位绝对符合教育部的要求,我的意思是,我们的专业特殊,”古德里安教授斟酌著词句,“非常特殊。” “能有……多特殊?”姜枝挑了挑眉毛。 “你们知道神学院么?” “略有耳闻。”路明非点头。 “神学院就是一种特殊的学院,他们的学生主要学习的就是关於神的知识;还有医学院,他们主要研究对象就是人类的身体机理;还有商学院,他们主要就是研究『交易』这一古老的命题。卡塞尔学院也是这样一所特殊的学院,我们研究的是……” 古德里安教授起身,抓住自己身后那幅巨型油画上的帆布一角,猛地抖开。 狰狞的画面暴露於灯光下,姜枝的视线触及那幅画的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 那是那副画的威压。 画面上,天空是铁青色混合著火焰的顏色,唯一的一株巨树矗立著,已经枯死的树枝向著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支撑住皸裂的天空。荒原上枯骨满地,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的深处腾起,双翼掛满骷髏,张开巨大的膜翼后,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那副画封存的不只是一个画面,它封存的似乎是一小截时空的切片……恍惚中姜枝竟仿佛听到悽厉的吼声自太古迴响至今,那是黑色巨兽临死前的嘶吼。 “龙?”姜枝和路明非异口同声。 “是的,龙。更准確地说,龙皇尼德霍格,根据北欧神话《老爱达经》的记述,诸神黄昏的时候,它会把世界之树伊格德拉修的树根咬断。那一天,世界毁灭。”古德里安教授的手指扫过书架上整齐的精装古籍,“如果你懂得拉丁文,你就能看懂这些书的名字,《龙族谱系学》、《龙与言灵术》、《所罗门之匙》、《龙族血统论》、《龙族基因学》……这是我们几千年来的积累,无数代人寻找龙、研究龙,卡塞尔学院是集大成者。在卡塞尔学院,你可以选择炼金工程学、魔动机械设计学、龙族宗裔理论等不同的学科,所有课程的最终目的都是,”他直视二人的双眼,“屠龙!” “屠……屠龙?”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他不自觉又转过头去看那副画。 画上的巨兽垂下如云的双翼,像神话中的鯤鹏——“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那巨兽亦然,它垂下双翼时,就连山峰都被遮蔽。 路明非欲哭无泪,他心说这这这……哥们的小身板好像连给这货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学院是怎么眼瞎了能看出我有成为屠龙高手的天赋来著? 姜枝则与古德里安教授对视,短暂思考后,她问: “人类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內崛起,成为地球的霸主……好吧,至少是表面上的霸主——跟我们会使用工具有密不可分的联繫,所以我们怎么屠龙?用机枪?战斗机?还是搭载了核弹头的洲际飞弹?” “请相信,学院並不介意使用任何能对龙族造成伤害的武器作战,”古德里安教授耸耸肩,“但一般的热武器通常都难以对巨龙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那我们靠什么才能战胜这些神话里才会出现的幻想生物呢?” “靠炼金武器、言灵、还有我们这些继承了龙族血统的……混血种!” 车厢里的灯光骤然暗了下去,路明非有些慌张,心说什么情况什么情况?难道是古德里安教授口中的巨龙真打过来了?那我第一个投降行不行……反正我全身上下也凑不出几块好肉,还不够巨龙塞牙缝的! 可这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烧融的铁水,带著兽性的狰狞和上位者的威严——是两对眼睛,一对属於古德里安教授,另一对属於那个废柴师兄芬格尔。 黄金瞳! 那是两对熔金般的瞳孔! 车厢的灯光再度被点亮,古德里安教授在灯光下冲姜枝和路明非和蔼地笑笑,他的眼睛再度变回了雅利安人常见的铁灰色而非妖冶古奥的金色竖瞳。 “本来这些知识不应该透露给你们这两个还未正式入学的新生,”古德里安教授说,“可你们两位的血统阶级分別是极具潜力的『s』和『a』,通过3e考试理应是板上钉钉的事……” “血统阶级又是个什么东西?”从入学辅导开始,姜枝就毫不掩饰她强劲的求知慾。 “这个问题的答案恰好也能为你即將提出的下一个问题做出解释——什么是血统阶级?混血种又是什么?”古德里安教授的表情严肃起来,好像是位即將开始布道的虔诚牧师,“太古时代,人类將纯洁的处女敬献给龙族作为祭品,处女与龙类交媾后,便诞生出了最初的混血种。” “然而龙族的基因实在太过暴戾,身上流淌著龙血的初代混血种多是半人半龙的怪物,它们撕裂母体降临世间,没有丝毫理智可言,仅有一小部分仍保留有人类的理智。” “就这样,优中择优,暴戾的淘汰稳定的留下,就像进行杂交实验,一代一代筛选下来,最终,新时代的混血种诞生了。” “听起来是有点变態。”姜枝评价道。 “何止有点变態啊!”路明非瞪大眼,“简直就是变態!这这这……我光是想想就觉得有点噁心。” “我並不否认,”古德里安教授苦笑,“可这就是真实的歷史……渺小的人类以『圣杯』窃取了属於古龙的力量和权柄,他们自命为窃火者,是新时代的普罗米修斯。可用现代人类的道德標准来看……他们恐怕恐怕个个都是漠视伦理和生命,被权与力冲昏头脑,该被枪毙一万遍的疯子!” “我们无法否认歷史,而这便是混血种的由来——甚至可以说,我们是群兼具人类与龙族血脉,游离於两个世界之间的怪物。” “而对我们这群怪物来说,龙族的血脉既是恩赐,也同样是诅咒。一旦我们体內的龙血浓度超过某个界限,暴戾的龙族基因就会压制人类基因,我们就会不可逆地被转化为只知杀戮毫无理智可言的死侍。” “而在龙血浓度跨越那条界限之前,它偏偏又能增强我们的体能和智力,甚至为我们带来玄妙的言灵之力——於是,血统阶级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诞生了。” “在安全界限以下,龙血浓度越高的人,血统阶级也就越高——s、a、b、c、d、e、f……”说到这儿古德里安教授忽然面色古怪地看了眼旁边正捧著热巧克力喝的芬格尔,“原本学院的血统阶级评级系统只有这么七个等级,不过我最近好像听说他们打算再另外单独开设个『g』级出来……” 芬格尔差点没一口热巧克力喷出来。 “原来到f级了还能往下再降么!干你老母!教授您说总不会有一天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被我用完吧!” “前提是你能在学院再留级十九年不被开除。”古德里安教授也感到了油然而生的一股滑稽感,语调都不由得欢快起来。 “十九年?”芬格尔呆了呆,“abcdef……这不是六个阶级么?按一年掉一个阶级算,我难道不是要再留级二十年?” “你漏算了s级,”古德里安教授幽幽说道,“虽说中国有句话叫笑到最后的才是贏家,可是学院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这废柴硬靠留级留到s级……” “干!”芬格尔狠狠放下玻璃杯,“我还以为迟早能靠这招混上个s级!结果没想到学院居然早有防备!” 姜枝心说难道这就是新时代的南辕北辙么?地球虽然是圆的可英文字母表不是循环的,就算血统评级跌破地心也没法触底反弹。 经过芬格尔这么一打岔,车厢里原本沉重的气氛骤然轻鬆了不少,趁此机会,古德里安教授总结道: “总之,在你们所不知道的地方,这件事已经进行了几千年。人类谱写这一部没有龙的歷史,但是另一部歷史的每一行里都有龙族的身影。但是这个秘密太过惊人,如果它被泄漏,可能导致的恶果无法判断。所以我们称为『血裔』的若干家族,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共同持有这个秘密,並且负担了屠龙的使命,他们不断培养擅长搏斗、咒术、魔法和炼金术的后代,把他们送上屠龙的战场,一次次把龙族復兴的努力埋葬,直到今天,卡塞尔学院继承了他们的遗志。” “遗……遗志?”路明非问。 “是的,因为歷史上的屠龙家族巨大且多数都已经消亡,在新的时期,我们没法依赖家族传承了,我们必须引入现代的教育机制。”古德里安教授向路明非和姜枝伸出手,“欢迎加入卡塞尔学院,两位同学!” 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整个列车摇晃,所有灯光跳闪著熄灭,黑暗降临。 “喂,什么情况?火车撞山了?”路明非摸摸自己的全身,似乎没有受伤,“有人受伤没有?有人知道蜡烛在哪儿?姜枝?姜枝你没事吧?” “路明非,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有人在黑暗里轻声说。 所有灯光復又亮起,依旧是那节豪华的车厢,依旧是那张橡木长桌和长桌两侧的豪华沙发,可原本坐在沙发对面的古德里安和芬格尔都凭空人间蒸发了,空荡荡一节车厢里就只剩下路明非,姜枝,还有莫名其妙出现在路明非身旁的那个男孩。 他上次出现,是在芝加哥车站,路明非的梦里。 “你你你……你从哪里上车的?”路明非结结巴巴地问。 “我始终在车上,我刚才跟你们一样在等车。”男孩淡淡地说。 “你这口气好像个怨魂……”路明非说。 “看窗外,”男孩忽然说,“欢迎来到……龙的国度!” 路明非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车窗外,瞳孔忽然放大,在那片世界面前,他连呼吸的力量都失去了。 不再是漆黑的夜晚,火车正高速奔行在浩瀚的冰原上,素白且泛著微蓝的冰层覆盖了直刺天空的山,天空是浓郁如血的红色,暴雨滂沱,每一滴水珠都是鲜红的,沿著车窗往下流淌。就在那座冰峰顶上,图画上那只巨龙静静地趴著,双翼一直垂到山脚,浓腥的鲜血染红了整座冰峰。成群的人正沿著龙的双翼往上爬,爬到顶峰的人围绕著龙首,他们以尖利的铁锥钉在龙的颅骨上,奋力敲打铁锥的尾部,每一次钻开一个孔,就有白色的浆液喷泉般涌出,片刻就蒸发为浓郁的白气,那些人欢呼雀跃,喊声震天。 “黑龙之王尼德霍格,数千年之前他被杀死在自己的王座上,他的王座就是那座永远被冰雪覆盖的山,杀死他的人把他巨大的尸体放置在山顶,他的双翼一直垂到山脚。他的血像岩浆一样流淌下来,染红了整座山,融化了冰雪,带著血色的水汽升上天空,变成暗红色的云,降下鲜红的雨。杀死他的人沐浴著雨欢呼,他们欢呼那一天为『新时代』。”男孩轻声说。 “天……吶!”路明非听著远远传来的、铁锤击打在铁锥尾部的声音,颤抖。 “这就是歷史所未曾记载的最老的皇帝,他死去的那一天,万眾欢呼。”男孩的声音平静。 他似乎非常享受那些击打声,闭上眼睛默默地欣赏著,露出一丝微笑。 “多好啊,如果不是那一天,世界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他睁开眼睛,看著路明非说。 不知怎么的,路明非觉得他的笑容里,那么那么地悲伤。 悲伤了……几千年。 “你跟那黑龙……”路明非试探著,“很熟?” “不,没有,恰恰相反,”男孩轻声说,“我是最想杀死他的人,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想杀死他!” 梦境在此终结,男孩打了个响指,路明非便在梦中沉沉睡去,和他身边闭上眼沉睡的女孩一般无二。 男孩却不去看沙发上的路明非,他端坐在车窗旁,面前不知何时多了瓶威士忌与酒杯,无需他亲自动手,琥珀般的酒液自然便流进了杯中。 车窗外人类的欢呼震天动地,响喝行云,那名为尼德霍格的巨龙被狂欢的人群围拢,人类为这位驾崩的皇帝献上鲜花编织的巨大花环,花环下,沐浴皇帝之血的凡人们竟缓缓生出了利爪和鳞片,眼底亮起熔金般的色彩。 男孩终於饮尽了那瓶威士忌,也看倦了窗外的风景。 他放下酒杯,转过头,忽地看了眼靠在沙发上,睡顏安详的少女。 “好久不见。” 他轻声说。 —— 3.杀出去吧 路明非睁开眼睛。 不远处的书桌边,古德里安教授正在打盹。 “你醒啦?”旁边穿著卡塞尔学院墨绿色校服的姜枝隨口问他,女孩手里捧著本厚如字典的大书,书封上用英文夹杂拉丁文写著路明非完全看不懂的名字。 “这是哪儿?路上列车脱轨了吗?我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路明非拍了拍额头,他觉得脑瓜子生疼。 “要是火车脱轨了咱们还能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地活下来?”姜枝放下那本大书,回头,叫醒古德里安教授,“教授!醒醒,路明非醒了!” 其实根本就不用她去叫,路明非醒来的瞬间古德里安教授就一起跟著醒过来了,动作之同步就好似路明非是他的人肉闹钟: “火车当然没有脱轨,我们已经顺利抵达学院了,路明非同学,唯一不算太顺利的是你在车上晕倒了,可能是情绪太过激动……”古德里安教授耸耸肩,“委实说我有些不太理解,以前给其他学生进行入学辅导时也有比较惊讶的,但还没一个激动到当场昏厥的,真是前所未有啊。你对龙……”古德里安教授又摊开手来,“有那么大的恐惧么?从生物学上来讲,龙其实也只是种强大的生物而已。” “因为教授你就像《终结者》里主角的老妈啊!”路明非吐槽,“虽然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终结者》,里面有一段是主角的老妈在警察局,跟警察们说她看到了从未来时空旅行回来的机器人,那是个人类已经要差不多灭亡的时代,各种机器人用雷射武器乱扫,机器人还说她的儿子会成为拯救世界的救世主……”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所以警察们都觉得她是神经病。” “你觉得我也是神经病?” “不然就是我神经病了!”路明非大声说。 “好吧,对於有些比较顽固的新生,必须要给他们看实证!”古德里安教授拍了拍手。 书房的门打开。一个脸上写著“我是个日本人”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左右手各提一只黑色手提箱,银色金属包边,看起来很是坚固。他把手提箱搁在桌上,恭恭敬敬对路明非和姜枝鞠躬,自我介绍道: “我是富山雅史,学院的心理辅导教员,非常高兴认识我们的『s』级新生和『a』级新生——说来令人感嘆,学院里已经有四十多年不曾出过新的『s』级学生了。” 路明非竟莫名有些高兴,大概是因为这一刻他也成为了牛逼哄哄的四十年一出世的天才人物……於是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四十年前那位前辈有何等伟岸的成就: “是么?我能问问四十年前那位『s』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位绝世屠龙高手么?” “本来他有机会成为校长那样绝世的屠龙高手……”富山雅史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可惜的是他在大二下学期吞枪自杀了。” “嘎?”路明非傻眼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旁边传来姜枝幸灾乐祸的笑声,一点也不淑女。 路明非只能鬱闷地抓抓头:“那位仁兄……那位『s『级为什么要吞枪自杀?想不开么?” “龙血造就了我们,也诅咒著我们。”富山雅史解释说,“优异的血统让那位『s』级新生才思过于敏捷了。在钻研某些龙类典籍时这反倒成了坏处,因为陷入某些哲学上的思辨难关想不通,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走火入魔,就吞枪自杀了。后来学院里才增设了我这样的心理辅导教员。” “听起来不赖,”路明非喘了口气,艰难说出这违心之语,“幸好我一直以迟钝著称……” 姜枝斜睨他一眼,心说好像还真是,要不然某人也不会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一样,被人翻来覆去地拷打那么久才反应过来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那个女孩。 “但是你有潜力!”古德里安教授对富山雅史竖起大拇指,得意洋洋,意思当然是他这位学生是最棒的。 路明非不知道他在欢乐些什么,只能捂脸。 “我们带来了两件证物,证明这世界上確实存在龙类,这两件都是级別很高的文物,是我们特意从学校档案馆借来的,”富山雅史打开一只手提箱,揭去层叠的泡沫之后,路明非和姜枝看到了一片黑色的鳞,约摸半个手掌那么大,表面油亮,纹理清晰可见。 “这是龙鳞,1900年斯文·赫定在中国xj楼兰古城发现的,他没能认出这东西来,但是他发现火烧或者用锤子敲打都无法损坏这片东西,所以把它从中国带回了欧洲。在欧洲有人把它认了出来,那个人叫梅涅克·卡塞尔。”富山雅史为两人介绍道。 “卡塞尔学院的卡塞尔,”古德里安教授特意补充了一句。 这时富山雅史把一件东西塞到了路明非手里——入手冰凉沉重,是钢铁的质感。 路明非傻了,那居然是把手枪! “沃尔特ppk手枪,口径7.65毫米,初速280米每秒,有效射程50米,装备部的傢伙们给它做过一些改进。现在,你可以用它向鳞片射击。”富山雅史把那片鳞放置在窗台上。 “我知道这枪……007也用它。”路明非脸色惨白。 “是啊,就是那柄经典的007手枪。”富山雅史捂著耳朵,“別担心,射击就好了,对准鳞片。” “疯子的逻辑真叫人不能理解。”路明非苦著脸举起枪,按照他高中军训时候的所学,对准鳞片,咬牙扣动扳机。 来美国留学之前他也不是没听人说过,美国是个自由奔放的国家,枪枝管束向来不太严格。可眼见为实,路明非没想到美国竟自由奔放至此,就连学院的入学辅导都要真枪实弹地上。 轰然巨响中,路明非像挨了记重锤一样瘫倒在地,眼前火星乱闪,簇拥著他早已过世的太奶对他慈祥微笑。 与其说他握著的是把手枪,倒不如说那是台航炮! “原来他不是那种体力优秀的学生!”富山雅史惊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也许我该拿把普通的左轮过来。” “你这枪是装备部改造过的么?唉,那些疯子改造过的东西就不要轻易拿来试了!”古德里安教授一叠声地埋怨。 “一时有点好奇,是把好枪,虽然未必能一枪轰爆龙眼,不过估计能在四代种五代种身上留下点痕跡。”富山雅史说。 路明非使劲摇了摇头,看清了周围的情形,第一眼是姜枝微微蹙眉的不悦神情,第二眼则是围拢上来的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后者手里捏著那枚鳞片,依旧是完美的盾形依旧光滑如镜,那威力强如航炮的一枪没能在上面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跡,可路明非分明记得他打中了……射击算是衰仔这辈子少有的擅长的事,甚至毫不夸张地说,路明非的射击水平完全不逊色於他的星际技术。 “能抵御装备部那帮疯子改造过的手枪一枪,还一点损伤都没有的,恐怕也只有龙鳞了。”富山雅史说。 “就不能是高科技么?”路明非还在嘴硬。 “就算是纳米科技製成的鈦合金也没办法毫无损伤地挡下这一枪,”富山雅史又说,“我有东京大学的材料学博士学位,你要相信我。” 完蛋,路明非绝望了,看来这所见鬼的卡塞尔学院不仅遍地都是疯子,还遍地都是高学歷疯子。 英雄所见略同。 姜枝也这么觉得。不过她对卡塞尔学院的印象还要比路明非更复杂一些,基於对古德里安教授的判断,最开始在她眼里卡塞尔学院不仅是家精神病院,或许还和新东方存在著某种微妙的竞爭关係。 结果到现在这印象又儼然被顛覆了,如今在少女心目中,卡塞尔学院堪称是耶穌那样成分复杂的东西——娘希匹,它赫然是精神病院、新东方和蓝翔的结合体! 这里的人兼具神经病的欢脱、美食家的挑剔和挖掘机师傅般的自信和专业! 现在还能退学么? 姜枝忽然有点后悔上了这艘贼船。 而撑船的两位已经打开了另一只手提箱,从里面取出支圆柱形的玻璃瓶放在桌上。 玻璃瓶里充满了用来防腐的福马林溶液,淡黄色的溶液中,一个形似蜥蜴的小傢伙正微蜷著身体,尾巴修长,嘴边的长须在溶液中缓缓飘荡,合著眼睛的样子像待在母体中的婴儿那样安详,如果不是它背脊上生有两片幼嫩的翼膜,路明非甚至会觉得它是只大號的蜥蜴。 “这这这这……”路明非指著玻璃瓶张大嘴,像被雷劈了,“这真的不是塑料模型么!” “不。这是一条红龙的幼崽,甚至还没死去,只是在沉睡状態。龙类很难杀死,尤其是高贵的初代种和次代种,即使你毁灭它们的身躯,都无法毁灭灵魂,它们会再度甦醒,”富山雅史说,“这是极难得的標本,通常人类无法捕获龙,因为龙类能够感觉人类大脑的活动,要么在人类靠近之前发动进攻,要么就会逃走。这个標本是1796年在印度发现的,很幸运,这条红龙幼崽大概是在刚刚孵化出来的时候被一条巨蟒吞下去了,当地的农民杀死了巨蟒,从它的肚子里得到了这个幼崽。” 看著罐里的幼龙,咔嚓咔嚓,路明非仿佛听到了自己世界观崩坏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幻灭,大概就像听到古德里安教授盛讚路明非是仕兰高中本届最优秀毕业生的老校长一样幻灭。 “看!”古德里安教授也凑上来,他的语气带著讚嘆和朝圣者般的虔诚,“只有真正的龙类会有如此完美的比例和如此优美的线条,如果这个世界真有所谓的造物主,那它们大概就是造物主最宠爱的孩子,是万物的灵长。” 姜枝和他们一起凝视那条幼龙,心里却在想万物的灵长难道不是人类么?怎么又变成龙族了?如果龙族是万物的灵长,那么人类又是什么? “完美,是不是?”富山雅史带著讚嘆的口气。 “完美。”路明非喃喃。 他盯著覆盖著龙眼的瞬膜,想到那对在黑暗里缓缓睁开的黄金瞳,仿佛世界之门在他的眼前开启。 泡在福马林溶液里的红龙幼崽忽然睁开了眼睛,金黄色的眼睛。它全身从头至尾,痉挛般地一颤,伸长脖子对路明非发出了吼叫,隨之灼热的龙炎在它的喉咙深处被引燃,喷射而出!它奋力张开双翼,就要突破玻璃瓶的束缚,它甦醒了,不过猫一样大的身躯,却带著龙的威严。 路明非没有闪避,四个人全傻了,看著古老的標本在他们眼前復活。 细小的龙炎终究还是熄灭了,紧急时刻福马林溶液灌入了幼龙的喉咙,它痛苦地挣扎两下,幼嫩的翅翼和爪子也並未能突破玻璃的封锁。很快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正如它开始那样猝然结束了,百年的漫长沉眠再度继续,幼龙重新蜷缩起身体,闭上了那对威严的黄金竖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路明非尖叫著猛掐古德里安教授的大腿,“你们看到没!你们看到没!它醒了!它醒了!” “別喊。”古德里安教授满脸呆傻地喃喃说,“看见了……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后半句话他问的是富山雅史。 面色苍白的日本人只顾点头,神情恍惚,“我也看见了……这不是我的原意,本来带这活体標本过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说著说著突兀提高了音量,像个偶然发觉自己老公和隔壁家老王搞到了一张床上的中年妇女那样崩溃,“怎么回事!是档案馆那群人搞错標籤了么?它的甦醒日期该是2077年才对!他们这样乱贴標籤是会害死人的!刚刚它喷射了龙炎!龙炎!” “还好从前年开始更换了纳米材料容器,否则刚才就撑不住了……”古德里安教授满头冷汗,“天吶,它的甦醒日是我和曼施坦因教授计算的,按说不会出错……除非……除非是血统召唤!” “血统召唤么?”富山雅史转而看著路明非,那眼神压根就是在打量一个怪物……当然也可以是隔壁老王。 “除了血统召唤,还能是什么能让龙类提前甦醒?”古德里安教授目光灼热,大力拍著路明非的肩膀,“是你强大的血统在召唤它啊!路明非,你现在知道自己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人物了吧?” 路明非的肩膀都要被他拍塌了,“什么跟什么?別把这种能够要人命的意外推在我身上!我可什么都没做!” “龙皇可是只要凭藉凝视就可以让人类臣服的,你不用做什么,因为你是具备次代种能力的龙族混血!”古德里安教授衝著路明非使劲点头。 “我是龙?”路明非指著自己,瞠目结舌。 “混血!龙族混血!而且是高等龙族混血!”古德里安教授像位花花公子在贪婪地打量绝世美人,“还不明白么路明非?卡塞尔学院是混血种的天堂,而你的父母都是学院的名誉校友——他们两位当然都是优秀的混血种,优秀混血种生出的儿子,当然也是优秀的混血种!” “可混血种……不就是人和龙的孩子么?为什么学院的宗旨是屠龙?我们和龙有仇么?”姜枝好奇地问。 “整个人类跟龙族有仇,不是我们,”古德里安教授眼睛闪闪发亮,“这些会在你们的『龙族谱系』课上仔细讲解。现在你们已经知道龙族的存在了,想更多地了解么?有办法!每一门课都会包含龙族的知识,不如,我们把课也选了?” “不想更多的了解!可以退学么?”路明非举手。 古德里安教授显然很失望,“唔……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刚才签署的协议中包括『记忆清洗』这一项,如果退学,这段记忆就得被清洗掉。你已经窥视到了真实的世界,退出不觉得可惜么?” “可惜什么?”路明非说。 “谁不想了解真实的世界呢?那世界广阔得你难以想像,跟它相比,你原来所知的世界不过是一粒米放在荒原上那样渺小。”富山雅史说。 路明非一愣,立刻摇头,“不,不想,我从不介意当个白胖胖的米虫。” “不仅仅是失忆哦,”古德里安教授拍著路明非的肩膀,“你想想,你的父母是龙族血裔,你的叔叔婶婶又不喜欢你,你別无所长,你如果失忆了被送回中国,还得復读一年考大学,你的生活会多么惨你能想像一下么?” 老傢伙准確地命中了路明非內心的弱点,比起什么宏大的真实世界,对他而言,復读高考的压力才是真实的,真实得叫人心惊胆战。 “况且,”老傢伙又转过头去看姜枝,脸上是老狐狸般的狡猾,“你的好朋友似乎没打算退出呢,你真要拋下她一个人退出么?” 路明非下意识转头也看向姜枝。 “干嘛?”姜枝双手抱胸,一脸警惕,“看我做什么,你想去就去想留就留……” 路明非朝姜枝猛眨眼睛打暗號,同时往书房角落走。 姜枝懂他意思,却不打算跟他过去,“那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了,你还有么?” 路明非愣了愣,下意识抓抓头。 他下意识想说应该有吧,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也是,那儿好像確实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对姜枝来说是这样,对他来说亦然。 大概人生对他们这些恋旧的人来说就是这样,当过去对你而言已不值一提时,你才会出发,向未来走去。 “好吧,”路明非哭丧著脸,“那我上两天试试……” “太好了!”古德里安教授眼里闪著兴奋的光,“我对你的培养计划早有准备!第一学期,我建议你选『龙类家族谱系入门』、『魔动机械设计学一级』、『炼金化学一级』作为专业课,外语方面选修『古诺尔斯语』,体育课可以选『太极拳』,这样你会获得十三个学分,在新生中想来没人可以跟你相比。我要让你成为卡塞尔学院四十多年来第二个当之无愧的『s』级学生!”。 路明非瞠目结舌,没想到老东西已经提前把他的未来都给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那我要是掛科呢?”衰仔小心翼翼试探,“掛科了会被退学么?” 古德里安教授爽朗一笑,“放心,就连芬格尔那傢伙都没被学院劝退,他可是足足留级了四年,看样子他说不定还要继续留级下去……” “好吧,我同意,我签字。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必修中文?为什么你们都说中文?”路明非说。 “很好的问题,”古德里安教授点点头,“因为根据研究部的结论,龙族中几位亲王级的重磅人物,他们的沉眠之地都在中国,而他们即將甦醒。卡塞尔学院从十年前就把中文列为必修课,你们每一个人,都肩负著深入中国腹地杀死龙王的任务!” “怪不得芬格尔说学院包分配工作……原来是这么个包分配工作啊!”路明非哀嚎。 …… 签字完成,古德里安和富山雅史像两只苍鹰般挟持著鵪鶉一样的路明非从书房走出,后面跟著姜枝,一群修理工装束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似乎是接到通知要去维修那扇被航炮版ppk打出个大洞的窗户。 书房外是碧绿的草坪,緋红色的鹅卵石小路將中世纪城堡似的建筑连通起来,远处群山苍翠,高大的教堂尖顶上鸽子起落。诚如那天古德里安教授给叔叔婶婶看的招生简章一般,卡塞尔学院的確是所风景优美的顶级贵族学府。美景入目,就连刚刚被折腾掉了小半条命的路明非都觉得自己重新回过魂儿来。 “我老妈……” 路明非觉得自己该问清楚,他那对六年未见的爹娘到底在他的入学上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明明他只是个学习成绩一般的衰小孩,爹娘为何要把他当天生神力的武松看待?更何况就算是武松打的也是老虎而不是会吃人的恶龙……总不能他其实是充话费送的爹娘才会这么把他往死里整吧? 悽厉的警报忽然横空而过,像个怨灵般在校园上空迴荡,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显然情况紧急形势严峻。 “怎么回事?”路明非抬头四处张望,“总不能是龙族打过来了吧?我才入学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学呢……” 姜枝觉得他就差諂媚著脸来上一句“龙族的大哥们快往这儿走”了。 可情况確实有些不对,似乎从他们离开那座中世纪建筑开始,在这偌大的校园中他们就再未见到任何一位学生或老师了,即便现在还是暑假时间,这情形也绝不正常。 “糟糕,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快找隱蔽物!该死的他们要开始了!”富山雅史额头冒汗。 “还是回办公室躲一下吧!”古德里安教授面色肃然。 已经晚了。 他们背后那栋小楼的楼梯上出现了身穿黑色作战服手持m4枪族的人群,维修部的工人从书房里闪出看样子似乎是要撤退,但黑衣人们抬起枪口便射,只是瞬间,魁梧的工人们便纷纷躺倒在了他们面前,如同麦地里被大风颳倒的麦子。 在黑衣人们的枪口对准路明非和姜枝前,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將他们拖到了旁边的窄道里。而黑衣人们果断无视了这四个目標,因为他们真正的敌人出现了——身穿深红色作战服手持ak枪族的人群从校园另一侧涌出,拔枪便射。黑红双方以服色区分敌我,把整个校园作为战场,每个人都带著武器。一时间枪声大作,濒死的哀鸣声不绝於耳。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路明非捂著耳朵向旁边的古德里安教授喊。 “学生会主席想干什么?!他叫什么名字来著?他不想被扣学分吧?!”古德里安教授也捂著耳朵,对旁边的富山雅史咆哮。 “他在乎么!他的绩点本来就不高!”富山雅史从墙后探出头观察情况,又敏捷地矮身躲过子弹。一连串的弹幕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又击打在墙面上,墙体微颤,墙皮跟著簌簌而落。 “他叫凯撒·加图索!”富山雅史直起身来愤怒地说,“是个开布加迪威龙的紈絝子弟!” 他从怀里抽出那把被改造过的航炮版ppk,另外更换了一枚弹夹,满脸都是歷战老兵发起衝锋前从容赴死的决绝。 “我会记住他的!如果他选我的课!我会要他好看!”古德里安教授大喊。 下一刻他就被子弹夺走了生命。终於有暴徒发现了他们这四个试图避战的懦夫,身材高大的古德里安教授是最好的靶子,血花在他胸口溅起,他缓缓跪倒在地,无力地垂下头颅,临死前不忘直勾勾地盯住路明非: “別忘了……把我的课选上……” 第二个倒下的是富山雅史,这位日本男人在古德里安教授倒下后陡然发出一声怒喝——这是日本剑道萨摩示现流的技巧,这一派的剑士们对敌时常常发出突如其来的吼声以震慑对手,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只可惜时代变了,突如其来的吼声能扰乱武士的剑心,却不能阻碍一往无前的子弹。 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胸,临死前,他用那把航炮版ppk换掉了敌人。 又一具尸体躺倒在了路明非面前,血腥味儿刺鼻,路明非大脑一片空白,他心想这是开玩笑吧?这一定是开玩笑吧? 似乎不是,真真切切的有两个人倒在了他面前,不久前他们分明还在活蹦乱跳地威逼利诱他。 弹道在头顶交错,到处都是喊杀声,路明非努力收拾起早已变成了一团糨糊的大脑,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 他忽然想起姜枝还在那里,虽然她平时总是一副大姐大的样子,可现在大概也被嚇得不轻吧?他是男人,今年他已经十八岁成年了,这种时候…… 就该男人来保护女人! 富山雅史的尸体就在他身旁,枪!那把航炮版ppk还在富山雅史手里——路明非哆嗦著从富山雅史手里取走了那把ppk,握紧枪柄,试图从冰冷的钢铁里汲取力量。 “別、別怕,姜枝……”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有我呢,只要我……我还活著就……” “噠噠噠。” 一个精准的三连点射,標准的莫三比克射击法,两胸一头,不远处黑衣人的同伙隨之倒下。 “嘎?”路明非傻了。 不知何时,姜枝已经从之前被富山雅史击杀的黑衣人身上扒来了武器,正面无表情地转头朝路明非看来。 她仍旧穿著卡塞尔学院的墨绿色校服,青春靚丽,一头黑髮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表情冷得像冰,只有注视路明非时才微微融化,流露出点路明非熟悉的可靠和柔软。 “所以说,裙子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用处?”女孩苦恼地又向下扯了扯裙摆,磨牙。 然后,她向路明非伸出手。 “走吧,小路同学,”她嘆口气,举起手里的枪,“人生地不熟的,肯定没人能帮我们了……” “那我们就,杀出去吧!” —— 4.老阴比的胜利法则 虽然没几个人愿意相信……但路明非那个衰仔或许真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神枪手。 前两年中央一台放过部抗日片《我的兄弟叫顺溜》,里面主角顺溜的枪法可谓神乎其神,隔著两百米能用三八大盖一枪端掉自家司令员的钢盔,隔著一百五十米能精准打中火柴盒大小的目標……按这夸张的表现力来看怎么都算是一脚踏入抗日神剧的门槛了。 路明非班上的男生也討论过这部剧,毕竟但凡是个男孩都有过当神枪手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的梦。 质疑派为首的是赵孟华,他像鄙夷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鄙夷以路明非为首的相信派,说只有你们这些臭打游戏的蠢材才会相信顺溜的枪法真的存在,但凡摸过真枪就知道这样的枪法有多荒谬。 按理来说路明非没法反驳。 因为赵孟华確实摸过真枪——不仅摸过,他还打过。班上的同学都知道赵孟华有个叔叔在城郊开了家射击俱乐部,有时候放假了赵孟华就会去那儿,穿上衣牛仔裤戴上耳机护目镜,真枪实弹地打上一下午,想来实在拉风。 很快全班男生就大多投入了赵孟华的阵营,纷纷嘲笑起路明非异想天开。 路明非不反驳他们,或许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种奇妙的生存智慧,有人踩他他就乖乖给人踩,大多时候踩他的见他不反抗就会失去兴趣。 欺负人要的就是受害者的反馈,路明非被欺负了这么多年,当然懂。 其实他还是相信顺溜的枪法是真的。他甚至还怀抱著某种殉道者般的孤独,就像因为宣扬日心说被教廷烧死的布鲁诺,他认为他掌握的才是唯一的真理。 虽然日心说很快就跟地心说一样被扫进了歷史的故纸堆,但路明非和布鲁诺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就是对的,要问为什么,因为他状態好的时候也能做到顺溜在电视剧里才能做到的事。 仕兰中学军训里有空包弹打靶的环节,当时就连教官都被这个不起眼的傢伙耍得一手好枪震惊了,明明是这辈子第一次摸枪,他却能像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枪手一样打出十枪百环的夸张成绩。 要不是衰仔的体能实在太差,站军姿都晕过去两次,说不定教官真会推荐他去走军校这条路子。 没几个人会记得路明非在军训打靶上的惊人发挥,正式开学后大家在乎的就只有学习成绩和谁在学生里更受欢迎……除了姜枝。 路明非跟她打cf时偶然提过一次这件事,她就把这件事记住了。 现在她拎起黑衣人给她爆的金幣,那把装了一堆乱七八糟配件,几乎被改成圣诞树的m4a1,拆下弹匣,检查里面剩余的子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剩大概一半,”她咕噥一声,“这点子弹可不够对付这么多人啊。” “你呢?”她又转过头问路明非。 路明非刚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下意识拆下ppk的弹匣看了眼,“几乎是满的,刚刚富山雅史就开了两枪。” “就算是满的恐怕也不太够用吧,”姜枝背靠墙壁,闪身探头去观察外面的情况,“不管是黑衣人还是红衣人那边人都还有不少……臥槽,那他妈是啥?” 小路同学下意识也探出头,然后跟著爆了粗口。 一名提著黑色手提箱试图衝过停车场的深红队战斗员出现,身手灵活地闪避了几片弹幕之后,被一枚来自高处的狙击步枪子弹打翻在地,翻过来的手提箱上清晰的一枚黄色核標誌。 “我不是在做梦吧……”路明非喃喃说。 下一秒他就“嗷”地差点叫出声——幸好关键时刻姜枝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姜枝迅速收回差点没往路明非大胯上掐了一把的手,同时坏笑: “好了现在你知道这不是梦了。” “都这种时候了姜枝你居然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路明非哭丧著脸,“你的神经难道是铁打的么?!” “当然不是啊,”姜枝隨手从弹匣里取出枚子弹,“老娘跟我说女孩子都是水做的!” “那姜枝你肯定是王水做的!”路明非控诉。 姜枝没理他,而是自顾自地说: “就算是王水也比你个衰仔强啦……你都没注意到么,刚刚。” “啊嘞?”路明非愣了愣。 注意到?注意到什么? 刚刚他只注意到了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倒下,虽然他们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有过一面两面之缘的陌生人,但心思细腻的路明非还是不免为他们的死感到了些许……悲伤。 姜枝却浑然不觉悲伤,好像她真是位王水做的女汉子,神经比硫酸还猛还强。 “看好了!”她说著把之前隨手取出的那颗子弹丟在地上,用枪托对准了弹头部分,猛地砸下。 错误的常识告诉路明非这样做子弹说不定会炸开——虽然它的確炸开了。一小蓬深红色的雾气爆裂开来,在地面上留下了血一般的痕跡。 路明非傻了。 “这这这……”他下意识要凑近了去看那片暗红色的“血跡”,姜枝却用枪托顶住了他,不让他凑过去。 “果然不是普通子弹,”姜枝好像早就料到了这点,“是某种特製的弹头?这红色的雾气可能会有麻醉效果哦,最好离远点。” “什么意思?”路明非还处在完全没搞懂情况的白痴状態,“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用的不是普通子弹的?姜枝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啊?!” “很简单咯,”姜枝朝旁边的墙面努了努嘴,“你见过会流血的墙吗?” 路明非迅速反应过来。 是刚刚! 刚刚远处的敌人对探头的富山雅史来了波扫射,一部分子弹落在了他们身后的墙上,弹头炸开,红雾弥散,染红了墙面,远远看去果真像墙在流血一样。 “我猜大概是真人cs咯,”姜枝不慌不忙把弹匣重新插回枪里,“那些子弹应该是特製的某种……呃,空包弹?总之击中人体也不会致死,反倒会把人麻醉了,咱们看到的血应该就是弹头炸开的效果……不得不说还挺有创意。” 路明非懵了。 他下意识爬到古德里安教授身旁,伸出手去探老人的鼻息。而事实果真如姜枝猜测的那样,老人的鼻息规律而稳定,浑然不像受了伤。 把我的感动和悲伤还回来啊混蛋! 路明非悲愤莫名。 这时候姜枝也摸到了他身旁,动作相当嫻熟地拉开富山雅史的外套拉链,从里面摸索出两枚弹匣,端详了下里面子弹的制式后,將其中一枚拋给路明非。 “虽然不知道这所学院到底是发了什么疯要搞这么大一场真人cs,不过来都来了……还记得不久前咱们满城踢馆么?”姜枝轻声问,“我记得你跟我吹过牛,说你高一军训的时候十枪百环对吧?现在到了你证明的时候咯……” 矮墙下,少女脚边身边一片血红,脸上却笑靨如花,狡猾得像只小狐狸,清晨的阳光从天而降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辉光,像是朵静謐的墨莲或是天使那样美好的事物,少女在战场之上翩然盛放。 “要和我一起么?”她向路明非发出邀请。 路明非心想我能躺在古德里安教授旁边安心当一具不会动的尸体吗?想必那些拿核武器打真人cs的疯子应该不会对一具尸体动手才对…… 他本该认怂的,就像当年赵孟华说他异想天开他老老实实认下了没反驳一样。 可有个人选择相信他。 不管是全城踢馆,暴揍捉弄他的情敌,还是现在这场荒谬的真人cs。 她赌他行。 那便……如君所愿。 路明非握紧了手里的ppk,略显紧张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於是,今日,踢遍了全城网吧的两位绝世cf高手……加入到了这场混血种的战爭。 …… 该怎么样才能打贏一场胜率渺茫的战爭? 按古德里安教授所说,参与这场真人cs的,无论黑方还是红方,都是学院培养多年用来与“龙”这种究极生物作战的精锐,而姜枝和路明非却不过是两个刚刚入学尚未觉醒血统的新生。 群狼环伺,被包围的两人则完全是两只纯良无辜的小羊羔。 而现在,小羊羔就遇到了饿狼! 一名身穿深红色作战服的学员正沿著矮墙推进,他是被打发来清扫边缘战场的,按理来说这位仁兄身上理应不该有太多装备,可事实恰好相反——手雷、震撼弹,蛋掛上插满弹匣,手里的hk416下掛了榴弹发射器,背上甚至还扛了门单兵火箭……仁兄几乎全副武装到了牙齿,可他干的活却只是清清杂兵。 但仁兄不以为耻反以为豪! 狮子搏兔亦需全力!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狮子。 古德里安教授的表述並不完全正確,或者说他无意中遗漏了某些东西——卡塞尔学院不仅仅培养善於和龙族正面硬刚的战斗型人才,同时也培养为战斗型人才提供后勤保障的科研型人才……俗称装备部。 “装备部”只是简称,全称是“炼金术与科学工程应用研究所”,装备部的精英们不搞理论研究,他们的工作是如何把科学和炼金术的理论转化为实际应用……虽然这些实际应用中的90%都是爆炸物。从这个角度来说,装备部应该改名为“炸弹狂人集中营”。 路明非手里那把威力奇大,几乎能用来当航炮使的ppk就是这群炸弹狂人的杰作之一。 口径即是正义,射程即是真理。 装备部的疯子们热衷在所有武器上安装自爆功能,按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希望我们的杰作是能帮您打败敌人的神兵利器,当然打不过敌人也没关係!关键时刻它们还可以是您的后备隱藏能源!” 虽然这群疯子的脑迴路已经完全异於常人,可执行部的精英们却还是会捏著鼻子用装备部出品的武器。 因为那群疯子自称装备部是“瓦特阿尔海姆”。 瓦特阿尔海姆,在北欧神话中的意思是“侏儒之国”,那里居住著世界上最顶尖的侏儒巧匠,诸神的武器都由他们打造。装备部把他们在地下的基地命名为瓦塔阿尔海姆,显示了十足的骄傲和自豪。 面对龙类山穷水尽之时,你会巴不得自己的皮带抽出来丟出去都能变成小型炸弹,与其被龙类当做血食一口吞下,倒不如抱著装备部那群疯子研发的炸弹和龙类同归於尽! 因此整个学院都对装备部又爱又恨。 装备部却对此毫不在乎。 他们自认是不被世俗接受的天才,天才哪里会在意庸人的看法?整个学院能让他们认可的恐怕也就只有校长那个老疯子了,即便这样他们每次见校长也都要穿上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唯恐校长身上的雪茄味会污染瓦特阿尔海姆的纯净。 全副武装的仁兄就是装备部的一员。 他是去年入学的新生,和装备部绝大多数疯子一样神经质,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过于谨慎,甚至谨慎过了头,仁兄却从不理会那些流言蜚语,中伤和詆毁。 他就算是个疯子,也是个坚持自我的疯子! 本来他是不想来参加自由一日的,奈何他是卡塞尔学院兄弟会——狮心会的成员,会长发话了要和校內另一团体学生会斗到底,底下小弟焉敢不从? 从也有不同的从法。 仁兄对参加所谓的战爭毫无兴趣,有这功夫不如缩回装备部在卡塞尔学院地下的基地,爽吃垃圾食品爽喝碳酸饮料再追两集新番……奈何人生而不自由,为了完成会长的命令,仁兄只能披掛整齐,中装上阵,决心暗中划水摸鱼,做点高射炮打蚊子的清閒活。 比如清理已经被大部队犁过一遍的边缘战场。 矮墙后稀稀落落躺著几具“尸体”,仁兄踢踢这个踹踹那个,见谁麻醉效力快过了就补上一枪,悠哉如采蘑菇的小姑娘。 采著采著,角落里忽然有隱约的啜泣声传来。 仁兄一愣,隨即抬起枪口。 见鬼,这么片硝烟瀰漫的“战场”上,哪儿来的年轻女孩哭声? 他迟疑著慢慢沿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很快,他就看到了个缩在角落的年轻女孩。 女孩穿的並非是黑红二色的作战服,而是校服,哭得可怜兮兮,像是从没见过这么大场面,被嚇破了胆子……难道是今年的新生?仁兄有点迷惑了,说来他去年入学撞见自由一日时表现倒也没比女孩好多少。 他下意识想问问女孩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新生,需不需要帮助,可关键时刻他那与生俱来的谨慎性格遏制住了这衝动。 我管你这那的,先来一枪! 反正弹匣里装的是弗里嘉子弹,只能把人暂时麻醉,又打不死人。 仁兄毫无怜香惜玉的打算,瞄准了女孩就要扣下扳机。 陡然一声轰鸣! 背后隨即传来巨大的衝击力,弗里嘉子弹弹头碎裂,沉重的疲惫感涌入身体,仁兄缓缓倒下,临闭眼之前他仍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恍惚中他感觉到有人在扒他身上的装备,就连那把下掛了榴弹发射器的hk416都被薅走,两个胆大包天的贼人甚至还当著他的面对他的品味提出了质疑: “臥槽,你看你看!这人居然把自己的枪漆成粉色了,这么明显也不怕被当成靶子打?” “何止是漆成粉色,他还往枪管上贴贴纸呢,还是二次元美少女……死宅真噁心。” “姜枝你攻击他也就算了,怎么还误伤友军的!要知道我也是死宅……” “死宅闭嘴!” 仁兄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人对他当做心肝宝贝珍藏的hk416一边上下其手一边锐评,效果丝毫不亚於黄毛对苦主说你老婆真棒。 仁兄两眼一黑,急火攻心,终於一歪头晕了过去。 姜枝把hk416掛在身上,手雷震撼弹也一个没给地上的仁兄留,弹匣和路明非平分,至於那门单兵火箭……姜枝估摸著这玩意儿打出来的怕不是什么麻醉烟雾弹,於是命令路明非扛上,之前从黑衣人那儿缴获的m4a1也一併交给了路明非。 路明非的枪法已然得到了验证,地上这仁兄是他们“杀死”的第五个学生了。 代价是消耗委实有点大。 两个人毕竟还只是普通高中生的体质,再加上那把航炮版的ppk后坐力实在夸张,最初路明非是用那把m4a1远距离点射报销掉了前四个学生,可很快m4a1的子弹就消耗光了,被路明非“击杀”的几个学生又都在战场中央,不方便他们以战养战鸟枪换炮。 还好,饿了有饭吃困了有枕头。 他们急需的装备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有了装备,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掩体后,姜枝指著远处教堂的尖顶: “要想儘可能发挥你枪法好的优势,咱们最好去找个制高点,那儿就不错……” “那我们现在就攻上去?”路明非说著就扛起那把m4a1。 “急什么?”姜枝翻了个白眼,“我话还没说完呢。” 路明非立马屁顛屁顛退回来,一脸狗腿的样:“姜委员长您请吩咐!” “好!”姜枝一拍路明非肩膀,“我做出如下指示——” 她指著还打得火热的战场分析,儼然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將,“身穿黑色作战服和身穿深红色作战服的两拨人显然是对立的,他们都在试图向著对方的本部发起衝击,黑队的本部就是刚才他们所在的那栋小楼,深红队的本部则是草坪对面的教堂,此刻的炮火焦点是双方阵地中央的停车场,双方衝锋队都必须强行通过停车场,而那里没有足够的隱蔽物,完全暴露在弹幕下,死在那里的有四十多个人了。” “毫无疑问,红黑双方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绞肉阶段,他们会继续在停车场拼杀,直到消耗完他们的所有兵力,直到双方的领导者也跟著下场!” “到时候,”姜枝露出老阴比特有的猥琐笑容,一脸的意味深长,“就该我们出场咯。” —— 5.小老鼠也有春天 事实证明姜枝对战况的预测十分正確。 枪声渐渐变得稀疏零落,硝烟略微散去,四面八方传来了沉雄有力的声音,是通过某个扩音系统播放出来的,“愷撒,你还有几个人活著?还要继续么?” “楚子航,干得不错,”对方回答的声音是从同一个扩音系统出来的,透著冷冷的笑意,“我这边只剩我和一个女生了,想用女生衝锋么?” “楚子航?”路明非一愣,觉得这个名字很是耳熟。 “哇哦,好像是熟人来了,”姜枝饶有兴致地往场地中央猛瞅,试图找出用扩音器对话的两人,“不愧是那个楚子航学长啊,就算到这儿也混的不赖。” 路明非这才反应过来——是那位仕兰中学“此獠当诛榜”永远的隱藏榜首楚子航! 听说他当年毕业后没有选择国內院校而是来了美国留学,留学的地方就是卡塞尔学院。 牛逼的人生不需要解释,猛男到哪儿都是猛男,在仕兰中学他是此獠当诛榜榜首,在卡塞尔学院他似乎也是指挥官级別的风云人物。 “我也只剩一个女生了,不过蛮遗憾的,她就是那个让你们头疼的狙击手。她只要锁定停车场你们是过不来的,可惜她也不是衝锋的材料。”楚子航冷冷回答。 “今年不会是死局吧?那样不是很遗憾?” “是很遗憾。” “现在我只剩下一把猎刀了,你呢?” “还是村雨,我的指挥刀。” “停车场见。” “很好。” 充满火药味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路明非听得目瞪口呆,心说这两位约好了地方总不能是要去握手言和……在仕兰中学,要是有两个人这么杀气腾腾地撂下时间地点,潜台词大概率是小子有种你放学別走! “听到没,”姜枝缓缓起身,提起那把hk416,“两边都只剩下各自的指挥官和一个女生了,跟我们一样的配置,机会来了,我们走。” 路明非连忙扛起那枚单兵火箭,跟上姜枝。 刚刚还枪声大作轰鸣不断的战场如今寂静得像是死城,硝烟未散,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姜枝带著路明非一路从“尸体”当中穿过,离开了原先方便阴人的连廊,一点一点摸到他们预定好的目標,那座教堂不远处。 这时教堂大门豁然洞开,身穿深红色作战服的年轻人提著一把大约半米长的军用猎刀走了出来。他赫然有一头黄金般璀璨刺眼的头髮,五官线条优美如希腊雕塑,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冰冷的杀气。 另一边,小楼中也走出身穿黑色作战服的黑髮年轻人,他同样手提一柄长刀,不过形制却是修长的日本刀,刀身明亮,反射著日光,刃面如秋水一般澄澈。 正如之前广播里约好的,两人向著停车场走去,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把气氛越压越紧。 黑髮年轻人有张姜枝和路明非熟悉的帅脸,以前在仕兰中学这张脸的主人时常会这样冷著脸穿过校园,身后留下一片花痴的哀嚎和尖叫。 他是楚子航,既然如此,能当他对手的金髮年轻人,想必就是广播里被提及的那位“凯撒”了。 “他们好像要肉搏啊姜枝!”路明非小声吐槽,“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提刀上阵,他们不是有枪么?而且刚刚微型核弹都差点要用上了!” 姜枝没说话,她正专心观察四周环境,以防广播中两位指挥官提到的女生埋伏在四周。 她觉得路明非也不是没有道理,时代变了大人,再怎么久经锻炼的肉体也比不过热武器,火药催发的子弹足以摧毁所有旧时代武道家的信仰,除非…… 除非站在场中的並非人类,而是怪物。 怪物当然不会害怕子弹。 “能走到我面前,你比我想的强。”金髮的年轻人说。 “能让愷撒这么夸奖,很荣幸。”黑髮年轻人冷漠地回应。 “但是到此为止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凯撒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路明非感觉到远处一股无形的气压隨著愷撒的扑击而来,让他心里一颤,呼吸暂停。扑击的瞬间,愷撒的身影模糊了,那是因为不可思议的高速,他像是一只从高空俯击下来的鹰!猎刀连同握刀的手臂都无法辨认了,那是因为更快的速度,让他的刀几乎是隱形的! 那是威严赫赫如皇帝的一刀,强硬、霸道,任何被刀锋对准的人都將接受皇帝的审判,而皇帝的旨意便是死亡。 但楚子航接下了这威严如皇帝的一刀。 只见他手中的长刀在半空拉出扇面般优美的弧光,以常人难以想像的极速和精准,跟上了凯撒的猎刀。 两人的刀剑在极速的催动下成为模糊的幻影,幻影在两人之间相击,诗意如飞鸟或是翩然的鸿影。在凯撒猎刀落下的瞬间,楚子航一抖手腕,用那把日本刀击打在了凯撒的刀尖之上。这是超乎力量与速度的技巧,是太极“四两拨千斤”的最好写照,以惊人的洞察力和准度,楚子航抓住了凯撒发力前的一瞬战机,將皇帝般的一刀截杀在了半空。 火花飞溅。 凯撒微微一个趔趄,疾速后退了两步。 楚子航站在原地,手中的长刀剧震。与凯撒猎刀相击的瞬间,无可比擬的巨力通过那柄名为“狄克推多”的猎刀传入了他的“村雨”之中,令这柄玉钢打造的长刀颤抖起来,以此卸去凯撒那一刀的力量。 楚子航后退几步,看了看自己的刀,“跟『狄克推多』比起来,『村雨』还是有所不如。” 两个人静了一瞬,再度扑上。 两人的战斗风格截然不同。凯撒手中的狄克推多刚猛强硬,楚子航擅使的村雨则鬼魅异常,火花如雨般在两人之间闪灭,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因高速而模糊成了两团幻影,深红和墨黑纠缠,几乎要融为一体,再难分清彼此。 路明非盯著那团让人眼花繚乱的影子,咋舌: “时代好像又变回去了耶姜枝。” “但也没完全变回去,”姜枝撇撇嘴,“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还是很难快得过子弹。” “怎么可能有人能快得过子弹啊,”路明非说,“你以为他们俩是超人吗?可他们又没內裤外穿……” “非得是內裤外穿的才能叫超人吗?明明这句话也没什么问题可从小路同学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莫名其妙这么猥琐?” “是你思想猥琐好不好!” 停车场中央凯撒和楚子航依旧你来我往地过招,像动作片里的武打巨星,动作乾净利落简直帅的冒泡,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好似舞台上的聚光灯——不过他们俩本来也是卡塞尔学院的双子星,是学生会和狮心会各自的领军人物。 跟他们相比,战场边缘的姜枝和路明非简直像两只偷偷溜出下水道觅食的小老鼠,无人在乎。 两只小老鼠就这样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向教堂的制高点蠕动。 蠕动著蠕动著,他俩忽然停了下来,也不嘀嘀咕咕了。 因为一只猫出现在了他俩面前——而且是只红头髮的猫。 “诺诺?你怎么在这儿?”路明非下意识喊出了那只猫的名字。 话刚出口他就骤然反应过来。 诺诺穿著一身深红色的作战服。 她也在这场搏杀中,而且是深红队的人,深红队除了愷撒外的最后一个女孩。大概深红队的指挥愷撒在发起挑战的时候设下了一个埋伏,最后一个人会偷袭黑队的本部,诺诺是他的“暗箭”。 诺诺见到路明非也愣了下,然而让她更意想不到的是路明非身旁的姜枝。 在那场荒诞的告白中,路明非选择了姜枝而不是她,这让一向异常骄傲的诺诺多少有些挫败感,再加上告白之前姜枝对她的那番指责…… 回过头来想想其实她自己也觉得她做的有些过分了,可就算是这样又怎么了?到最后给路明非擦屁股的也还是她……诺诺就是这样的性格,吃软不吃硬,越是有人指责她她越是会像豪猪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扎人,更何况她本来就看姜枝不顺眼。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诺诺目光冷下来,端起枪,就要问他们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战场上。 偏偏这时姜枝忽地绽开笑顏,热情似火,好像要跟她冰释前嫌: “哎呦喂,这不陈墨瞳学姐吗?这么久没见想死我啦!” 说完她甚至张开胳膊,就要朝诺诺抱过去。 诺诺大惊失色,心说这人脑子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可瞬间她就反应了过来,当即抬起枪口便要扣下扳机。 只可惜她还是慢了一步。 在她开枪之前,姜枝就已经瞬间趴了下去,露出身后端著枪锁定了诺诺的路明非。 子弹几乎是擦著姜枝后背发射的,没留给诺诺任何反应时间,如果姜枝的动作再慢些她自己也要中弹。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绝妙的配合。 三年来在各个游戏里养成的默契在此刻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两枚子弹精准地命中了诺诺的左胸,红髮的魔女就这么直挺挺倒了下去,临“死”前她都还满脸惊愕。 姜枝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拍身上的土,就朝身后的路明非竖起大拇指: “好枪兄弟,好枪。” 路明非有点后怕,收起枪,小声抱怨: “你是要去春晚说相声么姜枝?演技太浮夸了!我都以为你要说亲爱的观眾朋友们我想死你们啦!还有下次这么搞之前能不能跟我先说一声……我差点就两枪崩你身上……” “浮夸才是对的!战场上机会稍纵即逝,抓不住就没了,”姜枝在诺诺身旁蹲下来,利索地开始搜刮战利品,“等我通知完你,倒在地上的就是咱们俩了!” 说著她又暗暗抽了口气——妈的,胸疼! 刚刚那下委实是她急中生智想出的办法,因此完全没顾得及保护自己,说抱就抱说趴就趴,就好像那梁山伯好汉遇上了宋公明哥哥,当场就是一个推金山倒玉柱……把宋公明哥哥当场拜死在了那儿。 地面梆硬,而她现在穿的又是短裙,虽说她身体素质一向不赖,可膝盖还是因为这一拜红了起来,胸也生疼。 別磕小了就行。 她暗地里这么嘀咕了一句,转头,对路明非抬抬下巴: “走了,该打扫战场了。” 虽然胸疼,但少女的神情依旧威风凛凛。 “收到!”一號大兵路明非像模像样地朝少女立正敬礼。 接著,两只全副武装的小老鼠撂下了地上的陈墨瞳,继续向教堂阴暗地蠕行。 老鼠不会永远都是老鼠,尤其是当他们占领制高点之后。眾所周知,高打低打傻逼,尤其是制高点上站著的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从战场上一路过来,姜枝和路明非搜集了不少弹匣,为了防止手里的枪械过热卡壳他们甚至还每人背了两把备枪上去。背备枪的时候姜枝本著苦一苦兄弟的原则让小路同学多背了一把,小路同学当时虽然乖乖听话了可嘴上还是抱怨了句,结果现在满嘴姜姐威武姜姐霸气姜姐天下无敌的也是他。 有人欢喜有人愁。 教堂上的姜枝和路明非高兴,下面的凯撒和楚子航就不怎么开心了。 “那是你们学生会的人么?”楚子航缩在广场中央的喷泉后不敢露头,问不远处躲在矮墙后的凯撒。 “他们要是学生会的人,为什么还要对我开枪?”凯撒没好气地回答。 “那他们是谁?”楚子航说著闪电般探出头去,但他只来得及露出小半个头,子弹就擦著他的头皮落在了他的脚边,溅起一小团深红雾气。 “他们也不是狮心会的?”凯撒皱起眉来。 “不是,”楚子航摇头,“他们穿的不是狮心会的黑色作战服。” “可他们穿的也不是学生会的深红色作战服。”凯撒递出狄克推多,藉助狄克推多光滑如镜的刃面观察教堂上的两个人影,“他们穿的是校服。” “校服?难道是既没加入狮心会也没加入学生会的自由人?”楚子航问。 卡塞尔学院的正统是楚子航领导的老牌组织狮心会,相较於狮心会,凯撒领导的学生会则算是后起之秀。两大组织如今在校內勉强算是维持著分庭抗礼之势,按理来说,为了经营人脉获取资源,血统阶级较高的学生理应都会选择这两个组织当中的一个加入…… 难道还有游离在两大学生组织之外的高血统阶级学生? 这正是让两位会长感到疑惑的事。 “你有印象么?上面的那两个。”楚子航学著凯撒的样子,递出村雨,试图看清制高点上那两人的相貌。 然而村雨刚伸出来,就有子弹落在了刀面上,和旁边凯撒的狄克推多一样,村雨被精准至极地“点杀”了。 “bravo!好枪法!”凯撒几乎要鼓掌了,即便是被逼迫到了此等狼狈的境地,身为贵公子的凯撒依旧不忘为对手这手好枪法喝彩。 喝完彩,他朝楚子航转过头来,自信地回答: “我很確信,所有血统阶级b以上的学生都已经被我们学生会和你们狮心会吸收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值得我们在意的普通人。” “难道是新生?”楚子航问。 “新生么?”凯撒两眼一亮,“刚入学就能在自由之日把我们两个人逼迫到这种境地……虽然是取巧,但也不可小覷了。” “他们不会一直都占据著制高点,”楚子航冷冷地说,“苏茜会解决他们。” 凯撒挑眉,“难道和我单挑时你还派了苏茜偷袭我们学生会的本部?” “如果我没猜错,”楚子航淡淡回应,“你应该也派了陈墨瞳来偷袭狮心会的本部。” “没错,不愧是我的老对手。”凯撒丝毫没有计谋被看穿的窘迫,相反,他竟莫名骄傲,像只打鸣的小公鸡……当然就算是当小公鸡他大概也是大山里散养几年能卖出高价的走地鸡,“早在五分钟之前诺诺就已经出发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她就会完成对你们本部的斩首。” “……” 楚子航沉默片刻,忽然问: “如果出了意外呢?” 凯撒愕然,旋即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那两个人解决了诺诺?” “不是没有可能,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楚子航冷静地分析,“我们的本部现在无人看守,陈墨瞳很容易就能完成斩首,宣布胜利,可她一直没有这么做……” “那就说明,她或许在路上出了意外。”凯撒紧跟著楚子航分析,“……是那两个人么?” 楚子航摇摇头,“是不是他们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苏茜还活著,她是我们狮心会最好的狙击手。等她解决掉那两个人,今年的自由一日,狮心会已经夺得胜利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这句话,忽有大口径狙击步枪的轰鸣撕裂了寂静。 楚子航轻轻鬆了口气。 他相信苏茜的枪法,这一枪不仅是狙杀更是威慑,有她在,楼顶那两只老鼠大概率不会轻易露头进行火力压制了……於是他从喷泉后起身,打算与凯撒做最后的决战。 可这时,理应被大口径狙击步枪清扫乾净的楼顶忽然响起砰一声闷响。 喷泉旁楚子航和墙后的凯撒面色骤变! 他们听出来了……是肩扛式单兵火箭发射器的声音! 该死!那两只小老鼠是从哪儿搞来单兵火箭的?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又一声轰鸣传来——狮心会那位优秀的狙击手终究没能在对枪环节上贏过单兵火箭。 凯撒恨不得再度为头顶那两位敌人鼓掌。 干得漂亮! “这下我们又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楚子航。”他转过头说,“只不过现在我们的目標变成了该怎么解决掉楼顶那两只老鼠。” 楚子航默默提起了村雨。 停车场上地形复杂,依靠地形他们是有概率摸到近点解决掉那两只老鼠的,再不济他们也能从地上的“尸体”里找出两把枪,只要有了枪他们就有了和那两只老鼠决战的筹码…… 可这时,有两样小东西在他和凯撒头顶划过漂亮的弧线,啪嗒落在了他们俩脚边。 是两只手雷。 凯撒忽然开始后悔为那两只老鼠欢呼了。 楚子航反应极快,下意识就要用手里的村雨把手雷抽飞出去,但奈何两只手雷都已算好了提前量。 boom! 在手雷的爆炸声中,卡塞尔学院2011年的自由一日活动成功落下帷幕。 两只小老鼠悍然咬死了楚子航和凯撒这两位光芒万丈的领军人物…… 大概小老鼠也迎来了它们的春天。 —— 6.前途灰暗 姜枝醒来的时候,自由一日已然宣告结束。 可天色其实才微微亮,东方那轮日头足足还有小半个身体卡在地平线上,而战场上的硝烟尚未散尽,金色的天光肆意泼洒,连带硝烟和天边的云霞一併染成绚烂的色彩。云霞下的校园儘是破败,大概龙类大规模入侵也不过如此了,活像个乱葬岗,草坪绿化带甚至喷泉里横七竖八躺的都是黑色或是深红色的尸体。 鏗鏘有力的进行曲通过播音系统响彻校园,像是某种信號,而后一栋不知名的建筑大门中开,医生和护士们蜂拥而出,提著带徽记的手提箱。 尸横遍野的战场转眼间就变成了热火朝天的体育场,医生护士们挨个给中枪的人注射针剂,然后为那些晕倒时候扭伤关节的“死人”们按摩肩背,顺便记录他们的学號。 死人一个个摘掉头上的面罩之后,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这些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交头接耳,想知道胜负,但都有些茫然,两队的领袖愷撒和楚子航横尸在停车场上,你枕著我的胳膊,我枕著你的大腿,难得的亲密,胸口都是巨大的血斑,旁边是村雨和狄克推多。 姜枝几乎算是最后醒来的那批人之一了。她醒来时旁边的路明非像只被人踩中尾巴的小笨狗,一边呲牙一边嗷嗷叫,绕著她不停打转。 护士给她打完麻醉子弹的解药,她刚悠悠醒转,路明非就恨不得扑上来舔她的脸: “姜枝!你没事吧姜枝?!” “我能有什么事啊我……”姜枝气若游丝地嘴硬,“臥槽就算我没事你也別抱上来啊,要死了要死了……” 路明非这才放开她。 小笨狗有点尷尬地抓了抓头。刚刚他实在是担心姜枝的状况,一时间竟忘记了男女大防,现在才算回过味儿来……有点担心姜枝骂自己流氓的同时,他还是没放下心来,怂了吧唧缩著脑袋又问了一遍: “你真没事吗?” “只要你別再突然衝上来抱住我我应该就没事,”姜枝慢慢翻了个白眼,“有事好好说!別动手!” 没事这种话当然是拿来哄小路同学的。 事实上刚醒过来的时候姜枝觉得全身简直要散架了,尤其是胸口那块,就算她提前换上了缴来的防弹衣,也觉得胸口好像被整个打穿了。 几乎打穿她胸口的子弹来自一把大枪——所谓的“狙击之王”,美国產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 楚子航没骗凯撒,也没骗他们这两只鬼鬼祟祟的小老鼠,他麾下那女生果真是顶级的狙击手,甚至毫不逊色於那位在冬季战爭中大放异彩的“白色死神”西蒙·海耶。 即便他们已经占据了整个战场的绝对制高点,脚下这座教堂的钟楼,那女生也能以下克上,精准地抓住路明非探头射击的瞬间开枪。 当时姜枝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率先一步行动起来——看见瞄准镜反光的瞬间,她就下意识把路明非护到了身后。 然后她就两眼一黑。 失去意识之前她还没忘骂那沟槽的校董会两句。一场真人cs而已,居然连巴雷特和单兵火箭筒这样的大杀器都拿出来了……虽然那把大狙大概率受过专门改造,不然教堂的钟楼里恐怕已经遍地都是姜枝碎片了,路明非想救她还得先拿扫帚簸箕把她收集起来…… 果然这卡塞尔学院就是他妈是个巨大的精神病院,里面全是载歌载舞的精神病!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她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姜枝忽然嘆了口气,用胳膊支起身体。 校医给她注射的那些针剂里大概有肾上腺素的成分,之前胸口难以忍受的剧痛如今已然削减了许多。 从担架上坐起的少女看似弱不禁风,可她转过头跟路明非说话时威风凛凛,好似那拔矢啖睛的夏侯惇,眼珠子都没了也满不在乎,只顾著问隨身的副將小路战况如何: “怎么样,贏了没?乾没乾死那两个骚包货?” “好像贏了……”副將小路抓了抓头。 “什么叫好像贏了?”姜枝听不得这个,“贏就是贏输就是输!哪儿来的中间態……你跟他们同归於尽了?” “那倒没有……”小路表情纠结,简直要把头抓禿了,“应该是……贏了吧。” 他委实不知道该怎么跟姜枝描述当时的情况。 有点像烂大街的勇者战魔王,本来勇者小路在两位魔王面前苦苦支撑……当然倒也没那么苦,不过当时要是再僵持下去,说不定两位魔王真能想办法摸上来,把他们这两人勇者小队轻鬆拿下……可隨著那声枪响,姜枝在他面前如秋叶般倒下,明知道这只是场真人cs姜枝不会有生命之虞,可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路明非心底轰地燃烧起来。 魔王们正为牧师之死弹冠相庆,以为胜券在握了,然而勇者悄然握紧了圣剑。那一刻果真有什么友情和羈绊的力量在路明非单薄的身躯內涌动,暴戾而决绝,驱使他扛起了单兵火箭,瞄准隱藏在对面小楼的狙击手。 他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畏手畏脚,担忧单兵火箭会不会威力过大伤到或者乾脆杀死那狙击手。 那一瞬间,他只想要狙击手死。 对停车场里躲藏的那两个骚包货也一样,他毫不犹豫就拉开手雷拉环,估算好时间丟了出去,明明在这之前他甚至都没碰过那些冰冷的铁疙瘩。 仿佛有魔鬼,有个隱藏在他脑海深处的魔鬼在那一刻甦醒了,它低声对他耳语,它蛊惑他说: “魔王算得了什么呢?哥哥,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啊!” 於是魔鬼操控了他的身体,主宰了这片战场。 想到这儿路明非忽然打了个寒颤。 姜枝还在追问: “应该又是什么意思?你有本事把那俩骚包货乾死,有本事承认吶!” 路明非听出姜枝在用《情深深雨濛濛》里雪姨的口吻说话了,“我又没抢男人!我性取向是正常的好么!不过人倒確实是我做掉的……” 姜枝闻言忽然朝路明非凑了过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路明非大惊失色,心说难道你还真要来试试我的性取向么?姜姐不要啊! 实在是太近了,近得他能嗅到姜枝身上的香味。 路明非其实是个对气味很迟钝的笨小孩,辨认不出各式各样的花香,也分不清沐浴露洗髮水和护髮素的味道。他只单纯觉得姜枝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清冷而遥远,乾乾净净的,就算在网吧那种地方,在满屋的烟味儿和汗味儿里,他也总能敏锐地捕捉到那缕幽远的香味。 后来有次他不知怎么的和姜枝聊起这个了,姜枝就哈哈大笑,说其实不是洗髮水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啦,是体香!也不知怎么的你姜姐天生身上就有股香味儿,很像忍冬,知道什么是忍冬吗?哎呀,其实就是金银花啦,只不过我觉得忍冬这个名字更好听一些。 因为姜枝,路明非记住了忍冬这个名字。 明明他也不是没在现实里见过金银花,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心目中,金银花是金银花忍冬是忍冬,它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他喜欢的是想像中绝世而独立的忍冬,而不是那种著金饰银常常与清热解毒掛鉤的淡雅花朵。 人或许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总会因为某个人固执地记住某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肯忘记。 忍冬的香气在前,路明非下意识移开视线,嘴唇翕动,就要讲上一两句煞风景的烂话转移话题。 可这时姜枝忽然冲他坏笑,“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路明非愣了愣。 姜枝又伸手握拳捶捶他胸口: “人啊,有时候不逼一逼自己,就不知道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儿,对吧小路同学?你可是军训打靶十枪百环的神枪手,就不能对自己有点自信么?” “原来姜枝你刚刚是故意给我挡枪的?”路明非抓抓头,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就为了激发我的潜能吗?至於做到这种程度吗……” “哼哼,”姜枝从担架上站起来,“你就当是吧!总之,別整天缩著脖子耷拉著肩!你可是我姜枝的左膀右臂,在外面不许没精打采地给大哥丟脸!” 路明非没搞懂姜枝口中的“你就当是吧”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下意识立正了,挺胸抬头,说: “收到!” 这时候其他躺尸的学生也陆续醒来,发觉了自家老大和对头老大双双躺尸伏诛的惊人事实,当即就有人大喊: “谁干的!” 刚刚还挺胸抬头的路明非出溜一下把脖子缩回去,肩膀眉毛也像平时那样耷拉下来,瞬间就变回了那只贼头贼脑的小老鼠,满脸“不关我事我只是个无辜路人”的表情。 一个戴细圆框金丝眼镜、脑袋禿得发亮的小老头儿拿手帕捂著口鼻、皱著眉头、唉声嘆气,向路明非这边走来。经过满是弹痕的墙壁,他的嘆息声就越发感人,看来他根本不在乎死了多少人,而是心疼损失。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上下打量路明非一番: “看你的装束,是新生?” 路明非点头。 “我是风纪委员会!曼施坦因教授!”小老头儿满脸鄙夷,“一边儿歇著去!现在的学生!入学不把课业放在首位,却参与到这种无聊的游戏里来!很好玩么?很好玩么?”他说著说著又动怒了,指著那些建筑物布满弹坑的花岗岩表面,“这些都是钱,都是钱啊!” 接著他又转头,一脸老古板的厌烦。 “闭嘴!还想闹事么?今年已经闹得过分了!”曼施坦因教授愤怒地大喊,“你们违反了『自由一日』的特別校规,我要匯报校长,终止这个活动!” “三条特別校规是,不得动用『冰窖』里的炼金设备,不得造成人员伤亡,不得带校外陌生人参观,对么?”有人在旁边问。 “受伤是他们不小心自己跌倒了,每个人都会跌倒的,对不对?”另一个人说。 说话的两个学生是愷撒和楚子航。这对死敌刚刚醒来,平静得像是刚踢完球回来的两个队长,一人靠在窄道的一边,以几乎同样的动作双手抱在胸前,愷撒懒洋洋的,楚子航面无表情。 “好!愷撒,楚子航,你们胆子够大!等我匯报给校长!”曼施坦因教授气得手抖,从怀里摸出手机拨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似乎这所学院的校长在学生们心目中地位非同一般,所有的视线都匯聚在曼施坦因教授的手机上。 曼施坦因教授一副权柄在握的模样,狠狠地摁下了免提键。 “你好,曼施坦因。”低沉温雅的声音像是一个地道的英国绅士,却是一口標准的中文。 “昂热校长,很抱歉打搅您。但是有些特殊情况,今年的『自由一日』学生们涉嫌违反特別校规,狮心会和学生会的成员动用弗里嘉子弹,把整个校园当作战场,很多人受伤……还损毁了不少建筑,情况非常恶劣!”曼施坦因教授义正词严,“而且我们骄傲的学生们,尤其是狮心会会长楚子航和学生会会长愷撒·加图索,他们对於风纪委员会完全不放在眼里。” “哦,愷撒可一直都是这样的啊,曼施坦因你也该习惯了才是。”校长淡淡地说。 曼施坦因教授迟疑了片刻,“还得考虑巨额的损失……初步核算维修费大概是二十四万美金……这还不包括重新铺草坪的,他们把您中意的百慕达草坪踩得像是待耕的农田!” “哦,愷撒,作为学院里最富有的学生,你不介意花钱把我心爱的百慕达草坪重新铺好吧?”校长问。 “悉听尊便。”愷撒耸耸肩,这个傢伙的中文居然熟练到可以使用成语的地步。 “算啦,我只是开个玩笑,从校董基金里出这笔钱吧,毕竟每年校庆的『自由一日』是学生们用努力从我们手里贏走的,我们这些老傢伙可不能出尔反尔。”校长爽朗地笑,“享受完这个节日,还要努力於学业,我亲爱的学生们,很希望和你们一起过这个开心的『自由一日』。” 学生们彼此对视一眼,一齐鼓掌,欢呼著把胳膊上的臂章解下来拋向空中,双臂搭在彼此的肩上扭动,对曼施坦因教授作出戏謔的鬼脸。 路明非也跟著鼓掌,眉开眼笑地向四周点头,以表示“嘿,我跟你们是一拨的,我对於你们戏弄那个禿头老傢伙也很开心”。作为一个新人,他迅速认清了自己的立场,要在这个学院里混下去,绝不能被学生们看作那种“会向老师打小报告的班干部”。学生公敌只有死路一条。 姜枝看不得小路同学这諂媚討好隨波逐流的败狗嘴角,坐在他旁边拼命翻白眼。 “还有一件事。”电话里的校长先生又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好不容易大隱隱於市把存在感刷没了的小路同学咬紧牙关,心说校长你的真身难道是在香港开八轨道磁带商店的气魔法大师么?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说妖魔鬼怪快离开? “有谁能告诉我,今年的自由一日,是谁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校长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学生们面面相覷。 姜枝和路明非的打法实在太过阴险无耻下流,简直像条蛆在蠕动!没到场上剩下最后几个人他俩坚决不会出手,所以直到最后楚子航和凯撒也没看清他俩的脸,知情者或许就只有楚子航麾下的那位狙击手……当然诺诺也可能猜到了一部分真相。 这时候姜枝肘了肘路明非,意思是你上! 路明非苦著脸,果断摇头,不仅摇头他还要往后缩,坚决不愿站出来。 姜枝瞪眼,意思是这又不是坏事,你怂什么? 路明非继续摇头,直觉告诉他,现在他站出来绝对会成为眾矢之的,就像在仕兰中学时的赵孟华和楚子航一样,全校师生的目光都要向他看齐,偏偏他又不爭气。有句话说欲承王冠必受其重,可在小路同学看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冠,那明明是个屎盆子!这儿可是卡塞尔学院,是精英与混血种的乐园,楚子航这样的牛人当然能把屎盆子当王冠戴。以他的气场,就算是戴上了屎盆子其他人也会睁眼瞎说哥你头上的王冠真好看! 当然赵孟华其实也比不上楚子航,在楚师兄面前他连根毛都不算。 路明非正胡思乱想,他旁边的姜枝却手往台阶上一撑,看样子就要站起来。 怎么回事?路明非一愣,姜枝怎么要站起来? 他下意识向姜枝看过去,姜枝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肾上腺素的效用这会儿大概过去了,少女的胸前血红一片,双腿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像强撑著才能站起来。 明明她也没说话,路明非却分明听见她在说路明非我对你很食物……啊不,是很失望。 她当然会失望,刚刚是她帮他挡住了那枪,她赌他能做到,她相信他…… 她…… 路明非忽然一咬牙,站了起来。 “是我!”他大声宣布,傻里傻气的,有点像在说ok大伙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儿!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向他看齐。 钦佩、质疑、惊讶,更多的是“你又是猴子从哪儿请来的逗比”。 学生们毫不掩饰地窃窃私语起来。 光从外表看,耷头耷脑其貌不扬最多只能称得上是清秀的小路同学完全不像能干出此等壮举的猛人……路明非身陷质疑之中,窘迫得想找条地缝把自己塞进去,可这时姜枝忽然悄悄牵住了他的手。 女孩的手纤细娇小,却莫名让人心安。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时候好像就是这样,本来全世界都在质疑你,要成为你的敌人,你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可忽然有那么个人站在了你的身边,牵住了你的手,你就连与整个世界为敌都不害怕了。 真好啊…… 路明非忽然无声地笑起来,原本耷拉下来的眉毛和肩膀都支棱起来了,拼了命地挺胸抬头,好让姜枝知道他没给她丟人! “是路明非么?好孩子,凑近点,让我听到你的声音!”校长在电话里大声说。 所有人都一愣,四周安静下来。 “本届唯一的『s』级新生路明非,你选完课了么?选了我的《龙类家族谱系入门》么?”校长的声音在周围迴荡。 学生们眼里满是惊异,所有人再度开始交头接耳。 “选了……我记得我……我选了。”路明非抓了抓头,有点受宠若惊。古德里安教授从曼施坦因教授的手里接过手机,递到了路明非面前。 “很高兴听见你的声音,进校第一天就撂倒了愷撒和楚子航,我很期待和你在课上见面,要比你前任的『s』级学生干得更漂亮啊!”校长掛断了电话。 路明非心说校长您就不能在別的时候说这种话么!您知道您这一番火上浇油的话说出来其他同学的表情都像要活吞了我啊! 这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噗嗤一声笑。路明非下意识看过去,发现姜枝眉眼盈盈,嘴角勾起……这笑容有点似曾相识,上次姜枝一本正经对他胡说八道“你知道柯南行凶的反义词是什么吗?是行善基德!”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 既狡猾又得意,像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她刚刚在装可怜! 肾上腺素大概还没失效,她之所以颤巍巍站起来是为了让自己过不去良心那关主动站出来! 后知后觉的,小路同学终於发觉了这件事,他悲愤莫名地去瞪姜枝,姜枝则偷偷吐吐舌头还以鬼脸。 周围同学磨牙吮血,凶神恶煞,人群中央的两个骚包货虎视眈眈,面色不善,旁边还有个表面仗义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姜枝……小路同学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苦也! 接下来他的四年大学生活,可能会相当灰暗。 —— 7.3E考试 夜幕四合,路明非爬上了宿舍的床。 白天那一顿折腾委实刺激,枪炮齐鸣,再加段你追我赶的飆车戏就能原封不动搬到影院上映,绝对是不逊007系列的顶级大片……除了主角有点丟人简直没什么缺点。 深埋群山之间的秘密学院、一封打破命运的入学通知书、真实的世界……还有隱没於歷史之中,跟什么“郇山隱修会”“光明会”一样暗中操控世界的龙族混血种们。 说来那个经典阴谋论“蜥蜴人”的原型不会就是混血种吧?路明非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西方龙本身不就是长著翅膀的大蜥蜴么? 问题是白天他看到的那些学生看起来也都挺正常的……除了个个都是俊男靚女,顏值著实高了点以外。 再说古德里安教授还认定了他就是“s”级嘞!按古德里安教授那套理论,他无疑是混血种里的混血种,小龙人里的小龙人! 然而这么多年路明非一直都自认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男孩——不是能进行链式反应的那种——反正刚刚洗澡的时候小路同学在浴室里对自己猛瞅了一阵,发现他头上没犄角背后也没尾巴。 那个从收到入学通知书就像只发春的兔子一样不停在他脑子里蹦跳的猜想此刻终於大鸣大放,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学院会不会找错人了? 乌龙,巧合,学院那个叫诺玛的学院秘书出了bug……路明非寧愿相信他是被这么找上的也不愿意相信他就是卡塞尔学院要找的那位“s”级学生! 想来学院要找的“s”级学生该是光芒万丈的牛逼人物,虎背熊腰又眉清目秀,虎躯一震引得一眾混血种纳头便拜。 这样的牛逼人物生来就是要引领族群改变世界的,就像今天他在停车场干挺的那两个骚包货,但凡有双眼睛的都能在他俩身上看出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好像他们生来就是为了睥睨世间。 路明非就不一样了,他生来就是为了在网吧泡著……当然最好能再有瓶营养快线。 所以小路同学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难道人衰到一定程度真会触底反弹?还是说他那六年来素昧谋面的老爹老妈真有了像当年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一样伟大到能震惊世界的大发现?然后裙带关係了一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把他运作成了卡塞尔学院这届唯一的“s”级学员? 老爹老妈你们俩不能这样啊!当年你们俩不是说咱们要靠实力要对得起良心不能走后门么?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们?难道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么? 哎我草美国的资本主义怎么这么坏呀! 路明非蔫了吧唧地往床上一瘫,视线不自觉往下转,落在了对面那张床前。 高大魁梧的德国汉子坐在椅子上,上身赤裸,只穿著条沙滩裤。 这时候路明非才发现,这个泡麵头的邋遢汉子居然有身施瓦辛格般的壮硕肌肉。灯光下芬格尔像全身抹了油似的,块垒分明。 他目光深沉神情苦恼,似在思索譬如“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的哲学难题,倘若这时把他人连椅子一同端出去,放在校园里,活脱脱就是座沉思者雕像。 是的,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总之学院给路明非分配的室友正是芬格尔。 一区303,这是他俩的宿舍號。 现在路明非盯著这位废柴师兄看了会儿,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安下心来。 废柴师兄都从a降到f了,也没被学院退学,他他他……他好歹起点比废柴师兄还高一级!他能从s往下降!这就好比两个坐吃山空的二世祖比谁能败家,废柴师兄说我爹是当朝三品大官,路明非哈哈大笑,说师兄你不如我,我爹可是二品的! 虽然这其实没什么好骄傲的,可姜枝都说了,赖著不死冠军也算冠军! 衰小孩大多都有这样无师自通的阿q精神……本来生活就已经很难过了,再学不会精神胜利法,日子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 路明非立马没那么蔫吧了,他把脸从上铺护栏边上露出来,像只向外探头的王八: “师兄?” 废柴师兄抬起头——路明非这才发现废柴师兄刚刚其实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抠脚。 “没事了?”芬格尔问。 路明非抓抓头,“我能有什么事……” 芬格尔嘿嘿笑,有点淫贱的味道:“我可听说了,今天的自由一日,『s』级新生路明非大发神威!把学生会长凯撒·加图索和狮心会会长楚子航全部斩於马下,成为了最后的贏家……” 他又站起来了,顺手从旁边桌上抱起笔记本,朝路明非挤眉弄眼,“校內论坛都为你吵翻天了你知道么?喏。” 路明非下意识伸长脖子去看。 “自由一日的王冠归属於谁?又是谁轰爆了凯撒之后又轰爆了楚子航?” 下面是路明非的大幅照片,附有他的学號、宿舍號、年龄籍贯和一切信息,最后一条亲切地標明:“单身!” “好像徵婚启事……”路明非吐槽。 “错!是通缉令!”芬格尔说,“你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么?凯撒和楚子航都是学院的风云人物!胯下小弟一个比一个多!你作为一介新生入校非但没跟两位大哥拜码头,还让大哥们在小弟面前丟了面子……” 芬格尔说到这儿忽然带著十足的同情拍了拍路明非的肩,幽幽问:“你猜大哥们会怎么想?” 他把滑鼠移到了路明非那张蔫了吧唧的大头照上,一个血淋淋的红叉跟著跳了出来,下面有行小字: “看清楚了!就是这个狗娘养的,谁去杀了他?” 路明非石化了: “这不就是场真人cs么……怎么搞得好像我去刚炸了五角大楼回来……” “更错!”芬格尔淫笑著摇头,“你要真是去炸了五角大楼,整个学院都会为你欢呼!凯撒会长说不定还会来咱们宿舍三顾茅厕,请你出山就任学生会的副会长……” “师兄那叫三顾茅庐……”路明非哭丧著脸,“有这么夸张吗?我现在放弃冠军资格还来得及么……” “放弃?”芬格尔一脸“天哪这白痴到底在想什么的”不解神情,“为什么要放弃?” “难道冠军有奖金?”路明非心中一动,那早说啊! “远比奖金过癮!首先,你会获得『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其次,直接获得明年『学院之星』的决赛权!最后,”芬格尔讚嘆,“你在这个学院里追求的第一个女孩不能拒绝你,並且要和你维持至少三个月的关係。” 路明非总算明白自己头像上为什么会有那么个红叉了,这冠军根本就是块烫手的山芋啊!谁得了冠军恐怕都会成为全校男生的公敌……大概凯撒·加图索和楚子航除外。 可他心中忽然又是一动。 追求的第一个女孩不能拒绝你,並且要和你至少维持三个月的关係……么?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某个人月光下的侧脸,浮光掠影一般,转瞬间就消散了……接著路明非猛地摇头,心想不行!这个绝对不行!可不敢乱想,路明非你可不能当不义不孝之人! 在他心里,姜枝与其说是心仪的女生,倒不如说更像大姐大和……老父亲这样的角色?反正姜枝自己是这样说的,她经常会拍拍路明非的肩,喊他…… “吾儿奉先何在!” 忽然有人踹开了宿舍的门。 那个踏进门来的娇俏女孩套了件简直能当裙子穿的特大號t恤,t恤上印著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图案,t恤下小腿纤细素白,踩著双拖鞋。 她好像刚洗过澡,头髮都还没来得及吹乾,湿漉漉的,一缕额发贴在脸颊上,月光般瓷白的肌肤因热水浸润绽出浅浅桃红,竟难得有些少女的嫵媚。 可她的神情却威风凛凛,顾盼生姿。 叮噹当,女孩手里拎著的那半提冰啤酒晃荡,碰在一起时声音清脆。 “我草我跟你讲,路明非,”姜枝一眼就锁定了上铺上趴著的路明非,“食堂居然有卖烧烤跟啤酒的!真不愧是国际大学府!” 路明非莫名有些心虚,又有些吃惊: “姜枝你是怎么进男生宿舍的……” 姜枝则一脸不以为然:“谁说这儿是男生宿舍?你难道就没发现?学院的宿舍楼是男女混住的,我宿舍就在你们楼上,串门可方便了。” 路明非大囧:“那你也不能就这么不打招呼直接进来吧……” 姜枝闻言瞥了眼站在宿舍中央的芬格尔,好似那垂帘听政的太上皇瞥了眼身旁侍候的公公。 不用她开口,小芬子就识时务者为俊杰,一脸諂媚地去接姜枝手里的啤酒: “我没意见!我没意见!” 路明非这才绝望地想起来,自从他们仨在芝加哥车站露宿了那几个晚上,也不知怎么的,芬格尔就摇身一变成了姜枝的忠实跟班。 他只好认命,往上铺床里面缩了缩,找到之前脱掉的短袖往头上套。 “又不是没见过,这也害羞啊?”姜枝一边嘻嘻坏笑一边好奇地打量了圈眼前的男生宿舍,直到心满意足了,她才看向旁边的芬格尔,“芬格尔学长知道怎么搞来烧烤炉和烧烤用的炭么?” 芬格尔当场就给立正了,拍拍发达的胸大肌无缝切换成狗腿子的討好脸: “您儘管放心!只要您有要求,学院里就没我芬格尔办不成的事!” “那就交给你了,”姜枝拍拍芬格尔的肩,“顺便可以的话最好能搞来天台的钥匙……棒小伙快跑起来!” 只套著条沙滩裤的芬格尔果真像头攒满劲儿的小牛犊一样哞哞叫著衝出了宿舍。 姜枝满意地看著芬格尔出门,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她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半提啤酒上,惊起叮铃铃一阵脆响。 “整点不?”她问。 路明非只得从床上爬下来:“我能拒绝么……” “当然……”姜枝笑靨如花,“不行!” 路明非嘟囔了句“我就知道”,姜枝听到之后回了句“知道还问”,然后小路同学非常自觉地拎起了那半提啤酒,跟在姜枝后面,踩著夜色,两人一同走入楼道向天台摸去。 …… 芬格尔不愧是在学院留了四年级的八年级学生,没过多久就搞来了姜枝要的东西。 他甚至还很贴心地额外带了只露营灯过来,打开了往地上一放,三人就开始研究怎么生火点炭。 卡塞尔学院建在群山之间,抬头远眺就能见到夜色中群山隱隱约约绵延起伏的漆黑剪影,偶尔甚至有遥远的狼嚎声在山野招盪,久不停息。据芬格尔说那是学院豢养在山中的一批郊狼,资歷比他这个八年级生还老,也算是他们的学长了。 姜枝不打算邀请学长们来一起吃肉喝酒。 学院毕竟不在国內,芬格尔找来的炭不是烧烤用的果木炭,而是敲起来有金属音品质上乘的备长炭,这种炭极耐烧却不好点燃,芬格尔和路明非撅著屁股忙活了半天才终於把火给生起来。 生火的时候芬格尔还说要是狮心会的会长楚子航在这儿就好了,他的言灵是君焰,点个炭还不简简单单? 路明非就在旁边问言灵是什么东西?君焰又是什么玩意儿? 芬格尔答言灵就是混血种和龙类才有的超能力,你过几天大概就会学到。至於君焰,简单点来说,你们那位中国老乡的超能力是加热空气,生成火焰。 路明非就咂咂嘴说那楚子航师兄岂不是天生的烤串高手?一手耍火一手把串,他甚至能脑补出那个时常冷著脸的帅逼带著皮牙子和饢味儿的普通话: “欸盆友,正宗xj羊肉串要不要?” 备长炭在长条形的烤架里渐渐烧得通红,姜枝提前委託食堂师傅串好的鸡翅、牛肉和其他食材挨个摆了上去,身材高大的芬格尔蹲在烤架前,儼然一位在烧烤摊鏖战多年的老师傅,翻动烤串的架势竟透著几分不容置疑的专业。 最先上架的烤串渐渐滋滋冒起小泡,起了金黄的脆壳,丰盈的油脂被炭火逼出滴落,一阵哧哧轻响。芬格尔捏起调料瓶,手起瓶落,烤串上便均匀地覆了层辣椒孜然,他抓起中间的一串鸡翅,塞进嘴里,再吐出来时就只剩下了光溜溜的两节骨头。 “熟了!”废柴师兄竖起大拇指。 折腾了一天路明非跟姜枝都还没正经吃饭,早就飢肠轆轆。闻言他们俩当即各抓起根肉串往嘴里塞。 “嗷!”路明非惨叫,“烫烫烫……” “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姜枝得意地挑挑眉,伸手从旁边取了瓶冰啤酒过来,凑到嘴边咬开,“喏。” 路明非猛灌下一口啤酒,这才齜牙咧嘴地缓过劲儿来。 “师妹我也要!”这时芬格尔可怜兮兮地凑过来。 姜枝说声“好嘞”,就拎起一瓶没开盖的递到了芬格尔嘴边,“张嘴!” 芬格尔傻了,接过那瓶啤酒,满脸幽怨地控诉姜枝区別对待。 姜枝不理他,自顾自给自己也开了瓶酒,正准备来一口,天台门那边却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三人一併转头看去,黑暗中,高大魁梧,头髮花白的老人摸了上来。 “古德里安教授?”三人异口同声问。 老人朝他们露出略显尷尬的笑容:“是宿管跟我说你们在这儿的。” “呃……”路明非抓抓头,心说不会吧?卡塞尔学院难道有禁止学生半夜上天台吃烧烤的校规?那可真是完了大蛋……因此他不免有些紧张,偏偏他这人一紧张就容易说些叫人哭笑不得的烂话,“教授您吃了没?没吃要不一起来点?” 他还顺手给古德里安教授递了串京葱鸡肉过去。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下,竟真接过了串京葱鸡肉: “谢谢……不过其实我是来给你们俩送学生证来的……”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用嘴叼住肉串,取出两只信封递给路明非和姜枝,“有了这张卡,就可以在全校范围內享受『s』级的特权了。还有,明天是3e考试的日子,你准备好了没有?” “3e考试?”路明非傻眼了,“什么3e考试?” “小考试,对別人来说也许有点头疼,对『s』级的你和『a』级的姜枝来说轻而易举。” “考什么?是標准化考试么?只有选择题和对错题么?”姜枝咬了口鸡翅,含混不清地问。 “龙文而已,就是龙类的语言文字。”古德里安教授轻描淡写地说,“龙族是非常高度进化的一个族群,它们所使用的语言和文字流淌在它们的血脉中,从某个角度上甚至可以说它们生而知之,无需后天学习,我们作为龙族的混血自然继承了这一点……” 古德里安教授迅速解决掉那根烤串,“明非,还有姜枝,集中精神,听我的每一个音!” 一串从未听过的捲舌音从古德里安教授的嘴里迸发出来。这是一种难以想像的发音方式,浑浊嘶哑的声音中带著君王般的威严,仿佛教堂的钟鸣。 路明非愣住了,连手里喷香的烤牛肉都顾不得品尝,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姜枝则眨眨眼,有点疑惑的样子,手上动作不停,该吃吃该喝喝——她本来就是个纯正的吃货。 “讚颂我王的甦醒,毁灭即是新生。”古德里安教授满脸期待,“怎么样,明非,你感觉到太古龙王的声音了么?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懂了!” 他转头,看向芬格尔,看样子是想藉机敲打敲打芬格尔这条让人怒其不爭的废柴。 可这时候路明非缩著脖子问了句: “我要是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教授你会不会很失望?” 教授震惊了: “你什么都没感觉到?!” “也不能说什么没有啦……”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哦?”教授激动起来,“那你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路明非小心翼翼说。 “我听到教授你好像在唱歌。”这时姜枝淡定地接上了路明非的话。 “对对对!”路明非连忙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在他俩听来,古德里安教授確实是在唱一首他们从没听过的,还挺有几分活泼意味的小曲儿。 “不会吧?”教授显然受惊不轻,“你们……你们难道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有感觉到有位伟大皇帝伟大的主宰在召唤你们?你们就……就只是觉得我在唱歌?” “没错。”姜枝和路明非一起点头。 古德里安忽地兴奋起来,他抓住路明非的肩,像只逮住了小母鸡的老鹰,路明非被他抓得肩膀生疼——这位看似年迈的老人居然有如此剽悍的指力,惹得路明非心说哇呀呀想不到在这大洋彼岸居然还有武林绝学龙爪手的传人!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教授果真像头覬覦小母鸡鲜嫩肉体的老鹰般盯著路明非打量,“你们俩是卡塞尔建校以来唯二没有响应言灵·皇帝召唤的混血种!等等,我懂了……你们来自同一个城市和同一个中学,你们身上发生了……群体性变异!” “就没可能是找错人了吗?”路明非像只小母鸡一样试图逃脱教授的魔爪,“万一你们找的那个路明非不是我呢……” “不可能!”教授斩钉截铁,“不管是你还是姜枝,你们两个的血统评级都是校长甚至是校董会亲口承认的,他们不会出错!” 旋即他又陷入深思: “难道你们变异的血脉就是让你们分別得到了『s』和『a』级评价的原因么?而且上一届学生,如今狮心会的会长楚子航似乎也跟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天吶,一个小小的城市居然接连出现了三位高阶混血种,其中两位更是发生过变异的特殊个体……不愧是神秘的东方,果真臥虎藏龙!” 路明非绝望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说面前这位执拗的老人,让他明白他其实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当然姜枝倒不一定是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从认识姜枝开始路明非就坚信姜枝和他不一样,是能成大事的女人! 而古德里安教授已经开始焦急地在原地踱来踱去了: “你们一定是不同寻常的,甚至可能是白……总之校长和校董会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但就算是这样明天的3e考试又该怎么办呢?如果没办法通过3e考试,你们……你们就会……” “会怎么样?”姜枝忽然问道。 “3e考试是用来测试考生对龙文敏感度的重要仪式,而龙文敏感度是我们甄別学生是否拥有天资的重要指標,没有之一。” 古德里安教授忧心忡忡地简单解释过后,重重嘆了口气: “要是你们没能通过3e考试,或者成绩很差,轻则会被降低血统评级,重则……学校会勒令你们退学的!” —— 8.用心良苦 给姜枝和路明非带完话,古德里安教授就走了,行色匆匆,走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东西。 “是他的终身教授职称,”芬格尔用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火钳捅捅炭火,溅起丝缕飞星,“为了拿到学院的终身教授职称,教授已经忙活十几年了,现在好不容易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他怎么会轻言放弃呢?” “终身教授?”路明非不明觉厉,“可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谁让你是前所未有的『s』级?”芬格尔看姜枝手里的串吃完了,殷勤地又给递了两串刚烤好的过去,“哈佛的终身教授要想转成咱们学院的终身教授,必须要成功培养一位学生……” “也就是说在小路同学之前,古德里安教授一位像样的学生都没培养出来过?”姜枝好奇地问。 芬格尔骄傲地挺起胸膛,“在路明非之前,我是教授带过的唯一一个学生!” 旁边路明非只觉两眼一黑。 本来他就觉得自己的大学生活够多舛多难了,芬格尔这段话无疑又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时至今日他忽然就和当年指著他鼻子恨铁不成钢说他简直是个秤砣拉低了全班平均分的班主任感同身受了,看著嬉皮笑脸的芬格尔他只觉得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具体是教授的教育方针有问题还是师兄你实在不求上进?”姜枝又问。 “当然是我不求上进!”芬格尔相当坦荡,敢做敢认,“教授虽然平时是脱线了点,可绝对是位好老师!”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一位好老师拿到他应得的终身教授职称呢?”姜枝眨眨眼,“难道芬格尔师兄你有什么难言之隱么?” 都说美国的流浪汉日本的高中生没一个简单的,初见废柴师兄时他那副尊容儼然就是个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再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卡塞尔学院这种遍地疯子和天才的地方连著留级四年还不被劝退…… 种种原因让姜枝觉得废柴师兄或许並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白烂,她决定大胆试探一下。 废柴师兄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有戏?姜枝想。 下一刻废柴师兄眼神犀利起来,让人不由惊呼一头猪居然也会流露出鬣狗般的凶狠表情。 “完蛋!”鬣狗一拍脑袋,痛心疾首,“我忘了今晚食堂有迎新晚会!澳洲m9的雪花菲力和波士顿龙虾不限量供应!现在好像还来得及……” “师弟师妹你们慢慢吃!不用等师兄了!” 於是在姜枝和路明非的注视下,废柴师兄好似脱韁的野狗一样飞奔起来,瞬间就消失在天台门后。 “哈……哈呀一!(好快)”路明非惊得塑料日语都蹦出来了,“刚刚是博尔特在我面前百米衝刺么!” “是你亲爱的废柴师兄在狂奔,”姜枝嘆了口气,“跑的比兔子还快!” “不也是你师兄吗?”路明非试图把姜枝也拉下水。 “还真不是,”姜枝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没想到吧?我的导师可不是古德里安教授,你之所以跟废柴师兄分到一个寢室是因为你们俩成了同出一门的师兄弟,而我的导师是阿尔贝特·凯塞林教授!” “我噻姜姐你这么快就把情报打探清楚了么!到卡塞尔上学真是屈才了!我看你更適合去军情六处高就!” “这倒不是我的功劳……”姜枝难得有点心虚,“是同寢的那个俄罗斯女生告诉我的,我猜古德里安教授之前说他要去俄罗斯面试的那个候选人就是她。” “女寢么?”路明非顿时想入非非,“也跟我们男寢一样是双人宿舍?” “是啊。”姜枝竟有些失望,“来之前我还以为女寢起码是四人间来著,我都做好了迎接四个人有十一个群聊的经典场面……” “十一个群?女寢建这么多群做什么?是上头派下来了什么非建不可的硬性指標吗?” “鬼知道,电视剧小说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勾心斗角啊明枪暗箭啊就跟宫斗似的……想想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路明非嘴角抽搐了下。 他完全没法脑补出姜枝和乌泱泱一群女生宫斗的场面。他只能想像出姜枝身穿龙袍头戴冕旒端坐龙椅之上,渊渟岳峙不动如山,下面后宫佳丽互相栽赃陷害猛扯头髮拼命爭宠,只为博陛下一笑,可陛下却只会冷冷撂下句:“卖弄风情,杀!栽赃陷害,杀!今天进门的时候先迈了左脚,也杀!” 眾佳丽对陛下痴情一片,陛下却不识风情,辣手摧花,满脑子都只有“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 姜姐你还是放过那些个可怜的女同学吧! 路明非在心里吐槽。 姜枝却好像猜到了小路同学在偷偷说她坏话,似笑非笑,手里的签子银光一闪,好像隨时都能取下小路同学的项上狗头: “笑得这么贼在想什么呀小路同学?” 路明非心说苦也!臣妾既没卖弄风情也没栽赃陷害今天就没敢来覲见陛下……陛下还请饶了臣妾! “我在想……”他急中生智,“咱们到底该怎么应对明天的3e考试。” 提起这个姜枝也跟著苦恼。 “是啊,这可怎么办?”女孩自言自语著,忽然起身,立身於无边的夜幕之中。 走路时她摇摇晃晃的,让人不由担心她是不是喝多了,可她的眸子分明莹亮澄澈,像柳宗元笔下的小石潭。有月辉落在她的眼里,是群鱼一般的浮光掠影,皆若空游无所依。 路明非下意识也起身,跟了上去。 姜枝当然听到路明非的脚步声了: “怎么,你不会怕我喝醉了变成失足少女,从天台上摔下去吧?” “怎么会,姜姐你不是千杯不倒么……”其实路明非確实在担心这件事,可他没胆子说。 “哈哈哈哈哈哈!”姜枝笑得前仰后合,“骗你的,你不会真信了吧?” “我当然没信!”路明非確实没信,那天姜枝刚对他自夸过酒量,转头就醉成了那样。 不过她酒品倒蛮不错,喝醉了也不满地打滚发酒疯,只安安静静地走路,发呆,摸他的头,摸完倒头就睡……倒像只游离世外的孤魂野鬼。 路明非认识姜枝的时候,她似乎就是只孤魂野鬼了。 网吧里的熟客都认识她,见了她都会打声招呼,看起来她好像人缘还蛮好的,是路明非最羡慕也最討厌的那种人啊……跟赵孟华一样,仿佛生来就是光芒万丈要去普照世间的,走到哪儿哪儿一路生花,长得漂亮朋友多,开朗大方人人爱,跟他这种阴暗潮湿的小老鼠断然不同。 所以最开始姜枝主动搭理他的时候他不仅受宠若惊,还有点戒备,是小老鼠偶然被太阳垂怜的……嫉妒和恐惧。可跟姜枝认识了有一段时间之后,路明非才发现姜枝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太阳!她其实也是只小老鼠,上网的时候喜欢挑网吧最角落的机子,腿都要蜷缩起来,整个人变成小小的一团,戴上耳机谁也不爱,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小老鼠不喜欢太阳,那太刺眼了;可小老鼠確实是喜欢小老鼠的,两只小老鼠在一起当然要齐心协力去偷奶酪!被发现了就鬼鬼祟祟地逃跑,哪怕死了其实也不可怕,反正也是从阴沟里来往阴沟里去。 “姜枝……”路明非抓抓头,他脑子里其实有大堆大堆的话,关於他的小老鼠理论,关於即將到来的3e考试,关於其他——可嘴张开的时候那些话全都变得苍白无力起来,果然任何理论付诸实践时都难得可怕,“你要不往回站点?” 姜枝没说行还是不行,姜枝忽然一步跨到了天台边缘的矮墙上。 夜风猎猎,少女的墨黑髮丝被风裹起卷著散开,好像要融化进夜色里,可她的小脸瓷白,t恤下的小腿也瓷白。夜风勾勒出她纤细的身体曲线,她站在那儿,像只轻盈的雨燕。 路明非大惊失色:“你不会真要跳下去吧!快下来!” 他下意识要扑过去,把姜枝拽回来。 “想多嘞!”姜枝却转过头朝他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我还没活够呢?干嘛要跳下去?” “来!”她在矮墙上坐下来,小腿在半空晃晃悠悠,伸手拍拍旁边的位置,“你也坐!” 路明非硬著头皮走过去,站在墙边探头往下看了眼,猛地把头又缩回来。 “能不坐在上面吗……”他哭丧著脸,“你忘了我恐高么……” “哎呀,怕锤子!”姜枝强行把小路同学拽了过去,“你自己不也挺喜欢待在天台上看风景吗?” 路明非心说我爱看是爱看,可我都是待在安全范围看的,安全第一啊姜姐! 可最后他还是勇敢地走了上去,和姜枝並排而坐。 姜枝说的没错,放学之后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確实一个人偷偷出门。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好像是故事里的游侠或者要趁著夜色去行侠仗义的超级英雄……实际上他只是要沿著楼梯上楼,越过那扇朽烂了半截的木门去天台。 天台上堆著嗡嗡响的空调外机组,几个纸箱子、两台破马达和人家扔掉的破沙发和木茶几,路明非熟练地在这些垃圾之间跳跃,轻盈得好像只长了翅膀的袋鼠,好像隨时都可能飞起来……月光下他的影子映在地上拉得老长,头顶是月亮和歷代的星辰。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卡塞尔学院的夜空要比老家那个滨海小城的夜空纯净不少,或许是学院选址的原因吧?山里的星星当然要比城里的星星更亮更闪。 路明非坐在姜枝旁边,抬头呆呆地看著星空,原本因这乱七八糟一天瞎蹦的心忽然就平静下来。 “好看吧!”姜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好看。”路明非下意识回答。 “好看就多看!”姜枝往后倾了倾,用胳膊撑住身体,她顺手带来的那瓶啤酒就放在旁边。 其实路明非也顺手带了瓶啤酒过来……他们两个人挨著坐,啤酒分列两边,该说不说还挺对称。 “其实你不想回去,对吧?”姜枝忽然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路明非。 “还好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哪里其实都一样啦……”嘴上这么说著,路明非的肩膀却都耷拉下来了。 “切,”姜枝翻个白眼,“鬼才信嘞,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样子跟刚被大灰熊抓去擦屁屁的小白兔一样!” “有那么衰吗……”路明非眉毛也耷拉。 “有这么衰!”姜枝语气篤定。 “那我不是完蛋了……”路明非愁眉苦脸。 “说完蛋还为时尚早!”姜枝摆出老中医的架势,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路明非的脉门,装模作样给小路同学看起脉象。 “那您看我还有救吗神医?”小路同学非常配合。 “当然有!”姜枝斩钉截铁,抬手捋了捋实际上並不存在的鬍子,“要是落到別的大夫手里你定是活不过三年,偏偏老夫手里有一样偏方,能治得了你这病!” “大夫您快说!”小路同学满脸焦急。 姜枝忽然笑了笑。 “要自信啊,路明非。”女孩轻声说。 路明非心跳忽地一滯……或许是为了掩盖这异常,他把头也垂了下来,看著自己悬在半空的脚丫子。 “这是什么破偏方……”他小声嘟囔,“小心我到处宣扬你是个庸医嘞!” “可我本来就是庸医呀,”姜枝嘻嘻哈哈,“我什么时候有说过我是妙手回春的名医么?” 路明非没话说了,他呆呆地看著脚下校园里大片的灯火,大脑好像都放空了,什么都没想也不愿意想。 女孩的声音还在轻轻地响: “其实你一点都不想回去对吧?” 路明非心说怎么可能!我明明超想回去的好么!这卡塞尔学院遍地都是神经病!还都是人形巨龙一样的神经病!谁家正经学校校內活动是扛著巴雷特和单兵火箭对轰?跟这群神经病比他就是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指不定哪天就会被人形巨龙们炮製成烤全羊! 他怎么可能不想回去! 可他没有反驳,他听到姜枝又说: “因为在这里你是前所未有的『s『新生啦……古德里安教授为了请你入学三顾茅庐,开出天价的奖学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校长把你视若珍宝,指名道姓要你报他的课;刚入学你就在自由一日上轰爆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凯撒和楚子航,成为了万眾瞩目冉冉升起的新星……” “可一回去你就又什么都不是了。叔叔婶婶不喜欢你只喜欢每年从国外寄来的那笔生活费,你也知道其实他们眼里就只有你表弟路鸣泽那个小胖子;你喜欢的女孩子是个婊里婊气的绿茶,她明明知道你喜欢她也要装作不知道,好消息是你已经把这件事挑明了坏消息是你再也没有回头吃窝边草的余地;而且最关键的是你已经错过了今年的高考,被退学之后不仅要被婶婶嘮叨嫌弃还得重新復读,想必听到这消息的赵孟华会挺高兴吧,毕竟那天你揍了他那一拳。” “其实你也没有多想留在卡塞尔学院这儿,你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你当然也可以回去,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像只被针戳爆的气球一样,路明非忽然整个人都蔫巴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姜枝说的都是对的。 人艰不拆啊姐姐……他听见有这么个声音无力地在空洞洞的胸膛里迴响。 “可我要说的是,”女孩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了,“其实你一点都不比別人差你知道么!” “嘎?”路明非本来都快蔫得想著要从楼顶跳下去了,结果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个惊天大逆转,搞得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什么……什么意思?” “是谁的星际技术世界第一,打遍天下无敌手,就连外掛都不敢说能百分百贏过?” 路明非心说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又是谁在网吧和网上粉丝眾多,被粉丝们尊称路神,出了事八方驰援,能光靠名头就拉起几十人的队伍?” 路明非又心说那也不全是靠我的名头吧!总感觉起码有三分之二的人是奔著姜姐你来的好么! “还是那个谁,军训打靶十枪百环,让教官都嚇了一跳,仅凭一人就能在自由一日上同时压制卡塞尔学院学生会会长凯撒·加图索和狮心会会长楚子航,最后还將他们斩於马下?” 路明非这次没忍住,小声说那是咱们有地形优势,占下了制高点,高打低打傻逼,就像布加迪威龙跟拖拉机飆车,贏了咱们也不光彩…… 姜枝闻言冷笑: “你终於承认这是你干的好事啦?” 路明非当即高举双手投降: “我承认总行了吧……可这些都不是靠我自己完成的事,要是没有姜枝你……” 姜枝忽然朝他转过头来。 恍惚间,路明非好像在少女眼里看到了绚烂的,闪灭的眾星。 “如果你退学,”他听见她轻声说,“那我就跟你一起回去。” 路明非愣住了。 而少女继续说: “反正我也听不懂那什么言灵·皇帝,你觉得古德里安教授在唱歌我也这么觉得,你通不过3e考试我当然也不可能通过——路明非,我们是一样的,我们……” 她忽然笑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 是《叛逆的鲁路修》么?委实说姜枝一直都不怎么爱看这部日漫,画风倒是其次,主要是剧情她觉得太彆扭了,倒也说不上好不好,单纯她不爱看。 可为了陪路明非,她还是把这部日漫看完了。 要说有什么感想……好像也没有,但姜枝確实还是记住了里面的一句台词,难以忘怀——是主人公鲁路修对那位不老不死的魔女c.c.说的。 姜枝忽然朝路明非举起手边那瓶啤酒。 像是在缔结某种契约,又像是在一本正经对暗號的,有点幼稚的小孩子。 少女微笑著注视少年的双眼。 “现在,”她轻声说,“我们是共犯了。” 路明非愣了愣,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颤……他忽然想起来现在其实已经算是秋天了,初秋的夜风吹在身上已然有些微凉,远处群山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大片大片的橙黄把苍翠覆盖过去,恐怕再过不了多久整片山脉都会燃起接天的烈火…… 可现在姜枝对他举起那瓶啤酒。 有啤酒也有烧烤,有好兄弟还有大把的时间,他刚刚离开那个他其实一无所有的地方,都说大学四年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了,而他美好的大学生活才正要刚刚开始。 路明非不自觉抓起身旁的啤酒,小心翼翼凑过去,跟姜枝碰了一下。 很清脆的一声响。 似乎是那个刚刚过去没多久的美好盛夏,又降临在了他的身旁。 “嗯。”路明非点了点头,从未有过的认真。 姜枝却好像没看见,她大概是真喝醉了,总共半提啤酒大半都是她自个报销的,所以刚刚说的那些话也通通都可以被归类为醉话。 咕嘟咕嘟,像鱼缸里的金鱼,喝醉了之后姜枝就开始坐在那里吐泡泡。 泡泡飘到路明非耳边就炸开,变成一句又一句的话: “小路啊,我听说学生会的会长自由之日押了一辆布加迪威龙出去嘞,说谁是冠军就给谁了……你有驾照不……哦你没驾照,真可惜,不然我也想坐那样的豪车出去兜风!” “小路啊,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跟你说,你可能没看出来反正我是看出来了!有猫腻!不管是那个校长还是古德里安教授……他们都把你当宝贝看呢!我猜就算你成绩不及格他们也肯定会想办法让你及格,就跟之前那个陈墨瞳骗你一样……” “小路啊,美国真不行我跟你说!光啤酒就没国內的好喝,听姐的!等咱毕业了,还回国去!到时候狠狠让陈雯雯还有赵孟华那对狗男女羡慕嫉妒恨好不好?” 路明非一句一句听著,心说姜姐你想像力也太丰富啦!怎么莫名其妙就把话题扯这么远了…… 可这时,姜枝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还有!”女孩盯著他的眼睛,笑容一点一点在脸上扩散,“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可跟陈雯雯那种绿茶不一样!你姐姐我光明磊落!我提前跟你说好了……我不喜欢你,我好的不是你这口!所以……” “所以,你也千万別喜欢我,懂不懂?” 路明非愣住。 他抓抓头: “知道啦姜姐……放心吧!我只把你当好哥们看待嘞!怎么会喜欢你……” “那就好……”姜枝说著,慢悠悠闭上眼倒了下去。 路明非眼疾手快把她扶住了,没让她变成空中飞人。 小心翼翼把姜枝放平,让她躺在矮墙上之后,路明非慢慢在旁边坐了下去,拎起那瓶还没喝完的啤酒。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的……” 小路同学嘟噥了一声,仰头,把残酒一饮而尽,看著满天繁星发呆。 他在看星星,所以完全没注意到地上的事——矮墙上姜枝偷偷把眼睛睁开了条缝。 唉! 她无声又老气横秋地嘆了口气。 真是用心良苦吧我!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呀小路同学! —— 9.衝出雨幕 深夜,卡塞尔学院,三號宿舍楼。 楚子航从背包里取出晚餐时从餐厅顺便带走的火腿鸡蛋三明治,配上一杯燕麦牛奶——这就是他今晚的夜宵了。 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学院里偶尔有人说狮心会的现任会长楚子航恐怕是歷任会长里最特殊的那个,其实很多人都同意这说法。在楚子航之前,狮心会的歷届会长无一不是唐·璜那样的花花公子风骚人物,进可冷麵挥刀斩断龙类的头颅,退可在慈善晚宴上与贵妇小姐们脸贴脸地跳上一曲热烈的探戈……当然对他们来说去酒吧来支霹雳舞或是踢踏舞也未尝不可。 直到楚子航横空出世。 狮心会的歷任会长毕业前都会在狮心会內部那条著名的长廊上留下自己的画像,按理来说有朝一日楚子航毕业了也会效仿前辈们留下画像。届时如果有人从狮心会初代会长梅涅克·卡塞尔的画像一路看来,到了楚子航这儿,说不定会大跌眼镜—— 他的脸出现在那儿,就好像是一群猫王里蹦出了个少林武僧! 在绝大多数学生眼里,楚子航无疑是个少林武僧式的人物。 他成绩优异,不苟言笑,墨守成规,整个人好像一块精密的腕錶,几点几分该做什么事从不拖延。 你很少能在他的那张面瘫脸上看出什么表情,他好像和谁都不热络,然而每个熟悉他的人却都很信任他,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当然,他也愿意把他的命交给你,倘若你是他相信的人的话。 他就是这么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按怪人给自己制定的作息表,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洗漱完毕,上床睡觉了。 可今天无疑是个特殊的日子…… 楚子航默默想著,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擦乾净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隱身登入校內的守夜人论坛。 “您的好友@狄克推多上线了。” 狄克推多是凯撒的佩刀,也是他在守夜人论坛的id,正如楚子航的id村雨一样。 今晚的守夜人论坛格外热闹。不止楚子航和凯撒这对学院双子星和他们各自的拥躉吵吵闹闹,就连许久没在论坛上线过的不少老生都活了过来,正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他们爭论的焦点,正是在白天接连淘汰了楚子航和凯撒,夺得今年自由一日胜利的“s”级新生路明非。 “惊爆新闻,s级学生路明非对於龙皇秘仪咒文没有共鸣,校方正在寻找原因!” 这条帖子被管理员加精置顶,高高悬掛在论坛第一排,楚子航刚点进去就看到了。 他正打算点进帖子,网页右上角的小喇叭闪了个刺眼的红点出来。 有人私信他,id是“无毁的湖光”。 在小说《fate/zero》里,原型为凯尔特神话亚瑟王传说中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的角色所用的“宝具”就叫这个名字。而顶著这个id在论坛出现的人,是狮心会现任的副会长,楚子航的副手,那个名叫兰斯洛特的男人。 “会长,关於『s』级新生路明非没办法和言灵·皇帝產生共鸣这件事,你怎么看?”无毁的湖光问村雨。 如果是“s”级新生本人在此,大概会吐槽兰斯洛特这语气简直就像狄仁杰在问元芳。 可惜他不在。 所以楚子航沉默片刻,反问: “如果他没办法对言灵·皇帝產生共鸣,是不是意味著他很难通过接下来的3e考试?” “大概率是这样,”兰斯洛特肯定了他的猜测,“会长你应该也知道,血统评级並非是一成不变的。” “嗯。” 楚子航当然知道这件事,《龙族血统论》里就记载了相关的內容……当初为了应对考试,他几乎將整本书都背了下来。 “混血种是人与龙的混血。其中,如果一个混血种体內的龙血比例过低,属於龙族的基因会陷入沉睡蛰伏状態,成为所谓的『隱性基因』;如果一个混血种体內的龙血比例过高,属於龙族的基因就將压制人类的基因,將混血种不可逆地转化为失去理智的死侍。”兰斯洛特直接把教材上的內容粘贴了过来。 “而正常的,健康的混血种,体內的龙血浓度理应保持在某个界限之下——距离这界限越远,混血种的状態就越稳定,距离这界限越近,混血种的状態就越是不稳。” “因此,血统阶级制度便应运而生,距离那条界限越近的混血种血统阶级就越高……就像会长你的超a级,和那个新生的s级。” “可学院要的不只是超a和s的血统阶级,”兰斯洛特话锋一转,“学院终究是密党这个暴力组织用来培养人才和屠龙者的地方——学院要的是能杀死龙类的刽子手,还有英雄!” “所以,学院才引入了升降级制度!” “除一年级新生以外,其余所有学生每年都要接受学院委派,完成考核任务,根据任务期间的表现决定来年的阶级变化,是升是降。” “除了任务考核,3e考试本身也是一次很关键的筛选。” “龙血浓度並不能决定一切!即便是s级,拥有至高无上的血统阶级,流淌在他体內的龙血继承的可能也都是些『垃圾基因』,而非能驱动高序列言灵的『核心基因』,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没办法和言灵·皇帝產生共鸣!” 楚子航再度陷入沉默。 他当然明白兰斯洛特想说什么。 他也知道……知道3e考试的缩写是eee,拼写是extraction evaluation exam,意思是血统评定考试,主要用於鑑定学生的龙族血统。 龙族血裔对於『龙文』会有共鸣,共鸣时会產生『灵视』的效果,也就是自然而然会看见龙族文字浮现在脑海里。 这能力对龙族血裔非常重要。龙族血裔有被称作『言灵』的超自然能力,在他的『领域』內,他以龙文说出的话將成为一种规则。因此『语言』是龙族发挥能力的工具,对龙文不敏感的学生通常能力不足,经过3e就要降级,太差的则会被勒令退学。 如果论坛里的那条消息属实,那就代表刚在自由一日出尽风头的s级新生路明非將成为划过天际的一颗流星,璀璨盛放之际也正是他灭亡之时。 无论是对楚子航领导的狮心会还是对凯撒领导的学生会来说,这其实都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 往年取得自由一日胜利的不是狮心会就是学生会,从无例外,而今年他们迎来的却是这样一场叫人猝不及防的耻辱性大败。 这就好像你要遍数天下英雄,狮心会是老牌组织,会长楚子航自然是冷寂的侠客;学生会虽然刚没成立几年却也取得了诸多耀眼的成绩,会长凯撒·加图索怎么也能算是位倜儻的豪杰……可你路明非空有个s级新生的名头,行的却是卑鄙无耻偷袭之事,你算哪门子的英雄?都说自由一日胜利者皆是英雄,枉我楚某凯某大好男儿,竟和路明非这怯懦狗贼齐名! 因此路明非不能和言灵·皇帝產生共鸣这新闻一出,论坛里为两位英雄鸣不平者纷纷前来幸灾乐祸: “靠偷袭和耍小聪明能贏得了一时,能贏得了一世吗?今年的自由一日就是场卑鄙无耻的黑枪战爭!我们学生会就不该让出诺顿馆!” “难得你们学生会的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我们狮心会也这么觉得!” “也许明天他会在3e吃亏,我觉得他不太行的样子,可能是校长错判了他的级別。” “哈哈,可能他毫无龙族血统,所以才不怕楚子航的黄金瞳。” “最大特长是竞技类游戏誒!什么搞笑的特长?” 一时间论坛里热闹的好像菜市场,各路人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又都毫不掩饰对路明非的鄙夷和不屑。 这时候带著管理员头衔的芬格尔突然冒了出来: “嗨,不如开盘口好了,有谁赌路明非明天没办法通过3e考试的?” 作为在学院留了整整四年级的著名废柴,再加上芬格尔又总喜欢搞点耸人听闻的大新闻出来……整个学院就没几个人不认识他的,既然他都发起提议了,便自然有应者景从。 只见“no”一侧的赌注飞速飆升,很快突破了两万美金,“yes”的那一侧却始终乾乾净净,是个光禿禿的零。 到最后庄家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亲自下场,往“yes”那边押了一百美金,才不至於让这场赌局这么快就无疾而终。 短短的一晚上里,路明非的背景资料都被挖掘出来了,可笑的高中成绩,没谈过女朋友是因为没有任何人看中他,路痴,唯一的特长是打游戏,在海关被扣了几十张盗版盘,无论怎么分析都是个废物,绝不像传说里血统纯正潜力无穷的“s”级学生。 “难道没有人有点赌博精神么?”芬格尔留言抱怨,“你们这样没法玩,只能贏我的100块,现在赌路明非通过考试的盘口是1比130!” “芬格尔你准备把还掉卡贷的机会都赌在你的室友身上么?”有人嘲笑。 室友?楚子航忽地愣住,路明非和芬格尔原来是室友么? “路明非没办法和言灵·皇帝共鸣的消息也是你放出来的吧?”又有人乾脆揭穿了真相,“你们俩是室友,是他偶然跟你提起了这件事然后你立马把这消息发到了论坛里博人眼球对吧?” 芬格尔没有回覆这两条评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 楚子航看著评论一条一条刷过,不知为何,他忽地有些……愤怒。 是为了什么而愤怒呢?是为了芬格尔的背叛么? 楚子航其实是认识路明非的。 好几年来,他总会不停地做同一个梦,在同一天里无数次地轮迴。 梦里他还在仕兰中学念书,天上下著瓢泼的大雨,雨里他在等人接他放学,等著等著,有个弹钢琴很厉害的女孩子跑过来,说她家里人开车来接她了,可以顺路带他回去。 他拒绝了。 雨中还有个低年级的小子蹲在屋檐下。 低年级的小子说:“喂喂!柳淼淼柳淼淼!你捎我吧!” 女孩子头也不回:“路明非你自己走吧!我家跟你又不在一个方向!” 其实楚子航记得女孩子跟他家也不算顺路。 低年级的小子只好呆呆看著女孩子家的宝马车无声地滑入雨幕中,尾灯一闪,引擎高亢地轰鸣,走了。他站起来,脖子歪著,脑袋耷拉著,沿著屋檐慢慢走远。楚子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也许自己能捎他一程。可那小子一缩头,拿外衣裹住脑袋,丧家之犬似的躥进雨幕里。跑得还真快,在楚子航未来得及喊他之前,他已经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低年级小子就是路明非。 这个梦楚子航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梦中他也不知多少次看著那个低年级的小子举著外套一头扎进雨幕里。 那天其他学生大概都被家里人接走了,偌大的一个仕兰中学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死小孩无人过问。雨下得是那么大,好像天地间就只剩下了苍茫的雨幕,摔打在柏油路面的细碎雨花腾成了半人高的水雾,而雨中的路明非又那么小那么伶仃,他狼狈地举著外套闷头快跑,好像这样就能跑贏那场暴雨,好像这样就能……就能跑贏孤独。 会很孤独吧? 偶尔他看著路明非的背影会忍不住想。 所以自由一日结束后,醒过来的他得知获胜者是路明非之后除了错愕以外还挺高兴的……虽然表面上他还是没什么表情。 都说人生有三大喜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还有他乡遇故知。 楚子航也想过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可他委实不是会主动跟別人打招呼的性格,更何况他又觉得路明非可能根本就不认识他,他贸然上去打招呼可能会变得有些尷尬。 可现在,看著论坛里肆意分发路明非入学前资料,嘲笑路明非是个打著灯笼都难寻的废物的评论,还有作为室友却背叛了路明非的芬格尔,楚子航仿佛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低年级小子傻乎乎举著外套衝进雨里的画面。 他忽然抬起手打字: “我赌500块,路明非能通过考试。” 在“yes”那边,除了芬格尔的一百块以外,终於多出了新的一份赌注。 “我赌5000块。”id名为“狄克推多”的人留言。 “愷撒!”有人留言惊嘆。 “赌路明非不能通过考试。”愷撒说完之后断线了,留下一个暂时被冰封的討论区。 楚子航也向兰斯洛特道声晚安,合上了笔记本。 凯撒是篤定路明非没办法通过明天的3e考试么?不,他理应不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他之所以押“no”,大概率只是因为自己押了“yes”。 他单纯只是从来不和自己在同一边下注。 可楚子航却摇摇头。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颗手雷在他面前爆开时,他仰起头看到的光景—— 教堂的钟楼上一群白鸽飞过,清晨的阳光纯净明亮,低年级的小子就站在光里,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他和凯撒,那一瞬间他身上分明混杂著神明的高大和皇帝的威严。 梦里孤独的死小孩,大概已经衝出了那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楚子航忽然无声地笑了笑。 没由来的,他觉得凯撒这次已经输了。 —— 10.笑纳 “小路同学你还认识楚子航学长?” 303宿舍里,姜枝一脸诧异地转头去问路明非。 “楚子航?”路明非拨浪鼓似地摇头,“我噻,他当年可是『此獠当诛榜』榜一大哥,我何德何能……” “那他干嘛要赌你能过3e考试?”姜枝眼珠子贼溜溜地转,“你確定你不认识他?” “我当然……”路明非刚开了个头就泄气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他?那可是楚子航,仕兰中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楚子航,男生公敌女生偶像,谁会不认识他……” “哦——你意思是,你认识他,但是他不认识你?”姜枝恍然大悟。 “那不然嘞!”路明非翻了个白眼,“难道姜枝你不也是吗?楚子航怎么可能认识咱们这样的边缘……” “还真不是,楚子航学长应该认识我。”姜枝面不改色打断路明非。 “嘎?!”路明非发出一声鸭子似的怪叫,“楚子航学长他他他……认识你?” “对啊,这是什么很值得惊奇的事吗?”姜枝朝路明非抬起右手,向下虚压,意思是別这么大惊小怪的,“之前他还跟我搭过话来著。” “搭搭搭……搭话?” “你是哪儿来的打点计时器么?而且其实也没什么啦,当初他跟我在少年宫上同一个兴趣班来著,他是我师兄,人送外號少年宫剑圣!” “哦……”路明非摸了摸鼻子。 “该说不说的,楚师兄確实牛掰,”姜枝语气颇有些忆往昔崢嶸岁月稠的味道,“我就没见过像他那样能把少年宫教的那套剑术用得那么杀气腾腾的,他哪儿是要强身健体学一技之长用来防身?他分明是要拎刀去砍人!” “其实是砍龙……”跪在他俩面前的芬格尔举手,小声纠正。 “嗯?”姜枝瞬间投去注视,果真像她口中那位楚子航师兄的手里的日本刀一样杀气腾腾。 地上魁梧的德国汉子立马老老实实把嘴闭上了,绽开一脸諂媚討好的笑容。 “说起来,”姜枝又迟疑著说,“当年在剑道班里,好像还有个女生跟楚师兄关係蛮好的,我天天都能看到那个女生缠著楚师兄,还给楚师兄做便当吃……” “这也能叫跟师兄关係好么?”路明非吐槽,“咱们学校愿意天天缠著师兄给师兄做便当的女生没有一千也有上百!” “不不不,你不懂,”姜枝忽然就一副情场高手的模样,要是她戴了眼镜说不定还会像柯南那样故作高深地推下眼镜,“她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 “不一样在她每天带来的便当师兄都吃了。” 路明非愣住。 那確实很不一样了,他心说。 虽说他实在没办法想像出那位楚师兄吃某位女生每天给他带的便当的景象……他还觉得要是这消息传到学校里,喜欢楚子航的那群女生说不定会集体发疯。 本来师兄还没毕业时,为了杜绝某些小贱人偷跑的卑鄙行径,学校里那群暗恋他的女生甚至起草了份公约,公约规定签了字的每个人都不能主动向师兄表白心意。 路明非有幸见过那份公约的原件,被雷得外焦里嫩——那份原件儼然是恋爱脑版的《守夜人誓言》! 所以每个签了公约的女生都是位隱藏在人群中默默守护著楚子航的守夜人,她们遵循公约,共同守护楚师兄的纯洁、美好甚至贞操!要是让她们知道少年宫出了位能天天给楚师兄带饭吃楚师兄还愿意吃的祸国妖孽…… “幸好你没把这消息跟其他人说。”路明非心有余悸,“要不第三次世界大战说不定跟著打响嘞!” 让他没想到的是姜枝听完耸了耸肩。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她说,“是那个女生啦。” “啊?”路明非没听懂。 “咱们学校有个什么……『楚子航粉丝后援会』什么的你知道吧?” 路明非当然知道,什么『楚子航粉丝后援会』?实际上就是那群发誓要至死守护楚师兄纯洁,但说白了就是群馋楚师兄身子,自惭形秽没胆子下手又唯恐別人得手的小女生罢了。 “那个女生是后援会的会长,她偷偷对我说她接近楚师兄是带著组织的任务来的。” “噗!”路明非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原来如此! 他都能想像到事情的全貌大概是怎么个情况了——以权谋私,敌在本能寺!那老谋深算的会长轻而易举就骗过了麾下一眾不諳世事的小女生,不仅靠公约把她们牢牢束缚住了,还能借职务之便明目张胆接触楚师兄…… 好可怕的女人!好恐怖的算计! “敢问那位女侠大名?”路明非心说以后我要是回老家了一定绕著她走! 姜枝闻言皱著眉回忆了许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忘了?” “忘了?姜枝你不是一直都过目不忘么?” “我只记对我来说有用的事啊,”姜枝理直气壮,“那女生跟我又不熟,我干嘛要记她的名字?” 接著她又迟疑地说:“不过我確实对她还有点印象来著,好像是叫……叫……叫什么来著?哦对了,她好像姓夏来著。” “收到!”路明非心说我以后一定离所有姓夏的女生远远的! 姜枝对此不置可否。 她只是眉头一皱,面色一肃,忽地弯腰,宛如位摘叶飞花的女侠……她摘下脚上的拖鞋,嗖地丟了出去。 啪! 一声脆响。 原本已经偷偷摸摸蠕动到门口的芬格尔冷汗直流,动作僵硬转过头来,一脸的狗腿样。 “想去哪儿呀?芬格尔师兄?”姜枝好奇地问,还特地在师兄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我看师弟师妹不是在敘旧么!”芬格尔连忙表忠心,“师兄就不继续在这儿待著打扰你们了!师兄正好还有点事要做!” “別这么说,师兄,”姜枝笑容甜美,“我们俩可都不觉得困扰呢……是吧路明非?” “没、没错!”路明非条件反射似地回了一句。 在姜枝看不到的角度,小路同学朝门口的芬格尔递了个师兄我爱莫能助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芬格尔心说路皇后你不能就这样放弃师兄啊!我可是你娘家人!就算陛下下旨要把咱家推出午门斩首!作为娘家人你也得努努力帮帮忙吧!实在不行要不咱吹吹枕头风试试…… 这种话能在心里想想,却千万不能说出来。 芬格尔只好哭丧著脸,说陛下要杀要剐怎样都好,但还请给老臣一个狡辩的机会! 姜枝说好,那我倒是你这该死的叛徒打算怎么狡辩!快老实交代!你把小路没法跟言灵·皇帝共鸣的消息泄露出去到底有什么企图! 芬格尔大惊失色,说陛下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老臣冤吶! 姜枝冷笑一声,说好啊,居然还在负隅顽抗么!来人!上证据! 於是路明非就把芬格尔的电脑给拿了过来,摆在姜枝面前。 理所当然,芬格尔电脑设了密码,而皇上皇后都不知道密码是什么。 可其实也不需要知道密码是什么。 “古德里安教授对路明非使用言灵·皇帝的时候,在场的只有咱们三个人,而现在距离这件事过去总共也不到两个小时,如果既不是我也不是路明非,那么究竟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呢?哎呀好难猜啊。”姜枝冷笑著说。 “猜到这件事一点也不难,难的是要分析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本来我还以为这件事会很麻烦,结果没想到你根本就没打算把狐狸尾巴藏起来。” “守夜人论坛那个帖子是你发的,赌路明非能不能通过3e考试的盘口也是你开的,是你处心积虑要鼓动全校的学生甚至是教授加入这场赌博……” “你到底想要什么!”芬格尔紧张得像只守著自己一整窝蛋的老母鸡,简直要咯咯咯地叫起来。 “分红。”姜枝朝芬格尔笑笑,像只对芬格尔虎视眈眈的黄鼠狼。 “what?”芬格尔傻眼了。 “你出卖了小路同学,才搞出了这盘口,那小路同学就算是以身入局。我意识到了这点,把你当场逮捕了,这肯定算是有技术含量吧?怎么也算是技术入股了——所以我们俩的分红呢?”姜枝慢悠悠问。 “哪有什么分红!”芬格尔还在垂死挣扎,装疯卖傻,“好吧我承认,確实是我把路明非没办法跟言灵·皇帝共鸣的消息泄露出去的,守夜人论坛里的盘口也是我开的,可我哪里有什么分红能给你们?” “退一万步讲,盘口都还没结呢。就算结了,大概率也是赌路明非没有通过3e考试的那边贏面更大,建校歷史上还从来没出现过没办法跟言灵·皇帝共鸣还能通过3e考试的人!” 姜枝却不慌不忙: “歷史都是由人创造的,不是么?学长?当然按学院的理论来说也可能是龙族创造的,但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眯起眼,轻声问: “你应该知道怎么才能让我和小路同学通过3e考试吧?” 芬格尔有些心虚地后退两步: “怎么可能!师兄我只是个在学院留了四年级的废柴!侥倖才混成了守夜人论坛的管理和学生会的新闻部负责人……你要我帮你搞来点教授们的猛料和凯撒楚子航的花边新闻我倒是能行,可要是3e考试的试题和答案,那就有点……” “三七分成。” “陛下此话当真?!”芬格尔秒变狗腿子脸。 “你三,我们七,”姜枝冷笑一声,“要是不愿意,我跟路明非这就去联繫楚子航师兄。你应该也知道了,楚师兄押了路明非能通过3e考试,我手里又正好还有楚师兄的qq。” “楚师兄是狮心会的会长,再怎么说也比你这个臭名昭著的赌棍和狗仔有號召力。你猜如果楚师兄在论坛里昭告天下,说那场赌局是你这个庄家开的杀猪盘,你猜被当成猪宰的同学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芬格尔彻底傻眼了。 “所以,你三,我们七。机会只有这一次,要不一起发財,要不一无所有,你想好了么芬格尔师兄?” 芬格尔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欲哭无泪: “五五开行么……” “二八。” “停停停!就三七!就三七行了吧……”芬格尔长嘆一声,“你猜的没错,我这儿確实有能让你们俩通过3e考试的办法,不然我也不会在论坛开盘口……” 他在姜枝和路明非面前席地而坐,坦坦荡荡说: “3e考试本质上其实跟古德里安教授今天对你们使用的言灵·皇帝差不多。你们作为考生,需要在答题卡上写下龙文来为考题作答,理论上来说,写出的正確龙文越多,最后的得分也就越高。” 刚刚耍宝装傻时芬格尔无疑是条毫无底线臭不要脸的赖皮蛇,可当话题来到他擅长的专业领域,当他讲起这些提前准备好的计划时,他体內流淌的日耳曼血统瞬间发挥了作用——此刻他儼然变成了位慷慨激昂,极富说服力和感染力的演讲家。 “可你们知道,迄今为止,由我们人类破译出的龙文一共有多少句么?” “一共只有七十六句!” “龙文是种『死文字』!只有字词而没有语法!这就意味著,我们人类所掌握的龙文都是数量有限的,可被死记硬背下来的固定的句子!所以师弟师妹你们听明白了么?用你们中国的话来说,就是『比著葫芦画瓢』!无论考题有多少变化,答案都只会有七十六个!” “师兄你是说有题库?”路明非恍然大悟。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你们要知道,明天考试开始之后,你们需要面对的不是白纸黑字的试卷,而是一段音频。” “音频?”姜枝反应过来,“难道3e考试是场听力考试?” “bingo!”芬格尔打了个响指,“如果是正常的龙裔,听到那段音频之后,你们的精神將与音频中隱藏的龙文產生共鸣,共鸣之后,你们將產生灵视,即幻视。而在灵视里,你们会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景象!” “就像吃菌子吃中毒了?”路明非抓抓头,“我听叔叔说,国內有个地方的人就很爱吃菌子,还特別喜欢吃带毒的菌子……” “奇怪,”芬格尔也纳闷,“我只在非洲的原始部落听说过这种习俗,他们觉得具有致幻作用的菌类能让他们更接近神明……难道中国也有类似的原始部落么?” “不是原始部落啦,”路明非有点尷尬,“那是个叫云南的地方,虽然那儿的人確实都住在森林里,喜欢吃蘑菇和唱歌……” “见鬼!你说的真不是奇幻小说里的精灵么!?” “总之,”芬格尔又清了清嗓子,“在『灵视』中,血统越纯正的学生能看到的画面也就越多越清晰。” 魁梧汉子说著起身,从旁边桌上拿起纸和笔,迅速在纸上勾勒起几样东西的轮廓——让人难以想像的是废柴师兄竟是位素描好手,寥寥几笔而已,笔下景物便称得上形神具备。 “这幅画中包含有大量的曲线,”芬格尔对两人举起那副画,“3e考试的阅卷老师是诺玛,她会从这些曲线中提取特定的一部分,而被她提取出的就是龙文的『字』,她的判定非常精准,所以鬼画符是没用的,你需要將灵视中出现的景象儘可能精准地画下来,最终你的画作就是你递交上去的答题卡。” “可我的美术一向不行啊师兄!”路明非简直要绝望了,“你让我去画乌龟倒还行……” “nonono,”芬格尔对路明非晃晃手指,“事实上,动笔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流淌在你体內的龙族血脉。在你產生灵视后,它们会反过来操控你的身体,自动帮你绘製出答案。” “那也就是说,”姜枝啃著大拇指轻声说,“我和路明非需要背下整整76副看上去几乎没有任何规律和明显特徵的画?而且画还有各种各样的变体……” “那我还不如乾脆退学算了。”路明非垂头丧气。 “別担心!”芬格尔这时终於露出了老谋深算的,淫贱但可靠的师兄脸,“我们还有终极奥义呢——你们知道么?3e考试的试卷是循环使用的!一共八套,八年一循环!” “循环?”姜枝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今年的考题是什么?” “没错!”芬格尔呲开大牙狂笑,“能被选中加入学院,却又无法通过3e考试的人实在太少。自建校起到现在加起来恐怕也只有不到五个,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被退学了!而参加3e考试的每年总共就几十、一百个人,都是天才,四年毕业,毕业必然加入执行部,满世界探寻龙族遗蹟,他们怎么可能把考题记下来泄密给新生?所以八年一轮其实是安全的,可凡事总有例外……” 路明非恍然大悟: “师兄你已经上了八年学了!” “不错!”芬格尔一脸的孺子可教也,抬手拍拍脑袋,“所以只要有了我脑子里这套试卷,你们想通过3e考试,易如反掌!” “啊啊啊啊啊啊啊师兄!”路明非几乎要抱著芬格尔泪如雨下,“你真是……你真是……” “你的救命恩人是吧?”芬格尔得意地扬起下巴,“倒也不必跟师兄这么客气……”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路明非突然又鬆开了他,一脸警惕: “姜姐说的果然没错!你果然早就设好了套给我们钻!师兄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路明非就转身去了姜枝身旁。 姜枝看著路明非满意地笑笑,又想起今天在守夜人论坛上看到的那些对小路同学过往履歷指指点点,以此为乐的学生,还有他们往“no”那一侧投下的真金白银赌注。 “有人想给我们送钱,”她笑得相当开心,眼睛都月牙似的眯起来了,“那我们怎能不笑纳呢?” —— 11.大闹龙宫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顶著两只巨大的熊猫眼,在考场楼下站著如嘍囉。 都说人靠衣装,其实衣服也得人来衬托,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呈现出的效果大相逕庭。楚子航和凯撒穿上校服怎么都称得上一句气宇轩昂雄姿勃发……到路明非这儿却一点名校精英的范儿都没了,看上去反倒像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房產中介,碰见人就点头哈腰,说您好新开的楼盘了解一下? 於是人潮如流水,皆对房產中介唯恐避之不及。 学生、职员、教授……按古德里安教授的说法,能在卡塞尔学院就读或是工作的无一不是龙族混血,虽然他们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但实际上他们都是名副其实的怪物。 怪物们从路明非身旁走过,大多带著怀疑和好奇的目光。 就好像路明非才是他们之中的异类,是怪物里的怪物。 “就是他么?昨天先后击败了楚子航和凯撒的『s』级新生?” “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啊,听说他最擅长的是竞技类游戏?校长不会真老糊涂了吧,是指望他打游戏贏过龙王,让龙王无地自容然后自杀么?” “幸好我昨晚赌他不能通过3e考试。” 没人开口说话,路明非却分明能从他们脸上读出这些声音。 就像在他跟陈雯雯表白那晚,他能看到同学们脸上的嘲弄一样。 路明非本能地想往后退,像那天一样蔫了吧唧地缩回到他的乌龟壳里。 这时忽地有鼓声雷动,响喝行云!好像有个人站在他背后,猛捶他的乌龟壳,逼他出来。不仅如此那人还硬生生扳直了他的腰,强迫他跟个男人似地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擅长打星际爭霸怎么了? 路明非忽然奇怪地勇敢起来,像只愤怒的小豪猪。 不服气跟我切一盘啊!你们打得过我么?说不定光论星际爭霸你们眼里的龙王也不是我的对手嘞!只要我接上滑鼠正常玩…… 姜枝说他该自信一些。 路明非这辈子还没怎么体会过自信的感觉,硬要说的话他那手出神入化的星际爭霸技术大概是他最自信的事,奈何这个年代游戏不管打得多好在家长眼里依旧是玩物丧志,是该送去电一电的网癮少年。 婶婶也不在乎他星际爭霸打得有多好,婶婶甚至不在乎他的学习成绩。倒不如说他学习成绩越好婶婶就会越嫌弃他,因为那会让婶婶想到他的老妈乔薇尼,婶婶无比討厌那个比她优秀得多也耀眼得多的女人。 父债子偿。 婶婶嫉妒乔薇尼,却心知肚明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比得过乔薇尼了,索性在下一代身上想办法——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学习成绩,她都要想方设法让那个叫路鸣泽的小胖子贏过路明非。 路明非记得初三的时候他的语文老师很是青睞他,那个刚毕业没多久,圆脸,气质温柔的大姐姐说路明非同学写的作文都很有灵气呀!將来说不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大作家! 小孩子其实都是种很奇怪的东西。 本来学习对他们来说是件既辛苦又无聊透顶的事,可如果有一天,某位任课老师忽然当著全班同学的面盛讚他们在某个学科的天赋,把他们的作文当做范文朗读,让他们上台给全班讲解题思路…… 尤其是对那些本来学习成绩一般的小孩子,他们甚至会把夸奖他们天赋的老师记一辈子,等到他们也有了孩子,他们还会对孩子说想当年爸爸/妈妈上学的时候,老师还夸过爸爸/妈妈是哪一科的天才! 想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所以有段时间路明非的语文成绩特別好,好到班主任都怀疑这个平时蔫了吧唧毫不起眼的小子是不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成了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班级前三,班级第一,全年级前十,全年级前三……路明非的单科成绩猪突猛进,眼看就要夺得全年级第一的宝座……结果恰好学年结束,等到新学年开始,要重新分班,路明非也迎来了新的语文老师。 新的语文老师是个尖酸刻薄的中年妇女,路明非不喜欢她她也看不惯路明非。但这其实也並不是导致路明非语文成绩一落千丈的直接原因。 直接原因是婶婶很生气。 婶婶不能理解路明非的语文成绩为什么会比路鸣泽好那么多,偏偏路鸣泽也不爭气,不管婶婶给他怎么报补习班请家教他的语文成绩就是上不去。 没法解决问题,那就只好想办法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所以那段时间路明非过得很不好——直到他的语文成绩彻底一落千丈,婶婶才终於化开那张又冷又臭的脸,勉强对他绽开笑顏。 从那以后,路明非就学聪明了。 他明白了在婶婶家里想过得舒服首先学习不能太好,起码不能比路鸣泽好。但又不能太差,太差的话婶婶会骂他玩物丧志不让他去网吧。 於是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操控分数,最好每次都比路鸣泽低一些,这样婶婶虽然会骂他不好好学习没长进,实际上却会放他自由,任他去网吧隨便上网。 至於自信是什么东西……重要么?好像也不怎么重要,至少没有让婶婶开心重要。 那种无所谓的东西,路明非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自信还是要有的,你应该自信一些。 人该怎样才能自信起来呢? 委实说路明非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他只能照猫画虎,模仿他认识的,看起来最自信的人—— 想必楚师兄一定很自信吧! 不管是长相家世还是学习成绩,楚师兄都无可挑剔! 那么楚师兄平常是怎么自信的呢? 要有burberry的围巾!松松垮垮系脖子上,学校里的女生们管这叫英伦风;然后还得冷著脸,一副“我已经差不多活腻了隨时可以去死一死”的厌世样;最后还要插著兜,好像电影里那些混江湖的大哥大走路的时候都喜欢插兜。 於是路明非冷著脸往那儿一站,看脸色活似刚死了爹妈,双手插兜,霸气侧漏! 奈何那双眼角始终耷拉著的死鱼眼还是出卖了他,就好似威名赫赫的道上大哥正欲一拍桌子震慑群雄,偏偏这时怀里电话响起,“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的铃声不绝於耳……这时候不管大哥再怎么想把场子镇住都无济於事了,一股强大至极的滑稽气息已然侵蚀了整个世界,別说拍桌子了,就算把刀枪拍出来也很难挽回形象上的损失。 现在的路明非就是这样。 难道我真没自信起来的天赋么?小路同学不无沮丧地想。 这时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嘿!在这儿杵著干嘛?为什么不上楼等?”是姜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悄悄站到了路明非身后。 路明非让嚇了一跳,瞬间破功,转过身抓抓头: “我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姜枝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儿来的国宝?你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眼圈沉重的路明非“啊”了一声:“是……是没睡。” “为了记那几张画?”姜枝嘆了口气,“那你都记住没?” “应该差不多……” “別说差不多这种话!”姜枝变魔术似的从身后转出个纸袋来,“没看过《宝莲灯》么!里面杨戩对沉香说的话还记得么?” 路明非下意识把接过纸袋,抱在怀里:“记得是记得……好像是沉香说『差一点,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一定是练功的时候总是差不多差不多,到了关键时刻差一点!”姜枝想都没想就把后面的台词念了出来,“要想关键时刻不差那么一点,平时就不要总是差不多差不多!” “哦。”路明非心说可还有一句话叫难得糊涂嘞!得过且过也算是一种人生態度嘛。 可为了不惹姜枝生气,他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这里面装的什么啊?”路明非转而研究起姜枝递给他的纸袋,“怎么这么烫?” 打开纸袋的瞬间,热气和少女的话语一併涌现: “我就猜到你为了背那几张图一夜没睡,而且我还猜你没来得及吃早饭。怎么样,我应该没猜错吧?” “我噻姜姐你好像是我肚里的蛔虫!我吃没吃饭你都知道。” “呕,好噁心,谁要当你肚里的蛔虫?快吃你的,再不吃待会儿考试都要开始了!” “是!长官!” 在楼下小路旁的长椅上,路明非从纸袋里取出刚出炉没多久的包子,一口咬下。 卡塞尔学院不愧是贵族学院中的贵族学院,就连食堂的包子都是用和牛还有名贵海鲜和馅的,姜枝说有的甚至还放了黑松露还有上好的伊比利亚火腿。路明非大嚼著包子,手里抓著杯热牛奶,眼珠子漫无目的地乱转。 这时他才发现天气似乎已经转凉了,仿佛一夜间夏天过去而秋天到来,男生们扣紧了校服的扣子,女生们也纷纷套上了保暖的袜套。路明非视线转到身旁的姜枝身上时发现她原来也在校服裙子下加了御寒的厚黑裤袜,更显得双腿纤长漂亮,鞋子也適时换成了精致的短靴。 为了不重演上次被姜枝当场逮捕的惨剧,路明非做贼心虚似的迅速移开视线。 “味道怎么样?”姜枝忽然问。 “还好啦……”路明非答完后又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你自己没吃么?” 姜枝闻言就嘿嘿嘿地笑,有点坏,又有点心虚,所以移开了视线: “哎呀,没办法,都怪学院!卖的这什么包子,馅儿一个赛一个怪!听起来跟黑暗料理似的,我还看见有草莓芝士馅儿的!” “草……草莓芝士馅儿的?”路明非心说这他妈是哪儿来的异端!包包子的师傅是欠上火刑架了么! “所以啊,”姜枝一脸无辜,“我寻思味儿实在太怪了,我不一定吃得惯,就想找个人帮我尝尝……” “原来我就是个试药的!姜枝你好狠的心!”路明非痛心疾首。 “胡说八道,试药的哪有你这待遇!”姜枝理直气壮,“你知道这几样包子有多贵么!我自己都不捨得吃!”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路明非不说话了。 这时候姜枝又好奇地问了一遍: “所以好吃么?” 路明非犹豫了下,又咬了口手里的包子。 “还不错啦。”他说。 卡塞尔学院的大厨委实是业界精英行业魁首,虽然包子的馅料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唬人,可吃起来味道居然意外的都不错。 黑松露、帝王蟹、神户的和牛、伊比利亚的火腿……路明非吃著手里不知道要多少美元一个的包子,脑海中却不知为何浮现出家门口不远处的早点摊。秋冬天凉,路过那家早点摊时却总是热气腾腾,刚出炉沁油的肉包子一块一个,再配上碗熬得稀烂黏嘴的小米粥,舀一大勺糖,三个肉包子,就能让他心情好上一整个上午。 只是再无故国味。 路明非三下五除二啃完了姜枝给他带的几只包子,又两口把那杯热牛奶喝完。 “报告长官!我吃饱了!”他说。 “那就走吧。”姜枝也跟著起身。 两个人便离开长椅,沿著小路,慢悠悠一路走到了考场楼前。 楼前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姜枝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时间正正好好,没迟到。” “不愧是姜姐!果然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决胜於千里之外!”刚收了姜枝好处的路明非自然不遗余力地狠狠拍马屁。 “那当然,”姜枝却一脸理所应当地欣然接受了路明非的吹捧,“我是谁?我可是你美貌与智慧並存的姜姐……” 路明非心说確实!您不仅是姜姐!还是我路明非的衣食父母! 可这时姜枝忽然用胳膊肘碰碰他。 “欸。”她语气微妙,一脸促狭。 “嗯?怎么了?”路明非没搞清楚状况。 姜枝目光朝他手上转悠,脸上浮现出招牌式的狡黠笑容。 “楚师兄那套高冷范儿其实不適合你啦,”她耸耸肩说,“就算你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看著也跟电视剧里那些龙套小混混差不多,活不过两集的那种……” “嘎?”路明非大囧,“姜……姜枝你刚刚都看到了?” 他心说不要啊那种事情!这也太丟人了!被姜枝亲眼看到自己像个弱智一样在那儿面无表情双手插兜扮酷什么的…… 姜枝没说她究竟看没看到——虽然事实已经不言而喻了。 路明非心说姜姐你要不还是杀了我吧! 姜姐却並不打算动手满足路明非的心愿,她只负手而立,在教学楼前,好一派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但是勇气可嘉哦。” 她拍拍路明非的肩,毫不在意周围人对她和路明非投来的注视: “所以走吧,小路同学,该我们大闹天……不,该我们大闹龙宫了!” —— 12.要好好的 大闹天宫的是只猴子,后世尊称为孙大圣,打算大闹龙宫的却是两只小老鼠。后面的小老鼠叼著前面小老鼠的尾巴,两只小老鼠正大光明穿过人群,上楼,结果迎面就撞上了只穿靴子的猫。 是陈墨瞳。 今天她穿了条牛仔裤,长腿矫健,侧过头时耳垂上银色四叶草的坠子跳跃。 路明非看到陈墨瞳的瞬间就紧张起来,心说真是仇人路窄!昨天他跟姜枝刚爆掉师姐和她男朋友,今天师姐就找上门来了! 姜枝倒一点都不紧张,反而笑得很甜: “师姐早!” 陈墨瞳斜眼瞥她,倒是没打算公报私仇: “早。” 她又看了眼大老鼠身后惴惴不安的小老鼠,挑挑眉说: “路明非?” 被点了名的路明非下意识要稍息立正,喊到。话刚到嘴边陈墨瞳又开口了,不咸不淡: “两天没见,成大明星了?你参加3e考试的时候整个学院都在念叨你的名字……” 路明非心说难道我是阿尔萨斯么!快取朕的霜之哀伤来! 他好像没听见陈墨瞳话里隱藏的那点讥誚意味……当然也有可能是听到了却装作没听到,无论如何那天这位跟他不算熟悉的学姐还是盛装打扮给他救了场,说来他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跟师姐说句谢谢…… “谢谢师姐。”於是他说,在这个略有些尷尬的时机。 陈墨瞳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或许对她这样的人来说,那天帮路明非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好像你在街上见到了只无家可归瘦骨嶙峋的小狗,看它可怜,就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根火腿肠。 “到你座位上去,快开始了,监考老师是风纪委员会的曼施坦因教授,我负责收答卷。”陈墨瞳耸耸肩。 说曹操曹操到,自由一日最后登场的小老头从门外走了进来,冷冷环视整个考场,他的眼神让路明非想起了仕兰中学那个留平头大腹便便的教导主任,威风凛凛。 “全部人到齐!现在宣布考试纪律!”小老头提高了声音。 “首先,任何作弊都是禁止的!违反者將被取消资格!我作为风纪委员会的主席奉劝你们不要试图挑战学院的监考手段!整个考场都被监控覆盖,也不要试图用电子设备作弊!相信我,歷年来在这里完成考试的天才数量远超你们的想像!你们能想像到的不能想像到的作弊手法都有人尝试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路明非在放著自己名牌的桌子后坐下。 讲台上曼施坦因教授还在进行他那番气势磅礴的演讲,从名字推断,这位头禿得近乎发光的小老头显然是位血统纯正的德国人,该说是德国人的种族天赋么?明明只是宣布考场纪律而已,却让他搞得好像阅兵大会。 可是才怪嘞,以前真有人尝试过留学八年然后摸清3e考试的出题规律么?路明非心想未必,今天他就要和姜枝让曼施坦因教授小刀剌屁股开开眼! 周围其余新生也逐个落座,像在种萝卜,一根萝卜一个坑,很快坑全部被填满。 路明非是最后落位的几根萝卜之一,落位之后,他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打量其他萝卜。 其他萝卜似乎都来自天南海北,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脸型,却是一水儿的卡塞尔学院制服。离路明非最近的是根印度萝卜,长得还挺帅,酷似那些动不动就会劲歌热舞的印度电影里的男明星。 “是路明非么!”印度萝卜双眼一亮,帅得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你好!我叫奇兰!是新生联谊会的主席,很高兴认识你!你能给我签个名么?” 路明非受宠若惊。 他还从来没被人当偶像追捧过,得意之余他忽然想起姜枝。 就像平时及格就算成功的坏学生忽然有天考了好成绩,便迫不及待要把试卷甩到自家爹妈脸上,说你们看你们看!其实你们的儿子是个天才! 姜枝的位置在考场角落,路明非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话。 那是个娇小的女孩,坐在姜枝左手边,背对著路明非。 阳光下她的肌肤白得近乎冰雪,淡金色的长髮编成辫子又扎成髮髻盘在头顶,露出修长优美如天鹅般的脖颈……路明非无端觉得女孩会是天生的芭蕾好苗子,想来在剧场中,身著白裙的女孩踮起脚尖起舞时將必將成为那颗最耀眼的明珠。 在考场这片萝卜田里,她儼然是除了姜枝以外最標致的那根萝卜! 路明非心里一跳。 他莫名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女孩……但这完全不现实,来卡塞尔学院之前他见过的金髮姑娘摞起来恐怕都不够一手之数。 是姜枝口中那位来自俄罗斯的室友么?以姜枝对社交的冷淡態度,能跟她说上话的人委实不多。 路明非刚这么想,就看见姜枝对他转过头,似乎是发现了他在偷看。 没由来的,路明非有点心虚,他下意识要移开目光,却看见姜枝若有所思,视线在他和金髮少女之间折返——片刻后她似乎懂了什么,先是震惊地睁大眼,而后一脸欣慰,冲路明非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又朝金髮少女的背影努努嘴。 奇妙的是路明非还真看懂了她这一套丝滑小连招究竟是什么意思。 好小子!胆肥了!居然知道拱白菜了!为父甚是欣慰啊!怎么样怎么样?需不需要为父当僚机帮你搞点机会出来? 路明非忍不住要捂脸。 他心说姐姐你脑洞能別这么大么……虽然他也说不出来他对金髮少女那一瞬间的悸动来自何处。 恰好此时讲台上的曼施坦因教授又发了话: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可不是社交的时候,如果你们没能通过这场3e考试,也不必在本校进行这些无用的社交了。以及,考试开始之前,请把你们的手机关机,和你们的学生证一起放在桌子右上角。” 路明非赶紧把头低下来,照做。 把那部从叔叔那儿继承来的二手手机和学生证搁到桌角后,路明非正襟危坐,心说姜姐別搞!姐姐你是知道我的,自从那天跟陈雯雯表白之后,我就已经心中再无悲喜,封心葬爱了…… 前面姜枝见状轻轻“嘖”了一声。 还是不爭气啊小路同学,她想。 路明非猜的没错,金髮少女的確是姜枝的室友,那个叫零的俄罗斯姑娘。 如今姜枝坐在零旁边,满眼都是少女白的发冷的肌肤,还有那头漂亮的淡金色长髮。 有人说毛妹,也就是俄罗斯姑娘大多是燃烧著顏值长大的,据说每个俄罗斯姑娘年轻时都是够格成为王妃的標致美人!可一旦她们结婚生子,身材就会迅速发福走形,变成面目可憎的俄罗斯大婶。 姜枝不知道零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但至少现在她还是个娇小漂亮如精灵般的好姑娘。 最棒的是她还特对姜枝胃口!有事绝不bb,只默默动手,姜枝就喜欢这种人狠话不多的好姑娘! 就是不知道小路同学好不好这口三无冰山萝莉……似乎是不好的,小路同学好像只好那口矫揉造作喜欢穿棉布裙子和平底鞋,留长髮的文艺女青年。 愁啊! 姜枝嘆了口气。 都说冲淡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要么是时间,要么是迅速进入下一段感情……她该上哪儿去给小路同学找个长发飘飘的文艺女青年呢?要知道卡塞尔学院是龙窝不是豆瓣! 这时黑色的幕墙从雕花窗户的夹层里移出,所有窗户都被封闭起来,教室的壁灯倒是亮了起来。 姜枝下意识看向讲台上的诺诺和曼施坦因教授,发现他们一脸淡然,而考场里绝大部分的新生亦然,只有路明非那个小衰仔不明所以,有点紧张地扭头四处张望。 诺诺走下讲台,沿桌发放试卷和削好的铅笔。 试卷到手,教室里接连响起轻轻的吸气声。 並非是考题太难,而是因为试卷上根本是一片空白! “不要怀疑,试卷是没问题的,並且这场考试允许自由討论,”曼施坦因教授说,“那么,祝你们好运,亲爱的新生们。” 说完,他就和诺诺一併退场了,只留下面面相覷交头接耳的新生们。 新生们个个摸不著头脑,果真像满地满坑呆头呆脑的萝卜。 姜枝却不慌不忙,她捏住铅笔,抬头,看教室里的扩音器,心说歌来! 於是果真有歌声响起——那是首劲爆的摇滚乐,是麦可·杰克逊的《beat it》。 正如废柴师兄所说,学院会把考题藏在音乐里!想要读出考题,就必须凝神定气,努力捕捉音乐中那一段不合群的旋律,就像在羊群里找出那只与眾不同的黑羊……然后,和废柴师兄提供的题库配对,並在答题卡上描绘出相应的曲线。 姜枝聚精会神,打算照做。 可这时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女生,相貌有相当明显的雅利安人特徵,金髮,容貌秀丽——说来龙族基因似乎会优化人的相貌,整个卡塞尔学院无论男女老幼就没一个长得难看的。 那女生起身之后摆臂!抬腿!儼然是位舞技精湛的专业舞者。她打著旋,裙摆如花朵般绽开,挺胸收腹,从教室角落直切教室后面那片空地。 在她眼里空地仿佛就是光芒四射的舞台,她在舞台上旋转,跳跃,又缓缓坠地,扬起修长的脖颈,宛若天鹅之死。 姜枝忽然有些不寒而慄。 她发觉那女生起舞时表情始终含情脉脉,而眼神却是空洞的。她是在一个人跳舞,却分明有个看不见的人牵著她的手,引领著她的每一个舞步! 然而“起舞”的並非只有她一个! ——整个教室,几乎所有新生都在“起舞”,一时间兵荒马乱,群魔乱舞。 有人在抽泣,一边抽泣一边奋笔疾书,哀嘆他那仍在贫民窟艰难生活的母亲;有人不知不觉来到了黑板前,像喝多了苦艾酒的梵谷,手持水笔在黑板上倾情挥洒,水笔用完了墨都不肯停歇;还有人呆呆地坐著躺著,眼神空洞,仿佛死神已悄然降临到这间教室里,收割走了这些人的灵魂,留在原地的不过是空无一物的皮囊罢了。 “灵视开始了。”教室外曼施坦因教授藉助监控观察著教室里群魔乱舞的新生,“都说混血种会在各自的灵视里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情况严重么?”他旁边站著精神医师富山雅史,“我准备好隨时给新生们提供急救了。” “稍安勿躁,”曼施坦因教授用了个成语,“昂热校长说了,今年的新生平均素质不错,尤其是那位『s』级新生路明非和另外两位『a』级新生……你看。” 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向富山雅史。 果然,平板电脑显示的画面里,在那片兵荒马乱中,有三个人仍旧镇定自若,端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金髮少女始终安安静静的;她旁边的姜枝则好奇地盯著那位跳舞的女生看个不停,看上去倒像是位合格的观眾;而备受关注的s级新生……倒也不赖!就像长坂坡七进七出赵子龙怀里的阿斗!他不仅一声没哭,还乾脆…… “教授,路明非好像睡著了欸。”旁边的诺诺幸灾乐祸地说。 曼施坦因也愣住了,连忙接过平板。 正如富山雅史所说,校长看重的s级新生,开学即打爆了两位二年级学生领袖,堪称是本校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的路明非……居然就在这么一片兵荒马乱里果断睡著了! 教室里姜枝也发现了这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她心说路明非你这小子是真不想在卡塞尔学院待了么?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睡著?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別来参加这场3e考试不就好了么? 反正曼施坦因教授都说了,考场里的新生们可以隨便討论,於是姜枝干脆起身离开座位,想去看看路明非究竟是怎么个事儿,要是丫真睡著了她得把丫喊醒啊,要是进那什么灵视了倒另说。 在她离开座位的瞬间,黑暗骤然降临。 像停电了,这间密闭的教室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姜枝被粘稠的黑暗吞没了,下意识伸手。 她记得她旁边就是桌子,在这种环境里能摸到点东西总是会让人安心些的……可她摸空了,那里没有桌子,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透彻乾净的黑暗。 怎么回事? 难道是灵视么?可她和路明非难道不都对言灵·皇帝產生不了任何共鸣?为什么她能在3e考试中產生灵视? 姜枝思考著这些问题,慢慢向前摸索。 废柴师兄说混血种会在灵视中看到各种不可思议的景象,可她看到的分明只有无止境的黑暗,是废柴师兄骗了他们么?还是她和路明非作为没办法和言灵·皇帝產生共鸣的奇葩本身就是两个特殊的个体? 也不知道小路同学在灵视里看见了什么。 姜枝忽然有点好奇了。 还是先关心自己吧,旋即她又想,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呢,还有空关心別人呢。 她继续前行,果真像渡过黑暗之河的泥菩萨。 也不知走了多久,黑暗中忽地亮起些许微光,仿佛指引方向的北极星——姜枝没有犹豫,径直向那点微光的方向走去。 微光渐渐明亮起来,黑暗便被驱散。光亮中姜枝的身体仿佛被融化了,像浸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让人不想睁开眼。 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啼哭。 姜枝感觉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混乱中另一个声音如释重负,说:“恭喜恭喜!是个女孩!” 又一双有力的手臂把她接过去,姜枝努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產房刺眼的灯光,还有尚且年轻的一男一女。 男人留著平头,一脸初为人父的紧张和难以掩饰的激动,他盯著她,好似看著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枝琴!你快看!我们的女儿……这是我们的女儿!”男人把她抱到了產床上的女人身旁。 彼时男人刚从工地回来,披霜带雪,接到了妻子生產的消息后他便马不停蹄来了医院,进了產房,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躺在妻子身旁小床上,安安静静的,皱巴巴的小东西。一种奇妙的情绪充盈了他的胸腔,他站在小床前,紧张得近乎手足无措,明明是数九严寒的天,他却觉得浑身发暖,工地上那些操蛋的事好像从此刻起都变得不重要了。 “姜……枝琴!枝!就给她取名叫姜枝好了!枝枝!就叫她枝枝!”男人脸上洋溢著得意和喜悦。 “枝枝,爸爸爱你!” 这是后来他最常说的一句话。 那似乎是姜枝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了,至今想起来,上面仍裹著一层蜂蜜色的暖光。 直到父母间的爭端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升级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那张轻飘飘的亲生子鑑定书如法槌般轰然落下。 產房消失了,黑暗中又浮现出那个冷清空旷完全称不上是“家”的房子。 “爸爸还是爱你的,枝枝,所以跟爸爸好不好?” 男人对她说,仿佛哀求。 姜枝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 真悲哀啊,她想。 爸爸是很可怜的人,可妈妈好像也从来没对不起过她,两个人都对她很好,围在她旁边转著圈似的说爸爸/妈妈很爱你,所以枝枝跟我好不好? 枝枝究竟该跟谁呢?枝枝自己也不知道,有时候枝枝会想人要是可以分裂成两半就好了,这一半跟妈妈那一半跟爸爸。 可是人类没有这种功能,所以枝枝决定谁也不跟,因为跟了一个人就意味著另一个人会伤心。 於是理所应当的,她同时被爸爸妈妈两边视作是了叛徒。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啊,后来过了很久姜枝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家”亦如烛火般熄灭,隱隱有海浪的声音响起。 姜枝坐在岸边,小腿悬在半空,呆呆地看著浪来浪涌。 她记得这是父母离婚后不久的一天,那天她诸事不顺,房租都交不起了几乎要被房东扫地出门,父母都不愿意给她交房租,好像这样就能逼迫她做出选择似的……浑浑噩噩中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来到了海边。 这时有个叔叔开车路过,大惊失色,说闺女你別想不开呀!快下来! 叔叔是个好心人,以为她想不开要投海自尽,可她其实只是想看看海。 岸边叔叔陪她聊了一下午的天,直到黄昏染红海面。叔叔说哎呀这算啥,人生没多少过不去的坎!其实叔叔也挺惨!明明爱的人就在那儿却只能远远地看著,幸好叔叔把他们俩拜託给了能信得过去的人! 看开点!虽然人生不一定会好起来,但是也很难会更糟糕了不是么? 最后叔叔还硬塞给了她一千块钱,姜枝执拗地想知道叔叔的名字,好以后还给他钱,叔叔实在拗不过她,只好说我叫楚天骄!绝代天骄那个天骄! 海潮声也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姜枝坐在电脑前,抓著手机,手机里老妈对她说她认识了个靠谱的男人,问她要不要过去一起生活。 这时姜枝神经早就被锻炼得无比坚韧了,所以就“哦”了声,说不了,祝老妈你过得幸福! 可掛了电话,她却觉得胸膛里空荡荡的。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她也清楚这件事,父母离婚后总会组建起新的家庭,会有新的孩子,会对新的孩子说爸爸妈妈爱你! 就像他们以前对自己说的一样。 可还是会难过吧,就好像自己反而成了多余的那个,或许不久之后就会被替代被遗忘,无人关心,亦无处可去…… 这时候旁边有个贼兮兮的小子凑了过来,问姜枝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我陪你通宵吧!咱们打一晚上游戏!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打游戏!不行我请你通宵! 姜枝有些好笑,说路明非你哪儿来的钱?还请我通宵…… 路明非一脸肉痛,但还是很有义气地说没关係!你不用操心这个!山人我自有妙计! 那天他果真回家拿钱,请姜枝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 后来姜枝才知道,路明非因为偷钱被叔叔婶婶骂了个狗血淋头,扣了小半个月的零花钱。 网吧也熄灭了。 於是又只剩下满目的漆黑。 姜枝有些恍惚地在黑暗中前行……她心想这黑暗难道是她人生的底色么?也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的確过得不太如意。 可总会有那么些亮光。 譬如父母偶尔的关怀,譬如那个叫楚天骄的好心的叔叔,譬如挨骂被扣生活费也要请她上网的路明非……每当她觉得了无生趣时,总会有些光明的温暖的人窜出来,拉她那么一把,让她觉得好像活著也还真不赖。 “要好好的啊。” 他们好像在这么说。 黑暗中好像有个声音也在这么说。 姜枝下意识抬头。 又有一团光在她面前柔和地绽开。 紧接著黑暗中忽地下起了雪,裹挟著呼啸的风声。 姜枝从来没见过如此盛大的雪,盛大得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 雪中矗立著被冻结的,如林的人影,他们跪拜,他们叩首,向掀起这场暴风雪的那位君主……向这冰天雪地之中屹立著的那个孤单身影。 被狰狞鳞片包裹著的,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护住了怀里琉璃般易碎的女孩。他身上遍布刀伤,有锋锐的,树枝般的长枪贯穿了他的心臟,他尚未死去,却也奄奄一息。 在生命的最终,男人身上的鳞片缓缓褪去,露出下面残破襤褸的身体和沧桑的脸。他注视著怀里的少女,细密的裂纹在他脸上扩散,像一具隨时可能解体的脆弱瓷器, “姜枝……” 男人勉强挤出笑容,轻声呼唤少女的名字: “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不堪重负的身体和行將崩溃的大脑似乎只能支撑他说出这样简单的话了,就像个坏掉的,只会单调重复“你好”的娃娃。 要好好的啊要好好的啊要好好的啊…… 他不停重复著这句话,直到某个瞬间仅存的生机终於断绝,那双古奥威严金色瞳孔彻底熄灭,漫天飞舞的雪花將他覆满,变成一座落满雪花的雕像。 寂静中忽然隱约响起一声嘆息。 “这是第多少次了……你终究还是选择了她啊……我愚蠢的哥哥……” 姜枝没有听到那声嘆息。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攥紧了。她呆呆地看著缓缓闭上了眼的男人,靠五官熟悉的轮廓和始终耷拉著的眉眼她终於认出了这傢伙究竟是谁,可这傢伙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疲惫如此寡言?就连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白烂话都没了,就好像他已经歷过无数次失败和別离,曾经那个衰仔竟也有了男人应有的担当和胸襟,终於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 可他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呢?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那个蔫了吧唧的小衰仔到底要吃多少苦,才能变成现在这样的沧桑男人呢? 一想到这件事,眼泪便缓缓漫过了眼眶。 “为什么是你啊……” 姜枝喃喃问。 怎么会是……路明非呢? —— 14.万籟俱寂 “让我来猜猜吧,你的身份。” 姜枝端详少女那似曾相识的眉眼,福尔摩斯似的绕著少女兜圈子,那对近乎纯黑的眸子大概就是名侦探隨身携带的放大镜。 少女任凭姜枝打量,一动不动,安静得好像一株茂盛的水生植物。 “按理来说,应该没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才对,”姜枝边转圈边说,“本来我就没跟別人说过,小路已经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了,可他也不知道。” “大概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老爹老妈他们可能都把这件事忘了,因为当时我既没哭也没闹,如果当时我又哭又闹的话他们大概还会有印象……大人总是这样咯。”姜枝耸了耸肩,“小孩子在乎的事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为了某件事又哭又闹的倒是很值得记下来,时不时提起,好像不停去揭你童年的伤疤很有趣似的。” “既然当事人都不记得了,用排除法,排除掉老爹和老妈……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姜枝缓缓吸了口气,停下来,在少女面前站定。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少女降临此地时她们之间的一问一答—— “谁?” “是我。” 原来在那时候,少女就已经自我介绍过了么? 答案就在题目上。 她是谁? 是“我”啊。 “另一个……姜枝是么?” 此刻姜枝终於反应过来为什么她会觉得少女似曾相识。但如今她与少女面对面站著却丝毫不像在对镜自怜。大概是漫长的时间与不同的道路將她们塑造成了迥乎不同的样子,只有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相似。 姜枝身穿卡塞尔学院的校服,满脸的胶原蛋白青春无敌,好似位初入江湖,脚腕繫著银铃,古灵精怪的小师妹;可对面的少女儼然看惯了生离和死別,早已封剑葬心,就连三千青丝都化作了银髮,决意要从此退出武林,隱居山林。 小师妹和白髮魔女如今不期而遇,路死谁手仍未可知。 只见小师妹掐著腰,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所以,你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现在之所以找上我,是为了告诉我,路明非以后会被命运操控著去到那什么……钢铁的王座上?你希望我阻止这件事?” “能救他的只有你了。”少女没有否认。 “只有我?那看来我还挺特殊啊——为什么?”姜枝盯住了少女淡金色的眸子,“我到底特殊在哪里?狗屁的命运为什么又非要逮著路明非折腾?” “因为他是特殊的,你也是特殊的,”少女转过头,去看已然落满飘雪的路明非,伸手帮他拂去头顶的薄雪,“命运是大怪物,你们两个就是小怪物……小怪物当然要抱团取暖,一起去对付大怪物。” “说人话!”姜枝语气不善。 真是见鬼! 知道的人明白她是来芝加哥市郊的卡塞尔学院留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到了哥谭进了阿卡姆疯人院,和一群谜语人复製体廝杀呢——怎么但凡是跟龙族扯上关係的人都不愿意好好说话?难道讲谜语也是刻在龙族基因里没法违背的本能么? 少女却忽地勾起嘴角,露出一点点细雪般转瞬消融的笑意。 “在明非彻底绝望之后,一切就將隨之终结,黑色的皇帝重临世间,祂將审判所有胆敢忤逆祂的臣子……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天崩地裂,你所熟知的一切都会迎来毁灭,人类的歷史至此不復存在。”她轻声说。 姜枝愣了愣:“你的意思是,路明非难道是那位黑王尼德霍格的私生子?他其实是头人形的巨龙?他要是受委屈了,他的龙爹就会蹦出来,把欺负他的人全都灭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按这个理论,早就该有成群结队的大蜥蜴跑去路明非叔叔婶婶家,將那对可恶的中年夫妇挫骨扬灰一万次,再顺带拿那个叫路鸣泽的,肥美可口的小胖子打打牙祭。 事实上这种事从未发生过,大概小路同学自己偶尔可能幻想有一天他那对不称职的,常年待在国外的父母会凯旋而归,把他从叔叔婶婶家接走,到时候他或许才有勇气向父母狠狠参上一本,痛陈叔叔婶婶的劣跡。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而小路同学恰恰是个被父母拋弃的孩子——很多人都这么说,甚至就连小路同学自己偶尔也会这么想。 可在少女口中,小路同学的父母並不是那对大禹式的考古学家夫妇,而是条龙,黑龙,即便是尚未正式入学的姜枝都听说过的龙中至尊,黑王尼德霍格。 莫名其妙的,姜枝竟然觉得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路明非是黑王尼德霍格的私生子,那他怎么都算是龙族的皇太子吧?当然也可以说是黑太子……一龙之下万龙之上,有这么拉风又牛逼哄哄的身份,那个小衰仔大概就不会过得这么辛苦卑微了吧? “不。”可少女低声说,“他是祭品。” “祭品?”姜枝愣住。 “古时候,先民向上天祭祀,祈求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为了取悦老天爷,他们会供奉牺牲……明非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他不是黑色皇帝的子嗣,他是那头被命运牵到屠夫刀旁,待宰的小猪。” “那究竟是谁养大了这头小猪?”姜枝下意识问,“又是谁想把这头小猪献祭给上天?” “是命运。” “谁是命运?” “我不知道,”少女垂眸,轻抚雪中那座雕像几乎碎裂的面颊,声音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我不知道……” 直到一切的终结,结局已不可挽回,她却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只能徒劳地看著那既定的命运降临。 就像王小波在《万寿寺》最后所写的那句话: “长安城里的一切已经结束。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命运是什么? 命运大概就是这样让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的东西。 她身上慢慢扩散出莫大的悲伤,神情介乎恍惚与悲哀之间,就连姜枝都被这悲伤感染了,许久无言。 “我……”过了会儿,姜枝终於轻声问,“或者说你……究竟和路明非是什么关係?”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很好奇这件事了,她也猜到了某个可能,但……那个可能通往的未来未免太过惊悚,她实在难以相信,她需要向少女確认。 少女闻言抬起头来,淡金色的眸子似乎亮起了那么一瞬,但很快那点光彩就和她嘴角的淡淡笑意一併消散了。 “其实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她问,用的却是陈述句的平淡口吻。 姜枝心说我靠我靠我靠! 这会儿她连跟少女感同身受悲伤的心情都没了,她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看看风雪中已经成了雕像的小路同志,又瞅瞅几乎是依偎在小路同志身上的少女,瞠目那个结舌目瞪那个口呆! “我擦嘞真的假的!”这会儿姜枝几乎要变成喜欢一惊一乍的路明非,还忍不住爆了粗口,“这他妈……” 看著姜枝情绪失控的样子,少女竟莞尔一笑——这时她看起来就和姜枝有几分相像了,眉眼间昔日那个快意恩仇的小师妹竟重新活了过来。 “当然是真的。”她说。 “不行,我不信……”姜枝朝她摆摆手,意思是让我先缓缓,“怎么可能?在你那个平行世界里我……” “我会喜欢上路明非?” “难道这对你来说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情么?”少女问。 “不是么?”姜枝反问。 “是么?” “不是……停停!我说停停!”姜枝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让我静静……也別他妈问我静静是谁!” 她努力理清了思绪,也冷静下来,於是重新抬头,看向少女: “如果你是我,那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不喜欢路明非——我向来只是把他当小弟看的!我们是大哥大和跟班!跟班你懂么!” “可你最后还是喜欢上了他。” “那是你!不是我!” “可你就是我。” “谁说的?我告诉你,从你出现在我面前开始我就没相信你的任何一句话!你说你是我你就是我了?你怎么不说你是黑王尼德霍格?” “因为我不是那位黑色的皇帝。” “那你是谁?” “我是你,是姜枝。” “放屁!你就不是我!” 姜枝忽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好像到了《让子弹飞》的片场,关键她还不是张麻子也不是师爷——她儼然是黄老爷!现在她举著那张县长的委任状,对准了张麻子,问这照片是你么?结果张麻子非要睁著眼睛说瞎话。 这就是我。她说。 这他妈到底哪儿是你了?姜枝只觉得无力。 拌嘴到最后,少女终於不再指著那张委任状说这是我了,她忽然笑了笑。 “你尽可以否认……但这大概也是命运吧。” 姜枝两眼一黑。 还在命运还在命运还在命运! 命个锤子运! 別人信!她不信! 於是姜枝深吸口气,隨手拍掉双肩头顶的落雪。 “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么?”她问,“有的话赶紧说。” “你要走了么?”少女问。 “嗯,”姜枝点点头,“如果你没其他话要告诉我的话。” “没有了。”少女轻轻摇头,“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这样啊……”姜枝最后看了眼在风雪中屹立的,再无生息的男人,“他真的有这么值得你喜欢么?” 少女愣了愣,微笑: “嗯。” “难以理解啊,”姜枝摇摇头,“居然会有人喜欢上这么个衰仔……” 尤其是,那个人自称是其他平行宇宙的她。 “三个问题。”姜枝忽然又说。 无需她开口,说出她到底要问什么,少女便微笑著说: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我不直接告诉你在我那条世界线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这样你就可以根据我的教训灵活应变,规避把明非送上钢铁王座的命运了……你是想这么问,对么?” “没错。” “因为我失败了。” “……” 姜枝沉默片刻,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其实从一开始,你就在试图引发我对路明非的同情吧?你给我讲命运,讲大怪物和小怪物,讲我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不得不说你很会调动人的情绪,如果换个人,这时候说不定已经被你忽悠得要把保护路明非视为非做不可的事了。” “当然,”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就连我刚刚也被你感染了,所以我才会说谁动路明非我就跟谁玩命那样的话。” “你,是故意的吧?”她盯住了少女淡金色的眸子。 “没错。”少女坦然回答。 “你就这么喜欢路明非么?”姜枝百思不得其解。 她忽然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心情类似在日记本上写下“胡適之啊胡適之!你怎么能如此墮落!”的胡適,她实在没法理解眼前的少女。 当然倒也不是她有多嫌弃路明非,小路同学其实是个好孩子,要是能再自信点就更棒了——她一向这么认为。她之所以坚信自己未来不会喜欢路明非有她自己的原因,更何况她也一点不好小路同学这口骨骼清奇的……衰男子。 眼前的少女却依旧坚定地点头,毫不犹豫: “有啊。” “可是……好吧,”姜枝嘆了口气,“这也是我的第三个问题——先拋开你究竟是不是我这个问题不谈,那我问你,你呢?” 她分外认真地问: “在你刚刚为我展现的那些片段里,你在哪里?” 少女告诉她,路明非每次进行交换都要消耗四分之一的生命,看那些片段,每次路明非都是为了拯救他人而进行交换的……真奇怪啊,要是让路明非自己来说,以她对路明非的了解,那小子恐怕也会傻眼,会抓抓鸡窝似的头髮,说姜姐你是了解我的,我就一贪生怕死之徒,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英勇壮烈之举? 可片段中的小衰仔分明还是走在了为別人慷慨赴死的路上……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会以为他是哪儿来的正义的伙伴……是假面骑士或者奥特曼人间体那样的英雄呢。 他为之付出生命的人姜枝大部分都认识——是陈墨瞳,还有楚子航。 除此之外还有个她不认识的女孩……那是个很漂亮的,安安静静的姑娘。 路明非为他们付出了一整个生命,那少女呢?他又为少女付出了什么? “他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吗?”姜枝幽幽地问。 少女依旧微笑著:“你看到的是最原本的那个他啊,姜枝,而不是我的那个他。我说过了,他是怪物,你也是怪物,你们都是特殊的,也只有像你和我这样的怪物,才有可能斩断命运那样的东西。” 姜枝沉默片刻,看向风雪中屹立的,已然成为了雕像的男人。 “他才是你的路明非么?”她问。 少女没有回答,但她看向男人时的安心神情就已出卖了一切。 “他是为了你……”姜枝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似乎是唯恐惊醒沉睡的男人,“才变成这样的么?” “嗯。” “四分之一条命?” “不。”少女笑著摇了摇头,“每一次交换都会让他离钢铁的王座更近一些。” “所以你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要为了你而去交换什么?” “不只是为了我,”少女轻声说,“还有陈墨瞳、楚子航、上杉绘梨衣甚至是源氏兄弟……你现在不认识他们,可你以后总会认识的。” “在我的世界里,路明非成了名副其实的s级学生,他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是执行部的部长,是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註定要带领人类杀死四大君王,將龙族的歷史彻底埋葬。” “那时我曾以为我斩断了命运,让本应迎来悲剧的每个人最终都得到了幸福……” “可命运最终还是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我终究没能战胜命运,他终究还是做了交换……只是这次四分之一不够了,魔鬼拿走了他的全部。” 全部就够了么?姜枝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发冷。 恐怕全部也不够,即便少女已竭尽全力,即便路明非付出了全部的生命。 可命运终究还是降临了……无处躲藏,不可抵挡。 “我明白了……”姜枝低声说,“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她没说自己究竟会不会按少女所说去尝试改变路明非的命运,但她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说自己明白了。至於她究竟明白了什么,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她果真要走了,毫不留恋地转身,便要穿过风雪,回她该回的地方。 临走前,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其实……真正的你已经死了吧?”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提前说好,”姜枝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不会傻到你说什么就信什么,你说的话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会自行判断。” 少女依旧微笑。 “再见。”她说,儘管她清楚很多时候这个词的意思其实是再也不见。 然后她转身。 风雪中,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如果不介意的话,帮我最后一个忙好么——等你出去之后,麻烦你帮我给你第一个见到的人一拳。” 奇怪的要求。 但是姜枝答应了: “好。” “小心陈墨瞳,她或许是斩断命运的关键。” “好” “还要小心加图索家族,他们远要比你想像的可怕。” “好。” “还有……” “嗯?” “要幸福啊,姜枝。” “……好。” 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风雪中,少女依偎在半人半龙的怪物身侧,缓缓闭上眼睛。 她似乎有些困了。 而风雪永不停歇。 终於,纷飞细雪將一切覆上了乾净的纯白。 於是万籟俱寂。 —— 15.给你一拳 路明非奋笔疾书。 废柴师兄人虽然是淫贱了点,办事却委实靠谱,3e考试的题库果真是循环的,如此一来考试难度骤降,从数学压轴大题变成了完形填空。 教室里扩音器里摇滚声激烈,麦可·杰克逊的经典曲目轮番登场,搞得这儿好像是那位巨星的演唱会现场。 群魔依旧乱舞,好似台下振臂呼喊尖叫的观眾……路明非坐在他们之间,偶尔会觉得自己像个被带到演唱会做作业的,可怜的小学生。 人和人的悲欢並不相通,他只觉得他们吵闹。 好不容易把八道题的答案都全须全尾地抄上去,路明非终於鬆口气,抬头,想看看姜枝那边怎么样了。 一个人坐在姜枝背后课桌上,正看著他。 那是个长得很乖的小男孩,上了年纪的阿姨大婶最爱的那款,穿著一身剪裁合体又精致的小西装,戴著白色的丝绸领巾,脚上是白色的方口小皮鞋,在半空晃荡。 路明非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的眼睛——那是双顏色淡淡的黄金瞳。 这已经不是路明非第一次见到他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芝加哥火车站,后来在入学辅导上他也曾神秘出现过。 问题是他怎么在这儿?见鬼,这儿难道不是考场么?他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一开始他就混在学生里? 路明非完全不记得他在学生里见过这男孩。 男孩朝路明非缓缓招手,脸上带著天使一样的,淡淡的微笑。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不真实的,神圣的辉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落到了路明非身上。 他要路明非过去。 男孩身上有种诡异的,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路明非本该乖乖就范的,可这紧急关头他忽地警惕起来。 “你是谁?”他问,“你也是学院的学生么?” 男孩那双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过来呢?”他问。 路明非心说见鬼!难道你朝我招手我就该过去么!我又不是你这小朋友家里养的狗!要是换姜枝朝我招手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於是他愈发警惕: “你究竟是谁!上次在芝加哥火车站你就出现过……你也是混血种么?” 经过那场入学辅导,路明非知道凡是混血种都有双黄金瞳……当然龙王应该也有,可再怎么想眼前的小男孩应该都不会是龙王吧? 这儿可是卡塞尔学院!龙王出现在这儿岂不是羊入虎口? 小男孩好像没听到路明非的话,他依旧大人似地皱著眉,叫人忍不住想要凑上去把那对好看的眉毛揉开,好让他不要那么烦恼。 “你变了。”他忽然问,“为什么?” 路明非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心说我哪儿变了?我明明能吃能喝能打游戏……我好好的啊?而且不要上来就用这种我们好像很熟的语气说话好么,难道…… “我们很熟么?”他下意识问。 男孩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路明非这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其实挺伤人的,可他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么?他確实跟小男孩不熟,之前他明明都不认识他! 小男孩又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好么?” 路明非不为所动,依旧一脸警惕。 在他看来小男孩其实是有些神经兮兮的,倒和古德里安教授或者富山雅史很像,不过本来整个卡塞尔学院在他眼里其实都神经兮兮的,遍地可见载歌载舞的神经病。 有时候他会想人类的未来真的要靠这群神经病拯救么?这对其他正常的人类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路明非不想和神经病共舞,所以他果断摇头: “不了不了,姜姐跟我说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 男孩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 人不向山走去,山就向人走来。 男孩轻轻跳下桌子,来到路明非面前。 像尊贵的,不怒自威的皇帝那般,他刚流露出想要坐下的意图,坐在路明非旁边正抽泣著奋笔疾书的奇兰就站了起来,自动为他让出了位置。 “你好,路明非。”男孩在奇兰的位置坐下,向路明非打招呼,“我是路鸣泽。” 路明非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路鸣泽是谁?是他那个猪圆玉润的堂弟!堂弟今年芳龄十七,身高等同体重,虽然在学校有泽太子的諢號,可实际上他就是个满脸青春痘毫不討人喜欢的小胖子罢了! 可眼前的小男孩说他也叫路鸣泽…… 小胖子和小男孩……这他妈是何等恐怖的组合!路明非心说大神您是要把卡塞尔学院核平了么?! “夕阳,你上来啦?”男孩忽然转头说。 路明非吃了一惊。 夕阳,准確来说是“夕阳的刻痕”——这是他扮女生的那个qq小號的名字。 当初他蔫坏,用这个小號逗堂弟玩来著,当然作为好基友姜枝也在计划里发挥了居功至伟的作用……现在路明非想起他俩窝在沙发上一边假扮娇俏萝莉一边看路鸣泽小心翼翼回的信息拍著腿狂笑的美好时光,居然还有点怀念。 不过现在可不是怀念这些的时候! 路明非紧盯著小男孩,说: “我懂了!就跟师姐一样!你也把我人肉了是吧!” 不久之前陈墨瞳就人肉过他,现在再被人这么人肉一次,他就称不上吃惊了,顶多有些警惕,想知道小男孩把他给人肉了是想做什么。 “你到底是谁?”他问。 “这不重要,”自称路鸣泽的男孩说,“重要的是这就是你的灵视。每个人的灵视都不同,但都会在灵视里看到內心深处最在意的事……你在灵视中看到的是我,我很荣幸啊……哥哥。” 见鬼!这小男孩居然真的喊了他哥哥! 路明非下意识想要后退,他心说我可不是神父!我喜欢的是腰细腿长身材倍棒的美少女!不是你这样肤白貌美的小男孩! 离开路鸣泽之后,他才心有余悸地缓过神来,指著还在群魔乱舞的同学们,说: “可他们不也在我灵视里么!难道他们也是我在意的事?” 奇兰、还在跳舞的女生、那个淡金色头髮的女孩……路明非挨个指过他们,最后,他的手指对准了姜枝,停在了那里。 整个教室都在不停变化,就好像一节高速行驶的列车,车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奇兰在哭泣,女生在跳舞,淡金色头髮的女生在安安静静答题……这么说突然出现的路鸣泽就像擅闯这节列车的那个乘务员,推著辆摆满泡麵零嘴的小推车,嘴上念叨著“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来,腿收一下哈同志”。 整节车厢里,只有姜枝一动不动趴在桌上,像睡著了。 她仿佛游离世界之外,像个没人能看到也没人在意的孤魂野鬼。 “姜枝?”路明非下意识问。 姜枝没有回答。 回答的是乘务员。 “別喊啦哥哥,”路鸣泽依旧坐在那里,他也转过了头,去看姜枝,路明非只能看到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后脑勺,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听不到你说话的。” “她为什么听不到我说话?”路明非没由来地慌了,他下意识要往姜枝那儿走,“是你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不是我啦,哥哥,”路鸣泽忽然又出现在了姜枝身旁,他低头,端详著少女的睡顏,低声说,“是你啦。” “我?”路明非愣住,停下脚步。 “我不是说了么?这是你的灵视,只有你允许存在的东西才会存在,只有你在意的人才能像我一样自由活动……” 路鸣泽忽然笑了笑:“看来你好像也没那么在意她啊,哥哥。” “你放屁!”路明非提高了声音——就连他自己都被这句话的音量嚇到了,於是语气也跟著弱下来,“我怎么可能不在意姜枝?她是……” “她是什么?”路鸣泽接上了路明非的话,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意,“亲爱的哥哥,你真的知道她是什么吗?” “她是我的好兄弟!”路明非下意识说。 “不,”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著姜枝,那双顏色淡淡的黄金瞳忽地熊熊燃烧起来,从午后的阳光变成了正午的炽日,“她不是你的好兄弟,哥哥,她是本不应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东西……她是嬗变,也是变革;她是忤逆,是人类的幻梦,也是莫大的褻瀆……诸神绝不会容许这样的存在……” 男孩缓缓朝路明非转过身来,隨著他转身,整个教室忽地昏暗下来,只有男孩那对古奥威严的黄金瞳还亮著。 “你不能再待在她身边了,”男孩轻声说著,但听起来丝毫不像是建议,而是命令,“你必须远离……” 这时忽然有人举起手来。 就像讲台上老师正滔滔不绝,台下忽然有学生要上厕所,其实还挺礼貌的……直到那只手轻轻搭在了路鸣泽肩上。 路鸣泽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短暂惊愕,而后他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张带著灿烂笑容的脸。 “嗨!”那张脸的主人特別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你好呀!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弟弟!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路鸣泽下意识想开口。 可这时,一只拳头就已携著风声袭来,瞬间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咔—— 在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中,路鸣泽倒飞出去,旁边路明非目瞪口呆。 不知何时醒来的姜枝站在那里,一条胳膊软软耷拉著,显然已经废了。 可她的脸上笑容依旧: “——那个人说,让我帮她给你一拳。” —— 16.言灵 咔啦咔啦。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成一片。 路明非目瞪口呆地看著姜枝一拳把自称是他弟弟的路鸣泽轰飞,场面凶猛,丝毫不亚於街霸里你嚎了一声“耗油跟!”,就一记升龙把对面草飞了出去。 见鬼! 这画面就跟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一样惊悚好么! 路明非下意识要跳出来,说两位好汉你们不要再打了!都给我路明非一个面子! 一个是他姜枝姐姐,一个喊他路明非哥哥,有什么话咱坐下来好好说不行么……可不管是姐姐还是弟弟似乎都不打算给他这个中间人面子,眼看著他俩又要打起来。 路明非急得满头大汗——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急。 急著急著,他豁然睁开了眼。 眼前再没有了剑拔弩张隨时会大战到宇宙边缘,把大道都磨灭了的两人,有的只是乾乾净净的天花板。 “啊嘞?”路明非傻了。 灵视呢?姐姐弟弟呢?教室里的群魔乱舞呢? 只有背后坚硬冰冷的地板,还有手里……手里那温暖柔软又娇小的是什么? 路明非下意识转过头。 迎面便是少女恬静的睡顏。 咯噔,路明非心臟差点停跳,他咽了口口水,目光向下移动。 看到自己手里握著少女的手时,路明非第一反应是定有奸人害吾!吾命休矣……可仔细想来姜姐好像也不会太在意这种事?毕竟当初他不小心看到了姜姐被雨淋湿之后的样子,姜姐也就瞪了他一眼…… 路明非心有忐忑。 他下意识想放开姜枝的手,可他忽然又很微妙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不多的,他能牵到女孩子手的机会。 想到这儿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跟废柴师兄待久了,竟也传染上了废柴师兄的淫荡和猥琐……总之都是废柴师兄的错!路明非理直气壮把黑锅扣在了芬格尔身上,然后就打算放开姜枝的手。 噠噠。 忽然有人走到了他头顶。 “嘖嘖。” 那人轻轻咋舌。 路明非下意识抬头。 深红色的长髮垂落,银色的四叶草坠子跳跃。 陈墨瞳站在他跟前,俯身看他,视线落在他和姜枝紧扣在一起的手上……女孩微微眯著眼,像猫。 不久后,猫小姐收回了视线,隨口说了句: “恭喜啊。” 噠噠。 穿靴子的猫长腿交错,越过他俩,离开了。 路明非莫名有些心虚。 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其实没什么好心虚的——起码对陈墨瞳学姐没什么好心虚的。 满打满算他们也就见过几面,连熟人都算不上,对他来说陈墨瞳学姐其实只是个当初试著拉过他一把的……前辈而已。 於是路明非抓抓头,不再去在意陈墨瞳了。 正好这时候姜枝也醒了过来,嚇得他连忙把手收回来,坐直了身子,假装无事发生过,说:“姜姐你醒了?” 地板又冷又硬,姜枝躺得腰疼,她一边慢慢回想刚刚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撩了撩脸颊旁细软的散发,有些疑惑,“我怎么躺在地上?” “我不知道啊!”路明非一口咬死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可能是灵视的缘故吧……” “灵视?”姜枝迷糊了下。虽然她天天跟路明非咋咋呼呼的,说话也是一副大哥大的口吻,但其实她的身体素质一向不怎么样,甚至还有点低血糖,“哦……灵视,对了,考试怎么样了?” “考试已经结束了。”冷不丁的,另一个声音掺和了进来,像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在商量今天要不要去捉水母,这时候章鱼哥正好路过。 “结束了?”姜枝起身,转头看向红髮的少女,“师姐?什么时候?” “不久之前,”陈墨瞳淡淡地说,“其他新生都已经走了,只有你们两个还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富山雅史先生说最好不要叫醒你们两个,最好等你们两个自然醒来——我正在想要不要找人把你们抬回宿舍。” “这样。”姜枝露出一如既往的,甜甜的笑,“那还真是麻烦师姐费心了。” “职责罢了。”陈墨瞳抬手点了点胸前掛著的胸卡,上面写著她助教的身份。 姜枝还是微笑:“那也麻烦了。” 她的笑容周到极了,叫人挑不出丝毫毛病,可她越是用这样的笑容应对陈墨瞳,陈墨瞳的態度就越是冷淡。 “还是那天晚上的你更有意思。”陈墨瞳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说完,没等姜枝反应过来,她就转过身去,自顾自离开了。 本来章鱼哥也不会对捉水母这种白痴活动感兴趣,它只是好奇那两个傢伙到底在说什么,等搞清楚情况,它当然会离开,回家继续吹它的竖笛。 可在走出教室之前,章鱼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於是那个猫一样的女孩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撂下了一句: “產生了第一次灵视之后,你们作为混血种的言灵大概也就跟著觉醒了……路明非,你的室友是芬格尔吧?” 被点了名的路明非下意识说:“是!” “芬格尔那个废柴虽然每年都要留级,可论情报工作他不会输给任何人,如果想了解言灵这方面的知识,你们可以去找他问问……虽然你大概不会觉醒出周期表前列的言灵。” 就像不久前在诺顿馆,学生会的干部们开会时討论时,当著所有人,她所说的那样—— “如果是那个衰仔的话,毫无疑问,我相信他会从『s』一直降到『z』。” 说完,毫不在意两人是会感谢还是会怎么,陈墨瞳径直离开了。 只剩下考场里两个人面面相覷。 “言灵?” …… “言灵?那你们算是问对人了!” 303宿舍里,芬格尔席地而坐,煞有介事地说。 为了庆祝路明非和姜枝完成3e考试——“別说能不能过这种丧气的话!有师兄帮忙你们怎么可能通过不了?” 这虽然是芬格尔的原话,但姜枝其实猜到了,废柴师兄只是想借这个由头白嫖他们一顿大餐而已——总之,在3e考试的结果还没出来之前,一场庆祝他俩通过3e考试的庆祝会就已经提前开始了。 因为还有要用到废柴师兄的地方,所以姜枝也就对废柴师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来卡塞尔学院之前,老妈那边的叔叔特意给了她一笔相当可观的生活费。所以虽然作为s级学生,路明非的学生卡有相当高的消费额度,但姜枝却一毛钱都不让他动。 在经济独立,有稳定的偿还能力之前,最好不要进行哪怕一美分的提前消费。 对此芬格尔表示非常钦佩!说不愧是中国同学!自制能力就是够强跟我这样欠了一身卡贷的废柴完全不一样……当然要是姜枝让路明非动用消费额度,为了蹭饭吃他也可以面不改色地盛讚中国同学的大方和热情。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但废柴师兄偶尔也確实靠谱……只要你愿意用鹅肝和龙虾把他餵饱的话。 “別急!让我想想!”芬格尔一边往嘴里猛塞鹅肝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本来这些基础知识师兄已经差不多都要还给教授了……” “古德里安教授听了绝对会哭出来吧师兄!”旁边路明非小声嘟囔。 “放心!”芬格尔用油手猛拍路明非的肩,“教授能忍师兄这么多年都没把师兄逐出师门!怎么会在乎这些不足掛齿的小事呢!” “我擦嘞师兄这难道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么……” “废话!卡塞尔学院建校这么多年来正常毕业的学生胜不胜数!留了八年级的就我一个!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么!寧做鸡头不为凤尾啊师弟!” “那师兄您这鸡头的位置还真是坐得够稳!我看再过二十年师兄您也照样是学院里一朵摇曳的奇葩!” “过奖过奖!我看师弟你也是万中无一的人中龙凤!以后要是发达了可千万別忘了师兄!” “师兄你儘管放心……当然师兄要是能把最后一只龙虾让给师弟那就更好了!” “……” 眼看著这对活宝师兄弟简直要把戏台子都搭起来,套上马褂讲起相声来,姜枝终於忍不住了。 “说正事!”她一拍桌子,杀气森然。 正说学逗唱的两位忙不迭紧挨著正襟危坐,看表情严肃得好像待会儿就要去劫法场! “师妹你先別急!”芬格尔满脸諂媚討好,“其实我已经想起来了!” 他又“咳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上回书说到,龙族有独属於它们的文字和语言……也就是龙文,你们应该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路明非猛点头。 “好!记得这个就行,”芬格尔表情严肃起来,“可其实对龙族来说,龙文不只是它们用来传递信息的载体,同样还是它们用来改造世界的工具!” “什么意思?”路明非这下不懂了。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超能力,或者,用你们中国的话说就是,『言出法隨』。”芬格尔解释,“龙族能通过龙文来调动潜藏在血脉中的力量,它们说『风』,就有了风,说『雨』,天上就会下雨。” “要有光?”姜枝联想到了別的东西。 “bingo!”芬格尔风骚地打了个响指,“师妹果然聪明!在太古时代,拥有这样权能的龙类们的確与神明无异。用语言操控万物,主宰一切——这对龙族来说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而我们混血种则將之称为『言灵』。” “古德里安教授在入学辅导上说的话你们还记得么?混血种是人与龙的禁忌產物,可以说我们每个人体內都流淌著某条古龙的血。而龙,是依靠血脉来传承知识和力量的!” “所以每个混血种在第一次发生灵视时,都会得到先祖的传承。” “你会想起某一句龙文,並能够理解那句龙文的意思,將那句龙文念出来,你就拥有了属於你自己的言灵!” “那岂不是说,”路明非迟疑,“只要有一本龙文字典,我就能使用所有的言灵了?” “nonono!”芬格尔摇著手指,“你不仅要会念那句龙文,你还要知道那句龙文的意思!你只可能知道你在灵视后得到的那句龙文的意思!而且就算你说给別人也没用!別人没有你的血脉传承,是听不懂那句龙文的!” 姜枝大概听懂了,也有了个新的问题:“那师兄你的言灵是什么?” 芬格尔看姜枝的表情好像在看文盲: “你知道么师妹,对每一个混血种来说,他所拥有的言灵都是他的秘密!就像你今天穿的內裤是什么顏色这样的秘密!难道师妹你会在大街上隨便找人问他今天穿的內裤是什么顏色么?” 姜枝想了想,转头看向路明非: “小路,你今天穿的內裤是什么顏色?” 路明非傻了,吭哧半天终於还是硬著头皮说: “蓝……蓝色的……” 姜枝把头转了回去,看著芬格尔。 芬格尔心说见鬼!师弟你能再没节操点么?姜枝问了你就从了?好歹你也假装不从,先扭动两下帮师兄爭取爭取时间啊! “咳咳……”芬格尔只能躲开姜枝的视线,转移话题,“总之,在產生第一次灵视之后,你们应该就能感觉到先祖传承给你们的那句龙文,要是没感觉到也没关係。现在闭上眼,努力回想灵视里你们看到的东西,多试几次,总会感觉到的。” “我试试。”姜枝也不再追问芬格尔的言灵了,她闭上眼,开始按芬格尔说的办法尝试。 “我也试试……”旁边路明非也有样学样,跟著闭上眼。 灵视里姜枝看到的是来自另一条世界线的自己,还有另一个路明非。 之前芬格尔说,混血种进入灵视之后看到的大多是复杂而抽象的线条,可她见到的却是如此清晰的画面……是她有问题?还是其他混血种有问题? 姜枝屏气凝神,尝试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她完全感觉不到芬格尔口中所谓的“传承自先祖的龙文”,倒是路明非……没过多久,小衰仔就惊喜地叫了出来: “我好像感觉到了!这就是……我的言灵么?” —— 17.言灵周期表 “我好像感觉到言灵了……”路明非抓抓头,有点迟疑。 姜枝和芬格尔一起凑了过去,异口同声问: “什么言灵?” 然后姜枝肘开芬格尔,一脸嫌弃: “师兄不是说言灵是混血种的底裤么!那干嘛要这么急色地凑过来——师兄对小路同学的底裤是什么顏色这么感兴趣?” 芬格尔脸皮一向很厚,想来丝毫不亚於入学辅导上那片能正面硬抗机炮版ppk的龙鳞,“师兄这是关心师弟的生理健康问题啊师妹!男人穿什么內裤也是有讲究的!倒是师妹你,好意思加入我们这么男人的话题的討论么!”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姜枝不甘示弱,“小路只穿內裤的样子我又没看过!” “我靠这么劲爆!师妹你面无表情说这种话的样子有多变態师妹你自己清楚么!”芬格尔肃然起敬。 出於对师妹的敬重,废柴师兄主动落后一步,任姜枝先来去到了路明非身旁。 本来他们三个其实都是席地而坐的,吃的摆在中间,旁边一溜啤酒饮料排开……姜枝听说路明非疑似觉醒了言灵之后就手脚並用,从啤酒饮料里爬向路明非。 她动作轻巧,像只躡手躡脚的小猫。 相较於她芬格尔就要凶猛多了——他分明是辆甩著舌头的哈士奇,所过之处啤酒和饮料全部被清空,却很神奇地没有叮叮噹噹倒一地——看来师兄就算是辆哈士奇也是辆粗中有细的好哈士奇! 一猫一狗先后来到路明非面前,期待地看著他。 而路明非低著头,似乎在酝酿什么。 这时芬格尔忽地想起什么,面色骤变。 “不对,师弟!”他语速飞快,“你先別尝试释放言灵!你是s级!以你的血统阶级,很有可能觉醒言灵周期表前列的高危言灵!你先停下!”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时路明非抬起了头。 这个一向蔫了吧唧的小子原本有对茶色的,没精打采的眼睛,你看著他,会觉得自己是在跟一只树獭对视,毫无威胁,痴呆又笨拙,只顾大嚼特嚼桉树叶。 被你盯著看久了,这只笨树獭还会主动移开眼睛,躲避你的视线。 ——本来该是这样的。 可现在笨树獭的眼睛赫然变成了古龙般的暗金色!汹涌的龙威透过这对暗金色的瞳孔灌入了小猫和哈士奇的脑海。无声无息的,芬格尔的黄金瞳也跟著亮了起来,可跟路明非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相比,他的黄金瞳简直羸弱得像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著隨时都可能熄灭。 他並非是主动激活了龙血,释放了黄金瞳,而是潜藏在他体內的龙血感知到了外部的威胁,自发觉醒,要抵御面前那汹涌的龙威。 见鬼!废柴师兄在心底哀嚎,这就是校长选中的s级么?这哪里是什么笨树獭?这分明是头打瞌睡的古龙! 幸好这时路明非眨了眨眼,转过头,看向了姜枝。 古龙似乎转移了目標。 山岳般的威严和重压瞬间消散一空……芬格尔无声鬆了口气,鬆开了不知何时抓在手里的那根法棍。 隨即他又想起,以他的血统都几乎没法承受路明非的直视,那师妹她…… “还挺炫酷,”姜枝的声音响起来,带著讚赏的意味,好像在夸奖这灯泡真亮嘿,“感觉你以后去漫展出什么金色眼睛的角色都不用带美瞳了。” “……”芬格尔深吸了口气。 他心想师妹你是跟漫展有仇么?师弟顶著这对黄金瞳去漫展逛一圈,那些普通人恐怕要尿一片你知道么! 龙威对普通生物和血统低劣者有绝对的威慑和压制力,何况是路明非这个s级释放的龙威! 可为什么师妹会没感觉? 普通人根本无法直视路明非这对黄金瞳,绝大部分混血种也一样。师妹入学时的血统阶级是“a”,她理应也没办法和路明非对视而丝毫不受影响……可事实却是,她全然没有感受到那对黄金瞳里蕴含的龙威! 见鬼! 芬格尔忽然想到一个非常淫贱但却非常恰当的比喻—— 新婚之夜,师弟问疼吗?师妹一头雾水,转头问原来已经进来了么? 他没胆子把这比喻说出来,只敢对路明非说: “师弟你先把你的黄金瞳关一关……师兄就快要顶不住了!至於言灵的事咱们也不要这样操之过急!等正式课程开始之后,会有教授教你怎么释放言灵!” 路明非闻言下意识又把头转了过来。 废柴师兄哀嚎,熄灭的黄金瞳再度被迫开启: “咱们说话归说话!师弟你能別动不动就拿你的黄金瞳对著师兄么!” 他又想起刚刚自己那个妙手偶得之的比喻……这么一想就更奇怪了好么! “可我已经把言灵释放出来了啊。”路明非听话地移开视线。 “纳尼?”废柴师兄傻了,下意识飈出了日语。 姜枝也好奇起来。 她完全不受路明非黄金瞳的影响,就算是跟路明非大眼瞪小眼,那对水润莹亮的眸子也丝毫没有被点亮的徵兆。 就好像她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所以她尽可以放心大胆地打量路明非那对古奥威严的暗金色瞳孔……直到路明非先一步败下阵来,心虚地把头低了下去。 “哎唷,还害羞啦?”姜枝笑眯眯,“把头抬起来!让姜姐看看!” “姜姐你正经点好么!”小路同学果真像位被调戏的,一脸娇羞的花姑娘。 “我哪里不正经了?”姜枝理直气壮,“我很正经好么!你的黄金瞳看起来跟古德里安教授还有废柴师兄的完全不一样,说不定就有什么研究价值呢?” “那也不是师姐你能研究明白的!咱们对龙族和混血种的了解难道跟文盲有什么区別么!”路明非吐槽,还是不肯抬头。 “师兄插句嘴哈,”芬格尔冷不丁开口,大义凛然,“师弟这句话没说错!师妹有空跟师弟调……有空跟师弟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让师弟说说他到底觉醒了什么样的言灵!” “嘖。”姜枝咋舌,只好暂时放过小路同学,鸭子坐在原地,“那小路你给说说。” “每个混血种觉醒言灵之后,都能隱约感觉到自己的言灵会是什么效果。”废柴师兄这时候又儼然成了相当靠谱的解说员,为两人讲解起言灵里面的门道,只是气质依旧淫贱,恰似古董摊前巧舌如簧的二道贩子,“不然,有些身怀高危言灵的混血种觉醒时岂不是变成了人肉炸弹?师兄以前听说有个倒霉蛋的言灵是莱茵。据说测出那倒霉蛋言灵之后,给他做检测的教授差点没当场心臟病发作!” “混血种也会得心臟病么?”姜枝好奇地插了一句。 “通常来说不会,”废柴师兄耸耸肩,“可莱茵……是那种一旦爆发就能拉著整个学院陪葬的超高危言灵,歷史上有记载的莱茵爆发你们应该也听说过——通古斯大爆炸,那次就是疑似龙王的目標使用了言灵·莱茵。” 姜枝確实听说过所谓的“通古斯大爆炸”,那是和“王恭厂大爆炸”、古印度摩亨佐-达罗的“死丘事件”齐名的神秘爆炸事件。 它於1908年6月30日发生在俄罗斯西伯利亚通古斯河附近发生。爆炸当量相当於1500到2000万吨tnt炸药,摧毁了近两千平方公里的森林,造成黑雨、十九公里高的蘑菇云以及严重的磁场干扰事件,远至七十公里外的人员都受到了严重灼伤。爆炸產生后一连数日亚欧大陆的夜空都呈现出了诡异的暗红色。 在那个曼哈顿计划尚未被提出的年代,本不该有这样恐怖的爆炸发生,因而它才会被列入到《世界未解之谜》系列图书中,和百慕达三角和神秘的北纬三十度並列。 现在废柴师兄告诉姜枝,那场神秘的爆炸真实存在,而製造它的幕后黑手,疑似是某位龙王。 那么其他世界未解之谜呢?那些不明飞行物的目击报告、百慕达三角和神秘的北纬三十度……它们是否也是龙族的手笔? 姜枝沉思,而废柴师兄继续说: “就像门捷列夫发现了元素周期表,为了统计迄今为止所有混血种拥有的言灵,有人提出了言灵周期表,將言灵依据谱系和效果分为了危险、高危和绝密三种级別,並挨个为之命名,並进行排序……入学辅导时,古德里安教授对你们使用的言灵·皇帝就是这张言灵周期表的开端,序列01的言灵。” “混血种觉醒言灵时並不会知道自己觉醒的到底是这张周期表上的哪个言灵,毕竟这些言灵都是由我们这些混血种自行命名的,但你应该清楚你觉醒的言灵大概有什么效果……”芬格尔自信满满,“只要你说出你言灵的效果,师兄就能帮你从言灵周期表上找出相应的言灵!” 路明非抓了抓头, 他大概听懂了废柴师兄的话,但却並没有立马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內裤亮给废柴师兄看……偷偷的,他看了姜枝一眼,而姜枝立马心领神会,对他眨了眨左眼。 路明非这才放下心来,说: “我感觉到,我好像能加快自己的速度……” “速度?”废柴师兄眼睛一亮,“和速度有关的几乎都是天空与风一系的言灵!看来师弟你是抽到大奖了!这一系的言灵不仅稀少,而且个顶个的强力——就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效果?確定是加快自己的速度而不是让周围的时间流速放慢么!” “是让自己的速度加快啦。”路明非抓抓头。 “那就是大概率是言灵·剎那了!”废柴师兄一脸期待,“效果呢?能加快多少倍?” “好像是……一倍多一点?”路明非有点囧。 “这……”废柴师兄震惊了,难道言灵·剎那的加速不是从二倍开始计算,每次进阶都是2的n次方倍么?例如传说中的九阶剎那就是512倍,那悍然是能斩断时光的神速! 难道这就是s级血统的特殊之处么!废柴师兄肃然起敬。 虽然效果听起来委实有些搞笑……一倍多一点的倍率,那和速度快一些的正常人又有什么区別呢? “难道就没有其他感觉了?”废柴师兄有些不死心,按理来说s级血统不该就这么弱鸡才对。 路明非又抓了抓头: “好像没有了……” “好吧。”废柴师兄嘆了口气。 路明非自己也察觉到他这言灵委实有些弱鸡了,有些尷尬。 废柴师兄倒是看得开,竟还主动安慰他:“没关係啦师弟!言灵·剎那其实是能靠锻炼得到有效提升的成长型言灵。按你的血统,只要勤加锻炼,以后未必不能提升到传说中的九阶……” “这样啊。”路明非鬆了口气,略微安下心来,“那就好……” 废柴师兄心想就是锻炼的过程实在是有些折磨,看师弟你这小身板不一定能撑…… “我的第二个言灵是……”可这时路明非忽然又说。 “嘎?” 废柴师兄愣住了,他怪叫一声,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一把按住小路同学的肩。 “什么叫……”他艰难地问,“你的第二个言灵?” —— 18.打昏过去 “什么叫,我的第二个言灵?”废柴师兄傻了,“难道小路同学你还有第二个言灵么?” 路明非也傻了: “什么意思,难道混血种都只有一个言灵吗?” “不然呢?”废柴师兄觉得自己赫然是在跟文盲对话,“一个混血种只能拥有一个言灵——这难道不是常识么!” “这是你们混血种和龙族的常识,不是我们普通人的常识好么师兄!”姜枝纠正,“所以小路这情况很特殊?” “何止是特殊!”芬格尔嘆了口气,表情狐疑,“按教材上的说法,只有纯血的龙类才能拥有多种言灵——龙文本就是龙类的语言,它们当然可以凭藉龙文隨意使用各种不同的言灵……这是独属於纯血龙类的权柄。” 姜枝听完想了想,忽然伸手,去摸了摸路明非的头。 “啊嘞?”路明非下意识想躲,可最后还是任由姜枝把他那头鸡窝似的头髮揉得更乱,“姜姐你突然摸我头干嘛?” “看看你头上有没有长龙角啊。”姜枝一本正经说。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啊……”路明非愁眉苦脸的。大概任谁好好当了十来年正常人,忽然有一天別人对你说“你其实不是人!你是龙!”都会有这样弔诡的感觉。 忽然就被开除了人籍的小路同学很迷茫。 “难道就没有例外么?”他还是有点不死心。 “据我所知,没有了,”芬格尔难得严肃起来,“混血种有且只会有一种言灵——在地球上,这几乎是和牛顿第二定律一样牢不可破,毋庸置疑的真理。” “那我总不能真是纯血龙类吧?”路明非哭丧著脸,就差高举双手,一脸諂媚说太君別开枪!我滴!良民大大滴了。 “我看也不像,”芬格尔摩挲起鬍鬚茂盛的下巴,“毕竟哪儿有师弟你这么贱格的纯血龙类呢,龙这种东西,生来无一不是要咆哮世间的啊。” “没有咆哮世间还真是对不起你嘞师兄!”路明非耷拉下来脑袋,“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学院会把我当成纯血龙类宰掉么?” 鬼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路明非只是单纯来卡塞尔学院留学,镀个金,就准备回国当海龟的。 可命运弄人,来到卡塞尔学院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儿不仅是个精神病院,还是个龙窝!里面全是人和龙杂交出来的怪物……这也就算了,最诡异的是他又莫名其妙变成了条龙! 但或许芬格尔师兄说的没错,怎么会有他这么猥琐贱格的龙呢?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难道龙不都是高贵冷艷骄傲的生物么?他路明非何德何能? 他心里不由又燃起希望来,正打算问师兄有没有斡旋的余地,可这时他忽然用眼角余光看到姜枝站了起来。 姜姐要做什么? 路明非不禁有些疑惑。 在他的注视下,姜枝慢悠悠走到了宿舍门口,咔噠,她反锁上了门。 路明非下意识要问姜姐你想做什么? 而姜枝又慢悠悠走了回来,回来的路上她顺手拿起了旁边桌上的香檳刀。 香檳是废柴师兄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按他的话来说就是:“庆祝会可以没有龙虾也可以没有鹅肝,但是怎能没有香檳?不开香檳的庆祝会算什么庆祝会!” 於是那瓶香檳就出现在了宿舍里,配套的还有一把不算锋利的香檳刀。 “师妹你想做什么!”废柴师兄忽然警惕起来,像看到主人手持扫帚靠近的哈士奇。 香檳刀在姜枝手里几乎变成了一团繚乱的银光——少有人知道,姜枝其实也玩的一手好蝴蝶刀转的一手好笔。 “师~兄~”姜枝笑得可甜了,声音也甜得叫人飘飘然。 废柴师兄毛骨悚然。 他边不住后退边勉强挤出点笑容: “怎、怎么了师妹?你的语气怎么这么不对劲……能別靠师兄这么近吗?师兄怕!” 直到退无可退,脊背贴上了冰冷墙面,芬格尔脸上那点笑容已经比哭还要难看了。 趁著姜枝还没走到面前,他拼命朝后面的路明非使眼色。 师弟快来救师兄口牙! 留在原地的路明非看了看可怜兮兮的芬格尔又看了看一步步向芬格尔紧逼的姜枝,短暂犹豫后,眼神终于坚定起来,做出了抉择—— 他顺手抄起了旁边的椅子,毅然决然跟上了姜枝。 “我擦嘞!”废柴师兄有样学样,竟也爆出了小路同学同款国骂,“师弟你的良心呢!师兄可是帮你通过了3e考试啊!还是你未来四年的室友!你就是这么报答师兄的么?!” “师兄帮我们通过3e考试难道不是互惠的合作么?况且在跟你认识之前我就已经跟姜姐认识三年啦!”路明非理直气壮。 “师弟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废柴师兄嘆了口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悍然是位魁梧高大的汉子,“既然如此,那也不要怪师兄了……” 路明非警惕起来。 再怎么说……虽然废柴师兄已经留了四年级,儼然是学院食物链最下等的存在,可他毕竟也是混血种,又一身肌肉,就算他和姜枝是正义的二打一,也未必能把废柴师兄拿下。 他刚这么想,就看到废柴师兄吐气开声,面沉如水,儼然是某门精深武学的起手式……路明非抓稳了手里的椅子,有些紧张,心想这又是哪家的招式? 下一秒废柴师兄嗷地一声,作猛虎下山势!推金山倒玉柱,对准了姜枝纳头便拜! “好汉饶命!”废柴师兄眼看著就要涕泗横流,“我芬格尔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个病重垂危的老婆等著照顾,两位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吶……” “师兄你还能再贱格点么!”路明非傻眼了。 “你不懂啊师弟!”废柴师兄转过头,义正辞严,“人得先活著才有资格讲其他!” 说完他又一脸討好看向姜枝: “师妹您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今晚也什么都没发生!” 说完他心有惴惴,唯恐姜枝继续拿他开刀。 可姜枝只是继续甜甜地:“师兄太客气啦,这样的大礼我可受不起,快起来吧!” 废柴师兄受宠若惊,站了起来。 这时姜枝又说:“师兄能成为学生会新闻部的部长,想必也是聪明人,不会像上次那样,把小路同学的言灵泄露出去吧?” 芬格尔闻言竟犹豫了片刻,大概是狗仔的直觉告诉他这条新闻的商业价值相当之高——可很快求生欲就战胜了蠢蠢欲动想搞个大新闻的西方记者本能。 “不会!”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就好,”姜枝收起香檳刀,“虽然我其实也没什么能约束师兄的手段啦……” 芬格尔闻言愣了愣,似乎是刚反应过来这件事——的確,姜枝和路明非初来乍到,在学院里势单力薄,按理来说该是他们俩怕自己才对。 “可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姜枝忽然又幽幽说,“其实就算没有师兄你的帮助,小路他照样也能通过3e考试。” “不要这样说师妹!”芬格尔连忙拍胸脯表忠心,“要是我连帮师弟通过3e考试的作用都没了,那我是不是一点利用价值都没了?那可不行啊!” 姜枝瞥了芬格尔一眼,没再解释什么。 古德里安教授面试路明非时的態度、自由一日结束后校长的那通电话和特別关怀……虽然没有什么切实可靠的证据,但她果真有点所谓的,女人的直觉—— 似乎对校长,或者说整个卡塞尔学院来说,路明非都是相当特殊的。 他们不会让路明非被区区一个3e考试拦住,就算路明非的成绩再烂,他们恐怕也会暗箱操作,强行让路明非通过考试。 可这是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路明非和其他混血种不一样,是罕见的s级,有两个不同的言灵? 如果是这样的话……再稍微阴谋论一点,让芬格尔这个专业狗仔和小路同学一个宿舍……是否也隱藏著什么深意? 姜枝思索著,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坐下。 “那就继续吧,”她隨口说了句,“小路同学你第二个言灵是什么?” 路明非也放下椅子坐了回来,跟姜枝確认了眼神之后才带著点警惕说: “是……折射周围的光线?好像能让人隱身的样子……” “言灵·冥照!”芬格尔立马殷勤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也算是个高阶言灵了!能扭曲一定范围內的光线!让使用者达成另类的隱身效果——我也只是听说过这言灵,师弟你能演示一下么!” 徵求过姜枝的意见后,路明非犹豫著点了点头: “我试试……” 下一刻淡淡的黑雾在路明非面前扩散开来……果然如芬格尔所说,光线被扭曲,路明非的气息和存在感飞速下降,明明他就坐在那儿,姜枝却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了。 虽然只有头。 和言灵·剎那一样,路明非拥有的第二言灵冥照似乎也是丐版的。 “这正常么?”姜枝问芬格尔。 “显然不正常!”芬格尔瞪大眼,“我听说的冥照分明能让使用者完全隱身!甚至还能带著其他人一起隱身。” “啊?”小路同学傻眼了,“怎么我第二个言灵也这么挫……” 他垂头丧气:“那第三个言灵会不会也一样……” 芬格尔整张脸都僵住了。 “第三个?”他喃喃说,“你居然还有第三个言灵么?” 他转过头看姜枝,一脸认了命的淒凉苦涩: “师妹,要不你还是乾脆把我打昏过去吧,不然待会儿我怕你忍不住要把我杀了灭口……” —— 19.小败狗 “师弟,你老实跟师兄交代,你应该不会再有第四个言灵了吧?”废柴师兄捂著胸口,“你要是告诉师兄你还有第四个言灵,师兄也要跟那位发现自己学生言灵是莱茵的教授一样心臟病发作了!” “屁嘞!”路明非毫不留情地吐槽,“师兄你壮得分明能空手打死一头牛好么!” “可就算是一群牛来了恐怕也要被师弟你这个怪物活生生嚇死啊,”芬格尔耸耸肩,“很难说能像纯血龙类一样驾驭复数言灵的师弟你究竟还能不能算是人类。” “我怎么可能不是人类!师兄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路明非有点著急了。 这时斜刺里有只手伸过来——是姜枝,她摸了摸路明非的头,好像在安抚狗狗。 “別慌,”她说,“你当然是人类,我知道的。” 路明非的眉眼不由耷拉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赫然还是属於人类范畴的十指,而不是覆满鳞片甲盖尖锐狰狞的龙爪……光从这儿来看他显然是正儿八经的人类无疑,可桌上那把香檳刀的刃面上分明倒映出了一双古奥森严的黄金瞳。 那是他的眼睛……一双古龙的眼睛。 “真的没有混血种能驾驭复数言灵的记载么?”路明非带著最后的丁点希望问。 “没有啦,”芬格尔嘆了口气,“反正据我所知是没有。师弟你也知道我是学生会新闻部的部长,论对整个学院的了解,就连校长他老人家都没我这个狗仔透彻啊!除了一些绝密档案我没资格翻阅,其他的档案和文献里都从来没记载过类似的內容。” “不过你儘管放心!”芬格尔又给自己倒了杯香檳,朝路明非端起杯子,“师兄是站在你这边的!就算学院派人对师兄严刑拷打,师兄也一定会……” “会替我守口如瓶?” “是老实交代然后努力为师弟你求求情啦!”芬格尔把香檳一饮而尽,“我们可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还记得古德里安教授对你们说过的,学院建校的初衷么?” “是屠龙啊。”芬格尔冷冷地吐出那两个字。 好像一柄铁剑出鞘,寒光乍现,路明非咀嚼这两个字,只觉冷硬森然。 “师弟你只有两个言灵的话,倒还能用基因突变这种扯淡的理由来解释,师兄也愿意帮你兜著。可如果是三个言灵,恐怕整个学院都没人会相信你不是什么披著人皮的巨龙。” “卡塞尔学院为屠龙而生,我们与龙族之间的战爭从来不死不休!我相信校长他老人家要是发现他的宝贝s级其实不是个乖宝宝而是头人形巨龙的话,应该完全不介意把你顺手也宰了……” “小的冤枉啊!”路明非哭丧著脸,“我究竟招谁惹谁了这是……” 这时候旁边的姜枝嘆了口气: “好了,不要嚇他了,师兄。” 废柴师兄立马恢復了刚刚欢脱諂媚的模样,让人完全没办法把他和“屠龙”那两个冷硬的字联繫起来: “嗻!” 路明非傻眼了:“原来师兄你是在嚇我么!” “师兄什么时候嚇你了?”芬格尔咧著嘴笑,“不过校长確实不一定会宰了你啦,毕竟你可是拥有复数言灵的特殊人才……” “那就好……”路明非鬆了口气。 “——可他说不定会把你送到太平洋某个不为人知的小岛上,把你这个珍稀样本圈养起来,天天拿你做实验。”废柴师兄边说边桀桀怪笑。 路明非傻了,“师兄你一定是还在故意嚇我吧!” “这次真没有,”芬格尔无辜地眨眨眼,“你也知道的,咱们混血种都是些不人不龙的怪物,危险得很,尤其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导致血统几乎突破临界血限的倒霉蛋,你很难说他们究竟什么时候会兽性大发,大开杀戒……可以说他们每个人都是颗人形自走炸弹吶师弟!如果你是领袖,你会任由这些炸弹混到正常人里去么?” “不、不会?”路明非呆呆地说。 “那就对了!”芬格尔啪打了个响指,“所以等待这些炸弹的往往都是终生监禁——一旦被人发现你的血统有失控的风险,那么恭喜你,师弟!你的余生恐怕就要在太平洋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度过啦!” “可你不会把小路同学的秘密泄露出去吧师兄?”这时候姜枝忽然幽幽说。 芬格尔为难起来,“这个问题还真是让人犯难吶师妹!一边是屠龙的大义一边却是我最亲爱的师弟的自由……见鬼!师妹你忍心让师兄做这种要命的电车难题么!” 路明非依旧没说话。 他呆呆地看著沉思的芬格尔了,想像著消息被捅出去之后他的结局。 像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一样么?整天被套著拘束衣,待在几乎对外界封闭的病房里,每天都要配合做各种各样的实验,被注射各种各样的药物……大概只能靠窗子里那块巴掌大的天空怀念从前。 这样的他莫名有点像缩在宠物店最角落那个笼子里,不会討客人喜欢的小狗。 宠物店这种地方,想要被客人看中带走,理应要学会討客人喜欢才行呢。你要像风尘女子一样,假笑献媚装温柔,热情地凑上去舔客人的手,把尾巴摇得好像花开一样,这样客人才会喜欢你,想把你带回家。 如果不会討客人喜欢,那就无疑是作为宠物“失格”了。这样的宠物註定是残次品,註定要被留到最后被淘汰。 路明非现在儼然就是这样的一只小狗,他独自窝在角落的笼子里,蜷缩成一团,他很想说主人哦不师兄你带我走带我回家吧!可他的嘴张不开,尾巴也像灌了铅似的,没法跟別的狗狗一样摇得好像花开一样。 他不敢主动向任何人要求什么,大概是因为他还从未被人坚定地选择过。 可这时忽然有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路明非下意识抬头。 他看到姜枝冲他笑笑……就好像宠物店的店长说角落那个笼子里的小败狗这么多天了都没人要,要不还是给“处理”掉得了。 小败狗听到了这话不知所措,只能趴在那里听天由命,等结局的到来。 本来它也无力反抗什么。 那大概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残阳將尽,笼子里黑咕隆咚,铁笼子冰冷,再过最多半个小时宠物店就要结束今天的营业,无人青睞的小败狗就要被送去处理……可这时店门口的风铃叮噹,有新的客人要来挑选宠物。 小败狗心想著所谓的“处理”到底是什么,边把身体往黑暗里又缩了缩。 可关著它的铁笼子忽然被打开了,一对温暖纤细的手伸了过来,垫在它腋下,把它从黑暗里抱了出来。 那个笑靨如花的女孩和懵逼的它大眼对小眼,她问老板这么可爱的小傢伙怎么没人要呢?既然如此本姑娘要了! 那是小败狗来到宠物店之后第一次离开笼子。 它看到窗外夕阳正好,橘红色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女孩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而女孩眉眼盈盈……它想它这一生大概都不会看到比那更灿烂的笑顏了。 因为那天,它被人坚定地选中了。 路明非忽然就有了点勇气,他觉得他说不定是只吉娃娃或者泰迪之类的小狗……小型犬当然打不过哈士奇这种庞然大物,最多只能示威似的狺狺狂吠两声。 可还是要上啊,不上不行的,哪怕对手是废柴师兄那个高大魁梧的德国汉子。 因为有人选择了他。 他不想让她失望。 只见小路同学深吸了口气,就准备发挥他在仕兰中学文学社歷练多年的文笔和口才试图说服芬格尔……这时他眼角余光豁然瞅见了姜枝刚拍过他手背的那只手。不知何时那只手已经重新拎起桌上的香檳刀,正对准了陷入沉思的废柴师兄跃跃欲试。 路明非心说我靠师姐难道你真要痛下杀手,宰了师兄灭口么?想来师兄人虽然淫贱了点但还罪不至死!陛下您且息怒! 恰好这时废柴师兄也终於做出了选择。 他浑然没有丁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的自觉,甚至还朝路明非和姜枝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记得在车站的时候,师弟你请我喝了可乐对么?”没头没脑的,他问。 可乐?有么?好像是有的……虽然不明白废柴师兄这时候干嘛要突然提起这个,但路明非还是抓了抓头,老老实实说: “有吧……” “那我就帮你保守秘密好了。”废柴师兄说。 “啊?”路明非傻了,“这是为什么?” “男人就是这样,没酒喝的时候喝了人家一杯酒,將来没准要拿命来还!”废柴师兄满脸的深沉和沧桑,好像他真是什么饱经风霜的老男人,可他嘴角分明还掛著招牌式的淫贱笑容。 路明非又抓抓头。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似乎捕捉到了废柴师兄眼底流逝过的某样东西……是某种顽固而沉重的形状,可那似乎只是幻觉,因为师兄很快就又变得欢脱起来,像头爱偷看母猴子洗澡的公猴子,凑到他旁边猛肘他: “师弟有没有很感动!师兄都决定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替你这头人形巨龙保密了,再帮师兄点只烤鹅如何?师兄可还没吃饱呢……” 师弟確实感动,可师弟没钱,只能和师兄一起转头看向姜枝。 “烤鹅可以,”姜枝嘆了口气,不知为何表情竟有些可惜……她放下手里的香檳刀,“但是事情都还没结束呢。小路,先搞清楚你的第三个言灵是什么再说吧。” —— 20.淫贼三件套 “对啊,师弟你第三个言灵是什么?”废柴师兄也问。 “这……”路明非抓抓头,“好像有点难描述嘞!要不我对你试试?” 他说的当然是芬格尔。 废柴师兄皮糙肉厚,魁梧高大,端的是只脑满肠肥的大鼠,用来做实验简直再合適不过。 “师弟你好意思么!师兄刚答应了要帮你保守秘密你就要对师兄打击报復!师弟你还能再小心眼一点么!”痛斥过师弟的狼心狗肺后,芬格尔还是英勇就义般挪到了路明非跟前,“说吧!要师兄怎么配合你,需要脱衣服么?” “不用……我们只是测试个言灵不是招牛郎好么师兄,你多少矜持点……” “矜持能当饭吃么师弟?你师兄我能在学院混这么多年还没被开除靠的就是死不要脸啊!”芬格尔洋洋得意,“所以究竟要师兄怎么配合?” “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路明非嘆了口气,“看我的眼睛,师兄。” “哦。”芬格尔听话地看向路明非那对暗金色的眼睛。 无声无息的,路明非眨了眨眼。 芬格尔的身体忽地绷紧了。 他的表情本来是一如既往的散漫,可在跟路明非对视的瞬间,这个德国汉子睁大了眼,那对铁灰色的眸子写满惊愕。 姜枝看到他原本隨意垂下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青筋暴起!那身结实的肌肉也从单薄的衬衣下凸显出狰狞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废柴师兄身上释放出的某种凶悍气息竟突破了路明非黄金瞳的封锁,他死死地盯著路明非,目眥欲裂。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为芬格尔的气势所慑,姜枝本能地握紧了香檳刀。 “e……” 男人隱约念出了什么,似乎是个单独的英文字母。 什么意思?e是什么?这个英文字母代表著什么?姜警惕地拉开和芬格尔的距离,同时做好了打断路明非言灵以防止场面失控的准备。 可男人忽地流下泪来。 他呆呆地看著路明非,全身绷紧的肌肉忽地放鬆了。他抬起手,似乎是想去摸路明非的脸……恰在此时路明非一个哆嗦,眼底的暗金色彩退却,重新从披著人皮的巨龙变回了那只小败狗。 言灵结束了。 废柴师兄也跟著清醒过来。 四目相对,他的手轻抚路明非的脸颊,深情款款,儼然对小路同学情根深种……路明非一脸惊恐,活似只要被黄鼠狼强暴的小母鸡。 “师师师师……师兄!”路明非话都说不明白了,“我我我我我……我不喜欢男的!” 废柴师兄嗷得尖叫一声,向后猛退,“你以为师兄喜欢男的么!师兄只喜欢翘臀上能搁只高脚杯的火辣妹子!快滚!为了师兄的清白快离师兄远点!” 两个人飞速拉开大截距离,各自惊魂未定。 旁边姜枝总算是看出了点什么,饶有兴致摩挲著下巴,问道: “这就是你第三个言灵的效果么小路?能让人產生幻觉?如果我没猜错,刚刚师兄是把你当成是另外一个人了吧?” 路明非正抽了张餐巾纸,苦巴巴地猛擦被废柴师兄轻抚过的半边脸: “好像是这样没错……大概的效果是让人把我当成是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人……话说师兄你刚刚到底是把我当成谁了!我刚刚都以为你要对我抱上来了!” “当然是翘臀上能搁只高脚杯的古巴妹子!”废柴师兄看样子是恨不得剁了自己摸过路明非脸的那只手,“还我身材火辣的古巴妹子啊师弟!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搞会给师兄留下终身难忘的心理阴影?要是以后师兄每次见到古巴妹子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你这张蠢脸该怎么办!” “那师兄你刚刚哭什么?”捕捉到了问题关键的姜枝冷不丁问。 芬格尔脸色变都没变,咬牙切齿: “师兄好不容易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火辣古巴妹子,想著终於能一亲芳泽了……我喜极而泣不行么!” “真是喜极而泣?”姜枝又问。 “真是!天地良心吶!师兄骗你作甚!”芬格尔大猩猩似的猛拍胸膛。 “那就当做是吧。”姜枝不继续追究了。 她转头看路明非,有点好奇: “你这第三言灵……怎么听著跟催眠似的?效果倒是不赖,就是时间短了点……就只能坚持这么久?” 路明非有点尷尬,“好像確实只能坚持这么久……刚刚到最后的时候,我差点没撑住晕过去……” “所以你的黄金瞳才熄灭了?” “对。” “师兄你能认出来这是什么言灵么?”姜枝问芬格尔。 罕见的,这个问题竟难住了自称比校长还了解学院的芬格尔,“这……” “师兄你认不出?” 本来姜枝以为芬格尔会继续猛拍胸膛说怎么可能!相信你师兄好么——可这次芬格尔竟摇了摇头。 “我认不出,在已知的言灵周期表上,似乎並没有效果近似的言灵……” “没有?”姜枝和路明非都愣住了。 芬格尔倒是一脸的无所谓: “本来言灵周期表就和元素周期表一样有不少空位——迄今为止,我们发现的言灵还远不够把这张表填满,甚至可以说每出现一位龙族血裔都有可能为言灵周期錶带来新的元素。说不定小路的第三言灵就是这种情况,是尚未被发现过的全新言灵。” “说起来,”他又补充,“作为新言灵的发现者,师弟你还享有对这个新言灵的命名权!” “命名权?”路明非指指自己,“我?” “没错!”废柴师兄说著又凑过去,贱兮兮的要跟路明非勾肩搭背,“说起来师弟要不要考虑让师兄作为第一个亲歷者冠名言灵?” 路明非下意识想像了那个场景—— 在其他混血种牛逼哄哄地喊出各自言灵狂追酷炫吊炸天的名字时,只有他喊了句“芬格尔”……这就好比大家开车上班,你开劳斯莱斯他开阿斯顿马丁,结果就你弱弱地举手,说我开马自达…… “不要!”路明非果断拒绝。 “师弟真是没品味!”芬格尔满脸遗憾,“那你准备给这新言灵取什么名字?” 路明非也有点为难……不过还好,他向来心宽,“再说吧,反正也不急。” “倒也是……”芬格尔似乎暂时死心了,他掰著手指头,开始统计路明非的所有言灵,“师弟你总共有三个言灵是吧……剎那、冥照,还有第三个未知的言灵……” 他越品越是觉得奇怪,总觉得这三个言灵之间有点什么不可言说的联繫……直到他脑子里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灵光一闪,当即猛拍大腿: “等等!师弟,剎那的进阶言灵是时间零!效果从加速自己变成让时间流速变慢——这是时间暂停;冥照能扭曲光线,极度削弱人的存在感——这约等於隱身总没错吧;最后的第三言灵更是简单直接——那不就是催眠么?” “时间暂停、隱身还有催眠……”芬格尔嘶地倒吸了口凉气,“师弟你这三件套怎么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太正经?” 路明非傻眼了。 虽然不想承认,可芬格尔好像说的好像还真没问题。 他这三个言灵单拉出来其实都没问题,甚至都称得上强力。偏偏组合在一起就变味儿了——时间暂停隱身还有催眠,这岂不就是…… “师弟你这是哪儿来的淫贼三件套么!”芬格尔肃然起敬,丝毫不打算掩饰满脸的艷羡,“师兄也想要!” “我靠!”路明非心说师兄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污衊!这显然是用心险恶的污衊! 他又下意识转头看姜枝。 从芬格尔口吐时间暂停、隱身和催眠这三个词开始,姜枝就双手抱胸一脸警惕地拉开了和小路同学的距离,看小路同学的表情简直和看到了满地乱爬的蟑螂无异。 “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是这样的淫贼!”——路明非简直能从姜枝眼里看出这行字来。 路明非欲哭无泪。 可他偏偏没办法跟姜枝解释他的言灵为什么刚好是这淫贼三件套……难道就连传承给他龙血的那位老祖宗也是条不折不扣的绝世淫龙? “说起来,”这时候给他扣上淫贼帽子的废柴师兄又开口了,“师妹你的言灵又是什么?” 边说话他边偷偷朝路明非眨眼。 他儼然要將功赎罪! 路明非偷偷朝芬格尔竖了个大拇指,心说好样的师兄!既然你都將功赎罪了!那师弟就不跟你计较刚刚坑师弟的那一手了! 而姜枝仍未放下警惕。 眼看著自家小弟觉醒出了淫贼三件套的她心情实在复杂,但仔细一想,小路同学好像也从来没有把这淫贼三件套对哪个女孩子用出来的胆量……他连跟女生说话都不敢看人眼睛呢! 想到这儿她不禁鬆了口气,回答: “没有。” “没有?”废柴师兄愣了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姜枝说,“我没感觉到有什么言灵……” “怎么可能?”芬格尔严肃起来,皱起眉,“按理来说,所有混血种的言灵都会在他们初次產生灵视时觉醒……少有例外,师妹你確认你没感觉到言灵么?” “確定没有。” “那麻烦恐怕大了……”芬格尔低声说,“的確也会有部分混血种无法觉醒言灵,而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血统稀薄的『残次品』,可师妹你的血统是a级,你没有理由是『残次品。』”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芬格尔忽然嘆了口气,“师妹你的血统等级虽然高,但继承的全都是些所谓的『垃圾基因』,而这些『垃圾基因』不足以支持你完成言灵的觉醒……” “曼施坦因教授曾说过一句话:『没有言灵的混血种全都是废物。” “如果確认了师妹你真的没有言灵……学院说不定会劝退你的啊。”他幽幽地说。 —— 21.邀请函 “如果確认了师妹你真的没有言灵……学院说不定会劝退你的啊。” 废柴师兄用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击碎了小路同学淫贼三件套带来的欢脱气氛,於是这场勉强攒出来的庆祝会最终不欢而散,芬格尔期待已久的烤鹅也拍拍翅膀飞走了。 在废柴师兄的哀嚎声里,姜枝离开了303宿舍。 已是深夜,虽说不熬夜的大学生活是不完整的,可宿舍楼走廊里空无一人,窗外也眾星寥落……姜枝踩著棉拖鞋穿过走廊,心想小路同学前几天说的那句话还真是没错,可谓一语中的,直切要害。 那是《地下交通站》里那个汉奸贾队长的名言: “皇军来之前你们欺负我,皇军来了你们还欺负我,那……皇军不是白来了吗?” 所以3e考试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就好像唐僧师徒四人歷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渡过九九八十一难,到了大雷音寺。结果佛祖说啊,取经人你们来的正好!大乘佛经我已经派人送往大唐了,还是空运,记得给好评呦亲! 姜枝有点想杀人……当然宰条龙也不是不行。 可惜做不到。 按废柴师兄的说法,身具复数言灵的路明非当然是怪物中的怪物,可一个言灵都没有的她也不遑多让!3e考试是给他们这些普通人设立的,当然测不出怪物的深浅。 姜枝问要是普通人呢?要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没有言灵岂不是正常情况么? 芬格尔闻言耸耸肩,说可师妹你不是產生了灵视么?正常人类哪里会產生灵视嘞! 是啊,现在姜枝自己也觉得她是怪物了……明明是a级血统,身体里却全是垃圾基因的怪物。 愁啊。 仰望著窗外寥落的眾星,没声没息的,姜枝嘆了口气。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於是女孩慢悠悠上楼,回到了404宿舍。 打开门,她下意识说了句: “我回来了。” 本来她已经有差不多两三年没说过这句话了,大概是因为这两三年里每次她回到出租屋,迎接她的都是一片让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 而现在她推开门,迎接她的却是一片柔和的暖光。 人的大脑其实是很靠不住的,旧事总被新事替;可人的大脑有的时候又很顽固,某些记忆你以为它们都死翘翘了,可在相似的光景、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刺激下,它们会悄然復甦过来。 犹记得,初中时她每天放学,迎接她的就是这样一片柔和的暖光,还有暖光里漂浮的饭香。 可现在她只能闻到某种微凉的,浅淡的花香,还有和花香近似的女声。 “嗯。” 屋里桌旁,淡金色头髮的女孩轻轻回应。 那是姜枝的室友,那个来自俄罗斯的三无妞儿,名字很怪,就叫“zero”,或者说,零。 “做什么呢?”姜枝关上门,走过去,站在零身后,好奇地看她在笔记本电脑上折腾。 零好像在跟谁聊天,姜枝走过去的时候她手速飞快,关上了聊天窗口,有点像偷偷玩游戏时发现老妈推门进来的小男生。 要是换別的女生这么做,姜枝肯定会怀疑她是不是在跟小男友聊天……可眼前的女孩大概率不是。 她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姜枝很难想像得出她跟某个男生在一起,像正常情侣一样腻歪的画面。 她来自俄罗斯,也果真像那个苦寒之地一样沉默寡言,执拗而顽固。 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毛子特有的,豪迈而奔放的那面。反正姜枝对俄罗斯的印象向来奇怪,她觉得毛子个个都像是杯放了冰块的伏特加,瞧起来冷冽粗獷,入口却热情得像一团火在猛烈燃烧。 如今被她搭话的那杯“小鸟”伏特加从桌面拖了个瀏览器窗口——那赫然是学院的守夜人论坛。 “我要加入学生会。”她说。 “学生会?”姜枝一愣。 提起这个词她最先想到的是自由一日上那个金髮骚包……好像叫凯撒来著?据说是这届学生会的会长来著?3e考试之前他还押了五千块,赌小路同学不能通过。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不久之后这五千块就要流进她、路明非和芬格尔的钱包里了。 如此说来,凯撒哪里是什么骚包啊——他赫然是慷慨解囊给他们送钱的冤大头! 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也得看美元的面子! 於是姜枝说: “学生会?会长是那个凯撒?人还不赖,出手挺阔绰的,就是眼光不怎么样……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加入他的社团?” 学生会,顾名思义,是由学生自行组建起来的自治组织。 用芬格尔的话来说,卡塞尔学院的校风校纪其实相当自由散漫,除了某些底线无论如何都不要试著挑战以外,剩下的校规唯一存在意义就是用来突破。 因此一个可靠的,用来约束那些无法无天的混血种学生的自治组织就应运而生,他们代替校方监管学生的同时也吸纳有潜力的新生。 本质上他们便是美国高校中盛行一时的所谓“兄弟会”,是精英们用来扩展人脉,交换资源的平台。 在卡塞尔学院,这样的平台有两个—— 自卡塞尔建校起便存在的老牌组织“狮心会”,领袖是他们的中国老乡,仕兰中学永远的太阳楚子航;刚诞生没几年,却悍然能和前者分庭抗礼的后起之秀,由那个金毛骚包凯撒·加图索领导的学生会。 “新生难道一定要选择某个社团加入么?”姜枝有点好奇。 “普通新生不需要,”零的声音如刀锋切过空气,“但我们需要。” “我们?” “你,我,还有s级新生路明非。”零分別打开了“狄克推多”和“村雨”,即两位领袖凯撒和楚子航的个人主页,“每年的a级新生都会成为学生会和狮心会爭相拉拢的对象,在这所视血统为尊的学院里,血统高贵的新生无疑是最珍贵的资源。” 姜枝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们不选择加入学生会和狮心会中某一方,他们也会主动向我们发出邀请?” 零点了点头,“事实上,他们已经向我发来邀请了。” 说著,她点开了和两位领袖的私聊页面。 两条邀请安静地躺在那里,用词诚挚,行文极为正式严肃,儼然是两位上市公司老总亲自挖人,向血统高贵的俄罗斯姑娘伸来了橄欖枝。 姜枝下意识想问我的呢——话还没出口她猛然想起来,这怕是废柴师兄的锅。 托芬格尔的福,整个学院但凡会上网衝浪的恐怕都知道路明非跟她是假冒的s级和a级了,毕竟他俩连言灵·皇帝都没办法產生共鸣……而这情况大概率要一直持续到3e考试结束。 等到结果公布出来,他俩恐怕才能挺起腰杆做人。 “能不加入狮心会和学生会么?”姜枝忽然问。 “可以,但与此同时,你们也会成为狮心会和学生会的敌人。”零的回答足够言简意賅。 “嘖……”姜枝不爽地咋舌。 实在是很简单的道理,如果不能成为朋友,那恐怕就只能成为敌人了。 “不过……”零又低声说,“新生们似乎也在组建自己的学生社团,是那个来自印度的新生奇兰在牵头。” 姜枝对此兴致缺缺,“一群乌合之眾罢了。” “嗯。”显然零很同意姜枝的判断,“既缺乏狮心会的底蕴,又缺乏学生会凯撒·加图索那样极具个人號召力的领袖,这样的社团註定难以维繫下去。” “倒也不一定啦,”姜枝俯下身,把下巴搁在了零头顶,“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a级s级,那些b级c级的新生也確实需要这么个组织抱团取暖……既然成不了气候,狮心会和学生会大概率也不会把它当成对手,说不定它就能这么存续下去呢。” 莫名其妙的,姜枝和零居然相处得还算融洽。本来她都做好了要跟陌生室友狠狠宫斗的准备,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的室友並不是设想中的甄嬛,而是这么个身材娇小的三无妞儿。 就像宫斗剧里蹦了个綾波丽出来。 三无妞儿不爱说话,一旦开口乾脆直接,戳人肺管,果真是俄罗斯出身的好姑娘,好像她隨时都做好了跟棕熊搏斗的准备,所以隨身带著刀子。 姜枝就好这口! 何况三无妞儿手感特好!抱著可舒服了,香喷喷的……她似乎也不介意姜枝偶尔碰碰抱抱她,把下巴搁在她头上。 当女生就是好啊,能隨便和美少女搂搂抱抱,恐怕小路同学也羡慕过自己吧?可惜小路同学不是美少女啊,不然他也能跟自己一样隨便跟美少女搂搂抱抱了。 不过说起来……在考场时小路同学好像还盯著零发过呆,想来小路同学和她喜好相似,大概也天生会对零这样的三无妞儿心生好感? 要不想办法撮合撮合他俩? 姜枝正漫无目的想著,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下。 “嗯?”她下意识把手机掏出来。 那居然是封邀请函: “明晚在安珀馆將有舞会,恭候你的到来,a级新生薑枝。 ——凯撒·加图索” —— 22.仿佛命运 “听说那个凯撒·加图索计划在安珀馆召开一场舞会。” 黑漆漆的图书馆里,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来。 “毕竟是能隨便输掉一辆布加迪威龙的紈絝子弟。他想开舞会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他要是打算开场学习会才让人惊讶。”另一个冷淡的声音回答。 “倒也是……”第一个声音迟疑了下,“话说曼施坦因,我们一定要这样不开灯,在黑暗里说话么?” “见鬼!我还以为你不开灯是有什么深意!”第二个声音恼羞成怒,“原来你是单纯忘了开灯么古德里安!” “最开始確实是忘了……可你进来之后不也没开么……”古德里安教授有点尷尬,摸了摸鼻头。 图书馆终於亮堂起来。 长桌两侧,古德里安教授和曼施坦因教授相对而坐,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满脸堆笑一个皱著眉头…… 灯光下古德里安教授头髮茂盛,而曼施坦因教授的禿头鋥亮。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脱线的毛病?”曼施坦因嘆了口气。 “放心!放心!”古德里安忙不迭道歉,“会的!会的!” “每次你都这么说,可也没见你哪次改过。”曼施坦因冷冷说,“你继续这样下去,校长不可能授予你终身教授的职称!” “怎么会!”古德里安扬起眉毛,“校长说过,只要我成功培养出一位学生,校董会就会……” “校董会就会授予你终身教授的职称?”曼施坦因问,“所以你就把你的未来全都押在了那个叫路明非的s级新生身上?” 古德里安訕訕地笑,“路明非……路明非是个好孩子……” “对言灵·皇帝毫无反应,疑似是白王血裔的好孩子,对么?”曼施坦因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著金属般的冷光,“我们都清楚,在龙族的歷史上,能反抗黑色的皇帝,无视言灵·皇帝影响的,就只有白色皇帝的族裔了。” “黑色的皇帝创造了白色的皇帝,他们曾共同统治大地、海洋与天空,但最终白色的皇帝对它的创造者发起了忤逆。世界几乎在那一战中崩溃,最终黑色的皇帝战胜了祂的造物——祂以无上的伟力摧毁了白王,將白王杀死,又吃掉了它的肉,將它的骨骼化成冰屑,又將冰屑烧融之后倾入火山,完全摧毁了白王的躯体和灵魂。” “——至此,这场龙族歷史上最大的叛乱宣告结束。” 曼施坦因伸手,从长桌上取来用抽乾了空气的透明密封夹保存的古老青铜书卷。 “《冰海残卷》,编號ad0099,里面记载了这段失落的歷史。如果说世界上真有混血种能抵御言灵·皇帝的影响,那就只可能是被言灵·神諭所统治的白王血裔了。”他盯著好友那对试图躲闪的眼睛,“你在学术上的成就远高於我,你比我更清楚……s级学生路明非,还有跟他一起入学的a级学生薑枝,他们大概率都是白王血裔。” “而学院乃至密党这么多年间都从未发现过活著的白王血裔——你应该知道他们的重要性,古德里安,他们將是破解那段失落歷史的重要线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古德里安几乎被曼施坦因的气场压垮了,魁梧的身体一点点向后缩: “你想说什么?你想……怎么做?” “写成报告,递交给校长。”曼施坦因低声说。 “你清楚递交这样一份报告的结果是什么!”古德里安提高了声音。 “对,我当然知道,”曼施坦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古德里安,“他们会被隔离,会被研究,他们不能作为学生,也不能离开这所学院,直到他们的身份被证明。” 可古德里安没去接那部手机,这位魁梧的德国老男人沉默许久,忽然低声问: “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么?” 曼施坦因愣住了。 “我们都还记得自己的童年,对吧?”古德里安低声说,“我们也当过標本啊,那时候我们两个隔著铁栏杆,努力地伸出手去要握在一起……那时候你是不是也很难过?” 仿佛有呵斥声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来到此处: “把那两个疯小孩拉开!他们在干什么?” “该死的!鬆开手!我警告你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到了电疗的时间了!拉开他们!带他去电疗室!” 曼施坦因沉默著,握住手机的那只手青筋暴起……片刻后他终於疲惫地收回手机,低声说: “不要有下次。” 古德里安重重点头,就像刚刚承诺自己不会再犯脱线的老毛病时一样: “放心!放心!不会的!” “可他们的3e考试……”他脸上又露出期待的表情。 “该死!”曼施坦因瞪大了眼,“你不会还想拜託我帮他们通过3e考试吧!” “3e考试本质上就是一场另类的入学辅导,如果他们都不受言灵·皇帝的影响,那3e考试对他们来说大概率就和一场音乐会无异……”古德里安陪笑,小心翼翼,“他们恐怕很难通过3e考试吧,如果通不过3e考试的话,学院和密党难免会对他们產生兴趣……” “所以他们白王血裔的身份还是会暴露?”曼施坦因的嘴角抽搐,“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要让我想办法帮他们通过3e考试么!” 古德里安一脸憨厚,不太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倒和他麾下的两位好学生神似: “毕竟我只是个普通教授……” “可我是风纪委员会主席对么!”有那么一瞬间曼施坦因想扑上去掐住古德里安的喉咙。 “而且你还有位当副校长的爹……”古德里安振振有词,“总之比我强多了!” 这老傢伙脸上分明带著“我弱我有理”的理直气壮,就好像在说我就是这么菜!不是所有人都像大神你这么强能打这么高伤害所以带带我咋了! “那我还真是荣幸之至啊!”曼施坦因咬著牙说话。 可这时忽然有混浊的咳嗽声响起……紧接著图书馆的大门被推开。 曼施坦因和古德里安下意识转头,像两个被当面撞破了罪行的小贼。 从黑暗中现身的是个高挑瘦削的人影,一身纯黑色的西装,手中拖著一辆小车。 “是冯·施耐德教授么?”古德里安不知死活地打招呼。 人影走进图书馆里,暴露在灯光下,他的脸上覆盖著黑色的面罩,面罩以输氧管和小车相连,暴露在面罩下的脖子遍布暗红色狰狞的疮疤。 自他出现,静謐的图书馆就迴荡起他那粘稠而低沉的呼吸声……他冷冷地用铁灰色的眼睛注视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问: “这么晚了,两位教授还在图书馆待著做什么?” 曼施坦因心中一紧,暗道不好!以施耐德这个执行部专业刽子手的敏锐嗅觉,怕是能轻鬆从桌上放著的《冰海残卷》中推测出他俩的目的! 可眼角余光一扫,桌面竟空空如也。 曼施坦因一愣,旋即注意到了古德里安鼓鼓囊囊的衣服下摆。 在听到图书馆外咳嗽声的瞬间,古德里安就眼疾手快把那份青铜书卷塞进了怀里! 好小贼!曼施坦因几乎要为老友的手速喝彩,但表面他还是如往常那般淡定,回答道: “古德里安的新学生是罕见的s级,他对教导s级实在没什么信心……尤其是在学院上一位s级学生出了意外之后,所以我陪他来图书馆查一查歷届s级学生的资料。” “没错没错。”旁边古德里安猛点头,果真一副忐忑不安唯恐糟践人才的模样。 施耐德推著小车来到长桌旁坐下。他似乎相信了二人的说辞,不疑有他: “对s级学生的教育的確不容有失,每个s级学生都是我们密党对龙族递出的一柄尖刀……往往也只有他们才能对三代种以上的纯血龙类造成足够有效的伤害……这一届那个新生,是叫路明非对么?” “没错!”古德里安立刻以老母鸡炫耀自己今天下了个特圆特漂亮的蛋的语气肯定道,“就是他!” “校长跟我专门提起过他,”施耐德声音嘶哑地继续说,“校长形容他是『绝无仅有』的,是『the one』,不吝讚美,甚至说他可能会成为我们对付龙族时最锋利的刀剑……” 古德里安听得频频点头,大概母凭子贵便是如此,每每听到別人夸讚他的宝贝学生路明非他都觉得有荣与焉……儘管作为老师他其实还没教过路明非什么。 “事实证明校长是对的,路明非的確以从未有过的满分成绩通过了3e考试……”施耐德继续说。 古德里安愣住了。 他下意识去看曼施坦因,递去眼神: 你做的? 曼施坦因也瞪大眼。 这件事显然不是他做的。 既然如此那是谁? 不等两人捋清思路,施耐德又说: “可惜的是和他一起被学院选中的那个女生,是叫姜枝么?她的成绩不合格。明明是a级的血统,却没有通过3e考试,很久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了……” 古德里安忽然转过头去,再度看向曼施坦因。 他的脸上写满惊愕,曼施坦因亦然。 仿佛有寒流涌过,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是时间倒流了么……明明这么多年过去了,可他们仿佛又看到了那副景象…… 两个身穿囚服的男孩被分隔在铁栏杆两侧,他们紧紧握著彼此的手,不愿分开,可却有身穿白衣的恶魔抓住了他们,在那无可抵挡的沛然巨力拉扯下,他们终究还是被分开了。 仿佛命运。 你尽可以挽留,但那人註定会离开。 —— 23.奔赴未来 “师兄你说凯撒邀请我们参加舞会是何居心吶?”宿舍里路明非边套裤子边说。 “当然是看上你的男色咯!”芬格尔套上西装外套,把乱糟糟的头髮在脑后扎成辫子,对著镜子满脸骚包地孤芳自赏,“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 “男男男……男色?”路明非大惊失色,“这么人命关天的事师兄你可千万不能跟我开玩笑……凯撒难道不是义大利人么?什么时候他也染上了英国佬的毛病……” “安心!”芬格尔臭美完了,转过身,拍了拍路明非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凯撒看上的大概率是师弟你的肉体啦,不是你的灵魂……” “那岂不是更糟了么!” “我是说你这具s级的肉体,”芬格尔满脸鄙夷,“师弟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污秽的东西……作为学生会会长,凯撒当然有把你这个s级新生招入麾下的义务。” “可我难道不是还没洗清嫌疑么?”路明非指指自己,“难道3e考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这我哪里知道,”废柴师兄耸耸肩,“说不定是因为我们高贵的会长大人掌握了最新的內部消息。毕竟他来自加图索家族,而加图索家族又是学院校董会最重量级的校董……” “该死的狗大户!”路明非表示自己对凯撒这样的阶级敌人势不两立。 “不过说起来,会长大人对手下还蛮好的!每年都会带学生会的干部们到全球各处旅游度假,所有花销一概由他个人承担。我记得上次去的是夏威夷,沙滩上到处都是小麦色皮肤,穿比基尼的极品辣妹!” “……师兄你说我现在向凯撒宣誓效忠还来得及么?” “不好说。”芬格尔上下打量路明非,显然有些遗憾,“会长大人需要的是精英,是能在这所聚集了各种天才和疯子的学院中脱颖而出的,精英中的精英。师弟你觉得你是这样的精英么?” 路明非立马沮丧地把头垂下: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显然不是。” “师弟也別灰心!”芬格尔中气十足地宽慰道,“你看师兄够废柴么?” “显然够!”路明非想都没想就说。 “可师兄就算再废柴也是学生会新闻部的部长!”废柴师兄满脸慈祥,“所以啊,废柴也有春天!师弟你可是s级!还是身具复数言灵的超级s级!你有什么好怕的?” “何况咱们参加舞会又不是奔著加入学生会去的!咱们是去看漂亮妹子跳舞!奔著蹭吃蹭喝去的!” 芬格尔乾脆扯下领结,解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再加上日耳曼人特有的灰眉灰眼和狂野瀟洒的小辫子,光看卖相倒也能迷倒几个不知情的小姑娘。 肩宽腰细,脊背宽阔,一身黑色的正装,师兄这副扮相儼然是条帅气可靠气质到位的……门亭保安! 言既至此,就连耷拉著脑袋的路明非也跟打了鸡血似的,扣上腰带,昂首挺胸,赫然也是位精神百倍要去奔赴岗位的……房產中介! “收到!”房產中介立正敬礼。 “走著!”门亭保安一声令下。 物业二人组这就要离开宿舍,赶赴那场在安珀馆举行的盛大舞会。 可门开后,一道纤细的影子悍然拦在了他们面前。 “收拾好了?”影子靠在窗边,只是斜睨,就让雄赳赳气昂昂的物业二人组再挪不动脚步。 “姜姜姜姜……姜姐!”中介结结巴巴。 “师师师师……师妹!”保安也跟著结巴。 “你们俩什么情况?”窗边的姜枝皱眉,“怎么话都不会说了?” 路明非眼神闪躲,心说不是小的不想好好说话啊,而是……而是直到今天他才发觉,原来真的有人能漂亮到……让人惊心动魄。 跟姜枝认识的三年里,他也就在这入学后的这几天见过姜枝穿裙子,还是校服裙。平时姜枝总是更习惯跟男生一样穿裤子,问就是裤子更方便活动。 当然姜枝其实已经相当天生丽质了,就算几乎从不打扮总是素麵朝天也无疑是人见人爱的美少女。 而今天为了即將到来的舞会,她显然特地打扮了一番。 黑色的吊带小礼裙,以大片大片的黑纱和蕾丝做装饰,裙摆如鳶尾花般繁复盛开,墨色长髮用髮簪一丝不苟地高高盘起,精致而优雅,露出少女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和瓷白滑腻的后背,她脚踏一双珍珠链的黑色经典款细跟浅口高跟鞋,黑色丝袜將腿型修饰得笔直纤细,尽善尽美。 本来姜枝是比路明非矮上那么一些的,可现在踩著高跟鞋的女孩身高悍然和男孩齐平,变成了个气质成熟嫵媚的小御姐。 路明非看到她小巧可爱的耳垂上嵌著水钻的坠子忽闪如星辰,而她的嘴唇分外晶莹水润,仿佛有瀲灩的水色自少女墨黑色的瞳子里晕染开来。在水色中那个习惯穿长裤很男孩子气的姜枝隨著涟漪摇晃散去了,而雨夜中仿佛一束瓷白月光的女孩在窗边冲他淡淡微笑。 “不好看么?”女孩抿了抿唇,竟少见的有些忐忑,“我也是第一次在外面穿这种衣服……” 路明非张了张嘴,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好看,当然好看!相信我!就算是在待会儿的舞会上,姜姐你也绝对是那颗最闪亮的星!今晚再不会有女生比你好看了! 可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大概是今晚的姜枝实在太过耀眼,他站在姜枝面前,只觉得自己身上那套临时租来的,不太合身的正装分外廉价,每一处不和谐的褶皱都透著浓浓的窘迫…… 自惭形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他自嘲地,有点沮丧地想。 这时候门亭保安毅然站了出来! “师弟师妹你们慢慢聊!”废柴师兄像进入捕猎状態的鬣狗,在路明非屁股上猛拍了一巴掌后悍然飞扑了出去,“舞会上鲜嫩可口的师妹们和澳洲龙虾还在等著师兄的临幸!师兄先走一步!” 说罢,魁梧的汉子便如离弦之箭一样衝进了楼道,转瞬间便出现在楼下,路明非甚至能从窗户里看到师兄抱著头撞进雨幕的剽悍背影。 ——那果真是条生猛的好鬣狗! 姜枝也转头去看在雨中飞奔的芬格尔,看著看著她不禁勾起嘴角,小声说: “倒是忘记提醒师兄外面下雨了。” 路明非抓抓头: “提醒了好像也没用欸……宿舍里没伞……” “可我有啊,”姜枝笑嘻嘻的,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了两把伞来,“不仅有,而且有两把!” “姜姐你怎么不早说……”路明非瞠目结舌。 “你们也没问啊。”姜枝吐吐舌头。 路明非忽然无端地可怜起师兄来,他想要是师兄晚点衝出去,恐怕就不用跟条落水狗一样淋雨了…… 这时候他的思绪反倒像只把自己头都搓掉了的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到处乱飞。他能想到今晚这场雨,想到雨中的舞会,想到落水狗一样的师兄,却唯独想不到面前的女孩。 直到姜枝把一支雨伞塞到他手里,对他说: “走啦。” 路明非愣了愣,抓头,说:“好”。 於是在奇妙且诡异的寂静中,他俩一路下楼。 楼道里一片漆黑,不知为何他俩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路明非脚上的皮鞋和姜枝踩著的高跟鞋在寂静中噠噠地响,头上的声控灯不知是坏了还是怎的始终没亮。 黑暗中路明非垂著头,一层一层地数著楼梯,数到八十五的时候,耳边忽地响起女孩慢悠悠的声音: “来者不善吶,小路。” 路明非一愣,数字也跟著乱了……虽然他其实也没心思关心自己究竟数到几了。 “什么意思?”他下意识问。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姜枝煞有介事,“我看学生会会长是想把你收下当狗嘞!” 路明非心说这难道不好么?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嘞!按废柴师兄的说法,想拜倒在学生会会长的牛仔裤或者是西装裤下的学生多了去了!就算是想给学生会会长当狗也要竞爭上岗,况且当凯撒·加图索的狗有什么不好?起码天天都能吃到皇家狗粮! 於是他瓮声瓮气地回了句: “我听说凯撒·加图索其实对麾下的小弟还不错……” 噠噠的脚步声忽然停下了。 路明非不自觉也跟著停下来,有点茫然,又有点隱约的……负罪感,他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补救,於是只能无措地站在楼道里,呆呆地抬起头,果真像条闯了祸的蠢狗。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他头顶,猛揉! 很快,路明非那头好不容易才被驯服的头髮再次变成了繚乱的鸟窝……这时候黑暗中女孩子那张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小脸凑过来,那双墨色的瞳子紧紧盯住了路明非的眼睛。 “你已经是我的狗了!”女孩子忍著笑意,可她的眼睛分明告诉路明非她是认真的……比任何事都要认真,“所以,你不许再给別人当狗!” 头顶的声控灯在这一瞬亮起,大概是有人走进了楼道,脚步咚咚作响。 光亮中少女的脸颊慢慢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緋红……大概是唯恐让不明真相的路人误会她和路明非的关係,她连忙把手收回,重新站得端正,目不斜视,可路明非能看到她的耳垂在灯光下一点点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脖根。 衣服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么?大哥大一样的姜姐换上裙子之后居然也变成了这样的娇俏少女。路明非注意到她其实不是故意放慢了脚步而是因为不適应穿高跟鞋走得彆扭所以才走得小心翼翼。 有点……可爱。 路明非忽然抓了抓头,把头顶的鸟窝抓得彻底乱成了一团。 本来为了应付这场突如其来的舞会他其实也努力准备了,就比如身上那套租来的正装和好不容易才驯服的头髮。 现在他却不在乎这些了。 大概有了主人的小狗就是这样,不必再担心露宿街头吃完上顿没下顿,因为它知道今后自己有家了,要是有人欺负它会有人为他出头……当然,要是有人想欺负主人,就算牙口还没长好,小狗也要扑上去,狠狠咬掉那傢伙的一块肉! 因为我是姜姐的狗啊! 路明非忽然这么想,居然还挺骄傲自豪。 “我就非得当狗不能好好做人么姜姐……”他抓著头,下意识飆了句烂话,“不过我知道啦……” 凯撒·加图索么? 那个来自义大利的狗大户,卡塞尔学院学生会的会长,就算是他敢伸手过来也一样。 为了保护主人,大概所有蔫了吧唧的蠢狗,都不惜变成咬住了就不松嘴的疯狗吧。 路明非想。 这时他们终於走到了楼道口,夜幕中雨哗啦啦落下,路明非撑开伞,正想回头去看姜枝,女孩却已轻巧地来到伞下。 伞面將雨丝铺展成纱帘似的雨幕,雨幕下男孩和女孩几乎肩並肩地挨在一起。 周围的行人纷乱的世界,人与龙的混血,3e考试的结果和言灵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忽然变得不重要了,一切都被阻隔在伞下的这片小世界之外。 伞下男孩的身体僵了那么一下,而女孩用胳膊肘轻轻捅捅他。 “走啦。” 她说。 男孩便努力挺直了脊背,把伞往女孩那边倾斜了些许,遮住了女孩的肩,却任由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一点点被雨水淋湿了。 “知道啦。” 他小声回答。 此刻已夜幕昏黑,雨点滴滴答答落下,男孩小心翼翼地一手撑伞一手挽著女孩的手臂,看动作显然有些拘谨……迎面灯光將校园小径上的浅浅水坑映得波光粼粼一片,为了不把新衣服弄脏他们逐个躲闪水坑,女孩的裙摆不时起落,像盛开又合拢的花朵,男孩时不时会笨手笨脚地把偏斜的雨伞再往女孩那边移一些,再移一些。 就在雨夜中,在这柄小小的黑伞下,男孩和女孩就要奔赴他们那不確定的未来。 而秋日寧静,雨水淅沥。这其实是个很好的夜晚,前方正有一场美好的舞会在等著他们,他们尽可以在舞会上享受美食、舞蹈和音乐。 他们都还是年轻人,理应有大把的时光可以用来挥霍。 所有不美好的事尚未发生,而美好的事就在当下,或许即將到来。 —— 上架感言 又是一年上架时。 其实开这本书之前,有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朋友喝大了之后劝我,其实没必要写这种註定小眾的,没多少受眾的文来著。 同人,还是龙族同人,还是女主类型的龙族同人——最搞笑的其实是,本质上还是路明非为主角的,另外搞了个原创女主的龙族同人。 很小眾吧,我最开始估计可能也没多少人会愿意看。 可是终究意难平啊。 总觉得龙族这个故事可以更好一点,可以有个结局,就连那个痞子最后都和自己和解了,江南你到底有什么不能和解的呢? 龙王二遥遥无期,就算写出来了也很难说会是个什么模样……高中时念念不忘的那个故事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呢?总是让人难以释怀。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也挺可笑的,这么多年还是掛念一本书的结局,有什么好掛念呢?就连当初创作它的那个作者都快把它给忘记了……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可终究还是没办法继续沉吟啊,因为我正好有支笔。 都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手里捏著笔的时候,总觉得该写点什么东西。 江南,我还是管他叫江南吧。江南不知道他心里那个结局是怎么样了,但是没关係,我知道啊,我知道我高中那些晚自习念念不忘的那个故事该是怎么个结局。 所以,我想把它写出来。 但读者老爷们也不要高估我的能力(笑),我也就是个不入流的扑街而已,能把这个故事写成什么样……我只能说,尽我所能,然后听天由命吧。 只是愿您喜欢这个故事。 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感谢愿意签下我的星河大,也感谢支持我的每一位读者,愿意看完这个故事的所有人! 最后,定个加更规则!恰点米! 盟主两章,白银盟二十章,五百月票一章……当然定的確实有点高了,没办法,老年人了,码字速度实在太慢,请读者老爷们原谅则个,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也还请捧个人场!爱你们! 那么,我们明天见! 第42章 24.看与学(求首订!) 第42章 24.看与学(求首订!) 雨幕零落,挤在一把小伞下的两人终於慢慢悠悠走到了安珀馆。 夜幕中,整座安珀馆灯火辉煌。 站在馆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清晰可见里面往来的,身穿正装礼服的年轻男女。他们每个似乎最低也是赵孟华那样级別的人物。衣冠楚楚觥筹交错,即便隔著玻璃,也仿佛满耳都是酒杯碰在一起的清鸣。 “姜姐你有没有感觉咱们俩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路明非贼眉鼠眼地压低声音,“故事里那个小女孩好像就是这么看到壁炉和烤鹅的!” “那你的火柴呢小男孩?”姜枝也压低声音,“要不要划一根试试?” “我哪儿来的火柴——” 话虽然这么说,可恍惚中竟有双淡淡的黄金瞳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居然是那个自称是路鸣泽的,西装革履的小男孩。 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竟莫名觉得路鸣泽的黄金瞳就像划著名的火柴,在雪夜中幽幽漂浮著,寂静无声。 卖火柴的小女孩能在火柴引燃的幻影中看到梦以求的壁炉、烤鹅、圣诞树和久违的外婆;而他呢?他这个卖火柴的小男孩又能通过路鸣泽得到什么?难道是同样的美好幻影么? 路明非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会在此刻联想起路鸣泽——说来也怪,3e考试结束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神出鬼没的小男孩了,好像他真的被姜枝那一拳不知揍飞到了哪儿,再也没办法阴魂不散地缠著他。 这算好事么? 路明非也不知道,只能抓抓头。 “你是把自己当成是火柴了么?光抓头可点不著火柴。”有人在他们背后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伞下的姜枝和路明非一起回头。 是陈墨瞳,不知何时她已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依旧穿了那天在电影院帮路明非撑场子的衣服,深紫色的套裙月白色丝绸的小衬衣,紫色的丝袜和全套黄金嵌紫晶的订製首饰,手里握著柄黑伞,此刻正站在伞下,表情说不上是平静还是冷淡。 “师姐好。”姜枝先一步笑盈盈地打了招呼,等她打完招呼路明非才反应过来,跟著打招呼。 “师姐是来接我们的么?”姜枝又问。 “不是。” “那师姐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来捉贼的,”陈墨瞳没好气地说,“凯撒对我说他隔著窗户看到窗户外面有两个小贼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要我把小贼都请进来。” 她说著朝旁边努努嘴:“走吧,小贼们,此地主人已恭候许久了。” 两人下意识沿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是安珀馆巨大的落地窗,而窗后果真站著此地的主人。 凯撒·加图索。 加图索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会会长、战场之王——那个未来註定还会有一长串诸如此类头衔的金髮年轻人隔著落地窗与他们对视,一身从头到脚挑不出丝毫瑕疵的白色正装,手里端著杯刚做好的马天尼。 头髮,领口蕾丝巾上镶嵌的水钻,还有嘴角那丝冷峻的笑意—让人不由得感嘆,这实在是个无处不耀眼的骄傲男人。 他就这么隔著落地窗注视著姜枝和路明非,场面一度变得有些尷尬。路明非纠结著到底该不该跟窗户那边的凯撒打个招呼,幸好在他傻里傻气地抬手之前姜枝偷偷戳了戳他。 “仔细看!他看的可不是我们。”姜枝压低声音提醒。 路明非这才醒悟过来——其实自始至终凯撒的目光都只落在他们身后的陈墨瞳脸上。 他俩扮演的角色大概只是青春偶像剧里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路人乙而已。 真是好生囂张! 可偏偏这件事由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做出时只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师姐可能骗了他们,真实情况或许是凯撒眼里从来都没有他们这两个小贼。他之所以要师姐来找他们並不是真的想请他们进去,而是因为他们站在这里遮挡了雨景,而凯撒只是想站在这个视野最好的地方欣赏雨景罢了。 他是凯撒·加图索,不管是什么,他都只要最好的。 而现在一切恰到好处,他站在视野最好的地方,窗外是最好的雨景,他喜欢的女人就在雨景之中——就是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小贼委实有些煞风景了,不过无所谓,加图索家的男人就该有海纳百川的气量,於是他果断无视了两个小贼。 哪怕两个小贼一个是s级另一个是a级,都是本届新生中风头一时无两的人物。 两个小贼面面相覷。 走?路明非抖抖眉毛。 去哪儿?姜枝抽抽嘴角。 可人家眼里分明就没我们欸!路明非朝窗后的凯撒努嘴。 那不正好方便我们蹭吃蹭喝?姜枝翻了个白眼。 也是——路明非迟疑著点头。 於是本著“来都来了”的优良传统美德,两人最后还是跟著陈墨瞳走进了安珀馆。 在安珀馆里,他俩找到了正在努力胡喝海塞的废柴师兄。 “快坐快坐!”嘴里塞满了龙虾肉的芬格尔热情地招呼两人落座,“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有姜枝在场路明非最初还矜持些,可很快他就发现矜持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澳洲龙虾吃。以芬格尔进食的速度,他要是再这么矜持下去恐怕就只能去啃芬格尔吃剩下的虾壳了! 於是跟姜枝请示过后他迅速加入了芬格尔的队伍,两个人手握刀叉,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到姜枝看见一名戴著白手套的学生干部走到会场中央,摇动了手里的铜铃。 她反应过来——这场舞会终於要正式开始了。 而那两个憨货还在场地中央端著盘子吃得不亦乐乎。 片刻后,大厅正中那座巨大而华丽的水晶吊灯被点亮,两侧的弧形楼梯上,分別身穿白裙和黑衣的姑娘和先生们缓步登场,他们讶异地注视仍在与龙虾搏斗的路明非和芬格尔,渐渐有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姜枝听力一向很好,所以能很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嫌弃两人租来的正装过於廉价、鄙夷他们那过於狂野丝毫谈不上优雅的吃相、更有甚者直接詆毁起校长的形象一在自由之日那通显然存在特殊偏爱的电话被接通之后,一时间关於“s级新生路明非究竟是不是校长私生子”的传闻甚囂尘上。 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路明非这狂野的吃相著实连累了他的緋闻老爹昂热校长,让校长的风评也跟著受害。 或许是为了证明他们不是纯粹的饭桶,废柴师兄傲然站了出来:“不就是跳舞么?谁还不会呢,想当年师兄我也是学院里赫赫有名的一代猫王!” 说完他便向白裙的少女们投以期待的目光——好似只黄鼠狼在挑选合適的小母鸡下手。 小母鸡身边的男伴们立刻紧张起来,將各自的女伴个个严严实实藏在了身后,唯恐芬格尔这只狡猾的黄鼠狼盯上自家的小母鸡。 芬格尔一路看来,竟没有任何一只娇嫩的小母鸡愿意与狼共舞,场上的所有女生都早已找好了舞伴——除了坐在最角落的姜枝。 废柴师兄的视线最后確实落在了姜枝身上,可在姜枝冲他笑笑之后,他就立马面不改色地略过了姜枝,转头,双手按住路明非肩,一脸的决然:“我突然觉得咱们俩凑合一下其实也挺好的,你说是吧师弟?” 然后不等路明非反应过来,黄鼠狼就一把抓住了路明非这只小公鸡的手。 恰好二楼一侧的深红色幕布拉开,一支小型乐队演奏起了热烈的舞曲。 “居然是探戈,师兄的最爱!”芬格尔搂住路明非的腰,眼神坚定得简直像要去英勇就义,“师弟!跟好师兄的节奏!今天师兄就让他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舞王!” “师兄你突然发癲不要带上我啊!我是无辜的!”路明非像被非礼的良家少男般尖叫。 舞池外姜枝笑得前仰后合。 最开始路明非確实是只被迫跳女步的,受害的小公鸡,可很快他就被芬格尔也薰陶成了黄鼠狼。 两只黄鼠狼搂抱在一起,舞姿妖嬈,周围是群翩翩起舞的孔雀——大点的那只黄鼠狼对雌孔雀们虎视眈眈,恨不得当场取而代之,小点的那只黄鼠狼一边跳著嫵媚的女步一边疯狂向姜枝投来求助的眼神,可姜枝只能朝他吐吐舌头,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她其实没学过跳舞,更何况路明非看起来不是和芬格尔跳得挺开心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成人之美,他俩配合这么默契,她可不打算拆散他俩。 於是两只黄鼠狼只能继续虎视眈眈,对漂亮的雌孔雀们伺机而动。 幸好这是场欧洲古典式的社交舞会,男男女女们理应会在一曲舞蹈中数次交换舞伴——两只黄鼠狼终於等到了梦寐以求的合適时机,奈何关键时刻他们自己反倒內訌了,导致错失了良机,与漂亮的雌孔雀失之交臂。 最糟糕的是这次失败的尝试让在场的所有雌孔雀都对这两只黄鼠狼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眼看著一曲舞蹈即將结束,两只黄鼠狼却始终没能得手,大概只能在雌孔雀们的嘲笑中大眼瞪小眼,一同跳完这首热烈的探戈。 这时旁观许久的姜枝忽然站了起来一曲舞毕,她既然看完了—— 也就差不多学会了。 第43章 25.舞会皇帝(求首订!) 第43章 25.舞会皇帝(求首订!) 姜枝学东西一向很快。 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有人给她演示一遍,她就能学个七七八八。所以之前她才敢一个人租房住在外面,因为就算没有家里给的钱她其实也能过得很好。 本来她大概也能很简单就能考进名校,成为仕兰中学的新一代传奇,爆杀赵孟华,比肩一列名誉校友,就连独断万古的楚天帝楚子航都並非不可超越——— 唯一的问题是,姜枝找不到这样做的意义。 或者说,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不错了。 得过且过,这样就好。 前提是没人惹她,也没人要无缘无故踹她养的那只小蠢狗一脚。 当然,姜枝也从来没不觉得路明非是她养的狗,她就是跟路明非开个玩笑,有时候那小子耷拉著脑袋的衰样果真像一条可怜巴巴的小狗,让你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 姜枝一直都把路明非当好哥们看,现在好哥们当眾出了丑,她当然要站出来,为好哥们两肋插刀! 算是下马威么? 也有可能单纯是觉得小路同学这样的衰仔配不上s级的血统,从他们踏入安珀馆开始就是这样了。每个学生会成员打量他俩的表情都像是在打量进城的土包子,他们对他俩毫无忌惮地评头论足,就像城里人指指点点土包子们背上印著某某复合肥的蛇皮袋。 这群精英的態度说不上是鄙夷还是嫌恶,但就像他们的领袖,那个凯撒·加图索所做的一样— 最高的轻蔑,其实是无视。 衣冠楚楚的精英们站在舞池外,端著酒杯,饶有兴致地欣赏舞池里那两只黄鼠狼上演的这齣滑稽短剧。 就像不久前,在守夜人论坛,这群人一边討论著s级新生路明非无法和言灵·皇帝共鸣的新闻,一边毫无顾忌地调出了路明非的人生履歷,肆意嘲笑——最后赌路明非不能通过3e考试的筹码越垒越高,似乎除了楚子航以外整个世界都想看著他输掉,灰溜溜地滚出卡塞尔学院。 他们自詡为精英,自然不会允许路明非这个小衰仔与他们为伍。 大概自由一日那场胜利只会被他们视为可耻的偷袭,好像在他们眼里真正的强者就该拎著刀剑上阵,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捉对廝杀。 真是——弱智啊。 姜枝忽然嘆了口气。 就算这群混血种的血统再纯净,难道能纯净得过龙王?和龙王那样的存在拎刀对掏——这是什么新世纪的混血种笑话么? 其实就是这些城里人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乡巴佬贏了。 所以这场舞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鸿门宴,学生会的精英们在此摆下阵来,告诉她和路明非一听好了!路明非,凯撒这周末会举办一个超吊的派对,所有风云人物都会参加,但你猜,是谁收不到邀请? 其实精英们也邀请了他俩,好证明他们並非心胸狭隘的小人。 至於他们究竟是不是小人,姜枝自有定论。 二楼那只小乐队眼看著又要奏起新的舞曲,舞池中央两只黄鼠狼表情难看得好像要杀了乐队全家,想来就算不要脸如废柴师兄也意识到所有人都期待看到他们出丑的模样。 姜枝站起来,裙摆收拢。 她还是有点不习惯高跟鞋,也不习惯袒露出大片肌肤的小礼裙,所以刚以这幅装束出现在路明非面前时她有点不好意思——就像被小弟发现私底下会偷偷喝草莓味牛奶的黑道大哥,当时她杀人灭口的心都有了好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可不管怎么样,小弟受欺负时,当大哥的都要站出来啊,理应西装革履,风衣里插满刀片,腰后再別上手枪。 本来,她今晚会盛装出席为的就是这个。 凯撒似乎想请客斩首,把小路同学收下当狗。其实他要是三顾茅庐礼贤下士姜枝也不是不能把小路同学交给他。但看样子那个骚包货毫无识人的才能,不然也不会任由麾下的精英们摆出这场鸿门宴。 小路同学自己倒是不介意给狗大户当狗——可那时候其实有句话她没来得及给小路同学讲。 能当人的话,为什么要当狗呢? 就像她无数次对他说的那句话一样— 要自信啊。 要成为人类,而不是条依附某个人的狗。 就算是她自己也一样。 姜枝其实也有点迷茫,她觉得她这样帮路明非確实是够哥们了,可会不会有一天,路明非要汪汪汪地朝她衝过来当她的狗?感觉以小路同学的秉性倒也不是不可能——那她努力了这么久岂不是在白费功夫?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情况她暂且还没主意,要不抽个时间再跟小路同学好好聊聊呢?可光是聊聊真会有用么? 万般心思,涌上心头。 忽地一声刺耳尖响。 声音的来源,是二楼那支小乐队。 所有人都被这声尖响吸引,不约而同向那里看去。 於是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站了起来。 姜枝愣了愣。 那赫然是她的室友,那个叫零的女孩。 她今天穿了一身银色嵌水晶的礼服,淡金色的长髮莫名有俄罗斯冰雪般的质感,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乐队指挥在她后面小声喊著她的名字,要她坐下,可她恍若未闻,转身下楼。 舞蹈和音乐都在继续,第二提琴手接替了她的位置。 所有人都注视著女孩,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啪! 女孩取出了双晶莹剔透的高跟鞋,放在大理石地面上。 那好像是童话里仙度瑞拉的鞋子,灰姑娘曾穿著它翩翩起舞,最后王子藉助它找到了真正的爱人。 现在女孩脱下脚上的皮鞋,踩上了这对水晶鞋。 华丽的水晶吊灯下,实木的拼花地板上,女孩耀眼得好像在闪闪发光。 她起舞!动作强硬有力!宛若刀锋。 本来芭蕾是起源於义大利的舞蹈,但在那个遥远的,冰天雪地的北方国度,在举世瞩目的莫斯科大剧院,在柴可夫斯基创作出舞剧《天鹅湖》之后,它才算得到了灵魂。 有人说每个俄罗斯人脑子里其实都装著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左脑是思维縝密的数学家右脑则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而现在操控女孩身体的无疑是她的艺术家人格。 她的舞步是標准的探戈,舞姿却分明像优雅的芭蕾! 所有人都在惊嘆,他们看著女孩径直切入了白裙黑衣之间,就像一头西伯利亚白狼闯入了孔雀群里,所向披靡光芒万丈,无人敢攖其锋芒。 她的目標却悍然是两只黄鼠狼中的某一只! 在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大黄鼠狼做了所有人都没意料到的事—他放开了身边的小黄鼠狼,以和白狼近似的刚劲有力舞姿从反方向切出了舞池! 於是白狼擒住了小黄鼠狼——淡金色头髮的女孩抓住了路明非的手。 舞曲恰好在此时推进到最热烈的高潮,而在舞池正中央,白衣黑裙之间,像作为舞伴默契配合了不知多少年,男孩女孩携手起舞起来。 直到这时姜枝才反应过来,其实路明非也不怎么会跳舞,他和自己一样,从小都没经受过什么正规的舞蹈培训,至於那点三脚猫的舞技,大概率都是为了在春节联欢舞会中表演集体舞而被请来的舞蹈老师指点出来的。 所以刚刚跟芬格尔跳舞时,他要么是少了动作要么是乾脆乱跳一通,因此大出洋相。 可现在,他却儼然是位浸淫此道多年的舞蹈家!举手抬足间无不自信飞扬,舞姿竟毫不逊色身旁的俄罗斯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场中的他们吸引。依旧是那身租来的,被雨水淋湿了半截,皱巴巴的正装,可他的动作標准得让最严格的评审也挑不出丝毫毛病,而他身旁的女孩银色裙摆飞扬。光影交错纵横,仿佛是皇帝降临在了他的舞场,再无人敢对他的装束议论半分。 不知为何,姜枝忽然长长鬆了口气。 原来是我担心太多了么? 她有点心情微妙地想。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小路同学竟然跟自家室友勾搭在了一起——看他俩的默契程度儼然是认识了多年,真奇怪,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虽然每个人都该有点秘密啦。 所以这难道是小路同学的秘密么?本来她还想著要不要把零介绍给小路同学,结果其实根本就不用她介绍,小路自己就轻车熟路上道了。 倒也不赖! 好好跳啊!卖力点!狠狠地打所有瞧不起你的人的脸!让他们知道你路明非来这里不是为了当谁的狗,也不是为了当小丑给他们演滑稽剧目!你其实不是谁的狗,你是路明非!星际高手,万眾瞩目的s级新生路明非! 她跟著人群使劲给浴池里的两人鼓掌。 二楼的小乐队演奏得愈发卖力,舞池中男男女女的舞姿愈发飞扬,尤其是被白裙黑衣围绕的男孩女孩。在舞蹈的最后,女孩以惊艷而华丽的旋转收尾,而男孩强而有力地握住她的手,女孩便缓缓蹲下向他行礼,裙摆盛开又收拢为银色的花蕾。 旋即喝彩与掌声雷动。 就连瞧不起乡巴佬的城里人也纷纷被折服了——姜枝混在人群中,两只手都要拍红了。 对了!就这样!她看著几乎被喝彩和掌声淹没的路明非。 小路同学,只要你自信起来,就连世界都会为你倾倒! 不过——到那时候,你大概也就不再需要我了吧? 她默默地想,脸上却是由衷的笑容。 > 第44章 26.姜枝呢?(求首订) 第44章 26.姜枝呢?(求首订) 路明非委实让累得够呛。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方向,他搞怪地齜牙咧嘴,觉得自己胳膊腿大概都快断了,老腰也离完蛋不远,要是乐队继续演奏下去,他继续跟著跳下去,今晚非得姜枝和废柴师兄扛著他他才能离开安珀馆。 说起来,姜枝呢?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踮起脚,想看看姜枝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地方坐著。 说实话,本来他是想邀请姜枝一起跳舞来著。 尤其是看到白裙黑衣——学生会的精英们相拥携手在舞池里翩翩起舞的样子,小路同学会本能地把里面某一对男女的脸暗搓搓给换成他和姜枝的——虽然这想法委实有点阴暗。 可没办法。 他俩其实都不怎么会跳舞,没办法跟学生会这些出身优渥的精英相比。要是他俩上场了,孔雀群里大概只会多出两只手脚不协调的丑小鸭。 可果然还是忍不住想像。 跟眼前这个淡金色头髮的女孩跳舞时,他的舞技竟然跟开了掛似的水平猛增!儼然是位技艺精湛的老艺术家了。 可其实牵著女孩手时他在想我牵的要是姜枝的手就好了,搂住女孩腰时他在想我搂的要是姜枝的腰就好了,最后女孩在他手下旋转行礼时他低著头没人能看到他表情,大概那时候所有人都为他皇帝般的气场折服,可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满脸沮丧,盯著淡金色头髮的女孩心想要是姜枝在这里就好了。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他这样实在是太丟人——就像那篇课文《我的叔叔于勒》里的父亲一样,“每个星期日,只要一望见大船从未知的遥远国度返回海港,父亲就会又一次念叨起那句几百遍没变过的话:唉!要是好兄弟于勒在这条船上,该多让人惊喜啊!” 是啊! 小路同学突然就跟那位爱慕虚荣的父亲感同身受了。 唉!要是好兄弟姜枝在自己身旁,该多让人惊喜啊! 奈何不行。 所以舞蹈结束后他才急迫地抬头去看姜枝。直到看见姜枝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朝他竖大拇指,他才安心下来。 以后总会有机会的——小路同学暗搓搓地这么安慰自己。虽然他也说不出究竟会有什么机会能让他和姜枝跳上舞。 这时候暴雨般的,所有喝彩声和掌声忽地停下了,那个淡金色头髮的女孩也转身离开她穿著水晶鞋,便果真是灰姑娘,明明还没到十二点,魔法尚未失效,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场舞会。 这时又有掌声响起——孤零零的,却让人莫名感觉先前如潮般的掌声和喝彩都是为他而停——金髮的年轻人站在最高处,为离去的零和还站在舞池中央的路明非轻轻鼓掌。 “这一届的新生真有意思。”路明非听到他轻声说。 有身穿黑色制服,口袋里插著红玫瑰的学生会成员走过去,为他递上了麦克风:“现在请学生会主席凯撒为我们致辞!” 下面的路明非看著凯撒接过麦克风,心说原来不止国內有这规矩?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也有这样的领导讲话环节?接下来凯撒是不是也要清清嗓子,矜持地说那我就讲两句—— “凯撒虽然是非典型的义大利男人,可他嘴里的讲两句大概率也只是真的讲两句啦。 “忽然有人在他背后这么说。 “谁?!”路明非下意识转过身。 趁他转身的功夫,他身后的男孩相当贴心地往他手里塞了杯酒是特意加了冰球的麦卡伦威士忌,雪莉桶18年陈。 “还能是谁,当然是我啦哥哥。”那个自称路鸣泽,有对淡淡黄金瞳的小男孩一身纯黑的小西装,手里同样举著杯酒,正乖巧地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在这儿!”路明非让嚇了一跳,“你上次不是让姜枝打跑了吗?” 男孩笑笑:“那只是熟人之间打了个招呼啦,哥哥,而且你真忍心我离你而去么?” “当然忍心!你放心你离开我那天我绝对会敲锣打鼓再放掛鞭炮!” “可你现在是在美国欸,美国可不好买鞭炮,唐人街那里可能会有,但也离这里太远了——倒不如鸣枪示意啦,当然鸣响礼炮作为饯別礼也不错——” “鬼才会为了你鸣枪示意,还鸣响礼炮——”路明非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不知为何,周围其他人似乎完全对路鸣泽的存在熟视无睹,更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你这次出现又是为了什么?”路明非略微放心下来,“不会又要对我说些乱七八糟的鬼话,劝我离姜枝远点吧!” “怎么会呢哥哥,”路鸣泽的表情很有些幽怨的意思,“我们可是亲兄弟,既然你都认定了她,我怎么可能还会阻止你——这次不是我啦。” 路明非下意识想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而路鸣泽已向前跨了一步,与他並肩而立,仰起头,眯眼看著站在最高处的凯撒。 凯撒正发表著演讲,用词极具蛊惑性,满嘴都是诸如“精英”,“疯子”之类的词。 路明非看到周围的人群被他煽动得接连鼓掌,满脸激动和狂热,大声呼喊凯撒的名字。 “你知道么,”路鸣泽忽然说,“凯撒是个非常骄傲的男人,只有被他认可的人才配进入他的视野——所以最开始,他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路明非心说这件事还需要你提醒么?我愚蠢的欧豆豆啊!本来你哥哥来这儿就是为了蹭吃蹭喝的,主办方没注意到我们这两只小老鼠才是好事! 路鸣泽忽地转过头来,那对淡淡的黄金瞳盯住了路明非的眼睛。 “成为所有人视线焦点的感觉怎么样?哥哥?”他低声问,手中酒杯轻轻摇晃。 路明非本来想说不怎么样,可不知为何,面对路鸣泽那对淡金色的眸子,他觉得自己没法撒谎,於是只能说烂话试图转移话题:“你到底想做什么?还是想劝我离姜枝远点么?你就放心我绝不会听你的!我这人有时候叛逆心还挺重嘞!” 路鸣泽忽然笑了笑。 “可这才只是开始啊,哥哥,待会儿你会变得更加万眾瞩目,你將成为今晚这场舞会毋庸置疑的主角,所有人在你面前都將变得黯然无光——” 他抬起手,举起酒杯,看样子好像是打算和台上的凯撒碰杯,“包括他,凯撒·加图索。今晚就算是他,也只能沦为你的陪衬。” 路明非傻了,他心想我——我吗?所谓北乔峰南慕容,当然乔峰自己也说过,萧某大好男儿,竟和你这种人齐名——可他连慕容復都算不上,他大概只是个扫地小廝,是个死跑龙套的。 死跑龙套的也能让乔峰沦为陪衬么?这又是哪个平行宇宙的《天龙八部》? “然后,你將做出抉择。”路鸣泽又幽幽说。 “抉择?”路明非抓抓头,“什么抉择?” 路鸣泽没有回答。 他不再看路明非了,而是转头去看舞池边缘的姜枝。 从一开始姜枝就没去看过凯撒,她始终端著酒杯,表情有点地恍惚看著路明非,直到不知何时,她似乎是察觉到有哪儿不对劲了,於是皱起眉,看著路明非身旁空出的,正好够容下一人的空间。 路鸣泽也朝她举杯,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 下一刻,他闭上眼,淡金色的眼睛熄灭,整个人也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等下!”路明非心说小贼別跑!你倒是先把话说清楚啊!到底是什么抉择? “路明非。”头上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路明非下意识抬头,是凯撒,他站在安珀馆的最高处,遥遥朝他伸出手来。 “请上来和我站在一起,”凯撒说,“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路明非心说难道这就是路鸣泽那傢伙说的,他將成为这场舞会毋庸置疑的主角么?可明明主角还是凯撒·加图索—— “路明非。”背后又有人喊他。 是个陌生的声音,儒雅清淡,莫名其妙就让人心生好感。 安珀馆里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即便说话的人声音並不大—一瞬间,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向安珀馆的大门。 不知何时大门被打开了,雨幕中,打著柄巨大黑伞,身穿浅色手工定製斜条纹西服的老人走了进来,他戴著副考究的玳瑁框眼镜,领口塞著玫瑰色的丝巾,一头银髮梳得整整齐齐。明明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急,他身上却没有半点被淋湿的痕跡。 看相貌他明明是个老的快要死的傢伙了,可他站在那里的身姿却挺拔得像个年轻人。 人群骚动起来。 “是昂热校长!”有人惊嘆。 “昂热校长不是去中国了么?据说好像是在和中国的混血种家族协商什么——”有知情者低声议论。 “他在叫路明非!难道s级新生果真是校长的私生子么!”也有人更热衷捕风捉影。 不管人群在討论什么,那个极品帅气风骚的老头都优雅地收起了伞,隨手递给旁边某位学生会干部。 “同学们晚上好。”他向学生们打招呼。 “校长好!”安珀馆里瞬间响起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这么一个美妙的雨夜,的確適合举办这么一场浪漫的舞会——”校长朝学生们微笑,“我猜是凯撒·加图索的主意,对么?” “是我的主意,校长。”台上的凯撒朝校长点头致意。 “好了!不必在意我这个老人的不请自来——”校长又说,“我只是来找人的,无意打扰你们年轻人的聚会—路明非在么?” 被点了名的路明非一愣。 旋即他周围的所有学生会精英们都自觉后撤两步,於是他便被这群叛徒可耻地出卖,成为了孤悬在人群之外的那个。 见鬼!就算大家不是一伙的,你们卖我卖得也委实太利索了吧!凯撒难道你有这么群追隨者就不怕迟早有一天也被这么干脆利索地卖了么! 路明非硬著头皮往前走了一步,跟老人打招呼:“我在——” 校长眼前一亮,好像他果真是什么头角崢嶸百年难得一见的屠龙天才似的。 “路明非,我一直在找你。”他微笑,甚至凑过来拍了拍路明非的肩,“都说百闻不如一见,看样子你果真是我们新的s级。” 路明非又愣了愣,他心想校长您该不会是太老了,老眼昏花看错人了吧?我全身上下到底是哪里能让您看出是配得上s级这个称號的人物——凭我这套淋了雨半边身子都皱巴巴的西装么?! 这时老人忽地掏出张纸来,举在头顶,仿佛要向全世界炫耀他的得意门生:“我还带来了你3e考试的成绩单,恭喜你,s级新生路明非,你的分数是建校以来最高的,为此,我还將特別授予你校长奖学金。” 整个安珀馆都寂静下来,静得好像能让人听清头顶雨滴落在瓦片上的滴答响声。 片刻后议论声骤然爆发开来。 有人为前天压路明非不能通过3e考试的钱扼腕嘆息,悔不当初;有人压低声音怀疑路明非果真是校长的私生子,以及建校以来的最高分会不会是黑幕;有人乾脆向路明非投来了艷羡的目光,因为校长奖学金委实不是一笔小数字。 议论中路明非呆呆地站在原地,任凭校长拍著他的肩膀。 路鸣泽说的成真了。 他果真成了全场瞩目的主角,就连举办了这场舞会的凯撒·加图索都不如他拉风!他不仅以建校来的最高分通过了3e考试还荣获了校长奖学金!本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学生会精英们此刻都要懊悔他们先前的有眼无珠! 可恍惚中却有点寒意在他心底扩散,在这个他本该春风得意傲视群雄趾高气扬的时候。 是什么呢? 是路鸣泽那句“然后,你將做出抉择”。 什么抉择?抉择什么?选项呢?既然抉择就该有选项,可为什么他没看到任何选项也没有人给他选项? 这时候,校长忽然又开口了:“还有另外一个消息我要宣布——很遗憾的,我们的另一位a级新生薑枝——” 噼里啪啦。 仿佛有道雷霆穿过安珀馆的房顶,劈到了路明非头上。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心说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抉择么—— 对啊,他是通过3e考试了,可—— 可姜枝呢? 第45章 27.命运与顺便 第45章 27.命运与顺便 从那个帅气老头踏入安珀馆开始,姜枝就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很快,预感转变为了现实。 当著学生会全体成员的面,老头宣布路明非不仅顺利通过了3e考试,还拿了十年来的最高分,为此他还要授予路明非奖学金。 这固然很好,问题是,后面他又另外说了两个字但是。 在所有姜枝討厌的词里,“但是”大概能轻鬆位列前三。 它代表著突如其来的转折,好事变坏事。只要跟这个词沾上了边,很多事都註定不会再有好的结果。 老头又说,a级新生薑枝3e考试的成绩———— 姜枝已经做好了从他嘴里听到自己成绩不及格这种话的准备。 “她同样也通过了这次3e考试!”老头却微笑著鼓掌,“成绩虽然稍稍逊色我们新的s级一些,但毋庸置疑的是,她成功保住了自己a级的血统阶级!” 又是一阵掌声,只是相较於给万眾瞩目的s级新人的掌声,这阵掌声要寥落许多。 就像那个著名的苏联笑话— 校长宣布恭喜a级新生薑枝以高分通过3e考试!整个安珀馆都震惊了,大家都在问————谁是姜枝? 姜枝自己却不在意有没有人认识她这件事。 只要3e考试通过了就好,说起来怎么会没通过呢?明明印象里她都把芬格尔提供的八个答案一个不差地誉在了答题卡上,路明非都过了她没道理不过。 除非整场考试就是走个过场,考试的结果在考试前就已尘埃落定。 这样的话,別说八个答案了,就算你把歷年来所有考题的答案都背下来,七十六道题七十六副画,学院也总能找到藉口让你退学————好比因为你是左脚踏入考场的。 想到这儿姜枝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按废柴师兄的说法是,学院的题库一共有七十六道题,每年八道,八年一循环————见鬼!还在学前班的时候姜枝就知道八八六十四,芬格尔作为卡塞尔学院的精英————当然废柴师兄好像也算不上是什么精英。 可就算不是精英,也该会算最简单的小学乘法题吧? 难道美国人的数学真有这么差?也不对,废柴师兄不是德国人么?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反而是芬格尔究竟是怎么知道3e考试的试卷八年一循环。按理来说他不该等今年的3e考试结束之后才能知道这件事么?况且考试开始之后所有考生都会被动地进入灵视状態中,在灵视状態中他们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对外界毫无知觉! 所以进入到灵视状態中的芬格尔到底是怎么记住那年的考题的?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他要將考题和答案记上整整八年,不曾遗忘? 姜枝记得芬格尔说过,自建校起,少有不能通过3e考试的混血种,也许这么多年加起来也超不过一手之数————所以更扯了不是么?难道他千辛万苦记下考题和答案,隱忍了八年时间,就为了在今年开盘赚笔大的? 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年不確定能不能通过3e考试的那个学生並非s级的路明非,远没有衰仔这样的热度,他要怎么做才能赚上这笔大的? 一切好像都是恰好的事。 恰好芬格尔上了整整八年学,恰好他记住了八年前3e考试的考题和答案,恰好他偶然得知了3e 考试的试卷八年一循环,恰好今年有位在自由一日上击败了校园双子星,一时风头无两,却无法和言灵·皇帝共鸣,正为如何通过3e考试发愁的s级新生—— 而那个新生恰好是他的室友。 最恰好的是,开学之前,在芝加哥车站他们就意外认识了,还一起在车站里打了三天地铺,因此建立起了些许共患难的革命友谊。 太恰好了不是么? 就像你打游戏,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你搭话村口铁匠铺的师傅说年轻人你来的正好!我刚打造出了把绝世好剑,此剑与你有缘,只要一个铜幣卖你得了;村尾的老太婆说年轻的勇者呦,我那漂亮美丽的女儿刚刚被匪帮劫走了!你要是现在动身应该还来得及,只要你把我女儿救回来我就答应把女儿嫁给你;就连去討伐魔王也是,別人都打破不了恶龙的绝对防御,只有你早年间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能杀死恶龙的关键道具! 整个世界都顺应你的意志,因为你是此世的真理,救世的英雄,传说中的勇者———— 因为你是唯一的主角。 世界当然是围绕主角旋转的,当主角为如何通过3e考试苦恼时,当然会有人说没关係师弟!正好,师兄这里有一套答案,可保你轻鬆通过考试,你放心拿去! 姜枝轻轻打了个寒战。 她终於意识到,一切似乎都是被提前安排好的,和路明非同寢的芬格尔为了等他入学,已经在卡塞尔学院整整蹉跎了八年。 3e考试那天,灵视中黑裙白髮,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看著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的路明非,表情是那样寂寞而无助。 “他要去赶赴命运。”那个她轻声说。 此刻姜枝终於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好像无处不在,叫人窒息。 你所司空见惯的一切生活日常,其实都是他人精心安排后的结果。 3e考试对路明非来说果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就算没有芬格尔也会有其他人跳出来,对他说师弟你不必担心!师兄这里正好有份答案———— 他果真是游戏里的勇者,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给他送上圣剑,把他喜欢的女孩带到他身边;他疲惫时有人为他捶肩,碰到过不去的难关时有人帮他作,他自以为衰到家了但其实整个世界都站在他这边。 所以他们到底想要他做什么呢?游戏里的村民和npc们帮助勇者是为了让勇者討伐恶龙,而现实里,把路明非当主角照顾的人们是为了让他去做什么呢? 难道也是恶龙么? 那个黑色的皇帝,至尊至德至力的存在,龙族至高无上的君主一尼德霍格。 勇者的使命,理应是杀死这样的恶龙。 他终究会去到那个钢铁的王座。 而这————就是他的命运。 姜枝沉默著看向被人群包围,被校长青睞,万眾瞩目的命运之子,那个她分外熟悉的小衰仔路明非。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很是悲哀。 所以灵视中的那个她才会试图去反抗命运么?因为她和自己一样————或者说她们本就是一人,她们都厌恶既定的命运,厌恶必然会发生的悲剧! 如果是命运的话———— 姜枝不自觉咬了咬大拇指,如果命运要路明非前往那个钢铁的王座,杀死黑王尼德霍格,接下来它会怎么做? 校长给了她答案。 先前那句话里“很遗憾的”这四个字终究有了后续:“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虽然姜枝同学顺利通过了3e考试,”校长果真朝她投来了遗憾的目光,“但產生了灵视之后,你並没有觉醒言灵对么?” 又是一阵纷乱的议论声。 许多人看姜枝的表情都带上了些微的怜悯——卡塞尔学院每届新生中血统阶级能达到“a”的都屈指可数,而他们无一不是天之骄子,例如学生会主席凯撒和狮心会会长楚子航。 每个混血种在產生第一次灵视后,都会获得不同程度的血脉觉醒,觉醒前他们的体质大多只比普通人强上少许,可在觉醒后,龙血將全方位强化他们的身体素质和五感,让他们每个人都能成为十项全能的,弱化版“超人”。 因此按国际惯例,混血种通常不充许也不屑於参加人类的体育竞技赛事,在这方面他们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即便是每个领域的世界冠军在他们面前也只有惨遭吊打的份儿。 可身体素质的强化与言灵的觉醒相比,只能说是开胃小菜。 硬要说的话,身体素质强化后的混血种勉强还能称得上人类,而觉醒了言灵后的混血种————已然半只脚迈入了龙————或者说神的领域。 引发爆炸、操控火焰气旋、进一步强化肉体或是操控精神———— 也难怪风纪委员会的曼施坦因教授会发表那句暴论“没有言灵的混血种与废物无异!” “按照学院的规矩,”校长缓缓穿过人群,来到姜枝面前,“就算是通过了3e考试的同学,如果没有觉醒言灵的话,那就说明他的血脉中所传承的龙族基因————大概都是无用的垃圾基因,这样的同学通常很难从血脉中获得足够的力量,难以胜任学院委派的任务,未来恐怕也难以肩负起屠龙的使命————” “所以很抱歉,”校长轻声说,“姜枝同学,你恐怕不能继续在学院里学习————” 姜枝心说果然。 所以这也是命运的某一环么?正如那个她所说,路明非终究会失去一切,直至彻底绝望?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怎样才能反抗这该死的命运? 姜枝冷静地盘算著局势,试图找出破局的法子。 可这时,在一片惋惜声中,忽然有个人举起手。 简直像小学生一样,那个人说:“报、报告!校长————” 寂静被打破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位小学生。 小学生————路明非还从来没同时被这么多人盯著看过,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路明非?你有什么事么?”校长的语气和蔼,又有点困惑。 路明非咽了口口水,抓抓头——这么一串小动作之后,就连学生会的精英们都不耐烦了,冷冷地盯著他。只有校长还算耐心。 “有什么事你儘管说。”校长亲切地鼓励他,这表现大概又坐实了“s级新生是校长私生子”的传言。 路明非点了点头,有点傻里傻气地笑。 “那我说了啊,校长你別生气————” “嗯,你说。” “就————”路明非小声说,“要是姜枝被退学的话————能顺便,顺便把我也给劝退了么?” > 第46章 28.特殊考试 第46章 28.特殊考试 路明非说完这句话心想我这委实也太没气势了点! 本来他都在心里写好剧本了。 只要面前这老登敢说卡塞尔学院不收姜枝你这样连言灵都觉醒不了的废物,他就噔噔噔走上前去,双花红棍似的扯住老登的领子,凶神恶煞,质问老登你怎么跟我姜姐说话的?活腻歪了是吧! 港片里都是这么演的。 大哥受人欺负了,不管怎么样,当小弟的得先衝锋在前!所谓君辱臣死大概就是个道理,这些人瞧不起他欺负他无所谓,可他们不能瞧不起欺负姜枝! 路明非长这么大,对他不好的人实在太多,对他好的却仅此一个。 恍惚间他莫名其妙想起了姜枝当初鼓励他去跟陈雯雯表白时说的词儿:“你不是要烧成灰!你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虽然路明非自己完全不觉得他有能把整个世界点燃的本事,可为了某个人化成灰的勇气他是有的,反正大不了就接受洗脑然后回去復读! 当然好像確实是有些可惜的啦——好不容易才保下来的s级新生的名头,成为屠龙英雄的机会————但凡是男生大概都幻想过这样的一天吧? 平凡的,毫无波澜的生活结束在不平凡的某一天。直升机直接飞到学校,戴著墨镜的黑衣人闯入班级。在呆若木鸡的老师和同学们的注视下黑衣人精准地找上你,对你说路明非专员,平静的生活享受够了么!跟我们走,组织上需要你! 届时,你会成为学校里永不磨灭的传奇。 真是酷毙了!路明非时常会这么幻想。 现在他果真被戴著墨镜的黑衣人们接走了,黑衣人们告诉他,你是人与龙的混血,是万眾瞩目註定要高高在上的s级新生!註定要引领我们这些凡人完成屠龙大业! 可路明非忽然又觉得其实这样的未来也就那样。 他开始想念家乡那个滨海小城,想念那些二十几分钟才来一趟,慢悠悠的环城公交了。 有时候他不想上课,就捂著肚子跟班主任谎称肠胃炎犯了,然后伙同姜枝偷偷溜出学校。两个人要不去网吧打一下午游戏,要不就去坐环城公交,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 那时候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很慢,一天天的要不浪费在学校要不消失在网吧和环城公交上,融化在窗外午后温暖和煦让人犯困的阳光里。 那时他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说不定会永远永远地继续下去,那时他们都还是无忧无虑的高中生,他们当然不会在意人生中还会有多少个如此悠閒的下午。 路明非突然就觉得回去復读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最起码,这样可以肆意挥霍时间的日子,又重新被延续了一年。 於是蔫头蔫脑的小衰仔復又精神起来,他抬头看著面前的老人,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要是学院打算劝退姜枝的话,能把我也顺便劝退了么?” 一言既出,一片譁然。 学生会的精英们都忍不住盯著他看,一脸“这小子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蠢话么”的表情,反而只有站在最高处的凯撒主席目光闪烁,流露出讚赏的意味。 就连校长也沉默,沉默片刻后他才难得认真起来,满脸严肃:“路明非,我需要確认一下—你真的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不然我是在说梦话么!路明非腹誹,校长你需要掐我一把验证我是不是在梦游么? “我清楚,十分!”路明非特地给加了个形容词,好教校长这老登知道他对姜姐究竟有多忠心耿耿,简直忠不可言! 校长又沉默。 他看著路明非,恍惚中却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片刻后他微笑起来,仿佛故人重逢。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爷爷的爷爷,按你们中国的叫法,是高爷爷么?”校长说。 “校长认识我高爷爷?”路明非吃了一惊。 “没错。”校长低头,从西服的袖子里滑出柄折刀,他轻轻摩挲折刀的刀柄,银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怀念,“他叫路山彦,我有幸曾和他並肩作战————” 他顿了顿,垂眸,缓缓握紧了折刀的刀柄,手背上不知为何隱隱有青筋浮现:“他是位可敬的,英勇的战士。” 路明非似懂非懂————他不明白校长究竟是怎么认识他那位高爷爷的,不过说来倒也合理?他是混血种,父母也是混血种,那么父母的父母理应也是混血种————这么推算下去,他的那位高爷爷是混血种的概率自然是相当高的。 可为什么校长会说看著自己会让他想起高爷爷?可敬的英勇的战士么?这几个字里究竟有哪个字跟他沾边?按老路家的標准他分明是怯懦的狗熊————要是再衰点他就该被拉去家法伺候了。 “勇敢者理应得到奖励。”校长收起折刀,冲路明非点头微笑,像位和蔼可亲的长辈。 他转头,看向姜枝。 “从根本上来说,卡塞尔学院是为了屠龙而被建立起来的,这里奉行的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实用主义精神。即便你是毫无龙族血脉的普通人,只要你能向学院证明你的价值,学院就会对你敞开大门,欢迎你的加入。” “而之所以学院如今的学员几乎全都是混血种,是因为相较於普通人,我们混血种有明显的,毋庸置疑的优势一不管是体能、智商乃至於言灵,混血种都全面优於普通人,这是无可驳辩的事实,你们应该也清楚这件事。” 姜枝点了点头。 “但总有些例外,”校长忽然说,“人类实在是个很擅长创造奇蹟的种族,在漫长的歷史上,不乏有普通人类创立出远胜於龙族混血种的伟业————所以,在学院的入学条款中,其实有一条没多少人会注意的隱藏条款。” “请向学院证明你的价值!”校长提高了声音,这老傢伙凝视著姜枝的双眼,言语间儘是蛊惑意味,“即便你没有通过3e考试,即便你没有言灵,即便你甚至没有龙族血统————只要你能通过学院为你准备的另一场特別考试,再没有人会质疑你的阶级!你將会成为学院十年来第一位,也是最特殊的一位a级,甚至是新的s级学员!” 路明非下意识就要阻止姜枝,让她別答应老傢伙的忽悠,大概是因为老傢伙的话实在耳熟,简直就像家长对孩子说“你要是下次月考能考全班第一我就给你买你一直想要的游戏机”一样。 事实上又有几个家长愿意兑现呢?更何况这种被冠以“特殊的”“前所未有的”名头的考试听起来就难得让人髮指。路明非不是对姜枝没信心,他只是单纯觉得姜枝没必要为了留在卡塞尔学院吃这种苦。 见鬼,他想,那所谓的特殊考试,该不会是要姜枝去屠条龙证明实力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衰仔更是要原地变身猪八戒,在姜枝后面不住哼哼,说既然师傅都被妖怪抓了,不如大师兄咱们把行李一分,就此打道回府,你回你的花果山我回我的高老庄! 可姜枝说:“好。” 二师弟大吃一惊,甚至不顾老傢伙和学生会精英们都在看著一他连忙扯过了姜枝,低声说姜枝你疯啦!万一他们要你去屠龙怎么办? 姜枝就微笑著摸摸他的头,低声说了句路明非完全听不懂的话:“连条龙都屠不了的话,又何谈改变命运呢?” 二师弟心说命运?什么命运?地球少了咱们俩照样转!卡塞尔没了咱们俩还是要继续屠龙!有什么命运好改变的?咱们乖乖回高老庄难道不好么? 可姜枝已经答应了,二师兄再不情愿也只能拎起钉耙,跟上大师兄,要去赴一赴那龙潭虎穴。 “我能跟师姐一起参加那场考试么?”他忽然问。 校长似乎没意料到路明非会这么说,沉吟片刻后,他点头:“当然可以,不仅是你们两个,我还会委派一位高年级的学长和你们一起去,作为监考官,记录你们的全程表现,並负责为你们打分。” 姜枝没有意见。 她没有意见路明非也当然不会有意见。 “那么我这老傢伙就不打扰你们这些年轻人进行活动了,”校长不知何时已经取回了雨伞,他转身,走回大门前,把宽大的黑伞撑开,“祝你们今晚玩的开心————同学们再见!” 整齐划一的“校长再见”声中,老傢伙背对眾人,瀟洒倜儻地摆摆手,连同那把黑伞一起缓缓消失在了雨夜里。 可老傢伙的到来终究还是冲淡了这场舞会原本热闹的气氛,再无人有跳舞的兴致。校长离开后学生会的精英们便不约而同將目光对准了姜枝和路明非,时不时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声。 路明非下意识要戳戳姜枝,想问她要不要回去,他实在不想继续在这儿待著os大熊猫了———— 可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凯撒。 “我的邀请依旧生效,路明非,”他遥遥朝路明非举杯,这个骄傲到了极致的年轻人不知为何竟好像突然就认可了路明非,“从今天开始,学生会隨时对你敞开大门!欢迎你的加入!” 第47章 29.心满意足 第47章 29.心满意足 教堂钟楼的阁楼里,正放著1952年的经典西部片《正午》,这是部上了年头的西部老片,昏黄的画面里和影片一样老的牛仔挎著枪,走在尘沙飞扬的西部小镇街头。 画面外同样有位老牛仔。 一身花格的衬衫,卷沿的帽子顶在头上,套著牛仔靴的腿翘得老高,靴跟的马刺亮晃晃————老牛仔舒服地窝在沙发里,像待在属於自己那个坑里的土豆般放鬆,手里还拎著瓶啤酒。 什么都不必担心什么也不用顾虑,在这个分外悠閒的雨夜里,有最爱的老电影看,有懒可偷,还有酒喝,这样的人生果真愜意。 要是没有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那就更好了。 听著雨声夹杂的细微脚步声,老牛仔无奈地拉下头上的牛仔帽,把脸一遮,开始装死。 阁楼的门打开了。 身穿浅色定製斜条纹西装的老傢伙走了进来,丝毫不打算跟老牛仔见外,上来就亲切问候了他的品味:“见鬼!我亲爱的副校长,你怎么还在看这种老掉牙的西部片消遣时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第八十五次发现你在看《正午》。” “你这种风骚的老傢伙怎么可能看得懂西部片的热血?”副校长把牛仔帽从脸上移开,露出满脸鄙夷,“你就只能看得懂《闻香识女人》这种骚情的片子!” “原谅我实在没办法从遍地都是粪便,漫天都是沙尘的拓荒时代剧中体会到热血澎湃的感觉————”校长耸了耸肩,“毕竟真正的绅士可从不需要扬尘和愚蠢的一对一快枪手对决来证明存在,不是么?” “我就知道不该跟你討论这些!”看样子老牛仔已经恨不得要掏出左轮手枪在校长脑门上开个洞了。 “这可不怪我,是你非要主动和我聊起电影的。”校长倒是很无辜。 “难道不是你先质疑我品味的么!”副校长被老傢伙的厚顏无耻和倒打一耙的功力震惊了。 “品味这种东西实在是因人而异,”校长看老牛仔的表情分明流露出同情的意味来,“不过你放心,弗拉梅尔,就算你的品味糟糕到让人简直要忍不住扼腕嘆息的程度,作为老朋友我也不会公然嘲笑你的!” “是因为你已经私底下嘲笑过了么————”副校长嘴角抽搐。 昂热又耸耸肩。 在副校长另一边的沙发上,有洁癖的老傢伙挑了块还算乾净的地方,坐下来。 “这趟中国之旅如何?”副校长递了瓶啤酒过去,是发源自那个牛仔之洲德克萨斯的孤星牌。 昂热时常低毁副校长对电影的品味,却从不低毁副校长对酒的品味。 “总体来说还算顺利,”老傢伙和副校长乾杯,“中国的混血种家族同意协助我们探索夔门水下的青铜城。” “他们会这么好说话?”副校长大吃一惊,“见鬼!昂热,你不会是勾搭上了某个位高权重的年轻小姐吧?”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淫荡么!”昂热头顶简直要冒出黑线来,“他们之所以肯答应我们,当然也是有条件的!” 副校长的表情凝重起来:“你的意思是,他们要龙王的茧”?” “不。”昂热摇头。 “难道他们要的是那两位龙王的龙骨?”副校长又问。 “也不是,”昂热回答,“他们要的是整座青铜城,他们要的是青铜与火之王留下的————所有遗產!” “那倒確实可以给他们,”副校长鬆了口气,倒相当乐观,“反正那么大个城池我们也搬不走。” “传说青铜与火之王代表了炼金术的至高成就,他们的居所青铜城中藏有那位君王对炼金术的所有理解和成果。作为当代的弗拉梅尔导师,炼金一道上的宗师,面对有史以来炼金术的最高峰,难道你就没有想要试著攀爬的衝动么?” “像你这样不肯服老的老傢伙碰到山峰当然会想著挑战,”副校长又舒服地窝回了沙发里,“可我不一样,我已经服老了!炼金术的最高峰又如何?相比深入龙巢追寻真理,我还是决定要把有限的生命全都投入到无限的,欣赏女学生们游泳课美好身姿的歷程中!” 说著这老货果真露出淫贱的笑容,眉飞色舞:“话说我去年提出的,把女生校服裙裙长缩短五厘米的提案果真不错,成效显著!昂热你说我们今年是不是该考虑再通过新的提案,再把女生校服裙的裙长缩短五厘米?” 昂热只能捂脸,开始考虑要不要及时和这老货划清界限。 “光是把女生校服裙裙长缩短五厘米,风纪委员会就已经收到不知多少封投诉信了,要是再缩短五厘米,说不定明年刚开学风纪委员会就会被投诉和抗议信淹没————”门外忽然传来幽怨的控诉声。 接著房门被打开,一颗程亮的光头率先探了进来。 是风纪委员会主席,曼施坦因教授。 他带上房门,先是朝沙发上的昂热点头致意:“晚上好,校长。”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老牛仔,嘴角抽搐了下,低声喊了句:“父亲。” 副校长也尷尬起来。这个刚刚还在厚顏无耻提议要再缩短女生校服裙长度的淫贼此刻赫然流露出不靠谱老父亲特有的窘迫。 “你怎么来了?”他连忙坐起来,小声嘟噥。 “是我要曼施坦因过来的。”校长举手。 副校长猛瞪了校长一眼,校长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有调查出来什么吗?”他问,“关於a级新生薑枝3e考试成绩被篡改了这件事?” 副校长愣了愣:“a级新生的3e考试成绩被篡改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要是你愿意把视线从女生校服裙的长度和游泳课上女学生们的美好身姿上移开,你恐怕也早就能发现这件事了!”校长没好气地说。 “昨晚有人入侵了诺玛的机房,”曼施坦因低声说,“那个人篡改了a级新生薑枝的成绩。” “诺玛的机房被入侵了?”副校长终於明白了事態的严重性,“这不可能! 我们都知道诺玛机房周围的防护措施有多严密,別说是人类了,就算是龙王亲至,也未必能够毫髮无损地突破到机房里去!” 诺玛是卡塞尔学院的学院秘书,本体是隱藏在学院地下的超级计算机阵列。 她负责统筹整个学院的日常运行和各项计划的推进,甚至可以说她是整个卡塞尔学院毋庸置疑的“灵魂”。因而在保密和防御等级上,她无条件享有最高待遇,围绕她构建出的安保体系足以让龙王们感到头疼。 副校长的话並没有夸张,即便是龙王级別的敌人来袭,也休想轻易突破到诺玛的机房里去一实在不行,学院其实还准备了最终预案——十吨精炼硫磺炸药足以將来袭的敌人和整个学院一起炸上天! “可如果入侵机房的人手里有一张黑卡呢?”校长忽然幽幽说。 副校长瞪大眼睛。 “黑卡?”他压低声音,“拥有最高权限的黑卡应该都在学院里。你的意思是,学院里出了內鬼?” “要是內鬼我反倒放心了————”昂热摇摇头,看向曼施坦因。 曼施坦因当即会意,低声说道:“执行部的施耐德教授和我查看了机房昨晚的访问记录——访问人持有的是一张不记名的黑卡。” “不记名的黑卡?”副校长愕然,下意识看向昂热,“有这种东西么?” “按最初的设计方案,应该是没有的。”昂热面无表情。 “可它就是出现了!昂热老兄你不能光讲理论忽略现实啊!”副校长猛拍大腿。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知何时昂热已取出了那柄被他藏在袖子里的折刀,在手中把玩,“在我们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有人用一张本不应存在的不记名黑卡闯入了诺玛的机房,並用它修改了一名新生的3e考试成绩————” “两位,”昂热看看副校长又看看曼施坦因,“你们觉得这算什么?” 曼施坦因还没开口,副校长就自信满满地抢答:“我懂!在中国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里,那只叫孙悟空的猴子在蟠桃园用定身法定住了七位绝色仙女,结果最后那只猴子居然对她们什么都没做,只抢了她们筐里的蟠桃就跑!” 说到最后副校长的遗憾之情几乎要溢於言表。 啪。 旁边的曼施坦因忍不住捂住了脸。 就连昂热都忍不住要跟著捂脸————偏偏他又不得不承认副校长这个典故用得极妙。 诺玛机房里存储著学院的眾多机密和计划,它们儼然是国色天香的仙女,可入侵机房的小贼却对它们弃如敝履,只顾修改姜枝的3e考试成绩一就像猴子只顾偷那破桃! “本来a级新生的成绩是很好的,轻鬆就能通过3e考试,”曼施坦因说,“可入侵者把a级新生的成绩修改成了不及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副校长皱起眉。 “当然是因为他不想让a级新生留在学院!”昂热回答。 “可为什么他不想让a级新生留在学院?”副校长又问。 昂热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兀询问身旁的曼施坦因:“曼施坦因,学院有过无言灵混血种入学的先例么?” 曼施坦因愣了愣,旋即摇头:“没有————硬要说的话,曼斯教授手下的a级学生陈墨瞳算是,可您应该也清楚,她的言灵比较特殊————” “嗯。”昂热点点头,“我知道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安珀馆看到的男孩女孩。 那个耷拉著脑袋,看起来蔫了吧唧的男孩眉眼间隱约有故人的影子。他看著男孩,总是会想起那个叫路山彦的,立志要救亡图存,救国救民的年轻男人,还有当年他的那番话:“————中国將建起汉堡这样的大城,汽轮船从宜昌一直航行入海,铁路四通八达,中国人再也不吸鸦片。孩子们能上官府出钱办的学堂,那时候你再去中国,很多人都会说英语和德语,他们会带著你游歷,中国————是个很美的地方。” 名为路山彦的男人曾是昂热最钦佩的人之一,也正因此,他才想看看,在路山彦的后代身上,是否还存在著那抹黄金般璀璨的意志。 所以他才会当眾宣布,学院不会招收无言灵混血种。 昂热想看看,那个叫路明非的,路山彦的后人会对此作何反应。 於是他看到了男孩缓缓挡在了女孩面前,他听到了男孩结结巴巴对他说:“要、要是学院准备劝退姜枝的话,能把我也顺便劝退了么?” 那时昂热知道,他已经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他很满意。 第48章 30.小老鼠的秘密舞会 第48章 30.小老鼠的秘密舞会 闹剧结束,舞会散场。 废柴师兄不知道去了哪里,路明非在安珀馆里转了两圈也没找到,只能作罢,转头找了姜枝稟告:“报告!师兄不知道去哪里了————反正不在安珀馆里。” 雨已经停了,空气刚洗过一样乾净,乌云散去,就连星星和月亮都重新出现在了头顶夜空中。姜枝站在安珀馆门前不远的路灯下,橘黄灯光洒落下来,灯光中女孩的身影纤细,气场倒是威严如女皇。 她大嚼著三明治,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松鼠————或者说,松鼠女皇。 “没在安珀馆?”松鼠女皇口齿不清,“那就是回宿舍了?” 路明非一拍脑袋,“对哦,说不定师兄是回宿舍了————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喂喂餵?是师弟么?给师兄打电话有何贵干!” “师兄你在哪儿呢?怎么没在安珀馆里见你?你回宿舍了?” 这时电话那边传来轻细的,嘻嘻哈哈的声音,像是个小孩子:“哥哥!硬幣!哥哥!硬幣!哥哥!硬幣!” 接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扫落在了地上,丁零当哪一阵脆响。 “我当然没在安珀馆啊,”废柴师兄懒洋洋地说,“我也没回宿舍,我正陪个漂亮妞喝酒呢。” “屁嘞!还漂亮妞,刚刚在舞会上女生们都对咱们俩唯恐避之不及!就好像看到黄鼠狼的小母鸡!怎么可能会有小母鸡愿意跟师兄你这只猥琐的黄鼠狼走!” “唉,师兄骗你干嘛?” “师兄你骗我还少么!” “可这次师兄真没骗你————不信算了,师兄还要陪漂亮妞聊天,先掛了!” 废柴师兄果真掛断了电话。 路明非捏著手机看向姜枝,姜枝恰好也消灭完最后一小块三明治。 “师兄说,他在陪女生喝酒,”路明非实话实说,“说完他就把我掛了。” “光看外表师兄確实是条魁梧帅气的好汉子,”姜枝耸耸肩,“也確实有些女生只看脸。” “我要对这个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路明非小声嚷嚷,暗搓搓詆毁,“不过等那个女生跟师兄相处一段时间恐怕就会绝望地发现师兄骨子里的淫贱,然后把他一脚踹开了————” “可別小看美国的流浪汉,”姜枝隨口提醒他,“不是隨便来个人都能在卡塞尔学院留级四年还不被劝退,而且能当上学生会新闻部部长的。师兄只是看起来淫贱了点,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这么说好像也是————”路明非抓抓头。 “我吃饱了!”姜枝丟掉三明治的包装,伸了个懒腰,一脸满足。 “刚刚在安珀馆有龙虾你不知道多吃点!”路明非说,“反正有狗大户买单,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当我跟你们两条恶犬一样么?”姜枝白了路明非一眼,“扑上去就是一通乱啃撕咬————你姜姐今晚可是淑女,淑女懂么?是笑的时候只会露出標准八颗牙齿的那种!” 说完她果真展顏一笑,不多不少,正好露出八颗银亮的小牙。 路明非心说姜姐你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淑女?我看倒分明像位成精的狐仙!— 脸蔫坏的,正盘算著要把哥们卖个好价钱出去! “总之我今晚是没办法跟你们一样扑上去就是一顿恶狗扑食啦,”姜枝不无遗憾,“要是换平常,你跟芬格尔加起来都不一定抢的过我!” “才怪嘞,”路明非吐槽,“平时姜枝你胃口也小得可怜好么,一只大虾我怀疑你都吃不完!” “吃不完归吃不完,”姜枝挑挑眉,“你就说你们俩抢不抢得过我吧!” 路明非有点牙疼,心想你还说我跟师兄!你这不也是条恶犬么?怎么还带护食的———— “今天谢谢你了。”姜枝忽然说。 路明非一愣,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姜枝是在为今天他对校长说的那句话向他道谢。 他下意识抓抓头,“这有什么好谢的————都哥们!之前在电影院不也是你帮我撑了场子。” 好哥们就该这样啊,互帮互助。閒著没事干我插你两刀你插我两刀,大家插来插去,最后喝口水都要像汤姆猫一样从满身的窟窿里漏出来————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好哥们! 可这种事是不该说谢谢的,就像之前在电影院,姜枝帮路明非撑了场子之后路明非也没说谢谢。 男人之间不需要说谢谢这种矫情的话,需要时拿命去还就好了。 哇咔咔!路明非那双时常耷拉著的眉毛不禁飞舞起来,他心说我老路有朝一日居然也能想出这么牛逼哄哄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其实也不用管我啦,”姜枝又说,“反正你不是通过了3e考试么?还是近十年来的最高分,校长没道理会劝退你————” “可校长会劝退你!”路明非想都没想就说。 “我怎么样都好咯,”姜枝耸耸肩,“反正在哪儿上大学不是上?屠龙什么的实在危险,你又不是不懂我,我只想找个地方混吃等死,要是龙族打过来了我绝对第一个投降!” 路明非越听眼睛越亮:“狗熊所见略同啊姜枝!那要不咱们俩现在去找校长,商量退学的事?” 姜枝冷笑一声:“你真以为你跟那老傢伙申请退学他就会同意啦?你是没看到那老傢伙看你的眼神,含情脉脉————別说学生会那些人谣传你是他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就算说你是他上辈子的情人我都信!” 路明非傻眼了,“难道我不想上学不想要古德里安教授和校长的奖学金都不行么?” 姜枝桀桀怪笑,“要是不信的话你尽可以试试,我猜校长一定会想办法把你的退学申请搪塞回来————都已经上了卡塞尔学院这条贼船了,还想下来?你当这座屠龙学院是厕所么!想上就上想下就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路明非欲哭无泪:“可我跟你一样只想混吃等死啊,这年头只想当只米虫混吃等死也有错么————” “谁让你是万眾瞩目的s级呢?”姜枝拍拍路明非的肩,“就连学生会主席都认可你了啊!那傢伙平时都只用鼻孔看人的!虽然鼻毛剪得倒还算乾净————可他大庭广眾之下说学生会的大门隨时对你敞开!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卖屁股给他了————” 路明非悚然,“坏了学生会主席不会真喜欢男人吧!我也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想什么呢,人家有女朋友!”姜枝提醒他,“你忘啦,陈墨瞳就是他女朋友,咱们去安珀馆的路上不是见到了一车玫瑰么?我猜那就是他给陈墨瞳准备的礼物!也只有他那么骚包的人能想出来给送这么张扬的礼物————” 於是路明非放下心来。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那一车玫瑰,虽然確实很浪漫啦,可陈墨瞳好像不怎么在乎它们似的,看都没怎么看它们一眼————想来也蛮可怜的。那些玫瑰好好地长著,盛开,无故被人摘下运来,却连被人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说不定已经被重新拉走,丟到不知道哪儿的垃圾回收站了。 要是自己收到这么一份大礼说不定要高兴得原地跳起来吧?可陈墨瞳————那位师姐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委实是个让人看不透的怪女人。 不过他很快就把玫瑰和师姐一併拋到了脑后,因为姜枝又说:“就连狮心会的楚子航师兄都对你青睞有加呢!就算废柴师兄爆出了你没办法和言灵·皇帝共鸣的消息,他也毅然决然押你能通过3e考试————见鬼,难道你小子就是现实版的卫宫士郎?哪天你跳高的时候全世界都在围观?” “我可从来都没想过要成为正义的伙伴啊!”路明非小声说。 “那还真是白费了我当初陪你一起看特摄片的大好时间啊!看了那么多部假面骑士和奥特曼你小子难道就没培养出点英雄气概么?” “我哪里能成为什么英雄!姜枝你太高估我啦!”路明非理直气壮,“我的梦想,就是当一条白白胖胖的米虫混吃等死!” “可过不了多久,米虫就要和我这个连言灵都没有的混血种去挑战校长亲自给我们设置的特殊考试啦————或许是要我们去屠龙哦。”姜枝幽幽说。 米虫路明非沉默了,一直沉默到姜枝以为他会哭丧著脸,像平时那样怂了吧唧地说我、我能不去么? 可男孩这次却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姜枝眼睛一亮,正想夸小路同学有进步,是个响噹噹的硬汉了一一小路同学却一脸凶狠地说出了最怂的话:“反正按姜枝你的分析,校长应该不捨得让我这个s级新生隨便就死掉!” 可他其实在想有些东西或许比死掉还可怕,那大概就是不知该去往何处。 大洋彼岸的仕兰中学已经没有他在意的人了,脚下的卡塞尔学院如今是有的,可如果姜枝真的被学院劝退,而校长又不愿放他离开,那他果真成了不知该去往何处的人了。 他不想这样。 明明他才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所以就算是龙拦在他面前————他也要试试,能不能啃下块鳞片! 这时候路明非听到姜枝嘆了口气。 “明明在舞会上还挺有英雄气魄的,怎么现在又给重新打回原形了呢—————— 路明非心说陛下您实在是看错人了!现在这怂样才是老臣的原形啊! 这时却有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五指修长纤细,果真像公主向骑士递出手来,给他进行吻手礼的机会。 “啊嘞?”路明非抓了抓头,“这是要做什么————” “是奖励。” “奖励?” “小弟今天这么勇敢,愿意这么挺身而出,保护大哥,大哥当然要给小弟点甜头咯————不然哪还会有人愿意给大哥卖命!”姜枝这话说的一本正经,脸都不红。 於是,橘黄色温暖的路灯下,少女把手递向面前的男孩。 一仿佛是宫廷舞的开端。 灯光中少女脸颊微微泛红,柔顺的长髮盘在头顶,漂亮而优雅,那对好看的黑色眸子盯住路明非,向他发出邀请:“要和我共舞一曲么?路先生?” 雨后的夜空明净剔透,眾星闪烁,天气已经很有些冷了,路灯落下的光芒却是温暖的橘色————像从舞台上落下的聚光灯,笼住了灯下的男孩和少女。 深夜的校园已空无一人,唯余他们二人,台下没有一位观眾,再无安珀馆如雷的喝彩与掌声,安静得果真像是在出演仅有男女主角二人的戏剧。 可路明非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寧。 他小心翼翼的,慢慢地牵起了少女的手。 “事先说好,我可是第一次跟————唉,跟男人跳舞。本来我也不会跳舞,所以待会儿要是不小心踩了你的脚,那你也別怪我————”姜枝小声说。 “放心啦,”路明非也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怎么会跳舞来著,舞蹈老师都说我四肢不协调!” “嚯嚯,可我看你跟我室友跳舞的时候不挺高手的嘛?儼然就是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啊!” “大哥別试探了!小弟对您从来忠心耿耿——我真不会跳!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噗嗤————” 在女孩的笑声和男孩的窘迫中,路灯下,两人笨拙地起舞,拥抱,旋转———— 大概小老鼠也有属於它们的秘密舞会。 > 第49章 31.协助专员 第49章 31.协助专员 “国宝你好!” 车站前姜枝对叼著吐司姍姍来迟的路明非打招呼。 “早————”路明非三两口啃完了吐司,没精打采,像颗打蔫儿的烂白菜。 “又一夜没睡?” “今天就要参加特殊考试了,我怎么睡得著啊我!” “你昨天不是挺有自信,说校长反正也不会弄死你什么的————” “谁知道那糟老头子会对咱们使什么坏!我跟你说光看面相我就能看出来! 那糟老头子坏得很!”路明非言之凿凿。 “你还会看面相?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多才多艺?”姜枝指指自己,凑上去,“看看我的看看我的,我是什么面相?” 路明非傻了。 他心说我就隨口胡诌一句,怎么姜枝你还当真了————当然姜枝也未必就信了他的话,大概率是也配合他隨口接了一句。 “看姜姐您的面相这辈子必定大富大贵財运亨通啊!”路明非连忙一脸諂媚说。 “还有呢?” 路明非心想真是好贪心的女人!光大富大贵財运亨通还不够么? “还有————”他搜肚刮肠又憋出几个溢美之词,“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要是姜枝还不满意那他是真没办法了,小路同学终究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肚里也就这么几个夸人的词儿,姜枝还是不满意的话他接下来怕是只能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用上了。 幸好姜枝没再为难他。 女孩哼哼一声,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个小玩意儿,递给路明非。 “喏。” 路明非诚惶诚恐接过那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用张浅蓝色的手帕裹著,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入手竟然是热乎的,甚至微烫。路明非下意识把手帕揭开,发现那居然是颗水煮蛋,根据温度判断估计才出锅没多久。 “见鬼!”路明非瞠目结舌,“姐姐你是哪儿来的机器猫么?怎么隨时都能掏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水煮蛋哪儿奇怪了野比明非!”姜枝理直气壮,“况且这也不是给你吃的“” 。 正准备找地方把蛋壳敲碎的野比明非愣住:“水煮蛋不是吃的是用来干嘛的————” “当然是敷眼睛囉。”言语终究不如行动方便直接,姜枝从路明非手里接过那枚水煮蛋,用手帕包了两三层,抬手,那枚仍有余温的水煮蛋在男孩眼眶周围轻轻滚动。 “小时候妈妈跟我说,要是没睡好的话,就可以煮颗蛋,这么在眼眶周围滚一滚————会舒服不少,还能消黑眼圈来著。”女孩轻声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刚出锅的水煮蛋即便隔著三四层手帕也依然有微烫的温度,路明非莫名觉得自己平时总是耷拉下来的眉毛都像条旧衬衣被熨开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心说阿姨对姜姐你这么温柔是因为她是你妈妈!可姜姐你对我这么温柔做什么难道你也想当我妈妈么?其实倒也不是不行,明非飘零小半生未逢明主———— 这时姜枝忽然把水煮蛋塞到了路明非手里。 “啊嘞?”路明非心说什么情况?都说煮熟的鸭子会飞,没听说过刚认的妈妈也会消失! “自己滚!”姜枝懒洋洋说,“这样举著胳膊好累。” 路明非心说也是,这样举著胳膊確实够累的,不过要是咱们去列车上,您坐著我躺您腿上您再给我敷眼睛铁定就不累了! 算盘他打得挺响,可没敢让姜枝听见,只敢低著头,“哦”了一声,把水煮蛋揣进兜里,跟在姜枝后面进了车站。 校长给他们安排的特殊考试说是考试,却更像是场特殊的实习。 按校长的话来说,他们的笔试成绩都十分优异,堪称是十年来的最强。可他们的面试成绩就显然有些不尽如人意了。 路明非还好,这位万眾瞩目的s级新生对校长上报的言灵是剎那,虽然效果委实是烂了点,全力施为也只能勉强摸到其他剎那使用者的起点————不过问题不大!虽然现在s级的表现实在不怎么样,可他还有未来!剎那本来就是个开发潜力巨大的言灵,再配合小路同学s级的血统,说不定能突破九阶的限制,达到传说中的十阶剎那! 而姜枝就完全不行了。 她的问题不仅仅是没有觉醒言灵。 按理来说,在初次灵视后,混血种体內的龙血將隨之觉醒,大幅度全方位地强化他们的身体素质。 可这种变化並未在姜枝身上发生,即便她成功在3e考试上產生了灵视,可灵视结束后她的体质依旧与普通人类无异。 用校长的话来说,她几乎就是个空壳子,是个空有血统而无任何混血种特徵的混血种。 就连她的导师,那位专研混血种血统的老教授看了她的体检报告都忍不住摇头————活似位看完病人病歷皱眉摇头,说病人你先別急!让我去翻翻《伤寒杂病论》和《黄帝內经》的老中医。 姜枝明白,当老中医都要去翻病歷时,基本意味著她这病已经差不多药石罔医,俗称没救了。 就算废柴如路明非,都在3e考试后获得了少量的血脉觉醒和身体强化。 可她却什么都没捞著。 除了耳清目明,神经反应速度比一般混血种还快了点以外,她儼然就是个普通人,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女生。 就连路明非她都打不过了。明明以前在仕兰中学,以小路同学的杂鱼体能,跑一千米的速度还不如她这个女生。 人生果真惆悵。 所以校长才会给他们特地准备了这场特殊考试。 笔试几乎满分,意味著理论知识没问题,如此一来缺的就是实战了—一姜枝需要在这场考试中证明,即便她是空有血统而无言灵和身体强化的混血种,她身上也有值得学院投资的潜力。 姜枝自己是对这说法嗤之以鼻的。 在这一点上她高度赞同路明非对校长的看法—一那就是个满肚子坏水的糟老头子! 他会是把路明非向那张钢铁的王座推的幕后黑手之一么?现在姜枝倒还不確定,但她觉得这老登嫌疑相当大。 本来他明明可以私下里联繫他们两个不是么?根本不必在安珀馆的舞会上宣布她和路明非通过了3e考试的事,搞得眾人皆知。 就像自由一日结束后的那通电话,如果不是他故意提起了路明非s级新生的身份,本来他们分明可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就像古时的大侠或者恰好路过的假面骑士———— 糟老头子坏得很啊,他是故意把路明非架在火上烤的,是在意图把学院里的其他学生当磨刀石,来磨路明非这把屠龙宝刀么? 这么一想倒確实不如退学—虽然就算他们,或者说路明非申请退学了,老登也绝对会想办法把他留下。 至於用什么———— 刚走进车站里的姜枝表情古怪起来。 她忽地低下头,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毫无疑问,姜枝一直都自认是位人见人爱的美少女,要腰有腰要腿有腿!废柴师兄曾说龙族的基因能大程度改善混血种的外貌,因而混血种无一不是俊男靚女。 可就算在俊男靚女扎堆的卡塞尔学院,她也绝对算是最耀眼的几颗明珠之一一那天安珀馆的舞会上其实就有不少牲口对她蠢蠢欲动,想邀请她共舞一曲————所谓防火防盗防师兄,姜枝当然清楚这些牲口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所以她挨个杀气十足地给瞪了回去。 即便如此,舞会结束后,守夜人论坛上,也依旧有不少师兄发帖,说今年那个a级新生薑枝真是可惜!那么漂亮的学妹校长居然也忍心辣手摧花! 当然也有人泼凉水说得了吧!人家a级学妹早就名花有主啦!新来的s级不已经宣示主权了么? 这帖子看得姜枝勃然大怒————不过她怒的倒不是被人误解了她和小路同学的关係,反正之前也不止一次有人误解过,她都习惯了一一她怒的是这群人搞错了主从关係!明明她才是大哥好么,路明非才是该被宣示主权的小弟! 血可流,头可断,大哥小弟关係不能乱! 总之,就算是在卡塞尔学院,她也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而对小路同学来说,美人计或许是最有效的计策————老登以后总不能找上她,蛊惑她对小路同学用美人计吧? 还是说她可以靠这情报牟取些什么利益?母凭子贵,她现在儼然成了路明非陛下的爱妃,她能不能靠这身份获得些便利?例如接触到卡塞尔学院核心,探究龙族和混血种隱秘事项的权力? 她需要力量————能够把那该死的命运,狠狠砸碎的力量! 这场考试就是预兆,將路明非推向那张钢铁王座的路已然铺好,没有足够的力量,就只能坐视命运轰然落下,一切如既定的戏剧般缓缓上演。 姜枝目光闪动。 她已步入车站。 今天不是假期,车站里理应空无一人,寂静无声,明媚日光下微尘浮动,是很漂亮的丁达尔效应。 微尘和阳光中坐著眉眼平淡的年轻男人,他在读一本薄书,是《追风箏的人》,身旁放著吉他箱子————看上去他明明是个不抽菸不喝酒不烫头的三好学生,可三好学生也会在乐队中担任吉他手的职责么? 这时男人抬起了头,露出那对被美瞳好好掩饰过的深色眼睛。见到姜枝和路明非后他合上书,起身,黑色长风衣的下摆微微摇晃。 “楚子航。”他一丝不苟地自我介绍,“你们这次特殊考试的协助专员。” 第50章 32.怪物 第50章 32.怪物 “给我干哪儿来了?”刚下了车,路明非站在街边,表情呆滯,“这还是国內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背著吉他箱的黑髮年轻人淡淡地说,“这里是中缅边境,按地图的標识,再往西走不到二十公里,我们就可以看到界碑。” “所以我们这次的任务目標就在这里?”姜枝好奇地打量眼前这座丝毫称不上繁荣的小镇,“说起来,这次考试我们具体要做什么?” “找龙”,”楚子航轻声说,“学院得到的情报是,一头疑似是幼年体三代种的龙”出现在了这附近。共有两次目击报告,目击者都言之凿凿地声称他们看到的绝对是龙,而不是大型蟒蛇之类的东西。” “我嘞个去————”路明非欲哭无泪,“居然真是屠龙么!我这乌鸦嘴真是没救了!” “想来校长不可能给我们委派一个绝对没办法完成的任务,”姜枝转头去看楚子航背著的那只吉他箱,“更何况咱们俩一个是空有血统的a级,另一个则是有史以来最弱鸡的s级————” “所以我猜,任务目標显然不会是让我们屠龙————对么师兄?”她问楚子航o 楚子航点点头:“实际上这是个调查任务—一每年在全世界范围內都会出现类似的目击报告。目击者往往会坚定不移地声称自己看到了水怪、龙类和外星人,或者是类似的其他东西,但实际上他们看到的大概率是罕见的野兽、巧合下重叠的光影,还有极端惊恐下產生的幻觉————” 路明非想了想,接上了师兄的话:“我知道我知道!学歷越低辐射越高!走近科学对吧!我特別爱看这节目! 还有我爱发明————所以咱们干的是给落后地区破除封建迷信的事?没想到学院人还怪好嘞!” “————可也有一小部分目击报告是真的,”楚子航继续说,“那些目击者————的確看到了龙。” 路明非僵住了。 他旁边的姜枝则幽幽说:“毕竟这是个有龙存在的世界啊。” 没有龙存在的世界,当然可以把一切超自然现象都推脱给封建迷信。但这个世界龙是真实存在的,它们潜藏在地球的歷史之中,几乎隨处可见它们的只鳞片爪。 它们可以是外星人、温迪戈、尼斯湖水怪————但究其根本,它们终究是龙,是这个星球上最古老也是最神秘的种族。 “那两次目击报告都並未留下任何影像记录。”楚子航取出手机,给姜枝和路明非看他特意保存下来的截图,“消息源头是某个论坛发布的一条帖子,诺玛通过关键词检索捕捉到了那条帖子,现在那条帖子已经被诺玛刪除。” 手机上,帖子的標题清晰可见:“日尼玛!兄弟们!这个世界上真他妈有龙!” 楚子航翻页,下面是网友们的回覆:“是真的,我给楼主作证,昨晚我刚被一条龙服务过。” “能不能细说一条龙服务?” “芽儿呦!莫誆老子!你们这些人天天说自己撞见龙了,图嘞?怎么一张图都莫得?” 评论间还不时能看到楼主的回覆:“我草我有必要骗你们?我真看见龙了!就在我们镇上!大半夜的,原来有两伙人在打架,然后那条龙就出现了!” “然后一条龙把你们全服务了?” “能不能別惦记著你那一条龙服务了!我说的是真的!那条龙一来两伙人都让嚇跑了!我离得远,只能看到那条龙的眼睛,金光闪闪的,可他妈嚇人了!” “无图无真相,楼主水经验来的,鑑定完毕!” “+1" 很快帖子就变成了乱战的战场,各路大神连番登场,討论的主题很快就从“龙到底存不存在”歪到了“河南龙会不会偷井盖”。 “新闻部的手笔,”楚子航收起手机,“他们最擅长把水搅浑。” “地域歧视倒確实是搅浑水最方便快捷的办法啦,”姜枝扶额,“可河南人又做错了什么?” 旋即她又想起如今学生会新闻部的部长是芬格尔,於是释怀了—一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缺德带冒烟的事確实是芬格尔能干出来的。 “那帖子里说的龙真存在么?”路明非小心翼翼问,“要是那条龙果真存在的话,咱们仨够给那位龙大爷塞牙缝吗?” “和我们混血种一样,”楚子航说,“龙也是分阶级的。最尊贵的当然是黑白双王,黑白双王之下是由黑王自体繁殖出的四位亲子,即地水火风四位龙王,我们通常將它们称为初代种”,而由初代种繁衍出来的则是次代种,再往下则是三代种、四代种————” “虽然同为纯血龙类,可三四代种的力量与初代种和次代种天差地別。根据学院的推测,出现在小镇上的龙大概率是刚出生不久的三、四代种,尚且处於执行部专员可应付的范围內。” “况且,”狮心会会长顿了顿,“我们还带著学院为我们配备的装备。” 姜枝闻言看了眼楚子航背后的吉他箱,还有暂且被路明非放在脚边的银色手提箱。 手提箱上有半朽世界树的徽记,用学生证就能將它刷开,里面安安静静躺著的是些沉重,冰冷,坚硬可靠的东西一两把经过装备部改造的史密斯威森m500转轮手枪。当然,与其说这玩意儿是手枪倒不如说它是手炮,发射特製的.50炼金穿甲弹和精炼水银弹,膛口动能是大名鼎鼎的“沙漠之鹰”的1.6倍,人送外號“手腕终结者”,威力之大能轻鬆杀死一头髮狂的犀牛,就算子弹打空了,您也可以使用这把沉重的手枪將犀牛砸死。 通常来说,一般人购买这柄手枪大概率是为了收藏或是狩猎,它夸张的后坐力和威力並不適用於枪战。 但在混血种和龙类的战场上,这柄大杀器焕发了从未有过的光彩。 在混血种的身体素质面前,后坐力不成问题,而恐怖的口径和伤害恰恰是杀死龙类所必需的。 除了这两柄大杀器以外,还有几样诺玛贴心为姜枝挑选出来的,更適合女士使用的,秀气的小傢伙— 两把伯莱塔92f手枪,附带分別装满弗丽嘉子弹和特製炼金子弹的数支弹匣; 德国hk公司出品mp7衝锋鎗,用来防止意外情况,为专员们提供一定的自保能力。 除了这些攒劲儿的铁傢伙以外,甚至还有几颗装备部改装过的小玩意儿,据说只要使用得当,那几颗小玩意儿能轻鬆报销一条成年体三代种巨龙。 按校长的说法,热武器大多无法对三代种以上的巨龙造成有效杀伤,但用来对付你们此行的目標想必是绰绰有余了,况且看自由一日的表现,两位爱將在枪械上的造诣不是相当不错么! 於是按照校长的意思,诺玛为他们提供了这样一批装备,连同一辆加满油的五菱宏光,存放在距离此处最近的安全屋里。 三人千里迢迢,从芝加哥坐飞机到国內,又转火车,火车完了是大巴,大巴之后换麵包车。师兄一路载著两人,开了整整一上午,才终於抵达眼前这小镇。 一路舟车劳顿,路明非心说再这么坐下去哥们的屁股非要肿成翘臀不可!幸好终於抵达目的地了! “所以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他试探著问,“先找个住的地方么?天色好像也不早了欸师兄。” 楚子航露出奇怪的表情来,想来他大概是不介意三个人就这么在麵包车里对付一两个晚上的。 “最近一次的目击报告不在镇上,”他说,抬头远目,看向远处苍翠的大山,“在山里,那里有个村子,龙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村子里。” “师兄的意思是我们直接进山?”姜枝下意识问,“然后爭取今晚就把那条龙给宰了再连夜打道回府?” 师兄脸上有些微的疑惑,好像在说这样难道不好么? 姜枝心说好好好,这样当然好————可如果今晚没找到那条龙怎么办?难道咱们仨真要露宿街头————不,是深山?也不知道山里会不会有飢肠轆轆的野狼出没。 当然,就算有再多狼恐怕也打不过眼前这位看似三好学生的杀胚师兄!姜枝毫不怀疑狼群见著师兄会立马变成哈士奇群,諂媚地伸著舌头纳头便拜,顺便把师兄推举为狼王。 “师兄有考虑过我们可能会迷路的事么?”姜枝无奈地问,“这么大一座山,咱们要去哪儿找那个村子?我记得诺玛应该没给我们详细的地图吧?” 楚子航短暂沉默了片刻。 “山上村子里的人为了维持生活大概率会下山来镇子上兜售山货,镇子里应该会有知道村子方位的本地人。” “师兄是说我们可以雇个嚮导?可现在都这么晚了,天都要黑了,咱们果真能找到合適的嚮导么?不如先找个地方吃顿饭住一晚上,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再找嚮导进山,师兄觉得怎么样?”姜枝又说。 姜麻子说话了,旁边的路师爷连忙帮腔:“我以为,酒要一口一口喝,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大了,喀!容易扯著蛋————” 三人正为今晚究竟是要打尖住店还是直奔目的地商討,可这时,旁边忽然有人狼狈跑过,姿势可以说是连滚带爬,满脸惊恐:“怪物————救命啊!有怪物!” 第51章 33.无声微笑 第51章 33.无声微笑 “怪物?” 三人飞速对视一眼。姜枝以为师兄说不定会当场从吉他箱里拔刀————当然也可能是摸出支rpg,衝上去,把出现在小镇上的龙或者怪物什么的轰个稀巴烂。 结果楚子航站在那里,冷静地看著她和路明非,一动没动。 姜枝这才意识到一件事一这是场特殊的,针对她的考核,而非是楚子航正常出任务,如果是楚子航作为专员出任务的话,这时候他应该已经衝出去了。 师兄是为他们兜底的人,但同时也是这场考核的考官。 想要顺利通过考核,最好当楚子航不存在。 “小路,”姜枝想明白了这件事,喊来旁边的路明非,“我们先上车,把装备箱也提上来。” 路明非显然不清楚姜枝为什么要喊他上车,但他无条件信任姜枝做出的判断,提著装备箱就上了车。 麵包车后排,出自卡塞尔学院装备部的装备箱被打开了。 “你的身体素质比我强,换我来,估计只开两枪手腕就得骨折。”姜枝把那两柄超大號转轮手枪递给路明非,“藏在身上,塞口袋里或者插腰带上,怎么方便怎么来。” 路明非接过那两柄沉重的大傢伙,傻眼了:“咱们还真要屠龙么?” “不管你屠或不屠,龙都在那里,”姜枝隨口开了个玩笑,“子弹也装上,全装那什么炼金子弹。” 出发前执行部的施耐德教授对他们进行过一场一场简单培训,培训时那位专业刽子手说龙类不仅是我们混血种的敌人,也是財富和知识的来源,就像那些古老的寓言— 人类中的勇者杀死了恶龙,在恶龙的巢穴中得到了恶龙积攒千年堆积如山的金银財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从数百年前开始,整个龙族不知为何都进入了蛰伏状態,以四大亲王为首,次代种和三代种有样学样。关於龙类的目击报告开始变得如沙漠中的绿洲般稀少。 偏偏龙类本身就具有相当高的科研价值。毫无疑问,对学院来说,每一头活体龙类都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出发前施耐德教授曾叮嘱过他们,如果他们此行的目標果真是龙类而非混血种,一定要使用特製的弗丽嘉子弹而非炼金子弹。 “如果能活捉一头四代甚至三代种的巨龙,你们將成为整座学院的英雄!” 姜枝只想说you can you up, no can no bb! 她跟路明非又不是屠龙专业户,面对龙类光是活下去都要用尽全力了,哪儿还有心思在乎能不能捉个活的! 所以炼金子弹直接满上! 至於那万一不是龙类怎么办———— 姜枝又取出另外两把伯莱塔手枪,一把弹匣填满弗丽嘉子弹,另一把直接填上精炼水银弹,弗丽嘉在左精炼水银在右一感谢装备部,他们提供的特製风衣不仅防水防切割,还预先留好了放枪的位置,唯一可惜的就是藏不下那把配件齐全的mp7衝锋鎗。 不过没关係,姜枝从后备箱里找到了只蛇皮袋,把mp7连同装满了弗丽嘉子弹的弹匣塞进去。 “下车!”姜枝招呼路明非。 麵包车的车门重新关上,裹著长风衣的二人重新出现在楚子航身旁。 为了方便行动,姜枝顺便把长发束成了利落的马尾,长风衣里面全副武装。 路明非也一样,虽然看上去眉眼间还是熟悉的衰仔味儿,可裹上长风衣腰间插著两把转轮手枪的他居然倒也像模像样,威风凛凛。 “走吧师兄,”姜枝双手插兜,握紧了那两柄伯莱塔手枪,咔噠两声轻响,保险也逐一被打开,“我们这就去看看,所谓的“怪物”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楚子航动作幅度很小地点头,依旧背著那只吉他箱,跟在二人身后。 天色已然彻底暗淡下来,而头顶乌云卷积,山雨欲来,想来明天恐怕不会是什么好天气了。 山沟沟里的小镇没有什么夜生活可言,每天七点过后整座小镇都会准时安眠,就连街道上的路灯都跟著熄灭————黑暗中三人身上的长风衣猎猎作响,楚子航摘下了美瞳,那双妖异的黄金瞳重新亮起,野火一般燃烧。 路明非走在后面,是三角形最下面那两个角中的一个,路过街边小卖部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恰好看见玻璃门上倒映出来的他们仨的影子。 这场面委实有些邪门。 楚师兄人狠话不错杀气外露!绝对是执行部不世出的天才和刺向龙王最锋利的那柄尖刀!姜枝也不赖,穿上执行部制式的长风衣又酷又颯,儼然也是位人类精英屠龙高手————只有他换汤不换药,就算穿上了执行部的长风衣看上去还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小衰仔,明明他腰带上插著两把冷冰冰的铁傢伙,威力足以轰碎大象的脑壳。 此情此景无端叫人想起那个经典的苏联笑话一某天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坐车出行,路上他嫌司机开得慢,於是要求司机到后座,他亲自驾驶。 在他们路过一个路口后,一名內务部的密探问路口的交警:刚刚那辆明显超速的车你为什么不拦? 交警答:车上有非常大的领导。 密探问:哪个领导? 交警答:不知道,但勃列日涅夫是他的司机。 小路同学就像那个司机,他心想我何德何能?楚天帝和姜姐一起替我开车————这么没精打采了会儿他猛然想起他也是s级,虽然只是个水货s级。 可再水货的s级总比连言灵都没有,跟普通人无异的姜枝强! 小路同学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他犹豫了下,凑上去,拍了拍姜枝的肩。 “怎么?”姜枝差点没把插在风衣兜里的手薅出来,枪口抵在小路同学脑门上。 “姜枝你————”小路同学显然不清楚他其实差点就被神经紧绷的姜枝给爆了头,吭吭哧哧说,“要不跟我换个位置?我走前面吧————” 姜枝表情微妙地上下打量小路同学,下意识想说小衰仔就老老实实地跟后面不行么?可这时路明非闭上眼睛又睁开,黑暗中,那对暗色的黄金瞳悄然亮起。” “” 该死!姜枝忍不住磨牙,顶著双美瞳有什么了不起的?哥们也可以有!看我这就去网上买一大堆美瞳,最好都是火影忍者同款的!哪双万花筒写轮眼不比你们这些黄眼病炫酷? “出息了是吧?都想骑姜姐头上了?”姜枝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句话来。 路明非下意识想解释,说娘娘息怒!小的可不敢————可这时姜枝忽然嘆了口气,表情复杂,有那么点无奈和欣慰————她把手重新插迴风衣兜里,倒退了两步。 正三角变成了倒三角。 路明非站在原地愣住,这时姜枝抬腿,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愣著干嘛!”少女凶巴巴,“走啊!” 路明非下意识立正了,说:“是!” 然后他学著姜枝的样子把一柄转轮手枪从腰后抽出,塞进口袋里,但却並未扳开击锤。 就这么在兜里揣著那柄足以轰碎大象头颅的转轮手枪,衰仔走在前面,和楚子航並肩,警惕地四处张望,缩著脖子,表情凶狠,好像要吃人————就是背影有些猥琐,就算穿著瀟洒帅气的长风衣,也毫不影响他酷似要进村扫荡的二鬼子。 姜枝总觉得他待会儿见了龙类会张嘴就是一句:“八格牙路!你滴!死啦死啦滴!” 一想到这幅场景姜枝就忍不住要捂脸。本来她以为自己教出来的是个英勇无双的救世主,可看样子再这么下去她只能教出个狗汉奸————虽然这狗汉奸其实还挺勇敢。 算鸟算鸟————姜枝安慰自己的同时又抬腿,给了小路同学第二脚,“挺胸抬头!我们又不是来做坏事的,你这么猥琐是做什么?” “哦哦————得令!” 小路同学便昂首挺胸,总算不像进村的二鬼子了。 后面姜枝嘆气,心说你小子確实不像狗汉奸了,可走路同手同脚又是怎么一回事?至於这么紧张么———— 旁边楚子航师兄始终一言不发,好像是在冷静地观察敌情,那对妖冶的黄金瞳在夜幕中无声地燃烧,迅速將周围可能出现敌人的方位全都一一排查过去。 他本就是作为执行部的秘密武器而被培养的,自始至终狮心会才是学院最老牌的兄弟会和暴力组织,作为会长的他无疑是整个卡塞尔学院最擅长实战的学生之一。 刚刚路明非跟在他身后时,就有点想跟他套近乎,毕竟他们都出自仕兰中学,是同乡又是校友————可路明非又想大名鼎鼎的楚子航楚天帝想必是不认识他这个无人在意的小衰仔小透明,套近乎真有用么———— 所以小衰仔最后还是放弃了跟楚天帝套近乎的打算。 但其实路明非没注意到的是,在观察四周情况的间歇,楚子航的视线焦点也会时不时落在他和姜枝身上。 思索在街头哪里架上一挺机枪就可以压制整条街的时候楚子航看路明非一把將姜枝护至身后;研究哪里最有可能跑出敌人又该怎样最有效率地將敌人杀死时楚子航看姜枝抬腿猛踹路明非的屁股;最后两个人终於暂时偃旗息鼓,路明非像只勇敢的小豪猪走在前面姜枝在后面猛嘆气时,楚子航也终於侦查完了敌情———— 黑暗中,面瘫师兄从男孩女孩身上收回视线,无声地笑笑。 第52章 34.奥特曼与杀人犯 第52章 34.奥特曼与杀人犯 三人组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一辆侧翻在地的小货车,还有货车旁不远处的母子。 黑暗中母子二人紧紧相拥,年轻母亲脸上满是惊恐,小孩子却一脸懵懂。大概是事出突然,看年龄估计才上小学没多久的小孩子根本就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枝见状踢了路明非一脚,压低声音:“黄金瞳!关上!” “哦哦!” 路明非闭上眼睛再睁开,瞳孔恢復成了平常的浅浅茶色。 姜枝又看向楚子航。 杀胚师兄在学院里素来有“永不熄灭的黄金瞳”之称。据说是因为血统实在太高,紧贴临界血限,是所谓的“超a级混血种”,因而身体上已经出现了龙化的初期表现,即那对永不熄灭的黄金瞳。 难道要师兄闭著眼和我们执行任务么? 姜枝正想著,师兄淡淡的声音响起:“我去查看一下周边的情况————刚刚我好像看到有个人影跑开了,速度很快,不像普通人。至於和这对母子交涉的任务,就留给你们了。” 说完他便转身,悄然融进了黑暗之中,长风衣下摆轻轻摇晃,长刀般切开夜色。 姜枝明白,从这一刻起,考核正式开始。 她深吸了口气,带著路明非走上前去。 “怎么回事?”还没到地方,她就开口提高声音问,“刚刚是不是有人喊怪物?怪物在哪儿?” 紧紧搂著孩子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来,这时候她大概终於冷静下来了,脸上残余著点泪痕,有些疑惑,口音略重:“你们是?” 姜枝拿出了刚想好的说辞:“我们正好开车路过,看到个人大喊著怪物从这儿跑了过去,就下车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你们没事吧?怪物又在哪里?” 大概是她的样貌实在有欺诈性,很好说话值得信任的缘故,年轻女人犹豫了下,最后还是低声说:“喊著怪物跑掉的————应该货车的司机,刚刚我儿往路上跑,那辆货车正好撞了过来,然后他就爬下车,喊著怪物跑掉了————” 姜枝和路明非愣了愣,旋即对年轻女人怀里的小男孩肃然起敬。 尼玛这是哪儿来的幼年体绿巨人么?能正面撞翻一辆小货车毫髮未损? 可小男孩的肤色显然不是绿的,身上也没块垒分明的疙瘩肉,看上去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男孩,很难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不过他手里捏著的那个发光小玩具倒是有点说法姜枝和路明非都认出那是“进化信赖者”,出自日本的一部特摄片《奈克瑟斯奥特曼》,性质和迪迦的神光棒一样,是奥特曼变身用的道具。只是品相委实劣质了点,上面的漆都掉了不少,有股显而易见的廉价塑料感,显然是国產的盗版货。 去年暑假,在姜枝的出租屋里,他们才刚用姜枝从垃圾站淘来的老式vcd影碟机看完了《奈克瑟斯奥特曼》的盗版碟片。 按理来说,奥特曼系列大多是拍给孩子们看的,基调大多是阳光向上,正义战胜邪恶的,然而《奈克瑟斯奥特曼》的基调却沉重而压抑,当时看完之后两个人都好几天没缓过来。 现在路明非盯著小男孩手里的“进化信赖者”,心想现在的家长居然都这么开明么?当初我看个迪迦都要被婶婶念叨有这时间看小人打架不如去念会儿书嘞!就更別说给买奥特曼的变身器了,婶婶不把我当成怪兽一顿猛揍就算成功! 他忽然有点羡慕小男孩了。 这时姜枝已经绕到了那辆侧翻的小货车旁。 逃跑的司机口中的怪物是指小男孩么?如果是小男孩的话年轻女人表情理应不会一点破绽都没有————除非她是有资格捧起小金人的顶级演员。 而如果不是小男孩,那会是谁? 某头从山上窜下来的猛兽?真正意义上的某种怪物?还是说————龙? 无论是什么,它们理应会在小货车上留下痕跡。 姜枝一路从车尾绕到车头,终於找到了她要找的痕跡一保险槓连带著小半个车头严重扭曲变形,看变形的程度这辆小货车儼然是撞上了一头愤怒的犀牛!因而才被掀翻在了路边。 可掀翻小货车的犀牛呢?与一辆行驶中的小货车相撞,即便是头犀牛恐怕也要掉半条命吧?它难道还有逃跑的力气? 还是说,那其实並不是什么愤怒的犀牛,而是头龙?一头足以將小货车掀翻的暴龙? 姜枝在车头蹲下来,从兜里取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应用,仔细观察。 地上有血。 只要还是碳基生物,遭遇了如此猛烈的撞击,就不可能不受伤。 灯光下,血跡一直从车头蔓延到路边,星星点点的,最终消失在路边茂密的树丛中。 果真是野兽么?亦或是他们要找的龙?可根据情报,那头龙难道不是应该还待在深山中那个村子附近么? 姜枝想像不出山里有什么野兽能扛下这一撞而不倒下的。於是对准了血跡消失的地方,她“咔”地拍了张照,以作证据。 地上的血跡其实也该取样,虽说现在没有分析血液成分的技术条件————姜枝从风衣口袋里取出密封袋和瑞士军刀,小心翼翼截下了路边一段沾染上了血跡的枯枝,丟进密封袋里。 又对著变形扭曲的车头拍了几张照片,完成最基础的取证工作后,姜枝转过头,打算看看路明非那边怎么样了。 恰在此时,一个略显矮小的中年男人踩著夜色匆匆赶了过来,满脸焦急,见到妻儿安然无恙后才鬆了口气。 可在看到路边被掀翻的小货车后,男人的脸瞬间又揪紧了。 “婆子!”他哑著嗓子喊了声女人,口音浓重,“咋个回事?是不是————那人出来了?” 那人? 姜枝心里一动。 那人是谁?他/她和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有关係么?难道挡下小货车,救了小男孩的不是猛兽更不是龙————而是个人? 她下意识看向路明非,路明非也向她投来目光,表情凝重————虽说在一头哈士奇脸上看出凝重这种表情委实是耸人听闻了点。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確认了彼此的想法— 能挡住这么辆小货车的如果是个人,那只有可能是混血种了。 凭藉超人般的体质或是乾脆倚仗言灵,混血种的確有可能做到这种事。 是学院的人么?不像,难道是野生的混血种?不然不好解释他/她为什么要在救人之后带伤逃走———— “那个————”这时候路明非凑了过去,带著一脸人畜无害的傻笑,“能请问一下,大叔你说的那人————是什么人吗?” 做得好!哈士奇!能问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今晚给你加根鸡腿! 姜枝简直要为小路同学喝彩了。 男人却显然不如他老婆好对付,即便是人畜无害的路明非前去交涉,他的眉头依旧皱得像张沟壑横生的树皮。 “你又是哪个?”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这儿没你的事。” 幸好女人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男人那张臭脸才略微和缓了些,总算没那么难看了。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话依旧称不上好听:“这是我们本地的事,你们这些外地人管咋个————开车走你们的去!” 路明非抓抓头。 他委实对付不了这种不讲道理的乡野村夫,有种在面对婶婶的感觉,不知不觉间他就矮下了一头,原本打好的腹稿也跟著泡汤。 这时姜枝走了过来。 “挡住货车的是个人?要是没那个人挡住货车,大叔您儿子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他怎么都能算是您儿子的救命恩人吧?”她笑盈盈地说,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信服,“我刚去车头那儿看了,那人被车撞了之后受伤不轻,流了不少血,很有可能是严重的內出血,要是得不到及时的抢救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死掉————大叔您是要看著您儿子的救命恩人死掉么?” 男人冷冷瞥她一眼:“你这女娃懂个屁!还救命恩人,他是个屁的救命恩人!” 他老婆倒是心软,轻声劝道:“他好歹是救了咱娃,当家嘞————说不定他真在牢里悔过嘞——————” “他是谁?”姜枝下意识问。 年轻女人转过头,表情复杂:“我跟你们差不多,也是前几年刚嫁过来的,对这件事知道的不多————只是偶尔听当家的说过有这么个人————” 她看向那辆被掀翻在路边的小货车,脸上仍带著残留的庆幸和惊恐,就好像那惊人的场面仍在她眼前不断重播。 “那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二十多岁,应该还没三十岁,我看到那辆货车朝我家娃撞过来的时候他挡在了我家娃前面,是他挡住了那辆小货车,他是————” “他是奥特曼!”这时候女人怀里原本被嚇傻的小男孩忽然高高举起了手里的变身器。在模糊到几乎听不出曲调的音乐声中,小男孩一脸严肃,又有点嚮往,儼然是在和他们几个分享天底下最重要的秘密,“他是————奈克瑟斯奥特曼!” “奥特个锤子曼!”男人不知为何暴跳如雷,一巴掌削在男孩头顶,脸色阴沉,“他叫田苍,就是个杀人犯!” > 第53章 35.田苍与血之哀 第53章 35.田苍与血之哀 “田苍,男,35岁,十一年前因故意杀人而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服刑期间因表现良好屡次得到减刑,最终於十天前刑满释放。” 平板电脑传来诺玛略显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户籍档案显示他是孤儿,生父生母的信息不详,有一位大他五岁的哥哥,名叫田茫。兄弟二人从小相依为命,田苍入狱后,田茫一直生活在自小长大的村子里,以贩卖山货为生。” “田茫每年都会去牢里看望弟弟,根据这情报分析,兄弟二人的感情大概率不错。” “人家兄弟俩从小相依为命嘞!”旁边正泡著脚的路明非忍不住吐槽,“感情怎么可能差得了!” “那可不一定,”姜枝提著壶开水路过,斜睨小路同学一眼,“毕竟他们又不是一般的兄弟—他们极有可能是混血种!” “混血种兄弟不也是兄弟?”路明非抓抓头,“见鬼!难道混血种兄弟就不能相亲相爱,非要自相残杀么?” 说完他又眼巴巴地盯住姜枝手里的水壶,举手:“报告!我也要热水!我这儿桶里的水都要凉了!” 姜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臭弟弟!你都泡差不多十分钟了!还泡!怎么不把脚皮都给你泡掉一层————” 说归说,她还是往路明非脚底木桶里倒进去了小半壶开水。 路明非满心欢喜,心说赶了一整天路折腾得这么辛苦,晚上用热水舒舒服服泡个脚果真是神仙一般的享受———— “嗷——”刚高兴到一半小路同学就惨叫起来,“烫烫烫!” “活该!”姜枝难掩满脸鄙夷,“谁让你泡之前不先试试水温的?” 她自己也在路明非旁边坐下来,往木桶里倒了点开水,先试了试温度,才满脸舒坦地把白嫩的脚丫子放了进去。 “呜呜————好舒服!”女孩坐在看上去有了年头的木椅上,像只在阳光下摊开身体的波斯猫,浑身都洋溢著慵懒。 两人面前,规规矩矩穿了睡衣的年轻男人站在院子正中,看那通身的气质儼然是位勤勤恳恳挑灯夜读的才子,只可惜此地註定没有聊斋里的狐仙女鬼前来为他红袖添香。 因为他们不是在进京赶考的路上,而是在中缅边境的大山里。 托小路同学的狗运,三人找到了这处院子,院子的主人正好不久前刚搬到城里生活,藉助无所不能的诺玛他们联繫上了院子的主人,以相当低廉的价格暂时租下了这处院子。 毕竟如果没有他们,这处院子本来就要被荒废掉了。 基本的家具一应俱全,电器也基本都有,虽然山里信號不好和没接网线的確是让人头疼的问题,但实际上也没那么难解决。 再去镇上的超市採购一番,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儿无疑就將成为三人的临时据点。 小镇上是没有所谓酒店和宾馆这种东西的,这儿本就毗邻群山,少有外地人出现一一招待所倒是有一个,但却是上个世纪的老建筑,说不定歷史要比他们三人组的年龄摞起来还大。 楚师兄似乎对住招待所没什么意见,他大概就是这样的性格。上海柏悦酒店八万块一晚的总统套房不赖,乡下二十块就能睡一觉的破烂招待所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顶著平板电脑在院子里练站姿的模样不知为何总让人联想到映著月光的日本刀,冰冷清贵一本来刀剑这种东西生来就是为了斩断什么而存在的,它当然不在意握住自己的是贵族府邸中的大人还是乡下放牛的农夫。 姜枝看著在院子里静立的日本刀,忽然有点好奇这样的师兄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喜欢上某个女孩?想来大概很难吧?仕兰中学里有那么多想把师兄这柄日本刀收入囊中的女孩,学姐学妹小恶魔文学少女高岭之花什么样的没有?可最后这柄日本刀还是毅然决然地跨过重洋来到异国他乡,要去屠它的龙,仿佛它诞生的使命就是屠龙一样。 男人真是种难懂的动物啊————尤其是卡塞尔学院的这些男人,好像他们个个生下来就怀揣著某个使命一样,难道这也是混血种共有的某种特质么? 想到这儿,姜枝略微收敛起发散的思维,低声背出不久前得到的情报:“混血种兄弟之间当然也有可能相亲相爱,可田氏兄弟的情况要更特殊一些————” “同为混血种,命运却向这对兄弟开了个不大不小的,恶劣的玩笑—一哥哥田茫继承的是父母双方血统中的垃圾基因”,因而几乎和普通人无异;弟弟田苍却继承了父母双方血统中的优秀基因,昨晚也正是他使用言灵挡住了那辆本该失控的小货车————” 院子里的日本刀终於也转过头来,低声说:“龙生九子。” “没错,龙生九子,”姜枝嘆了口气,木桶里脚丫子不安分地扑腾两下,“真是见鬼————到了卡塞尔学院我才知道原来这次民俗传说和神话在现实里其实都有原型,难道北欧希腊和凯尔特神话里的故事都曾是真实的歷史?那位传说中的亚瑟王不会真是“不列顛的红龙”吧?” 旁边路明非齜牙咧嘴地把脚伸进热水里,轻轻吸了口气,接著小声说:“那我还是觉得龙的传人这四个字更细思恐极一点嘞!” “其实现代每个人类体內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龙族的基因,”楚子航竟一本正经地这样给路明非科普常识,“所以,从学术的角度来说,这四个字其实是没错的,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龙的传人。” “那师兄你岂不是只喷火龙?”路明非目瞪口呆,“姜枝是只小母龙?” “你才是小母龙嘞!不对,你是废柴龙啦!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的那种。”姜枝没好气地说,“再说你有见过姐姐这么可爱的小母龙么?” “————”路明非抓抓头,心说倒確实没见过,不过姜枝你以前带我全城踢馆抢钱的样子倒確实像条贪財的小母龙! 坏了,他又忍不住想,那我岂不是成了助小母龙为虐的人奸? 又是小怪兽又是人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当正面角色? 小路同学一时之间竟颇为惆悵。 这时候姜枝踩著木桶站起来,慢悠悠伸了个懒腰,灯光下她腰肢纤细,曲线柔软得像初春的柳芽。 在场的两位男士不约而同把视线移开————奈何当事人似乎对此事毫无自觉。 “唉!”她重新踩上拖鞋,长长打了个哈欠,“就算知道田氏兄弟是混血种又怎么样?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师兄,像我们这样的官方混血种”才是少数吧?” 楚子航点了点头,似乎並不意外她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事实上,能够被学院发掘並得到培养的混血种才是少数,绝大多数混血种要么是几乎和常人无异的废料”,要么和如今的田苍一样,始终游离在人类社会的边缘。” “因为我们既不是人,也不是龙,”男人幽幽地说,很难想像一柄用来屠龙的日本刀也会有这样略感惘然的表情,“我们是混血种,纯血的龙族敌视我们这些杂种,人类抗拒我们这些异类,我们始终都是不被人类或是龙类所接纳的怪物————” “孤独、寂寞、无人理解的绝望,或者说一一血之哀,”楚子航低声说,“有人说,这是每个混血种的命运和末路。” 路明非心说我擦嘞话题是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沉重的?难道大家就不能討论一些更开心欢快的话题么?而且为什么我就从来没感觉到过所谓的“血之哀”?难道是因为我的血统实在太废柴了么?! 果然废柴到哪几都是废柴,就连让混血种们人人自危的血之哀到了他身上都是青春版的———— 可想著想著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要是这场任务失败,没有通过特殊考试的姜枝说不定就要被迫从卡塞尔学院退学,於是他的心情不由也沉重起来,没法再欢脱得像只在雪地里狂奔的哈士奇一样了。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血之哀,月光下三人似乎每个人都背负著沉重的什么东西,偏偏又不愿讲出来,最后还是姜枝率先开口:“还是都早点休息吧,我先回房间睡觉了,小路还有师兄你们也是,学院让咱们来这儿调查的是龙可不是一对混血种兄弟,至於这对混血种兄弟和出现在这儿附近的龙有没有什么关係————等明天找到田苍问问不就知道了么?” 说完她朝两人摆摆手,隨口嘟囔了句晚安,就回了提前分配给她的房间睡觉去了。 被拋在原地的路明非抓抓头:“那我也回去睡觉了!师兄你也早点睡!” 楚子航点点头:“嗯,晚安。” 於是三人各回各屋,一夜无话。 第二天,他们本该按计划行事,去寻找进山的嚮导和突如其来出现的田苍————可计划这东西永远都赶不上变化。 大早上姜枝还在床上因为低血糖挣扎时,路明非豁然推开了她房间那扇吱吱嘎嘎的木门:“姜枝!你快起来!田苍找上我们了!” 第54章 36.饿龙与恶龙 第54章 36.饿龙与恶龙 姜枝起来之后才发现,路明非说的,田苍找上他们了这说法其实不太准確。 准確点来说,是田苍正好敲响了小院的门。 给田苍开门的是楚子航。 开门前他正在收拾今天要带到山里的必需品,像位任劳任怨的老母亲。 这两天山里天气不错,路况还好,麵包车勉强能开进去。诺玛说他们要是再晚来几天就到了新一轮雨季,到时候別说麵包车,就连拖拉机都开不上山,想上山就只能靠两条腿硬爬。 本来收拾装备这件事该是姜枝他们自己来的,作为考官和协助专员,楚子航的任务就只有將任务全程记录下来————好像一台尽职尽责的行车记录仪。 古代有田螺姑娘,建国之后都说不许成精了,结果楚师兄这台行车记录仪还是毅然决然地成精————成了位男妈妈。他保养枪械,为任务留档留痕,甚至还抽出时间给远在大洋彼岸的母亲写了封信。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旁边的诺玛贴心地给他播放起舒缓的纯音乐。 不久后,音乐被敲门声打断。 伏案写信的楚子航放下笔,提起摆在手边的,名为村雨的那把日本刀。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写信告诉妈妈,他参加了学校组织的社会调研活动,和同学们相处融洽————下一秒提起刀后,男人却瞬间从好学生化身为杀人不眨眼的剑客,日本刀寒芒凛冽,杀气森然。 楚子航提著刀,缓缓来到小院门前,开门,却只露出半个身子。 被门掩住的那半个身子手里,日本刀自然垂下,可如果有需要,它隨时能够穿透木门,和木门外的田苍。 门外,头髮剃光表情憔悴的男人愣愣地抬头看著楚子航,而楚子航注意到他手上有明显的尚未痊癒的擦伤。 资料和真人印证,那个刚从牢里被放出来的杀人犯显然正是昨晚悍然掀翻了那辆迎面驶来的小货车,救下小男孩的傢伙。 能够正面掀翻一辆小货车,是强化肉体机能的言灵么?现在看起来除了走起路一病一拐以外似乎没什么大碍,看来恢復速度也不容小覷,而高效的自我癒合能力往往是高阶混血种的特徵—————— 是拥有某种能强化肉体机能言灵的野生高阶混血种? “有什么事么?”楚子航站在门后,淡淡问道。 听见这陌生的声音,田苍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句子终究是鱼刺般梗在喉咙里。 “你是?”他下意识问,又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王金宝在吗?” “王金宝?”楚子航想起这座小院原本的主人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田苍见楚子航皱眉,改口接著问:“就是原来住在这里的人,他不在镇上住了吗?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嗯,他搬到城里去了。”楚子航心里一动,巧合么?田苍正好认识这院子原来的住户? “这样————谢谢。” 男人有些落寞地垂下头颅。 或许那个叫王金宝的傢伙是他出狱后为数不多的能指望得上的人了————可就连他也搬走了,溺水者终究没找到属於他那根救命稻草。 田苍道完谢,便转过身去,一病一拐地拖著身体离开了。 他身上那件衣服款式老土,看起来实在不太合身,想来是捡別人不要的,或者於脆是从哪几偷来的。他曾杀过人,过去的履歷更是实在算不上乾净,诺玛调出的资料显示他不止一次进过局子,原因包括打架斗殴、飞车抢劫————大概对这种满身劣跡的人来说,顺手偷別人一件衣服大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可他昨晚分明又救下了那个小男孩———— 难道在监狱里的这十几年,他果真悟出了点什么,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浪子回头么? 恰好这时姜枝也起来了,全副武装,和路明非匆匆赶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脸颊有点泛红,小跑过来途中还猛瞪了灰头土脸的路明非两眼。 “什么情况师兄?田苍人呢?”她问。 “他走了,”楚子航儘可能简短地回答,“他认识这个院子原来的住户。” “所以发现熟人搬走之后他也就离开了?” “嗯。” “那我们追上去!”姜枝果断做出决定,“田苍不也是在那个村子出生长大的么?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雇他当嚮导!我有种预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田苍的背影上:“这对混血种兄弟出生在那个小山村里,父母不知所踪,这真的是巧合么? 还是说————那个山村,本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山村,而是个遍布混血种的———— 龙窝?” 路明非悚然。 龙窝? 那岂不是说小山村里有一整窝的混血种,甚至可能还存在著一条活生生的龙么?所以论坛上那些捕风捉影的帖子从来都不是吹牛的。 在这中缅边境的群山里,在这座罕有外人到访的小镇附近,果真出现了条恶龙! “走!”姜枝催促道,“跟上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於是三人锁上院门,迅速跟上了田苍。 即便是拥有肉体强化言灵的高阶混血种,也终究难在和一辆迎面驶来的小货车的搏斗中占得上风,田苍显然受伤不轻,因此速度缓慢,三人很快就跟上了他,远远地吊在他后面,像条小尾巴。 “混血种的五感要比普通人敏锐的多,很容易就能发现有人在跟踪他。”小尾巴最前面的楚子航低声说,“可田苍受了重伤,就连感知也被严重削弱了,不然他应该早就发现我们了。” “敢正面硬撼一辆小货车,不受重伤才怪呢,”姜枝看著远处那个摇摇晃晃好像隨时都会倒下的背影说,“要是师兄你这样的高阶混血种受了一样的伤,要多久才能痊癒?” “如果是我,我不会受伤。” “师兄你是想说你要把那辆小货车连带司机都一刀两断么!你这根本就不是村雨是如意神剑吧!”路明非吐槽。 “我的速度比他快,”楚子航淡淡说,“我有把握在小货车撞上之前救下小男孩。” “师兄你一定要对从车下救人有这么深重的执念么!我问的是师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要多久才能恢復!”姜枝也吐槽。 “三天,”这次楚子航终於给出结论,“但必须是在校医部的照顾下,如果是在田苍这种情况下,恐怕要一个星期,甚至更久。” “所以田苍现在还是重伤状態么?”姜枝低声问。 “看样子是,不然他的感知也不会这么迟钝,速度也不会这么慢。本来按他的血统,龙血理应会飞速修补他的身体。” “但同时,龙血也会疾速消耗他体內的能量储备?”姜枝猜测道,“龙血应该还没神奇到能够违背质能守恆定律的地步吧?” “没错,”楚子航予以肯定,“龙血在修復身体时,会產生很恐怖的能量消耗。如果是在学院,校医部会为病患注入特製的能量补剂。” “可这里不是学院,这里是深山。”姜枝表情忽地严肃起来,从风衣口袋里取出那把伯莱塔,把填满了炼金子弹的弹匣卸下,换成弗丽嘉子弹,“都小心点,我们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无疑是一条饿龙。” “饿龙?不该是恶龙么?”路明非傻眼了。 “饿龙一直没吃的,迟早会黑化嘞,”姜枝又瞪了他一眼,“要是你饿著肚子又一直吃不上饭你难道不会黑化么?黑化之后不就化身恶龙了么?” “有、有道理————”於是路明非也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握住了那两把大口径转轮手枪。 可这时小路同学又注意到了什么,大惊失色:“姜枝姜枝姜枝————”他扯了扯女孩的风衣下摆,结结巴巴。 “怎么了!说!” “饿龙他好像——————好像饿晕过去嘞!” “哈?” 姜枝抬头去看。 事实果然如路明非所说,田苍那条饿龙饿得头晕眼花走投无路之后居然没像她想的那样黑化,而是在街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明明他旁边就是个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围著围裙的矮小男人正掀开蒸笼,刚出炉的包子尚且烫手,香气四溢。 想来饿龙已经对早点摊的包子垂涎已久,所以刚刚才停在那里许久,一动不动。 妈的智障。 姜枝忍不住捂脸。 大哥你难道不是个刚出狱的杀人犯么?就算手里实在没钱买不起包子,咱上去凶神恶煞地抢一抢试试呢?再不行求老板施捨一两个? 作为曾经的杀人犯兼现在的饿龙,看著刚出炉的包子饿得一头栽下去昏倒是闹哪样? “咱们要过去看看么?”路明非抓抓头问。 “不急,”姜枝嘆口气,“再看看,要是没人管他的话,咱们再过去。” 但果真没人管那条晕在街上的饿龙。大街上人来人往,按理来说不乏有好心人想去查看情况,可当他们看到饿龙那张脸时又都停住了脚步,即便有不明真相的人想帮帮饿龙,也很快被旁边的人拽住。 “別去!那是个杀人犯!” 直到有个人缓缓走了过去,站在饿龙面前,手里提著擀麵杖,低著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是早点铺的老板,也正是昨晚被救的小男孩的父亲。 姜枝还记得,他同样是当年受恶龙欺压,恨不得除之后快的————受害者。 > 第55章 37.要做好人 第55章 37.要做好人 “咱们要过去看看么姜枝?”路明非一脸紧张。 “咱们过去干嘛?” “劝————劝架?”路明非抓抓头,“我看那边人越来越多了,好像都认识田苍————”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咯,”姜枝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具望远镜,“你当初在学院里贏下自由一日的时候不也一样?那时候还有学长管我买你的情报呢————” “我擦嘞居然还有这事!你没卖吧?”小路同学震惊了。 “放心————”姜枝慢悠悠说。 “果然是好兄弟!” 路明非放心了,可只来得及放下一半,因为很快姜枝又说: ” 一我要是卖你肯定会把你卖个好价钱————都是好兄弟,到时候咱俩五五分成!” “就不能不卖么————”路明非哭丧著脸。 “笨!”姜枝转过头,后脑马尾一甩,清亮阳光下细软髮丝起落,像林间跳跃的小鹿。 她白了路明非一眼,“有钱不赚白不赚,反正学长们拿到情报之后不久就会发现你全无对付的必要。你对学长们来说有什么威胁么?你又不会跟他们抢师姐和师妹!” 路明非这才想起,自由一日的获胜者除了能拥有诺顿馆的一年使用权,还能要求学院里的任何一位女生无条件和他交往一个月时间。 迄今为止这特权他还从来都没用过。 整个学院他认识的女生其实也就三个一姜枝、姜枝的室友,有一头淡金色长髮的俄罗斯漂亮妞零,还有就是陈墨瞳学姐了。 况且陈墨瞳学姐早已心有所属————她是学生会会长凯撒的妞。 凯撒是义大利人,义大利人发明的义大利面享誉全球,义大利人的风流多情也举世皆知。偏偏凯撒又是个非典型义大利人,他不爱漫山遍野的鲜花只爱诺诺一朵,跟诺诺交往的那天他就当著整个学生会的面宣布他此生非诺诺不娶。 零就更是算了,虽然很弔诡的是路明非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位俄罗斯妞,但更弔诡的是他居然完全对零没有半点世俗的欲望。零对他来说与其说是个宜室宜家的漂亮妞倒更不如说是个素昧谋面的亲妹妹————虽然他自己都觉得“素昧谋面”和“亲妹妹”这两个字委实不太搭。 显然他不是贾宝玉,零也跟林黛玉扯不上什么关係一就算是林黛玉,她也儼然是能倒拔垂杨柳的那款! 用排除法把陈墨瞳和零排除掉,剩下的唯一目標就是姜枝了,可———— “咕咚。”路明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一只要他敢向姜枝提出要求,姜枝就敢答应。 她甚至真可能会尽心竭力地去扮演他的小女友什么的,可只要一个月的期限到了,灰姑娘的魔法也就跟著失效,她又会变回现在这样。 明明他跟姜枝只有一步之遥,他伸手就能抓住姜枝的手,可他就是觉得自己离姜枝很远很远,远得像天涯海角。 很久之前他就有这种感觉了,说不清道不明,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觉得姜枝像是日本《竹取物语》里的那个辉夜姬。 一对老夫妇偶然从竹子中剖出了尚是女婴的她。仅是三年,她便出落得美丽动人,倾国倾城,就连天皇都听说了她的美貌,要娶她为妻,立她为皇后。 路明非不敢自比天皇,可姜枝確实像那位被称为辉夜姬的美人,黑髮黑眸,燁然若神人。 《竹取物语》说辉夜姬其实是月亮上的天人,因犯了错而受罚,謫落人间,三年刑期结束,她便要穿上羽衣,重归天上。 所以姜枝也会有一天要回到天上么?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姜枝。 姜枝让路明非看得毛骨悚然,终於没忍住,並指为刀,一刀削了上去:“咄!你这妖孽,吃我法宝!” 路明非挨了一手刀,连忙捂头:“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愣什么神?”姜枝朝他呲牙,“那边人都散了!田苍都跑了,走啦!去看看怎么回事!” “哦哦!”路明非心说別怕!小的可以是海绵宝宝也可以是派大星!为了捉水母————不对,是捉田苍,小的可以隨时都准备著! 他果真像那只神经病粉色海星,就要举起手原地踏脚高喊一“我准备好了!”路明非大声说,精神抖擞得像高中生物必修二教材书上那只可怜的果蝇。 “那就走著!”姜枝下令。 “收到!” 於是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藏身处,后面跟著始终一言不发的楚子航。 面瘫师兄在这支队伍里委实有些格格不入————简直就像捉水母小队里挤进了章鱼哥,好消息是面瘫师兄从不说些煞风景的怪话。 捉水母小队一路前进,很快就来到了早点摊旁边。 “老板你这包子怎么卖啊?”海绵姜枝跳出来交涉。 旁边派小路连忙狗腿地一撩风衣下摆,掏出钱包,意思是哥几个有钱!跟我们大姐说话放尊重点! 至於章子航————他老人家显然是双花红棍,轻易不下场,下场就要见血。 早点摊老板闻言抬起头,一愣:“是你们?” 他用围裙抹抹手,皱眉,满脸的不耐烦和警惕:“你们不是昨晚开车路过的?怎么还没走?” 脸上嫌弃归嫌弃,可生意还是要做的。男人掀开蒸笼,蒙蒙白汽里他介绍:“大肉包子七毛五一个!素的五毛,有韭菜鸡蛋有青椒茄子,还有雪菜黄豆的!你们要几个?” 三人稍稍合计了一番,报了个数出来,老板提前抽了塑胶袋裹在手上,確认完数量手法利索地给抓够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还有刚熬出来的八宝粥嘞!加了冰糖的!”钱到手老板脸上也堆起笑来,热情不少,“要不要也来三碗?” 掏钱买点东西永远是向便利店小卖部甚至早点摊老板打听消息的不二法门。 “整!”於是姜枝小手一挥。 反正不贵,再加上他们又都饿著肚子。 很快三碗八宝粥就递了过来,捉水母小分队隨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小镇的作息远要比城市里规律,几百年来顛扑不破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绝大多数居民来说现在已经不是吃早饭的时候了,因而早点摊上客人寥寥无几。 这正方便了姜枝跟老板打听消息。 “我们是来调查田苍的,老板你应该认识他吧。”她上去就直接一个f2a。 正喝著粥的路明非差点没把粥喷出来。 楚子航倒是淡定,依旧嚼他的包子,喝他的粥,只时不时向四周投去视线。 老板也愕然於姜枝的实诚————虽然他本来大概也猜到这三个穿著长风衣的傢伙来者不善。中间那个耷头耷脑的衰仔不算,旁边无论是女孩还是青年都透著股与小镇格格不入的精致和疏离,这种只会出现在都市电视剧里的狠角色怎么会蒞临鸟不拉屎的小镇指导工作?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老板下意识问。 “既然你都诚心诚意地发问了————”姜枝隨口接了句。 “那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路明非也跟著接。 “最近,”姜枝忽然一脸严肃地说,“田苍十一年前那桩案子又有了新进展。” 老板和路明非齐齐一愣。 路明非愣的是姜枝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能力,老板愣的却是另外的事。 “已经十一年了,”片刻后他夹起根面丟进油锅里,盯著油条在锅里膨胀,鼓起,慢慢说,“就算那桩案子有了什么新进展,也不可能给他翻案了。” “十一年前那场命案先暂且不论,”姜枝很聪明地绕过这个她胡诌出来的话题,听语气倒像是她懒得跟老板扯皮,“至少现在他已经被放出来了,减刑四年,看来在牢里他表现得还不错。” 老板闻言猛地朝她转过头来。 可他並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一直到把锅里的两根油条炸好,捞出来,没让它们就这样在油锅里炸糊,白白浪费掉一如此他才对姜枝慢慢捋起袖子和裤腿。 长袖长裤下,隱藏的是大片大片的狰狞疤痕。 从胸前一直向下,胳膊、大腿————片刻后老板放下袖子和裤腿。重新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跡遮去。 “这就是那群畜生干的好事,”老板说著顿了顿,“——之一。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镇上的人有不少都被他们干过这种畜生事。” “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那群畜生觉得好玩,把我按住,领子拽开,往里面塞了半掛鞭炮,当时伤的很重,加上医疗条件不好,差点感染————那次我丟了半条命,后面再也没穿过短裤短袖。” “田苍是那群畜生里最有名的一个,那群畜生管他叫苍哥,后来他终於犯了大事,让抓走坐牢了。” “他进监狱那天,整个镇子热闹的跟要过节一样。” 老板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动作不停,依旧炸他的油条,语气也平静,听不出什么愤怒和仇恨来,像是时间早已把一切抹平————可他抬手时小臂上的伤疤隱约可见。 时间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也最平等的东西了,它甚至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一但有些问题即便是时间也无法抹去,能解决这问题的,大概就只有死亡了。 “我躺在床上,因为皮肤烧伤动弹不得,听医生说以后我这辈子都要背著一身疤痕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等我出院了要和那畜生拼命,就算一换一都值了。”男人低声说。 “可我出院之后没多久,就听到了他坐牢的消息。” “我就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今天,等到我都快忘记这回事了,我都习惯了————他却又出现在了我面前。” “你们知道刚刚我好不容易见到他之后,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男人慢慢抬起头来,深吸口气,缓缓攥紧了拳头,嘴角神经质地抽动,像是被逗笑了:“他说————他说,出狱之后,他要做一个好人。” > 第56章 38.做了什么 第56章 38.做了什么 “田苍说,他要当个好人。”老板说著忍不住嗤笑。 “他倒是想得怪美啊。想当坏人就当坏人,坏人当腻了就去当好人,可我们呢?他当了好人,我们这些以前被那些畜生噁心过欺负过的人算什么?这些年我每天洗澡的时候,身上这些伤疤都在提醒我,那些畜生以前对我做过什么畜生事。难道一句“我要当个好人“就能治好这些伤疤了吗?做他妈什么梦!” 男人冷冷说著猛地撂下筷子,啪的一声,好像能直接敲在人心窝上。 年轻女人从另一边走过来,面带愁色,拾起那双筷子,小声劝他:“又咋了这是?当家的,你也別上火,万一人家真是想浪子回头————” “他浪子回头个屁!”男人恶狠狠说,“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 旁边摊上寥寥几个客人遭他吸引,纷纷抬头看过来,姜枝听见他们其实也在討论田苍出狱这件事:“老赵说的对啊,狗呢,是改不了吃屎的,反正我是不信那畜生能改好。” “万一呢?唉,我看他出狱之后不也挺老实嘛,刚刚让老赵骂得狗血淋头也没跟老赵动手,说不定他真想学好呢?” “我看你就是当年没挨那群畜生欺负,真让欺负了,我看你还有没有心情搁这儿说风凉话!” “哎,別急,今日不同往日了老兄弟!现在这年头,就算田苍想再作恶也没那么容易了,除非他又想让抓进去继续蹲牢子。” “你这么说倒也是,当年那群畜生抓的抓判的判,好像就一个姓王的混的还不错————听说他刚搬城里去?你说怎么就没把他也抓起来判个十来年的?” “嗐————谁知道呢。” 老板听著冷哼一声,从老婆手里接过那对炸油条的长筷。 “我不信他要当什么好人,他入狱之前就二十多岁了,二十多岁的人,你能说他分不清什么是善恶对错吗?可他还是成了祸害。” “入狱之前他靠收保护费和替人出头过活,除了爭强斗狠他还会什么?他恐怕连炸油条都不会!现在发展的这么快,十一年前跟现在完全就是两个时代,他在牢里待了整整十一年,出来之后他能做什么?去工地打短工,跟农民工一样搬砖?他愿意么?就算他愿意,镇上哪个工地愿意要他?” “等他发现自己在镇上活不下去的时候,”老板冷笑,“他除了重操旧业,还能做什么?” 女人又劝:“你也少说点,当家的,就当看在老田的份上————” “老田能养活他一辈子?”老板提高声音,“他都把老田连累成什么样了! 我要是他,我恨不得在牢里把自己一头撞————” 啪! 女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麵粉激盪,接著便是河东狮吼:“给脸不要脸是吧!姓赵的!当初说好了你主外我主內,老娘在外面算给足了你面子吧?他田苍就算以前再不是个东西,昨晚也救了你儿子!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老板立马哑火了,顶多只敢再嘴硬两句什么“以前是畜生一辈子都是畜生”,“头髮长见识短,我不跟你们女人一般见识”,空气里便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几个熟识的老客也全都忍不住笑起来,听他们说话,老板娘好像是川蜀嫁过来的姑娘,年轻时性格也曾泼辣过,生完孩子之后温柔了不少。但就像老板说的,人总是会故態復萌,某个角度来说老板娘倒用自己亲身印证了这点———— 打听完田苍的消息,三人也恰好吃完了包子,喝完了粥。 “走吧。”姜枝说。 “我们继续去找田苍?”路明非小声问。 “当然,他可是混血种,按常识来说,混血种跟龙扯上关係的概率总比普通人跟龙扯上关係的概率大一点吧?”姜枝煞有介事,“没有也不影响,就当去排除个错误答案了。” 这时候老板忽然朝他们看过来。 按理来说,两人间的对话特意压低了声音,老板是听不到的,最多也只能听到最后一句话。 “你们还要去找田苍?”他问。 “我们要进山,缺个嚮导,”姜枝隨口解释,“田苍家不就在山里么?” “你们进山干嘛?”老板皱眉。 “调查当年的案子咯,田苍不是有个哥哥叫田茫么?一直住在山里,我们想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老板沉默片刻,眼神闪烁,最后豁然抬起手来,朝著长街那头指了个方向:“那儿——田苍最后往那儿去了,你们往那儿走应该就能找到他。” 路明非愣了愣,下意识想说什么,姜枝却偷偷戳了戳他的腰,面色如常,示意他不要乱说。 路明非立马闭上了嘴,没说话。 “谢谢老板啊,”姜枝笑眯眯,“你可真是个好人。” 没等被夸了好人的老板从这个词儿里咂摸出什么味道,姜枝就率先起身:“走了。” 路明非和楚子航跟上,途中三人颇有默契地交换视线,脚步轻快,迅速消失在了长街的一端。 老板看著他们离开,一直等到彻底看不见三人背影,才终於转过头去吩咐老婆:“婆子,摊你先看著,我有点事,马上回来。” 说完,他拎起旁边鼓鼓囊囊,准备好了有一会儿的袋子,行色匆匆地离开了早点摊,全然不顾身后老婆的呼喊。 “当家嘞,你去哪儿?你不会是要去找那几个人吧?回来!我看那几个人都怪里怪气嘞!” “男人的事,你们女人少管!”老板只来得及撂下这么句话。 但他果真不是去找姜枝三人的,因为他去的方向恰好和姜枝三人截然相反。 到长街另一头,拐到某条巷子里,在巷子尽头,老板找到了贴墙而坐的男人。 是田苍。 他大概很累了,明明向来感知敏锐,离很远就能听到老板的脚步声,却头都没抬,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默不作声,让人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离死不远了。 “田苍。”老板喊了声他的名字,带著点冷淡。 地上的男人这才缓缓抬起头。 看到是老板时,他脸上涌现出点苦涩,“是来找我报仇的?” “报仇?你也配?”老板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袋子丟到了田苍身上。 袋子温热柔软,甚至还有些微烫。田苍愣了愣,打开袋子,里面赫然是一整袋的包子,足有二十来个,两层塑胶袋中间还夹著三张鲜红的钞票,摸上去略感油腻。 “什么意思?”他下意识问。 老板却不想回答。 他径直转过身,就要离开。 离开前,大概是又想到了什么,他停下脚,头也不回。 “想活命,就拿著这点钱,离开镇子,去外面,”老板低声说,“镇上没你能落脚的地方,別痴心妄想能留在镇子上,这儿没人欢迎你这个杀人犯。” 男人愣了愣。 “你说你想当好人,”老板继续说,“就算我信了,我婆子信了又有什么用?你不会指望整个镇子都相信你吧?你知道当年被你们祸害过的人有多少吗? 知道那些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吗?你凭什么会觉得他们能相信你要做好人?” “滚吧。”他冷冷撂下这么一句。 可那兜包子確然是温热的,连带夹层里的三张百元大钞也被捂热了。男人抱著那兜包子,表情呆愣,许久才终於低声说:“谢谢————” “你该谢的不是我,”老板摇摇头,“你要谢的是老田,要不是他,你早就该被镇上的人打死了————就算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不想背上人命,你也不可能在镇上待下去。” “哥哥————”男人低声说著,把怀里那兜包子抱紧了。 “好自为之。”老板终於准备离开了。 可这时,他听到男人又说了声“谢谢”。 老板又停下。 “本来我是不该来的,”他说,“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儿子的话。” “我婆子相信你要当好人,也是她要我给你这些东西,你不用谢我,不是我要给你的这些东西。” 老板顿了顿,转头,盯住男人略显暗淡的茶色眼睛,近乎一字一顿说:“我从来都没原谅你,田苍,所以,你也別指望我感谢你。” “以后,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说完,老板转身就离开了,再无多余的任何一句话,只余那兜热腾腾的包子。 男人一直目送老板离开,直到黑暗和寂静重新降临在巷子,他才动作迟缓地掏出只包子,塞进嘴里。 刚出炉没多久,一口咬下去,油汪汪的,热极了,从嘴里一直暖到全身。 男人蜷缩在地上,狼吞虎咽吃著包子,看样子这大概是他十来年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巷外,老板离开后,又有人来到了此地,动作轻巧,近乎无声。 “姜枝,”路明非抓抓头问,“你怎么知道————老板给我们指了反方向?” 姜枝嘆了口气:“也不知道你那时候在发什么呆,难道小路同学你就没注意到田苍走的是另外一边么?” “————”路明非有点尷尬,不知该怎么解释。 过了会儿,他没忍住,又问:“老板真没原谅田苍吗?那他为什么————” “想要知道一个人怎么想的,”姜枝看著小巷尽头,低声说,“不要听他说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 第57章 39.回不回头 第57章 39.回不回头 小镇地理位置委实偏僻,紧挨群山,仅有一条公路以供进出,平日里绝少有外人来访,因此可谓保持著一等一的原生態。 物价是十来年都一动不动的,像小镇人的生活,手掌大又皮薄馅多的肉包子七毛五一个,很少有人能说出上次涨价已是什么时候。 “你说,”姜枝用手肘捅捅路明非,“肉包子七毛五一个素包子五毛一个,老板得卖多少个包子才能挣到三百块?” 路明非傻了,“我又没卖过包子我怎么知道!” 但估计要不少吧?可能好几天的起早贪黑都————free了?路明非想起早点摊老板离开时坚硬的脸,看上去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似的,他不原谅田苍,那包子和钱算什么?报復么? “真是————傲娇啊。”他下意识蹦出这么个词儿来。 “?”旁边姜枝表情古怪。 “我说,我说那早点摊老板!”路明非本能解释了一嘴。 “我知道啊,你跟我解释这个干嘛,”姜枝耸耸肩,要是嘴里有口香糖她说不定会吹破个泡泡,“我又不是傲娇,当然不会觉得你在说我。” 路明非心说果真不是吗?好像確实不是,他在姜枝身上光看到雷霆手腕,父亲般的威严和母亲的慈爱了。 你没法把傲娇这个词用在爹妈身上,不然也未免太奇怪了点。 小巷里田苍终於结束了进食一或许对他而言,那近乎狂野的姿態只能用“进食”这两个字来形容——一兜子大约有二十个包子被他吃得仅剩一半。 他珍而重之地把剩下的包子收好,三张百元大钞塞进贴身的口袋,从地上艰难站起,看样子是要走出巷子。 “走。”姜枝忽然说。 路明非连忙跟上,楚子航也从田苍身上收回视线。在田苍来到巷子口之前,三人就已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街边的茶楼,三人登高望远,身边陶壶在火上烧著,桌上摆了大块的茶砖,姜枝从风衣口袋里取出瑞士军刀,慢条斯理从茶砖上撬下一小块,丟进杯子里。 “待会儿,咱们得假装成城里人。”她说。 “还用假装?”路明非照猫画虎,学她的样子笨拙地撬茶砖,“咱们本来不就是城里人么?” “城里人和城里人之间也有区別,咱们是没钱的下等城里人呀,”姜枝一本正经,“可咱们这次得装成是有钱的上等城里人。起码得让田苍相信咱们是人傻钱多,没事干找刺激的那款,一般城里人也不会要到那深山里去。” 路明非当即殷勤地凑到楚子航旁边,表情十二分的狗腿:“我看师兄就很合適啊!往这儿一坐什么话都不说就让人觉得他绝对是大款!还是那种富了起码得有三代才能养出来的家族继承人!你看这通身的气质,山里的砖茶师兄都能给喝成英式下午茶!” 小路同学说著说著却发现姜枝和楚子航都在默默盯著他看。 “组织上研究决定过了,”姜枝幽幽说,“就由你来扮傻大款。” “嗯。”师兄也点头。 “我?”路明非傻眼了,指指自己,“小的何德何能————” “因为换我跟师兄来,大款恐怕是够了,但还不够傻,你觉得师兄会是那种閒著没事干非要来荒郊野岭深山里溜两圈的傻子么?” “————不像。” “那我呢,我看起来像么?”姜枝又指指自己,小脸素白乾净,理直气壮。 “也不像————”路明非萎靡下来。 “所以就只有你能担此大任了啊小路同学!”姜枝猛拍路明非肩,“只有你够壕!一看就知道绝对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干出什么事都不让人意外的那种!” 路明非哭丧著脸,心说这真的是在夸人么姜姐? 可姜枝其实还真是把话美化过一遍了,要是有话直说那就成了:“只有你路明非才能演出那副人傻钱多脑子有坑的土豪样!” “那我试试?”路明非抓抓头。 “还用试?別怀疑你姜姐的眼光!”姜枝莫名自信,“不过你开演之前確实得稍微做点准备————” “坐好了!”她起身,绕到路明非旁边,上下打量这头髮蓬乱表情慌张的这傢伙,“让我看看怎么给你改造一下子。” “姜姐你轻点————”小路同学弱弱地说,小模样属实是我见犹怜。 “桀桀桀!”姜枝怪笑,“放心吧明妃!我会温柔些的————” 旁边楚子航看著他俩搞怪,只默默喝茶,添水。 “还是三十块一天,不包吃住,爱干不干。” 工地上,主家斜睨著田苍说,嗓门很大,小半个工地几乎都能听见。 田苍沉默。 他知道规矩。 按镇上的规矩,谁家要盖房子,力工的价格大概是八十一天,上下会有浮动,但一般来说不会差太多,而且中午主家还要管一顿饭,饭里必须要见荤腥,冰啤酒得隨便喝一要是连这些都保障不了,主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抠门的,以后家里再有点事要找工人,也决计不会再有人愿意去帮忙。 可主家只愿意给田苍开三十一天的工钱,连中午的饭都不给管。 这是给他一个人的特殊待遇,其他人都是照例的一天八十块,中午菜饭管够,冰啤酒开喝。 “怎么的,不服气?”主家那个瘦高的中年人嗤笑,“不服气也给我受著!” “当年你们这些人进我店里收保护费,我交不起了,你们要砸我店的时候不挺威风吗?怎么现在不跟我威风了?” “就这个价,还是那句话,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主家的態度实在囂张恶劣,田苍其实是想走的,就像早点摊老板对他说的那样,小镇不欢迎他,这儿再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 出狱以来他屡屡碰壁,主家给他开出的工钱虽然低,可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份工作了。 其他人要么对他冷脸相迎,要么乾脆把他扫地出门,本来小镇上需要动土的地方就不多,除了这里就只剩下另外一处工地,可那边寧愿要上了年纪的老头也不愿意要他。 “我干。”田苍低声说,绕过中年人,往工地走去。 这已经是他第二天在这儿上工了,昨天中年人给他开的价比今天还高一些,说是五十块一天,可他在工地上勤勤恳恳搬了一整天砖之后,也没见中年人把钱给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穷途末路的赌徒。 他已经把全部家当都押进去了,他本可以一走了之的,但他毕竟在这儿忙活一天了,那一天时间就是他输给主家的筹码,是沉没成本,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 “要做个好人啊————”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话来,田苍无声地囁嚅著嘴唇,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同时感到昨晚受伤的小腿还在隱隱作痛。 大概是骨折了吧?但按他的恢復能力,应该再过不了多久就能痊癒————前提是静养,別再剧烈运动。 田苍默默想著,走路的时候一病一拐。 “你给我等会儿。”主家忽然喊住他。 田苍愣了愣,停下来。 主家绕到了他跟前,表情复杂看著他。 “真想学好?”主家问。 田苍迟疑了下,点头:“我哥说,让我出来之后,当个好人。” “你哥?”主家嘖了声,“行,知道听你哥的话,还他妈算有点良心——接著。” 主家从兜里掏出盒烟,散给田苍一支,自己也叼了一支在嘴里。 田苍下意识接过烟,有点不知所措,“我不会抽菸。” “你不会抽菸?”主家愣了愣,“好像还真没见过你抽菸————闹呢?当年那群混子的老大居然不会抽菸————” 可他也没把烟討要回来。而是自顾自点上烟,眯著眼猛抽了口,吐了口烟出来,又从兜里掏出叠钱。 小镇上的人少有钱包,男人也是这样,他从那叠钱里数了八十块出来,递给田苍:“喏。” 田苍愣愣地接过钱。 “走吧。”男人把烟夹在指间,朝田苍挥挥手,却不是让他上工,而是让他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田苍下意识问。 “还能是什么意思?”男人有点不耐烦了,“让你走啊。” “为什么让我走?” “还能因为什么?”男人说,“当然是不想看见你。”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昨天还要让我上工?田苍想这么问。 男人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昨天我是故意噁心你,没想到你还真忍下来了————嘿,想学好?早干嘛去了?我还就纳闷了,当年怎么没见你这么好说话?我听说老赵今早上在街上当著那么多人面骂你,他那张嘴,骂得估计是不太好听,你也一声没吭————” “可就算这样,你也別指望能继续待在镇上,”男人忽然说,“镇上的人,有太多恨透了你们那群混子的,你当初被判刑十五年,他们只可惜为什么不是直接枪毙。” “镇里就是这么个地方,你以前是杀人犯,以后就要一辈子背著这么个罪名,只要让你继续在我这儿上工,其他工人就迟早要一个一个走光,他们跟我说不愿意跟你这个杀人犯一块干活。” “镇上的人都觉得煤球这种东西是洗不乾净的,”男人拍了拍田苍的肩,抽尽了最后一截烟,把菸头丟地上用脚碾过,“我这儿留不下你,镇子也留不下你————” “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谁在乎你回不回头。” > 第58章 40.奥特曼 第58章 40.奥特曼 离开工地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田苍只能瘤著腿在街上游荡。 “苍啊,答应哥。出来之后,要做个好人。 恍惚中,田苍好像又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十一年以来,那个老实男人每年来探视自己,到最后总要满脸期盼地留下这么一句话,好像这就是他唯一的人生理想。 谁一辈子的理想会只是让弟弟当个好人呢?这样的人生理想未免也太渺小了点————倒跟哥哥本人很像,记忆里他就是瘦小矮黑的模样,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大概也只会有这样没什么存在感的理想吧? 田苍忍不住想。 今天是他出狱的第十一天,过去的十天里,他一共做了三件好事。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件好事是帮人指路,受他帮助的年轻人大概不认识他,但也没跟他说谢谢。 第二件好事是帮忙逮住了个扒手,结果警局他那位十来年前的老相识一来就盯上了他,那张老脸上当即浮现出他已经看腻了的深刻厌恶和“果然如此”的表情来。喀,就先给他銬上了,说狗改不了吃屎,才出狱多久就又犯事了是吧!老实点! 第三件好事,是救了那个差点被车撞的小男孩。 田苍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或许不是什么普通人,普通人怎么会有双情绪一旦激动就会变成金色的眼睛? 小时候他听人讲《水滸传》,讲《隋唐演义》,无端认为自己应该是武松或是李元霸这样的人物,天生神力,才十来岁的年纪就能和村里的大黄牛角力,牛不喝水他也能强按头。 这样的他,不是天生的英雄好汉又是什么? 於是果真上了梁山。 哥哥一直劝他当个好人,他脑瓜子聪明,只要老老实实读书,將来考出大山,去大城市读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他却嚮往水滸里的江湖义气,荒废了学业,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廝混————直到那天终於出了人命,喝完酒他没控制住力气,失手把人打死。 从那天起,他的梁山梦碎监狱。 进监狱最开始那两年还有小弟前来探视,那群把头髮染成千奇百怪顏色的傢伙挨个跟他拍著胸口说苍兄弟你在牢里放心改造! 他猜如果他有老婆,这群人说不定还会说出“汝妻子吾养之”这种胡话。 可他没有。 在监狱的第五年,也再没有一个小弟愿意来看他了,明明五年前他们学《水滸传》里歃血为盟,义结金兰时,说的誓词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才五年,那些人就已经忘记有他这么个兄弟了。 只有他的真兄弟还掛念他,每年中秋送来月饼过年送来亲手包的饺子,韭黄猪肉馅儿的,用老式的铝製饭盒装著。 所以要当好人。 可当好人真难啊————哥。 田苍摸了摸怀里那半兜包子,已经凉了。从小他就跟普通人不一样,胃口极大,每顿饭都要吃掉普通人一天的口粮,印象里小时候哥哥最多的就是他的伙食问题。 早点摊老板给他带来的包子足足够胃口小的普通人吃两天,他省著点吃,也就够对付两顿,兜里一共还有四百块,这四百块够他活几天? 恐怕没几天。 好像所有人都在告诉他,镇上他没资格待下去,也没人在乎他究竟要不要做好人。 要走吗?其实田苍早就想过要走,他知道镇上的人不待见他。 可哥哥在这里,这里起码算是哥哥的半个家。 还要在这里等哥哥么? 田苍忽然停下来,在十字路口。 路有太多十字路口,人生也是,现在田苍站在这个小镇上最大的十字路口旁,怀揣著那半兜冷了的包子和最后的四百块钱,举目四望,不知该去往何方。 往前就是长途车站,车票便宜,七块钱就能坐到县城,从县城转车,天下之大他尽可以去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往后退是镇子,是山里的村子,是他和哥哥从小长大的地方,不再属於他的地方。 该去哪儿? 还要听哥哥的话当好人么? 田苍忽然惊醒,几乎惊出一身冷汗一一他反应过来这样的十字路口其实他已经走过很多个了,浑浑噩噩就走过去,只是当时没有察觉,事实上每个十字路口都有关人生和未来—可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他站在路灯下,像个走丟了找不著路的小屁孩。 可他其实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屁孩了————他已经是叔叔辈的人物了。 而天底下总会有新的,找不到方向的小屁孩一—路口另一边,那个跟田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屁孩注意到了路灯下的田苍,眼睛一亮。 恰巧红绿灯变换,小屁孩连忙一路小跑,最后气喘吁吁地站到了田苍面前。 “奥特曼!”他兴奋地问,“叔叔你是奥特曼吗?” 田苍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盯著小屁孩的脸打量片刻,他才反应过来,昨天他从小货车前救下的就是这小傢伙。 大概是刚上小学?手里还紧紧捏著那个盗版的奥特曼变身玩具,好像那是什么格外珍贵的宝物一样。 本来对小孩子来说,这样一个玩具也確实算珍贵的宝物了,怪不得那晚就算快被车撞了也死死地捏在手里,不肯鬆开。 田苍默默想著,摇了摇头:“我不是奥特曼。” 他当然不是什么奥特曼,哪有蹲过监狱的奥特曼呢? 可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小屁孩想了想,居然一脸认真地说:“我知道!奥特曼都不会向別人泄露自己的身份!可我知道叔叔你就是奥特曼!” 很好,小屁孩的逻辑相当縝密,田苍居然无言以对。想来在小屁孩的世界观里,奥特曼大概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化身为人类,在各路来犯的宇宙人和怪兽手下默默守护著地球———— 那天被救的时候,他看到了田苍的黄金瞳,发现田苍能挡下行驶中的小货车一这是人类做不到的事,既然人类做不到,又是救人这样的正义之举,在爱看奥特曼碟片的小男孩眼里,他当然是野生的奥特曼。 见鬼。 田苍忽地一阵无力,他发现了件离奇的可悲事实一或许他的逻辑还不如面前这个刚上小学的小屁孩自洽。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奥特曼就该隱藏起身份,为人类的明天和美好的未来而战。 “可叔叔確实不是什么奥特曼————”田苍只能这样苍白无力地辩解。 他试图告诉小男孩,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奥特曼的。 可小男孩却看著他,认真地问:“如果世界上没有奥特曼,那叔叔是什么?” 这问题实在幼稚,让人忍不住要发笑,难道在这小屁孩眼里除了奥特曼就没其他东西了么? 田苍想嘲笑他,可他偏偏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还是人类么?大概是吧,他起码有人的外表,只是长了对偶尔会变成金色的眼睛。可哪个正常人类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小时候听哥哥讲的故事里那些英雄好汉倒有,可他们也是“奥特曼”啊,是人为编造的不存在的美好愿景。 记忆闪回,田苍只记得小时候自己偶然对別人露出过那双金色的眼睛时,被人称作“怪物”的场景。 大概是怪兽吧?他自嘲地想著。 也只能是怪兽了,目的是破坏地球的反派角色,结局要么是被奥特曼打倒要么是被送出地球,他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 可小男孩忽然又一脸认真地说:“叔叔是不是因为救了我,所以没办法变身了?” 田苍下意识想说怎么会呢,本来他就不是奥特曼,怎么都没可能变身,你这小屁孩脑子里还有除了奥特曼以外的事么? 可忽然,小男孩朝他伸来了手。 张开的小小手掌中,那支被他珍视的奥特曼变身器玩具静静躺在那里。 “给你,叔叔,变身器。”小男孩说。 田苍愣住了。 趁他愣著,小男孩把那支从学校门前买到的,劣质盗版变身器不由分说塞进了他手里。 等田苍回过神,小男孩已经跑开了。 红灯停绿灯行,小男孩站在人行道上,远远的,朝拿著进化信赖者的田苍摇晃手臂,小脸稚嫩,却一脸严肃,简直就像是奥特曼里面的场景一为人类而战的奥特曼不敌邪恶阴险的宇宙人,倒在了地上,胸口的计时器叮咚叮咚亮了起来,大概再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熄灭,到时候地球的末日也將来临。 大人们不约而同陷入绝望,他们明白现实,只有憧憬奇蹟的小孩子站了出来,在黑暗中,他高声对心目中的英雄喊著:“加油啊!奥特曼!加油啊!奈克瑟斯!” 大人们以惊讶和难以理解的表情注视著人行道上的小男孩,小男孩则注视著信號灯下的田苍,注视著他心目中的奥特曼和英雄。 绿灯亮起,小男孩消失在人行道上交错的人影中,只留下那支好像已经失灵的变身器。 “奈克瑟斯————”田苍咀嚼著这个陌生的名字,失神地盯住手里的变身器。 他不知道奈克瑟斯是谁,他忘了告诉小男孩,其实他看过的奥特曼,只有三分之一部迪迦。 > 第59章 41.昨日重演 第59章 41.昨日重演 “你们说,田苍那傢伙手里哪儿来的进化信赖者?”姜枝压低声音问。 “进化信赖者?”旁边的楚子航插嘴,“那是什么?” “是奈克瑟斯的变身器啦师兄,”路明非问,“难道师兄没看过奥特曼么?” 问完他才想起来楚子航確实可能没看过奥特曼————当年在兰中学他可是有楚大少称呼的,是有钱人家里的小孩,而眾所周知,有钱人家里的小孩大多没什么童年————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路明非连忙看楚子航的表情,可楚子航的表情一如既往平淡:“看过一点点——是叫迪迦的那个么?” “迪迦的变身器叫神光棒啦,”路明非抓抓头,“当然也可以叫火花稜镜————至於进化信赖者,那是另一部奥特曼里面的变身器。” “还有其他奥特曼?”楚子航问。 “当然有!”路明非晕了,“见鬼!师兄你不会觉得奥特曼只有个迪迦吧!” “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奥特曼有好多嘞,不仅有迪迦,还有光之国的一大堆————算了这么点时间好像也没办法给你讲的清楚设定————” “哦。”楚子航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他儼然是在把这件事当成了和特殊考试同等重要的任务在理解,路明非想要吐槽之余又不免有点羡慕,有这样態度的人大概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吧————大概? 可能谈恋爱除外。 莫名其妙的,姜枝这么觉得。 “有点眼熟啊,那支进化信赖者。”她摩挲著下巴说。 “眼熟?”路明非眯著眼,试图看出点什么,“姜枝你眼神也太好了点,我什么都看不清啊。” “看品相实在有点劣质,掉漆了都,”姜枝没理他,“好像那个小男孩手里的那支。” “小男孩?”路明非愣了愣才想起那个差点被小货车撞的小男孩。 “管他呢,可能是报恩吧,”姜枝耸耸肩,“好啦好啦,只要田苍没当场用那支进化信赖者变身成奈克瑟斯就问题不大一快去快去,小路同学,该你上场的时候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说完她猛拍路明非的肩。 按之前討论定好的事,路明非只能硬著头皮顶上去。 只见他风衣里面隨便裹著件卫衣,满脸的二五八万,鼻孔朝天,霸气侧漏,儼然是个人傻钱多喜欢隨手拿钱砸人的富二代,领著美女秘书姜枝和帅气保鏢楚子航,在大街上走著外八步,所过之处小镇居民无不退散————倒不是被路明非那霸气绝伦的气场震慑,而是担心这位爷神经病发作惹祸上身。 美女秘书姜枝恭恭敬敬跟在路明非身后,看他的囂张做派,不由在心里感嘆小路同学可能是天生的暴发户,都不用装,只用稍稍暴露点本性就行。 看样子他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看路边的大黄狗不顺眼都要踹上一脚————就是希望他別入戏太深,待会儿要潜规则她这个美女秘书。 默默在心里吐槽了这么一句之后,姜枝跟著路明非一起到了小镇中心,那个不大的广场上。 眾目睽睽之下,路明非先是表情散漫地环视了一圈广场上的小镇居民,接著朝姜枝招招手,姜枝就乖乖凑了过去,听他说了两句什么。 “没想到姜枝你演秘书还挺像嘞!”路明非表面威风实则小声吐槽。 “本来就不难啊,就是高跟鞋真不是人穿的!妈的为什么我要穿高跟鞋?” 姜枝咬牙切齿。 “不是你自己说要儘量还原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么————”路明非弱弱回答。 姜枝没说话,只深吸了口气。 只能说关於二世祖和暴发户的刻板印象如此一正事是不乾的,秘书要养眼的,未必要专业技能有多熟练强悍,但高跟鞋和丝袜一定要有! 如今姜枝身穿从街边小店买来的白衬衣小西服和包臀裙,腿上裹著透肉的黑丝袜,脚踩五厘米高跟鞋,头髮盘起,脸上妆容成熟,儼然是位体贴娇媚又可人的小秘书! 没办法,三人的小团队里也就只有她能担此重任,不然总不能让楚师兄穿丝袜高跟鞋吧?那未免也太惊悚了点———— 姜枝想到这儿嘆了口气,装模作样朝路明非点点头,意思是领下了皇帝陛下的旨意,然后转头,目光在广场上巡视片刻,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田苍身上。 她迈步,婷婷裊裊地走到了田苍身边,不知对田苍说了什么,田苍就跟著她,来到了路明非面前。 来了! 路明非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个经典的暴发户荧幕形象————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孙红雷刘亚津与他同在! “就他?”小路同学用鼻孔打量两眼田苍,“行不行啊?看体格倒確实还不赖。” 被这么一番打量,饶是田苍也有点招架不住,低下头,把脸藏起来,只低声说:“老板?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这时姜枝已经贴心地退到了路明非身后,趁田苍看不见,她偷偷戳了戳路明非后腰。 路明非当即收回视线,好像根本没把田苍放在心上,满眼都是他娇俏可人的小秘书:“这附近山里有个村子,知道吗?” “村子?”田苍愣了愣,“————知道。” “我要找人带我去村子里,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用再另外找人了。”路明非一挥手,“价钱你隨便开,咱们明天出发。” 田苍又愣了愣:“你们去村子里干啥?” 路明非懒得跟他解释,现在他站在田苍跟前,田苍却甚至不肯叫他一声老板o 於是他又挥手,保鏢楚子航踏步上来,对田苍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平板电脑。 和社会脱节了整整十一年的田苍当然不知道面前这块大玻璃是什么东西———— 楚子航耐心地翻页,给他详细看那张截图。 那是不久前论坛上对小镇以及村子里突然冒出的,那条龙的討论。 “我们的老板不久前看到了这条帖子,”小秘书姜枝適时走上前解释,“帖子里说,有人在小镇上和山上那个村子里看到了传说中的龙————” 一边说她一边仔细观察田苍的表情。 决定要雇田苍当嚮导之前,他们曾討论过,山里那个村子是混血种聚集地的可能性有多大。 也许田苍並不是例外,这对兄弟俩自小生活的村子很可能是个隱世不出的混血种家族————但调查后他们排除了这种可能。 中国境內的確有所谓的混血种家族,也就是所谓的“八大家”,八大家之外也有不少规模小成不了气候的混血种家族,但根据学院的说法,无论是小镇还是附近的村子,都並没有大规模的,混血种出没的跡象。 为防万一,姜枝还是想探探田苍的口风。 大概是因为她莫名其妙觉得有些信不过学院吧? 而田苍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异样。 “龙?”他下意识问,“村子里怎么会有什么龙?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 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骤变,转过身,似乎就打算离开。 “你走什么?”路明非大喇喇问,“不是说了?价钱你隨便开!只要你能带我们进山,找到那个村子!你儘管放心,大爷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姜枝腹誹说真不缺吗?那究竟是谁前两天哭著喊著要抱大腿,说富婆包养小的吧! 田苍重新转过身来,面色不太好看,问:“能今天下午就出发吗?” 路明非愣住了,这跟剧本上写的不一样!幸好他急中生智,说:“怎么你个打工的比老板还著急?可以是可以,前提是你得说出个让大爷满意的理由!” “我哥住在村里,”田苍抬起头,飞速说,“要是村里出现了龙,我得赶紧回去。” 回去了你就打得过龙么?路明非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要是屠龙有这么简单,还要卡塞尔学院做什么! 这时楚子航悄悄戳了戳他的后背。 这是他们来之前约好的暗號,戳一下是同意,两下相反。 师兄的意思是,东西收拾齐全,可以答应田苍,下午就出发去找村子。 路明非当即装出一副深受感动的表情,拍手鼓掌:“兄弟情深啊!不错!我从小就喜欢你这样重情重义的人!你的要求我准了!今天下午出发就今天下午出发!就约在这儿了,今天下午两点,我们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到时候不见不散!” 说完他还拍了拍田苍的肩。 说完不等田苍反应,他就转过头,像来时一样威风赫赫目中无人地离开了,身后跟著他娇俏的小秘书。 楚子航留了下来,对田苍说:“你见过我,在你朋友的院子,那里现在被我们租下来了,有事的话可以去那里找我们。”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 於是原地仅剩田苍一个。 所谓近乡情怯,下午就要回村子见哥哥了,田苍站在广场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身上还有点钱,该用这点钱给哥哥买点东西带回去么?可如今他才恍然发觉,他其实连哥哥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他正这么想著,背后忽然传来个陌生但又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很有些激动:“是你吗老大?” 田苍愣了愣。 曾几何时入狱前时常有人这么叫他————如今听来,仿佛昨日重演。 第60章 42.以前 第60章 42.以前 “是你吗老大!” 身后有个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一只手伸过来,迟疑地停在半空,不知道究竟该不该拍上田苍的肩。 田苍转身。 他看到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紧身裤,头髮染的五顏六色,看上去流里流气的,委实不像什么正经人物,在小镇上大抵是那种人厌狗嫌的角色。 看到田苍的脸小青年更加激动,他踩著双劣质皮鞋一溜小跑来到田苍面前,指指自己那张被刘海遮了近半的脸问田苍:“老大你还记得我不!我是李志毅啊!以前咱们帮派里的!其他人都管我叫么鸡,我还给你递过酒的!” 田苍茫然地摇摇头。 他不记得了。 十几年前他们叱吒小镇时正逢《古惑仔》火遍大江南北,电影里浩南哥刀光剑影快意恩仇闯荡江湖的故事实在叫他们这群混子神往。 大概那个年代每个小男孩都嚮往过浩南哥刀口舔血的生活吧?他们也不例外,所以一切向《古惑仔》看齐:浩南哥建堂口他们也建堂口,浩南哥纹身他们也跟著纹身,浩南哥穿黑西装他们也想办法搞来———— “么鸡”李志毅就是堂口里某位大哥的小弟。 堂口里等级森严,像他这样的边缘人物按理来说没资格接触到传说中跟浩南哥一样牛掰的田哥。 坊间传闻田哥要比电影里的浩南哥还能打还要生猛,浩南哥想要砍翻一眾仇人尚需趁手刀刃,田哥只要一双拳头就够。 当年镇上其实不止他们一处堂口,说来他们仁义堂才是后来者,原本一统小镇江湖的是那个本地帮派白山帮。 白山帮在小镇盘踞多年,家大业大,人手眾多,可却从不小覷天下英雄好汉。帮主听说镇上又出了个仁义堂之后,当即召来帮眾,决定要倾全帮之力把还没成气候的仁义堂扼杀在摇篮里。 消息传到仁义堂之后,一眾混子们人心惶惶一说白了他们其实就是群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的年轻人,觉得学《古惑仔》当混混够酷够帅,就咬咬牙,学著港片里的样子烧黄纸斩鸡头,划破手指歃血为盟。 一碗酒下去,热血上头,哪还管得了许多,就此成了道上混的兄弟。 结果刚上贼船,就听说风暴將不期而至,贼船眼看著要翻,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乎? 当年李志毅就是这样。 他刚加入仁义堂时踌躇满志,发誓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当陈浩南第二,结果没几天就传来帮派要完,树倒湖散的消息。 仁义堂仁义堂,进堂当然要讲仁义。眼看著身边兄弟们都打起退堂鼓,商量著要跑,李志毅却觉得不能这样,就算十几人对几十人,优势显然不在仁义堂这边,他也要留下来。 当初入堂的时候兄弟们都发了誓,以后要同甘共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白山帮要杀上门来,他怎能怂蛋一样拔腿就跑? 他要留下,他得留下! 哪怕风暴將至。 山雨欲来,乌云压城城欲摧,刚建起没多久的仁义堂便在风暴中摇摇欲坠。 记忆里那是个大雨倾盆的日子,至今仍有叫人生厌的潮气从记忆中渗出来,不曾停息。 眼看著留下的兄弟都开始默默准备起遗书,交代后事。据说有好几位大哥都跑了,还是马仔的李志毅却无事可做。 他爹娘死的早,从小便孤身一人,就算死了也没人能给他收尸,李志毅自己却很少在意这件事,他本来就是条野狗,野狗本来就不需要墓碑这种东西,狂奔到腐烂就好了。 至於那些大哥跑不跑———— 其实李志毅也不需要什么老大,他加入仁义堂就是为了像野狗一样狂奔,一步一步爬上去自己当老大!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野狗死在哪里都无所谓,镇上、野地里、又或者为所谓的“仁义”————房檐下,黑暗里,李志毅紧紧捏著甩棍,果真像条红了眼呲牙的野狗,只等白山帮的人破门而入,就要凶狠地上去撕咬。 啪,啪,啪。 雨中渐渐响起平稳的脚步声来,却分明只有一个人一该死,难道白山帮竟囂张至此?觉得仅凭一人就能把他们这群人斩於马下? 自愿留下的兄弟们莫名愤懣,又有些心灰意冷。 在白山帮眼里,难道他们仁义堂就是这样的一场儿戏,一帮乌合之眾么? 大雨倾盆,一片寂静,失望和茫然中,在兄弟们的注视下,门缓缓打开了。 啪。 一只老式布鞋踩了进来。 紧隨其后的是身形高瘦的男人,即便是雨水也没能驯服他那倔强的,乱蓬蓬的头髮,不知为何在这雨夜里他既没打伞也没穿雨衣,任由雨水从他湿漉漉的发沿淌落,一直灌进领口,把他身上的衣服全部打湿。 那时李志毅就站在门边,他手里的甩棍已经高高举了起来,隨时都能落下————可那始终低著头的高瘦男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低头时男人一点也不像是混子,反倒像是那种学堂里的乖学生,个子虽高单薄外套下的身形却分外瘦削,完全就是个大男孩,连跟人对视都不好意思————就是头髮有点长,这或许是他身上唯一不像是乖学生的地方。 直到他抬起头。 一瞬间有瑰丽的金色在男人的眼底绽放,如龙般慑人的威严轰地涌入李志毅的脑海! 那是双非人的瞳孔,李志毅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就像在狮虎面前俯首称臣的鬣狗。 可那好像只是他的错觉,转瞬间如渊如狱的威严潮水般退去,双腿颤抖的李志毅再朝男人看去,就只能看到一对寻常的,平平无奇的茶色眼睛。 茶色眼睛的主人愣愣地盯住他看了会儿,李志毅竟无端觉得那双眼睛里透著点好奇。 “是新来的么?”男人低声问。 李志毅觉得自己该一甩棍招呼上去的,最次也该喝令男人交代身份,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男人,他竟失去了这样做的想法————他艰难地点了点头,说,“是”。 “有酒么?”男人忽然又问。 李志毅心说搞什么鬼!这儿是仁义堂!不是酒坊!我们都是混社会的古惑仔好么!不是酒坊的伙计。 然而身体先於大脑行动起来“只有之前壮胆用的黄酒了。”他老老实实回答。 “能给我盛一碗么?”男人客客气气跟他商量。 李志毅下意识就去盛酒,好像仁义堂果真是卖酒的酒坊,而他也正是个卖酒的伙计。 很快酒来了,是劣质的黄酒—一现在的仁义堂只买得起这种最下等的酒了。 男人接过那碗黄酒,认真地说了句谢谢,接著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他喝酒的气势极豪迈,明明刚刚还是个乖学生,此刻却儼然是位落寞的君王————些许酒液从碗沿漏下,和著雨水一同洒落,在青石砖上摔个粉碎。 兴许是这点声音惊醒了仁义堂的眾人,后知后觉的,有兄弟大著胆子问:“你他妈谁啊?白山帮的?” 然后又有人踉踉蹌蹌跑了过来,大惊失色问:“田————田哥?你怎么在这儿?” 整个仁义堂,能被称为“田哥”的有且只有一个人—那位当仁不让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田苍,田老大。 李志毅先是震惊。 自打进仁义堂,他还从来没见过田老大,仅从收他入堂的那位大哥口里听说过田老大是何等奢遮何等威武的男人。 可面前的男人,分明却只是个腆话少,甚至称得上清秀的大男孩而已。 他真是传说中的田老大么? 李志毅未免有些迷惑————直到又有兄弟惊呼:“田哥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 他这才悚然,黑暗中男人身上雨水和著血,黑漆漆的一片,叫人实在难以分辨,先前他以为是雨水淌下的液体,竟赫然是血! “我刚从白山帮那边回来————”男人低头说著看似不相干的话,“以后,镇上再也没有白山帮了。”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被淋漓的雨声淹没,可他的话又像雨中豁然落下的一道霹雳,轰然炸响,炸得人外焦里嫩。 死水般短暂的寂静后,眾人沸腾了,兄弟们丟下手里的甩棍衝过来,男人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又在仅比男人座次偏低的王哥指挥下轰然散开,只有几个地位稍高的领头大哥有资格继续待在男人身边。 “单枪匹马!灭了整个白山帮!我看三国里关爷也不过如此啊!” “真他妈牛掰!《古惑仔》里陈浩南能做到不?他也做不到!他只配给我们田哥提鞋!” “就是就是,我草,我光想想都觉得心潮澎湃————” 仁义堂里纷纷乱乱的一片,留下的兄弟们以为跟对了人,跟了位强而有力的大哥,自认前途一片光明,便沸反盈天,要比外面那场大雨还要嘈杂。 纷乱中有人拍拍李志毅的肩,挤眉弄眼:“哎兄弟,你他妈要走狗屎运了啊!刚刚你可给大哥递了酒!唉,你怎么就不知道在大哥面前提提自己名字?只要大哥记住你叫啥,说不定大哥就记著你这碗酒,把你提上来做双花红棍————” 李志毅其实顾不得想自己能不能做到双花红棍,他现在满脑子都只剩下了男人喝完酒,淡淡说著“以后,镇上再没有白山帮”这句话的表情。 那是无敌的平静,无敌的————寂寞。 大概是狂奔了十七年的野狗觉得自己终於找到了值得跟隨的主公,李志毅暗暗发誓,他要追隨此等牛逼的人物一生! 可他其实没注意到,主公被他这样的野狗们围拢起来时眼神的茫然————莫名像鹤立鸡群,像狮虎与鬣狗为伍。 大概只有孤独。 > 第61章 43.臭狗屎的生存之道 第61章 43.臭狗屎的生存之道 田苍看著眼前头髮五顏六色,活以只艷丽鸚鵡的青年,有些犹豫。 他其实很想叫出青年的名字,大概这样青年说不定会高兴点——显然,看青年的表情,大概是很期待他能认出自己。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忘了。” 青年愣了愣,热情不减:“没事!田哥忘了我也正常!其实以前咱们总共也就见过一面——田哥还记得白山帮么?” 田苍慢慢点头:“记得。” 他当然记得,当年那个白山帮宣称要灭了他的仁义堂,还是他的狗头军师告诉他的消息。於是晚上他单枪匹马闯进了白山帮的地盘,一个人打穿了整个白山帮。 那次他控制好了力度,跟他交手的人最多被打断条胳膊或者腿,休养个大半年就能痊癒,所以虽然伤者眾多,却並没有死者。 “田哥你打完白山帮回来,问有没有酒喝,就是我给你递的酒,你还记得么!”青年又问。 朦朦朧朧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田苍似乎有了点印象,於是点头:“我好像想起来了——李志毅是么?” “叫我么鸡就行!”青年一脸热切,“以前在仁义堂,大哥们都叫我么鸡! “么鸡,”田苍叫了一声这绰號,“你有什么事么?” “田哥!”么鸡目光炯炯,“听说你坐牢之后,我就一直想去探视,但是监狱的人一直不让我进——现在你终於出来了!出来之后,田哥你要不要——要不要重建仁义堂?” 田苍愣了愣。 重建——仁义堂么? 不知为何,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年其实他从来都没考虑过要重建仁义堂。就好像仁义堂本来是个活人一样,从树倒猢猻散起它就死了。所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既然它都死了,何必要把它从地里重新刨出来呢? 田苍下意识想说他没这个打算,可迎著么鸡热切的目光——他觉得这话如刺在喉,实在说不出来。 丛鸡大慨是把他的沉默认作了慎而重之的思考,所以又热切近乎諂媚地招呼他:“要是知道田哥你这两天出来,我肯定要给你接风洗尘的!不过现在也不晚,走,田哥,咱们先去吃饭!吃的时候慢慢说。” 不由分说的,么鸡就自顾自在前面领起路来。 没办法,田苍只能跟了上去。 吃饭的地方是家小馆子,地方不大,现在更不是饭点,本来经营小馆子的那对夫妻该锁门歇业等下午再开门的。 么鸡到了之后,那对老实夫妻脸上闪过隱约惊惧和怒火,最终都化成了一片空落落的麻木。 “把你们的招牌菜都给我端上来!好好做,听到没!”么鸡敲著柜檯不耐烦地喊。 柜檯后的女人低著头,说知道了。 田苍本能地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么鸡就殷勤地从柜檯旁边的冰柜里拎了瓶白酒出来,朝他喊:“走!田哥!今儿我请!” 路过柜檯时,田苍下意识去看里面女人的脸,可女人始终低著头,他看不见女人的表情。 直到他离开,和么鸡一起进了包间,女人才抬起头,对著田苍和么鸡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她压低声音,“畜生!” 她的声音太轻,田苍和么鸡都浑然未觉。 包间里么鸡开了酒,站在那儿,给田苍先倒上,自己也倒了杯,然后才对田苍举起酒杯:“来,田哥!走一个!” 田苍不好拒绝,只好和么鸡碰杯,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来!再走一个!”么鸡又举杯。 直到酒过三巡,么鸡才重新往两人杯里倒满酒,人也坐了下来。 “田哥,”坐下后么鸡抬头,满脸期待地看著田苍,“你打算什么时候重建仁义堂?” 田苍放下酒杯,沉默,心想该来的终於还是来了。 “我——”他没法去看么鸡的眼睛,只能看著手边酒杯,短暂犹豫后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不打算重建仁义堂了。” “不重建仁义堂?”么鸡愕然,“为什么?” 旋即他又主动替田苍想好了理由:“也是,当年仁义堂那群兄弟现在差不多都不在镇上了,留在镇上的就我还有另外几个,田哥你就算想想重建仁义堂,以前的那群老人也回不来了。” 说到这儿么鸡竟有些唏嘘:“田哥,你进去之后,这些年大伙过得都不怎么样,上面管的是越来越严,兄弟们也越来越不好混——只有王哥混的勉强还像个样,偶尔还会接济兄弟们,果然像你跟王哥这样的人才到哪儿都能混出头!按我说,你当年要是没进去,现在绝对比王哥混的还好!” 酒催人话。 喝了酒,么鸡果真像只小公鸡,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这么些年来生活的不易,兄弟们各个的去向——他越说越多,酒瓶里的酒跟著越来越少,直到一瓶酒彻底被喝乾了,只顾著闷头说话的么鸡终於抬起头来,醉眼惺忪,盯著田苍。 “田哥,你知道不!兄弟等你出狱已经等了十来年了——”他笑嘻嘻说,“兄弟还想跟你混!” 田苍却沉默,沉默到就连么鸡脸上的笑容都淡去了,不安起来,他才缓慢地,坚定地说:“我不混了,志毅,我答应我哥,出来之后要做好人。” 田苍说完这话后,么鸡满脸呆滯地看著他。 “田哥你说什么?”么鸡难以置信地掏掏耳朵,想知道是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说,你要做好人?” “没错。” “哈哈——”么鸡突然笑起来,笑声干哑,“田哥你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我是认真的。” “. 这下么鸡大概终於明白,田苍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了——可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荒谬,他瞪大眼,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暴突出来:“为什么?田哥?” 田苍没有回答,兴许是因为他已经回答过了。 么鸡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面色逐渐阴沉起来。 大概是他终於发现,昔日他崇拜的那个牛逼哄哄的大哥其实远没有他想像的那样牛掰,那样杀伐果断——相反,他坐在那儿的样子依旧和十来年前一样,像个不爱说话的乖学生,全无单枪匹马灭了一个帮派的霸气。 “学好?”么鸡忽地冷笑一声,“田哥,你可想清楚了一你真他妈要学好“嗯。” “那你可真他妈是疯了!”么鸡激动地提高声音,“你以为你想学好就能学好了?放你妈狗屁!” “仁义堂解散了之后,也不是没人想学好,可到最后有谁成功了?只有那些田哥你连名字都叫不起上来,见都没见过一面的马仔们现在勉强能说是混成了普通人!因为他们跟咱们不一样,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当他妈的坏人!他们当然能学好!” “可咱们呢!谁不认识你?田苍,镇上谁不知道这个名字?你是咱们这群社会渣子里唯一杀过人的!你有案底啊田哥,其他人在镇上混不下去了还能出去,重新做人,你呢?你跑到哪儿,只要还活著,別人就知道你以前是杀人犯!” “你怎么当好人?啊?田哥,你出狱也有几天了,镇上那些人是怎么对你的?你是不清楚么?你已经当不了好人了,你越想当好人,反而越要被那群人噁心!” “没人会相信你要做好人,”么鸡低声说,“田哥,他们都寧愿你是个坏人“所以为什么不继续当坏人呢?”他一拍桌子,“既然他们寧愿相信你是个坏人,那你就去当坏人!” 刚刚说话间老板就已经把菜上齐了,一大桌子热气腾腾一清蒸鱸鱼、家常茄子、拔丝地瓜——看样子果真是这家小馆的招牌菜。 看著一大桌子菜,么鸡忽然笑起来。 “你知不知道?田哥,这一桌子菜,我一毛钱都不用付。”他说。 田苍愣了愣,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一点点沉下来。 么鸡越说越得意,他从兜里掏出盒皱巴巴的软装烟,捏出一根塞进嘴里,点著了,叼著,舒舒服服往后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本来就不是好人,田哥,我也没想过要当好人,所以我过得很舒服啊,吃饭不用花钱,买烟的钱也有小弟孝敬给我,我想干嘛干嘛。只要不去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就没人会想著对付我,因为我就是泡臭狗屎,谁碰了我谁就一手屎这就是田哥你进去之后,十来年里我总结出来的生存之道啊。” “当好人有什么好?当坏人才舒服,虽然你死之后你连个坟地都不一定有,就算有,好人也会对著你的坟头吐痰,可死之前你会过得很爽!爽的像一泡臭狗屎!” “田哥,”么鸡问,“难道和我一起当泡臭狗屎不好么?” > 第62章 44.欲往何方 第62章 44.欲往何方 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遇上彩虹吃定彩虹。 还在滨海小城时,餐桌上总是少不了水產,现在到了大山脚下,花不了多少钱就能买到整整半斤上好的黑皮鸡樅,都是当地人刚从山上採下来的,还沾著新鲜的泥土和露水。 再花点钱,买几根青椒,一块腊肉,两头蒜和一把小青菜—一回来的路上就有老头老太太在街边摆摊,口音浓重不会说普通话,想买东西非得连说带比划不可。 厨房里各样傢伙事儿一应俱全,不需要另外添置什么东西。 水是从山上引来的山泉水,味道清甜。姜枝脱了风衣,只穿著卫衣蹲在水渠边洗菜,一墙之隔的厨房里,路明非愁眉苦脸地跟角落的土灶较劲。 “点的著火么?”姜枝洗乾净了鸡樅,抬头看路明非,一弧软发从脸颊垂落,痒痒的,被她毫不在意甩开。 “有点难————”路明非看了眼灶膛里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熄灭的火星,“你先別急,让我再研究研究!” “还研究呢,你都研究十来分钟了吧?再研究咱们饭都吃不上了————唉,还是让我来看看吧。” 姜枝端著那一小筐鸡樅进了厨房。 她在土灶旁边蹲下,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哎呀,笨,哪有点火从上面点的?火都是从下往上烧的嘛,你从下面点不就烧起来了?” 说著她亲自上手示范,抓了把玉米叶,点著了,等烧得差不多了,就一把塞进灶膛里,再堆上点玉米穗,最后才是结实耐烧的乾柴。 火就这么烧起来了,越烧越旺。 “喏,”姜枝一巴掌盖在路明非头顶,把他鸟窝似的头髮抓得更乱,“好好烧火嗷!別把火烧太大也別让火灭了,现在这么大的火就行!” 路明非缩著脑袋要逃开姜枝的龙爪手————奈何姜枝运球技术委实嫻熟,儼然是女版的凯里·欧文。甭管小路同学怎么呲著牙摇头晃脑,都逃不过她的五指山。 他只好任由姜枝猛盘他的脑袋。 “哦————”小路同学蔫了吧唧。 “没吃饭?”姜枝眼神如刀。 “报告!”路明非像打鸣的小公鸡抬头挺胸,“確实没吃!” “那也得把火烧好!” “收到!” 小公鸡果真抖擞精神照料起土灶,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根柴,拿火钳把烧没了大半截的柴火往里捅咕捅咕。 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煮著,旁边菜墩子上菜刀起落哆哆哆地响,灶膛里柴火偶尔会啪一声裂开————路明非烧著火发著呆,视线时不时会落在不远处切菜的女孩身上,蜻蜓点水一样,像个小贼,胆大包天的小贼。 就好像你去罗浮宫,在那副《蒙娜丽莎的微笑》前驻足,作为游客当然可以大大方方欣赏,品味油画上女人笑容中究竟隱藏著怎样的深意。 可总有些人不是奔著欣赏名画来的,他们本来也不是游客,隱藏在人群中时他们紧紧盯著防盗设施后的名画,神態好似那对小母鸡垂涎欲滴的黄鼠狼,时刻想把名画偷出来据为己有。 现在路明非就是这样。 他偶尔看向姜枝的背影,眼神垂涎,大概是在大姐大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梦想。 曾经,他的梦想就是找个宜室宜家的好姑娘做女朋友。 最开始他中意的对象是陈雯雯,可现在仔细想想,其实陈雯雯也没那么宜室宜家—一本质上她不就是个城市里出生城市里长大的女文青么?大概率四肢不勤五穀不分,能分清水稻和小麦就算成功,至於跟姜枝一样无论到哪儿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无论做什么都像模像样————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所以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不是陈雯雯不够好————事到如今路明非仍然认为陈雯雯是个蛮不错的女孩子。奈何有姜枝,在姜枝面前,哪怕是陈雯雯这样的女孩子,大概也会被映衬得黯淡无光,被气到吐血身亡,临死前还要对天控诉一既生雯何生薑! 你看,姜枝就连烧土灶都会,这世界上还有她不会的事么? 噠噠噠,菜刀轻巧地顿在菜墩上,锅里腊肉的香味跟著水汽蒸腾,柴火哗剥的轻响声里,路明非呆呆地看著女孩的马尾跳跃起落,心想哥们这辈子要是能娶到姜枝这样贤惠又温柔的好姑娘就算是死都无憾了! 屠龙?还屠个锤子的龙嘞! 真不如回高老庄。 到时候白天他挣钱养家,再累再苦都无所谓!反正家里有人在等他,打开门好姑娘就站在门口,一脸的温柔心疼,冲他笑笑,说饭已经做好了,明非是要先吃饭还是洗澡?还是说————先吃我? 光是想想这幅景象路明非都忍不住要嗷嗷乱叫,可冷静下来之后他又忍不住要骂自己猥琐!下流!居然对大姐大心生妄想!其心可诛!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要是做了亏心事,人难免会疑心疑鬼————所以被姜枝突然叫了名字之后,小路同学差点就没原地蹦起来。 “嗷嗷嗷嗷!”路明非怪叫两声,心说坏菜了!难道姜姐还会读心术么! “你突然怪叫什么————”姜枝疑惑地歪歪头看他,那模样委实可爱。 “我说烫烫烫烫,”路明非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有块碳蹦出来烫了我一下。” “被烫了?”姜枝转身就要去找牙膏,“严重么?” “不严重不严重!”路明非猛摆手,心说姐姐您要是再这么关切下去才严重嘞!那时候小的怕不是要伸手进炉膛里抓把碳好假戏真做! “真的?”姜枝狐疑。 “真的!”路明非把手伸过去,“不信你看!” 那只手果真白白嫩嫩,看不出半点烫伤的痕跡。 姜枝小声嘟囔一句:“平时没注意,还挺娇嫩的,小脸也清秀————是块反串的好料子!” 她看路明非的眼神愈发怪异,路明非压力山大,连忙转移话题:“娘娘喊小的有什么事么!” “倒没什么事————”姜枝重又回到菜墩旁,背对路明非,啪啪两下,动作麻利地拿刀拍蒜,“就是突然想起来,欸,明非。” “啊?” 路明非忽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称呼。 平时姜枝总“小路同学”“小路”地叫他,好像她真比他大多少似的,明明她其实也就比他大了几个月而已。 可现在她叫他“明非”,记忆中她极少这么叫他,而一旦她这么叫他,就意味著一场罕见的,严肃的对话就要展开。 什么情况?难道姜枝果真有读心术?读到了他刚刚那见不得人的猥琐心声? 路明非恐慌起来,他这人一慌就容易说烂话,如今好几句烂话已经顶到了喉咙眼,就要爭先恐后窜出来。 “你说,”姜枝又把那几句烂话给按了回去,“人生究竟是平平淡淡地结束比较好,还是该顛沛流离,但波澜壮阔呢?” 路明非傻了:“姜枝你怎么突然要跟我————探討人生?” “閒著也是閒著,”姜枝耸耸肩,“想听听你的看法咯。” “这————” 路明非迟疑。 他只觉得姜枝会读心术的可能大大提高了!刚刚他在想的岂不就是这件事么?平淡但幸福的人生什么的———— 可换做以前,他大概会选后者吧? 不甘平凡,想要平淡的生活某天被打破,龙族也好黑衣人也好,超能力者也不赖。大概每个男孩都有这么个当大英雄拯救世界的梦。 现在他却觉得平淡的人生或许也不错。 时隔多日路明非忽然惊觉自己又站在了某个干字路口————左转是平淡的生活右转是波澜壮阔的人生,姜枝大概是路口树上的一只青鸟,在树权上好奇地看著他,问: 旅人啊,你欲往何方? 旅人努力思考片刻,抓抓头,说:“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姜枝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盯住路明非。 “真不知道————”路明非有点沮丧,“对我来说其实好像差不多吧,不管是平淡的生活和波澜壮阔的人生————” 其实有句话他没说出来—难道重要的不是人么?往左往右都不重要啦,重要的是那个对的人啦,那个对的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你该去赶赴的未来。 他不说,姜枝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是隨波逐流咯?唉,好像也是,从我们认识开始,小路同学你就是隨波逐流之人啊。” “是、是吗?”路明非抓抓头。 片刻后他释然,姜枝说的好像真没什么问题,他確实像是那什么————隨波逐流之人,一直以来都是由別人拽著他走。当初跟陈雯雯表白是这样,加入学院是这样,不久前没决定退学也是这样。 他大概果真是不知方向的旅人,要姜枝这只青鸟指引,才有动力去追逐未来。 可这时青鸟忽地又岔开话题,自顾自说:“说起来,明非,你知道前几天,在安珀馆,面对校长的时候,为什么我不让你退学么?” “啊嘞?”路明非愣了愣,“我记得你当时说————连条龙都屠不了的话,又何谈改变命运”,是这么说的吗?” 姜枝点头。 “你当时应该也挺好奇的吧?命运?什么命运?”她盯著男孩那对茶色的眼睛,低声说,“现在,终於到了能跟你解释的时候了————” 关於所谓命运,关於世界的终末,关於那座钢铁的王座一在远离学院本部的中国边境,在楚子航师兄都暂且不在的时候。 “他们想————” “姐姐难道不觉得,扰人清梦,把哥哥从美梦中叫醒,让懦弱的他直面惨澹的人生,是件非常残忍的事么?” 世界忽地静寂,静寂中,一个无奈的声音响起。 “谁?”姜枝警觉起来。 “是我啦,姐姐难道忘了上次我们的一面之缘么?” 路明非一动不动,似乎变成了具雕塑,屋外的风也停下,云也静止,就连天边飞过的麻雀都凝固沉溺在了那片透彻的蓝色里————在他身后,穿著一身白色小西装的男孩慢慢转出来,胸前插著支娇艷欲滴的玫瑰,眼睛是淡淡的金色。 “好久不见吶,姐姐。”他微笑著说。 第63章 45.果真没有 第63章 45.果真没有 明明是在大山脚下,好路都没几截的小镇上,看男孩的打扮却分明像是要去赶赴一场贵族晚宴————身上显然是高定货的小西装找不出一处褶皱,头髮也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甚至还端著支高脚杯,高脚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荡。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上次他们见面,是在3e考试,在路明非的灵视里,姜枝给了这臭屁的小男孩一拳。 一是受人之託。 出现在她灵视中的另一个她,拜託她给见到的第一个人一拳,而灵视结束后,她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个臭屁的小男孩。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姜枝果真觉得这小男孩挺欠揍的,按理来说她其实是挺隨和一人,平时那是尊老又爱幼,没道理会对初次见面的小男孩重拳出击———— “好久不见?”姜枝倒並不显得慌张,她站在那儿,和小男孩对视,只是语气不太客气,“难道我们很熟么?” “那要看是哪个你了,姐姐,”小男孩倒很乖巧,“有时候我们很熟,无话不说,恰似故友;有时候我们却是仇人,有你没我的那种————” “那现在呢?”他说得姜枝都有点好奇了,“现在我们是什么关係?” “我可没权力决定这件事,”小男孩耸耸肩,把高脚杯隨手放在了土灶的灶台上,“这要取决於你对我的態度。” “我对你的態度?”姜枝眯起眼,“那万一我对你的態度不太友善呢?” “那我们当然就是敌人了,姐姐。”小男孩的语气依旧乖乖巧巧,听不出更多的情绪。 “我可没你这么个满嘴谜语的弟弟————”姜枝摇摇头,表情平淡,“所以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你有什么目的?你待在路明非身边又想做什么?” 不等小男孩回答,她又自顾自说:“期盼能从你这几得到答案是不现实的,就算我问了,你也未必会回答,就算你回答,也未必会说实话————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吧,让我猜一猜,你这臭屁的小子究竟是干什么工作的。” “3e”考试上,在那个灵视里,另一个我”提到过所谓的交换”,她说一旦路明非完成四次交换,绝望就將降临,届时黑龙尼德霍格將重临世间,审判一切逆臣————” “可什么是交换?或者说————”姜枝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小男孩” 跟谁交换?” “可能是个人,当然也可能是魔鬼,就像《浮士德》一样。但无论如何,总要有那么个东西,向路明非收取四分之一的生命,然后给予他什么东西。” “所以————”姜枝歪了歪头,笑,却没有丝毫温度,“你究竟是人,还是魔鬼呢?” “精彩的推理!”小男孩为姜枝鼓掌。 “可是姐姐你猜错啦,”小男孩又满脸遗憾地嘆气,“其实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魔鬼,我是哥哥的弟弟————我是路鸣泽啦。” “路鸣泽?”这回答委实让姜枝始料未及了些。 她当然知道路鸣泽是谁——路明非叔叔婶婶家那个体重和身高等同,满脸青春痘的小胖子就叫路鸣泽。 见鬼!现在她听到小男孩自称路鸣泽的感觉丝毫不亚於妻子在產房生產,丈夫在產房外等待,紧张並期待中,產房门轰然洞开,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问丈夫是要保医生还是保护士。 道理她都懂,可为什么小男孩要自称是路鸣泽?顶著这个名字跟往自个头上扣屎盆子有什么区別? 就有种荒谬的离奇感————可这时自称路鸣泽的小男孩忽然转过身,弯腰,他站在路明非面前,安安静静地看著路明非。 “你想做什么?”姜枝再度警惕起来,“离他————好吧,就当你是路鸣泽,路明非的弟弟————离你哥远点!” 路鸣泽好像没听到她的话,路鸣泽只顾看著路明非,像孩童打量搬家的蚂蚁,他用目光描摹路明非脸上的每一根线条,五官和骨骼肌肉的轮廓。 最后,他和路明非对视,盯著那对茶色的眼睛,他无声地笑起来。 “你看啊,姐姐,”他轻声说,“多么卑贱又怯懦的眼神,却又分明像是藏著头狮子。” “你以为他的眼睛是动物园么?还狮子。”姜枝愈发觉得自己没办法理解路鸣泽了,“离他远点!当然,我倒也不介意你把他叫醒,然后你们兄弟俩再相亲相爱————” 路鸣泽重新转过身,不再去看路明非了,莫名其妙的,他提起了另外的事,“姐姐有看过《火影忍者》么?” 姜枝愣了愣。 她当然看过,或者说怎么可能没看过呢?三大民工漫之一,但凡是接触过动漫这块的就很难说没看过。 “姐姐知道宇智波带土么?”路鸣泽又问。 宇智波带土? 姜枝一脸茫然。 她隱约记得《火影忍者》里隱约是有这么號人物————是卡卡西的好朋友?好像卡卡西那只写轮眼就是他送的————可他不是死在了第三次忍界大战么? 就连那场战役的名字姜枝都还有印象————是神无毗桥之战? 她的表情变化让路鸣泽想起了什么,男孩露出伤脑筋的苦恼表情来:“哎呀,忘记了,这时候《火影忍者》漫画应该才只连载到第四次忍界大战拉开序幕吧————不过影响不大啦,反正不久之后你们就会知道的————” 男孩微笑,不知为何姜枝总觉得他这次的笑容很有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其实宇智波带土没死,你们认为是斑的那个面具男就是他咯。可他的青梅竹马琳確实死掉了,於是为了和琳团聚,他决定开启月之眼计划,用幻术催眠所有人,创造一个有琳存在的世界————” 路鸣泽毫无负罪感地向姜枝剧透《火影忍者》未来的剧情,剧透结束后他似乎也对剧情略有感触,於是伸出手来,捏了捏哥哥的脸,低声感嘆著,重复了一遍那句名台词:“幻术的世界有什么不好?” “姐姐你知道么?”他把路明非的脸扯得奇形怪状,莫名怜悯,“其实哥哥才是最有资格咆哮世间的怪物啊,可他偏偏要收拢爪牙,心甘情愿当个废物。” “所以姐姐为什么要觉得是我把哥哥变成这样的呢?”路鸣泽竟有些委屈,“明明是哥哥自己要变成这样的,我怎么可能替哥哥做主?” 是路明.————自己要变成这样的? 姜枝皱眉,老实说她没听懂路鸣泽这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从路鸣泽的话里她能听出的是路鸣泽见过不止一个她,甚至他还保留著完整的记忆。 他记得《火影忍者》之后的剧情! 所以並非是不同的平行时空?而是重启?原本的世界线因为路明非陷入绝望而迈向终末,於是新的世界线隨之诞生————可为什么路鸣泽还保留著过去的记忆?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学院认为路明非是前所未有的s级新生,校长昂热几乎將宝全都押在了他身上,那个骚老头似乎坚信路明非能带领混血种们將龙族的时代彻底埋葬。 —一事实上她和路明非自己都知道,路明非根本就不是什么屠龙勇士,他只是个衰仔罢了。即便血统惊人,觉醒的言灵有足足三个,强度却都低得和他的血统一样惊人。 所以校长是知道些什么吗?不然他没道理如此疼爱路明非,几乎要亲身坐实校园里路明非是他私生子的传言! 排除掉一切不可能的原因,那么真相大概就只剩一个了一“昂热是因为你的存在才押宝路明非的么?”姜枝忽然问,“你和他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 路鸣泽又鼓掌,满脸的欣赏:“不愧是姐姐,果然才思敏捷。” “这也算才思敏捷么?”姜枝冷冷地说,“大概只有路明非这种蠢————这种笨蛋才察觉不到。” “是想骂哥哥蠢猪么?结果最后还是换成了笨蛋,姐姐还真是温柔。”路鸣泽说。 “不要试图转移话题,”姜枝丝毫不为所动,“所以你和校长究竟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你们到底想要路明非做什么?” 路鸣泽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姜枝的问题,相反,他又微笑起来,淡金色的眸子像朝霞升起时湖面粼粼的碎金。 “可我其实也想知道,姐姐你究竟想做什么。”他轻声说。 “你骗了芬格尔对吧?你告诉他,还有哥哥,你说你没有觉醒言灵。因为你怀疑他是校长的耳目,你想通过他试探校长的態度,机缘巧合之下你竟真的成功了,因此你们才必须参加这场特殊考试,所以你们才会来到这座远离学院本部的小镇上。” “你猜到校长会当眾宣布你没有言灵,必须要通过特殊考试才能正式入学; 你也猜到你会被委派到这座小镇,於是你顺水推舟,其实这里有你必须要来的理由是么?” 路鸣泽用淡金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面前的少女:“所以,你果真没有觉醒言灵么?姐姐?” 姜枝没有说话。 可她还是回答了—一她缓缓闭上了眼,又睁开。 於是又一对淡金色瞳孔悄然点燃————和路鸣泽那双几乎如出一辙。 寂静中两双淡金色的眸子对视,路鸣泽微笑,而姜枝面无表情。 此刻他们果真像对亲生姐弟。 > 第64章 46.养肥了再吃 第64章 46.养肥了再吃 姜枝其实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觉醒了言灵。 她確实骗了废柴师兄————前提是,如果那玩意儿能称作“言灵”的话。 倒不如说是梦。 一闭上眼,睡著,眼前就会浮现出各种荒谬绝伦的画面来— 她看到日本街头,硕大的“高天原”霓虹灯牌下停满各式豪车,豪车的主人们无一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和阔太太,香风奢靡美腿如林,小姐和太太们举著灯牌捧著花束,把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万眾期待,女人们望眼欲穿。 於是浓妆艷抹的路明非闪亮登场,前拥后簇,所过之处光辉万丈,好似是那救世的神明,富家小姐和阔太太们便是朝圣的信徒。她们欢呼她们尖叫,花束如雨般落在微笑著的路明非身上,“sakura”的喊声不绝於耳。 在这个梦里,小路同学儼然成了日本牛郎界的圣子、先知和救主,是启明恆星,万王之王! 她还看到高大的机器人屹立於大地之上,紫绿色涂装,其名为泛用人形决战兵器。机器人后颈的插入栓里,身穿紧身作战服的路明非满脸泪水,嘶吼著。 不需要他推动操纵杆,本应失去能源的机器人自行启动,如疯狗般疾奔,扑食,將奇形怪状的敌人撕扯成血肉的碎块。 不远处,姜枝看到了自己一那个身穿浅蓝色作战服的身影被血红色的长枪贯穿在十字架上,眼角淌下两行血泪,嘴角却分明带著微笑。 以及卡塞尔学院,又是一年新生入学时,又是新一年的自由一日,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精英匯聚於此。 这一年自由一日的主题是万圣节,年轻人们打扮成各式各样的怪物—一吸血鬼、爱尔兰小矮人,日本传说中的河童————他们挨个向教授们討要糖果,最后更是敲响了校长室的门。 门打开了,一身休閒装的黑髮男人走出来,眉毛一如既往没精打采耷拉著,脸上的笑容甚至有点討好諂媚,他平易近人地为年轻人们分发糖果。 龙的时代已然终结————只剩卡塞尔学院新任校长路明非孤身一人守望著那个绚烂如烟花也寂寞如烟花的时代。 他是旧时代的残党,就像上一任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新时代没有载他们的船。 姜枝还看到了很多很多。 最后她看到的是校长当眾宣布她通过了3e考试却並未觉醒言灵,为此她必须再通过一场专门为她安排的特殊考试,而考试的地点,就在大洋彼岸的某座深山里。 画面一转,她看到了龙、猛虎和坩堝,这或许是某种预言。在预言的最后,她似乎窥见了命运的转机————那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个声音说:“最初,人將盐、硫磺和水银投入大釜,真理便隨之诞生。 一切歧途,自此而始。” 而这才是她答应参加这场特殊考试的根本原因,不然她早就跟路明非分行李回她的花果山了。 虽然她也不清楚她来这里究竟能获得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强大到与龙族甚至命运正面抗衡?难道小镇紧挨著的那座山里住著位隱世不出的老神仙?或者藏著部无字天书?她只消看上两眼,就能踏上修行大道,从此我命由我不由天? 如果说这是某种言灵,那么它绝对是极其罕有的类型,但姜枝倾向於认为它並不是言灵,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或许,她看到的是其他世界线。 有的世界里路明非成了日本牛郎界的无冕之王:有的世界里她和路明非开上了eva,使命是拯救世界;有的世界里旧时代已被埋葬,龙族的歷史覆灭,路明非代替昂热成为了卡塞尔学院新的校长———— 这些可能都是已然毁灭的世界线,它们本应无人知晓,就像电脑硬碟里被格式化的文件,而她却能藉助这对淡金色的瞳孔窥见它们。 芬格尔口中的言灵周期表里会有这样的言灵么?反正姜枝觉得够呛。 所以她才没把这言灵说出来————她可不想成为被学院幽禁在太平洋某个小岛上的小白鼠。 路鸣泽却点破了这件事,他是知道什么吗?难道在过去的某条世界线上,他和她果真是朋友或是敌人,因此他才会清楚她有这样的能力? 姜枝眯起眼。 她的態度模稜两可,既不肯定也不否认,“既然我们很熟,那还需要我解释什么吗?” “的確不需要,”路鸣泽依旧微笑,“看来姐姐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值得么?”路鸣泽好奇地问,“为了我那个愚蠢的哥哥做到这样?” 姜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为了我,放弃s级的身份,一份数额不菲的校长奖学金,甚至还有一份古德里安教授开出的奖学金————当然这些其实都无所谓啦,既然你自称是路明非的弟弟,就应该清楚,那傢伙其实是个没多大抱负梦想是混吃等死的笨蛋。” “可笨蛋也会梦想过有朝一日能拥有不平凡的人生吧?就比如在卡塞尔学院成为万眾瞩目的s级,未来的屠龙勇士和救世主什么的。” “在这里,他拥有一切小男生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他最后说,让校长把他也一起劝退好了。” “他觉得值得,”姜枝顿了顿,说,“所以我也是。” 啪啪啪。 路鸣泽为姜枝鼓起掌来。 “多么让人感动的友谊!”小魔鬼掏出手帕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我简直都要被感动了!” “被感动么?”姜枝內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喜欢和人类交易的都是魔鬼吧,原来你们魔鬼也会有心么?” “都是为了满足客户需求啦,”路鸣泽果真川剧变脸似的端出一副无可挑剔的笑脸,“不了解客户的心,又何谈给为客户提供最好的服务呢?” “那你还真是兢兢业业————”姜枝吐槽。 “所谓顾客是上帝啊!”路鸣泽一脸严肃地说著扯淡的话,“——当然这句话有点违背我们魔鬼的职业操守就是了!应该说顾客是撒旦才对!” “那你怎么不考虑考虑你最尊贵的客户的感受?”姜枝斜睨他,“按理来说魔鬼应该能变成任何样子吧?” “当然。” “那你为什么偏偏要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你不知道路明非就是个死宅?他又不是神父,喜欢的可不是小男孩而是美少女,你说你要是变成春日野穹,想让他跟你完成什么交易岂不是手到擒来?”姜枝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可实在是有悖人伦,姐姐就这么希望我能和哥哥发展出一段不被世俗承认的禁忌之恋么?”路鸣泽淡淡地说。 姜枝装傻,“当然啊,你不觉得挺刺激么?” 路鸣泽忽然笑起来,果真如魔鬼般恶劣而又迷人,“既然如此那姐姐怎么不亲自上阵?你是我的姐姐,我又是哥哥的弟弟,四捨五入你和哥哥就是亲姐弟了,你亲自上阵难道不更刺激一些么?姐姐也知道哥哥应该完全拒绝不了你吧,他喜欢的恰好就是你这款成熟可靠型美少女。” 眼看著火要烧到自己身上,姜枝也再不装傻了,转而冷笑:“魔鬼就是魔鬼,时刻不忘蛊惑人心的老本行————” “传统手艺可不能丟吶,”小魔鬼轻声说,“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不建议姐姐把真相都告诉哥哥呢。” “为什么?”姜枝反问。 “因为哥哥是救世主啊。”小魔鬼依旧微笑,“这个世界还要指望哥哥拯救呢,可哥哥又是个没什么大爱的人,要是让哥哥知道不管是芬格尔还是昂热都在骗他,说不定他会干脆对这个世界失望的。” “如果救世主都对他要拯救的世界失望了,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呢?”说这话时他的表情认真,让人实在难以分辨出真假。 本来他的每句话都让人真假难辨。 “救世主?”姜枝皱眉,“他?路明非?” 姜枝倒並不怀疑路明非的能力,她只是觉得有些荒谬一那种前一天还在跟你嘻嘻哈哈的好兄弟忽然就成了传说中的救世主这种事—— ——果真是会让人感觉幻灭的。 “虽然听起来確实有些耸人听闻啦,”路鸣泽耸耸肩,“世界要靠哥哥这么个废柴拯救什么的,可他確实是唯一的救世主,也只有他才能彻底结束龙族的时代————” “那么代价呢?”姜枝低声问,用淡金色的眸子和路鸣泽对视,“代价是什么?和你这个魔鬼交易么?” “不然呢?”路鸣泽倒是很淡定,“出卖一个人的灵魂,换整个世界,这难道不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么?” 说著他抬手。 姜枝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小魔鬼已经悄然手握尖刀,刀尖离路明非胸口仅有十公分距离。 “要是哥哥知道牺牲他一个人就能让其他人都活下来,也一定会很开心吧?”小魔鬼嘆气,“所以为了整个世界,就只好牺牲哥哥了————” 说著,他嘴角噙著丝淡淡笑意,反手將那柄尖刀送进了路明非胸膛。 姜枝愣住了。 即便理智告诉她,自称是路鸣泽的小魔鬼绝不会这样轻易就杀死路明非这个客户————可她还是本能地提著菜刀冲了过去,简直像头护犊的雌狮,逼退了路鸣泽。 路鸣泽退开,而那柄尖刀依旧插在路明非左胸,刀身已完全没入,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但等姜枝拔出刀子,掀起路明非卫衣下摆查看,却发现路明非胸口其实完好无损,依旧白白净净。 “姐姐还真是关心哥哥————”旁边传来小魔鬼的笑声,“可关心则乱啊姐姐” 。 该死的小屁孩,竟敢这么消遣洒家————姜枝火冒三丈,下意识就要提著菜刀和路鸣泽算帐,可这时,还被她掀著卫衣的路明非身体忽然一颤。 他“醒”了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手提刀一手掀起他卫衣下摆,一脸阴沉杀气腾腾的姜枝。 ,路明非不禁陷入沉思。 而姜枝也停在了那里。 过了会儿,姜枝看到路明非哭丧著脸,低声说:“姜姐————我身上肉少,就算你想吃我的肉————能不能打个商量,再等两个月————等把我养肥了再吃啊————” 第65章 47.咱们跑路吧? 第65章 47.咱们跑路吧? 路明非暗道一声苦也! 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他也不清楚,好像和姜枝聊著天,聊著聊著他一个恍惚,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姜枝就拎著菜刀,腾腾腾走到近前,掀开他衣服下摆,脸上杀气四溢。 总感觉她下一句会是:“饶你容易!还我哥哥命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路明非很可耻很贱格地给跪了。 没想到姜枝只瞥了他一眼,便没好气地鬆开他卫衣下摆:“瞅你这怂样,我又不是要吃了你————待会儿饭做好了多吃点,看你瘦的。” 凶杀案现场秒变温情片,落差之大让路明非有点始料未及,他只好抓抓头但无论如何,姜枝的关心总不是假的,她关心我,她心里有我! 小路同学便乐呵呵地果断忽略了姜枝手里的菜刀:“收到!不过说起来咱们这么猛吃蘑菇真不会中毒么?我听说这儿附近年年都有人吃蘑菇食物中毒被送医院的嘞!”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啊!”姜枝隨口说著,继续回头切她的菜,“想必本地的医院对怎么治疗这一部分病人有很独到的理解————” “嚯,有道理————就像四川和成都的医院肛肠科医术都独步天下?”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当起捧。 “何况我买的是鸡樅,不是见手青,一般来说是不会让人中毒產生幻觉的。 更何况你跟师兄不都是混血种么?混血种怕个锤子的食物中毒!总感觉直接让你们喝浓硫酸都不会致死————” “见鬼,但凡是碳基生物有不怕浓硫酸的么?姜枝你说的我们混血种好像是什么硅基生物一样!” 可其实你们混血种恐怕要比硅基生物都可怕啊,姜枝想,就算硅基生物进化到头了要机械飞升,可也不如你们混血种那么厉害。 拨弄世界线,重启歷史,简直堪比神明————所以说那个自称路鸣泽的小鬼也是混血种么?他的確有双淡金色的眼睛。 看看路明非再看看路鸣泽,明明是对“兄弟”,明明都是混血种,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难道混血种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想到这儿姜枝就有些怒其不爭,望子成龙,恨不得指著路明非,给他看小魔鬼,说你看看人家! 可总觉得让路明非变成小魔鬼或许也不是什么好事,难道有朝一日那个衰仔也会变成衣冠楚楚满嘴谜语的“体面人”么? 难以想像。 相较之下还是现在这个蔫了吧唧的小衰仔更有亲切感一些。 姜枝无端觉得以后就算路明非成了领子里衬著黄金的大人物,恐怕也会经常说出些叫人哭笑不得的烂话。 没有烂话的路明非还是路明非么? 姜枝很难想像不说烂话的路明非。 现在她筹备著中午的饭,路明非在身后小心翼翼地侍候土灶,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两句好玩的烂话。不久后锅里的腊肉被盛出而淘好的大米进去,咕嘟咕嘟,水分被蒸发,空气里逐渐洋溢起新米成熟的香气———— 楚师兄去监视田苍了,要待会儿才能回来,学院中的一切阴谋和算计此刻都远去,於是就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结伴。 姜枝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一她预感以后这样的时光或许会越来越少了,就像来到美国后她再也没机会跟路明非去网吧,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或者乾脆通宵。 那些贫穷但美好的时光恐怕正离他们越来越远,正如故园难返。 所以究竟要不要跟路明非讲明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让他死也做个明白鬼? 姜枝刚开始犹豫,耳边就又响起了路鸣泽那个小魔鬼的声音:“无知是福啊姐姐,你真忍心让哥哥知道那些残酷的真相么?就像猪圈里的猪崽们,你真忍心告诉它们,等它们长大了就会被拉去屠宰,变成人类的盘中餐么?” 他果真是魔鬼,也唯有魔鬼才会如此深諳人心。 姜枝眼神闪烁。 然后她重新转过身去————路明非身后影子里路鸣泽那对淡金色的眸子亮起,似是在讚赏她的明智选择。 直到她开口,轻声说:“学院想利用你,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可在校长眼里,小路,你无疑是一柄尖刀,是专门用来对付龙族的工具。而这场特殊考试只是走个过场,实际上学院不可能任由你退学回国,校长委任楚子航为这次考试的协助专员就是最好的作证,你知道我路上偷偷问了芬格尔,他是怎么跟我描述楚子航的么?” 巨大的信息量把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路明非砸了个七荤八素,大脑宕机,只能下意识问:“师兄怎么说的?” “他说,楚子航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学院执行部的下一任部长。”姜枝重复了芬格尔的原话,“刚入学楚子航就展现出了令人惊嘆的学习能力和过度彪悍的天赋,他几乎可以被称作是天生的屠龙者。” “如果不是你,他才应该是学院歷年来最耀眼的那颗明星,就连凯撒都不如他。” “他今年三年级,执行部的部长施耐德教授却已迫不及待要把他吸纳入执行部,他一向认为楚子航不早点加入执行部將会是全人类的损失————注意,是全人类,就算学院的教授个个都神经兮兮的,可他们也都是天才!尤其是执行部那些人,能进执行部的无一不是歷年来毕业生中的精英!” “能得到执行部负责人如此的认可,你应该能明白,咱们的楚师兄是何等人物了吧?” “与其说他是人类或者混血种,倒不如说他是头人形巨龙!关於他的资料在档案中被標註为绝密!尤其是言灵——他拥有的言灵是序號89的高危言灵君焰,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已知的最强力杀伤性言灵之一!” “所以明白学院为什么要派他来做我们的协助专员了么?”姜枝幽幽地说,“意思是,校长已经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走个流程就行。” 所以他们回到这据点之前楚子航师兄才会主动提出要去监视田苍,因为他本就是来陪太子爷读书的,他才是这场任务的真正执行人。 当然也不排除师兄他心疼师弟师妹又天生责任感爆棚,觉得天塌下来就该由他这个子高的顶著,於是毅然决然去了。 姜枝还是愿意相信这世界总是存在著些美好的————虽然美好总是未曾眷顾於她。 路明非已经彻底傻掉了。 他心说什么什么————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姐姐咱们难道不是在温温馨馨做饭么?我烧火来你炒菜————可突然之间这又是什么神展开?温情片怎么又变成了暗流汹涌的谍战片? 姜枝说学院在利用他。 校长把他当成屠龙宝刀,当成一件好用的工具————路明非心说小的何德何能?难道说真要小的跟龙王们打星际么?输的人连生命也一起输掉————把整个世界的未来赌在星际这款电子游戏上真的大丈夫? 听起来还不如下围棋或者西洋棋,起码高端大气上档次一点。 “这都是真————真的吗?”路明非忍不住问。 姜枝没说话,只用那对近乎纯黑的瞳子与他对视。 “好吧————”路明非垂头丧气,“可学院为什么会盯上我?我真有————能杀死那些龙王的能力么?” 剎那、冥照以及第三个不知名言灵。 他有的只是这淫贼三件套,可说实话,这三件套加起来都未必能让他打过姜枝,而姜枝连头小母龙都不算。 “我也不清楚,”姜枝摇头,“可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校长对你的態度热情得有些不自然了—你又不是校长的私生子,他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这件事路明非也清楚。那天在安珀馆,校长当眾宣布要授予他特別奖学金时他也蛮受宠若惊的,现在经姜枝这么一提点,他也看出这件事处处都透著古怪。 对啊,校长不是他爹也不是他妈,凭什么对他这么好?就因为他长得帅?可他也绝对称不上帅,顶多只能说清秀。 “那怎么办?”路明非六神无主,“早知道当初就该听我的吧,咱们直接退学就好了!回国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不了就復读,到时候咱们考一所大学,没课的时候还能凑一起打游戏,去网吧通宵也不是难事————” 像猪八戒或是祥林嫂,小路同学拎著把火钳,坐在那儿,嘴里不住念叨著要是当初如何如何就好了,模样还挺有喜感。 “校长都派楚子航师兄来帮我们护航了,你真以为他会那么简单就同意你的退学申请?那是卡塞尔学院,校长的地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姜枝忍不住打击他。 路明非只好把头重新低下去。 姜枝看著他用火钳拨弄地上光禿禿的玉米芯,没精打采,心想果然还是得姐姐我来给你指条明路啊—————— 她刚这么想,就听见当个一声。 路明非丟下了手里的火钳,忽然抬起头,表情难得发狠,大概小老鼠被惹急了也会咬人。 “那时候咱们確实在美国!美国人的地盘美国人说了算!可我们现在回来了,这里是中国!周围都是自己人!”他低声说著,用那双浅茶色的眼睛贼兮兮地盯住姜枝。 “喂,姜枝,”他压低声音说,“要不然,咱们跑路吧?” > 第66章 48.赏脸吃顿饭 第66章 48.赏脸吃顿饭 姜枝沉默片刻。 对路明非的提议,她觉得十分感动,然后果断拒绝了。 “不要。” “纳尼?”路明非傻了,“难道跑路不好么?” “逃避虽然可耻,”姜枝鄙夷,“但其实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更何况你觉得学院会放任你跑路?我看楚师兄的任务不只是当太子伴读啊,估计还是监视者来著,只要咱们俩敢跑,就算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一遍,他也会把咱们找回来的。”她又补充。 “那怎么办?”路明非又把火钳给捡了回来,依旧拨弄他的玉米芯,垂头丧气,“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说实在的,其实对姜枝说的这些他也没什么实感,很奇怪,虽然他也隱约察觉到了,校长对他的態度不太对劲,自打他加入学院起整个校园的氛围也都怪怪的。 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大洋彼岸的特色,大美利坚自有国情在此什么的,现在姜枝点破了真相他才回过味来———— 原来如此么? 原来是为了利用他————不知怎么的小路同学居然还挺开心,他自己都觉得诡异,大概对他来说被利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被认可了————说来他其实还挺期待姜枝利用他的。 可惜姜枝不肯,姜枝对他贯彻的始终是亲兄弟明算帐的策略,在这方面她意外认真。 不是说好兄弟就该互相两肋插刀么?为什么是他一直挨刀子?姜枝插在他身上的刀子密密麻麻,好像他是草船借箭的草人———— 偶尔也让我插两刀不好么?小路同学莫名有点幽怨。 这时姜枝忽然笑了:“校长想利用我们屠龙,虽然我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你能屠龙————” 大概是因为路鸣泽的存在?姜枝默默想,这是现在看来路明非和一般混血种对比之下最大的差別了。 所谓交易,一般指的不应该是等价互换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路鸣泽何以要用足够埋葬龙族歷史的力量和路明非交换生命呢?真是难以理解,有这么强悍的力量想要什么做不到?偏偏那个小魔鬼盯上了路明非,非要衰仔的命不可。 所以路明非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果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衰仔?还是说像灵视里那个“她”说的一样,他是个“祭品”? 不过现在还是先把这些放一边————姜枝继续说:“校长当然可以利用你,而你也可以反过来利用校长,他指望你帮他屠龙不是么?可就算是游戏里的勇者想要屠龙,也得带上村里最好的剑吧?说到底你又没跟他做什么交易,一毛钱都不给也想让你帮他屠龙?”姜枝越说笑容越冷。 “得加钱!” “全村最好的屠龙宝刀呢?能挡下恶龙吐息的宝贝鎧甲呢?连他妈国王都知道给勇者画饼,说勇者啊,只要你能杀死恶龙,我就把我漂亮的小女儿,王国的公主许配给你。” “不会吧不会吧,”她阴阳怪气,竟然还有点可爱,“校长不会连饼都不给你画一张,就想让你打白工?” 所谓养鼠为患! 跟小老鼠做交易是有代价的—他们俩不一定会帮校长屠龙,但一定会把学院的米缸都吃空! 路明非却想起了什么,表情古怪,吭吭哧哧,小声说:“其实我觉得吧————校长还是给我画了饼的————” “哪儿呢?”姜枝挑眉,“我怎么没看到?” 路明非不语,抬起手里的火钳,指向姜枝。 “?”姜枝愣住,心想这跟老娘有什么关係? “我之所以要退学不就是因为姜枝你没觉醒言灵嘛————”路明非放下火钳,抓抓头说,“你忘了么?是校长给的解决方案,说只要你通过场特殊考试就能留在学校里————他还同意我跟你一起参加考试呢! 你妈的,我服了。 姜枝心说好啊!原来老娘我就是那张饼?我就是老国王口中那位要许配给勇者的,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乖巧又听话的小公主? 她磨牙,突然想杀人。 路明非颇有眼色,连忙缩著肩把身子转过去了,假装一心一意伺候他的土灶o 这时候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背著画包的楚子航走进院子里,依旧穿著执行部的长风衣,远远看上去像个来到大山脚下採风的年轻画家,瀟洒帅气————他用这样的方式来偽装身份。 姜枝从窗户里探出头:“饭快做好了,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楚子航放下画包,淡淡地说:“刚刚有人找上了田苍,带他去一家饭馆吃了饭,吃完饭两个人不欢而散—— ——好像是田苍的旧识,” “还有呢?没別的情况了?” “没有了,吃完饭田苍继续在街上游荡,大概是在继续找活干。” 其实他扮作画家监视田苍时接连有好几个小女生结伴而来,想请他给画张素描肖像。 作为学霸里的学霸,楚子航確实有一手还算不错的画技,他挨个给女孩们画了肖像,一时间讚美声不绝於耳————不过他觉得这大概是没价值的情报,就没说。 “起码没坏消息,”姜枝居然还挺满意,“总之先吃饭吧,饭做得差不多了师兄。” “嗯。”楚子航点头,“我去洗手。” “好。”姜枝把头缩回来,朝路明非递了个眼神。 虽然她其实也觉得师兄人还挺好,当初守夜人论坛上他是极少数押路明非能通过3e考试的人。可现在情况特殊,谁都有可能是校长安插在他俩之间的探子! 路明非会意,猛点头。 无论如何,起码在楚师兄面前,他们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鸡樅辣椒炒腊肉,蒜蓉炒本地应季的小青菜,满满当当冒尖的两大碗米饭和中间的一小碗。三人在圆木桌旁落座,各自捧起一只碗,来吃。 食不言寢不语,这句话在楚子航身上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餐桌上他一言不发,只顾扒饭,只有最开始姜枝问他对饭菜满不满意时才礼貌性地称讚了句姜枝的手艺。 只能说不愧是仕兰中学传言中那个十足高冷的禁慾系偶像。 可惜姜枝不是那些会对楚子航师兄犯花痴的小女生。 吃著吃著,她突然问:“话说回来,师兄是为什么加入卡塞尔学院的呢?” 师兄先是嚼完了嘴里的饭菜,才淡淡说:“为了找人。” “找人?”姜枝愣了愣,反应过来,“是混血种么?按理来说学院里就只有混血种。” “大概是。” 不对,姜枝忽然反应过来,如果楚子航加入学院是为了寻找某个混血种,那就说明在入学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混血种的存在。 难道不是学院找上了楚子航,而是楚子航找上了学院? 这猜想多少有些荒谬了————可放在楚子航身上却並不让人多么意外,如果是他这么优秀的人,的確可能做出这样略带荒谬感的事。 “那个人对师兄来说一定很重要吧,”姜枝又说,“不然师兄也不会费这么大劲漂洋过海来卡塞尔学院找他。” “嗯。” “那师兄最后找到了吗?”姜枝有点好奇。 “没有。”楚子航小口扒饭,动作优雅,不得不说看他吃饭简直是种享受,反正比旁边野猪刨食的某人强多了。 “看来那个人大概不在学院里咯?那你还要继续找下去?” “嗯。” 不知为何,姜枝注意到师兄说这话时眼睛时不时会隱蔽地往路明非身上瞥————什么意思,难道师兄要找的人就是小路同学?这未免有点太暖昧了嗷!再加上当初师兄押小路同学能通过3e考试这件事——.—— 姜枝觉得自己疑似发现了相当有意思的事。 餐桌下她偷偷踩路明非的脚,沉迷刨食的野猪下意识抬头,满脸茫然。 哇咔咔,姜枝想问小路同学你是什么时候跟楚子航师兄勾搭上的?可这时院门忽地又被敲响,咚咚咚,有个声音在门外喊:“有人在么?有人在么?” 听声音不像是田苍! 姜枝下意识从旁边拿起装填好了弗丽嘉子弹的手枪。 说不好什么时候巨龙就会突然出现,为防万一,她始终把枪带在身边,她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搞个枪套。 她平时几乎不穿裙子,所以不能是在大腿上,最好是斜挎式的? 总之她握紧了枪,楚子航也不知何时从桌下抽出了名为村雨的日本刀————虽然他们看似在閒谈吃饭,实际上他们全副武装! “有人。”楚子航略微提高声音回答。 “有人就好,有人就好。”门外的声音说,“真是打扰了————请问我能进来吗?” 那是个四平八稳的男声,听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 楚子航没有让男人进来的打算,他走到门前,一手握紧村雨,一手拨起门门。 门外便显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背头,戴著银框眼镜,面带微笑,穿了件黑色夹克,有那么点儒雅隨和的意思。 “你是?”楚子航问。 “王金宝王先生的下属,”中年男人自报家门,“你们租的这院子原本就是王先生的。” “————有什么事么?”楚子航又问,大概对他来说谁是院子的主人其实並不重要。 “王先生今天刚从城里回来,他让我过来问问————”中年男人很客气地说,“不知道租他房子的几位愿不愿意赏脸跟他吃顿饭?” 7 第67章 49.一醉方休 第67章 49.一醉方休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跟我们这群来自卡塞尔学院的精英吃饭在旁边偷听的姜枝原本想这么义正辞严拒绝。 可带话的中年男人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哦对了,王先生还说,如果你们是想找最近在镇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条龙的话,他那儿有些东西你们说不定会感兴趣。” 三人完全没办法拒绝这理由,所以原本跟田苍约好的下午进山至此泡汤,他们还得去联繫田苍,重新跟田苍约时间。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带话的人竟贴心到连这件事都替他们考虑好了:“田苍是王先生的老朋友,当年是他们俩一起创立了仁义堂,可造化弄人,以前两个人亲密无间,后来却走上了相反的两条路。” “王先生及时悬崖勒马,浪子回头,现在已经是位成功的企业家了,为县里提供了不少就业岗位————田苍一条路走到黑,结果最后进了监狱,前些天才刚刚被放出来,实在令人感嘆。王先生是个念旧的人,他嘱咐我邀请过三位再去找田苍————” 带话的人离开后,三人坐回到餐桌旁。 “小路同学怎么看?”姜枝表情严肃地问。 “我看来者不善!”路明非表情也跟著严肃,“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那个王先生不仅知道镇上有龙出现,还同时邀请了咱们和田苍!” “已经让诺玛查过那位王先生了,”楚子航把平板放在桌上,“诺玛,把结果告诉他们。” “是。”平板里传来诺玛略微失真的电子合成音,“王金宝,男,42岁,小学学歷,直到十年前都还是无业游民,社会关係复杂,父母健在,与妻子育有一子,目前小学三年级,有狐朋狗友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若干,目前经营著一家电子厂,生意很不错,靠这家厂子他成了县城首富,在当地颇有名望。” “那这院子是?”路明非下意识问。 “是他父母原本住的院子,”楚子航说,“前不久,王金宝刚把他的父母接到了县城里住。” “还挺孝顺。”姜枝隨口评价了句,“这人生履歷听起来倒是挺励志的,从混混摇身一变成了知名企业家————” “问题是,”楚子航淡淡地说,“他是怎么成为企业家的一诺玛,有关於王金宝发跡史的详细记载么?” “因为他娶了原电子厂厂长的女儿,”诺玛给出答案,“准確来说,他成了那位厂长的上门女婿,逐步接手了岳父的產业。” “这人生履歷究竟励志在哪里?”路明非忍不住吐槽,“结果就是被富婆包养了好么!我上我也行————” “在王金宝接手岳父的电子厂之前,那家电子厂连年亏损,处於倒闭边缘。 而在王金宝接手电子厂之后,电子厂迅速扭亏为盈,不到五年时间,它的体量和规模就翻了数倍。也正是因此,王金宝才坐上了县城首富的宝座。”诺玛颇为腹黑地补充,儘管作为人工智慧它理应不该有什么类似“腹黑”的人格设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路明非訕訕,有点沮丧:“好吧————这个我確实做不到,换我来我大概只会混吃等死————” 姜枝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嘆了口气:“看资料,当年的仁义堂,王金宝就是狗头军师的定位,还算有几分小聪明,这样的人抓住个机会一朝乘风而起倒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问题是他出现的时机和做的事实在是太凑巧了点————有证据能证明他不是混血种么?” “没有。”诺玛否定。 “但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混血种,对么。”楚子航忽然开口。 “是的。” “那就只能暂时保留怀疑咯,”姜枝说,“他仍有是混血种的嫌疑,而如果他是混血种,那他声称自己知道有关那条龙的情报,以及他当年会成为田苍的狗头军师————这两件事大概就说得通了。” “龙和龙,隱藏在人类之间的混血种本来不就该报团取暖么?” 所以卡塞尔学院才会应运而生。 本来,对普通人来说,混血种就不啻为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在大洋彼岸的中国,大概也会有类似的组织?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形式,现代化的学院还是更老派一些的家族? 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和国內混血种组织的意外接触?如果是的话,能不能弃暗投明?国外的混血种组织对小路同学青睞有加,想必国內的混血种组织也不会亏待小路同学吧? 姜枝暗暗在心里盘算著。 但无论如何,他们恐怕都要赴这场宴,就像不得不去赴鸿门宴的刘邦————这世上总有些你无从拒绝的事,恰如命运。 时隔数日,恍惚间,姜枝似乎再度窥见了命运的形状,沉重而不可阻挡。 难道这也是命运的安排么? 她忍不住问自己。 晚宴在镇上最好的馆子里举办,天还没黑下来,三人就来到了那家馆子门前。 这些年镇子发展得其实还不错,不过就算发展得再好也比不上凯撒那个富二代阔气,租下整个安珀馆搞舞会,连玫瑰都成车成车地买,与其说这是场晚宴,倒不如说就是吃顿饭————当然还是国內的饭菜比较合三人的口味。 在包间里,三人见到了那位王金宝王先生。 那是个面容和善的,略显消瘦的中年男人,头髮明显染过,並不显出岁月痕跡。与其说他是县城首富倒不如说他是某个中学的语文老师,斯文儒雅,戴著副银框眼镜,头髮梳的整整齐齐,套了件简单的行政夹克,对三人相当热情,就像老师面对虚心求教的学生。 “早就听说是三位青年才俊租了我父母的院子,我父母对你们评价很高啊,”王金宝笑著对楚子航伸手,显然是將他当成了领头的那个,“如今一看,果然是三位出类拔萃的年轻人。” 楚子航原本想侧身,让出真正的领头羊姜枝,可姜枝轻轻踢了踢他鞋跟,他就立刻反应过来,拿出仕兰中学此獠当诛榜榜一大哥的气派,微微点头,淡淡说:“王先生客气了。” “哎呦!”王金宝笑著,以中年人社交时特有的夸张口吻说,“这怎么能是客气呢?我说的可是实话。瞧瞧你们仨,都是留学海外的高材生!我这人啊,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们这些高材生。毕竟我就是个只有小学学歷的大老粗,跟你们这些人才比起来什么都不懂————” 別的不说,王金宝確实是会说话的,或许他能將那家电子厂迅速扭亏为盈靠的就是这张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 一番冷暖自知的客套话后,三人落座。 “田苍呢?”路明非很没情商很不会读空气地问,“他怎么还没到?” 姜枝心说好问! 这时候就得有个愣头青跳出来,递出这乾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剑,不然按中年人在酒桌上的习惯,他们恐怕得永无止境地这么客套下去。 姜枝丝毫不觉得眼前的王金宝和田苍真有多么好的感情,如果有,王金宝现在混这么好了,田苍出狱时怎么没见他去接人?就算他很忙,难道不会派手下去?但凡他和田苍有点交情,田苍就不会沦落到前几天那个差点被饿死的尷尬境地。 那么今天他又要把田苍喊来吃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就算被路明非这个愣头青问出了个这么仓促的问题,王金宝也依旧笑容满脸,如此看来他的养气功夫的確不错,坐在那儿简直像尊活的乐山大佛。 “我已经派人去叫他了,不过大家应该也都知道,田哥现在没地方住,不一定在哪儿呢。” 说完他又懊恼地一拍大腿,往自己头上揽罪:“唉!都怪我!这些天实在太忙!一忙起来我连时间都忘了!要是我早点想起来田哥这段时间出狱,田哥也不至於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的我的!等田哥来了我自罚三杯!” 姜枝心说自罚三杯么?只是自罚三杯?听上去怎么表演的意味这么重?很难说是真觉得自己做的不合適还是在故意给人看———— 很奇怪不是么? 他们又和田苍没什么关係,王金宝为什么要专门对他们说这些?好像他们和田苍是交心的朋友一样。 说曹操曹操到,王金宝刚说完要自罚三杯不久,包间的门就被打开,略显潦草狼狈的田苍站在门口,高高瘦瘦,头髮凌乱,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叫人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王金宝突然就腾地站了起来,一脸惊喜,看表情田苍的到来丝毫不亚於死去的爹妈当场復活。 “田哥!”他简直要衝上去张开双臂抱住田苍,“你来了!” 面对他的热情田苍笑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抓抓头,轻轻嗯了一声:“我来了,阿宝。” 王金宝最后还是没抱住田苍,但他热情地抓住了田苍的胳膊,拉著他到了餐桌旁落座:“快!快坐!咱哥俩得有十来年没见过了————今晚一定要一醉方休!” 第68章 50.来找你了 第68章 50.来找你了 田苍的到来赫然是宣告这场鸿门宴开始的信號。 恰似大幕拉开,於是服务员们挨个登场,手里托著各色菜餚。 本来饭馆就在大山脚下,虽不见海味,山珍却是少不了的———— 宣威的火腿与冬瓜同燉、新鲜的见手青拿蒜片和辣椒猛火爆炒、用咸蛋黄焗出的怒江金沙虾、肚子里塞满了香茅草的傣味烤鱼————重头戏则是道鲜美异常的虫草汽锅鸡。 五个人吃饭,桌上却满满当当摆了整整十来道菜。 “不要客气,儘管吃!”王金宝相当大气地振臂一呼,“不够吃还可以点嘛,菜单上有什么想吃的也儘管开口!” 姜枝可一点也不打算跟他客气,委屈了什么不能委屈肚子。 显然英雄所见略同,旁边路明非什么都没说就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 剩下的三个人倒是不像他们这两只饿死鬼一样扑上去就是一通大嚼————楚子航进食的速度总是不快不慢,田苍饿是饿了点,但此刻却没太大胃口。 隔著张桌子,他看看满脸堆笑的王金宝,嘴巴像给浆糊黏上了,好半天才终於挤出句乾巴巴的话来:“看来这些年————阿宝,你过得还不错。” “啊。”王金宝点头,“可能是因为我运气还行,踩了狗屎,娶了个有钱人家的老婆,做小生意也做出了点成绩————” 他顿顿,视线在田苍身上蜻蜓点水,掠过那套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和衣服上的脏污痕跡:“倒是你,田哥,这些年在牢里实在是委屈你了,不过也没办法,人总要为过去的错误负责,既然你做错事了,那就活该受罚。 1 旁边夹了块烤鱼的姜枝听完几乎要忍不住笑。 她心说那你呢? 田苍当年固然是仁义堂的老大,被逮起来坐牢也算罪有应得,可你这个狗头军师再怎么著也得算是个从犯吧?我就不信你跟著田苍混了那么些时间,双手还能是乾乾净净的。 田苍为过去的错误蹉跎了整整十一年光阴,那么你呢? 你为过去的错误付出的代价得到的惩罚又是什么?不会是人生美满生活如意吧?那可真是有够好笑的———— 当然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她只继续吃她的烤鱼。 田苍想的明显没有姜枝那么深,很奇怪的,这位昔日的杀人犯似乎並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甚至相反,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反倒更像是大號的路明非,有些侷促有些拘谨。 他不计较当年的对错,也不计较王金宝这近乎要把自己从那些荒唐事里摘出来,仿佛置身事外的高高在上口吻,他只赞同地点点头:“嗯————没错,做错事的人就该受罚————” 说著他的表情稍显灰暗:“你知道么,其实前几天————我还去了受害者家里,虽然我也拿不出什么,可我还是想————” “想赔偿他们?”王金宝摇摇头,“不用了田哥,他们已经搬走了。” “你怎么知道?”田苍惊讶。 “因为我已经帮你赔过钱了,”王金宝笑笑,“五十万,不算太多,但起码是点心意————收到钱之后不久那俩老人就搬走了,大概镇上对他俩来说是块伤心地吧。” 田苍的表情一时间变得相当复杂,沉默许久他终於低著头说:“————谢谢,这笔钱我会想办法还你。” “还我?”王金宝吃了一惊,而后笑著站起来,伸手拍了拍田苍的肩,“说这话太生分了,我们可是兄弟,田哥,这笔钱不用你还!一毛都不用,以前是你关照我,现在终於轮到我关照你了!” 不知为何田苍依旧低著头。 他坐在那里,似乎全然不觉感动,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所有人都只能听到他低低的声音:“————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很奇怪,很倔强,明明他连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不是么?更遑论去挣钱,去还上这笔对他而言堪称是天文数字的巨款。 果真奇怪————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了,虽说姜枝並不清楚这弔诡的熟悉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显然债主本人都没把田苍这番话当回事。 王金宝摇摇头,说:“你呀你,田哥,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倔,何必呢,唉————” 他坐下,兴致阑珊:“我说了,不用你还,那就不用你掏钱!还有,你也別到处找活干了,小镇上你是待不下去的,田哥,没人容得下一个杀人犯,这样————” 他敲敲桌子,漫不经心地就安排下来:“我待会儿把我电话留给你,明天你打这电话,就说是我安排好的,到时候我秘书会接你去县里,我的產业都在县里,到时候我再给你安排份工作,起码能保证你下半辈子能衣食无忧。” 田苍沉默,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是默认么?姜枝想。 並不是,因为田苍又慢慢摇了摇头:“我不去县上————也不用你给我安排工作,阿宝,我想先回村里几天,去看看哥哥,然后再回镇上————我想再试一试。” “试一试?”王金宝皱起眉,脸色涌上几分不快,“你又想试什么?我都说了,田苍,镇上的人不会接受你的,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当年你就这么死脑筋,在牢里蹲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死脑筋?” 田苍不说话了,但沉默本身就代表了他的態度。 王金宝也像是无话可说了。 两个人都沉默,沉默是今晚的鸿门宴。本来今晚该宾主尽欢的,王金宝忆往昔崢嶸岁月稠,给姜枝他们三个讲讲过去那些或荒唐或好笑的往事;而田苍则和王金宝说说旧时梦吃,接受王金宝的安排去县城,这样大家就都有光明的未来。 可现在他俩在餐桌边相对而坐,似乎有道无形的厚障壁將二人隔开,一边光鲜亮丽一边落魄潦倒,他们再不是当年的好兄弟,十一年的牢狱之灾將他们生生隔开。 “田苍,你难道还活在十一年前么?”最后王金宝冷冷地说,“可我已经站在十一年后了。” 田苍终於抬起头。 他看著王金宝,表情茫然,他果真像个没长大的青年。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他今年已经要奔四了,按理来说他该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再困惑的年纪了。可牢狱困住了他的十一年人生,他明明三十多岁,眼神却分明还是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大概吧。”他说著,又低下头去。 王金宝几乎被激怒了,他深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看著田苍的眼睛满是失望。 他的嘴唇翕动,大概是想说什么或者骂什么,可这时楚子航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王先生,说正事吧,小镇上最近出现的,关於那条龙的流言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儘管他的语气有点棒读的感觉,实在让人听不出他如何对那条龙感兴趣。 王金宝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可他还是转过头来,对楚子航解释:“楚子航楚先生是么?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对那条不存在的龙感兴趣———— 事实上,那只是本地为了旅游业开发放出的噱头而已。” “龙、野人、怪物————那些驴友不就对这些感兴趣么?既然他们感兴趣,那我们就放出消息,再请来记者闢谣,最后再借记者之口告诉大家龙是不存在的,但是本地山清水秀,实在是个值得一去的好地方,这么一来,就相当於变相给本地完成了宣传。” “所以那些关於龙的传言都是王先生你放出来的?”楚子航皱眉。 “我在里面做了一些小小的贡献,”王金宝耸肩,“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消息最后还是没发酵起来,也只有你们三位慕名而来。” “那你为什么要邀请我们来吃饭?”这时候姜枝插了句嘴。 “因为我求贤若渴啊,我查过三位的资料,不知道你们三位毕业后有没有意愿来国內发展的?我这里竭诚欢迎!” 王金宝笑了笑,“而且顺便也是做个调研,有人希望搞清楚你们是从哪儿听说那传言的。当然如果三位愿意陪我们作秀,那留学生不远万里跨过大洋前往深山寻龙”——这件事还挺適合炒作的。” 三人齐齐沉默,难道事情真的像王金宝所说,只是一场本地旅游產业的作秀么?龙並不存在? 可这时包间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有小姑娘的尖叫,还有中年大妈的呵斥,到最后,一切声音被重重的一声“闭嘴”盖住。 包间门被粗暴地推开了,跟跟蹌蹌的瘦削男人出现在门外。 他托著好像被打断了的一边胳膊,头也被打破了,血淌了他满头满脸,看上去狰狞极了。 是李志毅,那个“么鸡”。 他一进门就虚弱地跪下来,靠在门板上,简直像马拉松的起源,那位希腊士兵斐迪庇第斯,光是狂奔到这里他就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然后,榨乾全身最后的力量,他仰起头,被血糊了一层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暴突出来,死死盯住桌旁的田苍,脖根青筋迸出:“田哥!快跑!他们来找你了!” > 第69章 51.岔路口 第69章 51.岔路口 姜枝不认识来给田苍报信的男人。 不过他的身份並不难猜— 叫田苍田哥,被打成这样也要冒死来送信————只能是田苍当年的小弟了。 看来当年田苍在道上混的还蛮不错? 姜枝心里忽地一动。 衡量一位大哥在道上混的是否成功的標誌大概从来都不是地位和力量,更不是脖子上小指粗细的大金炼,而是人,是肯为大哥衝锋陷阵肝脑涂地的小弟们。 大哥可以没实力,可以做事狠辣不择手段,但唯独不能不会收买人心。 成功的大哥就算某天战死沙场,也会有小弟为他收尸下葬。而多年后看客来到大哥坟前,即便不齿大哥为人,情不自禁啐一口唾沫,大概也会如此评价:“虽然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可勉强能算是个好大哥。” 田苍算是位好大哥么?姜枝不知道,她只知道的確有小弟愿意拼死为他报信o 腾。 桌后的田苍站了起来,一痛一拐衝过去,扶起么鸡:“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他们是谁?” 么鸡咬著牙,呼哧呼哧喘粗气,勉强说:“田哥你当年————蹲牢子之后,咱们仁义堂散伙——————那群人————又他妈回来了!他们听说你出来的消息————要找你————” 他惨然一笑,抬手攥紧了田苍的衣襟,用几乎被血染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田苍:“十一年前田哥你————可是一个人灭了整个白山帮!” 有那么一瞬间田苍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个少年。 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憧憬和嚮往,他端著碗黄酒,站在十一年前的那个雨夜里,一动不动凝视著田苍。 莫名有潮意漫捲————是雨?还是么鸡身上的血? 田苍知道么鸡想问他还做不做得到那样的事。 恍惚中又有一张脸浮现出来————在监狱的探视窗后,隔著玻璃,中年男人头髮花白,满脸的憔悴和殷切期盼,他也盯著田苍,嘴唇囁嚅:“答应哥,出来之后要做个好人————” 田苍半跪在那儿,小腿时不时扎心的疼。时间太短,几天里他又始终没好好休息过,断掉的骨头仍未痊癒,么鸡攥著他的衣襟,么鸡身旁是哥哥苍苦的脸。 他好像又来到了个十字路口,左转是重蹈覆辙,往右是不確定的新的未来。 没有人能告诉他,他究竟该往哪儿拐。 他呆愣在原地,一如十几年前。 可么鸡忽然鬆开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青年扯开嘴角,朝他咧出一个染透鲜血的微笑,那只原本攥住了他衣襟的手猛地用力,把他推开了。 “跑吧!”他说,“田哥,想当好人————以后在路上见著我们这些臭狗屎—— ——记得绕著走!” 雨夜中少年的眼睛暗淡下来,他把碗里的酒倾在地上,转过头,就要拖著身体艰难离开。 这时王金宝终於反应过来,他起身,皱眉,盯著么鸡和田苍,问:“你这才刚出狱吧,田苍,怎么又跟这些不三不四的社会閒散分子沾上边了?难道在牢里蹲了十来年你还没想明白?我告诉你,你要是想继续这样墮落下去,就算是我也帮不了你————” 旁边姜枝默默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那把装填了整整一弹匣弗丽嘉子弹的伯莱塔92f手枪安安静静待在里面,冰冷坚硬,足够可靠。 国內的环境特殊,出发前执行部负责人施耐德教授曾给他们做过简单的培训,培训过程中他警告他们,非极端情况儘可能不要开枪,除非是遭遇巨龙或是混血种这样的高危目標单位。 离了枪,她和路明非的身体素质和普通大学生其实差不了多少。大概师兄毫不费力就能把一群小混混打趴下,可这种情况需要让师兄出手么? 不涉及龙族和混血种相关的事务,或许打电话报警才是最合適的处理方法? 又或者———— 已经输好了號码,隨时都能按下拨號键的姜枝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王金宝。 这位县城首富会隨身带著保鏢么?还是说,他现在这么淡定,是有能应付混混们的办法? 姜枝慢慢眯起眼,目光又移到路明非和楚子航身上。 小路同学显然有些紧张,他也把手伸进了风衣口袋里,握住了藏在里面的转轮手炮—姜枝见状轻轻踢了踢他鞋跟,示意他冷静点。毕竟他手里那两把大杀器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就算填装的是弗丽嘉子弹,近距离发射也足够要人命了。 楚师兄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赴宴时为了不让王金宝產生怀疑他把装著村雨的包寄存在了饭馆前台,但姜枝觉得,即便不依赖那把炼金武器,如果需要的话,师兄恐怕也能在最短时间內製服王金宝————和即將来袭的那群混混。 这便是身为执行部王牌的自信。 王金宝身上不知为何也有类似的自信,皱著眉教训过田苍后,他转头又看向楚子航:“让你们见笑了,楚先生,山沟沟里就是这样,比不了大城市————不过你们放心,为了发展旅游业,不久后镇上就要整治这些乱象。” 楚子航点头,淡淡地说:“可那是不久之后的事,王先生,我们现在需要解决的是眼下的麻烦,需要我报警么?” 王金宝大手一挥,显然自信满满:“不需要,我在本地还是有点名望的,只要我在这里,就没人敢在这儿闹事,你们儘管放心吃放心喝!有事我来处理!” 他之前说要自罚三杯,可最后也没见他喝那三杯酒,他分明滴酒未沾,可他说这话的样子却分明像喝大了开始指点江山的中年男人。 “嗯。”楚子航又点头。 安抚好三位贵客,王金宝这才看向昔日的大哥和小弟。 “你带他过来吧,”他嘆了口气说,“田哥,別说我不给你面子,这次的事我替你摆平,好歹当年兄弟一场,我也算仁义堂的人————” 田苍半跪在那里,低著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么鸡拖著重伤的身体想走,倔得像头遭人抽打,遍体鳞伤却也绝不回头的驴,可终究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莫名其妙的姜枝觉得这景象又有些似曾相识了,她说不上来究竟是哪儿熟悉————这时路明非忽然轻轻肘了她一下。 她转过头去,小路同学朝她挤眉弄眼,视线落在田苍身上。 意思大概是姜姐你看田苍还怪可怜的———— 姜枝挑眉,撇嘴。 意思是觉得可怜你倒是上去助人家一臂之力啊。 路明非犹豫了下,抓抓头,居然真站了起来。 他这么一站,全场所有人目光都向他一併看去————委实有些尷尬,路明非心说大家就不能把我当成是个路人脸背景板么———— “大家都————”他结结巴巴说,“都吃啊,看我干嘛————” 其实他差点脑子一抽拱手弯腰说大家都新年快乐嗷!小路子在这儿给父老乡亲们拜年了! 他努力让自己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像个小贼,弯腰弓背走到了田苍旁边,试探著伸手,在田苍眼前晃晃。 “嘿!哥们,”路明非小声说,“你朋友身上有多少血都不够这么流的,用不用我帮你打个120?” 田苍这才抬起头,如梦初醒一般。 他意识到路明非说的没错,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先把么鸡送医院,可他没手机。 “麻烦你了。”他低声对路明非说。 “不麻烦不麻烦,”路明非连忙摆手,“为人民服务!” 说完他就拨了120出去,报了详细地址。 他拨號的时候姜枝无声嘆了口气,也站起来,出去管聚在包间外的服务员找了绷带回来,给么鸡做紧急止血。这样看来她和路明非倒颇有默契,配合无间,当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只可惜不久后他们等来的却並不是救护车,而是乱糟糟的一群混混。 为首者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头髮剃得精光,膀粗腰圆,满脸横肉,穿一件硬汉风的皮夹克,进了饭店就径直向包间走来,身后跟著几个同样一脸煞气的打手。 “哥!就是这儿!”有人走在最前面,给壮汉指路,“那小子就是往这儿跑的!我都给你看住了!没一个人跑出来!” 壮汉没说话,兴许是为了在小弟面前维护威严,这时候就算有人身上绑了炸药跳出来在他面前引爆,他恐怕也得一脸风轻云淡,鼓掌,说真是好生寂寞的烟花! 王金宝端坐在饭桌一头,亦面不改色,看著壮汉走进门,自信满满问:“你应该认识我吧?王金宝,县上那个辉耀电子的王金宝。” 壮汉皱起眉。 王金宝觉得他大概是认出自己来了。正如他对楚子航三人承诺的,他的名字在整个小镇、县城甚至是市里都有相当的分量———— 可这时壮汉摇了摇头。 “王金宝是谁?没听过。” 王金宝愣住。 像是不解於壮汉为什么不认识自己,又或者想拿出其他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他又张嘴————可这时壮汉已经垂下右臂,藏在皮夹克袖子里的甩棍隨即落入掌心。 “上。” 他只冷冷撂下这么一个字,简单明了。 与这个字一同向田苍头顶落下的,还有他手里的甩棍。 > 第70章 52.螳螂捕蝉 第70章 52.螳螂捕蝉 在壮汉吐出“上”这个字的瞬间,姜枝就反应了过来。 比她反应更快的是田苍。 十一年的牢狱生活並未削减他的反应速度,即便骨折的右腿小腿影响了他的速度,可他依旧动如脱兔,狼狈的向后一个翻滚,躲过了向他头上落下的甩棍。 可这才是开始。 壮汉身后,更多人向他袭来。 甩棍、匕首、螺纹钢————这些混混们武器不一,下手却同样狠辣,招招直奔田苍要害。 好像他们的目標本就是废了或者直接杀了田苍。 田苍连番躲闪,在不算小的包间里翻滚挪移,即便他拖著条断腿,依旧灵活得惊人。 直到壮汉放弃了他,转而看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么鸡。 甩棍被高高举起,对准了么鸡的脑袋,就要狠狠砸落! 田苍此刻正被两个手握螺纹钢的打手纠缠,注意到这一幕后眼底似乎泛起了不易察觉的金色—一接著,他不再躲闪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向那根对他当头砸来的螺纹钢张开五指。 螺纹钢重重砸落在田苍手中,却並未能砸断男人的右手。 相反,田苍紧紧抓住了那根螺纹钢,脸上涌起不自然的淡青色。 人类体內最强壮的骨骼是股骨,即便是股骨也无法媲美螺纹钢的强度,可田苍就是以血肉之躯挡住了那轻易能砸断股骨的螺纹钢————另一根螺纹钢在此时落在了他背上,咚的一声闷响,却並非像是击中血肉,更像是敲响了一座青铜古钟。 田苍硬扛下了那记重击,也抓住了第一个打手的衣领。 他能在打手的眼里看到惊愕和恐惧,大概是打手难以想像居然有人能用血肉之躯硬扛下螺纹钢————可类似的眼神田苍已经看多了,他无心在意这些,他单臂將打手提了起来,像叉车抬起台冰箱般轻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打手被丟了出去,目標是壮汉。 在壮汉手中的甩棍落在么鸡头上,將那大好头颅砸成烂西瓜之前,打手重重落在了他身上,携带的沛然巨力將两个人变成了滚地葫芦。 这时田苍才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打手。 那根落在他脊背上的螺纹钢只微微擦伤了他的皮肤————他面无表情地看著那打手,打手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雄狮盯上,几乎能感觉到雄狮喷吐在他脸上的热息。 打手颤抖起来,手中的螺纹钢当坠地。 他本能要逃,田苍的手刀却已落下,直切他颈窝颈动脉竇,力量不大,但足以將他击晕过去。 明明以田苍如今的力量,大概可以轻鬆拧断打手的脖子————就像施瓦辛格拧开矿泉水瓶子那样简单。 打手是这场混战中倒下的第一个人。 但场上不止有一个打手。 先前被人体保龄球击倒的壮汉重新爬了起来。 “都给我上!”他低吼。 更多打手涌入了包间,如同群聚的鬣狗包围了独行的雄狮,他们手持甩棍或螺纹钢,对田苍虎视眈眈。 雄狮固然是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但面对群聚的鬣狗,恐怕也独木难支。 即便他能轻易撕开其中某一条鬣狗的喉咙,可面对复数的,与他纠缠的鬣狗时,因不愿下死手而束手束脚的他註定会被鬣狗们一点点蚕食。 鬣狗们的包围圈之外,鬣狗王对雄狮露出残忍而冰冷的笑容,他再次向地上的么鸡高高举起手中的甩棍。 一道黑影闪过。 是饭馆的实木椅子,有人將椅子抬起,丟了过去。 是楚子航,他儼然是准头和田苍不相上下的顶级保龄球投手,他投出的椅子精准地落在了壮汉背上,將壮汉击倒在地。 被声响吸引注意力的田苍下意识看过去,发现楚子航不知何时已捡起先前打手遗落在地的螺纹钢,隨手挥舞两下,试了试重量。 同样一根螺纹钢,在小混混手里是棍棒,可在楚子航手里却分明成了把日本刀——楚子航手握螺纹钢,对小混混们摆出了少年宫剑道的起手式,神情严肃,宛若一位途径此地的日本剑豪。 田苍与他对视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囁嚅著嘴唇无声地说了句“谢谢”,便深吸口气,抗下小混混们新一轮的击打,用双臂护住头脸,泥头车似地撞开几个试图阻拦他的小混混,衝出了包间。 壮汉第二次从地上爬起。 他死死地盯住站在包间角落的楚子航,而楚子航淡淡地说:“你的目標应该只有田苍吧?是单纯的寻仇?还是有人雇你来的?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对其他人下手了,去追田苍吧。” 壮汉沉默片刻。 他想说你又是哪儿来的小白脸?看来是要掺和这件事了?老子凭什么要听你的话?你要我去追田苍我就去? 明明么鸡还躺在这儿,他无疑是田苍的软肋,只要拿捏住么鸡田苍就必然会投鼠忌器———— 可没由来的,直觉告诉他,跟雄狮一样,能轻易掀翻四五个人,曾有过单人灭帮辉煌战绩的田苍相比,眼前这小白脸还要更危险一些,光是与小白脸对视,他就感觉仿佛有刀刃抵在喉头,叫人喘不过气。 因而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踌躇片刻后,他咬了咬牙:“走!追上去” 他果真转身离开,带走了足有三十多个打手。 混混们离开之后,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的路明非才鬆了口气,冒出头来,像雨后从地里钻出的蘑菇。 “我擦嘞!嚇死我了!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旁边另一颗蘑菇也跟著冒出头,压低声音说:“之前报信那傢伙说是白山帮————可这么多年了,什么仇什么怨啊?田苍是把整个白山帮的祖坟都给刨了么?至於下这么重的手?” “姜枝你意思是,”路明非迟疑,“这件事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谁知道呢,反正我看著不像是来寻仇的一除非当年田苍是杀了刚刚那个壮汉的亲生儿子,可明显不是。” 路明非抓抓头:“对哦,之前————” 他偷偷看旁边脸色阴沉,也刚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正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的王金宝。 “——之前那个王先生说,田苍当年杀的是一对老夫妇的儿子。” “所以说更奇怪了不是么?”姜枝边说边从兜里掏出手枪,“为什么白山帮会在这种时候,以这么激烈的方式向田苍寻仇————”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路明非有点慌了,从出生起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当然自由一日不算,那其实只是场真人cs。 “准备好枪吧,”姜枝瞥了他一眼,又把声音压低下去一些,“我有预感,今天这件事,牵扯到的很可能不止有普通人。” 路明非一愣。 不止有普通人————那就说明这背后可能有混血种甚至龙族的影子? 可为什么,田苍这个隱藏在人群之中多年的野生混血种,会招惹上其他混血种————甚至是混血种组织? 难道当年让田苍入狱的那个案子並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那其实是场有关於某个混血种组织和龙族的阴谋? 路明非无声打了个冷颤。 而这时姜枝又说:“那群混混不一定真的离开了,他们知道么鸡是田苍的软肋,说不定就有人在饭店周围守著等我们离开————最好还是要有人在这里守著,师兄,要不你在这里守著,我和小路过去看看?有什么意外情况我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你。” 想了想,她又补充,“我和小路会注意和他们保持距离,优先保证我们自己的安全。” 楚子航点点头,表情严肃:“等救护车来了,我会第一时间跟上你们——记住,必要时可以开枪。” “嗯,麻烦师兄了。” 跟楚子航交涉完毕,姜枝转头看向路明非:“走吧。” 路明非心说咱们守在这儿让师兄追上去看看难道不更安全么?可仔细想想,好像他们俩也不是那些小混混的对手————好吧路明非不得不承认其实在哪儿都很危险,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情愿什么都不做,打电话报警等警察过来。 可姜枝已经踏出门去。让姜枝一个女孩子跟踪那群穷凶极恶的混混不更可怕么? 想到这儿路明非咬了咬牙,隔著层布料拍了拍风衣口袋里那两把大傢伙,心说我今天也豁出去了我! 於是他把心一横,跟上了姜枝。 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整个小镇几乎都已沉沉睡去,路灯稀疏,路两旁围墙后的灯光也寥落,不藉助手电筒的话两人只勉强能看得清路。幸好他们追上去的速度够快,不然再过几分钟,恐怕他们很难找得到田苍和跟隨田苍而去的混混们。 再加上饭店本就在小镇边缘,而田苍又有意把混混们往山林里引。 黑暗中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跟著田苍跑了十多分钟,身为领头羊的田苍终於停了下来。 姜枝猜测他大概是找到了適合解决小混混们的地方,不再被么鸡拖累的他终於能腾出手把这些小混混们一个接一个料理掉———— 可山林间忽地响起縹緲的歌声。 一个无形的领域隨著歌声张开,扩大,再扩大,最终將所有小混混都囊括其中。 那是自太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歌谣,亦是拥有神奇魔力的咒语————那是言灵,能强化领域內所有活体的言灵·王之侍。 黑暗中,混在人群中的数对黄金瞳悄然张开————带著阴森笑意。 > 第71章 53.降临 第71章 53.降临 “黄黄黄黄————”路明非傻了,猛肘旁边的姜枝,“黄金瞳!” “看到啦,”姜枝嘆了口气,“我又不瞎。” “姜枝你怎么这么淡定!”路明非依旧一惊一乍,幸好他没忘记压低声音,“一二三四————整整四对黄金瞳!也就是说那群混混里起码有四个混血种!” “安啦,虽然不知道是谁给田苍设下的陷阱,可显然幕后主使者知道田苍是混血种,既然如此,那傢伙当然不会找一群普通小混混来给田苍送菜————” 姜枝说著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伯莱塔手枪,抽出弹匣检查,確认里面填装的是弗丽嘉子弹。 路明非是指哪儿打哪儿的神枪手,她其实也不赖,准头虽然不如路明非,可也將就,起码不会闹瞄头打脚的乌龙。 拉套筒,开保险。 她隨手携带的有两把伯莱塔92f,以及两支填满弗丽嘉子弹,一支填满炼金子弹的备用弹夹。如今她把其中一把枪的弹匣更换成了炼金子弹弹匣以防万一。 “你那两把手炮应该都带上了吧?”她又问路明非。 路明非点点头,有点紧张。 “把其中一把换成炼金子弹,”姜枝吩咐,“不过还是先用弗丽嘉子弹的那把。” “好————” 路明非照做。 “待会儿不著急开枪,”趁他装弹的功夫姜枝布置任务,“老规矩,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咱们两个论正面能力,恐怕捆起来都打不过田苍的一只手。” 路明非恍然:“就跟自由一日那样?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衝上去摘桃子?” “孺子可教也。”姜枝欣然点头,“不过说不定根本就不用咱们出手,混血种之间的差距说不定要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万一田苍一个人就把这四个混血种斩於马下呢?” 这不是没可能的事。 前些天,田苍仅凭一人之力就掀翻了迎面驶来的小货车,救了差点殞命车下的小男孩,而隔天他就能活蹦乱跳地拖著伤体出现在大街上。 师兄告诉他们,这样强悍的恢復能力,是高阶混血种的特徵。 何况师兄还说,一般情况下即便是他也做不到掀翻一辆迎面驶来的小货车,由此他猜测田苍觉醒的恐怕是肉体强化相关的言灵。 换而言之,田苍恐怕是一个野生的,拥有肉体强化言灵的高阶混血种。 即便是放在卡塞尔学院,这样的高阶混血种也绝不多见。 唯一的问题是田苍现在的状態不太好,他腿伤未愈,体力也远不如全盛时期。 这样的他真能接连战胜四位混血种么———— 姜枝正沉思著,旁边的路明非却忽然小声惊叫起来:“怎么回事————姜枝你看!田苍好像根本不想跟那几个混血种动手!” 看著混混之间亮起的那四双黄金瞳,田苍愣住了。 他果真像路明非说的那样,忽然间就丧失了斗志。 但並非是受人影响,他依旧清醒,只是有些恍。 原本在他眼底若隱若现的那抹金色终於明亮起来————他彻底激活了属於他的那对黄金瞳。 黑暗中,五对黄金瞳凝望著彼此,田苍以一对四。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止有我一个怪物啊。 黑暗中,田苍忍不住想。 莫名其妙的,他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涩。 原来世界上还有別的,和他一样有双黄金瞳,天生神力的怪物么?他原以为只有他一人,就像鹤立鸡群,就像雄狮被鬣狗包围。 三十多年来田苍一直在竭力隱藏自己。 记忆中每个见过他那对黄金瞳的人都视他为怪物,他不想成为別人眼中的怪物。他努力学著收敛起爪牙,隱藏起自己的力量,从记事起一直到二十多岁,到认识了王金宝,建立起仁义堂,他才得以有机会宣泄力量。 他曾绝望地以为,只有他是那个特殊的。 田苍也尝试在人群中寻找过同胞,寻找像他一样的怪物,可他失败了,或许是他的世界太小,拢共只有一个山村和一个镇子加起来那么大。 镇上没有像他这样的怪物,村里也没有,他是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他是如此孤独。 如今他看著黑暗中亮起的那四对黄金瞳,只觉得天地依旧广阔,可他却再也不孤独了。因为这世上的確有他的同类,他的同族,在他们之间他不需要再隱藏自己,他也不会再被视为怪物———— “你们————”他下意识问,“是来找我的么?” 回答他的是带著破风声的螺纹钢和甩棍。 黑暗中,那四对黄金瞳的主人冷冷地凝视著他,一言不发。 縹緲的歌声依旧在山林间迴荡,言灵·王之侍的效果被施加在了每个小混混身上,他们的皮肤泛起不健康的红色,宛若被蒸熟后甲壳变色的虾蟹,一瞬间他们的身体机能得到了数倍的强化,几乎被推进至人体极限。 不惧疼痛,莫名亢奋,甚至无视了田苍那对令寻常人类畏惧的黄金瞳。 小混混们捨生忘死般向田苍扑来。 三对黄金瞳隱藏在这些被王之侍强化过的普通人类之间,作为同胞他们並不打算与田苍热烈拥抱,庆祝他终於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同类和族群毫无疑问,他们是来杀他的。 螺纹钢上裹挟著的劲风和杀意便是最好的佐证。 惊愕之下田苍勉强挡住了那一击,旋即有幽魂般毫无存在感的女人在他背后递出匕首,刺向他后心。 匕首刺穿了田苍的皮肤,却並不能切开他脊背上坚硬如青铜的肌肉。 在田苍挥臂之前,女人再度隱去了身形,准备著下一次的刺杀。 女人之后是容貌俊秀的男人,他手中並没有诸如螺纹钢和匕首此类的武器,可这並不意味著他是来拥抱田苍的。 他用黄金瞳凝视著田苍,低声念颂起晦涩古奥的龙文,无形的领域便隨之扩张。 细小而无形的湍流在空气中成型,那是由於局部空气被极速压缩而形成的奇景—一左胸、腹、头,三团拳头大小的,无形的压缩气团笼住了田苍的要害,紧接著,如雷般的巨响轰然炸开! 几乎等同於三枚手雷紧贴著田苍爆炸,只是没有破片和高温灼烧的效果。 青铜般的肌肉能抵挡得住直接伤害,却无法完全免疫压缩气团带来的震盪。 田苍只觉得五內俱焚,嘴角不由淌出一缕血丝。 三个人,分別对他使用了三种不同的言灵。 剩下那个人似乎没有言灵,即便如此,他对田苍来说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因为即便是没有言灵的混血种,体能也要远超普通人。 为什么? 田苍恍惚地想。 为什么好不容易才找到同胞————他们却是来杀他的?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过去他的確做了错事,可现在他明明只想听哥哥的话,做个好人————在饭店的时候他已经尽力在收敛力量,唯恐打残打死那些小混混了。 他知道如果他不小心用了全力,毫无疑问会重演十一年前的惨剧,十一年前正是因为他喝了酒,没控制住力量,才误杀了那个年轻人。 那些小混混好像知道这件事一样,他们毫无顾忌地对他的要害下手,似乎他们的目的就是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控制不住力量,打残或者乾脆打死他们中的某一个。 而田苍却束手束脚。 他不能伤到他们,不能把他们打残或是打死,那是犯罪,罪人要继续回去坐牢,哥哥会失望的,这么多年哥哥盼著他出狱,哥哥说———— “苍啊,要当个好人。” 可身体越来越沉重,他本就有伤在身,能发挥的力量只有不到三成,小腿骨折的地方越来越疼,嘴里的甜腥味也越来越重。 他快没多少力量了。 被强化过的小混混们一个接一个被他用手刀放倒,那神出鬼没时不时会偷袭他的女人也被他一巴掌拍晕,能引发压缩气团爆炸的男人终究因过度使用能力而面色苍白,被他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他跌跌撞撞地前进,皮肤上的青色越来越淡,那是他言灵即將解除的徵兆。 女人的匕首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大片的伤痕,血淋淋的甚是惊悚,最后在言灵彻底解除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打晕了王之侍的使用者,那个始终站在战场外围的小男孩。 近三十个混混几乎全都倒下了,最后只剩为首的壮汉————他是最后一个,没有言灵的混血种。 田苍已经彻底没有力气了。 他也跪倒在了地上,神情恍惚,他看著壮汉狞笑著,拎了甩棍缓缓向他走来,在他面前停下,瞄准了他的头,把甩棍高高举过头顶。 “有什么遗言么?” 有人问他,好像是壮汉。 田苍头颅低垂,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他迟缓地想: 哥哥。 当好人果然————好难。 甩棍终於落下了。 甩棍落下的同时,寂静中有两个声音响起。 是枪声。 还有————呼啸的风声。 朦朧中田苍觉得似乎有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是天堂么?可他这样的罪人竟然也有资格上天堂? 他这样想著,用新生的,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睁开眼。 龙。 是龙。 他看到淡金色的巨龙隨著月光一同降临。 > 第72章 54.真理之釜 第72章 54.真理之釜 “龙?確定是龙么?”戴著呼吸器,声音粘稠浑浊的男人询问。 图书馆里,执行部负责人冯·施耐德教授向屏幕上的楚子航確认。 “確定,”楚子航一丝不苟地匯报,“目测是三代种及以下的个体,並没有表现出太强的攻击性,事实上,在遭到临时专员路明非的枪击后它就主动离开了。” “主动离开?”施耐德教授皱眉,“你確定那条龙当时察觉到了在场的混血种?” “加上临时专员路明非和姜枝,当时在场一共有七位混血种。”楚子航传来几张照片,照片里三十多个人四仰八叉躺在林地间,倒像刚开了场聚会,与会者个个喝得不省人事倒头就睡。 最惹人注目的是游离於人群之外的混血种们,连带半跪在地上的田苍一共五个,竟有种古龙小说的味道。 大侠田苍一人独战群雄,末了群雄死绝,田苍亦力竭,半跪著死去,身后尸横遍野。 最后一张照片里,田苍抬头仰望夜空,夜空中通体淡金色的龙类振翅高悬,形体夭矫而矫健,无一处不尊贵优美。 龙类本就是这样完美的生物,在地球上,它才是屹立在食物链最顶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龙族无比厌恶混血种的存在,”施耐德教授盯著照片中的龙类缓缓说道,“在龙类眼中,我们是畸形而扭曲的產物,是偷盗了他们权柄与伟力的可鄙窃贼————我们与龙之间有天然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与仇恨。” “更何况,在场的混血种几乎都已丧失战斗能力,只有我们的临时专员路明非和姜枝状態良好————” 无论是施耐德还是楚子航都明白,只靠路明非和姜枝没可能击退一条巨龙,即便它是血统相对低劣的三代种。 s级的路明非和a级的姜枝,两个人加起来的战斗力可能都不如学院里的任何一位b级学生。 哪怕他们手持能对三代种造成有效伤害的,装填了炼金子弹的热武器。 “你是那条三代种离开之后才赶到现场的?”施耐德教授又问。 “嗯。” “吸引那条三代种的或许是混血种们使用言灵时引起的元素变化,可逼退那条三代种的又是什么?它本应和在场的所有混血种不死不休,结果却如此仓促地离开了————” 施耐德教授沉默片刻,严肃地说:“这场特殊考试的情况正变得越来越奇怪,我会和校长申请取消这场特殊考试。至於昨晚意外发生的混战,会有中国的混血种家族协助我们掩盖痕跡,楚子航,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在原地待命,等待来自学院的下一步指示。” “是。” 通讯结束了。 施耐德沉思著,就要命令诺玛帮他接通校长的电话。 空旷的图书馆里却忽然响起个温和儒雅但苍老的声音:“学院对我们亲爱的三位专员的下一步指示是,尝试继续完成考试。” 紧接著满头银髮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男人来到了他跟前,领口塞著白绸的丝巾,手里拎著瓶上好的“响”威士忌,腿脚利索得丝毫看不出他已是个年龄超过一百三十岁的老傢伙。 “来一杯么施耐德?”他朝施耐德举起酒瓶,被后者无奈注视后才耸耸肩,却丝毫不觉尷尬,“哦,我忘了,你喝不了酒。” 施耐德早年间在一场高危任务中受过重伤,呼吸系统只剩下不到半套,从此依靠体外呼吸设备维生,也就是他从不离身的那辆小车。因此他既不能抽菸也不能喝酒,不少学员私下议论说施耐德简直是个时常在校园中游荡的怨魂———— 很难说支撑著著他活下来,一直活到今天的东西是什么,竟如野火般顽强。 “校长。”施耐德对不请自来的老傢伙点头致意。 老傢伙则一脸可惜地不知从哪儿摸出了只杯子,给自己倒上酒。 “既不能喝酒,也不能抽菸————施耐德,我可记得十几年前你也是位酷爱古巴雪茄的花花公子啊,现在却变成了这副半人不鬼的样子————人生如果没有烟和酒,会很乏味吧。”校长轻声说。 “那个酷爱古巴雪茄的花花公子十年前就死了,死在了格陵兰海里。”施耐德面无表情,“活下来的只是我这个想要復仇的幽灵————你不也是么,校长?” “是啊。”校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当然,也可以说是幽灵,你死在格陵兰海我死在卡塞尔庄园。从那之后,我们的使命就只剩一个了—— ” 他顿了顿,又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来,像钉子般能深深钉进书桌里:“復仇” —向龙族復仇。 “所以校长才要新生们继续完成这场考试么?因为他们在中国边境发现了那条三代种?你想让他们————屠龙?”施耐德问。 “学院要培养的本就是屠龙者,而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们迟早要直面恶龙。中国有句俗话,叫择日不如撞日。”老傢伙满脸慵懒,“反正他们身边不还跟著我们执行部的王牌专员么?” “您是说楚子航?他確实是我们执行部的王牌,区区一条三代种也確实很难对他构成什么威胁————”施耐德缓缓说,“可真的就只有那么一条三代种么?那个野生的,拥有言灵·青铜御座的a级混血种,还有袭击他的另外四个混血种————” 他长出一口气,宛如一具漏风的风箱般粗重喘息。 “校长,”他凝视著老傢伙的眼睛,“我好像嗅到了和十年前一样的味道。” “你是指,如果这场考试再进行下去,会復刻十年前格陵兰事件”那样的惨剧么?”老傢伙问。 十年前,学院偶然收到了网上一个id叫“太子”的人发来的重要线索,线索声称在格陵兰海域检测到了龙族胚胎的心跳声,为此学院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並派出了七名血统在a级左右的专员以及施耐德教授和其他导师等工作人员。 但在下潜途中发生了未曾预料的意外,七名专员全部消失,仅有施耐德一个人死里逃生,捡回了半条命。 那是学院建校以来损失最为严重的行动,施耐德也正是因此变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我不敢肯定,”施耐德摇头,“或许是格陵兰事件之后我的神经太敏感了————同样是在网上收到了疑似龙族出现的消息,同样是出现了我们无法掌控的意外状况,校长,我怎能不多想呢?” “多想当然是好事————”校长依旧一脸的风轻云淡,“不过你放心,这次的考试绝对万无一失!” “校长为什么这么自信?”施耐德愕然,“难道你就这么相信楚子航?” “楚子航?”老傢伙笑著冲他摇摇手指,“不不不。” “难道是————路明非?”施耐德瞬间想到了个更荒谬的可能,“档案中他登记的言灵是剎那,而校长您的言灵是剎那的进阶时间零————路明非该不会真是您的私生子吧?” 老傢伙眼角抽搐:“虽然我们的s级的確是位了不起的棒小伙————可你们这群人果真能从他脸上看出和我相似的地方么?” “那校长您为什么这么自信?” “因为我们不止派出了执行部专员楚子航,s级新星路明非—一事实上我有理由怀疑那条三代种就是被我们亲爱的s级新生嚇跑的—一最为关键的是,为了给他们保驾护航,我们还派出了副校长————” “副校长?”施耐德心说见鬼!校长您要对付的確定是那条三代种而不是某位龙王么?这是什么全明星阵容?“確定是当代的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导师?可他难道不是还要负责管理学院的炼金矩阵么?” “————的亲传弟子,”校长终於把话说完了,“他昨天就已经出发了。” “副校长的亲传弟子?”施耐德依旧愕然,“副校长的亲传弟子难道不是已经在格陵兰事件里————他什么时候又收了第三位亲传弟子?” “你知道的,”老傢伙耸肩,“我们总要有一些藏在幕后的秘密力量。” 施耐德教授当即反应过来,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显然是种不明智的选择,於是他迅速转移话题:“既然是副校长的学生,想必一定是炼金术领域的大师级人物吧?有这样的人加入行动,的確会安全不少————” 不知为何校长闻言表情竟变得有些复杂————满脸的一言难尽,最后他终於没忍住嘆了口气,说:“副校长是当代的尼古拉斯·弗拉梅尔,炼金术领域公认的宗师,他亲手调教出的学生当然也是炼金术大师———— 就是人看起来委实不靠谱了点。 老傢伙在心里补充了这么一句。 但再怎么不靠谱,他也毕竟是副校长的高足! 该死!一想到副校长,老傢伙反而心里愈发没底。这么多年副校长除了提议缩短女生制服裙长度外几乎再无建树,上樑不正下樑歪,副校长是老淫棍他的高足就是条小淫棍! 小淫棍果真能顺利完成任务么? 毕竟,这场考试中他们要面对的不止是龙,或许还有那个炼金术学会,那个——真理之釜。 第73章 55.大象席地而坐 第73章 55.大象席地而坐 “学院那边怎么说的师兄?”楚子航刚结束通讯走出屋外,就撞上了在门外眼巴巴等著,几乎变成了块望夫石的路明非。 “原地待命,”楚子航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等学院的下一步指示。” “居然不是让咱们立马班师回朝么?”路明非有点沮丧,“那可是龙欸!一开始明明说好了只是个调查任务————我和姜枝两个人加起来够给那条龙塞牙缝,” 路明非觉得够呛。 或许他本来还是有些幻想的,对从学院听来的,那些关於龙族的歷史,毕竟从头到尾他都没亲眼见过什么非自然现象不是么?神出鬼没的路鸣泽可以解释为他的幻觉,楚子航和田苍只是天生神力过於能打,至於学院那些张嘴龙族闭嘴龙族的人———— 就当是一群载歌载舞的神经病,而卡塞尔学院说不定就是个庞大的精神病院。 他向来擅长欺骗自己。 直到那头巨龙从天而降,龙威森然,龙翼捲起的狂风落在他身上。 “开枪。”彼时姜枝开口。 近乎条件反射的,他抬手,瞄准,扣下扳机。 一声轰然巨响。 而后受惊的巨龙腾飞————向著深山的方向。 那时他才想起他用的是装填了弗丽嘉子弹的那把手炮,而不是炼金子弹的那把! 幸好那条龙一点也不挑食,荤素不忌,炼金子弹挺好弗丽嘉子弹也不赖!吃完那发子弹它就跑路。 路明非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条龙似乎要比他还害怕。 真奇怪不是么,那可是条龙,龙居然会怕他这个衰仔? 难道学院的敌人都是这种会被弗丽嘉子弹嚇跑的萌物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屠什么龙?路明非甚至觉得他可以把那头胆小龙当宠物养———— 一番胡思乱想过后路明非垂头丧气地去了厨房。 厨房里姜枝正侍候著只砂锅。 “姜枝————”路明非蔫了吧唧喊她。 姜枝抬头,看了眼他愁眉苦脸的样,就抬手:“別说话,让我猜猜——学院那边说考试继续?” 路明非心想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差不多吧,学院让我们先待命,完全没提让我们回去的事。” “哦。”姜枝点点头,相当淡定。 路明非搬来了个小板凳,在姜枝旁边坐下来,唉声嘆气:“《蜘蛛侠》里彼得·帕克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觉得没问题。可你说咱们俩有什么能力呢?我的淫贼三件套连对付个强壮点的普通人都不够,姜枝你乾脆是连言灵都没有!” 他愣愣地盯住小火炉上跳跃的火焰,小声说:“那我也有一句话嘞!我还说能力越小责任越小呢!龙这种东西就明显不是咱们两个人能对付得了的!学院派咱们过来除了给那条龙送菜开荤打打牙祭还有什么用?” 这边路明非怨气衝天,那边姜枝始终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听著,侍候著炉子。 说著说著路明非自己也觉得他喋喋不休的挺烦人,不好意思了,遂闭嘴。 同时他又有点好奇,小心翼翼问:“姜枝你刚刚在听么————” 姜枝用毛巾垫手,揭开砂锅锅盖,用筷子搅搅:“当然在听啊。” “你听到我说什么啦?”路明非怀疑。 “当然囉,觉得学院把这么艰巨的任务派给我们实在太强人所难————”姜枝说著忽然夹起块什么东西,吹吹,“饿不饿?饿就张嘴。” 路明非一愣,本能地把嘴张开了。 一块火候正好的红烧肉便进了他的嘴,微烫的温度,在炉子上小火煨足了一个半小时,早已软糯得拿舌头一抿就烂,丝毫不腻。 路明非差点没连著舌头一块吞下去————这时姜枝又说:“管他呢,实在不行咱们就跑唄,屠甚鸟龙,反正咱们本来就没这个本事一不过饭还是要好好吃的,人是铁饭是钢,龙可以不屠,可饭不能不吃呀。” 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好像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老妈。 以前老妈还没出国的时候,偶尔会摸著他的头安慰他,说我们家明非以后就算没什么本事也没关係!实在不行老妈养你!只要老妈还在就永远有你一口热饭吃! 其实大多老妈也都这个样子吧。 她们也听不懂你工作上的苦恼,生活上的困难,但她们还是会坐在那儿听你说那些她很难理解的事————她们很关心你,当然她们更想你好好吃饭。 路明非心想姜枝说不定是能成为我妈妈的女人啊————可这话未免太丟人了点,他的脸皮终究还是没那么厚。 所以他不再埋怨了。 无论如何,还是先好好吃饭吧。 他想。 这时忽然有人推开了厨房的门,是师兄。 “田苍醒了。”他说。 田苍的確醒了。 昨晚是楚子航把他从山林里背回了小院,他们带来的装备里有急救用的医疗箱,里面各种药品一应俱全。 其实田苍受的伤本来也不重,他委实是个铁打的好汉子,虽然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昨天那群混混手里的螺纹钢和甩棍往他身上招呼的时候,路明非光是在旁边看著都心惊胆战。 结果昨晚把他背回来之后一检查,除了身上有些淤青和皮外伤以外他近乎安然无恙————当然腿上的骨折还是在的,肋骨也断了几根。 真不愧是高阶混血种,他儼然兼具了暴龙的身体强度和海星的自愈能力! 拖著伤体跟三十多人一番恶战之后,昏睡了十来个小时他就醒了过来,甚至能当场从床上爬起,光著脚走出房间。 —— 姜枝和路明非见到的就是走到了院子里的他。 “感觉怎么样?”姜枝问他。 田苍在院子正中停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里三层外三层从前胸到后背都包满了的绷带。 “是你们救了我么————”他轻声说,“谢谢。” “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昨晚那些小混混现在怎么样了,”姜枝又说,“不过放心吧,我们给他们都挨个检查过了,伤势最严重的那个也就断了条胳膊,反正无论如何死不了。” 田苍愣了愣,下意识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姜枝没说话,而是把旁边的路明非拽到了身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路明非一头雾水。 “睁眼,”姜枝说,“不是你现在这对。” “哦哦!”路明非反应过来。 於是,他睁开了另一双眼他用那双古奥的,威严的黄金瞳注视田苍。 汹涌的龙威瞬间灌入田苍脑海中,田苍如遭雷击。 “把眼闭上。”姜枝又拍了拍路明非脑门,好像那路明非的两只眼珠子是灯泡他脑门上有开关。 威严的黄金瞳消失,那对人畜无害的浅茶色眼睛復又出现。 田苍依旧呆愣著,见他这样姜枝轻轻嘆了口气:“我猜你找了我们很久?” 田苍表情苦涩:“在昨晚之前,我还以为————你们不存在。” “我们只是不在你的镇子和县城里,你的世界太小,小到根本不足以接触到我们。”姜枝说。 她没骗田苍。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多很多人终其一生也离不开他们出生长大的城市,更遑论跨省出国,对他们来说,他们的世界其实就那么大点,能遇到的人就那么多。 这些人中很可能藏著不少未觉醒或是自然觉醒过的混血种,但他们很可能一辈子都难以遇见同类。 就像那头叫作弗拉维亚的大象。 大象生来就是群居动物,可那头叫作弗拉维亚的大象从三岁起就被人带到了西班牙的动物园圈养,它在那儿孤独地生活了43年,也供人观赏了43年。 对它来说,它的世界就是动物园。 大象是需要社交和迁移的动物啊,可它每天能看到的只有那些围著它指指点点的无毛裸猿,它出不去动物园,从三岁起它再也没有见到过同类。 据说去世前它被诊断出了严重的抑鬱症,让人不由得感嘆,原来像大象这样在自然界几乎没有什么天敌的强大动物也会罹患精神疾病么? 原来混血种————拥有言灵的力量,身体素质远超人类的混血种也会觉得孤独么? 田苍的神情带著孤独,却又分明有些欢欣,是因为眼前的姜枝和路明非不像昨天他遇到的那些同类一样,见了面不由分说就想要他的命么? 他仓皇地站在那儿,便果真像那头临死前因严重抑鬱而拒绝进食,变得瘦骨嶙峋的大象了,高高瘦瘦的,裹一身的绷带。 昨天遭那四个混血种袭击留下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都说疼痛是鑑別梦境与现实最简单有效的证据,可田苍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大象也会做梦么? 那头叫作弗拉维亚的大象临死前会不会做梦?它会不会看见和它一样庞大,有灰色粗糙皮肤的同族衝垮动物园的铁柵栏,带它回家,回到它已经几乎没剩下什么印象的草原? 这时姜枝忽然说:“其实我们一直都在。” 男人的力气和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抽走了,在姜枝对他说出这句话之后。 他瘫坐下来,瘫坐在地上。 “原来你们一直都在。” 他恍惚地说。 就好像一头大象,席地而坐。 第74章 56.全票通过 第74章 56.全票通过 吃完饭,学院那边也刚好传来消息。 计划不变,考试继续。 有变化的是他们的任务目標—一从调查镇子和山村周边关於“龙”的流言变成了协助执行部王牌楚子航,杀死那条疑似三代种的龙。 出发前路明非的乌鸦嘴成真了————他们果真要踏上屠龙的战场。 听到这消息之后路明非表情凶狠地去找了姜枝,见到姜枝之后他第一句话就是:“姜枝,咱们还是跑路吧!” 龙族打过来他第一个投降! 姜枝却不慌不忙:“別急,跟它耍耍一一我总感觉不好说是咱们怕那条龙还是那条龙怕咱们。” 她又转头徵询楚子航的看法:“师兄,你怎么看?咱们对上那条三代种有胜算么?” 楚子航认真想了想,回答:“能杀。”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保养爱刀村雨,他的刀冷人也冷,却意外的没什么杀气,就好像庖丁被人问能不能宰一头牛————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当然会点点头说可以。 “莫非师兄正是传说中的屠龙高手?宰三代种如宰猪?”路明非满怀期待问,至少光听楚子航说话似是如此,有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要是换废柴师兄来,恐怕就会变成猛拍他肩膀,语重心长,说师弟咱们大白天的就不要说梦话了,正好师兄刚买了瓶红酒,要不咱们整点方便晚上在梦里屠龙? 这时楚子航又说:“混血种和龙之间的差距还没有大到无法逾越的程度————更何况那只是条三代种。龙类间有十分古老且严格的血统阶级划分,从作为源头的黑王开始,向下逐级衍生出初代种次代种和三四代种————一般来说,一支由学院派出的精英小队,足以杀死一条成体三代种。” 这大概是师兄特意在向他俩解释。 “龙不是问题,”姜枝忽然说。 “那问题是什么?”路明非下意识接茬。 “问题是那几个混血种,”姜枝从风衣兜里抽出那两把伯莱塔放在桌上,“他们为什么要混进混混堆里?又为什么要对田苍动手?是谁授意他们这么做的?” “这才是问题的重点——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也盯上了田苍。” “这里不是学院,”楚子航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沉声说,“我们没办法靠学院的手段立刻查明幕后主使。” “山高皇帝远啊。”姜枝嘆了口气,转头向窗外看去,院子里身上缠满了绷带的田苍正安安静静坐著,像个乖乖做作业等父母下班回来的小男孩。 “国內的情况一向特殊,”楚子航继续说,况且这里是边境,在这里学院的影响力有限。” “所以昨天帮我们善后的不是学院的人?” “嗯,他们是国內和学院达成了合作的,混血种家族派来的人。” “参与袭击的那几个混血种到最后都落到了他们手里————师兄,能麻烦你联繫学院,通过学院让他们加快速度调查这件事么?” “已经在做了。”楚子航低声说。 “那就好。” 姜枝说著拆下手枪弹匣。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枪械大多需要经常维护,否则很容易出现各种故障,诺玛那里就有详细的教程————姜枝一边按教程把两柄手枪小心拆开,分解,一边又说:“无论如何,田苍的確是这场事件的焦点没错,那群混血种是奔著他来的,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惹上了那群混血种,这十几年间他不是一直在坐牢么?” “说不定他是在牢里惹上了什么大人物?”路明非努力发散思维。 “电影看多了吧你!”姜枝瞪他一眼,“这儿是在国內!况且关田苍的又不是什么大监狱,哪儿来那么多大人物————” “那他是怎么招惹上那些混血种的?在牢里他不还挺安生的么?”路明非愁眉苦脸。 他也从兜里掏出了转轮手炮,成了学人精,顺便维护维护身上这两柄大杀器门话音未落,姜枝忽然眉毛一挑,一巴掌拍在他腿上。 “你是天才!小路!”她说。 “我?天才?”路明非傻了,“什么情况?” “牢里啊!牢里!”姜枝强调,“为什么在牢里的时候田苍什么事都没有? 那些混血种这么明目张胆无法无天,对他们来说,想个法子把田苍在牢里弄死不更方便直接?” “有,有道理!”路明非话虽然没听明白,可场总是要捧的。 “当然也不排除幕后黑手没胆量干出这种要杀头的大事!”姜枝煞有介事地分析,“这也就说明派那些混血种对田苍动手的幕后黑手没咱们想像的那么厉害————至少没学院厉害。” “嚯,然后呢?”路明非继续当捧哏。 “然后咱们就得想想,那些混血种是不是和我们目的一致了—他们来这儿是为了那条三代种么?虽然我更倾向於,他们袭击田苍,是幕后主使不愿见到田苍出狱。” “为什么?”路明非想不明白。 “笨!”姜枝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知道我还会在这儿待著?学院和国內的混血种家族都没搞明白的事我能搞明白,那学院和混血种家族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你还一副运筹帷幄的表情————” “干嘛,不行啊?”姜枝斜睨。 “行行行,当然行,你说的算————”路明非高举双手投降。 然后他又犹豫了下,转头,看向窗外坐在院子里的田苍。 醒了之后他就坐在那儿了,一直坐到现在,从屋里往外看路明非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的,像棵没剩多少叶子的樺树,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让人好奇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咱们还带田苍走吗?”他重新把头转回来,压低声音,像做贼。 “他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被盯上,可只要咱们带著他行动,就有可能被当做他的同伙,到时候咱们说不定也要被袭击。”姜枝说著耸耸肩,“我们的任务是屠龙,不是帮田苍找哥哥也不是帮他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路明非抓抓头。 这些道理他也明白,可他就是有些————莫名失落。 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偶尔看著田苍,会莫名其妙想起不久前的自己吗?那时候他也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他也——————隨波逐流。 可姜枝说的没错,带著田苍不管是对他们还是对田苍都不好。 想到这儿路明非有点沮丧,而这时一只巴掌伸过来,盖在了他脑门上。 “你想带田苍一起走?”她问。 路明非迟疑了下,不知道该说是又或者不是。 这时姜枝挑眉。 “举手表决咯,”她说,“三个人,同意的举手,少数服从多数。” 路明非看看楚子航又看看姜枝,缩著脖子,举手。 楚子航沉默片刻,也慢慢举手——他的手刚抬一半,旁边姜枝就也举起手。 “全票通过,”姜枝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结果,“那就按你的意思,带上田苍咯。” > 第75章 57.目的地 第75章 57.目的地 麵包车驶下环山公路,在乡间小路上蹦跳,像只欢快的傻犯子。 车里,楚子航和田苍倒还好些,两个人都是身体素质强大的高阶混血种,就算虚弱如田苍也能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副驾驶上。 后排的姜枝跟路明非就显得狼狈许多。 麵包车像傻抱子蹦跳,他们俩也跟著蹦跳,就算抓紧了车门上的拉手也无济於事。 在第三次蹦路明非身上之后,姜枝终於忍无可忍,磨著牙问楚子航:“师兄你就不能把车开慢点么?我都快顛散架了!” 这句话卓有成效,车速果然放缓了些。 “路况不太好。”楚子航低声解释。 “山里不好修路,”田苍也適时补充,“路都是人趟出来的。” 正如鲁迅先生那句话—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麵包车驶过的这条路正是如此,坎坷不平,勉强只容得下一辆车驶过,没有柏油也没有水泥,就是条纯粹的乡间土路,除了坑还是坑。 再加上师兄开车凶猛,儼然没把路上的坑放在眼里,效率至上,仿佛坑和后排乘客之间总得死上那么一个———— 姜枝心说哥们幸好不晕车!不然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抱著小路哇哇吐了! 路明非也面带菜色,看样子好像隨时都可能吐出来————姜枝连忙摇下了车窗,大山里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后排两个人才缓过来了点。 已是九月尾巴,夏天的酷热早被前几天的降水雨打风吹去。大概每年夏天的闭幕式都是一场凉雨,凉雨过后便是萧瑟初秋。 山间林木已变色了大片,恐怕再过不了多久整座山都会迎来盛大的秋天,路边堆起了厚厚落叶,车子驶过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 那条三代种正是在茫茫夜色中飞进了眼前黄褐的大山。 车速慢下来之后,车里总算没那么顛簸了,姜枝齜牙咧嘴地说:“网上传出的消息是,那条龙最后是在你们村子附近出现的,田苍,我猜那条龙说不定在你们村子附近筑了巢————” 她顿了顿,没头没尾地又说了句:“做好心理准备吧。” 田苍嗯了声,没另外的反应。 “顺便给我们介绍介绍你老家的具体情况唄。”姜枝又说。 於是田苍开口,低声说:“村里几乎没剩几个年轻人了,每家每户都只剩老人,还有几个没成年的小孩。有能力的成年人基本都在外面打工,我哥哥也不常住在村里,他常年在外面打工,只有每年春节会回来一趟————” “你小时候就这样?”姜枝忽然插了句嘴。 “嗯,我小时候就这样了。年轻人没几个愿意待在村里的,村里又穷又破,什么都没有。自从张叔出山回来,跟村里人讲了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之后,村里人都铁了心要跟他往外跑。哥哥也一样,我干岁那年他就出去打工了,有时候实在太忙,过年他也不回来。” “留守儿童啊,”姜枝感嘆了句,“王金宝跟你一样?” 听到这个名字田苍沉默了片刻:“我是在镇上认识阿宝的。” “阿宝?他不是比你还大不少么?” “阿宝说,在道上,先入伙能打的那个才是大哥,他顶多能算是大哥旁边的狗头军师————” “所以他管你叫田哥,你管他叫阿宝?” “对。” “话题扯远嘞!”旁边路明非小声提醒姜枝。 姜枝瞪了他一眼,嘆口气,继续问:“所以你是混血种,你哥哥不是?” “嗯————哥哥的眼睛不会变成金色,也没有我这样的怪力,他是个普通人。 “” “你们真是亲生的?双胞胎?” “不是双胞胎,”田苍说,“哥哥比我大,比我大五岁,我出生那天妈妈难產死了,第三年爸爸也死了,是哥哥把我带大————” 姜枝想起资料里田苍的哥哥,那个叫田茫的男人的照片。 田苍今年三十五岁,可在优良的a级血统加持下,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岁不到; 田苍的哥哥比他大五岁,今年四十,可照片上分明是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满脸皱纹,脊背也佝僂著,衰老得不成样子,冲镜头露出拘谨勉强的笑容。 並蒂花开,田苍像是吸走了田茫所有的养分。 算算年纪,田茫比田苍大五岁,也就是说他八岁的时候就没了爹妈,十五岁就独自离开大山到外地打工討生活。 所以他才会老得那么快? 因为他承受了更多生活的艰辛。 姜枝嘆了口气一—偏偏这样的好大哥摊上了田苍这么个不懂事的臭弟弟。 这么一想,某种意义上,田苍银鐺入狱对田茫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不学好也就不用惦记著帮他交高中和大学的学费,也不用考虑將来娶妻生子的事,田苍的名声在当地已经烂透了,怎么会有不长眼的姑娘看上他? 不用发愁怎么给弟弟攒老婆本娶媳妇,哥哥肩上的担子理应会轻鬆些? 想到这儿姜枝忽然转过头,去看路明非,表情不善。 “啊嘞?”路明非不解,“你看我干嘛————” 都是不让大哥省心的臭弟弟啊————姜枝在心里嘆气,此刻她忽然和那位素昧谋面的好大哥田茫感同身受。 “话说你出狱你大哥就没过来接你?”姜枝下意识问了一嘴。 “他忙————”田苍低声说,“秋收呢,工地上缺人,老板不让他走,他托认识的狱警给我捎了五百块钱,让我一个人回村,在家里等他回去。” “那你出来之后联繫过他没有?”姜枝又问。 田苍摇摇头,“我有哥哥的手机號,可买不起手机,跟別人藉手机也没人愿意借给我————” 他话音未落,旁边就伸来只手,手里是最新款的iphone。 正开车的楚子航把自己手机递了过去。 姜枝心说哇塞,我还以为师兄你只顾著在土路上开著麵包车一溜狂奔呢!结果原来一直在听著?果真是位合格的吃瓜群眾,平时默默无闻只在关键时刻现身! 田苍愣了愣,接过手机,说了声谢谢。 师兄赞助手机,姜枝心说咱总不能干看著吧?於是她捅捅旁边路明非,示意小伙快上。 小伙抓抓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见田苍捏著手机一脸为难,不知从何下手才反应过来。 “田哥你不会用?”他凑过去,“要不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 田苍把手机递给了路明非,路明非按田苍报出的手机號拨了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姜枝觉得这手机號说不定没法被接通。 因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可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她能听见那边传来沙哑的声音:“谁啊?” “哥,”田苍捧著手机,轻声说,“是我。” 那边愣了一下,旋即激动起来:“苍?你出来了?怎么样,到家了没有?” “还没,正在路上,应该待会儿就到了————”田苍好像有点期待,眼睛亮闪闪的,像小时候,每年过年跟大哥打电话,期待著能从他嘴里听到“今年回来”这四个字,“你在家吗哥?” 可记忆里回答总是“今年就不回了”— “我不在家,”大哥总是语气歉疚,“工地老板还没发工资,我得在这儿等著发完工资再回去————苍啊,你在家等两天,再等两天我就回去。” 田苍的眼睛暗淡下去:“嗯,那我在家待著,等你回来。” “行。” 和想像中兄弟二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的场面截然不同,田苍和田茫两人对话相当克制,半天只能憋出几个字或一段短句,除此之外便是沉默,叫人尷尬的沉默。 “最近怎么样,”最后田苍乾巴巴地问。 “挺好的。” “这样————” “嗯。” 大哥应了声之后,又说:“你是拿別人手机给我打电话的?话费可不便宜,先这样吧,苍,你把手机还给人家,哥这两天就回去————还有,別忘了跟人家说声谢谢。” “好。” 电话掛断了。 田苍果真对楚子航认真说了句谢谢。 楚子航却没说不客气,他收回手机,依旧开他的车,目不斜视————开著开著他忽然说了句:“以后对你哥好点,好好听话。” 田苍愣了愣,点头,说好。 后排姜枝听见这话还蛮意外的。 她想起早上跟师兄討论怎么杀了那条三代种,师兄说能杀时的表情,委实是位杀人不眨眼的杀胚,可现在他的语气虽然有些生硬但也听得出温柔,让人觉得他是个很婆妈的傢伙。 是电话那边的田茫让他想起了什么吗?姜枝心说没想到师兄你看起来又酷又帅,结果是个心思细腻又闷骚的八婆! 这时候车速忽地慢下来,姜枝下意识往外看,发现土路已经到了尽头,茂密山林间隱约可见连成一片的房子,大多是竹木结构,也有少数破破烂烂的砖瓦房。 影影绰绰的有人在房子之间的小路上走过,似乎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佝僂著腰,穿年轻人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和不太合脚的鞋子,向这辆来路不明的麵包车投来好奇的目光。 姜枝知道,目的地到了。 第76章 58.怎样的人生(6000) 第76章 58.怎样的人生(6000) 就像田苍所说,村子里確实只剩些老人和孩子。 四人到来后有不少人来看,大多是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穿脏脏破破的旧衣服,小脸似乎总是洗不乾净,个个瘦得像猴,只有眼睛很亮,亮得像霜夜里的大星。 林间屋侧,小猴子们影影绰绰,打量姜枝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时不时窃窃私语,抓耳挠腮。 田苍是本地土著,跟村里人交涉当然得派他去,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物尽其用—一手上缠了绷带的田苍走过去时,山里的小猴子们一鬨而散,转瞬间便隱入山林,难以寻觅踪跡。 田苍转过身,抓抓头,朝背后三人苦笑:“村里的孩子怕生怕外人,我这么多年没回来————他们估计没有认识我的。” “老人呢?”姜枝问,“应该有老人认识你吧?” “老人————”田苍欲言又止,“我也不清楚,大概吧。” 这时旁边有老人走了过来,端详了阵站在家门外的田苍,皱起眉,问:“你是————田苍?” 田苍转过头,脸上带著点茫然,他显然没认出老人是谁。 老人对他摇摇头,嘆口气:“不认得我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不认识也正常,都多少年没见了———— 跟我来吧。” 田苍愣了愣,而老人已越过他,慢慢从墙角下某块瓦片下摸出繫著红绳的钥匙,打开了田苍家的门。 “阿茫前段时间回来过一趟,他跟我说,这几天你可能就要回来了,他专门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还找三嫂子给你打了床棉被————”老人带著田苍走进院门,“这不天要冷下来了么,棉被是用新棉花打的,暖和。你哥知道你爱吃菌子,还专门打电话给我,托我帮他收了不少,在院里晒著————” 老人年纪大了,眼睛浑浊,大概耳朵也不灵光,平时没多少人愿意陪他嘮,现在好不容易有人听他说话,话匣子一打开再也关不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絮絮叨叨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龙和混血种这些东西比起来显得完全无关紧要。 夕阳下,田苍站在自家院子里听老人说话,身旁簸箕里盛满晒乾的菌子,伸手进去哗啦哗啦的响,不远处尼龙绳上掛著今年新打的棉被,厚实柔软,晒够大半天吸足阳光,盖著这样一条被子睡觉恐怕得出一身汗吧————田苍想。 想来自己银鐺入狱的这些年月里,哥哥是不常回来住的,所以小小的院子里没多少生活痕跡。墙脚的土明显在不久前翻动过,大概是刚除过满院的杂草,木头窗欞朽化不少,明明田苍印象里它们都刚装上去没多久,簇新簇新的。 这是父母留给兄弟俩唯一的遗產,儘管田苍对他们毫无印象。 “钥匙给你,”老人走到田苍身边,把钥匙塞他手里,“你哥还在县里干活,过两天就回来,你们兄弟俩好多年没见,好好敘敘旧。” 这时田苍终於想起老人是谁了—— 老人就住在隔壁,也是田姓,再往上数几代大概他们也算沾亲带故。小时候哥哥外出打工,他自己一个人在家,老人时常会招呼他去吃饭。 印象里那是个表情憨厚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总是乐乐呵呵,仿佛永远不会发愁拧起眉头。可转眼间他已老成了这样,连笑容都不怎么见了,枯瘦,脊背因常年劳累再难挺直。 他竟老成了这样一张弓。 “二叔————”田苍低声喊了一句。 老人的眼睛短暂亮起来,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 “你这崽子,果然还记得我,不错,不错,叔当年没白疼你————” 他伸手,轻轻拍在田苍肩上,好像当年那个中年汉子爽快地笑起来,没轻没重地拍拍旁边男孩的肩。 田苍有很多事想问,譬如二叔知不知道这些年他为什么迟迟不归,譬如二叔如果知道他做了什么事会不会对他失望———— 最后他还是没问。 二叔告诉他院子里能做饭,问题是傢伙事不一定齐全,要是他不想做饭也可以像以前那样来二叔家吃。 田苍谢过,说不用。 二叔遂回去,回去之前还说万一有什么事一定喊他。 此时天色渐晚,暮色四合,村里人上床睡觉要比镇上还早,抬头看去,一缕缕炊烟扶摇而上。 现在再去打探消息委实有些晚了,他们也没什么摸黑探查大山的好办法,倒不如说这种时候在大山里乱跑,不迷路就算成功。 所以最好还是等到明天再行动。 做不了饭倒也无所谓,车里带的有乾粮。四人胡乱吃了些於粮,填饱了肚子,就准备休息了。姜枝自己一屋,路明非和田苍一屋,楚子航就在那个勉强能称得上是客厅的小屋里打地铺。 大山的夜静悄悄,偶尔有尖锐的鸟叫声撕破寂静,哀转久绝,却显得山里更是空旷。 一夜无话,大概是白天赶路舟车劳顿。师兄的车开得委实凶猛,简直要把人的魂儿都从肉身里顛簸出来。 直到半夜,夜深人静时,黑暗中田苍忽然睁开了眼。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把路明非搭在他身上的胳膊移开。 其实他倒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因为路明非正睡得跟死猪一样,这时候別说是有人把他胳膊移开了,就算有人在他耳朵旁边敲锣打鼓,他都不一定能马上醒过来。 移开了路明非的胳膊之后,田苍躡手躡脚地下床,也不穿鞋,就光著脚,倒像只大黑耗子,动作轻巧速度也不慢,没声没息地离开里间,到了屋外。 他离开了,没挥一挥手,也没带走一片云彩。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推门离开后的瞬间,在客厅打地铺的楚子航就睁开了眼,黑暗中那对妖冶的黄金瞳汽油灯般燃起。 紧接著,隔壁屋的房门也打开,全副武装一件衣服都没脱的姜枝探出头,手里拎著那把伯莱塔92f,保险都已打开,做好了隨时开枪的准备。 只有路明非还在呼呼大睡。 不过片刻后他也被叫醒,一脸懵逼。 黑暗中姜枝和楚子航两张大脸分列两侧,像两尊门神,炯炯有神猛盯著他看。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简直觉得自己是做了场噩梦,哭丧著脸重新把眼闭上,说:“什么情况我一定是没醒好!等我重新醒一遍先————” 姜枝一巴掌抽他头上,没好气地说:“哪还有再给你醒一遍的时间?快起来!” “大半夜的起来干嘛?”路明非还想挣扎一下,“难道是龙族打过来了么!” “当然不是,”姜枝说,“这儿可是深山老林,龙族是发了哪门子瘟会閒著没事干攻打这里?你脑子瓦特了?” “那是怎么回事?” “田苍跑了。”楚子航简明扼要地说。 “啊?”路明非傻了,下意识往身边看,果然,躺在他边上原本那么大个活人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剩床单上浅浅的,有人躺过的痕跡。 “他跑哪儿了?” 路明非终於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从床上跳下来。这时候他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裸睡的习惯,现在无须披掛就能上阵,就好似那中国保安队,扛起枪来就是兵! 隨手抓过掛在床头的风衣往身上一披,兜里两把转轮手枪沉甸甸地坠著,路明非抽出左轮,抓在手里,感觉自己像个跳过了游戏剧情的玩家,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知道自己要大杀四方。 “人呢?”他问,“田苍哪儿去了?” 姜枝倒挺淡定:“我刚刚听见他往屋后去了。 楚子航听见她这么说愣愣。 姜枝是因为没有觉醒言灵才被迫参加这场特殊考试————作为协助专员的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还知道除了没有觉醒言灵以外,姜枝的身体素质也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別,丝毫看不出混血种的特徵。 可她的听觉是否过于敏锐了? 就连他这个a+级,血统高到黄金瞳无法自行关闭的高阶混血种都只听到田苍出门而没听清田苍究竟去了哪儿。 姜枝却听出来了。 楚子航印象里能做到这件事的,除了姜枝以外大概只有一人一那个骄傲得像太阳的学生会主席,凯撒·加图索。 凯撒的言灵是镰鼬,能够驱使日本神话中风的妖精,那些人类无法窥见的妖精会大幅度增强他的听力,將他变成名副其实的人形声吶,半径数百米的圆形领域之內,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能瞒过他的耳朵。 姜枝没有言灵,无法驱使镰鼬,却能够听到这么远的声音————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屋后?”路明非拿左轮挠了挠头,“他去屋后干嘛?” 下午的时候他也装模作样观察过村子的地势。说是村子,其实只有那么三排房子,东西朝向排开,像个“三”字,田苍家就在最上面那一横中间位置,再往北就是村子里的耕地和一望无际的大山。 “田苍总不能是什么田螺汉子吧?”路明非想了半天终於没忍住飆了句烂话,“一到夜深人静就会从被窝里钻出来去耕田?” 姜枝要被路明非这奇思妙想给折服了。 “地里庄稼刚种上!耕什么田?快走,反正不管怎么样不能让田苍给跑了————” 路明非又抓抓头,说难道我们现在不就在他家里么?他就算能跑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在这儿守株待兔难道不好么? 姜枝说笨!万一田苍一路上的老实憨厚都是装出来的那怎么办?说不定他就跟那条三代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係! 总之三个人还是动作麻利地出门,追著田苍去了。 姜枝的听力成了最好的导航。他们跟著田苍穿过一小块一小块的零碎农田,一头钻进茂密的山林间。 今夜月光很好,如水银泻地,月光下几乎整座大山都被染成了清浅的银色————三人在银色的山林间穿行,途中路明非忍不住吐槽:“尼玛田苍不是带伤上阵的么?前几天被辆小货车撞过,昨晚又刚被四个混血种还有那么多小混混围攻,结果今天晚上他就立马跟没事人一样,还爬山,我看田老兄现在去跑场马拉松也未尝不可啊!他简直就是超人!” “哪个混血种不是超人?”姜枝斜睨他,“哦,是咱俩难兄难弟啊。” 楚子航一向冷静客观:“也不是所有混血种都有这样恐怖的身体素质,田苍的言灵大概是青铜御座,极致的身体强化言灵,据说青铜御座开发到极致,使用者的身体强度甚至能媲美古龙————” “古龙么?”路明非想起傍晚田苍吃饭时的恐怖饭量,以一己之力解决掉了他们三人足足三天份额的压缩饼乾和能量棒,光凭这饭量田苍確实够格被称为古龙了———— 他有没有古龙的身体素质路明非不知道,但他绝对有口古龙般容量惊人的胃袋! 一路上这么扯著淡,不久后他们终於追上了田苍。 因为田苍在一片陡坡上停了下来。 姜枝和路明非握著枪,楚子航提著那柄名叫村雨的日本刀,三个人静悄悄隱匿在林间阴影中。 不远处田苍在山坡上坐下来,用一条胳膊支撑身体,仰头,好像在看月亮。 “师兄,你们说田苍是在干嘛呢?”路明非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问。 楚子航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姜枝想了想,说:“问问不就知道了么?” 说完她就光明正大走了出去,问:“田苍?你在这儿干嘛呢?” 山坡上坐著的男人连忙回过头————月光下,那对本应是茶色的眼底亮著淡淡的金色。 是黄金瞳。 不知为何,在此地,他开启了自己的血统。 路明非紧张起来,下意识就跟著跑出去,月光下第二对黄金瞳亮起,带著十足的戒备和敌意。 田苍愣了愣,抬手。 他手上还裹著绷带,有点不方便活动,远远看上去像只挠头的大笨熊————不得不说,像他这么瘦的熊实在少见。 “你们怎么也来了————”瘦熊不太好意思,憨態可掬地跟两人打招呼。 “难道不该我们问你么?这么晚不睡觉,来这儿野地里坐著想干嘛?” “就是睡不著觉,才想著来这儿自己坐会儿。”田苍说著发出邀请,“这儿风景很好的,不信你们过来看————” 路明非下意识想说你滴,狡猾大大滴!姜枝你可別信这小鬼子的胡话! 姜枝却还是走了上去,没办法,既然老大都亲身赴险了,当小弟的怎能畏畏缩缩待在后面? 於是路明非也大著胆子,忠心耿耿跟著上去了,手揣在风衣兜里,做好了像西部牛仔一样隨时掏枪就射的准备。 他们来到了田苍身边,只有楚子航还守在林间阴影中,怀抱村雨,妖冶的黄金瞳静静燃烧。 山坡陡峭,爬上去之前只觉蜀道难,难於上青天,爬上去之后却一念起后天地宽。恰如一幅大卷迎面展开,画中是苍银色的群山和当头落下的浩荡月光,泼墨者笔触或浓或浅,光影便交错纵横————所谓俯拾皆是天地大概不过如此,在如此壮景前,人会变得极渺小而天地浩广。 田苍没有骗他们,坡上果真是好景色。 “这儿是我偶然发现的————我没事干就喜欢来这儿待著,”坐在坡上的田苍甚至有点骄傲,大概是小孩子好不容易搭建了个秘密基地,邀请小伙伴来参观时的表情,“风景很漂亮,尤其是夏天,这底下的树都长出叶子,漫山遍野一片翠绿,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会哗啦啦响————就像海浪一样。” 姜枝想像著夏天田苍坐在这里的样子。 他站在坡上,像乐团的指挥家,他张开双臂,捏著並不存在的指挥棒,双手挥舞,便有轻风吹来,漫山遍野的绿叶也跟著摇曳。 他儼然是一位国王。 “確实很漂亮。”於是姜枝点头。 路明非也有点羡慕。 他也有这样的习惯————大概每个男人还是男孩时都梦想著能拥有一个秘密基地。路明非的秘密基地是楼上的天台,他喜欢待在天台上眺望整座城市,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而田苍的秘密基地无疑是这块山坡了。 路明非不愿服输,可就连他也觉得夏天坐在这块山坡上看绿浪翻卷是件很美好的事。 “所以这是你的秘密基地?”他有点不甘心输给田苍,男人间奇怪的胜负欲涌上来。 “秘密基地?”田苍愣了愣,“大概是吧。” “我也有个秘密基地,”路明非一屁股在田苍旁边坐下来,“是在居民楼楼顶的天台!不过確实没有你的秘密基地酷————” 田苍想了想,表情很认真地看著路明非:“如果你愿意的话,那这里以后也可以是你的秘密基地。” “啊嘞?”路明非傻了。 “你们昨晚救了我,”田苍抓抓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声谢谢。” “所以你就要把你的秘密基地送给我?”路明非心说没想到老兄你体格如暴龙,结果人居然这么纯真! “嗯。”田苍笑笑,“其实我也好久没来过这儿了。” 路明非心说老兄您都被关了整整十一年了!当然好久没来———— 田苍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低下头说:“不止十一年,我坐牢之前都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儿了一一应该是从十五岁之后吧,我就没回过村子了。” “十五岁?”姜枝也在旁边坐下来,“十五岁是个什么特殊的节点么?” “十五岁我刚上完初中,”田苍低声说,“哥哥说要我继续念高中,念大学,等大学毕业就可以走出大山————去城里工作生活。” “然后你就輟学啦?”姜枝问。 “嗯,”田苍笑笑,“然后我就輟学了————因为学费太高。” “你不觉得你有点对不起你哥么?” “会,我確实对不起我哥。在牢里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听哥哥的,读高中再读大学,我的人生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田苍顿了顿,抿嘴。 “可那时候哥哥太累了,我不想他那么累,我想跟他一样輟学打工挣钱。我那时候十五岁了,哥哥从十六岁开始养活我,到外面打工的时候他都谎报的假年龄,招他打黑工的人也知道这件事,有的心黑,故意用这个理由剋扣他工钱————” “哥哥往家里报信从来都是只报好不报坏,这些事还是他同村的一个工友告诉我的,他在外面没少受欺负,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所以你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姜枝幽幽问,“打工是怎么把自己打成小混混老大的?” 让她和路明非没想到的是,田苍闻言居然抓了抓头,有些困惑:“我是————老大吗?” “你不是老大你是什么?”路明非都忍不住吐槽,“那个小混混不一直喊你田哥么?” “我只是会打架,”田苍摇摇头,“所以他们都叫我田哥————可其实我只会打架,堂里的事一直都是阿宝管著的,他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阿宝?”姜枝心里一动,“是那个王金宝?” “对,是他,我们是在一家饭店里认识的。那时候是初中毕业的暑假,我去饭店里给人传菜端盘子,阿宝在后厨干墩子的活。我们认识了大概一个月,他跟我说光给人传菜端盘子,还有切菜,一辈子都混不出头,还要被饭店老板变著法地扣钱。穷则思变,他说他有条赚钱的好路子,问我要不要跟他。” “然后你就跟了他?”路明非下意识问。 虽然田苍自己没什么感觉,可作为听眾,路明非却觉得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好像每个人人生都有无数个路口,你每次做决定要拐弯时都懵懵懂懂,或许这个路口决定的是你將来的整个人生,可在那时你毫不知情。 你一脚踏了出去。直到多年后,你追悔莫及,你悔不当初,可那时你只是觉得自己拐过了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十字路口,这样的路口你每天都要拐过许多个。 恍惚中路明非想起自己其实也刚走过这样一个十字路口———— 往左拐是留在家乡,往右拐是进入卡塞尔学院,往前走————往前走又是什么呢? “没错,”田苍说,“所以我跟了阿宝。” 他踏出了那一步。 那时的他,尚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往怎样的人生。 第77章 59.潮声(6000) 第77章 59.潮声(6000) “阿宝是好人。” 田苍坐在坡上,望著满天星斗慢慢说:“那时候我也才十五岁,去饭店端盘子其实就是打黑工,老板是个黑心的,看我年纪小好欺负,想尽办法扣我工钱,一个月干满,到手没剩几个钱。” “一起干活的都没胆子跟老板作对,只有阿宝,他敢帮我出头。” “后来我们被老板想办法赶出门,好多天没地方可去,也是阿宝照顾我,他说他年纪比我大,活该多吃些苦,道上的规矩本来就是大的照顾小的————他喊我田哥是因为我比他能打,他跟我说道上只有拳头硬才真的硬,仁义堂的第一把交椅就该我坐,就连他那个狗头军师都没资格。” “王金宝是狗头军师,那你就是打手咯?”路明非有点好奇地问,曾几何时他大概也羡慕过在校园里螃蟹似的横行无忌的大哥们,只可惜大哥们大概瞧不上他这么衰的马仔,“在仁义堂你只管打架,其他什么都不管?” “嗯。” “那你还挺能打————”路明非说著才想起眼前这位看上去高高瘦瘦,没什么战斗力,但其实妥妥是位人形暴龙般的高阶混血种。 他当然能打。 高阶混血种,还是有肉体强化言灵的高阶混血种一跟普通人对打,不就是泰森欺负幼儿园小孩么? 路明非忍不住又吐槽,“你这哪是老大啊?不就是堂里的双花红棍————” “我也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田苍颇老实地抓抓头,“反正阿宝每个月都给我钱,还不少。钱我都找人带给哥哥了。” “我只管打架,阿宝跟我说別打出人命就行,我力度控制得一直都还好。一开始我也觉得这样不好,小时候哥哥一直不让我打架,可阿宝说你天生神力啊田哥,从小憋著你就不难受么?再说咱们打的也都是小混混,大家都是社会上的渣子,你收拾了他们不也算为民除害么?” 说到这儿田苍表情有点恍惚,那对淡金色的黄金瞳也跟著暗淡:“阿宝还说田哥你天生就该是小说评书里的万人敌,是吕布、关二爷或者水滸里打虎的武二郎,你就该干这个!只可惜现在是和平年代,明珠暗投,要是生在战爭年代你绝对是名震天下的绝世猛將————” “阿宝是看小说听评书长大的,他天天说那些东西我也不懂,可好像还挺有道理的,有时候————”男人怔怔地抬起胳膊,用牙咬开绳结,把绷带一圈圈解开,露出里面伤口几乎已经完全癒合的手,眼睛里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纯净如孩童般的迷惘,“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大概不是人类,人类哪儿来这么强的自愈能力,哪儿来这么一双黄金瞳。” “可我又好像是人类,我跟其他人长得没什么区別,在別人眼里我就是人类————可我总觉得我其实是披了张人皮的————什么东西。” “哥哥从小就叮嘱我,千万不要在別人面前展露黄金瞳,也不要让別人发现我身上的异常,他让我像个普通人类那样活著,那样平平淡淡地长大。” “听哥哥的话,我这样一直活到了十五岁,我装的很好,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个披著人皮的怪物————一切都很好,同学都把我当成普通人对待,老师也是,这样的人生其实没什么不好的,我也想过要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他说著忽然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冲路明非和姜枝笑笑,问:“你们知道超人么?” “超人?”路明非心说是我想的超人么?那个喜欢把內裤外穿到处乱飞的变態! “克拉克·肯特?”姜枝报出了变態的大名。 “原来他叫克拉克·肯特么?”田苍傻笑著抓抓头,“我们那时候都管他叫內裤侠来著————” “那你们管蝙蝠侠叫什么?”路明非忍不住问,“蝙蝠头吗?” “呃————盐巴老鼠侠。” “盐巴老鼠?”路明非心说老爷这么狂拽酷炫吊炸天的人,跟盐巴老鼠这四个字果真沾边吗? “盐巴老鼠是本地方言?”姜枝倒是很简单就猜出了原因,“本地觉得蝙蝠是偷盐巴的老鼠?” “是————”田苍坐在那儿,仰头看天,“扯远了。总之,那时候我看了超人的漫画,超人是坐飞船来地球上的吧?收养他的是一对夫妇,名字我忘了。” “他们给超人取名,把超人养大,教超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后来超人长大了,在大都会的报社里成为了一名记者,有人需要帮助他就钻进电话亭变身,红內裤外穿,飞去惩奸除恶。” “小时候大家都想和超人一样,力大无穷,眼睛里能射出来雷射,还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可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无所不能的超人也会觉得————孤独吗?” 他坐在山坡上,坐在星光和月光之下,子然一人,此情此景忽地就让人觉得世界分外广阔,一个小小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念天地之悠悠,独愴然而涕下。 莫名其妙的,姜枝想起这句诗来。 而路明非则想起不久前田苍描绘的那副景象一盛夏,轻风吹过,漫山遍野的绿浪翻卷,男孩独坐山坡上,好像眼前的整个王国都属於他,可他的王国里一个人也没有。 也是。 但凡有个玩伴,哪个小孩子会寂寞到一个人爬上山,看著满山的绿浪发呆呢?而且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只是孤独。 就像超人,那个隱藏在人群中的克拉克·肯特。 超人按理来说应该是无所不能的吧?他的力量大得能轻易停住一辆失控的泥头车,他还有镭射眼,有生物力场————他无疑是整个地球上最强大的生物。可夜深人静时,他是否也会眺望著繁华的大都会,眺望著在此生活的芸芸眾生,感到深入骨髓的孤独呢? 他的母星已然毁灭,这个世界再没有他的同类。 他必须要隱藏身份,他要假装自己也是个普通人,哪怕他和普通人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 他可是克拉克·肯特啊,他是惩奸除恶,所向披靡的超人,是正义和希望的化身,他这样强大的存在也会孤独么? 那时周围的小孩子们都羡慕超人的力量,他们也想成为超人一样的强者。大概只有田苍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同情那位无人不知的英雄。 一他无端觉得超人和他一样孤独。 田苍说完忽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欢欣,果真像当年那个坐在此地发呆的小男孩。时光更迭,沧海桑田,就连树都老了,大概唯有他始终如一。 “谢谢,”他很认真地说,“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有我的同类。” 路明非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隨手的事,隨手的事——不过说起来,偶尔我也会这么觉得————大概超人也会挺寂寞吧,毕竟氪星人都已经死完嘞,以他的力气跟普通人相处都要小心压制著,不然跟人握个手恐怕都能把人手骨握碎————”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更猥琐的事。 小时候,男生之间总是会討论起类似的话题,就比如超人和女友————那什么的时候会不会一不小心没控制住力气,想想会很恐怖吧,虽然討论的时候都挺乐呵的,可地球人对大超来说就是瓷器那样精致易碎的东西,他在地球生活非得自缚手脚不可。 当真是好屈的人生,好孤独的英雄。 “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么?”田苍听完路明非这么说眼睛字面意义的一亮,蛮热情地朝路明非凑过来,“是吧!我也这么想啊,可好像也没多少人会像咱们这样想————” 他有些沮丧,“好像大家都还是更想像超人那样无所不能。” 路明非心说那当然啊大哥!其实我也想!我要是超人该多好?我再想去网吧上网没人能拦著!叔叔婶婶也再不敢数落我,有那么一身本事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到时候我想干嘛不行? 偏生他面前就是个反面教材,路明非看著田苍才想起,就算有超人的力量也不能隨心所欲为所欲为————当然也有可能是田苍还不够强。 於是他也沮丧。 两人都沮丧,两颗脑袋垂头丧气地紧挨著,怎么看怎么喜感。 姜枝乐了。 她心说这俩货怎么就这么像?一样蔫了吧唧的,一样眉毛没精打采地耷拉著,一样———— “真是隨波逐流,”姜枝隨口说,“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隨波逐流。” 猛然间她反应过来自己当初为什么觉得田苍眼熟了。 一样遇事不决犹犹豫豫,一样没什么主见任由人安排命运,一样迷茫著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哪儿去所以隨波逐流。 当初路明非喜欢陈雯雯不仅仅因为陈雯雯是繆斯女神,更因为其实陈雯雯对他还不错————陈雯雯对路明非好所以路明非对陈雯雯言听计从,后来路明非又认识了她,於是就成了他的跟班。 田苍小时候听哥哥的话,后来哥哥常年在外地打工他成了留守儿童。再然后他认识了王金宝,王金宝对他好他就跟著王金宝走,王金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这么看来,田苍儼然就是个大號的小路同学! 他们一样需要有人牵著他们走,就像有破壳效应的雏鸟,一旦选定了那个人就万死不辞,不管那个人会把他们往哪条路上引。 或许现在的她和以前的王金宝扮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 她是只青鸟而王金宝是只乌鸦,两位旅人站在各自人生不同的岔路口,一个跟上了青鸟一个被乌鸦催促著上路,最终走出了不同的人生。 现在两位旅人的道路在此地交错,他们驻足歇脚,並排坐在山坡上,竟都笑容满面。大概是近似的人生经歷给了他们足够的谈资和感同身受的心情,他们越聊越是开心投机,简直相见恨晚。姜枝怀疑再过上会儿他们俩都要他妈的————貂蝉在一起了。 见鬼,一个路明非就够她头疼的了,这是从哪儿蹦出的第二个大號路明非? 这时候小路同学已经跟田苍勾肩搭背上了,他们甚至憧憬起未来————小路同学很有些把田苍拐回卡塞尔学院的意思,毕竟狮心会会长都亲口认证了他是高阶混血种,想来学院不会拒绝这样的人才前来加盟,就算田苍有案底,可怎能用阿美瑞卡的剑来斩拆那的官? 到时候他俩一个疑似a+级一个s级,两个人一起在大洋彼岸叱吒风云! 当然就算厚脸皮如他也得承认这不免有些“我和乔丹合砍57分”的意思。 田苍却摇摇头说不了,出狱之后我只想留在哥哥身边,哥哥说想我做个好人,那我就做个好人————以后就安安稳稳生活吧。 路明非有点失望,但强扭的瓜不甜,只能说可惜。 但他还是很热心地给田苍科普起常识————虽然他也是个半吊子。 聊著聊著田苍忽然说龙血其实也是种可怕的东西啊,有时候他甚至想过自己要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有时候,激活龙血,使用言灵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变得很陌生,我其实也不喜欢打架,可激活龙血之后我会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操控我的身体,那个东西让我折断那些人的脖子,而不是把他们打晕————” 田苍低声说著,低下头,凝视自己的双手,黄金瞳里有明显的迷茫:“就好像,就好像在和————” “和魔鬼做交易?”姜枝这时终於受不了这两人间如漆似胶的奇妙氛围————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出卖灵魂,然后换取力量是么?” 她忽然想起路明非灵视里的路鸣泽,那个神神叨叨的小魔鬼。 “確实有点像。”田苍点点头。 “龙本来就是种暴戾嗜血的生物,这大概是铭刻在所有龙类血统中的本能,所以每个混血种体內都携带有龙五暴戾嗜血的基因一这算是很合理的事。”姜枝猜测。 田苍缓缓握紧拳头,手背青筋迸起:“原来这是种————邪恶的力量么?” “邪恶?”姜枝撇撇嘴,“那要看你怎么用咯,同样的力量放在不同的人手里会起到不同的作用。力量本身没有属性,要看得到力量的人怎样使用—这难道不是老生常谈的事么?” 她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了跟龙血很相似的一样东西,於是她索性讲了出来:“就像假面骑士!” “假面————骑士?”田苍和路明非都愣住了。 路明非倒確实看过,还是和姜枝一起看的,虽然只是囫圇吞枣————他不確定田苍有没有看过,想来是不太可能。 老田戎马一生,半辈子当好学生半辈子当混混,哪有空看特摄片? 可让他瞠目结舌的事发生了。 老田忽然站了起来,转身面对他俩,沉思了会儿,接著,月光下,头上还缠著绷带的男人摆出了个分外经典的姿势——那儼然是假面骑士blackr里南光太郎標誌性的变身动作! 只见他转动双手,表情一丝不苟,好像他真是位假面骑士————最后,月光下,老田满脸严肃地喊出了那句不太標准的———— “变身!” 可他没假面骑士的腰带,也没办法变身成那位太阳之子。 做完变身动作之后老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次看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了,剧情都忘完了,就记得主角特別帅,变身动作也很帅————我还勉强记得,话说假面骑士跟龙血又有什么关係?” 姜枝心说老田你年轻时总不会也有个要做假面骑士的梦吧?这时候她忽然就理解路明非了,虽说老田前半辈子浑浑噩噩大概没少助紂为虐,可他这么標准的变身动作果然还是让姜枝对他好感大增。 喜欢看假面骑士的,大概都是好人吧。 本著这样朴素的念头,姜枝耐心给老田解释:“敌我同源啊老田!混血种力量的来源是龙血,要对付的敌人也是拥有龙血的龙族!这不就是敌我同源?而且混血种平时也是普通人,面对危险才会激活龙血使用言灵,这就是假面骑士掏出腰带变身啊。” 姜枝越说越觉得自己妙手偶得之的这番理论很有道理,“都对上了啊。混血种还有血之哀,就像昭和时期那些改造人假面骑士前辈,就算背负著不幸的,苦难的过去,也要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变身,守护人们的笑容。” “假面骑士变身不也正是和魔鬼交易么?因为敌我同源的主旨,”姜枝提高了声音,“龙血是诅咒,也是力量,怀抱著怎样的觉悟才能正確地使用这份力量呢?大概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田苍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 他把手伸进衣服兜里,摸出样东西来是之前早点摊老板儿子送给他的那支变身器。 “这个,”他举起变身器,问,“是新的假面骑士的变身器吗?” “不是假面骑士,这是奥特曼的!奈克瑟斯奥特曼的变身器“进化信赖者”。”路明非说著接过变身器,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按下变身器上用来发出声光特效的按钮。 没有丝毫变化,大概是没电了吧? 他又找到电池仓,拆下盖子,里面躺著两节电池,路明非扣下电池放嘴里咬了咬,重新装回去,又试了下,依旧没什么反应。 “好像坏了欸。”他有些遗憾,將之递给身旁的女孩。 姜枝从他手里接过变身器。 看起来显然是盗版的劣质货色,用料极其敷衍,涂装也有明显的色差,漆面用指甲都能刮掉———— “確实是“进化信赖者”,”她评价道,“虽然是劣质品,可这年头大街小巷都是迪迦,能有人愿意看奈克瑟斯已经很了不起啦,更別提有玩具厂家愿意做奈克瑟斯的玩具————虽然是盗版。” 她把玩具还给了田苍。 田苍低头,看著手心的变身器,沉默了许久终於问:“你们应该都看过————这部奥特曼吧?我只看过迪迦,其实连迪迦都没看完” 说到这儿他苦笑。 大概他觉得这就是他人生的一个缩影,干什么什么不成,浑浑噩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看过一段古文:“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 他也是这样,读书没读出个样子,当混混也不上不下地卡著,最后进了监狱。监狱里哥哥每年来探视都殷切盼望他能当好人————可他能当成好人吗?他也不知道,从始至终他就是个半吊子,就连迪迦他都只看了三分之一。 “能给我讲讲么?”他低声说,“奈克瑟斯是吧————我想知道这一部奥特曼的————剧情。” 路明非抓抓头,说我嘴笨,恐怕讲不了这个,要不换姜枝来? 姜枝白了她一眼,但还是拢了拢耳畔的髮丝,抱著双膝,把那个关於绝望和希望,关於光是纽带,在一代一代適能者手中传递下去的故事娓娓道来————山坡上夜风徐徐,吹动女孩的长髮,田苍和路明非围在她旁边认真听著,不远处是抱著村雨倚在树上的楚子航,夜风亦为他带去那个故事。 路明非虽然也跟著看了一遍了,可还是听得很入神,一直听到姜枝讲到“我的背后是万家灯火”这名台词,身旁忽然传来幽幽的,路鸣泽的声音:“多好的故事啊,哥哥,那你觉得田苍更像是四代適能者里的哪一个呢?姬矢准?千树怜?还是西条风或者真主角孤门一辉?你觉得他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呢?” 路明非让嚇了一跳,“怎么又是你!装神弄鬼的————” 他竟已有些习惯这神出鬼没的小魔鬼了。 小魔鬼微笑,依旧是一身精致考究的小西服,他站在三人身旁,转过头,淡金色的眼睛盯住路明非。 “thegathering,”他说,“还记得么,哥哥?星际爭霸的作弊秘籍。” “记得是记得————”路明非心说这秘籍的效果不是无限蓝么,这时候提起这个干嘛? “因为哥哥你很快就能用上了啊。”路鸣泽歪了歪头。 然后他抬起手,对著远方做了个侧耳倾听的声音:“听,哥哥,是潮声。” “骗鬼呢!”路明非不信,“这是大山里,哪儿来的海,还潮声————” 可果真有潮声响起,宛如雷鸣般低沉,从遥远的天边滚滚而来一那是一阵狂风,摇动漫山遍野的林木,捲起树上枯黄的叶子,远远望去的確如海潮涌来,一条淡淡的黄线逐渐逼近。 潮声中路明非看得目瞪口呆,而路鸣泽则带著笑意,说:“我怎么会骗你呢————哥哥,只有坏女人才喜欢骗人。” 第78章 60.细节 第78章 60.细节 第二天一大早,四人就起床,嚼完乾粮就开始按照原定计划,在村里挨家挨户调查情况。 奈何村里都是些老人孩子,没几个靠谱的成年人,调查遇到的阻力相当之大,尤其是碰见上了年纪耳朵还不好使的老人,口音浓厚含混。 你问他有没有见过龙,他说啊?我不聋!我耳朵好得很!你说不是耳聋,是大爷你有没有见过龙!大爷一脸淡定,说哦!原来是你聋,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 老人们没法交流,小孩们又满嘴胡话,问他们见没见过龙他们个个都说自己见过,言之凿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在他们口中,那条三代种儼然漫山遍野的哪儿都是。 要是他们没撒谎,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第一种可能是某位猛男恰巧路过,见此地有恶龙盘踞,遂悍然出手,將那恶龙轰杀至渣,恶龙碎片飞得遍地都是,他们想找到恶龙恐怕还得自己拼———— 第二种可能是这几儼然就是座龙巢,不止有一条三代种,而是埋伏著几十上百条恶龙!那就完犊子了,他们此行不纯纯是给恶龙们加餐?也不知道恶龙们加完餐会不会来上一句“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最后他们终於算是找到了个靠谱的人,是村官员,整个山村少有的没出去闯荡的男人,听说一行人的来歷后他打心底诧异,满脸“这群城里人怕不是菌子吃多了”的表情。 “龙?哪里来的龙?要龙没得,破除封建迷信都多少年的事了,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怎么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嘞?”他还挺嫌弃。 直到姜枝拿出证据,把那几张论坛上的截图拿给他看。 “三里岩確实是我们村的名字,不过嘛,你们也別想找到说这话的人!”男人一脸坦然,“我们村子穷得全村人加起来也凑不出两部行动电话,更別说电脑了,要上网得有电脑得扯网线吧?小同志你们想,我们这大山沟里,谁会愿意给我们扯网线?” 姜枝这才反应过来。 的確,正如书记所说,山沟沟里哪里的电脑和网线?就连在镇上网线和电脑都是稀罕物————所以,发这条帖子的是镇上或者县里的人?可镇上和县里的人到村里来做什么? 她不死心,又拿出那天晚上拍的照片,给书记看。 书记直嘬牙花子,耐心对姜枝说:“哎呦你这小同志真是————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不过你这图倒是蛮像是那么回事的。” 他拿著手机饶有兴致地端详片刻,最后摇头:“没见过。我劝你们也死心吧,要相信科学,不要相信这些封建迷信。我今天还有事要做,没时间陪你们这些小同志胡闹————你们是城里来的那什么驴友是吧?要来山里玩我们竭诚欢迎!可你们也別乱跑!村里人都不敢在山里乱跑,要是在山里迷路可就不好办咯————” 这时楚子航忽然插嘴,“书记今天要做的事很重要么?” 书记愣愣:“你怎么知道?” “你很珍惜这套衣服,儘管它已经很旧了,”楚子航淡淡说,“今天出门之前你还特意把它熨过一遍,在村子里这种事实在不算多见。” 书记满脸忌惮地看楚子航:“你这小同志说话怎么怪里怪气的————不过我今天要见的人確实重要囉,想致富先修路,这么多年村子通到镇上的路一直没修,今年终於有位老板肯出钱帮我们修路。” 修路么? 姜枝想。 对这么个偏远闭塞的小山村来说,修路当然是头等大事,怪不得一大早书记就会爬起来,把压箱底的好衣服翻出来,熨得妥妥帖帖,穿上去见贵客。 能谈成那妥妥是拿得出手的政绩,於个人於集体都有莫大的好处。 “书记要去市里么?现在还是晚上?正好今年我们也打算回去了————”她隨□问了句,车里的乾粮储备已经让田苍那只吃货霍霍得没剩多少,急需补充,而村子里显然打探不到有用的情报,既然如此他们不妨回市里一趟,补充些物资,顺便藉助诺玛找找发帖人。 很奇怪。 忽然之间姜枝想起王金宝,想起那场鸿门宴上他说过的话:“————事实上,那只是本地为了旅游业开发当初的噱头而已。” 如果发帖人在县城,那不正好印证了王金宝的话么?龙只是个噱头,就连在整日山里討生活的村民们都从未见过那条三代种———— 可那条龙的確出现了。 通身灿金色的,夭矫修长的巨龙从天而降,沐浴著银色月光。 它简直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却是相反版本的,几乎所有人都宣称它不存在,但它毫无疑问是存在的,它就躲在山里的某个角落。 可它到底在哪里? 这时候书记冲姜枝摆摆手,说:“你们几个小同志人还怪好嘞,谢谢你们的好意了,不过我也不用你们捎,修路的事早就谈好了,今天大老板要带著人来村里实地考察,听说还要开发农家乐什么的。” 姜枝心里一动。 农家乐?也算是旅游业吧?如此说来———— 她忽然问了句,“要帮村里修路的大老板是姓王么?” 书记闻言不由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姓王,叫王金宝,是县里的首富?” “是他没错————” ” 如此一来彻底对上了,投资修路无疑与当地开发旅游业的规划相辅相成,大概是为了响应政府方针,顺便赚一笔,王金宝才会出钱帮村子修路。 山村虽穷,但確实山清水秀,昨晚田苍带他们看的景色也毫无疑问足够壮观。 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一大概都是巧合,龙是偶然出现在这座深山的,当地恰好要在这儿开发旅游业打造农家乐,来自山村的田苍恰好是基因返祖的高阶混血种,恰好他又在过去十一年前的混混生涯中得罪了不知名的混血种组织———— 真的,只是凑巧么? 姜枝站在村口,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呢?是什么不易察觉却又至关重要的细节让她心生不安? 这时候书记忽然又说:“你们想打听有没有龙,可以先別著急走,村里的老人孩子不知道,你们可以问问年轻人嘛。” “年轻人?”沉思的姜枝被惊醒,下意识问,“哪儿来的年轻人?” “他们待会儿就回来了!村里修路,各家各户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人,正好村里人这两年又都在王老板手下打工,王老板说要把他们都带回来,帮村里修路呢!” 说话间不远处有剎车声响起。 书记踮起脚瞅了眼,点点头:“喏,说曹操曹操到,他们这不就到了?” 四人顺著书记指的方向看去,是四辆麵包车组成的车队上了山,车队在村口停下,穿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率先下了车,身后青壮们紧隨其后,四辆麵包车而已,却挤了將近四十个人。 “呦!”远远的,王金宝冲四人招手,脸上带笑。 他的態度蛮和善,所谓和气生財,作为县城首富他却没有丝毫架子。 “你们也来了?”他朝四人笑笑,又去握书记的手,“我把村里的男人都带回来了,书记,不过有两位干活的时候受了点伤,在医院养伤呢。你放心,工伤费我一分不会少给!” 书记伸了两只手,握住王金宝的右手,態度分外热情,“瞧王老板你说这话,我还能不信你么!要是没你给乡亲们提供就业岗位,乡亲们的生活还要苦得多,更何况你还要帮村里修路————走走走!还没吃饭吧,村里特地给你准备了酒席,都是山里的特產,虽然没大饭店里讲究,可也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既然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哈哈哈,当然当然,我还专门准备了酒,待会儿咱们哥俩喝点?”书记又问。 “这个还是算了,”王金宝连忙摆手,“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旁边姜枝忽然愣住。 她沉默片刻,慢慢转过头去,视线扫过田苍,最后落在了楚子航身上。 “师兄,”她后退两步,来到楚子航身旁,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她和楚子航能听到的声音问,“高阶混血种,会喝醉酒吗?” “不会。” 县城里,接头人朝面前的德国汉子猛摇头,给出了標准答案:“混血种有远高於普通人的代谢速度,尤其是高阶混血种,他们代谢酒精的速度快得离谱,所以血统阶级越高的混血种越难喝醉,再多的酒精也只能让他们略微感到亢奋————” 啪。 穿花衬衫和夏威夷短裤的德国汉子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眉开眼笑得像答题节目的主持人:“恭喜你,答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原本在椅子上四仰八叉的他起身,捡起桌上那份卷宗,隨意翻了翻,不时发出惊嘆声:“哇!十一年前因故意杀人被判入狱!喔!嫌疑人对罪行供认不讳!嘿呦! 快看快看,庭审记录说嫌疑人是当天喝多了酒,在被害人进行言语刺激后实行了激情杀人————” 他又把卷宗撂下,在椅子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和姿势瘫下来,翘起二郎腿说:“现在我们都知道了,犯罪嫌疑人也是混血种,而且是位拥有肉体强化言灵的高阶混血种。你说他是怎么喝醉的?难道是把生命之水当水喝么?倒不是没可能,九十六度的伏特加灌个三四瓶,就算是像嫌疑人那样的高阶混血种恐怕也要烂醉如泥吧?” 接头人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德国汉子贼兮兮地笑:“不过倒也正常,法律是用来审判普通人的,对我们这些混血种並不適用,谁能想到这世界上存在著硬灌一整瓶生命之水也不会酒精中毒的怪物呢?” “所以当年田苍才被判了刑,要是觉得冤枉他自己大概也会上诉,可他没有上诉,这说明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喝醉了。”德国汉子说著耸耸肩,“这就奇怪了。他到底是怎么喝醉的?是谁给他灌了什么东西才让他喝醉的?他那天喝的,果真是酒么?” 眼看著接头人越来越慌张,德国汉子连忙安慰道:“別紧张!反正这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见,他刑期都结束了。看开点老兄!轮不到咱们这些小嘍囉担责任,这些事不如让上面的大人物发愁!” 接头人慢慢点了点头,看向眼前自称叫张发財的,浓眉大眼的德国汉子,一脸佩服:“不愧是本部的精英!这么简单就发现了当年这宗案子里的紕漏!” 不料张发財闻言猛摇头,一脸的哀伤:“我哪儿算得上什么精英!我是给本部的精英们鞍前马后伺候著的奴才!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老兄!” 学院在县城的接头人大吃一惊,“哥们你这样的高手在学院都不算精英么? “” 刚见到本部的精英时,原来满心期待的接头人大失所望,心想本部怎么就派了这么个流浪汉过来?结果流浪汉一上来就要了当年田苍杀人案的卷宗,吊儿郎当就指出了卷宗里最大的紕漏—————— 接头人心说本部的奴才都是这样的高手高手高高手,那本部的精英们又该有多可怕? 外界都说卡塞尔学院遍地都是天才和疯子,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就连隨便找个流浪汉都是神探李仁杰一般的断案大师! 正当接头人对本部肃然起敬,佩服得五体投地时,他心目中的神探张发財忽然贱笑著凑过来:“哎呀,老兄,既然都是天涯沦落人————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兄弟你说!”都喊兄弟了,接头人自然义不容辞。 “就是————”神探有点尷尬,“兄弟我现在身无分文,不知道老兄能不能接济接济————哎呀放心!我这次是出任务来的,到时候肯定让学院报销了还你!” 最后接头人不情不愿的还是借了张发財同志三张百元大钞,想来此时他对学院本部的印象会相当幻灭。 而张发財————芬格尔同志则一个人乘上了往深山里去的拖拉机,顛簸中他从怀里掏出手机,上面显示著另外一份卷宗。 那是昨晚被田苍打晕过去的四个混血种,本地的混血种组织已经协助学院查明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都来自深山里的那个村子。 > 第79章 61.不能不喝 第79章 61.不能不喝 “咱们村子能有今天,全都要托王老板的福呀!” 酒席上,书记满脸红光,喜气洋洋,显然已有些醉意。 “哪里的事!接下来农家乐开发还要劳烦书记多费心————一起发財,一起发財!”前面说喝酒误事的王金宝频频朝书记举杯,笑容热络。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好不痛快了。同在一张桌上,姜枝手里捏著筷子,盯著田苍沉默。 回到村子之后田苍明显比之前“活泼”许多,大概是终於到家了吧,家就是这样能让人卸掉绝大多数烦恼和压力的地方————被爹妈嘮叨拷打的年轻人除外。 所以他脸上竟也有了笑容。 路明非跟他紧挨著坐,两个人只顾闷头吃饭,趁书记和王老板言谈甚欢时猛啃肘子猛捞鸡块。田苍的饭量依旧惊人,姜枝猜测他可能需要大量进食以修復伤体,这大概就是强大身体素质的负面影响之一。 他很能吃。 酒席中姜枝不止一次想打断田苍进食,说你先別吃了,我问你个事儿————可最后都放弃了。 她想问田苍究竟会不会喝醉。 路上她偷偷问了师兄,师兄说他很少喝酒,但真喝起来是字面意义上的“千杯不醉”,他甚至颇具幽默感地开了个玩笑,说光喝酒的话,一直喝喝到死,高阶混血种被活生生撑死的概率应该比酒精中毒的概率高一点。 既然如此,那田苍当年是怎么喝醉的? 她分明记得,田苍说当年他是因为喝多了酒失手打死了人,才被判刑蹲了十一年牢,事实却是他根本就没法喝醉!所以田苍撒谎了?他当年没喝多?还是另有隱情? 当年他喝的真是酒么?当年陪他喝酒的人————究竟是谁? 想到这儿姜枝本能地看向正跟书记拼酒的王老板。 王老板浑然不知姜枝正无声打量他。 他依旧和书记拼酒,觥筹交错间不知多少杯酒下肚了却面不改色,好像喝的根本不是酒而是水。他面前的书记都已喝得飘飘然,眉眼朦朧地说些不知所谓的话,看样子再喝下去恐怕就要当场拉著他结拜。 姜枝忽然做出决定。 待会儿酒席结束,就离开这村子,最好带上田苍,她要问问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噗通一声,书记忽地一头栽在了餐桌上。 姜枝瞬间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握住了那把藏在里面的手枪。 这时王金宝苦笑一下:“也不用这么高兴吧,书记,你看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看向田苍:“田哥,待会儿要麻烦你把书记送回去了,看样子他是喝多了。” 田苍愣愣地点了点头:“好。” 书记醉倒,没人再跟王金宝拼酒,他却好像兴致未尽————只好在那里自斟自饮。 姜枝看桌上的酒瓶,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两人刚刚加起来硬是喝完了一斤半的高度白酒,可王金宝的表情甚至微有遗憾,看样子他还想跟书记继续大战三百回合,一直喝到昏天黑地。 就好像———— 好像他被酒水活活撑死的概率,要比酒精中毒的概率更高一些。 姜枝用力握紧了手枪,旋开保险。 书记一倒席间再无热闹气氛,就连迟钝如路明非也察觉了点不对,没再闷头啃肘子了,而是偷偷朝姜枝递来眼神,询问大姐大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姜枝朝他使了个眼神,他反应过来,有点紧张,也偷偷把手伸进风衣兜里,握上了转轮手枪。 这时候王金宝刚仰头喝完一杯酒。他表情平静,再无刚刚和书记拼酒时的热情,不知为何姜枝甚至觉得他有些————疲惫。 好像你费尽心思小心翼翼地想要完成一项工作,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为此你身心俱疲,精神时刻紧绷著,整个人都已濒临极限。 结果到最后你还是把这项工作搞砸了,沮丧之余你却也释然,发自身心的疲惫难以掩饰,但更多的是解脱。 王金宝忽然抬起头来,笑著冲楚子航举起酒杯:“楚先生也一起喝点么?” 楚子航摇头:“我不喜欢喝酒,喝酒误事。” 他把之前王金宝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但这其实是他的真心话,出任务的时候他很少会喝酒,他的家教很好,爸爸妈妈都希望他是个好学生,於是他果真和好学生一样滴酒不沾。 王金宝又看向姜枝,笑容亲切:“姜小姐呢?也不喝酒吗?” 姜枝举了举自己的杯子,里面盛满了可乐一当然,是百事的,可口可乐狗都不喝。 “我也不喜欢喝酒。”她撒谎,面不改色。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算是在撒谎,大多数酒確实不好喝她確实不喜欢酒的味道,但说白了酒不重要,愿意和你喝酒的那个人才重要。 王金宝只好嘆了口气,最后看向田苍,问:“田哥呢?这么多年了,还愿意再陪我喝两杯吗?” 旁边路明非瞪大眼,心说王老板你是不是把谁忘了?问过师兄又问过姜枝—— ——我呢我呢?你怎么不问问我喝不喝? 虽然他也不愿意陪王老板喝酒,可王老板好歹也把流程走完吧! 而田苍沉默片刻,低声说:“阿宝,我戒酒了。” “你戒酒了?什么时候?”王金宝愣了愣。 “从十一年前开始,”田苍说,“从那之后,我就戒酒了。” 说著他举起杯子给王金宝看,里面装的果然也是可乐。 王金宝愣了愣,失笑:“因为喝酒误事,所以戒酒————真不愧是你,田哥。” “那看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喝了。”一瓶酒喝完王金宝又从桌下拿出一瓶,打开盒子拧开盖子,给自己斟满一杯。 “我还以为卡塞尔本部派来的专员会无酒不欢,”他不无遗憾地说,“听说能在卡塞尔本部就读的混血种无一不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桀驁不驯,偏偏又嗜酒如命,尤其喜欢世界各地的名酒————” 路明非愣住,心说啊嘞? 姜枝缓缓吐了口气出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把伯莱塔92f,搁在桌上。 旁边楚子航也从隨身的吉他箱里取出了黑鞘的长刀,又把金色的徽章戴在了胸口。 徽章上是半朽的世界树,那是卡塞尔学院的標誌。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楚子航问。 “从一开始,”王金宝笑著回答,“你们太招摇了,我不想注意到都不行,还是说这是你们卡塞尔本部的特色?你们是如此强势,强势得好像要向整个世界宣告你们的到来。” 路明非抓抓头,心想果真吗老兄?我们开著麵包车来都能算向全世界宣告了?那我要是把凯撒·加图索输给我的那辆布加迪威龙开来,是不是我们就变成要毁灭世界的狂徒了———— 一边吐槽他一边警惕地学著姜枝和楚子航的样子掏出那两把转轮手枪,拍在桌上。一时间场面颇有种港片里黑帮火併的意思,空气中火药味十足,稍有点火花就会轰然爆炸。 “既然知道我们来自卡塞尔本部,”姜枝慢慢说,“想必你也是混血种咯?” 面对四把手枪一柄黑鞘长刀,王金宝却依旧不慌不忙喝他的酒:“不是只有混血种才知道卡塞尔学院,混血种是人和龙的產物,说难听点不就是杂种么?游走在人与龙两族之间却得不到哪怕一方的认可。” “混血种需要代理人,或者说,手套,是黑是白都无所谓,他们需要一些人帮他们扩张势力管理產业————” “所以你就是某些混血种的“手套”?”姜枝心想怪不得,这样一来就连王金宝的崛起之路都能说通了,他是怎么得到了电子厂老板女儿的垂怜,咸鱼翻身成了企业家的————原来是混血种在背后运作么? 他又为什么要出资帮村里修路?总不能真是为了开发旅游业兴建农家乐,大概率是为了————龙!那条出现在深山里的三代种! 王金宝微笑,没有回答。 他对楚子航提出了新的问题,大概是在他看来楚子航才是这支小分队的领头羊:“你们是什么时候想到查当年那份卷宗的?该说不愧是卡塞尔本部的王牌专员么?楚子航楚先生?” 姜枝心里一动,当年的卷宗?是指十一年前田苍那个案子么?果然有猫腻! 楚子航依旧是那副表情,你很少能在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姜枝心说好样的师兄!就这么面无表情!这样王金宝就看不出咱们其实没查过那份卷宗! 王金宝果真没看出来。 他转头看著田苍说:“虽然我早就想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就像纸包不住火。在普通人看来那份卷宗很难找出什么紕漏,但要是换个视角,换混血种来看,那份卷宗其实完全经不起推敲,也根本立不住脚————” 他轻轻嘆了口气,宛若梦吃。 “对啊,混血种,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混血种,怎么会喝醉呢?” 田苍愣了愣。 他莫名悚然————就像往日再现,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天他和王金宝喝酒———— 他看到王金宝朝他举杯,脸上带笑。 “酒是好东西,田哥————”王金宝说,“不能不喝。” > 第80章 62.目的一致 第80章 62.目的一致 “其实我一直都很嫉妒你啊————”王金宝继续说,“田苍。” 他语气很诚恳,这大概这是多年来他说过的,最诚恳的一番话了。 “十多年前我就这么想了,凭什么你是高贵的混血种而我不是?凭什么他们都管你叫田哥而我就只是个狗头军师?最开始不是我带你出来混的么?怎么最后偏偏是你混成了老大?” “我不明白啊,田苍,难道就因为你是混血种么————” 王金宝唏嘘著,他喝了很多酒了,他的眼神仍旧清明,可他好像是醉了。 很多时候酒都是个藉口,是给自己的台阶,好像只要喝了酒,不管做出什么荒唐可笑的事都不值得计较————我都是酒鬼了,你跟我一个酒鬼计较什么呢? 於是再饮杯中酒。 “幸好————” 又是一杯白酒下肚,王金宝终於起身,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就成了金色,“现在我也是了。” 他微笑。 这时忽有劲风袭来。 不知何时楚子航已抓起了桌上的黑鞘长刀,连刀带鞘一併向王金宝猛然掷去,人也跟著出腿,一脚踢向桌子,要把整张桌子连同上面的饭菜都给踢翻。 姜枝也用最快的速度把撂在桌上的三把枪全部扫进了怀里,那两把转轮手炮她用不了全还给路明非。唯一能用的伯莱塔92f被她握在手里,把立起的餐桌当做掩体,她侧身出去,瞄准王金宝胸口,砰砰两枪。 黑鞘长刀与弗丽嘉子弹齐飞,汤羹共饭菜一色,王金宝屹立在原地,金色的瞳孔几乎燃烧起来。 很奇怪的,面对这雷霆般猛烈的攻势,他竟依旧能笑得出来。 姜枝看到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说了什么,那大概是个简短的音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言灵么? 王金宝要释放他的言灵?可什么言灵能比子弹和师兄第一时间掷出的村雨还要快? 肌肉本能几乎快过思绪,对准了王金宝的胸口,姜枝连续扣动扳机。 伯莱塔的枪声连续不绝,中间还掺杂了一枪雷霆般的闷声,那是终於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的路明非打响了第一枪。 可无论是村雨、饭菜汤羹还是弗丽嘉子弹都被挡住了—— 无形的领域以王金宝为圆心张开,高速流动的气体將他包围起来,领域中一切外来事物都被强行排斥出去,甚至被撕碎————这大概就是王金宝的依仗,能够確保他立於不败之地的力量。 言灵·无尘之地。 正如其名,这是极端偏向防御的言灵,甚至能够挡下子弹。 黑鞘长刀被弹飞,深深嵌入包间木质的隔墙中,子弹跳到了天花板和地板上,残羹剩饭被高速气流裹挟著泼洒向整个包间,把餐桌当做掩体的姜枝和路明非得以倖免於难,楚子航也未受影响,只有倒霉的书记被洒了满脸满身。 王金宝屹立在无尘之地的领域中,毫髮无伤,依旧面带笑容。 楚子航已飞掠了过去,迎著漫天飞溅的饭菜。 黑鞘的长刀就横亘在他和王金宝之间,他信手从鞘中拔出长刀,即便戴了黑色的美瞳也几乎无法遮掩住他那对熊熊燃烧的黄金瞳。 古奥的吟诵声自他口中响起,旋即有热浪在空气中凭空腾起,高温气流和无中生有的火焰將扑面而来的残羹剩饭烧成簌簌坠地的炭渣。在细雨般的炭渣和流火中,楚子航以萨摩示现流的蜻蜓八相姿势持刀,宛若身披烈焰的恶鬼,表情却冷得像冰,对准了无尘之地中的王金宝,他悍然挥刀! 袈裟斩! 无尘之地能轻鬆弹开飞行物,却难以挡下楚子航这一刀,它並非是嘆息之壁那样的绝对防御,先前挡下楚子航的掷刀术和弗丽嘉子弹已然消耗了王金宝相当一部分体力,如今的他就连黄金瞳都暗淡下去。 可楚子航的刀最终却停在了王金宝面前,再无法寸进。 既是因为无尘之地卸去了这一刀绝大部分力量,更是因为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那是个几乎和姜枝他们同岁的少年,看上去似乎还没成年,五官稍显稚嫩。 他的眼睛也是金色,显然他也是位混血种,最开始姜枝以为他是王金宝的同伙,是来帮王金宝的一一直到少年面无表情举起手里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姜枝愣住了,心想这又是什么情况?只要我够狠先把自己杀了,你们就杀不了我? 这时呆坐在椅子上的田苍终於呻吟般开口:“不要————” “不要什么?”刀锋临头王金宝却依旧平静,他甚至有閒心转头去看田苍,问,“不要杀我么?” 田苍没说话,他死死盯著包间门。 又有人从门后走了进来,是个中年男人,他和少年一样手握匕首,也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还有更多。 田苍看到门外站著五六个人,他们无一不是混血种,无一不手握利器,面无表情,做出一副隨时可能自杀的姿態,就像被人以丝线操控的人偶,就像———— 就像那天在林地里,悍不畏死袭击他的那四个混血种。 田苍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死死盯住了王金宝,低声说:“是你————那天在饭店里,指使那群小混混袭击我们的————就是你!” 王金宝没有否认,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他们都是劣质品,比不上你这个能用出青铜御座的高阶混血种。我还以为你重伤之后会好对付一点,可就算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他们居然最多只能和重伤状態下的你拼个五五开————” “可你知道吗?”王金宝又笑笑,“其实他们都是你的老乡,他们全都跟你来自同一个村子,来自三里岩。” 田苍愣住。 而王金宝继续说:“已经十一年时间了,田苍,你在牢里待了太久,错过了很多东西,现在这个时代日新月异变化太快,你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也恐怕很难认出以前和你一个村子的同乡了吧?” 利刃当头,他不急不忙,吩咐最先走进包间的那个少年:“自我介绍一下吧,你认识田苍么?” 少年始终表情呆滯,双眼无神,接到王金宝的命令后他才慢慢说:“我叫田庆,今年十七岁,我认识苍叔,小时候他还带我去山上掏过鸟窝————”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这些手握利器对准自己喉咙的人果真是田苍的同乡,十一年前他们和田苍一起生活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叫三里岩的小山村里,十一年后他们却变成了王金宝的提线木偶,隨时可能捅穿自己的喉咙。 “楚先生是卡塞尔学院执行部的王牌专员,”几人自我介绍完毕,王金宝继续说,“言灵是君焰,极端暴力但很难控制的高危言灵一这种情报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是秘密,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却远没那么隱秘。” “不得不说楚先生確实够强,想必在人才济济的卡塞尔本部也是出类拔萃的精英,如果换成我跟楚先生单挑,恐怕我远不是楚先生的对手,可能三刀之內我就要败下阵来,引颈受戮了。” “为了不让楚先生在三刀之內把我斩於马下,我就只好用这种卑鄙的计谋了————” 王金宝拍手,那些手持利器的混血种村民纷纷將匕首贴近了喉咙,几乎要刺下去,姜枝看到最年轻那个少年的皮肤甚至已被划开,有殷红的血珠淌了下来。 这时环绕王金宝的高速气流缓缓停下,他终於无力维持无尘之地的领域,再也没什么东西能阻挡那把距离他额头仅有一寸之遥的长刀。 可长刀依旧停在那里,未进半分。 长刀下王金宝看著楚子航,微笑著说:“要赌一赌是楚先生你的刀快,还是我的一个念头快么?只要我一个念头,小半个村子的人都会给我陪葬,他们可不是你我这种亡命之徒,楚先生,他们原本都是来我厂里討生活的淳朴山民,也是村里各家唯一的顶樑柱和劳动力,你要试著用我的命换这些山民的命么?” 楚子航面无表情看著他,那双黄金瞳冷得像冰。 王金宝毫不闪躲,与他对视。 片刻后楚子航收回了长刀。 王金宝脸上的笑容更浓烈了,不知为何他转头看向田苍,忽然说:“看到了吗?田苍,用脑子才能贏。当年你就是因为不会用脑子,才被我玩得团团转,你要是会用脑子,怎么可能在牢里蹲了整整十一年呢?” 田苍沉默著看王金宝,像在看陌生人,大概是他忽地发觉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真正了解他这位兄弟。他不明白王金宝想做什么又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觉得疲惫,连思考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 这时旁边的姜枝开口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说混血种都只能拥有一个言灵么?如果王金宝的言灵是他用来挡下他们所有攻势的,效果类似《火影忍者》里“神罗天征”的能力,那他现在催眠控制了其他村民的能力又是什么? 姜枝如此思索著,而王金宝则回答道:“我的目標和卡塞尔本部来的各位专员其实是一致的,我们都想抓到那条疑似三代种的巨龙————只不过我们使用的手段不同,各位想在村子里调查,出那条巨龙的下落,而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田苍,微笑:“你们知道么?听说高阶混血种的血————能够吸引龙类。” 第81章 63.龙来了 第81章 63.龙来了 直到被人簇拥著推到村中心那块空地上,被人拿刀架著,田苍都还没缓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个无比荒谬,毫无真实感的梦。 “为什么?”他下意识问。 “什么为什么?”回答他的自然是王金宝,多年前他的好兄弟。 “为什么————”田苍猪玀似地被人按在地上,只能艰难侧过头,去看王金宝的脸,“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站在旁边的王金宝闻言愣了愣,觉得他实在好笑。 大概是看在多年的情分————或者別的什么东西上,他决定让田苍死也好歹死得明白点,別到了地下还是个糊涂鬼。 “还记得当年咱们把仁义堂建起来之前,咱们俩被那家饭店扫地出门那天,咱们俩干嘛去了吗?” “咱们俩去吃了顿饭,花完了身上最后那点钱。” 男人原地蹲下来,带著点自嘲,姿势果真和十一年前他们被饭店老板赶出来时相差无几,那时候他就这么蹲在路边。 於是梦回十一年前。 王金宝抽著从地上捡来的,客人没吸完的烟屁股,田苍不抽菸,就呆呆坐在他旁边,倒是安静,眉眼也年轻,看著倒像个乖巧又听话的好学生。 他们旁边就是个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少有人会此停留。大概街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往哪儿走,该往前走的往前走,该往左右拐的往左右拐————只有他们俩一蹲一坐,像两座石狮子或者失意的野狗,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不知道未来落在何处,更不知道今晚该去哪几握过越来越冷的夜晚。 坐了会儿王金宝发狠,丟下烟屁股拿脚碾灭,说不行!就这么干坐著有啥用,小苍你手里还有钱不,哥手里还有点,咱们凑一凑,整顿饭吃! 两个人翻遍全身口袋,勉强凑出点钱,转头去了另一家饭店。 他们点了最经济实惠的两道菜,又要了瓶最便宜的白酒。酒菜还没上来王金宝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小苍你饭量大!这家饭店米饭可以不限量添!保证你能吃饱! 田苍说听阿宝你这话,好像这就是咱们最后的午餐!吃完了咱们就可以上路当饱死鬼了———— 王金宝哈哈大笑,说人生何处不青山!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啊,不就是被个破饭店撑走了么?就算那二缺老板不撑人,爷也不打算在那儿继续留了! 谈笑间饭菜上来,酒也斟满。 结果到最后田苍也没顾得上吃饭,他光陪著王金宝喝酒了。两个人身上的钱全都用来买酒,王金宝喝得酩酊大醉,田苍是混血种,小半斤酒下肚脸也不红。 大概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想,我要是能喝醉就好了。 王金宝的確是喝醉了,喝醉之后他就开始说些不切实际的醉话————他说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就非得是咱们受欺负?我不要再受欺负了,小苍,我也想成大老板,我也想有朝一日能混出头,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我要成为人上人!我不要再被別人欺负! 那时他穷困潦倒,一身穿到磨破了的地摊货,浑身上下的钱加起来吃完这顿没下顿,酒鬼亲爹在家里对他非打即骂所以他才一个人跑出来,喜欢的女孩嫌他穷酸跟別人跑了,老板三天两头找藉口扣他工钱,被老板赶出门连铺盖卷都不用带。 一颗大好头颅,双腿双脚附带全身器官————他自己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十一年后再见,王金宝依旧蹲著,可已经鸟枪换炮,身上原本的地摊货换成了三万块一件的骆马毛行政夹克,內胆都是可拆卸的貂绒材质,腕上的手錶其貌不扬,却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到的价格。 他蹲在那儿俯视田苍,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愤怒窘迫和无奈,到现在他甚至有些怜悯——————怜悯田苍。 他们或许是无话不说的朋友,当年也曾敌血为盟,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可说来讽刺,他了解田苍田苍却不一定了解他。 “因为我不想再受人欺负,”王金宝无比平静,“因为我想成为人上人———— ,他顿了顿,重新露出笑容:“现在,田苍,我做到了。” 田苍愣住。 他努力仰著头,呆呆地看著王金宝。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王金宝前所未有的陌生。 原来如此么?他默默想,所以从一开始王金宝的目標就是成为人上人成为大老板,其他东西都不过是能为了这目標而牺牲点的“代价”,连他这个曾经的兄弟也是。 於是多年后他终於成了位成功的商人,现在他是县城首富,將来他不仅仅会是县城首富,他还有发展潜力和空间,他还可能成为全市首富———— 他果真成为了梦寐以求的人上人。 “以前我確实嫉妒过你,”王金宝又说,“你是混血种,还是天生的高阶混血种,觉醒的还是青铜御座这种高阶言灵————你比我有天赋得多,你还能打,仁义堂里那些人都更愿意叫你老大,就算仁义堂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一直是我在干脏活累活,可他们都只把我当狗头军师。” “你是混血种啊,田苍,你明明可以做领头的狮子。你在糟践你的天赋你知道么?如果我是你,我无法想像我现在能取得怎样的成就,可你却要像现在这样隨波逐流,做一条任人宰割的野狗,为什么?” 就像田苍质问他一样,他质问田苍。 而这问题便是答案本身。 他回答了田苍的问题,田苍却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曾经我恨这世道太不公平。”王金宝说著慢慢站起来,不再去看田苍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盒盖,取出里面装满淡红色液体的安瓶,掰断瓶颈,仰头倒进嘴里。 “为什么你这种隨波逐流得过且过的人能轻易得到我梦寐以求的天赋和才能,明明我才是更努力更拼命的那个,为了成为人上人我削尖了脑袋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代价————可现在我不恨了。” “田苍,你还活在十一年前,”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曾在饭店说过的话,“可我已经站在十一年后了。” 说完,正午阳光下,中年男人熄灭的黄金瞳復又亮起,体內冷却的龙血再度沸腾。 他把那支安瓿瓶隨手丟在地上,用脚踩碎,就像当年他碾灭了那支不知从哪几捡来的烟屁股,从路边起身,花完了身上的钱吃完最后一顿饭当然就要去做些男人该做的大事。 不知为何,田苍看著他忽然想到他在监狱里看到的电视剧。 是去年刚上映的,叫《神话》,讲的是主角易小川在机缘巧合之下穿越到了两千两百多年前秦朝的故事。 但让田苍印象最深的却並不是主人公易小川,而是那个叫高要的男配角。 “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把我带到这来,有没有想过把我带回去啊?” “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追到最高!我要做赵高!” 现在田苍被人按在地上,旁边是安瓿瓶被鞋底碾碎的窸窣声音,仿佛电视剧里的景象在现实上演,他想他大概是易小川,而王金宝是高要————虽然他远没有易小川那么意气风发王金宝也远没有高要那么悽惨。 说来易小川本身就是个很懦弱的人,他眼中似乎只有既定的歷史和爱人,大概歷史就是大潮,而他只会在大潮中隨波逐流,可高要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遭人侮辱,受人欺负,后来更是被阉割成了太监,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朝他遭受了不知多少苦难————他当然要成为人上人,他不要再受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了。 他要做赵高,那个指鹿为马,一人之下万千之上的大太监。 田苍这才想起,即便是在他们最落魄最穷苦的十一年前,王金宝带他起身穿过十字路口时也从未犹豫过哪怕一分一秒,大概从一开始,王金宝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动手吧。”他命令。 於是被他控制的青壮们扼住了田苍的手腕,用一口牛耳尖刀,杀猪一般,他们要给田苍放血,好引来那头隱匿在深山之中的巨龙。 “竖著切!”王金宝冷冷地说,“横切手腕可能不久后就会凝血,对准动脉竖切!能流更久的血!” 於是有血流了出来。 可这时忽然有一声爆喝,是个清脆好听的女声:“小路,动手!” 人群中一双威严古奥的黄金瞳睁开了,是路明非,这个平常怂了吧唧的衰仔此刻悍然发起狠来,趁所有人看向他,被他那对黄金瞳和s级的血统震慑时火力全开,全力驱动他那第三个如今仍未被命名的言灵。 “都给我醒醒!”他扯著嗓子大喊。 村民们大概率都是被王金宝催眠了,既然是催眠,那就试试究竟是谁的催眠更管用! 果然,村民们的行动迟缓下来,神情不一,或挣扎或眷恋或愤怒————田苍被他们放开,姜枝一边向王金宝开枪一边冲田苍喊:“动手!田苍!用青铜御座!” 田苍下意识就要动手————可这时头顶忽地传来呼啸的风声,紧接著凛冽的龙威隨著愤怒的龙吟一同降下。 龙来了。 > 第82章 64.炼金矩阵 第82章 64.炼金矩阵 龙从天降。 那通体金色的龙类高悬於天际,恍惚间竟如第二轮炽日,它用那双狰狞的竖瞳冷冷俯视著地上的恩仇,悲哀与苦痛,渐渐有明亮的火焰从那双竖瞳中燃烧起来。 姜枝听到了某种晦涩而古奥的吟唱。 那是身居高天的龙类扬起了头颅,诵念起自远古传承而来的咒文。 它要使用言灵! 地上的姜枝早就抽出填满了炼金子弹的手枪,冷静地瞄准那龙类的眼睛,扣动扳机。 她的准头不如路明非,子弹最终落在了龙类眼眶旁。 在入学辅导上她和路明非都见识过纯血龙类龙鳞的硬度,那是拿装备部改装过的航炮版ppk都轰不爆的离谱玩意儿。 如今她手里的伯莱塔92f是未经改造的原版,发射特製的9毫米炼金穿甲弹,按施耐德教授的原话,它理应能有效穿透三代种及以下龙类的鳞片。 可那枚炼金子弹分明被弹开了,而龙类毫髮未损。 那双汽油灯般炽亮的竖瞳垂下,冷冷地盯住姜枝。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那么毫无疑问,因为这不痛不痒的一枪,boss的仇恨锁定在了姜枝身上。 姜枝愣了那么一瞬间,心想该死!这炼金弹头总不能是什么假冒偽劣產品吧?学院有这么不靠谱?还是说装备部里也混进了史密斯专员? 这时又有新的枪声响起,声如雷鸣,却是一发极精准极漂亮的点射。操刀者用的枪是以暴力和巨大后坐力著称的m500转轮手枪,这一枪的难度大概像是让一位外科大夫手握菜刀站在手术台上给病人开膛做心臟移植手术。 可这位外科大夫居然成功了。 那枚.500炼金子弹就要不偏不倚地命中龙类的左眼————唯一可惜的是姜枝开出的第一枪让龙类有了警觉,在枪声响起之前它就提前移开了头颅,垂下眼帘。 炼金子弹终究未能击穿龙类的眼睛,但它的確撕开了龙类坚硬的鳞片,深深楔入了龙类的血肉之中。 龙类在高天发出混杂著愤怒的痛苦咆哮,有点滴的龙血洒落下来,和人类一样,竟也是鲜红顏色。 地上姜枝下意识转头,发现路明非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她背后,举著那柄转轮手枪,对准了巨龙的头颅,再度扣下扳机。 又是一枪,这枪几乎钻进巨龙的眼眶。 巨大的后坐力几乎令路明非手腕脱臼,如果没有龙血的加持,恐怕他开出这一枪之后半条胳膊都要报废。 “嘿!傻大个!”姜枝听见衰仔冲头顶的龙类叫囂,“往我这儿看!別瞅其他人了!对!就是我打的你!” 衰仔的腿和声音都在发抖,可他还是毅然决然站了出来,在这危急关头。 他死死地盯住头顶的巨龙,眼角余光却是女孩的背影,他心说姜枝你知道么?其实在学院知道你没觉醒言灵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虽然为这种事高兴实在孬种,不讲义气,就好像那句话,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可在精英如云人人如龙的卡塞尔学院,有姜枝这么个没觉醒言灵的a级和他这个假冒的s级抱团取暖————其实感觉还不赖。 学院里的生活固然若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他就是那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花了眼,跟那群精英和贵族们比起来他什么都不是。 他其实很自卑啊,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大洋彼岸。 他也知道学院里很多人其实都看不起他,尤其是3e考试那天晚上,他彻夜失眠。可第二天早上在人群中看到姜枝之后他就立马安心下来。 秋日的清晨少女身穿卡塞尔学院的制服裙,从他身后转出,手里拎著装了热气腾腾早餐的纸袋,细软的长髮披散,小半张脸埋在红方格围巾里,笑如花。 路明非忽然就安心下来。 他也有过些阴暗的想法,比如姜枝要是觉醒出了厉害的言灵该怎么办?姜枝可不是他这样的废柴,她是天才美少女啊,到时候她说不定会把自己给拋下,到时候在网吧浪费大好时光的日子可能要一去不復返—— 可最后她和他一样。 不。 她还不如他,她连言灵都没觉醒,完完全全就是个身娇体弱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妹。 妈的,软妹可是世间的珍宝!是值得人拼上命去守护的东西! 於是路明非站了出来。 第二枪开完他的手腕就有点撑不住了,如果把一整个弹巢打完他的手腕会直接脱臼也说不定————可路明非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瞄准巨龙的眼睛,一枪接著一枪轰过去,直到把弹巢清空,转轮手枪也跟著坠地。 龙类彻底愤怒了,它的仇恨终於转换,锁定在了路明非身上! 右手脱臼的路明非咬著牙从风衣口袋里拿出另一把装满了子弹的转轮手枪,来不及把弗丽嘉子弹换成炼金穿甲弹,他用左手持枪,右胳膊辅助瞄准,迎著从高天扑击而下的巨龙,边开枪边冲姜枝喊:“快跑!姜枝!” 可姜枝非但没跑,甚至还主动向他这个敢於挑衅巨龙的傻瓜衝来。 巨龙彻底落下之前姜枝和他並肩,咬著牙冲巨龙倾泻火力—一虽然他们俩仅有的火力拢共只有那两柄手枪—一此情此景令路明非哭笑不得,他心说姐姐咱们就像美漫里的鹰眼你知道么?! 美漫里鹰眼的对手是恶龙,是想要统治整个宇宙的邪恶外星军团,是能和绿巨人肉搏意图消灭这世界上一半人的泰坦————可他只是个能百步穿杨的弓箭手,当然他还能发射各种多功能箭矢,能爆炸能发出电流能当emp用————可又有什么用呢,他就只能在旁边射射箭,清清杂兵。 剧情总要推进,战力总要升级,到后来鹰眼就连杂兵都清不动了。 路明非看漫画时忍不住想鹰眼大哥其实你根本没有义务去面对那些你根本就贏不了的敌人————你干嘛还要次次冲在前面呢? 他也对姜枝吐槽过这回事,他记得姜枝那时想了想,最后对他说:“因为有人在哭,他听到了。” 於是她也站了出来。 有黑色的碎屑破土而出,那是土层中富集的金属矿砂,它们受巨龙操控,悬至高空匯集为灼热的铁流,如火流星般隨著巨龙一同坠落。 这大概就是巨龙所御使的言灵,它要对在场的所有人进行无差別轰炸,包括那些受王金宝催眠而聚集至此的村民! 路明非和姜枝就在这场火流星正中,火流星降临前路明非情不自禁问了句:“你怎么不跑?” 他得到的却只有声冷笑,伯莱塔的枪声里少女低声说:“你死了我就把你的瀏览器记录发到守夜人论坛————” 路明非一愣,下意识要说姜姐不要!而这时少女终於把后面半句话也轻轻说了出来:“所以,不要死啊,明非。” 在女孩的呢喃中,下一刻,火流星轰然坠落。 可那浩荡的铁流並未落到地面,在它们尚未抵达眾人头顶时便有人驾驭烈焰,將几乎所有铁流都在半空中引爆。 言灵·君焰。 楚子航將名为村雨的长刀从黑鞘中拔出,面无表情地迎上了扑击而下的巨龙。 即使他是a+级的高阶混血种,他所拥有的血统也不能让他飞上高天,和天上的巨龙搏杀,但如果巨龙主动降到地面,那他就有了出刀的机会。 更远一些的地方,田苍也从地上爬起,腕上的伤口迅速痊癒,皮肤渐渐显现出青铜的顏色,他奋力要突破王金宝无尘之地的压制和排斥。 “阿宝,”他低声说,“十一年前你明明只是个普通人,你不是混血种,可你为什么————” 王金宝却依旧淡然,事到如今他似乎仍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你听过炼金术么?”他诡秘一笑。 “当然听过,”校长对面前的副校长耸耸肩,“亲爱的弗拉梅尔,难道你不就是当代最强的炼金术大师么?” 副校长————那个放浪不羈的老牛仔闻言却皱紧了眉头:“不,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我们—弗拉梅尔一脉或许从不是在炼金术一途上走得最远的那一小撮人。” “是因为初代弗拉梅尔导师当年发现的,记载著龙文语法的那份手稿失传了?”校长问。 “不,”副校长缓缓吐出口气,“问题並不在於那份手稿有没有失传,而在於那份手稿究竟来自何方!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起的那件事么?” 校长抖抖眉头,表示自己在听。 “直到后来,追寻多年后,初代导师才在某份隱秘文献的只言片语中得以窥见那个神秘炼金术学会的一鳞半爪——“真理之釜”,他们如此自称。” 校长沉默片刻,看向一旁的屏幕,屏幕上是一段简短的对话。 “老头你觉得出现在中国边境那个小镇上的炼金术师————来自真理之釜?” “不排除这种可能。” “那岂不是完蛋了!学生我连老头你的一成功力都没学到手!就是不知道老师愿不愿意在学生此行之前隨便给学生整两把炼金术神器用用————” “滚蛋!” 再后来,时间戳就到了今天,到了不久前的刚刚。 被他派去小镇的那个邋遢汉子————芬格尔又发来了信息:“村子已被封闭,是炼金矩阵,我联繫不上路明非他们,正在尝试破解。” 第83章 65.更尽一杯酒 第83章 65.更尽一杯酒 ”你知道么?田苍,其实人人都是混血种。” 无尘之地中的王金宝说:“太古时代,人类把最美丽健康的处女献祭给龙类,人与龙交合,就诞生了最初的混血种。可初代混血种的龙血浓度过高,因此初代混血种大多是没有理智的怪物。” “死侍—混血种们喜欢这么称呼那些怪物。” “得到了力量却丧失理智,这委实不算是桩划算的买卖,感谢孟德尔的遗传学说吧,优中择优,筛选初代混血种里性状最稳定的,让他们和普通人交合一就这样一代一代筛选下来,到最后,现代混血种诞生了。” “他们同时具备人类的心和龙类的力量,就比如你,就比如卡塞尔学院的那些精英————” 王金宝忽然笑了笑,“精英”两个字也被他加了重音。 “混血种们个个自视甚高,都觉得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屠掉所有的龙,到时候他们就是新世界的王族————就像太古时代龙族统治整个世界。” “他们当然瞧不上普通人,普通人既没有他们那恐怖的身体素质也没有神奇的言灵,甚至就连平均智商都差了他们一大截一一大部分改变了歷史进程的伟大创造其实都是混血种们完成的,至今他们的名字都还在世界通史的名册中闪耀。” “但其实,我要说,每个人都可以是混血种。”男人缓缓高举起双手。 “人与龙交合,诞生了死侍,死侍与人交合,诞生了混血种,混血种与人交合,血统被进一步稀释,诞生的有可能是混血种,也有可能是平平无奇的人类。” “从太古之初到现在多少年了?中间有多少混血种和人类通婚?龙血因此被传递,扩散,到现代,你已经很难再找到真正意义上的纯血人类了,龙的传人绝非虚言————田苍,看看你的周围,看看这些以前被你当做普通人的老乡,其实他们都是混血种啊,但他们的龙血在沉寂,他们体內的龙类基因是隱性性状!” 田苍几乎要被王金宝蛊惑了。 他下意识要看向周围的村民————可最后他还是收回目光,浑身肌肉虬结,块垒分明,如青铜般坚硬。 青铜御座,人类已知最强大的身体强化言灵,因全力使用后体表会浮现出金属色而得名。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或许是无尘之地的克星,高速气流能轻易阻挡飞行物却奈何不了缓慢突入王金宝领域的田苍,儘管动作慢如蜗牛,但他迟早能把王金宝掀翻。 王金宝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浪费口水,他这番话哪怕是跟卡塞尔本部派来的专员说可能都会发挥些作用,但唯独忽悠不了田苍。 多年来田苍一直如此,他似乎总是在隨波逐流,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可一旦他认定了某个人某件事,就万死不辞,再难更改。 就像十多年前,田苍认定了他。 “妈的————”王金宝忍不住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你他妈还没反应过来么?”他忽然问,“十一年前,就是我送你进了监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天是我往你喝的酒里添了东西,让你失手打死了人,不然你以为你一个a 级的混血种凭什么会被区区半瓶白酒灌醉?” 几乎扛著高速气流贴到王金宝近身的田苍终於开口了,依旧是那平平无奇的三个字:“为什么?” 王金宝便果真告诉了他原因:“因为有人跟我许诺,只要我往你杯子里添点东西他就能让我变成和你一样的混血种!他就能让我变成再也不会受人欺负被人看不起的人上人!” “————是谁?” “是谁重要么?” “不重要么?” ” ,王金宝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又暗骂了一声。 似乎事到如今,得知真相后田苍仍旧固执,田苍寧肯相信他是受人蛊惑一时鬼迷心窍做了错事,也不愿意相信他本来就是个坏种。 真是个天真的————白痴。 王金宝忽然咧嘴一笑,解除了无尘之地的领域。 高速气流的压制瞬间消失,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乎贴身,田苍那迟缓至极的一拳终於轰了出去,落在王金宝脸上,力量之大让即便是被炼金术强行提升过血统的王金宝也难以抵挡,他横飞出去,瘫在地上吐出一口碎牙,露出个鲜血淋漓的惨笑。 “我接住了————你也是。”他没头没脑说。 然后他爬起来,有些狼狈,再不復功成名就志得意满的中年男人模样,好几万块的骆马毛夹克粘满他自己的血和地上泥土,鼻樑上的玳瑁框眼镜碎裂扭曲,梳得一丝不苟的小油头糟乱。 王金宝站在那儿,慢慢从怀里取出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另外一支淡红色的药剂。 “北欧神话里,主神奥丁为了获得智慧,献出了一只眼睛,以那只眼睛为代价,他得以饮下一口密弥尔之泉的泉水,那是世界树根部的智慧之泉————” 王金宝捏住那只小小的安瓿瓶,低声说:“它,就是能让人得到智慧的密弥尔之泉。” “它能激活沉寂的龙血,让那些隱性性状基因突变为显性,但它仍不是完成品。智慧是財富同样也是诅咒,一旦服用超过五支,隱性性状基因將会彻底產生畸变,使用者將终生对密弥尔之泉產生依赖,除非有一天真正的密弥尔之泉问世————” “田哥。”王金宝忽然这么喊了一声,上次他这么喊田苍是在饭店里,之后再见到田苍都是直呼其名。几次称呼变化,实在是让人难以分清他是假意还是真心。 “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已经结婚了,”他慢慢掰开了那支小小的安瓿瓶,“我现在的老婆是个很典型的家庭主妇,那种喜欢翻来覆去折腾头髮恨不得捣鼓出朵花的小女人,花钱还大手大脚的,每个月月底看银行发来的,她的信用卡帐单我总要头疼一阵子————” “可她很爱我和孩子,她记得我跟孩子的生日,每年我俩生日她都会给我俩精心准备礼物,她做的烧肉米线也是一绝,你真该尝尝————” “我那位岳父其实也是个好人,从来没因为我以前是个不学好的混混就看不起我,他是个喜欢钓鱼的老头,整天都乐呵呵的,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满城乱跑找什么新钓点。” “他们都对我很好啊,这样的人生我很满意,我也很幸福。” 中年男人说著,缓缓把安瓿瓶朝田苍端举起来,坦坦荡荡的,他说:“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人生是我偷来的,它本来不该属於我,可我停不下来了,我没法停下来,就像当年咱们喜欢喝酒,人为什么喜欢喝酒?总不能是因为酒好喝,是因为酒能让咱们暂时忘了咱们的狗屁人生!” 正如杯中酒,一边享受那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幸福,一边在平安喜乐中缓缓滑进深渊。尤其是在自己有所意识时,反倒更难以割捨,更贪婪地奢求这份本不应降临在他身上的美好,而非庸庸碌碌或是如野狗般就此了却残生。 田苍愣住,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一跟王金宝在饭店吃饭时他就以为自己失去了这位老朋友,是该分道扬鑣的时候了,结果现在他觉得他这位老朋友仿佛又活了过来————在那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身上。嘴里叼著根牙籤,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端了杯酒,一如既往冲他坏笑,他听到年轻人说:“田哥!我干了!你隨意!” 本来王金宝眼底的金色已然暗淡下去一些,他举杯,微笑:“有人在看著我们,田哥,小心那个人,他就在我们旁边,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村里的人都还没喝到第五支密弥尔之泉,他们不会有事————” 说完,他短暂停顿片刻,表情恍惚起来。 人生五十年,如露亦如电。 多年以后的今天,王金宝忽然回想起当年他初遇田苍的那个下午。 巷子里年轻人们扭打成一团,是饭店周围的小混混们来寻衅滋事,穿著老土布衣的大男孩一个一个把他们全都打趴,昏暗的巷子里男孩的眼底闪著耀眼的金色,手里拎著菜刀前来为好哥们助阵的王金宝在旁边战战兢兢,说敢问英雄尊姓大名,是混哪条道上的? 大男孩抓抓头,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完全是个刚放暑假的三好学生。 “我叫田苍,”他说,“天苍苍野茫茫的,田苍。” 王金宝笑笑,仰头,豪迈地把安瓿瓶里的淡红色液体一饮而尽。 清醒够了,该再喝了。 於是再续一杯———— 於是更尽一杯。 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消失了,中年男人眼底再次亮起明亮的灿金色,在痛苦的吼叫声中,他的体表生长出细密的鳞片,骨骼隨之变形扭曲,他正慢慢变得不再像是纯粹的人类,他正向著死侍不可逆地转化。 片刻后新生的半死侍怒吼,它已丧失理智,再无法使用言灵,可它却拥有了近乎纯血龙类的体魄。 它冲向田苍,田苍下意识要抵挡,可它却与田苍擦肩而过。 它的目標赫然是正与龙类对抗的楚子航! > 第84章 66.尘埃落定 第84章 66.尘埃落定 几乎变成了死侍的王金宝向楚子航扑去。 前有龙类后有死侍,楚子航被夹在中间。他面无表情挥刀,极致的高热將那柄玉钢打造的日本刀加热至炽红,每一次挥刀都捲起烈焰的风暴————烈焰切开从天而降的铁流,將它们化作绚烂的光雨,那是打铁花般的盛景,姜枝曾在网上偶然看到过录像。 铁花在半空绽放,烈焰为瓣铁流为骨,硕大的花朵下楚子航返身,村雨切开烈焰也切开铁流,刺向王金宝的咽喉。 可王金宝挡住了这惊才绝艷的一刀,用小臂,他的手已然变成覆满鳞片的利爪,哧哧,高热的剑身切开了他的血肉,一片焦糊,却被古铜色的骨骼挡住,再不能深入。 在挡住村雨的瞬间,他已朝楚子航擂出一拳,势大力沉。 楚子航没有硬接这拳,他一记鞭手盪开王金宝的拳风,右手鬆开村雨,从正手变反握,整个人裹著烈焰和刀锋,撞进了王金宝怀里,以肘顶住刀脊,抹向王金宝的喉咙。 王金宝却不避不让,他放任楚子航往他怀里撞,竟张开双臂,顺手推舟,以伤换伤,同归於尽,他想活活扼死楚子航! 一脚踢出,楚子航借力向外脱身,闷响过后,天顶积蓄已久的铁流轰然坠落,无论是王金宝和楚子航都被囊括在了攻击范围中。 楚子航依旧挥刀,捲起烈焰以对,王金宝却不闪不避,沐浴在浩荡铁雨之中。 血肉偶尔被洞穿烧糊又转瞬被重建弥合,但更多时候铁流根本无法击穿男人的鳞片,就像雨滴落在砖瓦上飞溅破碎,细碎的火花沿著男人身体淌落。 龙,死侍,混血种,三者互为敌人,片刻后就连田苍也加入战场,与最初相比他们交换了对手,楚子航与王金宝廝杀,田苍对抗坠地的龙类。 只有姜枝和路明非无事可做,只能在旁边看著。 他们尚没有介入到这个层面战斗的能力,他们果真是鹰眼这样的角色,清完杂兵,解放了被催眠的村民后他们就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姜枝打完了炼金子弹,却並未对那条巨龙造成有效伤害,路明非手腕脱臼,短时间內恐怕再没法开枪。 两个人艰难把距离战场较近的村民搬去安全地带,以免伤及无辜。不给田苍和楚子航添麻烦————这大概就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我们好没用啊,姜枝。”远远看著田苍和楚子航的战斗,路明非忽然满脸沮丧。 正尝试联繫学院的姜枝闻言把头转过来,淡淡说:“大概这就是真正的,人和龙的战场吧。哪怕是装载了炼金子弹的枪枝也只能勉强对他们的行动造成点微乎其微的干扰,动用飞弹和火炮这样的重火力又不现实,於是到最后能决定命运的就只有血统和言灵。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突然开始理解校长了,像我这样既没有言灵,又完全没被强化过身体素质的,贸然踏上这样的战场,可不就是来给龙类送菜来的么?” 路明非嘴巴开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也没说出来,反倒是姜枝撂下了没有信號的手机,一巴掌拍在路明非肩上。 “要努力啊!”她一本正经,“校长都说了,你的剎那是可以通过锻炼变强的,和我这种虚假的混血种不一样。” 路明非心想我寧愿分两个言灵给你! 可惜做不到,所以他只能低低嗯一声,耷拉著头。 莫名其妙的,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或许是姜枝这番话有点像电视剧里的那些个经典台词,什么“打完这仗我就回家结婚”、“已经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往往说完这些个经典台词,主人公就要在编剧的大手操控下一命鸣呼。 路明非抬头,欲言又止。 他心想姜姐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还怪嚇人的————我看局势不正一片大好么!优势在我!王金宝打不过楚子航,那条龙也打不过田苍———— 这时候姜枝忽然又冲他笑笑,按在他肩上的手放下了。 “要努力,千万不要等到追悔莫及时再熊熊燃烧,那样就来不及了,到时候就算你烧成灰也没用。” 路明非越听越是心惊胆战,他说话都结巴了:“姜姜姜姜————姜枝,怎么了这是,突然说这些,是发生什么了吗?” 姜枝盯著他看了会儿,噗嗤一笑:“怎么连话都说不明白了?没事啦,我能有什么事,只能说有感而发。” “不要没事干有感而发这些好么姐姐!”路明非让嚇得连称呼都变了,“我都以为你在跟我交代后事!” “那我有感而发什么?”姜枝耸耸肩,“再说我暂时还没去死的打算,这世界终归是很美好的啦,我还想去体验的事有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路明非鬆了口气。 接著他又看到姜枝站起来。 “啊嘞?你要去哪儿?”他下意识问。 “车上,”姜枝朝他努努嘴,“手怎么样了?还能开枪么?车上还有不少弹药。” “可咱们不是伤不到那条龙么————”路明非抓抓头,“王金宝的速度又太快,朝他射击很难不误伤师兄。” “咱们要对付的不是那条龙,”姜枝说著环视四周,视线在那些倒下的村民脸上跳跃,蜻蜓点水一般,“没听见王金宝说么?有人。” “人?” “嗯,”姜枝眯起眼,眼底浮现出隱约的淡金色,“我们的目標,是人。” 与楚子航和田苍廝杀的却並不是人,而是死侍和纯血的龙类。 但或许就连他们自己也称不上是纯血的人类了————就像王金宝拋出的理论,如今这个时代,纯血的人类反而成了稀罕物。 未来,龙族不存在的时代,他们必然取代龙族,成为世界的统治者。 而在如今,楚子航终於把刀刺进了王金宝的胸膛。 靠密弥尔之泉强行提升上来的血统终究无法正面对抗生来就是a+级血统的高阶混血种楚子航,更何况楚子航还拥有君焰这样的高危言灵,捨弃了无尘之地而选择强行提升身体强度的王金宝只能饮恨刀下,轰然倒地。 在人生的尽头,在近乎完全死侍化的这具躯壳里,中年男人疲惫地睁开双眼,看看把村雨送入了他胸膛,剖开了他心臟的楚子航,又看看远处仍在和龙类搏杀的田苍。 他忽然笑了笑。 田苍似有所感,转过头,向他看来。 在生命的最终,王金宝做了件很奇怪的事一他艰难地抬起手来,对田苍拍了拍侧腹。 做完这件事他的手落下。 於是尘埃落定。 > 第85章 67.归来 第85章 67.归来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楚子航將村雨刺入王金宝心口,巨大的哀鸣中田苍擒抱住巨龙的长颈,將它从天顶强压下来,坠落在地面。 那景象让人不由联想起水滸中的武松打虎,原来人类————混血种也能有这么夸张而强悍的力量么?恨天无把恨地无环,仅凭身体素质就能和纯血的龙类对抗。 大概是因为这只是条三代种么? 田苍忍不住想。 昨晚路明非和姜枝给他普及了些常识,例如龙类是有强弱之分的,由黑王直接製造的四位龙王是最为高贵也最为强大的初代种,再往下是次代种,三代种————一般而言,三代种的龙类已经相对屏弱很多了,卡塞尔校史中记载著不下数十场针对三代种的屠龙记录,用言灵和炼金武器,混血种们是可以杀死三代种的。 他却赤手空拳就制服了一条三代种。 过程顺利得近乎不可思议,那条三代种甚至没怎么对他发起反击,它只是哀鸣,拖著他飞上高空,挣扎著想要甩脱田苍,可田苍死死地搂抱住它的脖颈。 即便如此这也几乎榨乾了田苍最后一丝力量。 他身上的伤势本来就没好全,与龙类搏斗后尚未痊癒的伤口重新迸裂,断掉的小腿生疼。回到地面后田苍从龙类身上落下,整个人瘫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龙类同样奄奄一息。 一人一龙几乎是紧挨著地並排躺在那里,田苍喘著粗气,龙也吐出沉重而浩大的气息。 接下来只要把龙彻底杀死就好了————自己没办法穿透龙类那过分坚硬的鳞片,可路明非他们应该有办法————田苍这样想著。 一个影子忽然將他覆住,有人走到了他身边。 是那个叫楚子航的高阶混血种么? 他看到楚子航用长刀杀死了王金宝,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他不觉得楚子航是错的,只是有些————悲伤,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什么都来不及做,命运就已不可挽回地向深渊跌落。 说实在的田苍並不恨王金宝,即便王金宝承认了是他让他承受了十一年的牢狱之灾,田苍就是这样记吃不记打的人,別人对他好他能记一辈子,別人对他坏他却转头就忘了。 大概是因为他认识的人不多,对他好的人更是太少太少,因此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现在这些弥足珍贵的人一个接一个都从他身边消失了————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可怕也是最孤独的事不是有人视你为肉中刺眼中钉,而是偌大一个世界连个恨你的人都找不到。 王金宝大概的確是死了,他死的时候也带走了田苍近二十年的人生,从此那十几年时光成了一片空白,他否定了那十几年时光的所有意义。 可田苍还有哥哥。 那个老实憨厚的哥哥不久后就要回来————想到这里田苍感到了久违的安心,大概是哥哥的存在让他感觉到自己並非被完全否定了。 这时忽然有枪声响起,轰如雷鸣。 是m500的枪声,而非那两把伯莱塔,枪声过后田苍听到了姜枝对他喊:“跑!田苍!” 田苍愣了愣。 他看到站在他面前的人影略微晃了晃,但也仅此而已,人影依旧站得很稳。 能轰碎大象头骨的.500子弹却无法穿透人影的血肉,但人影的確感到了讶异,大概是为姜枝的果断和反应速度。 站在田苍身旁,他看向姜枝。 “你猜到了?”他问,“什么时候?” 姜枝的回答是第二声枪响。 人影被巨大的衝击力裹带著向后趔趄了一下,但也只是趔趄,他很快就重新挺直身子,两枚已看不出原样的弹头落在地上。 “这是你们卡塞尔本部製造的炼金子弹么?”人影好奇地俯下身,捡起一颗弹头,放在手心仔细打量,“从创意上来看,勉强有些可圈可点之处,但是技术实在太粗劣了,粗劣得让人失望啊————” 而楚子航的身形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通身裹著烈焰,黄金瞳妖冶而冰冷。 他是和姜枝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的,在姜枝开枪的瞬间他就提刀衝到了人影近前,对准了人影的咽喉要害,长刀挥洒烈焰,闪电般斩落! 可这一刀被挡住了。 挡住这一刀的並非是坚硬的鳞片或者古铜色的骨骼,而是一只看上去再平平无常的手—一手的主人是个看上去更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挡下这一刀之后他却並未立刻反击,而是张开五指,抓住了长刀的刀刃。 “炼金武器么?”他流露出老饕品尝到美味的欣赏之色,“很新奇的技术,水准也很高————从见到这把刀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奇了,以卡塞尔本部的水平,断然没可能炼製出这种级別的杰作。” “楚先生,”他很礼貌地用上了敬称,“请问能告诉我你是从哪儿得到这把刀的么?” 回答他的是楚子航势大力沉的一记鞭腿。 中年男人被这一脚踹得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来,停下来后他摇了摇头:“不愿意说么?没关係,规矩我懂的,想要的话我会自己去拿————等到事情结束之后。” 他重新站稳了,目光扫过田苍、龙类、姜枝、路明非和楚子航,最后落在已然没了声息的王金宝身上。 “我明明提醒过你,王金宝,”人影似乎有些遗憾,“密弥尔之泉,尤其是我给你的最后那三支,全都是未经实验的试做版本,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它们虽然能为你带来难以想像的力量,可也会让你不可逆地向死侍进化。” “不过也没办法,谁知道你这次的对手是楚先生呢,a+级的混血种,就算是放在卡塞尔本部,也绝对是凤毛麟角级別的,你死得不冤。更何况你还为我提供了宝贵的实验数据,密弥尔之泉会因为你的贡献而得到完善,或许不久之后你梦寐以求的真正的密弥尔之泉就要诞生————” “可惜,最想要它的你反倒是用不上了。”男人唏嘘,“但为了真理而献身,你的死终究是有价值的。” “我们的合作,至此结束吧。” 男人身旁田苍挣扎著就要起身,偏偏这时男人把目光转了过来。 “田苍,”他笑眯眯问,“好久不见,还认识我么?” 田苍当然认识他,十一年前田苍就认识他一是村子的书记,那个其貌不扬,平易近人,在村里口碑一向不错的中年男人。 田苍驀然反应过来。 王金宝原来只是个普通人,没可能突然间就变成位炼金术师,十一年前恐怕就有人接触了他,向他许诺了什么,后来更是成为了他的供应商,王金宝手里的所有炼金药剂大概率都来自那个人,那个人才是主导一切的幕后黑手。 就像王金宝的自述。 他果真只是“手套”,而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与他合作多年,让整个村子的青壮一代都去他的厂子里打工,给他们灌下密弥尔之泉,將他们催眠———— 能够做到这件事的,最方便也是最直接的身份,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男人了。 “为什么?”挣扎了片刻田苍终於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了力量,就连龙血都蛰伏起来不再听从他的命令。 “当然是为了————真理。”男人后退一步,躲开楚子航的一刀袈裟斩。 可他却並没有躲过楚子航以村雨挥出的烈焰,爆炸的轰鸣声中,男人在烈焰中变成了被拉长的单薄的黑影。 並未有遭受炙烤的惨叫声响起,男人閒庭信步般从烈焰中走出,隨手扯下身上被烧得破破烂烂的外套。 “楚先生说的没错,”他看著手里已经被烧成破烂布片的外套,低声说,“我確实很珍惜这件衣服啊,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和楚先生你手里的刀一样,也是件炼金武器。” “可你却把它给毁了————楚先生,如果有人折断你那把炼金刀剑,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楚子航不语,挥刀再斩! 这一刀依旧没能落在男人身上————几乎被田苍勒死的龙类伸出翅翼,护住了男人,村雨切开了龙类的血肉,直至骨骼,龙类不由发出一声哀鸣,却依旧用龙翼和长尾束缚住了楚子航,任由烈焰和刀剑灼烧刺穿它的血肉。 不知为何,它看上去虚弱无比,好像快要死了。 龙翼后男人的黄金瞳缓缓亮起,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支小盒子,里面装的果然也是密弥尔之泉,可这支密弥尔之泉却是斑斕的彩色,像液化的虹光。 “本来,要是王金宝没多此一举,我是不需要出场的。来自卡塞尔学院的精英杀死了贩售禁药的罪人,除掉了盘踞在深山里的恶龙,这该是多顺理成章的事?” 男人说著,掰断瓶颈,却忽地转头看向姜枝。 姜枝的手腕已经因之前的射击脱臼,此刻她正冷冷地遥望男人,与男人对视o “其实你早就怀疑我了吧?”男人问她,“其他人都没想到是我,为什么你会猜到是我?你之前没对我开枪是因为不確定么?” 姜枝没有回答。 男人也不指望自己能得到回答。 他举起那支密弥尔之泉,转身,看向身后的龙。 “卡塞尔本部出现误判,情报中出现的龙类並不是a+级专员能够应对的三代种,而是头次代种,於是小队因情报错误而全军覆没————你们觉得这样的结果如何?” 龙艰难地,抗拒著,但最终还是向男人垂下头颅,男人注视著它怯懦的竖瞳,有些失望:“终究还是没有龙之心啊————龙这样伟大的存在,它们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为了归来!” 於是,他將那支虹色的密弥尔之泉倾倒进了龙类口中。 第86章 68.变身 第86章 68.变身 龙类发出悽厉痛苦的咆哮,吐息中仿佛有硫磺的刺鼻气味,庞大的身躯宛如分娩时那样痛苦,挣扎著扭曲翻滚。 一场剧变正在它体內发生。 密弥尔之泉正强行提拔它的血统,將它从卑贱的三代种擢升为公爵级的次代种,那是仅次於四王的高贵存在。 在卡塞尔学院的歷史上,针对次代种的刺杀计划有且只有过个位数的成功案例,在这些案例中,尚以龙血密党为名的学院无一不付出了惨重代价———— 可一份还不是完成品的密弥尔之泉,真的能將三代种强行擢升为高贵的次代种么? 姜枝面无表情用虎口卡住腕关节,一带一拉,强行把脱臼的手腕復位。 从路明非那儿借来的m500子弹还没打完,她拨开击锤,重新瞄准,准星对准龙类旁的男人。 “来之前我翻阅过学院的档案,都是屠龙相关的,”她自顾自说,“学院委实屠过不少条龙,其中大多是四代种和三代种,少有次代种。” “学院派我们来屠龙,协助专员是楚子航师兄。我猜,至少校长和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认为这次行动的目標尚在我们这支三人小队的能力范围內,无论如何,学院大概率不会委派给我们完全没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也就是说,学院认为,师兄有能力带著我们两个拖后腿的正面解决掉一条三代种的纯血龙类。” 她顿了顿,看著那条渐渐不再挣扎,浑身鳞片变得如生铁般漆黑坚硬的龙。 “或者说,学院也可能认为,任务目標並不是一条完全体的纯血三代种。总之它是可被我们解决的,大概率不会出现我们翻车被团灭的情况。” “因为————”她瞥了眼旁边已经按照她嘱咐把田苍拖走的路明非,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因为他们是太子伴读——路明非就是那位要走流程的太子。 该说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么?最后还是出了意外,不仅任务目標即將由疑似三代种进化为次代种,更是出现了计划以外的目標人物。 可如果这也在校长的计划之內————那么,他的底气在哪里?他凭什么觉得他们能顺利应对这一连串意外? 难道除了楚子航,还有其他人在暗中为他们这支小队保驾护航?只要她仰天大喊一声校长救我!就会有一个加强排的猛男从天而降,救他们於水火之中? 老头实在奸似鬼。 可如果不相信老头,又有谁来愿意救他们? 是芬格尔么?姜枝能想到的,符合各项条件的猛男大概就只有废柴师兄了,难道那个邋遢却深藏不漏的德国汉子也跟了过来?隨时可能来上一场出其不意的神兵天降? 就像《家庭教师hitmanreborn》的里包恩,那个q版画风的管家,每次主角沢田纲吉遇到什么麻烦发生什么意外他总能第一时间站出来解决————虽然看起来废柴师兄委实是贱格了点。 姜枝忽然嘆了口气。 “师兄,”她问已退到了他们身边的楚子航,“你真不清楚这件事么?” 楚子航愣愣。 他转过身,姜枝看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不知为何都变成了诡异的青灰色,密集的鳞片刺破皮肤生长出来,俊秀的容貌仿佛化作择人而噬的厉鬼———— “什么?”他问。 他疑惑的表情不似作假,大概他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好像很难跟任何人变得熟络,习惯用一张冷脸来掩饰情绪。但其实师兄反而是那种很好看透的人,他很少会撒谎,他说没有的事那就是没有。 果然校长在把师兄当做一把锋利的屠龙宝刀在用么?本来你也不需要告诉一把刀详细的计划,你只需要告诉它该砍的人是谁。 现在,它要砍的是眼前那头疑似擢升为次代种的龙。 於是楚子航挥刀。 在他衝出去与龙搏杀之前,姜枝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我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姜枝,待会儿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创造机会————抓紧机会,带路明非和田苍离开。” 姜枝愣了愣,心想师兄你怎么总是这样一副既当爹又当妈的老气横秋样?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你一个成年人其他人都是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一样————这样活著会很累吧?都是你照顾別人的话又有谁来照顾你呢? 她无声地笑笑。 楚子航挥刀出去,以烈焰与龙类对轰,然后,姜枝看向造成了这一切祸端的罪魁祸首,那个数十年如一日潜藏在山村里,当著村子书记的男人。 “最初,”仿佛吟诵诗篇,少女提高了声音说,“人將盐、硫磺和水银投入大釜,真理便隨之诞生。” 原本一脸淡然的男人愣住了,他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他皱起眉,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姜枝一遍,似乎是想从姜枝身上看出些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句暗语?” 姜枝心说骗你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看到”过这句话。 大釜即是坩堝,坩堝是炼金术师最常用的工具之一,而男人是王金宝的供货商,是他提供了那些炼金药剂,那些密弥尔之泉———— 如此推断,男人的身份大概率是炼金术师,那他会不会和她“看到”的那句话有关?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男人谨慎起来,他盯住姜枝,说:“我离开之前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敏锐的直觉和观察能力,是某位“原质” 或者“性状”大位的新“素材”么?可我们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卡塞尔学院的队伍里?” 离开? 姜枝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男人曾是某个组织的一员?后来他离开了组织————会是某种炼金术交流同好会么?为什么他会离开?他的措辞也令人生疑—一他还在说“我们”,大概只有对组织有强烈归属感的人才会在离开组织后依旧念念不忘。 所以,他是被迫离开的么? 这其中有没有文章可做? 姜枝心里一动————她看著男人,云淡风轻,说:“我们很失望。” 已经是生死仇敌的关係了,想必再怎么试探局势都不会变得更坏。 让她没想到的是,男人闻言竟情绪激动起来,他指著远处正与楚子航激战的巨龙,眼底亮起淡淡的金色。 “可我已经做出成绩了!你们也看到了,那是密弥尔之泉!不知多少混血种梦寐以求的进化药!就差一步,我就能贯通封神之路,难道这样的成绩还不足以让我得到认可么?真理之釜————” 真理之釜?这就是那个神秘炼金组织的名称么? 姜枝打断了男人,语气冷淡一在这方面她倒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她很擅长激怒別人:“真理之釜需要的不是这种劣质的成果。” “劣质?”男人皱眉,“这可是足以震撼整个混血种世界的成果。它能提纯混血种的血统,让混血种体內的龙族基因產生良性突变,甚至能帮助他们进化为纯血龙类————” “你是指使用了密弥尔之泉的混血种需要长期定时从你这儿获取药物么?”姜枝再度打断他,“至於那条龙————如果它就是你的成果,那你的成果也未免太可笑了些,被擢升为次代种的它甚至没办法在和混血种的战斗中完全占得上风。” 男人沉默。 或许真相才是快刀,那条龙的確无法在与楚子航的战斗中占得上风,他看到炎魔挥刀,烈焰席捲,而龙类节节败退。 “难道你想告诉我们,”姜枝及时补刀,“它也配被称为尊贵的初代种?可它连言灵都不会用,至少它被你灌下密弥尔之泉前还会使用言灵————” 后面的路明非已经看呆了。 他心想什么情况?原来敌在本能寺?姜枝你这软妹子平时眉清目秀的,怎么就背叛学院了! 可出於对姜枝的信任————路明非忽然觉得学院其实也不是不能背叛一下,反正校长承诺要给他的奖学金还在画饼阶段,饼这种东西谁不会画?他来他也会———— 这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 是田苍。 路明非连忙转过头:“怎么田哥,身上哪儿疼?你再努力坚持会儿———— “能扶我起来么?”躺在地上的田苍低声请求。 他已经没有起身的力气了。 路明非心想田哥你这语气就好像那些醉鬼嘞!明明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了,还要说扶我起来我还能喝! 可真能喝吗? 大概是不能了。 路明非心情复杂地扫过田苍身上的那些伤口,以及苍白如纸的脸——失血过多,不止一处骨折,即便那条龙几乎没怎么主动向田苍髮起进攻,他也遍体鳞伤,再起不能。 “你先歇著吧,”他抓抓头,“田哥你这样————真的还能战斗么?” “能。”田苍的回答只有如此简短的一个字。 “可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田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刚刚————”他慢慢说,“你跟姜枝说话的时候,我其实一直都在听著。” 路明非看到他竭力从地上坐了起来,仅仅这一个动作而已,简直就要消耗掉他全身力气。 “她说,要你努力,对么?”田苍问。 “没错————” “可光努力是不够的。” 用几乎折断的胳膊支撑起身体,田苍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眼底的金色若隱若现,这大概是他体內龙血近乎枯竭的標誌。 “要竭尽全力才行啊。”他轻声说。 “努力和————竭尽全力?”路明非似乎没意识到两者间有什么区別。 “因为努力是用来安慰自己的藉口,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一句我已经努力过了”就可以把责任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可究竟努没努力就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田苍看著路明非的眼睛,他的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应付很多事,光是努力”就够了。大概人生就是这样得过且过,隨波逐流。姜枝也说过吧,有时候就连我也这么觉得,明非,咱们俩其实很像啊,咱们都是得过且过隨波逐流之人。对咱们俩来说,大概努力”就够了。” 努力听哥哥的话,一直上学到初中毕业,成绩向来名列前茅;努力跟隨王金宝的脚步,努力完成哥哥的叮嘱,在哥哥殷切的期盼下成为好人———— 可初中毕业之后他就輟学;好人的评价更是距离他不知有多远,至少在镇子上的人眼里他还是那个。 他努力了么? 好像努力”过了。 结果到头来他一事无成,都说三十而立,三十多岁年纪的他却仍是一片浮萍,尽隨风吹雨打去,回望来路皆是遗憾,展望未来看不清风景。 “努力是不够的,”田苍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要竭尽全力才够。” 他踉踉蹌蹌地站起来,看向和龙激烈战斗的楚子航,喃喃说:“要有拼上一切的觉悟啊,就算骨头都折断了也要想办法站起来,没有武器就用手,手摺断了就用牙,牙没了你总还有其他办法————你还有生命可以燃烧,灵魂可以出卖。” 田苍说著忽然一愣。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迟疑著伸手进外套口袋。 在口袋里他摸到了两样东西,都有冰冷而坚硬的质感。 他下意识要把那两样东西取出来————这时身旁忽然响起轰然巨响。 炎魔与龙共舞,那支死亡之舞终於结束,人龙一併坠落下来————龙的长尾几乎將人浑身的骨头都活活勒碎,人也几乎將长刀刺入龙的心臟。 那支密弥尔之泉的確將龙的血统擢升了,却並未让它跨越次代种和三代种的界限,它的身躯得到了强化却失去了能够操控铁流的言灵,它的战斗技巧和意识也拙劣得可笑。 男人没有说错。 它空有龙的躯体却没有龙的心,它近乎笨拙地用利爪和长尾对付楚子航,可在楚子航面前它简直就是个抱著单兵火箭却不知道该怎样使用的稚童,它的动作与其说是龙类的暴力倒不如说是被动的防守反击。 可即便如此它也有和楚子航旗鼓相当的战力,人与龙竭力纠缠,都想置对方於死地,却因此而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直到能打破平衡的那个人出现。 田苍踉跟蹌蹌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按在那柄即將刺入龙类心臟的长刀上。 他就要竭尽全力,將长刀按下。 姜枝暗暗鬆了口气。 如果那条龙被解决掉,场上的局面就会变成四对一,虽然那时他们四个都很难说有什么战斗力,但也总归比现在强。 可这时她面前的男人,那个炼金术师却低声笑起来。 “你其实不是某个大位的“素材”对么?”他问,“你也不是真理之釜的成员,你在骗我,不得不说你的演技很不错,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你就这么篤定?”姜枝反问。 炼金术师冷笑,却带著点奇怪的落寞:“你不够了解真理之釜,其实他们根本不会在意我的成果,也不会专门派人来羞辱我,失望?他们为什么会对一个被逐出协会的残次品失望?我甚至没有让他们感到失望的资格————” “可正因此,我才要做出成绩!”男人提高了声音,“我是有才能的!我是有天赋的!我不需要真理之釜的认可,就算没有他们,我也能做出成绩!” 他抬头,遥遥看向即將被杀死的龙,脸上却满是得意:“看啊,那就是我的作品。” 姜枝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龙,可炼金术师却缓缓举起双臂,他紧盯住握紧长刀的田苍而非那条垂死的龙,咧嘴:“你以为那条龙是我的作品对么?不不不,我真正的作品不是那条空有龙躯的残次品,而是田苍!他才是我真正的作品,一个稳定的,无需长期定时使用密弥尔之泉才能激活血统的a+级混血种!” 姜枝愣住了。 而男人继续说“三十年前,我在这村子里找到了一对兄弟,他们两个体內都流淌著龙血,可龙族基因在他们身上表现为隱性性状,从表面来看他们就是普通人无疑————只有我知道他俩的价值。” “於是我想方设法激活了他俩的血统。” “很不幸,虽说是兄弟,他俩却从此拥有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我在他们身上使用的才是真正的密弥尔之泉,北欧神话里主神奥丁以一只眼睛为代价换取了泉水,真正的密弥尔之泉便是如此,兄弟两人同时饮下,一方升上天堂一方却坠入地狱。” “弟弟田苍的血统优异,被我激活了血统过后他成为了a+级的高阶混血种,觉醒了青铜御座这样强悍的言灵;哥哥田茫的血统却濒临失控,多年来我始终待在村子里,竭力维持他的状態,但也只能延缓进度。终於,在不久之前,他的血统彻底失控————” 姜枝终於反应过来这疯子究竟在说什么了,她下意识就要转头让田苍住手。 可已经晚了。 长刀已深深刺入了龙类的心臟————在看到是田苍要杀它之后,龙类混沌的竖瞳似乎出现了霎时的清明。 然后,它放弃了抵抗。 龙尾缓缓鬆开,楚子航坠地,龙翼收紧。生命的最终,龙类將龙翼轻柔地覆在了田苍身上,仿佛拥抱。 “早在半个月之前,田茫的血统就已经恶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它时而是龙时而是人,龙类那暴虐的高等基因正在吞噬它仅有的人性,偏偏仅剩下的那点人性和属於人类的基因是无法被消灭的,我想就算你们不把它杀掉,恐怕过不了多久,它也会因为基因链断裂而死吧?” “真神奇啊。就算变成龙,快要死了,它仅存的那点人性居然还在掛念它的弟弟,或许正是这点人性才让它无法彻底完成进化。可惜,说不定只要它拋弃这点人性,放任更高等的龙族基因彻底吞噬它原本的基因,它就能进化成为真正的纯血龙类。” 男人唏嘘著,为田茫的选择感到惋惜。 大概在他看来,比起进化为纯血龙类,田茫的那点坚持实在不值一提,实在是————可笑。 可笑的田茫死去了。 龙躯缓缓缩水,鳞片褪去,但无论如何它也变不回原样了,大概只有至亲才能通过那张严重变形,骨刺横生的脸辨认出它究竟是谁。 矮小,矮黑。 那是个被连年劳累坠垮了的中年男人,明明只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分明是个小老头,满脸木訥和风霜痕跡。 临死前,它艰难地抬起头颅,用竖瞳紧紧盯住田苍,片刻后,它缓缓吐出了样东西。 那是个小袋子,被密封得很好,並未被龙类的胃酸腐蚀,大概它是把它一直藏在了嘴里吧?呆呆的笨笨的,死之前它的意识终於有了短暂的清明,所以它终於想起了这件事。 小袋子落在田苍胸前,田苍却顾不得小袋子,他看著龙鳞褪去后显露出的那张脸,愣愣地喊了声:“哥?”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兴高采烈却又拘谨万分地“哎”一声回答田苍,大概是它不適应龙类的声带,大概是它已经没有了力气。 它只是竭力用嘴拱拱那个小袋子,焦急地把那个小袋子几乎拱到田苍脸上。 田苍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他本能地拿起那小袋子,打开。 里面是个薄薄的小红簿,印著银行的標誌一田苍反应过来,这是封存摺。 他的双手颤抖著把存摺打开。 这时他才发现,那个小袋子其实並不能完全放水,存摺已经被打湿了,里面的字样一片模糊,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內容。 户主是田茫,存款是十五万三千整,存的死期,存摺里面还夹了张小纸条,上面贴心地写著密码。 大概是考虑到取钱要证件,存摺里还夹著田茫的身份证,身份证上黑黑瘦瘦的男人表情窘迫,眼神尷尬得不知该落向何处。 田苍忽然想起,哥哥其实曾对他说过的,就在他出狱前,哥哥来探视过他。 “苍啊,你放心,哥这些年攒了些钱,都存起来了,留著给你当老婆本————” 见田苍打开了存摺看过,田茫终於安心了。 它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抬起龙翼—一它想去拍一拍田苍的肩,多年前这曾是他们兄弟二人间表示亲昵的唯一方式,田苍不善於表达表情它更是如此。 一片寂静中,龙翼终於落在了田苍肩头。 一同落下的还有龙类沉重的头颅和眼皮。 它站在那儿,垂著头,闭著眼,紧挨著田苍,不像是死去,倒更像是睡著了o 忽有潮声。 林欲静而风不止,山风呼啸而过,想来此刻待在田苍的秘密基地,坐在那山坡上向下望,会有接天的浪潮从远方涌来,宛如潮信。 路明非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小魔鬼没有骗他,小魔鬼说的是真的一在这大山深处,果真有潮声滚滚而来。 潮声中,田苍抬起头,凝视著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哥?”他喃喃说,“你醒醒啊,我不是回来了吗?你不一直想我回来吗? 我回来了啊————” 无人回答。 再没有那句早已听惯的“回来了啊?回来了就好”。 这时田苍才明白为什么他能赤手空拳地扼住巨龙的脖颈,因为从始至终巨龙都未曾反抗,大概它唯恐伤到弟弟。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那晚巨龙会出现在他的面前,王金宝又为什么说高阶混血种的血会引来龙类————其实自始至终,吸引巨龙的並不是所谓的高阶混血种,而是他。 哥哥不愿弟弟受欺负。 大概仅此而已。 在潮声中他忽然就清醒过来,大概多年来他一直自认为是打虎的武松,有个武大般的哥哥,可想来他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绿林好汉,他大概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甚至连自己究竟是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大概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 於是隨波逐流,於是得过且过。 恍惚中和哥哥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的叮嘱犹在耳边:“苍啊,答应哥。出来之后,要做个好人。 他答应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到。 不知为何田苍忽然想起衣兜里的东西,他缓缓把之前摸到的那两样东西拿了出来————一样是劣质盗版的,奈克瑟斯奥特曼的变身器;一样是盛满了色彩斑斕液体,脆弱而易碎的安瓿瓶。 加上哥哥给他的存摺,他把这三样东西全都攥在了手中。 出狱后被他救下的小孩子,临死前把最后一支密弥尔之泉偷偷塞进他衣兜的王金宝,还有叮嘱他要做个好人的哥哥。 鬼使神差的,田苍按下了那支本应坏掉了的,再没办法发出声光效果的变身器。 有音乐声响了起来,是奈克瑟斯奥特曼的片头曲《英雄》:“像囚人般自己折磨自己对这样的自己说再见害怕黑夜该如何是好害怕那傢伙该如何是好原地踏步只会驻足不前男子汉就应该为別人而变得坚强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坚守到底摔倒了无妨再站起来仅此而已,如能做到便是英雄” 奇怪,它难道不是已经坏掉了么? 田苍想著,缓缓举起了那支廉价的,劣质的变身玩具。 他其实听不懂那支歌究竟在唱著什么,歌词又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单纯觉得还蛮好听。 听著听著,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他的秘密基地,姜枝对他和路明非说过的话:“————就像昭和时期那些改造人假面骑士前辈,就算背负著不幸的,苦难的过去,也要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变身,守护人们的笑容。” “龙血是诅咒,也是力量,怀抱著怎样的觉悟才能正確地使用这份力量呢? 大概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说的是真有道理。 田苍想著,微笑。 然后,他仰起头,拿起那支密弥尔之泉,凑到嘴边,咬断瓶颈,灌下。 大概是玻璃渣划破了口腔或者食道,有鲜血的甜腥味。 可田苍浑然未觉。 男人吐出碎渣,抬头,看著手里的变身器。 “变,身。” 他在心里默念。 第87章 69.窥见一斑 第87章 69.窥见一斑 变,身。 没有慷慨激昂的声音,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更没有狂拽酷炫的特效。 男人屹立在哥哥的尸体前,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他的皮肤迅速变成了和楚子航如出一辙的青灰色,鳞片刺破皮肤血淋淋地生长出来,是坚硬冰冷的生铁色,呈完美的盾型,在他脸上有骨刺增生,几乎长成了別样的面甲———— 他果真完成了变身。 但却並非是变身成为高大的奥特曼亦或者帅气的假面骑士,杀死了化身龙类的哥哥,饮下密弥尔之泉后,他也变成了非人非龙的怪物。 肌肉如青铜,鳞片锋锐,田苍髮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赤手空拳,向炼金术师扑去。 他本就是密弥尔之泉的造物,年幼时一份密弥尔之泉將他从人类拔擢为高阶混血种,如今第二份密弥尔之泉不可逆地將他的血统推向极致,龙类囂狂的高等基因迅速压制他体內的人类基因,人性隨之被残暴的龙性统治。 龙本就是极端暴戾的生物啊,这才是它们生来便有的天性。 炼金术师想要闪躲,可田苍的速度实在太快,他早已能突破人体的极限,常人的极速对他而言不过是慢动作,大概只有言灵剎那或是时间零的拥有者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他扼住了炼金术师的喉咙,尖锐的五指就要刺入猎物的脖颈,挑开脆弱的颈动脉。 可这时炼金术师艰难地翕动嘴唇,吟唱起什么。 有让人难以直视的烈光以他身体为源头猛然迸发!宛如恆星般闪耀。 言灵周期表序列號28,言灵·炽日。 拥有者能够发出4000流明的烈光,影响范围可以达到以释放者为中心的,半径约五十米到七十米的圆形领域,在领域中释放者完全就是个让人无法直视的大灯泡,而且就像老式的白炽灯一样,只要触碰,就会被高温灼伤! 田苍本能地闭上眼,短暂鬆手。 一剎那的鬆懈而已,炼金术师便抓住了机会从他手中脱身,略显狼狈地退到一边。 炽日並未关闭,炼金术师与田苍拉开距离后始终保证言灵的领域能將田苍囊括其中,无穷尽的烈光几乎摧毁了田苍的视觉,在炼金术师的领域中他无法睁开眼確认敌人的方位——仅凭这一点,炽日便可以进入最强战斗言灵序列之中。 视觉本就是人体对外界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感知手段,倘若失去了视觉,你根本无从判断敌人会向你发出怎样的攻势! 炼金术师深諳这个道理,他冷笑著看向田苍,低声说:“你终究是我的作品,田苍,我要比你自己更了解你,你不会真以为你能反抗的了身为造主的我吧?” 如果换楚子航来,他根本无需判断敌人究竟在哪儿,炽日的领域会被君焰的领域完全覆盖,包拢,只需要用君焰捲起火浪和爆炸,炼金术师自然会无法抵挡,败下阵来。 可楚子航已经在接连的战斗中失去了体力,先是王金宝然后是擢升为不合格次代种的龙类,他已无力再参加这场战斗。 他也无心参加这场战斗。 男人总是要去奔赴战场的,或许是生活,或许是爭斗廝杀,或许是既定的命运————楚子航知道这大概就是属于田苍的战场,他应该看著,他只能看著。 可这时候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是姜枝。 女孩闭上了眼,仅凭听力判断烈光中炼金术师的方位,很冷静地说:“三点钟方向,六步以外,他在取东西,想打断的话,速度要快。” 田苍没有迟疑。 他本能便行动起来,数著步子飞奔前行一这时姜枝补充:“再加一步,右边,出拳。” 於是田苍前踏,向右,一拳递出。 如中败革。 沉重的闷响声后,炽日的领域摇摇欲坠,来不及取出道具的炼金术师横飞出去,断线风箏似地坠在地上,面色苍白,吐出口血来,他转头看向领域外的姜枝,表情怨毒,带著微微的惊讶:“是镰鼬么?” 炽日能废掉敌人的视觉,可镰鼬却能放大使用者的听觉,在使用者脑海中建立起精確无误的图像—一因此言灵·镰鼬的持有者无疑是炽日持有者的天敌和克星。 怎么偏偏碰到的就是镰融?言灵周期表上足足有一百多个言灵,除去那些只有龙王才能使用的究极言灵和君焰这样的大范围杀伤性言灵,能有效克制他的就只有镰,偏偏这支小队里就有镰鼬的持有者,偏偏持有者又是刚刚假装成真理之釜成员的那个少女———— 仿佛命运。 你尽可以逃避,但它终究还是会降临。 炼金术师曾以为自己逃出了真理之釜给他带来的阴影,那是庞然若海,叫人窒息的沉重压力,他觉得他的成果已经足够证明自己是有才能的,真理之釜將他扫地出门绝对是有眼无珠的傲慢之举田氏兄弟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饮下密弥尔之泉,一人升至天堂一人沉入地狱,升至天堂者成为血统稳定的混血种,沉入地狱者开启不可逆的龙化进程,但迟早因基因链断裂而死。 他相信绝对会有不少人愿意付出金钱或权势,换取饮下密弥尔之泉的机会。 有足足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成为混血种,这对不知多少人来说都是种致命的诱惑。 这样的成果足够他感到自豪了,毫无疑问,只要他將这个消息散播出去,他就將成为炙手可热的富豪与新星————可在少女假冒真理之釜成员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依旧感觉到了发自本能的慌乱和紧张。 就像多年后,曾经的坏学生靠著投机取巧总算混出了个人样,志得意满。可偶然间他遇到了当年那位对他知根知底严厉至极的老师,只用一个眼神,老师就戳穿了他纸糊般的脸面和防御。 於是只剩虚张声势般的暴怒。 他要证明他才是对的。 他要证明真理之釜才是错的! 炼金术师就要从地上爬起来,可这时两下枪声响起,一前一后,是姜枝用那把m500开的枪,两枪开出她的手腕便几乎报废。 她从不跟邪魔外道讲什么江湖道义,点子扎手,当然要併肩子上,趁他病要他命。 两颗子弹几乎就要贯穿炼金术师的头颅,可就像之前一样,这傢伙身上不缺各种防护用的炼金术產物,铭刻著微型炼金矩阵的內衬衣物阻挡了那两颗子弹,旋即爆裂。赤裸著上身的炼金术师愤怒至极,他就要抬起手来,手背上纹身般的图案微微泛起亮光。 “两点钟方向,”姜枝的声音適时响起,“十步。” 炽日的领域中田苍闭著眼奔跑起来,他的脚步轻快,拳风却沉重。 “你们以为我在村子里经营了差不多三十年,会什么准备都没有么?”烈光中忽地响起炼金术师阴冷的声音,“给你们一个忠告,以后千万不要在炼金术师提前布置好的阵地中和他战斗。” 烈光消散。 炼金术师抬手,手背上的图案泛起绚烂的光彩。 他的黄金瞳也泛起同样的光彩。 在这光彩中整个世界忽然寂静下来,飞鸟不再鸣叫枝头落下的树叶停在半空,仿佛时间被按下暂停键。 他朝田苍抬手。 於是,保持著出拳的姿势,田苍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在名为三里岩的山村中盘踞了近三十年的漫长时间,身为炼金术师的他早已將这里改造成了他的阵地,整座大山被他布下了不计其数的炼金矩阵,村里更是尤为密集,依靠这些炼金矩阵,他甚至可以达成这近乎时停的效果。 炼金术师无一不是阵地战的大师,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来布置炼金矩阵,就连强大的次代种也只能活活被他们耗死。 如今他儼然就是这座大山的主人,几乎与神明无异,即便是饮下密弥尔之泉后龙化的田苍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整座山的一切“运行”都被他静止,此刻他便是无上的主宰。 可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响起,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这就是————炼金术的力量么?” 姜枝呢喃,伸手去触碰面前那片静止在半空中的落叶。 炼金术师一愣:“为什么你能动?” “嗯?”姜枝歪歪头看他,“我不该能动么?” 炼金术师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田苍静止了,楚子航静止了,就连姜枝身旁的路明非也跟著静止了,但只有姜枝未受影响。 她站在那里,一切如常。 “你到底是什么人?”炼金术师下意识问。 “我?”姜枝指指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大概?” “你怎么可能是什么普通人!” 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没办法从姜枝嘴里套出什么情报了,炼金术师决定自己来查明真相,他闭上左眼又睁开,有微小的炼金矩阵在他眼底开启,微光闪烁。 他用那只眼睛看向姜枝。 然后,他疑惑起来:“为什么?你身上为什么连一丁点的龙族血统都没有? 难道你真的是纯血的人类?可这世界上如今还真的会有纯血的人类么————” 他不死心,他又启动了右眼的微型炼金矩阵,两只眼睛叠加,他终於得以窥见真相的只鳞片爪啵,啵。 像肥皂泡被戳破,两声轻响。 “啊啊啊啊啊” 接著是一连串悽厉的惨叫。 炼金术师捂著脸跪下。 他的眼眶已成了两只黑漆漆的血洞。 > 第88章 70.將是离別 第88章 70.將是离別 田苍挥拳冲向炼金术师,姜枝在一旁报出详细方位,眼看著男人青铜色的拳头就要落在炼金术师脸上,活生生砸出个油酱铺彩帛铺或者乾脆是个全堂水陆的道场———— 直到炼金术师抬起胳膊,手背上的图案闪耀。 世界至此凝滯。 那委实是种很古怪的感觉,你的思维不受影响,依旧快捷流畅,你的身体却陷入到一片透明的凝胶中,难以移动,偏偏对外界的感知仍是正常的。 路明非就是这样。 他心说啊嘞这是什么情况?原以为在下的淫贼三件套就已经够变態了,没想到还有高手?这完全体的时间暂停又是谁的部將! 可他觉得这效果完全不如小魔鬼嘛,小魔鬼那一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暂停时间!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 路明非刚想到路鸣泽,就有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背后伸出来,拍拍他的肩:“那当然咯,哥哥,区区一个被真理之釜除名的炼金术师,一条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怎么可能比得过我呢?” 噔噔! 小魔鬼从他身后慢悠悠绕出来,闪亮登场。 但其实也不见得有多闪亮————以往他每次出现总是规规矩矩穿著成套的小西装,领口塞著绸巾,口袋里插著支刚摘下的玫瑰,玫瑰恨不得还带著新鲜的露水。 可今天他却穿了件素色的僧衣,宽宽大大也空空荡荡,显得整个人瘦小极了,居然有那么点惹人怜爱的意思。 路明非心说这是哪家寺院的小和尚?怎么还没剃度?小和尚你可千万別让外面的怪阿姨看到了,小心她们用棒棒糖把你拐走! 路鸣泽忽然抬起头看路明非,笑得意味深长:“这里是深山,哪儿来什么怪阿姨————不过坏女人倒是有一个啦,哥哥你才要小心,坏女人最喜欢你这种笨蛋了,隨便甜言蜜语两句你就会眼巴巴地贴上去————” “滚滚滚!”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姜枝才不是什么坏女人。 “可我也没指名道姓说她是啊。”路鸣泽一脸无辜。 “別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路明非咬牙切齿,他心想都是千年的狐狸你搁这儿跟我玩什么聊斋呢,“我能不知道你在暗示谁?” 路鸣泽嘆了口气:“好吧,我得承认,我確实是在暗示姐姐啦————” “姐姐?”路明非懵了,“你喊姜枝姐姐?”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去了!” 路明非心说我特么都没喊过呢!你怎么就喊上了?平时我最多都只敢喊声姜姐———— 就有种被人捷足先登偷摘桃子的感觉,就好像你吃著火锅唱著歌,好不愜意,结果啪!忽然就给马匪给劫了。 “县长夫人可不要瞎想,”马匪摇摇头,一本正经说,“我愿意叫姐姐,县长她却不愿意认我这个弟弟吶,她一直都还挺嫌弃我的。” “嫌弃好啊,嫌弃是对的!”路明非就差拍手叫好了。 路鸣泽却看过来,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盯住路明非的脸,表情认真:“哥哥也嫌弃我么?” 路明非下意识想说当然,可不知道是为什么,被男孩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盯住,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他是说不出口了————曾几何时他似乎见过这样的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受伤的小兽,满脸期盼又可怜地看你,希望你能带他回家。 於是他移开了视线,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今天穿的这什么衣服,怎么不见你穿西装了?” “西装穿多了,偶尔也是要换换衣服换换心情的嘛,”路鸣泽很配合地跟他一起转移话题,“这是僧衣,和尚穿的衣服。” 路明非当然知道是僧衣,问题不是僧衣而是路鸣泽为什么要穿僧衣出现,“难道你终於看破红尘打算出家了?恭喜恭喜!” “怎么会,”路鸣泽笑著说,“我可是魔鬼,就算佛教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典故,佛祖恐怕也不太愿意收下我。” “哥哥听说过李叔同吗?”他突然问。 路明非愣了愣。 他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偏偏又说不出耳熟在哪里。 直到路鸣泽提醒他:“弘一法师啦,写《送別》的那个。” 说著小魔鬼竟开口哼唱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他唱歌意外好听,一曲《送別》被他唱得哀婉悲伤,让人听了不由生出几分惆悵,仿佛旧时光一去不回,再回首如梦似幻,就连花都开过千遍树都老了,故人白首相逢。 路明非却警惕地打断了他:“你唱的什么鬼歌!別唱了!现在是唱歌的时候么!” 他心说明明都火烧眉毛了,那边田苍和姜枝恨不得都拼上命了,咱们这边却在且歌且舞,这像话么这! 於是小魔鬼停下来,淡淡地问:“可如果不唱歌,哥哥你还能做什么呢?” 路明非愣住。 “哥哥你什么都做不到啊,”小魔鬼表情遗憾,“那种程度的战斗,以你的三脚猫功夫,是很难掺和进去的,或许不给田苍和姜枝添乱就是你能做出的最大贡献了吧?” 他说的没错,所以路明非只能沉默。 “觉得很无力对么?”小魔鬼继续说,“只能眼睁睁看著,待在战场外围,成为受保护者。” “姜枝说的一点都没错啦,田苍说的也对,他们都说要你努力,因为无能为力的感觉最难过,田苍说努力都不够要竭尽全力,姜枝说不要等到追悔莫及时再熊熊燃烧————你觉得他们说的话有道理么哥哥?” 路明非下意识想说当然!姜枝怎么会骗他?田苍更是一等一的好兄弟。 可忽然有一声嗤笑。 “光靠努力就想解决所有问题?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呢。” “这还只是小打小闹呢哥哥。”路鸣泽遥望战场,“他们的敌人只是个真理之釜除名的炼金术师,说到底他连给四大王座提鞋的份都没有,別说是遇上成体的王座了,就算遇上亚成体的王座,恐怕他也会像路边的野狗一样被一脚踢死吧?” “在龙的世界,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而血统往往就代表了力量————如果努力有用的话,卡塞尔又为何要把学生按血统划分为三六九等呢?” “其实你也察觉到了吧哥哥?”路鸣泽循循善诱,“在屠龙的战场上,血统是拍门砖啦。只有s级和a级的专员才有资格踏入核心战场,其他人都只不过是为他们服务的后勤,是一將功成万骨枯里面枯掉的的万骨————” “光靠努力可没办法抹平血统带来的差距,难道d级血统的学生只要努力就能拥有楚子航那样强大的身体素质和高危言灵么?快醒醒啦哥哥,楚子航也是特殊的,他也是被选中的人,他天生就要比其他混血种更高贵。” “大概普通混血种努力一辈子能够触碰到的上限也不过是a级吧,可楚子航刚进学院就是a+,等他毕业进入执行部实习,隨隨便便就能升上s级,说不定以后还会接替施耐德教授成为执行部部长————你觉得这是普通混血种光靠努力就能做到的事么?” 路明非依旧沉默。 这时小魔鬼又化身奸商,大概就像多年后你隨便打开个手机app,就会自动给你跳转相关软体的gg一样无孔不入:“这时候有人就要问了——如果努力没用,那什么才有用呢?” “简单!和我交换不就好了么?物美价廉童叟无欺!只要哥哥你肯付出四分之一条命给我,我就可以帮你实现一切愿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算是龙王挡在你面前也没关係,只要我们兄弟齐心,就连龙王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所以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秘籍呢?thegathering,为什么不试著和我交易呢哥哥?你是天生的s级,不,凡人创造出的分级怎么能用来描述你呢?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怪物,你发怒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瑟瑟发抖!” 一连串的小gg对路明非狂轰滥炸,连哄带骗甚至还有威胁,大概为了说服路明非和他交易路鸣泽煞费苦心。 路明非却好像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甭管路鸣泽怎么忽悠他都冷脸以对,直到路鸣泽终於短暂结束了停下来,他才问了一句:“剎那真的是能通过锻炼得到提升的言灵么?” 路鸣泽愣了愣,笑:“是,其实大多言灵都能通过锻炼得到提升,只不过剎那比较特殊一些,它提升的幅度相较於其他言灵更大也更明显。毕竟这可是她从我这儿帮你抢来的权柄————还真是贴心,专门挑选了剎那么?又或者是偶然? “那我就放心了————” 路明非慢慢点了点头,没注意路鸣泽故意压低声音说的后半句话。他忽然想起田苍起身时的对他讲的那一番话,还有得知那条龙其实就是自己哥哥时田苍脸上的表情。 不要等到追悔莫及时再熊熊燃烧————这就是姜枝想告诉他的事么? 於是路明非抓了抓头,慢慢的,他问路鸣泽:“努力不一定有用,可如果不努力的话,一定什么都做不到吧?” 他以为路鸣泽会反驳。 让他没想到的是,路鸣泽只是长久地盯著他,又看看远处的田苍和姜枝,最后嘆了口气。 没有劝诫,也没有继续打gg或者蛊惑他,小魔鬼忽然又唱起《送別》,唱起那首曲调哀伤的歌:“————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別梦寒————” “你这辈子就是给坏女人害了哥哥,”唱完歌路鸣泽幽幽说,“既然如此,那就珍惜现在,珍惜这段时光吧————” “因为不久后,就將是离別了。 > 第89章 71.哥哥 第89章 71.哥哥 “啊啊啊啊啊“” 眼睛变成血洞的炼金术师在地上翻滚。 炼金矩阵的主控受此重击,整个矩阵便隨之崩溃,近乎停滯的时间恢復流动,束缚身体的凝胶状空气逸散。 青灰色的人形倏忽而至,是田苍,如今他也成了半人半龙的怪物,龙化程度甚至更胜过楚子航,面目狰狞,体表覆满铁灰色的细鳞,未被鳞片覆盖的皮肤是诡异的深青色,双腿关节反曲————诸多爬行类的特徵出现在他身上,这標誌著田苍正不可逆地向龙类转化。 龙类那暴虐的基因正在压制吞噬他属於人类的部分,就像几乎转化为龙类的田茫,他那老实可怜的哥哥。 饮下那支密弥尔之泉后,龙血彻底被激活,田苍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强大,身体如此轻盈————轻盈得好像一只蛾子,扑火的蛾子。 大概每只飞蛾一头扎进烛火里,在升腾的火光里化作飞灰时,它们也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如此轻盈吧? 死亡大概就是如此具体如此轻盈的事物————好像羽毛。一片又一片羽毛从天顶落下,田苍被羽毛包围,他几乎要感到温暖了。 於是他递拳。 在地上像猪般翻滚的炼金术师被这一拳打成了弓背的虾米,横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吐出鲜血。 “你明明是我的造物,是我的作品————”炼金术师近乎疯癲地用那两只血洞盯住田苍,“是我赋予了你a+级的血统,让你成为了高贵的混血种!” 田苍如影隨形,转眼间他就来到炼金术师面前。 居高临下的,他俯视炼金术师,俯视这个声称是他造主的傢伙。 “在你眼里,”田苍忽然问,“生命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炼金术师愣住。 田苍又说:“是素材吗?实验用的,可以隨便消耗隨便漠视的素材?所以你才拿我和哥哥做实验,你还控制了村里的大家,对他们使用密弥尔之泉,就连阿宝也被你当成了小白鼠————” “生命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他又重复了一遍这问题。 炼金术师满脸的不解。 大概他无法理解田苍为什么要纠结这件事,他也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素材? 小白鼠?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有没有被认可,有没有向真理之釜证明自己的能力。 所以他轻蔑地说:“与其庸庸碌碌,作为普通人就这么平淡地度过一生,倒不如燃烧起来,好歹发挥些价值—一生命不就是这样的东西么?庸碌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是我给了他们意义!” “那你给过自己意义么?”田苍没有被炼金术师洗脑,他继续问,“你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炼金术师却嗤笑。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踉蹌著站稳了,慢慢说:“你不明白,你只是个庸碌的凡人,不会理解我这样的天才————我的命本来就要比那些凡人更高贵!你不就是想指责我不把人命当回事,用那些凡人来做实验,满足一已私慾么?” 男人忽然笑起来。 他拉开了外套拉链,把里面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里面骇人的躯体。 疤痕、粗劣潦草的缝合痕跡、鳞片生生被拔下后鲜血淋漓的创口————炼金术师笔直地站在那里,朝田苍炫耀他这具遍布疮痍的躯体。 “知道么?”他张开双臂,向田苍宣布,“我才是这个课题的第一只小白鼠,也是密弥尔之泉的第一位使用者!” “三十多年前,我就用自己完成了第一次人体实验!但效果只能说不尽人意,我的血统的確得到了强化,可封神之路並未被贯通,那点该死的人类基因始终在负隅顽抗,不肯被龙类的基因吞噬同化,我的身体因此每况愈下————” “终其一生我都在研究如何贯通封神之路。原本密弥尔之泉的作用本不该是让你这样的凡人成为混血种,而是让混血种贯通封神之路,成为纯血的龙类!” “可我失败了,我终究还是没能贯通封神之路,你哥哥田茫和我一样,都只不过是失败品罢了————可即便是失败品,他也短暂地拥有了足以媲美三代种的强大躯体!而你,田苍,你更是藉助我的研究成为了血统稳定的a+级混血种!” “我是天才!你明白么?只要我能活下去,我迟早能贯通封神之路,到时候每个混血种都能成为纯血龙类!所以我不能死,这就是我生命的意义!” “真理之釜又怎样?他们迟早会为驱逐我而后悔的!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天才!” 炼金术师满脸亢奋地叫喊。 他试图重新操控他花费三十年之久布置的炼金矩阵———— 他大抵是疯了。 仿佛有一声隱约嘆息声响起。 炼金矩阵再未回应主人的命令。 然后,一截明亮刀刃穿心而过,炼金术师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低下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猜到那大概是刚刚楚子航用来对抗龙化田茫的村雨。 田苍是什么时候把它提在手里的?又是什么时候把它插进自己胸口的?他有些茫然,跌跌撞撞向后退了两步,嘴里“嗬”地喘气,直至嘴角淌下血沫,终於失去站立的力气,颓然倒了下去。 “为什么————”生命的最终,炼金术师不甘地在地上蠕行,拼命挣扎,“为什么不回应我————我的 物————难道你们也————不认可我么?” “我不相信————真理之釜————为·么————” 他的气息在这句话后彻底断绝,空洞的眼眶遥遥对准他此生最大的成就,龙化痕跡未曾完全消退的田茫。 在他身旁,田苍缓缓坐下。 他眼底的金色並未消退,甚至相反,它竟变得炽盛许多,覆盖在他体表的鳞片也越来越坚硬越来越密集,从最开始仅能覆盖部分区域到向全身蔓延,大概过不了多久鳞片就会覆盖他的全身。 他体內的骨骼也在缓缓变形,人的五指缓缓扭曲成为龙的利爪一一就像那个古老的寓言故事,屠龙的勇士沐浴龙血后长出了鳞片和利爪,最后成为了恶龙。 哥哥田茫的现在就是他的未来,田苍很清楚这件事。 可他却好像不在乎这件事。他盘腿坐在原地,龙血在他体內沸腾,有越来越多的羽毛从天而降,就要覆在他身上,他眼底的金色也越来越炽盛。 恍惚间他听到两串脚步声来到他跟前,大概是路明非和姜枝吧。 他听到他俩在討论怎么把他带下山,又该怎么救他,可他实在没有开口的力气了,他其实想告诉他俩没那么麻烦,只要把旁边炼金术师胸口的那把日本刀取来,送进他胸膛就好了。 喝下那支密弥尔之泉时他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光努力是不够的,要竭尽全力。 而这就是他的全力了。 结果到头来还是隨波逐流。如果不是炼金术师看了姜枝之后瞎了两只眼,对炼金矩阵的控制也鬆懈了,恐怕这会是场恶战吧?恐怕他要一直战斗到像哥哥那样彻底变成恶龙,失去意识。 这样也好,起码这样————他还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那么自己究竟做到了么? 哥哥说,苍啊,要做个好人。 自己究竟有没有像哥哥说的那样,去做个好人呢? 田苍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大概还不够好,自己做的好事还不够多,镇上的人都还没原谅他,只是冷眼旁观,可能是因为当年的冤屈尚未被洗清————总之以后他会听哥哥的话,竭尽全力去做个好人。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光努力是没用的啊。 他忽然就有了点感触,大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竭力想睁开眼,告诉路明非————说明非啊,像我们这样的隨波逐流之人註定是得不到幸福的,所以该竭尽全力时一定要要竭尽全力,只有这样,才不会跟我一样,在追悔莫及时才想起要熊熊燃烧。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大概是龙类的本能在逐渐侵蚀他的人性。到最后他已想无可想,闭著眼,端坐在那里,竟如入定的老僧般平静,只是嘴唇始终囁嚅著,不住呼唤:“哥哥————” “哥哥————” 突兀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竟不似人脚—一是那倒下的,本该死去的田茫踉跟蹌蹌著想要爬起。 姜枝和路明非齐声惊呼。 只见那龙类艰难一路爬至弟弟身旁,眼里儘是浊光,它缓缓用利爪切开手腕,把淌血的腕子凑到弟弟身旁。 弟弟吮著哥哥的血,昏昏沉沉间竟梦回少年夏夜。 四面漏风的破屋里,蚊子嗡嗡乱飞,林涛呼啸,长风穿林打叶哗啦啦恍如潮信。潮声中哥哥一手挥扇驱赶蚊子一手捧著本大书,给他讲《水滸》里打虎好汉武松武二郎的故事。 结拜宋江,打虎遇兄,血溅鸳鸯楼,落草二龙山———— 最后隨梁山好汉一併受了詔安,南征北战,实在疲乏,索性在六合寺出了家o 一日,武二郎浑浑噩噩做了个怪梦。 梦里行者走了半晌。百十来步,竟走不到头。 正纳闷平日香火旺盛的寺院怎无一人徘徊,远远地雾却散了,一人招手,影影绰绰是短打身材,圆圆阔脸,皮肤却似树皮般。 “兄弟,你受了委屈了。” 折臂的好汉扑通跪下,在哥哥怀中大哭。 这一世辛酸,大抵便全在这里了。 第90章 72.摊牌 第90章 72.摊牌 一切终於尘埃落定。 田苍昏迷不醒,王金宝和炼金术师確认死亡一一说来好笑,直到那傢伙断气,两人都没能从他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骄傲得好像是什么炼金术之王,就连公认的炼金术始祖赫尔墨斯见了他都得敬酒!可他死得却像条无人问津的野狗,想来给他收尸都挺困难。 哥们到底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大概无人知晓,恐怕最后他的墓碑上连名字都不会有————假如愿意有人给他竖起墓碑的话。 当真是野狗一样的人物,也理应有野狗一样的结局。 “学院派来善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被路明非拖到草堆上的楚子航仰面平躺,低声说,“不久之后他们就会赶过来————” “师兄你就先安心躺著吧,”旁边姜枝没好气地说,“省点力气,我都怕你坚持不到学院的人来。” 不知为何师兄使用言灵的后遗症格外严重,浑身上下青灰色的鳞片未曾完全脱落,龙化的痕跡仍有不少残留一难道混血种全力使用言灵都会这样?还是说只有师兄特殊? 田苍是饮下那支密弥尔之泉才出现龙化特徵的,师兄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卡塞尔也有类似的“进化药”么? 卡塞尔————卡塞尔。 姜枝咀嚼著这三个字,不知为何忽然无声地笑笑。 “明非。”她忽然喊住守在田苍旁边的小路同学。 “怎么了怎么了!”路明非蘑菇似的探出头,既殷勤又疑惑,“我在呢!” “你先照顾著师兄和田苍————”她起身,“我去处理点事。” “什么事?要我帮忙你儘管说!”小路依旧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腿。 姜枝瞥他一眼:“我要去上厕所,你也打算帮我?” 路明非尷尬地吐吐舌头,抓抓头,不说话了。 姜枝这才得以脱身。 她独身一人绕到旁边不远处的树丛里,直至林木彻底遮掩住她的身形,就连声音都被叶子的窸窣声隱没。 在树丛中央少女停下来。 对著空无一人的树丛,她慢悠悠说:“我在想,炼金术师死之前,会不会觉得自己失败的不明不白呢?” “三十年前他就开始在这里布置炼金矩阵了。就算是头猪,花三十年时间去持之以恆地做某件事,恐怕也能做出番成绩吧?本来事实也正是这样,本来他用炼金矩阵压制了师兄、田苍还有小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不受影响。” “本来依靠炼金矩阵,他能稳稳立於不败之地,可世上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看他临死前的表情听他临死前说的话,我估计他也没猜到自己会这样功亏一簣。” “可为什么呢?”姜枝眯起眼,“为什么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为什么他会功亏一簣?”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问题,那就只可能是外因了————” 姜枝顿了顿,环视四周。 树丛静謐无声,唯有轻风吹过,无边落木萧萧而下————大山一如既往祥和安寧,无论是龙、炼金术师还是卡塞尔学院都不能將它扰乱。 这样一座大山,就连藏下条龙都简简单单,更遑论藏下个比龙渺小太多的人。 “究竟是怎样的外因才能让炼金术师三十多年的积累和谋划功亏一簣?”姜枝继续说,“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另一位炼金术师,比他还要高明得多的炼金术师————” f 一我猜,是你作为外因,破坏了他的炼金矩阵,对么?始终未曾现身的那位神秘的炼金术师?” 她盯住面前的树丛,好像那儿真藏著个人似的。 姜枝话音刚落,那片树丛果真窸窣窣摇动起来,在女孩的注视下,高头大马般壮硕的汉子傲然站起————他头上还罩著条土黄色的蛇皮袋,上面戳著两个洞露出眼睛,再往上,脑门位置赫然有“史丹利复合肥”的字样。 “没错!”也不知道从哪儿顺来这蛇皮袋的汉子光明磊落,“姑娘你要找的那位神秘炼金术师正是在————” “芬格尔?”姜枝饶有兴致地打断他,“没想到除了当牛仔以外你还顺便兼职炼金术师?” 汉子冷汗直流,连忙摆手:“姑娘你怕是认错人了!芬格尔是哪位?名字听著倒是玉树临风瀟洒迷人,想来大概是位不得了的青年才俊————在下姓张,名发財,可不认识什么芬格尔!” “哦。” 姜枝相当淡定地应了声,转过头,提高声音,对准村口喊:“小路————”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两个字说全,汉子就推金山倒玉柱般要给她跪下了:“別!师妹!我错了还不行么,別告诉小路————是我是我,在下大名芬格尔·冯·弗林斯!小名张发財————这不入乡隨俗么!在德国美国我是芬格尔!在中国还请叫我张发財!” 就算芬格尔头上罩著史丹利复合肥的蛇皮袋,姜枝也能脑补出他那十足諂媚的表情。 姜枝却面无表情。 “不告诉小路?”她淡淡问,“理由呢?不要跟我说因为你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基友。就算你们是臭味相投了点,可你们才认识多久?” “但男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芬格尔耸耸肩,“说不定刚见一面,我跟小路就成了过命的兄弟,至交好友呢?” “这话你自己会信么?”姜枝问。 “我为什么不信?我当然信啊。”芬格尔死不要脸。” "1 短暂的沉默后,姜枝自顾自说:“其实你是校长的人对么?你之所以会留这么多年的级,不是因为你成绩差。我查过你的成绩,这不是什么秘密,很容易就能查到一你的数学、驾驶、 射击和魔动机械成绩都是满分,而且你有一手顶尖的黑客技术,你还是学生会的新闻部部长,手下有一大堆屈服你淫威或者乾脆对你忠心耿耿的狗仔————” “你自称是学院的万年吊车尾,是废柴中的废柴,可实际上你不仅不是废柴你还是天才,哪怕是在精英如云的卡塞尔学院你也是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 “这样一位天才,为什么会甘愿被人瞧不起,被人认作废柴,整天嘻嘻哈哈自愿当条野狗呢?” 姜枝盯住芬格尔露在外面的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低声说:“当然,我不知道校长究竟对你许诺了什么条件,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一而再再而三留级,被人嘲笑一可你留级的目的,其实就是路明非吧?你是为了他才一直留级到现在的,说白了,你其实就是昂热给路明非早就准备好的保姆。” 芬格尔又耸肩:“师妹你想像力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虽然你说的都是事实————嗨呀,发现师兄居然有这么优秀之后是不是都心动了?可师兄真的就只是个废柴!再说我可留级了八年,难道八年前校长就预料到小路会来卡塞尔留学了?这听起来未免有些太荒谬了不是么?” 姜枝忽然笑了笑。 “可如果,”她低声说,“如果校长八年前真预料到了这件事呢?如果八年前他就在谋划这件事呢?” “你的意思是八年前校长就在谋划怎么让小路来学院留学?”芬格尔的表情夸张,语气更夸张,“那校长他老人家是吃饱了撑的?別人不了解小路师妹你还不了解小路么?小路他何德何能————” 他大概是想说小路虽然名头响亮,是威震天下的s级新生,可其实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衰仔,校长何必为了让他入学弹精竭虑,难道不是只要给他寄封邀请书他就会屁顛屁顛自己送上门? 可姜枝仅用眼神就让他闭上了嘴。 像护犊的老母鸡,芬格尔甚至有种感觉—一他要是再说下去,眼前这只老母鸡————当然也有可能是小母龙大概率会扑上来跟他决一死战。 於是他明智地闭嘴了。 而姜枝则冷冷说:“因为路明非是校长期待已久的屠龙兵器。还要继续装傻下去么?师兄?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也是校长交给你的任务一帮他看好这柄屠龙宝刀,保护他的安全。不然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次芬格尔终於没有打算继续矇混过关,隔著蛇皮袋姜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幽幽长嘆一声。 “师妹,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么?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太聪明又知道太多的人,下场往往不怎么好啊。”芬格尔说。 “要我捂住眼睛不看,假装自己不知道这种事,我做不到。”姜枝针尖对芒麦说。 不等芬格尔承认或是矢口否定,她又说:“但之前我最搞不懂的其实不是这件事,而是昂热为什么一定要我和路明非到这小山村完成这样一场考试,难道他就不怕我们趁机跑了么?” “那天晚上,在安珀馆,明非对他说过,如果我退学的话,他也要跟著退学一昂热肯花八年时间等明非入学,没可能不在这八年时间里对明非的心理状態和人际关係做出一份详细的评估————就像一位出色的剑客会去详细了解新入手的兵刃的参数和手感一样。” “这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几乎想破了脑袋,大概直到今天,我才终於想明白,姜枝顿了顿,终於低声问:“是因为这里炼金术,而我需要的正是炼金术,对么?” 第91章 73.自杀 第91章 73.自杀 对路明非来说,自己大概还蛮重要的吧? 姜枝偶尔会有这样的自觉。 说来人和人的关係真是奇妙————不久前还恩恩爱爱的夫妻可能转头就变成仇人。 姜枝至今还记得老爹当年得知真相后,转身就去了厨房,出来时手里拎著菜刀,面色铁青。 那天要不是她拦著,恐怕第二天他们家就得上报纸————以凶杀案的形式。 看在她的面子上,老爹放下刀,放过了老妈,大概也放过了自己。 说起来挺好玩,总之姜枝疑似是传说中的“面子果实”拥有者,她的面子一直都还挺好使的,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网吧,就连超级无敌暴怒的老爹都愿意给她几分薄面。 可她的面子再大,也不能让翻脸成仇人的爹妈重归於好。 明明姜枝印象里他俩还挺————恩爱的。一路走来,近三干年的风雨同舟,虽说少不了衝突摩擦,吵吵闹闹,但每次最后都挺过来了。 直到这道大浪扑面而来,於是爱情的小船说翻就翻。 往日的甜蜜成了一地鸡毛,离婚后两个人都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姜枝夹在中间,左耳朵听老爹抱怨他这些年有多不容易右耳朵听老妈叨叨她这些年其实过得一点也不幸福。 真是荒谬啊,不是么? 既然都在硬著头皮凑合搭伙过日子,那为什么之前还要满嘴“我其实很爱他/ 她”呢? 从那以后姜枝就对人和人之间的亲密关係不抱太大期望了,所以她也不確定自己对路明非来说究竟意味著什么,或许很重要?毕竟按小路同学的性格,一旦认定了某个人,那就千山难阻,万死莫辞。 所以昂热校长给她安排了这特殊考试后,路明非当即就毅然决然,屁顛屁顛跟来了。 她都能想到这点,不知道在路明非身上投注了多少精力的校长没可能想不到o 他显然是知情的,他默许了这件事。 他不怕她带路明非跑路————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这样做。 “所以从一开始,校长就知道这里的大概情况,他还知道以我们的能力足以解决问题,当然以防万一他还派出了你这傢伙暗中保护我们————切断了那炼金术师和炼金矩阵之间联繫的人就是你对么?所以他才会败得那么乾脆,因为他的命运早就被悄悄安排好了。” 姜枝轻声分析:“这是校长安排的一个局,田苍、王金宝、炼金术师还有参加这场考试的我们无一不是局中的棋子,那么校长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安排这么一个局?” “因为你是个不稳定因素。”芬格尔说。 这个向来以嬉皮笑脸那一面示人的德国汉子难得正经,他隨意靠在旁边树上,用那对铁灰色的眸子注视著姜枝:“师妹你自己不也说了么?为了等师弟入学,我整整蹉跎了八年,要知道师兄入学时的阶级可是a啊,现在却是f。说出来师妹你可能不信,当年在学院里师兄也曾是一枝独秀的风云人物啊,开著车在学院里兜一圈风收到的玫瑰能把后备箱都塞满!” 芬格尔语气唏嘘,有种国內大叔们在夜市摊子上喝大了之后吹自己以前有多牛逼的意思。 可不知为何,姜枝觉得芬格尔大概没骗她。 这个鬍子拉碴,衣服脏乱,形似流浪汉的傢伙当年或许真是条响噹噹的好汉,是楚子航或是凯撒那样的传奇人物。 “可我还是被牺牲了,当然导致我变成今天这样的不止是校长的命令,还有其他一部分原因————不过你应该也能明白,为了迎接师弟入学,校长到底做了多少准备,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又究竟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芬格尔说。 “那还真不赖,”姜枝故意说,“对一位未来的星际爭霸世界冠军来说,这样的价码不可谓不重磅了。” “星际爭霸世界冠军么?”芬格尔愣了愣,旋即嘆气,“怎么我认真起来师妹你反而开始装傻了呢?虽然师弟打游戏確实是一把好手,投身电子竞技事业未尝不能做出一番事业————可校长怎么会允许他这样绝无仅有的人才把精力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呢?” “是屠龙啦,”他幽幽说,“校长终生的夙愿,唯有屠龙而已。” “屠龙?”姜枝反问,“可卡塞尔学院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屠龙么?我们作为卡塞尔学院的学生,屠龙难道不是我们必须履行的义务么?” “是这样没错,可屠龙这件事哪有那么简单?杀掉三代种四代种倒確实是很轻鬆的事,但想要杀死初代种和次代种就没那么容易了,通常来说它们是很难被杀死的,就算被杀死,也总能揭棺而起,死灰復燃。” “偏偏统领整个龙族的也就是那些尊贵的初代种和次代种,如果不能彻底杀死它们,谈何屠龙?也只有彻底杀死所有初代种和次代种,才称得上是终结龙族的歷史————” “所以校长的目的是终结龙族的歷史?”姜枝想起了她3e考试上,灵视中的所闻所见,“他认为路明非有彻底杀死初代种和次代种的能力?” “不然我实在想不出能让校长这样重视师弟的原因了,难道果真是因为他游戏打得特別好?”芬格尔耸了耸肩。 不。 答案或许正是路明非拥有终结龙族歷史的能力。 是交换么? 拿他的四分之一生命,换来了某种足以彻底杀死初代种和次代种的力量。 龙族的王座正好有四座:青铜与火,大地与山,海洋与水,天空与风。 如果每个王座对应路明非的四分之一生命,那么等到解决完四位龙王,路明非也正好把完整的一条小命用尽———— 芬格尔知道这件事么? 姜枝沉默片刻,决定试探一下:“校长就这么篤定路明非能终结龙族的歷史?师兄你明明知道,路明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衰仔,空有s级的血统言灵却弱的要命,我实在想不出他怎么才能杀死初代种和次代种。你也看到了,连条不算纯血的三代种他都对付不了。” “这我怎么知道?”芬格尔一脸无辜,“就像师妹你不相信师兄一样,校长其实也没那么相信师兄,师兄只负责完成任务!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么?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师兄还想多活几年,所以从来都不打听那些不该打听的!” 说著这贱货竟挺胸抬头,得意洋洋。 “真的么?”姜枝眯起眼,她总觉得废柴师兄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那么贱格。 “就是这样!”废柴师兄猛点头,像神奇宝贝动画里火箭队那只会说话的猫。 “所以对校长来说,路明非很重要很重要咯,关乎他的屠龙大计————而我则是那个有可能影响路明非,从而破坏他屠龙大计的不稳定因素?” “没错。” “那他想要我怎么做?”姜枝问,“他想要我去死么?” 芬格尔大惊失色:“师妹何出此言!你还是花朵一样娇艷的年纪————校长虽然委实不算是什么好东西,可至少他是位愿意尊重女士的老绅士!让你这样娇艷的美人白白送死这样的事他断然是做不出来的————” 姜枝冷笑一声,“哪怕我的死能带所有龙类一起陪葬?” “这————”芬格尔捂著胸口,作痛心状,“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为了大义,好像也只能牺牲掉师妹你了。 旋即他嘆了口气,又说:“可要是你死了,谁知道师弟会发什么疯?虽然师弟看上去衰是衰了点,但像他这样,平时看起来越老实的人发起疯来其实就越可怕啊。” “可怕?”姜枝不太能把这个词和她眼中蔫了吧唧的路明非联繫起来。 “是啊,可怕,”芬格尔似乎还心有余悸,“上次他发疯是在自由一日,发疯之后他一个人爆掉了楚子航和凯撒,下次呢?下次发疯他又会爆掉谁?是龙王?学院?还是作为始作俑者的校长?” “没人知道啊,”废柴师兄幽幽说道,“人都会恐惧未知的事物,不是么?” 听到这儿姜枝忽然两眼一亮。 接著她歪头,相当无辜地朝废柴师兄眨眨眼,笑得也很是天真纯净,也很甜:“师兄倒是提醒我了——师兄你说,要是我现在跑去自杀,再给小路留下一封遗书,顺便在遗书上小小提及一下学院和校长的所作所为,再略微”抱怨一下,说哎呀,学院和校长真是太坏了————” 她盯著废柴师兄,少见的纯黑色瞳孔里泛著让人看不透的波光。 “唉,”她嘆气,“你说,收到那封遗书之后,小路会怎么想呢?” 废柴师兄再不能淡定了,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师妹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吧?你————就算是为了让我警告校长也不用开这种玩笑————” 不知为何,与姜枝对视后,芬格尔莫名觉得她不止是在开玩笑,她似乎真能做的出这样的事。 “好吧,好吧。”他只好高举双手投降,“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述给校长的,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把校长的意思转述给你————” “姜枝,”他问,“你想要加入真理之釜么?” > 第92章 74.听错了 第92章 74.听错了 “你想要加入真理之釜吗?”芬格尔问。 姜枝仔细想了想,反问:“所以这是场交易咯?” “师妹果然聪明!”芬格尔打了个响指,满脸欣慰,“要是换师弟来,怕是要我详细解释一番他才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师兄好像有点太小看小路了,”姜枝嘆了口气说,“小路虽然是笨蛋,可心思其实还挺细腻的,是那种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竖起耳朵的兔子,怎么可能猜不出来你们这些大灰狼的心思呢?” 不过就算猜出来了,恐怕他也会自我欺骗。 废柴师兄对他其实挺好的,校长对他也不赖。小路其实是个很缺爱的傢伙,只要有人肯对他好他就会牢牢记著,以后就算那些人再算计他他也会想办法说服自己,觉得那些人其实是为了他好。 真是惹人怜爱啊小路,说不定你要是个女孩子的话会挺可爱哦。 姜枝鬼使神差想。 芬格尔没对姜枝这番话发表什么意见,他耸耸肩说:“总之,你確实可以把这当成是一场交易一你也確实需要力量,不是么?” “很奇怪,明明你拥有优异的血统————3e考试上你產生了清晰的灵视不是么?你也知道灵视越清晰往往就意味著你的血统越优秀,可你却並未觉醒言灵,你甚至没有被血统加持过的身体素质————教授们都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可你知道么? 芬格尔顿了顿,故作神秘:“入学体检时你被採集过血液样本,这件事你应该还有印象。可校长禁止所有教授研究分析你的血样—一在学院的档案库里,你的血样分析报告甚至是a.d开头的绝密档案,只有极少数人有权限翻阅。” “为什么校长禁止教授们翻阅你的血样分析报告————关於这件事眾说纷紜,但可以確定的是,你的血统很可能出现了未知的变异,说不清是好是坏,但它大概率是导致你无法觉醒言灵的直接原因。” “特殊的血统导致你看起来简直和普通人无异。你需要力量,而炼金术是唯一可能为你提供足够力量的途径。” “就像田茫和田苍?”姜枝低声问。 “倒不如说就像让田茫和田苍这对兄弟產生异变的进化药,也就是密弥尔之泉,它就是炼金术的產物。”废柴师兄回答,“太古时期,龙族以言灵和炼金术统治整个世界,而在如今,这个属於混血种的时代,言灵依旧是不可小覷的力量,炼金术却几乎湮灭在了歷史长河中。” “是因为言灵是龙类和混血种生来便拥有的能力?而炼金术需要后天学习? “姜枝猜测。 “冰雪聪明啊师妹,”芬格尔忍不住又讚嘆,“不仅如此,炼金术的学习门槛还非常之高,几乎仅有初代种和次代种的纯血龙类才能习得————” “师兄的意思是让我去灌一瓶密弥尔之泉,赌自己能进化成纯血龙类,然后再来学习炼金术咯?”姜枝幽幽问道。 “师妹咱好好说话!”芬格尔又高举起双手,一脸怂样,“你把手里的枪先放下来好么,师妹你还没接受过专业培训,万一擦枪走火了该怎么办!” “转轮手枪哪里有这么容易走火?师兄你別紧张,我手还挺稳的。”姜枝笑吟吟说。 可惜跟芬格尔对话的是她不是小魔鬼,不然还能反驳说你以为我手里的是西格绍尔的p320么? 在五十次测试创下九次走火的记录,至今仍无人能及。当然也可以说我们这不是走火,而是每次射击都有10%概率对敌人进行一次追加攻击! 就算姜枝手里的是m500不是p320,芬格尔也依旧紧张:“当然不是灌密弥尔之泉,实际上不光是纯血龙类能学习炼金术,一部分混血种甚至是有天赋的普通人类也能学习炼金术————当然后者的速度和效率都远不如前者,炼金术终究是龙类开创的,神乎其技的一门学科。” “就比如被你们杀死的那位炼金术师,如果不是炼金矩阵被破坏了,在这座山村里,他甚至能以一介混血种之躯迎战次代种的强大龙类。” 姜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作为炼金术师,他的水平是高还是低?” “他曾是真理之釜的一员,甚至差点成就大位”,”芬格尔略有感慨,“对炼金术师来说,这其实是很了不起的水平了,虽然距离真正的大位”还有一定距离,也远不如当代的弗拉梅尔导师,可无论如何他都算是炼金术师中的佼佼者了。” “名词解释。”姜枝挑了挑眉。 “大位”是真理之釜內部对地位崇高的大炼金师的专门称呼,真理之釜有严格的等级划分,从学徒到会长,中间分出了许多个阶级。而最高位的几个阶级被统称为大位”。”芬格尔连忙十分狗腿地给解释,“就是不知道学妹对炼金术的了解有多少?” “看过《钢之炼金术师》算么?” “也算也算!”芬格尔点头,“三原质四性状学妹都知道么?” “细说。” “三原质指的是炼金术中具有神圣性的三样物质,分別是汞,也就是水银、 硫,也就是硫磺、还有盐;而四性状指的则是物质的四个状態,也就是冷、热、 干、湿,对应的是风火地水四种元素。” “哦,”姜枝恍然,“三加四,所以真理之釜一共有七位大位?” “这我可不好说,”芬格尔摊摊手,“真理之釜几乎从不和外界交流沟通,我了解的这些信息其实都有年头了,谁也不知道这些年真理之釜有没有跟时代接轨————毕竟就连当年的龙血密党都摇身一变成了卡塞尔学院,谁又知道真理之釜现在是怎么个呢?” “那弗拉梅尔导师呢?他又是谁?真理之釜里的某个大位吗?” “並非,”芬格尔嘆气,“多年来真理之釜隱世不出,於是在混血种的世界里,大家公认的大炼金术师有且只有一位————他就是当代的弗拉梅尔导师。” 不知为何姜枝总觉得芬格尔说起弗拉梅尔导师时语气颇有些复杂,不过很快她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当然,我们一般管他叫老淫棍,吾辈楷模,或者————副校长。”芬格尔又说。 姜枝不由也心情微妙起来。 她平常没少在网上衝浪,也天天逛守夜人论坛,当然知道副校长在论坛里的风评有多两极分化—— 女生们痛斥这老淫棍的厚顏无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男生们却盛讚副校长的品味,在他们眼里副校长儼然是为世间带来福音的天使! 虽然这位天使实际上是位很有些沧桑味道,略显中年发福的老牛仔。 牛仔,老淫棍,还有大炼金术师? 姜枝很难把这三个词联繫在一起,按理来说炼金术师不都是些身披长袍神神叨叨,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傢伙么? “所以副校长觉得我很有学习炼金术的天赋?”姜枝问,“他要把我推荐给真理之釜?” “如果说炼金术是一条大河,那么无论是歷代的弗拉梅尔还是真理之釜,其实都是这条大河的支流之一,当然不得不承认真理之釜算是眾多支流中流量最大的那条,而歷代的弗拉梅尔略逊於真理之釜。” “这两条支流几乎很少有什么交流,它们相互独立,互不干涉,所以我想副校长应该也不太可能认识真理之釜的成员————”芬格尔小心翼翼说。 “就连副校长这个炼金术专家都不认识真理之釜的人?”姜枝诧异,“那谁认识?你?还是校长?” 芬格尔嘆了口气:“师兄我也只是个臭跑腿的,校长只对我说让我来这儿,把这些情报都告诉你,再问你同不同意交易,至於这之后该去哪儿又该做些什么,校长什么都没说啊。” 交易————么? 就像小魔鬼向路明非提出的交换请求一样么?用生命换取力量————当然她需要付出的並不是生命。 “校长的意思是,我可以用离开小路,从卡塞尔学院退学为条件,交换前往真理之釜学习炼金术的机会一—这就是他委託你向我提出的交易內容,没错吧?” “没错。” “可如果我拒绝呢?”姜枝歪歪头,问。 “她不会拒绝的。”—这是校长的原话,”芬格尔相当贴心地回答,“当时我就替师妹问过了!” “————老傢伙还真是自信。”姜枝嘆了口气。 所以这才是这场特殊考试的真正目的,其实无论是田苍田茫两兄弟、在此隱藏多年秘密研究进化药的炼金术师亦或者网络论坛上捕风捉影的关於龙的传闻到最后,它们的唯一职责就是引出炼金术士背后的那个庞然大物,那个堪称是炼金术至高殿堂的,真理之釜。 它才是那盘醋。 老傢伙为了让自己接触真理之釜委实煞费苦心,所以老傢伙难道认识真理之釜的某个大位?不然他为何如此篤定自己能进入真理之釜学习炼金术? 又或者———— 姜枝心里忽然一动,接著她抬起头来,问废柴师兄:“话说回来,师兄?” “怎么了师妹?你儘管说师兄隨时都在!” “炼金术师死时,是你嘆了口气么?” “嘆气?什么嘆气?” "————" 姜枝眯起眼,笑笑:“没事,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 第93章 75.你呢? 第93章 75.你呢? 距事件落幕已有了近一个星期,学院派来的人果真是洗煤球的高手,善后工作完成得相当出色——当然这其中也有事件是发生在大山深处的原因,总之小镇上再没起什么波澜,一如多年来寧静祥和。 王金宝的老婆孩子被洗脑催眠,对外界放出的消息是王先生在进山实地考察时突遭意外,不幸身亡。 这位乐善好施,为当地经济发展做出了长足贡献的企业家就这样结束了他堪称传奇的一生,而他对三里岩的农家乐开发计划倒未就此宣告结束。 很奇怪的,早在前往三里岩实地考察前他似乎就预测到了这样的结局,因此在那份开发计划里,他早早就加入了部分保险条款,以保证开发计划不会因他的意外身亡就此终止。 所以这算是某种意义上,对当年背叛了田苍那可耻行径的补偿么? 实在让人忍不住感嘆————还真是个“不彻底”的傢伙啊。 狠不下心当坏人,多年后大概也想过要赎罪;却也没法回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他才会把那支密弥尔之泉留给田苍。 大概密弥尔之泉对他来说就像酒,一饮即醉的酒。多年来他终日醉生梦死,在梦里他才是那个成功的企业家,妻子可爱孩子懂事,人生再无遗憾————偶尔酒劲过去,密弥尔之泉的效用消退,当年那个混不吝的年轻人阿宝才会仓皇醒来,被困在往日之影中不得解脱。 就像残暴高傲的龙和怯懦软弱的人。 如今人和龙都死去了,死之前他的身体还残留有严重的龙化痕跡。 半人半龙,不人不龙。 王金宝死了,也不知道死之前他究竟在想什么,算是怯懦的人还是高傲的龙o 他的故事落幕,田苍的故事刚刚开始。 奇蹟般的,田苍活下来了。 按理来说他该走上哥哥田茫的老路,逐步进化成纯血龙类的同时基因链断裂,最终在彻底进化为纯血龙类之前衰亡而死。 这就是“进化药”密弥尔之泉的效果,正如奥丁献祭了一只眼睛以换取智慧,饮用者只有50%概率成为血统稳定的混血种。 上天不会总是眷顾一个人,第一次饮下密弥尔之泉田苍觉醒了血统成为混血种,第二次饮下密弥尔之泉,如果不出意外,田苍势必要踏上那条错误的封神之路。 可哥哥这次终於拦住了將要走错路的弟弟。 多年前他忙於打工挣钱,弟弟行差踏错他浑然未觉,等反应过来后为时已晚;多年后他终於再没错过这次机会。 临死前,哥哥把血餵给了弟弟。 他的血竟稳定了弟弟的状態,甚至让饮下了密弥尔之泉的田苍强行终止了进化进程。经过学院的全面检测,如今的田苍已然突破了a级混血种的界限,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s级混血种。 校长听闻这消息给出的猜测是田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真的贯通了封神之路,进化成了纯血龙类,可他的精神却不堪重负,就此湮灭。 正如炼金术师对他的评价:他是个只有龙的力量,却没有龙之心的傢伙啊。 相传纯血龙类诞生时的胎血是所谓的“黄金圣浆”,沐浴胎血的混血种和普通人类都能凭此完成进化,成为高阶混血种。校长猜测完成了进化的田茫体內就流淌著所谓的“黄金圣浆”。 他给田苍餵血,便是所谓的“授血”。 这次哥哥终於拉住了走错路的弟弟————而代价是他的生命。 成为s级混血种的田苍展现出了十分惊人的自愈能力,仅仅三天,他身上的伤势就尽数痊癒,在配合学院派来的专员进行一系列身体检查后,他就重新回到了大山里。 他要亲眼看著哥哥下葬。 根据学院的政策,凡是能和龙类扯上关係的人去世,一律推行火葬。 田苍再见到哥哥时,哥哥已经变成了只贴著黑白二色照片的小盒子。 田茫下葬时来了不少人。这倒是件让人很意外的事————这个憨厚老实的傢伙居然有很不错的人缘,甚至有人特意千里迢迢地从外地赶回来参加他的葬礼。 简陋的,拿编织袋扎出的灵棚里下满满当当挤得全是人,田苍在旁边披麻戴孝跪著,前来弔唁的人络绎不绝,多数人见了他都嘆气,被嘆气声包围的田苍挨个谢过这些肯来送哥哥最后一面的“陌生人”,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议论声一样。 “老田这么老实一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 “好人不长命欸!偏偏祸害遗千年!” “也少说两句吧,就当看在老田面子上,死者为大————” “屁个死者为大!我还就纳闷了,怎么死的不是那个祸害偏偏是老田?” “就是啊!你看那祸害,老田这么大年纪媳妇都没找,这么多年也有不少媒人给他介绍老婆吧?他一个都没答应,说是没这心思。可只要是个明眼人,就都能看出来是为了谁一还不是他这个祸害?要不是他,老田至於活成这样?结果现在老田没了,那祸害连滴眼泪都不掉一滴的,你们说怎么能有人这么冷血啊? 我呸!” 田苍任由他们说著,数落著,始终一言不发。 按照乡下的惯例,主持葬礼的是当地颇有名望的老人,这些年老人也主持过不少葬礼,对流程可谓是轻车熟路————直到亲属磕头告別这一步,一批批人上去磕了头下来,按规矩最后才是田苍这个血亲。 规规矩矩,田苍上去,三叩九拜。 本来到这儿磕头就该结束了,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给哥哥磕完头之后田苍转了—— 过来,对满堂瞧不起他冷眼看他不停议论他的人,跪下,同样是郑而重之的三叩九拜。 “这些年,麻烦大家照顾哥哥,也谢谢大家肯忍让我。” 他说。 一片惊愕。 满堂寂静。 兴许是听说了他要改好的传言,有的人表情终究软化了些;当然也有人更相信狗是改不了吃屎的,因而只是冷笑:或许是看在田茫的面子上,还有人凑过来,把跪在地上的田苍扶起,嘆气说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不过你肯改好就浪子回头为时不晚———— 可无论如何,田苍都把该磕的头给磕了,之后才起身,重新回了哥哥灵前,跪在那儿,低著头,一言不发。 后来直到哥哥下葬,那只小小的盒子被埋进墓穴,他都始终这样沉默著,显得有那么点木訥呆愣。 大概亲人的离世才是最好的死亡教育,那种不真实感足以让人铭记一生。它不是暴雨那样仓促而来倏忽而至的痛苦,而是註定將伴隨你一生的潮湿。 餐桌上无意间多出的那双筷子、鞋柜里逐渐落灰的拖鞋、日常中下意识要去分享却无论如何都再不会回信息的社交帐户———— 后知后觉,於是潮意漫捲,永不消散。 葬礼结束后姜枝问田苍今后有何打算? 田苍说他的计划未变,卡塞尔学院有意收编他这位野生的s级混血种,本地的混血种组织也私下里联繫了他意图招徠他————可他哪儿都不想去,他决意留在镇上,为过去的所作所为赎罪,直到大家都重新认可他,直到他真正成为哥哥想要他成为的那种人一“苍啊,要做个好人。” 於是,今后,他要做个好人,行的端做的正的————好人。 姜枝又问那如果有一天,不管是镇上还是村里的人都认可了你,你又要去哪里? 田苍想了想,抓抓头,笑得很爽朗:“那就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除了镇上和村里,这世界上还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吧?哪儿有人需要帮助我就去哪儿好了————” “这世上需要帮助的人有太多太多,你確定你帮的过来?” “我当然帮不过来,”田苍倒想得很明白,“就算是內裤侠和盐巴老鼠侠也不能帮所有人————” 然后,他低头从兜里掏出那支劣质的进化信赖者,那份被他救下的小男孩送他的礼物,按下按钮,却没有任何反应。 它大概是彻底坏了,再没办法播放出那首名为《英雄》的日文歌。 “我一直都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好人,”他攥著变身器,分外认真地说,“很长一段时间我连自己是谁该做什么其实都不知道————” “可那个小男孩把它给了我,他说我是奥特曼,奈克瑟斯奥特曼。” ““像我这样隨波逐流的人,也能成为正义的奥特曼吗?”——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怀疑自己————可那天,用这支变身器变身的时候,其实我在想像我这样的人,说不定也能变身成正义的奥特曼呢。” “那么,我应该也能当个好人吧。” 就像那首歌,《英雄》的歌词: 原地踏步,只会驻足不前。 男子汉就应该为別人变得坚强。 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坚持到底。 摔倒了也无所谓。 再站起来,仅此而已,如果能做到的话就是英雄。 “光是纽带啊,”田苍说出了《奈克瑟斯奥特曼》里那句標誌性的台词,然后转头看向路明非,笑了笑,“————明非,接著。” 他把信赖进化者递给了路明非。 路明非下意识伸手接过。 “从今天起,它是你的了。”田苍说。 在此地短暂歇脚的旅人脚步轻快,表情却分外严肃。他已不再迷茫了,也无需乌鸦或是青鸟为他指引前路。 他看著在旅途中偶遇的后辈,將启迪他前路的指南针交託了出去,又抬抬帽沿,露出那张饱经风霜而显得竟有些坚毅的脸,再无迷茫,只是微笑:“我已经不需要这东西了,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想你应该比我更需要它?” “我都能做到,你一定也可以吧。 男人看著路明非,旅人微笑著告诉后辈: ” 一我相信,你也能成为英雄。” > 第94章 76.觉悟 第94章 76.觉悟 你还要继续隨波逐流么? 看表情,田苍好像在这么问路明非。 而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原来我表现得真有这么明显么?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我那什么————隨波逐流之人? 好吧他好像確实是,就像片落叶,大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飘,落到地上就化作春泥更护花,落到臭水沟里也算適得其所,就当回了快乐老家。 被陈墨瞳忽悠他向陈雯雯表白,为了追隨大姐头的脚步他来到大洋彼岸,想来以后他还会因为其他人去做別的事———— 有人形容勤劳能干的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路明非不觉得自己究竟哪儿勤劳能干了,可他的確是块长了腿的砖,只要有人需要,都不用吩咐,他自己就会屁顛屁顛凑过去。 果真是隨波逐流,丁点主见都没有的可悲人生啊。 如此想著,蔫了吧唧的路明非猛嘆气,嘆息混在猎猎风声里,飘散如烟。 任务结束后,学院並未第一时间宣布姜枝的成绩,也没有立刻把他们召回,被学院派来村里的废柴师兄一本正经说这其实也是学院的安排! 金秋时节,正是赏景的好时候,君不见漫山红遍,层林尽染?不妨就此驻足停步————龙当然是要屠的,可眼下此般美景不赏委实可惜。 但是蛮符合学院里那群神经病的调调。想来无论是学生会会长凯撒,还是那个骚包校长昂热,都是这种手里提著刀剑,却要西装革履髮型分毫不乱,口袋里还插著支玫瑰的优雅暴徒。 於是不管是路明非还是姜枝都这么滯留在了大山里。 老实说山里的生活还真不赖,每天都能吃到纯天然土生土长的山珍,也不用操心哪儿又蹦出来条龙要毁灭世界。路明非整天就是吃吃喝喝,中间顺便接受各位教授的远程授课。 楚子航师兄倒是先一步回了学院。芬格尔说他在这次事件中受了伤,以当地的医疗条件难以治癒,必须回学院才能治好。 田苍忙於在镇上找活干,每日清晨天还没亮就出门,晚上总是踩著星光回来。 他说改变镇民对他的看法是件任重道远的事,没法急於一时,慢慢来吧,不过他有信心。 就连姜枝这些天也神出鬼没————她自己说是对埋藏在村子地下的炼金矩阵蛮好奇的,所以天天跟学院派来的专员泡在一起,看他们研究拆解那些复杂的炼金矩阵。 到最后,清閒下来的反而就只剩路明非一个。 课余时间他閒得几乎要长蘑菇,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就混成了村子里的孩子王。那些留守儿童唯他这个城里来的大孩子马首是瞻,於是他就领著他们偷鸡摸狗,上山掏鸟蛋下水捞鱼———— 当然,其实大多时候他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学生。 时间真是种奇怪的东西,既快又慢的。在山里路明非从没记过日子,今天早上醒过来看了眼手机日历他嚇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村子里待了足有半个月时间。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呢?路明非也不知道,就像无法预料风会吹多久將自己送到何处的落叶。 可不知为何,落叶觉得,这阵风恐怕不会再吹多久了。 没由来的,路明非坚持这样认为。 大概也正因此,今晚吃完饭躺床上,他才会翻来覆去睡不著,最后偷偷摸摸溜出田家小屋,独身一人去了田苍的秘密基地。 今夜无月,山林间一片黑咕隆咚,路明非点亮手机闪光灯当手电筒,好不容易才摸到那片山坡上。 长风猎猎,大概是快下雨了,路明非一屁股坐在山坡上,仿佛能从风中嗅到充盈的潮意————下雨之后不管是上山下山恐怕都没那么容易了吧?不知道田苍还要不要和前些天一样,坚持去镇上找活干。 真不容易啊,要当个好人。 他漫无目的想著,却下意识把手伸进兜里,犹豫著,取出了田苍先前转赠给他的那支变身器。 按下按钮,还是没反应,也是,之前就试过————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毛病,总之它大概是坏了。 要不要找人修修看?学院里那么多人才,臥虎藏龙,看守夜人论坛,连能攻破五角大楼防火墙的大神都有————应该有人能修好这么一支坏掉的玩具吧? 鬼使神差的,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筋抽了,总之,眼看四下无人,路明非慢慢站了起来。 脑海中是田苍当时咬碎了装著密弥尔之泉的安瓶瓶,吐出玻璃碎片的景象一在死去的,化身为龙的哥哥面前,男人一脸坚毅地举起手中的变身器。 变身。 他说。 就算路明非平时对特摄片不怎么感冒,那一刻他也感到了由衷的————某种触动。 田苍说光是纽带。 被他救下的小男孩把光交给了他,他又把光交託给了自己,可自己真的有这份资格————有这份能力,把光继续传递下去么? 下意识的,路明非模仿起了田苍的样子。黑暗中他高高举起那支变身器,举起田苍交託给他的“光”。 “变身。” 他低声说,像特摄剧中那些背负沉重痛苦过往,也要站起来,为守护人们的笑容而战的英雄。 一他按下了变身器的按钮。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毕竟说白了这就是支坏掉的变身玩具嘛,上次能再发出声光效果都已经是奇蹟了,实在不能再奢求它再度支棱起来———— 说来我这么干好像还挺白痴的,简直傻得冒泡么不是————期望一支坏掉的变身玩具能跟特摄片里演的一样回应呼唤什么的————特摄片是特摄片现实是现实,现实里怎么会发生这样不切实际的事呢? 没人在看路明非,可路明非还是莫名觉得尷尬。 他抓抓头,心说都怪姜枝!要不是姜枝当初暑假非要拉著我看什么特摄片,还一看就是十几部,我才不会產生这种不切实际的想像! 对! 都是姜枝的锅!哎呀这个姜枝怎么这么坏呀!简直就是坏女人! 他想著,就要把手放下来,重新把那支坏掉的变身器塞进衣兜里。 可这时猎猎长风中忽然响起一声很可爱的“哈啾”声————就在路明非背后。 路明非瞬间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好似脖子多年未上润滑油,拧动时竟嘎啦作响。 “哦————哦哈呦!”衰仔十分尷尬,朝身后的女孩挥挥手打招呼,语无伦次,像梦到哪句就说哪句,“吃————吃了没您內姜姐?” 女孩却果断无视了衰仔的胡言乱语,她“嚯”一声怪叫,眯起眼,像只警觉的小猫,耳朵都要跟著竖起来。 “做坏事了?”她胸有成竹问,路明非下意识说我不是我没有! “那就是在想坏事——心里有坏点子了!”女孩笑眯眯断言。 路明非说也没有———— 可其实是有的,他才说过姜枝坏话不久。 能不能別这么懂我啊姜枝!难道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么?居然连这个都猜到了! 小路同学在心里吐槽。 “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最后他只能抓抓头,试图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睡著了————” “不久之前啦不久之前,”姜枝大大咧咧凑到路明非旁边,毫不客气地拿屁股顶顶他,“都见我来了还不赶紧把位置让出来点?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路明非眼睛都瞪圆了,心想这么大一片山坡哪儿不能坐?非要跟我抢一个位置作甚!再说你那儿位置难道不够坐的?哪儿来那么大屁股————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往下瞥了眼,旋即连忙老老实实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正人君子似的坐著。 好吧,该说不说的,自家好兄弟除了胸部略有遗憾了点,身材还是没得黑的,用村里人老一辈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好生养———— 话说姜枝不会连这种想法都能猜出来吧?那未免也太可怕了点! 小路正提心弔胆想著,却忽然嗅到淡淡的馨香,遥远清寒,异常熟悉,过去这些年他午夜梦回————在那些个网吧通宵的不眠夜中,他时常能嗅到这馨香。 女孩在小沙发上打盹或是看剧,他在旁边打星际打魔兽,偶尔一盘游戏结束,他会偷偷转过头,看女孩恬静的睡顏或是全神贯注的侧脸————后来他几乎养成了习惯,就算在叔叔婶婶家,一个人玩那台配置过时的老笔记本电脑,一盘游戏结束他也会不自觉转头。 只要看到她在那里,他就会莫名觉得安心。 虽然在叔叔婶婶家,他看到的一般都是他表弟路鸣泽,那个小胖子坑坑洼洼如月球表面的大脸。 说来这么久没见,路明非居然还挺想那个小胖子的————大概人就是这样,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以前路明非可从来都没稀罕过路鸣泽。 不过,好消息是姜枝似乎没看到他刚刚拿出变身器在尝试变身?那就好那就好,还怪羞耻的————要是让姜枝知道这件事的话。 路明非下意识隔著口袋摸了摸那支变身器,心说没关係!既然以后都跟你路哥混了,路哥保证你能吃香的喝辣的,等到了学院我就找人把你修好,再找大手子给你重新涂装! 可这时他忽然听到姜枝说:“我倒是觉得它其实根本就没坏掉————变身器这种东西,怎么会轻易就坏掉呢?” 路明非愣了愣,下意识问:“姜枝你是怎么猜到我在想什么的!可要是没坏掉,那它为什么一点反应没有?” “你的想法还不好猜?”姜枝笑眯眯说,“简直都写在脸上了好吧!至於它为什么没反应————” 她沉默了会儿,一本正经,很认真,很严肃地反问:“小路,你真的做好觉悟了吗?” > 第95章 77.告別 第95章 77.告別 觉悟————吗? “扯鬼嘞!”路明非拿出变身器,忍不住抗议,“按个按钮的事,还觉悟我看姜枝你就是特摄片看太多,被荼毒不浅————” “可之前你自己不也说过?”姜枝说著耷拉下头,缩起肩,蔫头巴脑,便活脱脱成了另一个路明非,“那样的话,现实就太无聊啦。” 路明非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耳熟,抓耳挠腮想了会儿才想起这是他当初参加学院面试后,在网吧跟姜枝討论时说的话。 这句话对应的问题是:“你相信超能力么?” 如今姜枝用他的原话来堵他的嘴————路明非瞠目结舌,心说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人都是会变的————”事已至此他只能这么嘴硬。 “所以你不相信超能力了?”姜枝反问。 路明非倒是想不信,奈何活生生的例子就在他身边呢一龙类、混血种、言灵还有炼金术,要是他脸皮再厚点说不定能睁著眼说瞎话,可被姜枝那对墨黑的瞳子盯著,他实在没办法撒谎骗她。 “我不相信有用吗?”衰仔只能垂头丧气认输。 “所以果然还是相信咯?” “相信归相信!”路明非始终没死心,“可你说这么一支不知道是从哪儿买到的盗版变身器————想让它有反应还得做好觉悟,这也实在太扯了点吧?” “可你也看到了啊,”姜枝从路明非手里取过变身器,按下按钮,果不其然,没有任何反应,“那天在田苍手里,它明明是好的。” “说不定是田苍拿著它乱晃,里面原本断掉的线路又接上了?”路明非猜想。 “倒不是没可能,那你也拿它乱晃试试,看有没有反应?”姜枝把变身器递还给路明非,话说的很扯,表情却认真,让人实在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接过变身器的路明非倒也没有傻到真去拿它乱晃,而是低著头,把变身器放在腿上,就这么呆呆地盯著它看。 觉悟————么? 虽然听起来是很荒谬,简直像那些传说中只有天生的王和勇者才能拔出的圣剑————就很有种钦定的感觉不是么? 以前听到类似的故事时路明非总是无端会把自己代入成死跑龙套的,怀揣著颗想要成为勇者的心,却大概率没办法得到圣剑的认可,於是只能在围观群眾的嘲笑中灰溜溜退场。 想想还真是不公平啊。 有人终日勤奋刻苦锻炼武艺,热心帮助他人就是为了能拔出圣剑成为勇者,而能拔出圣剑的勇者却未必是这样努力的傢伙。只能说有些事其实早就註定好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路明非也幻想过自己就是註定要拔出某柄石中剑的勇者,就像他愿意相信超能力是存在的。可直到进入卡塞尔学院之前超能力都只存在於他的幻想中,也没有什么石中剑等待著他这位天生的王或勇者去拔。 不对。 其实是有的。 后知后觉的,路明非双眼重新聚焦,锁定在了那支变身器上。 少年果真遇见了那把石中剑。 它就静静地矗立在那儿,等待著那位命定之人到来,让尘封已久的它再度显露出锋芒————於是勇者与圣剑的史诗就此开始。 那个人或许是田苍。 他成功地拔出了圣剑,在激昂的歌声中斩杀了恶龙,可最后他又把圣剑重新插回到了那块巨石中。 “勇者不是因为拔出了圣剑才被称为勇者,圣剑却是因为它被勇者使用所以才被称为圣剑。”他这样说。 他鼓励后辈路明非也去尝试,可路明非站在圣剑前,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把圣剑从巨石中拔出来。 很显然路明非不是被圣剑认可的人,所以不管他怎么折腾手里的变身器,都没办法让它有哪怕一丁点反应。 难道它已经认主了,变成了田苍的形状? 路明非莫名有点沮丧。 这时候姜枝肘肘他,问:“想什么呢?看你那一脸衰样————” 路明非下意识回了句“没想什么”,可很快他又觉得姜枝说不定会认同他的想法,於是就把刚刚自己想到的那通石中剑理论一五一十地都讲给了姜枝听。 让他没想到的是,姜枝听完非但没和平时那样幸灾乐祸嘲笑他,还一脸认真地点点头,接著摆出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说:“我懂了。” “你又懂了?”路明非下意识吐槽,“你懂什么了你懂————” “我懂你是怎么回事了。” “我是怎么回事?姜枝你到底在说什么————”路明非心想我不就那么回事吗?但说起来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不懂我是怎么一回事。 姜枝却好像真懂了。 她一本正经说:“超能力是很美好的东西吧?或者说,很炫酷?” 路明非愣了愣,点头,心想那確实,不管是师兄的君焰,田苍的青铜御座,又或者空条承太郎的白金之星和龙珠里那些动不动就爆气的超级赛亚人————超能力就是这样美好又炫酷的东西啊。 “你也愿意相信有超能力存在对么?” 差不多吧————路明非又点头。 “可你不相信拥有超能力的会是你,你也不相信自己就是那个能拔出圣剑的勇者,对么?” 这难道不是明摆著的事么?我何德何能———— 路明非毫无心理负担地承认了:“没错。” 姜枝忽然看著路明非轻轻嘆气。 “还是老毛病啊,明非。”她说。 “啊嘞?”路明非抓抓头,他不明白姜枝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老毛病?什么老毛病?他怎么不知道? 这时姜枝幽幽说:“相信超能力,相信外星人,也相信总有能拔出圣剑的勇者出现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幸福的事存在对么?但你却唯独不相信那些美好的幸福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还是没什么自信啊,明非。” 路明非听了下意识想反驳。 儘管他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大概在心底他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那些美好的事,真的会发生在我身上么? 可这时他忽然听见姜枝又开口:“其实,明非,你知道么?今晚我是来专门找你告別的。” > 第96章 78.利用 第96章 78.利用 路明非愣住。 “告別?什么告別?姜枝你要去哪儿?你不跟我一起回学院么?”他下意识问。 “回学院做什么?”姜枝反问他。 “当然是上学啊!在学院这种地方还能做什么————” “原来在你眼里学习不是手段而是目的么?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上进了?”姜枝无声地笑了笑,“或者说,你觉得咱们能在卡塞尔学到些什么? 95 路明非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事到如今他竟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他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是啊,他来卡塞尔能学到什么?或者说他为什么要来到卡塞尔? 是为了镀金成为海龟么?还是为了成为什么“屠龙高手”?最开始他全然没考虑过这些事,他之所以来到卡塞尔是因为姜枝说她要去美国留学。 於是他就这么懵懵懂懂跟来了。 至於后面发生的那些事————龙族、混血种、世界的暗面什么的,大概都是意外,鬼知道大洋彼岸的一所不知名学院里藏著这么重磅的秘密。 大概只是隨波逐流。 跟田苍一样隨波逐流。 路明非垂头丧气地从地上揪了根枯黄的草茎,捏在手里,一点一点掐掉叶子。 “呃————”他只能信口开河胡扯,“为了屠龙?” “哇!”姜枝捧著脸,作花痴状,“这么厉害?我认识你这么久,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么胸怀大志忧国忧民的英雄人物?要不是你当著我面说这话,我还以为是哪位恰好路过的假面骑士呢。” 毫无疑问,她其实是在阴阳怪气。 “別小看人了!”路明非把草茎塞嘴里,边发狠一通猛嚼,边口齿不清嚷嚷,“我也有过当英雄的梦想嘞!谁小时候没幻想过能成为盖世英雄————” “那你现在还是小孩子不?”姜枝斜著眼睛看他。 “————不是。” “那不就得了?”姜枝也捏起根草茎塞进嘴里,“没有人永远年轻啊————所以你现在的梦想总不能还是成为盖世英雄吧?” 说到这个路明非有点不太好意思,他呸地把草茎吐在地上,偷偷看了眼姜枝脸色,才说:“想混吃等死能算梦想吗?” 他以为姜枝会吐槽,实际上姜枝认真想了想之后居然点头:“算啊,怎么不算?” “那我的梦想大概就是这个了————”路明非抓抓头,“天天打打游戏,混混日子,当然能有个自己的房间就好了,再搞台顶配电脑————” 山坡上,猎猎长风里,少年为少女描绘他那简单的,听起来还蛮好实现的梦想:“姜枝你也知道,我其实也就打游戏这项特长能拿得出手了,其他什么都不会。你说我要是能靠打游戏养活自己该多好?可打游戏怎么赚钱呢?天天去网吧踢馆?可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踢馆就能赚钱的机会————” “要是能靠打游戏养活自己,我就能整天窝家里打游戏了,也不用去上班,我也能从叔叔婶家搬出来,租个小房子自己住,到时候再攒钱配台配置高一点的电脑————房子里最好有空调,还要有冰箱,到时候我要囤一冰箱的碳酸饮料!想想真爽吧!大夏天吹著空调打游戏,旁边就是罐冰可乐,你把拉环拽开,嗤的一声气泡冒出来————” 当然要是有个美少女愿意和他谈恋爱就好了,最好是姐姐型的,要会打游戏,到时候整两台电脑並排摆著,他俩还可以没事於开开黑,切盘星际。 只不过爱打游戏的女孩子实在太少,会打星际的更是凤毛麟角,是该被送进动物园里严密保护起来的珍稀动物,如此想来他的梦想似乎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实现,天底下哪儿来这样符合条件的美少女呢? 不知为何,想著想著路明非不自觉眼珠乱转,转著转著就来到姜枝身上。 以为远在天边,说不好其实近在眼前吶! 他贼兮兮地想。 而这果真是简单朴素的梦想,无关屠龙也无关盖世英雄,更无关世界的真相和什么终將降临的命运。 “可说到底这样的梦想跟屠龙也没什么关係吧?好像在不在卡塞尔上学你以后都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姜枝说。 “我擦姜姐你居然对我这么有信心吗?”路明非吃了一惊,眉毛抖抖,“说的好像我將来一定能实现梦想一样。” “很难么?”姜枝歪歪头。 “不难吗?” “不难啊。”姜枝一脸的理所应当。 路明非真不知道姜枝这是哪儿来的自信。在他看来这是很难很难的事,难到他都称其为梦想了————在他心里跟这件事难度並列的是他那对常年在外的父母能回来一趟,大概有十来年了吧,这梦想就从没来实现过。 想来姜枝偶然间竟说了句真理出来— 他相信美好的事存在,可他实在不相信美好的事会降临在他头上。 大概是这么多年的亲身经歷让他变成这样的,反正年年过年爹妈都不回来,连电话都少打,反正叔叔婶婶就把他当个累赘看,反正他喜欢的女孩也从来都不喜欢他。 像他这样的衰仔,不管做什么恐怕都很难成功吧? 很多时候路明非都会这么自暴自弃。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他向陈雯雯表白的那个晚上,那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牛逼时刻。 在姜枝跟陈墨瞳的怂恿下他鼓足了勇气,简直像他妈的堂吉訶德,哪怕敌人是不可能战胜的风车也毅然决然地冲了上去。 然后他就被风车干进地里,差点扣都扣不出来。 毫不意外,又是一场失败。 大概就是这样,失败总是贯穿人生始终。 可和以往的失败不同,那次他牛逼完了!情场失意他人生得意,姜枝陈墨瞳两个人在电影院门口等他,都作盛装打扮迎接他归来,不管他是不是凯旋。 后来文学社里还有人专门討论过这件事,大概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人也看不惯赵孟华,想看赵大少吃瘪————几个人话题的焦点无外乎他路明非何德何能,那天来接他的两个女生又是谁,话里话外羡慕嫉妒恨的意思几乎要溢出来。 小路同学边看边偷乐。 哇咔咔,没想到吧!我路明非也有这么牛逼的时候!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那天他失败了么?表白確实是失败了,可回过头他又觉得那天他大概得到了远比一段恋情更重要的东西。 这么想想好像他的梦想实现起来也没那么难了。 於是路明非点点头:“那就不难?” “是肯定不难!”姜枝一脸严肃纠正他,“到底难在哪儿?说到底以你的游戏技术,混口饭吃还不简单?” “可是婶婶说臭打游戏的难有什么出息————”路明非说。 “那是她眼瞎!”姜枝撇撇嘴,“我看游戏行业倒是未来一片光明,尤其是电子竞技,这点当初咱们踢过的那个什么电竞的老板倒是没说错。我也觉得电竞產业未来不一定会输给传统体育產业,难道你不觉得职业比赛的观赏性很不错么?” 路明非不太懂这些,在这方面他倒算是相当纯粹的玩家,只懂技术。 “所以姜枝你要去————打电竞?”他迟疑了下问。 好像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毕竟姜枝空有血统而无言灵,屠龙对她来说委实是太强人所难了,就跟当年的鲁迅先生一样,学医学到一半大势滚滚而来,遂觉学医救不了国人,於是弃医从文。 姜枝却摇了摇头。 “不,”她说,“我要去学炼金术。” “炼金术?”路明非愣了愣,“去哪儿?为什么要学炼金术?” “你对昂热怎么看?”十分突兀,姜枝看著他问。 “昂热————你是说————校长?那好像是个蛮风骚的老头!” “他在利用你,”姜枝十分冷静地说,“从你出生开始。” ? 第97章 79.差点勇气 第97章 79.差点勇气 说完这句话姜枝顿住,眯起眼,观察路明非的表情。 倒没有多少错愕————路明非睁大眼跟她对视,像只大眼珠金鱼。 时至今日姜枝都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它们,养金鱼不就是为了观赏么?可它们个个都丑得出奇,眼珠大到畸形,到底好看在哪儿漂亮在哪儿?只让人觉得痴呆。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路明非其实並不是痴呆的大眼珠金鱼他的表情之所以看起来这么呆,是因为有人悄悄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说过了么姐姐?”有双淡淡黄金瞳的清秀男孩从路明非身后探出头,表情无奈,“哥哥的人生已经是一片惨澹啦,再衰下去恐怕都要跌破地心了————你忍心把真相告诉他,让他彻底对人生失去信心么?” 对路鸣泽的出现姜枝並不感到意外,早在她开口之前她就料到了这种可能— 之前也是。 好像一旦她对路明非提及真相,路鸣泽就会半道杀出,横刀立马,像位尽职尽责的家长,誓要为路明非小朋友守住最后一块净土,不让他早早接触社会的险恶。 妈的,难道真相是什么安全词么?不提还则罢了,一提这小破孩就要蹦出来———— “大人说话,哪有小孩子插嘴的份?”姜枝杀气腾腾,“我跟你哥说话呢,又不是跟你说话,老老实实玩蛋去!” 路鸣泽无辜地眨眨眼,配合他这副清纯可人的长相想必能俘获一眾小姑娘怪阿姨的芳心:“世界如此美好,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姐姐,咱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聊么?” “可以啊,”姜枝拍拍旁边一动不动的路明非的头,“你先把你哥也叫醒,咱们仨在这荒郊野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也知,当然可以好好聊聊。” “这个真不行,”路鸣泽很遗憾,“姐姐说的其实没错,大人之间的话题小孩子確实不该隨便掺和,可究竟谁才是那个小孩子呢————跟我相比起来,其实哥哥才更像是小孩子吧。 " “人如果不肯长大,那確实一辈子就只能是小孩子,”姜枝淡淡说,“但要是连长大的机会都不曾拥有,那未免也太可悲了些。” 她盯住了路鸣泽,眼底也亮起淡淡的金色。 同样是黄金瞳,她和路鸣泽的眼睛却有本质上的区別。 路鸣泽的眼睛是龙类特有的竖瞳,狰狞而威严,有十足冰冷的兽性;姜枝的眼睛却和普通人一般无二,只有瞳孔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有种奇妙的神圣感,宛若慈悲的神明向人世垂眸。 两双黄金瞳针锋相对,片刻后,姜枝又说:“昂热觉得我是不稳定因素,所以他要我离开学院离开路明非。你和昂热达成过交易,我猜具体內容是你和他会想办法利用小路彻底终结龙族的歷史。四次交换,每次消耗他的四分之一条命,杀死一位龙王,龙族总共也就地水火风四王,在黑王已然陨落的时代,只要杀死它们,就等於终结了龙族的歷史————” 想来还挺有霸道总裁范儿的,拿上这笔钱(指加入真理之釜学习炼金术的机会),离我家小路远点! 不过说来,昂热那样的极品骚老头年轻时或许还真是地道的霸道总裁。 “合乎逻辑的推理,”路鸣泽为她轻轻鼓掌,“姐姐真是个聪明人,要是哥哥有你这么聪明,大概我就不用这么头疼了————” “真的么?”姜枝冷笑,“我怎么感觉小路如果是个人精,你才会更头疼呢?” “倒也是,”路鸣泽想了想,欣然採纳了姜枝的意见,“其实太聪明的人活著都很累啊,就像我,也像姐姐你,每天为哥哥这样的蠢蛋殫精竭虑,果然会很苦恼吧?” 说著他嘆气,转过头看路明非,恨铁不成钢:“听到没哥哥!就不能给姐姐省点心么?要是你懂点事再聪明点,姐姐不就不用每天都为你操这么多心了么?” 姜枝心说我是路明非的妈妈么我?小破孩你这是什么老气横秋的语气? 总感觉一瞬间就切换成了班主任教训顽劣学生,让他好好听话的诡异场面,她就是站在旁边连声说“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的学生家长。 她可能是学生家长,路鸣泽却绝无可能是一心劝学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班主任小破孩看著清纯无害,其实是个跟路明非套近乎,要教他抽菸喝酒烫头的坏东西! 所以她又冷笑一声:“我家孩子是不懂事了点,可也用不著你来操心,说到底我怎么管教他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你蹦出来拦著是什么意思?” “我们俩”么?”让姜枝没想到的是路鸣泽关注的重点简直跑偏到了柯柏伊带外,“好耶!姐姐终於肯承认和哥哥是一家人了么?婚礼什么时候举行?我这个小叔子酒席上该坐哪桌?” “谁他妈承认自己跟路明非是一家人了?”姜枝有些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路鸣泽忽然打断了姜枝,似笑非笑,“如果不是哥哥的家人,那你又是谁?你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些话的?” 姜枝想都没想,回答:“好兄弟还不够么?” “对有些人来说是够了,可哥哥不是有些人”啊,他是特殊的,不然他也不会被昂热选中成为终结龙族歷史的theone,”路鸣泽幽幽说,“对哥哥来说,光是好兄弟可远远不够。他迟早会有好兄弟的,愿意帮他亲手打断婚车车轴的那种。” “婚车车轴?” 姜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愿意帮路明非打断婚车车轴的好兄弟?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她委实得缓缓! “总之哥哥是不会缺好兄弟啦,”路鸣泽摊手,示意姜枝不要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哥哥缺的是能说体己话的內人!內人你懂么?姐姐,就是老婆啊!” 姜枝觉得自己的脸好像有点僵:“路明非缺老婆跟我又有什么关係?” “那是大有关係!”路鸣泽从路明非身后转过来,绕著姜枝兜圈,煞有介事说,“你也能看出来吧姐姐,哥哥其实一直都是个很缺爱的人啊。” “未来他会有好兄弟会有好朋友甚至会有一个白裙芭蕾舞团,会有很多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可到最后她们也没能走进哥哥心里,就算有那么个人被他曾疯狂迷恋,可说到底哥哥还是孤独的————最后他还是选择孑然一身上路,去往那钢铁的王座。” 说著这小破孩竟然哼起首曲调诡异的歌,姜枝只勉强能听懂一句歌词:“法海你不懂爱雷峰塔会掉下来。” 这是什么鬼歌词?她怎么从来都没听过?难道又是某个轮迴里未来才会流行起的歌? 路鸣泽哼著歌,在路明非旁边坐下来和他並肩,这时候他俩看起来倒真像是对兄弟了,同样的黑色短髮眉眼相似的轮廓。 从姜枝的角度只能看到路明非的侧脸,还是像大眼珠金鱼一样呆呆的,却不知为何叫人觉得有些————悲伤。 是为什么?是因为只有孤独的小孩才会趴在水族箱上,看里面的大眼珠金鱼游来游去么? 猎猎长风中路鸣泽亲热地拍拍哥哥的肩,眼里却分明流露出悲悯:“法海不懂爱,他的眼里大概只有佛法和人妖殊途这条铁律;哥哥也不懂爱,或者说他要的爱没人能给得了————当然哥哥也可以是许仙,姐姐你跟哥哥不正好也有前世的缘分么?所以姐姐你为什么不试试当白娘子呢?说不定你要是愿意当白娘子陪在哥哥身边,哥哥的命运说不定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发展哦。” 姜枝只是冷笑,“你拿这套忽悠別人也就算了,还想忽悠我?我可是读过冯梦龙的《警世通言》,原版的《白蛇传》故事里法海明明是位嫉恶如仇的得道高僧,倒是白娘子,纯纯是个馋许仙身子,人狠手黑会忽悠的坏妖怪她和许仙之间可没什么悽美的爱情故事,无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难道姐姐和哥哥之间不也是一样么?”路鸣泽反问,“姐姐人狠手黑,哥哥贪財好色,再加上你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是对苦命鸳鸯,说起来那法海是谁呢?是谁嫉恶如仇,非要拆散你们俩这对苦命鸳鸯?” “少扯淡,”姜枝冷哼一声,“我信谁的话都不会信你这个小魔鬼的话,说到底你扯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我不把真相告诉小路么?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怕小路知道真相之后直接躺平了,不按你和昂然的计划走?” 路鸣泽却诚恳地摇了摇头,继续对姜枝竭力推销路明非:“不是因为这个啊,姐姐,你也別猜了,其实你也可以选择把真相告诉哥哥,我不会再试著阻拦你————可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哥哥么?哥哥其实还蛮適合谈恋爱的,他是那种只要你给他一点点温暖,他就恨不得把自己都点燃了也要把光都给你的人————” “可我不喜欢他,”姜枝摇了摇头,“倒不是他不好,大概单纯是因为我喜欢的不是他这类型的。”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路鸣泽有点好奇。 姜枝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路明非手里的变身器。 “会为了他人挺身而出,就算做不到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守护他人的决意————”姜枝低声说,“我喜欢的是这样的人,这样的英雄。” “不过小路其实倒也挺棒了,”她想了想又补充,“大概他和我会喜欢的英雄之间————只缺了点关键的勇气?” 时间在这之前便恢復流动。 姜枝看到路明非身后的路鸣泽冲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接著如泡影般消散,而手握变身器的路明非一脸震惊地看著姜枝。 毫无疑问,姜枝刚刚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 第98章 80. 我要走了 第98章 80. 我要走了 路明非震惊了。 他瞪大眼,指指自己,心想我么?我何德何能————姜枝说他就差一点勇气,难道只要他有这么点勇气,就能成为英雄了? “难道姜枝你还认识另外一个姓路的?”路明非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说完他立马就后悔,现在是该说这种烂话的时候么! 还好姜枝大概习惯了,也不觉得尷尬,翻了个白眼拉长声音说:“是啊,当然认识,姓路叫鸣泽那位。” “路鸣泽?”路明非心虚极了,眼珠子贼兮兮地转了两圈,“那不我表弟么?你也没去过我叔叔婶婶家,是怎么认识他的————” 姜枝眯起眼。 她下意识想说当然不是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小胖子,是老出现在你灵视里的小破孩,老是一身小西装的那位! 很快她又警觉路明非当然知道那小破孩的存在,此路鸣泽非彼路鸣泽,这种时候她没道理会提起小胖子————既然如此路明非干嘛要装傻?他直接说他也认识小破孩不就得了?大家都敞开天窗说亮话多好? 又是小破孩在捣鬼? 姜枝默默攥紧拳,咬住后槽牙,心想你这小破孩还真是不老实,上次那拳没吃爽对吧?可別让我再逮住你了嗷,逮住你必再赏你一拳! 她不知道的是在路明非眼里小破孩其实就站在她身后,一身雅致的斜条纹西装,举著块牌子,牌子上一个大大的箭头正对著他,箭头后跟著几个大字:“哥哥也不想让姐姐突遭不幸吧?” 小破孩搁那儿举著牌子绕著姜枝走来走去,像拳击比赛上衣著暴露搔首弄姿的举牌女郎。刚刚路明非十二分的激动想要把他的存在分享给姜枝时他又出现在路明非身旁,脚下便是孤悬的崖尖,稍不小心便可能摔成一滩肉泥。 小魔鬼端坐崖尖,踢水般晃悠双腿,仰头,小脸上洒满月光,一片孩子般纯粹而剔透的虔诚。 “有时候,人这种东西越无知才越幸福,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对姐姐这样行动力超强的人,说不定她其实就是她自己说的那种英雄啊————哥哥你不这么觉得么?”路鸣泽淡淡说。 路明非心说我信你个鬼嘞!该信姜枝还是该信你难道是很难做出抉择的事么?不熟咱们不熟! 可就在他即將开口时路鸣泽嘆了口气:“还真是固执啊哥哥,当然姐姐確实是值得你这么付出的好女人既能陪你一起打星际又不嫌你衰不嫌你丟人,这样的好女孩怎能让人不心动?” 说著他转过头,淡金色的眼睛盯住了姜枝,表情玩味:“可这样的好女孩总是会引人追逐的。雄性总是会本能地去追逐更漂亮更优秀的雌性,其实在仕兰中学就有很多男生暗恋姐姐,只不过他们实在摸不清姐姐的脾性————在姐姐这样优秀的女孩子面前大部分男人都会自惭形秽,就像哥哥你这样,怂得连话都说不明白,又怎么敢吹著衝锋號表白呢?” “后来她跟你一起来了卡塞尔学院,初入学院她像灰姑娘,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你这位新的s级,没多少人愿意关注只有a级的她。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就算没有言灵,姐姐也很快会成为卡塞尔这顶皇冠上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路明非愣了愣,心说咱们认识的真是一个姜枝么?难道姜枝不是最討厌热闹,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待著么? 小魔鬼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说:“是为了哥哥你啦。” “为了我?”路明非愣住。 “对啊,是为了哥哥你姐姐就是这样温柔的人啊,你是她很珍视的朋友,所以她就会照顾你的感受。哥哥你蔫了吧唧的没什么朋友她在你面前也会表现出没什么朋友的样子————因为你是衰仔嘛,要是你发现姐姐很受欢迎你会不会觉得很失落?她不想你失落,所以你面前的她好像也蔫了吧唧,像只张不开菌盖的蘑菇————” “哥哥你没发现是因为姐姐偽装得很好啦,她演技一向很不错,而且哥哥你又笨。稍微想想就知道,姐姐这样的美少女在学校里是很难不受欢迎的,该说是哥哥你迟钝还是故意呢?你果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么?” 小魔鬼说著俯身,带笑,要去看路明非的眼睛,好確认他的眼里有没有心虚。 路明非不自觉避开了他的视线,嘟囔了句:“张嘴姐姐闭嘴姐姐,搞得你跟姜枝很熟一样,是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可连他自己都能听出他的声音究竟有多没底气。 “此言差矣!”路鸣泽笑眯眯地拍拍路明非的肩,“其实我跟姐姐还蛮熟的,很早之前我们就认识啦。” “有我早么?”路明非不服气。 “有啊,”路鸣泽点点头,表情认真不像是在撒谎,“那时候我就管她叫姐姐了,哥哥你还要排在后面呢————说起来哥哥你也该管她叫姐姐,本来她就是姐姐。 “我?”路明非指指自己,又指指旁边的姜枝,“姐姐?” “没错。” “骗鬼呢!”路明非心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老爹老妈说我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姐姐? “不是那种姐姐,”路鸣泽嘆了口气,“算了,哥哥你也別纠结这个问题了,以你的理解能力怕是很难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总之,不管哥哥你愿不愿意承认,可姐姐其实是很受欢迎的美少女,说起来哥哥就没害怕过么?像姐姐这样优秀的女孩子有朝一日会受不了哥哥你这么怂这么贱格,弃你而去,喜欢上別人,到时候你可是后悔都来不及!” 路明非没回答他,而是撇撇嘴:“魔鬼说的话有几句真的?你可拉倒吧!谁爱信谁信,反正我不信————” 兴许是被小魔鬼这几番话彻底惹急眼了,他竟发起狠,咬咬牙说:“我就要把实情告诉姜枝!姜枝对我这么好我不相信她我反而要相信满嘴都是谜语的你,我脑子被驴踢了?” 让他意外的是小魔鬼这次竟没有尝试阻止他——小魔鬼耸耸肩,摊手:“好吧,如果这就是哥哥你的选择,那只好如君所愿,悉听尊便咯————但哥哥你可要记住,每一扇门都通往不同的未来,可门是关不上的,一旦选错了门,门后的魔鬼就会蜂拥而出————我那些同事可不比我,有这么好说话,隨便就能被你打发走。” 路明非下意识想问这么做会迎来怎样的未来,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如果他真问了就又成了被小魔鬼牵著鼻子走。 以前姜枝告诉过他,一场谈话中要想不被人带节奏,就少回答別人的问题,別人提问你就当没听见,直接转移话题。 別人夹菜你转桌,別人敬酒你不喝,別人听牌你自摸,別人唱k你切歌。 所以他学姜枝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小魔鬼速速退下,朕还有要事急需处理! 小魔鬼只好嘆了口气。 “自求多福啦哥哥,那小的就先行退下了————” 说完他便转身路明非看到丫不知道是从哪儿竟真的掏出了扇门!门框是粉色的,有点眼熟—这真不是机器猫里的任意门么? 路鸣泽打开门,门里没有他说的蜂拥而出的魔鬼,只有一片彻黑。 迈入黑暗前,路鸣泽回头:“但我还是建议哥哥你好好考虑考虑哦。” 说完,不等路明非回话,他就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里。 任意门关上,旋即时间恢復流动。 於是姜枝朝路明非投来视线,路明非张张嘴,下意识改口说我当然认识路鸣泽!那个满嘴谜语的小屁孩,刚刚他还跟我说话呢! 可姜枝用眼神制止了他。 “既然有人不愿意让你说,那就不说了。不过要是那人还在,帮我带句话给他一皮痒痒了就直说,不听话的臭弟弟別以为自己每次都能脚底抹油及时溜掉!下次让我逮到必狠狠抽你屁股!” 路明非愣愣,莫名觉得有点安心,原来姜枝早就知道路鸣泽的存在么?难道路鸣泽说的没错?她果真是他们这对难兄难弟失散多年的姐姐? “收到!”他朝姜枝敬礼,决定下次见到小魔鬼一定要原原本本把话传达到位。 这时姜枝又说:“不过那傢伙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还是————” 她顿了顿。 “明非,我真的要走了。” 夜风中女孩罕见的穿了睡裙,为了保暖披著风衣,长发娓娓披散著,温柔得好像一束月光。她和路明非並肩坐著,风衣分外宽大显得她竟有些娇小可人,让人忍不住怀疑大姐头如她居然也会这么————可爱的时候么? 长风偶尔扬起她细软的髮丝,她偶尔得把髮丝將到耳后才行。大概少有要在人前做出这种小女儿味道十足的动作,她便显得有点笨拙僵硬,被路明非瞧见之后更是尷尬,只好连忙把手放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她耳朵都红了。 但是作为大姐头不能露怯,所以她表情依然镇定。 大姐头拍拍小弟的肩,非常、超级、很镇定地问:“所以,你確定真没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 第99章 81.是英雄了 第99章 81.是英雄了 路明非愣住。 他犹豫了下,抓抓头,移开视线:“呃————姜枝你要去哪儿学炼金术?学院里就没炼金术学吗?” “有是有,”姜枝晃悠晃悠小腿,“但是水平实在不怎么样,不然我肯定留在学院啊“” 。 “原来学院水平这么差?”路明非咋舌,“我还以为学院水平有多高呢!入学辅导的时候古德里安教授吹得震天响,都快把学院吹成世界第一学府了!” “虽然学院的水平不见得有多好,可也不妨碍它確实是世界第一学府——至少在绝大多数混血种眼里是这样啦,百年名校含金量这块————” “百年名校又怎么样,”路明非依旧要詆毁,“再怎么百年名校也教不了你炼金术,连炼金术都教不明白的学院也能自称百年名校么?” 詆毁完他转过头,眼巴巴地盯著姜枝。 “你就————”他抓抓头,有些侷促,“就非得走,去其他地方学炼金术么?” “学院对炼金术这块的造纸实在不行,偏偏想屠龙要么靠言灵要么靠炼金术。你也看到啦,就算是装载了炼金子弹的现代枪械对上龙类这样的目標依旧毫无胜算。况且我们对上的还不算是纯血龙类,田苍的哥哥到死才算进化成半个纯血龙类,废柴师兄说他活著的时候最多只有纯血三代种的战斗力————” “可就算是这样,咱们也照样拿它一点办法没有。”姜枝说著摇摇头。 路明非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 其实他或许是有办法的————在炼金术师启动炼金矩阵之后,他差点就喊出路鸣泽告诉他的那个秘籍。 the gathering。 在星际爭霸里,它的效果是给施法单位无限蓝。 这秘籍能用在人身上么?田苍或者楚师兄算不算是施法单位?路明非不知道,但他有种预感,只要他喊出这秘籍,胜负的天平必定会被逆转,田苍和楚师兄必將战胜炼金术师。 那与其说是秘籍,倒不如说是命令一命令下达,整个世界都要臣服,因果都將为之改写,就像神说“要有光”,於是便有了光。那是至高的旨意,无人能够违逆。 可代价呢? 代价是什么? 那句话姜枝说过无数次了—命运馈赠给你的每一份礼物都在暗中標註好了价格,那么这份礼物又被標註了怎样的价码?他要为这作弊般的秘籍付出什么? 而这份礼物的本质又是什么? 为什么一句玩笑似的,来自网游的“秘籍”到他这儿就拥有了篡改现实的力量?废柴师兄说言灵的本质是龙类们拥有以精神扭曲现实的能力,所以这秘籍的本质也是言灵?可这难道不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英文么? 难道早在太古时代,龙类们就开始用英语对话了?那它们还真是勤奋好学———— 路明非胡思乱想了一阵,抬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小魔鬼的脸。 “哥哥也不想让姐姐突遭不幸吧? 2 莫名其妙的,路明非打了个冷战。 命运馈赠给你的每一份礼物————如果说那句秘籍是命运馈赠给他的礼物,那小魔鬼—— ——岂不就是命运的化身? 命运的化身警告你,要谨言慎行,別说不该说的话,切勿大胆妄言,否则便会招致灾祸。 那么,哥哥,你要说么? 仿佛有人这么凑在他耳边,恶魔般低语。 路明非踌躇许久,终於还是开口:“其实————那时候,我好像有办法帮田苍和楚师兄————” 说完这句话他顿觉轻鬆不少,可又有些忐忑,田苍告诉他要竭尽全力,毫无疑问他没做到。 让他没想到的是姜枝居然没问他早干嘛去了为什么现在才说一相反,姜枝似乎早就知道他有改变战局的能力。 “本质上,你其实没办法改变田氏兄弟的命运,学院那边送来的报告说从田茫踏上进化之路开始,他的结局大概就已经註定了。”姜枝很冷静地说。 “从人向龙进化的封神之路不可逆转,甚至可以说,在三十年前,田茫就已经一只脚踏进坟墓了,多年来他看起来像个普通人那样活著,可其实他早就是具活尸了,结局早已註定,无人能够更改————当然谁又不是活尸呢?人活著总是要死的。” 姜枝隨口拋出了这么句听来蛮有哲理实则狗屁不通的话来。 最后,她又盯住路明非的眼睛,说:“为自己没尽全力而觉得愧疚实在是没必要的事啊,小路,” 路明非却低头。 他手里还握著那支坏掉了的变身器。 “可田哥对我说,努力是不够的,要竭尽全力才行————姜枝你之前也说过,不要在追悔莫及时才想到要熊熊燃烧。”他轻声说,恍若梦吃。 “那你后悔么?”姜枝忽然问。 路明非茫然地抬起头。 “承认自己后悔了,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可不是什么丟人的事,”姜枝很认真地说,“反倒越是小孩子越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够成熟——————在我看来,或许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才是成熟的標誌。” 路明非心说是这样吗? 他也不知道,但既然是姜枝说的,那大概就是了。 於是他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后悔。” 即便不能更改结局,即便田茫的命运已然註定。 但你没有努力,没有竭尽全力,在努力了竭尽全力之前,你又怎敢说结局无法更改命运已然註定? 路明非向来觉得自己其实是挺蔫了吧唧的一个人,很难热血起来。所以平时他也从来不看什么热血番,大概是他的关注点太清奇,不管看什么热血番他总能注意到些让人热血不起来的细节。 说到底现实里谁会跟你讲那些友情爱情羈绊什么的?大多事都是你再发狠也牛逼不起来————这么多年路明非早就被迫明白了这道理。 可田苍告诉他,你发狠真能牛逼起来。 就像奥特曼或者假面骑士变身,路明非觉得自己大概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那副画面了。 像他这么衰的人居然也开始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只要自己竭尽全力,就也能改变什么。 所以他后悔。 “你知道么?”姜枝却说,“其实特摄片里那些奥特曼啊,假面骑士啊,英雄什么的啊也都会像你一样,觉得迷茫。” “迪迦还记得吗?大古绝对能算得上是英雄的標准范本了吧?温柔、强大又坚定,可就连这样的大古也会迷茫一” “他会因为邪恶迪迦的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正確的那个;会因为齐杰拉花粉的存在犹豫,不知道是该保护沉溺於虚假快乐的人类还是该尊重他们清醒选择现实的权力?也会因为井田井龙的一句话勇士总是孤独的,英雄必须连续作战,才能保持胜利战果,你,能忍受这孤独么”而愣神。” “最后,面对最终boss,无法战胜的强敌加坦杰厄,黑暗和绝望笼罩一切,就连一向坚强的居间惠队长都对他说一”” “当我第一次看到奥特曼的时候,我还以为我遇到了神,觉得他可以把人类导向正確的方向,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后来我才了解到,奥特曼既是光,也是人类。所以大古队员,你没有义务去面对一个根本贏不了的敌人,你应该听懂了吧? 姜枝说著缓缓抓住了路明非的手,一整只手掌覆盖在少年手背上,动作轻柔,指尖微凉。 她笼住他的手,让他握紧了手里的变身器。 “可大古说,根本贏不了,我听不懂”。 “6 “就连大古这样的英雄都会迷茫啊,谁不会迷茫呢?” “重要的不是会不会迷茫,而是在迷茫之后能不能重新爬起来,英雄正是因为就算被打倒了也会一次又一次爬起来才会被称之为英雄。” 姜枝盯住路明非的眼睛,墨黑色的瞳子透出分外认真的色彩:“所以,要变身试试么?” “啊?”路明非愣了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变身啊,”姜枝脸上似乎有那么点隱约的笑意,“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你不是在变身么?” 路明非大囧,囁嚅著说不出话。 姜枝却还在催促:“试试唄,哎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几把哥们!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在姜枝的掇下,路明非只好动作僵硬地站起来。 “快快快!”后面姜枝起鬨,“搞个帅点的姿势!假面骑士不都有標誌性的变身动作么?” 路明非心说我又不是假面骑士! 他捏著那支变身器,满脸尷尬地站在那儿,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可这时耳边忽然响起姜枝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现在你就是特摄片里的英雄,上次怪人来袭事件中你没能竭尽全力救下受害者,可现在又有新的怪人来袭,背负著懊悔和沉重到难以开口的秘密,你必须要重整旗鼓,面对新的怪人。 路明非感觉到他的手被轻柔地握住,姜枝的手引导著他,缓缓把手中的变身器举到最高。 “那么,面对怪人,不久前的懊悔还在不停燃烧,挚友的叮嘱还在耳边迴响,现在,你要做什么?” 路明非不自觉缓缓握紧了手里的变身器,是啊,他想,如果我是英雄,我会做什么。 有两个字在脑海中响起,福至心灵,於是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两个字:“变—身。” 心头的懊悔在此刻燃烧殆尽,小魔鬼的耳语隨之消散,那些关於命运的沉重的秘密似乎再也不重要了———— 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觉得自己果真变成了英雄。 在他面前,女孩笑意盈盈地拍手鼓掌。 “恭喜,”他听见她分外认真说,“从这一刻起,你就已经是英雄了。 97 第100章 82.匯入人潮 第100章 82.匯入人潮 和田苍告別,乘车一路离开大山,熟悉的风景都被甩在窗后。 车上路明非心不在焉,好几次抬头偷看旁边的姜枝,又总是飞速把视线收回,好像这样姜枝就不会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一样。 他们的目的地是机场,在那儿他將和姜枝分道扬鑣,各奔东西。 一个人回学院,另一个人去那什么“真理之釜”进修。 大概人生就是这样————离別在所难免,岔路口一个接一个来,青鸟不会永远为迷途的旅人指引前路。在某个岔路口前她也会拍拍翅膀,发出悦耳啾鸣,说亲爱的旅人啊,我已疲惫不堪,再往前就只能靠你一个人————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那天小魔鬼的打扮唱的歌果然都有其深意,是弘一法师的僧衣,李叔同的送別。 如今他们果真要离別————只是再见的日子会在哪天? 路明非呆呆地张开嘴,把脸贴在车窗上,五官被略显滑稽地碾平压扁。 在前面开车的是废柴师兄,此刻他正快活地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边开车整个人边一脸淫贱地扭动,扭动著扭动著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车里沉寂的气氛,语气听来倒煞有介事:“师弟你也別太担心,如果说卡塞尔学院堪称是全球混血种组织里的诸葛亮,那真理之釜怎么著也能算是个周瑜论专业性咱们比不过真理之釜,论综合性真理之釜也不够给咱们提鞋的!” “可周瑜的结局是被诸葛亮活生生气死————师兄你是真会做类比,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越来越觉得姜枝前途灰暗————”路明非依旧耷拉著眉毛嘟噥,脸贴在玻璃上。 “那就是司马懿!”车內后视镜里废柴师兄眉毛都在跳舞,“司马懿总行了吧!別看我这样,其实我还对三国挺有研究的————” “那师兄怎么看洛水之誓呢?”姜枝转过头问。 芬格尔脸都没红,光速滑跪:“好吧我得承认我只粗读过一遍《三国演义》,我还挺欣赏曹操————” 自古废柴懂废柴,路明非心说师兄你那是欣赏曹操的雄心壮志和梟雄本色么?你那是欣赏曹操强抢了大小乔把她俩都锁在铜雀台里好么! 当著姜枝的面他没好意思把这话说出来————大概所有小男生当著在意的女生面前都要装正经扮绅士,就像开屏的孔雀,要把漂亮修长的尾羽全都矜持优雅地展示出来。 小男生们大多自认为偽装天衣无缝,可在旁人看来他们无疑风骚外露,哪里是什么孔雀?反而像往屁股上绑了根掸子的山鸡,走来走去惹人生笑。 车內后视镜里哥俩对视,芬格尔笑得淫荡,朝路明非挤眉弄眼,路明非连忙瞪回去,飞速和他划清界限,生怕让姜枝以为他俩是一伙的。 姜枝这回真没注意到哥俩的眉来眼去,她嘆了口气说:“我倒无所谓咯,去哪儿上学不是上学?本来我到卡塞尔来也不是为了什么远大前程————” “那师妹来卡塞尔是为了什么?”芬格尔语气隨意地问了这么一句。 姜枝眼角余光瞥了眼某个难掩好奇的衰仔,无声嘆了口气:“是为了逃难。” “逃难?”芬格尔也好奇上了,“逃什么难?” “一些家事,不足与外人道也,”姜枝嘆了口气,“话说师兄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开车么?瞎打听什么?” 路明非这才想起,姜枝家里的情况向来有些————一言难尽。 芬格尔也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题含混敷衍了过去。他果真够听话也够有眼色,姜枝让他別打听他果真听话不打听了。 於是车里再度陷入寂静。 寂静中路明非偷偷去看姜枝的脸,他有点担心废柴师兄忽然提起这件事会触及到姜枝的伤心事————以前他俩一块上网,打游戏时姜枝偶尔会接到电话,电话一来原本高昂的情绪总会瞬间跌落下去。 虽然从来没见姜枝受那些电话影响。 她是很少会受环境影响的人————可不知为何路明非还是会觉得姜枝其实也蛮不好受的———— 虽然姜枝从来不说。 就因为这个路明非相当佩服姜枝。他觉得换他来大概率是要受影响的,不过说来是他那样父母常年不在家缺乏关爱惨,还是姜枝这样父母离异婚姻一地鸡毛的惨呢?他也不好说。 偶尔路明非还挺庆幸,因为这个他觉得他和姜枝有了相同点,虽说病症不尽相同但也勉强能算是同病相怜,可以坐在一起,分享分享彼此的经验,相互鼓励,以期早日战胜病魔。 想到这儿路明非又觉得惆悵。 身为英雄,理应有责任帮助姜枝这样的可怜人,可现在他们就要分別,也不知道未来要落到哪里———— 该死,他懊悔地想,要是能早点意识到这件事该多好? 这时忽然有人肘了肘他是姜枝,也只有可能是她了。 路明非下意识想问“什么情况”,却看见一只白生生的手伸到了他面前,五指张开,露出里面那只小小的耳机。 “啊?”他愣了愣。 “不听我拿走了啊。”姜枝假装要把手抽回去。 一听这个路明非连忙从姜枝手里取来了那只耳机。 把耳机递给他之后姜枝就塞著另一只耳机歪著头靠在窗上,也不说话,就盯著窗外默默听歌。 阳光把她的细软长发镀上绒绒的光晕,今天她穿了件黑色的高领修身毛衣,显出些不合年纪的成熟,翘著二郎腿坐在那儿,托著腮,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明非觉得她的嘴角有微微的弧度,似乎在笑。 路明非戴上那只耳机,隨即听到竇唯那漫不经心的歌声,伴著悠扬笛声和小孩子的嬉闹声:“————没有一个能感到温暖的家从来都是担心和从来都是害怕还要我去顺从你们,还要乖乖听话都说那是儿女对父母的报答你们说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会学会接受不要说什么废话站在一旁默默说爸爸不要吧胆颤心惊默默说妈妈不要吧———— 路明非没听过这首歌,只觉得听起来有点低沉有些压抑,这时候姜枝转过头,笑眯眯看他。 “好听么?”她问“还————行?”路明非抓抓头。 “是竇唯的歌,名字叫《噢!乖》。” “这样————”路明非又抓头。 “听完没什么感想?”姜枝继续问。 路明非心说我该有么?怎么跟在上语文课一样,听完歌还要写篇听后感么? 姜枝忽然长长嘆了口气,伸手,屈指,对准了路明非脑门,嘣一下。 “真是笨蛋啊。”她轻声说。 她的力气不大,倒不如说她本来就是身娇体柔的美少女,並非是学院里那些力能扛鼎的正经混血种————更不是什么小母龙。 路明非按了按被姜枝弹了下脑瓜崩的地方,一时之间訥訥,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姜枝又说:“算了,也不是谁都能欣赏得来竇仙儿的歌,本来他就挺小眾的————小路。” 她突然喊了声路明非。 “啊?”路明非下意识回应。 “记住一件事,小路,”姜枝按下暂停键,伸手收回递给路明非那只耳机,“就跟咱们那天晚上跟田苍討论过的一样,混血种本来就是一批向魔鬼出卖灵魂换取力量的傢伙,所以————” 她顿了顿,抬头,盯住路明非的眼睛:“出卖灵魂,和魔鬼做交易並不可耻,可耻的是,没把自己的灵魂卖出个好价格,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路明非本能地就想到了小魔鬼,和小魔鬼之前提到过的“交换”。 不等他细想,姜枝又抬起手,大姐姐似的挠乱了他好不容易才驯服的头髮:“还有,还是那句话,要有自信,尤其是在学院。你可是校长非常看重的人,说不定守夜人论坛里传的没错,你还真有可能是校长的私生子————” “所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要给我爭点气!不说混成全校第一,兼任学生会主席外加狮心会会长————至少也得混成新生里最牛逼的那个吧?到时候你制霸卡塞尔我制霸真理之釜,咱们俩跺跺脚,全球混血种圈都得抖三抖————” 路明非本能的就要垂头丧气,心说我从来都没怀疑过姜姐你的能力,如果是姜姐你的话肯定能制霸那什么真理之釜,可姜姐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小的何德何能———— 可不知为何他竟强迫自己挺直了脊樑,大概是衣服口袋里那支被他隨身携带的变身器,又或者是因为別的什么。 总之,他牛逼哄哄地接下了这委託,就像身上只有一把村好剑也要毅然决然踏上討伐魔王之路的笨蛋勇者。 “我————我努力!”虽然从他嘴里吐出的话依旧蔫了吧唧,一点热血感也没有。 这时车子开始缓缓减速,前排传来废柴师兄十二分贴心的提醒:“机场到了。” 路明非这才反应过来姜枝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到站了。 旅人又站在了一处新的岔路口,只是这次再没有青鸟为他指引方向。 他感觉到姜枝把手按在了他肩上,仿佛有充盈的热量从女孩手中渗入他体內,带给他力量。 於是,少年听到少女说:“前面的路,就必须得靠你自己了————小路。” 少年深吸一口气。 车门打开,盛大的阳光下人流如潮,他从车子后备箱里提出行李。 “那————我走啦。”他抓抓头,最后告別说。 “去吧。”少女微笑。 “嗯。 “” 於是少年转头,一反常態地挺直脊背,不再蔫了吧唧耷头耷脑,好像这样就能让少女相信,他已不再是青涩的少年,而是合格的男人了。 盛大阳光下,形单影只的小男人摸了摸兜里的变身器,拖著行李箱,孤身一人却昂首挺胸,匯入了人潮。 [本卷·完] > 第101章 1.復仇男神和妈妈 第101章 1.復仇男神和妈妈 路明非走了。 他快进机场时姜枝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抽抽了,居然远远朝他的背影喊了声:“路明非!在外面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別忘了你说的话,一定要在学院混出个名堂!” 路明非本来还昂首挺胸的,被她这么一喊算彻底破了功,现出原形,瞬间又恢復了平日里胆小又怕事的德行,夹著尾巴瑟缩著肩膀和头。大概是社恐都被姜枝一嗓子喊发作了,唯恐让周围人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路明非。 机场里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停下动作,向姜枝投来视线,有好奇也有鄙夷,大概都想看看是哪个土包子敢在这么大庭广眾之下喊出这么一句电视剧里才会出现,傻得冒泡的台词。 当他们的自光落到姜枝身上后,原本的好奇和鄙夷大多转变成了惊艷。 一个女孩子,一个很可爱很漂亮的女孩子不顾他人眼光,在机场对即將离去的心上人勇敢地喊出这样的话————虽说不少电视剧里都有类似的桥段,但当类似的场景发生在身边,还是会让人为之侧目,略有感触,甚至怦然心动。 当真是青春无敌,当真是————让人不由联想起那段小有遗憾的美好时光。 不犯傻还叫什么年轻人? 所以究竟是哪个小子走了狗屎运,能得到如此一位美少女的青睞? 人群中已有人艷羡甚至嫉妒地开始寻找路明非,尤其是在姜枝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后,不少人甚至开始为这样一株鲜花终究还是插在了那坨名为路明非的牛粪上扼腕嘆息———— 可只有姜枝自己看到,人群中,角落里,那个名为路明非的少年做贼心虚般回头,大概他还是不习惯万眾瞩目的这般场面,所以衰仔终究没敢认领姜枝的呼喊。 他也没在茫茫人海再找到姜枝,可就是有种奇怪的直觉告诉他,姜枝正看著他。 於是少年犹豫一下,重新把头转了回去,拖著行李箱走过另一边的岔路————然后,一边走,他一边努力抻直了空著的左边胳膊,冲看著他的姜枝竖起大拇指。 嗯。 他说,他知道了。 “还真是让人羡慕啊,师妹。”魁梧壮硕的德国汉子站在姜枝旁边感嘆,大概是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忽然很想抽根烟————可惜实在没有。 於是他颇为熟络地拍了拍旁边一位陌生老哥的肩:“嘿,哥们你有烟么?” ——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忽悠的,总之那老哥果真散了支烟给这个看起来邋里邋遢,但就是莫名有些艺术家般忧鬱的外国友人。 点上烟,芬格尔缓缓吐出个烟圈,和姜枝一起目送路明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闸机后,才猛吸一口,远远把捏熄的烟屁股弹进垃圾桶。 “咱们也该出发啦,师妹。”男人说著已麻利地把自己塞回了车里,摇下车窗对姜枝说。 “嗯。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姜枝应了声,旋即不再留恋,转头上了车。 “路明非回学院了,那咱们去哪儿?”坐上副驾驶后姜枝波澜不惊地问。 “往这儿!”芬格尔吹了声口哨,抬起右手往上指。 “往天上?”姜枝皱起眉,“师兄你就不能靠点谱么?”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啦,”芬格尔耸耸肩。 “所以咱们得一路向北?” “对咯。” 往北————现在他们在中国西南部,一路向北就是———— 姜枝报了个地名出来:“咱们要去四川?那儿有真理之釜的窝点?” “师妹你说的好像真理之釜是个什么传销组织一样,”废柴师兄无奈,“而且咱们的目標也不是四川,还要再往北呢。” “再往北?那就要到青海甘肃了。” “不够,远远不够,”废柴师兄竖起的那根手指往上往上再往上,“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姜枝眯起眼,“师兄的意思是————北极圈?” “bingo!”芬格尔十分欢脱地打了个响指,“恭喜师妹,你猜对了!” “为什么会是北极圈?”姜枝不解,“去北极圈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难道不是只能看北极熊呲牙?” “这你不能问我,你得问真理之釜那群炼金术师!鬼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选北极圈建立窝点————兴许是那群死宅觉得只有北极圈这种人跡罕至的地方才適合他们肆意挥洒灵感吧?”芬格尔耸耸肩。 这时却有个儒雅温和的声音响起来,似曾相识————他解答了二人的疑惑:“因为真理之釜要种树。” 声音来自被芬格尔隨意丟在扶手箱上的手机,隨著声音响起屏幕上浮现出和姜枝有过一面之缘的骚老头的帅脸。 是昂热。 姜枝没想到这被她视作是幕后黑手的老傢伙居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现身————虽然他们其实远隔重洋。 “校长。”芬格尔恭恭敬敬地喊了声。 “我来吧,”老傢伙笑了笑,看上去竟有那么点慈祥的意思,让人完全没办法把他和幕后黑手之类的词联繫起来,“其实早就该我亲自来了。 “是。” 於是芬格尔转过头去,罕见地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开他的车。 “能麻烦你把手机拿起来么?”昂热请求,“我想有些话还是面对面说比较好———— 姜枝觉得她现在最该做的倒不是把手机拿起来和老傢伙面对面,而是抓起手机就往窗外丟。 可惜丟不得。 “校长找我有什么事么?”她相当淡定地问。 “老实说,我还以为这通电话打过去之后,你会气势汹汹地对我问责。”坐在高大书架之间的老傢伙態度倒颇为诚恳,灯光昏黄,映得这老傢伙风骚不再,银髮了无生气地垂落,倒有些垂暮老人般的衰朽。 姜枝注意到他手边放著支威士忌,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已经所剩无几,想来在这通电话打开之前,老傢伙正孤身一人就著茫茫夜色自斟自饮,几乎喝乾了整整一支威士忌。 “问责?”姜枝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问责有用的话,我干嘛还要同意和你的交易,去真理之釜学习炼金术呢?” 老傢伙沉默片刻,饮尽了杯中最后的残酒,自顾自说:“我在混血种的世界里混跡了近百年,跟很多人打过交道————他们中有的是不世的天才、囂狂的疯子、自认为能掌控一切手握权柄的上位者————他们也给了我很多头衔,里面我最喜欢的有两个” 老傢伙缓缓挺直上身,垂落的苍苍白髮间,那对炽热的黄金瞳无声燃起。 “教育家,”他顿了顿,“还有復仇者。” “作为教育家,这近百年里我培养出了不少人才和得意门生,用你们中国人的话,大概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 “各国各地,各个混血种组织几乎都有我的学生,我去到哪里都会有人前来迎接,喊我老师或是校长,从事教育事业多年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问题学生————姜枝,即便是在这些问题学生里,你大概也是问题最大的那个。”老傢伙意味深长。 姜枝想了想,居然点头表示赞同:“我確实不是什么好学生,身上的问题也確实不少,可老傢伙你以为自己就很乾净么?在我不算太长的学生生涯里,你也算是问题最大的那个老师了。” “那还真是抱歉,”老傢伙笑笑,並不打算否认姜枝的说法,“也確实有不少人对我的教学理念提出过质疑,可我从来都没打算改过,时至今日詆毁我的那些傢伙几乎全都躺进坟墓里了,只剩下我一个还在逍遥快活————” 姜枝觉得路明非如果还在说不定会吐槽:“那校长您还真是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就是不知道您最后去没去那些同行坟前蹦迪?” 可惜路明非不在————才多久,姜枝居然都有点想念那傢伙的白烂话了。 手机屏幕上老傢伙盯住姜枝,眼神鹰隼般锐利,刚刚他或许还是那位慈祥的教育家,而如今猛鬼一般的復仇者从老人年迈的身体中甦醒,透过那双炽热的黄金瞳向外窥视。 “可以说,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一位老师去引领你,教导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和楚子航很像,可你又和楚子航有本质上的区別,本质上楚子航也是个长不大的死小孩。” “相较於受教育者的角色,你其实更乐意扮演像我这样的教育家————你是个谜,按理来说你本不该出现的,尤其不该出现在路明非身边,你不是那份剧本里的角色,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你又到底想要什么?” 姜枝表情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后她说:“剧本什么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至於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其实我自己也很好奇,但我確实知道我想要什么————大概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只有平静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么?”昂热忽然沉默,出神了片刻才低声说,“曾经在卡塞尔庄园时我也曾想过要有平静的生活————” “可命运从来都是这样不讲理的东西,当你想要平静的生活时它却要將你推入一片惊涛骇浪之中!尤其是当你身边有个命运的漩涡时,你註定无法独善其身。” 昂热说著,拎起手边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上最后一杯。 昏黄灯光將琥珀色的酒液映出粼粼波光,昂热豪迈地將一整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眼底的金色因酒精浇灌而燃烧得愈发炽盛————那大概是老人百年来始终压抑著无处发泄的復仇之火。 眼中的烈焰烧的越是焦灼他的表情却越是平静,像杯里酒都喝尽了,只剩下冷硬的残冰。 “本来这是大人的战爭,大人的復仇,不该將小孩子也卷进来,”他放下杯子,手背上青筋隱隱迸现,“所以关於把路明非卷进来这件事,我很抱歉。” “但也只是抱歉,对么?”姜枝反问,“实际上你並不会放弃你的计划,你们的剧本————哪怕是將无辜的小孩子都卷进来,哪怕沾得双手满是鲜血,你也还是要继续垒你的浮屠,你也还是誓要將龙族的歷史彻底终结。” “没错。” “可你明明也清楚,龙族灭亡后,说不定混血种会取代它们成为新的龙族。就像那个流传甚广的寓言:屠龙的勇士站在恶龙的尸体旁边,长出了鳞片和利爪,成为了新的恶龙。” “混血种和龙终究是不同的,”昂热淡淡说,“尤其是初代种和次代种,它们有天然的灭世衝动,多年来有许多案例能证明这一点—愤怒的高阶混血种能毁灭一栋房屋?一个街区?愤怒的初代种和次代种却能毁灭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 “想像一下,亲爱的孩子,在无数普通人过著你嚮往的平静生活时,某天有位龙王突然因为自己喜欢的球队输掉了比赛而决定毁灭世界,於是它释放了究极言灵————在那之后,无数人的平静生活被打破,尸横遍野流血漂櫓,大地为之破碎天空都被撕裂,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 “龙王就是这么敏感神经质又喜怒无常的一群怪物。多年来密党曾无数次將復活的它们重新送回冥府,可它们又不止一次从冥府杀出,现在我们终於有了能將龙王们彻底杀死的办法,姜枝,你说我们怎能不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將龙王们全都送入永恆的死亡?” “所以你决定苦一苦路明非?”姜枝毫不客气地跟老傢伙针锋相对,“为了整个世界的和平喜乐,所以只好牺牲那一个人了,对么?” “我並不否认这件事,”老傢伙低声说,“如果那个人真能拯救整个世界的话。当然,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更情愿那个能拯救世界的人是我自己。” “你当然很愿意,可明非愿意么?你有问过他的意见么?” 老傢伙几乎本能就要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他无所谓被姜枝指责,也无意去徵求路明非的意见,只要屠龙大业能顺利推进,他愿意牺牲任何人————可姜枝忽然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种在他看来甚至略显幼稚的认真语气说:“老傢伙,那你有没有想过,明非也可能愿意成为这样的英雄?” “我不知道在你眼里路明非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在我眼里他一直都是不折不扣的好孩子好学生,他是那种只要你愿意对他好他就愿意把他的一切都给你的傢伙,只要你愿意相信他能成为英雄,说不定他就真能为你终结龙族的歷史————” 老傢伙愣住。 “你就没试著问过他么?你就没试著相信他么?为什么不试试著真诚一些呢?”像是感到可笑,甚至是在怜悯昂热,姜枝摇了摇头,“明明他也有可能成为英雄的啊,每个男孩生来就有成为英雄的可能和资格,可你却连这可能性,连这资格都残忍地剥夺了————” “你利用明非,我並不觉得恼火——可为什么?” “如果你一直都在监视明非,那为什么明非被叔叔婶婶虐待剋扣生活费的时候你不站出来?为什么你连个好一点的生活环境都不愿意给他?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却不肯告诉他父母的近况?你明明知道路明非最在意的就是他的父母是不是把他拋弃了————” 姜枝冷冷地盯住昂热的眼睛,反问道:“像你这样的老傢伙,也配自称是教育家么?” 第102章 2.青铜与火 第102章 2.青铜与火 自从猜出一部分真相后,姜枝就觉得现实是真有些荒谬了。 本来她以为《火影忍者》的开篇就有够扯淡— 前代火影、英雄之子漩涡鸣人从小被村里人视为怪物,受排挤受欺凌,偏偏他还是烈士家属,是九尾人柱力,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枚威力无穷的人形核弹。 大概是岸本齐史的画工太好,煽情桥段设计得也不赖,就很容易就让人忽略这些槽点满满的设定。 反正姜枝在看漫画的时候一直在想,哎呀这个木叶这个三代自火影怎么就这么坏?不仅坏而且还蠢!其实像漩涡鸣人这种单纯的笨蛋,你稍微给他点小恩小惠他就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给你看啊,你稍微给他一点点爱他就要被你迷得找不著北,甘愿为你赴汤蹈火————就像小路。 在这种环境里,人要么在沉默中灭亡要么在沉默中变態,结果小路和鸣人居然都没长残,他们本质上其实都还是好孩子。 这就很难能可贵了。 小孩子越懂事越乖巧,反而衬得大人越愚蠢越难以理喻。 姜枝盯住了昂热,这自称是教育家的老傢伙。 “要不是我知道你指望小路帮你屠龙,彻底终结龙族的歷史,我还以为你打算让小路去开eva呢。怎么,非得让小路跟碇真嗣一样自闭,他的at立场才能正面撼动龙王么?”她忍不住冷笑。 平日里她罕有这么情绪化的时候,大多时间她都情绪稳定得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而如今面对昂热她却极尽尖酸刻薄地嘲讽,张牙舞爪,像只朝人哈气的猫————当然也可以说是只愤怒的老母鸡。 “为了屠龙如此不择手段,甚至都开始算计自己的学生了,恨不得榨乾他们所有的可利用价值却全然不顾及学生的感受和糟糕的精神状態。昂热校长,像你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自称是教育家么?就连我老家乡下的农民养猪都知道关照猪的心情,怕猪在圈里关久了不愿意吃饲料不长膘,搞半天堂堂卡塞尔学院院长教育水平还不如乡下的养殖户?” 这听起来太可乐了。 就像你去米其林三星餐厅吃饭,来之前就听说主厨技艺精湛,多年来斩获荣誉无数,是厨师界响噹噹的响噹噹。 可你左等右等等了许久,始终等不到上菜,正好奇是什么原因,只见侍应生推门而入,满脸的一言难尽,你问什么情况我菜呢?侍应生尷尬地捂脸,说抱歉,是这样,主厨他他他————他跟鱼打起来了! 自始至终昂热都保持著沉默,任由姜枝百般嘲讽。有那么一瞬间,这位在后厨跟鱼竭力搏斗的丟人主厨脸上似乎也流露出了些许疲惫,但很快就重新被生铁般的冷硬取代。 “看来我確实不是位好老师————”他主动承认了这点,“可你確实是位好姐姐,甚至是位贤內助————” 姜枝听完一副活见鬼的样子,“你这老傢伙究竟在说什么东西?贤內助?我?” 老傢伙也瞪大眼,明显有些疑惑:“难道不是么?可我怎么记得论坛里都在传你和路明非的緋闻?s级新生路明非和他a 级小娇妻姜枝之间不可不说的二三事————还有不少人在討论你到底给路明非下了什么药,才能让路明非对你这么痴心不改,为了你甘愿放弃校长奖学金————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听到这儿姜枝算明白了,差点没把一口银牙咬碎,转过头,去看旁边正开著车的芬格尔。 芬格尔已经转头看向窗外,正心虚地吹著口哨。 “待会儿再跟你算帐!”姜枝撂下句狠话,把头转回去跟昂热解释,“守夜人论坛上的緋闻能当真么?我怎么记得上面还有校长你的花边新闻?说你疑似跟某位年轻女性校董私下里关係不清不楚————” “咳咳。”老傢伙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洛朗小姐是我们学院校董会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她自幼母亲早逝父亲失踪下落不明,会对年长男性產生好感也是很正常的事————” “敢情那些花边新闻都是真的?”姜枝目瞪口呆,“老傢伙你果真跟那位洛朗小姐有不清不白的关係?” 昂热闻言立刻摆出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嘴脸:“洛朗小姐对家族的掌控並不算稳固,她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盟友,恰好我和她的父母算是旧识,而我也需要一个盟友来帮助我在校董会爭取足够的发言权————” “所以你就这么和那位洛朗小姐不清不楚地搞在一起了?” “人在年少时总会喜欢上那么一两个人,谈不上对错,大多是美丽的误会,多年后再想起大概要会心一笑吧?在错误的时间地点遇到错的人,但这段经历本身就蛮美丽的不是么?就像你在巴黎街头漫步,偶遇了位风姿绰约的女士,你邀她喝酒,共进美食,在加尼叶歌剧院观赏《歌剧魅影》————你们相谈甚欢,但等第二天太阳升起,你们就又是陌生人了,她仍是巴黎街头的一颗瑰丽的明珠,而你照例要手握刀剑,赶赴属於你的战场。” 老傢伙侃侃而谈,想来年轻时他大概就是这样一位浪荡不羈的花花公子,领口插著玫瑰袖子里却藏著折刀,前一秒还在和漂亮姑娘谈情说爱,下一秒就能毫不犹豫用折刀割开敌人的喉咙。 “所以,”昂热眨眨眼,“洛朗小姐和我之间大概就是这样一场美丽的误会,而你和路明非之间或许也一样?” 想来老东西的意思是咱俩大哥不说二哥,既然都是美丽的误会,那就让它隨风去吧。 姜枝却心想怎么说话呢你个不知羞的老傢伙!自己私生活混乱还要拉上我?我姜枝行得正坐得端,还不至於跟你一桌! 都怪那该死的狗仔芬格尔,要不是他论坛里也不会有她和路明非的緋闻漫天乱飞! 但她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倒是老傢伙主动开口了:“想来你对我说这些不止是为了当年谴责我吧?我想你应该也清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屠龙,你说的没错,就像印度尼西亚的石匠,纵使手被磨破全身酸痛,我也还是要垒我的浮屠。” “对路明非的事我很抱歉,但也只是抱歉。老实说我没太注意他的情况,当年我和他差不多岁数时得靠给人通烟囱才不会饿死————学院每年不是都会以他父母的名义给他匯去一笔数额可观的生活费么?有这笔生活费和特派专员的暗中保护,他应该不至於流落街头才对。”老傢伙有些疑惑。 姜枝不打算对他痛陈路明非叔叔婶的劣跡,说到底矛盾的根源是她和昂热的理念大相逕庭,而理念之爭是无需多言的,因为就算说再多也没用,尤其是对昂热这种一心只有復仇的老疯子。 但有些话还是要说的————最好现在就说。 “今年小路已经十八岁了,是个能独立自主的成年人了,既然如此我看那笔生活费也可以停了,”姜枝微笑,笑得还蛮甜的,“学院也不用再以小路父母的名义往他叔叔婶婶那里打钱了,要是钱真多得没地方花,我建议还是直接打给小路本人比较好————校长知道《哈利·波特》么?” “略有耳闻。” “我看《哈利·波特》里面各位教授给每个学院打分的制度就挺有意思,斯內普教授黑著脸想方设法扣哈利分的桥段也很有趣。校长觉得要是哈利变成了哈莉,长相再像她妈妈一些的话情况会不会更好玩?光是想想斯內普教授想方设法给哈莉加分那场面就让人捧腹————” 老傢伙不愧是聪明人,一点就通,迟疑了下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想方设法给路明非————加分?” “不行么?”姜枝反问,“当然我其实也觉得你们给小路直接送钱可能更好一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有了点家底小路应该也会硬气些。” “所以这就是你的要求?”昂热略作迟疑,“你想给路明非爭取好处?” “不行么?”姜枝打了个比方,“假如我们是在打一场游戏————就拿cs举例,小路是我们这边唯一的大哥,是我们获胜的希望,按正常人的思维难道不该把所有资源都集中起来餵给大哥,给大哥起狙么?可你偏偏不这么做,你只给小路发了把usp,说崽啊我看好你!你就用这把usp把对面全都给突突了吧!” 她嘆了口气:“然后你们这群货生活过得是一个比一个滋润,天天不是开舞会就是办晚宴。搞得跟离了小路光靠你们密党真能终结龙族的歷史一样,小路的作用有多至关重要相信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觉得他现在的待遇合適么?” “虽然我不太喜欢凯撒那骚包货,可有些话他没说错,精英才有资格享受这世界,可跟小路相比谁敢说自己是精英?” 兴许是想起曾经路明非被叔叔婶剋扣了生活费连网都上不起,还要管她借钱的穷酸模样,还有灵视中遭人一路追杀到北极,最终死去的悲惨结局,姜枝的声音竟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戾气,眼底也隱约亮起冰冷的淡金色。 “一群废物罢了,废物也有坐上餐桌,与至尊共进晚餐的资格么?是谁给他们的勇气让他们犯下如此僭越之举?” 她淡淡说,威仪具足,女皇一般。 之后她又立刻恢復了平日里的隨和,甚至有点小腹黑:“学院的前身是龙血密党,龙血密党传承多年,想来一定有不少祖上传下来的好东西吧?既然咱们这边资金充足————老登,爆点金幣,给我小路发把狙!” “不然老登你也不想小路得知真相,不帮你们密党屠龙吧?” 老傢伙沉默片刻,低声问:“你就这么喜欢路明非么?姜枝?” “说喜欢他谈不上,大概只是有些同病相怜,看到他蔫头蔫脑的样子总会让人忍不住想起自己,所以会让人想伸手拉他一把————大概你伸出手去拉起的那个人不止是小路,更是曾经的自己。”姜枝说著话锋一转,“所以老登快爆金幣,发把狙,没狙的话发把ak也行,我就不信密党这么多年没积累下什么好东西。” 昂热盯著姜枝那张小狐狸般狡黠的脸微微失神,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姜枝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恍惚间似有故人来,偏偏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可你確定路明非不会辜负你的期待么?”他的口吻罕见的温和,“你们中国有句古话————青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大概不是位合格的教育家,可即便是我这样拙劣的教育家也能看出路明非的自卑和不自信,这样的他真能成为屠龙的英雄么?你確定他不会临阵脱逃?” “英雄可不会临阵脱逃啊。”姜枝的语气很认真,“小路他其实已经是英雄了。” 说著她又反问:“那要和我打个赌试试么老傢伙?我赌小路不会临阵脱逃。而且我猜你之所以要送我进真理之釜,不止是为了让我学习炼金术,更是为了让我打入真理之釜內部对么?小路就是人质,只要有他在你手里,我就不敢轻举妄动。” “你果然够聪明,也果然是那个会扰乱剧本的不稳定因素————你想赌什么?” “如果我输了,我就帮你达成你的目的,而如果你输了一老登发把狙,我要你把最好的技术和条件全都用在路明非身上。 “1 几乎没有犹豫,昂热欣然点头:“听起来好像对我没什么损失————我答应了。” “那就请拭目以待吧,在与龙王的战场上。” 让姜枝没想到的是老傢伙听了这话居然露出果然如此的狡猾表情,接著笑了笑,说:“我当然拭目以待————不过你也放心,不会太久了,夔门计划已经准备妥当,这次,我们的目標正是炼金术一道上的巔峰与毋庸置疑的帝王——” “三峡之下,青铜与火。 第103章 3.种树 第103章 3.种树 ”王座在西,战场在东—这是多年来流传在龙类和混血种之间的俗语。” “龙族的至尊在西半球建立起各自的王座,他们的权与力从王座上辐射出去,范围近乎囊括整个世界————可最终他们却不约而同將遥远的东方作为战场,古中国更是战爭烈度最高的核心区。” “太古时代无数龙类在如今的中国国境內陨落,其中不乏尊贵的次代种和初代种,我们得到的情报称未来甚至將有数位公爵甚至亲王级龙类在这片古老的东方大地復活甦醒,中国大概是所谓的“龙眠之地”。为此,在卡塞尔学院初创时,我们將官方语言定为了中文而非英文————” 昂热如此语气平淡地將他能告知姜枝的情报和盘托出。 “包括四位龙王?”姜枝反问。 “不確定,龙王的智商並不逊色於我们人类,甚至犹有过之。更何况它们都有死后结茧復活的能力,拿你们年轻人熟知的东西举例—一就像《魔兽爭霸》里的巫妖,你尽可以摧毁它们的躯体,但只要它们的命匣不被损坏,它们就可以近乎无限次地復活,重生。” “这就是龙王啊,造物主最伟大的创造,真正意义上的完美生物,它们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为了归来————” 昂热从袖子里抽出折刀,借著灯火端详那浮光闪动的雪亮刃口,被精心打磨过镜面般的刃口上有鬼火无声燃烧,那是復仇者的双瞳,多年后的今天它仍固执而怨恨地不肯熄灭,刻骨铭心。 “在学院还被称为龙血密党的时代,我们曾不止一次將它们杀死例如上帝之鞭阿提拉的死因是超大型炼金矩阵的水银河带来的重创,以及密党派去潜伏在他身边日復一日给他下毒的那位小妾,他是大地与山之王的化身之一;盖乌斯·尤里乌斯·凯撒,那位赫赫有名的罗马共和国终身独裁官,在著名的三·一五日,以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为首的密党成员成功用炼金武器卡西乌斯之枪成功刺杀了这位身中剧毒的暴君————” “可只要茧————只要命匣还在,龙王们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復活归来。我们必须一次一次把它们杀死,將它们送回冥府————这委实是条让人看不到尽头的长路,有时候我也会想,对拥有无垠生命的龙王们来说,我们究竟是群多么烦人、固执又可悲的傢伙?就像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被冥王哈迪斯所罚,永推巨石上山,巨石近顶必滑,他便陷入无止境的徒劳。” “在路明非出现之前,密党在歷史上扮演的便是这样可悲的角色,即便被杀死龙王们也必然归来,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將它们重返世间之日儘可能地延后,仅此而已————”昂热说著眼底却亮起炽盛的金色,仇恨之火滔天,“直到我们发现了路明非,他是我们彻底终结龙族歷史的希望,只有他能彻底杀死龙王,將龙王永留冥府,龙族的歷史將在他手中彻底终结,他將裁定龙王们的命运!” “所以,路明非到底是什么东西?”姜枝冷不丁问,“他凭什么能裁定龙王们的命运?” 昂热略感意外,表情像看到了结婚多年却不知道自家老公在哪儿工作的笨蛋妻子,“你竟然不知道么?” “我该知道么?”姜枝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既然坐在谈判桌上,就该对手里的牌瞭若指掌,否则你又怎能靠这些牌把对手打得丟盔弃甲呢?”昂热微笑著说,“在你坐上谈判桌时,我还以为你已经得知了所有真相,结果你其实是在虚张声势么?” “不行么?”姜枝耸耸肩。 “当然可以,有时候空城计也確实是出奇制胜的好计策,只要能达成目的无所谓手段————”老傢伙也耸耸肩,“不过谈判桌上还有一条至关重要的守则,那就是千万不要让你的对手得知你还有多少底牌。” “比如现在,我就知道了你其实並不清楚所有真相。” 老傢伙相当狡猾阴险地挑起嘴角,活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我预感到终有一天我们说不定会成为敌人————不,就立场而言,你其实不认同我利用路明非终结龙族歷史不是么?我们从一开始就意见相左,那么我为什么要无故资敌?路明非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就要靠你自己挖掘真相了,姜枝同学。” “你这蹩脚的教育家还真把我当成你的学生了?”姜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路明非想来卡塞尔我也不会跟他一起入学,现在你个老傢伙又要派我打入真理之釜內部————” 她不爽地“嘖”了声:“你知道的,三原质是我兄弟,我们曾並肩作战击败过许多对手,我和四性状早就认识了,这傢伙强得不可思议,我认为我们组队可以產生很好的化学反应。有时候做出决定很难,经过许多个日夜的思考,我决定把天赋带到真理之釜,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穿上炼金术师的长袍了。至於路明非和楚子航————祝他们在卡塞尔学院一切顺利。” 面无表情复述完这篇经典过后,姜枝又说:“我都已经不是你们卡塞尔的人了,老傢伙你就別用一副苦口婆心的师长口吻跟我说话了———— ” 老傢伙闻言却风轻云淡,不以为然:“你知道么姜枝同学,其实在密党內部一直有尝试製造混血君王的人体改造计划,就像美国人在漫画里幻想著用药剂和科技创造出一位足以赤手空拳和热武器对抗的超级英雄·————不过我们的计划远比漫画里的成熟可靠!它被命名为尼伯龙根”计划,我们计划集中现有的资源,用炼金矩阵和古龙血清打造出一位足以与龙王正面对抗的超级混血种。不过现在最大的难题反而是找到那个合適的人选————” 姜枝立马话锋一转: 66 一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校长您能做到桃李满天下的程度说明您的教育方式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况且您的人格魅力也实在不容小覷————” 老傢伙面色古怪:“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能和路明非还有芬格尔那傢伙谈笑风生了,就是不知道这手不要脸的功夫师承何方————” “我无师自通啊,”姜枝笑嘻嘻说,“所以校长觉得小路这个人选怎么样?虽然他平时是衰了点,可其实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蛮靠谱的。你们密党要的不就是位屠龙高手么?正好他这位未来的屠龙高手缺的就是这么点投资。” 老傢伙却摊了摊手:“我倒是也想,可现在尼伯龙根计划还差点关键的东西才能继续推进。” “什么东西?” “古龙的血清。当然龙王的骨骸也能將就著用————” 姜枝瞬间想到了什么,表情略显凝重:“青铜与火?学院之所以盯上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是为了获取它的骨骸?” “青铜与火之王是我们密党掌握了详细情报的,状態最为屏弱的一对龙王,他们甚至都还尚未完全甦醒,仍处於茧化状態————” “等等,”姜枝皱起眉,打断昂热,“一对龙王?什么意思?有两个青铜与火之王?” 昂热也皱起眉,“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嗯。” “那还真是————见鬼,你知道我的计划,直指龙族和混血种的终极秘密,却不知道龙王们每个王座上都是对双生子?” “这很奇怪么?”姜枝反问。 “当然很奇怪,就像一个人懂得广义相对论却不知道一加一等於二一样其实很久之前我就开始注意你了,姜枝,从你出现在路明非身边我就开始调查你的过去,可你的过去乾净得简直不可思议,无论是和龙族还是混血种都牵扯不上任何关係。既然如此你又是怎么接触到我的计划的?” 老傢伙凝视著姜枝的眼睛,他的眼底仿佛有鬼火静謐燃烧:“在我最开始的剧本里根本就没有你的位置,你本不该出现在卡塞尔学院,可在我向路明非寄出那封通知书之后,校董会里有其他人向你发出了邀请,我查不出那人究竟是谁————总之你就这么入学了,和路明非一起。” “毫无疑问你是个不稳定因素,路明非很信任你,甚至可以说很听你的话,你很容易就能对他施加影响,我不能任你就这么待在路明非身边,你的存在本身就有可能把剧本导向无法预测的结果。” “对我这样活过了两次世界大战的老傢伙来说,即便是龙族和混血种的世界也很少有什么秘密可言。可你是个例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秘密,我搞不懂你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你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曾经我以为路明非身上就寄宿著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昂热眯起眼,拇指擦过折刀的刃口,“可现在看来,不止是路明非,你也是,你身上的秘密或许不比路明非少,说不定你的秘密还要比路明非更大更沉重。” 对昂热的断言姜枝只能耸肩。 “谁知道呢。”她说。 反正直到入学之前她都觉得自己是挺平平无奇一人,除了长得好看一点也没哪点特殊,结果进了卡塞尔学院之后她的命运就像坐上了要下坡的拖拉机,突突突就是一阵上下顛簸,前路莫测。 她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大概还有点分量?不然也不至於能被神神叨叨的小魔鬼认作故人————虽然她对那傢伙一点好感都没有,也丝毫谈不上有什么印象。 所以她当然给不出答案。 “別想太多,”她大大方方安慰昂热,“万一事情没你想像的那么复杂,万一我就是个普普通通正好路过的女高中————女大学生呢?难道在你眼里但凡是知道你计划的人身上都藏著一堆秘密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莫名还有点惆悵,心想老娘前不久还是青春无敌的jk,结果现在就突然结束了保质期成了位女大学生,时间还真是过得飞快。 昂热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自嘲地笑笑:“要是隨隨便便一位路过的女大学生就能得知我的计划,那我还谈何要结束龙族的歷史?” 他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和满嘴胡话的姜枝掰扯下去,改为谈起真理之釜,那个隱秘至极的炼金组织:“王座在西,战场在东。四大龙王不止一个在东方的战场上陨落后復生,可你知道么,其实有个例外,有位至尊的埋骨地並不在东方,而在极北之地。它他也从未復生,而是真正地死去了,祂大概是人类已知的,第一位彻底陨落的龙王————” “尼德霍格。”昂热轻轻喊出了那个象徵著命运和至高的名字,“他的王座,他的墓地,就在北极!” “就像《诗体埃达》和《散文埃达》中所描述的北欧神话和传说那样。连接九大世界的世界之树一共有三条树根,三条树根分別从三口泉水中吸取养分,其中一条树根伸入雾之国尼福尔海姆的赫瓦格密尔泉中,尼德霍格就潜伏在泉水旁,啃食这条树根,一旦这条树根被啃断,世界之树倒塌,北欧神话的末日诸神黄昏就將到来。” “在现实中,龙族至高无上的陛下,至尊至力至德的皇帝尼德霍格早在太古时代便已陨落,死去那天是新时代的肇始,人与龙的联军將他杀死在了他的王座上,那是人类已知最庞大也最雄伟的冰山。” “至尊死后,的尸骸沉入冰海下的极渊。可不知为何那具尸骸里未曾蕴藏至尊的伟力————根据那位炼金术师的手记,数千年来真理之釜始终驻留在北极。” “预言中尼德霍格终將归来,届时祂將审判一切逆臣。” “多年来,真理之釜一直在北极守望著祂的王座,祂的尸骸,就像孩子照料著歷代的星辰———— 用前所未有的,名为世界树”的超大型炼金矩阵。” “他们在北极种树,树根下埋葬著至尊的尸身。” 7 第104章 4.你还没死? 第104章 4.你还没死? 听完昂热的话,姜枝沉思了片刻,提出了两个问题:“如果按你的说法,龙王都是僵而不死的千足虫,那么它们的老爹黑王是不是具备和它们近似的特质?” “黑王会不会也有命匣?黑王会不会也结茧”了?如果是的话,这么多年密党都没找到它的茧?那密党是不是有点太费拉不堪了?” “还有,如果王座上都是双生子,那么作为最初的王—一黑王会不会也有个不为人知的兄弟姐妹?” “当著我这个密党当代的领袖詆毁密党————姜枝同学你是不是太大胆了些?”老傢伙无奈,“黑王是龙王没错,可祂不止是龙王,还是神明般的存在,它的茧哪有这么容易找到?” “至於第二个问题,黑王会不会也有位双生子?答案是有的,正如你们古中国神话中的伏羲、 女媧,古日本神话中的伊邪纳岐、伊邪那美。这些神话的原型就是龙族,它们本身就在隱喻龙族的存在和歷史。” “每个王座上都是一对双生子,黑王也不会例外一传说在北极那至高的王座上,曾棲息著黑白双王两位至尊。” “有那么一个时代双王共同统治整个世界,黑与白两条天矫的龙影高悬在天穹之下,它们手握同一柄权杖。从欧洲到西非,再到亚洲和如今的美洲大陆,臣子们树起通天的铜柱以歌颂双王创下的伟业,当皇帝们的諭令从那北极的王座上落下时,整个世界都要跪拜下来,聆听皇帝们的旨意。” 姜枝想像著那副画面,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莫名有些————疲惫。 那是发自內心,绵延千年甚至万年的厌倦,不知究竟从何而起,但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消退。 就像你活得实在够久了,再美好的风景都已看遍,再伟大的权柄都已乏味————紧接著的是愤怒,还有无力。 恍惚间姜枝仿佛看到了两个淡淡的人影,黑与白,男人与女人。 女人被钉在巨大的十字架上,垂著头,银白色的长髮如落雪,黑髮的男人站在十字架前,仰头盯著女人。 这构图极富宗教意味,即便是对宗教象徵都一知半解的姜枝也能猜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女人大概是犯了什么罪,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十字架下的男人又为何如此哀伤?好像在送別至亲,与爱人分离,难道他不正是那个亲手把女人钉在十字架上的刽子手么? “你后悔么?”十字架下的男人问。 “你孤独么?”十字架上的女人说。 两人间的对话就这样没头没尾地结束了,姜枝看到白色的女人缓缓闭上眼,黑色的男人疲惫地在十字架下席地而坐。 又是一个恍惚,面前已不再是黑和白,男人和女人,而是昂热那张熟悉的,十足风骚的老脸。 “这就是你要的答案,”昂热说,“双王共治的时代早已结束。太古时白王曾掀起过一场规模空前庞大的叛乱,试图推翻黑王的统治,可它失败了。最终黑王杀死了白王,將它字面意义上的挫骨扬灰。时间轴再向后一些,就连黑王自己都被人与龙的联军共同推翻,尸骸永墮冰海极渊,茧则不知所踪。” “这世上无一统治能永盛不衰,黑王、白王、四王,它们的时代逐一终结,最后便是我们混血种和人类。” “为了不让旧日重演,不让龙族再度统治世界,无论平日里各个社团、结社和家族再怎么仇恨彼此,势同水火,一旦有初代种和次代种现世的消息,大家都会十分默契地停战,联手,想办法把那些大蜥蜴重新哄睡。” 老傢伙微笑:“龙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想要重铸龙族的辉煌,最简单的办法不就是做梦么?大蜥蜴们不管在梦里怎么折腾我们都不会有任何意见,可要是它们想睁著眼做梦————那就实在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也正因此,混血种世界逐渐形成了现如今的格局“我们是彼此的对手、敌人,但同时也是生意上的伙伴,是龙族甦醒时的同盟。每个混血种组织都肩负著屠龙的重任,职责却不尽相同,例如密党的目標向来是伯爵和亲王级的重量级角色,规模较小的结社和社团负责对付三代种和四代种这样的杂鱼————而真理之釜的职责最为特殊,他们负责守望黑王的尸骸,以防那位至尊有朝一日揭棺而起,捲土重来。” “可我看小说和电影里说,龙这种东西全身上下都是宝,龙角能用来製造武器,龙血能用来炼製药剂————”说到这儿姜枝突然有点好奇龙鞭能不能壮阳。 “总之,”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面不改色问,“真理之釜又是个炼金学会,对他们来说,龙,尤其是龙王,更何况是黑王的尸骸,应该有很大的吸引力吧?把如此重任交给他们,你们就不怕他们会监守自盗?” 老傢伙却嘆气:“你以为我们愿意么?就算黑王的尸骸几乎没残留多少力量,可那也是不可多得的研究素材! 把它交给真理之釜又跟把奶酪交给群飢肠轆轆的臭老鼠看守有什么区別?” “可谁让他妈的那群臭老鼠有独步天下的炼金术呢?”一向以儒雅老绅士面目示人的昂热都忍不住爆了粗,咬牙切齿,“超大型炼金矩阵“世界树”的功能不止有镇压黑王尸骸的功能,它还能以黑王尸骸构建出一处拒绝外人进入的“尼伯龙根”!” “只要那群臭老鼠不愿意,恐怕就连龙王都难以攻破他们的龟壳!” 姜枝心说那这群臭老鼠还挺聪明嗷,就是实在有点护食了。 “那我该怎么进去?”她又问,“既然老登你这么了解真理之釜,想必早就派人打进真理之釜內部,准备好了隨时接应我吧?” “这个倒真没有————”昂热罕见的有点尷尬,“那群臭老鼠几乎从不和外界交流,也没人知道他们招收学徒的標准究竟是什么————” “搞半天你连怎么让我加入真理之釜都没研究明白?”姜枝翻了个白眼,“你总不能指望我走了狗屎运,正好被真理之釜的哪位大能看上收为弟子吧?” 说完这句话她不知为何將视线转向车窗,窗外是高速旁飞快掠过,乏善可陈的风景。 “这也正是我派你和路明非来这里进行特殊考试的原因一炼金术师留下的手记,经学院检查复製过一份后,原件应该在你那里吧?” “是在我这里没错。” “那你应该就知道,这么多年来,它的主人没有一天不期望能回归真理之釜,为此他曾进行过诸多研究和尝试,最终他终於探索出了一个可行性极高的方案————” “那方案我看过了,”姜枝有点提不起精神,懒洋洋托著腮说,“以他在炼金术上的造诣確实有可能强行突破“世界树”的封锁,进入北极那个尼伯龙根,可我不行,我最多只能算是个学徒,哪儿来他那么高的炼金术造诣?” 不得不说那位不知名的炼金术师確实是位天才,他不仅製造出了密弥尔之泉,还研究出了突破“世界树”封锁的办法,即便两者都副作用巨大。 密弥尔之泉自不必多说,而如果按那傢伙的方案突破“世界树封锁,存活下来的概率实在渺茫,近乎十死无生。 颇有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意思,姜枝翻阅那份方案时都觉得触目惊心,想来那傢伙大概从来没打算活著从北极回来。 按原定计划,在密弥尔之泉药效得到验证后,他就要动身前往北极,即便赔上命他也要向曾经將他除名的真理之釜证明他是有才能的————虽说即便不自杀式衝击“世界树”,他那残破不堪的身体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田氏兄弟从来都不是他的第一个试验品,他自己才是零號小白鼠。 可就连他这样的天才都被除名了,所谓的真理之釜到底有多变態? 搞不好跟真理之釜相比,以前她觉得完全是个精神病院的卡塞尔————很可能只能算是个妇幼保健院。 这时昂热忽然摇头:“其实方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本手记,本来我把你和路明非派到这里为的就是那本手记。虽然真理之釜向来不与外界交流,可那是因为他们也几乎不对外界產生什么影响,始终保持中立一就像圣马利诺共和国,多年来这个弹丸小国始终保持著左右横跳式的圆滑外交倾向,也正因此它才能在歷年的战乱和纷爭中独善其身,屹立不倒。” “中立的前提是一碗水端平或从不下场,可密弥尔之泉的存在毫无疑问会打破真理之釜多年来秉持的方针和立场。即便是我这个远在美国的老傢伙都知道在遥远的中国边境有个炼金术师研究出了进化药,就算真理之釜那群臭老鼠再怎么不问世事,我想他们也必须派人来查看情况,为那位叛出组织的炼金术师收拾手尾。” 昂热说到这儿,姜枝忽然听到一声嘆息。 似曾相识,在炼金术师死后她似乎就听到过————不是开车的芬格尔,是在车子后排! 姜枝下意识看向头顶的车內后视镜。 镜中,不知何时,一个老人已坐在后排,面无表情:“都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没死啊,昂热。” > 第105章 5.狂徒与真理与青花瓷碗 第105章 5.狂徒与真理与青花瓷碗 坐在车子后排的是个不算太高的老头,满头银髮乱糟糟地蓬著,远远看去像团被放错地方的棉花糖,棉花糖下是张颇具日耳曼风格的,十足严肃的脸。 可惜乱糟糟的头髮和鬍鬚严重削减了他脸上的严肃,白大褂也脏兮兮,有烧灼和遭腐蚀的痕跡。 姜枝大吃一惊。 她心说还真是生活不易!怎么连堂堂帝国元首都穿上圣诞老人装出来卖艺了? 昂热也愣住,透过摄像头,他皱著眉上下打量了老头许久,才总算叫出了老头的名字:“杨·海曼?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学生车里?” 说完他自己都被逗乐了,放下酒杯,醉眼惺忪的失意老人顺便变回了那个手握刀剑的屠龙者。 “好吧,还真难猜,我刚和学生聊起真理之釜,你这多年没露过面的老傢伙就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说来我们上次碰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1945年5月么?还是6月?我还记得当时你身穿纳粹军装高举双手投降的样子————”昂热耸耸肩。 “都不是,”杨·海曼的回敬精准又尖酸,“是在十年后,nasa的內部会议上。你是想提醒我当时你是代表了受降方的美国出席么昂热?多年后你还是这么多废话,不愧是在美国从小接受德国教育长大的英国人,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聊聊今天的天气?” “芝加哥今晚万里无云!”昂热果真绅士气度十足地满足了他的心愿,甚至还贴心地帮他连行程都安排好了,“不过遥远的中国可就没这么好的天气了,尤其是三峡大坝附近,接下来半个月都可能会有丰沛的降水!出门切记带上雨具!本台记者希尔伯特·让·昂热为您播报。” “太多废话了,昂热,”杨·海曼面无表情,“难道多年来你口中的屠龙是指像这样用俏皮话把龙王们活生生笑死么?” “或者像真理之釜一样缩在龟壳里当王八?” “我不是来和你斗嘴的,她,”老头指指姜枝,“我要了。” “对女士就不能有些绅士风度么?”昂热无奈,“你应该说姜枝小姐很不错,作为导师你决定要录取她————” “科研不需要绅士风度。” “可生活需要。恕我直言,海曼,当年在剑桥你不受女生欢迎是有原因的————” 杨·海曼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他分外鄙夷地看著昂热,说:“我还不至於沦落到要一位花花公子指导我该怎么生活的程度,至於我的生活方式————”老头顿了顿,竟有些得意,“我们称之为高效。” “高效在註定孤独终老么?好吧我得承认这也算是为地球节省资源了,你贏了海曼。”昂热忍不住捂脸。 这时姜枝举手:“话说就没人打算问问我的意见吗?” “难道你不愿意?”两个老傢伙异口同声问。 “我愿不愿意重要么?”姜枝觉得自己还蛮无辜的。 她看看昂热,“校长指望我潜入真理之釜当內应,”然后她又看向海曼,“海曼先生您呢?貌似也不对劲,刚刚我们说话您一直都在听著吧?明明知道校长打算把我这个內应送进真理之釜,结果您身为真理之釜的成员居然还同意了————” “似乎让我加入真理之釜是眾望所归?那就算我本人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 “既然如此,那你还有什么意见?”海曼皱起眉问。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同意让我加入真理之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这不喜欢囉嗦的老头姜枝选择单刀直入。 “这是一场交易,不过与你无关,”老头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份文件,隔空对昂热晃了晃,“还记得么?伊卡洛斯计划。” 昂热吃了一惊。 “伊卡洛斯计划?当年它不是被叫停了么?我记得就连相关文件都被销毁————就算你是项目的负责人也绝无可能————”说到这儿老傢伙忽然顿了顿,眼底的鬼火再度幽幽燃烧起来,“这么多年了,原来你还没死心么?” “有一天,你会放弃把龙族送入地狱么?” “绝不。”老傢伙缓缓说。 “这也正是我的回答,伊卡洛斯计划是我一生的心血,为了它我多年来辗转各国的研究机构: 佩內明德、nasa、dlr——”杨·海曼收回了那份文件低声说,“而如今,我加入了真理之釜。在炼金术的启发下我终於逼近了我的目標,我又怎能在这时候放弃?” 老头的眼睛缓缓亮起来,是混血种的黄金瞳,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他的双眼。 “所以这是场交易,我收下她为学徒的同时成为你在真理之釜的代言人,而你,需要在合適的时候为我提供帮助,帮我————完成伊卡洛斯计划!” 旁边的姜枝算听懂了。 原来她就是个赠品么?就像超市做活动,买一打大瓶可乐就送只碗————交易的重头戏是老头自己,她只是顺手被收下的。 难道我真是个废物? 姜枝难得有些沮丧。 作为混血种她一无是处,言灵只能算半拉预言家,预见的画面全都难以解读,身体素质更是只能和村里养的鸡战个平手。 而作为炼金术学徒————听老头的语气,她好像也不是什么天才。想想也是,炼金术终究是龙族的技术,她一个纯血人类没事干去凑什么热闹?明明她连龙血都没有———— 看来炼金术这条路也走不通?那究竟哪条路才適合她?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结果好像对她来说大道三千三千路尽断。 她看网络小说,里面碰上这情况的主角往往都得自行拓路,可在这么个没有明確修行方式的世界,她又该如何拓路? 又或者硬著头皮走下去,强行接续断路?此举非大气魄者不可为—————— 姜枝正这么胡思乱想,却听车前那名为昂热的老者轻声说道:“你知道推进伊卡洛斯计划遇到的阻力会很大,所以才提出要成为我在真理之釜的代理人对么?你觉得光是把姜枝招进真理之釜这个筹码的重量还不够————” “没错。” “那我要怎么才能知道,你的分量就够呢?”昂热又问。 “如果你对真理之釜有所研究,就应该了解真理之釜的人员构成——从不露面的会长,下面是三原质四性状七名大位————” “难道这么多年没见,你都混成真理之釜的会长了?”昂热不由肃然起敬。 海曼摇头:“在真理之釜,会长从来都是个虚职。自真理之釜建立以来,真理之釜一共有过三任会长,昂热,其实你听说过前两任会长的名字。” “我听说过?”昂热愣住。 “没错,你听说过。”海曼轻描淡写地说,“在炼金学中,再没有比那两个名字更响亮,更震耳欲聋了。” “第一任会长尼德霍格,第二任会长康斯坦丁——它们一个是龙族毋庸置疑的至尊,一个是我们已知的,青铜与火之王双生子中那位炼金术之王。” “那第三位会长呢?”昂热追问,“前两位会长一位是龙族的至尊和起源一位是炼金术之王,究竟是什么样的龙或人有资格与它们並列?” “从龙族隱退进歷史幕后,人类登上舞台开始,有且只有一个人有资格成为真理之釜的会长,可他却放弃了资格————”老头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埃及法老赫尔墨斯,《翠玉录》的撰写者,唯一一个疑似贯通了封神之路成为纯血龙类的贤人。” “可在贯通封神之路后,贤人赫尔墨斯就此失踪,他之后再无人能接过真理之釜会长的桂冠,或许直到青铜与火之王甦醒,真理之釜才不会继续维持如今这群龙无首的局面。” “那还真是可惜,”昂热嘆气,“看来你们真理之釜群龙无首的局面还要继续维持下去了。” “想要杀死康斯坦丁么?隨你的便,”海曼倒是毫不在意昂热对自家会长的杀意,“说到底,如今真正掌管著真理之釜的绝不是会长,而是七名大位,对他们而言,假如前代会长康斯坦丁现世,说不定他们反倒会成为最狂热的屠龙者。” 听到这儿姜枝有些好奇,下意识插嘴问了句:“为什么?” 杨·海曼转过头来,这位髮型酷似爱因斯坦的大炼金师紧紧盯住姜枝,重新恢復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你会知道的,迟早。”他低声说,“龙类追求权与力,为此它们甚至连血亲都不放过,可以將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踩在脚下。” “而混血种追求甚多,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渴望终结龙族的歷史,在那之后,他们將成为新的龙族,统治整个世界。” “只有我们,只有真理之釜一这里聚集著全世界的疯子,贤人和智者,我们要的不是权与力,不是终结龙族的歷史成为新世界的统治者,而是真理!” “最初,”仿佛吟诵诗篇,老人提高了声音,“人將盐、硫磺和水银投入大釜,真理便隨之诞生。” “真理之釜,正是一群狂徒为了追求真理所建立的组织!” 姜枝心说光听这话我没感觉到你们在追求什么真理,我倒感觉你们有点像邪教组织———— 真理、狂徒、举世皆浊我独清,眾人皆醉我独醒,这不妥妥就是邪教组织的標准特徵么? 她忽觉未来一片灰暗。 偏偏她未来的导师不这样认为,老头的思维模式大概已经被祸祸得变成真理之釜的形状了,虽说看样子他也对姜枝这只买可乐送的碗不甚满意。 “冷—一这是我在真理之釜的称號,要是你对炼金术略知一二,那你应该清楚,我给出的筹码分量究竟够不够。”海曼对昂热说。 “四性状之一么?”昂热沉默片刻,“有你作为我在真理之釜的代言人的確比姜枝要更稳妥些,但你要明白,杨·海曼,”他缓缓喊出了面前故识的全名,黄金瞳无声燃烧起来,“最终无论一切都要为终结龙族歷史这一伟业让路,如果你的伊卡洛斯计划影响了我屠龙,你应该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所以,”海曼毫不闪躲地与昂热对视,“交易达成?” 不知为何昂热隱约觉得这老东西有些过分急切————不管换做是自己似乎怎么理解,如果一个天大的,能彻底终结龙族歷史的机会摆在他面前,恐怕他也很难冷静下来。 “交易达成。”於是昂热点头。 旁边的姜枝亲眼目睹了这场大人间骯脏的交易,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她就算发表意见恐怕也没人在乎,毕竟她就是只隨可乐赠送的碗。 大概昂热也在把她当碗看,在和海曼达成共识后老傢伙几乎直接把她拋在了脑后,想来对昂热来说她不仅是只碗还是个可能影响他计划的大麻烦,如今有人愿意付费帮他处理掉这大麻烦他当然乐意之至。 姜枝估摸著要不是远隔重洋,昂热大概已经恨不得把手从屏幕里伸出来握住海曼的手,亲切地说上一句:“好人吶!” 交易的细节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匆忙敲定,两个老傢伙迅速约定好了时间地点,片刻后心满意足自觉占了大便宜的昂热断掉了视频电话,大概在他看来他已经对姜枝够意思够仁尽义至了,而今日的收穫值得他开瓶好酒庆祝。 另一边,貌似在交易中吃了亏的杨·海曼臭著脸坐在车子后排,对开车的芬格尔报了个地名,语气有明显的不快。 车里的姜枝和芬格尔没人想触他的霉头,纷纷闭上嘴不说话了。 老头便闭目养神————实际上却微微张开眼皮,视线仿佛能穿过座椅落在前排的姜枝身上。 看似面无表情,可老头心里却乐开了花。 没文化可真可怕,昂热。他忍不住想,像你这样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又怎能明白炼金术的奥妙呢?所以你万能的绅士风度呢?它怎么不跳出来提醒你一下你究竟错过了怎样的稀世珍宝? 他端详著窗边托著腮一脸鬱闷的姜枝,就好像鉴宝专家贪婪而谨慎地查看买大瓶可乐附赠的那只碗,看来看去专家最后终於还是没忍住,遂大笑出声一因为只有他发现了,那其实是只出自大明成化御窑的青花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