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美人葬夫失败后》 第1章 节哀 天下第一剑死了。 死在他被万众推举、即将领率各大宗门前去清剿魔教的那一天。 彼时,天下第一剑郁长安刚刚以绝对优势夺得此届仙门大比的魁首,还是整个四洲大陆百岁以下结成金丹的天骄第一人。 在现今的年轻一辈中,他是当之无愧的榜首,无人能出其右。 有这样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率领,这次的清剿行动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众人只觉胜利毫无悬念、唾手可得。 但才刚进入魔窟,郁长安居然就死在了这里。 消息传出,举世震惊。 有太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 但郁长安确实死了,就连尸身都是由他的至交好友——天下第一美人亲眼确认,随后带走的。 一时之间,劲头正盛的行动群龙无首。 清剿魔教的计划也只能被暂时搁置了。 而天下第一剑身亡的消息刚刚传出,没等正式入葬,四洲大陆已经有无数人素车白马、长途奔赴,前来望丧。 守灵厅里,长明灯焰摇曳如泣。低垂的素帷下,吊客衔哀而至。 素砖地上履痕叠履,竟是无一刻空寂。 前来吊唁的人中不乏宗门长老、商会会首、城池主事……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甚至有人的修为比年轻的天下第一剑更高。 但无论哪位客人前来,面向灵柩,都必是俯首叩谢、郑重大礼。 青岚宗宗主的身上还有外伤,他的半边身体都被浓黑的蚀气萦绕,露出的手背上有着严重的腐蚀灼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但即使伤重至此,在听闻天下第一剑去世的消息后,他仍是毅然出关,前来送行。 微微飘动的铭旌前,这位已至金丹后期的绝世强者以真火点燃安魂香,肃容而拜,竟是行了九揖大礼。 一个月前,如果不是郁长安如神兵天降,将异魔斩杀。恐怕不止是青岚宗宗主的这半边残躯。 就是青岚宗上下,二百一十七位修士的生身性命。 都已被异魔一个不留——满门屠尽! 诸多前来的悼念者身份不一,但他们此前几乎都有过相同的经历。 ——郁长安曾为他们除杀过异魔。 异魔并不是四洲大陆的产物,而是近年来突然出现的。它们非人非兽,反而更像一团黏糊的腐肉。 没人知晓它们的来处。但所有人听闻异魔,都如临噩梦。 只因异魔极为强悍,一只现世,便能血洗一整座城池。 这绝非是夸张的形容——异魔会时刻吞噬灵气,它们不仅会霸占灵矿灵池,还会将身具灵气的活人修士也生生吞吃! 而且异魔周身还一直有蚀气萦绕。蚀气的腐蚀性极强,饶是金丹强者也会中招。除非地阶以上的灵器法宝,否则根本不可能稍作抵御。 但放眼整个四洲大陆,地阶以上的法宝总共才有几件? 异魔伤人无数,各方势力自然会对其进行围杀,但在元婴老祖都极为罕见的四洲大陆,各地能清除自己地盘的异魔,已是耗尽全力。 甚至许多势力做不到彻底斩杀,只能竭力将其驱逐。 而那些无力对抗异魔的宗门或城池,自此便迎来了灭顶之灾。 ——也正是此时,郁长安横空出世。 三年来,他与挚友走遍四洲,除魔无数。成为了无人不知的天下第一剑。 在郁长安之前,各地会盟的异魔悬杀令,最高记录只有十一枚,还是两位元婴老祖率众徒前去四方历练所得。 而郁长安与其挚友的名字后面,那凛然的黑金色数字光芒湛湛—— 竟是足足有二百三十七枚! 郁长安生前救人无数,自然引得这么多唁客前来,为其送行悼念。 青岚宗宗主向亡故的恩人行完大礼,又转向了一旁的雪色白衣。 他躬身执礼,又是深深一揖。 “迟道友,节哀。” 青岚宗宗主的喉咙被蚀气所伤,嗓音沙哑至极,如粗砂磨砺。 但他面前的雪色身影垂纱轻动,向其回应。 ——竟是悲恸到仿佛连一个字也无以成声。 这位为郁长安主丧的雪衣仙修,正是他的挚友,迟清影。 天下第一剑与天下第一美人,这一对至交知己,四洲之内无人不知。 每逢郁长安的剑光出鞘,必有迟清影的雪色身影。 天下第一剑的剑意凛厉,锋芒无匹,可以轻易破开异魔的骨皮。 而天下第一美人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傀儡奇术,那独特的银白傀儡既可以为郁长安掠阵,又能短暂吸纳异魔的蚀气。 三年的除魔路途中,两人始终在一起,出手默契,心有灵犀,救下的性命不知凡几。 这样一对神仙挚友,早已盛名远扬,无人不晓他们的深情厚谊。 可是怎奈天意弄人。 如今竟是阴阳两隔。 前来追悼的吊客们本就满心哀痛,看到那形单影只的天下第一美人,更是为他伤怀。 听闻当时郁长安出事,两人并不在一起。迟清影得知这消息时,也根本不信。 天下第一美人的体质孱弱,常年戴一顶垂纱幂篱,用于遮挡那些对于寻常修士来说本该毫无影响的冷风或寒凉。三年来,郁长安也一直在收集各种灵材异宝,极尽心神,才将挚友的身体温养地好转了些。 可是当传话者颤声确认了郁长安的死讯时,那素白的垂纱却是骤然被浸染,宛如一瞬绽开的朵朵血昙,腥红锐利到刺眼—— 迟清影当场便呛出了一股心头血。 如今灵堂之上,美人仍是素日的垂纱幂篱。 却也难掩其形销骨立,病骨支离。 纷至不绝的唁客一一上前,又一一向他道过节哀。 而整场悼会中,美人始终没有开口。 只有极偶尔地,才能听见一声自垂纱之下传来的、极力压抑过的哑声低咳。 一同帮忙护丧的友人也曾上前,劝迟清影暂时去歇一歇。 迟清影却一言未发。更没有动。 友人知道他执意如此,叹息之下,也没法再劝。 直至深夜,这一日的悼念才终于近了尾声。 诸多来客都已离去,空旷的灵堂沉入了一片静寂。 只还有那抹雪色身影静立此处。 是迟清影执意,要为亡故的挚友守夜。 夜幕沉沉,长明灯的青焰微微晃动。亡者安静地躺在那里,他的挚友默然而立,颀长的影子斜斜投射在素帷之上。 宛如一道经久不可愈合的伤。 灵堂寂寂,香灰无声地掉落在铜炉里。 四野空茫,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这一双身影。 良久,才有月色微动。 迟清影举步,走到了内堂深处的灵台旁边。 仿佛是仍然不肯接受挚友的离去,灵堂内连棺椁都没有摆。郁长安的尸身就被安放于玄冰灵台。 灵台之上,亡者静卧如眠。青冷的烛光在他轮廓英挺的面容上跃过。眉弓投下的暗影恰好停驻在眼窝,形成一道似有若无的错觉。 ——太像了,像得几乎让人恍惚。 仿佛那薄薄的眼睑下仍有眸光幽暗,随时会突然掀起,用那双洞彻人心的深邃黑瞳将人钉在原地。 雪衣身影在台边静立许久。直到有夜风涌来,吹得垂纱浮动,幂篱中才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掌清冷颀长,腕骨瘦削,有着一种近乎毫无血色的苍白,在这无边夜色之中,更如薄雪清月。 修削的长指轻轻探入灵台,指尖悬停在郁长安颈侧,为他细致地理平了衣领的每一道褶皱。接着,苍白手指又缓缓挪移,循着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容向上,拂过削直的鼻骨,挺括的前额。 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易醒的梦。 良久,似是沉溺过往的美人才终于收回了手。 脉搏、鼻息、前额紫府,都检查过了。 全无动静。 清清楚楚地昭示着主人一息不存、元神俱灭。 是真的。 幂篱下,迟清影垂眸,心想。 不枉自己费尽心思地杀了那么多次。 郁长安终于死了。 作者有话说: 死了就可以变男鬼啦[撒花] 第2章 吐血 迟清影其实没想到,这回能将主角杀死。 毕竟,他已经失败过太多次。 青岚宗的紫煞蛛,异魔巢谷的蚀液湖,寒潭裂隙的绝命尸虫…… 无论情况多么极尽凶险,却没有一次能成功。 现在郁长安真的死了。 迟清影自己都还有些不敢信。 他思索着,又忍不住抬手,掩唇低咳。 “咳、咳唔……” 薄纱微晃,单薄削瘦的脊背轻颤,站立太久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为虚弱。 为了稳住自己,迟清影不得不伸手扶住了灵台。 可不知是他的意外牵动,还是错觉。 某一瞬间,灵台上的尸身似乎指节微微动了。 迟清影蹙眉。 他盯着那人骨节分明的手,目不转睛。甚至一时忘了自己还在咳。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惊声: “前辈!” 有人闯了进来,慌忙上前,扶住他。 “你又在吐血!别这样……” 熟悉的涩痛感自胸口涌出,迟清影垂眸,才发觉指背已经染上了艳色的红。 他一直在盯着郁长安,并不知道此刻落在旁人眼中,自己轻颤着伏在亡友身侧,血痕自垂纱之下蜿蜒滴落,浸透素衣。 那身影的破碎,竟是连清薄月色都显得残忍。 苍白似雪的指节紧攥着冰冷的灵台,单薄如纸的肩背绷出一道将折的弧线,削瘦的身影却始终朝着郁长安的方向微微倾身。 ——仿佛那是人间最后的支点。 垂落的薄纱遮住了清冷眉眼间的所有神情。 只有袖底渐渐晕开的殷红,泄露了这场寂静的崩陷。 匆忙赶来的友人见此,只觉整颗心都被生生撕裂了。 在友人们的坚持和劝解下,迟清影最终还是离开了守灵厅。 回到小憩的房间里,友人已经为他布好了蕴灵阵,显然看出迟清影早已是强弩之末,急需休息。 迟清影盘膝而坐,阖目汲取。 阵中充盈的灵气滚滚而来,自周身汇聚于他的丹田。 在蕴灵阵水蓝色微光的映衬下,那薄软微干的唇瓣似乎终于显得没那么苍白。 良久,阵眼上原本饱满璀璨的七颗中品灵石,光芒逐渐暗淡。 最终,灵石整个破裂,连碎屑都如星雨般没入迟清影的身体,被一点不剩地吸收干净。 迟清影这才睁眼。 天色已将明,眼前却少了一个熟悉至极的高大身影。 迟清影常年体弱,每逢他需要吸收灵气、调息养元之时,郁长安总是如古松峙立,寸步不移地立于一旁,为他护法。 而等迟清影调息完毕,缓缓睁眼时,郁长安必定早已垂眸望来。 那沉静的目光如深潭映月,会将人苍白的脸色一寸寸检视过,才低声问他,可曾好些。 让迟清影就是想着要趁对方背对自己时动手刺杀,也从来都没有机会。 现在呢? 迟清影垂眸看着自己依然毫无血色的指尖,心想。 现在他真的死了吗? 这并不是迟清影多疑,而是他知道郁长安身为天道之子、唯一的主角,气运究竟有多么恐怖。 这本书,不,这整个世界,都是郁长安的专场。 ——这世间万物,不过是衬显他辉煌的幕布。 迟清影也一样。 他的一切所有,都是为了给主角做垫脚石。 ——这让人怎么可能甘心? 何况,迟清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虽然他的确叫迟清影,这具身体也长着原本他自己的脸。 但这大概率只是穿越之后的自动补全。 因为迟清影在原书中几乎没多少戏份,只是为了给主角送上机缘,然后就得乖乖死在主角的剑下。 荒谬得理直气壮,憋屈得理所当然。 这就是命定的安排。 迟清影讨厌这样的命。 他不接受。 所以从穿来后的第一天,迟清影就发誓。 他一定会毁掉那个天之骄子,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夺回来。 然而目标的达成并不容易。 虽然彼时,故事才刚刚开始。 但主角已经隐隐显露出了卓越的惊人天资。 三年前,迟清影初见郁长安,对方就刚巧找到了结丹契机。 一跃渡过雷劫、结成了金丹。 而迟清影才只在筑基初期。 两人之间已然有了明显的修为差距。 而且即使他借着知晓剧情,与郁长安结为了好友,两人一同踏上了除魔之旅,堪称形影不离。 但迟清影依然无法趁其不备,直接动手。 因为郁长安早已悟出了十万分之一的剑意。 掌握剑意的剑修,对杀气都非常敏锐。 逼得迟清影只能放弃简单粗暴的方式,从长计议。 直到三年后的现在,迟清影才终于得手。 他终于可以拿到那些曾经可望不可即的机缘、宝藏和心法。 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哪天会突然死在郁长安的剑下。 但迟清影并没有就此松懈。 他会确认一切无误,直到把这场戏演得骗过所有人。 迟清影掩唇低咳一声,压下胸口翻滚的闷痛。 门外有几不可察的低语传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雾。 迟清影垂眸,神色未动。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 一缕几近透明的银丝,自他纤细腕间如流月似的冰透手环上滑出,悄无声息地流淌而去,游出门缝。 霎时间,远处正厅内的谈话声如同被拉到耳边,字字分明。 “……小执洲北域告急!那处又有异魔现世,悬杀令高挂了七日,还是无人摘取。” 有人语含讥讽。 “难道没了郁兄,其他仙修就不会除魔了么?” “小执洲地处偏僻,北域更是只有一些小型势力,悬杀令的报酬堪称微薄。” “从前这种差事,也只有郁真人和前辈会不计得失,慨然前去……” 满怀敬重的声音里,带着沉沉的叹息。 “他们做得太多了。前辈已是根基受损,郁真人更是——” 交谈声沉默了一瞬,又有人低言絮语。 “迟兄如今还在咳血,也不知是余毒未消,还是伤心过度......” 迟清影长睫微垂,喉间的确有腥甜在翻涌。 但世人只知他心头大恸、血染白衣。 却没有人知道,他会如此孱弱,其实是强行利用蚀气的代价。 在这个修真世界,仙修只能吸收灵气,魔修只能炼化魔气。 但迟清影穿越后就发现,他有特殊功法,能吸收所有种类的力量。 甚至也将会包括蚀气。 但异魔的蚀气太过歹毒,尚在筑基期的迟清影还没有办法将毒性驱除。 甚至他现在还没有开始吸收,只是在利用蚀气炼制傀儡丝,经脉就已然被严重侵蚀,千疮百孔。 这样下去的后果,迟清影怎么可能不知? 但为了赶在郁长安清剿魔教之前动手,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疯狂地抽取蚀气,强行加速了炼制! 这才是他近日咳血不止的真相。 ——根本不是遭人下毒,更不是什么伤怀过度。 全是迟清影一意孤行。 亲手在自己身上剜割出的伤势。 “咳、咳……” 又一口鲜血涌出,溅在床榻上,迟清影毫不在意地拭去,眸光沉冷如冰。 现在郁长安身死,正是他苦等的绝佳时刻。 有此机缘,他身上的蚀气毒素也能彻底消解。 ——这以命博命的代价,终于可以用败者的遗物来偿清了。 房门被轻轻扣响。 “前辈?”是那位昨日冲进守灵厅将他扶住的少年。 此时,对方似乎又听到了房中的动静,声音里满是担忧。 迟清影拂袖,血迹连同那瞬间的戾气一同隐去。 他推门而出,晨风微凉,幂篱轻晃。 门外杏眼的蓝衣少年下意识伸手欲扶,却被迟清影周身散发的清寒之气所止住。 “我去灵堂。” 迟清影声音平淡无波,却惹得少年生出急切。 “您身体未愈,还是该多休息——” “蕴灵阵是他为我改的。” 迟清影抬手,昨夜蕴灵阵的阵旗已然还到了少年的怀中。 他步履未停,素白的衣袂掠过沾露的石阶,嗓音如碎玉投冰。 “救不了他,总该送他最后一程。” 少年喉头一哽,顿时说不出话来。 另一侧,身量更长些的紫袍修士无声一叹,默默移步,跟上了那道单薄却孤绝的身影。 守灵厅内烛火长明,玄冰玉台散发着幽幽冷光,郁长安的尸身静静躺在其上。 迟清影仍立在三步之外,与昨日一般无二的位置。 这灵,他会为郁长安守足七天。 天光阴沉,灵台前的诸多真火烛香汇聚成焰,将郁长安沉睡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垂纱之下,迟清影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了无生机的英俊面庞。 整整一个白昼,迟清影就这般盯望着。 日光流转,暮色四合。 直至最后一位前来吊唁的修士也悲叹着离去。 厅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迟清影指尖轻动,腕骨微沉,收回了遍布四方的透明银丝。 他已确认,灵堂四周再无人靠近。 但迟清影仍然拂袖,打出了最强禁制,还放出了一件灵光氤氲的法器,将整个灵堂笼罩在内。 这件地阶上品的防御珍宝,甚至足以遮蔽金丹修士的神识。 确保这里的动静不会有任何外露之后,迟清影才阖目,并指掐诀。 第3章 清算 迟清影的眸光清寒,在空寂的静室中逡巡了良久。 但四周一片死寂无声,守阵的傀儡们也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迟清影并未阖目,就这样维持着戒备的姿态,去查探自己的丹田。 甫一探入,迟清影的心就猛然向下一沉。 丹田内,方才那股狂乱冲撞的灵力,竟然真的像是被无形之手抚平,此刻正温驯地自发运转着,平和而安稳。 仿佛不久前那遍及全身的剧烈痛楚,只不过是一场幻梦。 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迟清影垂眸,按在自己犹自窒闷的心口。 到底方才突然的灵力失控是错觉?还是,当真有人—— 静默在冰冷的夜色中蔓延。迟清影掐指,算了下时辰,倏然起身。 衣袂微扬的刹那,十八尊银白傀儡齐齐化作流光,就地消失。 悬浮于顶的地阶法器也敛去光华,悄然没入了他的袖中。 走出静室,已过三更。 院门外,值守的护卫们依旧如长枪般挺直。 忽见幂篱素影深夜而出,几人连忙垂首恭立。 “仙长安好。” 迟清影步履微顿。 “方才可有异动?” 垂纱轻笼,夜风拂过,幂篱下传出的声音却无半分低闷。 只如寒泉清越,霜雪初融,清越泠泠,直透心魄。 美得不似凡尘之音。 此处的护卫何曾听过谪仙开口?只觉那声音撞入耳中,心神都似被冰泉浸过,激得一个激灵。 为首之人慌忙应答,喉头却发紧,竟磕绊了一声。 “回、回仙长,没有!一切安稳。” 幂篱之下,迟清影沉默一息,未再言语。 他那霜白的衣袂掠过夜色,已然远去。 护卫们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抹清冷的背影,心口仍砰砰在跳,又有困惑生出。 仙长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方才……方才他们又可曾失仪? 好不容易敛住心神,护卫们思及职责,回身要重新站定—— “嗬!” 又有护卫险些被惊了一跳。 一个木制小偶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他们眼前,仅及膝高,面无表情地捧着几块光芒温润的金玉。 正是打赏。 迟清影早已行至了守灵厅。 他自然清楚,友人安排在此处的护卫虽修为不过炼气,却天赋特殊,个个耳力通玄或五感非凡,对四下的生息最是敏锐。 纵使不如迟清影的傀儡精密,也绝非易瞒之辈。 然而,无论是机关造物,还是这些身负异能的修士活人,都对方才的异动毫无察觉。 指腹无意识地捻过那冰冷透明的傀儡丝。 当真是……错觉么? 灵堂寂寂,素帷低垂。 凄白月光之下,熟悉的尸身仍枕在原处,杳然未动。 迟清影立在灵台之前,清冷目光沉沉落下,与那人无声相望。 没有。 那双瞋黑的眼眸始终没有睁开。 * 清早,方逢时刚一起身,便听闻了这个消息。 “前辈寅时就醒了?” 少年一双杏核似的圆眼里盛满了惊疑,颊边浅浅的梨涡也隐了下去。 他心头一紧。 莫不是昨夜前辈伤势反复,身体不适…… 正有忧心,他又听闻,迟清影竟是在子夜去过灵堂后便离府外出,至今未归。 “前辈去哪里了?” 方逢时声音轻而急,如同被惊扰的幼雀。 桌案另一侧,一身紫衣的年轻修士眉心微拧,那身张扬的贵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小执洲。” “小执洲?!” 方逢时听闻,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 “那怎么行?” 昨日北境告急、异魔肆虐的求救之地,正是小执洲! 少年脸色霎时褪去血色,嗓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前辈……前辈是去除魔了?可是他只身一人,身体还没恢复——” 傅九川抬眸看他,神情更有一分复杂。 他指节轻叩了下茶盏沿口,缓缓道。 “小执洲北境的异魔悬杀令,已结了。” 方逢时不由愣住:“已结……?” “前辈居然真的一个人,除杀了异魔?” 这脱口而出的疑问,绝非是对迟清影实力的质疑。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方逢时深知异魔有多么恐怖。 这些凶魔不仅杀伤力极强,其防御也坚固得足以令人绝望。 它们那身黏糊的腐肉,却仿佛远胜铜皮铁骨。 但凡未能结成金丹的修士,连在其皮肉上留下一丝划痕都是奢望。 甚至即使是金丹真人,真正能击伤异魔的,也堪称是凤毛麟角。 非得是攻击力极强的少数佼佼者,才能将异魔重创。 而迟清影却并未结丹。 直到半月之前,自寒潭历练归来,他也才刚刚突破了筑基中期。 虽然有令人惊叹的银傀傍身,但过往数载的除魔之路,迟清影也都是与挚友一起,配合郁长安那锋锐无匹的冲霄剑意,方能将异魔真正斩灭。 ——此等战绩,已然是惊世骇俗的壮举。 要知道,四洲研习机关傀儡的修士何止万千? 但他人的傀儡无论多么强悍,往往只是沾染到一下蚀气,就会直接腐坏,灵光尽灭。 唯有迟清影自己炼制的银白傀儡,才能不惧应对异魔。 甚至能将蚀气吸纳至傀儡之中,救下那些被腐蚀的修士性命。 过往的太多淋淋血案早已证明,这四洲全域,绝大多数的修士在异魔面前,都只不过是送上门的肉餐。 唯独迟清影与郁长安。 曾于此森*晚*整*理至暗,携手劈开过一线生天。 可现在,郁真人已经…… 方逢时不解:“前辈炼制出了新傀儡么?居然连异魔也可以杀灭——” 话音未完,院外忽然传来了些许喧闹声。 方逢时回头,就见一名玄甲护卫疾步入内,向傅九川单膝触地,声线沉肃。 “殿下,灵堂外有数人聚集,皆言,郁真人未陨!” 他气息微促,却吐字如钉,迅速将一切情况禀明。 “多人声称,郁真人的身影今日重现小执洲,剑光裂魔云!现下众人群情激荡,皆追问停灵吊唁之事,当如何处置?” “重现小执洲?” 怎么可能? 方逢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借机生乱,扰逝者清净。 但一旁的傅九川抬手虚按,已然压下了所有躁动。 “稍安。” “我已遣人前去查清。” 他那一贯张扬的眉眼间,此时更多一分世家大族的贵气稳重。 “今日在小执洲北境,迟兄以雷霆手段击穿了异魔要害。所用之力,正是郁兄生前亲手赠予他的无匹剑意。” 方逢时倏然怔住,唇瓣微张。 ……原来如此。 “此番误会,我自会去向众人言明。” 傅九川起身,他目光投向远处灵堂的招魂幡,眼底的痛惜与锋芒交织,毫不掩饰。 “世人皆盼郁兄生还。此心拳拳,我亦如此。” “只是那道剑意。” 傅九川低叹一声。 “那本是郁兄专程留给挚友护体所用,如今,却被迟兄祭出,庇佑这北境苍生。” “二位高义,实是我辈望尘不能及……” 方逢时喉间发紧,少年清亮的眼眸低垂下去,却难掩其中翻涌的哀伤。 前辈他…… 这念头一起,便沉重得让人几乎不敢细想。 昔日同行之景历历在目,郁真人待前辈,有多么悉心关照,又是如何以命相护。 而今,铭旌低垂,世间却只余迟清影一人。 那一袭素衣如雪,孤身扛起故人未竟的遗志,踽踽独行于这天地之间。 ……他又会有多么思念郁长安? * 迟清影并不知道旁人都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郁长安,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就连那道属于对方的剑意,此时也随着主人身死道消,没有激发出半分共鸣。 随着异魔轰然倒地,翻涌的黑浓蚀气被银白傀儡尽数吸纳。 于残忍凶魔口中被救下的人们劫后余生,他们颤抖着回神,痛哭、庆幸,最终化作一片朝着迟清影跪拜叩谢的浪潮。 迟清影静立着,幂篱遮去了向他投来的诸多目光。 面对这汹涌的感激,他却唯有沉默。 尽管除魔三载,可是对这种事,迟清影并没有多少应对经验。 以往,都是郁长安在前,替他接下一切。 除了众人皆知的清冷性子,迟清影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什么英雄义士。 所以他从不曾真的去领受这些。 如今,对众人的山呼景仰,沉默便成了他唯一的回应。 目光扫过人群,迟清影的视线落在一人身上。 ——是几日前,曾出现在仙门大比上的一位年轻剑修,修为已达半步金丹。 一袭雪色穿过了自动分开的人群,迟清影径直行至那人面前,素手微抬。 一方刻满玄奥纹路的阵盘于他的掌心无声浮现,幽光流转。 “引魔阵。” 清冽的嗓音响起,无波无澜。 “布于巽位灵脉交汇处,阵盘深埋九尺。” 半身浴血、正在崇敬望着他的年轻剑修听闻,却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当初仙门大比时的猜测,竟被证实了! 此次仙门大比不同以往,其核心斗场正设在一处完全独立的镇邪秘境中。 众多参与的仙门修士,则以斩杀其中的异魔数量而论排名。 第4章 挚友 郁长安还活着? 在那一刹,迟清影的身形,几乎凝成了石像。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猛地窜升,血涌上颅顶。 眼前从不遮物的垂纱倏地一恍,连视野都出现了短暂地一瞬扭曲与模糊。 但下一秒,迟清影骤然出手! 杀机无声炸裂,迟清影的指间银芒瞬闪。无数根几近透明的傀儡丝如暴雨般激射而出,撕裂空气! ——直钉入了灵堂一角的阴影中。 丝线于半空中隐没,却带起了一片尖锐刺耳的厉啸声。 那是蛊虫被刺中的濒死嘶鸣。 迟清影面无表情,在他身后,空气微动。 一具通体泛着冷银光辉的傀儡猛然冲出,全无五官的面孔冰冷而骇人。 “啊!!” 阴影中一声惨叫,一道模糊的身影被银白傀儡的手臂硬生生拽出,踉跄显现。 那人影反应也极快,足尖点地,便想要就地遁逃。 然而迟清影眸光冰冷,反手自虚空抽出一道雪亮长鞭! 鞭影如白练破空,精准缠上刺客腰腹,猛力回扯,将人拽离了原地。 “砰!!” 刺客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尘土轻扬,离迟清影的靴尖只有三步。 “少主!饶命啊少主!” 刺客蜷缩倒地,抖如筛糠,被越绞越紧的鞭子勒得窒息,慌忙吐露实情。 “是、是易堂主指使!是易堂主命小的,伺机带走天下第一剑的、尸身……” 话音未落,刺客的双眼、口鼻骤然涌出粘稠黑血。 他喉中“咯咯”作响,身体剧烈痉挛了几下,彻底僵直。 竟是当场毙命了。 迟清影静立原地,幂篱垂纱纹丝不动。 那根傀儡丝编织而成的长鞭已然无声收回,只余下一抹惨白的残影,在空气中淡去。 银白傀儡早已欺近刺客瘫软的尸身。 它那泛着金属冷光的手臂悍然探出,冰冷坚硬的手指如同铁钳,重重按上刺客尚带余温的额头。 倘若此时还有其他人在场,恐怕会骇然地直接叫出声来。 因为那傀儡掌心之下,无声无息发动的,竟是仙门明令禁止、足以令受术者魂飞魄散的阴毒禁术—— 搜魂。 然而,最终自傀儡掌下被抽取而出的,却只有几缕淡薄如烟的神识残片。 模糊的碎片里,刺客跪伏于魔教某处听命,场景摇曳不定,如同被水浸透的劣画。 而刚刚身死的刺客,此时元神已然彻底消散。 ——显然是被种下了极其霸道的禁制,不容丝毫窥探。 银白傀儡将那几缕残识托出,随即便拽起尸身,在地面留下断续的暗色拖痕,一路拎去处理掉了。 几个关节精密的木制小偶又无声出现,它们动作迅捷有序,眨眼间便将地上的污渍与痕迹抹除殆尽。 灵堂又恢复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洁净。 冷冷檀香再度弥漫,迟清影的目光穿透垂落的轻纱,沉沉地落回了正中灵台。 郁长安静卧其上,依然毫无生息。 而在迟清影的身后,倏然有人开口。 “会下这种级别的元神禁制,果然是左护法的手笔。” 易别柳摇着玉骨折扇,自灵堂的暗影里缓步踱出,步履翩然从容。 “搜魂即灭,啧,这是早就想好了要毁尸灭迹。” 灵台旁边,那些被傀儡丝刺穿的蛊虫同样在飞速消失,不留痕迹。 但易别柳折扇轻点,那几乎消散的蛊虫残灰顿时被无形之力定于空中。 “‘牵尸引’……这蛊专用于操控尸体,看来,他们的确是想偷走天下第一剑的尸身。” 折扇轻拢,扇骨轻叩掌心。 “目标尚未达成,恐怕左护法不会罢休。” 易别柳汇报完,原本要听少主吩咐。 但他神识扫过刺客的残魂碎片,眼神却沉了下来,唇角也浮起一抹冰冷弧度。 “哦?在我蛊毒堂听命的场景?这变着法的栽赃嫁祸,看来左护法是铁了心要弄死我。” 知道易别柳白日触怒少主,正待领罚,此时再把这窃取尸身的罪名扣下,真是好一出算计。 易别柳冷笑。 他们未免太过狂妄,更不知他们眼中尚且稚嫩的少主其实早已洞悉全局。 他转向迟清影,躬身一礼,语气带着由衷的恭谨敬畏。 “少主深谋远虑,今日惩戒属下之戏码,已然骗过那些蠢货耳目。” 易别柳并不担心自己,但他心头却有更重的另一层忧虑。 他神色转为凝重。 “少主,暗探回报,左护法已经确认了您的身份。” 迟清影的真实身份,在魔教内部也是最高机密。他现身时永远戴着面具,无人知晓其真容。 “他们正预谋……要公开放出这个消息。” 如今仙门正要清剿魔教,一旦这消息被散播出去,迟清影必将成为整个正道的公敌。 或许,这正是左护法一系在教内倾轧、妄图扳倒少主的致命一击。 “仙门大军已然集结,箭在弦上,左护法执意迎战,随时可能点燃这桶火药。” 易别柳拧眉,语气微促,带着真切的焦急。 然而,灵台前的身影依旧沉默如雪。 幂篱未动,迟清影的目光仿佛凝固在郁长安毫无生气的脸上,对即将到来的滔天危机置若罔闻。 易别柳心头微紧。 少主对这具尸身的关注,好像有点太多了。 而且刚才不过是区区一个刺客,少主居然不止放出傀儡,还动用了自己的本命法器——照夜白! 那瞬间爆发的杀意,不像是仅仅应对偷袭,反而更像是当真……被触碰了逆鳞。 “方才,是那蛊虫,让他动了?” 迟清影的声音忽而响起,冷冽如冰泉。 易别柳心头一跳,当即垂首应道:“回少主,正是‘牵尸引’在作祟。” “此蛊能短暂驱动尸身关节,使其如提线木偶,做出亡者动作的假象。” 他解释得很清楚,但那雪色身影听罢,却又低声开口,轻得如同自言自语。 “所以,他不会再动了,是吗?” 易别柳喉头一哽,只觉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他放轻了呼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压抑的不忍。 “少主……郁真人,已然仙逝了。” 话刚说完,易别柳却不由一怔。 他看到迟清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苍白颀长、执掌杀伐也操控过万千傀儡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克制的轻缓,指尖微微曲蜷,一点一点地探伸过去,停落在郁长安冰冷的脸庞上方。 烛光在他指尖跳跃,却只映出一片毫无温度的惨白。 易别柳不由心惊,折扇都僵在了掌中。 ……少主对郁长安,究竟是什么感情? * 魔域外城,黑云压阵。 仙门联军的旌旗连天,法宝的流光如星河倒卷。 阵前,为首的白发道士手持天阶法器,身后千名的修士结阵如林。 只见一道璀璨洪流如瀑布倾泻,悍然撞向了外城的屏障! “轰隆——!” 地动山摇,凝结的屏障开始寸寸碎裂,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崩塌。 原本漫天蔽日的毒瘴已然被驱散大半,露出了此处枯黑的土地,和灰暗的天空。 大军势如破竹,转身已然直逼魔教的核心——总坛黑水崖。 黑水崖外有纵深万丈的裂谷包围,谷底常年翻涌着粘稠沸腾的蚀骨黑水。 此时裂谷之上的毒瘴也被除去,然而,临近那吞噬光线的巨大深渊,天地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陡峭的崖边,哨卡空空荡荡。 居然不见半个魔影。 仙门联军于崖边高台止步,在数位元婴老祖的护持下,大军已然顺利越过裂谷。 但他们并没有冒然向前,而是屏息望向了为首的老者。 玄尘子鹤发童颜,眼神锐利如鹰,他沉声下令。 “结阵,清障,探虚实。” “是!” 齐声震天的应令之后,阵型瞬间变幻。 符光闪烁,探查魔气的法器一一向前,扫过焦土。 同时,一名体壮如铁塔、怒发冲冠的巨汉,雷焕,也大步上前,声若惊雷炸响。 “魔教宵小!勾结异魔,祸乱苍生!残杀我正道脊梁郁剑修,更欲盗其仙躯,炼为尸傀,行那亵渎亡者的龌龊勾当!” “——尔等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这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提及天下第一剑郁长安的陨落,悲愤更是如烈火燎原,点燃了所有仙门修士的心。 无数修士眼眶赤红,声浪滚滚,几乎要震散笼罩深渊的魔云。 “诛尽邪魔,血债血偿!” “为郁真人报仇,踏平魔窟!!”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如冰块落入沸油,瞬间刺破了震天的声响。 所有喊声戛然而停。 仙门众人悚然侧目,却见前方不过几丈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高,穿着一袭陈旧青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个凡俗中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 但看清他面容的仙门高手们,却无不心头一紧,汗毛倒竖! “血雾陈晦。” 为首的玄尘子微微眯眼。 “魔教左护法,你终于肯现身了。” 所有仙门修士瞬间法宝齐指,灵压如潮。预备迎敌。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陈晦苍白的脸上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他慢悠悠地扫过严阵以待的仙门大军,声音文雅,却带着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阴冷。 第5章 体内 仙门弟子们只觉一股热血上涌,望着半空中那道清冷身影,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崇敬。 不知是谁难以自抑,嘶吼出声。 “不死不休!” 这声音顿时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火焰。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成洪流,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几位仙门长者目光交汇,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他们望着那道静立半空的霜白身影,目光有着微许难以言喻的复杂。 也有人视线隐晦,扫过了迟清影执剑的手。 迟清影的修为尚且只在筑基,如今他能凌空而立,且能稳稳立于阵前这元婴威压交织的风暴中心。 恐怕也与天翎剑的威能脱不了干系。 虽然不知迟清影不修剑道,能否真正驾驭这把神兵,但此刻,会自发择主的天翎剑正安然落于他掌心,无可作假。 而且,迟清影自身那一手神鬼莫测的傀儡奇术,也不容小觑。 于修士而言,结丹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金丹上下,实力自有云泥之别。 倘若在异魔出现之前,饶是迟清影再怎么惊才绝艳,也绝不可能仅凭筑基修为,抵挡得住金丹真人的威能。 但现在,迟清影却能炼制四洲大陆唯一能吸纳、封存异魔蚀气的银白傀儡。 如果他真的不惜代价,砸裂傀儡,将蚀气大量放出。 那么就连元婴老祖,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只能说,幸好…… 这等身怀惊世之力的天纵之才,选择站在了仙门这一方。 对仙门长者们的百般思绪森*晚*整*理,旁人并不知晓。 诸多仙道修士,只是崇敬地景仰着那道清绝身影。 而魔教阵营,陈晦牢牢盯着迟清影,目光中显出一种与他文弱外表全然不符的阴毒。 陈晦看得分明,迟清影千里赶来,正处在虚弱状态,而且他强行催动天翎剑,必然消耗巨大。 在那看似平静的清冷身影下,恐怕早已是强弩之末。 无数念头 在陈晦的心中飞快转动。 他眸光阴冷,正要开口,却见半空中的迟清影忽而抬眸。 迟清影望向远空,淡冷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喧嚣。 “异魔将至。” “啊——!!” 话音未落,凄厉的惨叫声便从不远处骤然炸响! 紧接着,数道庞大而扭曲的身影破开云雾,显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它们高而瘦长,表皮黏腻,如同被活生生剥去了鳞皮的巨蟒,周身翻涌着粘稠如墨的黑气。 那气息带着纯粹的毁灭与不祥,甚至远比之前魔教的毒瘴更要骇人。 真的是异魔。 而且,还不止一只! 方才还剑拔弩张、泾渭分明的仙魔两道修士,顿时脸色剧变。 要知道,在异魔面前,无论仙修魔修,皆为血食。 对峙的杀意瞬间被更原始的恐惧所取代,生死威胁之下,双方几乎本能地暴退开来,仓皇结阵,分别应对那弥漫而来的可怕蚀气。 刹那间,凄厉的惨叫、震耳的轰鸣与蚀气腐蚀血肉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 让这黑水崖畔几乎化作了炼狱。 更令人绝望的是,一同来袭的异魔,竟是有足足三头! 要知道这等凶物,平日只需一头,就足以血洗一座中级城池。 所幸今日,不止有一位元婴老祖在场,而魔教阵营亦有凶名赫赫的悍将。 一场惨烈至极的混战轰然爆发,鏖战足足持续了两天两夜。 当最后一只异魔轰然倒地,修士们的法袍早已被腥红浸透,阵亡者的残肢仍在蚀气中缓缓消融。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终止。 蚀气还尚未散尽,魔教中人却骤然发难。 趁仙门弟子大多带伤、疲惫不堪之际,数道黑影如毒蛇出洞,借此偷袭,直扑伤者面门! “无耻!”仙道修士怒斥。 战火瞬间重燃。 不过魔教的左护法早在异魔的第一波冲击中便遭受重创,失去了战力。魔教又没有派出其他魔头前来领战。 因此,虽然被异魔搅局,又被魔修偷袭,但仙门此次却也趁势重创了魔教势力。 最终,仙门联军一举拔除了魔教的多个重要据点。 逼得残部收缩势力,退守总坛黑水崖的深处。 此次魔教清剿行动,虽不能说是尽善尽美,终究也将魔教的气焰明显打落。 而战场上空,那道霜白身影,早已杳然无踪。 早在三头异魔的颓势渐显时,迟清影便已提前离开。 仿佛他千里而来,只是为了执亡友之剑,为挚友出面,宣告那句“不死不休”的誓言。 待尘埃落定,迟清影便又回去了故友身边。 * 郁长安的停灵之期,还剩最后三日。 三日后,便是下葬之时。 传闻人死后,魂魄会在世间停留七天,七天后才会彻底离开。 因此停灵多循此惯例。 但迟清影不信这个。 在这个修仙世界,未经修炼的凡人死后,可以转世投胎。 而修士则不入轮回。 修士将三魂七魄淬炼成元神,元神即根本。 元神不灭,即使身死也可夺舍重生。 元神若散,则是真正的人死道消,再寻不见。 而郁长安的死,正是先从元神消散开始。 噬魂虫彻底毁掉了他的元神本源。 这些天以来,无论是圣灵髓、剑意,又或是本命神剑。 迟清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试探—— 郁长安是否元神尚在? 照理说,在未结成元婴之前,修士的元神离体,三息必散。 这是铁律。 但郁长安是天命之子,迟清影不认为常理能完全束缚此人。 谁知道他曾经遇到过什么机缘,又是否获得过什么秘法能护存元神? 即使原书的前文中对此并没有一字提及,但迟清影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对郁长安,他向来抱有着最高级别的忌惮。 就像当年,在百年一现的秘境开启时,尚且年幼的郁长安在千百人面前,拔出了天翎剑。 那时,同样没有任何一人看好他。 魔教左护法在仙门联军面前提及的旧日往事,并不算具体。 对此,迟清影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那时,天翎剑所在的秘境百年一度开启。 这次入口恰好位于西洲最大剑宗,沧澜剑宗的外城。 而同在西洲的止水门,向来与其不对付。 两方势力甚至连宗门名称,都恰巧有敌对之意。 沧澜,止水。 一方是水,一方断水。 沧澜剑宗本想独占秘境,却因为天翎剑直接冲上了万域灵宝榜,这消息连想藏都瞒不住。 在以止水门为首的各大势力施压下,沧澜剑宗才不得不放开了入口。 但也是进入秘境之后,众人才得知,天翎剑会自行择主。 而在霸占秘境的时间里,沧澜剑宗早已让全宗所有弟子一一前去试剑。最终无人成功,才不情不愿地放开。 止水门得知后,不仅遣本门弟子前去,还开始一波一波地持续送人。 甚至还有一群随手找来、乞讨为生的凡间孩童。 此举自然是对沧澜剑宗的羞辱。 但止水门也没想到。 郁长安居然真的能将神剑拔出。 震惊之下,他们对年幼的郁长安进行彻查,却发现他不过是凡俗城中流浪的孤儿,无父无母,也根本从未修炼过。 止水门还测了灵根,发现郁长安的确有灵根。 但却是最杂乱、最底层的五灵根。 别说天才,就是在外门弟子中,也是只会被看轻的存在。 谁也不懂,神剑为什么会认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毫无天赋的孩童。 当时秘境还并未关闭,没多久,继续在其中寻宝的修士们就意外发现。 天翎剑竟然又出现在了最初的山岩之上。 原因也不难猜。 因为有人要强行抢夺,天翎剑不认,干脆重回原位。 执剑者太过弱小,郁长安的遭遇可想而知。 沧澜剑宗对他恨得咬牙,止水门也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如此一介幼童,又怎么可能抵得住两大势力的记恨针对? 之后,郁长安还曾不止一次地又被带回秘境,去重新拔剑。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三年后,秘境关闭,夺剑依然没能成功。 天翎剑就这么和秘境一同沉没入了虚空之中。 郁长安也再也没有出现。 至此,所有人都以为。 这杂灵根的稚子必定早已殒命。 守灵厅内,迟清影的目光扫过男人惯于握剑的那只手,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当年那群贪欲熏心的仙修,根本是眼瞎。 连这都看不见。 天翎剑分明在第一次被郁长安碰到时,就已经认主了。 郁长安右手中指指节上的浅色疤痕,就是当年认主的印记。 只要有那道浅痕在。 即使天翎剑远在天边,郁长安也能将其一念召来。 十七年对修士而言并不算太漫长时间,至少当年亲历此事的修士大多都还在世。 所以在郁长安成名之后,对他情绪最为复杂的,自然是沧澜剑宗和止水门。 就是不知懊恼和畏怕,哪个更多了。 但郁长安成名三载,却没有对这两大宗门有任何的苛责或为难。 对当年那些袖手旁观的势力,郁长安也没有迁怒。 西洲那么多的异魔悬杀令,他照样一一会接。 这事在四洲也早有讨论。 知晓当年旧情的人都说,郁剑修心性之坚,无出其右。 第6章 发现 “什么时候的事?” 方逢时喃喃低语,指尖有些发冷。 “前辈与郁真人皆是光明磊落的性子,若真是有关系进展,也断不会刻意隐瞒… …” “除非——” 一个更令人心碎的念头浮出水面。 “……是还未来得及公开?” “你可还记得。” 傅九川忽然开口。 “半月之前,迟兄曾执意前往寒潭?” 方逢时被问得有些茫然:“自然记得。” 那次寒潭寻宝,前辈重伤而归,足足昏迷了三天。 期间,郁真人一直寸步不离地照料他。 “当时我便觉得有些奇怪。” 傅九川蹙眉。 “寒潭归来后,两位的关系似乎有些僵硬,郁兄也一直有自责之感。” “那不是因为,前辈是为救郁真人才受了伤吗?” 当时的情况的确如此。 “但他们之间的气氛着实有些古怪,似有什么误解。” 傅九川道。 “而在后来仙门大比的联手夺魁后,两人的相处又明显不同。像是误会解除……关系也更进了一步。” 方逢时顿了顿:“你是说,寒潭之下,或许另有隐情?” “只是推测。” 傅九川轻叹。 “但眼下,还需找迟兄问个明白。” “至少,不能让他这样继续将自己耗干。” * 晨光未至,屋内一片昏暗。 迟清影静坐榻上,胸前悬浮着一团光芒莹润的圣灵髓。 幽冷的光芒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那几乎惊心动魄的美丽轮廓。 即使从灵堂回来,迟清影也没有休息,而是仍在毫无懈怠地修炼。 他要尽快提升修为。 筑基中期,虽然在这四洲小域已经可以算是不错的等级。 但若是放眼更广阔的中域、上域,这点修为却根本不值一提。 即便是在这四洲大陆上,也还有着金丹真人、元婴老祖这等高高在上的存在。 无论是穿越之前艰难求生的末世,还是如今。这弱肉强食的世态,让迟清影刻骨铭心地记着这个道理。 力量——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绝对力量,才是唯一的依仗。 “咳、咳咳……” 压抑的闷咳打破了安静,一股剧痛自经脉中传来。 迟清影眉心微蹙,睁开了双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寒星般锐利,迅速扫视过静室的每一个角落。 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他才重新阖目,将神识探入己身。 自从那次似乎被亡者安抚的恍惚错觉之后,迟清影便更加警惕。 打坐修炼时,他也总会留出三分心神在外。 但这次内视的结果并不乐观。经脉之中,蚀气残留的暗伤顽固盘踞,弄得各处千疮百孔。 毕竟是如此霸道的腐蚀之力,以这筑基期的身体强行承受,还是太过勉强了。 必须得加紧进度了。 迟清影隐忍着周身的剧痛,苍白的额前渗出了薄汗。 再有两日。他想。 待到郁长安下葬,世人目光移开,便是最好的时机。 ——那具最完美的“解药”,便能长久地为他所用。 如此一夜过去,直至晨光熹微,穿透窗棂。 迟清影才缓缓收功调息,将圣灵髓收起。 周遭,那些防止圣灵髓存在外泄的禁制与护法傀儡,也悉数被撤去。 迟清影并未急于起身,而是闭目凝神,袍袖轻拂间,面前已铺开一片寒光流转的炼傀灵材。 他将一夜吐纳的灵力,于丹田内细细锤炼,旋即引动灵火,将灵材熔炼。 借这炼制之功,继续打磨沉淀。 直到天光彻底大亮,迟清影才起身,准备前往灵堂。 不过刚一推门,方逢时与傅九川就已联袂而来。 “迟兄。” 傅九川仍是一身华贵紫袍,他微一拱手,面色有些凝重。 “我们有事想与你相商。” 方逢时跟在他身后,杏眼中满是欲言又止。 迟清影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掠而过,淡然无波:“进。” 三人落座,气氛微凝。 方逢时浅浅吸了口气,先问道。 “前辈,我昨日在灵堂查看防护时,偶然发觉郁真人的体内,正留存有一分您的灵气。” 他停了停,小心地试探着问。 “是您,特意用自身的灵气在温养郁真人吗?” 迟清影眼睫微垂,沉默了一瞬,声音清冷依然。 “不是。” 方逢时犹豫了一下,继续道。 “玄冰灵台本身便有极好的蕴养之效,足以保护尸身不腐,无需再用外力灵气来滋养……” 迟清影眸光微抬,直望向他:“二位找我,所为何事?” 傅九川接过了话头。 他姿态从容,语气却更有几分郑重。 “迟兄,郁兄体内能留存你的灵气,这绝非寻常,说明你们二人的灵力极为契合,毫无排斥。” “这种程度的契合,通常只有……”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只有关系极为特殊、彼此毫无保留的两人才可能发生。” 傅九川顿了顿,看向迟清影。 “而如今郁兄身陨,你却未受牵连,这极可能是郁兄有意而为。” 迟清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意思?” 傅九川解释道:“郁兄的剑意,至纯至烈,锋芒无匹,会自发排斥一切外力。” “能在他体内留下自身灵力而不被消弭,除非是曾神魂交融、灵力互通的双修道侣。” 他终于挑明。 “但这般契合的道侣,甚至不能只是普通配偶,而非得是仙途共享、寿元相连,曾契约余生共度。” “现下迟兄你灵力稳固,未受半分反噬。这只能是郁兄在殒落之前,不惜代价地单方面斩断了这份牵连。” “二位情谊至此,还望迟兄念及郁兄这番苦心,务必……珍重己身。” 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迟清影端坐如冰像,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听不出情绪。 “我知晓了。” 听到前辈答应保重,方逢时终于松了口气。 他又忍不住和傅九川对视了一眼。 ——对“双修道侣”的猜测,前辈居然一点都没反驳。 离开时,方逢时还递上了一枚青色玉简。 书简中是他连夜翻阅找到的奇丹。 这种奇丹可激发玄冰石的功效。加上玄冰灵台,至少可护持尸身千年无碍。 迟清影拂袖接过了玉简,淡淡:“多谢。” 方逢时摇摇头,看着他清冷苍白的侧脸,轻声道:“前辈千万珍重。” 说完,才和傅九川一同离去了。 两人走后,迟清影站在窗边。 今日阳光正好,映得远处灵堂的素白幡幢格外醒目。 迟清影垂眸,削瘦的指尖搭在了窗台。 他面无表情地想。 哦,原来是发现我们双修过了啊。 还以为是这两人察觉,他要把郁长安炼成傀儡了。 迟清影当然知道,从来就没有什么道侣契约。 因为那所谓仙途共享、寿元相连的蠢事,是非得要两个傻子一同犯痴才行。 当初的那场双修,可不是迟清影自愿的。 更别说什么道心契合、两情相悦。 迟清影转身,直接走去了灵堂。 守灵厅内,明朗的日光被重重素帷所阻挡,只透进些许惨淡的光晕,反而衬得灵堂内有些阴郁。 迟清影走进去,目光落在郁长安身上。 他连日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细致入微地看护,当然有自己的目的。 不是什么难舍情深,而是为要熟悉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 因为唯有如此,在将郁长安炼成傀儡时,才会有十成的把握,万无一失。 毕竟迟清影,可不会像魔教那群不入流的家伙一样,随便炼个只会听令行事的低级尸傀就行了。 ——他要的,是能完美复刻郁长安生前体质的药傀! 这才是迟清影真正能消除自己体内蚀气损伤的“解药”。 而且日后能长久利用,不会对主人有半分损伤。 傅九川说的没错。郁长安的剑意凛然,对外力有着本能的强烈排斥。 就是上次魔教左护法用的“牵尸引”,也不过是勉强驱动尸身的手指关节动了一下。 就算迟清影当时没有出手用傀儡丝斩杀,牵尸引也会在顷刻间便被尸身体内留存的剑意搅碎。 根本不可能将郁长安带走。 对此事,迟清影也极为慎重。 毕竟尸身仅此一具。 必须一次功成。 所以他才会不惜耗费灵气,也要尽可能熟悉。 但…… 迟清影蹙了蹙眉,眼底终于掠起了一丝真正的疑惑。 为什么郁长安的体内,会有他的灵气残留? 方逢时虽修为尚浅,但那份对灵气的敏锐天赋却不容小觑。 而且迟清影知道,方逢时不会对他说谎。 可在停灵这五日里,自己分明只是反复探查,并未有过多余的注入。 迟清影的目光重新锁住灵台上的郁长安。 难道……这具尸身能自行吸收他的灵气? 迟清影眸光微沉,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悄然探出,没入了郁长安的前额—— “唔!” 就在神识触及的刹那,一股凛冽霸道、仿佛能斩灭一切的剑意倏然反扑! 迟清影只觉得识海一阵剧烈震动。 他闷哼一声,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恍惚间,那日在寒潭深处。被那股灼热气息死死禁锢、无可挣脱的感觉…… 第7章 寒潭 半个多月之前,正是迟清影刚刚大病过一场的时间。 但他却执意,要前去那近乎于绝地的北洲寒潭。 当时方逢时与傅九川已经前来与两人会和,一同为即将到来的仙门大比做准备。 听闻此事,方逢时和傅九川都极力劝阻。 因为迟清影身体并不乐观。 “你伤势未愈,气息不稳。寒潭那种地方凶险莫测,岂能冒险?” 傅九川眉心紧锁,方逢时更是忧心忡忡。 “前辈!您的状况一直不见好,我实在担心……您是否遭了暗算。” 这点其实方逢时和傅九川都猜过。 迟清影久病难愈,怕是不慎中了什么阴毒。 只有迟清影自己心里清楚。 这哪是什么中毒? 不过是他强行借助蚀气炼制傀儡丝,经脉不堪重负,身体无法支撑才被反噬。 想要彻底摆脱蚀气带来的痛苦,唯有尽快突破金丹。 获得天道淬炼,才能真正脱胎换骨。 所以迟清影才一定要去寒潭。 原书中的线索非常清晰,在北洲那常年冰封的绝地寒潭之下,有着一道极隐秘的空间裂缝。 而裂隙中所藏的,正是足以引发修真界动荡觊觎的至宝——圣灵髓。 面对两位友人的极力劝阻,迟清影的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地找了个借口。 “我要去取寒晶砂。” 寒晶砂一种极为珍稀的灵材,对炼丹和锻器都有奇用,而且只在寒潭方能孕育,数量少且效用高,因此价值不菲。 这个理由,也足够充分。 方逢时两人依旧忧心,而恰在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裹着风尘与未散的凛冽,大步踏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身姿如松,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敛去的肃杀。 他周身仿佛萦绕着无形的煌煌之气,让靠近之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连喧吵的气氛,都瞬间安静了几分。 ——正是刚刚完成异魔悬杀令,从外面归来的郁长安。 “郁真人,您回来了!” 方逢时如见救星。 “前辈执意想去寒潭,您快劝劝他吧。” 郁长安的视线,几乎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迟清影身上。 那目光沉静如深潭,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仿佛能轻易穿透迟清影平静的表象,一眼看穿他内里强压下的虚弱与勉强。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听完原委,郁长安神色未动,直接道。 “我陪他去。” 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刚斩杀凶魔后未褪的凛然,更透出一种金石般的沉冷磁性。 他言语不多,仅此四字,却似有千钧之重。 仿佛纵使天塌地陷,也定会兑现。 “……?” 方逢时和傅九川都愣了。 迟清影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下却是了然。 他知道,即便没有自己的这次提议。 按照原书轨迹,郁长安也会前去。 并且寒潭中,除了圣灵髓这个主角前期最大的金手指,还潜藏着一次几乎让这位天命之子陨落的致命危机。 ——而这,正是迟清影等待已久、杀掉郁长安的最佳时机。 “好。”迟清影淡淡应下,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郁长安用目光将他检查过,却并没有上前,而是先去更换了法衣。 此次除魔没有迟清影的同行,少了那能吸纳蚀气的银白傀儡,纵是剑意护体,郁长安的外袍袖口与肩甲处,也难免沾染上几道刺目的蚀气焦痕。 等男人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回来,问他身体如何。 迟清影依然神色淡淡:“无碍。” 郁长安却并未移开视线,反而在桌几另一侧坐了下来,凝眸看着他,问。 “傅九川说,你要用寒晶砂去换那卷剑意残片?” “是。” 迟清影抬眼,迎上郁长安的视线。 他知道那卷剑意残片,对郁长安煌明剑道的突破至关重要,是其在仙门大比前提升实力的关键。 原书中,郁长安正也是为此,才会冒险深入寒潭。 “此物于你剑道有益。” 迟清影语气平淡,仿佛只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既然有人愿以寒晶砂交换,我自当为你取来。” “……” 郁长安静默了一瞬,问:“必须亲自去么?” “你伤势未愈,我可以代劳。” 迟清影心头警铃骤响。 莫非这人已知晓寒潭机缘,想将他排除在外? 他当然不同意。 “我一定要去。”迟清影坚持道,“寒晶砂也需得单水灵根才能探查。” 郁长安凝视着他,眸底似有暗流涌动。 “你……如此看重此物?” “自然,”迟清影说,“为了你。” 他难得吐露了一句坦承之言。 “这份残片于你至关重要,何况,你刚说过,正欲寻求剑意突破。” 郁长安沉默。 他与迟清影相识多年,自然知道对方的性格。 无论是面对狰狞凶魔,还是对自身的伤痛体弱,迟清影都漠然待之。 彷如置身事外。 然而此刻,这素来清冷如霜的挚友,却为他之事,显露出了一分罕见的坚持。 郁长安就这样定定看着人,片刻后,才轻点头。 “好。” 迟清影被看得有些莫名:“为何这般看我?” 郁长安唇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男人目光依旧沉沉锁着迟清影,并没有因为被指明就移开分毫,声音也低沉醇厚,带着一分唯独对他的温和。 “无事。” “……” 迟清影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郁长安的敏锐,他从不怀疑。 这人……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必须尽快动手。 迟清影更定下决心。 这人看他的眼神,已经越来越不对了。 ——几乎烫得令人心惊。 * 听闻两人当真要一同前去寒潭,傅九川意外之下,咬了咬牙。 “那我也一同前去。” 他觉得:“三人同去取寒晶砂,成功把握也更大。” 不过傅九川终究还是被劝住了。 此行凶险莫测,寒潭深处是否有异魔蛰伏,还尚未可知。 傅九川毕竟还没结丹,假如真的不巧遇上异魔,甚至没有还击和自保的能力。 而这前往寒潭的路途,甫一开始,便显出了不易。 距离寒潭尚有相当一段路程,便已弥漫起厚重的浓白雾气,有如巨大的帷幕遮拢天地。 这雾气十足诡异,不仅能隔绝视线,还会干扰修士神识,令人极易迷失方向。 更可怕的是,雾气中还蕴含着无数细密、带有强烈侵蚀性的冰霜颗粒。寻常修士若是没有上佳的护身法宝,暴露在外的皮肉顷刻间便会被冻伤。 不过,同行的二人早有防备。 雾气刚刚泛白,郁长安便已抬手,适时激发了一枚古朴的青金石钵。 “嗡——” 一道凝实的淡金色光罩瞬间张开,将两人所乘的车轿稳稳笼罩其中。光华流转,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冰寒。 修士出行,多用灵兽代步。而郁长安身为金丹修士,更是可以直接御剑而行。 这宽敞稳实的车轿,自然是为一向体弱的迟清影特意准备的。 轿中,郁长安手持一柄九玄司南,正凝神辨认这方向,驭使灵马在浓雾中穿行。 迟清影静坐一旁,目光落在郁长安持着司南的修长指骨上,心中却想。 这人依仗的,恐怕不是这件足有地阶上品的珍稀灵器,而是他自己的神识。 剑修的意志强大,郁长安的剑意更是煌明朗照,恐怕这浓雾也很难骗得了他。 会用司南佐证,不过是郁长安性格如此,行事不留任何疏漏。 就像现在,明明身处冰寒刺骨的毒雾之中,迟清影却竟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反而有一股温煦的浩然之力,正无形萦绕着他。 显然,是郁长安在用剑意为两人护体。 等到雾气愈发浓稠,已然变成翻滚的灰白色。郁长安便果断收起了灵兽与车轿。 淡金色的光罩之外,伸手不见五指,神识亦被压制到极限。 难怪书中,森*晚*整*理圣灵髓的踪迹从未泄露,寒潭也没有异魔出没…… 迟清影心中暗忖。 这诡异浓雾,怕是成了天然的屏障,将寒潭深处的磅礴灵气彻底封锁,也将外界觊觎隔绝。 “清影。” 他正想着,低沉的声音恰在身侧响起。 一同伸到眼前的,还有一只骨节分明、劲瘦修长的手掌。 迟清影沉默了一瞬,旋即,才将手搭了上去。 微凉的手指,搭在了那温热干燥、带有薄茧的手掌中。 两人的体温颇有些差距。 雾气太浓,他们不得不携手前行。 而在牵住迟清影之后,郁长安的周身剑意也变得更为凝实具体,几乎劈开了这浓雾。 有剑意开路,两人的行进并没有再受到任何阻碍。 而且,果然就像迟清影所想,此时郁长安没再用那司南,也精准地带他走到了潭边。 到了潭边,视野反而清晰起来,仿佛浓浓白雾都被微风吹散。 潭水极其澄澈,几乎清可见底。 潭边怪石嶙峋,覆着一层薄霜。几株苍劲古树虬枝盘结,衬着高远天穹,竟也别有一番遗世独立的意趣。 迟清影的目光,却一直锁在那平静清澈的潭面上。 他知道这美丽的表象之下,有着何等致命的陷阱。 第8章 失控 “咳、咳……” 压抑的低咳在闷寂的空间中响起,迟清影眼前微晃,头晕目眩,本就单薄的身形止不住地轻颤。 下一秒,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扶住了他削瘦的肩膀。 一股熟悉的暖意随之注入体内,稍稍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还好么?” 郁长安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迟清影掩唇闷咳了好一阵,才艰难地压下喉间的痒意。 他微微摇头。 “无妨。” 郁长安没有言语,只是目光依旧紧锁在迟清影身上,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他是否有伤。 “若有天翎剑在手,方才……或许不至如此凶险。” 迟清影长长的睫羽垂落,掩过了眸中情绪。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我拖累了你。” “清影。” 郁长安眉骨微沉,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瞋黑的眼眸凝视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我之间,何需此言?” 迟清影眼睫微一轻颤。 他低声问。 “你的剑,蕴养得如何了?” “宽心。”郁长安的嗓音也更沉缓了一分,“仙门大比前,定可无碍。” 那就是现在还不能用。 迟清影问出了答案,心中微定。 之前在那凶险万分的异魔巢谷,迟清影故意失足,跌落蚀液湖,引郁长安来救。 虽然没能杀了郁长安,但过程中,天翎剑却被污染,如今仍然在郁长安的丹田日夜温养。 少了这把神兵,此番,自然胜算更稳。 迟清影这才放言去查看四周。 这里想必就是圣灵髓所在的空间裂缝。四周都是湿冷的山壁。 潭水已不见,空气潮湿而阴凉,却意外地可以呼吸。 迟清影看向郁长安。郁长安会意,双眸微阖,磅礴的神识瞬间扫过整个空间。 “无毒。” 他言简意赅,这才将那层笼着两人的防御护罩撤去。 迟清影不动声色,收回了方才若有似无扫过对方喉咙的视线。 他正欲起身,却感觉身畔传来了一片湿冷。 未结丹的修士无法避水,之前迟清影一路靠着避水珠,但在方才与黑蛟的激战中,那雪白衣袂早已湿透。 迟清影正要运转灵力,将衣服烘干,却有宽大温热的手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按。 郁长安止住了他的动作,紧接着,便利落地帮他褪下了湿冷的外袍,动作无比自然。 迟清影想说“不必”,却又是一阵闷咳,清绝的面容更白了几分。 郁长安剑眉轻蹙,一面帮他顺气,一面已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崭新的、触手生温的法袍,不容分说地为他换上。 迟清影咳得无力,便也随他动作,只将目光投向了四周。 他的视线落在某处,顿了顿,若有所思。 “……回廊镜?” 这里竟又出现了之前两人在潭底宫殿遇到过的阵法。 回廊镜的四面皆为冰封,能映出修士身影。冰镜中的影像却行止诡异,会做出与本人完全相反的动作。 若攻击镜面,幻影便会反向攻击本人。 而随着镜面逐渐碎裂分割,映出的人影也会越来越多。 迟清影在宫殿中已将其破解,此刻却又发现了熟悉的阵法波动。 只不过这次,他们并非在镜外,却似乎是直接进入了镜中空间。 原本应该环绕四面的冰壁,如今只占据一角,其余三面皆是坚硬的山石。 而此时,那仅存的冰壁上映照出的,却并非他们的身影,而是潭底那条狂暴的黑蛟。 黑蛟显然无法看到这边,仍还在矿脉废墟中疯狂咆哮,泄愤般地撞击。 “方才,是传送阵?” 郁长安问,显然注意到了进来前迟清影踏中阵眼的动作。 “嗯。” 迟清影颔首,指尖拂过冰冷的镜壁。 “看来这镜子内外,确能相通。” 不过此刻出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那黑蛟的等级极高,寒潭经年不散的毒瘴恐怕也是因它而生。 如今之计,也只能等它离去后,再作打算。 迟清影的目光转向另一方向,洞壁的深处。 “寒晶砂。” 他轻声道,嗓音仍带一分虚弱的沙哑。 而且是更精纯、更强烈的寒晶砂波动。 “这里也有矿脉?”郁长安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两人一同向内走去,穿过长长的山洞,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 一颗一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寒晶砂显现在洞壁上,甚至几乎堆叠成簇。 而将其裹含在内的洞壁,则是大块大块的玄冰石。 玄冰石也是一种灵材,品阶越高,则越珍稀。 寻常所见的玄冰石并不昂贵,但此处出现的,却无一不是极品。 这些如此高品阶的玄冰石甚至直接裸露在外,根本无需费力开采。 其数量之多,品质之高,甚至足以作为锻材,打造出能汇聚灵气的顶级法器——玄冰灵台。 显然,潭底所见的矿脉,不过是冰山一角。 此地才是真正的主矿所在。 无论是寒晶砂还是极品玄冰石,眼前这些宝藏都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 但郁长安却异常冷静,神色毫无半分波动。 他还抬手,拦下了向前的迟清影。 “且慢,先探查。” 这一查,两人还当真察觉了异样。 一道柔和、广博、浩然无边的气息悄然而来,仅仅是吸入一丝,便让人只觉通体舒泰,灵台清明。 仿佛被最纯净的灵气洗涤,连经脉中残留的暗伤都被无声抚慰。 “这是……” 郁长安剑眉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慎重。 而迟清影的心脏已然狂跳了起来。 圣灵髓! 不会有错,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缘所在。 迟清影是极为罕见的单水灵根,比起多灵根的修士,修炼本就一日千里。 而他更拥有着绝世的特殊功法。 《万灵鲸吞大法》。 万灵,指的正是天地之间的所有能量——灵气、魔气、蚀气…… 甚至,是修士的骨血精元。 没错,迟清影甚至能直接鲸吞一名修士。 将其毕生修为、精元,尽数掠夺! 而他之所以能修炼如此逆天的功法,正是因为其极为罕见的特殊体质。 迟清影是天生的“鲸吞之体”。 不过,如此逆天的体质与功法,又怎会没有限制? 例如频繁地接触蚀气,会让迟清影中毒。 又比如,他能鲸吞的修士必须是同级或更低境界者,已经结丹的郁长安并不在此列。 最致命的是。 迟清影每一次境界突破,所需积累的能量,都是寻常修士的百倍、千倍! 正因如此,迟清影能在如此年纪,便突破至筑基初期,已是逆天般的速度,更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但他却依然不满意。 只因筑基与金丹,几乎天堑之别! 这样下去,他根本杀不了郁长安。 而且悟出剑意的郁长安,感知更是敏锐得可怕。 如若两人修为差距继续拉大,迟清影体内的异样,迟早会被郁长安洞悉。 届时,不仅经脉的蚀毒暴露无遗,郁长安甚至会发现——迟清影根本不是仙修。 郁长安是原书钦定的天命之子,是日后举世公认的正道魁首。 身怀魔气的异类落到他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迟清影唯一的生路,便是结丹。 唯有金丹境界的纯净丹火,方能将体内的蚀毒慢慢炼化。 他体内的驳杂力量也会熔于一炉,再无破绽。 所以,这圣灵髓。 迟清影志在必得。 他压下心头狂澜,面上依旧清冷如冰,只淡淡道。 “确是圣灵髓。” 他心知瞒不过郁长安。虽然此等上古神物,万载难遇,能认出者寥寥。 但郁长安曾在藏书库中被囚困五年,阅尽天下秘典,必然知晓其存在。 “不曾想,竟能在此得见……” 迟清影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慨叹。 “真是祸福相依,机缘难测。” 郁长安却剑眉微蹙,周身剑意无声流转,警惕更甚。 “此等至宝,必有凶物镇守。” “未必。” 迟清影道。 “此地乃独立裂缝,隔绝万载,不见生灵痕迹。唯一入口,还是方才机缘巧合开启的传送阵。” 他有意放松对方警惕,假意检视一番:“我未发现机关陷阱。” 郁长安凝神,以煌煌剑意扫过,片刻后也道。 “确无异样。” ——他自然不知,那真正的杀机,只会在触碰的刹那才会被唤醒。 此时,郁长安还沉声道:“我去取。” 他轩朗的面容上未露半分贪婪,行动间已将迟清影护在身后。 煌明剑意织就成了一道淡金光幕,将迟清影牢牢护住,这才缓步上前。 那份周全看护,一如既往。 迟清影紧盯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心弦绷紧,无声默数。 三、二…… 就在郁长安的修长手指即将触及那团柔和光华的瞬间—— 异变陡生! 圣洁的光芒中,骤然渗出一股粘稠、腥冷的的灰色黏液,黏液扭曲蠕动,瞬间凝聚成了一条口器狰狞的绝命冰蛭。 那冰蛭迅如流电,挟着刺骨的怨毒,直扑郁长安面门! 迟清影瞳孔微缩。 为了图谋杀机,他早已知晓了这冰蛭的来历。 万年前,秘境孕育圣灵髓时,曾有魔修误入。 第9章 冰冷 绝命尸虫的怨煞之气太过阴毒。一旦沾染,便会引动修士心底最不可得的绝望,点燃起最阴暗的欲望。 最终,引其自爆。 迟清影方才机械地搬动那些巨石的时候,在空茫思绪的间隙,他也曾经想。 ——那郁长安会面对什么? 是他幼时被众人嫉恨夺剑、被止水门百般折磨的阴影吗? 那个光明的、完美的,永远正确、悍然向前的郁长安。 他也会痛苦吗? 而此刻,迟清影得到了答案。 他不会。 矿窟里面早已崩坍得一塌糊涂,玄冰石的幽幽光晕也都碎裂黯淡。 然而,从这片废墟深处走出的郁长安,却完好无损。 就连先前激战时留下的伤口、沾染的血污,都尽数消失不见了。 就像那双毫无温度的金瞳,郁长安整个人越发的强势、冰冷、无法沟通。 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压迫感,无声弥漫。 仿佛他已然成为了某种披着人皮的未知存在。 “你感觉如何?” 迟清影强自镇定,试着多次向人询问,却都如石沉大海。 郁长安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向他缓缓走来。 嶙峋尖锐的巨石在他脚下如同平地,那步伐平稳,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危险。 郁长安转瞬便已逼至迟清影眼前。冰冷的金瞳锁定着他。 如同锁住了落入牢笼的猎物。 “是圣灵髓的奇效?让你免受尸虫所伤……” 寒意顺着背脊攀升。迟清影勉强勾起一点唇角,他佯作欣慰地道。 内心却很清楚。 圣灵髓并没有解毒之能。 原书中,郁长安也是凭靠自身的煌明剑意,生生将怨毒逼出。 迟清影一边不动声色地尝试后撤,一边飞速思索。 为什么这次尸虫全数没入,郁长安反而没事? 男人依旧如山沉默。 那双冰冷的、毫无情感波动的金色瞳孔,如同什么骇人的上古凶兽,正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钉在迟清影的脸上。 仿佛要穿透那层清冷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但似乎是听到了“圣灵髓”三个字,郁长安终于有了微许反应。 他依然毫无表情,只抬起了手。 一抹蕴含着纯净生机的光华,在那宽大的掌心缓缓浮现。 圣灵髓! 迟清影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霎时停止了跳动。 竟然真的被他拿到了! 在看到矿窟深处的黯淡时,迟清影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但当这梦寐以求的至宝,如此真实、如此轻易地出现在郁长安手中时。 一股冰冷尖锐、如同淬毒冰针般的失落与不甘,还是瞬间刺穿了迟清影的四肢百骸。 迟清影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圣灵髓柔和的光芒映在他清绝却惨白如纸的脸上,更添几分易碎的脆弱。 为什么? 巨大的冲击之下,他生出了一刹茫然。 有一瞬间,迟清影甚至不想再问这不公的天命。 反而有更尖锐、更痛苦的东西,剖开了要去问他自己—— 为什么自己步步为营、倾尽心力,却注定被抢夺、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自己竟然还有会那种可笑的、对于“公平”的期待? 回忆里自己方才的荒唐和软弱,如同世间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那颗高傲而自尊的心。 耻辱感汹涌而至。 瞬间将迟清影对眼前这个男人有过的唯一一点动摇,也翻涌成了更浓烈的恨! 原来,这也是郁长安算好的。 原来连同迟清影的愧疚、动摇、犹豫、反悔。 ——也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迟清影的所有。 不过是用来给伟大主角做烘托的反衬。 “你拿到了。” 迟清影缓慢地扯动森*晚*整*理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几乎要压不住那分讥诮。 “恭喜。” 而就在这开口让人分心的时刻,迟清影削薄的身形骤然掠起,向着后方飞身急撤! 他仅剩的机会,就是借助传送阵法立刻离开,然后从外部摧毁阵眼——把郁长安永远封存在这里! 然而,甚至连一息都未过。 “唔!” 迟清影的腰间猛然一紧,那无法抗拒的力道重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腰骨捏碎! 他痛哼出声,清冷的脸上血色尽褪。 这根本不是平时的郁长安,箍在迟清影的那只手,如同冰冷的镣铐,没有丝毫往日的克制与温柔。 只剩一种要将猎物彻底咬住,令人胆寒的绝对掌控。 郁长安的身形快得超出常理,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与迟清影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金色瞳孔中,清晰了映出他被圈锁的身形。 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迟清影挣脱不得,却被冰得一个哆嗦。 他终于确认,郁长安确实中了毒。 原本一贯如暖炉般温热的男人,此时压着迟清影,体温却冷得骇人,似乎比身后的玄冰矿石更冰。 更让人心惊的是,郁长安钳握着细瘦腰身的手,竟还将他猛地拉近。 那箍住迟清影的力度之紧,让他的后背都完全离开了矿壁。 就好像,连这石壁碰触到了迟清影的身体,都会让眼前这人生出无法容忍的介意。 “……怎么了?” 迟清影强忍着,故作不知,声音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平静。 郁长安只用单手就钳住了他,另一只掌心中的光华已经不见了。 迟清影的心渐渐沉向了谷底。 圣灵髓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而此刻,还有一种更强烈、更未知的恐怖笼罩了他—— 眼前这个中毒至深,力量暴涨,行为诡异的郁长安。 ……究竟想要做什么? 郁长安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沉沉地落在迟清影身上。 一寸寸从他轻蹙的眉梢,滑过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柔软薄唇上。 那视线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存在感强得令人窒息。 仿佛要将这清冷的身影,寸寸丈量,刻入某种挥之不去的印记。 迟清影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终于抬眸,迎上那双纯粹的金瞳。 视线交汇,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冻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郁长安的墨玉发冠,被一道骤然亮起的银光微微映亮。 一道迅疾如电的身影,无声无息,自他身后的死角暴射而出! 正是迟清影暗中操控的银白傀儡。 然而,郁长安的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剑意,已然自他周身无声迸发。 “嗤——” 一声轻响,那具偷袭的银白傀儡尚在半空,便被那无形剑意精准洞穿! 傀儡动作戛然而止,如同被冻结,轰然坠落。 原本坚实冰冷的傀儡身躯,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寸寸龟裂,露出了内部被直接刺穿的碎裂核心。 下一秒。 整个昏暗的洞窟骤然被点亮! 四面八方,近百道银白身影,如同被惊动的蜂群,从暗影、碎石缝隙中同时暴起。 它们带着决绝的杀意,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朝静立中央的郁长安直扑而来! 迟清影苍白的唇角,无声溢出一缕鲜红。 他脸色更白了几分,身形彷佛摇摇欲坠。 筑基期的修为,操控这近百具傀儡已是极限。 此刻全数放出,几乎抽空了他本就虚弱的丹田和经脉。 然而。 那些铺天盖地的银白傀儡,根本还没能近身,就在半空齐齐僵住。 随即,便如断了线的木偶,扑通扑通地大片掉落下来。 在冷硬的地面上,堆叠起了一层刺目的银白残骸。 ——这么多傀儡,竟是已被那锋利无比的剑意,瞬间斩落! ……怎么可能这么快?! 迟清影心中剧震。 他心知傀儡的等级有限,却也万万没料到,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此时的郁长安,甚至远比中毒前更深不可测、更令人胆寒。 喉间的腥意再也压不住。 “咳……!” 一口鲜血猛地呛咳出来。 郁长安的目光扫过他唇角的殷红。 那双始终冰冷如无机质的金瞳,似乎终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也就在这一刹那。 迟清影的眼底寒光一凛,他猛地捏碎了掌心早已扣住的一枚上品灵石! “破!” 一声低喝,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体内灵力瞬间被抽空,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住。 “轰隆——!!” 恐怖的巨响震耳欲聋,猛然炸开。 他们来时那面曾映照出黑蛟的巨大冰壁,竟是倏然被撞碎! 地动山摇,碎石如雨砸落。 同时,一声狂暴到极点的嘶吼,响彻整个洞天! ——是那只潭底的黑蛟! 它竟然破开冰壁,冲入了这方绝地! 巨大的冲击波伴随着刺骨的寒潭水流狂涌而入。 在这狂暴的混乱中,迟清影终于顺势挣脱了腰间那铁钳般的禁锢。 他踉跄后退,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咸的铁锈味。 成了! 迟清影早知傀儡奈何不了郁长安。 近百具傀儡的飞蛾扑火,不过是为了掩护那唯一一具潜藏在最远处的傀儡。 被挡住的傀儡趁乱开启传送阵,将黑蛟引来。 第10章 反应 迟清影的气质,是终年不化的霜雪。 他总是一袭雪霁蓝衣,裹着清绝身形,如孤悬寒夜的冷月,拒人千里。 然而,迟清影那双眉眼却生得秾艳异常,带着一种瑰色的昳丽。 衬着冷白的肤色,如同冰封在雪壳中的一簇灼灼海棠。 雪压着花瓣的热,冰锁着蕊心的火,可那点艳色偏生要从冰壳里透出来。 冻得微微发红,又红得愈发心惊。 此刻,在这层清冷外壳被强行剥开之后,那被掩藏的秾艳,终于被逼到了极致。 冰冷的唇舌带着不容挣拒的强势,反复舐吻,研磨,甚至刻意刮蹭过舌面上那隐秘的奇异纹路。 痛楚与陌生的刺激交织,逼得迟清影眼尾迅速漫上一层惊心动魄的绯红。 薄薄的眼睑不堪重负,沁出细碎的泪光,将落未落。 郁长安毫无温度的金瞳,始终紧锁着他。 那非人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攫取着对方的每一丝破碎与挣扎。 直到那点泪光不堪重负,沿着苍白的脸颊倏然滑落—— 郁长安才终于放开了那被吮吻得微肿的唇。 他抬头。 冰冷的唇,竟追着那滴泪珠,吻了上去。 迟清影涣散的眸光骤然聚焦,看向郁长安的目光,凌厉如冰锥。 他纤白如玉的指尖倏然收紧。 几近透明的傀儡丝森然浮现,如同天罗地网,瞬间笼罩而下! 然而。 那无形的丝网甫一靠近郁长安,便被凭空亮起的金芒瞬间点燃。 无声无息,化为飞灰。 郁长安甚至没有抬头。 他的唇,依旧停在迟清影湿润微凉的脸颊上,细细吻去了那滴泪痕。 那些锋利森然的傀儡丝,根本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放开我。” 迟清影咬着被蹂.躏得发麻的下唇,恨恨说道。 原本清冽的声线,此刻染上了一分被深吻浸透的鼻音,破碎又勾.人。 吻去泪痕,郁长安的唇并未离开。 他反而吻上了迟清影湿漉漉的眼睫。 他宽大的右手,稳稳地掌住迟清影纤细的后颈。 掌心那经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缓缓摩.挲着那薄白脆若的皮肤,生生磨出一片暖昧的微红。 像是完全没听到那声抗拒,郁长安反而将怀中这具清冷又靡丽的身体困锁得更紧。 冰冷的唇顺着脸颊的柔凉弧线,一路而下,最终再次覆上那微肿的唇。 唇齿相贴,他毫无波澜的声音沉沉响起。 “叫我。” 迟清影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此刻连活撕了对方的心都有了! “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于我!” 不过就是之前佯装担忧时,喊了一句虚假的“长安哥”。难道也值得这男人如此记恨,拿出来反复羞辱他? 怒意烧燃,迟清影被反剪在身后的腕骨猛地挣动。 一柄通体银白、流转着月华清辉的长鞭,瞬间自虚空中抽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郁长安后心。 但白光刚现,便被郁长安空闲的左手轻易捏住。 迟清影的本命法宝照夜白,就这样如同脆弱的玩具般,被对方整个收走。 与此同时。 “锵——!”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一道试图绕至郁长安身后的幽冷流光——是迟清影操纵傀儡布阵的星宿罗盘“星天外”。 罗盘本体亦暗藏尖刃,却也被一道金色剑意精准格挡。 星天外震颤,光华瞬间黯淡,同样被轻易夺去。 迟清影拼尽全力使出的所有手段,在绝对悬殊的力量面前。 无一奏效。 他甚至连将自己从郁长安的怀抱中挣脱出来,都做不到。 此刻,迟清影是真正的山穷水尽,再无手段。 他倒是还有最后的底牌——以血脉秘法,召唤闭关多年的魔尊。 然而,自穿越而来,迟清影便从未与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有过任何交集。 他也没那么天真,会妄想魔修之间有什么血脉情深。 相反,更有可能,召唤来的也不是救兵。 而是给郁长安这个天命之子送经验的炮灰。 就在他反复思忖时,郁长安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冷么?” 迟清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灵力早已透支殆尽,数次搏命的反击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心力。 抱着他的男人,更是冰得要命。 此刻还能维持清醒,已经是迟清影的极限了。 疲惫如潮水将他淹没。迟清影微微闭眼。 “杀了我吧。” 说话时,舌尖秘纹被擦磨的微痛,让他的声音更添一份沙哑的脆弱。 好累…… 让这一切,结束吧。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 下一秒,迟清影冷极的身体骤然一轻—— 他竟是被郁长安打横抱了起来。 郁长安抱着他,步伐沉稳,在堆叠如险峰的巨石上,稳得如履平地。 径直回到了原本圣灵髓所在的矿窟深处。 有巨石阻隔,涌入的潭水并未漫溢至此。 光线比外围更加幽暗,但还算干燥。 迟清影虚弱地蜷在郁长安怀中。 恍惚间,他竟觉得那紧贴自己的胸膛,似乎不再如先前那般冷到刺骨。 但这也绝非什么好兆头。 因为男人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势,丝毫未减。 迟清影徒劳的挣扎被轻易镇压。 最终,他被重新压倒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接着,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掌,带着不容挣扎的力道,覆上了他的前额。 那掌心是温热的,让发冷的人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迟清影却没生出丝毫暖意。 他的心反而瞬间沉入了谷底。 郁长安发现了。 对方摆明了是要查探他的底细。 恐怕是通过显现出的舌尖秘纹,窥破了他隐藏的魔修身份。 直到这时,迟清影都还以为郁长安是怀疑自己。 以为对方要强行查探他的紫府。 然而,预想中的凛然外力并没有侵入。 反而是迟清影,被人更用力地按住。 下一秒,那带着灼人温度的唇,竟是再次覆了上来。 “——?!” 男人覆在他额前的手掌移开,修长的手指蹭过了迟清影的额侧。 指节上那道天翎剑认主时留下的剑痕,触感比其他部位更加粗粝一分。 激得迟清影身体本能地一颤。 迟清影脑中一片茫然。 就算是要查探秘纹,之前也早该舔清楚了。 可郁长安现在的行为,却似乎与探查全然无关。 他仍在继续着那令人窒息的亲吻,纠缠不休,如同标记。 ……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对迟清影的钳制丝毫未松,大掌如同铁箍,掐在他纤窄的腰侧。 而那另一只手,竟是出乎意料,径直向下探去。 迟清影不明所以,却被那陌生的动作,激得猛然睁大了双眼。 “唔——!!!” 他在干什么?! 短促的惊喘溢出喉间。可是,已然太迟了。 直到这时,迟清影才惊觉,郁长安的身体,竟已不再冰冷。 那紧覆着他的劲硕身形,散发出灼人的高温,烫得令人心惊。 相识三年,迟清影深知郁长安的剑意煌然光明。 但和别人不一样,迟清影从不觉得郁长安这人有多么温和、包容。 相反,迟清影只觉得那是一种最极致的霸道,会悄无声息地将一切同化。 将万物都融汇入他光明的秩序之中,心甘情愿地将力量献上。 但迟清影从未想过。 这种霸道居然会撕开所有伪装,降临在他的身上! “滚啊……啊!!” 清冷的声线生生变了调,呜咽都带了颤抖。 迟清影再度清晰地感受到了郁长安指节上的剑痕。 可是这一次,却是被迫用他最薄嫰的地方生生承受。 粗粝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带出难以言喻的恐慌。 手指,太长了…… 而且为什么、会那么烫……? 滚灼的火焰仿佛轰然点燃。 灼热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牢笼,将迟清影死死囚困。 先前刺骨的冰冷早已被彻底烧融。 就连这玄冰矿石构筑出的洞天,也仿佛被驱散了所有霜寒。 迟清影不知道,他自己也在这灼然中被烧热了。 他原本的气息,如同凛冽的雪,混着半开寒梅的清苦,是冬日清晨推开窗时灌入肺腑的冷冽空气,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如同落雪之后,潮湿又干净的冷香。 然而,在舌尖秘纹被强行吻出后,那清冷的雪香中,却悄然混入了一分铁锈与月桂的腥甜。 这禁忌而靡丽的气味,如同最原始的诱饵,无声地挑动着人潜藏骨血中的狩猎本能。 让人误以为,终于捕捉到了他最真实的味道。 这诱惑,带着太过致命的吸引力。 动作已然更重,更深。 破碎的呜咽也被吻回喉咙深处。 迟清影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如何承受得住这般狂风骤雨的强度? 被强行撑开的一瞬,他纤瘦的后腰被迫弓起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像是即将被弯折的柳枝,在骤雨的无情击打下簌簌晃颤,每一寸都透着濒临极限的易碎感。 也正在此刻。 迟清影被迫半褪的衣袍袖口,微光悄然流转。 袖扣暗芒一闪,一缕凌厉剑意倏然迸发,直刺郁长安的咽喉要害! 郁长安面无表情,微一偏头。 第11章 七天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如溺水者寻不到岸。 朦胧间,似有柔和光线渗入眼帘。 身下不再是冰冷的玄冰,而是柔软温暖的被褥。 空气洁净干燥,混着淡淡的安神熏香。 显然,他人已经回到了舒适的安全客房。 但身体深处透出的极度虚弱,如同沉重枷锁。 将迟清影禁锢在清醒的边缘。 只能感受到丹田内那团温润光华,正缓慢滋养着残破的身躯。 半梦半醒间,迟清影并非全然无知。 他能感觉到,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那脚步声沉稳而熟悉,停在榻前时,带出一种无形,却存在感极强的压迫。 是郁长安。 每次感知到来人靠近,迟清影的身体便会本能绷紧。 他仍有戒备。 唯恐对方是来夺回那枚圣灵髓。 榻前的阴影沉默地伫立着。 似乎察觉了这份僵硬防备,那身影并未靠近,亦未有任何动作。 寂静之后,对方总会无声无息地离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迟清影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弛。 如同被抽去最后一丝力气,再次沉入黑暗。 如此反复。 迟清影终于能断续地睁开几次眼睛。 视野模糊晃动。 守候在床边的,有时是方逢时那双带着担忧的杏圆眼眸,有时是傅九川紧锁的眉头。 他们动作很轻,喂药也都是小心翼翼。 但迟清影太过虚弱,往往只是清醒片刻,便又会陷入昏睡。 直到这一日。 融融暖意包裹着身体,宛如浸泡在温煦的泉水中。 迟清影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睑,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 意外地,榻前伫立的身影,并非方、傅二人。 而是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郁长安。 他就站在离床榻几步之遥,身姿如岳如松。 似乎已经在那站了很久,以至于身形几乎要融入阴影之中。 见迟清影醒来,郁长安也并未像之前那样离开。 反而迎上了那双清冷的眼睛。 “我将去参加仙门大比。” 郁长安的嗓音低沉,他目光落在迟清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又挪开。 仿佛那是一种灼伤。 “魁首的奖励中,有一种罕见的‘断缘草’,可解除你我的……双修牵连。” 双修? 迟清影本不欲开口,闻言却一怔。 他长睫微颤,眸中掠过一丝真切的茫然。 “……什么?” 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只发出一个低哑的音节。 是连番摧折下,哭哑了的声带留下的后遗症。 郁长安的目光深深望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辨。 “我失控之时……”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似乎强行传予你一套功法,迫使你修习运转,同我双修。” “那七日,你始终在被强迫吸纳我的……精元。” 迟清影:“……” 虽然他并不觉这场暴行本身奇怪。因为在他眼中,绝命尸虫不过是撕开了郁长安伪善的面具,放出了这人骨子里的阴暗与掠夺欲。 ——迟清影本来就觉得郁长安是个阴比。 ……但老实说,这也太怪了。 还逼着他双修?? “时间过长,牵连已然稳固。” 郁长安语速加快,仿佛想将这难以启齿的事实尽快交代完。 “若要强行解除,唯有借助‘断缘草’这等特殊灵植。” “仙门大比,我必取之。” 迟清影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打断。 他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清影!” 郁长安下颌一紧,心头猛地一揪。 一直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终于克制不住地抬起。 他动作极轻,带着万般的谨慎,掌心凝聚起温和的灵气,轻轻抚上迟清影的后背,为人顺气。 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流缓缓注入,抚平了翻涌的气血。 郁长安扶着迟清影虚软的身体,直到咳声渐歇,才克制地收回了手。 他微垂眸,嗓音沉哑,带着未能藏好的苦意。 “寒潭之事,我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分……你放心。” “此后,若你不愿见我。” “我自当……永不再出现于你面前。” 他抬起头,望向榻上清冷的身形。 晨光中,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 郁长安的喉结艰难一滚。 “……抱歉。” 说完,他不再敢看,仿佛再多停留一秒都是亵渎,转身大步离去。 留得人独自清静。 迟清影掩唇,又低咳了两声,望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人似乎……没发现自己不是仙修? 而且…… 确认四周无人后,迟清影凝神内探。 这一查,他不由心头微震。 原本因蚀气侵蚀而千疮百孔的经脉,此时竟然好转了大半。 虽然依旧比常人孱弱,但那些狰狞的暗伤与顽固的蚀毒,却明显被驱散了许多。 为什么? 迟清影第一时间想到了圣灵髓。 然而,圣灵髓虽然灵气磅礴,却并没有解毒的能力。更无法祛除蚀气。 他立刻引动丹田内的温润光华,尝试修复一处蚀伤。 果然。 精纯的灵力流过,伤痕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那会是什么起了作用? 鬼使神差地。 迟清影忽然想到了郁长安方才那番话。 此时他体感清净爽利,显然是有人在他昏迷时悉心照料,更换了衣物。 但在寒潭矿窟那地狱般的七日里,可没有这般待遇。 中毒的郁长安不仅精力骇人,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每一次都深深灌注,霸道至极,不肯让丝毫外泄。 别说给他清理,这人甚至连他自行淌出来,都不允许。 迟清影当时被欺负得意识模糊,并不记得自己有没有修习什么功法。 但他是鲸吞之体,这体质会本能地吞没一切能接触到的精纯能量。 所以迟清影可以肯定—— 那七天里,强行灌入他体内的所有精元。 ……确实被他一丝不差地全数吸收炼化了。 难道蚀毒的缓解,竟源于此?!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迟清影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恰好此时,迟清影的体内还保留着一缕郁长安方才为他顺气时注入的灵气。 他心念微动,闭目凝神,小心地引导着那缕灵气,缓缓送至一处蚀毒盘踞的窍穴。 灵气触及的瞬间。 那顽固阴寒的蚀毒,竟真的如同冰雪遇阳般,消融了一分。 迟清影猛然睁眼,瞳孔深处掀起惊浪。 居然真的有效。 所以,郁长安才是他真正的解药? 迟清影只觉匪夷所思。 他是唐僧肉?? 身体依旧倦惫,精神不济,迟清影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如此又过了四五日光景,他才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 那清绝的面容上少了几分苍白,多了些淡薄的生机。 这段时日,迟清影的思绪也并未停歇。 他将矿窟中的种种,与郁长安的话反复思忖。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唯一合理的结论,逐渐清晰—— 他体内蚀毒的缓解,源头并非圣灵髓,而就是那场被迫的双修。 郁长安贵为天命主角,资质岂会寻常? 他不仅身负天生剑骨,更拥有着世间罕见的均衡灵根。 表面看似驳杂的五灵根,实则五种属性异常平均,达到了罕见的完美平衡。 这意味着对郁长安而言,天地间所有属性的灵气,他皆可吸纳,且能自有转化。 他的修炼速度丝毫不逊于单灵根的仙修天骄。 甚至更胜一筹。 更关键的是,他那煌明剑意本就蕴含大道至理,天生克制邪祟,能净化百毒。 往日里,郁长安即便被蚀气所伤,也总能凭借自身剑意净化祛除,并不像其他仙修那般狼狈,会被蚀气所腐。 如此想来,他能祛除迟清影体内的蚀毒,也不奇怪。 再加上那长时间的双修吸纳,郁长安那原本极具攻击性的剑意杀气,在灌入迟清影体内时,竟也未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这几日调养下来,迟清影虽仍感虚弱,但身体确有好转。 不仅蚀毒带来的剧痛大为减轻,他也不再咳血。 方逢时为他诊脉时,也惊讶地发现,他脉象平稳有力了许多。 郁长安似是将此归功于圣灵髓。 在确认他伤势无忧后,才动身前往仙门大比。 但迟清影知道不是这样。 而且他清楚。 这短暂的缓解,还远远不够。 只要他继续炼制傀儡,接触蚀气,毒素便会卷土重来。 迟清影需要的,是一剂长期、稳定的“解药”。 但迟清影不可能再和郁长安双修。 且不说绝命尸虫这等奇毒多么难寻。 即便寻到,也只能控制郁长安短短七日。 迟清影总不可能每次都让郁长安中毒。 那样太过冒险,迟早会暴露。 他需要更简单、更直接。 一种永绝后患的方式。 迟清影取出自己储物戒,神识扫过,里面静静躺着被归还的长鞭照夜白,罗盘星天外。 以及堆积如山,散发着幽蓝寒光的极品玄冰石与寒晶砂。 迟清影粗略一扫,便知矿窟深处的精华已被尽数取出,毫无遗漏。 第12章 练手 迟清影确实成功了。 郁长安的尸身,此刻正静静躺在他面前的灵台之上。 郁长安死后,尸身的骨血之内仍留有剑意。 所以迟清影这时触及,才会被那熟悉的煌明剑意灼伤。 不过显然,那是一种无意识的自发防御。 只是迟清影,对那矿窟深处七日七夜烙印下的灼热气息仍有阴影。 才短暂地恍神了一刹。 待那层护体的剑意褪去,迟清影便也终于得以探入郁长安的前额紫府。 果然。 此刻其中空茫一片。 元神散尽,唯余荒芜的死寂。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中央。 一抹冰蓝色的微光正静静悬浮着。 它细弱,微渺,如同寒夜将尽时,最后一捧不肯消融的薄雪。 那是属于迟清影的灵气。 它居然真的留存了下来,凝聚在郁长安寂灭的紫府之中。 是双修留下的羁绊么? 迟清影的心底掠过一丝思量。 仙门大比后,那株能斩断双修关联的断缘草,作为魁首奖励,虽已到手。 但紧随而来的魔教清剿大战,却让两人无暇使用。 迟清影也未曾主动提起。 他需要利用这双修关系来解毒。 如今,这未断的关联,于他反而成了幸事。 而且。 若他的灵气真能蕴养郁长安的尸身。 总比一直依赖那霜寒刺骨的玄冰灵台要好。 迟清影实在不想再体会一次玄冰石上的双修了。 身上身下,冰火交煎。 刻骨铭心。 简直是伤筋动骨。 又有前来吊唁的修士步入肃穆的灵堂。 迟清影不动声色地收回神识,后退几步,重新站回了守灵的位置。 那清绝单薄的身影,与灵台上毫无生气的英俊面容相对而立。 形成一幅寂静而萧索的画卷。 令人见之哀恸。 而此刻,迟清影还在想。 自那场被迫的双修之后,他与郁长安之间,终究有了不同。 至少之前,天翎剑不会如此驯服地为他所持。 探查紫府也不会这般顺畅轻易。 但—— 迟清影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 若双修之后,郁长安对他的灵气当真如此敏锐,那之前…… 思绪被守灵厅入口处细微的声响打断。 有人走了进来。 前来吊唁的其他修士看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偏移,最终都落在了灵台边清冷如霜雪的迟清影身上。 迟清影略有所感,抬眸望去。 来人是一位女修。 她一袭水蓝流云裙,身姿窈窕,容色倾城。雪肤玉骨,肌肤胜雪,尽态极妍。 一进来,似乎连日光都明澈了几分。 然而这份倾世之美,却被一股凛冽如深冬霜雪的寒意牢牢笼罩。 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霜林仙子,林尽染……” 当即有人低语,道破了来者的身份。 东洲林尽染。 与她那倾世容颜一同名扬四洲的,还有她嫉恶如仇的刚烈品性。 近年来异魔肆虐,更有宵小趁火打劫,为祸四方。 林尽染虽是半步金丹,尚未真正结丹,无法正面与异魔对抗。 但对那些残害生灵的魔修恶徒,她却从不手软。 此刻她步入灵堂,眉目极美,周身却带着一丝尚未散尽、若有似无的血气。 似乎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除恶的激战。 林尽染神色肃穆冷凝,对周遭各方视线视若无睹,径直行至灵台前。 对着郁长安的遗体,她郑重地躬身祭拜。 礼毕,她那双仿佛蕴着霜雪的眸子,转向了静立一旁的迟清影。 迟清影静立原地,雪色幂篱垂落,身形分毫未动。 依旧如冰雕雪砌。 直到今日的祭奠结束,唁客也都尽数散去。 迟清影才准备离开灵堂。 未等他向灵堂外的护卫开口,一名身着东洲服饰的仆从已快步上前,恭敬行礼。 “迟仙长,我家主人于听雨轩相候,请您移步一叙。” 其主人身份,不言而喻。 一旁恰好有几位东洲修士尚未离去,闻听此言,面上皆露担忧之色。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委婉道。 “迟仙友,我等与霜林仙子也有些交情,此刻相邀……或可需要我等一同前往?” 这担忧也并非空穴来风。 三年前,四洲共举“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择选。 本是东洲林尽染的呼声最高。 未料迟清影横空出世,一袭雪衣,以冷月清辉之姿,生生夺走了那顶桂冠。 此事虽已过去三年。 但这位素来冷傲的仙子,此时在郁真人的停灵之地突然相邀。 难免让人联想到旧怨,担忧会她借机发难。 迟清影脚步微顿。 幂篱轻纱之下,美人神情难辨。 只听得一个清冷无波的嗓音,如寒泉倾淌,悦耳清心。 “多谢。不必。” 话音落下。 那霜白身影已没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 * 听雨轩内。 水蓝身影背门而立,身姿飒利。 迟清影步入轩中,步履无声。 他刚于案前落座。 一个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小茶童,便捧着几乎有自己半身大的沉重茶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茶童身量矮小,尚不及桌高,捧着托盘的白嫩小胖手带着可爱的浅涡,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他安静地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覆盖,恭敬地为两人奉上清茶。 “坐。”迟清影的声音清冽如碎玉,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林尽染闻声转过身。她目光如电,掠过迟清影幂篱下若隐若现的苍白下颌,最终落在他执杯的修长手指上。 那手指骨节分明,却透着一股病态的冷白。 “你还在除杀异魔?”她开口,语气中的锋芒并未有任何掩饰。 迟清影端起白瓷茶盏,轻纱微掀,露出一张苍白清绝的侧颜。 他垂眸,浅啜一口清茶。 “借好友遗泽,略尽绵力罢了。” 林尽染视线扫过,停在茶童那张始终紧闭双眼、白嫩无瑕的小脸上,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 这人的傀儡之术,竟已精进如斯! 若非她早知迟清影身边无一活物,方才竟完全未能识破这闭眼小童的真相。 也是此刻,林尽染才看清茶童的手中托盘上,一并奉给她的东西。 那是数枚寒气凛冽的极品玄冰石,一小袋流光溢彩的寒晶砂。 她的眉心立时蹙起。 “我不是为此,才来寻你。” “聊表谢意。” 迟清影依旧淡然,仿佛那足以令无数修士眼红的珍稀材料,只是寻常物件。 “多谢仙子先前所赠的御寒大氅。” “送东西也不是为了让你去冒险!” 林尽染的声音陡然拔高,愈发凛冽。 “你可知你赴寒潭,杀异魔,前日还只身独闯黑水崖,究竟有多么凶险?” 一连串质问,绝对算不上温和。 但这锋芒之下,却透露出。 两人关系并非外界所揣测的水火不容。 林尽染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泠,却更显凝重。 “如今魔教已然盯上了你。左护法公开放出消息,说你乃是魔教少主,是魔尊的唯一血脉。” 此行,林尽染分明是专程前来示警。 字字句句,皆是担忧。 迟清影平静抬眼,嗓音依旧未生波澜。 “有人信?” 明明是问句。 却带着奇异的安抚与笃定。 林尽染沉默片刻。 确实无人再信。 如果说,之前仙门中还有各种顾虑猜疑。 但在黑水崖畔,迟清影为郁长安的冲天一怒之后。 整森*晚*整*理个仙门对他的敬重,已是无可动摇。 左护法此时再放出传言,只会被斥为荒诞,徒惹人笑。 “流言蜚语,不足为虑。”迟清影道。 “那你呢?” 林尽染目光紧锁着他。 “如今你身负天翎剑,无人不知。魔教视你为眼中钉,仙门亦有人暗中觊觎。” “风头太盛,绝非幸事。郁真人……便是让人痛心的前车之鉴。” “无妨。” 迟清影的声音平静依旧,像磐石立于激流。 “我只在做我该做之事。” 林尽染终是沉默。 轩内只剩下窗外的晚风声。 她看着眼前这张清艳绝尘却过分苍白的侧脸,心中复杂难言。 自从郁真人身故,这人愈发沉静无波。 仿佛将所有情绪敛于冰层之下。 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他真的……改变你如此之深吗?” 一丝喟叹几不可闻。 “谁?”迟清影问。 “……没什么。” 林尽染敛去眼底情绪,声音恢复清湛,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那闭着眼的小茶童连忙捧起托盘上的谢礼,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追了上去。 此情此景,与半月前,寒潭之行前何其相似。 彼时,林尽染亦是气势汹汹而来,却是只为塞给他一件御寒法衣。 今日她专程前来,同样不过是为了传递一则警讯。 迟清影慢慢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这位霜林仙子的性子,倒真是像极了她那位雷厉风行又护短的母亲。 * 林尽染离去不久,傅九川与方逢时便寻至了听雨轩。 方逢时面有忧色。 “前辈,方才林仙子前来,可是有事?” 第13章 真相 迟清影的呼吸骤然停滞。 空气仿佛被冻结。 待他回神,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横鞭在手。 一抹白霜般的鞭影——照夜白。 凛冽地隔在他与那双金瞳之间。 周遭近乎被凝固。 傀儡依旧静坐原地,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眸倒映着他的身影。 那纯粹的金色,剔除了所有生者的温度。 唯余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寒意。 迟清影的胸口微一起伏,闭了闭眼。 他指尖微松。 银白长鞭冷光流转,无声地没入虚空之中。 方才那一瞬的惊悸,竟让他险些忘了—— 这傀儡,是他亲手炼制,由他操控。 未曾下令,它自然纹丝不动。 静室阒然。 迟清影指尖轻抬。 暗银色的镂空指套覆于苍白指节,流转着冷冽幽光。 薄光穿透孔洞,映照出其中游走的、几近透明的霜白丝线。 如同凝固的琴弦,又似无形的绞索。 紧扼着傀儡的命脉。 微光轻点。 傀儡那双令人心悸的金瞳,终于缓缓阖上。 迟清影凝神静气,将蚀气与精纯的灵气交织缠绕。 片刻之后,他以指笼牵引,将微光再次注入。 须臾,面前傀儡的那双眼瞳再度睁开。 这一次,映入眼帘的。 是熟悉无比,沉静如夜的墨色。 迟清影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清绝面容间,方才的失态早已敛去,只余下惯常的疏离。 他正对着傀儡,并未察觉。 在某个微妙的角度,微光滑过那瞋黑眼眸的深处。 竟仍有一丝冰冷的金芒,如同深渊底部的流金暗火。 悄然流转,一闪而没。 迟清影定心,将神识放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傀儡的前额。 内里,果然空空如也。 毕竟再完美的复刻,也并非本尊。 不可能拥有那磅礴恐怖、蕴藏剑意的紫府。 不过,当迟清影尝试将自身灵气注入其中。 那缕冰蓝色的灵力,竟当真可以在傀儡的前额空间短暂地停留、流转。 并未立刻消散。 迟清影心下微宽。 成了。 不像大脑、心脏,这种血肉之躯的生理器官。 紫府、灵根,这些是关乎修士本源的存在,玄之又玄,非金石所能模拟。 纵使傀儡之术再如何精妙绝伦,也难以凭空造出。 但迟清影以阵法为基,在傀儡体内构筑出了精密的紫府与经脉网络。 此刻灵气能短暂驻留流转。 便证明这种模拟已然成功。 眼前这具傀儡。 已是在最大程度上,完成了对郁长安形神的双重复刻。 确认至此,迟清影依旧没有松懈。 他的神识愈发精微,自傀儡的前额向下。 开始一寸一寸地,对经脉进行细致摸索与探查。 专注而深入。 如同最轻柔的指尖,拂过最隐秘的脉络。 迟清影专注于探查,浑然未觉。 一种隐秘而克制的暧昧,却已在静默中悄然弥漫。 仿佛他描摹探析的,并非一具傀儡。 而是一具曾与他无比亲密的身躯。 他的查探太过投入,也未曾发觉。 傀儡那双沉静的墨眸深处,那丝潜藏的金芒,比之先前,竟是又明亮了一分。 霜凉而幽邃。 终于,确认每一寸模拟经脉都畅通无阻。 迟清影才缓缓收回神识,指尖的微光也悄然散去。 夜色更深,浓稠如墨。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雾气。 悄无声息地浮现于静室的角落。 来人下半张脸紧紧裹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双沉寂无波的灰色眼眸。 他目无旁骛,对端坐于迟清影面前、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视若无睹。 仿佛这场景惯例寻常。 不值得任何惊讶。 他矮身跪立,将一物双手奉上。动作无声,姿态恭谨。 正是迟清影的暗卫。 无问。 无问的存在感极其稀薄,如夜色中的暗影。 此时即便有修士以神识扫过,也难以捕捉到他的丝毫生息。 迟清影也并未回头。 但他却像是早有感知。 只微一抬手,便接过了无问奉上的东西。 入手粗糙,带着未经打磨的毛砺感。 像是从山壁上硬生生剥落下来。 但当表层的石皮被剥离,内里却光滑如镜,流转着幽暗光泽。 这是一枚留影石。 一枚自那魔窟深处寻回。 刻录了郁长安临死前最后影像的留影石。 迟清影特意命无问潜入已经坍塌的魔窟,苦寻多日,终于找回此物。 正是为印证白日他心底盘亘的那点疑虑—— 若双修之后,郁长安对他的灵气当真敏锐至此。 那么,在郁长安濒临陨落、临死弥留的那一刻…… 他注意到自己了吗? 冰凉的留影石静静躺在迟清影苍白的掌心。 他指尖轻动,灵光微闪。 幽暗的光泽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幅清晰的影像,在静室中无声铺展。 最初的画面,是浩渺苍穹。 一轮巨大的银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如练,洒遍人间。 夜风在高空呼啸,卷动衣袂猎猎。 迟清影认出。 这正是南洲送来秘纹图谱,他惊觉自己身份可能暴露的那一天。 由于事态紧急,当晚,他们便连夜启程,赶赴魔窟。 这枚留影石,便是为此次行动所备。 从启程之初,便开始记录。 影像中,月光如洗。 天翎剑破空而行,稳稳浮于云海之上。 郁长安立于剑首,身姿挺拔,沉稳如山岳。 他的目光,却并未投向脚下飞掠的壮丽景色,而是微微侧首,落在身侧的迟清影。 “怎么了?” 迟清影的声音传来,清冽如寒泉碎玉。 他那时并未回头,只留给影像一个清绝孤冷的侧影。 月光勾勒着他精致的轮廓,雪色的垂纱在风中翻飞,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谪仙,脆弱又昳丽。 “没什么。” 郁长安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呼啸风声,沉稳有力。 此行紧迫,未用灵骑马车,而是御剑疾行。 迟清影尚未结丹,无法御空,自然由郁长安携行。 虽有煌明剑意化作无形屏障,隔绝了凛冽的罡风。 但高空独有的寒意与气流,依旧透过屏障缝隙,卷动着两人的衣袍。 “冷么?” 郁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低磁沉稳,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关切。 影像里,迟清影微微摇头。 他的长发被风吹拂,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迟清影却是将视线垂落,望向下方飞速掠过的大地山河。 层峦叠嶂在月光下勾勒出苍茫的轮廓,蜿蜒的江河如同银带闪烁。 在夜色中,呈现出奇异而瑰丽的景色。 这是迟清影前世身处末世,困守狭窄基地时,从未见过的秀美与辽阔。 于此刻,竟有一丝近乎奢侈的难得平静。 也不知…… 以后还能否再有机会这般俯瞰了。 也是这时,留影石的视角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纵使脚下风光壮美如斯。 郁长安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身侧那道清绝身影之上。 月光之下,那专注的凝视,带着一种深沉难喻、无以言明的意味。 迟清影沉默看着留影石投射的光影,心想。 果然如此。 郁长安从那时起,便已在时时提防着他了。 留影石的影像如水波流转,场景倏然变幻。 清冷的月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黑暗。 魔窟的入口,如同巨兽狰狞的咽喉,吞噬着一切光线。 此处本是上古遗留的魔界裂隙,枝杈密布,错综复杂。 被魔教占据经营多年,已成为其连通两界的隐秘通道。 若不提前将其摧毁,一旦魔教主力察觉围剿之势,便可由此从容遁入魔界。 如鱼入海,后患无穷。 正因如此,仙门联军才决意派遣精锐天骄,深入虎穴。 务求在决战之前,彻底封死这条退路。 影像中,以郁长安为首一行年轻天骄抵达此处,并未冒进。 众人身着各色仙门服饰,神情肃穆。 入口处尚算平静,只有呜咽的阴风,与弥漫的淡淡魔气。 然而,随着深入,洞窟内光线愈发稀薄。 众人的神识也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黑暗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危险之上。 无人敢掉以轻心。 行至深处,一块巨大的石碑突兀地矗立在前路中央,阻断了去路。 石碑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幽暗的符文,散发着古老而诡谲的气息。 队伍中一位出身传代世家、专研古籍的女修林薇,低声惊呼。 “界魂石?” “古籍有载,此为阴阳两界的分界奇物!传说神识探入,可窥见前世之影。” 众人面面相觑。 妄动此等异宝,吉凶难料。 但此石又堵死了唯一通路,绕无可绕。 林薇当先站出。 她所修的心镜通明诀,本就专精神识之道。 林薇凝神静气,一缕清净神识探入石碑。 片刻后,她面色微白,睁开双眼,却摇了摇头。 “神识如坠白雾,混沌一片,什么也未能窥见。” 紧接着,又有一位身如铁塔,以炼体闻名的重剑修士,雷焕上前。 他依样探入了神识。 第14章 下葬 玄元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冬,霜降。 中泽州,月影泽畔。 天下第一剑,郁长安,长眠于此。 天色沉郁,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着水面。 浩瀚的月影泽一反往日的波光潋滟,沉寂如墨,倒映着岸边无声肃立的人群。 四洲修士皆缟素而来,泽畔人影绰绰,却无一丝喧杂。 唯闻风过松涛,如泣如诉。 各大宗门魁首、世家巨擘、城池主事,乃至隐世不出的前辈高人,皆垂首默立。 前来为一人送行。 葬礼依循古礼,庄重而肃穆。 引魂香青烟袅袅,直森*晚*整*理上云霄。 安魂铃清音摇荡,抚慰英灵。 祭文诵毕,哀乐低回,沉重得令人心口发窒。 仪式行至扶灵。 十六位白衣剑修齐步而出,将玄冰灵棺缓缓抬出。 冰棺剔透,隐约可见其中安卧的身影。 而扶棺于灵柩之首者,赫然正是郁长安生前挚友。 那位天下第一美人。 迟清影。 郁长安无门无派,无亲无长。 唯此挚友,是他在这世间最亲近之人。 此刻,一贯以幂篱遮面的迟清影,竟未覆轻纱。 素衣长发,玉骨冰姿。 他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行走在万人目光与天地之间。 那是一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容颜。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眼眸是凝着寒星的冷潭。 他的唇色极淡,唯有眉梢眼尾洇出的一抹薄绯,仿佛雪地落梅。 猝不及防撞入人心。 他微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灰。 那单薄的身形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雪吹折,却又奇异地撑起了一股决绝的孤韧。 像一枝承载了太多霜雪的青竹。 清极,冷极,美得易碎惊心。 无数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哀恸于郁长安的陨落,更震撼于这轮清月,竟以如此破碎的姿态直面尘世。 迟清影的出现,为这场葬礼更添一分刺骨的悲寒。 天光愈发黯淡,细雪悄然而落。 洁白的雪粒覆上冰冷的棺椁,落在迟清影的发间、肩头。 仿若万物缟素。 天地同悲。 祭奠的仪式庄重而漫长。 扶灵就位,焚香告天,诵念仙章。 各宗各派代表依次上前,以本门最高之礼致敬…… 一切井然进行。 却弥漫着无形的孤寂。 直至最后一项——下葬。 据司天监修为最高的卜算大师,依据郁长安的剑意与灵根推演天机。 须待傍晚阳交替,第一缕星辉垂落之时,引灵入穴。 方为最佳安魂之时。 时辰未至,诸多宾客暂退至月影泽畔,专门设下的静息区域,稍事等候。 四洲势力各据一方,或低声交谈,或静默调息。 皆在为傍晚时分合力开启墓穴做准备。 四洲大陆第一大宗——天衍宗的休息所在,正位于月影泽的东侧高地。 宗主玄尘子,端坐于主帐中。 一身云纹素袍,容色沉静,颇具仙风。 他正是此前仙魔大战中,统领仙门联军清剿魔教的最高统帅,威望极盛。 此刻,玄尘子正与妙音谷的妙音仙子、北玄宗的清虚老祖等人低声叙话。 帐帘轻动,一名内门弟子快步而入,躬身禀报。 “宗主,迟清影道友在外,言有要事需与您相商。” 玄尘子当即颔首:“快请。” 几位老祖见状,识趣起身告辞。 帐帘再次被挑起。 一道素白身影,裹挟着外界的风雪寒意,步入帐中。 两旁侍立的弟子呼吸齐齐一滞,竟一时忘了礼数。 此时的迟清影,依旧未戴幂篱。 咫尺之间,毫无遮蔽。 先前远观,已知其绝色。 此刻直面,才知何为倾世之姿。 那是一种极致矛盾糅合出的美感—— 冷到极致,反而灼眼。 脆到极致,最为锋利。 冰雪为骨,冷玉为肌,每一寸都写满了疏离易碎。 偏偏那双眸子淡淡扫来时,沉静的力量直刺神魂,让人心神俱震。 这瞬间的美貌冲击。 让这些素来沉稳的精英弟子,都晃了神。 直到玄尘子开口,将左右挥退。 帐中只余二人相对。 “迟小友前来,所为何事?” 玄尘子气息平和,未露半分威压。 显然给足了颜面。 迟清影并未立刻应答,反而以袖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他咳声似有血气。指缝间还洇开了一抹刺目的红。 因着未戴幂篱,他眼底淡青的倦色,与削薄身躯的倦怠孱弱,都清晰可见。 玄尘子目光微凝,语气更显真切。 “小友伤势未愈?” 迟清影却只是漠然道:“无妨。” 他抬眼,眸光清泠地看去。 “此处言谈,可能绝天地?” 玄尘子颔首,拂尘微扬,一道无形屏障瞬间笼罩帐内。 “禁制已布下,小友尽可直言。” 迟清影神色未动:“那我便直问。” “魔窟之行前,我挚友郁长安,是否曾将一枚留影石交予宗主?” 玄尘子闻言,面露恰到好处的诧异:“小友何出此言?” 迟清影却不与他赘言周旋,径直道出关键。 “留影石中所录,乃是此前残害仙修、假借异魔之力屠戮仙门,刻意挑起事端的那批‘魔修’之真容。”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冷如冰锥。 “此前,外界皆传他们出身魔教,但验看其尸身便可发现,他们身上的魔纹浮于表面,并未深入根骨经络。” “真正的魔教弟子,绝非如此。” “而其致命伤处,仙门术法残留之痕,清晰可辨——杀人者,乃仙门中人。” 玄尘子抚弄拂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沉吟道。 “哦?竟是仙门同道出手,为苍生除害?” “是除害,还是灭口?” 迟清影的反问直中要害,未留丝毫情面。 “此等魔修,非魔教中人,实乃有人豢养作乱,专行嫁祸之举。” “其唯一目的,便是要引得仙门与魔教彻底对立,挑起大战,不死不休。” 玄尘子微微蹙眉,面色转沉:“竟有此事?” “关乎重大,小友可有实证?” “我挚友早已查明。” 迟清影眸光清冷。 “那枚留影石,连同其余铁证,当时一并呈送。” “那挑事者背后的主使,目的昭然——” “为的就是夺取魔教秘藏中的某物。”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玄尘子。 “只因近来四洲仙门高层之间,流传一则传闻。” “说魔教在其秘藏中,寻到了一种上古失传的功法。此法修炼后,可抵御蚀气侵蚀。” “上古功法本无仙魔之分,仙修亦可运用。若真能夺得此功——面对异魔,胜算将大增。” 帐内的空气似是骤然凝滞。 对多年受异魔侵扰的仙修而言—— 这份诱惑,足以让某些人铤而走险。 甚至不惜掀起巨浪滔天。 迟清影削薄的背脊笔直,他的目光凛然如霜,直直逼视着高位之上的玄尘子,丝毫没有避让。 “所以,当初浩浩荡荡的清剿魔教,究竟是为除魔卫道,还是为了争夺那魔教秘藏,贪念早已蒙心?” “那份功法,根本只是无根流言,未能证实。” “但若是能得魔教秘藏,也能让发起者弥补损失,不枉大费周章。” “这便是主使者的目的,是么?” 迟清影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寒霜珠落。 “我挚友千辛万苦寻得真相,将证据交予仙门领袖,本意是为阻止这场无谓厮杀,保存仙门有生力量,以应对真正的异魔浩劫。” “他深知异魔当前,修士内斗,无异自取灭亡。” 他望着不发一言的玄尘子,语气渗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又迅速复归冰冷。 “仙门大比的决赛秘境之中,为何异魔伏诛之数远超平日,尔等当真不知?” “分明是我挚友一路护持,竭力保下入内所有天骄,不被异魔所害!” “但凡他所经之处,异魔皆已被其剑意穿透,破除魔体,才让后续围攻的天骄有机会将其斩获。” “若非为护持众人,以他之能,最终数目岂止那般?” “他所求,从来不是虚名,而是异魔尽除,为后世开一条生路!” “异魔当前,本当全力对外。魔窟之行,即便他竭力周旋,仍有天骄不幸陨落。” “郁长安提前送出证据,便是信你们能阻止此战,保住仙门未来的希望。” 迟清影冰冷的目光有如实质,沉甸甸压在玄尘子的身上。 “但清剿之战还是爆发了。” “尔等为了一己私欲,竟将如此重要的证据隐匿不公!” “堂堂仙门魁首,竟能坐视无数仙门弟子飞蛾扑火,无辜赴死!” 玄尘子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隐隐灰白。 “那些被灭口的挑事魔修尸身上,残余灵力痕迹,经秘法追溯,皆指向天衍宗。” 迟清影声音更冷。 “清剿之战后,负责所有善后事宜、收缴魔教战利品的,也正是您座下,这四洲第一大宗的弟子。” “究竟是为清剿魔教,还是为了夺那魔教秘藏?” “宗主心中,想必最清楚不过。” 玄尘子握着拂尘玉柄的指节不由僵硬了。 迟清影指尖一动,一枚留影石悬浮于空。 第15章 夜半 迟清影咳得心肺欲裂, 单薄的肩胛骨在素白的衣料下剧烈颤抖。 又一口鲜血呕出,溅在冰冷的地面,洇开刺目的暗红。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搅的窒闷,没有回头, 耳中嗡嗡作响。 只以为那声低唤, 是蚀气反噬之下产生的幻听。 可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毫无征兆地覆上了他削直而轻颤的脊背。 那触感, 真实得令人心悸。 掌心贴合的瞬间。 甚至能感受到手上传来的那种非人的、玉石般的凉意。 “谁?” 他沉声低问。 那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气与显而易见的病弱。 无人应声。迟清影骤然回身。 他视线凌厉地扫过身后。 那里却空无一物。 只有如水般澄澈的月辉倾泻而过。 铺满寂静的楼阁。 若在往日, 迟清影第一反应必定会疑心郁长安未死。 怀疑这一切都是对方精心谋划的局。 可是今日,郁长安的棺椁已然下葬。 那具躯体, 不可能再动了。 迟清影眸光一寒, 右手五指倏然并拢,以一种极其冷冽利落的姿态向下一压! 那纤皙的指尖仿佛凝着无形寒气。 幅度并不大, 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出来!” 随着这声清喝,整座月影楼仿佛瞬间苏醒。 机括咬合的沉闷声响,自楼阁深处密集传来。 镶嵌其中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 如同呼吸般明灭。 无数道涟漪般的灵光自墙壁、地板、穹顶骤然泛起。 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座楼阁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还有无数缕近乎透明的霜白丝线,自迟清影的纤细腕间无声射出。 将月光下的楼阁空间凌厉切割。 那些傀儡丝如同活物一般, 在光网中急速蔓延、穿梭、探查。 精准地捕捉着最细微的灵力波动。 迟清影唇边染血, 面色苍白得如同新雪覆落。 他周身的病气浓重, 可那双清冷的眼睛却像淬了寒冰,一颦一蹙都带着那濒临破碎却又凌厉逼人的美感。 矛盾而惊心。 在这由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下。 任何隐匿都将无所遁形。 “休要装神弄鬼——辱我挚友!” 迟清影厉声清喝,嗓音比先前更为冷冽, 那凛冽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仿佛被触碰了某种不容亵渎的禁忌。 仿佛唯独那逝去的挚友。 是他不容染指的逆鳞。 倏地,傀儡丝微微一动。 迟清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极其隐晦的波动,指尖疾点! 所有丝线瞬间朝着那一点缠绞而去。 可与此同时。 他的心头却已经隐隐浮出了一股不安的预感。 果然,下一刹那。 傀儡丝非但没能揪出波动之源,那几根主控的丝线反而猛地绷紧,如同铁弦! 一股远超迟清影想象的强横的力量顺着傀儡丝悍然而来。 瞬间剥夺了所有的控制权。 迟清影闷哼一声,只觉腕骨剧痛。 丝线倒卷,竟如拥有自我意识,灵活而迅疾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双臂,直至周身要害。 将他所有的动作顷刻锁死。 ——迟清影竟是被自己的傀儡丝反噬,动弹不得!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高大的躯体自身后贴覆了上来。 那人力度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丝毫抗拒的绝对掌控。 冷硬的胸膛紧贴着他削直的脊背,修长的手臂环过他窄薄的腰腹。 一只微凉的手掌已然牢牢钳制在迟清影的腰侧。 指节用力深刻,带着几乎要嵌入骨骼的强势。 仿佛要将他彻底囚锁在这冰冷的怀抱中。 那存在紧密地贴合着迟清影肩背的曲线,透衣传来的,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的凉意。 暧昧地侵蚀着他的体温。 “清影。” 一道低沉而薄凉的嗓音,几乎是贴着迟清影敏敢的耳廓响起。 气息冰冷,不带一丝活人的温热。 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 “你会认不出我吗?” 迟清影身体猛地一僵,长眉因这极致的惊疑,与被冒犯的怒意而骤然紧蹙。 最不肯相信的猜测,竟已然成了真。 ——居然真是的那具他亲手雕琢的郁长安傀儡。 方才回身时,未见傀儡踪迹,迟清影便已经尝试催动傀儡核心。 但却如同石沉大海。 此刻他更骇然发现。 自己与那亲手炼制的傀儡之间,赖以掌控的傀儡丝线。 不知何时。 竟已被彻底斩断。 会是谁? 迟清影脑中的思绪飞速运转,极力分析着所有可能。 月影楼布防森严,阵法机关皆是顶尖。 刚刚的天罗地网也顺利开启,却竟像是对此人毫无作用! 若非对方的修为境界已全然凌驾于他,双方差距有如天堑,否则绝无可能有人此事。 到底是—— 失了血色的薄唇刚刚下意识地抿起,一只冰冷的手却以不容抗拒的强势捏住了他的下颌。 冷的不似活物的指节带着玉石般的硬度,强横地迫使迟清影的唇齿分开。 下一秒,那修长的手指便长驱直入地探了进来。 残忍地压按住了他温热柔软的舌尖。 “要叫谁来?” 低沉而磁性的嗓音紧贴着迟清影的耳廓响起,像是有情人间的呢喃。 可那气息冰冷,不带丝毫活人的温度。 “除了我,你还有其他人么?” 迟清影的心中猛地一沉。 这人居然连他会用舌尖秘纹都知道! 今日仙门齐聚,为防意外,迟清影早令暗卫无问远离月影泽畔,守候于外围。 原以为此间铜墙铁壁,万无一失。 可如今,这冰冷的入侵者不仅闯入了迟清影的地界,更是死死扼住了他。 让他能连最隐秘的召唤都无法发出。 更可怕的是。 那冰凉的手指,显然并不仅仅满足于扼制。 它甚至开始变本加厉。 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深入,探索着迟清影。 微凉的指腹缓慢地摩挲过细敏的上颚,又转而用指节恶劣地挤压柔细的颊肉内侧。 那淡色的唇瓣被粗报地撑开,因为手指的掠入挤压。 而被迫呈现一种委屈的,柔嫰到极致的凹陷。 两根长指甚至还绞住了那无处可逃的舌尖,开始用一种细致得令人站栗的力道捻弄。 敏锐至极的地方,哪能堪受这般对待。 剧烈的刺击像过电般窜过迟清影紧绷的神经。 他的气息骤然低促,视野不受控制地被朦胧的水汽模糊。 无法抑制的薄绯在眼尾飞起。 而且,在迟清影那被刻意对待的舌面上。 点点暗红诡谲的纹路,竟被一寸寸地逼着显现出来。 在薄软的舌间若隐若现。 呈出一种清冷禁欲,被强行沾污的妖异美感。 “放……唔……” 破碎的音节在齿间逸出。 迟清影的身形轻抖,因那长指的无情拨惹而含混不堪。 反而更添几分难以掩去的涩感。 他分明难以成声,却还是强忍着灭顶的羞迟。 从被钦占的唇齿间,勉强挤出断续的字音。 “我不知……你为何、欺.辱我,至此……” 那声线清冽依旧,却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潺抖。 像是极力维持着最后的克制。 “我修为低微……任由摆布,并无、怨言。” 那分隐忍的脆弱姿态,那被强行钉在此地的易碎感。 反而涩得动魄惊心。 令人愈发怒然。 “唯有一求……” 清湛的眸中水光潋滟,泪意悬而未落。 却仿佛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那更深重的、无法承受的失去而凝结。 “请不要、用他的声音……” 似乎是因为迟清影说话时,薄软湿露的舌尖无意识地擦过那修长的手指。 那唇间的动作竟缓了下来。 两根长指并未离开,只是停止了折摩似的搅弄。 转而用指腹极为缓慢地,一遍遍描摹过他舌面上那道显现出来的暗红秘纹。 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与探究。 这傀儡炼制得太像本尊。 甚至连指腹上那层因常年握剑而形成的薄茧。 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微糙的触感刮蹭着最柔细的部位。 那低磁的嗓音还在贴近地追问。 “为什么?” “你不是很需要他吗?” 迟清影的长睫已然湿透。 他因不堪其扰,而眼中的水光更盛。 “他不会……” 可那嗓音中的清冷孤绝,却斩钉截铁。 “他绝不会,这般待我。” 话音未落。 身后那压迫着迟清影的躯体却更紧密地贴合上来。 毫无间隙。 冰冷的手掌更如铁钳般,深刻掐住他纤薄易折的腰肢。 把迟清影更紧密地,嵌合进那具没有心跳的胸膛里。 某个极具威胁性的存在,也以强势的姿态诋住了迟清影。 仿佛下一秒就会撕碎一切阻碍。 无情侵越。 “是么?” 幽冷的叹息,似是带着无尽的恶意。 再次在薄白的耳畔响起。 “可他不是已经做了么?” 迟清影纤长的眼睫一抖。 那颗积蓄已久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 裹挟着无声的控诉,猝然坠落。 泪珠划过苍白脸颊,碎在衣襟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第16章 伪装 迟清影的呼吸在那一刹那, 彻底凝滞。 日光晃眼,水波温柔。 可他的世界,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冻。 视野中央,那个绝不该再出现的身影, 正踏着熟悉的步履。 不疾不徐地向他走来。 郁长安穿着那身最为惯常的玄色劲装, 日光勾勒出他英挺卓拔的身形。 墨玉发冠束着鸦羽般的长发,折射出比记忆中更为幽邃的暗芒。 男人步履平稳, 气息沉静, 面容是一如既往的俊美无俦。 唇边甚至含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安定的温和神情。 一切举止,都与生前别无二致。 寻常得仿佛只是又一次结束修炼归来。 可是, 在这看似无比正常的表象之下。 一种无形的,如同万丈深海般的压迫感。 却在直面他的迟清影视野中, 无边弥漫开来。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气息, 而是一种彷佛从幽冥深处而来的死寂。 森然的鬼气,似是能吞没一切生机。 郁长安走近, 竟是径直到了迟清影的面前。 他抬手,拂向了傅九川紧按在迟清影肩上的手腕。 迟清影的瞳孔骤然紧缩。 ——傅九川的双手,竟真的被一股无形之力轻易挥开! 傅九川全然不知, 自己的身旁存在着什么。 他只以为是迟清影不愿被触碰,而自行挣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方才的激动,语气沉缓下来, 带着歉意。 “抱歉, 迟兄, 是我失态了。” 傅九川冷静下来,目光恳切。 “我们只是希望你能振作起来,郁兄若在天有灵, 也唯愿见你安好,方能心安。” 一旁的方逢时也点头,清亮的眼中写满了担忧。 在友人苦口婆心的劝慰声中。 迟清影微微垂敛了眼眸。 他淡色的唇轻轻抿起,雪白的下颌微微绷紧。 长而密的睫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灰影。 阳光描摹着那昳丽的轮廓,仿佛一件价值连城,却透光易碎的琉璃珍品。 脆弱得令人屏息。 仿佛稍重一丝气息,都会让他彻底破碎。 然而,此刻充斥在迟清影内心的,却并非友人所想的哀痛。 而是一种被强行按捺下的,近乎本能的惊惶。 在这日光之下,无人得见的视野中。 那只郁长安的手,正搭按在他的肩头。 对方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力度也控制得刚好。 并未弄疼迟清影分毫。 可是那不容挣动的禁锢意味。 却浓烈得如同绝对掌控。 冰冷的指尖透过单薄的衣料,渗入肌理。 仿佛要将方才被旁人触碰过的每一寸痕迹,都彻底得覆盖、抹除。 阴寒刺骨的凉意渗入骨血。 迟清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绝非活人应有的温度。 不是幻觉,不是梦。 而是异常真实的。 属于亡者的阴冷。 “迟兄若想带天翎剑去墓边走走,不如我们陪你一同?” 傅九川提议道。 他冷静下来,语气放缓,不再强行阻拦,转而想陪同照看。 以免迟清影独自一人,再出什么意外。 但迟清影却似乎更加魂不守舍,对傅九川的话毫无反应。 他清冷的眼眸蒙着一层涣散的雾。 反应迟滞得令人心忧。 “前辈?” 方逢时不由小声唤道。 迟清影眼睫轻颤,恍若从一场大梦中惊醒,露出极其脆弱的恍惚神态。 那双漂亮得含烟笼雾的眸子,空茫地望着眼前的虚空某处,长睫湿漉漉地粘连成簇。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才传来那极轻、极飘忽的声音。 如同梦呓。 “……不用。” 迟清影顿了顿,几乎是凭着本能补充。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傅九川与方逢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更深的忧虑。 见迟清影如此状态,两人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先行送他回到月影楼。 他们还仔细地留下了传音玉符,再三叮嘱迟清影。 若想去墓边,定要唤他们同行。 等两人离开,迟清影默然而行,独自步入了月影楼。 他一路向前,未曾回头,眸光静敛,不再旁视。 仿佛周身空无一物,一切都只如寻常。 可是,在他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存在,却根本未曾消失。 甫一拐过廊角,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一只修长冰冷的手便毫无预兆地探来。 径直覆上迟清影瘦薄的小.腹。 掌心紧扣,阴寒之气透衣而入,精准地压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上。 ——这等致命弱处被骤然掌控的威胁感,终于击碎了迟清影强撑的平静。 他抑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蚀毒仍未消尽?” 低沉的男声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气息寒凉。 似审视,又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 迟清影长长睫羽轻颤,垂眸不语。 痛处与寒意交织,他的唇色淡得几乎与苍白面色融为一体。 透出一种无声的脆弱与惴然难森*晚*整*理安。 “你经脉孱弱,不该屡次强行纳毒。” 身后的男声再度响起。语调沉静,客观得近乎冷酷。 “留下后患,恐伤根本。” 迟清影却恍若未闻。 他没有停在原处,竟执拗地仍想向前迈步,全然不顾那仍覆在他腹部的冰冷手掌和阻碍的手臂。 这个动作,使得迟清影单薄的腰腹被勒出一道明显的凹陷。 病弱的身形在阻拦与前行间的对抗中,摇摇欲坠。 守灵这些时日,迟清影的腰身愈发清减,近乎不盈一握。 此刻在力量的对比下,更显出一种惊心的易折。 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破碎,偏又透着一股近乎自毁的执意。 矛盾地交织出令人窒息的美丽。 受制于这冰冷的桎梏,迟清影似乎终于难以承受。 他抬起微颤的手覆了上去。 然而那纤凉的手指搭住的,却并非那只阻拦他的手臂。 而是无力地按在了自己阵阵抽痛的胃脘之处。 “咳……咳唔……” 迟清影闷咳起来,背脊难以抑制地发抖,不得不被迫躬身,以袖掩唇。 那张原本清艳的面容,此时却惨白如纸。 方才勉强咽下的些许灵食,仿佛已然成了折磨他的负担。 在腹部的压力与阴寒的刺激下,本就孱弱的胃腑剧烈抗议,似是再也受不住分毫施予。 迟清影实在太脆弱了。 对寻常修士而言微不足道的冷风、寒食。 于他,却似有千钧之重。 只消一点差错,轻易便能摧折这具孱弱躯壳,引动连绵病气。 身后的存在沉默了片刻,那无形的注视如有实质,掠过他微颤的脊背。 最终。 那萦绕着阴寒气息的手臂还是撤了回去。 迟清影低低地喘息着,压抑着断断续续的轻咳。 他纤薄的手掌仍紧紧按在不适的胃脘处,眼尾泛红,长睫湿濡,沾染着生理性的泪意。 那强忍下痛楚的情状,看得让人心尖发紧,泛起细密的麻。 迟清影步履迟缓地走到床榻边。 自始至终,未曾向身后投去一眼。 他抬手,皙白的指尖解开了外衫的系带,雪色的衣衫顺着清瘦伶仃的肩臂滑落。 露出其下素白的中衣,和一段线条纤美、冷白如玉的颈项与锁骨。 那动作安静缓慢,无意间展露的腰身曲线薄而流畅,细得不堪一握。 弧线柔然向下,在不算明朗的室内光线中勾勒出隐现的轮廓。 清冷中,莫名透出一种令人屏息,引人窥探的禁忌之惑。 生生挪不开眼。 极难得地,迟清影没有像往常那般争分夺秒地修炼、炼制傀儡或是汲取圣灵髓。 他只是疲惫地侧身躺了下去,将自己蜷缩进柔软的床铺里。 像一只终于归巢,却早已精疲力竭的幼雀。 因为身形过于单薄,他躺在那里,床被都几乎显不出什么起伏。 仿佛他随时会融进那片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除了空气中那挥之不去,比往日更甚一分的阴冷,似乎与平常并无不同。 就连这一幕,也像极了从前的无数个日夜。 每当迟清影病弱难支,卧于榻上休憩。郁长安总会在他一步之外的地方,身姿挺拔如松,无声而立。 沉默地为他护法。 * 夕阳渐沉,鎏金般的余晖泼洒在月影泽广袤的水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绚烂的瑰色。 远山如黛,衔着半轮赤红的日头,水天相接之处,云霞蒸蔚,流光溢彩。 偶有灵禽掠过,翅尖沾染着暖融的金光。 仿佛整个泽国都沉浸在一场静谧而辉煌的梦境之中。 月影楼内亦被这斜晖浸染,平日里清冷的楼阁似乎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光线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清晰照亮了室内雅致的陈设。 素白的纱幔低垂,千年寒玉雕成的案几泛着莹润微光。壁上悬挂着几幅笔触疏淡的水墨画。 一切都透着与主人如出一辙的幽静气息。 那萦绕不散的阴寒源头,似乎也随着日光淡去,悄然隐匿。 床榻上那道单薄的身影依旧蜷缩沉睡着,静谧得仿佛一幅工笔美人图。 直至一道灰影无声浮现。 无问单膝跪立于床边,双手奉上一枚墨色玉牌。 玉牌表面散发着幽幽微光,浮现出些许诡谲的纹路。 第17章 群起 迟清影的视野几不可察地轻晃了一下。 显然, 他那佯装离去、声东击西的计策已经彻底失败了。 迟清影早已心知肚明,这种简陋的戏码根本骗不了对方多久。 他的本意,也只是让易别柳等人有机会来查验这等诡异的力量究竟如何。 可迟清影还是万万没料到。 对方竟来得如此之快。 更令他心神一紧的是—— 迟清影能清晰感知到,桌边那个静坐的, 确是他亲手炼制的傀儡无疑。 ……那此刻紧贴在他身后, 呼吸间带着幽冷气息的存在。 又是什么? 迟清影垂敛眼睫,沉默不语, 只将淡色的唇抿成了一道直线。 他修长白皙的手抬起, 似乎不堪其扰,虚虚搭上了身后那人正捏着自己下颌的手臂。 似是试图推开那禁锢的源头。 那薄白的指节与对方劲瘦手腕间的深色绑带, 形成了差距惊心的对比。 一种被像是牢牢掌控,无以挣脱的脆弱感无声蔓延。 能触碰到。 而迟清影自己在想。 能碰得到, 那就能毁掉。 他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凛然的锐光, 纤皙指尖猝然发力! “咔哒——” 一声极细微的轻响自前方传来。 桌边那具郁长安的傀儡应声僵滞,周身的灵光瞬间溃散。 原本鲜活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瞳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化为空洞的死寂。 然而, 迟清影的心却陡然下沉。 傀儡居然只是核心碎裂。 却并未如他指令那般,暴起攻击自己身后之“人”。 反而是迟清影刚刚动作过的那只手,被身后一只更冷的大掌覆住。 那手掌劲瘦,指节分明, 蕴着一种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 低沉的嗓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带着若有似无的玩味与探究。 “原来除了傀儡丝, 捏碎核心,亦可驱使么?” 迟清影的指尖,还残留着幽银色的碎屑。 正是那枚每个傀儡独一无二、由他亲手保管的核心碎片。 而就在身后之人漫不经心地翻过他手掌, 似要仔细查看那碎屑的瞬间。 迟清影被握住的指节猝然发力,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带着孤注一掷的凌厉决绝! “锵——!” 清越的铮鸣撕裂满室的寂静。 一道流光自迟清影袖中激射而出,于半空中骤然展开。 正是那能操纵万千傀儡的星宿罗盘本体。 星天外。 罗盘之上,星宿轨迹流转生辉,散发出清冷浩瀚的微光。 与此同时,数道薄如蝉翼、边缘流转寒光的冷刃自罗盘周边分离而出,瞬间化作数道锐不可当的寒芒。 挟着凛冽的杀意,直刺迟清影身后的男人! 男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攻势所迫,扼制他的力道终于略松了一瞬。 迟清影抓住这瞬息的机会,身形立刻向旁侧疾退。 他指尖的诀印连环变幻。 星天外盘旋护主,道道冰冷锋刃交织成网,更为迅猛地向男人倾泻而下。 更有点点凝练至极的灵光自迟清影的指间迸发,地面顿面浮现出幽亮的禁锢阵法的光芒。 誓要将那道身影彻底绞杀。 而直到此刻,迟清影才真正看清对方的形貌。 来人依旧顶着郁长安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甚至未曾显露出那冰冷的金瞳。 却比所有傀儡都更添一分阴森鬼气。 他的面容都在凌厉攻击的刃风中显得微微有些模糊。 可是那种非人的,仿佛源自冥府深处的压迫感,却如同实质,更甚以往! 而更让迟清影心头骤沉的是。 无论是星天外锋锐无匹的冷刃,还是这以圣灵髓激发,足以越级绞杀金丹修士的禁锢阵法。 撞上对方,竟都如同穿透虚影,毫无着力之感。 “轰!!” 反倒是男人身后精致的屏风与摆柜。 被轰得粉碎。 雅致的房间一角,霎时被破坏得狼藉不堪。 而那男人依旧完好无损地伫立原处。 未被激起一丝涟漪。 更不要提受伤陨落。 仿佛方才的一切凌厉攻击……都不过是徒劳地掠过一道虚无的幻影。 迟清影蹙紧眉头,心中骇浪翻涌。 难道对方真的是幻觉? 可方才那冰冷的触感,那紧扣自己下颌的真实力道,又从何而来? 就在他心神微震的瞬息。 身后极近处,倏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迟清影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腰身发力,向侧方疾旋闪避! 衣袂翻飞间,掠起一阵利落清风。 然而他刚刚稳住身形,瞳孔便骤然收缩—— 竟然又是一个“郁长安”! 不知何时,对方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立在迟清影方才所站之位。 一双毫无温度的金色眼瞳,正默然地锁定着他。 更可怕的是。 迟清影刚要动作,肩背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片冰冷坚实的触感。 他骇然转头,却见自己身旁,竟也多了一道玄衣身影。 这个“郁长安”正微微垂眸。 视线落在他撞入自己怀中的单薄肩脊上,容色漠然未动。 迟清影的心脏几乎跃出胸腔,他下意识地寻找安全的退路,目光急速扫过整个房间。 却悚然发觉—— 从室内垂地的厚重帷幔阴影里,从高大的沉香木书柜旁,甚至从原本的门扉方向…… 一个又一个的“郁长安”,正缓缓步出。 他们身形一般高大挺拔,面容一般俊美冷冰,如同无尽衍生的梦魇,沉默地一步步收紧围拢。 所有退路,都被彻底封死。 所有光线,仿佛都被这些玄色身影吞噬殆尽。 空气几乎凝固。 沉重的压迫感与悚然寒意如同没顶的潮水一般。 将迟清影牢牢钉在房间中央,无处可遁。 这无声无息的合围,步步紧逼的迫近,瞬间将迟清影拖拽回记忆深处那片刺骨的寒潭底—— 那个名为“回廊镜”的阵法之中。 回廊镜本该映照出入阵者自身的影像。 随着镜片碎裂,修士眼前自己的幻象也会越变越多,直至心神崩溃。 然而彼时,机关启动。 迟清影立于镜阵中央,抬首所见的第一眼。 竟是周匝镜面中,填满无数个“郁长安”。 当日,他只道是自己心神耗损之下的错觉,是神经紧绷至极限的恍惚。 可未曾想。 昔日幻象,竟于此刻成真。 迟清影立时屈指,想要再度捏碎自己保管的傀儡核心,一举废尽这满室的仿品。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动作,腕间却骤然一紧。 手臂已是被一股无可抗衡的巨力倏然钳住,再难动弹。 覆上来的体温,是沁入骨髓的冰寒。 绝非傀儡。 而是那个鬼气森森,仿佛自幽冥而来的“郁长安”本尊。 这一次,两人是正面相对。 迟清影却依旧无法挣脱。 因为他的身后与身侧,早已被那些沉默的傀儡填满。 冰冷的躯体,竟是构筑成了一座严密的活体囚笼。 眼前气息阴冷的亡者,执起迟清影方才欲动的手指,垂眸审视着他指根处极淡的压痕。 低沉的磁音听在人耳中,却恍然如同毒蛇吐信。 “这是指套留下的印记?” 迟清影炼制众多无相的银白傀儡时,早已不必亲手雕琢。 仅以灵气与神识,便可操控。 唯独炼制郁长安的傀儡时,方是例外。 他不仅会亲手捏塑,更会戴上特制的暗银镂空指套。 那精致却银质的指套,因着炼制数量多,雕琢的时间过久。 便在迟清影过分皙白的指根,留下了一小片极淡极薄的压痕。 那位置隐蔽,原本理应不会被任何旁人看见。 但此刻,男鬼的长指却强势地嵌入迟清影的指缝。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姿态,细细摩挲那处敏敢的肌肤。 指腹那经年握剑留下的微糙薄茧,抚弄着指缝间娇嫩的薄肉,带来细微的刺痒。 很快便将其蹭得泛起暧昧的薄红。 “为我。” 男人低冷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似喟似叹,隐有一分玩味的残忍。 “竟如此用心么。” 迟清影紧抿着苍白的唇,像是打定了主意,不予回应。 指掌受制,无法捏诀,他便悄然沉腕,尝试以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操控。 悬浮于空的星天外感应到主人的意念,罗盘之上的璀璨星辉骤然流转。 无数细密繁复的银色符文如同活物般亮起,散发出清冽而浩瀚的威压。 华美非凡,又自带不容亵渎的凛然之气。 这星宿罗盘本就是操纵傀儡的至高法器,亦能顷刻布下困杀之阵。 星天外的辉光如练,流照于每一个“郁长安”的周身。 微不可察地,那些傀儡动作似是齐齐一顿。 下一秒。 所有“郁长安”同时动了。 数只同样修长冰冷,覆着剑茧的手, 从四面同时袭向迟清影。 一只如铁钳般扣住他纤细的手腕,扼杀所有灵诀被捏出的可能; 一只手掌重重压上他单薄肩头,将人禁在原地; 另一只手臂则径直揽住迟清影清瘦的腰肢,迫使他的脊背紧紧贴上身后毫无心跳的冰凉胸膛。 更有一只修长手掌,带着平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力度,抚上迟清影的侧脸。 迫使他抬起下颌,直直面向前方男鬼深邃的注视, 第18章 当面 男鬼的视线沉沉落在郁长安的尸身之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 也没有动作。只是陷入了一片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连窗外透入的微光仿佛都被冻结。 寒凉的视线缓缓从遗躯那被保存得近乎完美的面容上移开,最终落到了正死死护在前方的迟清影身上。 看着那道被巨大的哀伤所浸透、仿佛一触即碎的背影。 在这极致的静默与审视之下, 迟清影竟也恍若未觉。 他仍固执地维持着守护的姿态, 微微垂首,专注而细致地为尸身理平被自己攥出褶皱的衣襟。 动作轻柔至极, 透出一种无以言表的珍视。 他似乎全然不觉得私自藏匿挚友遗体有何不妥, 更不在意此举又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他只流露出一种全然的依赖与无法割舍。 仿佛那是他沉溺中的唯一浮木。 “你拼死不愿让我窥见的……” 男鬼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冰冷, 宛若深渊回响。 “便是此物?” 迟清影闻声,终于抬头。 但当他目光触及男鬼的刹那, 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男鬼的眼眸, 不知何时竟也化作了一片纯粹冰冷的金色。 ……这对吗? 迟清影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惊疑。 这异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可曾想过。” 男鬼的语调竟含着一丝极淡、近乎叹息的意味。 “或许正是因为这具尸体, 此刻你才无法摆脱我?” 白日里,迟清影安排垂纱傀儡伪装自己时,意图引开注意时, 已将天翎剑、储物戒乃至郁长安其他遗物尽数置于傀儡之上。 可显然,那些诱饵都未能奏效。 男鬼的目标,自始至终都锁定在迟清影本人身上。 ——以及这具他贴身藏匿,终日带在自己身边的尸体。 男鬼缓缓抬手, 手指带着亡者特有的阴寒, 虚虚拂过迟清影含泪后微凉的脸颊。 那动作竟生出一种令人生寒的缱绻。 “保存得如此完好。” 他审视着那具尸体, 不仅衣袍整肃,表象无瑕,更隐能察觉其被精心养护的痕迹。 “还有你的灵气温养其中。” 他微微倾身, 目光如实质般囚锁住迟清影。 “就这般在意这具尸身吗?” 迟清影心知肚明,若眼前这诡异的存在,当真继承了郁长安全部的记忆,那自然也包括临终前的一切。 郁长安当时,已经清楚知晓是谁动了手。 那么此刻,迟清影绝无可能天真地将男鬼的话听成是肯定。 他只在想。 这是威胁,还是讽刺? 迟清影依旧维持着护住尸身的姿态,垂眸时长睫轻颤,嗓音压抑得低哑。 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下的沙哑。 “把他留给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他抬起的脸上泪痕未干,面色苍白如雪,长睫湿濡地垂低着。 那双素来清冷自持的眼中,此刻盛满了摇摇欲坠的哀求和破碎。 仿佛这便是他支撑下去,唯一的念想。 男鬼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肌肉线条,在玄色劲装下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那是经年淬炼出的,充满力度与爆发力的绝对生理优势。 此刻,这分明属于生者巅峰的体魄,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森森鬼气。 男鬼凝视着迟清影,开出条件。 “交出所有傀儡牌。” 他眼中的金色似乎在缓缓褪去,重归于深不见底的墨色。 “结丹之前,不许再碰触蚀气。” “可以。” 迟清影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仿佛那些珍贵的傀儡牌无足轻重。 “余下的傀儡皆在我暗卫手中。取回后,我会将其封存于月影楼。” 男鬼听闻,却似乎并没有露出被顺从的满意。 他幽深的眼眸看着迟清影。 “你便如此信任无问?” 迟清影有些不明他为何有此一问,强压下眼底本能升起的警惕,不露半分异样,只低声道。 “他是我的属下。” 男鬼的表情在光影中晦明不定,对这个答案未置可否。 他身上散发出一种让迟清影觉得颇为诡谲的熟悉。 顶着郁长安的容貌,承袭其生前的记忆与习癖。 可这一切交织,非但未能带来丝毫慰藉。 反而形成了一种更为复杂微妙的恐怖。 因那一点令人心悸的似曾相识。 更显出此刻的熟悉,何等扭曲可怖。 男鬼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迟清影。 他继续开口。 “用这些傀儡,将你体内的蚀毒彻底清除。” 这要求比方才的条件骤然严苛了数倍。 迟清影垂着的长睫微微一颤。 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啪嗒滚落下来。 那或许并非刻意,甚至他的回答也依旧迅速,声音听起来都没有太重的鼻音, 但那滴掉落的泪珠,似乎还是暴露了强撑之下的摇摇欲坠。 “只要将他留给我……” 迟清影哑声重复着,仿佛这是唯一能扶撑他的支点。 “……都可以。” 下颌被冰冷修长的手指抬起,迫使迟清影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 “为何落泪?” 男鬼的嗓音低沉,不辨情绪。 迟清影的脸被迫仰起,清冷的目光直直迎上,未曾闪避。 他低声反问。 “为何,要替我解毒?” 男鬼的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他薄红微湿的眼梢。 “因为你不能死。” 是。 死了,还如何被他报复,受他折磨? 迟清影在心中默想,眸底却依旧是一片破碎的平静。 “就这么不喜欢这些傀儡?” 男鬼的声音似乎放轻了些,指腹的力道也更加温缓。 “你看起来,有些难过。” 这反而让人心头警铃大作。 这鬼物似乎向来如此。 越是温和,行事便会越发恶劣。 果然,下一刻,男鬼的目光便扫过了郁长安的尸身,问迟清影。 “你想和他做吗?” “……” 迟清影的视线似乎微微有些放空。 他垂下了长睫,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我想同他……赏月。” 这话彷如承载了千钧之重。 出口的刹那,连周遭森然的鬼气都似乎为之一滞。 比肩赏月。 那是独属于迟清影与郁长安的旧日牵绊。 男鬼似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眸底那片深沉的墨色之下,原本沉寂的金色再次无声翻涌,如同暗夜苏醒的兽瞳。 几乎要冲破玄色的束缚。 他蓦地俯身,寒凉唇瓣贴上了迟清影的。 那双非人的金瞳也瞬间逼近。 近到迟清影能清晰地看到,那金色并非浮于表面。 而是从瞳孔最深处弥漫而出。 迟清影的身体微僵。 先前被强行侵入的阴影,让他的舌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刹。 然而这一次,男鬼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肆意欺.凌,或刻意深入。 他只是不疾不徐地吻上来,细致描摹着那柔软的唇形。 即使缓缓探入温热的口腔,也并不如之前凶戾。 而是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 冰冷的唇舌细致地舐过每一寸柔嫰的内壁,最终精准地捕捉到那微微退缩的软舌,与之缓慢而深入地交缠。 每一次吮咬、每一次舔惹,都像是一种深沉的标记。 一种缓慢的吞噬。 迟清影被这冰冷的缠吻惹得气息微乱,视野蒙上一层迷离的水色。 他甚至还模糊察觉。 对方眼中的金色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迟清影心中的警惕更盛。 他至今仍未确认。 这金瞳的显现,究竟是对方失控的征兆,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清醒”? 为何每次自己提及与郁长安相关的旧情。 换来的总是这种更近乎非人的反应? 直到迟清影被吻得近乎窒息,神思昏蒙之际,男鬼才缓缓松开了他。 迟清影低低地喘息着。 对方并非活人,全然没有温热的吐息。 但环绕在其周身的阴寒,却更像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生惧的“鬼息”。 这种冰冷的错觉,却会无声地侵蚀着迟清影的感官。 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触碰在肌肤上拂过。 紧接着,迟清影的身体骤然一轻。 男鬼轻而易举地将他打横抱起,将他放入身后一具郁长安傀儡的怀中。 冰冷的傀儡手臂立刻如同铁箍般缠绕上来,牢牢锁住他的腰身。 同时,另外的“郁长安”也无声上前,同样冰冷的手臂伸来。 箍住了锁住迟清影的双臂和脚踝。 随后,男鬼转向了那具静置的尸身。 迟清影的目光紧紧追随而去。 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焦灼与忧惧。 他身体也微微前倾,似乎想要阻拦。 长睫因紧张而剧烈颤动。 却因为被傀儡手臂所禁锢,根本动弹不得。 他微红的唇瓣紧抿着,又现出一种失血的苍白。 那情态脆弱又勾人,流露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抗拒。 像是太过忧心如焚。 生怕珍重的挚友会被亵渎遗躯。 然而无人知晓。 迟清影等的就是这一刻。 身为魔教少主和顶尖的傀儡师,迟清影对魂魄、阴气、鬼道之术的造诣远超常人。 第19章 群攻 迟清影刚一试图挣扎, 周围那些顶着郁长安面容的傀儡,便立刻加重了压制。 铁钳般的手掌沉沉压上他的肩胛,冰冷的指节精准扣住他脆弱的关节。 瞬间卸去了他所有反抗的力气。 这些傀儡本是迟清影亲手炼制。 每一寸关节的咬合,每一分五官的雕琢, 都无比熟悉。 但此刻, 它们却浸透了令人胆寒的森然鬼气。 迟清影几乎是被轻而易举地钳制着,如同搁置一件易碎的贡品, 被端放在了尸身对面的床榻上。 可事实上, 那柔软的锦褥却并未承接到他半分重量。 他的后背紧贴着一具傀儡坚实的胸膛,身前被另一具傀儡的手臂横亘阻拦, 两侧更有冰冷的躯体如铜墙铁壁般合围。 视野所及之处,皆被一道道玄色身影彻底填满。 迟清影整个人如同陷入一片由“郁长安”构筑的泥沼之中。 越是挣扎, 便陷得越深。 头顶上方, 本是绣着淡雅兰草的床幔,透下朦胧的微光。 室内雅致的陈设, 与此刻弥漫的诡异鬼气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然而很快,连这最后一点有限的视野也被彻底遮蔽。 一具傀儡无声地俯身逼近。 迟清影的视野,全然陷入一片深暗的阴影之中。 无数冷硬的指尖, 如同吐信的毒蛇,滑过他因惊悸而绷紧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傀儡玄色的袖袍与他素白的衣襟纠缠。 宛若墨迹污染了雪地。 他试图调动丹田内残存的灵力, 然而那微弱的灵光刚在指尖凝聚。 便被一股阴寒之力轰然压下, 瞬间碾碎。 受制的美人压抑不住地微微颤抖。 单薄的胸膛在无声的禁锢中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临窒息的急促。 他被彻底固定在这个由无数“郁长安”构成的、冰冷而熟悉的桎梏中。 连指尖都无法分毫移动。 清冷的眼眸,倒映触周围无数双毫无波澜的金瞳。 仿佛坠入了一个由自己亲手编织的,最绝望的噩梦。 下颌被一只冷硬的手掌捏住, 强迫将那张漂亮却苍白的脸蛋侧过去。 透过重重傀儡身躯间那仅存的一线空隙里。 直直撞上亡友那具遗躯的“注视”。 无数只手掌贴覆上来,冷而粘缠,带着一种绝非人类、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沿着他微颤的腰线、绷紧的脊背、甚至脆弱的脚踝。 缓慢而精准地游移、探索。 仿佛那不是手掌,而是无数湿滑的深海触须。 正贪婪地汲取美人肌肤的香气。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傀儡的动作并非全然陌生。 禁锢在迟清影腰间的手臂,其收拢的弧度与力度。 竟与郁长安的生前习惯分毫不差。 身后那具傀儡,略带强势的姿势;还有身侧那只按住他的手。 竟以一种带着安抚意味的节奏,轻轻摩挲着他被钳制的手腕内侧。 这些本该温情的细微动作,此刻由多个冰冷无情的个体同时做出。 不但毫无暖意。 反而因那份扭曲的“熟悉感”,而显得无比骇人。 正因为它们模仿得太过逼真,每一个细节都像极了那个曾真实存在过的人。 才如此悚然恐怖。 温馨的居室沦为鬼蜮,最熟悉的面孔化作最深的恐惧。 本该带来慰藉的触碰变成冰冷的侵犯。 这无疑是真正的自作自受。 “……!” 当第一缕灼热的剑意抵入时,迟清影下意识便想咬住自己的唇。 试图以疼痛维系最后一丝清明。 然而下一刻,一只修长的手指已不容拒绝地探入他微启的唇间。 带着薄茧的指腹强势抵住了他的齿关。 仿佛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自伤权利,也被彻底剥夺。 似乎这具身体,只被允许留下一个人的印记。 承受一个人的予取予求。 剑意猛地掼入,迟清影浑身剧颤,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齿关下意识地狠狠咬下,却只在那傀儡坚硬如玄冰的指骨上留下徒劳的印痕。 眼前数双冰冷的金色眼瞳在痛楚中开始摇晃、模糊。 视野蒙上水汽。 他只能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克制着,劝慰着自己。 好在…… 就算傀儡众多,每一次能侵入的。 终究只有一个。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浮现。 竟是转瞬便被碾得粉碎。 细薄的膝弯被另一股力量稳稳托住抵开,存在感根本不容忽视。 一只冷硬的手掌强硬地覆上迟清影紧握的拳,不容分说地挤入纤长白皙的手指,将灼烫的剑意抵在他微凉的掌心。 更令人骇然的是,就连受不住而蜷缩的足心,都被那磅礴的剑意同时占据。 灼热如同附骨而来。 竟执意烙印在这单薄身躯的每一处。 迟清影猛地睁大双眼,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缩至针尖。 难以置信的荒诞感席卷全身。 他几乎以为自己坠入了最污晦的噩梦。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这样? “不必担心。” 男鬼低沉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他就站在那具端坐的尸身旁,恰能透过重重围拢的傀儡,精准地锁住迟清影惊骇的眼眸。 他甚至还用着一种郁长安式的耐心,解释说:“不会浪费的。” “最后的剑意与精元,都会悉数渡给你。” 话音未落,身后那蓄势已久的对待毫不留情地加剧。 猛地开始了凶狠的挞伐。 迟清影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惹得腰身弓起,声音都被撞得支离破碎。 “难道、就只有如此,才能解毒?” 他惊怒交加,眼角被逼出湿润的绯色。 “分明是你,执意羞辱……” 男鬼幽深的目光,掠过他因剧痛和愤怒而潮红的眼尾,停在那将坠未坠的泪滴之上。 “若不借双俢之法,疏导调和。” 他的解释竟还如此坦然平静。 “煌明剑意足以焚尽你孱弱的经脉。” 双俢? 迟清影几乎要被这荒谬的言辞气笑。 这分明已是,轮修了。 他周身无一处得以幸免。 不仅身内承受着灼然剑意冲刷的胀痛。 就连外在,那些被傀儡碰触包裹的地方。 微凉的腕骨,纤细的脚踝,甚至蜷缩的足弓,痉孪的蹆跟。 同样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煎熬与侵蚀。 即使剑意被分摊,煎熬也丝毫未减。 内外交加的折磨。 仿佛将每一寸感观都拖入滚熔的炼狱之中。 更有傀儡,抵着迟清影柔软的小复重重碾过。 与体侧那肆的力道里应外合。 逼得那层薄薄的肌肤,显出一道惊心的清晰弧度。 那被撑硌出的轮廓清晰可见,如同孕育着某种非人的异物。 带来难以言喻的冲击与恐惧。 迟清影眼前隐隐发暗。 这鬼物……阴毒,远超想象。 可恍惚间,迟清影又想起那七日七夜。 彼时,还是活人的郁长安,也总喜欢用温热宽大的掌心,紧紧按覆在他的小复,感受其下的细微痉孪。 不容他分毫退却。 这点倒是…… 从一而终。 无论为人,做鬼 这人恶劣的癖好,竟是从未改变。 迟清影强迫自己在翻腾的风暴与混沌中凝聚心神。 灼烧的痛楚与剑意的冲撞交织,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但他必须思考。 为何这男鬼执意要为他解毒? 纷乱的思绪隐隐指向一个推测。 或许,是因为昔日与郁长安的双修。 让迟清影自身也成了这鬼修存在的“锚点”之一。 而蚀气阴毒。对魂体修行或许也大有妨碍。 故而这男鬼才会如此忌惮。 执着于为他祛除,甚至强硬地禁止他再去接触。 这也能解释,为何至今为止。 这男鬼从未真正以本体碰他。 ——先前是傅神傀儡,如今也只是操纵傀儡群。 这对迟清影而言,竟成了不幸中的万幸。 仅仅是这些平摊了剑意的傀儡,所带来的刺激已如此酷烈。 几乎要将他逼至崩溃。 倘若,是男鬼亲自来…… 迟清影简直无法深想。 他甚至开始怀疑,真到那时,自己还能否在那足以焚毁神魂的冲击下保持清醒。 能否冷静地确认蚀气对魂体的影响,竭力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反击之机。 意识已被搅得模糊不堪,再也不复平日里的冷静。 但在感觉到身后某处的异样时。 迟清影还是被惊醒了一瞬。 分明入内已有,却还有一股灼热剑意并行而至。 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甚至隐隐有要一同深入的意味。 “……不行!!”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迟清影。 他用尽最后气力挣扎起来。 会死的…… 徒劳的挣动被周身的傀儡轻易压制。 迟清影的腕骨被长指死死扣住,腰肢被铁臂禁锢。 更有一只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掰过他的脸颊,强迫他继续面向那具端坐的尸身。 视野避无可避。 刹那间,仿佛是最不堪,最被动的一面。 被赤落裸地钉在亡友冰冷的“注视”之下。 强撑的伪装与残存的尊严被一并碾碎。 迟清影惊惶地试图扭开脸,想闭上眼,逃避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第20章 交融 “……” 迟清影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清冽的眼底却并无半分笑意。 唯余讥诮。 说不行又有何用? 这鬼物又听不懂人话。 “既要行此之举,直言便是,何必多余寻这借口。” 他声音虚弱,却字字如冰锥, 带着清冷的锋芒。 “嗯。” 男鬼目光骤然灼亮, 眼中金芒骤起,如同熔炉中爆开的火星, 直直锁住他苍白的面容。 “我想。” 听了那句“直言”, 这鬼物却似更加兴奋了。 这让迟清影都不由生出了荒谬的疑念。 人鬼之言,难道当真不通? ……这鬼莫非是将方才的斥责, 当作了一种邀约? 未及深想,男鬼已欺身上前。 取代了冰冷傀儡的位置。 修长有力的手臂环过迟清影的腰侧, 将他彻底揽入了怀中。 迟清影无力挣扎, 也懒得再多想他,只得虚软地倚靠在那片坚实的胸膛上。 他微微阖眼, 长睫如同被雨打湿的蝶翅,无力地垂落。 在苍白至透明的眼睑,投下了浅淡阴翳。 他呼吸低弱, 唇瓣失了血色,浑身透出一种耗竭一切的倦怠。 仿佛一尊精疲力尽、任人摆布的瓷偶。 那分破碎感奇异交织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既惹人怜惜。 更勾动将其彻底禁锢的幽暗渴望。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却是瞬息即逝。 迟清影气息未匀,便见身前的一具郁长安傀儡无声俯首。 竟以一种珍重轻柔的姿态, 将其包裹。 “……?!” 迟清影受惊般地一颤, 残存的力气让他试图蜷缩躲避。 “你、执意如此……到底想干、什么……唔!” 破碎的质问逸出唇瓣, 沙哑的尾音却陡然变调。 他细韧的腰肢不受控制地弹动弓起。 弯折出一段恰到好处、仿佛生来就该被掌心牢牢托住的流畅弧度。 纤薄的小复剧烈紧绷,牵带其上被反复顶碰出的可怜绯印愈发鲜明刺眼。 如同雪地里零落的残瓣,更添一份被蹂的凄艳。 “够了……!技艺既已、过关, 放开……放我、唔!” 抗拒的言句被惹得支离破碎,终不成声。 而男鬼并未回应,幽深的目光始终流连在怀中这薄白的肌体之上。 专注地锁笼了每一丝细微的颤晃和绯艳。 酷刑似乎会就此无止境地持续。 迟清影本已不抱任何期待。 但就在他的视野再度被水色淹没时。 先前的含碰却骤然停止。 男鬼竟是忽然制止了傀儡的动作。 骤然的抽离带来莫名的空荡,迟清影失神低喘。 视线朦胧间,只见男鬼俯身靠近。 微凉的唇轻轻吻去他鼻尖上细密的薄汗。 紧接着,围拢在四周的所有傀儡如同接收到无形的谕令,悄无声息地退至阴影深处。 床帷缓缓垂落,将外界隔绝。 将这方床榻,围成一片静谧又暖昧的密闭天地。 世界骤然安静。 只剩彼此。 迟清影的身体昏沉无力,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已在虚脱的边缘沉浮。 他以为,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然而,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 下一瞬—— 男鬼竟自行俯低了下去。 熟悉的湿濡再次覆上,甚至比先前更为细致深入。 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独占意味。 “……!!” 迟清影猛然睁圆了双眼,皙白的脚弓瞬间绷直如弦。 “它们的技艺。” 男鬼低沉磁哑的嗓音自下方传来,混着令人根本不堪细想的黏腻水声。 “比我更强么?” 迟清影连指尖都无力动弹,脑中混沌一片。 这荒谬的问题几乎令他气笑。 那些傀儡分明是受这鬼物操控,技艺好坏不都是他? 现在反倒计较起这个。 简直……不可理喻。 他只觉得郁长安死后化鬼,不仅实力诡谲,心性也变得愈发偏执难测。 这般独占的姿态,近乎幼稚的攀比…… 仿佛迟清影的每一丝反应,都必须由他亲手撩动。 连傀儡的“代劳”。 都成了不可容忍。 好像唯独他自己,才有资格品尝这具躯体最真实的颤粟。 如潮的暗色里,迟清影眸色微寒。 他这是……被当作了独占的战利品? 直到虚颤的美人再度溢出一声惊喘。 仿佛空凉的夜色都被染上一抹燠热。 帷帐中方才终于安静下来。 昏暗的床帷内,光影微弱。 仿佛昼夜光阴都变得模糊难辨。 虽然傀儡已经依令退出,可纱幔之外,一道道玄色的身影依旧沉默矗立。 如同鬼魅森然的林。 那些“郁长安”的傀儡并未离去。 它们如同最忠诚的幽影,无声地环伺在帷幕之外。 隐隐的金瞳投来无形却如有实质的视线,织成一张无所不在的网。 将床榻严密地笼罩其中。 这非但没有带来半分隐秘,反而成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窥探。 纵使深知它们无知无觉。 那刻入骨髓的耻感却丝毫未减。 迟清影虚喘着,仍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 都暴露在无数“郁长安”的凝视之下。 男鬼的手掌贴了上来。 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细致,缓缓抚过他微微汗湿的颈侧。 滑过细腻轻颤的锁骨。 迟清影之前就发觉,这鬼物虽是魂体,但凝聚的灵体并非虚无。 那触感并非活人的温热,也非傀儡的僵硬死寂。 而是一种凝实微凉的质感。 如同深埋地底的冷玉。 以至于他能更紧密,更无间隙地贴合迟清影的每一道曲线。 带来无处不在,令人心悸的包裹感。 有力的掌心缓缓熨过迟清影腰测一大片刺目的青紫。 那是被傀儡铁指狠狠箍握留下的印记。 指尖所及,带来一种奇异的清凉抚慰。 那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入肌理。 竟是稍稍缓解了几分皮下的灼痛。 迟清影紧绷的神经,不由微微放松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那长指便带着更强的占有欲摩挲而过。 所过之处,青紫并未真正消散。 反而在男鬼指尖流转的鬼气之下。 被一层妖异的,仿佛由内透出的绯色所覆盖。 原本薄白的皮肤凄艳至极。 如同被彻底打上了独属于鬼物的印记。 迟清影心底一片冰冷。 他就知道。 这鬼阴得要命。 看似缓解。 不过是以自身痕迹,覆盖一切。 他瘫陷于凌乱的锦被间,意识濒临溃散。 周身只剩被反复榨取后的钝痛与酸软。 先前,无数傀儡冰冷无度的轮番灌注。 早已耗尽了他的全数气力, 四肢百骸,仿佛都充斥着过度饱和的剑意。 麻木沉重,每一寸都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他虚弱地合眼。 等待着预想中更粗残的对待。 既是男鬼亲自动手。 想必是最后也最酷烈的折磨。 无非是再熬一场。 迟清影想。 他受得住。 然而。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却并未降临。 覆上来的触感,愈发温热。 不再是傀儡那般毫无生机的冷硬或灼烈。 带着磅礴却内敛的威压。 如同静海深流。 瞬间将迟清影的感知悉数吞没。 那触感…… 竟与他记忆中郁长安生前的体温,惊人相似。 那手掌的动作,极尽温缓。 非但没有急于占有。 反而轻柔地抚过他因过度痉孪而微微抽动的腿测。 生有薄茧的指腹,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力道恰到好处地揉开那些僵硬的肌理。 消解了残余的酸痛与不适。 却意外勾出了一种更陌生的酥涩反应。 “乌……” 一声极细微的碎响自他喉间溢出。 迟清影猛地抬眼,难以置信。 怎么会……? 这身体明明早已疲惫不堪。 被剑意填灌到几乎麻木。 为何还会对此轻柔碰触。 生出令人恐慌的反应? 男鬼的长指仿佛蕴着无形的火种。 在本以为沉寂的肌体上,重新点燃细碎的火星。 星火窜动。 汇成令人恐慌的暖流。 竟让冷意麻木的深处。 生出一丝可耻的回应。 “不……” 迟清影徒劳地想要蜷缩起来。 避开这比直接伤害更可怕的温和抚碰。 却被对方以温和的力道。 不容抗拒地稳稳固定住。 与傀儡而行时,迟清影尚可剥离自我。 身体只不过是承受剑意的容器。 可此刻,男鬼的每一个动作却都在逼迫他去感受。 逼他意识到。 这具身体依然活着。 依然会哆颤,甚至发热。 灼热的辰落于肩胛。 沿着脊骨,一路向下。 那亲吻轻柔,却极具存在感。 如同膜拜。 又似在无声地标记。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他。 迟清影极力抑制任何声音,齿尖深深陷入下唇。 他不肯再泄出一点声响。 但生身的反应却无法骗人。 苍白的皮肤不受控制地泛起秾艳的潮绯。 浓密的长睫被泪水濡湿,如同墨蝶垂露。 清冷的冰壳被寸寸瓦解。 露出内里罕现的惊人艳色。 破碎急促的呼吸,在帷帐内清晰可闻。 第21章 威胁 迟清影怔在原地, 一时无声。 从未有人知晓,迟清影私下竟炼制了如此多郁长安的傀儡。 若此事传扬出去,还不知会掀起多少波澜。 傀儡并非鬼修,亦非无形之物, 任谁都能清楚看见。 而此刻, 这些本该深藏的造物,就这样毫无遮掩地陈列在人前。 傅九川与方逢时也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 齐齐望向迟清影。 他这般沉默, 几乎等同于默认。 “迟兄,”傅九川声线低沉, “若我没记错,你曾亲口说过, 从不亲手替傀儡铸面。” 然而眼前这些傀儡, 不仅五官清晰、肌体细腻。 其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神态,竟都与逝去的郁长安别无二致。 寂静的室内仿佛骤然凝固。 床帷间的人影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甫一开口,却是只剩嘶哑到几乎失声的气音。 “前辈?” 方逢时闻声心下一紧,疾步上前, 撩开了帷帐。 晨光流淌而入,映出迟清影苍白如纸的侧脸。 如绸长发散落枕上,更衬得他肤色愈发冷冽,长睫低森*晚*整*理垂, 投下浅淡阴翳。整个人宛若薄瓷透釉。 虽极尽美丽, 却透着一触即碎的虚弱。 方逢时不由惴然:“前辈何以虚弱至此?” 傅九川也将这情形看在眼里, 终是忍不住一步向前,语气沉痛。 “贸然闯入,是我二人失礼。可这些傀儡……迟兄, 你实在不该如此执迷。” 他凝视着迟清影,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痛心: “难道你至今仍不肯接受现实?逝者已矣,何苦再做此等……徒劳之事!” 在旁人眼中,迟清影这般行径,不过是无法接受挚友亡的故。 甚至在下葬之后,仍执意复制故人身影,置于室内,沉湎于旧影之中。 “莫要再这般折磨自己了!” 方逢时低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枚莹润丹瓶,小心递至迟清影唇边。 “前辈,将此丹含服,喉间会舒坦些。” 他亦轻声相劝。 “您将这些傀儡置于身侧,日夜相对,不过是徒增伤怀,何苦如此?” 迟清影算是看明白了。 根本无人怀疑他对郁长安存有歹意。 所有人仍深信不疑,对这一段世人称道的“至交知己”。 他勉强吞咽下丹药,喉间干涩稍缓,只是嗓音依旧低弱。 “……我无碍,并非如你们所想那般。” 傅九川显然不信:“若非如此,你炼制这许多郁兄的傀儡,所为何故?” 迟清影气息微弱,缓声道。 “起初……是为模拟当日魔窟险境,推演线索,以求真相。” 他此前确实炼制过不少傀儡,用于推演。 ——只不过,推演的是如何能万无一失,将郁长安置于死地。 “后来……” 他话音稍顿,嗓音又有近乎失声的哑意。 “有人觊觎他的遗躯与天翎剑,我才多炼数具,用以混淆视听,护其周全。” 床边两人仍注视着他,方逢时面露犹疑,傅九川却已径直追问。 “那如今这许多傀儡尽数置于内室,又是为何?”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离床榻极近的傀儡上,其姿态位置,极为眼熟。 仿佛是故人依旧,无声地守护在迟清影身侧,不曾离去。 迟清影缓缓抬眼,浅淡的眸中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苍白的面容在微弱光线下宛若冷玉。 他决心吐露部分实情,稍作试探:“它们近来……似有异动,偶有脱离掌控之感。” “我尚不知,是否有高阶修士在暗中操纵。” 他还需得确认,那男鬼的存在,是否会对他人显露痕迹。 傅九川与方逢时闻言,果然面露讶异。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并非惊疑,反而流露出更深的复杂与忧虑。 迟清影不明:“为何如此看我?” 傅九川深吸一口气,却叹道:“迟兄,不必再骗我们,更莫要骗你自己了。” “前辈,”方逢时低声,亦有不忍。“这傀儡周身缠绕的灵光,分明皆是您自身的气息。” “您真的曾感觉到……有他人的痕迹么?” 迟清影心神一震,蓦地转头望向傀儡——只见数道极细的银光自傀儡周身隐隐浮现,确是他亲手所炼的傀儡丝。 而他苍白的指尖,竟也不知何时,印出了些许尚未消退的丝线痕迹。 * 幽静的别院中,一道灰色身影穿过玲珑水榭,步履带风,拂过径旁低垂的霜叶。 庭院内景致清雅,但这青年护卫目不斜视,未曾流连半分。 直至望见室内那道如孤月般孑立的霜白背影,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他无声步入内室,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室内,光影微澜,迟清影长久地伫立在一具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面前,仿佛全然未觉有人到来。 护卫保持着跪姿,沉默如石。 良久,那抹雪似的身影才略一侧首。 一声低哑的嗓音轻轻响起,透出几分未曾掩去的倦意。 “你来查看此物。” 护卫依言上前,掌心凝聚一丝微芒,迅速拂过傀儡周身关节与核心,动作精准利落。 他抬眼望向主人,却见迟清影仍未回头,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傀儡那张熟悉的面容。 “并无外人操纵的痕迹……是么?” 迟清影的声音轻得像自语。 “所有痕迹,皆出自我手。” 护卫抬眼,沉寂的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望着主人过于苍白的侧颜,喉结微滚,最终却仍归于沉默,只更深地垂首。 迟清影仿佛倦极,轻挥了下衣袖:“将伪装撤去吧,无问。” “我想同你聊聊。” 地上的人影微顿,随即抬手,指尖触向左耳之后。 霎时间,他周身轮廓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眉骨隆起,鼻梁挺拔如峰。眼窝渐深,眼尾收狭,勾勒出更为凌厉深邃的线条。 甚至就连瞳色,也自深棕渐次褪淡,化为一种极为罕见的、沉寂如雾的灰。 面容的细微改变如暗流涌动,光影交错间勾勒出截然不同的线条。 唯一不变的,是那仿佛永远被抹去了所有存在感的气质。 而护卫脸上,那寻常的遮布也随之流转变化,最终成了紧紧缠绕下半张脸的苍白绷带。 不过转眼之间,那个看似平凡的护卫便消散无踪。 再度变回只属于迟清影的暗卫——无问。 迟清影垂着眼帘,神情似有些恍惚,他轻声道,“我梦见,郁长安来了。” “就在昨夜。” 无问灰色的眼眸静静看向他。 “或许不止是昨夜,于我感知之中,那段时间流逝,足有……七日。” 迟清影顿了顿,才继续低语。 “整整七日。” “可我今日苏醒,却被告知,百仙果会尚未开始。” 迟清影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傀儡冰冷的衣袖。 “我不过是沉眠一夜。何来七天?” “那七日中,他寻来此处,我们……起了争执。我终是不敌,落于下风。” 无问沉寂的面容上,那双灰眸倏然一凝。 即便极力克制,那骤然绷紧的指节与微缩的瞳孔,仍泄露了他心底的惊澜。 “但你并未感知到我遇险,是么?” 迟清影替他道出了疑惑。 “不仅如此,这些以他为形的傀儡亦曾脱离掌控,转而一同攻击我。” 迟清影轻轻摇首。 “可如今检视,它们身上却毫无半点异样。” “就同你之前,我查验那枚消失的傀儡核心碎片时一样……其间除我自身的灵力遗留,一无所获。” “仿佛一切……都未曾真实发生过。” “或许……真是如此。” 迟清影抬眼,专注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傀儡面容。 那双毫无生气的深色瞳孔中,倒映着他自己同样苍白的身影。 “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痴妄幻梦。” 无问凝视着他,缠绕绷带之下的唇线微微一动,似乎想要开口。 而迟清影也又一次,无声明晓了他的未竟之言。 “我知道。”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傀儡墨色的眼眸下方,仿佛要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又向下,细细为其整理了衣襟。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迟清影清减的面容上,过长的睫羽低垂,被微光映作纤细的浅灰。 他唇色极淡,像将融的薄雪,专注动作间,流露出一种易碎而孤清的美。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出现。” “我不该再这样困守于此,”迟清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若知晓,怕也不会赞同。” 他慢慢将手收回,指尖终于从那具傀儡冰冷的衣料上移开,没有留下半分温度。 “明日,我会将傀儡牌与他的遗躯一并送回月影楼。” “尘归尘,土归土。就让他真正安息吧。”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困于幻象,也不会再续旧梦。” “殊途难归……我们缘分已了,都该向前走了。” * 百仙果会。 场内,最高层的雅阁之中,沉香袅袅。 傅九川与方逢时同排而坐,目光落在下方流光溢彩的展台。 台下执事正朗声介绍着一批批灵果,两人却都有些神思不属。 傅九川用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正欲开口,与方逢时再说些什么。 厢门处的传讯玉符却忽然泛起微光。 傅九川神色微顿,抬眼望去,只见厢门轻启。 第22章 偏执 那名以傀儡为质的刺客, 尚未想明白迟清影为何是那般反应,忽觉身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宛若冰面初裂。 常年于生死边缘搏杀的本能,让他寒毛倒竖, 想也不想便向侧旁狼狈翻滚! 几乎是同一瞬间, 那具本应被彻底制住的“郁长安”傀儡竟猝然转身,并指如剑, 直刺其咽喉! 罡风凌厉, 竟带起隐约尖啸。 刺客惊骇交加,慌忙举刃格挡。 然而那剑芒蕴含的灵力威压浩如渊海, 远超他的想象! “锵!” 只听一声脆响,他虎口迸裂, 短刃竟被硬生生震飞出去。 恐怖的剑意如同无形山岳轰然压下, 压得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这、这傀儡竟有金丹之力?! 不, 单论剑意之精纯,恐怕还远在寻常金丹修士之上! 刺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情报严重有误! 不是说这傀儡师不过筑基中期境界,所制傀儡绝无可能超越本体? 更何况他们还布下了专门针对傀儡感应的禁制阵法, 这傀儡究竟又是如何能动起来的?! 另一边,照夜白如绸缎般的流华卷过。 那名被其缠住的刺客眼球猛然暴凸,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倒在地, 瞬间便没了声息。 庭院内杀机骤起, 却又在电光石火间, 几近尘埃落定。 最早被迟清影扼住要害的那名刺客,也早已昏死过去。 迟清影面无表情地松手,任其如废物般跌落。 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现身, 恰好接住了那瘫软的刺客身躯。 正是无问。 “搜魂。”迟清影语声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无问应声单膝点地,缠满绷带的手掌精准地按在刺客额顶。 月光流淌,勾勒出他指节的灰白轮廓与利落线条。 绷带下隐隐透出的力量感,与他沉默服从的姿态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奇异对比。 然而,搜魂术方才催动,那昏迷刺客周身的血管便猛然虬结凸起,皮肤下透出危险的红光! 无问的动作却未有丝毫停顿,似乎打算强行突破禁制。 但迟清影眸光一掠,当即拂袖,一道柔劲瞬间将无问从刺客身旁推开。 同时,他靴尖一挑,将这昏迷的刺客凌空抛起,猛地朝仍在与傀儡对峙的第三名刺客方向重重掷去! 银鞭照夜白亦同步卷起第二名刺客的躯体,迅疾无比地横挡在了护于迟清影身前的无问面前。 “轰——!!” 一声凄厉的惨嚎,与剧烈的爆炸轰鸣几乎同时响起! 那名被搜魂的刺客,躯体竟如同灌满了火油的皮囊,当空轰然爆裂!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血肉碎骨四散飞溅,可怕的气浪瞬间将来不及躲避的第三名刺客吞没。 连同挡在无问身前的那具刺客,也在爆炸冲击中四分五裂。 烟尘弥漫,刺鼻的血腥味与焦臭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迟清影早已拂袖。荡开袭向自己的余波,雪衣未染尘埃。 他眼神冰寒。 这三人体内被种下的禁制竟如此歹毒。 一旦触及搜魂便会引发自爆,威力惊人,形神俱灭。 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下。 迟清影转向无问,嗓音清冷却不容置疑。 “你的安危为重。” 无问默然地垂下头。他本想冒险一试,或许能在那爆体前的瞬息中截取些许碎片信息。 但主人的命令高于一切。 他为自己方才的冒进无声致歉。 就在这时,从那逐渐散去的血腥硝烟中,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那具郁长安的傀儡。 它显然处于爆炸中心,玄色衣袍多处撕裂,被燎烧出焦痕,露出了底下非人的肌理。 其步履却依旧稳定,一步步走回迟清影身后静立。 显然,这“郁长安”好像不在迟清影那句“安危为重”的范围之列。 无问看向迟清影,目光带着询问。 “无碍。”迟清影淡淡摆了下手。 待无问想上前处理狼藉的尸身时,迟清影却直接阻下:“不必了。” 他目光掠过狼藉的庭院。 方才的打斗,必然已触动了院落的防护禁制。 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赶来查看。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那张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面容上,朦胧光晕几乎以假乱真。 迟清影抬眸睄过,目光最终落定在那双依旧漆黑、未曾泛起金芒的眼瞳上。 随即漠然移开了视线。 夜色渐深,幽深的庭院重归静谧。 迟清影独坐窗边,指尖地无意识搭覆在自己腕间。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地将傀儡的异动,尽数归结于他自身的操控。 但迟清影心底却清明如镜。 他清晰记得,清晨初醒时,映入眼帘的那一幕——那具与他同眠的郁长安傀儡眼中,有着绝非他灵力所致的熔金色泽。 迟清影还没愚钝到会将那般真切的异状,全然归咎于自己的幻觉。 与无问的那番对话,半是真切的困惑,半是刻意说给某些“存在”听的表演。 他怀疑,这些遍布四周的郁长安傀儡,已然成为了那男鬼魂体延伸出来的耳目。 无声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至于那丢失的七日……迟清影眸光微沉。 他同样猜测,与那男鬼脱不开干系。 当初男鬼接触尸身时,魂体曾产生过清晰的波动。 那七日的纠缠与灌注,也绝非虚幻。 即便意识混沌,身体深处残留的、被彻底开发侵占过的酸软与记忆,却做不得假。 被百般熬煎的绵长经历,怎么可能轻易当做幻觉。 迟清影还没被曹傻到,连一天与七天都分辨不清的地步。 只是,这种时间流速的异常,究竟是源于某种罕见的秘境机缘,还是因为男鬼激发了郁长安的紫府小乾坤? 但开辟紫府洞天,乃是元婴修士才能涉足的领域。 而能扭曲时间的秘境,更是传闻中直至大乘期才可能有机会接触的莫测之力,且无一不与外界法则紧密相连。 眼下线索太少,迟清影也难以断定。 或许,唯有再见到那男鬼,方能窥得一丝真相。 白日里他看似神思不属,却并非沉溺哀伤,而是将心神尽数沉入体内,竭力运转周天。 自醒来之后,体内灵力便骤然暴涨。迟清影惊异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悄然突破筑基后期,直达筑基巅峰。 如今他半只脚已踏入了金丹门槛。此等进境,他自然不肯懈怠,全力将其稳固。 然而,当迟清影试图一鼓作气冲击金丹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经脉明明尚未完全饱和,仍可吸纳灵气,但灵力汇入丹田的过程,却变得滞涩艰难。 仿佛触到了某种冥冥中的无形上限。 何况…… 迟清影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丝冷光。 他清晰记得,在原书的轨迹中,自己正是殒命于结丹之前。 金丹之境,本就是修仙途中第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昔年郁长安,也正是在结丹之后,剑意惊天下,自此名动四方。 然而此刻,迟清影却仿佛隐约触碰到自身命途的桎梏。 他怀疑。 自己或许真的会被困卡于这结丹的门槛之前。 正因如此,这更坚定了他必须捕获男鬼的决心—— 或许,唯有借助那超乎常理的存在,才能真正斩破这宿命般的阻碍。 窗外忽起异动,紧接着便是傅九川与方逢时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两人脸上带着未散的忧色。显然是被之前的动静惊动。 “迟兄,方才——?”傅九川率先开口。 迟清影抬眸,声音依旧带着一丝虚弱的低哑,语气却平静。 “几人潜入,出手狠绝,不由分说便动手,其目标明确,直冲长安的傀儡而来。” 他目光扫过了室内那具静立的傀儡。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都想起迟清影此前说过,有人觊觎天翎剑与郁长安遗躯之事。 傅九川面色一沉:“我即刻派人去查!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为稳妥起见,傅九川还派人将迟清影护送回防守更为严密的月影楼。 走之前,方逢时看着迟清影苍白清减的侧脸,不禁轻声担忧。 “前辈,回去后,若心绪难平,定要告知我们。” “无妨。”迟清影微微摇头。 月光洒在他清绝的侧脸,如薄瓷浸水,美得冷冽剔透。 “明日,我会为他行一场祭礼。算是一场正式的告别。” “之后,我便打算离开此地。此间种种……也该做个了结。” 方逢时下意识追问道:“那明日,可需我们相伴?” “不必。” 迟清影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月华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只想……单独同他待一会儿。” * 月影楼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迟清影霜白的衣袍。 他安静地将一枚枚镌刻着繁复纹路的傀儡牌,放入一方紫檀木盒中,动作轻缓而有序。 随后,他又取出玉盘,将灵气盎然的灵果一一盛放。 色泽莹润,幽香暗浮。 直到那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灵果落入掌心时,迟清影的指尖才微微一顿。 这枚果实,是在百仙果会上,迟清影偶然购得的。 只因在万千灵光宝气之中,却唯有此物,在圣灵髓的感应下,竟传来了异动。 迟清影记得,在原书的轨迹中,这本是郁长安的机缘。 第23章 金丹 那一声“仙途永伴”的缱绻低语仿佛还萦绕在神魂深处, 余音却骤然断绝。 万籁俱寂。 彻骨的寒意与那无处不在的桎梏感瞬间如流水退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郁长安的气息,彻底消散了。 迟清影僵立在原地,识海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空寂。 ……与一种令人心悸的圆满。 那个纠缠了他七日七夜, 又强势融入他魂魄的男鬼, 在留下那句令人悚然的誓言后,竟真的……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然而, 这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 一股无与伦比、磅礴浩瀚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自迟清影魂魄最深处轰然爆发! 瞬间冲垮了那仿佛与生俱来、坚固无比的壁垒。 一直以来虚亏匮乏的元神, 此刻被一种圆满无暇的强韧感所取代,前所未有的充沛感席卷四肢百骸。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地向他涌来, 不再是需要汲取, 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欢欣雀跃地涌入他的身体。 “唔……” 迟清影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闷哼。 周身经脉被骤然暴涨的灵力撑得微微发胀。那侵蚀他多日的蚀毒早已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深藏于他紫府之内的圣灵髓被彻底激发,散发出温润却磅礴不息的无暇灵光。 迟清影不得不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惊澜与迷雾。 他当即盘膝而坐,抱守元一, 引导体内圣灵髓那前所未有顺畅奔腾的灵力,直冲丹田气海! 金丹大道,已在眼前。 几乎在他开始凝结金丹的刹那,天际异变陡生! 无边无际的紫色云霞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天穹。 那紫云纯粹浩渺, 氤氲着难以言喻的道韵与灵机, 云层之中隐有金纹流转,似有龙凤虚影盘旋长鸣。 “紫气东来,金纹蕴道!这、这是何等品阶的紫霞异象?!” 远处, 有路过的修士骇然止步,望着那片几乎覆盖了整片洪泽的浩荡紫云,失声惊呼。 “寻常修士突破,不过霞光数丈,能引动百丈祥云已是难得天骄。这无边紫云,又是浓霞至此,简直闻所未闻!” “是何方老祖在此突破?不对,这灵压虽磅礴,却似乎……还未至元婴?” “竟、竟是结丹之象?!” 所有目睹此象的修士,无不心神摇曳,面露惊羡。 而这些惊呼赞叹声,皆被隔绝在外。 迟清影早已劈手打出禁制,整座月影楼霎时无人可近。 他盘膝坐定,指尖结出玄奥法印,周身灵光流转,如披月华,全力引导那浩瀚灵力冲击关隘。 丹田之内,灵液浩瀚如海,围绕着一枚璀璨到极致的光点疯狂旋转、压缩。 金丹雏形已现! 可那盘旋于心的巨大迷惘,却并未消散。 ……为什么? 就在此刻,心魔骤起! 眼前景象陡然扭曲。 末世废土,硝烟弥漫,他被无情推出铁门,被抛弃于丧尸嘶吼的绝地之中。 “看啊,你这窃取别人人生的游魂……” 桀桀怪笑中,那阴冷的声音响起,如同跗骨之蛆,直刺神魂最深处。 “前世你不被接纳,今生你亦不容于天地!” “异世孤鬼,此界法则岂会容你?” 这诛心之语,曾是迟清影最深的梦魇。 郁长安并未说他补足的“先天之缺”是什么,但迟清影却早有怀疑。 自己的身体如此虚弱,究竟是因为那根深蒂固的蚀毒侵蚀,还是亦因……元神不稳? 迟清影并非此界中人,他是一个游魂野鬼,窃据此身,元神与肉身根本不曾完美融合,甚至可能不被此界天道法则所容! 那吐血,又如何能确定不是世界的排斥、不是元神即将溃散的先兆? 可现在…… 那由蚀毒带来的滞涩与剧痛早已消失,圣灵髓的力量温顺磅礴。 而迟清影那躁动不安、仿佛随时可能离体而去的元神,此刻正被另一种冰冷却无比契合的力量紧紧包裹、修补、融合。 圆满无瑕,稳固如山。 ……是郁长安。 迟清影布下杀局,本想将男鬼困入尸身,炼为己用。 可郁长安做了什么? 对方分明挣脱了所有束缚,却选择了更决绝到近乎疯狂的方式。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将自己彻底炼化,成了补全迟清影残缺的最后一块基石。 成了欺瞒天地法则的障目那“一叶”。 ……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前世种种,他们分明陌路,仅有身份的牵连与迟清影单方面的迁怒。 今生事事,更是迟清影设计陷害,夺其性命在前。郁长安合该恨他入骨,该怒将他碎尸万段。 而不是……用这种近乎殉道的方式,为他逆天改命。 巨大的荒谬感与滞涩感,堵塞在迟清影的心口。 那是一种比恨更复杂、比怨更无措的情绪。 他甚至无法为这股情绪找到名目。 心魔之言仍在尖啸。 “元神有缺,天地共弃!突破?你痴心妄想!” “吵死了。” 迟清影骤然睁眼,眸中一片清明凛冽,那已被彻底补全的元神豁然焕发出稳固清辉,涤荡识海。 “滚。” 要你在这废话多言。 昔日纠缠不休的梦魇,在巨大的、关乎郁长安的情绪面前,已然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心魔幻象,也如遇炽阳的薄冰,发出一声极端不甘的尖啸。 随即骤然破碎,化作虚无! 阻碍既去,丹田之内,磅礴的液态灵力在极致压缩与元神之火的煅烧下,极尽蜕变,瞬间凝聚成型。 一颗圆融无瑕、璀璨夺目的金丹赫然悬浮于气海之中。 其缓缓旋转,周身流淌着紫色霞光与浩瀚道韵,与天际那无边紫云遥相呼应。 金丹,成! 雄浑的力量如洪流般席卷四肢百骸。 远比之前渴求的力量更加恢弘真实。 而就在金丹凝结而成的刹那,天象再变! 那无边的紫色祥云并未散去,反而从中飘落下无尽雪花。 千里之地,顷刻间被一场浩大而温柔的雪幕笼罩。 雪花晶莹剔透,蕴含着精纯的水系灵韵,翩然落下,滋养万物。 ——这是他单水天灵根圆满金丹、得天道认可而降下的异象。 可这雪…… 迟清影缓缓睁眼,望向楼外漫天飞雪。 他眼中无悲无喜,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清冷,唯有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 这雪,竟像极了郁长安下葬那天。 万里雪飘,天地缟素。 仿佛连这片天地,都在同悲共悼。 仿佛就连这方世界法则……都被那个人骗过去了。 磅礴的灵压席卷开来,又缓缓收敛入体。 也是此刻,一道低沉缱绻的嗓音,仿佛跨越时空与寂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精准响在他的道心深处。 “你看,我说过的……” “清影,你再也无法忘了我。” 声音落下,再无痕迹。 仿佛那只是圆满道心的一次回响。 迟清影依旧端坐于漫天灵气余波之中,面容沉静如寒潭冷玉,长睫低垂,身形未有丝毫颤动。 唯有放在膝上那只苍白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收紧了半分。 风雪依旧,楼阁寂然。 那个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为他篡改天命的人,终究是以这决绝的方式,应验了他那悖逆又深沉的诺言。 飞雪无声,覆上迟清影的肩头发睫,寒凉彻骨。 一如那人最终留给他的、冰冷而永恒的拥抱。 风雪未歇,漫天玉絮仍在簌簌而下。 深邃紫云犹在天际流转,映照着初成金丹引动的浩瀚异象。 远处修士尚沉浸在“紫霞东来”的震撼中,却见天边数道祥光撕裂云层,氤氲的灵云托着几道身影翩然而降。 他们衣袂飘飞,周身环绕着纯净而磅礴的灵压,其威势远非此界修士所能企及,竟赫然是……元婴期的存在! 还是如此年轻的元婴! “莫非……是上界仙使?” “定是被方才的异象吸引而来!” “想来,是要收徒了?” 诸多修士惊呼不已,眼中充满敬畏与向往。 所有人都以为,是这位新晋金丹天才引来了内域大世界的青睐。 而那几道身影,并未看向下方任何一人。 他们身形一闪,便如入无人之境,径直穿透了月影楼外布下的层层禁制。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静室之内。 室内,迟清影周身的金丹清辉尚未完全收敛。 雪花透过窗框,落在他霜白的衣袍上,更衬得他面容清冷,仿佛冰雕玉琢。 他似乎并未察觉这些不速之客。 光芒流转间,此处已经多出五人。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云纹道袍,面容清俊,神色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其眼。 他身侧跟着一位赤袍青年,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不耐。 一位身着水蓝法衣的女修,容貌明媚,眼神灵动娇俏。 另两位则气息更为沉凝,一人玄衣如墨,面容隐在暗影之中,一人手持经纬罗盘,指尖灵光微闪,不断推演着什么。 禁制如同虚设,他们踏入此间,目光掠过刚刚结丹、气息尚未完全稳固的迟清影,竟兀自交谈起来。 言语间,似是全然未将此地主人放在眼中。 “紫霞金丹,丹成引动千里雪飘,没想到这灵气贫瘠的下界边陲,竟也能孕育出一枚难得的苗子。” 第24章 血战 室内陷入了一瞬死寂。 就连那始终掐算罗盘的修士, 与旁边一直缄默未语的墨袍修士都身形微滞,略带诧异地看向迟清影。 仿佛捕捉到了什么荒谬之音。 ——这外域小世界的修士,安敢如此? 炎厉横眉倒竖:“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区区下界金丹,也敢——啊!!” 话音未落, 他却脸色骤变, 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只见一道几近透明的霜白丝线,不知何时已缠上他探向傀儡的右臂手腕。 无声无息间, 那手腕齐根而断! 伤口平滑如镜, 竟无鲜血喷溅,唯有一层森然寒冰急速蔓延, 瞬间将断臂与伤口彻底封冻。 “好!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曦光仙子气极反笑,明媚娇俏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 染上狰狞厉色。 “侥幸结丹, 便以为能蚍蜉撼树?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天渊之别!” “——卿本佳人,奈何自寻死路!” 她素手轻扬, 一道流转着七彩霞光的炽烈虹绫自袖中飞出,如毒蛟出洞,带着诡谲之力, 直卷迟清影白皙脆弱的脖颈。 与此同时,断臂的炎厉强忍钻心剧痛与惊怒,咆哮着左手掐诀,一柄燃烧着熊熊涅槃真火的巨斧凭空出现。 火焰滔天, 扭曲虚空, 携开山裂海之势, 朝着迟清影的天灵悍然劈下! 两位来自大世界的修士含怒出手,威势骇人,足以将寻常金丹修士瞬间碾为飞灰。 然而, 处于风暴中心的迟清影却端坐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未多给他们一分。 面对这致命夹击,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其简洁利落地向下一点。 霎时间,静室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数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迈出——它们身着玄衣劲装,面容竟是诡谲至极的一模一样! 俊美无俦却冰冷如尸,一双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瞳锁定来袭之人。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傀儡行动间浑然一体,无需任何指令,剑招递出默契无间。 磅礴炽烈的剑意纵横交错,竟在刹那间织成一张煌煌如日、毫无死角的杀戮之网,将曦光的虹绫与炎厉的巨斧尽数笼罩。 “……怎么可能?” 一直淡漠旁观的云珩终于色变。 他死死盯着那散发出磅礴剑意的傀儡,眼中首次出现惊疑与震动。 “如此精纯的剑意,绝非死物所能蕴!你……你竟是抽取生魂,镇压其中祭炼?!好恶毒的邪术!” 迟清影拭去唇边一丝艳丽血痕,闻言终于抬眸。 他苍白秾艳的面容上,竟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冷厉弧度。 “没那么手软。” 与此同时,那手持罗盘的修士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后背。 他手中那面宝贝罗盘上的指针疯狂乱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盘体甚至浮现细微裂痕。 “死、死局……大凶、是绝杀之兆!我等皆要殒落于此……” 他失神喃喃,仿佛窥见了最恐怖的天机。 战局瞬间爆发! 炎厉独臂挥舞烈焰巨斧,状若疯魔,将毕生修为灌注其中,火浪汹涌澎湃,欲焚尽万物。 却见迟清影身影如鬼魅般自原地消失,下一瞬却已骤然出现在他身侧,袖中一道凝练到极致、金光刺目的剑芒 悄然浮现,轻柔划过—— 元婴初期那本该坚不可摧的护体灵光,竟如纸帛般被就此剖开,剑芒直没丹田! “嗬——!” 炎厉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狂怒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恐怖炽烈的煌明剑意如同赤阳,自炎厉的丹田猛烈炸开! 他引以为傲、以涅槃真火淬炼的元婴法体,此刻却脆薄如纸。 整个人更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残铁,由内而外顷刻灼烧、蒸腾。 血肉化作飞烟,只余一副熔融的骨胎—— 竟连元婴都未能逃逸半分,便神形俱焚! 这个一生驭火的狂傲修士…… 终究被真正的炽日,燃尽了。 曦光仙子花容失色,她的虹绫被一具傀儡看似随意的一剑绞得粉碎,那剑身之上附着的煌明剑意灼热无匹,虹绫触及即焚。 灵力的反噬让她喉头一甜。她心生骇然,疾退欲逃,身法灵动如烟。 然而,另一具面容同样俊美的傀儡却似早已预判其退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长剑递出,剑尖燃烧着灼目的金色光焰,精准无比地点穿她的后心,从前胸透出! 她身形猛地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截燃烧着恐怖剑意、将她经脉瞬间灼枯的金灿剑尖。 脸上所有的娇俏、妩媚、厉色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不甘。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煌明剑意瞬间席卷全身,她的金丹甚至来不及自爆,便在剑意震慑下黯然碎裂。 一缕傀儡丝自傀儡身上无声探出,卷走了那黯淡的金丹。 而罗盘修士根本没有出招,他只在疯狂催动罗盘,身形化为一缕难以捕捉的遁光,试图撞破窗户逃出生天。 他卜算天机,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这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斗志。 他甚至不惜燃烧精血,速度激增! 但一道裹挟着炽热金光的傀儡剑光后发先至,如影随形,无视其一切护身灵光与遁术,冷漠地一剑横斩而过! 遁光骤然凝滞,显露出了其中身影。 瘦弱的修士,连同那面裂纹遍布的罗盘,都被齐整地从中间一分为二。 “砰——” 尸身重重砸落在地,发出颇为瘆人的闷响。 这三人虽在五人中实力稍逊,却皆是九寰大世界二品宗门的内门弟子,于内域同辈中也堪称翘楚。 尤其是那炎厉,早已踏入元婴初期,纵使在强者如云的九寰大世界,也绝非易与之辈! 他怎会、怎该、又怎可能如此轻易地败亡在一个刚刚结丹的下界修士手中? 甚至连元婴都未能逃出,便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堪称恐怖! 谁能想到,这灵气贫瘠的外域小世界中,竟藏着如此诡异莫测的人物? 其身法超乎常理,更兼有那数具行动齐一、剑意精纯炽烈至匪夷所思之境的傀儡! 此刻,云珩与那墨袍修士才猛然惊觉。 以神识窥探迟清影的根骨,其年岁竟分明不足百载!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他们的神魂。 ——直到此时,他们才真正明白,那引动“紫霞东来金纹蕴,千里灵雪伴丹成”的旷世异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天才。 而是一位真正横空出世、足以震动诸天万界的——绝世天骄! 此子断不可留! 必须立刻下手! 那气息最为诡谲的墨袍修士,身影陡然化为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淡薄黑烟,轻盈地绕过交战中心。 下一刻,他竟出现在了迟清影侧后方。 对着毫无防备、刚刚越级杀灭元婴而气息微乱的迟清影,一掌拍出! 那掌风阴戾刺骨,避无可避。 然而,一道灰色身影却比他更快。 精准无比地拦在了他与迟清影之间。 无问! 如同撕裂阴影般,无问骤然现身,苍白绷带下的面容毫无波动。 他无视那阴戾掌风,单手如电,一把扼住了墨袍修士的咽喉,将其从虚无状态中硬生生掐出! 墨袍修士元婴期的灵力疯狂爆发,黑气汹涌冲击,却根本无法撼动那只缠满绷带的修长手掌。 他拼命挣扎,目光怨冷地瞪向阻挠者。 窒息与死亡阴影降临的刹那,他终于看清了无问那双毫无生气、沉寂如死水的灰眸。 还有那部分裸露的、令他感到一丝莫名熟悉感的眉眼轮廓。 他眼中爆发出远超死亡的极致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存在,嘶声挤出几个破碎扭曲的音节。 “你、是……?!不可能、你竟……” “咔嚓!” 无问的手指毫不留情发力,喉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同时,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快如闪电地刺入其丹田,精准地一搅! 墨袍修士体内的元婴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瞬间消散。 他眼中的震惊与未尽的话语被彻底掐断,身体软软垂落,气息全无。 就此,四位来自内域大世界、半日前还高高在上的修士尽数殒命。 云珩终于无法再保持那超然物外的淡漠。 他脸色铁青,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惊怒。 他低喝一声,元婴后期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本命法宝“九霄镇魔塔”自天灵盖冲天而起,见风即长,化作百丈巨塔。 塔身无数玄奥符文流转,绽放出镇压万物、涤荡邪魔的煌煌仙威。 携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朝着整座月影楼连同其中的迟清影无情镇压而下! 巨塔未至,恐怖的压力已让地面寸寸龟裂。 梁柱吱呀作响,似要将一切碾为齑粉! 迟清影面色惨白如纸,唇边又有殷红血痕流下。初成的金丹在如此威压下嗡嗡作响,几欲碎裂。 但他神色却丝森*晚*整*理毫未动。 圣灵髓的光华在他指尖大放,浩瀚精纯如海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注涌入身旁那具最初的郁长安傀儡体内。 那傀儡空洞的金瞳之中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神光,周身弥漫的煌明剑意冲霄而起,炽热如旭日东升! 第25章 鲸吞 月影楼内, 死寂如墓。 浓郁的血腥与焦灼气息,混杂着灵力剧烈碰撞后的灼热余波,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中。 迟清影独立于这片狼藉之中,雪白的衣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与焦黑的灼痕, 宛如雪地中绽开的妖异红梅。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缕殷红正自唇角无声淌落。 越阶催动远超自身境界的灵力,硬抗元婴修士的攻击与濒死反扑, 纵然有圣灵髓疯狂运转修复, 此刻迟清影的丹田和经脉也如同被烈火灼过,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方才这场漫长而惨烈的厮杀, 几乎抽空了他初成的金丹。 但他清冷的眉眼间不见半分脆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 迟清影缓步上前, 每一步都牵动着周身撕裂般的痛楚。 他身形依旧挺直。 最终停在了那具郁长安的傀儡面前。 傀儡玄色的衣袍破碎不堪, 焦痕遍布,尤其是心口处。 那道云珩最后一击留下的狰狞裂痕, 几乎将傀儡整个贯穿,内里复杂精密的结构暴露无遗,灵光已彻底熄灭。 而那双曾燃起煌煌金焰的眼瞳, 此刻也正逐步变回空洞的灰墨。 迟清影微微倾身,冰凉的前额轻轻抵住傀儡同样冰冷、布满裂纹的额间。 这一幕,在窗外凄冷月华的勾勒下,亲昵得恍如诀别前的最后一吻。 浸满令人心碎的绝望与妖异。 只是贴碰相触的, 并非唇瓣。 而是前额紫府。 迟清影闭上眼, 竭力运转几乎干涸的识海, 掐动着指诀艰难变幻。 他需以自身神识为引,穿透傀儡核心,将男鬼寄存其中、助他绝地反杀的炽烈剑意, 小心翼翼地收回。 这过程于此刻的迟清影而言,无异于再次撕裂他本就重伤的身体。 一丝微弱却凝聚至极的神识,自他剧痛的紫府艰难探出,缓慢渗入。 那煌明剑意虽无主操控,却残留着原本的炽烈,更与圣灵髓短暂交融。 剥离的过程,艰难万分。 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迟清影紧抿的薄唇边,鲜血无声滑落,流得更凶。 在那张惨白清绝的脸上,划出惊心动魄的痕迹。 但整个过程他始终平稳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 直到最后一丝煌明剑意被迟清影引入丹田,温顺地盘踞于初成的金丹之旁。 也是这一刹,那具本就濒临崩溃的傀儡,周身裂纹骤然扩大。 最终在一阵微光中,彻底化作一堆失去一切灵性的齑粉,簌簌飘散。 而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那傀儡眼眶中,由剑意维持的熔金色泽急速褪去,竟短暂地恢复成了墨黑瞳仁。 一如既往地、专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迟清影。 迟清影袖中的指尖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战栗。 明知这只是一具傀儡,明知郁长安早已魂飞魄散…… 可这毁灭的方式,竟与记忆中决绝的那人,如此相似。 连最后那毫无波澜的、平静赴死的注视,都如出一辙。 迟清影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眼前。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拭去唇边血迹。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尚未刻录核心的、仅有手臂大小的素体傀儡。 这小偶面容模糊,尚未雕琢,仅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迟清影并指虚点,一缕精纯炽烈的金色剑意被缓缓引出,带着令人心悸的波动,被缓缓推入偶人体内。 “嗡——” 小傀儡剧烈震颤,表面瞬间亮起无数道细密璀璨的金色纹路,仿佛体内封印了一轮微缩的烈日。 它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炽烈的金芒。 很快,金芒又迅速沉淀、转化,最终化为了沉静的、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墨黑色。 小傀儡眨了眨眼,仿佛初生的婴孩。 它本能地盘膝坐下,开始尝试消化体内那过于庞大的剑意力量。 迟清影知道。 不只碎裂的这一具。 室内所有参与了方才那场惨烈厮杀的郁长安傀儡。 它们体内,都存有充沛的煌明剑意。 也是这时,迟清影才察觉。 原来,那七日轮熬,男鬼驱使所有傀儡轮番与他双修。 并非全然为了折辱与亵玩。 那看似无度的纠缠与灌注。 竟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埋下的伏笔。 ——为了能以此护他周全。 迟清影看着那安静打坐的小傀儡,浅瞳深处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而当小傀儡若有所感地“看”向他时,他已漠然移开了视线。 残局还需收拾,迟清影先取出了那面“遮天幔”。 那几人确实来历不凡,竟能拥有这种极为罕见的天阶法器。 不过遮天幔此刻灵光黯淡,显然先前催动它耗费了巨量灵力。 之前那五人也曾言,支撑不了多久。 迟清影简作查探,只见内里的六枚上品灵石都是裂纹遍布,处于破碎边缘。唯有一枚作为核心的极品灵石尚存余晖,但光泽也略显朦胧。 足见云珩等人维持得何等艰难。 情况紧迫,不容迟疑。迟清影袖中滑出七枚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动作利落地逐一替换。 顷刻间,灵力回路再度稳固流转。 仰仗圣灵髓滋养普通灵脉之功,迟清影如今最不缺的便是极品灵石。 这等惹眼之物,在四洲大陆这外域世界并不方便显露。 这时倒是恰好用上。 灵石更替的刹那,遮天幔微光一闪,形态似是发生了一丝微妙变化。 但此时无暇细看,在遮天幔的薄光掩映之下,迟清影先将五具尸体迅速收起。 接着,几枚木质的小偶人被放出,它们勤勤恳恳动作着,开始修复月影楼内的破碎。 传讯玉符一直在闪,是傅九川与方逢时发来的询问。 迟清影垂眸注视着玉符上流动的光晕,静默片刻,才微动指尖,回了一道简讯。 月影楼外,仍笼罩着一层足达元婴期的禁制,是那五名不速之客所留。 元婴布下的结界本不易破解,但此刻施术者陨落,禁制也松动了许多。 迟清影并未强行破除。 他行至楼内一处完好的壁雕前,掌心按上其中一处阵眼,低声念诀。 楼基微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在禁制的屏障上短暂撑开。 傅九川与方逢时先后踏入。 两人脸上原本带着由衷的喜色,方逢时更是不禁开口:“前辈,恭喜——” 他们亲眼见证了月影楼结丹的天地异象。 而且那紫霞漫天,持续三日,千里风雪,又飘了两天。 这异象持续不足一周,便圆满收束。 时间之短,正说明了结丹的过程无比顺利。 可见积累深厚、破境无碍,实乃天资绝伦之兆。 但此时话未说完,方逢时却不由愣住。 楼内残留的恐怖灵力乱流、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息,让两人瞬间变了脸色。 这绝非顺利结丹后该有的宁和景象。 “迟兄,这是发生了何事?”傅九川蹙眉发问。 迟清影容色苍白,语调和神情却是一贯的清冷平静。 “此前有人来袭,自称来自九寰大世界,意图夺取天翎剑与长安的傀儡。” 他并未完全隐瞒来人背景,却隐去了灰果与圣灵髓之秘。 “凭借月影楼内阵法机关之力,暂将他们击退,对方见事不可为,已先行离去。” 傅九川与方逢时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后怕。 迟清影近来接连遇袭,对方甚至来自内域大世界,这已远超他们的预料。 “此地已不能再留了。” 傅九川眉头锁紧。 他略一沉吟,看向迟清影。 “我家族中,近日恰好将派遣子弟前往内域大世界进修,迟兄,你可愿同行?” “你与郁兄在四洲名声太盛,难以隐匿行踪。但若暂入内域,或可暂避此番风头。” 迟清影抬眸看去,清冽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 静默一息后,他才微微颔首:“好。” 傅九川行事果决,立刻发出讯息安排,连夜护送迟清影离开。 此行对外并未声张,只暗中运作。 然而迟清影结丹异象太过惊人,随后又悄然离去。很快,四洲大陆便流传开了“天下第一美人被内域大能看中收为亲传”的传言。 反倒为他这短暂突然的消失,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远离月影楼的道路上,无问沉默地在前方驾驭。傅九川安排的心腹在前后护卫引路。 迟清影独自坐在车厢内,倚靠着软垫。 他面色苍白,体内仍有剧烈痛楚,纤白的指尖却已然拂过了傅九川刚刚送来的玉简。 信息流入识海。玉简中记录,迟清影于百仙果会结束的当晚,遭逢的三位刺客,已经有了初步进展。 那些刺客所着的服侍,正为“影杀阁”所出,这乃是一群认钱不认命的亡命之徒,专接各种代价高昂的暗杀与夺取任务。 但玉简中也提及,此事或许背后仍有疑点,追查线索时总有莫名怪异,仿佛有人刻意了抹去更多痕迹。 此案仍在深入追查之中。 迟清影眸光微冷。 事情自然不会如此简单。 甚至后来那五名大世界修士的来袭,或许也与这批刺客有关。 收起玉简,迟清影又取出了那面“遮天幔”。 先前情急之下换入七枚极品灵石,此刻细看,其形态竟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第26章 小傀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 驶入南洲与西洲交界处的望渊城时,暮色正沉沉压下。 这座矗立在大陆边缘的巨城,受两道地脉交错影响,灵气显得格外驳杂混乱, 反而成了藏匿行踪的绝佳之地。 傅九川并未亮明身份, 只递出了一枚玄铁令牌,守城卫士便躬身退开, 当即放行。 马车穿过喧闹的主街, 拐入一条幽深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处白墙黛瓦的静谧别苑之前。 门楣上悬挂着一枚木质商旗, 旗面上绣了一个遒劲的“莫”字。 “这是莫家商盟的一处私苑,只接待持有信物的熟客。” 傅九川率先而行, 侧身示意。 “莫家少盟主与我是旧识, 此地清净,不必担忧耳目繁杂。” 庭院内, 花木扶疏,景致古朴。夜色中只闻叶片沙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嚣然。 “通往内域的传送节点, 便在此城之中。”傅九川转身,看向身后那道雪色身影。 幂篱轻纱随着对方细微的颔首动作,荡开一抹微涟。 其下隐约可见线条清绝的下颌,与极淡的唇色。 傅九川引着二人穿过回廊, 走向内院, 继续道。 “望渊城是四洲大陆通往内域大世界为数不多的固定节点。每隔二十年, 此地通道才会开启一次。届时,四洲之内获得资格的青年才俊,都会汇聚于此, 一同前往。” 方逢时闻言,微微一怔:“二十年才开启一次的通路……这名额,想必极为难得?” “确实。” 傅九川颔首。 “内域灵气之充裕,远非外域可比,机缘无数,却也危机四伏。外域寻常的筑基修士踏入,无异于危险重重。至少需金丹修为,方有自保之力。” 他语气微顿,看向方逢时:“你宗门想来亦是此意,待你境界足够,自会为你筹谋。” “我本也欲待筑基圆满,半步金丹后再参与下一次通道开启。” “如今情形不同,不得不提前动身,唯有万事愈加小心。” 他进一步解释道:“我家族中,每个前往内域的子弟,皆有三个伴修名额。多数人会留出一个名额,以此结交人情,其余两个则带上心腹,或护道长老。” “我名下名额尚且空悬,正好可借此带迟兄同行。” 方逢时神色一动,尚未开口,傅九川已继续道。 “但此时距离通道正式开启,尚有月余,此事需得绝对保密。” “此次舍了家族驻地,隐秘落脚于此,也是为此缘故。” 傅九川神色转为凝重,声音压得更低。 “绝不能因我等相交之情,让人推测出迟兄的行踪。这一个月,务必隐匿行迹,以策万全。” 夜风拂过廊下,带来远处模糊的更梆声。 院内一时寂静,唯有傅九川低沉的话语余音。 迟清影始终未语,此时方才应声。 “好。” 他只一字,声线清泠,无波平静。 几人随即在别苑之中各自安顿下来。 舟车劳顿,此时也当休憩一番。 但迟清影却并未就寝,反而径直步入了静室。 门在迟清影身后无声合拢,他指尖轻抬,数道禁制流光便瞬间落下。 将内外彻底隔绝。 下一刻,一抹似有若无的轻幔虚影自他周身荡开,将整个静室笼罩其中。 那面流转星芒的遮天幔悬于中央,如夜空垂落,散发着柔和却不容窥探的力量。 距离初次鲸吞,已过三日,那名罗盘修士的力量,已被迟清影彻底炼化。 先前恶战留下的暗伤,也近乎痊愈。 迟清影盘膝坐下,感受着体内充盈的金丹之力。 他眸色沉静如水,投向了遮天幔须弥空间中那几具沉寂的尸身。 “复活”郁长安的路径,已在心中有过推演无数。 但如何自其遗物之中,精准剥离出完整的意识碎片,仍是悬而未决,需待摸索。 眼前这些尸身,便是他的试炼石。 迟清影的目光,先是落向了曦光仙子。 按境界排列,此人为金丹后期,正是五人中的下一顺位。 迟清影并未急于动手,而是探出神识,如丝如缕,细致地描摹过曦光早已冰冷的经脉与丹田。 神识过处,反馈回的细微触感让他眉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这具身体的经脉异常柔韧,对灵力的包容性远超常人,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非人的特质。 “这是……?” 迟清影心下低语,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尝试着渡入那死寂的经脉。 对此,经脉竟未立刻排斥,反而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活性。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但并未立刻抓住。 思索之后,迟清影暂且将此节压下,移开了视线。 曦光的情况似有特殊,迟清影便先越过她,看向了下一个。 是元婴初期的炎厉。 而在应对这具尸身时,迟清影立刻感到了不同。 当初吸收同为金丹的罗盘修士时,鲸吞之法运转极为顺畅,整个时长也并非耗费太久。 但面对整整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元婴之躯,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却如浩瀚江河,难以一口吞下。 想来是需要徐徐图谋,必须将其分而化之。 而当迟清影运转法诀,尝试剥离炎厉残存的意识时。 一股灼热疯狂的执念,倏然如同爆裂的岩浆般反扑而来! 那感觉不像是在抽取,更像是迟清影将自己的神识投入一片沸腾的火海,艰难地捕捞着其中燃烧的碎片。 整个过程瞬间变得酷烈无比。 剧烈的冲击让他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一缕鲜红自唇角无声滑落。 迟清影敛息凝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也转而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强行吞噬。 而是将鲸吞大法,化为精密的引导与过滤之器。 迟清影以自身神识为刃,辅以法诀的精准控制,极尽小心。 将狂暴能量中,那些属于意识的残片一点点地切割、分离出来。 这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触碰,都如同灼烧元神。 但那苍白的面容上,唯有绝对的冷静。 也是这个过程,向迟清影证实了一个早有的猜测。 ——无需彻底榨干、粉碎肉身,亦可剥离出意识碎片。 虽然这对施术者的神识与控制力要求极为严苛,过程考验也近乎残酷。 但他成功了。 静室内只余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迟清影缓缓睁开眼,漠然拭去了唇边血迹。 看来,未必需要毁去郁长安的尸身了。 静室之内,光阴仿佛凝滞。 迟清影盘坐于遮天幔散发的幽微星芒之下,指尖引动如丝的神识,掠过眼前悬浮的暗红血肉。 他细致剥离着。动作精准而冰冷。 仿佛在分解一件寻常的炼材,而非曾经的生命。 迟清影已七日未曾阖眼,本就削薄的身形愈发清减。 商盟送来的灵食,也都原封未动置于门外。 宽大的雪袖之下,腕骨纤细伶仃得惊人。 绝艳面容在禁制流转的微光里,白得几如被霜雪浸透的冷玉。 唯有一双眼眸沉静如寒潭,深处燃着不肯熄灭的冷焰。 一枚传讯玉符的光芒突兀地在寂静中亮起,在案头微震。 迟清影并未回头,指间的法诀行云流水,丝毫不顿。 直至一抹微光,悬停在了迟清影面前。 他抬眼。 一个手臂长短、眉眼清晰的小傀儡,正扛着那几乎与它等高的玉符,飞到了他视线的正前方。 对方绷着小脸,神色专注。那玉符对它而言,仿若一柄巨大的重剑。 却被小傀儡稳稳地扛架着。 迟清影的目光在那小傀儡身上,停顿了一息。 玉符的光芒,映着他眸底一片幽深。 他伸出两指,接过玉符。 傅九川的声森*晚*整*理音传入耳中。 迟清影沉默听完,拂袖收起所有血污痕迹,起身步出静室。 片刻后,会客厅。 垂纱幂篱掩映的雪色身形步入,傅九川与方逢时当即望来。 厅内还有一位陌生男子,金丹修为,那人身着墨蓝长衫,面容俊雅,鼻梁架着一副单片的剔透琉璃镜。 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含光,气度斐然。 见迟清影踏入,傅九川当即起身引荐:“迟兄,这位是我堂兄,傅文渊。”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此番多亏堂兄斡旋,我方能临时拿到前往内域的资格。” 迟清影隔着垂纱幂篱,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清冷如常,未发一言。 傅文渊温然一笑,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迟清影身上:“久闻迟仙友风采冠绝四洲,今日幸会,方知何为清辉耀玉。” 他轻叹道:“百闻终是不及一见。” 话音落时,迟清影幂篱下的衣襟细微地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下面轻轻顶撞。 他不动声色,纤长指尖隔着衣物极其自然地向下轻轻一按,将那点微澜瞬间抚平。 几人并未寒暄多谈,傅家似乎事务繁忙,傅九川与迟清影定妥了具体的启程日期后,便与傅文渊一同告辞离去。 返回静室的回廊,寂静无人。 迟清影的指尖,再次按上心口衣襟。 回到静室,衣襟处便是倏地一松。 一个小脑袋探出头来,钻出衣襟,浮空停在迟清影面前。 那小傀儡脸上一派严肃,它伸出两只手,勾起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面具似的笑。 随即又用一边手指圈成圆,比在了自己眼睛上。 做完这两个动作,它放下手,睁着那双墨色的眼瞳,一眨不眨、极其认真地看着迟清影。 第27章 妖骨(1w营养液加更) 小傀儡悬停半空, 墨玉般的眼眸静望着迟清影,深静无波,竟透出一丝近乎茫然的意味。 像是没听懂迟清影在说什么。 方才那副力图告密的肃然机警已褪得干干净净,未留半分痕迹。 迟清影漠然垂眸, 视线掠过它那张与郁长安越发酷似的面容。 “哦, ”他极轻地低语,嗓音清冷无波, 如同寒潭落雪, “差点忘了。” “傀儡是不会说话的。” 他转身,再度盘膝而坐, 遮天幔应念展开,星河般的微光流淌而下。 仿佛方才的疑问, 根本从未发生过。 静室之内, 幽光浮动。 迟清影的心神再度沉入遮天幔的须弥空间。 这一次,他的目标锁定在了云珩的躯骸。 云珩死时, 元婴已碎,但那磅礴的修为之力并未彻底消散。 其元婴碎片反而如星屑般,浸洒在每一条断裂的经脉与骸骨深处, 幽微地闪烁着。 元婴修士的力量本质远超金丹,即便破碎,对鲸吞而言,亦是绝佳的滋养。 迟清影指尖微抬, 一具不知何时新炼制的傀儡无声浮现。 原本安分落于旁边的小傀儡立时抬头。 漆黑眼眸紧紧盯住了它。 那傀儡空白无相, 却似乎比其他的银白傀儡都更特殊一分。 通体流转着不同寻常的隐晦光泽。 迟清影已将神识探入了云珩的尸骸之中。 这一次, 他不仅是要剥离,更是要尝试容纳。 ——要将筛取出的意识碎片,导入新的容器, 观察其反应与变化。 迟清影需要这份经验。 他要为最终对郁长安所做的一切,预演所有可能的步骤与风险。 筛出意识碎片的过程,依旧艰难缓慢。 云珩的修为比炎厉更高,功法也更为精深醇厚。 迟清影耗费了将近十日,不眠不休,才将其意识残念顺利引出。 而就在最后一丝属于云珩的破碎意念,注入傀儡核心的刹那。 “咔!滋——” 无边的煞气骤然爆发,傀儡体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土棕色沙雾。 刺骨的阴冷弥漫开来。更令人心悸的是,傀儡的核心处竟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内壁,疯狂地抠刮抓挠。 那原本光滑无相的傀儡头颅,竟也开始扭曲蠕动,迅速勾勒出了云珩的俊冷面容。 但那五官并非是云珩刚出现时的淡漠神色。 反而凝固成了其死前的不甘与惊怒。 尤其眼部的位置,一双眸子竟也豁然睁开,惨白的光芒骤然亮起。 直勾勾地锁定了迟清影。 下一瞬,那鬼气阴鸷的傀儡竟倏地动了! 它暴起发难,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五指弓曲如鬼爪,撕裂空气,直掏迟清影的心口。 攻势凌厉狠绝,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击,竟带着足有元婴修士本尊的怨毒之力! 迟清影手腕一翻,照夜白长鞭如银龙出袖,精准地横栏身前。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长鞭与鬼爪悍然对撞,竟爆开一蓬刺眼的火花。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鞭身传来,震得迟清影虎口发麻,身形都被逼得向后滑退半步。 那鬼爪一击不中,变招更快,爪风凄厉尖啸,再度扑来,招招不离要害! 迟清影被逼的步步后撤。正欲催动更强力法诀的瞬间—— 另一道极其锋锐、炽烈的气息,却自身侧悍然切入! 是那小傀儡! 它自角落电射而出,甚至没有任何起手式,便化作一道煌煌剑光,决绝地撞入了战团! 炽烈凌厉,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最纯粹、最凝练的剑意。 ——那属于郁长安的、曾斩破万千邪祟的煌明剑意! “轰!” 金色剑芒与阴煞鬼爪对撞。鬼傀儡的爪上煞气竟被那纯净炽热的剑意瞬间消融、蒸发,发出凄厉的尖啸! 鬼傀儡似乎被彻底激怒,周身土气炸裂。 更多的阴死煞气如黑潮般涌出,化作无数扭曲的鬼影扑向小傀儡。 小小的身躯与那鬼气森森的傀儡,形成了荒谬而恐怖的对比。 鬼云珩的攻势诡谲狠辣,窒息刺骨。 鬼影过处,连空气都几乎填埋。 而小傀儡的剑意却如大日煌煌,至阳至正。 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扭曲鬼影的核心之处,迸发出灼目的光与热。 一鬼魅,一煌正。 在这狭小的静室内展开激烈的厮杀。 鬼影重重,土辉蔓延,却总被那一道不肯熄灭的剑光强行斩断、逼退。 最终,小傀儡凌空跃起,周身剑意攀升至极致,仿佛化作一柄无形巨剑,以开天辟地之势悍然下压! 剑意彻底笼罩了鬼傀儡,将其死死压制。 周遭鬼影也如雪遇骄阳,触之即溃! 鬼云珩的面容在剑光中扭曲、模糊,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无声嘶吼,彻底瘫软下去。 其眼中的白光剧烈闪烁,全然熄灭。 重新化为一具冰冷死寂的傀儡。 只余正面一道焦黑可怖的贯穿剑痕。 室内重归寂静,小傀儡悬浮于空。 它周身流转的炽烈剑意缓缓收敛,恢复成那副沉稳的模样。 墨色的眼眸安静地望向了迟清影。 迟清影站在原地,照夜白垂于身侧。 他长睫微敛,无人看得清眸中光景。 静室内,遮天幔流淌的星辉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阴煞与煌明剑意碰撞后的焦灼气息。 迟清影凝视着地上那具焦黑破损、彻底失去动静的鬼傀儡。 方才,这东西扑来时裹挟的混乱、粘稠、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阴暗能量,仿佛仍缠绕在他的指尖。 那已不再是相对清晰的意识碎片,而是一种更接近本源、却也更加扭曲可怖的聚合体。 仿佛是所有负面情绪与破碎元神的扭曲结合。 散发着精纯却又极尽诡异的恶怨。 这让迟清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修为越高,死后残念可能滋生出的存在,便越是危险。 而且—— 迟清影的目光落向一旁静立的小傀儡。 即使鬼云珩那般凶厉,却依旧败在了这蕴养着郁长安剑意的小偶手下。 毋庸置疑,郁长安生前之力远胜常人。 而其执念,亦更深重。 届时剥离出的东西,恐怕…… 迟清影正沉思间,那小傀儡却忽然动了。 它以精纯剑意凝出一柄寸许长的璀璨光剑,随即开始挥、刺、撩、扫,动作极其标准利落。 带着与那小巧身躯不符的沉凝剑势,一板一眼地演练起来。 仿佛方才的打斗让它有所领悟,此时便当即消化吸收起来。 迟清影望着它,眸光愈发沉凝。 不知多久,忽然,小傀儡剑势一收,墨色的眼瞳倏地转向静室门口的方向。 几乎同时,悬挂门旁的通传玉牌也亮起了微光。 有人来访。 迟清影走出静室,正厅中,来访者已然静候。 那人风流俊美,折扇轻摇,眉眼含笑。 正是易别柳。 只是此时,在那双多情目望见迟清影,捕捉到他周身未散的些许波动时。 笑意却不由微微一滞。 尤其,在看到那少主身后随之出现的小傀儡时,易别柳更是失声惊道。 “这是……天下第一剑?!”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小傀儡在易别柳灼灼的注视下,泰然飘出,端坐于桌案一角,八风不动。 可易别柳怎么看,都觉得这缩小版的天下第一剑简直骇人至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何事?”迟清影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易别柳的惊愕。 易别柳下意识地应声回神,恭敬禀报:“少主,您此前吩咐查探的鬼修之事,已有结论。” “天地大道,法则森严,凡人命途短暂,可入轮回。然而修士自筑基起,魂魄便化为元神,与道基绑定,无法被轮回接纳,一旦身死道消,元神溃散,便彻底归于天地。” “因此,也绝无可能以鬼身重修。” “纵使有执念残留,也不过是失去神智、只余本能的怨灵尸傀,且终将彻底消散。” “自古至今,从无例外!” 迟清影沉默未言。 此番结论,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他早明了,于此方天地,若是真有一线可能,成功练就的鬼修。 那只会是郁长安。 但现在,连郁长安都失败了。 于他眼前,彻底魂飞魄散。 而一旁的易别柳,见少主迟迟不语,却依然无法忽略其周身,那丝尚未散尽的阴冷怨灵气息。 再加上,他余光还总会瞥见,一旁桌岸上的小型版郁长安。 易别柳心中骇浪滔天,终是忍不住开口。 “少主,您身上这气息、是……?” 迟清影抬眸看他,未发一言。 但易别柳却几如窒息。 这等反应,几乎等同于默认! “您莫非……真的想复活天下第一剑?” “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不禁带上了急切。 “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便强行聚回残念,归来的也绝非昔日那位本尊!” “那集执念怨毒而成的可怕邪物,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 “但根本不可能再是人了!少主三思!” 迟清影闻言,微微一顿。 他低低开口,却是一句。 “……妖骨。” “……啊?什么?” 易别柳满眼茫然。 第28章 内域 檀木桌案上, 小傀儡闭目盘膝,姿态沉静,仿佛已入定,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 不过, 当易别柳那声带着惊骇的“您真的想复活天下第一剑”脱口而出时。 小傀儡的耳廓, 却像是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光滑的实木桌面竟无声地漾开一圈波纹。 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蟒自桌案阴影处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 鳞片闪烁着诡谲的幽光。 它冰冷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的小傀儡。 瘦长的身形平滑地游过桌面, 悄无声息地逼近。 另一边,迟清影对易别柳的话沉默了一瞬。 室内不算明朗的光线将他清绝容颜笼在一片朦胧之后。只听得那声音清冷淡漠。 “不会。” 迟清影确实如此认为。 郁长安的意识碎片若能被成功重塑, 理应不会攻击他。 因为迟清影的元神深处,还融蕴着对方最本质的“魂源”。 除非重塑出的存在, 是一个毫无理智、只知毁灭的凶物。 ——若是如此, 那也意味着此行失败了。 如若失败,便重头再来。 迟清影深知此行艰巨, 绝无可能一蹴而就。 他早做好了承受无数次失败的准备。 不过,这试错过程或许的确会凶险异常。 限制手段确有必要。 但郁长安的魂源之事,乃最深的隐秘。 迟清影自不会透露分毫。 故而他也只淡淡道:“再想办法。” “妖族万物相生相克, 自有其天敌,或可从此处着手,加以限制。” 可这般轻描淡写的姿态,落在易别柳眼中, 却不由变了味道。 这分明是叫他别再费口舌——你别管, 我就要复活他不可。 易别柳脑袋嗡嗡作响, 还欲再劝。 可突然间,他整个人却猛地一僵。 他周身轮廓竟瞬间模糊了一刹,那由无数细密毒虫凝聚而成的身躯, 竟像是险些溃散开来。 易别柳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抽气声,猛地扭头看向桌案。 这一眼看过去,他差点骇得失声惊叫出来。 只见他那条威风凛凛的蛊蛇,此刻竟被硬生生打了一个死结。 粗糙地系在一柄纤细如针、深深刺入桌案的剑意虚影之上! 方才还煞气腾腾的毒蛇,此刻却只能徒劳地肚腹朝天,口吐白沫,蛇尾无力地抽搐着。 而那个缩小版的“郁长安”,依旧保持着闭目盘坐的姿势,岿然不动。 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 易别柳险些魂飞魄散,慌忙扑过去解救他的宝贝蛊蛇。 那可是与他性命交关的本命毒蛊! 但易别柳靠近了才发现,真正困住蛊蛇的,并非是那看似滑稽的死结。 而是压在七寸、将其死死钉在桌案上的,那道光芒璀璨的剑影! 那剑光炽烈而霸道,纯粹由煌明剑意凝聚而成。 甚至将他与本命蛊蛇之间的感应,都彻底压制斩断了。 易别柳意图解救,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连他周身萦绕的蛊虫虚影都开始明灭不定,显然是受制于那精纯的剑意,反倒被其刺痛压迫。 他只得艰难地转动身形,望向静立一旁的迟清影,声音都带上了近乎气音的哀求。 “少、少主……” 迟清影目光未动,只极轻地颔首。 桌案上,那始终闭目盘坐的小傀儡这才动作,指尖对着那道光剑轻轻一勾。 那柄由煌煌剑意凝成的细剑倏然散去,化作点点金芒,如流水般倒卷而回,没入小傀儡的体内。 压力骤消,易别柳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软塌塌的蛇蛊捧入怀中。 他心疼地看着宝贝蛇身上那道清晰无比、泛着淡淡金光的压痕,简直眼泪汪汪。 那蛇被放出来后,依旧晕头转向,软软地耷拉在他手心,萎靡不振,半晌都缓不过神。 一旁,迟清影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那毒蛇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清淡如冰。 “这是你驯养的妖宠?” “是,是属下的本命蛇蛊,少主。” 易别柳抱着蛇,声音还有些发虚。 看着迟清影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不由瑟缩了一下。 ——少主、少主该不会是看上这蛇的妖骨了吧?! 一人一蛇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少主却已淡然收回了目光。 迟清影自然无意于这种脆皮蛇。 方才那一瞬,他想起的是另一具完美且强大的妖尸。 一具现成的、绝佳的目标。 ——寒潭之下,那条被郁长安一剑斩落的黑蛟。 黑蛟的尸身完好,一直被封存在迟清影的储物戒中。 那黑蛟生前的实力已接近化神期修士,血脉强横,肉身强度更是远超寻常妖族。 或许,正可一用。 迟清影转向仍心有余悸的易别柳。 “回去将教中秘阁内,所有关乎妖修根骨、血脉淬炼、以及上古妖族记载的玉简典籍,悉数整理送来。” 易别柳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收敛了所有情绪,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魔教传承悠久,秘阁之中收集的此类孤本秘录浩如烟海,正是展现底蕴之时。 “属下这便去调阅清点,尽快为您送来!” 易别柳抱着他那晕头转向的蛇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 室内重归阒然。迟清影转身走回了静室。 重回星河夜幕般的遮天幔下,迟清影并未立刻开始下一步。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了一物——那具庞大的黑蛟尸身。 冰冷的蛟躯横陈于地,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蛟身保存得极好,鳞甲幽暗,隐有光华流转。 即便昔日的妖力已然溃散,那强横的妖骨与凝练的精血依旧被封存其中,力量暗涌。 迟清影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鳞片。 沉默地端详了片刻。 若是直接将这庞大蛟身作为容器…… 那他怎么拿剑? 迟清影眸光微凝,脑海中下意识地勾勒出郁长安的意识入驻其中的景象。 一条威风凛凛的黑蛟,人立而起,蛟爪捏着长剑。 好像在捏着牙签,对着敌方戳戳点点。 ……有点怪。 还是半妖之体比较妥当,至少要能化成人形。 迟清影想。 好歹得是能执剑的形态。 目标既定,迟清影便开始着手处理这具蛟尸。 首要之事,便是将其残留的、属于原主的恶念与怨气彻底打捞清除。 这黑蛟生前境界已然接近化神修士,其残存的意志,远比云珩等人更为顽固阴冷。 过程自然也艰难数倍。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静室内灵力与魔气交替明灭,未曾有一刻停歇。 迟清影不眠不休,一点点地剥离、净化着蛟尸深处最细微的污秽与恶念。 这过程缓慢而耗神,令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透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 唯有一双眸子沉亮如寒潭,丝毫不见波澜。 然而即便经过反复淬炼,耗费如此心血。 当最后一丝明显的恶怨被清除后,整具蛟尸依旧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仿佛源自血脉本身。 看着这具“容器”,迟清影不由抬眸,望向始终安静陪在一旁的小傀儡。 若郁长安进入其中,会如何? 还能保有原本的清明吗? 这黑蛟通体幽暗,气息森寒,纵使化出人形,恐怕也难脱一种湿冷诡谲之感。 不似仙君,更似是深潭中走出的,湿淋淋的水鬼。 想象着那双墨色眼瞳变得愈发鬼魆…… 迟清影淡唇微抿。 不过,他本意也并非以此作为最终选择。 这黑蛟的肉身,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 是暂定的容器。 他真正属意的最佳选择,其实是另一件。 ——是那枚灰果所能前往的上古秘境中,传闻遗留其中的,远古神龙之骸。 这等龙骨,方是蕴养神魂、重塑躯体的无上宝材。 那才是与迟清影计划相匹配、足以承载天下第一剑的完美容器。 如此看来,培育灰果,尽快进入内域大世界,找到那处秘境。 便愈发紧迫了。 时间飞逝,转眼间,通道开启的时日将至。 一道传讯玉符悄然落在迟清影掌心,泛起微光。 迟清影起身而出。 他依旧戴着垂纱幂篱,雪色轻纱将他身形笼得模糊,只一段素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偶尔在纱幔晃动间若隐若现,无端引人遐想。 却又因那份生人勿近的清冷,让人不敢细窥。 行至约定之地,方逢时等人已然到了。 少年捧着一只储物袋,见到他,眸光不由亮起,随即开始一件件往外掏东西。 “前辈,这些是备好的清心凝神丹,凝神静气最好不过。” 他一样样数过。 “这几瓶是固本培元的丹药,我特意加了赤阳草,能驱寒。还有这个……” “多谢。” 幂篱后,迟清影的声音清泠,如泉滴玉石。 “是晚辈该谢前辈多次相助!若不是您,我哪有今日。” 方逢时连连摇头。 “这点心意,不及您恩情万一。” 他话语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储物袋的边缘,似乎有些迟疑。 最终却还是抿了抿唇,没再多言。 此时,傅九川也已到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陌生的修士,皆身着统一制式的紫袍,兜帽压得很低,难以窥见面容与具体修为。 第29章 万卷 正式踏入周礼大世界这浓郁到近乎挤压的灵气之中, 迟清影方才将身上那件看似素朴的雪色披风淡然收起。 披风如薄云流动,悄然变回一方深邃星纱,没入他袖中。 ——正是变幻了形态的遮天幔。 此时,遮天幔的须弥空间内, 除却云珩等人的遗物, 还静静躺着一艘形制古奥、通体幽黑的骨舟。 舟身铭刻着隐匿符文,乃是魔教的秘宝——无相骨舟。 这艘能横渡内外域险峻通道的载具, 是不久前由易别柳亲自送来。 魔教于四洲大陆扎根多年, 自然也掌握着前往内域的独特方法。 只不过魔教行踪素来诡秘,从不与旁人同行, 更不会于仙修面前显露痕迹。 迟清影早已料到自己目标明显,会被特殊留意。 因此他最初仍登上了傅氏的舟艇, 与傅九川一行人同行。 直至进入了空间通道, 遭遇罡风剧震,最为颠簸不稳的那一段。 周遭稳固的灵光屏障剧烈扭曲, 舟艇猛地颠簸震荡,几乎要将人甩出座位—— 就在这天地倾覆般的混乱中。 迟清影动了。 他心知此时正是对方打算强行改变目的地的关键时刻,所有暗中的窥视必然会分心。 这也正是他脱离的最佳时机! 遮天幔所化的披风无声滑落, 幽光一闪,完美敛去了他所有气息。 起身的刹那,迟清影目光掠过了身旁同排的方逢时。 少年正紧抓扶手,脸色发白, 恰好也感应到他的视线, 茫然抬头。 电光石火间, 迟清影并未犹豫,苍白冰凉的手指精准扣住对方手腕,低声传音。 “走!” 眼前的景物骤然扭曲。 遮天幔幽光大盛, 将两人身形彻底吞没。 而原处,傅氏舟艇仍在剧烈摇晃,灵光乱闪。 无人留意到原本座位上,两个与迟清影、方逢时衣着容貌别无二致的身影已悄然端坐。 正是两具以假乱真的替身傀儡。 通道外,虚空乱流如同咆哮的巨兽,疯狂冲击着光罩。 就在这剧烈的震荡中,一道微不可察的漆黑梭影自傅氏舟艇下方悄然滑出,如游鱼般切入狂暴的罡风之中。 “轰——!” 无相骨舟刚刚脱离舟艇的护罩范围,就遭到数道空间乱流的猛烈撞击,舟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防护光罩剧烈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迟清影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法诀变幻如飞,强行稳住舟身。 周遭是撕裂一切的罡风与扭曲的光影,映在他沁出细密冷汗的清绝面容上。 显然心神消耗极大。 就在又一道如同狰狞巨口的空间裂缝,赫然出现在骨舟正前方时。 一道极为纯粹凌厉的剑意,自迟清影袖中悍然斩出! 袭来的乱流被彻底击碎,同时剑意巧妙地一引一荡,偏转方向。 险之又险地擦过了那条裂缝! 那道煌煌金芒覆在骨舟之上,犹如在奔腾洪流中撑开一小片平稳水域, 堪堪护住了一舟两人。 几番惊心动魄的颠簸与冲击后,骨舟终于顽强地稳定下来,成功切入另一条无形的轨迹。 朝着周礼大世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周遭景象逐渐趋于平稳,只剩下光怪陆离的流光在舟外飞速掠过,迟清影才几不可察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方才那千钧一发的剑意,显然是藏身其中的小傀儡出了手。 方逢时跌坐在骨舟内,脸上惊魂未定。 但他却乖觉地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小心地挨靠着迟清影,努力稳住自己。 一双清澈的杏眼巴巴看着他,乖乖等待指示。 待载具彻底平稳,迟清影才终于开口。 他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清冷。 “傅九川百般查不到刺客真相,只因阻碍他的,正是他家族本身的力量。” 方逢时愕然望向他:“……家族?” “傅并非其真姓,”迟清影低咳了一声,道,“他本姓为傅余。” 方逢时的杏眸瞪得更圆了。 “难道是——?” “嗯。” 迟清影微一颔首。 “复姓傅余,南洲皇族。” “傅九川并非寻常的世家子弟,而是南洲的皇脉。” 与方逢时最先是同迟清影结识不同,傅九川当年,实则是郁长安出手所救。 多年相处以来,几人皆知他出手阔绰,家族底蕴雄厚。 却未曾想到,他竟会是皇室血脉。 迟清影略作停顿,嗓音清冷似凝霜。 “至于那位堂兄傅文渊……” 他语气微沉,给出一个更为惊人的推断。 “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正是当今南洲的七皇子。” 正是在迟清影见到傅文渊本人时,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了地。 并非因为对方露出了何等明显的破绽,而是那一缕极淡却独特的驭兽气息。 ——那独属于南洲皇族,特有的微妙波动。 三年前,“天下第一美人”的评选盛典上,迟清影曾见过几位南洲的皇族。 这庆典,也正是南洲皇室为选人联姻,于暗中推动。 而这次,傅文渊周身的气息波动,还有那份深藏在温文尔雅下的矜贵与掌控欲。 都如此眼熟。 自然验证了迟清影之前的猜测。 ——对方的目的,从来都是迟清影本人。 傅文渊虽然不是原书中,最终与林尽染缔结婚约、并害其身亡的二皇子。但这两人系出同源。 正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他大抵是窥破了某种关乎迟清影体质的隐秘,又或者是看上他罕见的单水灵根。 才会意图掌控,化为己用。 这也解释了为何最初那三名刺客出手看似凌厉,实则留有余地,招招式式皆冲着他周身大穴,却避开了要害。 显然是打着生擒制服、强行带走的算盘。 “傅氏舟艇此行的目的地,应是九寰大世界无疑。” 迟清影嗓音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 方逢时闻言确实一愣,脸色微白。 “九寰大世界?那岂不是……” “嗯。” 迟清影肯定了他的猜想。 南洲皇族,或者说傅文渊本人,必然与九寰大世界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络。 所以他才能雇佣九寰大世界的刺客前来,又于通道之中,悄然更改了传送的终点。 “他无非两种打算。” 迟清影语气漠然。 “要么,将我交予九寰的某方势力;要么,便是想借九寰之势形成威慑,迫使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安排,受其驱策。” 方逢时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拽紧了衣袖,仰头急问。 “那前辈如今离开,之后……之后还会被他们找到吗?” 他第一反应并非自身安危,而是全然系于迟清影一身。 迟清影似乎略感意外,侧眸看了少年一眼。 方逢时眼底纯粹的担忧显而易见,他顿了顿,才道。 “不会。” “内域诸多大世界并非紧密相连,其间同样相隔无尽虚空与狂暴的空间乱流。” “纵是大能修士,也难以轻易跨越。其隔绝程度,远比外域诸多大陆之间更为彻底。” 跨界而行已非易事,追踪自然更加困难。 方逢时仔细听着,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不过,迟清影未曾明言的是。 他的底气,并非全然源于地理的隔绝,而更在于那件至宝——遮天幔。 当初获取此宝时,其上属于云珩的个人神识烙印,因其陨落,已经轻易被抹除。 但更深层,却还有一道玄阳宗留下的“公印”。 此印虽层级低于私印,却是由大能出手,除非修为超过,否则无法强行抹除。 如此设置,本意是为了方便弟子轮换使用。而且有公印在,也可让宗门高层追踪重宝下落,以防遗失。 但云珩一行人此次乃私自行动,为防宗门察觉,早已主动切断了公印的对外感应。 这反倒为迟清影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只要遮天幔持续运转,灵力不绝,其自身力量便能长久维持着这种屏蔽状态,让那公印如同沉睡。 寻常而言,这等天阶的法宝驱动耗费甚巨。 灵石耗尽之日,便会自动向宗门发出警示。 但迟清影最不缺的,便是极品灵石。 七枚极品灵石便足以支撑遮天幔全速运转一月之久。 耗尽,即可立刻补充换新。 在如此豪奢的支撑下,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内,玄阳宗根本无法察觉。 这件宗门重宝,已是悄然易主。 “那傅道友他……对此事知情吗?” 方逢时的声音有些艰涩。 迟清影静默片刻,微微垂敛的浓郁睫羽,让他过分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雨雾似的朦胧:“或许不知。” “他一直在为前往素问大世界做准备。” 稍作停顿,似是为了让方逢时更明白其中的关窍,迟清影又多说了一句。 “傅九川并非南洲皇帝的直系血脉,只是宗室分支,地位类同侯爵。” 言下之意,傅九川与傅文渊并非同一利益核心。 未必会为其卖命。 方逢时方才得知傅九川一直隐瞒皇族身份,心情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但听闻他并非与傅文渊同谋,甚至可能同样被蒙在鼓中。 少年心性的他还是本能地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最坏的那种情况。 “我留下的两具傀儡,模拟了你我气息。” 迟清影道。 “其核心刻有防护阵纹,若遇意外,会优先护持傅九川周全。” 第30章 小蛟 启程前往内域之前, 以防万一,迟清影又炼制了不少新傀儡。 其中几具更是特意雕琢,专为承载郁长安炽烈的剑意而备。 然而,那道寄养于小傀儡体内的剑意, 却显露出了超乎预料的执拗。 当时, 迟清影已取出了专为它准备的新傀儡。 将小傀儡体内蕴有的剑意,渡入到新的人傀之中。 可不过转身的功夫, 迟清影就察觉。 那具本应空置的三寸小偶, 不知何时竟重新睁开了墨玉般的眼眸。 还悄然挪动了位置。 “……” 迟清影垂眸,指尖撩开袖缘, 正对上小傀儡自广袖深处仰起的脸 它似乎格外偏爱藏身于他袖中,连傀儡牌都不愿回去待。 迟清影再次引它归位, 不料那剑意竟真能于大小两具傀儡之间自行来去, 穿梭无碍。 迟清影心下微诧。 这抹剑意所能承载的灵性与自由度,远超出他最初预料。 郁长安遗留之力所蕴含的潜能, 似乎不容小觑。 这无疑是个意外而积极的征兆——意味着他剥离并重塑郁长安破碎意识的设想,成功的可能性或许更高。 若非行程紧迫,迟清影甚至想立刻着手炼制出一具黑蛟傀儡, 让剑意入内做一番尝试看看。 不过这样潜力非凡的意识碎片,也显出了自己独特的性情。 它不仅来去自如,竟还能依循心意,自发地在大小傀儡形态间随意转换。 正因如此, 当察觉到胸前衣襟下传来不安分的躁动时, 迟清影才会出言制止。 眼下正值检测关头, 绝非引人注目之时, 他总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骤然放出一具与郁长安形貌无二的等身傀儡。 衣料下的动静应声而止, 乖巧得仿佛方才的躁动只是错觉。 可没过多久,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又响了起来。 一个戴着墨玉发冠的小脑袋顶开衣襟,冰凉的冠角不甚安分地硌了硌他的掌心。 迟清影垂眸,只见那小傀儡不知何时已探出半个身子,正仰着一张冷俊的小脸望着他。 旋即它转动脖颈,墨色的眼瞳冷静地扫过四周,最终视线定格在了某处。 迟清影循着它的目光望去。不远处,亦站着一位傀儡师。 那是位身着鹅黄短衫的少女,正闲适地坐在一具足有两人高的玄铁傀儡的手臂上。晃荡着双腿,唇间还叼着一根草茎。 那傀儡造型古朴笨重,关节处却铭刻着极其繁复灵动的符文,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柄巨型的铁锤,憨厚中透着骇人的威势。 与少女灵动的气质形成奇妙反差。 小傀儡再次仰头看向迟清影,尽管那张俊脸依旧没做出什么表情,却似乎仍在坚持想要变大。 它甚至曲起手臂,示意性地比划了一下。 仿佛在无声地宣称:我的手臂也强有力,更适合被坐。 那黄衫少女与其座下的巨型傀儡似有所感,齐齐转头望了过来。 当少女的目光触及迟清影那清绝的眉眼,和胸前那尊精巧无比、气息却异常凌厉的小傀儡时。 她明眸中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好奇,连嘴里的草茎都忘了嚼。 她身下的巨傀那对晶石镶嵌的眼眸也随之微微亮起,巨大的头颅缓慢地低下,眼眶中闪烁的灵光也聚焦于那一只小小的同类。 迟清影并未理会胸前那小偶的无声争竞,只垂眸,淡声道。 “你若此刻变大,便自行去后面排队。” 小傀儡仰着的脑袋顿住了,周身那股无形的跃跃欲试之气霎时收敛得干干净净。 它默然缩回衣襟深处,只留一双墨瞳仍露于外,紧盯迟清影的下颌线。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也仿佛外界纷扰皆与它无关。 唯此方寸之间,才是它的整个世界。 正当这等候区的氛围,因迟清影的存在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悸动时。 他却倏然抬首,清冷的目光如寒刃般,直刺向上方虚空某处。 几乎同时,趴于他胸前衣襟里的小傀儡也昂起头颅,墨玉眼瞳中锐光一闪,凌厉地锁定了同一方位。 不过片刻,那片原本平静澄澈的天穹,竟真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骤然荡开一圈浑浊而不祥的涟漪! “嗤啦——!” 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道狰狞可怖的身影猛地从涟漪中心猛扑而出,周身蚀气翻涌,窒息般的威压当头罩下。 ——居然是异魔! 异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猛地俯冲而下,重重砸在半空。 瞬间激发了下方法阵原本无形的灵光护罩。 灵罩光华大放,显露出坚韧的屏障。 下方众多来自外域大陆的年轻修士,见此骇人景象,顿时惊呼四起。 许多人瞬间脸色煞白,眼中涌上难以掩饰的恐惧。 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本能地寻找掩体,场面一时纷乱。 对异魔的阴影,早已深植于心。 那异魔猩红的眼珠扫过下方密集的人群,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液,蚀气腥浊骇人。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涟漪并未平息,接二连三又有数只异魔现身钻出。 显然是被此地聚集的充沛灵气与鲜活生命所吸引。 就在这恐慌即将蔓延之际—— 一道恢弘剑光自不远处冲天而起,精准直刺向为首那只体型最硕大的异魔! 剑光凛冽,如白虹贯日。 异魔吃痛,发出震耳咆哮,蚀气翻涌,变得更加狂暴。 然而下一刻。 “咻!咻!咻!” 更多剑光亮起,瞬息间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凛然剑网,将所有异魔尽数笼罩其中! 十余名身着统一服侍的年轻修士,纵身跃起。 剑光引动,配合无间。 他们剑势凌厉,进退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将那群嘶吼不休的异魔尽数逼离护罩范围,引至远处进行围杀。 剑光纵横交错,伴随着异魔最后的凄厉哀嚎,很快便彻底平息。 那令人窒息的蚀气也被彻底绞碎净化,天空重归澄澈。 紧张注视着的众多修士们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再望向那些收剑归鞘的执勤者,目光中已充满了由衷的景仰与敬畏。 显然,异魔之患并非四洲大陆独有。 其他外域大陆,乃至内域大世界,亦受其扰。 但内域灵力充裕,修士实力强横,应对起来森*晚*整*理远非外域那般吃力惨烈, 更无需付出大量修士性命来相搏。 迟清影的关注点却与他人不同。 他静静注视着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凛然剑芒,片刻后,才淡然收回视线。 他看出,那些出手利落的执勤者,正是周礼大世界本土剑宗的弟子。 若郁长安前来内域,必然也会选择剑宗修行。 原书之中,郁长安正是藉由这二十年一度的通道开启,抵达内域。 他的名额,源自仙门大比的奖赏。 但郁长安并未前来周礼大世界,而是持着一件信物,去往了一个名为“万剑”的内域大世界。 那信物,乃是四洲大陆的流云剑宗所赠。 彼时异魔肆虐,三年间,流云剑宗遭遇了足足五次异魔袭击,损失惨重。 虽初期凭借剑修对异魔的优势,勉力自保,后续却越发艰难。 也正因其能自保,郁长安最初并未前往,待他赶到时,流云剑宗已几近灭门。 只剩一位浑身浴血的首席弟子,强撑最后一口气,将宗门信物托付于他,便便溘然身亡。 而这一世,因迟清影的穿越,他与郁长安三年间斩魔无数,更研究出可以转移异魔的传送法阵。 凡他们救援过的宗门,皆可凭此法阵,将后续来袭的异魔传入特定秘境,避免了反复的伤亡。 因此,四洲大陆惨遭灭门的势力大大减少。 流云剑宗亦得以保全,根基未失,如今仍在四洲大陆好生存续。 宗门上下对两人自是万分感激,但那象征着传承的信物,却未再轻易交付。 郁长安未得信物,自然也未前往万剑大世界。 ……甚至现在,他人都不在了。 但郁长安毕生修剑。 剑宗自然是他他最合适的去处。 迟清影与郁长安相处日久,耳濡目染。 方才他甚至一眼便看出,那些剑宗子弟虽剑招凌厉,却并未凝练出真正的剑意。 即便如此,他们已是内门弟子的装扮。 想来即便是在这内域大世界,能凝练出剑意,也绝非易事。 周围仍有不少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为其容貌所摄,自然也看到了他胸前那尊气息不凡的小傀儡。 小傀儡似有所感,冷冷迎上那些过于直白的注视,那墨瞳太过逼真,竟透出一股冰冷的警告意味。 迟清影心绪微敛,抬手轻按了一下小傀儡的脑袋。 似在安抚,又似约束。 让它莫要生事,过于惹眼。 他并未多言。 心中却想。 若真有重塑神魂那一日…… 郁长安大可以凭自身之能,再赴他应去的剑宗。 * 开阔的玉台上,万卷阁的入门评测正井然有序地进行。 玉台被无形的屏障分隔成数十个独立的区域,每位应试者依次入内接受考核。 评测并非单一项目,而是涵盖了根骨、修为、悟性乃至心性等多个层面。 每个考生必须参与的项目有三,即灵根测试、问心棋局、潜能评判。 至于其他项目,则是选考,供考生自行择选,以体现自己所长。 第31章 习性 迟清影垂眸, 视线落向缠绕在自己腕间的黑蛟。 那双冰冷的竖瞳深处,竟似有暗流汹涌,一点锐利的金芒骤然闪现,旋即又被深不见底的墨色强行吞没。 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它体内激烈角逐, 撕扯。 正是意识碎片与残留妖力, 在极力争夺这副身躯的主导。 迟清影心知此刻正值关键,任何外界的惊扰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因此, 他并未抗拒那愈收愈紧、几乎要嵌进腕骨肌肤中的蛟身。 反而抬起了另一只手, 苍白的指尖极轻地抚上了那棱角分明的黑色蛟首。 毫无血色的冷白长指覆在幽暗的蛟鳞之上,对比鲜明, 惊心夺目。 迟清影悄然运转功法,一股由自身灵力转化而来的精纯妖力, 即将循着指尖渡送过去。 欲要助那意识碎片一臂之力。 然而, 不等那力量送出,那黑蛟竟猛地一昂首, 以额顶冷冷地顶开了他的指尖。 缠绕腕骨的蛟身也骤然收紧,勒出一圈鲜明刺目的红痕。 它昂起头,眼中金芒大盛, 冰冷、锐利,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竟是在抗拒他的相助。 迟清影动作微微一顿,静默片刻,终是缓缓收回了手。 见他依从, 黑蛟周身紧绷的凌厉气势才稍缓。 它慢慢垂首, 不再昂扬对峙, 而是俯下.身来,将整个冰冷的头颅都紧密地贴覆于迟清影薄白的腕间。 仿佛在汲取那一点微薄的体温。 细密的鳞腹擦过他腕骨纤薄敏感的皮肤,循着方才勒出的红痕, 细细地、一遍遍地贴合蹭磨着。 带来一种奇异而清晰的摩擦感。 许久,那竖瞳中剧烈翻涌的色泽才终于稳定下来,化为一种纯粹而冷淡的金。 黑蛟首尾相衔,在他腕间箍成一个紧密的环,彻底静止不动了。 迟清影知道,这是郁长安的意识碎片最终占据了上风。 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双始终令人心生不祥的金瞳。 竟也会让他生出一丝微末却无可错认的安心。 “还好么?” 直到此刻,怕扰它分神而一直沉默的迟清影才低声开口。 黑蛟并未动弹,只用那细细的蛟尾尖懒洋洋地卷起,在他腕间皮肤上极轻地勾了一记,旋即又软软地垂挂回去。 一副耗尽了力气,连鳞片都懒得再动的疲乏模样。 迟清影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递到它嘴边。 黑蛟却恹恹地偏开头,毫无兴趣。 只以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懒散地拍打着迟清影皙白的掌心,像是不耐的拒绝,又似是无意识的亲昵。 见它不愿汲取灵石,迟清影略一思忖,将灵石置于一旁,又取出一枚蕴藏着充沛气血的金丹期妖兽内丹。 此物得自寒潭深处,于妖修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不料,黑蛟的反应却更为漠淡,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它细长的蛟身忽地游动起来,顺着迟清影的小臂蜿蜒向上,竟一头钻入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中。 迟清影原以为它仍保留着小傀儡时的习性,偏爱藏于广袖之中,便未加阻拦。 只当它是想自行寻一处安静角落,恢复耗损的元气。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却倏地微微一僵。 因为那黑蛟并未止步于外层衣袖,而是毫无阻隔地继续向内,冰凉的鳞片直接贴上了中衣之下那片薄白的肌肤。 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激得迟清影微微一颤。 鳞甲粗糙的纹理摩挲而过,带来无比清晰而异样的刮蹭感。 这已全然不同于傀儡的绝对服从。 此刻的黑蛟,行动自有意志,迟清影无法随心掌控,甚至对它下一刻的动作,都全然未知。 这种无法预知的失控感,更是将每一分感官的刺激都无限放大。 它贴着小臂内侧最柔嫩的肌肤缓缓上行,每一次鳞片的滑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滑至上臂,那鳞甲刮擦带来的异样感愈发鲜明,带来一种混合着微痛与酥麻的古怪感觉。 尤其当那冰凉的触感毫无顾忌,甚至隐隐有继续向内,朝着更不可触及的方位探去的趋势—— 迟清影倏然抬手,隔着衣袖精准地按住了那不安分的蛟身。 他低头,便见自己手臂肌肤已然如同腕骨一般,被磨出了一片淡淡的绯色红痕。 神经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微麻感。 迟清影将黑蛟从袖中轻轻拽出。那黑蛟竟却是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被他拎出来时,蛟身还软软地垂落下去,眸光黯淡,气息萎靡,仿佛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已耗尽。 “……” 迟清影看着它这副模样,终究没能硬下心肠,只低声道:“待在袖中可以,好分休息。不许再胡乱攀爬。” 那黑蛟闻声,似乎这才恢复了些许精神。 原本垂落的头颅抬起,软塌的蛟身灵巧地再度攀回他的手臂。 它似是被警告得安分了些,这次未再试图钻入里衣,只是乖巧地顺着外袍的纹理向上游走,最终轻盈地盘踞上迟清影的肩头。 小蛟灵活地将自己塞进主人颈侧的衣襟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盘好,冰凉小巧的蛟首轻轻靠在他锁骨附近的胸口,便彻底不动了。 只余下微凉的鳞片隔着薄薄衣料,传递着清晰的存在。 迟清影纵容了这副姿态,任由它攀着自己调息恢复。 随后,他指尖轻弹,四枚上品灵石精准地没入静室四角。 一面小巧的阵旗随之展开,氤氲着柔和光晕的蕴灵阵瞬间成形。 他盘膝坐下,精纯的天地灵气如薄雾般缓缓汇聚,缭绕着一人一蛟。 无声滋养着他们耗损的元气。 蕴灵阵中,灵雾氤氲。 迟清影静坐调息,苍白的面容在灵光映照下更显剔透。 但他的心神却未全然沉浸,一部分神识正清晰感知着腕间那冰冷的蛟躯。 郁长安那缕意识碎片,已成功入驻这妖骨容器。 然其本源之力,较之初入时,竟似是略有衰减。 虽未伤及根本,却也不是寻常的损耗。 迟清影心下明了,这恐怕是意识与异质容器强行融合时,不可避免的消耗。 这和先前在大小傀儡间的切换不同。 因为妖骨所制的容器,对修士的灵魂本源必然有排斥。 每一次意识碎片的侵入与抽离,其间必然有会精微的灵性在转换中散逸。 而且,恐怕难以挽回。 若频繁转移,不等寻到完美容器,这缕残念恐怕就将先一步耗尽灵性,彻底归于天地。 故而,此次意识碎片既已入驻黑蛟妖骨,便不能再如以往那般随意脱出。 迟清影眸光沉静似水,他心中已有决断。 不能再等待这具黑蛟妖骨自行缓慢化形,或是依赖漫长而不确定的引导。 他必须亲自出手,主导一切,以大量的天材地宝为炼材,直接为这黑蛟妖骨塑出人形躯壳。 唯有如此,方能最大限度锁住意识碎片,减少其在半成品容器中的持续消耗。 然而,以妖骨直接塑形,尤其是要跨越物种,塑造出一具完美契合人族神魂、且能发挥其潜力的道体,其艰难程度,远超寻常炼造。 这不仅需要耗费难以计数的珍惜炼材,淬炼根基,更不可或缺一种传说中的“引子”—— 一种能无视物种差异、调和阴阳、贯通形意的天地奇物。 混沌髓。 迟清影也是因为曾翻阅易别柳送来的诸多魔教秘藏典籍,才知道这等奇物的存在。 其珍贵之处,在于它能暂时模糊不同种族、不同能量形态之间的先天界限。 为这强行塑形,争得那一线可能。 若无此物,纵有万千宝材堆砌,终难成就完美道体。 意识碎片亦会在剧烈的排斥中,逐渐消散。 然而,获取混沌髓,却是难如登天。 它踪迹飘渺,且必有强大无匹的混沌遗种或天然绝险守护,非大机缘、大法力者不可得。 即便寻得,采集亦需特殊秘法容器,否则其混沌本源遇外界灵气,便会顷刻消散消散。 这等奇珍,它的存在已是极少有人知道。 就连魔教典籍中,也没有记载具体的获取之法。 迟清影眼下所能图谋,唯有倚仗万卷阁。 据其深不可测的底蕴与浩如烟海的传承,希冀从中觅得关乎混沌髓的一线机缘。 他心念微动,已做下打算。 待正式进入万卷阁后,首要之务,便是前往藏经阁翻阅古籍,并去查阅宗门弟子物资名录,留意任何可能相关的任务发布,或是以贡献兑换的珍稀名录。 正这般思忖时,静室的门扉忽而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声。 门外传来同屋修士秦岳的嗓音,语调中带着几分仿佛与生俱来的桀骜,却又刻意放缓了几分,显出些许礼数。 “迟道友,可在?” 迟清影抬眸。 他目光掠过静室一角悬浮的琉璃砂漏,方觉细沙已流逝了大半。 两日光阴倏忽已过,明日便是万卷阁甄选的最终之期。 迟清影袖袍轻拂,周身氤氲的淡淡灵雾与角落阵旗悄然敛去,遮天幔的气息也彻底隐没。 他并未起身,雪色的衣袂纹丝未动,只淡声应道。 “何事?” 门被放开一道缝隙,秦岳并未贸然踏入,只探入半张脸。他轮廓分明,剑眉锐利,一双金棕色的眼眸此刻亮着几分未加掩饰的、与人商议后的兴味。 更深处,则是对迟清影始终未减的探究与好奇。 第32章 混沌 幂篱之下, 迟清影静默了片刻。 他未曾想到,竟是如此缘由。 妖骨的本能竟强横至此,连郁长安的意识碎片似乎也未能完全压制。 “如何疏导?” 他的声音透过纱幔传出,清冷如故, 听不出半分波澜。 却似是默认了秦岳的判断。 秦岳闻言,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 “这便要看道友的选择了。是寻一处至阴至寒的灵地, 助其压制平息, 还是……觅得一位属性相合的异性蛟属,顺其天性, 自然纾解。” 他话语中带着几分世家子弟谈及此事的惯常调侃,却又点到即止, 并不令人反感。 “多谢告知。”迟清影淡然应道, 并未接那调侃的话茬。 秦岳见状,也不再多言, 只最后瞥了眼那气息愈发灼热紊乱的黑蛟,道了声“道友自行斟酌”,便礼貌地拱手告辞。 门扉轻轻合拢, 将外间声响尽数隔绝。 静室内,迟清影放出遮天幔,垂眸凝视腕间。 似乎因为被点破了状态,此刻, 黑蛟的异变愈发明显。 那熔岩般的暗金纹路几乎爬满了整个蛟身, 鳞片缝隙处凝结的晶砾灼灼闪烁, 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高热。 空气仿佛凝滞,唯有黑蛟那断续溢出的,压抑的嘶鸣清晰可闻。 冰冷的竖瞳彻底睁开, 里面翻滚着混沌而炽烈的金红色泽,不见半分清明。 它已彻底失了安稳,焦躁地蜿蜒游动,沿着迟清影的小臂向上攀爬。 冰凉与滚烫交替的鳞片,即使隔着衣料,也有着十足鲜明的存在感。 最终,那蛟盘踞在他胸前,滚烫的蛟首无意识地蹭着迟清影的下颌与锁骨线条,试图钻进微散的雪白衣襟,发出痛苦而渴望的低嘶。 情潮汹涌,竟在此时彻底爆发。 这虽是意料之外的变数,却也印证了迟清影先前的推测——以此法承载破碎意识,确有可能。 这以妖骨炼制的容器,竟真能模拟到如此地步,连深植血脉的本能都可复现至此。 只是,明日便将启程前往万卷宗山门,再无时间与条件寻觅至阴之地,或异性蛟族。 迟清影指尖微动,一枚冒着森然寒气的玄冰浮现于掌心。 这是之前自圣灵髓所在空间所取出的极品玄冰,属性极寒,甫一取出,周遭空气瞬间凝结出细密的霜纹。 他试图将此物贴近躁动不安的蛟躯,以期压制那汹涌的妖火。 “嘶——!” 然而,玄冰尚未触及鳞片,黑蛟便猛地剧颤,发出一声凄厉的锐鸣! 它非但没有被安抚,反倒像是被这外来的寒意彻底触怒,细韧的蛟尾骤然发力,如一道玄铁锁箍死死缠紧迟清影白皙的腕骨。 力道之大,几乎凶得要嵌入骨骼血脉之中。 通体冰凉与滚烫交织的蛟身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死死贴附在他微凉的肌肤,近乎疯狂地反复磨蹭,不肯稍离半分。 那姿态偏执至极。 竟似是认定这片冰肌玉骨,方是唯一能缓解它焚身之痛的存在。 显然。 寻常外物,已然无用。 迟清影手腕被勒得生疼,感受着那紧贴胸口的灼热颤抖。 他终是收回了那枚寒意刺骨的玄冰。 他并未强行挣脱那死死缠绕在腕间的蛟躯,反而默许了那份固执的攀附。 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那灼热颤动的蛟身,指腹极缓慢地抚过那些如同熔岩流淌般的暗金纹路,与闪烁的晶砾。 就在迟清影指尖微吐灵力,试图以内息温和疏导那狂暴妖元之际。 异变陡生! 他自身那源于鲸吞体质,海纳百川的精纯之力,与郁长安意识碎片所携的剑意气息,透过指尖与蛟鳞的细微接触,竟与黑蛟体内那躁动原始的灼热妖力,产生了一种出乎意料的深层交融! 并非简单的排斥或吞噬,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仿佛同根同源般的纠缠共鸣。 至阴、至阳、混茫,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接触间激烈碰撞,却又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进而衍生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古老的混沌气息! 这缕气息虽细若游丝,却仿佛抚平了蛟鳞下狂暴翻腾的妖火。 让那灼目的金红纹路都随之略淡了一分。 更令迟清影心神微震的是,这缕混沌气息渗入经脉流转时,非但未引起他丝毫不适,反带来一种极其短暂却奇异的平衡与圆融之感。 彷如万物初生,天地昏蒙。 他的动作蓦然停顿。 幂篱轻纱之下,纤密长睫难以抑制地微颤。 清冷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 是了……郁长安身负五灵根,本就暗合五行混沌之基,后又转修鬼道,阴极生变。 其灵力本质,正是阴阳交织,杂中有序。 而自己的鲸吞体质,恰能炼化万灵,包罗百川,本源亦趋向混沌包容。 昔日两人曾神魂双修,气息早已在最深层次水乳交融,力量特性彼此互染渗透。 如今郁长安的意识碎片虽残,其力量本质却未变。 而这黑蛟的情潮,犹如一座狂暴的熔炉,将最原始的妖力、郁长安的魂力、以及那澎湃的生命本能,极致煅烧混合。 阴与阳在其中激烈碰撞,又强行融合。 而自己与郁长安双修交融过的力量,恰是点燃这熔炼的最后一缕星火! 混沌髓…… 那等闲难觅的天地奇物,其本质,不也正是这一缕可调和万物、贯通形意的太初混沌之气? 既然如此—— 心意电转间,迟清影彻底放弃了压制的念头。 他指尖灵力流转倏然一变,不再是强行灌输,而是化为一种极其轻柔而精准的牵引,主动将自身那浩瀚温凉的灵元,缓缓渡入高热的蛟躯之内。 小心翼翼地与其中躁动不安的妖力,以及那缕灼热熟悉的残魂气息缠绕、融合。 那过程缓慢,而极致玄妙,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 他必须凝聚全部心神,精准掌控着每一丝力量的流转与碰撞。 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剔透的削瘦脸颊缓缓滑落,悄然没入衣襟之下。 他的呼吸也不可避免地微微急促起来,薄唇轻启,吐息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显露出一种堪堪支撑的虚弱与吃力感。 然而,在他全神贯注的引导下,那三股力量竟真的在他经脉与蛟躯之间,构建起一重玄妙的循环。 每一次交融旋转,都带来细微的胀痛与灼热,但紧接着——一丝精纯而原始、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混沌之气,便随之诞生! 其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那因情热与力量排斥而产生的剧烈波动,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一分! 而黑蛟的反应,更是惊人。 最初的狂躁渐渐平息,转而化作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与渴求。 它不再抗拒,反而主动迎合着股流淌而来的力量,细密的蛟鳞微微张开,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丝同源而生的混沌气息。 冰火交织的蛟身无意识地在迟清影胸前,腕间,与白皙的小臂上用力地磨蹭缠绕,鳞片刮擦过薄白的皮肤,留下道道淡色的红痕。 断续低哑,仿佛餍足般的嘶鸣自蛟首处逸出。 它甚至试图将更为滚烫的蛟腹紧贴上来。 那因体型尚小而并未过分狰厉,却已隐约凸起的异状,无意识地蹭过迟清影手腕内侧最薄嫩的肌肤,带来一种清晰而僭越的触感。 危险,且亟待疏解。 迟清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这才蓦然惊觉……蛟属此物,生来便是双数。 此刻,小蛟已彻底被原始的情热掌控。那两处布满细密尖刺、如同小小刺球般的异状凸起再无遮掩,彻底顶出。 难耐地抵蹭扭动着,迫切地寻求着一切可能的慰藉与宣泄。 幂篱轻纱下,淡色的唇瓣无声抿紧。 却并未退避。 迟清影强压下心头骤起的异样感,继续维持着灵力的输渡与交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那一缕模拟而出的混沌之气缓缓渡入,黑蛟那玄黑色的妖骨深处,正发生着某种极其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蜕变…… 骨骼的形态与脉络,竟似是正朝着人形道体的方向缓慢重塑! 这一发现令迟清影心神剧震。而腕间的小蛟仿佛对这缕新生的混沌之气渴望到了极致,发出近乎呜咽般的细碎嘶鸣。 滚烫的躯体愈发紧密地贴缠上来,本能地追逐着他指尖那缕奇异的气息。 细密的鳞片与下方眸中不安分的躁动,反复刮蹭着迟清影薄白的腕骨内侧。 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心跳失序的异动。 迟清影呼吸微窒。 他垂眸,望向那被原始的本能驱使,焦灼扭动的小蛟,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情绪。 最终,似是一声无声叹息,又似某种决然的纵容。 迟清影指尖灵光流转,不再有半分保留。 更多自身的灵元缓缓渡去,主动牵引着灵、妖、鬼三力更深层地交汇融合,近乎催化般地推动那微渺混沌之气加速运转。 另一只微凉的手也轻轻拢了上来,掌心近乎包容地托住那截灼热颤动的蛟躯,任凭那滚烫的温度与细微的棘刺感透过肌肤清晰传来。 将那丝丝缕缕的新生的混沌之气,彻底渗入黑蛟妖骨之中。 小蛟在他掌心与腕间颤抖得愈发剧烈,那灼人的热度仿佛终于寻到了唯一的宣泄出口。 第33章 大蛟 为安抚小蛟, 迟清影几乎耗去整夜心神。 持续渡出本命灵元所带来的隐痛与虚弱仍未消散。 幸而有圣灵髓存于丹田,那温润浩瀚之力如同潮水,一遍遍冲刷过他近乎枯竭的经脉。 直至晨光彻底明朗,静室一角的沙漏悄然流尽, 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尽数掩去的倦色。 周身气息却已恢复往日的沉静淡漠。 他垂眸, 望向依旧缠绕在腕间的黑蛟。它仍未醒转,鳞色较昨夜更为幽暗凝实, 触手的温度亦稍降了几分。 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动。 稍作整理之后, 迟清影便携黑蛟,随同一众通过考核的修士, 登上了前往万卷宗的巨型云舟。 云舟破开浩瀚云海,甲板上灵光流转, 霞色瑰丽。 年轻的修士们或凭栏远眺云涛翻涌, 或三五聚坐,言笑论道。 一派仙途初启的欣然气象。 然而于迟清影而言, 这段行程却成了一场无人察觉、漫长而煎熬的公开严刑。 云舟之上,厢房虽布有隔音禁制,却并非万全, 仍可能被神识敏锐之人窥破异常。 迟清影不得不时刻维持一贯的清冷姿态,与秦岳及其他修士颔首见礼,参与诸多必要的场合。 但藏于袖中的黑蛟情潮未退,反而愈演愈烈。 就像一座不知何时便会喷发的火山, 内里熔岩奔涌, 一次比一次更为凶烈难缠, 且全无规律可循。 往往毫无预兆—— 前一瞬,尚且安分地盘踞于他腕间。 下一刻便倏然惊醒般,细韧的蛟身猛地绷紧。 原本黯淡的熔岩暗纹骤然炽亮, 金红色泽瞬间流淌过每一片鳞甲,灼人的热意穿透隔绝,狠狠烫在他的腕骨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像是被血脉里焚身的热彻底烧尽了神智,只循着本能,疯狂地贴近迟清影。 仿佛唯有这片温凉,方能稍解其苦。 细密的蛟鳞骤然贲张,边缘锐利如刃,在迟清影薄白的肌肤上粗暴地刮擦扭动。 蛟躯会猝然发力,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血之中。 力道凶悍得令人心惊。 已被情热烧尽理智的小蛟,全然失了分寸。 压抑而痛苦的低闷嘶鸣,自袖间沉闷回荡,混杂着鳞片刮擦衣料的窸窣细响,如同恶魔在耳边灼灼的私语。 唯有容纳着它的迟清影能清晰听闻。 搅得人心神难定。 若是未能第一时间得到回应,这躁动便会迅速升级。 小蛟会焦灼地顺着迟清影的手臂急窜而上,鳞片粗暴地刮过他肘弯、上臂内侧最柔嫩脆弱的肌肤,留下道道触目的绯色森*晚*整*理痕印。 那两处已完全贲起,覆满细密倒刺的异状烫得骇人。 即便隔着一层衣料,仍然能清晰感知其中惊人的搏动。 那无法忽视的势头,恍若玄铁初成,更有一片潮润的粘腻。 带来一阵阵触电般的战栗,与令人耳边嗡鸣的麻痒。 其间更夹杂着细微倒刺勾拉织物乃至皮肉的隐约刺痛。 寸寸蚕食神智清明。 无论在众人齐聚的云舟甲板,还是在那须正襟危坐的同道法会之上。 这孽畜竟都敢肆意作乱。 每每于此,迟清影总被这猝不及防的侵袭激得气息骤乱。 幂篱垂纱之下,无人得见他唇色倏然失血又强抑平复的异状。 清艳的面色会霎时雪白,长睫的急颤难以自控。 可颈侧至耳根,却会漫上一层无人得见的薄红。 迟清影不得不于众目睽睽之中,在宽大衣袖或垂落帷幔的掩蔽下,探入微凉的指尖,精准按住那躁动翕张、甚至隐现湿意的祸根。 将自身温润的灵元,徐徐渡入。 同时,他另一只手还要于袖外灌注灵力,指尖带着镇压的力道,将作乱的祸首,从那些危险至极的地方,艰难地、一寸寸地引回手腕。 指腹下,蛟躯轻颤着,先是抗拒般地一缩,随即便仿佛尝到甜头,更紧密地贴附上来,贪婪汲取那缕能平息灼痛的清润气息。 细韧的蛟尾本能地缠紧他,如锁似缚,不肯松开分毫。 那姿态,既是依赖,更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 偶尔,它被抚慰得舒坦了,甚至会自喉间溢出极轻极哑、恍若呜咽的嘶鸣,滚烫的蛟腹紧紧贴着他的肌肤。 整个过程必须悄无声息,快而精准。 外表却仍要维持一贯的冰雪之姿,不露分毫。 迟清影就在这无人得知的酷刑中,维持如常。 与会应酬,颔首应答,声线清冷平稳。 仿佛宽大袖中,那惊心动魄的纠缠与煎熬从未发生。 无人知晓,衣袍之下。 竟有一尾贪得无厌的小蛟正凭借本能对他肆意需索,步步紧逼。 搅得他不得片刻安宁。 最险的一回,发生在一场云舟正厅的清谈法会上。 众修围坐,玉案间灵茶香雾氤氲,年轻修士们各呈奇物、切磋见解。 迟清影端坐其间,幂篱垂纱微动,恰好正轮到他缓声陈述。 他话音极细微地顿了一刹,却并未中断,依旧清冽如常。 实则幂篱之下,他的眉心却倏然紧蹙。 宽大袍袖中,迟清影的手臂肌理紧绷,正死死按住了那截已滑至他小臂中段、仍执意地欲往他上臂内侧甚至胸前柔软处钻去的滚烫蛟躯。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那两处微凸而覆满细密糙刺的异状凸球,正隔着一层衣料,紧贴他皮肤,难耐地、以一种磨人的频率努力蹭动。 每一次摩擦,都像点燃一簇细小的火苗。 有时候行于廊道,那孽畜竟也会顺着他宽大的袖摆,蜿蜒游入后襟。 鳞片冰火交织,紧贴削薄脊线一路下滑,意图钻进更深层的衣料之下。 迟清影步伐一顿,背脊倏然绷直,只得假意俯身整理靴履,迅疾地将那不知羞耻往他腰胯间钻的小蛟擒回。 指尖运力,警告般地扣住其七寸。 更有甚者,情炽至极之际,黑蛟还会彻底失控。 细韧身条滑向腰侧,自衣摆间隙游入裤管,蛟尾危险地探入腰带边缘,朝着腿跟最隐秘的温暖区域贴近磨蹭。 蛟身缠绕,甚至会攀上大蹆内侧,滚烫的异状凸起死死抵着最为细薄的蹆侧软肉,近乎疯狂地抵动。 迟清影当时正于舱室内静坐调息,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激得猛地一颤,内息几欲溃乱。 他猛地拢紧双腿,手如电光探入雪袍下摆,掌心死死箍住那截胡作非为的蛟躯。 可是那掌下的颤抖,搏动,那难捱而执拗的渴求。 终是求来又一次的无声妥协。 迟清影唇线抿得发白,只得在这幽秘窘迫的境地中,为其疏解焚身之念。 他不得不一次次于案下、袖间,或是藉着起身执礼的刹那,极其隐晦地将黑蛟强行拢回腕间。 指节渗着温凉灵元,于外人绝难窥见的阴影处细细抚按那颤动的蛟身。 表面上,他仍是一派清冷自持。 唯有幂篱下,那细密的薄汗,与袖中因隐忍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方才透露出这场无声熬刑的艰辛。 小蛟似乎对他愈发依赖,虽仍困于情潮之中,但每逢清醒时分,总会无意识以蛟首轻蹭他的下颌,细尾缠绕指间,流露出全然的信任与贪恋。 那混沌之气,于它而言,似乎如同致命的诱惑。 而迟清影的气息,则仿佛成了它在欲海狂潮中,唯一的浮木。 迟清影从最初的被动承受,渐渐到后来,几乎形成了本能般的应对。 一旦感知到袖中的小蛟鳞片微张、气息浮动。 他便需立即寻个由头暂离人群,或是于僻静的角落,迅速完成一次安抚与疏导。 他也愈发深切地意识到,为何此法能替代混沌髓—— 每一次气息交融、力量相渡,皆是对郁长安残存神念的一次唤醒与淬炼,亦是对蛟骨本源的一次混沌重塑。 他甚至能以神识隐约窥见。 一道模糊难辨、介于狰狞蛟形与英俊人相之间的虚影,正自那躁动不休的能量核心处,缓缓凝成。 迟清影渐觉这小蛟妖骨虽能承纳混沌之气,但其本源根据仍显不足。 情潮引发的力量涌动太过狂猛,已有数次,他险些压制不住那几乎逸散而出的一丝微弱妖息。 于是,迟清影寻了个间隙,闭门于云舟客房内,取出那具自寒潭带出的庞大蛟尸。 前来内域之前,他早已提取出尸身上最关键的几节妖骨,与全部心头精血。 此时,迟清影便陆续炼化。 寻到小蛟情潮的间隙,便会喂入其口中。 甫一触及,小蛟身躯剧颤,发出近乎呜咽又似极度愉悦的低鸣。 其周身暗金纹路大亮,仿佛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吸收。 而随着这些妖骨精血的疯狂融入,效果立竿见影。 小蛟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长。 已从最初的三寸细蛟,长至颇具分量的规模。 盘踞臂侧时,已隐约显露出凌厉的轮廓。 其鳞甲愈发幽深漆黑,边缘锐利,光泽流转间,妖气也日益精纯厚重。 更明显的是,以指腹轻抚过其蛟躯中段时,能清晰地感知到。 内里那潜藏于妖骨深处的人形道胎,轮廓愈发明晰,骨骼脉络隐隐成型。 甚至能感到一丝极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 仿佛随时将要破蛟蜕形。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混沌之气滋生太快、太猛。 黑蛟虽本能地贪婪汲取,却终有极限。 第34章 考核 朝阳初升, 钟鸣九响。 万卷宗新晋弟子的考核仪式正式开始。 浩瀚道场之上,符文依次亮起,划分出了三处广阔的擂台。 无数新晋弟子肃然而立,按周身流转的灵光强弱, 被引往三处区域——炼气、筑基、金丹。 三大组别界限分明。 每五十人一组, 依次登台。 早在入门之时,所有参与者都已测过骨龄, 即便是金丹修士, 也不得超过三百年岁。 现场可谓群英汇聚,尽皆是年轻气盛的天之骄子。 可饶是如此, 这五十人一组的初试,依旧分出了数十个批次。足以可见人数之众。 仅是这第一轮比试, 便需进行整整一日。 炼气期与筑基期因人数众多, 还细分了初、中、后期三个小境界,分别较量。 唯独金丹修士数量相对较少, 不再细分,所有修士同台相竞。 这初轮的考核并非淘汰制,而是为后续的比拼排定名次, 因此,并未引起不公的争议。 三处高台之上,考核同时进行。 各色灵力光华交织碰撞,气劲纵横, 引得观战台上诸多惊叹。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自然当属金丹修士所在的擂台。 只见灵光流转, 术法恢弘,每一次交锋,都暗藏着对大道理解的隐隐较量。 只不过, 几轮比试下来,一个现象却愈发明显。 ——每每五十人同台比试时,最先被联手逼出界外,或灵力不支黯然认负的,往往都是那些来自外域的修士。 原来,此番宗门纳新,并非仅对外域开放,亦是内域五年一度的纳新之时。 与外域二十年方得一遇的机缘不同,内域修士获得入门的机会更为频繁。 但万卷宗每届所授内门弟子的名额,却皆有定数。 故而此番与外域修士同期考核,部分内域新弟子难免心生不满,自认被外域修士占去了机缘。 尤其在金丹境界,晋升内门弟子的资格远胜筑基与炼气,竞争也更为激烈。 因此,这针对外域修士的联手压制,几乎成了每一组内域弟子心照不宣的策略。 内域大世界与外域之间,灵力浓度和修行资源等方面本就差距悬殊。各自长成的修士风貌自然也有不同。 内域修士多半三五成群,法衣流光,彼此间言笑从容,俨然自成一片小圈子。 他们往往率先针对那些形单影只、衣着法器相对素净的外域修士,以多欺少,优势立显。 更为关键的是,内域修士于结丹之际,皆可浸泡那内域独有的碧落凝丹泉。 此泉乃天地灵气所蕴,能洗练杂质,巩固道基,大幅提升结丹成功率,更于金丹之上,铭刻一道独属于内域的灵息。 而外域诸多小世界灵脉不全,却并无此等机缘。 因此,金丹修士之间,内域与外域之别,更是鲜明到一眼可见。 一时之间,战台之上,外域弟子往往甫一开场便陷入重重围堵,节节败退。 场中,台上台下的外域修士自是群情激奋,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可内域弟子却姿态更高,联手压制。姿态倨傲,眼中轻视毫不掩饰。 双方壁垒分明,敌对之势,愈演愈烈。 万卷宗虽秉持公道,却也不可能事无巨细。 宗门律令严禁伤及性命,恶意重创他人者,亦将立刻被剥夺资格。 但于眼下这等情况,只要未触犯明令,高台之上监考的执事与长老便不会出手干预。 修士间的较量,终需凭自身实力应对明枪暗箭。 考核的暗流汹涌,方才初现端倪。 当执事长老念到金丹境庚字组时,场边无数道目光霎时汇聚而来。 迟清影缓步登上高台,一身素白衣袍,幂篱轻纱随风微动,身姿如孤鹤临风。 他周身灵力波动清晰可辨,乃是金丹初期,却并无内域弟子惯有的碧落凝丹泉那道淳厚气息。 顿时引来台下议论纷纷。 “这也是外域来的?” “看他放出的傀儡好生奇特,制式古怪,从未见过……恐怕真是。” “才金丹初期,怕是第一轮就要被清下场了。” “戴什么幂篱,莫非容貌有损?” 那些内域弟子,交谈间毫不避讳,语带轻视。 台下有曾见过迟清影真容的外域修士闻言,不禁嗤笑一声,讥讽之意明显。 想起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再听这些议论,当真如□□妄议皎月。 荒诞可笑至极。 台上,迟清影漠然静立,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觉。 果然,下一刻,就有三名金丹中期的内域修士率先发难,身形如电,合围而至! ——在他们看来,这势单力薄、修为不过金丹初期的外域修士,无疑是最易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银光乍现,风云骤变! 一直静立于迟清影身后的数具银白傀儡,骤然启动,动作精准,如行云流水,竟将这来势汹汹的联合攻势尽数化解。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灵波震荡,遍传云台! 观战席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几具傀儡好生厉害!” “这联手之威,已近金丹后期,竟然能被硬生生挡下?!” “可操纵如此多的傀儡,对神识与灵力消耗极大,他一个金丹初期,又能强撑多久?” 就在这议论未休之时,战局再变。 混战中,几名内域修士联手施压,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被逼至迟清影身侧。 那少女灵动机敏,模样颇为眼熟——正是此前外域招新之时,闲坐于玄铁重锤傀儡臂上的那位姑娘。 此刻,她眉眼间不见慌乱,反而轻哼一声,轻拍了拍身侧那具两人高的笨重傀儡。 “大哥哥,活动筋骨的时候到啦——咱们去砸个痛快!” 重锤傀儡周身符文骤亮,巨锤轰然砸落! 罡风迸溅,气荡四野,竟与迟清影那几具银白傀儡隐隐形成呼应之势。 少女早已窥破,那些银白傀看似各自为战,实则正依循某种玄奥阵势,步步落位,只缺最后契机。 当下,她毫不犹豫,厉声清叱,重锤横扫,刚猛霸道的劲风霎时引走了了大半火力! 恰在这一刹之间,迟清影指尖微抬,最后三具傀儡倏然归位,无声成阵。 “嗡——” 顷刻之间,一座庞大雾阵凭空升起,浓雾如活物般翻涌,瞬间吞没整座云台! 弥天雾阵之中,神识受阻,五感混乱,即便是金丹后期修士,竟也一时目不能视,进退失据。 而迟清影的银白傀儡却在雾中如鱼得水,攻势愈发凌厉。 那鹅黄少女笑声清亮,重锤所指,必有银光相辅,将陷入混乱的内域修士逐个清出场外。 其余六名外域修士本在苦撑,见机立刻靠拢。他们未曾对迟清影出手,银白傀儡竟也对他们网开一面。 几人虽然此前并无交集,此刻却默契地结成临时阵线,互相援护,借雾反击。 当雾阵渐散,台上局势已然逆转。方才气势汹汹的内域弟子大多已被清退。 留在台上的,除了迟清影与那鹅黄少女,竟还有六位外域修士。 他们互望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庆幸与震动。 最终,执事长老朗声宣布结果。 六名外域修士全部进入前十五,鹅黄少女更是位列第三。 以她金丹中期的修为而言,已是极佳的成绩。 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 那戴着幂篱、仅有金丹初期的雪衣修士迟清影。 竟力压同组十几位金丹后期与两位金丹巅峰,高居首位,夺得此组第一! 全场霎时一静。 无数道目光再度聚焦于那道清冷身影之上。 只是这一次,再无轻视,唯有震惊与骇然。 迟清影自比试台上缓步而下,幂篱轻纱微拂,疏离身姿依旧清冷如初。 他仍是选了一处稍偏的角落静立。 可投向投向他的目光,却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无声交织,甚至高台之上,那些气息渊深的大能,亦有几道难以忽视的威严感念似有若无地扫过。 虽只一瞬,却足以令在场众弟子心头凛然——显然方才这位幂篱修士那般亮眼表现,已然入了大能之眼。 初试五十人一组的比试,一直持续至日暮西沉。 然而万卷宗道场之上光华大盛,无数悬浮的明珠与阵法符文光辉明亮,将整个道场映得得恍如白昼。 对于这等底蕴深厚的大宗而言,昼夜交替从不是比试的阻碍。 诸多修士经过短暂调息,皆是摩拳擦掌,准备迎接第二轮较量。 初试表现优异者,欲更上一层楼,稍逊者则盼着能够翻盘重来,场中气氛愈发凝重。 唯有一人例外。 迟清影静立一旁,幂篱下的目光微凝,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也不知客舍中的那条小蛟此刻情形如何…… 哦,或许该称其为大蛟了。 黑蛟体内的诸多气息仍在炼化,并不适宜外出。 纵有遮天幔这般异宝可掩掩饰气息,但它炼化需要大量灵气,吞吐之间难免会有波动外泄,引发旁人注意。 大典现场的修士太多,又有出窍期的大能坐镇,迟清影不愿冒险。 临行前,他特地以九九八十一枚极品灵石布下大型蕴灵阵,又以遮天幔布下重重禁制,方才离开。 此刻,迟清影神识所感,禁制依旧稳固如初,未有外力闯入,也没有内里的躁动欲出。 但眼下毕竟相隔重重空间,终究难以真切感知其中的细微变化。 第35章 化形 执事长老声如洪钟, 宣布以灵玦为筹。 初试排名之中,每组末十位者可获两枚灵玦;第四十至三十名者,可得四枚。 名次每晋升十位,灵玦即增两枚。直至前十, 每人可得十枚。 而前三甲者, 更可额外获赠两枚,共计十二枚。 修士可自由登台挑战, 败者须将自身半数灵玦交予胜者。若避而不战, 则需强制交出两枚。 然而若是双方灵玦之差逾十枚,则持有较多者不可挑战较少一方。 此外, 还有修为限制。 高境界者挑战低境界者,若低境界者落败, 仅需支付两枚灵玦; 若高境界者败北, 则仍须付出其灵玦总数的一半。 如此规则,也是为尽可能保障大比公允。 迟清影本无意参与本轮挑战, 他来万卷宗,只为培育灰果,进入那处秘境。 至于比试名次与弟子身份高低, 于他并无太大意义。 然而第一轮中,他以金丹初期之境夺下组内头名,又是外域出身,霎时成了万众瞩目。 不过片刻, 就有一人纵身跃上战台, 嗓音嘶哑, 带着倨傲之意直指迟清影。 “外域来的小子,敢不敢和我的鬼傀过过招?” 那是个肤色惨白的少年,面上纹路狰狞, 甚至眉宇都隐在鬼面之后。 他同样是金丹初期的修为。身后却跟着三具形貌怪异、关节反折的漆黑傀儡。 傀儡的眼窝处,闪烁着猩红的光芒,行动间带起道道残影与刺耳的摩擦声,邪气森然,一看便知走的是诡道奇途。 迟清影抬首,幂篱轻纱静垂未动。 他缓步登台,未发一言。 鬼面少年发出一声怪笑,指诀疾弹,三具鬼儡霎时如黑色疾电般扑出,带起道道腥风,轨迹刁钻狠辣,直取迟清影周身要害! 台下观战者屏息凝神,皆以为这是一场恶斗。 然而,下一瞬—— 也不见迟清影有任何动作,一具银白傀儡却已无声无息地拦在他身前,速度快得只剩一抹虚影。 只见银傀指尖迸发出璀璨灵光,精准无比地格开最先袭至的鬼儡,另一手并指如刀,疾刺而出! “咔嚓!” 一声脆响,那具冲在最前的鬼儡竟被从中被生生劈开,猩红光芒应声炸碎! 与此同时,另外两具银白傀儡倏然自迟清影身后浮现,一左一右,精准扣住了另外两具鬼儡的咽喉,指间灵光一闪—— 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不过眨眼之间,那三具邪气森森的鬼儡,竟已尽数化作一地碎屑。 鬼面少年僵在原地,鬼面纹路僵硬,面容上的惊骇尚未褪去,一具银白傀儡冰冷的指尖已虚点在他的眉心。 少年冷汗涔涔而下,他浑身一僵,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全场寂静寂然。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瞬息之间。 迟清影甚至未曾移步,连那幂篱上的雪色轻纱都没有拂动一下。 执事长老都略怔了怔,方才高声宣布战局胜负。 四枚灵光流转的灵玦自鬼面少年怀中飞出,落入了迟清影袖中。 迟清影尚未离台,又一名内域弟子按捺不住,纵身跃上高台,声如闷雷,震耳欲聋。 “我倒要领教领教,外域道友还有何等手段!” 来人身材魁梧雄健,俨然是一位体修。古铜色肌肤之下青筋虬结,双拳对撞竟迸发出金石交击之音。 显然已将肉身淬炼至极为强横的境地。 迟清影并未言语,银白傀儡再次现身。 这一次却不再是正面相抗,只见那银傀身若游龙,缥缈不定,环绕体修迅捷游走。 傀儡指尖灵光流转,每一次点出,皆精准落于体修气机运转的关键节点。 不过十息,那体修便面色涨红,周身灵力明灭紊乱,再难为继。 终究闷哼一声,踉跄跌退,俯首认输。 又一人败下阵来。 这仿佛是一个开端。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内域修士轮番上台,皆是不服,欲要亲手试出这幂篱修士的真正深浅。 其中有御使飞剑的剑修;有操控烈火的术修;甚至还有音律化形、扰人心魄的乐修…… 然而无论何种功法,何种招式,迟清影始终静立原地。 他周身那几具银白傀儡总能在瞬息之间,做出最精准的应对。 或抬臂格挡,或旋身卸力,或依玄妙步法交错成阵,将来势悄然引偏。 一旦反击,必是一击即中,直指破绽,将对手干脆利落地逼下台去。 一场、两场、五场……他竟似不知疲倦,周身灵力如长河奔涌,不见半分枯竭之象。 台下鸦雀无声。 众多目光已从最初的惊诧,渐次转为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他的灵力难道是无穷无尽的不成?” “连战这许多场,竟仍不见丝毫疲态!” “这怎么可能……纵是金丹后期,此刻也该力竭了啊!” 他们自然不知,迟清影身负鲸吞之体,每一次突破所需的灵力,本就是同阶的百倍、千倍之多。 其丹田气海之广阔,早已远超常人想象。 更何况,他体内还蕴藏着圣灵髓这等天地至宝。灵力恢复速度,又岂是寻常金丹所能企及。 他前期修行进境如此迟缓,直至结丹之后,鲸吞之体方真正展露其传奇底蕴。 如今,在同阶所有金丹修士之中,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就这般连续比试下来,迟清影手中的灵玦竟已累积到了四十八枚之数。 周遭的目光已变得无比复杂,混杂着探究、贪婪,与若有似无的忌惮。 迟清影幂篱下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终是不再停留,身影一晃,如一片轻羽般悄然落回台下。 见他终于离场,观战众人竟不约而同地暗自松了口气。 虽知他实力强悍,可若再这般胜下去……也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些。 迟清影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假作闭目调息。他其实消耗尚未过半,只是不愿再被过多目光纠缠,更不想欲来无谓的纷扰。 见他闭目盘坐,那些原本有意上前试探结交的修士,也不好贸然打扰。只得暂且按下了心思。 然而规则使然,不过多时,便有挑战再度寻来。 迟清影眼都微抬,直接拒战,任两枚灵玦自袖中飞出,落入挑战者手中。 不过一刻钟,又一人邀战,他再度付出两枚,神色依旧漠然。 一旁的外域修士看得心下不忍,那鹅黄少女更是气得鼓起了杏腮,低声为他不平。 “这分明是在故意耗他!方才车轮战罢,又来这般相逼,人家都不用恢复么?再多的灵玦也经不住这般讨要啊!” 但在迟清影连续两次拒战之后,挑战竟奇异地戛然而止。 一种无形的屏障,仿佛悄然在他周身笼罩。 直至一个时辰过后,迟清影身旁的战牌再度亮起,光芒灼目。 迟清影意念微动,正要再次拒绝。 却听一道清朗的嗓音先一步响起。 “道友,且慢。” 迟清影抬眸,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立于擂台中央。 来人身着青蓝剑袍,面容英朗,眉宇间自有一股豁达开阔之气,周身剑意虽未全然展露,却已如朝日初升,光华内蕴,带着一种纯粹而强大的压迫感。 竟是金丹后期修为。 “在下景明。” 他自报名姓,声如金玉,话音坦然。 “修的是澄明剑道。” “我观道友傀儡身法玄妙,阵法之术别具一格,不由见猎心喜,特冒昧请战。还望道友勿怪。” 他语气诚恳,目光明澈,直望向迟清影。 “此战不论胜负,只求尽兴。若在下侥幸得胜,道友亦无需支付那两枚灵玦。”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是景明师兄!内域此代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他已累积了五十八枚灵玦,破了宗门往届记录!” “听闻他已凝就剑修之中万中无一的剑意,同辈之众难逢敌手,一直在寻觅能让他出剑的对手……” “怎么会对一个金丹初期的外域修士感兴趣?” “莫非……是欲以其为试剑石,磨砺剑意?” 景明却对周遭纷议恍若未闻,目光清正,只是坦荡地望着迟清影,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迟清影并未立刻回应那邀战。 他抬眸,清冷的声线穿透周遭的喧嚣。 “是你让其他人不再挑战我?” 这话问得突兀且直白。因为按规则,二人此刻所持灵珏数目恰好相差十枚。 若迟清影再少一枚,景明便无权主动挑战。这时机着实太过巧合。 景明闻言一怔,英朗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敏锐,更如此不加掩饰。 但他随即摇头,目光坦荡:“我并无此意。” 他复又看向迟清影:“道友可调息完毕?若尚未恢复,我可在此等候。” 言辞磊落,不似急于占便宜的模样。 迟清影幂篱下的目光微凝。 他心知无论是否景明授意,其他内域的修士怕是已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同停手围观,只期待着这位内域天才剑修,能出手杀杀自己的威风,替他们挽回颜面。 他不再多言,身影翩然掠上高台,已是无声的应答。 景明眼中战意腾升,却仍正色道:“我已禀明执事长老,此战无论胜负,皆不需道友支付灵玦。” 迟清影并未答话,只拂袖,掠出一道银光。 三具银白傀儡如电疾射,瞬息逼至景明身前,指风凌厉如剑,直取面门! 第36章 脸红 月华如水, 静默流淌,将客舍内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清冷之中。 迟清影立于门边阴影中,幂篱的轻纱将他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连同那瞬间翻涌的惊悸与波澜也一并掩藏。 唯有一双自纱幔下微露的手背, 指节明晰如玉雕, 线条清削冷冽,微微绷紧。 泄露出其下并非真正的止水无波。 他的视线穿过轻纱, 落在窗边那道玄色身影上。 墨色衣袍紧束, 妥帖勾出宽平肩线与劲窄腰身,每一处轮廓都蕴藏着沉凝而勃发的力量。 最让人心惊的。 还是那双清正坦荡, 仿佛从未被阴霾沾染过的瞋黑眼眸。 郁长安见他久未应答,清朗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却仍持着极佳的涵养, 耐心地再次温声开口:“仙子?” 其声线低沉平稳,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沉凝气度。 幂篱之下, 迟清影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预想过万千种对方醒来后的可能——失控的攻击、冷嘲的诘问、或是被妖骨侵蚀后神智混沌的狂态…… 却独独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平静,甚至堪称陌生的一句询问。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压得人心口发沉。 良久,轻纱之下才传出一道毫无温度的声线,冷如寒泉。 “你是何人?” 郁长安闻言明显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被如此反问。 他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愕然, 旋即化为更深沉的困惑, 却仍维持着端方仪态, 依礼微微拱手。 “在下郁长安。” 他声线低磁,坦言道:“似乎因故受伤,昏迷方才醒来, 记忆混乱,前尘尽忘,实不知何以身处此间。冒昧打扰仙子,还望见谅。” 其应答从容自若,神情坦荡朗朗,寻不出一丝虚饰的伪装。 郁长安。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迟清影的心上。 震得他神魂动荡,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又顷刻凝固的声响。 他分明已将散落的残魂碎片仔细敛尽,尽数渡入了那小蛟体内。 可此刻,迟清影却几乎要怀疑—— 是否自己当真大意,遗落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借由妖骨重塑的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太多,眼前这具人身完美无瑕,与原主一般无二。 那些曾栖身傀儡的残存意识,使得塑形之事水到渠成,甚至未曾需要他加以牵引。 可为何……眼前的郁长安,看起来竟像是彻底失忆了? 迟清影的指节无声收拢,幂篱下传出的声线更冷了几分。 “你不是那黑蛟所化?” 郁长安闻言一怔,随即逸出一声轻叹。 他英挺的眉宇间,浮上一抹困惑,与些许微妙的尴尬:“在下亦不知为何……会显化蛟形。” “方才初醒,尚不熟悉蛟身,一时不慎,还撞碎了客舍的琉璃盏。” 他竟毫无隐瞒,将蛟形之事坦然相告,没有丝毫诡辩遮掩,只有纯粹的真诚歉意。 “并非有意,实在抱歉。” 神情坦荡得令人心惊。 迟清影愈发沉默。 幂篱的轻纱无风而动,片刻后,他倏然转身。 “我需即刻前往雪明峰觐见师尊。你随我一起。” 郁长安眸光微凝,语带关切:“如此同行,可会耽搁仙子要务?” “你若独留此地,等蛟身再现,暴露行迹,才是真正的耽搁。” 迟清影冷淡的声音透过轻纱,听不出半分情绪。 郁长安从善如流,颔首应道:“谨遵仙子之意。” 二人踏月而行,惟闻山风拂过林梢的簌簌清响。 夜风凛冽,吹得迟清影雪色衣袂翻飞,勾勒出纤细腰身与单薄背脊,仿佛下一刻便欲乘风归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沉稳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一分莫名的专注。 尽管并无冒犯,却令人如芒在背。 气氛微妙而沉寂。 行至半途,迟清影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师尊知晓黑蛟存在。届时,我会告知,你是我收服的妖宠。” 郁长安神色未动,并无异议:“好。” 行至内务堂侧的云台,迟清影取出那枚雪昭道尊亲赐的白玉令牌。 守台弟子验过令牌纹路,当即恭敬退开。 一座青玉雕琢、灵光流转的云舟悄然泊靠。 二人踏上云舟,舟身微震,旋即平稳地破开云层,朝着雪明峰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一座巍峨耸立的巨峰映入眼帘,终年积雪覆顶,寒气逼人,峰巅直指星河,恍若接通天阙。 云舟行至峰前,速度渐缓。一道无形的庞大威压如同水波般扫过,缓慢而沉重地挤压着四周空间。 压得云舟光华都为之一暗。 迟清影神色沉静,取出那枚雪昭所赐的玉符。玉符漾开温润清辉,将二人笼罩其中。 那庞大的威压感知到玉符气息,如同拥有意识般,缓缓退潮般从他们身上掠过,最终消散。 云舟得以穿过无形屏障,顺利驶入雪明峰界域。 霎时间,凛冽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景象豁然开朗。 峰内灵气浓郁,竟得化为缕缕灵雾,氤氲流转,沁人心脾。 奇花异草生于灵雾之间,仙鹤清唳,与峰外的肃杀之境迥然不同。 然而,除却这些生灵仙鸟,四周却阒无人踪。 主殿巍然矗立于峰顶,通体由寒玉砌就,辉光清冷,不染尘埃。 殿外云海沉浮,雪落无声。 四周并无任何人迹,仿佛千百年来,唯有寂雪在此地轮回生灭。 两人步入主殿,殿内空旷高阔,穹顶似接天宇,唯有几盏冰灯悬浮在虚空,洒下冷冷清辉。 雪昭道尊静立殿中,一袭云纹道袍流转着莹莹仙辉,几乎与这宫殿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迟清影,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郁长安身上时,微微一顿。 “师尊,”迟清影率先开口,声音透过幂篱,清冷平稳,“此乃弟子收服的妖宠,日前化了人身,特带来请师尊过目。” 郁长安应声上前,拱手一礼,动作从容不迫,肩背线条流畅而挺拔,举止间自有一股沉毅之气:“郁长安。” 他并未多言,行礼后便依着迟清影眼神示意,暂且退出了大殿。 直至那道玄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风雪间,雪昭道尊才缓缓开口,声如寒玉:“得以蛟身而化人形,禀赋非凡,根骨奇佳。” 他话音微顿,似有深意流转。 “然蛟性桀骜,纵已化形,亦不可不防。” “弟子明白。”迟清影垂眸应声,“不知师尊可有御蛟之术?” 雪昭道尊略一沉吟,广袖轻拂,一枚灵光流转的玉简自袖中浮出,凌空徐徐推至迟清影面前。 “此中记载诸般禁制与心诀,或可助你一二。” “谢师尊。”迟清影抬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及之处隐隐泛凉。 四下寂静,此殿唯余森*晚*整*理师徒二人。 迟清影略一迟疑,便抬手欲掀幂篱,以示恭敬。 可他却被雪昭道尊淡声阻止了。 “不必。” 不仅如此,道尊还指尖微动,面容倏然间如水波流转,亦覆上一层朦胧雾气,似真似幻,再难窥探。 “如此相谈,可是更为方便?” 迟清影动作一顿,幂篱下的眸光轻轻一动:“……?” 雪昭道尊仙姿玉骨,覆上面容后,那身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愈发明显。 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指节,正无意识地微微摩挲着袖口繁复的云纹。 此刻隐去真容,雪昭道尊的语气中,反倒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快。 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再度开口,声线平稳许多:“你既入我门下,为亲传弟子,平日修行可在各自殿中静心进行。若有疑难——” 他指尖轻抬,一面古朴玄镜浮空现于迟清影面前,镜中道韵流转、灵光湛然。 “此乃‘千里传音镜’,为天阶法宝。注入神识,便可询我。” “它亦是亲传信物,凭此可开启宗内秘阁、领取月例资源、通行各峰禁地。” 迟清影伸手接过古镜,只觉触手温润,浩瀚灵蕴涌动,无声诉说着其不凡品阶。 他正欲开口道谢,却听对方又补充道。 “平日若无要事,不必前来主殿。若需见面……” 雪昭道尊略一停顿,话音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迟清影的幂篱。 “如你这般,就很好。” 迟清影发现了。 他这位师尊,似乎对与人面对面交谈,并不算习惯。 “弟子谨遵师命。”迟清影从容应下,声线清冷平稳,不见波澜。 雪昭道尊似乎对他的配合颇为满意,周身清寒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随后,道尊广袖一拂,数十枚玉简接连浮现,灵光熠熠,悬于半空。 其上事无巨细,自万卷宗开派祖师之道统渊源,至如今宗门七峰职权分布、诸如重要禁地与传承秘境所在;又从亲传弟子每岁可领的上品灵石三百、凝元丹十瓶等份例,到藏经阁高层功法需以功德点数兑换等规矩…… 分门别类,条理明彻,显然早已备妥多时。 交代既毕,雪昭道尊并指一点,千里传音镜凌空浮起。 他以灵光为笔,于镜背刻下“迟清影”三字,并摄其一缕气息注入其中。 镜面如水纹荡漾,泛起一圈清鸣,师徒名分,自此而定。 末了,雪昭道尊道:“你且先去安顿。吾有事需外出片刻,其余细务,稍后皆经由传音镜予你。” 他略作停顿,复又开口,语气虽淡,却含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第37章 秘藏 昭明殿外, 风雪未歇,积雪已厚及脚踝,凛冽寒气弥漫四野,几乎要凝冻灵气。 行至殿门前, 郁长安自觉停步, 身姿如松挺立,宽阔的肩背替身旁人挡去了大半风雪。 那沉静的气度, 竟似事令呼啸的寒风亦为之稍敛。 迟清影本欲径直入内, 却忽而步下一顿。 幂篱轻纱迎风微动,清冷的声音透过卷雪传来。 “风雪甚大, 可去侧殿暂避。” 郁长安闻声转眸,目光穿透雪幕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沉稳应道:“无妨, 在此即可。” 语气平和,却仿佛守护于此, 正是他的职责。 迟清影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了昭明主殿。 殿内,雪昭道尊似乎刚自外界归来, 周身仍缭绕着一缕未散的凛冽道韵。 他并未穿着之前那件素净的道袍,而是换了一身更为庄重华美的服饰——依旧是万卷宗的底色,衣料间却以秘银丝线绣出无数流转不息的书卷云纹,灵光隐动, 仪度非凡。 更衬得他出尘的气质中, 透出几分不容僭越的威仪。 似是方才处理过极为紧要的宗门事务。 见迟清影入内, 雪昭略一颔首,并无寒暄,径直言道。 “宗门传谕, 天机秘藏即将现世。” “此秘藏位于内域伸出,于三百年前出世,每百年一度开启,然每次开启,其中区域皆不相同。” “故而,虽已开启过三次,但内里机缘,每一次都近乎全新。” 雪昭道尊眸光微抬,似能看透虚空。 “此次开启的是未知新域,抑或是往昔旧区,尚未可知。” 迟清影静立聆听,心中蓦然一动。 他记得原书写过,此次开启的,同样是一片从未被探索过的新域,更有上古龙骨隐于其中。 雪昭继续道:“此前三次开启,入内修士所获,无不是外界早已绝迹的千年灵草、仙葩奇药,乃至诸多上古遗宝,其价值无可估量。” “若能入内,所得机缘远非寻常秘境可比。” 迟清影心下了然。 他更清楚,道尊未曾明言的深意。 如今内外两域皆遭异魔侵扰,天地灵气被不断掠夺侵吞,长此以往,必定此消彼长。 而这等能稳定产出顶级资源的秘藏,其战略意义更远超寻常机缘。 甚至关乎宗门乃至一方世界的未来气运。 “此秘藏另有一处特殊,其存在连接内域三千大世界的通道,各方皆可入内争夺。” 雪昭话锋一转,“然其空间壁垒颇为脆弱,承受不住过于强横的力量冲击。故内域各方已达成共识,只允元婴及以下的修士进入。” 迟清影微微抬首,虽未言语,但那瞬间的静默已泄露出一丝疑虑。 此等约束,真能奏效? 当利益足够庞大,绝不缺乏铤而走险者。 更何况高阶修士隐匿、压制修为的秘法,也向来层出不穷。 雪昭仿佛窥见他心中疑虑,解释道:“此非口头约定。那进入秘藏的通道自有规则,其承受极限便是元婴境界。” “若修为超出,强闯之下,非但自身难入,更会引动通道崩塌,累及同一大世界的所有修士皆被规则排斥,再无进入之机。” 代价之大,自然无人再敢尝试。 迟清影心下了然。 原来此乃规则之力,非人力可违。 “进入秘境的凭证,乃是一种名为‘灰果’之物。” “其貌不扬,看似凡物,毫无灵力波动。然而内蕴三枚奇异种子,需以悉心培育,成功后,方能化为开启秘境的钥匙。” “宗门于天机秘藏极为重视。前三次,我宗弟子皆收获颇丰,于宗门助益极大。” 谈及宗门态度,雪昭语气稍肃。 “然其中亦危机四伏,绝非坦途。故万卷宗历来强调,机缘虽重,弟子安危更重。” “此次亦不例外,所有流程皆需规范,灰果亦可由宗门以贡献值兑换发放,力求公允,减少门下弟子因争夺信物而内耗伤亡。” 迟清影闻言,心下微动。 他想起了九寰大世界玄阳宗所为——为夺灰果,不惜派弟子远赴外域杀人夺宝,弱肉强食,腥风血雨,不过寻常。 相比之下,万卷宗此举,却是迥异于寻常宗门,竟真将安全与规范置于首位,愿以庞大资源为弟子铺就相对平稳之路。 此间差异,宛若云泥。 这份护犊之心,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堪称异数。 隔着隐去面容的朦胧薄雾,雪昭似是望向了他。 “宗门贡献之务,本座尚有余裕。为你兑换一枚灰果,并非难事。” 迟清影轻声问道:“所需贡献,想必极高?” “确实不菲。”雪昭道尊颔首,语气依旧平静,“但你既为本座亲传,自当不同。”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终又开口。 “若非你入我门下,宗门亦会指派一名弟子前来,需由我助其培育灰果,完成此次历练。” 迟清影眸光微动,清冷的声线透出一丝了然。 “故而师尊收下弟子,亦有此间考量?” 于雪昭道尊这般性情而言,自行选择的弟子,总比宗门强行指派而来,要合意一点。 雪昭道尊的身形似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面容却依旧肃穆,语气端严。 “皆因本尊欣赏你当日表现。” 他目光掠过迟清影的幂篱,还淡淡补上一句。 “且你的幂篱,样式别致,甚合吾意。” “弟子明白。” 迟清影心想。 果然猜对了。 “你且先回,灰果所需贡献虽巨,但本座尚可承担。” 雪昭示意他可先行离去,心中默想。 总比被强塞一个陌生弟子来得好吧。 贡献虽高昂,但他并不肉疼。 能择一合意之徒,远胜被他人强塞所派。 想想都觉得,这贡献花得很值。 迟清影却并未立刻告辞,反而轻声询道:“不知师尊所言灰果,具体形貌如何?” 雪昭不疑有他,袖袍一拂,一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果实虚影浮空而现,果然无半分灵韵,似与凡物无异。 迟清影望着那虚影,默然片刻,随即抬手,一枚一模一样的灰果静静躺在他素白掌心。 “师尊所言,可是此物?” 雪昭道尊周身清冷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目光倏然落于那灰果之上,复又抬眸看向迟清影。 “此物从何得来?” 迟清影从容应道:“乃是弟子昔日在外域历练时,偶然所得。” 雪昭闻言,眸中讶色更显。 他细细端详眼前之人,神色间交织着惊叹与不易察觉的欣慰,竟隐隐透出一种“如获至珍”的深意。 这般机缘气运,实属罕见…… 他微微颔首,语气中罕见地染上一丝满意的轻快:“甚好。” 这么厉害的徒弟! * 自昭明殿而出,二人重返静雪殿。 殿内灵韵氤氲,宁和静谧。 迟清影将灰果及天机秘藏之事的缘由,尽数告知了郁长安。 郁长安初时听闻,面容沉静如水,并无波澜。 直至迟清影提及灰果内蕴三枚种子,他将尽力培育,以期两人能一同进入秘藏时,郁长安才微微一怔。 他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色。 “我……亦可同行?” 他声线依旧沉稳,却难掩其中一丝极淡的迟疑。 迟清影幂篱微侧,清冷眸光落于他面庞。 “秘境规则如此,妖兽亦算一个名额。若无果实,便无法进入。” 郁长安摇了摇头:“我并非此意。” “如此珍贵机缘,仙子当真愿分予在下?” 他语气郑重。 “若以此名额拿去交换,无论是天材地宝、或兑以宗门贡献,想必都价值连城,于仙子修行亦大有助益。” 迟清影静默片刻,幂篱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不想去?” “自然不是!”郁长安当即应道,声沉而意切,“我愿往。” 他目光清亮,如映寒星,眸底深处竟燃起一簇灼灼明焰,直直映着迟清影雪色的身影。 “那便勤加修炼。”迟清影移开视线,嗓音平淡,“秘藏之中,不乏元婴修士。” 说罢,便不再多言。 郁长安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身影,看着雪衣拂动,疏离如隔云端。 可他心口却无声一烫。 这位看似冷若冰霜的仙子,待他,却似乎格外偏重。 诸事既毕,迟清影独自去了静心台。 他于灵气最盛之处盘膝而坐,却并未即刻入定。 思绪之间,考虑的仍是郁长安的事。 如今,这具以妖骨为基、意识碎片重塑的容器已然成型。 看似完美,却绝非终点。 郁长安此刻的“失忆”,无论真假,皆是其魂体未曾彻底稳固,隐疾犹存的征兆之一。 若不能持续蕴养,这缕艰难重聚的残魂,恐怕仍会有消散之虞。 迟清影必须寻到那具最为完美的上古龙骨,以此为温床,将这些脆弱的意识碎片滋养得足够强韧、稳定。 随后,再将自己元神之内温养的,属于郁长安那部分的魂源,尽数还给他。 届时,才是那曾消散于天地的鬼修—— 真正的完美复活。 心意既定,迟清影收敛心神,借助亲传弟子独有的丰厚资源,再度沉浸于修炼之中。 周身灵气奔涌,他几乎是瞬息,便进入了忘我之境。 经过近期历练、重塑神魂、引导混沌之气,迟清影的修为本就在此过程中得到了难以想象的锤炼,他的根基扎实无比,境界关隘亦开始松动。 第38章 书境 历练之期将至, 迟清影正待动身,忽而收到雪昭道尊的传讯,令他前往昭明殿。 殿内,雪昭道尊依旧是一派仙风道骨, 仙姿清绝, 神容疏淡,周身渺渺如隔云端。 仿佛此前传音镜中那只惊慌失措的小雪貂, 从未出现过。 他绝口不提此前的意外, 姿态依旧端雅超然 唯有那略显游离的目光,隐隐透出几分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寂然。 迟清影垂眸立于殿下, 幂篱轻纱掩去了所有神色。 他心下暗忖,师尊这般不喜于人前露面, 或许并非仅是性情清冷, 与其并非人族本体也有关系。 “宗门历练开启在即。” 雪昭道尊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 “本座将亲自御云舟,送你至集合之地。” 迟清影略微抬首:“需劳烦师尊亲送?” 雪昭的目光飘向殿内一侧的梁柱, 语气听着平静,却莫名透出几分没底气。 “不过御舟而行,送你前去。抵达之后, 你自下舟便可。” 他话音稍顿,声气渐低,宛若带着一丝极微弱的求证。 “我应当……无需现身吧?” “师尊自然无需露面。” 迟清影的声音平稳无波,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雪昭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然而, 迟清影并未立刻告退。 他略一沉吟, 雪袖轻拂, 几道流光自袖中轻盈飞出,轻盈地落于殿内光华氤氲的地面上。 “弟子炼制了几具傀儡,或可为师尊分理琐务, 省却烦劳。” 迟清影语气依旧淡然。 雪昭道尊明显一怔:“予我?” 迟清影将一应傀儡核心全数递上。 “此类傀儡并无神智,仅凭核心驱动,可任由师尊心意操纵。” 他指尖微抬,指向第一道流光:“此傀名为冰鼬。” 那流光落地,已然化作一具形体细长柔软的造物。 此时,那由半透明寒冰与莹润灵玉交织而成的傀儡,已然无声地游动起来。 “它们最擅钻入狭缝,可检视秘藏、归置琐碎、搬运器物,或打理细小物件,且行迹无声,不会扰您清静。” 雪昭的目光立刻被吸引。只见那冰鼬迅捷如电,形神兼备。 以他的修为与眼力,竟一时也难以看出这冰鼬与真正生灵的区别,那流畅的线条,内蕴的灵韵,几乎浑然天成。 足可以假乱真。 迟清影又指向第二道。那是一个个毛茸茸的、拳头大小的雪白绒球,表面灵纹淡若云丝,看起来柔软温顺。 “此为雪绒球,平日可散于殿角梁间、梁柱帷幔之上,权作点缀。” 他话音方落,那几个绒球便懒洋洋地滚动了一下,表面的灵纹若隐若现,透出温暖生机, “它们能感知尘垢,自发清洁整饬,” “若遇未经许可的灵力波动或邪祟靠近,亦能即刻示警,为师尊平添一重护御。” 雪昭看着那些几乎与雪团无异的傀儡,眼中讶色更浓。 若非迟清影点名,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某种新生的灵植精怪。 而且…… 看起来很方便拨着玩。 末了,迟清影托起一具雕镂云纹的玉匣,器形精致,流光隐动。 “此匣名为云岫,同雪绒一样,亦具有清尘之效。” 很像扫地机器人。 匣体触手冰凉,他却解释道。 “其内蕴空间,铺有软绒,可依您心意在殿内安然移动。师尊若觉疲乏,或欲寻一僻静处思索,皆可入内栖身其中,自得一方安稳的独处之地,外人绝难察觉端倪。” 雪昭道尊的目光早已被牢牢牵系,那双一向疏淡的眼眸此刻都明显睁得圆了些,竟似有点点星辉漾起,清晰映出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喜爱。 尤其是最后那云岫匣,显然极合心意,让他清冷的神情几乎难以维持。 迟清影静立一旁,幂篱之下,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师尊那看似端凝的身影。 他总觉得,师尊身后…… 怕不是快要藏不住那条因极度欣喜而悄然冒出、亟待欢快摇晃的蓬松尾巴了。 * 宗门指定的集合广场宽阔无比,边缘灵雾缭绕,远望群峰如剑,气象苍茫。 广场上早已汇聚诸多气宇不凡的年轻修士,皆为此行持灰果入选之人。 一枚灰果可携三人同行,能立于此处者,堪称同辈翘楚。 此时,来自各峰各脉的弟子正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约的兴奋与期待感。 忽然,一股浩瀚灵压自天边无声降临,一艘通体莹白的华美云舟破开云层,缓缓而降。 云舟形制古雅,气息恢宏,舟首一枚冰纹雪徽熠熠生辉,赫然昭示着其主人的不凡身份。 “是雪昭道尊的云舟!”有弟子失声低呼。 “道尊亲临?竟为护送弟子前来?” “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竟有如此颜面……”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私语。无数道目光敬畏地仰视那悬浮半空的清冷云舟。 虽未见道尊真容,但其亲自驾舟相送——此等重视,已让在场所有弟子对舟内之人产生无限的好奇与羡慕。 云舟停稳,光华微敛。一道雪衣身影自舟中缓步而出,幂篱轻纱微动,身姿清冷如孤月映雪。 正是迟清影。 他身后半步,紧随着一名玄衣男子,其身形挺拔英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清正之气,默然随行,如影护持。 迟清影甫一现身,便几乎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纵然幂篱遮面,那独一无二的清绝气韵与身形风姿,仍令人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是迟师弟!” “那位获得了七十七枚玉玦,大破记录的……” “当日收徒大典,更是被雪昭道尊提前亲点,为唯一亲传……” 显然,迟清影之名早已传遍万卷宗,成为年轻一代中无人不晓的存在。 此刻广场之上,不论新晋弟子,抑或同样参与此次历练的年轻弟子,皆不禁将视线投向他,目光中交织着好奇、审视、敬佩,与难以掩饰的震动。 过往的惊人记录与拜师时的轰动场面,早已让迟清影成了宗门内一段行走的传奇。 他一出现,便成了绝对的焦点,周遭的嘈杂似乎都因他而安静了几分。 同样前来参与此次历练的,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人群中。秦岳与景明亦转眼望来。 景明当即神色一肃,朝向迟清影郑重行了一记道礼,姿态谦敬,目光中毫无倨傲,唯有由衷的钦佩。 而不远处的秦岳,那双锐利的眼睛却自始至终都紧紧锁在迟清影身后的郁长安身上,眉头微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极不寻常之处。 迟清影穿过人群,前往执事弟子处请领历练令牌。 出示灰果,即可换得通行信物。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换得了两枚令牌。 显然是欲与身旁那人同行。 迟清影并未在意四周投来的诸多实现,也无意解释身边男子的来历。 这更引得众人对郁长安的身份猜测纷纷。 也是这时,秦岳终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朝迟清影拱手一礼,打过招呼。 随即,他目光灼灼,直直望向郁长安,开口问道 “迟道友,恕在下冒昧,不知这位是?” 他身负金翅大鹏血脉,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此刻在郁长安身上,他竟捕捉到了一丝极为隐晦,却分明属于黑蛟的凶戾气息。 尽管那气息,已被一股煌煌剑意重重压下。 可那黑蛟……不是早已被炼化了吗? 郁长安并未立即应声,而是先侧首看向身前的迟清影,见他幂篱微动,并未出声解释,却也未阻拦秦岳发问。 郁长安这才转向秦岳,神色坦然,语气沉稳地答道。 “我乃迟仙子座下侍宠。” 他本欲直言“妖宠”,话至嘴边却觉不妥,恐为迟清影引来麻烦,临时改换了另一个不易惹人猜疑的称谓。 然而此言一出,秦岳顿时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侍、侍宠?!你……?” 他看看郁长安那挺拔如松、气度不凡的模样,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其与“侍宠”二字联系起来。 迟清影方才正以神识与师尊传音,待感知云舟安然远去,这才回神。 见这场面,他也有一时微顿,淡淡开口,提醒郁长安。 “莫与他人妄言。” 郁长安立即应道:“是。” 那边,秦岳已被同峰师兄唤走,仍一步三回头,目光惊疑未定。 而郁长安却更清晰地察觉到。 迟清影周身仿佛笼着一重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于外。 如今弟子众多,他却几乎不与任何外人交谈,纵使身处人群,依旧自成一方天地。 而自己,似乎是唯一被默许立于这方天地之内的人。 凝望着身前那一抹雪色孤影,郁长安心口微动,蓦然醒悟。 仙子对旁人,皆是冰雪般疏离。 他性情如此。 却似乎唯独对自己,有着一份未曾言明的纵容与亲近。 * 一炷香后,一位身着玄色执事法袍。神色肃穆的长老缓步登临高处。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众气宇轩扬的年轻修士,声如洪钟,彻荡全场。 “肃静。” 待所有目光汇聚而来,执事长老方才再度开口,语气沉凝。 “诸位皆为持灰果之人,乃宗门所选之英才。自今日起,尔等将受宗门首次集中训授,炼心悟道!” 他广袖一拂,身后骤然浮现一扇高达数丈,气息玄奥的巨大门户。 第39章 同行 硝烟再起, 喊杀震天,此刻根本不容半句交谈。 敌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又一次汹涌扑来。烟尘蔽日,杀声震耳。 郁长安银枪横扫,寒光掠过之处, 敌方骑兵应声落马。 他动作迅如雷霆, 枪势凌厉沉稳,瞬息间, 已清出一小片血色的空地。 “护好先生!” 郁长安厉声清喝, 将方才一直护在身后的那抹雪色身影推向紧随其后的亲卫。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 手中银枪挽出一道凛然枪花,孤身直入敌阵。 他一骑当先, 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狂舞, 于乱军之中,挺拔的身姿如定海神针。 那肌肉精悍的手臂每一次挥动, 必有一名敌骑轰然坠马,枪出如龙,势不可挡, 所过之处,竟无一人能接下他一招。 其麾下锋矢营骑兵亦如臂指使,紧随其后,迅速分割剿杀残敌, 行动之间, 尽显百战精锐的彪悍之气。 迟清影被亲兵层层护在中心, 耳畔兵刃交击的锐响,与惨叫不绝。 眼前血色弥漫,这惨烈的景象, 终于与他识海中,书境所赋予的“剧情”缓缓重叠—— 朝廷派出的谋士队伍,正是在这般绝境中于峡谷遭遇突袭,护卫死伤殆尽。 其余谋士或惊慌失措,或坐以待毙,唯有一袭白衣的“迟墨”异常冷静。 ——迟墨,正是迟清影于此境中的化名。 方才,他一身白衣早已染满血污尘泥,身体孱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却仍一力强撑,借助一切可用的屏障,甚至精准指出了敌军合围的薄弱之处,试图组织起残存的抵抗,终是成功拖延至此刻。 然而敌军攻势太猛,剧烈不止的咳嗽,更令他那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也正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银甲浴血的年轻将领如神兵天降,撕裂敌军阵线。 此时有郁长安前来接应,终是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 战场局势渐明,敌军已呈溃败之势。 “郁都尉!” 一名下属策马奔来,嗓音嘶哑。 “蛮族突袭太急,只救出两位先生!其余人等……皆已殉难!” 他抬手指向一旁:“另一位谋士藏身马腹之下,侥幸得存,只是受了惊吓。” 郁长安收枪回望,银甲上溅满敌血,更衬得他眉目英挺,气势迫人。 他目光掠过那名惊魂未定的谋士,最终定格在另一人身上。 即便经历如此劫难,那人依旧背脊挺直,虽面色苍白若雪,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可那双透过凌乱发丝望过来的眼眸,却沉静如深冬寒潭,不见半分慌乱。 郁长安翻身下马,大步近前,沉声道:“骁骑都尉郁白,奉靖北将军令,前来接应!” ——此番书境之中,郁长安所化之名,是为郁白。 “多谢郁都尉。”迟清影声音清冷微哑。 郁长安颔首,未再多言,利落下令。 “整队,回营!” 然而返程路上,迟清影身体的虚弱程度,却远超想象。 他甚至无法独自稳坐马背,单薄的身形随颠簸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坠。 每一次马蹄起落的颠簸,都令他蹙紧眉头。 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更白上几分。 郁长安看在眼中,蓦地勒住战马。 他利落翻身而下,行至迟清影马前,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伸出双臂。 骨节分明的大掌,极小心地托住了对方的手臂与腰侧。 “失礼。” 他稳稳将人从鞍上扶下,随即轻轻一托,便把那清瘦身躯,安置在了自己神骏的战马之上。 旋即,不待四周反应,郁长安已翻身上鞍,稳稳坐在迟清影身后,双臂绕过他纤细的身躯,挽住缰绳—— 竟是将那孱弱病气的白衣谋士,全然护在了自己怀中。 四周瞬间一片寂静。锋矢营的将士们几乎看直了眼。 他们何曾见过自家这位向来冷硬如铁、只知冲锋陷阵的都尉大人,有过如此……体贴入微的一面?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方才战场上的杀伐果决,简直判若两人。 兵士们面面相觑,难掩惊疑。 可骏马驰行之间,银甲与白衣相映,竟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契合。 郁长安无视了所有目光,一振缰绳,驭马行于队伍最前。 风声过耳,他低声问:“可还撑得住?” 身前人并未回头,只极轻地颔首,清冷嗓音随风传来:“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记得,你应入了剑道书境。” “我也不知。”郁长安神色坦荡,目视前方。 “入境后睁眼,便见你遇险,情急之下,唯有出手。” 他稍顿,又道:“身为靖北军都尉,护卫朝廷使者,亦是分内之责。” 言辞恳切,听不出半分虚饰。 ——一个骑兵都尉,甚至不惜下马亲身相护。 确是情急之下,所做的极致了。 迟清影微微侧首,长发拂过郁长安的肩甲,他静静端详近在咫尺的英挺侧颜,对方目光清正,毫无回避。 他最终收回视线,未再多言。 直至抵达主帅大帐,靖北将军闻讯震怒。 他当即下令,整军备战,誓要报复敌军突袭之仇。 随即肃然宣令。 “迟墨先生才识卓绝,即日起聘为军师祭酒,留于中军参赞机要。” 另一名幸存谋士李参,则被任为了参军,派至郁白都尉麾下,协理文书军务。 * 抵达北疆驻地的当夜,迟清影便因连日惊悸与这副躯壳本就不堪重负的孱弱,彻底病倒了。 这具书境所化的肉身远比他想象中更为脆弱,甚至比昔日身中蚀毒时,还要不堪一击。 加之此地毫无灵气,没有半分灵力可作,病情越发缠绵难愈。 接连数日高烧不退,迟清影的意识始终昏昏沉沉,苦涩的药气萦绕帐内,久久不散。 直至近十日后,病情才稍见起色。军医前来诊脉,面上终露欣慰:“先生脉象总算稳住了。” “此番高热来得凶险,能熬过来实属不易。”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感叹道。 “也多亏郁小都尉不辞艰险,亲自深入险地采回那几味稀缺药材,否则药效断无这般迅捷。” 迟清影羽睫微颤,抬眼望向军医,声音因久病而低哑。 “采药?” “正是!”军医感慨,“营中药材匮乏,尤其先生所需的那几味,只生在于蛮族频繁出没的险峻之地。” “郁都尉得知后,当即亲率人马前往,定要为先生寻来。若非如此,先生的病情恐怕难以这般快稳定下来。” 望着眼前药汤,迟清影不由默然。 他已知晓郁长安在此境中的身份——郁白,毫无背景倚仗,全凭军功,自底层一刀一枪搏杀而出。 年纪轻轻,便已官拜骁骑都尉,麾下统领数千精锐铁骑,在军中威望极高。 病中数日,迟清影与那位都尉并无多少交集。 只从帐外偶尔传来的沉稳脚步声与低语吩咐中,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直至此日,他终于能勉强下榻,缓步走出营帐。 恰在此时,营外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喧嚣,声浪如潮,正是出征的将士们凯旋。 士兵们个个满面红光,兴奋地议论着方才阵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郁都尉阵前斗将,不出三枪便挑了蛮族那巨汉!” “那身法,快如鬼魅,准得骇人!瞅准破绽,一枪封喉,干脆利落!” “有他在前,弟兄们心里都踏实!” “郁都尉真乃神人是也!” 议论声中,迟清影抬眸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那身染血银甲的主人正被激动的兵将簇拥着。他翻身下马,银盔浴血,衬得宽肩窄腰愈发利落挺拔。 男人随手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额角与英挺深刻的眉眼,战场归来的杀伐之气未褪,却更衬得他整个人他如一把刚刚归鞘的绝世神兵,光芒难掩。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就在迟清影目光落去的刹那,郁长安倏然抬眸,竟是穿过喧嚷人潮,直直望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汇。 男人目光清亮锐利,犹带鏖战后的锐气,与一丝无法错认的探询。 迟清影微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转身缓步回了帐内。 * 主帐之内,烛火通明,气氛沉凝。 帐帘倏地被掀开,郁长安携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大步踏入。他银甲未卸,更衬得其肩背挺阔,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长安回来了!”主将闻声抬头,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语气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倚重。 他亲切唤出郁白的表字,显是对这位年轻的骁将极为看重。 “将军。”郁长安抱拳行礼,声线沉稳,“末将复命。” 他行至一侧肃立,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随即微微一顿—— 那位体弱的军师祭酒,正被特许安坐于主帅下首,一张铺了软垫的椅中。 虽裹着厚氅,却依然略显单薄,姿态沉静,似是与满帐焦灼格格不入。 很快,郁长安便知晓了所议之事。 此刻帐中商讨的,正是困扰大军多日的难题。 一支关键的运粮路线,屡遭蛮族精锐袭扰,守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无法根除隐患。 诸将议论纷纷,所提方案皆难周全,郁长安也凝神思索,英挺的眉宇微微蹙起。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主将忽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静坐的白衣身影。 “迟先生,可有良策?” 第40章 石窟 石缝中寂静无比, 静得迟清影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急促地撞击着耳膜。 这感觉并不寻常。迟清影这具身体向来气血孱弱,心脉低微,此刻却搏动得如此剧烈, 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而出。 他其实并未等待多久, 外间那些惨烈的声响都还未彻底平息。 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利刃割开血肉的闷响, 垂死之际的哀鸣, 仍在断续传来。 可当迟清影扶住石壁,一步步走出石缝时, 所见却已是一派死寂的终局。 南疆死士的尸身横七竖八倒伏于地,浓黑的血汩汩流淌, 几乎浸透每一寸土地。 而在这一片血腥屠场的中央, 郁长安半倚着一截断裂树桩,证勉力维持坐姿。 他的衣袍已被暗红浸透, 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所流。 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蜿蜒淌落,滴在早已染红的胸甲上, 愈发触目惊心。 迟清影一步步走近,浓重的血色在他视野中愈发鲜明刺目。 他伸出手,想将对方扶起,指尖所触臂膀肌肉仍旧紧实坚韧, 却已失温得骇人。 两人的体型差距在此刻毕露无遗。 迟清影身形单薄, 对方却躯体沉重, 任凭他如何发力,也难以挪动对方分毫。 郁长安似被他的动作惊动,艰难地掀开眼皮, 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不是要、藏好,别出来……” 男人气息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嘶嗬声响。 “或许,还有追兵……” “……你会死。”迟清影的声音清冷,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郁长安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似乎牵动了伤口,更多的血沫自唇间涌出,他却浑不在意。 “无妨……” 他勉力抬眸,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墨眼,此刻因剧毒与力竭而微微失焦,蒙上一层朦胧的水色,却奇异地折射出一点微光,亮得惊人。 倏忽间,像极了迟清影曾在军营旁见过的一只棕黄野犬,总是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人。 “不必管我……专心完成,仙子的书境目标……” 郁长安话音渐低,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气息越发微弱,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陷入昏睡。 “不行。” 迟清影却是斩钉截铁。 “你若不存,我亦无法完成目标。” 这句话像一根锐刺,骤然扎入郁长安渐趋昏沉的神志。 他猛地惊醒般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迟清影脸上。 “……我?” “既然知晓你我身份于此书境相系,”迟清影语气冷静如常,一如平日分析战局,“你若身死,或许会直接影响我。” 他并未全然坦白,更未道出书境中的真实目标,言语间明显留有模糊余地。 然而郁长安,却似乎已经毫不怀疑地信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撑起他,男人眼中那点微光重新凝聚:“要……如何做?”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强横的意志竟令他再度坐直。 “去那边,此处不宜久留。”迟清影扫视四周血腥,“石缝之后似有通路。” 郁长安以长枪为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凭借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站起身。 迟清影扶住他,二人步履艰难,缓缓挪向石缝深处。 石缝深处果然别有洞天,一条幽深狭长的通道向地底延伸而去。 狭窄的径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前行。 迟清影素白的指尖不时洒落细碎的莹粉,那些微光闪烁的颗粒一触及郁长安留下的血迹,腥红便迅速消融。连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铁锈般的血气,也一道被净化抹除。 断绝了一切被追踪的可能。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穴。 岩壁之上凝结着点点晶莹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如星。 郁长安再难支撑,闷哼一声,几乎向前栽倒。 迟清影匆忙上前,用单薄的肩膀抵住他下沉的身躯,两人一同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 沉重的气息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迟清影跪坐起身,移至郁长安身侧,手指探向他肩头的甲胄。 今日为勘察便利,郁长安未着往日那身沉重银盔,只穿了一袭轻便的玄色软甲。 然而即便是这相对轻薄的护甲,边甲也依旧锐利,轻易便在迟清影苍白纤薄的指腹上,划出几道的鲜明血痕。 他却恍若未觉,淡色的唇抿成一线,只是专注而近乎固执地,解着那些被血污黏连的扣带。 待终于卸去甲胄,迟清影已是气息紊乱,虚弱得眼前发黑,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但迟清影动作未停,反而抬手,摘去了那始终遮掩容貌的幂篱。 如绸的长发顷刻流泻而下,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绝出尘,不似凡人。 随即,他的指尖探向自己雪白衣袍的系带。 外衫簌簌滑落。 郁长安正于剧痛混沌间勉力睁眼,猝不及防,撞见一片莹润胜雪的肌肤。 那常年不见日光的身体白皙得近乎剔透,在昏暗的石穴中仿佛自带朦胧微光,晃得他骤然怔神,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先生……做什么?” “为你解毒。” 迟清影的声音却冷静得不带半分波动,言简意赅。 即便衣衫尽褪,他周身上下依旧笼罩着一股不可亵渎的清冷之气,宛如月下谪仙临世。 郁长安染血的唇微张,艰难地喘息着,眸中似乎满是困惑与挣扎。 “你所中之蛊,名为‘蚀心’。” 迟清影语调平稳,似在陈述军情。 “此蛊阴毒无比,蚀心腐骨,入体无药可医。须以九种相生相克之药引,依特定次序引入体内,再辅以金针渡穴,方能将毒素逐一化去。而你体内蛊虫不止一种,药性相互冲突,纵有医治,亦是徒劳。” 他话音稍顿。 “此番算计,本就是为取你性命而来。” “故而今欲解毒,唯有一法。以至强的蛊王之力,强行镇压。” 迟清影面色沉静,纵然身无寸缕,冰肌玉骨暴露于阴冷空气中,那清绝气质却未减分毫, “蛊王,在我体内。” 郁长安瞳孔微震,墨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仿佛难以置信。 迟清影自然知晓,这般暴露意味着什么,但他已别无选择。 若不救,郁长安必死无疑。 他微微偏开视线,避开那道过于灼人的目光,低声道。 “方才我所撒之物,亦是蛊粉,能消弭血气,阻绝追踪。” 话已至此,即便郁长安因重伤而迟钝,也必然明了。 ——谁才是太子真正埋设于此,那枚最深、最毒的棋子。 然而,郁长安喉结滚动,溢出的声线低沉虚弱,问出的竟是一句。 “所以……你的身体,才一直如此虚弱?” 迟清影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蓦然抬眸看向他。 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黑眸此刻因虚弱而略显涣散,却依然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其中翻涌着的清晰情绪,竟让迟清影骤然想起昔年,在外域并肩除魔的那些日夜,郁长安也总会这样望向他。 ……原来那种情绪,名为关切。 “蛊王噬主,反蚀其身。所以你才一直……” 郁长安话语未尽,又是一口暗色血沫呛出。 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掩住了他的唇。 迟清影俯身靠近,以掌心止住了他的未尽之言。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几乎交融。迟清影望入他眼中,轻声问。 “为何不问,我身怀蛊王,方才却不出手助你?” 郁长安看着他,即便虚弱至此,目光依旧温和而澄澈。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气息拂过迟清影的掌心:“你此刻……正在救我。” 迟清影默然不语。 指尖传来对方唇瓣的温热与微弱颤动,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失去记忆的郁长安,某种程度上,竟比那个森然嚣狂的男鬼……还要更难以应对。 石穴幽深,寒意弥漫。迟清影不再迟疑,指尖探向郁长安腰间的束带。 衣物层层散开,露出廓线分明的腹肌和紧实腰身。 郁长安身体倏地绷紧,喉结滚动:“解毒,是要……” “双俢。”迟清影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即便两人此刻身在凡俗书境,这个词也足以让人心明神会。 郁长安彻底怔住,耳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 迟清影却不再看他,垂眸继续动作,将自己身上最后的遮蔽也尽数褪去。 莹白的肌肤彻底露显在阴冷空气中,仿佛上好的寒玉雕琢而成,泛着易碎而清冷的光泽。 冰冷的空气触及,激起细微战栗。 他并非毫无踌躇。 此前这种事,从未需要迟清影主动行事,每一次都是对方的强势主导。 两具身躯彻底相对时,赫然的差距愈发惊心。 迟清影本就清瘦,书境中的凡躯更显孱弱,他骨架纤薄,腰肢细得仿佛不堪一握,苍白的皮肤下几乎看不见血肉,只有脆弱易折的线条。 而郁长安即便重伤力竭,依旧能看出多年习武的底子。 常年的军旅生涯与枪术锤炼,铸就了他的宽肩窄腰,紧实胸膛,和轮廓分明的腹肌。 那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贲张。 他一只小臂的围度,甚至竟似乎比迟清影那瘦削苍白的大蹆,还要显得更坚实有力。 尤其是那蛰伏于下的昂藏,即便在重伤虚弱之下,其规模与分量也令人心惊。 第41章 雨夜 自鹰嘴涧那场死里逃生的恶战归来, 迟清影便彻底一病不起。 接连数日,他深陷于连绵的高热之中。 纵然衾被厚重,他却依旧寒意彻骨,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素日清冷的面容染着异常潮红, 长睫被虚汗浸透, 无力地低垂。每一次呼吸都极为艰难,牵动着单薄胸膛微弱起伏。 偶尔, 迟清影于浑噩中勉强凝聚起一丝意识, 总能感觉到身侧有人影晃动,伴随着极力压低, 絮絮不止的交谈声。 还有更多纷杂的脚步声,似乎来了又走, 络绎未绝。 诸般声响都像是隔着一重浓雾, 听不真切,也无法回应。 迟清影心知, 自己的身份大抵已暴露无遗,此刻反倒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仿佛大难临头,索性听天由命。 悬顶之剑既已落下, 横竖无力改变,不如就此躺下睡会,反倒落得轻松。 待他终于攒聚起一丝气力,艰难掀开眼帘时。 入目所见, 却并非预想中的阴冷囚牢。 身下是铺得厚实松软的床褥,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苦涩药气, 与他素日惯有的极淡冷香交融。 迟清影蓦地一怔,慢半拍地意识到—— 自己竟仍在原先的营帐之中。 恰在此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名手捧药盅的少年低头走了进来,见床上人睁着眼,顿时愣在原地,险些失手倾翻盏中汤药。 “先、先生!您醒了!” 少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正是常随在老军医身旁的那名小学徒。 迟清影虚弱得发不出声,只眼睫微微地动了一下。 小学徒慌忙搁下药盘,急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靠坐起来,又在他肩背处仔细垫了好几个软枕,确认他靠得安稳舒适,这才匆匆转身。 “我这就去请师傅过来!” 军医很快赶至,仔细为他切脉,语气中透出几分宽慰。 “高热已退,脉象虽仍细弱,但总算平稳下来。先生昏睡整十日,此番实在凶险。” 随后,几位同僚闻讯也前来探望,言谈举止间关切一如往日。 并无半分异样。 就似乎…… 迟清影的内鬼身份,并未暴露。 稍晚些时候,连主将都亲自前来探视,宽厚的手掌轻拍了拍锦被边缘。 “此番南疆死士突袭,险恶异常,多亏军师先前布防周详,方能顺利驱散蛊患。” “长安依军师所授之法,已寻得南疆残部踪迹,现率锋矢营精锐前往追击,誓要将其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先生务必安心静养,军中诸事,不必劳神。” 迟清影面容苍白如雪,安静地倚靠于枕间,听闻此言,眸光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众人见他仍显虚弱,神思倦怠,并未久留,嘱咐几句后便相继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本想细思眼前境况,奈何精力耗尽,眼皮沉沉,不多时便再度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转醒。帐外苦雨敲打着营帐,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帐内已是一片漆黑。 又至深夜。 迟清影稍一侧首,便察觉床畔似有一人, 且离得极近。 而他才刚一睁眼,甚至未及发出任何声响, 那人便已起身俯近,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醒了?” 迟清影欲要开口,喉间却干涩得刺痛,只勉强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你……” 那身影即刻起身,行至一旁小炉边,执起烘在一旁的陶壶,斟了半碗清水。 他回到榻边,先将茶碗置于床头矮几,方才转身,捻亮桌边的那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倏然铺开,迟清影不适地眯起眼。 下一瞬,眼前光线便被挡住了。 郁长安已侧身坐下,正挡在迟清影与光源之间,体贴地遮去了那片刺目的光亮。 他扶住迟清影的肩,将人小心揽起,令那虚软清瘦的后背倚靠在自己胸膛前,这才取过水盏,递至对方唇边。 迟清影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艰难地小口吞咽。 温水润湿了干涸刺痛的喉咙,迟清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水温竟是恰到好处,暖热却不烫人。 帐外雨声渐密,敲打在营帐上的声响绵密而冷清。 更显得帐内这一方小天地里,茶水升起的微弱热气弥足珍贵。 “你怎么在此?” 迟清影终于能将话问出,嗓音仍带嘶哑。 郁长安已换下了那一身冷硬甲胄,只着寻常的深色常服,周身并无半分沙场血气,唯余干净清朗的皂角清气。 那衣衫在这北地深秋并不算厚重,却被他自身的体温烘得近乎暖热,将周遭的湿冷寒意悄然驱散。 “为先生守夜。” 男人低声应道,长指轻抬,将他散落颊边的几缕墨发细细挽至耳后。 他指腹微糙的枪茧不经意掠过薄白皮肤,激起了一阵细微而无法忘却的颤栗。 迟清影挪开了视线。 他却瞥见榻边不远处,竟临时支起了一张简朴的行军床,铺陈整齐,俨然已用了多时。 看这情形,郁长安在此守夜绝非一日。或许在他昏睡的这些时日里,便是此人始终这般守在榻前。于这北疆深夜的苦寒中,为他隔出一隅安宁。 而且悉心敏锐至此。 连他在黑暗中悄然睁眼,呼吸稍有变化,都能顷刻察觉。 恰逢帐外雨声陡然转急,声响噼啪砸落,更衬得帐内烛火微微一晃,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 迟清影静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开口,气息仍旧孱弱。 “你的伤势,如何了?” 郁长安的嗓音低沉平稳,目光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 “已无大碍。” 迟清影闭了闭眼,只这两句对答,仿佛就已耗尽他刚聚起的一点力气。 他缓下一阵有些急促的喘息,才再度开口。 “为何不拆穿我?” 郁长安脸上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解:“拆穿?” 迟清影抬眸看他,身体的病弱并未敛去那眸中锐利,反而像寒星淬刃,直直望向对方。 “驱散蛊虫,布防之法,不都是你奉于主将的么?” 郁长安的神情昏暖的烛光下异常平静,毫无回避地迎上了他。 “那本就是先生所授。” 一阵闷咳猝然袭上喉头,迟清影再压抑不住,低低呛咳起来。 郁长安立即探手,温热的掌心克制地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为他抚顺了气息。 待咳声渐歇,呼吸稍定,迟清影慢慢吸进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痛涩。 东西是他的,不错。 可是被当做战功呈报,还是被视作罪证缴获——却是天壤之别。 此次勘察之前,迟清影心中已有不祥预感,然而太子对他戒心太重,根本未曾向他透露半分计划。 是他凭借蛛丝马迹,独自推演出凶局,执意随郁长安同行。 太子深知他的底细,自然备下了能克制迟清影的手段。 那些死士身上,皆带着特制的锁魂香。 那是用他幼时被取走的血与发为引,混以南疆禁地独有的毒草,秘炼而成。只需一缕香气入体,便能引动他体内蛊王反噬,令他霎时痛不欲生,功力尽失。 在那些南疆死士面前,他比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还要脆弱。 原本该死的人,是迟清影。 那场伏击甫一开始,大半杀招便是冲他而来。 迟清影深知,自己根本难逃东宫布下的森然杀局,也早已提前留下了后手。 一旦他身死,蛊王离体,藏于营帐暗格中的蛊后便会苏醒,释出强大气息,足以护持整个靖北军大营,在短期内百蛊不侵,无毒可近。 他还给主将留了一封密函,其中尽述了东宫阴谋,并附上详尽的辨蛊之法、防治之策。 以及辨明南疆死士的方式。 迟清影原本算准了自己必死无疑,如此既可保全大军无恙,也算完成了书境目标。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 郁长安竟会拼死护住他。 而今,他非但未死,反还成了众人眼中的功臣。 迟清影看得分明,主将与同僚们的关切并未有半分虚假。 他们是真不知情。 那么在其中为他周旋遮掩的,只可能是眼前这个人。 “你截留了我的密函?”迟清影问。 郁长安垂眸看他。目光沉静而温缓。 “我将防治之法呈予主将,说是先生从剿灭的死士身上搜得,并由您亲手破译。” “为什么?”迟清影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拆穿我,你岂不就能立刻完成书境目标?” 郁长安的声音依旧低沉。 “可我不愿见先生的清誉蒙尘。” 迟清影微微一怔。他抬眸,正撞进郁长安的眼底。 那其中没有丝毫闪烁,更无半分虚饰。 郁长安的眼睛极黑,显出一种纯净的沉邃,仿佛只要他看着谁,满心满眼便只装着这一个人。 “无论先生究竟是何身份,”郁长安继续道,每个字都如此认真,“这一切本非先生所愿。更不是您的过错。” “是东宫威逼利诱,强加于您。” “我知道,先生于此间行事,内心定然备受煎熬。甚至最后关头……仍舍身救我。” 他话音稍顿,声线更沉下几分。 那双墨瞳之中,没有怨怼,没有受欺之后的怒意,反而盛着一种几乎满溢的、沉甸甸的情绪。 那是连迟清影都无法错辨的—— 疼惜。 第42章 第二 雨仍在倾泻, 重重砸在营帐顶上,如同天穹撕裂,将无尽的凄寒泼向人间。 帐内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雨声轰鸣的间隙里, 连清浅的呼吸隐约可闻。 迟清影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失忆的郁长安, 对过往种种,一无所知。 正因如此, 这书境之中发生的一切, 于他而言,几乎便是全部的真实。 他会将每一次共处, 每一回并肩,都看得极重。 重得仿佛足以刻入骨血, 意义非凡。 而今, 这人正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甚至不惜欺上瞒下, 执意将他推至功臣之位。 这情形,竟让迟清影恍惚想起……两人最初相识的那段光阴。 那时的迟清影,心怀重负, 满腔皆是。 他恨天命不公,也恨这被天道偏重的郁长安。 他将对方所有的示好,看作别有图谋,将每一分暖意, 都视作陷阱。 他筑起高墙、冷眼相对、处处防备。 可如今, 隔着血与恨的过往, 借着这一场虚幻的书境再度回望—— 迟清影却猝不及防地,窥见了另一种可能。 那时的郁长安,或许并非心怀叵测。 那份坦荡与赤诚, 那不染杂质的关切,与眼前这个忘却前尘后如此直白又纯粹的郁长安…… 又何其相似? 所以呢? 所以当时的郁长安。 或许也从未真正想过要害他,是吗? 这一份迟来的恍然认知,并未带来一丝一毫“可以重新开始”的庆幸,反倒像一块浸透冰寒的巨石,更沉、更冷地压上迟清影的心头。 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因为郁长安失了忆,可迟清影没有。 他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些纠缠难消的怨与恨。 记得自己是如何……亲手杀了郁长安。 所以,他又要如何坦然面对这个一心信他、护他的郁长安? 又要如何面对那个——可能真的曾将他视作至交,毫无保留捧出过整颗真心的…… 挚友? 在这样的郁长安面前,迟清影竟再也无法演下去。 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完美扮演目标一致、生死相托的同袍。 再无法……心安理得。 他只能将郁长安这份因遗忘而生的、美好却全然虚幻的期盼,亲手戳破。 所以迟清影才刻意冷下声线,疏淡相对,打定了主意要将对方那不切实际的希冀彻底碾碎。 他本想说得更绝、更狠、更伤人—— “别把你自己的份量想得太重。” 可是当他真正望向郁长安眼睛的时候,那颗早已冷硬的心肠,竟还是会被影响。 终究说不出口。几番辗转,最终只成了一句近乎无力的劝诫。 “你也不必将这份量,看得太重。” 此刻,迟清影紧闭双眼,帐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 他清晰地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倏然僵硬。 即便闭着眼,他也仿佛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沉甸而重,带着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力度。 对方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携着难以置信的钝痛与困惑。 可最终,郁长安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终究,烛火熄灭了。 眼前那片透过眼皮映照出的血红骤然褪去,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迟清影竭力维持着自己一动不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骤然撕裂—— 他以为郁长安会愤而起身,拂袖而去。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揽着他的手臂只是极其克制地微微一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随即,迟清影被轻缓地,近乎珍重地放回了铺得厚实的衾被之中。 背脊陷入一片微凉,甫一脱离那温暖的源头,夜间的寒意似乎在刹那之间便侵袭而入。 紧接着,床榻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响动。 那个被他言语所伤的人,竟未曾离去。 而是沉默地,再一次,在他床榻边那张简易的行军窄床上躺了下来。 迟清影睁开了眼睛。 帐外,那场绵长凄寒的苦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凄清的月光穿透散开的云隙,自帐帘的窗隙斜斜淌入,于地面投落一片朦胧清冷的光晕,也将不远处那道沉默守护的轮廓,勾勒得寂寥却清晰。 雨后潮湿的冷气弥漫进来,却丝毫化不开凝滞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心口发紧的氛围。 月光似水,万籁俱寂,唯余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夜里清晰可闻。 一声一声,仿佛敲打在未愈的旧痂与新伤之上。 * 尔后一月,靖北军主动出击,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兵锋所向,几无抗手。 时值凛冬将至,北境苦寒,蛮族粮草补给日益艰难,后方部落亦生内乱,终是元气大伤,再难为继,只得遣使求和。 最终,蛮族首领亲笔写下降书,立誓自此臣服天朝,岁岁纳贡,称藩不叛,并遣其王子入京为质。 持续数载的边关烽火,终于暂告止息。 靖北军遂大胜凯旋,旌旗猎猎,班师回朝。 还京途中,年轻的云麾将军郁长安风头极盛。其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事迹早已传遍朝野,威名远扬。 所过城池,百姓无不出街夹道瞻仰,军中兵将亦皆目含敬服。 而与郁长安同样声名相衬的军师祭酒迟清影,却因身体极度孱弱,一路静卧于重重护卫的马车之内,未曾露面一日。 大军行至一处重镇,奉命暂作休整。 翌日再度开拔之际,迟清影却因连番劳顿旧疾复发,体虚难以支撑疾行。 主将特准他暂留驿站调息一日,明日再率亲兵缓程赶上。 是夜,驿站客房之外,杀机骤临。 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合围而至,刀锋淬冷,映着冷月寒光,直逼内间榻上那道削瘦身影。 攻势狠厉果决,如天罗地网,封尽所有生路。 来的竟是整整十八名精锐刺客! 眼看淬毒利刃即将封喉索命—— 却在此时,一道银白枪芒如惊雷裂空,自房梁暗处悍然贯下! 本应早已率军离去的云麾将军郁长安竟从天而降,铿然巨响中,一连荡开数道致命寒锋! 他身形如蛟龙出渊,枪出如电,精准凌厉地截断最先逼入的连环杀招。 那柄银枪在他手中,宛若活物,挥扫间挟千军之势,竟是以一人一枪独挡十八名刺客的合围之势。 不过瞬息,便已将密不透风的杀阵撕开一道裂口。 转眼之间,已有数人倒地不起。 剑光枪影激荡交错,金铁交鸣不绝于耳。郁长安步法沉稳健稳,枪势却凌厉如霹雳,往往后发先至,枪尖寒星迸溅,招招直取要害,逼得一众刺客节节败退,竟无一人能越其雷池半步。 不过片刻,已有十余刺客横尸当场! 此时屋内仅余三名刺客,皆已身负重伤,攻势渐颓。 郁长安目光锐利,看准时机枪杆疾扫,击飞一人手中兵刃,反手便将其狠狠掼压于地,铁指如钳,迅疾捏住其下颌利落一卸。 顿时杜绝了其咬破齿间毒囊自尽的举动。 他出手如行云流水,容色冷硬如铁,周身煞气凛冽,俨然自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毫无半分犹豫与容情森*晚*整*理。 然而,即便郁长安反应迅捷地阻止了刺客的服毒,他手中所制之人竟还是头颅一歪,顷刻间气绝身亡。 另外两名重伤难逃的刺客亦是同样情状,一声未出便瘫软下去,瞬间毙命。 “没用的。” 一个清冽却虚弱的声音淡淡响起。 “这些死士体内早已被种下‘绝命引’,此毒并非藏于齿间,而是深植于心脉血络。一旦心神溃散,或感知被俘,心脉立断,无药可解。” 郁长安蓦地侧首,只见原本卧于榻上的迟清影不知何时已强撑起身。 雪色单衣衬得他面容近乎透明,整个人如一抹将散的薄雾。 唯有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还凝着一点清寂的光。 郁长安眉头顿时锁紧:“此间或许还有埋伏,先莫要出来。” 迟清影却只微微摇头,轻声道。 “无妨。” 他缓步走近那满地的狼藉尸身,目光淡扫而过,随后阖上眼,指尖凝起一点微不可见的幽蓝光泽。 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下一刻,诡异之景倏然浮现—— 那些死士裸露的尸身皮肤上,竟缓缓浮现出诡异而精美的幽蓝色蔓纹,精致如雕、诡艳如生。 它们如活物般微微蠕动,在寂静中泛出妖异光晕。 与迟清影此刻脆弱至极的模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照。 施展此术,显然极耗心神。迟清影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软倒在地。 郁长安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冰凉的单薄。 怀中人气息微弱,却仍断续低语:“东宫行事……向来不留实证。但这些‘奴纹’,唯有受其秘法所控之人,将死之际,借蛊王之力激发……方能显现。” “它们,便是铁证。足以指认……” 他每说一句,嘴角便难以抑制地溢出一缕鲜红,竟是擦拭不尽。愈来愈多,刺目惊心。 郁长安眉头紧锁,小心地托住他后心,沉声道:“先别说话,你耗神太过。” 他方才便已放出信号:“军医即刻就到,你需静卧休息。” 第43章 洞房 “嫂嫂。” 郁长安身后还跟着几个礼婆, 闻言脸色大变。 “公子!慎言!这、这可万万不能这么叫啊!” 然而,一身赤红喜服的郁长安却恍若未闻,那张俊美却略显阴郁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目不转睛地只盯着那端坐榻上盖着喜帕的身影,继续用那平直冷硬的语气道。 “大哥死了。我来娶你。” 迟清影:“……” 即便隔着盖头, 他也能清晰感受到, 礼婆们那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的惊惶。 方才,迟清影正是因为察觉到郁长安后面还有人, 才没有立刻掀开盖头。 此刻, 他反倒觉得不必急了。 索性这般安然坐着,透过朦胧红锦, 静看这一出偏离纲常、悖逆人伦的戏码,如何演下去。 眼下这情形非同寻常, 绝非寻常的婚嫁。 弟夺兄妻, 兄死弟及……这次书境,安排的竟是如此混乱背德的剧情? 几个礼婆慌乱不堪, 还欲再劝,郁长安却已径直上前,抬手便要掀开那方正红的喜帕。 外人见状, 自然无法再多留一刻,只得仓促行礼,纷纷退避。 迟清影甚至瞥见她们离去时一步三回头,望向自己的眼中满含忧虑。 仿佛他下一刻, 便会被这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小叔子生吞活剥。 有那般吓人么? 迟清影目光微垂, 掠过两人身上纹样相衬、绣工繁复的喜服。 或许此刻, 更该称一声……夫君? 待房门合拢,外人尽退。方才萦绕在郁长安周身的那股阴郁沉冷之气,竟也随之悄然褪去。 他缓步走至榻前, 并未贸然动作,只是微微俯身,低低唤了一声。 这一把嗓音清朗沉稳。倒正是迟清影所熟悉的。 “仙子。” 迟清影隔着朦胧红绸看他。又心想。 之前,可能也不只是自己的错。 谁能想到这么阴比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却是一副纯良至斯的性子。 他抬手,自行将那覆面的喜帕掀了开来,抬眼问道。 “此次书境的剧情,你已知晓多少?” 此番似乎与上一境不同,世人似有特殊体质。 故而男子婚配,亦被容允。 他正暗自思忖,抬眼间却见郁长安动作蓦地顿住,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竟是怔怔地出了神。 迟清影略有不解:“怎么了?” 郁长安像是被他话音惊醒,喉结轻轻一滚,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垂落,转向一旁,声音也低了几分。 “仙子……嫂嫂这般模样,实在好看。” “……” 迟清影一时无语。 不还是同一张脸? 怎么又脸红成这样了。 他停了停,忽而抬手,指尖微勾,声音清淡:“你过来。” 郁长安耳根的红晕尚未褪去,被一身赤红的喜服映照,愈发明显。 可他并未迟疑,仍是依言俯身,顺从地靠近。 迟清影抬眸,望入对方近在咫尺的俊朗眉眼,忽然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 没了盖头的阻隔,迟清影的容貌在近距离之下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郁长安眼前,带来的冲击甚至堪称凌厉,直慑心魄。 他面上施了薄妆,极淡,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份惊世的清艳。 那双眸子本就极美,平日里似冰封的海棠,冷情疏淡,此刻被满室跃动的喜烛红光映照,竟彷如冰层初破,灼灼盛放,冷冽中迸发出夺目的艳色。 他额间还有一枚极为精致的花钿,形似寒梅,衬得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肤愈发剔透。那一点朱红正落在眉间,如雪地中唯一的秾艳。 那长睫如羽,投落出一小片诱人探究的阴影,唇上则染了一层浅绯色的脂膏,宛若初绽花瓣碾出的汁液,细腻而鲜活。 极致的清冷与极致的瑰艳,竟在他脸上完美交融。冲击着所有感官。 满室喜红如醉,光影映衬,恍惚之间,他们真似一对新婚燕尔,璧影成双的眷侣。 郁长安呼吸蓦地一滞,整副心神都彷如坠入一片瑰丽恍惚的幻梦,一时竟看得痴了。怔不能言。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彼此高挺的鼻梁似有若无地轻轻蹭过。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缠绵不分。唇瓣之间只隔着一线之距,薄如蝶翼,仿佛下一刻便要贴合在一起。 郁长安甚至能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那一缕极淡的冷香,幽微却勾人,无声无息漫浸,撩起一片暗涌。 迟清影的唇似无意地,极轻擦过他的唇角,而后以温凉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声音里似是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次就发觉了,每次接吻,你似乎总是很呆。” 郁长安心神一恍,下意识地想。 何须真正吻上。 在亲到之前,仅是这般注视着他,便已足以令人神魂失守了。 但他旋即反应过来,迟清影此举另有深意,他张了张唇,低声问道。 “仙子是想……查看我此次的书境目标?” 迟清影已然松开了手,向后微仰,拉开了些许距离,神色恢复成一贯的清淡,只淡应了一声。 “嗯。” 两人眼前,已同时有淡金色的光晕浮起,文字缓缓浮现。 迟清影汲取了上一书境的教训,此番甫一照面,便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互通目标。 不过,这书境之中,修士之间的全然信任,自是很难。 他原本也未曾预料,仅是唇瓣一次似如此轻浅的碰触。 对方的禁制,便当真如此轻易为他敞开了。 不过这次,出乎迟清影意料,郁长安的目标仅有寥寥三字。 竟是简短得近乎残酷。 「活下去。」 而迟清影的目标则略长一分。 「为所爱之人鸣冤昭雪,彻查真相。」 “所爱之人?”迟清影轻声重复,似是在掂量这四个字的千钧之重。 郁长安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沉沉眸光微动了动,低声道: “是我刚亡故的兄长。” 迟清影静默了一瞬,抬眼望向满室灼眼的红。 烛影摇曳,喜色如刃。 “所以眼下的情形是,你兄长新丧,而我,被转而许配于你?” 他知晓进入书境后,记忆会随剧情推进逐渐复苏,并不会在最初就全然交付。 就像上个书境中,有关于迟墨与郁白年少相识的往事,也是迟清影后面才慢慢想起来的。 这或许亦是书境对入境者的一种护持,以免过早承接太多情绪,一时冲击过大,心神难支。 此刻,迟清影对郁家错综复杂的局势所知甚少,才主动询问。 郁长安却轻轻摇头:“并非转嫁。” “是我,需得扮作我大哥。” 他解释道:“外界只知郁家有一位嫡子。如今他意外身故,父亲病重沉疴,侯府爵位与家业无人承继,岌岌可危。故而我才被寻回,顶替他的身份。” 迟清影沉默了一下。 替身? 怎么还搞上这种戏码了。 这下可好,倒是真应了那句——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郁长安见他神色微妙,不禁低声问道:“怎么了?” 迟清影眼波微转,斜睨了他一眼。这一眼似嗔非嗔,眼尾天然曳出一段风流,偏他容色清冷,自己对此浑然不觉,只淡声道。 “我在想,你的处境究竟险恶到何种地步,竟连‘活下去’都成了需竭力完成的目标。” 郁长安垂眸,似乎当真思索了片刻,而后抬眼,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认真:“还好。” “还好?”迟清影闻言微一挑眉。 烛光落进他眼底,漾起细碎微光,那眸光分明清冷似水,却又因那绯色的眼妆,无端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风情。 “你如今连自己的名姓都需舍弃,顶替他人而活——这竟也算好?” 郁长安被他这般注视着,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喉结再次微一滚动,才低声答道。 “无需伤害仙子,便很好。” 迟清影蓦地静了下来。 看他这副认真应答的模样,竟像是一个虔诚应答师长提问的学生。 二人相顾无言片刻,终是再度沟通,将这一方世界的背景理清。 原来此方世界,除男女之别外,更分乾元、中庸、坤泽三等。 而郁家之事,远比表面更加曲折。 老定北侯曾与夫人诞下一对双生子,却在周岁宴上遭政敌联手掳走。虽拼死救回长子郁明,幼子郁沉却被仇家当面抛下悬崖,尸骨无存。 直至十五年后,侯府才惊悉幼子未死,却被仇家培养成冷酷刺客,自幼被灌输仇恨,只为有朝一日,手刃生父。 两年前,时年十六的郁沉前来行刺,老侯爷重伤未死,却终究未能挽回幼子,只得将其强行扣下,秘密软禁于京郊别院。 直至今年,原本已接手部分侯府权柄的兄长郁明,在即将与青梅竹马的迟皎完婚之际,突然意外身亡。 老侯爷承受不住这连番打击,一病不起。 原本系于长子一身的爵位与权势眼看即将旁落。万般无奈之下,为保全家族,侯府只得寻回那个与郁明容貌一般无二、却被囚禁的次子,郁沉。 命其假扮兄长,依照原定婚期,迎娶迟皎过门。 “但你为何会应下此事?” 红烛静燃,火光在迟清影清澈的眼中跃动,映出他并未掩饰的困惑。 郁长安神色未变,只平静道:“我身有固疾,需靠侯府秘制的药物方能压制。” 他抬眼望来,目光沉静,不起波澜。 第44章 新婚 烛影轻摇, 映照着郁长安轮廓深邃的侧脸。他望着迟清影,缓缓摇了摇头。 迟清影刚蹙起眉,便听他低声道。 “看见你,便不难受了。” 这话听得迟清影微微一怔。 莫非自己也正值信期, 无意间散逸的信香, 恰好安抚了对方? 他心下狐疑,凝神细察周身气机, 却并未感知到任何信潮涌动的痕迹, 一切平静如常。 反倒是郁长安,眉宇间那抹难以掩饰的倦意, 愈发清晰可见。 迟清影目光落回他后颈。那片火焰状的纹路正隐隐泛着赤色流光。 这应是某种封锁腺体的秘法封印,平日只如寻常刺青, 此刻逢其燎原之期, 方才显现出如此异状。 或许是封印压制之故,郁长安的体表温度并无显著升高。 可当迟清影抬手覆上他前额时, 掌心却触及一片惊人的滚烫。 郁长安似乎连支撑的力气都匮乏,微微低下头,竟将发烫的额角轻轻抵进他微凉的掌心。 像一只寻求慰藉却隐忍不语的兽。 迟清影并未使用那所谓的雪凝散, 而是自怀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的抑元丹,递至郁长安唇边。 “服下这个。” 此丹药相当于信息素抑制剂。而那雪凝散,市面上从未流传,恐怕是侯府专为郁沉这特殊体质研制之物。 至于那能锁人气脉的定魄针, 他自然也未动用。 服下抑元丹后, 郁长安眉间紧蹙的纹路稍稍舒展, 气息也似乎稍有平稳。迟清影便准备让他歇下。 喜房侧间还设有一张窄榻,显然是早已备下,似是早知今夜不可能同榻而眠。 迟清影目光扫过榻边, 微顿了顿。 窄榻旁竟还有一截寒铁锁链,其用意不言自明。 恐怕是为防备郁沉失控,强行禁锢所用。 迟清影执起那截冰冷沉重的锁链,沉默端详了片刻。 筹备之人可曾想过,若真有什么变故,以坤泽之身对上乾元,纵有铁链,迟皎又森*晚*整*理真的能轻易制住对方? “就不怕,迟皎反被困住么?” 他只是自语,却听一旁的郁长安低低响起。 “或许是因,郁沉不会那样做。” 迟清影回眸看他。 烛光下,郁长安神色安静,并无半分戾气。书境中的他年纪尚轻,与上个书境中的少年将军相似,眉眼间犹带几分未褪的青涩。 加之他记忆补全,竟让迟清影无端生出几分看待幼弟般的错觉。 原本,今夜合该是个剑拔弩张、压抑煎熬的夜晚。 郁沉被囚禁多年,自小又深受仇怨洗脑。 虽为同胞双生,他却与郁明命运殊途。 一个于侯府金尊玉贵,享尽荣宠;一个自幼沦为人刃,饱经苦难。 他们的境遇云泥之别,甚至连名字寓意,都如此截然相反。 “沉”这一字,便仿佛透出宿命的嘲弄。 这般境遇下,此刻郁沉顶替兄长的身份大婚,心中怎可能平和? 他本该有太多愤懑与不甘需要倾泻。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一个坤泽。 一个只心系亡兄,在燎原期的他面前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坤泽。 可此刻,郁沉却说,他不会。 “为何?”迟清影问。 “还需倚仗侯府赐药。”郁长安低声应答。 这理由听来充分切实际。但迟清影看着他,却忽然问。 “我们之前,可曾见过?” 郁长安闻言,竟恍惚了一瞬, 他明知对方问的是郁沉与迟皎,却会控制不住地想。 那自己呢? 他与仙子此前……是否也曾见过? 郁长安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嫂嫂曾来过别院。” 迟清影眸光微动,似有所悟。 “所以,你不会伤我?” “不会。” 郁长安答得毫无犹豫。他目光转向床头那紫檀木匣。 “侯府原本备下的那些抑制,药力不足。那雪凝散与定魄针,是我自行放入的。” 迟清影心中蓦然明了。果然。 那雪凝散确是专为克制郁沉所配。 但他也未曾料到——这竟是郁沉自己的选择。 所幸抑元丹药效渐起,郁长安眉宇间那抹隐忍的躁动与不适已消退许多。 迟清影四下检视一番,见再无他事,便轻声道:“安歇吧。” 房中虽备着合卺礼所用的酒盏,内里却空空如也。 满室披红挂彩,喧哗艳丽,却连合卺酒都未曾备下——这表面的喜庆,终究掩不住内里的提防与冰冷。 而侧间备有清水,二人也已简单梳洗完毕。 “是。”郁长安刚应了一声,却见迟清影已径自走向那张狭窄的陪榻,安然坐下。 他不由一怔:“是我该……” 迟清影抬眸看来,烛光为他清绝面容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我歇在此处。你去内间正榻安寝吧。” 那窄榻对郁沉这般身量而言,自是委屈逼仄。 但对瘦薄的迟皎来说,却是绰绰有余。 郁长安还欲开口,迟清影已侧身躺下,语声透出些许倦意:“去吧。” 他微微偏头,瞥了一眼榻边那副寒铁锁链,语气轻淡地补了一句。 “若你半夜不安分地擅自前来,我便只好用它防身了。” 郁长安下意识便想脱口,保证“绝不会”,却在撞上迟清影目光的刹那,蓦然察觉——那并非警告,而是一句近乎亲昵的揶揄。 对方竟是在与他玩笑。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竟一时看得有些痴了。 那人眼底含笑……好漂亮。 郁长安恍惚想道,这般含笑的模样,这般近乎亲昵的玩笑…… 这般美丽生动的仙子,是不是,只有他一人幸得见过? * 翌日清早,迟清影于浅眠中转醒,依稀听得门外有些细微声响。 那动静其实极轻,但相较于昨夜那死寂般的空旷,已算得上明显。 他披衣行至门边,甫一推开,便见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廊下焦灼地来回踱步。 对方一见是他,先是一惊,随即眼底一亮,几乎掩不住那份庆幸,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少君,您醒了!” 迟清影微微颔首,眸光清泠:“何事如此匆忙?” 管事忙答:“老侯爷昨夜旧疾复发,医官已前来诊过,眼下……”他话语微顿,似有踌躇。 迟清影了然:“稍后我们便前去探望。” “不急,不急。”管事连连摆手,神色间却愈发欲言又止。 迟清影察觉到他言辞闪烁,淡声追问:“还有何事?” 管事面色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紧闭的内间瞟去,却又什么也看不到,只得压低了嗓音,几乎气声道。 “老奴是想问,少君昨夜一切可还安好?” “公子他,”他提到这称谓时,竟是下意识地顿了顿,几乎是本能畏惧,“他信香可还平稳?未曾冲撞到您吧?” “冲撞?” 迟清影与他交谈片刻,方才知晓,这位二公子郁沉曾有过信香失控的旧例,且动静极大,几乎酿成大祸。 身为顶级乾元,郁沉的信香炽烈霸道,一旦失控,威压如潮,等闲之人根本无法承受,轻则心神震荡,重则经脉受损。 加之郁沉五感敏锐异常,旁人踪迹于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以往所有试图暗中监视之举,皆被他轻易识破。 迟清影心下恍然,怪不得昨夜新房周遭如此清净。 原是不敢近前窥探。 “公子他……” 管事犹自惴惴,正欲再问,却骤然噤声,浑身僵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只见郁沉自内间缓步而出。他与亡兄郁明生着一般无二的容颜,气质却截然不同。 若说郁明如明朗暖阳,他便是极寒永夜。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寒气,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管事霎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郁沉却看也未看他,目光径直落向迟清影,声音低沉:“嫂嫂醒了。” 这一声“嫂嫂”。唤得管事面色更白了几分。 迟清影并未接话,只转向管事淡声道:“有劳通传,我们稍后便去探望侯爷。” 管事如蒙大赦,连声应下,几乎是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二人梳洗更衣毕,依礼制,新婚次日当拜见高堂。然而侯夫人早已辞世多年,老侯爷又病体沉疴,院中医官仆从步履匆忙,气氛格外压抑。 他们入内稍作问安,便即辞出,以免扰了病人静养。 刚出侯爷居所,侯府的总管早已恭敬候在廊下。 他是侯府远亲,侍奉数十载,远比先前那管事沉稳持重。他呈上一早备好的锦盒,内盛献给贵妃的贺礼,低声道:“车驾已备妥。公子,少君,时辰将近,该入宫了。” 原是贵妃早前便传下话,欲请两人入宫一见。 尽管这位老总管言行得体,滴水不漏,迟清影仍能敏锐地感知到,他目光屡次悄然掠过郁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审慎与忧虑。 而方才一路行来,所遇的其他仆役,反应则更为直观——皆是低眉敛目,垂首避让,姿态恭谨却难掩畏怯。 他们投向迟清影的眼神,亦与昨日那些礼婆如出一辙,忧惧交织,欲言又止。 看来这位侯府二公子的名声,确实不容乐观。 * 车驾仪仗早已齐备。迟清影独自端坐于宽大轩车之内,郁长安则驭马行于车旁,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着宫城缓缓而行。 车轮稳稳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路,辘辘声中,不时与其它赴早朝的官员车轿擦身而过。 第45章 竞争 然而, 车驾内并未如他们预想那般传来任何冲突或异样动静,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碌碌声依旧规律平稳。 直至行至巷口,有路人驻足好奇张望,随行众人只得强自收敛外露的情绪, 驱散脸上过分的关切, 重整神色,佯作无事般继续护持车驾前行。 唯有他们紧绷的肩脊, 泄露了未曾松懈的警惕。 车轿的锦缎帘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带进些许微凉的风。迟清影抬眼望去,只见郁长安躬身踏入, 在他身侧坐下。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轩车虽算宽敞,但两人并肩而坐, 仍不免肩臂相抵, 温热隔着衣料隐隐传来。 迟清影正在想郁长安是不是易感期未过,仍有不舒服, 却听对方凝神正色,沉声道。 “方才殿中一行,我观贵妃言行气度, 不似寻常宫眷。仙子以为,他有无可能是同道修士?” 迟清影纤长的眼睫微垂,沉吟片刻,应道:“确可留意。” 他与郁长安一样, 早已对贵妃那过分自然的亲切生出了警惕。 然而他静默一霎, 又道。 “但我直觉并非如此。此人举止, 过于完满,近乎刻意。” “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皆与宫闱规矩严丝合缝。” 若真是修士,纵使出自仙门世家或皇族,也当有一丝异状,与这凡俗的后宫有不同。 可这位贵妃,却似天生就长于这深宫血沃之中,精于算计、滴水不漏。 两人正低声交谈,郁长安却倏然收声,目光骤转向车外,周身气息无声地冷了下来。 几乎同时,迟清影也蹙起了眉。 一股极具侵略性的乾元信香毫不客气地穿透车壁,蛮横地扫入车内。 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 紧接着,一道张扬的声音高声响起,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骁骑郎吗?恭喜新婚啊!” “听说前阵子身子骨不大利索,眼下可大好了?” 那声音顿了顿,显然注意到郁长安空着的坐骑,笑声愈发狎昵,“啧啧,感情竟是好到这般地步?真真是蜜里调油,连这片刻路程都耐不住寂寞,定要挤在一处说体己话不成?” 迟清影抬眼看向郁长安,以目光无声相询:是赵莽? 郁长安几不可察地颔首。 随即,他抬手掀开车帘,面无波澜地望向对方。 车外高头大马上的锦衣青年,正是兵部侍郎之子,赵莽。 赵莽见郁长安露面,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竟被那凛冽的气势慑得一怔,心下暗诧。 这郁明,何时有了如此慑人的威压? 迟清影透过帘隙,亦是将来人看得分明。 赵莽仗着其父执掌兵部,自身又是乾元,自幼习武,性情骄横,素来看不起中庸之身的郁明,屡屡寻衅。 而郁明往日多避其锋芒,鲜少正面相争。 如今眼见郁明不仅承袭侯位,更将接手老侯爷一手带出的北境铁骑,赵莽心中妒恨交加——一个中庸,凭什么统率精兵? 近日,京中子弟间正举行一场骑射演武,如今已行至第二项较量。 赵莽气焰愈涨,一心要当众折辱郁明,逼他出丑。 “今日演武已至第二项!” 赵莽扬鞭指向车驾,声音拔高。 “你先前推说身体不适,后又借口大婚繁忙。如今婚也成了,我瞧你气色好得很,总没理由再推脱了吧?敢不敢来?” 按例,郁明本可不必参与此番比试,然赵莽咄咄相逼,誓要令他当众颜面扫地。 “若你不敢应战,便痛快将那‘骁骑郎’之名让出来!别占着位子,却只会给我等将门丢人!” 赵莽愈发得意,四周已有不少目光聚拢而来。 然而,预想中的推诿怯战并未发生。 车轿内只传来一声冷淡如冰的回应,简短至极。 “来。” 这声音怎地这般冷硬? 赵莽不及细想,惯性讥讽:“就知道你不敢——” 他猛地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竟是应下了,顿时大喜过望,生怕人反悔似的急急喊道:“好!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就去禀明考官!” 说罢猛抽一鞭,纵马疾驰而去,仿佛已迫不及待要看对方狼狈落败。 郁长安放下车帘,回身看向迟清影:“我需前往演武场,去去便回。” 迟清影微微颔首:“去吧。” 他目送郁长安离去,心下清明。昔日郁明面对赵莽挑衅,虽凭武艺与机变,未落下风,却也颇有吃力。 乾元信香对中庸之体的压制,绝非虚言。 郁明前次受伤便与赵莽的寻衅有关,而那旧伤,也间接导致了他后来的意外身亡。 不过这次,赵莽确实找错人了。 他面对的,再也不是那个需要隐忍退让的中庸郁明。 而是郁沉。 一个从不知什么叫手下留情的。 真正的顶级乾元。 * 暮色渐染,侯府门前车马渐歇。 迟清影静立廊下,远远便听得一阵喧哗赞叹之声由远及近。 其间夹杂着“小侯爷当真神勇”、“赵家那位今日可算栽了大跟头”的议论。 他眸光微动,心知郁长安此行必是未落下风。 车驾甫一停稳,早有随行仆从按捺不住兴奋,快步上前禀报,眉飞色舞地说起演武场上的情形。 原是那赵莽为折辱郁明,早已暗中串联了不少世家子弟,又特意请了兵部几位官员到场观战,只等着郁明落败时大肆奚落。上演一场中庸如何被乾元绝对压制的好戏,将郁明的脸面踩进泥里。 岂料郁沉代兄出战,箭无虚发,枪出如龙,不过数合便将赵莽逼得溃不成军,在其最自负的骑射项目中输得一败涂地,引得满场皆惊。 郁沉身为顶级乾元,信香等阶本就远高于赵莽,虽腺体受秘法所封,却丝毫不受对方信香压制,反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赵莽此番可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颜面尽失,此刻怕是羞愤难当,躲回府中不敢见人了。 迟清影静静听完,心下却掠过一丝异样。 这赵莽行事嚣张跋扈,心思却浅薄直接,坏得近乎刻板,倒不似这权谋泥沼中长成的人物,反像是话本里强行塞进来的丑角。 他不由得心生疑窦,此子莫非亦是外界修士所扮,身负某种书境任务而来? 思忖间,郁长安已穿过庭院走来。周遭仆从见他身影,原本热烈的气氛霎时静了静,目光中虽写满敬畏,却仍掺杂着一丝难以消弭的畏惧与僵硬。 尤其见两人出现在一起,更是不可避免地凝滞了一瞬。 郁长安却对周遭视若无睹,他行至迟清影面前,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 “我需往药房一趟,为父亲取药。” 他目光清正,虽经历方才一番比斗,周身却不见丝毫戾气,甚至衣衫整齐,不见伤痕。 迟清影见他无事,微微颔首:“去吧。” 郁长安转身离去后,迟清影并未直接回房,而是转而去了书房。 他还吩咐管家,将府中药方录副一份送来, 迟清影心知郁长安此行取药,既为病重的老侯爷,恐怕也为他自身那棘手的信焚之症。 药方送至案前,迟清影仔细看过,果然从中寻得几则对症之方。 指尖自几味珍稀药材之名上轻轻抚过,他心下渐沉。 这信焚之症远比他所想的更为凶险酷烈,所需药物皆属虎狼之性,药力峻猛,彼此制衡却又相生相克,须得分毫不差地把握药量与火候。 稍有不慎,便会气血逆乱、经脉俱损。 身处这侯府,外有虎视眈眈之敌,内有沉疴缠身之疾,当真可谓危机四伏。 他心下暗叹。 郁长安如今确实如履薄冰。 “活下去”这个任务,的确不易。 为更通解药性,迟清影起身行至书架前,欲寻几卷医籍参详。 迟皎素通药理,这架上不乏珍本秘要。 掠过一排排书脊,他正欲抽出那部《本草经疏》,却不经意带落了藏在深处的一只细长锦盒。 盒身质朴,并无雕饰,唯侧面以清隽小楷镌着“吾念”二字。 迟清影动作微顿,静默片刻,终是抬手开启了盒盖。 其中并非书册,而是一卷素帛画轴。 他徐徐展开画轴,墨痕渐显。 画中人眉目俊朗,笑意温煦,正是已故的世子郁明。 其笔触细腻,勾勒传神,一望便知作画者情深意重。 而画轴右下角,正是清隽的落款——迟皎。 迟清影早知郁明与郁沉乃孪生之子,共用一张与郁长安极其相似的容颜。 可他未曾想到,画中的郁明,其神韵风姿竟更似那个……自愿消散于天地之间、更成熟沉稳一分的的男鬼。 与如今书境中犹带青涩与正直的郁长安,却有不同。 迟清影望着画中那恍如故人的眉眼,一时竟有些怔忪。 仿佛透过薄薄绢帛,再次看到了那个早已炼入自己魂源的身影。 窗外忽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迟清影蓦地回神,将画轴仔细卷拢,复归于盒中原位。 迟清影自书房步出时,正逢郁长安归来。 对方方才去药房取了药,手中却还另持一物—— 那是一柄形制古朴而威仪凛然的长戟。 长柄玄黑冷峻,似由寒铁铸就。 顶端结合了锋锐枪尖与一侧新月般的弧刃,寒光流烁,杀气逼人。 戟身暗刻云纹,通体透着一股沙场独有的沉重煞气,仿佛饮尽鲜血、破阵无数。 “此戟名为‘破岳’。” 第46章 喜脉 迟清影背脊倏然窜上一股寒意。 “清影”确实是迟皎的表字, 可方才耳边响起的那声呼唤,低徊缠绕,缱绻中渗着阴冷。 这世间会以此般语调唤他的人——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望去,周身却仿佛被无形封冻, 根本动弹不得。 耳畔嗡鸣声渐起, 反而衬得那嗓音愈发清晰,如同鬼魅贴面低语。 一丝冰凉的吐息甚至若有似无地拂过后颈最敏感的腺体, 激起细微的战栗。 “你喜欢他吗?” 那声音带着一种诡谲的磁性, 本该是悦耳的,此刻却只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迟清影的视线, 竟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偏移,从窗外那道挺拔得身影上, 缓慢而僵硬地挪回屋内, 落向眼前的书案。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旁人眼中,只似这位性情清冷的少君厌倦了窗外的景象, 漠然收回了目光。 唯有迟清影自己知道,他此刻如同被困于琥珀中的飞虫,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连指尖都无法抬起分毫,面上更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视野被迫移开的最后一瞬,他余光瞥见院中的郁长安动作微滞,那双总是乌亮专注的眼里, 倏地掠过一抹未能藏住的黯淡。 “那我呢?”那声音依旧温和, 如情人间的嗔怪, 低语呢喃中却透出森然鬼气。 “你便将我忘了么?” 挣脱不得的无力与那侵入骨髓的阴寒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迟清影眼前一黑,骤然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 浓郁的药香混着帐内清浅的熏香萦绕鼻端。 迟清影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帏流苏,身体却依旧沉乏无力,仿佛被抽干了气血。 府医刚诊完脉,言辞谨慎:“少君先天体虚,气血本有不足,加之近日操劳过度,忧思郁结,又兼坤泽之身本就易损,方才引发晕厥。” 末了又低声叮嘱:“此症须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劳神伤怀。” 侍立四周的仆从皆垂首屏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屏风外那道沉默的身影。 众人心照不宣——少君这“忧思过重”,多半是因与这位阴郁难测的小叔共处一室,心中郁结所致。 郁长安就静立在数步之外,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气场,周围几步之内空无一人。 他未发一语,未进一步,却已让满室之人屏息低眉,心生畏怯。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抑。 唯有迟清影心中清楚,这问题的根源,并非眼前之人。 而是——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另一个。 待府医与侍从尽数退下,室内只余二人。迟清影强撑着坐起身,丝绸薄被自肩头滑落,随即被郁长安抬手细致地拢好。 “我无碍。” 迟清影的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日更添几分清哑。 他抬眼,眸光清锐,忽而问道:“这书境之中,可会有一人分饰两角之可能?” 郁长安略微一顿。书境规则只道或有其他修士同入,却从未言明,一人能否同时担起两个身份。 他眉头微蹙:“或有此种可能?但我并无这般经历。” 迟清影观他神色坦荡,不见半分虚饰。知道这回答不似作伪。 但若郁长安所言为实,排除了修士伪装的嫌疑,那剩下的答案便更令人心悸。 纠缠他的,若非此境中郁明的亡魂,便只能是—— 那个曾与他纠葛至深、诡谲难测的真森*晚*整*理正男鬼,以某种不可知的方式映射于此。 “嫂嫂为何有此一问?”郁长安低声问道。 “方才晕厥之前,”迟清影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我似乎……听见了郁明的声音。” “……谁?” 郁长安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其实自迟清影问出“一人能否分饰两角”时,他心中已隐约有了预感。 可亲耳听见那个名字从对方苍白的唇间吐出,胸腔里那颗心仍猛地往下一沉。 他想起迟清影凝视画像时的侧影,听见自己心跳沉沉作响的声音,不重,却异常清晰。 一声声,叩问着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 亡兄在嫂嫂心中,始终占据着不可撼动,亦无人可替的位置。 迟清影抬手轻按突突作痛的额角,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 “或许……只是我听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抬眼时,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决断。 “我会尽快查明这一切真相。” * 在调查郁明身故真相一事上,迟清影并非从零开始。 迟皎对此执念甚深,早已将相关卷宗与线索整理得条理分明,妥善密存于书房暗格之中。 迟清影接手时,对其中关窍已然了然,自能迅速切入核心。 郁明之死,表面看来是一场无可指摘的意外。 三月初九,为祈国本稳固,将会前往京郊皇家寺院护国般若寺斋戒三日。 时任金吾卫中郎将的郁明,作为侯府世子,肩负先遣安排与核心区域防卫的重任。 不料,就在巡查至后山险要处时,为救一名失足滑向崖边的幼童,他不慎坠入深涧。 虽被及时救回,终因伤势过重而亡。 但迟皎并未轻信这意外坠崖的结论。他曾亲持侯府对牌,率心腹部曲再赴护国寺后山,细细勘验过事发之地。 如今,迟清影循着这些线索,再次密访了数人—— 皆是迟皎昔日圈定,当日可能目击或知晓内情的对象。 他仔细核验了当日所有的巡查记录与人员动向,尤其是针对赵莽。 但结果明确显示,赵莽在郁明出事当日及前后几日,均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其行踪与护国寺后山全然无关。 迟清影亦暗中留意了兵部尚书府的动向。 赵家虽与侯府在军权上素有较量,但那位老尚书行事老辣周密,绝无可能在此等敏感时节,动用如此粗糙冒险的手段对付郁明。 更关键的是,他不会纵容自己那个蠢钝的儿子亲自下场涉险。 连日观察与查证亦表明,赵莽性情骄横,欺凌弱者、争强斗狠是其常态。然而要他策划并执行一场精密伪装成意外的谋杀,且能完美避开所有嫌疑,却远非赵莽的心机能力所能及。 他会如此针对郁明,多半是为羞辱一位中庸继承人的浅薄虚荣。 远未深沉至觊觎爵位、兵行险着的地步。 至此,赵莽的嫌疑基本可被排除。 迟清影合上卷宗,指尖轻按眉心。 此番详查,也再次印证了赵莽并非外界修士。 他心下无言——世上竟真有人能坏得如此纯粹且愚蠢,毫无缘由。 话本中的恶人尚需动机,现实中的恶意,却往往不需要理由。 梳理郁明旧案一事,皆由迟清影独自着手。郁长安本就不便参与其中。 加之连日来,他仍需前往演武场应对诸多比试。 他武艺出众,屡放异彩,倒是因此赢得诸多嘉奖,更为侯府争得不少荣光。 其间,贵妃又数次传召迟清影入宫。 宫中皆言贵妃性情柔善,更有侯府少君性情相投,待迟皎尤为亲厚。 此番相见,鎏金瑞兽炉中吐出袅袅甜香,贵妃执起迟清影微凉的手,语重心长。 “皎儿,既已成婚,当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有了子嗣,家宅方能安稳,你与明儿的情分,也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贵妃自己便育有一名皇子,且是乾元之身,圣眷正浓,说这番话时,自带几分无可置疑的底气。 迟清影垂眸应下。 近日细察其言行,他虽已基本排除贵妃与赵莽身为修士的可能,心中警惕却未松懈。 宫中人心之复杂,远比修士更难揣测。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太后礼佛之事,贵妃便顺着话头,笑言自己也曾陪同前往护国般若寺进香。 临别之际,贵妃似忽然想起什么,命贴身宫女取来一只紫檀木锦盒,亲手递予迟清影,笑吟吟道。 “皎儿,知你念旧。偶得此物,想你定会喜欢。” 迟清影躬身接过,依言启盒,目光触及盒中之物时,却不由微顿。 其中并非珠玉珍玩,而是一幅纸色泛黄的绢本设色画。 画中孩童约莫六七岁,跨着一杆翠竹为马,眉眼飞扬,笑容灿若朝阳,虽稚气未脱,但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幼年的郁明。 画纸边缘还有一行小楷题字:“明儿七岁戏作”。 笔力遒劲,正是老侯爷的亲笔。 此画并非寻常墨戏,乃是郁明幼时亲笔,后据说无故遗失,怎会突然出现在贵妃的手中? 迟清影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仍是一派恭谨清冷,垂首谢恩。 “多谢娘娘厚赐,此物意义非凡,皎儿不胜感念。” 回到侯府,刚踏入内室,那股自宫中便隐约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仿佛骤然加重。 迟清影仍抱着那幅旧时绘像,只觉寒意如丝如缕,渗入四肢百骸。 心神俱疲之下,他眼前一黑,竟是又一次在榻边晕厥了过去。 昏沉之中,那道低沉磁性的嗓音似又响起,轻声唤他。 “清影……” 那嗓音里带着淡淡笑意,本该疏朗,却如影随形,缠绕不去。 迟清影骤然惊醒,猛地睁眼,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立榻边。 他倏然绷紧了脊背。 然而那人身形挺拔,面色沉静。 并非那个诡谲难测的男鬼。 而是更显年青一分的郁长安。 郁长安静立榻边。眉宇间却凝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之色。迟清影心下一动,抬眼扫去,果见旁边还站着府医。 第47章 冒犯 迟清影不自觉地抬手, 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感知不到任何动静,却已悄然孕育着一个与他命运相连的生命。 他与郁沉从未有过肌肤之亲,那么这孩子……只能是已故郁明的骨肉。 迟皎与郁明自幼相伴,情愫深厚, 却始终恪守礼教, 发乎情,止乎礼。 即便信期难熬, 他也只是依靠药剂强行压制。 两人最亲近的时刻, 也不过是郁明守在外间,隔着一扇屏风, 陪他熬过抑制剂生效前那段最难堪的时光。 若说两月前真有什么意外,便是宫宴那晚。迟皎多饮了几杯御赐的琼浆, 次日醒来只觉头痛欲裂, 对前夜之事记忆模糊。 难道……竟是那一晚,有了什么牵连? 正思忖间, 门外响起轻叩。管家推门而入,躬身低语。 “少君,老侯爷方才醒转片刻, 神志虽未完全清明,但依稀能认人……老奴斗胆,您可否移步前去说几句话,宽慰一番?” 这话音恳切, 迟清影自也明白管家的未尽之言。 这是盼他能以“世子有后”的消息, 宽慰病重的老人。 或许这喜讯, 真能如一味良药,暂缓沉疴,为老人挣得一线生机。 迟清影独自前往老侯爷的寝殿, 郁长安并未随行。 一来是因昔日刺杀嫌疑尚未洗清,父子间隔阂深重;二来,这孩子终究与他无关,此时让他出面,反倒可能徒增变数。 殿内药气弥漫,烛影昏沉。病榻上的老人形销骨立,昔日执掌北境、杀伐决断的雄健身躯,如今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枯骨。 他浑浊的眼珠吃力地转向门口,那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神,此刻已被岁月与病痛磨成了一片灰翳。 迟清影缓步近前,依礼微躬,随后俯身靠近老人耳畔,将语调放得轻而稳。 “父亲宽心,府医方才诊过。皎儿已有了郁明的血脉。侯府有后,望父亲保重身体,安心静养。” 出乎意料的是,老侯爷听闻此言,深壑纵横的脸上并未显露狂喜,只是用那浑浊的眸子定定望了他许久,目光复杂难辨。 老人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未能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良久,他才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紧紧握住迟清影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拍了两下。 那动作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了迟清影心上——不似欣喜,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宽解,又或是一种深埋的悲凉。 退出寝殿时,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扇隔绝了内外光景的沉重门扉,心头莫名一沉。 * 然而,更深的困扰接踵而至。迟清影的孕吐反应日益凶险,不出几日,竟到了水米难进的地步。 他本就削薄的身形愈发清减,倚在榻上时,宽大衣袍下的身躯几乎寻不见几分生气,面色苍白得如同将融的残雪。 仿佛无需一阵风一丝雨,他也会随时消融而去。 府医被急召而来,指尖搭上腕脉,良久,额角已渗出涔涔冷汗。他最终收回手,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回禀少君,您乃坤泽之体,如今胎气激荡,冲逆之象极为凶险。” “若……若不得血脉契合的乾元信香时时温养安抚,只怕非但胎儿难保,更会大损母体根本,危及性命啊!”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侯府上下心知肚明,这腹中骨肉是已故世子郁明的。而眼下府中唯一的乾元,唯有二公子郁沉。 可要是请这位二公子以信香去安抚怀有亡兄血脉的嫂嫂,岂不是悖逆人伦? 更怕的是,这位素来性情阴郁的二公子若是心存怨怼,信香中带了戾气,对于此刻虚弱的迟清影而言,反成了催命的毒药。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决断之际,一道身影自门外踏入,衣袂拂动间带进室外的寒意。 郁长安面沉如水,对满室惶然与欲言又止的目光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的冷意却比往日更甚,一言不发便径直要往内室去。 几位老仆壮着胆子试图阻拦,却被他一个眼神慑在原地,竟是再不敢拦拒分毫。 僵持之下,终是病榻上的老侯爷遣管家传来一句话。 “去告诉皎儿,万事以自身为重……当年夫人有孕时,亦是如此艰难。坤泽倚仗乾元信香保胎续命,乃是天道常伦,关乎性命,不必为虚礼所困。” 这番话里,究竟是对迟皎的偏疼,对亡子的思念,抑或是对幼子一丝难以言明的信重,已无人能辨。 但它终究是撬开了这僵死的局面。 自此,侯府内再无人敢强行阻拦。 郁长安便日夜守在迟清影榻前,以自身沉静而霸道的信香,无声地将那脆弱的身心与未成形的生命,一同笼罩进自己的领域之中。 这日午后,迟清影又经历了一轮翻江倒海的孕吐。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不住地干呕出些酸苦的汁水。 他整个人虚脱地伏在榻边,纤细的脊背因无法抑制的痉挛而不住颤抖。 方才一番折腾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力气,此刻只能苍白着脸,虚软地喘息,微张的唇上寻不见一丝血色。 郁长安守在一旁,焦灼的目光胶着在他虚弱的身形上,那清瘦凸起的肩胛骨脆弱得仿佛随时会刺破单薄的中衣。 眼见迟清影连抬手漱口的微末力气都无,郁长安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名为克制的弦,终于铮然断裂。 他再顾不得其他,俯身靠近,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一手稳稳托住那人无力后仰的后颈,另一手撑在榻边,低头便覆上了那双微凉而干涩的唇。 这个吻生涩而急切,不带丝毫狎昵,只是笨拙地试图通过唇齿的相依,将自身温养的信香渡过去,以期缓解对方的痛苦。 郁长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人唇瓣的微凉和细微的颤栗,他心口猛地一揪,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缓、极轻。 辗转厮磨间,竟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缱绻。 然而,就在他全心投入这笨拙的安抚时,身下的人却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一只纤白微凉的手抵上了他的胸膛,用尽所剩无几的气力,生出一股清晰无误的推拒。 当郁长安带着暖意的唇覆上来时,迟清影在虚脱的混沌中,的确感受到了一丝短暂的慰藉。 那温煦的信香如沁入干涸土地的清泉,暂时抚平了他体内翻江倒海的绞痛。 可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中,他涣散的视线无意间越过郁长安的肩头,随即瞳孔却骤然收紧—— 那道半透明的、萦绕着森然鬼气的身影,竟是在郁长安身后,再度凝聚成形。 是郁明。 那男鬼苍白的面容上仍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温柔笑容,可一双幽深的眼眸,却死死锁住两人紧密相贴的唇瓣,目光晦暗沉冷。 惊骇之下,迟清影下意识想要挣脱,手臂一抬,却正好抵在郁长安坚实的胸膛上。 这突如其来的推拒让郁长安动作一滞,蓦地抬起头。 他撞进迟清影因极度惊惧而睁大的双眸,那其中翻涌的剧烈情绪,被他瞬间误读成了难以忍受的抗拒与深深厌恶。 一股尖锐的刺痛混合着铺天盖地的懊悔,如冰潭将他淹没。 是他僭越了。唐突了眼前的心爱之人。 就在这刹那的空隙,男鬼的身影如一道青烟倏然飘至榻边。 迟清影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却带着实质力量的气息猛地压上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压入锦被! 他想要挣扎,想要惊呼警示近在咫尺的郁长安,可身体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一丝颤动都无法做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男鬼苍白的俊脸在眼前无限逼近,冰冷的气息已经拂上他的脸颊。 从郁长安的视角看去,这一切却只像是迟清影挣脱他的亲吻后,带着难以忍受的厌弃蓦地翻身向内,留给他一道冰冷而疏离的背影。 宛如最直接的驱逐,将方才短暂的温存击得粉碎。 “对不起……”郁长安涩声开口,嗓音里浸满了懊悔与无措,“嫂嫂,是我冒犯了。”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咫尺之距,另一场禁锢与侵占却在无声上演。 男鬼俯身压下,冰冷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再度覆了上来。 这一次的触碰远比窗边那次更为清晰深入,带着一种近乎惩戒、宣示主权般的侵占意味。 迟清影被迫承受着这个阴寒刺骨的吻,唇齿间还残留着郁长安渡来的那一缕温煦信香的余温 他睁大双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口中疯狂纠缠。 一方属于生者的温热与克制,另一方来自亡魂的阴寒与偏执。 郁长安留下的暖意尚未散去,便被这股阴冷彻底覆盖、吞噬。 在毫不知情的郁长安眼前,迟清影被另一个他如此强行侵占。 这种悖德感与无力感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他紧紧缠缚。 耳边回荡着黏腻而暧昧的水声,连最微弱的喘息都被尽数吞没。这方寸床榻之间,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滚烫。 直到落寞心灰的郁长安脚步声渐渐远去,室内重归死寂。 这时,对着几近窒息的迟清影,那男鬼才稍稍退开些许。 可那冰冷的鼻梁却依旧蹭着他的脸颊,一道低沉而浸透鬼气的声音,如同最隐秘的耳语,直接钻入他的脑海。 “他这般小心翼翼,连碰你都带着犹豫。” 声音阴冷缥缈,隐含讥诮。 “吃惯了我,这般青涩的,真还能满足你么,清影?” 第48章 标记 自那日被决绝推开后, 郁长安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迟清影所居的院落,风雨无阻地将自身那缕温煦的信香,绵绵不绝地渡给榻上之人。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眉宇间那层惯有的阴郁沉淀下去, 化作一种近乎枯寂的静默。 所有翻涌的心绪都被死死压抑在心底, 举止恪守分寸,循规蹈矩。 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即便后颈腺体因持续的消耗传来阵阵灼痛, 郁长安也未曾流露分毫异样。 更未让信香的输送有片刻减弱。 府中细心之人渐渐察觉, 郁长安的面色日渐透出灰白,尤其在每次信香安抚之后, 眉宇间的倦意深重得难以掩饰,离去的脚步也透出不易察觉的虚浮。 可迟清影对此, 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大多时候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或是翻阅着郁明生前留下的卷宗笔记,目光悠远仿佛穿透纸页;或是掌心覆着微隆的小腹, 出神地望向庭院深处,不知心神飘向何方。 那清冷的眸光偶尔掠过窗外那道沉默的身影,也如同掠过庭院里的一石一木, 不起半分涟漪。 在所有人眼中,少君的心神,早已悉数系于那个逝去的身影。 他整个人沉溺于无尽的追忆,哪儿还容得下旁人。 待到郁长安的燎原期彻底过去, 情况本该稍有好转, 却急转直下。 他分明按时饮下抑制信焚之症的汤药, 信香不稳的状况反倒愈发严重。 直至一日午后,那股压抑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开来! 一股灼热暴烈的信香如决堤洪流,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带着毁灭般的躁动,骇得院中仆从面无人色,纷纷退避。 那些曾因他在演武场上为侯府争光而稍改观的目光,此刻再度被更深重的恐惧与疏离取代。 他们望着庭院中央那道双目微赤、气息狂乱的身影,如同在看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 郁长安对周遭的混乱与那些目光浑然未觉。在信香焚灼五脏六腑,理智即将崩断的边缘,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脑中唯一的念头竟如此清晰—— 不能惊扰嫂嫂。 不能伤了他和孩子…… 就在这混乱之际,迟清影竟扶着侍从的手,出现在了院门口。似乎是被这异常的信香惊动而来。 那躁动不安的信香在感知到他气息的刹那,竟有了一瞬奇异的凝滞。 郁长安勉力抬起猩红的双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那道清瘦身影正缓缓走近。 他心中竟可悲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可是,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却未没有期盼中的关切,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平静得如同审视一件器物。 “府医,”迟清影的声音带着倦意,却字字清晰,径直越过他,问向一旁躬身的大夫,“他这般情形,于信香安抚之效可有损碍?对胎儿可还稳妥?” 府医冷汗涔涔,偷眼觑了下瞬间僵直的郁长安,硬着头皮答:“回少君,公子信香根基深厚,眼下虽有不稳,但若精心引导,用于安抚……应是无妨的。只是需得公子平心静气才好……” “若他无法平心静气呢?”迟清影打断他,语气淡漠,“既然信香根基深厚,可否先行抽取部分,妥善封存,以备不时之需?也省得临到用时,反因他自身状况,耽误了孩子的安抚。” 郁长安怔在原地,愣愣看着那两片淡色唇瓣平静无波地吐出这般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掌狠狠攥紧。 钝重的痛楚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人字字句句,关切的是信香的稳定,担忧的是那未出世孩子的周全。 至于眼前这个因信焚之苦而几近崩溃、连站立都需勉力支撑的郁长安本身——是痛是伤,是生是死。 他根本毫不在意。 自始至终,迟清影未曾向那强忍剧痛、气息凌乱的郁长安投去一点的目光,更无一言半语的垂问。 极度的虚弱感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失落,将郁长安彻底淹没。 他早该明白的。 他不是第一个。 仙子的心里,早有了最好的选择。 那颗心里,甚至再挤不出一丝余裕。 分给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正在为他燃烧殆尽的自己。 * 连日来的压抑与失落,如同不断堆叠的干柴,终于在郁长安心口灼烧出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信焚之症带来的灼痛不再局限于腺体,而是如野火般窜遍全身,每一寸骨血都在疯狂叫嚣——必须靠近那个人,必须得到他。 否则必将焚身以火。 最后一线理智应声而断。 夜色如墨,郁长安踉跄撞开门,闯入那间萦绕着清冷药香的寝室。 他眼底赤红,周身信香如失控的暴风,将室内宁静撕得粉碎。 可眼前景象,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摇曳的烛影下,他心念之人正衣衫不整地倚在软榻上。月白中衣滑落至肘弯,露出大片如玉的肌肤和莹润的肩颈。 他墨发披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色,面而他面前的书案上,正摊开一幅画卷。 画中,郁明俊朗的眉眼含笑,一如生前。 迟清影一只手似是极眷恋地抚过画中人的脸,另一只手却探入自己微敞的衣襟之下,指尖难耐地蜷曲。 那番情动迷离的姿态,是郁长安从未得见的艳色。 却是为了另一个人而绽。 闻得破门之声,迟清影惊惶抬眸,潮红未褪,眼中水汽氤氲。 他下意识拢紧衣襟,意图掩去这一室的不堪。 可当认清来者是郁长安,尤其是察觉到他濒临疯狂的状态时,迟清影眼底掠过掠过一瞬难以捕捉的情绪—— 似是惊惧,又似某种意料之中的寂然。 他竟停止了动作,只是用那双如水眼眸,静静地看着对方一步步逼近。 “他已经死了,嫂嫂。” 郁长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字字裹着血气与铁锈味。 “如今娶了你的人,是我。” 迟清影迎着他灼热的视线,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冷得刺骨。 “在我心里,夫君永远只有他一个。” 这句话如同坠入烈油的星火,轰然点燃了郁长安积压已久的痛苦、不甘与妒意。 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欺身压下,将那道清瘦的身影一把按倒,狠狠掼进柔软的锦被里。 迟清影后背撞上榻面,闷痛还未泛起,冷硬的身躯已随之压下,膝盖不由分说地顶开他无力抵抗的双腿。 “不行……” 他嗓音嘶哑,破碎的哀求中带着无法掩饰颤意。 “那里、才刚……啊!” 话音未落,便被猝然的异样感悍然切断。 郁长安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却在闯入的瞬间,骤然一滞—— 那紧涩的窄处,竟是一片异样的湿泞与软热。 仿佛刚刚才被什么细致地浸润开拓过,连深处都未曾恢复闭合。 甚至依稀残留着某种不属于他的,微冷的黏腻。 这个发现,彻底焚尽了郁长安的最后一线理智。 他紧紧箍住身下这具清瘦单薄的身体,更深地抵入,将脸埋入那段白皙脆弱的颈侧,如濒死之人般贪婪汲取着独属于怀中坤泽的淡雅冷香。 逼迫他承受着自己失控的占有。 然而,即便被他如此紧密地禁锢,郁长安却仍无法从那双失神的清冷眼眸中,寻到自己的身影。 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正失焦地望向寝殿内虚空某处,仿佛那里有着更值得关注的存在。 仿佛那才是,他真正渴求的归宿。 愤怒与醋意灼穿肺腑。郁长安猛地掰过对方的脸,逼他直视自己,嘶声质问。 “你的眼里……就真的一点都没有我吗?” 箍在纤腰上的手臂愈发收紧,力道重得几乎要将他折断, “就因为我来晚了,便永远……永远都迟了,是吗?” 迟清影被他话语里浓烈的绝望与疯狂刺得一颤。他张了张失去血色的唇,似乎想说什么,辩解或是哀求,但最终只是徒劳地抿紧。 长睫如惊惶的蝶翼剧烈颤动,终是阖上。仿佛连最后的辩解都已是多余。 只剩下全然的放弃与逃避。 这无声的承认,比任何反抗都更尖锐地刺痛郁长安。 彻底引燃了他暴烈的怒意。 他发狠地动作着,甚至就着这紧密相联的姿态,强横地将怀中那具清瘦的身体翻转过去,从后方更深地埋入。 同时低头,一口咬上那段白皙后颈上的脆弱腺体。 迟清影顿时发出一声带着泣音的哀鸣,整个身子剧烈地哆抖起来。 坤泽最脆弱私密之处被毫不留情地叼住,带着惩罚意味般过于浓烈的乾元信香疯狂注入。 伸后的撞击也随之变得更加凶狠,每一次都仿佛要碾碎他的骨骼。 几乎就在同时,迟清影身前的空处,一股无形的冰冷力量竟也骤然加剧。 原本光洁的胸前肌肤上,竟凭空浮现出几处清晰的,如同被齿列细细碾磨过的绯红痕迹。 那印记暧昧而诡异,仿佛正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与身后的郁长安遥相呼应。 对他施以同样狎昵而残忍的对待。 “唔……” 迟清影死死咬住下唇,却仍抑制不住泄露出一丝哽噎般的伸音。 极致的修耻烧灼着他的理智,他下意识地抬起虚软的手,徒劳地想要护在胸前,指尖沾抖地虚按在半空,仿佛在推拒着一个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胸膛。 那姿态,分明是身前也正承受着无法摆脱的侵反,努力推却,却无以撼动分毫。 第49章 笨蛋 迟清影方才松懈下来, 便被一股更重的力道揽入怀中。 那臂弯箍得极紧,让他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抬眼,正对上郁长安低俯下来的面容。 两人额心相贴,呼吸交错间, 迟清影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气息中那一丝难以压制的急促。 “当真无事么?”郁长安的声音低沉沙哑。 紧紧环住他的手臂竟在隐隐发抖。 那强自镇定的表象之下, 终是显出了几乎失控的后怕。 迟清影心头一软,终是低叹一声。 “……笨蛋。” 明明早已商议妥当, 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演给暗处窥视之力的戏码。 这人却仍为他可能受到的伤害而惊惧至此。 郁长安将脸深深埋进他颈侧, 闷声道:“我怕……方才若收不住力道,真会伤了你。” 迟清影其实也并非毫无顾虑。 眼下种种都表明, 无论是已故的郁明,还是外人眼里阴沉的郁沉, 其实本质都是以郁长安为模子。 只是难说, 究竟是为人,还是做鬼。 究竟是哪个会在这场无声较量中更占上风。 而方才, 即便是“盛怒”之下破入生值腔的关键时刻,郁长安仍因怕伤他而本能地迟疑收力—— 可见终究是那个正直而纯情的他,此时占得更重。 以身为饵, 中断换魂之局的计划,迟清影原本并不打算让郁长安知晓全部真相。 经历过上一重书境的教训,他实在不想再见郁长安又生出什么牺牲自己,保全他的念头。 可若是不言明, 依郁长安如今的正直性情, 即便自身信焚之症发作得再凶险, 也只会强行压抑。 绝不舍得逼迫他半分。 莫说是在暴怒之下驱散他腹中所谓的胎儿…… 怕是连嫂嫂一根手指都舍不得碰的。 迟清影垂眸,掌心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并无寻常坤泽有孕时的温热生机,反而缠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寒之气。 他早已清楚, 自己腹中所怀的,根本不是什么侯府期盼的血脉。 而是一缕鬼气森森、被强行凝聚的残魂。 这借助阴煞之气孕育而成的,也并非新生。 而正是那个被强行滞留在人世、不得往生的郁明。 正因如此,迟清影才会如此清晰地听见男鬼的声音。 甚至被那冰冷的鬼体肆意碰触与强迫。 郁明身故之后,魂魄并未安息,而是被邪术拘束。 而乾元之身、强悍康健的郁沉,便成了那幕后之人选中的完美躯壳。 整个阴谋,正是旨在让郁明的亡魂彻底取代郁沉,完成这场逆天而行的重生。 也正因如此,郁长安在此番书境中的任务,仅有三个字—— “活下去”。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这场换魂之行中,最需要被抹去的赘余。 无人期待他的存在,无人给予他应有的珍视与爱。 所有人都在默许甚至期待。 要让那逝去的完美兄长,将他从这世上彻底取代。 但迟清影亲手搅乱了这局棋。 不仅因为这不公,更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郁明绝不会愿以这种方式归来。 那被邪术扭曲、充满怨戾之气的男鬼,早已不是生前光风霁月的郁明。 若他泉下有知,也绝不会应允以此等残忍方式,践踏胞弟的人生,换取一具偷来的躯壳。 迟清影抬眼,目光掠过先前男鬼伫立之处。 此时那身影已然消散。 但那阴冷执拗的气息,竟让他恍惚间窥见了几分……曾经死去过的郁长安。 郁长安见他神色倦怠,便低声劝他。 “歇息吧。” 迟清影却摇头:“明日宫宴才是硬仗,有些细节还需与你再核对一番。” 郁长安依言点头,却在动作间不经意擦过对方腿侧。 他身体不由骤然一僵。 那存在太过鲜明。迟清影自然也察觉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郁长安的耳廓已迅速烧起一片绯色。 果然是乾元之体,气血方刚么? 迟清影心下微叹。 方才才退出去,这复起之势竟如此迅疾,简直有些骇人了。 “对不起,嫂嫂……”郁长安声音低涩,带着窘迫。 迟清影却抬手,指尖轻点在他唇上,止住他的话。眸光清凌:“明日,该唤我什么,可记得么?” 郁长安呼吸微滞,低下头,额角再次与他相抵,气息渐重,终于轻声唤出。 “清影……” 这一声出口,竟让他周身气息都乱了几分,连脖颈都漫上了潮红。 迟清影不仅感受到他脸颊的烫意,更清晰地感知到下方那不容忽视的硬度,一时竟有些无言。 怎么连改个称呼,都能让他激动至此…… 看来不做鬼而为人时,当真是纯情得过分了。 * 翌日清晨,晨光初透,薄雾如轻纱。 迟清影独自倚在廊柱旁,望着庭院中缀满晨露的海棠出神。 素白衣衫被晓风轻轻拂动,勾勒出几分清寂的轮廓。 忽然,一件尚带着体温的墨色外袍轻轻落在他肩头。 郁长安不知何时已静立身侧。 迟清影微微一怔,抬眼迎上那双沉静的眼眸。 其中再无往日阴郁,只余一片清朗的温柔。 郁长安的手并未立即收回,而是顺势揽住他单薄的肩背,动作熟稔自然,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迟清影羽睫轻颤,目光缓缓垂落,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郁长安的掌心随之覆上,温热的暖意透过衣料绵绵渗入,带着不言而喻的珍重。 他低下头,一个轻如落羽的吻,印在迟清影微凉的额间。 廊下一时静默无声,唯有晨鸟偶尔啼鸣。两人之间原本的疏离隔阂,在此时竟彷如尽数不再。 情意缱绻,尽在不言。 不远处洒扫的仆从偶然抬头,见到这一幕,不禁愣住。 廊下相拥的二人,姿态亲密如画,在朦胧朝晖中,竟让人生出几分恍惚。 仿佛真的是那位温润如玉的世子归来,正与少君恩爱携手,相偎相伴。 是日,恰逢贵妃寿辰。 宫中朱殿华灯,笙箫盈耳。 皇上特于太极殿设宴,京中权贵皆携眷而至。 席间,圣上龙颜大悦,特赐贵妃厚赏。 内侍手捧鎏金托盘恭敬呈上,其上陈着一顶珠光璀璨的九尾凤冠。旁边,则是一对质地温润、雕工精巧的龙凤呈祥玉佩。 席间,众人皆盛赞凤冠雍容华贵,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唯有贵妃含笑问及迟清影时,他从容倾身,嗓音清越。 “臣浅见,这对宝玉亦显珍贵。” “《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玉喻君子之德,亦暗合鸾凤和鸣、夫妻同心之吉意。” 他语声温润,续道。 “恰如娘娘昔日所赐之玉,臣与外子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贵妃闻言,笑意愈深,眸中尽是赞赏之色。 宴席间,前来与郁长安寒暄的宾客亦是络绎不绝。 宴席方散,一名近侍特意前来,传达贵妃口谕,言说娘娘另有恩赏,请侯府公子与少君移步偏殿。 二人随其穿过重重宫阙,行至一处幽静的宫苑附近时,恰好遇见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嬷嬷。 那嬷嬷见郁长安面容骤然一怔,眼中泛起泪光,颤声道:“老奴。老奴曾有幸照料过幼年世子,公子这眉眼,当真与年少时一般无二……” 郁长安温和地扶住老人手臂,与她叙起旧来。 正叙话间,一名奉茶的宫女不慎踉跄,盏中茶水泼溅而出,弄脏了迟清影的袖摆。宫女吓得跪地请罪,迟清影温言宽慰。 内侍忙上前安排,请迟清影随宫人前往就近的厢房更衣。 郁长安本想同往,却被内侍恭敬拦下:“此乃内苑更衣之处,乾元之身恐有不便,还望公子见谅。” 他只得留在原处,又与老嬷嬷叙谈片刻。 待迟清影更衣返回,二人一同领了恩赏。 因贵妃殿中已有皇上歇驾,不便惊扰,他们厚赏了内侍后,便告辞离去。 * 回到侯府寝殿,烛火摇曳,映着满室寂静。 迟清影向郁长安递去一个眼神,郁长安会意,阖目凝神。 属于顶级乾元的敏锐感知如无形涟漪般顷刻散开,细细扫过每个角落。无论殿外周遭,或是殿内暗隙,都未放过。 直至确认并无任何窥探的气息,他才向迟清影微微颔首。 迟清影这才自怀中取出那枚随身佩戴的玉佩,就着烛光细看。 玉质在光下依然莹润,可他指尖轻抚过玉面,语气笃定,却道 “被调换了。” 郁长安近前俯身,目光落在那赝品上,声音低沉:“此物……便是那施行换魂邪术的法器?” “正是。” 迟清影指尖轻点玉佩边缘一道几不可察的裂痕。 “此番召我们入宫,首要目的,便是借由故人旧事,试探你是否已被郁明取代。” 无论是席间贵妃与众人的叙话,还是那老嬷嬷偶遇提及的幼年琐事,皆是环环相扣的试探。 而这些关乎郁明的旧事,迟清影早已悉数告知郁长安,以便他能完美扮演那位温润如玉的兄长。 “其二,便是为换走这魂器。” 迟清影眸光清冽。 “既已确认此玉能承载亡魂,他们便需将其取回,以完成最后的换魂。” 贵妃当初所赠的一对玉佩中,唯有迟清影所佩的这枚才是关键魂器。其中承载了郁明的亡魂。 而郁长安那枚,不过是寻常佩玉。 第50章 三年 在第三重书境中, 迟清影是立于武林之巅、喜怒无常的魔教教主,一袭红衣曳地,抬指间便能定人生死。 而郁长安,却是被魔教一手屠戮满门的正道遗孤, 沦为教主座下用以修炼邪功的炉鼎, 日日承受着内力被汲取剥离的痛楚,屈辱入骨。 待到再一世, 迟清影化作夜观星象、清冷出尘的国师, 素手执棋,推演天机。超然物外, 睥睨王朝兴衰。 郁长安却是深宫冷院中备受欺凌、无人看重的落魄皇子,步步为营, 隐忍十数载, 终登九五之尊。 他即位后的第一道诏令,便是以江山为聘, 皇城为笼,将那不染尘埃的国师强娶入宫,囚于金殿。 他们亦曾一个是风月楼中一笑倾国的花魁, 多少王侯公子豪掷千金,难换一次回眸; 一个是功高震主、遭帝王忌惮的镇国将军,身中剧毒无人敢出手,却被那抹艳色所救。 也曾一个是万民称颂的圣君, 一个是生来便被冠以祸世之名的灾厄妖孽。 命运如刀, 却斩不断彼此纠缠的因果。 诸多书境, 境遇迥异,不一而足。他们或是青梅竹马,并肩走过年少春色;或是势同水火, 刀剑相向却心跳同频。 两人一同赴过血雨腥风的江湖,陷于举步维艰的暗局,共享酣畅淋漓的胜利。 曾绝境逢生。也曾在烽火尽处,那一刹寂静中回首相望。 因着那妖宠契约的羁绊,郁长安始终与迟清影形影相随。 他们共渡了万千世界,历经冷暖悲欢,看尽万丈红尘。 直至现实中光阴流转,整整一年过去。 这场浩瀚而奇诡的万象书境历练,方得圆满终章。 * 为期一载的万象书境历练,终是落下帷幕。 当一众弟子重返宗门道场时,竟都不约而同地怔立原地,有了一瞬怔忡。 虽只短短一年光阴,却仿佛历经数世轮回。再度呼吸到这片天地间充盈的灵气,脚踏熟悉而坚实的道场青石,众人心境已与初入书境时截然不同。 ——真真是,恍如隔世。 这些昔日意气风发的宗门骄子,如今眉宇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凝。周身气息虽不如往日外放,却隐隐透出一种被千锤百炼后的内敛光泽。 如同璞玉洗尽尘埃,宝光自蕴,神华暗藏。 那位当初引他们入书境的执事长老,早已静候多时。 “祭出尔等书境名牌。” 话音落下,点点灵光自众弟子腰间、袖中飞逸而出,汇入长老宽大的袖袍。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光幕在长老身旁缓缓展开,其上清晰显现的,正是此次万象书境的排名榜。 榜上名次,依弟子在诸界书境中达成目标的胜率而定。 而高悬榜首的名字,正是迟清影。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他名字之后,赫然缀着两个古朴璀璨的金色篆文—— 全胜。 即便是这位主持过数次书境开启、见惯了天骄的长老,在看到那“全胜”二字时,眼底亦难以抑制地掠过一抹惊澜。 在万卷宗历来的所有记载之中,能于万象书境达成如此圆满无瑕战绩者…… 迟清影,尚属首例。 这并非其他弟子天资不足、心性不堪。实因万象书境之严苛,远超常人想象。 对于这些自幼便踏上仙途、远离凡尘的修士而言,书境中那些真实到刺骨的俗世纠葛、人性挣扎,既陌生,又极具冲击。 即便偶有出身凡俗世家、或对世俗相争有所涉及的弟子,其潜意识深处,仍难免带着一丝属于修道者的清高与优越。 这般心境,在初入书境时,自然会遭受挫折。 即便有人能凭借意志或幸运,在最初一两重书境中勉力支撑。但随着世界不断轮转,心神难免逐渐损耗,道心稍有不稳,便易滋生裂痕。 尤其临近终局,精神长久紧绷之下,更是会疲惫松懈,难免疏漏。 加之此前书境目标达成,似乎也并无显著好处,自然有人觉得,书境的输赢无甚区别。 ——而这本身,亦是心性历练的一环。 迟清影依旧戴着那顶幂篱,静立人群之中,身侧是沉默守护的郁长安。 无数道震撼、探究,乃至隐含灼热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道雪色身影,却未能让幂篱下的神情泛起丝毫波澜。 迟清影本就自颓败与血泥中挣扎而出,出身在那最绝望的末世。与这些自幼灵山秀水、道途常顺的同门天骄相比,心境根基自然不同。 众弟子仰望那高悬的榜单,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那榜首的名字与全胜二字如同一座巍峨山岳,让心中那点因历练结束而悄然滋长的松懈,以及原先或许存在的些许自得之气,都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纯粹而坚定的向道之心。 迟清影的全胜,如同一盏明灯高悬,照见了前路更为高远的境界,也无声地激励着所有人。 长老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众弟子的神色震动与蜕变尽收眼底,这才欣慰地微微颔首。 他拂尘微扬,声传四方。 “万象书境已毕,诸弟子各归洞府,领悟所得。三日之后,辰时正刻,于此地重聚,再启路途。” 众人齐声应诺。 声浪未落,天际忽有清辉洒落。所有人下意识地抬首望去。 但见那艘眼熟的华美云舟破开流云,悠然悬停于道场上空,舟身灵光萦绕,仙韵自成。 一时间,众人心中了然—— 是雪昭道尊,又来亲临接引他的亲传弟子了。 在无数或钦羡、或敬畏的目光中,一道柔和的光辉自云舟垂落,精准地笼罩住迟清影与郁长安。 光晕流转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直向云舟而去。 时隔一年再度相见,雪昭道尊依旧是一派高深莫测、清冷出尘的模样,周身笼罩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威仪。 然而,迟清影却敏锐地瞥见,师尊那宽大雪袖的边缘,竟隐约露出一撮熟悉的雪绒绒毛球,随着他拂袖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与威严气质迥异的……柔软。 他心下不由莞尔, 总觉得,若是在后世,师尊内里,恐怕会是那种在背包上挂满各种毛茸茸森*晚*整*理饰物的性子。 当雪昭道尊的目光掠过紧随其后的郁长安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终是未发一言。 云舟瞬息千里,载着他们穿越云海,回到了依旧被千里冰封之境笼罩的雪明峰。 步入昭明殿内,郁长安便极有分寸地驻足,主动告退,将空间留予这对师徒。 殿内顿时只剩下二人。 雪昭道尊并未急着询问,而是先以目光示意迟清影于身前的蒲团落座,随即亲手执起温在暖玉案上的雪顶灵壶,为他斟了一杯灵茶,方才缓声开口:“此行书境,感受如何?” 他的声音清泠,却带着不难察觉的关切。 迟清影双手捧住那温热的杯盏,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经脉。他沉吟片刻,方回应:“回禀师尊,弟子历经七重书境,身份几度更迭,自侯府少君至江湖浪客,乃至庙堂帝王。其间因果交织,人心莫测。于弟子心境磨砺,裨益匪浅。” 雪昭道尊微微颔首:“可曾遇到难处?” “其中确有棘手之时。” 迟清影将其一一道来。 “于侯府深宅,见人心鬼蜮,暗潮汹涌;其后踏入江湖,刀光剑影间,更需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抉择;至于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只在顷刻,局势错综复杂,一言一行皆牵动万千性命,需得纵观全局,慎之又慎。” 雪昭道尊静默聆听,待他言及几次关键抉择时,方适时开口,声音中带着的赞许。 “置身两难之境,能择善固守,不为外境所移,不因险恶而动摇本心,此为大善,亦是道基所在。” 他稍作停顿,谆谆而言:“书境之妙,正在于此——借万丈红尘,体验众生百态,洗练灵台,明见真我。” 迟清影微微垂首,敛目受教。 “师尊教诲,弟子谨记于心。” 雪昭道尊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能有此悟,此番历练便不算虚度。需知,于万千幻境中能持守本真,方能在真实道途上,心志不移,行稳致远。” 雪昭道尊又逐一为他剖析点拨,将七重书境中的关窍与得失细细梳理,方才话锋一转,缓声道。 “万象书境之后,宗门尚有三次历练,同等重要,不可懈怠。” 迟清影心神微凛,凝神静听。 “其一,万卷宗将与几大友宗联手开启百草荒渊。此境乃上古破碎之地,灵机混乱,却也蕴藏诸多机缘。你可留心寻觅培育灰果所必需的特殊灵壤,以及千年以上的古木精粹。” “其二,需前往中心岛域暗影州,协同收集情报。此地势力错综复杂,此番重在团队协作,可磨炼隐匿、侦查、谈判乃至撤离之法。” “其三,便是最后阶段,为期三月的闭关冲刺。届时宗门将开启九转玲珑塔,由诸位长老联手,为诸多弟子进行针对性特训,查缺补漏,夯实道基。” 说到此处,雪昭道尊目光温和,静静落在迟清影身上。 “届时,为师会亲临塔中,为你护法指点。” 话音落下,迟清影心头微震。 这些信息详尽而周全,远非寻常弟子所能知晓。即便是其他峰主的亲传,也未必能得师长相告至此。 雪昭道尊对他,几乎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更让迟清影动容的是,道尊竟主动提及,会在最后的特训中破例亲临。 第51章 天机 万卷巨辇撕开重重云障, 于高穹风暴中穿行数日,终于悬停在周礼大世界边缘,一处被迷雾笼罩的隐秘之境。 此地自成一方天地,也可算是一处空间裂隙, 而其边缘竟层层叠叠, 泛起肉眼可见的空间褶皱,如水波叠涌, 若非持地图碎片与信物指引, 纵是修为通天之辈,也难窥寻这处空间的准确坐标。 巨辇前方, 一片混沌星域缓缓轮转,其中隐有雷光闪烁。 寻常载具稍一靠近, 便会被那无形的空间乱流撕成碎片。 万卷宗的巨辇却稳如不周仙山, 二十八头踏云瑞兽昂首吐息,蹄下生云。 辇身万千符文明灭流转, 竟将暴烈罡风化为缭绕灵雾。 相较之下,其余宗门的飞舟虽也宝光熠熠,却在乱流中微微震颤, 舟中诸多修士望向万辇时,眼中难掩敬畏—— 这正是二品宗门万年沉淀的底蕴与威仪。 恰在此时,天地忽生异象。 那片混沌星云的中心骤然亮起。先是一点极致的白,随即化作万千道绚烂流彩。 如同巨大的孔雀翎羽在天幕上豁然展开, 又似一整条星河自九霄倾泻, 铺开漫天绚烂。 瑰丽的光带缠绕舞动, 伴随着低沉却震撼灵魂的嗡鸣,一个横亘虚空的巨大光门,在流转不定的虹彩中渐次凝实。 门内景象朦胧, 看不清具,唯有一股精纯至极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横亘另一个时代。 万卷宗弟子见状,纷纷御风而起,如鹤排云。 只待时机一至,便要投向那浩瀚光门之中。 万卷宗并非初次探访此境,诸位长老早将其中关窍一一阐明。 与之前穿越内外域通道时,需倚仗法宝护体、步步惊心的体验截然不同,通往天机秘藏的通道内部异常平稳,并无肆虐的空间撕扯之力,反倒会如行于琉璃廊道,静谧安然。 然而,每一名修士在踏入光门的刹那,身形便会被秘藏之力随机传送至内部不同方位。 即便是同门弟子,也难以确保落于同一处地界。 按惯例,同门弟子在秘藏中相遇,便可结伴同行。 但事实上,于不少宗门而言,弟子在其中互相算计、暗施冷箭,乃至为争夺机缘而背后下黑手之事,早已屡见不鲜。 唯独万卷宗规诫森严,门风历来清正,更兼教诲有方,严令禁止同门相残。加之历代先辈以实践证明,在此等玄奥秘境之中,同心协力、共参妙法,所得收获远大于内耗。 故而历次秘境开启,万卷宗弟子一旦相遇,大多能迅速集结,互为臂助。 这般守望相助之风,已成宗门传承,更是成了诸多内域大世界的罕见佳话。 迟清影凝望着远处流转的光门,心下并无把握踏入之后,是否还能与郁长安同行。 这念头方起,尚未来得及开口,身侧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却已化作一道流光,瞬间不见。 迟清影微微一怔,心头一动,还未探寻,腕间已传来一丝微凉触感。 他垂眸看去,但见一条墨色蛟龙已悄然缠绕在他腕间,鳞片冰凉如玉。此刻正仰着首,用那双瞋黑的竖瞳望着他。 经过三年历练与雪昭道尊的悉心指点,郁长安对蛟身形态的控制已臻化境。此刻他缩小了体型,安稳地环于迟清影腕间,宛若一枚纹路古拙的玄金臂钏,丝毫不显突兀。 迟清影目光微凝,细细打量。如今的小蛟已非纯然墨色,背脊鳞片边缘与四只微小的蛟爪尖端,皆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光华,通体呈现出一种威仪内敛的黑金质感。 原本属于黑蛟的那股阴寒暴戾之气尽数褪去,反倒透出一种更为浑厚端正的凛然气度。 莫非神魂历练,也能引得外在形态随之蜕变? 迟清影思绪未落,腕间的小蛟已亲昵地以首蹭了蹭他凸起的腕骨,随即又慢悠悠地抬起尾尖,在他掌心极轻地拍了拍。 ……罢了。 迟清影心想。 这般偏爱贴近、习惯性寻求肌肤之亲的秉性,倒是一如往昔,从未更改。 他明了郁长安此举是为与他同行,此刻便也不再阻拦。 若要在茫茫秘藏中寻那上古龙骨,二人相伴自是更为稳妥。 况且,一旦寻得龙骨,必须即刻寻找安全之处闭关,助郁长安炼化灵物,重铸魂源,以期早日唤回完整的魂魄与记忆。 还不知此番行程是否会顺利,只愿莫要横生枝节才好。 就在他思忖之际,那横亘于虚空之中的巨大光门骤然凝定。 万籁俱寂,所有修士皆屏息凝神。 一道苍青色的光柱自门中冲天而起,将整座光门映照得如同琉璃透彻。门上虽无雕饰,却自然浮现出山川起伏、江河流转的先天道纹。 就在光门彻底成型的刹那,所有怀揣灰果的弟子皆感到胸口微微一烫,灵果竟自行散发出温润辉光。 “嗡——” 光门发出一声震彻神魂的鸣响,门扉表面随之浮出无数细密纹路,竟与灰果表壳的天然纹理如出一辙。 迟清影怀中的灰果自动悬浮而起,漾开一圈柔和的灰芒,与门交相辉映。紧接着,其他弟子身上的灰果也相继亮起,道道灰光如受感召,纷纷投向光门。 万千灰辉没入,光门终于缓缓开启。门内是一片朦胧混沌,隐约可见日月星辰在其中轮转明灭,仿佛将整个宇宙都收纳其间。 精纯至极的先天灵气自门内奔涌而出,携着开天辟地之初的古老气息。 这座由天地自成,沉寂万古的入口,终于在此刻,为有缘之人洞开。 当迟清影一步踏入那由光辉与道纹交织的古老大门,周遭空间顿时剧烈扭曲,强烈的失重感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一切动荡归于平静,恰如长老此前所言。 更奇异的是,他无需自行迈步,仿佛被一股温和的无形之力托举,如乘云驾雾,平稳地向前推送。 简直像在坐直达电梯。 待到双足再度踏上实地,身后的光门已悄然隐没。 迟清影举目四顾,就见自己正立于一片完全陌生的原始密林之中。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虬枝交错,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垂落,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与某种甜腻到令人心悸的异香,无声侵蚀着来者的警觉。 脚下是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厚厚落叶层,绵软而湿滑,四周光线并不明朗,有不知名兽类的低吼与细碎的窣窣声自林深处传来。 仿佛整片森林都在暗中窥伺。 几乎在站稳的瞬间,迟清影便察觉到了腕间的空荡——那抹熟悉的微凉触感,消失了。 他心下一沉,神识向四周急速铺展。 然而感知所及,唯有这片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与潜伏其中的无数晦涩气息。 郁长安,连同那化作小蛟形态的身影,竟是如同被这片天地彻底吞没,毫无踪迹。 迟清影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难道这天机秘藏的规则严苛至此,就连他们这般状态,也无法被允许同行,强行分离? 即便他们的灰果同出一源。 即便他们此时的神魂仍有一半融合在一起。 也不行么? 所以,郁长安当初那场近乎彻底的献祭,连这上古秘藏的天地法则,都能完美欺骗过去,是吗? 这个认知让迟清影心头泛起一阵冰凉的涩意。 他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清冷的面容依旧无波,唯有一双漂亮至极的眸子比平日更为凛冽。 他冷静地评估着自身处境,眼前危机必然要首先解决。 但那份原本为重塑魂源而列的任务之上,也又添上了关键一笔—— 找到郁长安。 迟清影未曾察觉,此刻他的脸上,已覆上了一层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冰冷寒霜。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四周厚厚的落叶层下,无声无息地滑出无数色彩斑斓、头呈三角的毒蛇,它们吐着猩红的信子,冰冷的竖瞳齐齐锁定了这闯入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 它们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封死了所有退路。 空气中那股甜香骤然变得浓郁刺鼻,带着足以令人肢体麻痹的毒性。 迟清影眸光一凝,雪白的衣袖无风自动,灵力瞬间在周身凝聚。 他正欲出手,眼前却陡然呈现出了诡异的一幕。 那些原本蓄势待发的毒蛇,竟在同一瞬间被无形之力扼住命脉,身躯齐齐僵直。 仿佛感知到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极致恐惧,它们开始疯狂扭曲翻滚,不顾一切地向四周溃逃。 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满地凌乱的蛇痕。 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威压,自身后传来。 迟清影蓦然回身。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覆满黑金色鳞甲的巨大蛟尾,鳞片在幽暗中流转着慑人的冷光。 那尾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以近乎轻柔的姿态缠上迟清影的削薄腰肢,将他稍稍托离湿软的地面。 视线顺着那流畅而强健的蛟身向上攀升,最终撞入一双巨大而熟悉的瞋黑竖瞳之中。 那瞳仁如无边深潭,正静静倒映着他的身影。 迟清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蛟瞳,方才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涌起的却是一股难以言说的愠怒。 他指间凝聚的灵光尚未散去,险些就要当真攻击出去,掀落眼前蛟龙身上的一片坚鳞。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在一双冰冷非人的竖瞳里,如此清晰地读出眸中名为“笑意”的情绪。 是郁长安。 是正盘踞于迟清影眼前,将他整个圈禁在自身投落的阴影之中。 第52章 龙骨 一人一蛟在遮天蔽日的雨林中稳步前行。郁长安维持着黑蛟的全盛形态, 所过之处,浓郁的威压弥漫开来,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凶兽毒虫无不本能地退避三舍,不敢近前。 雨林深处生机盎然, 迟清影目光掠过, 便在不远处的腐木根部寻得一丛幽梦菇,菌伞泛着幽幽蓝光, 其孢子正是炼制高阶宁神丹的稀有主材。 行至溪涧边缘, 又见一片清心琉璃草依水而生,叶脉间流淌着温养元神的莹润光泽。 更有数只翅翼剔透如琉璃的灵蝶, 翩然掠过郁长安的蛟角,洒落的鳞粉竟在空中凝结为细碎的灵石碎晶——这方秘境之中, 一草一木皆可能是外界难寻的天地灵物。 然而前行不过两个时辰, 便有异状。 原本透过层层枝叶洒落的斑驳天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昏沉。 仿佛未时刚过, 暮色便迫不及待地笼罩了下来。 迟清影脚步微顿,清冷的目光落定于身旁一株形态诡谲的古树。树干天然扭曲如螺旋,表面布满狰狞的鬼面斑纹。 他清晰地记得, 不过半刻之前,他们方才途经此木。 “是迷踪阵。” 迟清影声线平静,环视周遭,感知着空气中几不可察的灵流痕迹。 “天然形成, 借木灵生机与林间瘴气运转, 扰人心神, 困人于无形。” 他并未慌乱,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灵光,凌空虚点。 灵力如涟漪般荡开, 触及周围几处看似寻常的灌木、岩石,甚至是一截半埋于泥土中的兽骨。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节点微微发光,空气中无形的桎梏仿佛被撬动。 他步踏九宫,身形如风,循着阵法生门的轨迹徐行。 郁长安始终盘踞在侧,蛟尾轻扫,便将试图逼近的毒虫碾为齑粉,为他护出一方清净。 不过片刻,周遭景致一阵水纹般的摇曳,那令人心智迷失的诡谲力量如潮退散,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竟已悄然行至了雨林边缘。 就在阵法破除的瞬间,侧后方不远处传来几声虚弱的呼救与剧烈的呛咳。 只见三四名修士形容狼狈地瘫软在地,面色发青,周身笼罩着一层渐渐浓郁的粉紫色瘴气。 正是这片雨林无光后便会弥漫开来的销魂瘴。 若非迟清影恰好破除此地迷阵,这几人怕是撑不过一炷香,便要骨肉消融、神魂俱灭。 迟清影未有分毫迟疑,袖袍一拂,数道清心符箓化作流光,精准没入那几名修士眉心,暂时护住他们心脉。 同时,他目光扫视,迅速选定了一处地势较高、通风良好的石台。 “跟上。”他嗓音清冷,那几名修士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踉跄着紧随他,终于在瘴气彻底合围前,狼狈攀上了这处暂可栖身的高地。 这几人也是一踏入光门,便被传至这片雨林的倒霉修士。中途偶遇,便就地结伴。 因为被妖蝙所围,他们慌乱之下一时迷失,好不容易摆脱,已然不辨方向,又遇到了鬼打墙。 眼见天色渐暗,其中一位年长修士颤声道:“我曾听师门前辈提及,这天机秘藏中的雨林堪称死境,每逢夜幕便有万千毒物倾巢而出,纵是元婴修士也难活过三森*晚*整*理更。更何况、我们还一直在此处打转……” 他们方才深陷迷踪阵中,眼见猩粉毒瘴如血潮般漫涌而来,灵力即将耗尽,正是绝望之际—— 却见迷雾深处雪衣翩然,如冷月破云而出。那人指尖还萦绕着未散的破阵灵光,俨然是方才一举斩断迷局之人。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们的心防,几人甫一抵达安全之处,便瘫软在地,声音哽咽,连连道谢。 “多、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此刻,为了在密林中行动方便,迟清影早已摘去了一直遮掩容貌的幂篱。 当那张清绝出尘、略带着一分苍白的容颜完全显露在昏沉暮色中时,那几名修士皆不由得呼吸一窒。 众人怔怔望着那张再无遮蔽的面容。眉目如凝霜,病弱的苍白非但不损其风华,反而衬得他如谪仙临世。 几名年轻弟子竟一时忘却身处险境,只余满心震撼。 直至有人颤声开口:“前辈……可否允我等追随左右?” 劫后余生的惶然,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牢牢抓住眼前这唯一的生机。 然而,迟清影只淡淡掠去一眼,眸中静似寒潭,不起微澜。 “各有机缘,不必同行。” 就在此刻,他身后的阴影一阵蠕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鳞片摩擦声。 一颗覆盖着黑金鳞甲的巨大蛟首缓缓探出。 那双冰冷的竖瞳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下方那几个瞬间僵住的身影。庞大的威压如万丈山岳,轰然压下。 将那几人还未说出口的恳求,彻底碾碎成了恐惧。 众修士见这庞然妖物骤然现身,顿时面无人色,以为方才脱困又入绝境。为首的年长者强压惊惧,嘶声喊道:“道友小心!这妖兽凶戾——” 话音未落,那雪衣美人却只淡淡瞥了身侧蛟首一眼:“无妨,它与我同路。” 众人却见那狰狞蛟尾竟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环上迟清影腰际,既是守护,更似宣示主权。几个年轻修士心头一紧,只道这清冷出尘的前辈定是受制于凶兽,才不得不与之同行。 黑蛟墨色竖瞳冷冷扫过众人,长尾一卷将人轻巧托上脊背,蛟身一摆便腾空而起,转眼消失在密林上空。 留下一众修士面面相觑,望着远去黑影忧心忡忡。 ——原来前辈并非不愿同行,而是身不由己。 只盼他能在那凶兽爪下平安无恙。 而此时,他们忧心不已的美人正安然端坐于蛟背之上。 疾风猎猎,鼓动他雪白的衣袂。 迟清影指尖却淡然结印,施展出万灵鲸吞大法中衍生的雾隐诀。 一层若有若无的灵雾笼罩住蛟身,将二人的行迹悄然隐去。 迟清影凝神感知天地灵流,体内圣灵髓忽然泛起微澜。他轻拍蛟首:“东北方向。” 黑蛟低吟应和,蛟首微侧,墨瞳中流光一闪,随即俯身向下疾驰。 落地时蛟尾先扫过一周,确认四周并无埋伏或其他神识窥探后,身身形方才缓缓收缩,最终化作一道黑金交织的细环,轻巧地缠回迟清影颀秀腕间。 眼前之景,却令人心惊——不再是生机盎然的雨林,而是一片死寂的石化森林。 整座山谷如同被远古咒语封印,无数参天古木尽数化作灰白色的石木,枝桠以扭曲的姿态凝固在最后一刻,连依附其表的苔藓也沦为青灰色的岩痕,再无半分生命痕迹。 迟清影之所以感应到此地,全因体内圣灵髓的牵引。 这天地孕育的至宝,对世间灵物有着天然的共鸣。昔日它能唤醒灰果中潜藏的一线生机,此刻竟与这片枯寂石林深处残留的灵性,生出了微妙的共振。 虽已无生机流转,但这些石化的古木深处,似乎仍残存着一缕极淡的灵性,正隐隐渴求着圣灵髓的牵引。 迟清影缓步走向林中最为粗壮的一株石化巨木,指尖尚未触及,空气中便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细微嗡鸣。 下一刻,树干表面骤然裂开无数细缝,灰白色的虫潮汹涌而出。 整片死寂的森林仿佛瞬间被惊醒,无数灰白飞虫弥漫而出,所过之处,连空气中残存的稀薄灵气都被迅速抽干,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绝对虚无。 一只飞虫撞上郁长安布下的剑意护罩,那层光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如同被无形之物啃噬。 更棘手的是,这一只的撞击仿佛是一个信号,霎时间,虫群行动时散发出阴冷气息,引得四周古木裂隙中不断涌出更多同类,转眼已成合围之势。 灰白的虫云翻滚着,发出吞噬一切的沙沙声响,仿佛要将所有闯入者,都彻底化为这死寂森林的一部分。 至此,迟清影方才了然。 难怪此地万物凋零,生机绝迹。 然而迟清影眸光沉静,非但未退,体内圣灵髓传来的共鸣反而愈发清晰。 就在漫天虫云即将吞没他身影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郁长安已化为人形,手持长剑立于迟清影身前。他神色无波,不见丝毫波澜,周身却迸发出一股至阳至刚的凛然剑意。 那剑意并未肆意铺展,反被他凝练至极致,化作万千金芒,细如发丝,如同自有灵性一般,主动迎向扑来的虫云。 每一道金色剑丝皆精准贯入一只灰白飞虫体内,剑气轰然爆发,虫身顷刻化为飞灰,却未伤及旁物分毫,连近在咫尺的石化枯枝都未颤动一分。 剑丝交错纵横,织就一张疏而不漏的网,将迟清影稳稳护于其中。飞虫撞上光网,皆如雪落洪炉,纷纷被杀灭。 虫尸如雨簌簌坠落。 显然,郁长安的剑意已入化境,控制力精妙入微,至刚的剑意却被他使得如此轻巧精准,一派举重若轻的宗师气度。 迟清影静立剑意护持的中心,几乎无需出手。他静静看着郁长安挺拔的背影,心中明了。 即便身负妖骨,需时时分心压制与炼化,此人在剑道一途上也从未有片刻懈怠。 其精进之速,连朝夕相对的自己,竟也时常感到惊讶。 妖骨之体,却丝毫未损其澄明剑心。 待虫尸落尽,在地面覆上薄薄一层灰白。迟清影目光扫过,身为魔教少主,对奇毒蛊物天生的敏锐令他察觉,这些虫尸内部似有异样。 第53章 不甘 小蛟缠绕在迟清影腕间, 昂首指向密林深处,鳞片泛着幽冷光泽,明确传递出牵引的方位。 万载木心既已集齐,迟清影不再耽搁。他袖袍一拂, 遮天幔无声展开, 将二人身形与气息彻底隐去,随即化作一道虚影, 朝着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这段路途却远比预想中曲折。石化林地诡谲异常, 即便有黑蛟引路,他们仍在石林间辗转近半个时辰, 才终于抵达一处位于石林腹地的隐秘谷地。 此地比外围更为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静得令人心悸。 迟清影先前为取万载木心曾途经这里, 记忆中唯有几株尚未长成的石化古木,并无特异之处。此刻故地重游, 他凝神探查,神识铺开,却仍未察觉任何异常。 正沉吟间, 腕上传来微凉触感。 小蛟轻轻蹭过他突起的腕骨,随即腾空而起,薄雾缭绕间,化作郁长安挺拔的身影。 男人神色沉静肃然, 丝毫不见方才亲昵蹭人时的懒散模样, 低沉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此地有龙气。” 迟清影眸光微动:“当真?” “先前只是模糊感应, 如今靠近,已能确定。”郁长安微微颔首。 迟清影知他身负黑蛟妖骨,对龙族气息感知极为敏锐, 此言定然不虚。 既得确认,二人不再多言。当即动作。 迟清影指尖轻弹,数具精巧的银白傀儡无声落地,依令开始清理石层。 郁长安并指为剑,凛冽剑意扫过,精准地剥开表层坚硬的石化物质,与傀儡的挖掘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山包表面与四周石化古木一般无二,覆满灰白硬壳。然而当剑意与傀儡掘开数尺之后,硬壳碎裂剥落,下方竟赫然露出一段森然白骨! 迟清影眸光一凝,心中微震。他先前神识探查一无所获,想来正是这奇特的石化外壳完全隔绝了内部气息。 随着挖掘深入,一具庞大得令人心悸的古老残骸逐渐显露真容。 它几乎与四周石木融为一体,若非郁长安对龙气感应敏锐,绝难察觉其存在。 在修真界,但凡与龙字沾边的存在,皆具不凡神异。 迟清影深知真正的龙骨何等难寻,故并未奢望此地便藏有完好的龙骸,最初只以为是些许龙鳞、断爪之类的残留遗迹。 然而未曾想到,眼前的收获远超预期。这竟是一头螭吻的完整残骸! 传闻此兽乃真龙第九子,龙首鱼身,虽无爪无角,却继承了龙族最精纯的御水之能。 眼前这具遗骸更散发洪荒气息,显然是上古之种,其血脉中龙气之浓郁,远非当今修真界生灵可比。 这整具骸骨呈现剔透玉色,历经万载仍泛着湿润光泽,宛如刚从深海取出。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段位于颈脊处的骨骼已完全玉化——正是螭吻龙气万年凝聚所成的“螭龙玉脊”。 虽非真龙之骨,其中蕴藏的龙魂本源却比寻常龙族更为温润浑厚。 恰是重塑魂源的上等载体。 迟清影压下心中波澜,警惕未松。他指尖连点,又有数具傀儡悄无声息地布防四周,同时阵旗落下,瞬息间结成一道隐匿防护灵阵,将现场可能惊动旁人的散逸气息彻底封锁。 随后,他与郁长安协力,欲将残骸彻底掘出。 这螭吻虽已陨落万载,余威犹存。郁长安踏步上前,煌明剑意自周身而出,如朝阳初升,驱散压迫而来的威压。迟清影立在他的剑意护持之下,仍被那精纯龙气压得气息微滞。 那生前几近大乘期的恐怖修为化作无形威压弥漫开来,令人呼吸窒涩,脏腑都感到沉闷压迫。迟清影苍白的唇抿成一线,却仍专注地操控着傀儡协同护法。 身负黑蛟妖骨的郁长安面对同源却更高阶的血脉压制,同样并不轻松。 但他剑心澄澈,剑意至刚至阳,恰是这类无形压制的克星。 此刻煌明剑意流转周身,硬生生在这片龙威领域中撑开一方清明。 郁长安手腕微沉,天翎剑应念入手。剑意流转间分作万千细丝,沿着螭吻脊骨的天然纹路精准切入。 每当残骸中残存的龙威本能反扑,便有凝练如实质的剑意自他周身升腾,将冲击稳稳抵住。 与此同时,数具银白傀儡在迟清影的神识牵引下,不断加固着四周的灵阵光罩,将因龙威激荡而产生涟漪的防护重新稳固下来。 在这般配合之下,那段最为珍贵的玉色脊椎终于被完整取出。 即便已脱离遗骸,这段玉脊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勃勃威压,仿佛仍沉睡着某种古老而强大的生灵。 郁长安动作未停,紧接着将其余有价值的部位一一分门别类,谨慎收取。 先是七十二片完整的背鳞。这些鳞甲每片都有巴掌大小。质地极为坚韧,若是炼制成护身法衣,定是难得的防御至宝。 接着还有心口处的逆鳞。这片逆鳞不过寸许大小,却是通体墨色中隐现金纹,触手温凉。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血脉,仿佛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共鸣。 神识探入颅骨深处,还有一枚螭吻妖珠。历经万年岁月,龙珠表面黯淡无光,但内里蕴含的妖力依旧精纯无比,让人心惊。 待所有材料收取完毕,郁长安取出数个特制玉匣,将一应宝物妥善封存。 在郁长安动作时,迟清影的目光始终凝注在那段脊骨上。 他忽而抬眸望向郁长安:“方才引起你血脉感应的,就是此物?” “正是。”郁长安收好最后一枚玉匣,送入迟清影的储物戒中,沉声应答。 见迟清影凝眉不语,他不禁问道:“可有不妥?” 迟清影眸光清冽:“并非不妥。只是想到,既然此物能与你的血脉共鸣,或许……我们可以借它推演出真正上古神龙的埋骨之地。” 他顿了顿,指尖在脊骨轻轻一点,“就像凭借石林感应圣灵髓一般,借助这段螭吻玉脊,或许能感应到更精纯的龙气所在。” “上古神龙”四字一出,郁长安目光微凝,看向迟清影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沉色。 迟清影并未多言,当即取出星宿罗盘。他指尖轻划,罗盘上顿时浮现出万千星轨,在虚空中交织成繁复的阵图。 他虽无蛟龙血脉,却在奇门遁甲、天机术数上造诣极深。 这种以物溯源的法门,用到极致,未必逊于同族间的血脉感应。 逆鳞和妖珠也被放出,落入星轨之中,迟清影屏息凝神,双手虚按在玉脊之上,灵力与神识缓缓浸入。 就在触及那缕古老龙气的刹那,一股浩瀚如海的信息流伴随着苍茫的意志,轰然冲入他的识海! 传承来的猝不及防。 这竟是一方名为玄龙魂甲的失传炼制法门。 不同于寻常铠甲,此法以魂力为基,融合螭吻背鳞,可在元神外构筑无形壁垒。其防护之能堪称逆天,恰好能解决郁长安神魂受损的危机。 很快,传承信息化作无数金色符文,深深烙印在识海之中。 更让心神震动的是,冥冥中迟清影感知,若将来能寻得并炼化真正的龙骨,郁长安所能承接的传承将远不止于此。 万千星轨明灭,映得他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暗影。 最终,星宿罗盘的指针终于稳定——那里正传来与玉脊遥相呼应的微弱波动。 推演成功的预感化作实质,一抹极淡的欣喜掠过心间,迟清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始终静立护法的郁长安。 在谷地昏沉的光线中,那人神色沉静,侧脸线条俊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厉气势。 可那专注守护的姿态,却与失忆前如出一辙。 迟清影不由有一瞬恍惚。 仿佛无论记忆是否存在,无论经历何种磋磨,郁长安骨子里的某些东西从来不会改变。他终究还是会长成这般模样—— 端正如山,那独属于他自己的顶天立地。 这一瞬的失神,并未逃过郁长安的感知。 在迟清影睁眼的刹那,男人的目光便已落定。 当看到对方眼中那熟悉的、仿佛透过自己在凝视远方的眼神,郁长安的心无声下沉。 第三百零七次。 他甚至能清晰数出这个数字。 每当迟清影用这种带着追忆、仿佛透过他在看向遥远故人的眼神望他时,都会让人心口愈紧。 仿佛那个三年来已经接受他亲近、允他唤作“清影”的人,忽然间又变得遥不可及。 随时都会离去。 “东南方向。”迟清影收敛心神,嗓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我们找对了。” 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眸微微发亮,连淡色的唇也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郁长安沉默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 “眼下,我还需尽快炼化此骨。”迟清影续道。 郁长安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沉:“为何不由我来?” 此物既与龙气相关,理应由身负蛟骨的自己承担。 “你不行。” 迟清影却答得干脆。 “此骨虽带龙气,终究并非真龙。若草率用于你身,恐误你妖骨本源。若是当真情况极端,寻不到龙骨,再用它作另外打算。” 迟清影执意亲自炼化,并非为了己用,而是要将其淬炼至郁长安能够直接吸收的状态。 更关键的是,凭借自身的鲸吞之体,迟清影可模拟龙气运转,提前为郁长安推演融合龙骨时的凶险。 若之后真得上古龙骸,届时未必会有足够时间。此刻多一分熟悉,便多一分把握。 然而,这番考量,落在郁长安耳中,却化作另一层意味。 第54章 异魔(2w营养液加更) 两人从死寂的石林出来, 石林的另一端,景象豁然变幻。 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迷雾取代了僵死的枯木,浓雾如实质般凝结,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 雾霭笼罩四野, 不仅隔绝视线, 连神识探入其中,都如泥牛入海。 迟清影凝出一缕神识试探, 甫探入数尺便如泥牛入海, 再无回应。 他微微蹙眉:“此雾诡谲,难以勘破。” 一直静立身侧的郁长安却眸光一凝, 如侧耳倾听般专注,片刻后沉声道。 “雾障之后, 是为水汽。极为浩瀚, 应是海域无疑。” 他身负蛟骨,对天下万水皆有共鸣, 此刻非以神识,而是凭妖骨血脉的感应穿透了这片迷障。 迟清影闻言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师尊曾言, 天机秘藏本是一片浩瀚海域,四次现世,方位皆异……莫非我们此刻,正身处于此次秘藏的边缘?” 郁长安微微颔首:“应是如此。” 话音未落, 他身形倏然一晃, 现出黑蛟真身。蛟首轻垂, 望向迟清影,声音沉稳。 “东南之地尚有千里之遥,我载你一程。” 迟清影并未推拒, 足尖轻点,已掠上蛟背。 黑蛟长尾一摆,却不腾空,反而贴着地面疾驰而行。 此行欲往目标巽位,需横穿秘藏核心地带。高空飞行固然迅捷,却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纵有遮天幔这等异宝护持,也难保不会被修炼特殊法门的修士窥破行藏。 更何况,近地穿行另有一重好处——可借机绘制秘藏舆图。 天机秘藏虽每次现世地形皆有变动,但终究是同一地域。 历来能记录其中脉络者,不论是上交宗门换取贡献,还是私下交易,皆能获得惊人回报。 黑蛟贴地而行,如一道墨影穿梭于千沟万壑之间。沿途灵气愈发浓郁,不时有珍稀灵草在岩缝间流转光华,异兽身影在林间若隐若现。 迟清影指尖在玉简上轻轻划过,一道道灵纹随之浮现,精准勾勒出这片神秘之地的轮廓。 正当行至一处灵气氤氲的深谷边缘,迟清影忽然蹙眉。 几乎同时,郁长安所化黑蛟猛然转头,与他一齐望向谷中—— 一股阴冷混乱、带着侵蚀意味的气息正隐隐传来。 “异魔?”迟清影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 这上古秘境之中,怎会出现此等邪物? 郁长安已瞬间化回人形,天翎剑虽未出鞘,剑意已然护体。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收敛气息,悄然潜近。 只见谷中,果然有数只状若剥皮巨蟒的异魔,正疯狂围攻几名年轻修士。 那些修士衣着华贵,显然出身不凡,此刻却在异魔的猛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护身法宝灵光急剧明灭。 这些异魔较之外界的同类足足庞大了数倍,周身蚀气翻涌,竟能直接压制金丹修士的灵力运转。 其利爪撕裂护体灵光,带起蓬蓬血雾,惨烈之状触目惊心。 “不止这一处。”郁长安声音低沉,指向远方另一处灵气冲霄之地。 那里同样传来灵力剧烈碰撞的波动,夹杂着异魔特有的刺耳嘶吼。 迟清影眉心微蹙。 先前他们所经之处显然尚在秘藏边缘,无论深谷雨林还是石化林地,皆有天然屏障隔绝,或是灵气相对稀薄,因而未曾察觉异魔踪迹。 如今从边缘深入秘藏腹地,才发现这些邪物竟已出现在此处。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竟非孤例。 随着两人的前行继续深入,在数处灵气浓郁的区域,都发现了异魔肆虐的痕迹。 修仙界至今未能查明异魔的真正来源,而今竟连天机秘藏这等上古秘境都遭其侵蚀。 前世直至迟清影身死,丧尸之源始终成谜。 而今这异魔与丧尸,竟呈现出惊人的相似。 之前天机秘藏开启期间,并未发生这等异变,但理应是因为当时世间尚无异魔踪迹。 而如今这些邪物,竟像是比修士更早潜入秘境,已然不知在此蛰伏了多久。 在秘境浓郁灵气的滋养下,这些异魔的形体愈发狰狞可怖,实力远超外界同类。 饶是这些金丹期以上的内域天骄,应对起来也极为吃力,不得不四散奔逃。 沿途所见,竟隐隐重现了当初异魔屠戮外域修士时的碾压之势。 迟清影的心缓缓下沉,逐渐生出不祥的预感。 一个念头如阴云骤然笼罩心头——若依前世经验,丧尸存在着明确的等级压制与进化体系。 ……那这些蛰伏在秘境的异魔,是否也已孕育出了更恐怖的存在? 此刻他们任务紧急,无暇深想,两人前行速度未减,如两道虹光掠过大地。 但每逢遇上异魔肆虐之处,必有一道凝练至极、煌如烈日的剑意当空斩落。 紧接着便是一具银白傀儡凭空现身,如有灵智般掠至战场,将濒死异魔疯狂外溢的蚀气尽数吸纳。 迟清影修为已至金丹后期,此刻炼制的银白傀儡,远比当初在外域除魔时强悍百倍。 鲸吞体质的逆天之处初现峥嵘——如今他不仅灵力海量远超同阶,自结丹后,他所炼制的每一具傀儡,也都堪比同境界巅峰修士。 而且此时,蚀气之毒对他的影响也大幅降低,而那些依据吸纳来的蚀气所炼化成的傀儡丝,却能直接操纵傀儡。心神所至,如臂使指。 所有傀儡无需阵法辅助,亦不需他分神操控,便能精准执行每一道指令。 而郁长安在炼化蛟骨后,修为森*晚*整*理已臻化神边缘。剑意不仅恢复巅峰状态,更添了一份举重若轻的绵长浩荡。 剑意迸发之时,至阳至刚,如大日巡天,对阴邪魔物有着天然的克制之效。 即便这些受秘藏灵气滋养而变异、远比外界凶悍的异魔,他的剑意依然只需一击。 剑意过处,要害被精准贯穿要害,或使其瞬间溃散,或战力锐减,难有反抗之力。 二人配合无间,动作快得只余残影。所过之处,肆虐的异魔纷纷伏诛。 许多正陷入绝望、以为在劫难逃的修士,只觉眼前玄墨与雪白两道遁光闪过,周遭压力便骤然一轻。 甚至来不及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那两道身影已如惊鸿般远去。 唯余剑意余威,与那冰冷无相的银白傀儡。 这种默契,早已刻入骨血。 仿佛又回到了外域三年并肩除魔的历练,又或是四洲大陆,仙门大比时的携手。 迟清影不由自主地侧首望去。郁长安身形挺拔,即便在这等险境之中,周身依旧流转着沉稳清正的气度,仿佛生来便是为了荡尽天下邪祟。 每一剑都带着济世救人的担当,每一式都蕴含着护卫生民的决意。 “怎么了?” 郁长安立时察觉他的注视,传音问道,声线是一贯的沉稳。 迟清影微微摇头,并未言语。 其实他也知晓,自己下意识望向这人的次数,已是越来越多了。 或许,是潜意识里早已预见—— 他们即将面对的,恐怕正是最凶险的局面。 * 此番进入天机秘藏的修士,皆为寻机缘、求造化而来。 谁都不曾料到,此次秘境之中最大的凶险,竟非天然绝地或人心叵测,而是这些如噩梦般降临的异魔。 随着一路不断深入,迟清影的心愈发沉了下去。 这些邪物不仅会吞噬修士血肉,更在侵蚀天地灵机。所过之处,灵脉枯竭,草木凋零,连空气中流动的灵气都变得稀薄污浊。 而异魔自身,却在不断吞噬中愈发壮大。 照此蔓延,不出百年,整个修真界的根基都将被动摇。 这已非某一域、某一界的灾劫,而是足以倾覆天地、葬送整个修真界的浩劫。 迟清影想起原书中的记载——郁长安从外域小世界一路崛起,踏遍内域,最终登临修真界之巅。 但因为迟清影这穿越者的身份,只是个微不足提的外域炮灰,而且早早陨落,因此越后面的剧情,越不明晰,只大约读到郁长安一生执剑,剑道造诣与赫赫功绩无人能及。 如今看来,主角这载入史册的辉煌战绩,却极可能正是建立在这与异魔的搏杀之上。 而郁长安所修的煌明大道,无论他本人性情如何,都注定是这些邪祟的克星。 迟清影转眸看向身侧之人,沉默一瞬。 甚至可能……他本人性格也的确这般光明磊落,仁善坚韧。 心中最后一丝迟疑尽去。迟清影不再他想。 他必须重塑完整的郁长安。 唯有完整的郁长安,才能真正承载煌明大道,成为这席卷天地的危机之中的希望所在。 这救世之责,除了他,无人能够承担。 * 历经半月不眠不休的疾驰,两道身影终于抵达推演所示的方位。 支撑他们完成如此高强度奔袭的,是远超同阶修士的深厚底蕴。 郁长安身负五灵根与混沌之气,剑意绵长不觉,灵力恢复速度更是远超常人。 迟清影虽面色素来苍白,此刻却不见半分疲态。鲸吞体质与体内圣灵髓相辅相成,让他在面对境界已高于自己的郁长安,依然能并肩而行。 然而令他们最先感知到目标所在的,并非预料中的龙气波动,而是一股冲天而起、令人心悸的污浊蚀气! 远方海天相接处,浓郁如墨的蚀气几乎将半边天空都染成灰黑。 数以千计的异魔如同嗅到血腥的蝗虫,层层叠叠地围住一座海外的孤岛,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嚎。 其中数只体型格外庞大,竟比这一路所见的都要魁梧数倍,周身翻滚的蚀气几乎要凝成铠甲。 第55章 重生 孤悬于墨色海水中的岛屿, 此刻已被翻涌的蚀气彻底笼罩。 寻常修士远远望见,只怕道心都要震颤,根本不敢靠近分毫。 然而重宝动人心,富贵险中求。 即便面对如此绝境, 仍有不信邪或自恃手段的修士铤而走险。 他们显然认定岛内必有惊世至宝, 才会引得如此多的异魔聚集。 一道赤红遁光刚刚接近岛屿边缘,便被数只体型硕大的异魔察觉。利爪瞬间撕裂护体灵光, 那名修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叫, 便被魔物分食殆尽,空中只留下一蓬血雨。 另一侧, 一名依仗土遁符潜入地下的修士,竟被异魔从地底硬生生拖出, 转眼间便遭吞噬。 迟清影与郁长安隐在遮天幔下, 远远望着这骇人景象,面色凝重。 他们在此驻足不过片刻, 就已目睹数起惨案,显然此前已有不少修士尝试闯岛。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礁石上溅满暗红血迹, 海面上甚至漂浮着残破的法衣与肢体。 “不自量力,与送死何异。” 郁长安微微摇头。 “即便侥幸躲过异魔,又如何突破那层防护。”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二人却已看清。 岛屿外围隐约有一层近乎透明的光膜流转, 将疯狂的异魔阻挡在外。 正是这层防护的存在, 才让异魔久攻不下。 “遮天幔能隐去你我气息, 有把握不惊动异魔,但不知能否穿过这层防护。”迟 清影沉吟。 若是不能,他们很可能被困在结界与魔群之间。进退维谷。 遮天幔并非万能, 在如此海量的异魔窥伺下,时间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 一旦被卷入异魔重围,即便二人战力超群,面对这无穷无尽的魔潮,也恐有性命之虞。 迟清影沉默片刻,忽然取出一枚莹润龙珠。珠体内仿佛有水流流转,隐约可见螭吻虚影在其中游动。 ——正是先前取得的螭吻龙珠。 “用这个?”郁长安看向他。 迟清影颔首,指尖灵力轻吐,激发了龙珠内蕴含的螭吻妖元。一股精纯古老的波动缓缓散开。 “既是龙族遗藏,同源气息或可为引。” 不再迟疑,迟清影将遮天幔催动到极致,二人化作一道的虚影向岛屿逼近。 与此同时,幔布外银光流转,无数透明傀儡丝如活物般游走,疯狂汲取着四周蚀气。 ——此举不为炼化,而是为了模拟出与蚀气相仿的污秽气息,进一步混淆异魔的感知。 越是靠近岛屿,那股无形的排斥之力便越是强横。 仿佛有万千只手掌将人向外推拒,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想要逃离的惊悸。 螭吻龙珠在迟清影手中剧烈震颤,珠身灵光忽明忽暗,几欲消散。 他毫不迟疑,当即运转鲸吞之体,抽取大量自身灵力注入,化作模拟妖元,源源不断注入龙珠。 珠内螭吻虚影顿时凝实数分,他的面色却愈发苍白。 郁长安长眉微蹙,动作却未曾耽搁,一道精纯灵力已渡入他经脉,稳住了对方几近透支的气海。 就在螭吻虚影濒临溃散的刹那,那坚韧的光膜终于泛起涟漪。 如水波荡漾,光幕无声涌起,将激荡着同源气息的龙珠容纳其中—— 二人顺势而入。 光膜在他们身后瞬息弥合,平滑如初,将外界无尽的嘶嚎与疯狂彻底隔绝。 顺利入内后,岛内竟是另一番天地,灵气充沛得令人心惊,与岛外炼狱景象判若云泥。 而那股吸引他们前来的、源自真正神龙的古老威压,在此地更是变得无比清晰。 迟清影稳住因空间转换而微晃的身形,抬眼望去。 饶是以他素来清冷的性子,此刻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异。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荒芜坟冢或散落残骸,而是一座巍峨到望不见边际的古老祭坛,静静矗立在氤氲灵雾之中。 祭坛通体呈玄金色,材质非石非玉,隐隐流动着神秘光泽。 坛身铭刻着无数繁复的象形符文,那些符文并非死物,其中仿佛有灵性的流光在缓缓游走,隐隐勾勒出神龙翱翔九天、呼风唤雨的苍茫图景。 整座祭坛散发着跨越万古岁月的磅礴气势,令人望之生畏。 “这是......?” 迟清影低咳一声,目光落在祭坛中央的碑文上。 只见基座一侧铭刻着格外复杂的符文区域,它们组合在一起,不似文字,倒像是一幅蕴含深意的古老画卷。 他凝神细辨片刻,微微蹙眉——这些符文太过古老,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略一沉吟,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形似龟甲、边缘泛着淡金光泽的物事。 正是临行前师尊所赠的洛书残片。 师尊曾言,此物能解上古符文。 他指尖轻抚龟甲,将一缕精纯灵力缓缓注入。 龟甲顿时泛起清辉,与祭坛符文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迟清影闭目凝神,藉由这丝共鸣,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古老符文。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眸中惊色更浓。 “此地竟是上古龙族选拔继承者的试炼之地。”他向身旁护法的郁长安道。 这座祭坛共分九层,层层递进,宛如登天之梯。每一层都广阔无垠,隐约可见残留的阵法痕迹与巨大的龙爪印记,令人不禁想象当年在此接受试炼的龙族是何等庞然强大。 龙族鼎盛时期的威势,由此可见一斑。 而祭坛的最核心区域,符文记载中称之为“归墟龙巢”,正是龙族最终的沉眠之地。 “上古龙族,若非战死域外,其骸骨皆会受血脉牵引,归于此处。” 迟清影继续解读着符文中流淌的古老讯息,心中掀起惊涛。 郁长安眸光一凝:“此地沉眠着完整龙骸?” 迟清影微微颔首,向来清冷的嗓音也难掩震动。 他原本以为,能寻得一两节蕴有精纯龙气的遗骨已是万幸,却万万不曾想到,这归墟龙巢之中,竟沉眠着不止一具完整的上古龙骸! “若非这些神龙已陨落千万载,龙威内敛于骸骨深处,只怕寻常生灵连靠近此地都难以做到……” 郁长安立即会意:“如此说来,这天机秘藏——” “应是如此。” 迟清影抬眸环视这片天地。 “整个秘藏内远超外界的浓郁灵气,孕育出的无数天材地宝,其根源,恐怕都来自这龙巢中沉睡的龙骸自然散发的余威。” 是这些上古神龙陨落后残存的气息,历经无穷岁月,潜移默化地滋养着这片海域,才造就了如今这般的秘境奇观。 空气中弥漫的精纯灵气,岩缝间生长的奇花异草,乃至秘境中孕育的各类天材地宝,无不是承蒙这些龙骸的余泽。 可以说,整个天机秘藏,都是建立在这些上古龙族的遗泽之上。 “难怪异魔会如此疯狂地围攻此地……”迟清影轻声道,“这等浓度的灵气,对它们而言,是难以抗拒的滋补。” 短暂的震撼过后,迟清影迅速压下心绪。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收拢,感受着此地无处不在的沉重威压。 越是珍贵的机缘,往往越是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 他抬首望向祭坛深处那隐没在灵雾中的更高层,眼中既有发现龙骸的惊喜,也有一丝凝重。 完整的上古龙骸蕴含的力量何其恐怖,炼化起来,绝非易事。 二人凭借螭吻龙珠的护持,在祭坛外围尚能勉力支撑。 然而当他们试图向深处行进时,才真正体会到何为天堑。 甫一踏上祭坛的巨砖,一股源自洪荒的浩荡龙威便如万丈山岳轰然压下! 这并非虚无缥缈的气势,而是近乎实质的重压,灵压凝如铁壁,每一次呼吸都似在撕扯经脉肺腑。 虽有螭吻龙珠散发的同源气息环绕周身,让他们得以勉强立足,但想要再进一步,却是难如登天。 祭坛深处传来的威压精纯、古老、霸道,远非螭吻这等龙种可比—— 那是属于上古神龙的威严,凌驾万灵之上。 在这恐怖威压下,迟清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唇角当即沁出一缕鲜红。 郁长安立即侧身,以自身为屏障为他挡去大半压力,然而他自己亦不好受,额角青筋隐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咔嚓——” 一声脆响骤然传来,护持在前的螭吻龙珠竟承受不住愈发强横的龙威,珠体表面裂纹密布,最终灵光尽散,彻底碎裂开来! 同源气息的庇护瞬间消失,真正毫无缓冲的浩瀚龙威如灭顶潮水,兜头扑面,疯狂涌来。 郁长安闷哼一声,他体内的黑蛟妖骨在这至高无上的龙威面前,非但无法提供助力,反而因血脉阶层的绝对压制而剧烈震颤,传递出想要臣服的本能恐惧。 但他眼神一厉,强压下妖骨的躁动与经脉的悲鸣,低喝一声。 煌煌剑意冲天而起! 那剑芒如旭日破晓,竟在这无边龙威中,生生撑开一片空间。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剑意坚韧无比,隐隐与那霸道龙气产生了一丝玄妙共鸣。 剑芒之中,竟隐约可见龙形虚影游走其间。 “你的剑意……”迟清影拭去唇边血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煌明大道本就是堂皇正道。”郁长安执剑在手,额间渗出细密汗珠,“与龙族至阳至刚的气息或有相通之处。” 仿佛触及了某种至高至强的共通本源,这剑意竟未被龙威瞬间冲垮,反而如激流中的磐石,顽强地撑起这片狭小的安全领域。 第56章 男鬼 温暖的空间内安然寂静, 唯有魂甲所化的纯金锁链坠在迟清影身上,发出冰冷细碎的轻响。 下颌被钳制的力道让他被迫仰起头,而郁长安那句问话,更让他心头一凛。 “没有我在”。 什么意思? 难道郁长安又失去了这三年来的记忆? 失去了借蛟骨重塑身躯, 到后来多重历练、直至如今秘境探索的所有经历? 这不可能。 迟清影清楚记得, 自己是将收集到的、属于郁长安的所有意识碎片,连同那具昏迷躯体中的全数意识, 都毫无保留地投入龙气光团中温养重塑。理应不会有任何遗漏才对—— 思绪被骤然打断。 郁长安倏然扣住他的后颈, 毫无征兆地俯身,覆上了他微张的唇瓣。 这不是亲吻, 而是惩戒。 冰冷的唇齿狠狠碾过,带着近乎撕咬的力道。 男人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 不容拒绝地长驱直入。 迟清影的疑问尚未出口, 便被彻底封缄。 这个吻中没有丝毫温情,只有纯粹的掠夺与侵占。 郁长安的体温如同他此森*晚*整*理刻的神情一般冰冷, 却带着焚烧一切的怒意,寸寸扫过他敏感的上颚,刻意加重了力道, 逼得那薄白眼尾沁出泪珠。 迟清影被迫仰头承受,肺部的空气被毫不留情地掠夺,眼前一阵发黑。 这不再是那个他熟悉的郁长安。 眼前的男人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非人的冰冷与绝对的掌控。 强大的威慑感扑面而来, 是那种源于龙威的本能压迫。 郁长安其实并未刻意释放威压, 迟清影也没有再面临之前那种几乎被碾碎的毁灭感。 但这威压依旧清晰无比, 仿佛身前不是那个他熟悉的人。 而是一个刚刚苏醒,拥有绝对力量的至高存在。 这种源自血脉的压迫感,远比之前黑蛟形态时更为深沉可怖。 就好像这三年来, 因重塑身躯和失去记忆而短暂显现的、属于郁长安的沉稳清朗与正直,已在龙骨彻底融合的瞬间,随着某些更深层东西的苏醒而烟消云散。 留下的,仍是三年前那个自地府归来、偏执阴郁的……森森男鬼。 没错。 那冰冷的触感,那漠然的非人金瞳,都与记忆中那个死后复生的男鬼如出一辙。 郁长安的金色眼瞳近在咫尺,其中不见丝毫波澜,唯有深不见底的暗沉。 他一只手仍扼着迟清影的下颌,另一只手却缓缓下移,抚过脆弱的咽喉,掠过单薄起伏的锁骨,而后继续向下,扯开了迟清影的衣襟。 “等——” 迟清影试图挣扎,话音未落,魂甲化成的锁链却骤然收紧,金色流光在链身上急促闪烁,将他彻底禁锢。 衣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空气中的龙威忽然掀起无形的波浪。 紧接着,似是有什么东西骤然显现,带着沉重分量,不由分说地缠上了他。 这是…… 迟清影错愕的睁圆了双眼。 龙尾? 眼前的郁长安分明还维持着完整的人形,冷峻的面容不见分毫波动,却已化出龙尾。 如此收放自如的形态掌控,意味着龙骨融合,似乎比他预想的更顺利彻底。 没等这个不合时宜的认知带来短暂的慰藉,迟清影就被更汹涌的触感彻底夺去了心神。 缠着他的龙尾强势收紧,冷硬的鳞片擦过,在苍白的肌肤上烙下绯色印痕。 “呃......” 迟清影咬住下唇,却抑制不住喉间溢出的破碎气息。 那触感仍在缠绕向上,所过之处皆激起细密的颤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片龙鳞的纹路。 “你总是这样......”郁长安的声音低沉如鬼魅,“永远不肯听。” 而那源自上古龙族的磅礴威压,也如同实质般层层叠加,沉甸甸地压在迟清影的神魂之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但在这双重禁锢下,更让他惊恐的,却是郁长安身形的变化。 男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声音依旧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让人心底发寒。 “是不是非要这样,你才肯记住?” 不…… 迟清影身体在本能地发颤。 抵着他的、那郁长安方才幻化出的东西—— 根本不只是龙尾。 那专属于龙族,迥异于人类的特征毫不掩饰地彰显着存在感。 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侵略感。 “郁长安……” 迟清影一向清冷的声线终于浮出了惊惧。 “你清醒一点!” 回应他的,却是更加凶悍的动作。 郁长安单手扣住他的腰身,龙尾死死缠绕着他的双腿,让他动弹不得。 那双金眸中终于泛起涟漪,却是再清晰不过的怒意。 “我从未如此清醒。” 迟清影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宛如一张拉满的弓。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仿佛整个人正从最脆若处被生生劈开。 郁长安的动作不带丝毫怜惜,仿佛要将这漫长的分离尽数讨要回来 重塑后的身躯似乎也继承了龙族某些可怕的特质,无论是力度还是存在感,都带着远古凶兽的悍然。 毫无预兆的占有没有半分铺垫,锁链之下,龙尾也在紧紧缠住他的腰肢,将他牢牢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迟清影被迫完全打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里内那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可怖形状,龙族的特征在此刻彰显无疑。 远超常人所能承受的尺寸,让他几乎窒息。 郁长安仿佛被某种失控的暴怒支配着,动作又凶又重,带着要将人拆吃入腹的狠厉。 仿佛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与不安暂时压制。 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概念,迟清影的意识在冲击下濒临涣散。 就在昏沉之际,一股滚烫到惊人的液体汹涌灌入。 那东西与以往截然不同,蕴含着精纯到近乎暴烈的龙元。 灼热的温度烫得迟清影纤细的腰傅猛地反弓而起,绷成一道脆若的弧线。 内里更是传来阵阵无法自控的剧烈痉动。 他抑制不住地细细哆抖,本就微弱的气息被彻底搅乱。 更触目惊心的是,迟清影原本平坦纤薄的小幅,竟已被强行撑起一道肉眼可见的饱胀弧线。 薄白肌肤绷紧至半透明,连其下淡青血脉都依稀可见。 然而那龙元的灌注却仍未停歇,汹涌异常,漫长到近乎绝望。 到底、还要多少…… 迟清影身形本就清瘦削薄,从前即使是正常人形的郁长安,那悬殊的体型差已让他难堪承纳。 如今郁长安彻底炼化了上古龙骨,无论是形态还是本源都远非凡人可比。 这番折磨,便愈发显得残忍煎熬。 等到一切终于结束,迟清影已然几近昏迷。 然而,意识模糊间,却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他的身前,带着轻缓的力度揉按。 这触感让人不堪其扰,迫使迟清影艰难地找回一丝神智。 但他勉强凝起涣散的神智,却愕然察觉,那仍在揉按自己的掌心之下,竟隐约显现出异样的轮廓。 郁长安居然……仍未退出。 这个认知让迟清影浑身一僵,仿佛从内里被彻底标记的感觉让他眼中浮现出茫然与无措。 湿润的长睫无助地轻颤,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正对上郁长安低垂的视线。 那双曾经清朗的墨色眼眸,此刻已彻底化为冰冷的纯金竖瞳。 属于人性的温度荡然无存,只剩下兽性的本能,与深不见底的掌控欲。 “先炼化。” 郁长安注视着他,语气竟是出乎意料地温和,仿佛在安抚。 “不必心急,待吸纳完毕,再继续予你。” 这话语竟将人的不堪承受,扭曲成了某种急不可耐的索求。 迟清影蹙紧眉头,垂眼偏过头去,只作没听见。 然而身前持续传来的揉按酸胀感如此鲜明,他终是忍不住抬起虚软的手,试图推开那只仍在作祟的手掌。 “不……” 更可怕的是,仅仅是隔着肌肤的这几下揉按,迟清影竟清晰地感觉到,内里的东西又开始发生变化。 那原本就已骇人的存在,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复苏,沉甸甸地压迫着内蔽。 分量竟是比先前更为惊人。 迟清影身体承受不住,更觉得应该和冷静下来的郁长安好好谈谈。 他本能地想要将人推开。 这细微的抗拒却如同点燃了引线。 郁长安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有什么更具威胁、形状迥异的东西,分量十足地抵住了他。 迟清影的思维因疲惫而迟缓,起初并未反应过来。 直到那东西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蹭过,他才如遭雷击般猛地睁大了眼睛。 等等,龙难道竟生有…… “这便等不及么?” 郁长安低叹一声,气息缱绻。 “是我疏忽了。” 迟清影听他颠倒黑白的说辞,却已无暇争辩,满心只剩下本能的慌惧。 “不行……这、不可能……” “无妨。” 郁长安的嗓音低沉醇厚如陈酿,语调竟带着令人脊背生寒的温和。 “你可以的,清影。” 他带着剑茧的长指沿着那战栗的腰线徐徐滑过,如同丈量专属于自己的领地。 “眼下还只是灵气,待你多修炼些时日,鲸吞之体大成、日后即便是最霸道的妖元、龙精,你亦可直接炼化,尽数吸收。” 第57章 修罗 两个……这绝无可能。 即便是三年前男鬼操纵傀儡, 尝试最荒唐的对待时,也从未真正得逞过。 更何况如今郁长安炼化了真正的上古龙骨,那非人的体征远比当初更加骇人。 仅是一个就已让他去了半条命,若是两个同时…… 迟清影被这念头激得通体生寒, 本能地挣扎起来。 被金色魂链禁锢的手腕徒劳挣动,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纤细的膝弯也不自觉地想要曲起,试图做出最后的拒绝。 然而这微弱的反抗, 却彻底激怒了郁长安。 “呃!” 缚在腕间的魂链骤然迸发刺目金芒, 猛地收紧,将迟清影双臂反剪至身后。 那条强韧的龙尾以更凶悍的力道缠绕而上, 逆生的鳞片刮过腿跟的细柔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郁长安周身原本就压抑不定的气息骤然波动, 那双非人的金色竖瞳中, 最后一丝理性似乎也燃烧殆尽。 “清影。” 低沉的嗓音里,却似有无边风暴。 “一定要离开我么?” 迟清影艰难地喘息着, 视野因虚弱而模糊重影。他强忍着身体被撕裂般的恐惧,用尽最后力气试图唤醒对方。 “我并未,想过离开……” 他气息低弱, 声音已是断断续续。 “郁长安、你冷静点……” 可此时的郁长安即便炼化了至阳至刚的龙骨,周身依然散发着森森鬼气。 根本无法沟通。 “没有么?” 郁长安低低重复,语气诡谲难辨。 他扣住迟清影腰身的手臂猛地一沉,如同枷锁收紧。下一瞬, 另一处更为骇人的存在, 已抵上那不堪重负的方位。 迟清影浑身剧烈一抖, 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要……” 他虚弱地摇头,连被咬得红肿的唇瓣都彻底失去了血色,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阵阵发黑。先前承受的折磨尚未消退,此刻更是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不剩。 当那可怖的存在当真开始缓缓拓入时,他视线里最后一点焦距也彻底溃散。 真的,会坏…… 难道郁长安的报复,就是想、这么死他…… 然而,那第二重存在并没有直接入来。 抱着他的男人凝视着迟清影脸上罕见流露的鲜明波澜,指腹缓缓抚过他苍白湿漉的眼尾。 “原来……你也会被我触动么?” 郁长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喟叹。 “我还以为,你的心是冰凿铁铸的,清影。” 迟清影怔住了。 他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终于看清了那双金瞳的深处—— 那滔天的怒火之下翻涌的,竟是如此深切的痛楚。 “你就恨我恨到这种地步吗?” 郁长安的声线依旧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石碾过血肉,痛到极点。 “宁愿神魂俱灭,也要将早已与你相融的我,强行剥离?” 那金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正在寸寸碎裂。 “还要我活过来,要我清清楚楚地感受着,你是如何一点一点在我眼前消散。” 男人的指腹用力,几乎要在他肌肤上烙下痕迹。 “清影,你的心,难道比我这已死之鬼,还要冷吗?” 迟清影心口猛地一揪,酸涩直冲喉间,他张口欲言。 “不、不是那样……” 可才刚一开口,剧烈的情绪波动便牵动了身体的感知。 一股难言的酸软自喓眼窜起,双蹆顿时失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唔!” 下面抵着他的,可是足足有两重。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腰间反而一紧。 郁长安猛地将他捞回怀中。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自己向下吞没的趋势。 两人身躯紧密相贴,鼻息交织。 迟清影清晰地看见,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中,此刻正翻涌着足以将他吞噬的激烈情绪。 “我没有恨你,”迟清影低叹一声,终是艰难开口,“我只是,在赌一个可能。我也不知。结局会如何……” 他眼睫轻颤,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只是想,你必须回来。” 郁长安死死盯着他褪去红潮后显得异常苍白脆弱的面容,半晌,竟真的撤回了动作,将第一重压迫缓缓退出。 然而不等迟清影缓过气,那另一重更为骇人的份量,便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再度挤入那已被糅蔺不堪的原处。 “嗬、啊……” 迟清影被噎得仰头抽气,指尖深深陷进郁长安的手臂。 郁长安低头,利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他的下唇,低沉的声音里混着血腥气。 “我还能相信你么,清影?” 那看似平静的语调下,暗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 被残忍对待过的深处早已仲软不已,却因此更加缠紧。 带来不同于之前的感知,混着更深的厮磨与沉沦。 迟清影被掼得彻底失神,恍惚间只听见男人咬在自己耳畔,一字一句宣告。 “你逃不掉的,清影。” “我会将你强留于此。” 拥抱如同囚笼,亲吻宛如镣锁。 “你只能留在有我的世界……永生永世。” * 意识在惊涛骇浪中沉浮,身体仿佛被彻底拆解又重组。 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魂,都深深浸染了郁长安的气息。 迟清影原以为这已是承受的极限,却不料一股更为奇异、直指本源的触动,猝然从丹田深处迸发而出。 那是……? 此前,为了重塑郁长安,迟清影不惜撕裂了与己身元神相融的魂源,导致根基受损,修为暴跌,金丹更是濒临溃散。 然而此刻,当他下意识内视己身时,却震惊地发现—— 那颗原本遍布裂痕、光华黯淡的金丹,非但恢复如初,反而变得更加凝实璀璨。 金丹表面流光溢彩,宛如包裹着一层光晕,其内里更是隐约映出一个蜷缩的、与他容貌别无二致的小小人形虚影。 这分明是金丹化婴的征兆! 还未等迟清影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郁长安的动作陡然变得愈发激烈而深入。 每一次挺没,都有一股精纯浩瀚的气息,涌入他的身体。 这些炽热的气息在他经脉中奔涌流转,竟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强行拓宽他原本受损的经络,夯实他几乎崩毁的根基,推着助他冲关破境。 ……难道,他真的要被做成元婴吗?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刚闪过,丹田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枚光华大盛的金丹,在磅礴龙息的持续冲击下,终于承受不住—— 咔嚓! 一声唯有神魂能感知的清脆鸣响,金丹表面瞬间绽开无数道裂痕,随即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 剧痛并未持续太久。紧接着,一种极致的充盈与升华之感弥漫开来。 那漫天金光并未消散,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向着中心疯狂汇聚、凝实。 最终,凝聚成一尊仅三寸大小的元婴。 初生元婴玲珑剔透,宛如冰雪雕琢,眉眼精致,与迟清影一般无二,带着他特有的清冷气质。 此时正懵懂地闭目盘坐于丹田中央,周身萦绕着柔和纯净的灵光,以及……几缕属于郁长安的、如暗金丝线般缠绕其上的醇厚龙气。 正悄然为它稳固着新生的形态。 这尊纯净如初雪的雪白元婴,本应安然栖息于他最私密不容侵犯的丹田深处,受层层灵力庇护。 可就在它凝成的时刻,一道身影竟毫无阻滞地闯入了这片领域之中。 那是一尊通体流转着暗金光泽、眉眼轮廓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元婴。 其形态凝练如实质,周身散发的力量波动,远胜于迟清影那尚显稚嫩脆弱的雪白元婴。 暗金元婴周身缠绕着精纯至极的龙元,更散发着一种源自洪荒的古老道韵,宛如一尊小小的神祇降临。 它要做什么? 迟清影的念头还未清晰,便见那暗金元婴已缓缓向雪白元婴靠近。 雪白元婴似被那同源又迥异的气息吸引,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它抬起了近乎透明的小手,仿佛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的的不速之客。 当两个元婴的指尖轻轻相触的刹那——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瞬间席卷了迟清影周身每一处角落。 那感觉远超肉身所能承载的极限,仿佛是他最本源的神魂被置于云端。 每一缕神识都被极致温柔的愉悦细细抚过,旋即又被极致炽烈的神火悍然点燃。 酥麻与灼烧感交织攀升,直抵元神深处。 仅仅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触碰,所带来的神魂颤粟与极致欢喻,竟比此前何一次躯体上的纠缠,还要强烈百倍、千倍! 迟清影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没发出,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然而,这才仅仅只是这场神魂交融的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无比漫长,迟清影涣散的意识被一股更为汹涌强横的力量强行拽回,重新凝聚。 他清晰看到,自己那尊新生的、雪白玲珑的元婴,已被郁长安那暗金威严的元婴整个拥入怀中。 对方的双臂与龙尾状的灵光缠绕上来,形成了一种近乎融合、密不可分的姿态。 这绝非简单的靠近或拥抱。 而是彻头彻尾、深入元神的交融与侵占。 郁长安的元婴,携着炼化龙骨后的霸道特性,以一种极其细致、甚至堪称缓慢的速度,寸寸巡弋过迟清影这尊新生元婴的每一处经络。 第58章 笨蛋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又在下一刻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怖威压填满。 一种阴冷如寒渊,带着亡者的森然执念。 另一种煌煌如烈阳,翻涌着被触犯逆鳞的滔天怒焰。 迟清影被来人的话问得愣了,唇瓣微张, 刚想开口, 身前抱着他的人却毫无征兆地动了。 男鬼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借着紧密相衔的姿态, 喓身猛然沉下。 挟着近乎凶戾的力道, 深深撞进幽微。 “嗬啊——!” 迟清影猝不及防,眼前炸开一片炫目的白光。 所有思绪瞬间溃乱, 只觉一股浓郁的龙元凶猛倾注入。 烫得他纤皙的失控弹动,印着咬痕的雪白足背瞬间绷得笔直。 这些时日来, 这般境遇他早已不知经历过多少次。 可每一次这般霸道至极的冲荡, 依旧让迟清影难以招架。 根本不可能有半分习惯。 那汹涌的热流,分明蕴含着滋养干涸经脉、修补受损根基的磅礴生机, 本该温和熨帖。 可过于强横的灌注方式,和远超承受的巨量,却只让他觉得饱胀欲裂。 难堪又无助。 不行……真的、太多了…… 就在他意识昏沉, 只觉自己要被这无尽的给予彻底撑坏之际。 一片刺目的纯金光芒骤然爆发,宛如旭日炸裂! “住手!”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暴喝如惊雷炸响。 那凝练着煌明正道之威的金光,已朝着男鬼的后心凌厉斩落! 那光芒中蕴含的怒意竟是如此恐怖,彷如焚天灭地。 迟清影只觉周身一轻, 一股柔和力量瞬间将他包裹, 轻柔地托起, 稳稳送至灵池边缘。 一件玄色外袍凭空浮现,严实遮住了他布满痕迹的身躯。 而原地,面对这含怒一击, 男鬼竟是不闪不避。 暗金色的龙鳞瞬间覆盖手臂,他竟是一拳迎上,硬撼那道纯金圣光! 轰——! 暗金龙气与煌煌圣光悍然对撞,爆发出震彻天地的轰鸣! 男鬼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其中不见半分惊乱,唯有被打扰的不悦与森冷的讥诮。 “呵。” 他低笑出声,朝着金光来处嗤道。 “轮得到你来过问?” “……” 纯金身影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那煌煌威压瞬间化作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 没有半分废话,两道身影已化作纠缠碰撞的流光,悍然战作一团! 整个空间剧烈震荡,灵池之水被狂猛的力量卷上半空,又化作冰晶与烈焰纷扬洒落。 男鬼身形如鬼似魅,出手狠戾刁钻,暗金龙气宛若来自九幽的冥火,所过之处连光线和声音都被吞噬。 他一掌挥出,五指缠绕着漆黑的冥火,竟是直取对方心脉。 另一侧,纯金身影宛若当空烈阳,每一式都携着荡清寰宇的煌煌天威。 他手握天翎剑,剑光所及,虚空都为之战栗!袭来的冥焰被轻易斩裂,余波甚至将空间都灼出细微涟漪。 暗金与纯金的光芒疯狂撕扯,引动阵阵龙吟长啸。 这本是同根同源的力量,此刻却化作两种极致相反的力量在疯狂搏杀。 一眼看去—— 竟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迟清影无力地倚在灵池边沿,连起身的力气都已被耗尽。 他素白的手指覆在微微痉挛的小复,体内被强行灌注的龙元过于充盈,甚至在那件宽大玄袍的遮掩下,都能隐约窥见一丝不自然的、饱胀的弧度。 这个混蛋…… 迟清影咬住下唇,试图压下内中翻涌的灼热。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眼尾还残留着被蹂临后的绯色。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软的腰后,让他连维持坐立的姿势森*晚*整*理都显得格外艰难。 衣袍宽大,却遮不住他周身遍布着的被占有过的痕迹。 整个人透出一种惊心的涩气。 他强撑着支起身子,想要阻止远处那场惊天动地的争斗。可刚抬起手臂,就撞上了一道无形的阻碍。 那两人虽打得昏天黑地,居然也不忘在他周围划出结界。 将他牢牢护在其中,也隔绝了他靠近的可能。 “住手……” 迟清影试图开口,可喉咙沙哑得厉害,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瞬间就被远处震耳欲聋的龙吟与轰鸣吞没。 迟清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与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 他抬起仍在轻颤的手,稳住手腕,名为“星天外”的星宿罗盘在掌心浮现,清冷的光辉映照着他沉凝的眉眼。 随着他心念微动,罗盘外围骤然展开,露出一圈寒光凛冽的利刃。 没有半分犹豫,他握住其中一柄,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这一击快而决绝,方才还连支撑身体都费力的手指,此刻却稳得惊人。 “铛——!” 一声清脆的铮鸣。 利刃在触及肌肤的瞬间,被一层无形却坚韧的金色光甲稳稳挡住。 ——正是男鬼之前为他炼制的真龙魂甲。 果然。 迟清影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原本激战正酣的两人同时收势。 “清影!” 纯金身影快如闪电,率先掠至池边。 然而那道暗金身影却凭借与魂甲的本源联系,竟直接出现在迟清影身侧,一把死死扣住了他持刃的手腕! “放开他!” 郁长安目眦欲裂,周身金光暴涌,却因怕伤及迟清影,不得不强压怒火,硬生生止住攻势。 男鬼却看都没看他,紧紧攥着迟清影纤细的手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暗金色的竖瞳死死锁住怀中人,其中翻涌着后怕与怒色。 “你做什么?” “咳……咳咳……” 迟清影一阵低弱的呛咳,病弱的气息终于让剑拔弩张的气氛暂缓了对峙。 身体深处仍在叫嚣着不适,迟清影气息不继,却还强撑着抬起眼。 “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向那两个容貌一模一样、气息却截然不同的郁长安。 “为什么,会有两个?” 一旁迟来一步的金色身影看着他,额角却青筋暴起。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水汽氤氲,嗓音沙哑得令人心惊—— 这分明……已是不知被欺辱了多久的可怜情状。 迟清影掌中的短刃早已被那男鬼缴去,他从对方怀中强自撑起身,借力于身下灵台边缘,勉力坐直。 玄色衣袍下的单薄背脊孤直,纵使面色惨白似雪,他望向对峙二人的眼眸却依然清亮。 周身流转纯金光泽的郁长安终于开口,声线低沉,嗓音压抑。 “是他提前苏醒,将你强行带走。” 他凌厉的视线如剑锋直指男鬼。 “接连撕裂数重空间,只为阻我追寻。他明知你元神孱弱至此,竟还迫你承受这等颠沛——何其妄为!” 男鬼嗤笑一声,暗金竖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难道不是你贪求独占那团龙气,炼化耗时,才迟我一步?” 他根本不在意对方炼化的龙骨是否品阶更高。 唯独提及那由迟清影亲手塑成的光团时,声线里骤然浸入刻骨的妒恨,几乎淬毒。 “那本就是清影予我之物。” 郁长安语斩钉截铁,周身金光骤盛,如万千利剑出鞘,凛然生威。 “他的选择,从来就不是你。” “痴人说梦!” 男鬼怒极反笑。 眼看两人之间战火再起,迟清影被吵得一阵隐隐眩晕。 但他也终于抓住了关键。 “所以……”他哑声打断,嗓音低弱却清晰,“是炼化过程出了偏差,才致使你们各自炼化了不同的龙骨?” 他原意是汇聚所有意识共同炼化,未想此法竟有局限。 那些上古龙骨竟能自行择主而附。 男鬼闻言却摇头,暗金眼眸深深望进他眼底:“不,此法无误。” 一旁的正直版郁长安虽面色沉凝,仍沉声印证。 “唯有以混沌之气为引,方能真正引动龙骸炼化。” “这确是唯一正途。清影,你未曾有错。” 迟清影眸光轻动,掠过二人身上截然不同的龙气,轻声问出那最关键的疑窦。 “那为何,你们会化作两个?” 男鬼倏然逼近一步,周身气息翻涌如潮,声音里带着某种沉埋已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痛。 “又为何,一定要将我从你的元神之中驱逐出来?” 迟清影迎上他的视线,眸光清定,与做出抉择时的决然一般无二。 “不是驱逐。” “为让你重归完整。” 男鬼骤然出手,将他重新攫回怀中,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濒临失控的情绪。 “融入你,才是我真正的完整。” 迟清影正欲开口,身躯却猛地一震——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混沌,那被忽略、被深埋的真相猝然浮现,撞入他的识海。 他倏然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男鬼,又难以置信地转向一旁金芒环绕的郁长安。 “所以……并非炼化之误?” “难道竟是、三年前——” 难道早在三年前,郁长安为了补全他残破的元神,就已决绝地将自己的魂魄生生撕裂? 迟清影甚至不敢去想。 此前重塑时,他仅仅将融入自己元神中、属于郁长安的部分剥离,便已痛如凌迟,神魂几近溃散。 而郁长安,为了他,却是将完整的自己……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第59章 突破 郁长安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眼前人立在他凛冽的金光中, 身形愈发显得单薄。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那截清瘦的腰肢,仿佛生怕对方下一刻就会在眼前消散。 可出乎意料地,迟清影非但未曾躲闪, 反而抬起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眸, 静静地回望过来。 这一望,竟让郁长安一时看得痴了。 他本能地低头, 含住那贴上自己的唇瓣, 珍而重之地吻了上去。 那唇瓣不似记忆中那般微凉薄削,反而带些异样的柔软与红肿, 显然能辨出曾被反复蹂躏的痕迹。 郁长安的心尖泛起细密的疼,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极轻, 舌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细小的伤痕, 以最温柔的力道安抚描摹。 他的眼睛依旧紧紧锁着迟清影,目不转睛, 甚至舍不得眨眼。 怀中人没有丝毫抗拒,也没有了往日那种读不懂的复杂与化不开的沉郁。 对方只是平静地、温和地回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澄澈见底, 甚至隐隐漾开一丝极淡的微光,眼尾微微弯起,近乎含笑。 仿佛初雪消融后绽开的第一抹春色。 美得令人心神摇曳。 不是恨……那会是什么? 这问题分明太过简单,答案呼之欲出, 可郁长安竟不敢推演。 不敢去触碰那个太过奢侈的贪念。 他只听到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 连日来重伤未愈的剧痛, 乃至三年里无时无刻不盘踞在心头的沉闷酸楚,竟都在这一刻,被这抹温柔的注视如同月华轻纱般拂过。 奇迹般地愈合。 “我……” 他喉结微动, 什么龙威,什么杀意,此刻尽数忘得一干二净,连语言都变得笨拙。 “我心悦你……” “我知道。” 迟清影轻轻垂下了眼睫。 那低眸并非闪躲。而是有什么薄软的温热,轻轻碰上了郁长安的舌尖。 主动却生涩。 清冽的嗓音轻如耳语。 “……我也是。” 若非是心悦,怎会甘愿承受那些近乎粗暴的对待,又怎会误以为是龙族的发情期而一再纵容? 若非是情钟,他又怎会在全然不知自己生死的情况下,仍倾尽所有,也要将死去的郁长安复活? 那颗心被遮蔽了太久,此刻终于破土蓬勃。无以看错。 这个遭逢大劫的世界,需要郁长安。 而原来……迟清影,也需要他的存在。 迟清影轻轻抵上对方的额间,气息交融。 “确有亏欠,却非补偿……” 他顿了顿,近乎低叹,终是将那份太难参透的心意宣之于口。 “……而是喜欢。” 郁长安怔怔地望着他,一瞬间,仿佛有万千烟花在识海中轰然炸开! 视野绚烂夺目,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将他所有的思绪都炸得一瞬空白。 眼前只剩下迟清影清冷又温柔的眉眼,整个世界尽数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他眼中的金光大盛,周身炽热的气息几欲失控奔涌—— 然而,下一秒,一道阴戾霸道的巨力竟是悍然轰撞在他的心脉! 郁长安猝不及防,整个人竟被狠狠撞飞出去,重重砸落进远处的灵池之中,溅起漫天水花。 迟清影一愣,下意识回头,只见那鬼气森森的郁长安,正立于他的身后。 男鬼抬手,慢条斯理地拭去唇畔血痕,暗金色的竖瞳阴冷地盯着纯金身影落水的方向。 他竟不知何时已挣脱了压制,强行驱散了那恐怖的纯阳龙威。 更是借助之前为迟清影炼制的魂甲,将毫无防备的纯金身影直接轰飞! “你……” 迟清影下意识开口,刚要唤他,却发现远处那纯金身影竟一时无法起身,似是被一股一道同源而生的阴戾之力死死压制。 他心头一紧,倏地看向身侧的男鬼。 “……长安?” 迟清影不明白,与光风霁月的郁长安不同,眼前的男鬼自始至终都清楚他们本是一体,根本不存在任何误会。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对另一个自己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 男鬼缓缓转眸,暗金竖瞳中翻涌着阴郁的幽焰。 “清影。”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许久,近乎自嘲的痛楚。 “当初我决意撕裂自己,融入你神魂时,便已明白……自此之后,我再无法真切感知你的悲喜,再不能与你比肩同行。” “我原以为已做好准备,可当你做出自己的选择,我仍感意外。” 男鬼指腹轻轻抚过迟清影的侧脸,动作却是与阴郁截然相反的温和。 迟清影启唇,想说什么,却被他轻声打断。 “我知道。” 他自然知晓,迟清影是为了救自己。 而不是厌弃他的融入。 “可这依然没有妨碍,当我亲眼看到另一个存在,陪伴你整整三载——” 他目光陡然转向灵池边的纯金身影,眼中的怒意近乎狰狞。 “我是多么嫉妒到发疯。” ——这三年,毫无感知的黑暗里,却有人代他,陪在清影身边。 话音未落,男鬼忽然抬手凌空一握! 清越剑鸣响彻空间,天翎剑竟应召而来,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这把认主的神兵显然并非独属于纯金身影——它同样承认这个死过一回的主人。 暗金龙气瞬间缠绕剑身,化作一道锐利的锋芒,直指那抹纯金身影。 ——那个纯金色的郁长安欲要抹杀他,而他,又何尝不是? “等等!” 迟清影急忙制止。 “你即将突破……万不可动手,以免伤及根本!” 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灵气异常波动。 在炼化龙骨又亲耳听到迟清影坦诚心意后,郁长安竟在此刻迎来了突破的契机。 更令人心惊的是,不单是纯金身影,男鬼周身的气息也同样躁动不安——这悸动竟在两道分魂身上同时显现。 这无疑更是他们同源一体的铁证。 两方修为相通,势必会一同破境。 迟清影望向男鬼,语气不由带上几分罕见的急切:“破境机缘稍纵即逝,切莫错失。” 男鬼冷眼扫过灵池畔的纯金身影,神色森寒。 “借此契机,或可尝试魂源相融,重归完整……” 迟清影眼底的期许太过分明,男鬼面色愈发阴沉。 却终究没能拒绝。 男鬼反手收起天翎剑,大步逼近,指腹却重重碾过那双淡色的唇,仿佛要抹去所有不属于自己的痕迹。 随即他俯身,衔住那两片薄唇,带着近乎掠夺的强势深深吻下。 直至迟清影气息紊乱,方才肯松开。 末了,他终是在迟清影身侧盘膝坐下,敛目凝神。 暗金龙气自周身升腾,与远处纯金身影遥相呼应,共同引动天地灵气,冲击关口。 “……” 迟清影默然抬手,唇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擦拭过的灼热和微痛。 目光掠过男鬼眉宇微蹙的侧脸,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幼稚鬼。 啥时间,整片空间突然陷入凝滞。 原本静谧的灵池上空,暗金与纯金两道龙影同时冲天而起。狂暴的灵力如海啸般翻涌,将空间彻底搅动。 一道如深渊冥火,一道似旭日初升,竟是引动了天地法则的共鸣与震动! 整个空间内的灵气瞬间被抽空,又以更为精纯、更为暴烈的姿态倒灌而回,形成肉眼可见的巨大灵漩。 漩涡深处,无数古老的法则符文明灭闪烁,仿佛在见证某种远古存在的苏醒。 散发出令万物战栗的威严。 迟清影不自觉地抬手遮了遮眼。 却并非是因为光线刺目,而是那突破时自然散发的威压太过磅礴,仿佛多看一眼,神魂都似要被其中蕴含的无上法则冲刷得动荡不稳。 此情此景,竟是远比万千异魔压境更为可怖。 寻常修士若在此地,恐怕瞬息间便会被这双重交织的龙威碾作飞灰。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迟清影,却只感到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润的庇护。 那些足以撕裂虚空的灵力洪流,却在触及他身畔时平缓下来,如同涓涓细流般绕行而过。 这是郁长安即便在全力冲击破境的紧要关头,依然本能地为他撑开的庇护。 加之他们先前神魂交融,契合双修。 迟清影才得以在这毁天灭地的龙威中安然驻足,亲眼见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他清晰地感知到,郁长安的修为正在以一种颠覆认知的速度疯狂攀升—— 从原本初入秘境时的元婴巅峰,势如破竹地跨过门槛,直冲云霄,化神期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紧接着出窍期的魂光冲天而起,与龙骨中蕴含的远古威压产生共鸣。 ……最终,那浩瀚的气息竟是稳稳地停留在了大乘初期的境界! 迟清影眸光微动。 这般进境,确实闻所未闻。 他心知这主要得益于龙骨的彻底炼化,其中蕴含的龙元与远古传承,对修道之人而言堪称逆天机缘。 而显然,郁长安此刻仍未触及远古龙族真正的巅峰。 还有更深层的传承蛰伏在血脉深处,有待日后慢慢觉醒,必将因此获得更难以估量的裨益。 ……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方才那个吻,就直接造就了一位大乘修士。 即便并无旁人目睹,但迟清影心知,这般进境已是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震动。 他望着灵漩中心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目光不由染上几分复杂。 第60章 神交 两道身影只沉默了一瞬, 随即便同时举步,一左一右紧随在了迟清影身森*晚*整*理后。 迟清影仍由傀儡搀扶向前,并未回头。 他心下清明,绝不可能任由两个分魂按照男鬼所言, 以那等极端的方式行事。 且不说此举会导致其中一个意识彻底消失, 单是强行吞噬本身,也蕴含着极大的隐患。 修士的魂源, 恰似一件浑然天成的玉器, 当年郁长安为了护他周全,不惜将自己生生敲碎。 若只将碎片草草拼合, 裂痕依旧存在,本源仍然会不断流失。 真正的关键, 并非简单地将碎片拼回, 而是要寻得一种能弥合所有创痕、重铸本源的方式。 否则,魂源终究难以恢复。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 身侧响起一道更为清朗的熟悉嗓音。 “此地除灵池外,前方尚有一座观星台。” 纯金身影娓娓道来。 “那是上古龙族观星悟道之所,至今仍留有不少玄奥的道韵。” “你若想去, 前方便是了。” 迟清影脚步微顿:“从此处如何返回先前的祭坛?” 郁长安耐心解释:“此地空间实则为上古神龙陨落后,其本源所化的独立小乾坤,与祭坛所在并非同一界域。” “想要在不同的小乾坤间穿梭,必须以龙族血脉为引, 且穿梭者的血脉品阶, 须在构筑此地的主人之上。” 他又补充。 “若是人类修士, 渡劫期大能,乃至散仙亲临,也无法强行破界。” 迟清影闻言, 心下了然。 难怪自己结婴与郁长安突破大乘时,都未曾引动天雷降世。 原是此方天地自成一界,隔绝了天道感应。 郁长安轻声询问:“是想先返祭坛,还是往观星台一观?” 迟清影略作思忖:“且往观星台。” “尚不知从此处重返祭坛所在,是否会立刻引动迟来的雷劫。稳妥起见,还需先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圆满。” 他这么说着,对雷劫一事并未过分忧心。 如今他与郁长安之间最大的心结已解,即便天雷加身,心魔劫数想必也难再撼动两人。 话音方落,迟清影却感觉到搀扶着自己的傀儡手臂似乎收得更紧。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那傀儡竟也低垂下视线,眸光幽暗,沉沉锁住他的面容。 未及反应,那具竟不由分说地倾身逼近—— 迟清影愣了一瞬,随即蹙眉,带着几分无奈道:“你……” 话音未完,就被带着熟悉侵略的亲吻封在了唇间。 根本不必猜测,这定然是男鬼的手笔。 他竟不知何时,直接侵入接管了这具傀儡。 身旁立时响起另一个郁长安惊怒的声音。 “你这无耻之徒!怎么尽做些偷摸鬼祟之举!” 迟清影已经被那傀儡禁锢在怀,这具由他亲手炼制的躯壳,此刻却在男鬼操控下,反客为主地将他更深地压向怀中。 他被迫仰首承受,纤长睫羽因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微微颤动,眼尾洇开一抹薄红。 素白手腕抵在傀儡胸前,却已推不开这具熟悉又冰冷的身躯。 他心下无奈,竟生出几分习以为常的纵容。 可与此同时,一丝隐秘的战栗顺着脊骨悄然攀升,带来阵阵头皮发麻的悸动。 只因另一个郁长安,正站在咫尺之遥。 这情形,与当初在万象书境的双生子一卷中,男鬼当着胞弟的面强吻他时何其相似。 即便心知这两道分魂本出同源,可这般私密亲昵的举止,被另一双属于郁长安的眼睛直白注视,仍让他泛起难以抑制的羞耻。 仿佛最脆弱不堪的反应被曝于光天化日,混杂着悖德的紧迫与无所遁形的惶然,灼得耳根发烫。 迟清影下意识想要偏头躲开,却被傀儡扣按住了后颈,更深地陷入这个满是占有欲的吻中。 最终,还是迟清影不得不分出一缕神识,精准地捏住了指尖的傀儡核心。 才勉强切断了男鬼的操控,将那具冰冷的躯壳稍稍推开。 他稳了稳微乱的呼吸,对身旁面色已是冷厉至极的纯金身影低声道。 “看住他。” 气息中还带着些许哑音。 纯金身影立时上前,一道凛然剑意直接将暗金男鬼隔绝在外。 迟清影这才低头,转向那具暂时静止的傀儡,仔细探查其状况。 如今郁长安的修为已至大乘期,而这具傀儡仍是迟清影金丹时期所炼,材质与核心的承载能力都有限。 他着实担忧男鬼方才的强行附身,会直接损毁这具郁长安的傀儡。 然而,一番细致检查后,迟清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傀儡内部虽充盈过度,经络略显负荷,但整体结构完好,核心运转依旧稳定。 “突破之后,你对力量的掌控确实精进了不少。”迟清影轻声道,指尖抚过傀儡的胸前中枢,“这般举重若轻,已臻化境。” 竟能在附身时完美约束磅礴的力量,未伤这具傀儡分毫。 他专注检视傀儡的状况,未曾留意身旁两道身影此刻的神情。 暗金与纯金两道分魂虽彼此戒备,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迟清影身上。 看着他如此细致地检查那具与自己容貌无二的化身,指尖轻柔抚过每一处关节脉络。 两人心底都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置身其中时,总被万千心绪遮蔽双眼,如同雾里观花。 可当抽身旁观,他们竟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迟清影清冷外表下,那份深藏的情意。 这个认知让两个分魂心中同时一悸,随即,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愈发凛厉。 此时此刻,谁也别想趁机再偷偷潜入傀儡之躯。 妄图独占那份温柔。 确认傀儡无虞后,迟清影便将其收回储物戒中。 经过方才的片刻调息,他总算恢复了些气力,虽仍显虚弱,却已能独自前行,未再倚仗他人搀扶。 不多时,三道身影便抵达那座巍然矗立的观星台。 观星台坐落于悬浮的孤峰之巅,通体由温润如玉的玄墨石砌成,其上镌刻着繁复的星辰轨迹与龙形图腾,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此时正值深夜,这片由上古神龙本源所化的小乾坤内,天幕并非外界所见,而是璀璨星子近在咫尺。 无数星辰依循玄奥轨迹缓缓运行,交织成令人目眩神迷的周天星图。 迟清影已换回那袭素白如雪的衣袍,独立于星台中央。仰望着触手可及的浩瀚星河。 清冷星辉洒落周身,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孤绝,宛如不染凡尘的世外仙人。 这情形,恰似昔日万象书境中那位高居星台的清冷国师。 只是那时,那道疏离的身影遥不可及。 而今夜,当郁长安轻唤他的名讳,他会自然地回首望来。 那至极清冷的眸中,再不是空无一物。 “方才破境时引动的天道馈赠,尚在经脉中流转。” 纯金身影走到他身侧,嗓音温和。 “若于此处共享契机,对你我修行皆有益处。” 他再度提及先前所说的天道馈赠,显然对此颇为看重。 与此同时,男鬼亦从另一侧靠近,双臂环住那截清瘦腰肢,将素白衣袍的主人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在他肩头。 难得地,男鬼并未出言反驳。 “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正宜尽早炼化。” 迟清影眸光微动。 他向来一心求道,此前因前途未卜生死难料,才对自身修为甘愿放弃。 如今既见前路可期,危机不再迫在眉睫,他自然渴望能更进一步,不愿错过这等罕见机缘。 迟清影想着,连前后夹击而至,同源却不同质的气息都没有过多在意。 “可以。” 他只轻声应了一句,复又沉吟。 “只是我眼下状态,恐难承受龙元直接贯体……” 迟清影自知尚未完全恢复,经脉中灵力充盈却未及炼化。 何况郁长安方才突破大乘,精气何等炽盛,若此刻直接承受这般龙元冲击,恐怕难以承受。 ……甚至不免心有余悸。 身前的纯金身影已然会意,指尖轻触眉心,一尊璀璨的金色元婴缓缓浮现。 “那便以元婴相交?” 郁长安眸光温和,征询道。 “如此既能共享天道馈赠,又不会伤你分毫。” 那尊纯金元婴不过三寸大小,眉眼与郁长安如出一辙,周身流转着温煦光辉。它朝着迟清影伸出小手,姿态间满是全然的信重与邀约。 迟清影沉吟片刻,终是颔首。 “好。” 此言一出,环在他腰际的手臂骤然收紧。 身后男鬼的吐息明显了几分,似是也对此提议颇为赞许。 迟清影浅吸了一口气,缓缓阖上双眸,凝神内视。 片刻后,一尊三寸高的雪白元婴自他丹田处轻盈跃出,落在了观星台上。 那元婴通体雪白。在漫天星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清冷无瑕。 它微微仰头,细软的长发泛着月华般的光泽,宛如初雪凝成的精魄。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两道元婴亦显现而出。 一道纯金璀璨,圣洁祥和,自有令人心安的煌煌正气。另一道通体暗金,威压内敛却带着强势的压迫感。 雪白元婴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这两道更为强大的元婴一左一右悄然合围。 纯金元婴的举止温雅呵护,暗金元婴却带着攻城略地的侵略性。 就在三方元婴交碰的刹那,迟清影只觉得整个识海轰然一震,意识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被抛入一片空白! 第61章 化神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 仿佛置身温暖的深海。 身体异常沉重,却并非疲惫所致,更像是每一寸经脉都承载着过度充盈的灵力,连指尖都难以抬起。 神智尚未完全清明, 五感本该迟钝模糊。 可是唇上传来的触感却异常鲜明, 有人在反复含吮轻吻。 每一次厮磨都像是直接撩拨在元神至敏敢处,激起细密的战粟。 迟清影艰难地掀开眼帘,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眼前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俊美面容。 见他转醒,对方非但未退, 反而变本加厉地加深这个吻。 得寸进尺的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带着近乎掠夺的意味缠绵交缠, 卷起令他背脊发麻的酥感。 “唔……” 迟清影微微蹙眉,不解自己身体此刻为何变得如此敏锐。 竟像连这般吻碰都难以承受。 身上的人重得推不开, 这般霸道又缠人的作风,根本不用猜是哪个分魂。 迟清影试图偏头避开,却被对方捏住下颌固定, 只得承受这个深入而漫长的吻。 直至气息难继,眼尾都洇开潋滟湿意。 好不容易等到男鬼略感餍足地退开些许,迟清影低促地喘息着,声音还带着被吻出的软哑。 “金龙呢?“ 男鬼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 暗金竖瞳中翻涌着阴郁的戾气:“你就这般惦念着他?” 他嗓音阴恻恻, 指节抵着眼前人微肿的唇瓣。 “在我怀中时, 竟还敢分心想他?” 迟清影阖眼轻叹。 心想自己昔日总觉得郁长安不似表面那般光风霁月,并非错觉。 这人的本性从来如此,骨子里就藏着偏执与阴戾。 “郁长安, ”他未曾抬眼,嗓音依旧带着低哑,“放这种狠话的时候,下面别顶着我。” 膝弯不着痕迹地抵开对方紧贴的腰腹。 这人将他箍得太紧。 紧到所有反应都无从忽视。 男鬼低笑一声,垂首用鼻尖轻蹭他的脸颊,吐息灼热:“清影是不喜欢这个姿势?“ “还是更想被我抱着,面对面地——” 话未说完,便被迟清影抬起的掌心轻轻覆住了。 迟清影无声叹了口气。 那个光风霁月的郁长安,尚需自己明确回应“我也是”。 而眼前这个,却根本不需要任何确认。 这也足以印证郁长安的本性便是如此—— 无论自己是否松口,他都注定要这般执拗地纠缠到底。 迟清影抬眸看向男鬼,径直问道:“所以,他去哪了?” 男鬼依旧面色阴郁。迟清影望着他冷峻的眉峰,忍不住抬手,以指尖轻轻碰了碰。 他低声道:“若是我醒来,不见的是你,我同样会问。” 男鬼冷冷凝视他片刻,忽然低头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浅淡齿痕,才面色不善地回答。 “他去查探祭坛和各个小乾坤的状况了。” 迟清影吃痛地抿了抿唇,心下暗忖:这牙尖的…… 究竟是龙,还是犬? 随即又闻男鬼冷嗤一声,语带讥诮:“若他在此,此刻早借疏导灵力、巩固修为之名,不由分说将你压在身下了。” “哪会如我这般,纯良守礼。” 他暗金的瞳孔微眯,语气笃定,“仗着你心软便肆意妄为,分明更为无耻。” 迟清影:“……” 听起来,更像是男鬼自己太想这么做,却偏要将这账算到旁人头上。 他敏锐地察觉了男鬼那意有所指的话头,不着痕迹地避开话锋,没给对方借题发挥的机会。 “我的感知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敏锐?” 迟清影微微蹙眉,转而提起方才的异样。 这绝非错觉——无论是方才初醒,还是被男鬼衔住唇瓣时,那异样的酥麻如电流窜过,清晰得令人心惊。 男鬼却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不是向来如此么?” “每回我才方进入,你便已眼波上翻——” 话音未完,一道无形禁制已封住他的唇舌。 正是迟清影施下的缄默咒。 同时,迟清影还抬眼冷冷剜了男鬼一眼,眼风如刃,暗含警告。 男鬼遭此禁制,非但不恼,反将前额轻抵上来,安静地凝望着迟清影。 仿佛方才那些孟浪言语与他全然无关。 迟清影见他难得沉静的模样,心下暗忖。 这人果然还是不说话时更顺眼些。 “我在问正经事,”迟清影正色重申,“这般异常的感知,莫非是元婴相交的后遗症?” 男鬼眨了眨眼,抬手点了点自己被禁制封住的唇。 迟清影沉默,挥手撤去了缄默咒。 他心知以男鬼如今修为,这等术法根本困不住他。 不过是配合着玩闹罢了。 不料咒术方解,男鬼竟又点了点自己的唇。 迟清影:“……” 见他再度投来警告的视线,男鬼享受够这般注视,这才心满意足地凑上前,在迟清影唇上飞快地偷了个香,而后解释道。 “应当确是元婴相交后的余韵未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迟清影纤白的手腕内侧, “敏感到这般境地,也着实罕见。纵是性命相契的道侣双修,也未必能引动如此剧烈的反应。” 男鬼声线难得带上几分认真。 “察觉你如此异常时,我与他皆心惊不已。反复探查方知,这或许与你鲸吞体质的蜕变有关。” “此等先天道体,并非一成不变,或可随修为精进而不断觉醒进阶。” 迟清影闻言,耳尖不由染上薄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元婴相交时的过度反应,竟是让两道分魂都忧心了一场。 想到竟因神交而敏敢至昏厥,一股难以言明的羞耻涌上心头。 先前迟清影还觉昏迷难堪,现在想来,倒更像是种解脱了。 他定了定神,依照男鬼所言,开始内视自身状况。 神识扫过丹田的刹那,却骤然怔住—— ——不知何时,他竟已突破元婴巅峰,直入化神之境! 之前略显脆弱透明的雪白元婴,如今饱满凝实,闭目端坐紫府,周身环绕着化神期特有的光轮。 周身经脉拓宽了何止千百倍,坚韧异常,紫府之中更是气象一新,一方小小的乾坤雏形正在缓缓凝聚。 其中灵雾氤氲,道种初萌。 这修炼速度,简直不可思议。 迟清影分明不久前才刚结婴成功。此刻却已稳立化神之境。 仔细感知之下,根基异常稳固,没有丝毫虚浮之象,仿佛这身修为是历经千载苦修所得。 ……这与大乘期神魂交融带来的裨益,果然超乎常理认知。 男鬼为他护法,见他神色怔忪,还沉声道。 “你破境化神时引动的天道馈赠,也反哺了我与他。” 迟清影抬手轻按眉心,仍觉有些难以置信。 先前被做到结婴,已是惊世骇俗。 此番晋升化神,竟是在缠绵至晕厥间水到渠成。 这般修炼方式,当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提及鲸吞体质,迟清影确实察觉到了不同。 此刻他不仅修为突破,连经脉中那些因常年接触蚀气而积存的暗伤,竟也已涤荡一空。 之前为炼制抵御异魔的傀儡,迟清影不得不大量运用蚀气。金丹之前,更是深受其毒侵蚀。 结丹后虽稍有好转,但每次炼制仍会受其侵蚀,还需依赖郁长安的煌明剑意,方能祛除。 而如今,蚀气对他竟像是再无半分负面影响,仿佛被某种更本源的力量彻底转化。 这或可昭示着,随着境界突破,他的鲸吞体质或许当真发生了蜕变,已能完美驾驭蚀气,无需再倚仗外力。 《万灵鲸吞大法》中确有记载:鲸吞体质本就十万中无一,其中若得机缘,可蜕变为“无垢鲸吞体”。 此等境界不仅能将世间诸气化为己用,更能消解万毒,净化诸邪。 听说在无垢鲸吞体后,还有一层。 乃是至高的完美境界。 只是像《万灵鲸吞大法》这样远在天阶功法之上的传奇功法都言明,进阶契机玄妙难测,强求不得。 否则易生心魔。 迟清影原本并未奢求,更知自己并非此界修士,或许此生难窥此境。 未料竟在机缘巧合下,当真触及如此契机。 “许是你们共享的天道馈赠之功。”迟清影轻声道,“我所获得功法有载,唯经天地本源洗礼,方有可能引发体质蜕变。” 天道馈赠,自然可算是天地本源之力。 男鬼俯身轻吻他垂落的发丝,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或许也与你这些时日炼化的龙元有关。” 他长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迟清影的一缕柔软长发。 自怀中人醒来,这些细小亲密的动作几乎一刻未曾停歇。 “你可知后来你炼化龙元的速度快了多少?初时连大乘期的一缕龙息都承受不住,后来却已能主动汲取……” 迟清影:“……” 他选择忽略男鬼言语中的深意,继续凝神内视。 在他探查识海之际,忽觉一丝异样。 一卷萦绕着太古苍茫气息的长卷于识海深处静静悬浮,其材质非帛非玉,更像是龙骨打磨而成,表面浮动着栩栩如生的龙形道纹。 那些纹路宛若活物,在流光中蜿蜒游走,隐隐与龙族祭坛上的图腾同源。 虽不知此物从何而来,迟清影却未感知到半分危险,反觉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他谨慎地分出一缕神识,轻轻触及长卷。边缘。 就在相触的刹那,浩瀚如星海的信息轰然涌入识海! 第62章 混沌 迟清影略作沉吟, 素白广袖轻扬,一道水色流光便在他面前徐徐铺展。 正是方才浮现于他识海中的那幅神秘地图。 郁长安目光一凝,沉声道:“确是祭坛全貌。” 他长指点向图中几处尤为璀璨的光点。 “连那些散落拱卫的小乾坤,其方位与界门都标注得如此精准。” 然而, 无论是早一步苏醒的男鬼, 还是方才亲身探查归来的郁长安,都未曾获得如此完整的舆图。 反倒是神交之后醒来的迟清影, 独得此收获。 为何? 电光石火间, 一个念头划过迟清影心头,他抬眸望向二人, 忽而问道。 “你们所受传承,是以何种形式呈现?” 话音方落, 两道分魂已是各自抬手。 纯金身影浮起一枚龙纹玉璧, 通体莹白;男鬼身前则悬浮一块暗沉龟甲,刻有上古符文。 两者皆气息不凡, 显然是传承之物。 但观其形态,却明显各执一端,似是不全。 迟清影见状, 心念微动。 那卷蕴藏着洪荒龙气的古老长卷已自他识海中投影而出。 卷轴缓缓展开,其上星辰轨迹与龙形道纹浑然一体,流转不息。 气象远比玉璧与龟甲更为完整浩瀚。 情形再明显不过——两道分魂获得的传承,皆不完整。 而迟清影所接收的, 却极可能是龙族真正完整的核心传承。 可这又是为何? 分明炼化龙骨、继承血脉的人是郁长安。 男鬼眉心深锁, 一旁的纯金身影却似有所悟。 他望向迟清影, 声线沉稳:“我二人分别炼化的,是太初神龙与幽冥古龙的遗骨。” “自祖龙飞升而去,超脱此界后, 龙族至高传承便一分为二,由两脉各自执掌。” 他目光落在那幅悬浮的长卷上,看着其中交织的金暗两色灵光。 “太初神龙执掌创生衍化之道,幽冥古龙统御寂灭归墟之力,二者同源而出,相生相克。” “清影,想必是因你身负鲸吞之体,加之与我二人气息早已水乳交融,在炼化我们渡去的龙元时,以鲸吞之能将两脉龙气完美相融,无形中成为了接连这两股本源的桥梁,方使得分裂万载的传承在你紫府中重归完整。” “这才引动了完整的传承认主。” 迟清影心绪微震。 郁长安继续温声道:“据传承所示,幽冥一脉素来不甘屈居太初之下,始终紧握核心传承不肯交出;而太初一脉虽有镇压之力,却未强行夺取。直至今日,由我二人分别继承,又借你融汇贯通,这完整的传承才得以重现于世。” 一旁的男鬼闻言冷笑:“太初一脉向来以正统自居,却连核心传承都要假手他人。” 他伸手抚过迟清影垂落的长发,暗金竖瞳中映出对方身影。 “殊不知,真正的正统……另有其人。” “……” 原来如此。迟清影暗忖。 难怪这两道分魂一见面便势同水火,针锋相对。 这恐怕与他们分别炼化的龙骨特性,也脱不开干系。 “这完整传承,该如何渡予你们?” 迟清影看向眼前的传承长卷。 他原以为如此珍贵的传承,必会引得令两道分魂迫不及待。 谁知话音落下,二人却皆未见急切。 纯金身影的郁长安轻轻摇头。 “你方才承受传承冲击,神魂尚未稳固,不宜再耗心神。” “传承既已认你为主,自当由你先行参悟,不必急于我等。” 一旁的男鬼低笑接口:“何必急于一时?” 他语气自带着理所应当。 “待你调息妥当,你我双修之时,自然能将传承渡来。” 迟清影耳根微热,无奈地扫了男鬼一眼。 这鬼当真是三句不离双修。 郁长安不着痕迹地移步,隔开男鬼过分贴近的距离,正色道。 “清影,离开此地后,切记时刻以遮天幔护持己身。若所修功法中有隐匿气息、遮蔽天机之术,当优先修习,务求精深。” 他眸中浮现凝重,“上古龙族的完整传承若现世,足以震动全界,万不可掉以轻心。” 迟清影眸光一凛,立时领会其中深意:“是这龙族传承在修士体内,会泄出波动?” 他毕竟没有炼化龙骨,又只是刚踏入化神之境,到底不如真正龙族那般圆融。 而上古传承,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机缘。 即便在原著中,身为气运之子的郁长安,也是历经九死一生,直至后期踏入内域拱卫的核心之地,才机缘巧合下窥得一丝线索。 而今,完整的传承竟落于他手。 还是至高无上的龙族传承。 怀璧其罪,他岂会不知? 郁长安微微颔首:“待你修为精进,自身道韵圆融内敛,便无需这般谨慎。” “我既已突破大乘,对这等至高传承的特性也多了几分明悟。它们往往自带灵性,会主动庇护其主。只是在你完全炼化前,还需小心为上。” 他续道:“况且,这传承中蕴藏的机缘,恐怕远不止眼前所见。” 迟清影颔首:“好。” “不过此事不必急于一时。”郁长安又温声叮嘱森*晚*整*理,“你当务之急是调息静养,巩固境界。” “我自有分寸。”迟清影应道。 虽得祭坛详尽地图,却非意味着便可掉以轻心。 终究需要亲身印证,确保万无一失。 先前由纯金身影查探过一半区域,此番便轮到男鬼前往剩余地界核查。 这位向来恣意妄为的分魂顿时流露出明显的不情愿,视线黏在迟清影身上,分明一刻都不愿离开。 但在迟清影的注视之下,他终究不好表现得过于放肆。 临行前,男鬼忽然逼近,在迟清影唇上重重烙下一个吻。 随即,他执起那只骨节颀长的手,在纤白指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下一道齿痕,这才化作暗金流光遁去。 迟清影轻轻抽气,垂眸看向指尖那枚清晰的牙印,面露无奈。 这男鬼,当真是……秉性难移。 男鬼离去后,四周骤然陷入一片静谧。 灵池畔氤氲的雾气缓缓流淌,如轻纱般漫过白玉灵台。 郁长安在灵台边缘坐下,静静凝视面前半倚的迟清影。 迟清影忽然惊觉——这是自对方炼化龙骨后,他们第一次的真正独处。 与男鬼那般灼人的侵略性不同,眼前男人的注视更为克制沉静。 对方凝视他许久,最终只是抬手,极轻地将迟清影颊边一缕散落的长发别至耳后。 珍而重之。 “清影,”他嗓音低沉,带着令人心安的磁性,“你安然无恙,甚好。” 迟清影抬眸看他,低声道。 “我并非抱着必死之心行事,也非你所想的那般全然无私。” “只是当时……那是唯一的选择。” 他心知对方始终介怀自己当初决绝的选择。或许直至此时,阴影仍旧未散。 方才如此出言。 而郁长安视线微垂,良久才低声问。 “所以,你终究是想将他剥离出来,是吗?” “你素来清正明澈,自不愿被那般污浊沾染。” “……” 迟清影默然一瞬。 怎么这个光风霁月的正直版,也会和男鬼一样,背后偷偷说人坏话。 “因为是你,”迟清影轻声道,“所以一丝一毫都不能少。” 他坦然说完,并未察觉对方墨色眸底骤然浮动的金芒。 “眼下重中之重,是魂体完整。”迟清影继续道,“龙族传承中,可有关乎此道的记载?” 他毕竟没来得及完全炼化传承,故有此问。 郁长安果然颔首。 “太初神龙的传承中的确提及,魂源重塑需要一道关键——” “一种能调和阴阳、熔炼万物的本源之气。” 迟清影闻言微怔。 本源之气? 符合这般描述的现成之物,不正是有一例? ——当初炼化蛟骨时曾引动过的混沌之气。 果然,郁长安随即印证:“先前以蛟骨重塑身躯时引动的混沌之气,正合此道。” “然此气稀世难寻,更需特殊法门方能炼化。如今我两道分魂皆已炼化龙骨,修为臻至大乘,神魂强度远超往昔,对混沌之气的要求亦随之倍增。” 迟清影若有所悟:“如此说来,先前突破时未能相融,或许正是欠缺足够的混沌之气?” “正是。” 郁长安进一步阐释。 “混沌之气不仅能助魂源相合,更可激发万载木心的滋养神效,对你受损的神魂亦是绝佳补益。” 话至此处,迟清影心念电转,下意识看向周身已变透明的魂甲。 既然眼前郁长安知晓此法,那男鬼必然也心知肚明。 那先前护住他消散神魂的,莫非不止是魂甲,还有更多—— 迟清影脑中蓦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男鬼那般不知餍足地纠缠,既非因为自己误解的龙族发情期,也非单纯的暴怒惩戒。 其目的,竟是为了借双修之力巩固他的神魂? 忆及上次男鬼近乎粗暴的急切占有,与自己苏醒后神魂的充盈凝实、修为暴涨。 迟清影忽觉这个猜测竟格外合理。 正心绪恍惚间,他又闻郁长安道:“我亦尝试以自身龙元与灵力相融,却发觉有所欠缺,难以直接炼出纯粹的混沌之气。” 男人话音微顿,望向迟清影。 “但与你元婴相交时,混沌之气的凝聚却事半功倍。” 迟清影:“……当初凝聚混沌之气,需借我的鲸吞体质转化妖气,再渡入你体内,与五灵根及生死之气融汇调和。若缺了这其中任一环节——” 第63章 轮流 “……” 迟清影指节微动, 几乎要再次施展缄默咒。 他浅吸一口气,沉声道。 “我说的是纳入妖元,并非精元。” 纯金身影的郁长安闻言一怔,意识到自己方才想岔了, 耳廓热度更盛, 低声道:“是我误解了。” 他稍作停顿。 “但若直接吸纳龙元——” “如果不是精元,你根本吃不下。” 男鬼已经直白道。 “龙威霸道, 修为亦有压制, 你的经脉虽经拓宽,终有极限。” 他低头轻蹭迟清影的发丝, 嗓音沉低:“早说过,你这特殊体质, 需得多吃。” 郁长安听得蹙眉, 视线掠过男鬼仍环在迟清影腰间的手,续道。 “清影, 龙元毕竟与修士灵力迥异,即便以你如今的鲸吞之体,恐怕也难承受其威压。” 迟清影闭了闭眼, 压下心头杂念,斩钉截铁道:“但那种方式,绝无可能。” 他态度坚决。 “必须依次,且需一人离开, 只留一人在场。” 郁长安正要开口, 迟清影已继续道。 “我知晓龙元需同时吸纳, ”他眸光清正,不带半分杂念,纯粹从可行角度推演, “但我可先承纳一股龙元,暂存于体内,待另一道龙元纳入后,再于气海内同时交汇转化。” 此话一出,两道分魂气息却皆是一滞。 此法……岂非是要让一人的龙元先寄于他体内,另一人再行进入? 看着迟清影那清冷绝尘的面容,用商讨要事的口吻提出这般引人遐想的方案—— 这无意的隐晦,竟比他们最放肆的念头更令人心绪难平。 迟清影见两人再度沉默,以为仍有异议,决然道:“若此法仍不可行,那便作罢。” “便退回当初炼化蛟骨之法,依靠气息引导,能炼化多少混沌之气便算多少。” “再寻那能储存此气的暗紫矿石,待混沌之气积攒足够,再供你们融合之用。” 他自然知晓这实乃下策。 且不说那特异矿石难以寻觅,单是如今融合所需混沌之气的海量,就远非昔日可比。 即便是双修都可能耗时良久,遑论这种效率低下的笨拙积累? 但无论如何,他仍然无法接受三人同时的方式。 见迟清影态度明确,两道分魂虽心有不甘,终究不愿将他逼得太紧。 几番无声的交锋后,二人最终勉强达成共识,选择了那个折中之法—— 依迟清影所言,每次只留一人在场。 然而,在决定先后顺序时,两道分魂却再度起了争执。 “此前双修,皆是你独占,清影至今未得喘息。” 纯金身影的郁长安眉宇微沉。 “此次理应由我先行疏导,方不致再度损及他的经脉。” 男鬼冷笑一声,暗金竖瞳中戾气浮动:“清影早惯于承纳我的气息。由我开端,方能助他尽快进入状态。” 他语带讥诮,“就凭你那温吞作派,怕是连他半分情动都无法引动。” 郁长安周身金光微盛,语气带上了薄怒,“若非你此前不顾他承受极限,肆意妄为,他又怎会至今气脉虚浮——” “够了。” 清冷的嗓音如寒泉,骤然将争执截断。 迟清影颀长的指尖轻按眉心,声线中里透出一分倦意。 “若再争执,便将龙元尽数封入傀儡,留它助我炼化便是。” “至于你们——” 他抬眼扫过二人,眸光如浸霜雪。 “一起出去。” 话音方落,争执声戛然而止。 两道分魂瞬间噤声。 但迟清影并未留意到,在他提及“傀儡”一词时,男鬼眼底一闪而过、意味不明的幽光,以及郁长安投去带着警告意味的一瞥。 顺序终究需有定论。 迟清影沉吟片刻,他并未直接裁决,而是开口道:“你们各自释出一缕龙元,容我先行尝试。” 两道分魂依言而动。 只见纯金身影掌中浮起一道璀璨金芒,气息煌煌如日照中天,正是太初神龙至纯至正的创生之力。 而男鬼指尖缠绕的暗金气旋则如深渊暗流,带着幽冥古龙特有的寂灭威压,宛若永夜。 两道气息属性相悖,泾渭分明,却皆已炼化得精纯无比。磅礴龙威内蕴其中,不见半分杂质。 迟清影虽早知郁长安身为主角的能力,但亲眼见证分魂对龙骨之力的完美融合,仍不禁暗叹。 他定下心神,尝试引动自身灵力缓缓包裹两道龙元。 两道分魂虽未商议,却是不约而同地将气息压制在了化神初期境界。 饶是如此,迟清影依旧感到吃力。 龙元与修士灵力本质迥异,即便被压制,其内在的磅礴威势依旧不容小觑。 他的灵力包裹上去,宛若薄纱试图束缚金石,进展缓慢且消耗巨大。 他凝神运转鲸吞之法,一丝丝剥离龙元中的暴烈属性,引导其交融转化。 良久,金与暗交织之处,渐有一缕混沌之气如烟云般悄然蕴生。 纯金身影眸光微动,在迟清影撤回灵力的刹那,他已抬手将那道新生之气纳入体内暂存。 如此已证明,经由迟清影之手,确能生成混沌之气。 不过显然,仍需更高效的方式。 迟清影将方才的转化过程细细体悟片刻,终是做出决断。 “由太初金龙开始。” 如此选择自是经过深思——太初龙元中正平和,蕴含创生之机,更易引导融合。 以此为基础,既能稳固根基,也可为后续接纳幽冥龙元的冲击做好铺垫。 但这个决定,却让男鬼瞬间阴沉了脸色。周身萦绕的暗金气旋都隐隐翻涌起来。 “我早已与你神魂相融过,经脉亦最为熟悉。由我来为你铺垫,岂非更为稳妥?” 迟清影眼见他这副执拗姿态,只觉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鬼偏执起来,极难劝服。 他正欲开口,却见男鬼倏然垂眸,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分别三载……你我之间,终究是生疏了,是么?” 他揽住迟清影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嗓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涩然。 “怪我当初,未能寻得两全之法,未能常伴你左右……” 迟清影气息一滞,闭了闭眼:“生疏?” “你炼化龙骨后,强行拘着我不分昼夜地整整十一天,怎么不提生疏二字?” “……” 男鬼指节骤然绷紧,暗金竖瞳中血色翻涌。 未及开口,两片微凉的唇却已轻轻覆了上来。 “郁长安。” 迟清影轻轻抵着他的额间,清冽声音里浸着一分难掩的无奈。 “别再说这些……会让我心疼的话了。” 他抬眼,望进那双因震惊微微睁大的暗金竖瞳中。 “你当真不知,我心中装着的是谁么?” 男鬼身形竟是骤然僵住。 望着近在咫尺的清绝容颜,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眸,此刻清晰映出他的身影。 其中翻涌的复杂情愫,将他坚固的心防都撞得粉碎。 他手臂猛然收紧,几乎要将怀中人揉进自己骨血之中,低头狠狠咬上那双唇,带着失控的焦灼与占有。 这吻带着一丝轻颤,缠绵入骨,也霸道至极。 辗转厮磨,不肯稍离。 ——这般一旦贴近便再也不肯放手的执着,倒真是应了守护至宝的龙族天性。 当然,亲上便不肯松口,也很像是护食小狗。 迟清影被他缠得气息紊乱,只得几次轻推他肩膀,才将人稍稍分开。 男鬼却仍抵着他的额间,暗哑的嗓音里带着磨人的执念:“清影……” “……待会儿便唤你。”迟清影无奈轻叹。 “不过是修炼次序,何至这般委屈?” 眼前人这般模样,却像是被生生抛弃。 男鬼目光幽深地锁着他,又欲凑近,似乎还想再次攫取那红肿的唇瓣。 却有一道凛然金光,骤然将他震开! “闹够了没有?” 始终静立一旁的纯金身影面覆寒霜,显然已是隐忍多时。 若非是为了清影,他又岂容另一个存在如此放肆。 窥伺他的心爱之人。 男鬼却浑不在意他的怒意,仿佛方才情绪失控的并非自己。他只凝望着迟清影,忽然放缓语气:“既如此……让那傀儡留下可好?” 他语气不再执拗,听起来只是商议。 “有它在场,也好及时知会于我。免得有人借故拖延,逾时不换。” 纯金身影的指节骤然收紧,目光锐利:“休要以你之心度我之腹。” “我自然非那等心虚之辈。”男鬼反唇相讥,“若我在场,心怀坦荡,自然也允傀儡旁观。”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带刺,仿若对方拒绝,便是心中有鬼。 “好了。” 迟清影揉着隐痛的眉心。 “可以留下,但不准乱动傀儡。” “清影放心,”男鬼道。“本体既不在,纵使有心也难有所为。” 这话显然是早存了操纵傀儡的念头。 明知如此,迟清影终是应下了这荒唐的提议。 傀儡终究受他控制,眼下平息争执才是当务之急。 得他应允,男鬼这才勉强压下了满心不甘,化作一道暗金遁光,暂时离开了这方小乾坤。 灵池畔重归静谧。 郁长安缓步上前,乌沉眼眸深深注视着面前身影:“清影,我知你辛苦。” 他长指轻抚过对方微肿的唇瓣。 “这次,我定不会让你受半分痛楚。” 迟清影抬眸看他,轻轻叹了口气。 “无妨,只要别现出龙鳞便好。” 第64章 鲸吞 迟清影闻言微微一怔, 下意识问道:“……可以不出现龙族姿态?” 郁长安眸中金芒流转,强压下翻涌的怒意。 “炼化龙骨后,形态本就可随心意掌控。他只刻意显化那处……分明是存心折辱于你。” 他话音一顿,忽然意识到什么, 目光紧紧锁住迟清影。 “所以你才如此抗拒两人一同……是因他曾用双重本相, 逼迫你同时承受?” “……” 迟清影沉默了一瞬。 尽管他清楚地知道两道分魂本出同源,可被眼前人用这般怜惜的目光注视着, 却仍生出一种微妙的窘迫。 ——仿佛被正室盘问偷.情细节。 见他沉默, 郁长安的声线愈发紧绷:“你可是担心,我与他会一同——” “没有双重一起过。”迟清影终是忍不住打断他, 耳际微热,语气却维持着一贯的清冷, “我未曾答应。” 连他自己都觉出些许诧异。分明方才态度还那般坚决, 此刻对着眼前满目疼惜的郁长安,竟不自觉放缓了语气。 他垂下眼眸, 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声线轻得几不可闻。 “我实在……承受不住。” 郁长安周身因怒意而略显凌厉的气息这才稍稍缓和。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迟清影的脸颊,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随即温热的掌心又覆上人微凉的手背,稳稳握住,传递着无声的承诺与安抚。 “我明白。”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绝不会那般莽撞, 断不会让你受痛。” 迟清影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低吸一口气, 似要稳住心神:“开始吧。” 然而,郁长安并未立刻动作。 他反而俯身,单膝点滴, 灵台边仰首,自下迎上迟清影垂低的视线。 “你想吗?” 那双墨眸专注而温柔,带着全然的珍重,“清影,我不愿你有半分勉强。” 这与男鬼截然不同的态度,让迟清影有了一瞬的恍惚。 若是那个家伙,恐怕早已不由分说地强势占有。 如同上次那漫长的十一天,男鬼甚至连话都未曾说完便…… 而眼前的分魂,却连他最细微的情绪都要小心确认。这般克制的尊重,与男鬼的霸道掠夺截然不同。 “我未曾想过会行此事。” 迟清影轻声坦言。 前世他体弱,被困于虚幻的温室,与此等青欲之事自然无缘。 这一世踏上仙途,这具身体的底子似乎也未见多少好转,加之他一心求证无上大道,于此事上既无经验,亦觉无需。 他望着郁长安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终是轻声续道。 “但若情之所至......” 他微微偏开视线,声音更轻了几分:“对象是你……倒也不觉抗拒。” 话音方落,郁长安眸中的黯淡瞬间被点燃,那其中翻涌的狂喜与珍重,几乎要将人灼伤。 迟清影在心底无声低叹。 眼前这个正直稳重的分魂,与那个肆意妄为的男鬼骨子里其实并无二致。 只是一个诱他剖白,一个迫他承受。 方式虽殊,却是同源的执念。 郁长安再难自持,倾身便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任何一次,极尽缠绵与厮磨。 他轻柔地含住那微凉的下唇,如同品尝稀世珍馐般细细舔舐,温热的舌尖描摹着优美的唇形,耐心地诱哄着对方开启齿关。 待到那唇瓣微微松软,他才温柔地探入,勾缠住那生涩的软舌,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发出令人面.红耳惹的细微水声。 男人一手轻抚着迟清影的后颈,指腹摩挲着皙白的肌肤,另一手仍稳稳托着他的腰肢。 呼吸交错间,感受到彼此逐渐加速的心跳。 他在换气的间隙抵着迟清影的额,气息微乱。 “得君青睐,幸甚至哉。” 男人的动作更是耐心到极致,他并未动用任何法力让衣物瞬间消失,更没有像男鬼那般粗暴地直接震碎。 而是一层一层,亲手为迟清影解开素白外袍的衣带。 指尖偶尔隔着衣料划过,带来若有似无的痒意。 每解开一层,都要停下来细细亲吻。 唇角、颊边、颈侧,亲昵非常。 此刻他们不似是修士在双修,倒更像尘世中一双寻常爱侣。 情到浓时,自然而然爱昵亲近。 外袍彻底滑落,郁长安忍不住再次低头,深深吻住那双已被染得嫣红水润的薄唇。 迟清影被亲得气息微乱,眼尾泛起薄红。 他恍惚意识到,这个看似端庄克制的分魂,在亲近之事上竟也如此缠绵贪恋。 一旦贴上,便不愿稍离。 但此番感受,又与以往截然不同。 纵然此前在万象书境之中,他与眼前这人也有过不止一次的肌肤之亲。 但那时或是为了解毒、或是为了做戏、或是为了探听,甚至是为演给天下人看的异常决裂……每一次都掺杂着太多的算计与不得已。 而此刻,却唯余相通的心意。 迟清影望着近在咫尺的专注面容,恍惚间忆起寒潭之后,郁长安默默守在他身边的模样。 那时男人的眉宇间,正是如此刻一般的情绪。 沉默、怜惜、愧疚与珍重。 郁长安的吻依然轻缓,长指也耐心地开始缓缓拓探。 那动作缱绻而缠绵,带着近乎虔诚的探索,每一次触碰与揉按都精淮地撩碾着区位。 却又在迟清影紧绷的临界点恰到好处地放缓。 迟清影脊背不由自主地弓起,本能地偏过头,齿尖深深陷入红肿的下唇,试图抑制喉间即将溢出的声音。 郁长安并未强迫他转回来,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紧,温热的唇紧贴着他颈侧跳动的血脉,缓慢地吮吻。 带着安抚的意味,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标记。 “放松,清影,交给我。” 迟清影眼睫低垂,细密的喘细难以抑制。 身体被这过于温和却又无处不在的侵感搅得紧绷异常。 尤其当那熟悉的剑茧擦过极度生柔的地方,带来的细微刺痛与强烈电流般的块意交织。 更是让他脚背猛地绷直,指尖深深掐进对方紧实臂膀,浑身肌肤都泛起细小战粟。 就在意识被搅得混沌沉溺之际,迟清影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抬起,却骤然撞上了一道冰冷的注视—— 角落那具傀儡,不知何时竟被转了过来。 此刻正用毫无波澜的双眼,静静凝视着两人。 将他此刻所有的情动与失态尽收眼底。 那张与郁长安一般无二的俊美面容,竟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被最亲密之人冷静审视的羞齿感。 是男鬼……他果然操控了傀儡? 这个认知让迟清影瞬间被惊醒大半,他下意识想动用神识想要命令傀儡转身。 然而这个分神的念头刚起,身下的动作却陡然加深了一分,逼得他喉间溢出一声猝不及防的惊泣。 “嗬、呜!” “还好么?” 郁长安沉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有力手臂稳稳地托住他战抖的腰肢,轻轻吻去迟清影眼角渗出的水汽。 “别怕……清影,看着我就没事了。” 看着我。 只看着我,好么? 迟清影被迫仰起脖颈,喉间溢出破碎的呜泣。 所有意识都被卷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 连维系在傀儡身上的那缕神识都被震散,彻底碾碎在翻涌的识海之中。 他全然不知,这或许是郁长安对他方才分心的小戒。 唇齿被更深地撬开,缠绵的吻带着令人眩晕的惹意。 迟清影被亲得眼睫簌簌发颤,长睫全然湿透。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被反复吮吸舔舐间,微微张开了仲软的唇瓣。 依着耳畔低声的哄诱,无意识地探出了一点殷红的舌尖。 那全然交付又无比脆若的姿态。宛如九天之上清冷的明月,被牢牢拥入怀中。 染上了属于人间的滚烫余念。 郁长安的眸光骤然深暗。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一点柔软的舌尖,以及其上若隐若现的繁复纹路。 ——原来这舌尖秘纹,竟是真的。 两道分魂在共同突破大乘时,借着天道馈赠,也曾有过短暂的重合交融。 那些闪回的记忆碎片中,就有这抹艳色惊鸿一现。 三年前才苏醒的郁长安,只在万象书境的幻象中与迟清影有过肌肤亲近。 直到此刻,在现实中,才终于得以验证—— 这具清冷仙身,竟当真藏有如此靡艳的印痕。 原来它又当真如此敏敢,仅是唇齿交缠,便能将这瑰丽的纹路催发显现。 郁长安似乎对此格外着迷,像是着了魔一般,不厌其烦地一次次那舌尖秘纹。 用自己的滚热温度去细致描摹那艳丽纹路的每一寸细微起伏。 “唔、别……” 可这里本就是迟清影身上一处不为人知的敏赶所在。 此刻被如此反复专注地刺激撩碾,每一下都像是有一股强烈的电流自舌尖窜遍全身。 带来令人窒息的酥麻块感,几乎要命。 一侧是上舌不容川息的细致舐弄,一侧是深下传来的温柔侵站。 迟清影被迫承受着这双重夹击的摧折,清冷的眸光彻底涣散。 如同被春风搅乱的寒潭,漾开层层甜蜜而扰人的波澜。 郁长安的动作极尽耐心与克制。 修长的指节分明骨感,存在不容忽视,却又慢缓得令人心焦。 带着剑茧的长指细致描摹着,感受着惊人的近触。 待其终微松适,才缓缓深没。 第65章 法相 男鬼的身形骤然凝固。 那张与郁长安一般无二的面孔, 仿佛瞬间被极寒冰封。 然而在冰层之下,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却有狂暴的怒意如岩浆般沸腾。 “清影会要你……怎么可能?!” 灵台边,那尊纯金身影却连眉梢都未曾牵动。 他依旧专注地凝看着怀中人, 长指轻柔拂开对方额前被薄汗浸湿的发丝, 小心调整着姿势,让昏沉的爱人能更安稳地倚靠着自己。 每个动作都透着极致的珍视, 也带着对闯入者的彻底漠视。 灵池畔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然而这寂静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 一股仿佛源自幽冥地狱的恐怖威压冲天而起! 男鬼周身的气息彻底失控,如同黑色冥河四散奔涌。所过之处, 空间尽皆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在他身后,一道巍峨的半透明虚影骤然腾升。 初时还显得模糊, 转瞬便凝实, 面容与男鬼无异,身形却庞然万丈, 面容森严,一双燃烧着幽冥鬼火的巨眼俯瞰下方,带着无尽的怨愤与毁灭之意。 ——竟赫然是大乘修士方能凝聚的法相! 而这还竟还未结束。 随着一声撕裂苍穹的龙吟, 一道庞大无匹的暗金龙躯虚影盘绕人形法相而起! 其通体覆盖着暗金鳞片,鳞隙间流淌着宛若熔岩的赤红纹路,龙目猩红如血,利爪森然, 周身翻滚着足以侵吞生灵神魂的恐怖气息。 人相与龙相并立, 龙躯缠绕法相, 形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宛若神魔临世,威压诸天。 直至此刻,那灵台边的郁长安, 方才抬眸。 平静地望向眼前这毁天灭地的一幕。 太初金龙的传承记忆中有载,幽冥龙力虽强横无匹,却因属性阴戾凶煞,为龙族正统所不容,排斥已达万年。 而这男鬼,竟能以残魂之躯炼化幽冥龙骨,更在暴怒之下冲破桎梏,显化出完整的“龙魂法相”。 ——其天赋与执念,堪称恐怖。 须知于修士中,法相本就并非寻常大乘期皆可显化。 而龙族法相,更是血脉与境界的极致象征,万千龙裔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 他能做到这一步,意味着已将那幽冥传承彻底炼化,融为己用。 显然,那一半死过一次的自己,在鬼修之道上,走得极远。 也正因如此,这尊法相才更具威胁——幽冥之力天生侵蚀万物,此刻随他心绪暴走,已具毁天灭地之威。 整片小乾坤开始剧烈震颤。空间壁障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天幕之上,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这方天地的原主,其血脉位阶远不及幽冥古龙,根本承受不住这等存在的暴怒。 就在这片天地即将彻底崩塌的刹那—— 一道纯澈浩然的金光,如同破开黑暗的第一缕晨曦,蓦然亮起。 另一尊巨大的金身法相凌空升起,面容同样是俊美的郁长安,却宝相庄严,通体萦绕着涤荡邪祟、稳固乾坤的煌煌正气。 法相身旁,更有一条凝实如真的五爪金龙盘踞而起,龙躯巍峨,神威凛凛。 龙瞳中蕴藏着创世之光,龙角如承载日月的玉枝,每一片鳞甲都萦绕着源自太初的法则之力。 金身法相甫一现世,便轻轻抬手,虚按向崩裂的天幕。 祂的动作看似随意,却仿佛有无形的天柱随之升起,将摇摇欲坠的苍穹,轻柔坚定地重新托起。 原本濒临崩溃的空间,在这股纯粹而宏大的力量支撑下,竟奇迹般地稳定下来。 金龙法相盘旋而落,庞大的身躯自然环绕,将灵台边抱着迟清影的郁长安本体牢牢护在中央。 金色光晕依然结为屏障,坚不可摧,密不透风。 灵池上空,双方法相遥相对峙。 一者幽冥灭世,一者神光镇宇。 整片空间在两种至高力量的碾压下发出低沉嗡鸣。 却因太初金龙的守护,再未有分毫崩毁之象。 幽冥法相高达百丈,暗金龙瞳死死锁住对方,杀意几近凝冰。 而纯金法相静立原地,周身的圣洁金光如晨曦柔和,面对滔天威压,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寸。 这一刻的凝滞,远比任何血腥激烈的厮杀更令人窒息。 两道至高法相的威压在这方小乾坤内疯狂对冲。灵气紊乱如沸,空气粘稠如胶。 若有修士误入此地,纵是大乘境界,也必在瞬间神魂俱灭; 即便上古龙族复生,面对这远超界限的太初与幽冥之争,也会被顷刻震得根骨尽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 一道低弱的声音,却轻轻响起。 “长安……?” 那声线极轻,带着情潮未褪的软哑,甚至有些气声。 却瞬间压过了所有震耳轰鸣,直接牵动了风暴的中心。 巨大的暗金法相猛地一颤。 那充斥天地的暴戾威压,如潮水倒卷般收回。 下一瞬,幽冥法相竟已骤然消散,男鬼扑至灵台边,将虚弱唤他的迟清影夺入怀中。 所有外放的气息顷刻敛尽,连那法相也消散无影。 方才还如散发着毁天灭地气息的身躯,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迟清影抬起半湿的眼睫,似乎因看见他而微微一怔。 美人眼尾还染着情动的湿红,原本淡色的唇瓣被蹂躏得艳仲,微微喘息间,周身透出一种被彻底疼爱过的脆弱与秾丽。 好不可怜。 然而这一次,迟清影却没有如以往那般无力垂首,亦或是难堪闭眼。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竟似用尽残存力气,缓缓抬起虚软的手臂,回抱住了男鬼紧绷的肩背。 甚至将脸颊埋进对方颈窝,依赖般地,极轻地蹭了蹭。 男鬼彻底僵住了。 一股汹涌的暖流兜头袭来,将他先前所有的暴怒与冰冷,冲刷得一干二净。 “清影……” 他喃喃低语,手臂收得更紧,几乎以为身在幻梦。 然而这份几乎令他晕眩的甘美,只持续了一瞬。 他就猛地想起——怀中人这般情动脆弱、乃至此刻这罕见的主动依赖,全都源于那个他恨不得撕碎的、道貌岸然的自己! 滔天的妒火再度翻涌,男鬼骤然抬眸,狠厉地剜向一旁静立的纯金身影。 纯金身影依旧静立原地,面对男鬼的怒火,他神色只如古井无波。 他只是目光淡淡掠过男鬼紧扣着迟清影腰际的手,声音平稳如常。 “你弄疼他了。” “疼?能有你那两根全进去时疼?” 男鬼冷笑,指节反而陷进那段柔韧窄腰,在雪肤上压出红痕。 他暗金竖瞳中戾气翻涌,恶声恶气。 “别用这副道貌岸然的恶心嘴脸看着我的清影!” 纯金身影却并未动怒。 他的目光越过那充满敌意的男鬼,落在迟清影微微阖目的侧脸。 那里耳廓上,还有他吻过的淡粉痕迹。 金眸中的漠然消融,化作春水般的温存。 仿佛天地崩毁于前,亦不及这一寸肌肤值得他垂眸。 这般专注的怜惜,让男鬼只觉更为恶心,喉间泛起腥甜的暴戾。 他不再废话,骤然转身,将迟清影整个按进怀中,用自己的身躯将怀中人遮挡得严严实实,举步朝灵池走去。 “滚出去。” 男鬼声音冰冷。 “现在轮到你了。” “——立刻离开这片龙域,不得踏入与我相距七重小乾坤的疆域。” 他微微侧首,暗金竖瞳中杀机毕露。 “若敢逾越半步……纵使同源共魂,我也必让你神魂俱碎,永堕无间。” 那具承载过意识的傀儡早已在他强行突破金纱禁制时损毁,此刻再无媒介可供对方窥探。 这条该死的、碍眼的金龙更应该彻底消失! 他不想在这方属于他与清影的空间里,感知到任何对方的气息。 然而,纯金身影却并未依言离去。 他反而在灵池边沿拂衣而坐,语气平静。 “清影需要我。” “需要你?” 男鬼一步迈入灵池,池水因他翻涌的怒意而剧烈波动,他盯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却令人憎恶的脸,怒极反笑。 “看来……你已做好被我吞噬的准备了?” “我答应过清影,”纯金身影静立如初,声线平稳无澜,“不会与你动手。” 这种仿若与迟清影立下独属誓约的姿态,彻底点燃了男鬼翻涌的怒火。 更在他心底最深处,撬开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男鬼无从知晓,在那道隔绝一切的金纱之后,清影与这个道貌岸然的自己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更无法理解,清影为何会容许……对方的两重存在同时侵入。 那具承载他意识的傀儡,终究只是金丹期的造物,根本无法承受太多力量。 而那层看似轻薄的金纱,实则是太初金龙至强的龙威所化,坚不可摧。 男鬼根本未能窥见其中分毫,只能不惜耗费本源魂力,承受着剧烈的反噬,才勉强操纵傀儡,破开一丝缝隙。 然而,就在他冲破阻挡的刹那,感知到的景象几乎让他肝胆俱裂—— 对方那两重存在,竟在一同灌注! 惊怒之下,他毫不犹豫地撕裂虚空,以最蛮横的姿态撞碎了太初布下的重重禁制,悍然闯入。 直到此刻,体内强行突破留下的暗伤仍在隐隐灼痛,但男鬼浑然不顾。 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在意,都只系于怀中这具温软削薄的身躯。 第66章 万化 迟清影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苏醒。 尚未睁眼, 沉重的感知已先一步回笼。 身躯仿佛被碾碎后勉强拼合,连最细微的指节牵动都牵扯着酸软的抗议。 经脉之内,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正诡异交织,一冷一热, 循环不休。 倒不如何疼痛, 却是一种更彻底的虚脱。 仿佛连神魂都被抽空,只余下一具敏敢得过分的空壳。 迟清影眼睫无力地颤动了几下, 视野中一片朦胧。只觉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发间, 触感温柔。 鼻端萦绕着清冽微苦的草木气息,让他恍惚意识到, 自己似乎已不在先前的灵池之中。 混乱的记忆翻涌而上,之前那漫长的十一日, 他也曾被男鬼困于各处小乾坤, 肆意侵夺。 这里……是又一处新的所在? 未等他理清思绪,更多清晰而矛盾的触感, 便将他的意识彻底拉回。 亲吻,居然并非只在发梢。 与此同时,另一道存在感无法忽视的唇齿, 却正沿着他薄白的颈线而下,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落在他敏敢的后颈。 甚至,带着些许惩戒的意味, 不轻不重地衔住了那处脆弱的骨节, 用齿尖细细碾磨。 ……谁? 迟清影费力地眨动眼帘, 模糊的视线艰难对焦,终于看清了周遭的情状。 他的感知没有错。 身前与身后,竟真的各有一人, 将他紧紧禁锢在怀抱之中。 难怪体内气息如此矛盾交织,原是这两道属性截然相反的龙息,一暖一冰,正同时在他经络深处霸道地冲刷而过。 迟清影蹙起眉头,迎上身前那道纯金身影沉静垂落的目光,想问这两人为何会同时在此。 可他徒然张了张唇,喉间却未能泄出半分声响,连一丝气音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 竟是彻底失了声。 虽未能言语,但那纯金身影似乎已从他湿漉眸中读出了所有疑问。 男人温热的唇瓣轻柔地吻过他微蹙的眉心,低沉嗓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无奈的纵容。 “莫急,你方才损耗过甚,需得缓一缓。待你气息稍复,我们再继续助你炼化。” 他的唇再度落下,带着怜惜,轻轻碰了碰迟清影泛红的鼻骨。 “方才你哭得厉害,嗓子都哑了。” “?” 迟清影眉心未展,反而疑窦更深。 这话听来,怎么像是他自己贪求无度,迫不及待一般? 未及他再度开口,下颌便被修长有力的指节倏然钳住,力道不轻地掐着他的颊肉,迫使他转过头去。 下一秒,带着侵略意味的冰冷气息彻底将他笼罩。 身后的男鬼凶狠地攫取了他的唇。 不似身前人那般温存克制,而是带着撕咬般的力度长驱直入。 蛮横地扫过他口腔每一处柔软,缠住他无力闪躲的舌尖,反复吮吸啃咬,留下鲜明而湿热的痛麻。 “醒了?” 一吻方毕,男鬼低哑的嗓音贴着他红肿的唇瓣响起。深吻之后仍不满足,又转而啃噬那薄软的下唇,留下细碎的湿痕。 “早说过你,三重龙根受不住,不能心急……方才是谁受不住,将自己唇角都咬破了?” “……” 迟清影喉间掠过一丝清凉,缓解了先前的干哑。 在男鬼给他渡气之后,他终于寻回一点声音,带着晴动未褪的沙哑。 “什么三重?” 美人抬眸,眼尾晕开惊心动魄的绯红,泪痕未干,模样脆弱得惹人疼怜。 可那眼神却却清冽如雪后寒泉,直直映向两人。 “为何你们二人,会一同在此?” 清影?”纯金身影的眼中掠过一丝讶然。 男鬼则眯起暗金竖瞳,语意沉冷下来“你不记得了?” 迟清影蹙眉反问:“记得什么?” 他指尖无意识微动,掐了一道推算时日的法诀,随即神色一凝—— 竟已过去整整十五日? 更无法忽视的是,他抬起的指节上,还赫然印着一圈清晰的齿痕。 他与这两道分魂……竟已轮修了半月之久? 他们又是从何时起,竟是共留于此的? “你们不是应允过我,只留一人在场——” 迟清影冷声质问,话至一半,却蓦然顿住。 他看到两道分魂的表情,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骤然浮现,令他喉间发紧。 “……是谁先提出,要两人同留的?” 而那最不堪的猜测,竟在他注视之下,缓缓成真。 那两道分魂并未相互指认,目光反而齐齐落回他身上,幽深难辨。 “……是我?” 迟清影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当时是我抱着你,让那家伙滚远些。”男鬼垂眸,嗓音低哑裹着落寞,“可你……” “你在我怀中,却偏要朝他伸手,执意要他留下。” 男鬼抬起眼,目光幽幽。 “你说……你想吃的,不止我一个。若我不同意,便要我退出,换他来。” 他语速渐缓,字字清晰。 “你还说,他更懂得如何两重齐至,同时予你满足。” 迟清影听得额角微跳,却也从这明晃晃的告状中,抓住了重点。 ——率先尝试两重同修的,竟是那看似持重的金龙。 他转森*晚*整*理而看向那道纯金凝聚的身影,对方并未辩解,只是依旧静静望着他,此时才开口。 “清影,你不妨先探查自身经脉。” “我虽已替你梳理温养过,终究不及你亲自内视明晰。你中途意识渐趋模糊,或许正是鲸吞道体在进阶之故。” 迟清影虽有迟疑,却也知道对方不会骗他。 他依言凝神,将神识沉入丹田。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圆融通畅之感包裹了他—— 周身灵力奔流如江河,再无半分滞涩。 更让迟清影意外的是,此刻体内竟无半分灵力过载的饱胀之感。 此前无论是被男鬼强行双修十一日,还是三人元婴神交,他醒来时无不是龙元满溢、经络鼓胀,需耗费大量时日,才能将那磅礴力量徐徐炼化。 可眼下,经脉中奔腾的力量却温顺驯服,流转圆融,如臂指使。 正当他诧异时,却有古老符文自识海深处自动浮现。 ——正是他早已炼化的《万灵鲸吞大法》主动传递信息。 原来鲸吞之体亦有品阶之分。除先天初成的“初品鲸吞体”外,更有进阶至化境的“无垢鲸吞体”。 而传说之中,尚有能纳万物、化万灵的至高境界——万化鲸吞体。 此等关乎道基的根本秘辛,《万灵鲸吞大法》此前滴水未露。只在迟清影进阶无垢鲸吞体时,才初显冰山一角。 想来这等传奇功法自有灵性,不愿在修炼者根基未固时,动摇其道心。 万化鲸吞体……迟清影心念微动,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逐渐浮上心头。 他摊开掌心,一枚灵气充盈的上品灵石悄然出现。 下一瞬,不待他运转周天,那灵石竟在他掌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精纯灵气如百川归海,一丝不剩地没入他体内,未留半分残渣。 迟清影动作不停,翻手又取出一枚高级魔晶。 那暗紫色的晶石中魔气狂乱奔涌,却同样在他指尖迅速黯淡、龟裂,连最后的碎末都倒卷而入,悉数被他吞入。 迟清影眸光一动,第三次取出一物。 此物表面灰黑,缠绕不祥气息——正是异魔被斩杀后残留的异核。 “不可——” 一旁纯金身影眉峰微蹙,出声欲阻。 却见迟清影周身已自动浮现出一层凛冽金芒。 竟是煌明剑意自行护主。 这半月来,迟清影吞噬的龙元与剑意实在太多,此刻竟能凝实显化至此! 煌煌剑意如日轮罩体,在两道分魂的注视下,那枚足以令化神修士避之不及的异核,在迟清影掌心旋转片刻。 竟也被他鲸吞炼化。 迟清影非但安然无恙,更在鲸吞过程中,将异核内混杂的蚀气与灵气如抽丝剥茧般精准分离! 甚至因为这异魔曾经吞吃过魔修,连其中蕴含的魔气也被他剥离了出来。 蚀气凶煞,灵气清正,魔气诡邪。 ——三者本如水火难容,此刻却在他掌中流转分明,乖顺异常。 那足以侵蚀修士元神的凶煞蚀气,非但未能伤他分毫。 反而与灵气、魔气一同,悉数化作了滋养他丹田紫府的养分。 至此,他终于明悟何为真正的鲸吞之体大成—— 竟是天地万法,无可不吞;森罗万象,无可不化! 迟清影面色清冷无波,心底却掠过一丝畅然。 这半月以来,他确实获益匪浅。 “此等进阶,是混沌之气的功效?” “应是如此。” 纯金身影微微颔首,声线平稳如初。 “我将引动混沌之气的法门传授与你时,你的炼化效率便显著提升。” 不过欣喜之余,迟清影也没忘记主要目的。 “那你们为何仍未融合?是混沌之气不足?” 纯金身影看他一眼,微微一顿,男鬼直接撇嘴,道。 “眼下重点非是不足,而是我二人炼化不及。” 原来这混沌之气乃天地未开时的本源之力,霸道无比,寻常修士触之即伤,遑论引入体内炼化。 太初与男鬼能直接承载已属逆天,但炼化进程,仍需水磨工夫。 而今,迟清影那堪称禁忌的万化鲸吞体率先大成,反倒衬得两道分魂的炼化进度相形见绌。 “既是如此,你们便该专心去炼化。” 第67章 轮修 迟清影已不止一次确信, 自己当初绝未看错。 郁长安这人,骨子里就是阴得厉害。 迟清影始终难以理解对方兴奋的点。男鬼不是没有逼过他喊那些令人耳热心跳的称谓,但迟清影清醒时向来吝于出声。 至多泄出几声压不住的轻.喘,连哭泣都是隐忍而短促的呜咽。 男鬼逼迫未果, 也并不恼怒, 反而自顾寻到另一种方式—— 他竟能一遍遍唤着迟清影,用那些缠绵入骨又占有欲十足的称呼, 生生将他自己唤得情动。 什么“妻主”、“夫君”……花样百出。 起初迟清影只作未闻, 不予理会。可很快他便察觉,对方越是这般低唤, 那龙躯的反应便越是鲜明。 而若是他但凡流露出一丝半点的反应,哪怕只是因承受不住而轻蹙眉头, 或是喉间不慎溢出一声泣喘—— 那便彻底完了。 暗金龙鳞会应声逆立, 那些潜藏已久的狰狞倒钩再不受控地显立出来,密密深深钩刮而过。 逼得他仰颈而受, 在灭顶的极境里节节破碎。 此刻便是如此。 迟清影被逼得毫无办法,几乎是在神智溃散的边缘生出了求生的本能。 他的身体先于意志做出反应——万化鲸吞道体已然大成,此刻自主运转, 更能清晰地感知到与以往被动承受的不同。 恍若深渊张开巨口,一股无形的吸力自他体内倒卷而出,如漩涡般,近乎贪婪地攫取着那磅礴而精纯的力量。 按理说, 任谁被这般强行抽取, 都该愠怒不悦。 更何况郁长安是根骨高贵、血脉纯粹的龙, 是翻手便可倾覆山河的大乘修士,又是锋芒毕露的剑道至强。 掠夺他的力量,无异于一种逼面的挑衅。 然而此刻, 将迟清影紧紧困在怀中的男鬼非但没有半分不悦,那双幽暗的竖瞳中,反而迸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甚至低低笑出声来,气息低沉,动作间带着一种被彻底取悦的凶狠,更深更厉。 仿佛要将自己连带着一身修为与神魂,都毫无保留地献祭于他。 迟清影几乎要怀疑,这世上是否存在一种与他鲸吞道体完全相契的奇异体质。 愈是被掠夺……便愈是欢愉。 那狰狞倒钩刮过至弱之处的触感,实在太过凶戾。 尽管男鬼最终似乎听了他的话,未曾两重齐上。 迟清影却终究没能支撑到最后。 意识寸寸碎裂,散作漫天零落。恍惚间,他竟想起当年那条黑蛟。 小蛟形态时,那处已显狰狞如刺球。而今化为真龙之躯,更是…… 非人之物,恐怖如斯。 男鬼仿佛发了狠,誓要以那骇人的器量将他永远钉在这沉沦郁海,用倒钩将两人血肉紧密相连。 仿佛如此便能将他们永远锁在一处,再不分离。 以至于当迟清影再度恢复意识时,身侧已然换了那道纯金凝聚的分魂。 周身被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纯阳气息包裹,湿润而温热的触感细细密密地落下。 是郁长安在吻他。 轻吻流连在他湿漉的眼睫和鼻梁,又吻他的耳根和颊肉。 迟清影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执着的大型犬,用湿软的鼻尖从头到尾极其耐心地拱嗅了一遍。 一股极淡却沁人心脾的冷香萦绕在鼻端,迟清影微微睁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周遭景物已全然不同。 “这是……?”他开口,嗓音里还带着初醒时的微哑。 郁长安的唇仍流连于他鬓间发丝,仿佛贪恋那一点触感,舍不得离去,低声应道:“溯月花海。” 眼前,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奇异花海。朵朵繁花皆呈半透明的琉璃质感,剔透空灵。 他们此刻正置身于花海中央一株巨大古树的树冠之上。古树枝桠虬结,宽大如天然平台,叶片呈半透明的银白色,散发出朦胧而温柔的微光。 难怪迟清影醒来时,呼吸间尽是清冽纯净的草木气息,悄然涤荡着肺腑。 “此为龙族先祖为挚爱培育的溯月花,”郁长安的声音低沉而缓,“传闻上古时期,一位性情浪漫的神龙为寄相思,亲手创此奇花,每一朵皆凝结着一缕不灭的情思。” 这方天地没有昼夜更迭,天际永远悬着一轮清辉温柔的明月。 月光如薄纱倾泻,笼罩着整片无垠花海。无数柔白剔透的溯月花在月华下无声摇曳,泛起梦境般的微光,远远望去,宛如一片凝固的璀璨星河。 美得近乎不真实。 迟清影被郁长安稳稳抱在怀中,察觉对方许久未有动作,不禁抬眼望去,轻声问道。 “不做么?” 月光虽不算明亮,但以迟清影如今的修为,目力早已不受光线影响。 因此他清晰地看见,郁长安那向来沉稳的侧脸上,耳廓竟染上了一层薄红。 “……” 迟清影一时默然。 当初那般放肆孟浪,两重同入时,都不见这人神色有变。 此刻倒害羞起来了。 郁长安并未继续动作,只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下颌轻抵在他发间,声音低缓。 “就这般共你一同赏月,也是极好。” 这话不由让迟清影微微一怔。 他忽然想起郁长安身死道消前,留给他的那枚留音石。 那时,这道声音也是这般温柔地对他说—— “月色极清极亮……若再得闲暇,愿与君共赏。” 眼前这道分魂虽无那时的记忆,可骨子里,终究是长成了这般温柔的模样。 两人一时无声,只是静静相拥,偎在月下。 夜风拂过,古树银叶簌簌,柔白花瓣纷扬而落,如同一场温柔的雪,落满了他们的肩头衣袖。 “混沌之气,炼化得如何了?”迟清影轻声问。 郁长安垂眸看他,目光沉静如水:“比预想中快上许多。” “许是双修之时,你我彻底交融相通,我也沾染了几分你的道韵。” 正如煌明剑意如今已会自发护佑迟清影一般,他的鲸吞道体也在无声无息中影响着郁长安,令混沌之气的炼化愈发圆融顺畅。 迟清影终究是神魂与躯体皆透支已久,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倦意上涌,他微微合上,低语道。 “那便好。” “你为魂魄融合之事,付出良多。” 郁长安将他拥得更紧,低头将一个珍重的吻印在他额间,声音满是怜惜。 “辛苦了。” 迟清影并未睁眼,只倚在他怀中小憩,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懒声应道:“我也并非全无收获。” 且不说混沌之气对鲸吞道体的促进之功,单是那已飞涨攀升至化境期的修为,此刻竟又隐隐有了破境之兆。 话音方落,迟清影贴靠的胸膛间,那规律的心跳声蓦地一滞,随即搏动得愈发沉重有力。 郁长安的嗓音极低,轻得恍若怕惊碎幻梦。 “我……也是你的收获么?” “……” 迟清影抬眸,对上那双墨色眼瞳中暗涌的希冀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心下微动,有些好笑地想。 这人骨子里与那男鬼果真同源,都这般擅长为自己讨要名分。 “不然呢?”迟清影眉梢轻挑,原本清冽的声线因疲惫与先前的亲吻染上几分微哑,反而生出几分勾人的意味。 “你是我的道侣。” 他略作停顿,又用前世说法,以唯有二人能闻的声量轻声道。 “是我的爱人……” 话语未尽,便被一个骤然落下的深吻封住了唇。 与男鬼充满掠夺性的侵占不同,它更温柔,也更珍重,仿佛要将未尽的爱意尽数融入这缠绵厮磨之中。 唇舌交缠间,是压抑已久却依旧克制的汹涌爱潮。 迟清影被吻得气息微乱,心下轻叹。 明明心意早已相通,并非初次,这人怎还是如此……轻易动情。 柔白的花瓣不断飘落,缀了迟清影满身。 几片落花触及他的发丝,竟转瞬消融——这些花瓣本就是至精至纯的月华所凝,而他这具已成万化鲸吞道体的身躯,即便不曾主动运功,那精纯灵息也自会渗入经脉,无声滋养。 月华如水,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浅淡光晕,长发映着雪肤,落花点缀其间,清冷中透出极致的艳色。 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冷夜降临的月下花仙,天生便与这些灵物共鸣。 慑人心魄。 迟清影微微偏头,气息不稳地低叹一声。 “郁长安……你当真不做么?” 这两道分魂,到底没什么不同。 某个存在感极强的灼然应物,正毫不掩饰地抵在他要腹间,硌得人心神难宁。 郁长安那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制力,在这一声带着哑意的催促下终于彻底崩塌。 他的吻再次落下,珍重地印在迟清影微微泛湿的眼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会让你痛的。” ……痛倒确实不算很痛。 这正直版的动作始终温柔克制,即便情动至深,也依旧顾念着他的承受。 然而迟清影终究是透支太过,意识渐趋涣散,昏了过去。 迟清影在昏沉中无意识地蹙起眉心,破碎的思绪里甚至浮起一个念头。 ——或许该重新锻体了? 某些过于惊人的尺型所带来的后果,即便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也清晰地烙印在内里深处。 他恍惚觉得自己小复似乎又被灌得微微隆起,撑得满满当当。 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抱胀。 时光在不知觉中流转,两道分魂轮番相伴,连所处的小乾坤也随之变换。 第68章 地图 男鬼对那两重的执念, 似乎愈发深重,甚至不惜伪装成太初的气息,来试探迟清影容忍的底线。 迟清影并非仍在坚决抗拒此事。 毕竟,属于太初的金龙分魂早已突破了那层界限。更何况, 在他鲸吞道体进阶、意识沉沦的那段漫长时日里, 两道分魂的气息始终交织,身体也早已熟悉了双重存在的侵占。 甚至……那更为骇人的第三重。 但男鬼终究不同。这家伙稍不留神, 龙族那霸道强横的本相便会失控显露。 冰冷的鳞甲与狰狞的倒钩总在若隐若现。无论有意无意, 那非人的形态都极易失控。 迟清影始终无法对他全然放下戒心。 最终,在男鬼不知疲倦的痴缠与几番令人涩软的磋磨之后, 迟清影终究还是松了口风。 但他附加了严格条件——只准用人类的形态。 “若见半片龙鳞。” 他声线清冷,却带着一丝哭后的微哑。 “你便自行去炼化混沌之气, 不必再轮替回来了。” 出乎意料的, 男鬼异常乖顺地应承下来。 不过这一次,他却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男鬼不再如惯常那般, 将迟清影强势地压制或缠绕于怀中,而是自身向后仰躺,引导着迟清影, 让他居于上侧,跨坐过来。 迟清影初时警惕更甚,直至男鬼低声解释,道:“这般由你主导进退, 若觉不适, 随时皆可抽身离开。” 男鬼的掌心稳稳托住他窄韧的腰际, 迟清影迟疑片刻,终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然而,这看似赋予掌控权的姿态, 其隐藏的意味很快便显现出来。 ……迟清影竟是第一次,并非在最为汹涌的风雨之后,而是在途中,便意识溃散,昏厥了过去。 男鬼确实信守了承诺,初时并未显化那要命的倒钩。 可即便如此,一种强烈的、源自更深处的勾连与吸附感,依旧密密麻麻地裹挟着迟清影的感知。 无处可逃,绵密而持久。 以至于当男鬼终于不再满足于此,尝试将第二重存在时, 那骤然叠加、远超极境的灭顶,瞬间让迟清影失去了意识。 他最终也无从得知,在那样极致的颠簸中,男鬼究竟有没有违背约定,将龙族本相悄然泄露。 待到漫长的意识模糊之后,迟清影从一片空茫中缓缓回神,身侧守护的分魂早已换作了另一道沉静的身影。 而身体深处,更是泛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持续异样感。 由于上方的缘故,一切都被迫纳入得更深,烙印得更为彻底。 “……” 末了,男鬼终究还是被罚去,多炼化了一日的混沌之气。 * 两道分魂各自炼化了相当分量的混沌之气,而在与迟清影深度双修的过程中,他们亦真切体会到了鲸吞之意的玄妙。 这使得他们虽未能立刻完成神魂融合,但混沌之气对他们的滋养效果已然显著,魂体愈发凝实。 然而两道分魂炼化的速度再快,也终究比不上迟清影这身负逆天道体的存在。 迟清影骨子里便是个修行狂人。 俗称,卷王。 昔日他尚在金丹未成,饱受蚀气折磨之时,便能不眠不休,炼制出那么多郁长安的傀儡,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他修为大涨,万化鲸吞体彻底觉醒,更是分毫不浪费任何可汲取的能量。 身躯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无时无刻不在周天自转,吐纳不息。 又一次,男鬼察觉到他即便在极致欢愉中意识昏沉过去,身体竟还在本能地运转周天,滋生提炼着混沌之气时。 当真是气笑了。 有时候,真不能全怪他总是想要索取更多、做得更过分。 实在是他的妻主,上进得令人心惊。 也勾人得……令他痴狂。 待到积蓄的混沌之气丰沛至一定程度,迟清影心中便有了新的计较。 如今混沌之气尚有盈余,足够男鬼与金龙分魂继续炼化,但他们已不必固守于此地祭坛。 天机秘藏开启的时限尚有月余,他想借此机会外出探寻一番。 “如今你二人皆已晋入大乘,小乾坤稳固,或可轮流外出。” 迟清影抬眸,望向身旁两道身影。 “一道分魂于自身小乾坤炼化混沌之气,另一道随我于秘藏中行走。依旧依轮换之制。” 男鬼闻言,暗金竖瞳中幽光流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调拖得绵长,透出不情愿。 “轮换?我一人,便足以护好妻主。” 纯金身影并未理他,只望向迟清影,微微颔首:“你既有此意,出去走走也好。” 最终,还是达成了共识。 金龙沉吟片刻,又补充:“清影所得传承最为完整,或可先于其中探寻,是否有关于祭坛周边地域的记载图卷。” 他思路清晰,“按如今迹象推断,龙族既是最早降临此地的生灵,对此地的了解恐怕远超我等预估。” 迟清影听他此言,心念微动,竟当真感知到了什么。 他雪袖轻拂,那卷得自龙族、光华内敛的传承长卷便悬浮于身前。 长卷末段,便是那份祭坛地图。 但见他指尖掠过,原本笼罩祭坛图的灵雾竟如活物般缠绕而上,渐渐被抽离成缕缕银丝。 随着他鲸吞道体的运转,那些雾气竟被牵引着重新编制,逐渐显露出更为繁复精细的纹路。 两道分魂眼中皆掠过惊异。男鬼下意识想伸手,却被金龙制止抬手制止。 但见迟清影衣袂无风自动,发间坠着的琉璃珠串发出细碎鸣响。 他清冷面容神情专注,指尖每一次轻点都牵引着灵雾流转,宛若在拨动天地法则的琴弦。 两道分魂分立两侧护持,并未出言打扰,只以自身气息悄然护法,确保这玄妙过程不被打断。 他们都知晓,此种如同天授的契机极为难得,一旦中断,契机或许便稍纵即逝。 就在最后一缕灵雾没入指尖的刹那,那纹路彻底清晰起来,构成了一幅全新的地形图。 其上山川河流脉络毕现,微缩的灵脉光点如星河流动,玄奥非凡。 迟清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眸,眼底还残留着推演后的微芒。 郁长安凝视着那幅全新的地图,眼瞳微微收缩。 “这是……天机秘藏的全境舆图?” 男鬼凑近细看,忽然低笑:“清影果然厉害。” 暗金龙气不着痕迹地卷住了迟清影微颤的手腕。 “这般手段,倒衬得我们这两个正牌龙族像冒牌货了。” 而另一侧,郁长安的掌心早已贴住迟清影后心,温润龙元如春溪般缓缓渡入。 待迟清影体内翻腾的气息渐归平复,金龙方才收势,翻手取出一卷色泽古旧的羊皮地图。 “此乃万卷宗三年试炼所得,”他声线沉静,“记录了上一次天机秘藏开启时,东南一隅的旧貌。” 当那份拓印与悬浮于空中的全新舆图一角重合时,连迟清影都为之一怔。 其上每道山峦走向、灵脉节点,竟与悬浮于迟清影身前那幅全新地图的对应角落分毫不差。 “……竟真是完整的秘境舆图。” 迟清影指尖轻触地图,几片大陆的轮廓在光影中渐次浮现。 不止是他们此次涉足的区域,连往前数次开启过的不同地带,以及至今从未显露于人前的未知领域,总共五片广袤大陆,皆被细致入微地描绘于其上,脉络无比清晰。 迟清影方才对长卷所为,本意不过是以自身对龙族传承的领悟,将其中独属于龙族的晦涩信息,转化为了修士能够直观解读的形态。 他鲸吞道体已然大成,加之炼化了海量精纯龙元,虽本质仍为人修,却已能模拟出最为纯正的龙气,竟引动了圣物最深层的共鸣。 ——他本意只是解读龙族传承,未料竟当真唤醒了秘藏全貌。 男鬼忽然低笑,暗金竖瞳倒映着图中浮现的龙纹:“炼制此图的上古龙族,恐怕也未曾料想……后世竟有外人,比龙族血脉更懂得如何唤醒这些沉睡的符文。” 他指尖掠过迟清影后颈:“你这鲸吞之体,连龙族圣物都可心甘驯服。” 与此同时,更为庞大的信息涌入迟清影的识海。更让他明晰了这天机秘藏的真实来历。 “看来之前的猜测不错……” “天机秘藏并非独立存在,其根源,正是这座龙族祭坛。乃是远古时期,诸多神龙身殒于此,其不朽龙骸与残存神力历经万载岁月,自然衍生出这方附属天地。” 逸散的龙元滋养化生五片大陆,祭坛残留的阵法则化作秘境禁制,周期开启。正因同出一源,龙族传承才能感应到秘境全貌。 “整个天机秘境,实为神龙留给后世的一道庞大余泽。” 迟清影心下不由慨叹。 他原以为在祭坛耽搁许久,探索之机恐怕所剩无多。 没想到竟直接获得了这堪称“作弊”的完整地图。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巡梭,很快便察觉到数处地域的气机标记上,竟隐隐缠绕着不祥的黑灰色雾纹。 ——是异魔。 “这些被标记的异魔,必须清除。”迟清影抬起眼,“它们侵蚀的不仅是修士,更是这片龙族遗泽。” 异魔之力污秽而霸道,若任其蔓延,不仅入内的修士性命堪忧,对此方秘藏本身,亦是极大的破坏。 若放任不管,只怕整个秘境都将崩毁。 男鬼的龙尾危险地扫过地面:“正好活动筋骨。” 金龙亦微微颔首,沉声道:“理应如此。” 第69章 享受 迟清影已与两道分魂定下轮换之约, 言明每日由一人随行左右。 而话音方落,男鬼已欺身逼近,暗金竖瞳灼灼如焰,执意要争这头筹:“第一日, 该由我陪清影。” 他尾音低缠, 似笑非笑:“先前炼化混沌之气,我可未曾有半分懈怠。” 迟清影抬眸瞥他一眼, 知他近日确实勤勉, 略作沉吟,终是应允:“可。” 此刻金龙并未在场, 正专注将修炼之地从祭坛小乾坤迁入自身内府,此举尝试已至关键, 初见成效。 男鬼显然是看准时机, 趁对方无暇现身,便擅作主张, 先行将这次序敲定下来。 不料就在临行之际,忽有金芒流转,一道熟悉身影赫然显现。 来人长身玉立, 气息纯正,墨眸沉静若古井无波,俨然正是太初本尊。 那双沉静的眸子先落在男鬼紧攥迟清影袖口的手指,随即迎上迟清影的目光。 “此乃何意?”男鬼蹙眉, 周身气息隐隐浮动, 语带戾气, “莫非你想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金色身影神色未变,只淡声道:“顺序未定, 何来背信。今日,当由我相随。” 迟清影静立一侧,默然未语。 眼见两道分魂气息交锋,隐有剑拔弩张之势,他却忽然抬手,修长指尖径直探向金龙面容。 触手温润,肌理分明,气息间竟携着与太初本体无二的纯正煌煌之气。 “你摸他作甚!”男鬼见状,立时不满,语带薄愠,伸手便想来拦。 迟清影未答,指尖细细抚过金影的眉骨轮廓,这才回眸看向男鬼,语带审度:“你如今,竟能模拟到这般境界了?” “看来这段时日的炼化,你确实融汇颇深,进境非凡。” 他心下暗忖。 照此精进,或许待天机秘藏关闭之时,两道分魂或许有望彻底相融,重归完整。 男鬼眼神微闪,面上却佯作不解:“模拟?清影在说什么?” 迟清影未答,只淡淡睨他一眼,左手轻抬。 素白衣袖徐徐滑落,露出一截清瘦腕骨——只见一条寸许长的金龙正静静盘绕其上,鳞甲粲然如鎏金,周身散发着纯正温厚的煌明气韵。 “金龙在此。” 这四字清泠如玉,却让男鬼骤然僵在原地。 他原以为太初尚在闭关,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幻化形貌。纵使计谋不成,至少能让清影看见他这些时日的进境,换得那冰雪姿容上的一丝赞许。 谁知那道貌岸然的家伙,竟早已抢先一步,不声不响缠上了清影腕间! “……我也要!” 男鬼索性不再伪装,灼灼盯住那截皓腕,语气里满是不甘与计较。 迟清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莫要胡闹。” 男鬼却是不依,反而凑近前来,那不知何时出现的龙尾竟倏地缠上他小腿,暗金鳞片擦过云纹衣料,发出窸窣轻响。 “我比他长,正好能环在腿上。” 说着,尾尖还不安分地往膝弯处探了探。 “一路缠绕而上,定能将妻主护得更妥当。” “……” 迟清影眼尾微微一跳。 那他还能走路吗。 迟清影可没忘了先前被情潮所困时,那黑蛟是如何不知餍足地缠缚他全身,寸寸收紧,几次险些让他在人前显出异色。 而眼前这男鬼,比起那尚且稚嫩的小蛟,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终,迟清影还是成功阻止了男鬼缠绕他腿上的打算。 抬手间,他已将那顶素白幂篱重新戴好。 宽大纱帘垂落,如云如雾,将他过于昳丽的容色尽数掩去,周身外放的气息也随之收敛,稳稳压在金丹后期的境界。 此刻望去,他便如万千涌入秘藏寻求机缘的寻常修士一般,毫不起眼。 然而幂篱之下,真实的修为早已是天壤之别。 如今的迟清影,已是化神巅峰之境,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引动天地灵气,冲击出窍之境。 修仙之路,自金丹始,便是一步一重天。 元婴、化神、出窍、大乘……其后更有渡劫飞升之秘,每一重大境界又分初、中、后、巅峰四小境界。 寻常修士往往耗费数百年苦修,历经磨难,也未必能跨越一境。 可迟清影在这龙族祭坛之中,不过短短三月时光,竟硬生生跨越了三大境界,从金丹一跃而至化神巅峰。 此等骇人听闻的进境,若传扬出去,怕是要颠覆修真界万古以来的认知。 此番飞跃,固然得益于鲸吞道体与龙元的相辅相成,更因他彻底接纳了上古的龙族传承。 只是这传承过于磅礴,需至大乘期方能完全融会贯通。 此刻迟清影正是照当初金龙所说,运转《万灵鲸吞大法》中的“万化敛息诀”,再配合遮天幔,将一身修为压制在金丹境界。 此举既是为避免木秀于林,引来不必要的瞩目与麻烦。 亦是借此机会,将体内那过于浩瀚的力量进一步打磨圆融,夯实道基。 然而,这金丹表象终究只是一层伪装。 修为境界的暴增所带来的蜕变,却是真实不虚。 修为突破带来的最直观体现,便是此次重探秘藏。 那许多先前因灵力不济而无法踏足的禁区,如今已可从容深入。 须知天机秘藏虽因连接外界的通道脆弱,限制元婴以上修士进入。 然其内里却广袤深邃,实则蕴藏着连出窍、化神修士都为之垂涎的古老遗珍。 而今,这些尘封之地已尽数向他敞开。 又譬如此刻,迟清影重返这座龙族祭坛。昔日那令他寸步难行、几欲碾碎根骨的磅礴龙威,如今感知起来却变得温顺平和。如春风拂过。 祭坛上斑驳的古老符文,在感应到他体内精纯同源的龙息后,次第泛起柔和金光。那无处不在的威压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亲近感。丝丝缕缕的神圣气息萦绕周身,自发地滋养着他的经脉。 此处,已不再是需要艰难抵御的险地。 更像是一个阔别已久,让他能安然而回的归处。 便在此时,迟清影目光投向祭坛之外。 只见光罩之外,黑压压的异魔已是再度聚拢。 扭曲蠕动的身影汇成令人窒息的阴霾,污秽气息不断试图侵蚀祭坛外围的清圣光晕。 男鬼眸光骤然一冷,修长手指已然抬起,杀意凛冽—— 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男鬼动作一顿,侧首望去,正对上幂篱薄纱后那双清冷的眼睛。 因炼化了幽冥龙骨,加上自身死过一次,男鬼的体温一直极低,恍若寒冰。 迟清影的指尖虽也偏凉,相触时,却让他有一种奇异的熨帖暖意。 男鬼与迟清影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对方未竟之意。 他扯了扯嘴角,低声应道:“放心,我会避开附近的修士。” 迟清影这才缓缓将手移开。 男鬼只觉,敢在这等规模的异魔潮外围滞留的修士,多半也非良善之辈,清除掉本也算替天行道。 但既然清影开了口…… 他便乐意遵从。 这种被命令、被约束的感觉,非但未让男鬼生出半分不满。 反而让他有种甘之如饴的享受。 男鬼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抬,一道暗金厉光自他指尖荡开。 光罩之外,那黑压压的异魔大军骤然凝固。 所有狰狞扭曲的身影维持着扑杀的姿态,僵滞在半空。 下一瞬,连绵不绝的爆裂声闷响传来。 那些停滞的异魔如同沸腾药汤表面鼓胀的黏腻气泡,接连不断地鼓起、破裂。 粘稠的黑色浆液与破碎肢块四溅飞散,却在触及那层暗金光晕时被瞬间净化蒸发。只余下油脂灼烧般的滋滋声响。 迟清影幂篱后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看得分明——那并非一道横扫千军的恢弘剑意,而是由一道极致凝练的剑意分化出的万千无形细丝。 每一缕都精准无误,直直刺入异魔腰腹间的致命死穴。 这些素来以惊人恢复力和顽强生命力著称的异魔,竟在剑丝透体的瞬间,由内而外地爆裂溃散。 迟清影的目光不由落向那气定神闲的男鬼。 此次,对方甚至未曾召唤天翎剑。 仅凭一指剑意,便如此轻描淡写地覆灭了如此海量的整片魔潮。 显然,在修为飙升的同时,郁长安的剑道境界亦未曾落下分毫,反倒愈发精深,迈入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新境地。 光罩之外,魔潮瞬息涤荡一空,唯余无数异核悬浮。 所有异核内部盘踞的蚀气竟也被彻底净化,表面由污浊灰黑化为剔透晶莹。 ——煌明剑意,霸道如斯。 最令人侧目的是,在如此狂暴的清理之下,所有异核竟无一碎裂,完好如初。 足见男鬼对力量的掌控,已至何等恐怖的境地。 无数纯净剔透的异核如星子般悬浮空中,缓缓聚拢而来。 被男鬼信手收拢,纳入一只锦袋。 他并未以灵力驱使,将锦袋直接送入迟清影的储物空间,而是迈步近前,抬手,亲自将其系在对方腰侧。 动作间,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那截削薄腰线,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流连与亲昵。 仿佛这简单之举,于他而言,却是什么无上的享受。 迟清影并未看他,幂篱微抬,正凝望着祭坛的光罩之外。 秘藏之内本是朗朗白昼,正午时分,此刻天色却无端昏沉。 紫黑色的云层如潮翻涌,层层堆叠,遮蔽天光。 云层深处,不时有诡谲的青白电光一闪而逝,撕裂昏暗,带来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 第70章 雷劫(3w营养液加更) 天机秘藏的入口散落于内域三千大世界之中, 而开启门户的奇异灰果,总数不过五千。 即便每枚灰果所结的三粒种子皆能培育成活,最终得以踏入此地的修士,满打满算亦不过一万五千之数。 然而, 灰果培育艰难异常, 九成以上仅能成活一株,更不乏三粒皆陨者, 颗粒无收。这使得开启秘藏的机会愈发珍贵难求。 故而, 能踏足此地的修士,无不是集天赋、气运与慧眼于一身的骄子, 堪称万中无一。 依照过往三次开启的经验,此处秘藏虽机缘遍地, 却也危机四伏。秘藏疆域辽阔, 不同区域灵气浓度迥异,凶险程度亦随之陡增。 金丹修士与元婴修士各有相对适宜的历练区域, 大多选择独自探寻机缘,彼此之间非但无需合作,更需时时提防他人暗算, 谨防杀人夺宝之祸。 故而此番进入秘藏,绝大多数修士依旧遵循旧例,各自为战,散落于茫茫秘境之中。 然而谁也未料到, 此次秘藏之内, 竟同样滋生了可怕的异魔。 而且此地异魔显然发生了诡谲异变, 远比外界所遇的更加凶悍,即便是金丹修士单独遭遇,竟也难有胜算。 更令人心悸的是, 异魔常成群出没,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 一旦某处灵气波动剧烈,或是斗法余波扩散,便极易将它们吸引而来。 而且秘藏空间虽大,终有边界。异魔滋生却速度惊人,其密度自然远胜外界。 无论躲至何等偏僻角落,皆有遭遇之险。即便修士一心隐匿,也难保万全。 原本的寻宝之旅,竟渐渐演变成了亡命奔逃。修士一旦与异魔遭遇,往往便是一场惨烈血战。 何况异魔极难斩杀,除非精准击中其腹部致命弱点,否则即便断其肢体,也难以彻底灭杀只需吞噬足够灵力,它们便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可修士对抗异魔本就艰难,一旦被蚀气所伤,伤口极难愈合,会被持续侵蚀,不断恶化。更要时刻提防被血腥气吸引而来的秘境凶兽。 此消彼长之下,修士处境岌岌可危。这些在内域叱咤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宛如陷入绝境。 初时的混乱与措手不及过后,历经近两月的残酷厮杀,残存的修士们终于发现了一处可堪避难的所在。 此地坐落于此次开启的广袤大陆东南隅,深藏于一座巨型盆地之底。 盆地底部乃是一片早已干涸的远古河床,河床深陷地下百丈,蜿蜒如龙卧,曲折通向远方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河床之中景象奇异,不见寻常沙石,而是遍布着无数苍白、巨大而中空的奇异骨架。 这些骨架形态嶙峋,大的如楼阁,小的似梁柱,彼此错落交织,宛如深海珊瑚。 因此,此处聚集地也被众多修士称为珊瑚骨林。 更令人庆幸的是,这片骨林竟能天然遮蔽气息,遏制灵气外泄。即便聚集众多修士,也不易引来异魔感知。 于是,幸存者们纷纷向此地汇聚,逐渐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庇护所。 如今,天机秘藏开启已近五月,秘藏内绝大多数幸存的修士,都已辗转聚集到了这片河床骨林之中。 距离秘藏关闭尚余一月,劫后余生的修士们在此休整疗伤,在煎熬中等待着那不知能否安然抵达的归期。 然而,就在这一天,异变陡生。 整个骨林乃至周边的盆地猛然剧震,仿佛天地倾覆。 正在林中调息或警戒的修士们无不被惊动,纷纷冲出临时搭建的庇护所,举目望天,旋即被眼前骤变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 极远的天际,千里之外,天穹已被雷光撕裂。 那雷光并非寻常的银白之色,而是浓紫近墨,九道紫黑色雷柱轰然垂落,每一道都粗逾山岳,贯穿天地。 即便相隔如此遥远,那毁灭性的天威仍旧穿透而来,压得在场所有修士灵台震荡,识海刺痛。 几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更是面色惨白,踉跄着扶住身旁的珊瑚白骨,才勉强稳住身形。 更令人骇然的是,这天劫并非一道而止。每一次雷光倾泻,竟是九雷齐发! 一道比一道凶戾,一道比一道威严,雷光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毁灭之网,将半边天空彻底染成深紫, 有修士凝神感知,面色骤变,骇然低语。 “这绝非元婴破化神之象,其气息浩瀚,威压凌驾于化神之上!莫非……是有人在冲击出窍之境?” 此念一生,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如今聚集于此的修士,修为最高者也不过是初入化神,还是凭借秘藏中的机缘侥幸突破。 怎会有人不声不响地在此地修炼至化神巅峰,更引动这闻所未闻的可怖雷劫? 雷劫一道接着一道,全无停歇。第五重、第六重…… 当第七重雷劫携着愈发恐怖的威势轰然落下时,不由有人失声惊呼。 “九九极数!” 九雷齐发,已是绝世之资,而这雷劫波数,竟是九九极数! 古籍有载,九重雷劫亦分四九、六九、九九三等。 九九之数,传说中唯有根骨、资质、所修功法皆逆天至极,为天地所不容者,方能引动。 ——渡劫之人,究竟是何等逆天,才会引得天道降下如此近乎绝灭的考验? 原本尚有几分心思,想冒险靠近探查一番的修士,此刻彻底息了念头。 这等雷劫覆盖之下,无疑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异变随之而来。 修士们惊恐地发现,周遭天地间的灵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枯竭,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疯狂抽取,其速度,竟远超异魔的侵蚀。 有心思敏锐者猛然惊觉,这灵气异动,恐怕早已开始! 只是他们身处遥远,且珊瑚骨林自成一界,天然隔绝内外气息,方才后知后觉。 究竟是何等存在渡劫,竟能引发如此规模、近乎抽干一方天地的恐怖异象? 天机秘藏陷入已是一片死寂。 鸟兽绝迹,万籁无声。 一些伤势未愈的修士因灵气骤失与威压冲击,竟直接昏死过去。 就连那些原本在秘藏各处肆虐的如潮异魔,竟也在死气弥漫的刹那,凝固成灰白雕像,随即被其中凛冽的杀意碾为漫天齑粉。 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席卷开来,笼罩了秘藏每一个角落。 珊瑚骨林内的修士们,即便有地形与残阵庇护,亦被压得呼吸困难, 低阶修士已是成片昏厥,即便是元婴、化神境的高阶修士,也气血凝滞,唯余一个念头。 吾命休矣。 难道躲过了异魔之灾,却要莫名葬身于此? 当第八波雷劫的余威终于散去,天地间已是一片死寂,仿佛万物死绝,乾坤归寂。 随即,第九重雷劫轰然再落。 那已非寻常雷霆,而是一道撕裂苍穹的暗紫雷柱,九道天雷竟是如同合一,粗逾万丈,带着终结万物之势,悍然垂落! 就在所有幸存者心丧若死,以为一切即将终结之际—— 异变再生。 一缕暖意,毫无征兆地拂面而过。 柔和金光自天际洒落,如初春暖阳般拂过大地,驱散了彻骨的死寂。 金光所过之处,万物复苏。枯萎的灵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吐绿,断流已久的灵泉再度充盈涌动,其中蕴含的灵气竟比以往更加精纯浓郁。 受伤的修士被这暖煦光芒笼罩,伤口迅速愈合,损耗的元气飞快恢复;即便未受伤者,亦觉通体舒泰,往日修炼的滞涩之处竟隐隐有松动突破之感。 此刻分明是暮色将至,天际却恍若旭日初升。 温暖的金光朗照四方,带来新生般的希望。 这磅礴生机对修士是滋补圣药,对异魔却是最锋利的屠刀。 残存的异魔在过盛的煌明生机中凄厉惨嚎,周身蚀气被迅速净化,最终连身躯都化为缕缕黑烟,彻底消散。 劫后余生的修士们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生机,皆是又惊又喜,恍如梦中。 然而,无人敢真正放松。 ——连三岁稚童也看得出,这绝非寻常雷劫。 而是直接引动了天地异象,一死一生! 在此渡劫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弥漫在天地间的莫测气息中,更蕴含着一丝极其古老尊贵的无上天威。 前路吉凶未卜,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让幸存的修士们面面相觑,一颗心久久悬空。 * 珊瑚骨林深处,干涸的远古河床中央,一方巨大的天然石台巍然矗立。 此刻,石台之上已是人影憧憧,各方修士汇聚于此。 历经数月殊死搏杀与艰难磨合,这片绝境中最终形成了三方鼎立之势。 眼下,这三方人马正泾渭分明地各据一方,彼此间气息隐现对峙,却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东侧高台之上,以万卷宗弟子为核心的“万象联盟”肃然而立。 为首的剑修景明,一袭青蓝道袍迎风轻扬,身姿挺拔如孤峰劲松。他面容沉静,眸若寒星,周身剑气引而不发,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凛然气度。 身后众弟子虽面带风霜,衣袂染尘,却个个目光锐利,气息凝练——这段时日的生死搏杀,早已将他们淬炼得锋芒内敛,光华慑人。 就在众人凝神调息之际,西侧空地忽闻惊雷炸响! 一道刺目雷光爆闪,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形似狮虎的巨兽踏雷而至。其体型壮硕如小山,通体覆盖着暗紫色鳞甲,每一片都流转着细密电芒。 其背生一双遮天肉翼,翼膜间雷光游走,扇动间带起霹雳轰鸣。 第71章 天仙 雷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鼻, 鼻孔中喷出细小的电弧,粗壮的长尾随意一扫,竟将脚边一块磨盘大的兽骨猛地扫飞出去。 那碎骨呼啸着砸向附近一名躲闪不及的修士,只听一声闷响, 那修士惨叫着倒飞出去, 落地艰难再起时,整条右臂已呈诡异角度弯曲, 却只能咬牙忍痛, 不敢发出半点怨言。 “好霸道的畜生!”万卷宗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厉声斥道。 “慎言!”身旁师兄急忙制止,目光警惕地望向那头凶兽。 景明目光微凝:“厉苍穹来了。” 但见一名身着玄黑重甲的高大男子自雷光中缓步走出, 面容冷峻如铁,目光扫过之处, 众人皆感压力陡增。 这正是天罡盟首领厉苍穹, 也是这头凶戾妖王唯一认主之人。 而对雷吼方才的霸道暴行,厉苍穹却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万卷宗阵营中, 先前那年轻弟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嚣张什么?若不是仗着这头畜生……”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同门以眼神严厉制止。 景明微微摇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如今在此聚集之地,万象联盟虽与天罡盟素有摩擦, 深知其行事霸道,但此刻异魔环伺,实非内斗之时。 万卷宗弟子们也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 当初厉苍穹不惜以一枚珍贵的灰果成熟果实为雷吼换取进入秘藏的资格,如今看来, 确是物超所值。 雷吼的雷霆之力对异魔有天然的克制, 在数次生死血战中屡建奇功, 更是天罡盟在此称雄的重要资本。 只是这头妖王性情桀骜难驯,除厉苍穹外,对旁人皆是不屑一顾。即便是天罡盟副手驱策, 它也置若罔闻。 似今日这般随意伤人之事,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就在场中气氛凝滞之际—— 北方陡然传来一道清越剑鸣。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正是此地第三大势力——剑阁弟子所在。 比起天罡盟与万象联盟,剑阁人数最少,却个个气息凌厉。为首的叶孤影抱剑而立,眼神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 但那道冲天剑意,却昭示着这位剑道天才的深不可测。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三方势力首领几乎同时转头,望向骨林外围,神色骤然一凝。 只见原本笼罩在珊瑚骨林外围、用以遮蔽气息的天然迷雾,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强行撕开,将这片赖以藏身的最后净土,彻底暴露在外。 更令人心悸的是,迷雾之后,露出的竟是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动的狰狞黑影—— 是异魔! 所有修士倒吸一口冷气。 那如潮的异魔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然将这片河床平台围得水泄不通! 刺鼻的蚀气凝聚成厚重黑雾,遮天蔽日,连方才重现的天光都已被被彻底吞没。 “这……这怎么可能?!” 一直以来庇护着众人的天然屏障,竟在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余波中被破坏。 修士们虽也未雨绸缪,提前布下重重隐匿法阵,但失去了此地独特的天然庇护,单凭阵法,根本难以完全掩盖这么多人的生息。 更糟糕的是,方才那场雷劫带来的死气与生机双重冲击,虽灭杀了大批异魔,却也使得这些侥幸存活的魔物变得更加狂躁凶戾。 它们急需吞噬灵力修复自身,此刻显露出的狰狞形态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糟了……” 不知是谁低喃了一句,虽然立时噤声,但那颤抖的尾音,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平台上,所有修士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如此规模的蚀气…… 这一次围拢过来的异魔,恐怕远超往日所见的任何一次! 就在蚀气如墨潮翻涌,即将吞没整座河床平台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雪色身影如天外飞仙,倏然凌空而现。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不染尘埃,幂篱垂落的薄纱随风轻扬,隐约勾勒出清绝的轮廓。周身气息虽只显金丹之境,却敢孤身立于万魔之前。 蚀气翻涌如怒海,竟不能侵他衣角分毫。 随他身影同现的,还有十六银白傀儡分落八方。 它们面无五官,动作却灵巧如生,瞬息间便结成一门玄奥阵势。 但见雪衣人广袖轻拂,漫天蚀气竟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那些无面傀儡—— 足以蚀穿元婴修士护体灵光的污浊之气,竟被吸纳一空,没有对银白躯壳的傀儡产生任何影响! 不过片刻,遮天蔽日的蚀气已是荡然无存! 万卷宗阵营中,站在景明身后的秦岳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顶熟悉的幂篱,喉结不自主地滚动。 这身影…… 蚀气散尽,露出后方狰狞蠕动的异魔群潮真容,愈发骇人。 雪衣人似有所感,指尖轻抬,一面镌刻周天星斗的古朴罗盘浮现掌心。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拨弄盘上星辰,动作优雅如抚琴弦。 下一瞬,更多的银白傀儡自虚空中步出,却不迎战,只在各处灵枢要穴翩然落定。 随着它们结阵完成,原本因雷劫余波而溃散的天然迷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弥合。 转眼间便将整片河床再度笼罩,隔绝内外。 直到此时,那雪衣人才翩然落下。 如一片雪花轻坠,无声踏入河床平台的光罩之内。 一时间,平台上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身影。 幂篱薄纱微动,似在环视全场。随后,一道清越嗓音穿透纱幕传来,似雪涧流泉。 “此地,发生了何事?” “迟道友?!” 万象联盟为首的景明失声惊呼,那清冽如冰玉相击的嗓音,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终于确信,自己绝未认错—— 这正是三年前在万卷宗入门弟子大比上,仅凭一眼便勘破他剑道所有破绽的迟清影! 一旁剑阁阵营中,那位始终抱剑而立、面色如冰的叶孤影,此刻也眸光微动。 他视线落在迟清影周身的无形剑意上,眼底闪过一丝灼热战意。 一直紧盯着迟清影的秦岳,此刻却微微蹙眉。 他身负一丝金鹏血脉,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当初也正是凭此,才察觉了迟清影腕间那条黑蛟的情潮异状。 可此刻,他却完全感应不到那条熟悉的黑蛟气息,反而从迟清影身上,感知到一股更深沉、更威严的可怕气息。 竟让他血脉深处,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想要臣服的冲动。 “何必藏头露尾,难道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 一旁天罡盟的首领厉苍穹面色阴沉森*晚*整*理,冷声喝道。 他心中实则警铃大作。 此人明面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却能轻描淡写地驭使傀儡,吸纳如此海量的蚀气。 若非身怀异宝,便是隐藏了真实修为! 剑阁众弟子也纷纷投来目光。为首的叶孤影眼中却罕见地掠过一丝疑惑。 他分明不会看错。此人身上剑意冲霄,凛然天成。 ……却竟并非剑修? 就在各方惊疑不定之际,却有一幕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景象,骤然而现。 厉苍穹身后,那头向来眼高于顶、除了主人外对谁都桀骜不驯,甚至时常暴起伤人的妖王雷吼,竟发出一声哀鸣! 它那壮硕如小山的庞大身躯开始剧烈颤抖,暗紫色鳞片因恐惧而片片倒竖。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它竟不顾主人在场,硬生生挣脱了妖契束缚,猛然向前一跃,轰然匍匐在地! 那颗始终高昂、睥睨万众的骄傲头颅,此刻竟深深埋下,无比恭敬地紧贴在清影纤尘不染的素白靴尖,行下了妖兽最为尊崇的虔诚顶礼。 刹那间,整个河床平台陷入一片死寂。 厉苍穹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与自己缔结魂契的妖宠竟公然越过主人,对陌生人行下此等大礼。 他眼底血丝迸现,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雷吼?” 现场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那头匍匐在地的妖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太熟悉这头妖兽的脾性了——天罡盟能稳坐三大势力之首,雷吼至少占了一半功劳。 它的修为已达化神巅峰,是秘藏中公认的战力第一。 且血脉强横,性情暴烈,天然克制异魔蚀气,以往与异魔血战中堪称所向披靡。 过往恶战中,即便被异魔撕开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它也从未低下过高昂的头颅。 何曾见过它这般……卑微匍匐的模样? 人群中,唯有身负金鹏血脉的秦岳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此刻他正以全部意志强压着体内血脉,那股源自根骨的颤栗让他几乎也要跪伏下去—— 这不是简单的威压,而是源自血脉源头的绝对压制,仿佛冥冥中自有召唤,令他不得不俯首。 秦岳不由想起方才那场震动秘藏的恐怖雷劫,一个惊人的念头划过心头。 难道迟道友与方才那场天劫有关? 方才雷劫降临之时,其余修士皆被天地异象所慑, 唯独秦岳反应最为激烈。 那一瞬间,他体内原本稀薄的金鹏血脉竟如沸水翻涌。 与此刻感受到的威压如出一辙。 正当众人惊疑之际,那袭雪色身影微微一动。 幂篱薄纱轻晃,他并未言语,只是将素白靴尖从雷吼紧抵的额前,轻轻挪开了半寸。 第72章 妖尊 迟清影静默一瞬, 目光并未在雷吼身上停留。 他袍袖轻拂,一道如冰川初融的雪蓝色微光自袖中而出,轻柔覆上雷吼仍在颤抖的庞大身躯。 那灵光并不刺目,只如冬日初雪, 又似月下流萤。 紧接着, 那灵光又倏然分化,化为数十缕更纤细的光束, 精准地投向人群。 其中一道, 不偏不倚将秦岳笼罩其中。 光束及体的刹那,秦岳只觉一股清冽之意透体而入, 原本在血脉中奔涌的不安躁动竟渐渐平息。 “你做什么?” 厉苍穹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如今已距离如此之近, 他却全然看不透这人底细, 更无法理解此举用意。 厉苍穹下意识便运转魂契,想强行召回雷吼, 令其避开这微光。 他却骇然发觉,自己与妖宠之间的联系仿佛被被什么无形之力隔断,竟毫无回应! 恰在此刻—— 一股磅礴威压, 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轰然掠过! 那不似蚀气的阴冷污秽,而是一种更古老纯粹,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气息。 刹那间,平台上所有修士齐齐呼吸一滞, 浑身汗毛倒竖,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庞然巨物,正从极高极远的天际投下漠然的一瞥。 目光所及之处,万物皆为蝼蚁。 一些修为偏低的修士更是僵立原地, 面色惨白如纸,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分毫。 而那些被雪蓝灵光笼罩的修士,虽同样承受着可怖威压,却明显比其他人轻快许多。 他们周身浮动着雪色清光,将最凌厉的冲击消弭了大半。 秦岳心神剧震,霎时明悟。 是了,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对于身负妖兽血脉的他们而言,压制最为可怕。 迟清影方才随手施为,竟是在威压降临前,便已预见。 ——还特意出手,庇护了他们这些血脉特殊之人! 秦岳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正对上景明投来的凝重目光。 这位万卷宗的首席弟子与秦岳共事多日,自然知晓这位师弟身负金鹏血脉。 此刻景明虽仍受威压余韵影响,动作迟缓,他却已能用口型无声相询。 可还安好? 秦岳面色肃然,微微颔首:“尚可。” 得益于那雪蓝微光的庇护,他此刻已能开口,气息也比周围许多面色惨白的同门要平稳许多。 “多亏迟师兄出手相助。” 虽与迟清影同期入门,甚至年岁较之更长,但观其修为,承其方才庇护,这一声“师兄”,秦岳唤得心服口服。 景明眸光微动,环视场中。 但见其余几位被灵光笼罩的修士——多是身怀各类妖兽血脉者——虽面色苍白,却都勉力稳住了身形,状态明显优于旁人。 他心绪翻涌,一时竟难以分辨。究竟是迟清影瞬息间精准辨识所有身负血脉者的眼力更令人惊叹。 还是对方这随手挥出的灵光,竟真能助妖兽硬抗下那等恐怖威压的手段更为骇人。 这位同门早在当年入门大比时便展露惊世天赋。 如今在这绝境重逢,其境界更是深不可测。 又将何等惊才绝艳? 此刻,那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虽只一掠而过,却如巨石压胸,令众人心有余悸。 即便是修为最高的厉苍穹,与剑道最强的叶孤影,也皆是将自身功法催动到极致,才勉强抵御。 唯独立于众人之前的雪衣身影始终未动,仿佛全然未受影响。 此刻,他仅是微微抬首,似乎透过纱幕与重重迷雾,向那威压传来的天际瞥去一眼。 随即,他淡然开口。 “诸位可还余力应对异魔?” 清冷嗓音落下,众人倏然回神。 方才被那天威般的压迫所慑,竟险些忘了雾外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异魔。 景明最先回应:“我等尚有余力。” 迟清影微一颔首,嗓音依旧清冷无波。 “此地迷雾仅能暂蔽感知,难挡魔潮冲击。欲保根基不失,需精锐出击,清剿外围异魔。” “明白。” 景明毫不迟疑,当即点出一队精锐弟子。亲自率其向光罩边缘疾驰而去。 他行动果决,俨然已将迟清影的话语视为指令。 身为万卷宗弟子,更是如今这万象联盟的实际主事者,景明对此雪衣人展现出的近乎言听计从的态度,令不少其他势力的修士暗自咋舌。 剑阁方向,叶孤影默然未语,只是深深看了那雪色幂篱一眼, 随即他手按剑柄,身后数名气息凌厉的剑修无声出列,随他化作凛冽剑光,直射光罩之外,魔气翻涌最为剧烈的方向。 唯独厉苍穹面色阴沉,雷吼仍匍匐未起,这画面如尖刺生扎他眼。 但他并非不识好歹,自然也看出方才迟清影虽未理会他的质问,那雪蓝灵光却实打实地护住了他的妖宠。 他重重冷哼一声,压下心头不快,对身后部下喝道:“天罡盟所属,随我迎敌!” 旋即率领一众精锐,冲向另一侧防线。 随着各方精锐出击,光罩内留守的修士,也立即有序行动起来。 他们或搬运灵药,准备救治;或静坐调息,等待轮换。 更多人则聚集在光罩边缘,指诀翻飞,将道道灵光打入阵眼,全力加固防护法阵。 显然,这数月的生死磨炼,已让他们形成了默契有素的配合。 那道雪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光罩之外,静静注视着整个战局。 三方势力与异魔接战后,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战法。 天罡盟阵前,厉苍穹一声令下,数十名身法迅捷的低阶修士同时激发疾行符箓。 他们如离弦之箭般散开,却不直冲魔潮,而是以精妙身法迂回穿梭,刻意散发出强烈的生灵气息。 大量异魔立即被吸引,嘶吼着汇聚追逐。不断有修士被蚀气擦伤,血染衣袍,却依旧咬牙维持着既定轨迹,将越来越多的魔物引向预定区域。 待魔群聚集至临界点,厉苍穹亲率的核心战队悍然切入! 雷法轰鸣,剑气纵横,瞬间将密集的魔群撕裂。 半空中,雷吼双翼怒展,道道雷球如陨铁坠落,在魔潮最密集处炸开刺目雷光。 成片的异魔顿时在雷霆中被轰为飞灰。 另一侧,万象联盟的战阵则截然不同。 景明稳立阵眼,令旗挥动间,数百修士依循阵势流转。 前锋剑修如银龙出渊,凛冽剑罡率先撕开魔潮;中军符修指间灵光迸发,千百道符箓化作流星火雨倾泻而下;阵修弟子脚踏中枢,地面骤然亮起纵横交错的困阵灵光,将汹涌魔潮切割束缚。 阵心处,丹修与医修则指诀轻引,柔和治愈术法如春风拂过,精准抚过每个负伤修士的创口。 整个战阵宛若大型机械精密运转,精准发挥着所有人的最大能量。 而剑阁的厮杀,则尽显剑修的风格。 叶孤影一马当先,直取魔潮中一头气息格外凶悍的异魔。 其余剑阁弟子亦是个个如出鞘利剑,或独身突进,或三两配合,在魔潮中绞杀四方。 他们的剑招大开大合,与其说是在清除异魔,更像是在借着这生死一线的压力,磨砺己身剑道。 剑修们眼中战意炽盛,竟将这血腥战场视作最佳的试剑石。 迟清影静立边缘,目光掠过战场。 见修士们不仅战术娴熟,在厮杀间隙更有意识地用法器收集着异魔消散后留下的晶核,显然也已发现了此物的价值。 尽管人人血染衣袍,伤痕累累,却无一人露出怯懦之色。 外界那些谈异魔色变的修士不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这绝境中磨砺出了更坚韧的心性。 生死搏杀固然残酷,却也给予了幸存者们难以估量的磨砺与进境。 * 而三方势力在浴血奋战之余,目光亦不时掠过那道静立阵前的雪色身影,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银白傀儡展现的威能,委实太过心惊! 它们仿佛专为克制异魔而生——其所过之处,原本无孔不入、污秽难缠的蚀气,竟被尽数吸纳。 更令人震撼的,是其堪称恐怖的数量。 从最初现身时的十六具,到战局初启时的近百具,再到如今放眼望去,竟已密密麻麻,遍布战场,精准守护在每支修士队伍的侧翼。 粗略望去,何止数千具! 而迟清影以一己之力驭使如此庞大的傀儡军团,竟不见半分吃力,气息平稳如初。 那数千傀儡始终井然有序,进退攻守间灵敏严谨,全然未因数量庞大,而生出半分混乱滞涩之举。 ——这是何等浩瀚难测的灵元底蕴,何等恐怖入微的操控之力! 此时战事正酣,无暇交谈,但所有目睹此景之人,心中皆已明了。 此役之后,原本三方维持的微妙平衡,必将被此神秘雪衣人彻底颠覆, 而在激战之中,修士们亦很快察觉,今日之战与往日截然不同。 以往最令人头痛的蚀气,此刻竟被那些银白傀儡源源不断吸走。 使得众人无需时刻耗费大量灵力维持护体光罩,压力骤减。 蚀气于异魔而言,便如同延伸的触须与耳目。以往蚀气弥漫之地,异魔便可凭空显化,防不胜防。 如今蚀气被清,等同于斩断了异魔在战场上的瞬移通道,威胁瞬间大降。 更令人振奋的是,众人明显感觉到眼前的异魔虽依旧汹涌,但其数量,竟不再增长。 这与以往越杀越多、仿佛永无止境的绝望感形成鲜明对比。 第73章 道侣 男子那一声“脔宠”, 石破天惊,震得整片河床针落可闻。 全场鸦雀无声。 厉苍穹身形僵立,他身后的天罡盟修士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余各方修士同样瞠目结舌, 目光在那雪衣身影与妖尊之间来回逡巡, 试图从这惊世骇俗的宣言中寻出半分戏谑的痕迹。 然而,徒劳无功。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雪衣幂篱下的修士看不清神情, 只微微侧首,对着身侧男子轻声道。 “莫要胡闹。” 那嗓音清冷如初, 听不出半分怒色,反倒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 男子低笑一声, 果真不再多言, 只懒洋洋地立在迟清影身侧,先前那漠然傲慢的睥睨姿态终于有所收敛。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二人。只见迟清影并未多言, 只袖袍一拂,遍布四野的银白傀儡化作道道流光,尽数没入他袖中。 而他身侧的男子同样随行, 周身那令人心悸的磅礴妖气与威压,竟如潮水般迅速收敛、平息。 乖顺得不可思议。 随着那骇人威压的消散,河床外围被震散的浓郁白雾缓缓回流,重新将这片栖息之地笼罩其中, 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危机。 厉苍穹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率先踏前一步,抱拳行礼。 “在下厉苍穹,乃战罗大世界崩雷宗弟子。拜谢前辈出手相救之恩!” 比起先前被威压所迫的低姿态, 此刻这位向来桀骜的天罡盟主主动报上名号,更有一种由衷的心服口服。 景明随之拱手,仪态温雅:“在下景明,出自周礼大世界,万卷宗门下。此番聚集的修士以我万卷宗为首,共组‘万象联盟’,取意宗门‘包罗万象,有容乃大’之训,誓共抗魔劫。” 他还侧身,示意仍在闭目破境的叶孤影,续道。 “那位是叶孤影道友,来自凌苍大世界孤鸿剑阁,其所率剑修独立为‘剑阁’一脉。” 迟清影知晓他是在向自己交代此间格局,幂篱微倾,声线清冷。 “迟清影,万卷宗。”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野愈静。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确认这位力挽狂澜的救星果真出自万卷宗,依旧在众人心中掀起震撼。 尤其万卷宗弟子,更是神情激动,与有荣焉。虽未喧哗,却是自豪难掩。 而天罡盟一众修士,此刻却截然是另一番情形。 他们本是此地最强势力,不仅最早发现河床骨林,更凭借雷吼天生克制异魔之能,稳踞魁首,向来轻视其余联盟。 即便万象联盟与剑阁联手,他们也自信能稳压一头。 可如今,万象联盟竟出了如此一位拥有滔天之能的人物,那种固有的优越感顿时动摇。 难免五味杂陈。 眼下所有人已是彻底共识。 此人一出,此间维持已久的势力格局,必将天翻地覆。 万象联盟的地位,必再难撼动。 自然,亦有无数道隐晦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飘向迟清影身侧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然而那位妖尊只是懒散而立,修长手指若有似无地勾着迟清影的一缕袖角,并无开口之意。 即便他已将滔天威压收敛得滴水不漏,但那依旧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仍令所有人明智地压下了探究之心。 更无一人,敢出言相询。 迟清影幂篱微转,清冷之声打破了场间沉寂:“如今秘藏之内,幸存修士可都汇聚于此?” 景明立时拱手回应:“十之有九皆在此处。过去两月间,我等轮流派遣精锐小队外出搜寻,迄今已寻回一百三十七位落单的同道。”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厉苍穹,语气诚挚:“此事也多亏厉盟主。两月前他破境化神之时,主动释放气息,将此地坐标传遍秘藏四方,才让我等众人得以循迹而来。” 立于迟清影身侧的闻言闻言,暗金竖瞳淡睄过景明一眼。 此人倒是不居功,还特意点出天罡盟的作为,未将救援之功独揽。 幂篱之下,迟清影眸光微动。 他忆起当年入门大比时,万卷宗内域弟子皆以出身自傲,对外域弟子多有轻慢。当时景明主动邀战,却非为了立威,切磋之意坦荡纯粹。 那般举动或许不算讨喜,但此人心性确实光明磊落。 如今在这生死危局之中,这般顾全大局、不矜不伐的秉性,反倒显出了难能可贵之处。 厉苍穹显然也未料到景明会特意提及此事,戾气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性桀骜,此刻却也强行收敛几分,抱拳沉声道:“景明道友过誉,厉某不敢居功。当初释放气息,也不过是尽一份同道之谊。” 尽管他当初号令众人前来,或许存了壮大自身势力的私心, 但客观上确实使得众多幸存修士寻得这方庇护之所,这一点无可否认。 男鬼眸光微转,淡淡扫过一眼。 清影此番出手,所救的这些人里,倒也不全是无用之辈。 迟清影闻言,心中对此地局势已了然。这些修士能在绝境中维系秩序、守望相助,确也值得他全力施为。 他再度开口,声如寒泉:“外围迫近的异魔已被肃清,短时内应不会侵扰此地。” “然秘藏广袤,魔潮依旧汹涌,蚀气弥漫之处,异魔犹在源源滋生。形势依旧严峻,切莫松懈。”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凛。 他们自知情况险峻。 同时,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两道比肩而立的身影,敬畏之中更添震撼—— 先前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果然是那深不可测的妖尊出手,荡清了周遭魔患! 景明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 “当年大比之时,您曾言见过更为完美的剑……敢问所指的,莫非正是这位尊上?” 他目光敬畏,望向迟清影身侧之人。 幂篱轻动,迟清影微微颔首:“正是。” 得到肯定答复,景明长叹一声,由衷折服。 “今日得见前辈剑道,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大道无涯。景明着实钦佩。” 他话音落下,周遭众多剑修亦是默然垂首,心有戚戚。 那一剑的风华,深植于心。 恰在此时,剑阁方森*晚*整*理向传来一声清越剑鸣,回荡四野。 叶孤影缓缓起身,双眸睁开时,似有寒星乍现,周身剑意凝而不散,显然已在先前那无上剑意的启迪下,剑道再破一重关隘。 他稳步上前,朝着郁长安的方向郑重执礼,声音里犹带着未散的铮然之气。 “晚辈叶孤影,拜谢前辈适才剑意点拨,助我破境。” “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晚辈与剑阁上下,必当永铭于心。” 他身后一众剑阁弟子眼中,亦燃烧着纯粹的狂热。 他们也是全场唯一未因那妖尊威压而畏缩之人,此刻望向男子的目光,唯有对无上剑道的一心敬仰。 这一问,也道出了所有人心声。 这位一剑荡魔的妖尊,究竟是何身份?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那妖异俊美的男子身上,他却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卷动着迟清影垂落幂篱外的一缕长发。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把玩的珍宝。 叶孤影虽是在问郁长安,目光却已一旁的迟清影,显然已将这二人视作一体。 这一次,不等男鬼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迟清影已淡然开口。 幂篱微侧,清冷的嗓音清晰传遍。 “他名郁长安。” 略一停顿,那嗓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 “是我的道侣。” “道侣”二字落下,平台之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二字远比方才那离经叛道的“脔宠”更令人震惊! 这意味着并非主仆,更非戏宠,而是大道之上,契合交修、并肩同行的伴侣! 男鬼把玩发丝的长指倏然顿住。 他猛地抬手,幂篱薄纱虽阻隔了视线,迟清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瞬间变得滚烫灼热的目光。 “清影……”他低哑出声,似是不可置信,“你方才说什么?” 迟清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手,替他拂去衣襟前沾染的一缕异魔残痕。 “说你是我道侣。” “往后莫要再说什么脔宠了。”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还是说,你不喜‘道侣’这个称呼?” 男鬼眸中骤然光华大盛,低笑出声:“喜欢。” 那嗓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又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喟叹。 先前那睥睨众生的漠然姿态尽数敛去,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近乎驯顺的满足。 仿佛一头纵横天地的太古凶兽,终于被主人亲手系上了独属的名契。 男鬼掌心一翻,一枚留音石凭空浮现,被其得意地在指间上下抛动—— 方才那声迟清影亲声的“道侣”,显然已被他私自录下。 叶孤影闻言,再次郑重执礼:“多谢迟仙长,多谢郁剑尊!” 其他势力的修士见状,也壮着胆子上前,恭敬行礼:“拜见郁剑尊!” 然而“郁剑尊”三字一出,男子周身刚缓和的气息骤然转冷。 他眼皮未抬,只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却足以让人脊背发寒,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明白这性情莫测的妖尊,又是哪里不悦。 场面似是再度凝滞。 有眼尖的万卷宗弟子瞥见他手中把玩的留音石,灵光乍现,福至心灵,连忙高声见礼。 “弟子拜见迟仙长,拜见迟仙长的道侣!” 第74章 河床 秦岳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瞬间敛住所有气息。 莫说开口质疑,此刻他死死垂首,连余光都不敢再瞥向那位妖尊方向。 方才对方看似不经意的一扫,分明却是在审视所有被迟清影提前庇护、身负特殊血脉之人, 那一掠而过的瞬息虽短, 秦岳却觉自己如同被无形利刃钉在砧板上,仿佛一切秘密都被剖开暴露, 无所遁形。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个隐约浮现在心头的骇人猜测—— 能引动这般天地异象, 对万兽产生如此绝对的压制,瞬间看透所有特殊伪装。 这位尊上的本体, 莫非、莫非是那仅存在于是上古传说之中的…… 一旁的景明自然察觉了秦岳的异常。 这位向来洒脱含笑的师弟,此刻唇角紧抿, 干裂失色, 显然并非无事。 但眼下,景明却无暇细究—— 只因那边, 迟清影与妖尊低语数句后,他这位道侣便微微颔首,身形便化作一道暗金流光, 瞬息没入迷雾深处,似是往更外围查探异魔动向。 而雪衣幂篱的修士则独自转身,开始打量这片庇护众人许久的奇异河床。 他未招呼任何人,只缓步走向骨林深处, 周身自有一股生人难近的疏离气度。 尽管他明言无需随行, 但河床之上, 无数道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雪色身影。 景明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迟清影并未回首, 只是淡淡开口。 “可知此地迷雾,因何而生?” 景明在他身侧半步处驻足,恭敬应道:“我等此前曾多方查探。初步达成共识,根源应在于这些遍布河床的奇异白骨。” 他抬手指向四周嶙峋交错的苍白骨架:“这整片河床所覆并非真正珊瑚,实乃无数上古巨兽的遗骸,以某种近乎珊瑚丛生的诡异方式,交错凝结成了这片望不见尽头的骨林。夜间飘荡的磷火幽光,亦源自于此。” 他引着迟清影走向一簇尤为密集的骨殖丛,继续解释:“这些骸骨能持续吸纳并分散周遭的能量波动,加之此处盆地天然容易积聚云雾,便使得这片区域被迷雾包裹,形同盲区。” 迟清影静立未语,幂篱下的目光缓缓掠过周遭那些嶙峋虬结的巨骨。 这些遗骸历经千载风霜,早已看不出原本形态,唯有那巨大的白骨依旧指向苍穹,无声诉说着某个古老时代的恢弘。 远处修士们穿梭忙碌的身影,自其巨大的骨架间隙中隐约透出,更显地如此渺小。 迟清影抬手,颀长指节径直探向身旁一具斜插于河床的庞大残骸。 “当心!”景明心头一紧,脱口警示,“这些白骨会汲取接触者的灵力!” 虽然不至造成重创,但那灵力里仿佛瞬间被抽空的虚脱感绝不好受,因此聚集于此的修士们都会避免直接触碰骨架,即便搭建临时居所也会小心避开。 然而此时,迟清影的指尖已轻缓地落上了灰白骨质。 霎时间,异变陡生! 那具沉寂万古的庞大骨架猛然一震,原本死寂的灰白色泽如同被注入了生命。 自迟清影指尖所触之处,一抹惊心动魄的猩红血色骤然晕染开来! 那色泽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骨骼脉络急速蔓延,顷刻间便将整片骨架染上了浓烈的血色。 雪衣修士静立于这片骤然苏醒的猩红之下,仿佛置身于一幅古老而苍茫的血色画卷中央,极致的净与烈交织碰撞,构成一种震撼心魄的诡丽奇观。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攫住了所有修士的目光,众人顿时骇然望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不仅仅是这一具骨骸,周遭七八具大小不一的遗骸,竟也在同一时刻,相继泛起同样的猩红光泽。 仿佛一支沉眠地底的古老军团,于此刻被轰然唤醒! 景明反应极快,周身灵力瞬间勃发,一道温润明亮的护体光罩骤然展开,将附近修士尽数笼罩,与那些泛着血光的诡异骨架隔开。 他急切望向血色中心:“迟兄!可还无恙?” 方才景明已清晰看见,迟清影摊开的掌心中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然而待他凝神细看,才发觉那并非沾染的鲜血,而是一层正在微微蠕动、细如发丝的赤色藻状活物,正沿着迟清影修长的指节缓缓流淌。 “这是……” 景明惊疑不定。 “赤霞蕈衣。”迟清影淡然开口,声线依旧平静,“一种生于至阴之地的灵植。” 他指尖轻捻,那层赤色藻群便在他指间灵活游动。 在身后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雪衣人解释道。 “它们一直依附于这些白骨之上,方才我只是略施手段,使其显化了本相。”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如浸血海的累累白骨,继续道:“这片骨林河床真正的庇护之源,并非这些死物,而是这赤霞蕈衣。” “它们天生便拥有极强的隐匿之能,单一个体虽微不足道,但如此庞大的族群聚集一处,其遮蔽之效,已不逊于任何上品灵植。” 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那迷雾……” “是它们集群呼吸的产物。”迟清影接道,“吸收溢散灵力、释放遮蔽迷雾的,正是这万千蕈衣共同施展的本命神通。” “而且聚集越多,威能越强,即便此地化神修士在此,亦难窥破其伪装。” 众人闻言,方知庇护他们多时的并非白骨本身,而是这依附其上的奇异藻群。 河床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有修士忍不住凑近细看,只见血色藻群在骨架表面微微起伏,恍若活物呼吸,竟似在回应众人的注视。 就在此时,迟清影掌心那抹猩红竟顺着他的指节缓缓蔓延,如流水般攀上雪色袖口,更有几缕纤细如发的赤色丝絮轻盈飘起,悄然攀附于幂篱垂落的薄纱边缘,为那素净染上一抹异样的绯红。 景明心头一紧,正欲出声提醒,却惊觉那藻群并非在汲取灵力,其姿态反倒更似一种亲昵的依偎——如同初生雏鸟眷恋温巢。 细密藻丝轻轻缠绕衣料,发出簌簌声响,竟透着几分孺慕之情。 迟清影似有所感,抬手摘下了那沾染绯色的幂篱。 他并未驱散藻群,只以指尖轻柔地将附着的赤色藻丝成片剥离,拢在掌心,卷作一枚圆润的藻球。 那赤色小球在他掌中不安分地微微蠕动,努力地蹭了蹭修长手指,方才被迟清影轻轻一送,落回身旁骨架,转瞬便融于那片猩红之中。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自然,并未引动灵力波动,亦无任何惊人阵仗。 然而,自迟清影摘下幂篱、展露真容的那一刹。 整片河床已然凝滞。 所有瞥见这一幕的修士,竟皆是气息一滞。 那是一张完全超乎想象,根本难以描绘的容颜。 肌肤似初雪凝脂,五官如天工雕琢。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清冷疏离,宛若万丈冰崖之巅独放的雪莲。 偏生了一双昳丽至极的眼眸,眼尾微挑,清冽却深不见底。 极致的冰清与极致的秾艳,在他面容上矛盾交织,融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既是只可遥望的高岭之花,云间孤月,偏又无端惑人心神。 即便是早已见过他真容的诸多万卷宗弟子,此刻也依然看得愣神。 这般容貌,每见一次,便有一次新的震撼。 天罡盟方向忽起骚动。先前还萎靡不振的雷吼,此刻竟呆呆望着迟清影的方向,庞大身躯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巨大的头颅将身侧的厉苍穹撞得一个趔趄。 厉苍穹踉跄站稳,又好气又好笑地死死拽住它鬃发,暗骂这蠢牛当真是不怕死。 若让那位煞神归来瞧见这般景象,怕是真要把它架在火上烤了打牙祭。 直至迟清影重新将幂篱戴好,那令人失魂的容颜被再度掩去,众人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纷纷仓促得移开视线。 河床上顿时响起一片刻意加重的忙碌声——整理法器、低声议策、检修阵基……仿佛每个人都突然寻到了紧要之事去做,将方才的失态竭力掩过。 然而,众人心底的惊澜却难以平复。 先前他们无法想象,究竟何等人物,才能驾驭那般凶戾滔天的妖尊。 此刻,他们却更无法揣度,这世间要有何等惊才绝艳之辈,才能配得上迟清影这般惊世之姿,博得他一丝垂青。 迟清影似是并未察觉众人心绪起伏,他已然转向景明,声线依旧清冷。 “此间藻群,可借其力巩固防御。它们灵性温和,不擅攻伐,但需谨记——莫要破坏其栖息根本。” 他言下之意清晰明了,修士们可借助藻群的遮蔽之能,但这片赤霞蕈衣在此生长万载,已自成生态。待他们这些过客离去,这些沉默的守护者仍将于此亘古存续。 景明已然收敛心神,当即郑重领命:“景明明白。” “我这便去与厉盟主、叶道友商议,召集木属性修士,妥善借取藻群之力。” * 郁长安归来时,夜色已深。 原本嶙峋交错的苍白巨骨,在稀疏磷火的映照下投落出无数扭曲拉长的怪影,整片营地沉浮于朦胧而诡谲的光雾之中。 空气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腐朽与灵瘴交织的气息。 除却几支在外围警戒的小队仍在无声巡视,大多数修士已退回各自搭建的临时庇护所内调息养神。 金丹期以上修士虽无需睡眠,但秘藏中本就危机重重,又在这异魔环伺的绝地,夜晚意味着更深不可测的危险。 保存灵力、以待天明,已是修士们达成的生存共识。 郁长安并未遮掩行迹,一名值守的万卷宗弟子见他归来,立即恭敬上前,无声执礼,随即引他走向骨林深处。 第75章 结契 男鬼的喉结无声一滚, 暗金竖瞳在昏昧光线下明灭不定。 他欺身逼近,高挺的鼻骨蹭过对方颈侧,嗓音低闷:“……是我的精血。” 那冰冷的吐息落在细腻肌肤上,带着几分的涩意。 “用以结下妖兽契约。” “契约?”迟清影声线平稳, 听不出情绪。 “嗯, ”男鬼低应,暗金色瞳孔微妙偏移, “看到那夔牛与它主人……便想着, 你我之间,合该也有更深的羁绊。” 迟清影微微眯起眼, 掌心地抵上那紧实的胸膛,阻止对方进一步靠近:“还有呢?” 他太了解这人, 绝不会如此简单。 男鬼试图含糊其辞:“还有什么?” “郁长安。” 迟清影连名带姓地唤他, 声音不高,却让紧缠着他的男人身形微微一僵。 “你亲眼见到, 雷吼越过厉苍穹,直接向你的龙威臣服。”迟清影语气平静无波,“这种会被血脉本能轻易压制的契约, 你真会满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男鬼才像是败下阵来,哑声开口。 “……是主奴契约。” 他语速很快,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 “我以心头精血为引, 与你结了主奴契……” “我舍不得, 可也没办法了。”他埋首在迟清影颈间,嗓音闷哑,“我们……就要被分开了。” “……” 迟清影静默一瞬, 淡淡反问。 “你的分开,是指接下来这区区一日么?” 不过是要与金龙交接一日而已。 却被不甘愿的男鬼,渲染得如同命运捉弄、生离死别。 细想之下,这类似的轮班制从最开始,似乎就从未被眼前这人认真遵守过。 “我刚回来不久,”男鬼抬起眼,神色晦暗,落寞神情与白日的嚣张判若两人。“还未能好好看看你,就要被换下去了。” ……你若将方才双修的时间拿来多看几眼,怕是都能看困了。 迟清影极轻地吸了口气,却没将这话说出口,转而道。 “待魂源成功融合,便能一直相伴了。” 他的声音更放缓了些。 “届时,再不会有撕裂之痛,亦无消散之虞。” 迟清影轻轻抬眸,迎上那双非人的竖瞳。 “你能一直看见我……而我眼中,亦然。” 男鬼身形蓦地一顿。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那些徒劳的举动何其可笑——他早已被眼前这人彻底魅惑,哪里还需要什么契约来束缚。 “……会的。”男鬼哑声承诺,“会很快。” 迟清影眉目缓和了一分,他抬手,轻碰了碰对方凌厉的眉骨。动作带着罕见的亲昵意味。 但他并未被带偏话题,追问依旧清晰。 “所以,那主奴契约究竟是什么?” 他微微挑眼,被情潮浸染过的眼尾还带着一抹秾丽薄红,语气却平静。 “你想让我当什么奴隶?” 男鬼闻言却是一怔,急急解释:“不,契约限定,唯有妖兽方可为奴!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暗金竖瞳紧紧锁着迟清影,“是我想认你为主。” 仿佛觉得“道侣”乃至先前玩笑般的“妻主”都远远不够,他还执意想要一条更绝对的纽带,将他与眼前之人捆绑缠绕,至死方休。 男鬼甚至不等迟清影反应,便将完整的结契方式与所有细则,尽数传入对方的识海。 庞大的信息中,条列分明,将此契的约束、权责,尤其是妖兽一方需绝对服从、生死皆系于主人一念的条款,都清晰展露。 “那些外人太没眼力。总需费力介绍,才知悉你我关系。” 男鬼低声抱怨。 “但我想要,只要我们一同出现,所有人都立刻知晓——” “你,是我的主人。” “……” 迟清影倦意深重,先前一番纠缠磋磨早已榨干了他大半精力,方才全因被强行喂入东西才勉强清醒。 他眼尾微挑,懒懒睨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身影,嗓音是带着疲意的沙哑。 “什么主人……” “被自家奴隶这般骑在身下的主人么?” 话音未落,他骤然蹙紧眉心,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嘶。 “郁长安!”迟清影气息不稳地斥道,下意识地想挣脱那过分的钳制,“你抽什么风?嗑药了?” “没有。”男鬼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贪恋地摩挲着那寸温热的肌肤,声音闷哑得厉害。 “我早已……无药可医。” 甚至是听到迟清影这般连名带姓、带着薄怒唤他,不仅不是忧心。 反而像点燃了某种隐秘的引信,让他愈发兴奋。 迟清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强行忽略了几近胀裂的痛楚,勉力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对方眉心。 “别动。” 一点温润的清光自他指尖浮现,倏地没入对方体内。 男鬼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这是……” “我的心头精血。”迟清影面色依旧平淡,只是比方才更苍白一分,“既是契约,岂有单方面之理?” 他抬眼,径直对上那双震惊的竖瞳。 “你既给了我,自然也该收下我的。” 男鬼彻底怔住,只觉得那点属于迟清影的本命精血如同一簇温火,落入他冰冷的龙骨深处,激起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我试过了。”迟清影看着他罕见呆愣的摸样,唇角似是极淡地勾了一下,“凭借万化鲸吞体,短暂模拟妖气,完成这等契约烙印……并非难事。” 他非但没有责怪对方的擅作主张的主奴契约,反而用自身给予了最直接的回应—— 要做,便一起。 男鬼猛地将人死死箍进怀里,脸颊深深埋进那截白皙脆弱的颈窝,呼吸又重又急,连肩膀都在失控地微微颤抖,眼底泛起控制不住地的猩红烫意。 “清影……” 然而,就在这情动厮磨、难舍难分之刻——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 只见一条覆满耀眼金鳞的龙尾凭空横扫,以巨力直接将男鬼整个狠狠扇飞,重重砸在庇护所的森白骨壁上! 一道纯金虚影不知何时已然凝实,如壁垒般挡在迟清影身前。赫然是冷着脸的另一个郁长安。 “一日零两个时辰已过。” 他声线冰寒,不带一丝波澜。 “滚回你的小乾坤里去。” 迟清影的视线被金龙挺拔的身影完全隔绝,并未看见男鬼被击飞的具体。但他抬眸,便见男人长身而立。 在其身后,那条刚刚行凶完毕的金色龙尾尚未完全收回,仍显化于空中。 这还是太初金龙第一次,在人形状态下,失控地显化出本体特征。 作者有话说: 吃完你的龙尾吃你的,吃完你的再吃回你的[哈哈大笑] 今天刚从老家赶回来,在车上写的,比较短。明天等我多更[求你了] 第76章 契约 男鬼单臂重重抵在森白粗粝的骨壁上, 整具巨骸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发出沉闷的嗡鸣,细碎骨屑簌簌落下。 他周身龙息翻涌如实质,面色阴沉似水,却在瞥见那道纯金身影的刹那, 倏然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你都听见了?” 他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留音石, 全然无视对方山雨欲来的冰冷脸色,兀自将石头在掌心上下抛接。 “你没听见的……还多着呢。” 金龙周身璀璨的金芒骤然炽烈, 凝实得近乎刺目, 磅礴的龙威如山倾压,龙尾猛地扬起, 眼看就要横扫而出—— “好了……” 一声低哑微弱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凝滞。 床榻上, 迟清影半撑起身, 长发如瀑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闷咳一声, 嗓音依旧低弱。 “此地隔音不佳……莫要惊动旁人。” 金龙扬起的龙尾生生顿在半空,冰冷竖瞳最后剜了男鬼一眼,终是强压下滔天怒意。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 一道凝练的金光如同厚重的帷幔垂落铺展,转瞬间将内外空间彻底隔绝。 不仅是阻绝声响和视线,更意味着无论男鬼如何执意拖延,此刻都再难窥见清影分毫。 帷幔之中, 那道纯金身影转向床榻。他每踏出一步, 周身暴烈的龙气便收敛一分。 待行至床边时, 那骇人威严的龙尾虚影已彻底消散,恢复了修长的双腿。 迟清影已披上一件素白新衫,却仍未戴幂篱, 微偏首时,一段纤瘦脖颈自领口无意间显露。 几处鲜明的齿痕深深烙在皙白的肌肤上,犹如雪地里零落的红棠,刺目而旖旎。 郁长安紧盯着那痕迹,眸光愈发沉暗。 迟清影并未察觉他目光,只当对方仍在为先前与男鬼的争执不悦。 他试图起身,却被连番折腾得实在乏力,终是微微抬手,指尖轻弯,无声示意对方靠近。 郁长安沉默,俯身。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他前襟,将他再度拉近寸许。两人额间相贴,呼吸交织。 郁长安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却并未有任何抗拒,任由对方的神识探入自己的紫府深处。 一道崭新的契约烙印正悬浮于紫府核心之处,不容错辩。 正是那道主奴之契。 “果然。”迟清影轻声低语,气息拂过对方唇间,“此契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烙印在元神。” 迟清影没有猜错。 既为同一神魂所化,他刚刚与男鬼结下的这主奴契约,自然也同样作用在了眼前这道分魂身上。 郁长安目光沉静似水,却带着一丝不赞同。他低声开口。 “为何要纵容他,定下这等荒唐契约?” 迟清影倦得几乎睁不开眼,闻言却强自抬眸。昏昧光线下,那张清绝面容显得愈发脆弱,偏生眸色依旧清明。 “若双方缔结的,皆非平等之约,”他唇边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岂不也算……另一种公平?” 话音未落,他却倏然轻吸一口气。 郁长安的手掌突然覆上他,带着暖意熨帖在了那不堪碰触的靡红伤处。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引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疼?”对方的力度霎时放得更轻。 “……” 迟清影偏过头去,低低道。 “还好。” 他总不能说,因为男鬼被强行驱离时还留在里内,那本就饱受磋磨的地方又被狠狠逆刮过,此刻还鲜明痛着。 额间忽然一热。 郁长安俯身逼近,前额轻抵着他,鼻尖几乎相触,森*晚*整*理墨哞深深锁着他每一寸神情。 “该早日融合的。” “若是完整的我,绝不会让你承受这般痛楚。” “不会再这般……妄为肆意。” 他嗓音很低,却带着罕见浮现的情绪,懊恼自责。 “对不起。” 迟清影长睫轻颤:“郁长安。” 他眸光犹带湿润,语气却淡而平,“你觉得,我会信这套说辞吗?” 迟清影实在倦极,嗓音渐低,已如梦呓。 “我记得……我也不止一次被你用倒刺勾过吧。” 抱着他的郁长安身形明显一僵。 “早日融合自是应当,”迟清影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渐低,宛若沉落梦乡,“但对不起,就不必了……” 他没觉得有什么好道歉。 也深知这人即使融合了,仍不会改。 “师尊未至,修士无几,此境难行合籍之礼……” 迟清影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低语。 “待出了秘藏,再缔道侣契约,昭告……” 那解释“为什么会纵容男鬼结下主奴契约”的理由还没说完,低哑的声息便悄然而散。 迟清影终是倦极,竟是都没有再修炼调息,就这样沉沉睡去。 只余怔然僵立的男人,还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郁长安沉默地凝视怀中人的睡颜,目光描摹过每一寸熟悉的轮廓。 这张脸他看了千万次,每一处线廓都铭心刻骨。 却总会在一次又一次不经意间,美得令他失神心悸。 就像每当他不解那死过一次的分魂为何如此疯癫肆意时,却总会惊觉。 自己心底竟也藏有同样不堪的念头。 太纵容了…… 郁长安苦笑,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散落的青丝里,嗅着那清淡苦香。 清影于他,早已是无解之毒。 痴妄沉沦,永坠无间。 * 晨光初透,映出一片朦胧暖意。 迟清影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被郁长安紧紧拥在怀中。 对方周身,金色光晕明灭不定。 ——显然,即便昨夜金龙未曾留守小乾坤,混沌之气的炼化依旧在持续运转,未曾懈怠。 迟清影静静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还未出声,那双深邃的墨眸便已睁开。 如同过往千百次的经历,守在身畔的郁长安,总能在他苏醒的第一时间便立时察觉。 只是此刻,不再是那克制守礼的挚友。 男人低头便吻了下来。 先是唇瓣相贴,如蝶翼点水,继而辗转厮磨,珍重缠绵。 郁长安耐心地描摹着那优美的唇形,直到察觉怀中人无意识地微启双唇,才深入这个愈发甜腻的纠缠。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混沌之气的炼化。” 明明一夜未眠,郁长安的声音似也带上了晨起的沙哑。 “预计两月内便能圆满。” “这么快?”迟清影略感意外。 依照原先推演,此过程至少还需半年光景。 “双修时你渡来的鲸吞之气,加速了进程。” 郁长安低声解释,指腹轻轻蹭过那薄红的眼尾。 如此时机正好。 迟清影暗自思忖。 待离开秘藏,返回宗门,便可寻一处安稳之地,助两道分魂彻底相融。 正思量间,却听郁长安又平静补充:“只要另一分魂不刻意拖延,这个时限应当无误。” “……”迟清影默然。 这话听着,俨然是将可能有的延误,全都预判给了男鬼。 这般熟练告状的姿态,两道分魂倒真是如出一辙。 起身后,金龙亦如昨日的男鬼一般,离开河床,前往迷雾外围,查探异魔群潮的动向。 迟清影缓步走出庇护所,透过雪色幂篱,见河床上已有修士往来忙碌。 一片空地已被仔细清理出来,十几名修士正小心翼翼地将储物袋中的异核倾入特制法器。 那些蕴含着精纯能量的异核,同样蕴有着大量蚀气,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剧烈腐蚀。 恰在此时,一只银蝶翩然而至。 它通体剔透如冰,翅翼却在晨光下透出七色光晕,每一振翅都引动微光闪烁。 直至它轻盈落于迟清影指尖,保持着展翅姿态纹丝不动,旁观的修士才惊觉。 这竟是具巧夺天工的傀儡蝴蝶。 迟清影指尖轻触银蝶核心,幂篱下眸光微凝。 他随即转身,径直走向天罡盟的所在。 那道主奴契约,果然藏着蹊跷。 袍袖轻拂间,银蝶已然没入袖中。 迟清影刚一走进,就见厉苍穹正独自站在营地之前,神情凝重。 “厉盟主。”迟清影驻足。 厉苍穹深吸一口气,似乎早已知晓有这一刻。 “前辈此时前来,是来谈势力整合之事?若要我天罡盟归附万象联盟……” “非为此事。”幂篱轻纱在晨风中微扬,却是打断了他的猜测。 “我此来,是请天罡盟彻查一人。那位负责照料雷吼的丹修。” 厉苍穹意外,眉头骤紧:“前辈何出此言?” “昨日,有人将此契呈予我的道侣。”迟清影面前泛起清光,凝成一道符文密布的契约虚影,“一份专为妖兽定制的主奴契约。” 厉苍穹接过契约细看,脸色骤变:“好恶毒的契约!” “一旦签下,妖兽沦为毫无尊严的兽奴。而主人虽得一时掌控,却要承受妖兽怨念不甘,亦会遭受反噬!” 他猛然抬头:“前辈亲自前来示警,莫非怀疑是厉某......” “若存此心,我便不会现身相告。” 迟清影袖中银蝶翩然飞出,蝶翼轻振间,如留影石,投射出清晰光幕。 “此人出身九冥大世界,与厉盟主并非同宗。” 光幕中清晰映出那丹修的鬼祟行径。 原是他借诊治之机,暗中在雷吼饮用中投下诱发狂躁的药物,又假意献上安抚之物,实则企图在雷吼神智不清时诱其签契。 厉苍穹死死盯着那光幕,胸膛剧烈起伏。 第77章 救世 迟清影前往天罡盟驻地之时, 并未刻意遮掩。虽交谈时布下了隔音结界,但那道雪色身影所至之处,依旧牵动着诸多视线。 晨起在附近巡视伤员情况的景明,恰好便将远处这一幕尽收眼底。 身侧的秦岳也望着天罡盟方向:“厉苍穹竟能安分这般久……方才见他一拳砸在骨架上时, 我还以为他要生事端。” 景明微微颔首:“厉盟主向来崇尚强者为尊。” 自迟兄与其道侣现身以来, 这位素来桀骜的天罡盟主确实收敛了不少锋芒。 正说话间,迟清影已缓步走来, 言明有事相询。 景明当即肃色敛容, 亲自引他前往万象联盟的议事厅。 此番言谈暂且不表,不过半日工夫, 厉苍穹便派心腹将传讯玉简送至迟清影手中。 景明还在场,他本想回避, 却见迟清影已当面拆开封印, 便也没再多事。 远处隐隐传来震荡喧闹之声,景明也听闻了今日的消息, 沉吟片刻,对正在阅览玉简的迟清影说道。 “厉盟主今日处置了一位副手,应是正在公开此事。” 迟清影目光正扫过传讯玉牌, 其中详述了事件始末。 那位深得厉苍穹信任的副手,竟暗中指使照料雷吼的丹修,企图诱使这头妖王签下主奴契约。 “听闻这副手与那暗自行事的丹修系出同门。”景明适时补充,“厉盟主未作姑息, 直接对副手约下了决斗契。” “决斗?”迟清影终于抬眸。 “此乃天罡盟的惯例。”景明颔首, “对于犯下不可饶恕过错者, 只予两种选择:一是离开,二是与苦主登台决斗。” “所谓离开,并非指退出天罡盟, 而是必须离开骨林河床,不得再踏入半步。” “需知河床不仅可屏蔽异魔感知,其内弥漫的奇异灵气,更有加速疗伤之效。” 景明望了一眼议事厅外的骨林。 “起初我等皆以为是地脉特殊,直到遵照您的提示,派遣木系同修探查字后,才发觉这玄妙实则源自依附于白骨上的赤霞蕈衣。” “是这些灵植吞吐出的生机,在无声滋养着此间修士。” “故而一旦被驱逐出此地,在这异魔横行的秘藏中,无异于自绝生路。” “而选择决斗,虽九死一生,但若堂堂正正应战,败者生前积累的贡献与资源,可由同域的同门继承带回。” “这是厉盟主一早为天罡盟立下的铁规。” 这番规则直接体现了天罡盟崇尚实力、强者为尊的生存之道。 与万象联盟同心协力、各展所长的作风截然不同。 两者的根本分歧在此,始终无以弥合。 也正因如此,自迟清影与那位妖尊道侣现身起,天罡盟内部实则已做好了被这位强者强行收编或压制的准备。 但明眼人都看得分明,迟前辈根本无意插手此事。 ——若他当真有意,早在异魔潮中解救众人当日,便可提出要求了。 景明未再多言,他知道迟清影对此不感兴趣,只轻叹道。 “我也未曾料到,天罡盟内竟会有人对雷吼存此歹心。” 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 有弟子前来通传,天罡盟的决斗即将开始。 景明看向迟清影:“迟兄可要前往观战?” 迟清影面前,除了传讯玉牌,还悬浮着一枚厉苍穹特意送来的观战令牌。 他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不必。” 话音方落,那令牌便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屑消散在空气中。 透过幂篱薄纱,迟清影的目光正落在信息的某一处。 九寰大世界,玄阳宗。 这正是涉事丹修与其副手出身的宗门。 也是多年前,迟清影初结金丹时,借助遮天幔前来寻衅的五名大世界修士的来处。 迟清影眸色微沉。 巧合么? 见迟清影对观战之事毫无兴趣,景明也识趣不再提及,转而将师弟方才送来的玉简递上。 “迟兄,这是您上午吩咐查探之事。” 迟清影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幂篱下,清冷声线微凝:“所有人体内皆有蚀气残留?” 景明苦笑颔首:“确实如此,便是我也未能幸免。” 他轻叹一声,无奈道:“实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往次天机秘藏开启时,其中天材地宝俯拾皆是,更有外界难寻一见、早已凝聚成形的上品灵脉蕴藏其间。有气运好的修士,甚至能直接带走几条灵脉,日后修行可谓资源无忧。 正因这般机缘,天机秘藏才引得诸天万界的修士前赴后继。 “然而此番进入,境况已然剧变。整座秘境皆被异魔入侵,那些灵气盎然的灵脉更是被魔物踞为巢穴。莫说收取灵石,便是稍稍靠近,都有性命之忧。” “补给日渐匮乏,我等不得不另寻他法。”景明继续道,“自从发现异核的妙用后,大家便开始用它替代灵石。” 这些异核,实为异魔吞噬灵气后未能彻底消化的结晶。 其能量极为精纯,一枚普通异核所蕴灵力,甚至堪比数枚上品灵石,确可用来助益修行,疗复伤势。 但其弊病在于,异核中仍有大量蚀气,需得设法剥离净化方能安全使用。 迟清影清晨所见修士们以特制法器小心盛装、处置异核的景象,正是为此。 “只是我等自行揣摩的净化之法终究不够彻底,”景明摇头叹息,“纵使经过重重处置,炼化时仍会有蚀气残留,沉积于经脉之中。” 迟清影心下了然。 迄今为止,他所见唯一能彻底净化蚀气的,便是郁长安那至纯至阳的煌明剑意。 即便迟清影自己,也并非是净化,而是凭借圆满的万化鲸吞体,将蚀气直接强行吞噬。 至于其他修士,既无那般惊天剑意,又无特殊体质,自然难以抵御蚀气侵蚀。 剑修或许还能凭借凌厉剑意稍作抗衡,其他修士更是几乎束手无策。 长此以往,根基受损,隐患着实不小。 沉吟片刻,迟清影对景明道:“有劳通传另两位首领,今夜共商异核之事。” 景明当即领命,转身去安排。 迟清影回到暂居的骨室,拂袖间,十二枚异核悬浮于身前。 若论异核储量,他堪称此方秘藏之最。 甚至放眼整个内域,或许也不会有人能与他相比。 早在昔日外域小世界,于四洲大陆除魔之时,郁长安便有随手收集异核的习惯。 进入秘藏后,这习惯依旧未改。 无论是龙族祭坛、河床骨林还是外围清剿,两道分魂在剑扫魔潮之际,总不忘将散落的异核悉数收回。 迟清影身负圣灵髓,自是不缺灵石修炼,然而两道分魂为他积攒的异核,其蕴含的能量总和,竟已堪比半个圣灵髓。 数量自是极为可观。 他将异核在面前一字排开,指尖放出剔透傀儡丝,轻绕于异核表层。 神识借助傀儡丝,稳妥地探入其中,细致剖析着其中灵气与蚀气交织的脉络。 迟清影有意创编一部法诀,传授众人如何将已渗入经脉的蚀气安全剥离。 此法过程难免会对经脉造成冲击,如同刮骨疗毒,总需经历一番剜肉剔腐之痛。 然则,相较于任由蚀气长期侵蚀、损及道基,此法无疑更为可取。 况且眼下,异核中所蕴能量确实精纯磅礴,迫切可用,值得冒这个风险。 以迟清影的修为眼界,创编此类法诀本非难事。 且早在结丹之前,他便已与蚀气有过极深的接触。 唯一需费心斟酌的,是如何将法诀简化、普适,使之能适用于所有修为层次、不同功法体质的修士。 这般兼顾各方、人人可修的通用法门,自非易事,尚需反复推演打磨。 然而,在反复推演凝练的过程中,迟清影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发现了一个极为费解的现象。 异核之中,蚀气所占的比例远低于预期,反倒是被极致压缩的灵气占据了九成以上。 这些灵气精纯得令人心惊,仿佛异魔仅仅是将吞噬的灵气强行压缩储存,并未加以转化利用,滋养己身。 迟清影之前也察觉异核精纯,原以为或是低阶异魔转化效率低下,才会导致灵气被暂为储存。 可此时,当他取出数枚高阶异魔的异核详加探查时,竟发觉其中灵气更为磅礴。 而且同样未见被异魔汲取利用。 迟清影眉心微蹙。 不对劲。 异魔肆虐,蚀气侵天,本应以吞噬灵气壮大己身为本能。 而今这般只存不取、只压不化的行径,宛如只筑粮仓却不食米粟,实在蹊跷难解,有违常理。 一股隐约的不安生出。 这反常之举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诡谲。 * 暮色渐沉,郁长安踏着血色残阳归来。 他周身弥漫的腥煞之气几近凝实,每一步都带着自尸山血海中踏出的凛然威压。 沿途修士无不心神俱震,待看清是那位妖尊时,方才勉强定神,松一口气。 却仍下意识垂首屏息。 这位妖尊的威慑实在太过骇人,这般气势,恐怕今日不知又屠戮了多少异魔。 众人心底既敬且畏,又暗自庆幸——幸好这般恐怖的存在,与迟仙长结为道侣,始终站在修士一边。 而郁长安只瞥了一眼迟清影昨日的居所,便知对方不在其中。 他径直循着气息寻至万象联盟议事厅外,恰逢迟清影与三位首领商议要事。 厅内,迟清影刚将一枚玉简置于案上。 第78章 争执 秦岳心头警铃大作, 深知自己无意间听到了不该听闻的隐秘。 即便只是偶然闻音,又隔着重重骨林,可那两位的神识何等浩瀚,恐怕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迹。 察觉到远处的低语声似乎接近尾声, 秦岳心知自己必须立刻脱身。 他当即运转功法, 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甚至垂首仔细检查脚下, 生怕自己一个不慎, 踩到枯枝或碎骨,便会像话本里常讲的那般发出声响, 败露踪迹。 然而纵使秦岳已将气息压制到极致,蓦地, 却仍有一道低沉的嗓音如惊雷贯耳。 “有人。” 刹那间秦岳汗毛倒竖! 还未来及反应, 一股恐怖吸力已自身后席卷而来。 天旋地转间,他已被凌空摄起, 眼前景物疯狂倒旋。下一秒已被重重摔落在冰冷地面上—— 他竟是被直接撕裂空间擒拿至此! 秦岳骇然抬头,正对上那双俯视下来毫无温度的金瞳。 郁长安负手而立,周身威压如万丈山岳倾轧, 看他的眼神如同在审视死物。 秦岳通体冰凉,在与那双眼瞳对视的瞬间,周身骨血如同被立时冻结,根本分毫动弹不得。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窥破如此惊天隐秘, 今日自己必死无疑! “是那只半翎金鹏。” 郁长安面容冰冷, 声线无波, 侧首望向身旁。 秦岳只觉得咽喉如被无形的死亡之手死死扼住,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直到那道身影侧转,他才在被扼得泛起血红的视野中, 模糊地瞥见了一抹雪色。 迟清影并未佩戴幂篱,月光如水,清晰地映出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此刻,那双清冷的眼眸正落在他身上:“秦岳?” 这声淡然嗓音并不高,却让秦岳终于得以找回了呼吸。 那迫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似乎稍减了一息。无数记忆碎片也随之涌上秦岳心头。 自当年同期入门至今,秦岳与这位惊才绝艳的道友已是云泥之别。 他本能地垂下头,不敢直视,姿态谦卑至极:“迟、师兄……” 然而,迟清影的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和。 “无事,放开他吧。” 秦岳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偷偷抬眼,恰见郁长安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穿神魂的锐利,让他泛起一阵被彻底看透的战栗。 这熟悉的感觉,让他瞬间忆起了妖尊初次现身时,那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 这一瞬间,秦岳突然惊觉,眼前这位剑修与那位妖尊的相似之处,似乎远不止容貌而已。 无形的束缚骤然消失。郁长安依言收回了压制。 秦岳踉跄起身,仍旧不敢抬头直视。 迟清影看向惊魂未定的他,问道:“方才,你如何听到了我等谈话?” 秦岳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隐瞒,当即将赤霞蕈衣正值盛千年盛花期、灵能异常活跃之事悉数道出。 他详细描述了那些雪色藻丛如何在月色下泛起水波般的奇异纹路,又是如何将远处细微声息清晰传导至此,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急促。 迟清影静立聆听,身形微侧,雪袖无风自动,似在感知空气中无形的异常能量。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赤霞蕈衣竟还暗藏此等玄机……” 他垂眸沉思的姿态,与当年入门大比时如出一辙。 秦岳怔怔望着,忽然觉得这位遥不可及的迟仙子,似乎从未真正改变过。 即便如今修为地位天渊之别,对方待他依然是一贯的清冷。 却未曾透出半分居高临下的轻看。 迟清影抬眼望来:“今日所闻,勿要外传。” 秦岳连忙躬身应道:“秦岳明白,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敢半句妄言!” “去吧。”迟清影微微颔首。 秦岳愕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这般轻易被放过。 他更不敢多留此处,连忙行礼告退。 就在他转身离去之际,又听一道低磁声音自身后响起。 “因是旧识,故而不究?” 郁长安声线沉冷,辨不出喜怒。 “若他日后不慎,意外殒落……你会不悦么,清影?” 秦岳霎时冷汗浸透后背,头也不敢回,施展身法急速遁走,一刻不敢停留。 待秦岳的气息彻底消失,迟清影才转向身侧之人:“何必出言吓他?” 他自然看出,郁长安是故意让秦岳听见这番话。 郁长安神色微动:“总需警醒一番。” 迟清影微微摇头:“他并非不知轻重之人。” “此人看似张扬跳脱,实则知晓分寸。” 这话却让郁长安眸色转深。他眼眸微眯,语气里染上难辨的意味:“因是旧识相逢,便这般信重?” 迟清影略带诧异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郁长安声音微沉。 迟清影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轻声道:“分明未曾换人,怎的忽然拈酸?” 话音未落,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忽地从另一侧响起。 “清影在说谁拈酸?” 下一刻,迟清影只觉腰际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横地大力向后揽去,撞进一个熟悉的冰冷怀抱。 男鬼将他牢牢箍进怀中,先是埋首在他颈间深深吸气,仿佛借此勉强纾解分离的不悦。 随即,他抬起暗金眼眸,扫过迟清影整齐的衣袍,略带意外地挑眉。 “太初竟未用龙精淹了你?” 他语带恶意地嗤笑:“看来他是不中用了……往后清影再生成混沌之气,怕是只得倚仗我了。” 迟清影余光瞥见一旁金龙骤然冰封的脸色,无奈轻叹。 不是叹这两道分魂又争执不断,而是惊觉自己对此等场面竟已习惯。 他指尖灵光微闪,身形已如流缎般滑脱禁锢,翩然后撤一步。 “你二人若要较量,请自便。” 声线平稳无波,迟清影已抬手取过幂篱戴好,雪色薄纱垂落。 “待分出胜负,便同我去外围探查异魔踪迹。” 作者有话说: 周四晚上会更6000,应该再有两章,能把秘藏写完 再吵两章[可怜]龙王归来 第79章 传送 翌日破晓, 秦岳正在河床边缘调息,忽见那道雪色身影自骨室中缓步而出。 紧随其侧的妖尊姿态慵懒,暗金竖瞳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睥睨之威却令空气凝滞。 秦岳立刻低头, 眼观鼻鼻观心, 不敢再多看一眼。 待到子夜轮值时,秦岳正巡视结界, 又见迟清影踏着月归来。他偶然一瞥, 心头又是一跳。 幂篱下的气息依旧清冷如雪,身侧却已换作那位气息凛然的剑修。 秦岳慌忙垂首避让。 接连两日的见闻, 已让秦岳心惊胆战,再不敢对这两位的交替出现, 生出任何探究之心。 待到天色大亮, 河床内的景象已与往日不同。 诸多修士并未如常组队外出猎取异核,而是各自择地静坐, 潜心运转迟清影所授的蚀气净化法诀。 只见众人周身灵光流转,丝丝黑气自七窍间缓缓溢出。 一位年轻修士猛然睁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掌心:“蚀气……蚀气真的在清除!” 身旁的同修亦激动难抑:“经脉中那股阴腐的刺痛感, 确实减轻许多!” 尽管剥离过程带来经脉灼痛,但每个人眉宇间都难掩喜色。 当迟清影的身影再度出现时,修士们纷纷起身,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 投以由衷的敬重。 这份感激发自肺腑。 这位看似清冷的仙君, 赐予的却是救命的恩情。 迟清影幂篱微倾, 算是回应,却未作停留。 他径直走向河床深处那片最为古老的区域,那里耸立着最为巨大的洪荒遗骨。 他时而驻足, 似在感知天地气机,时而以指尖轻触冰冷的骨架,仿佛在搜寻什么被掩埋的秘辛。 修士们远远观望,不解其意,心中满是好奇。 最终,迟清影停在一处早已干涸龟裂的洼地。 此地被数根交错拱卫的巨骨环抱,地势低陷,看齐平平无奇。 只见他抬袖,布下一道的屏障,随即,似有什么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河床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仿佛某种沉睡万载的封印正在苏醒。 倏然间,那干涸的洼地底部,竟渗出了点点金红色液珠,如熔融的琉璃宝石,熠熠生辉。 紧接着,液珠汇作涓流,汩汩涌出,转眼便化作一汪泉水。 泉色如血,却澄澈剔透,氤氲着磅礴生机与精纯灵元,异香弥漫,令人心魂俱醉。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望见了更令人震撼的场面。 只见四周白骨上依附的赤霞蕈衣仿佛被无形之力唤醒,原本猩红的藻丝纷纷舒展,渐变成璀璨的霞光色泽。 它们如活过来的血脉网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生长,释放出更加浓郁柔和的灵雾,顷刻间将整片河床笼罩在温暖的红辉之中。 “这、这是……”一位木系修士猛然起身,声音发颤,“龙血泉!乃上古龙族遗骸滋养万载所化的龙血泉,对蕈衣藻群最是有滋养奇效!” 如其所言,完整形态的赤霞蕈衣正展现出惊人威能, 不仅遮蔽之效倍增,修士们身处其中,只觉通体舒泰,灵气浓度骤升。 负伤者惊喜地发现旧创正肉眼可见地愈合,就连经脉中顽固的蚀气残余,也在霞光笼罩下渐渐消融。 “简直……犹如神迹。”有人喃喃低语,几乎不敢置信。 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皆震撼难言,望向迟清影的目光中充满了由衷的敬畏。 翻手间复苏此等森*晚*整*理圣泉,此等手段,如何不令人折服。 不远处,分立各方的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内心更是掀起惊涛。 他们所知更多,此刻便愈发觉出其中深意。 早该想到——那位始终随行在迟清影身侧的妖尊,其本相定是只存于上古传说中的至高龙族! 景明暗自凛然:“龙血泉乃龙族遗泽,非纯血龙息不可引动。迟兄身边那位,当真是传说中的存在。” 厉苍穹亦暗道:“能令如此妖尊倾心相随……这位前辈的底蕴,深不可测。” 叶孤影更是不自觉地握紧剑柄,眼中燃起灼灼光芒。 “上古龙族之力……便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天地极致么?” 龙血泉复苏的异香尚未在河床间散去,众修士尚沉浸于灵雾涤荡经脉的玄妙感受时,已有敏锐者察觉。 今日伴随在迟清影身侧的那位道侣,周身气息竟与昨日大不相同。 昨日那位妖尊现身时,暗金竖瞳慵懒扫过,目光所及之处悉数噤声。 凶悍如雷吼那般的妖王,在其威压下亦瑟缩如幼兽,伏地不敢稍动。 而今日这位,虽同样威仪天成,气息却纯正恢弘,少了许多诡谲莫测的压迫。 有胆大者悄悄抬眼,正见那头威风凛凛的雷吼此刻虽仍敬畏垂首,喉间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那位前辈只是淡淡一瞥,并未驱赶,任由这头凶兽温顺地伏在足边。 其与昨日那种恐惧到骨髓里的模样,简直判若两兽。 “怪哉……”有天罡盟修士低声私语,“今日这位前辈气势虽盛,却让人心生敬仰,而非畏惧。” 身边同盟也颔首附和:“昨日那位光是站着就让雷吼跪伏,今日这位竟能令它如此驯服。” 然而,剑阁弟子们的感受却更为复杂。 叶孤影听着旁人低语,眉峰微蹙。他分明感知到,此刻这位前辈的剑意本质,与昨日那位如出一辙,皆是他穷尽毕生追寻的无上剑理。 可其剑意气息,却从诡谲狠戾、剑走偏锋,化作了中正平和、直指大道。 为何会有这般不同? 一位年轻剑修按捺不住,壮着胆子上前执礼:“前辈,弟子愚钝,于破云式运转至第三重时灵力总滞涩难通,不知症结何在?” 郁长安并未因这冒昧打扰而显露不悦,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年轻剑修身上:“剑意未纯,强求形似,如幼童舞巨斧。” 他声线沉稳,全无昨日那位的冷戾傲慢:“且演练一遍。” 年轻剑修依言施展,果然在第三式现出细微凝滞。 郁长安并未多言,只并指凌空以划,一道凝练却无杀气的金色剑意如游龙掠出,精准点在那弟子腕脉的关窍之上。 “凝神静心,以意御剑,而非为剑所驭。”他道,“剑乃道之延伸,而非桎梏你的枷锁。” 年轻剑修浑身一震,仿佛醍醐灌顶,当即再次演练,但见剑势如行云流水,比先前顺畅何止数倍,剑锋嗡鸣间竟隐有破境之兆! 收剑而立,他激动得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道礼:“晚辈叩谢前辈点拨之恩!” 周围观望的剑阁弟子皆面露敬服,当下又有数人,壮着胆子上前求教。 郁长安来者不拒,指点精准简练,每一句皆直指关隘,与昨日那位恣意张扬的妖尊判若两人。 “前辈今日……”一名刚受点拨的年轻剑修喃喃,“似乎与昨日颇为不同。” 他身旁同修连连颔首:“昨日那位光是站着就让人心惊胆战,今日这位,却让人如沐春风。” 这迥异的性情引得不少修士暗自揣测。还有人窃窃私语。 “莫非是修炼了何种分身秘法?一者主杀伐邪戾,一者主沉稳正道?” 这猜测在人群中传开来,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迟清影。 雪衣幂篱,清冷如谪仙。众人不仅想象这位谪仙被两道性情迥异的分身争相簇拥的景象,又慌忙摇头,驱散这荒诞念头—— 不可能。 此般场景,光是想象,都已觉是对仙君的亵渎。 秦岳默默听着这些议论,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 而那边,迟清影已传讯,让三位首领前往议事厅。 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依约前来,心中各有揣测,皆以为这位前辈或将揭开其身侧那位妖尊的真正身份。 然而,迟清影却并未多言,他幂篱微抬,指尖于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以精纯灵力凝成的光幕地图便铺展在三人面前。 地图之上,密密麻麻的腥红光点如疫病般遍布秘藏各处,代表着异魔的聚集区。 其分布之广、数量之密,令三人神色瞬间凝重。 “此乃近日探查,所得异魔分布。”迟清影声线清寒,未作赘言。 三人初观之下,只觉魔潮汹涌,看似杂乱无章。 直至迟清影指尖再动—— 图中光点竟如受无形之力牵引,开始流转汇聚。无数细微的光流被抽取、连接,最终勾勒出数道横贯整片秘藏的暗红脉络。 原本看似无序的分布,经此提炼,赫然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悸,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结构感。 厉苍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阵法?” 他惯于冲锋陷阵,对战场布局极为敏感,此刻一眼便看出这绝非自然形成的分布。 景明面色亦是一沉:“我等先前探查,至多深入百里便不得不退回,根本无力窥见此等全局……” 若非迟清影及其道侣,以绝对实力进行远距离精准探查,仅凭他们,连靠近大规模魔潮边缘都九死一生,更遑论绘制出如此详尽的全局图谱。 此刻图谱经迟清影妙手简化,真相才赤裸裸地呈现眼前。 他们一直以为的混乱绝境,竟可能是一个早已精心布下的陷阱。 景明凝神细辨那几道狰狞脉络,迟疑道:“这形制…似是聚灵阵?难道异魔是为更高效地攫取灵气?” 迟清影并未答话,指诀倏变,凌空点向图中几处枢纽。 霎时间,那几条由魔潮构成的猩红主脉骤然亮起,彼此勾连缠绕,赫然形成一个将整座秘藏隐隐笼罩在内的巨大阵纹。 第80章 破局 厅内陷入死寂,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迟清影身上。 幂篱下的身影静立如初,骨架透下的暖光,将他周身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中。 叶孤影率先开口:“前辈,可有应对之策?” 话音甫落, 连他自己微微一怔。 自修行以来, 他从未习惯倚仗他人,此刻却如此自然地将全盘希望寄托于眼前之人, 仿佛对方当真无所不能。 迟清影幂篱微侧, 似在权衡,并未直接作答, 只道:“尚有一线之机,或可一试。” 厉苍穹猛地倾身向前:“请前辈明示!” 迟清影抬首, 望向议事厅穹顶。 这临时搭建的居所, 同样依托着巨大的骨架,此刻因受龙血泉滋养, 骨架表面依附的赤霞蕈衣正泛着温润绯光,如活物血脉般微微搏动。 “赤霞蕈衣正值千年盛花期,有传讯息之能。” 自那夜从秦岳处意外得知此特性后, 迟清影便一直在推演这种可能。 “借其族群之力,或可穿透秘藏壁垒,与外界建立联系。” 三人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景明恍然:“原来迟兄唤醒龙血泉, 竟还有这般深意!” “不知迟兄打算如何施行?”他强压下激动, 谨慎相询, “是否需要召集所有木属性修士相助?” 迟清影道:“需得元婴巅峰以上的木属修士。” 期待的神色顿时僵在三人脸上。 厉苍穹一拳重重捶在桌上:“盟中木属修士最高不过元婴中期!” 景明与叶孤影也相继摇头——木修虽然后期威能巨大,但前期攻伐之力偏弱,修炼进境往往缓慢, 确实难有顶尖高手。 幂篱轻纱微动,迟清影似有沉吟:“如此,便难以直接引动蕈衣本源。” “经龙血泉催发,此片赤霞蕈衣已近完全成熟期。” 众人皆知,成熟期的上品灵植力量层级堪比化神修士,元婴巅峰或可勉强引动,修为再低者,却实难承受其力。 希望再次落空,三人不禁神色沉黯。 却听迟清影话锋一转:“可令所有木属修士齐聚龙血泉畔,合力引导泉中生机,最大限度催发赤霞蕈衣盛放。” “至于沟通外界一事,”他道,“我来设法。” “我有师尊所赠的同心契,或可尝试。” 议事厅内,三位首领屏息凝神,目光紧锁中央那道雪衣身影。 迟清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气息逐渐变得缥缈而奇异。 他并未言明自己身负万化鲸吞之体,能模拟这世间万千灵植气息。只道可借助阵法之力,引动赤霞蕈衣。 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分立三角,各守一方,为其护法。 迟清影指诀变幻,周身泛起冰蓝灵光,却非直接灌注周遭骨架上的赤霞蕈衣,而是在身前虚空勾勒出一道繁复古老的阵纹。 阵纹成型的刹那,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竟模拟出一种如同万年灵植初醒般的磅礴生机。 护法的三人屏息,为这气息而暗自惊叹。 他们曾见其驭傀儡如臂使指,却未料前辈的阵法造诣,亦如此深不可测。 “启。” 一字轻吐,整片藻群应声绽放璀璨辉光。无数蕈衣如活物般舒展摇曳,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绚烂光网。 迟清影阖目凝神,识海中清晰映出师尊雪昭道尊留下的那缕万界同心契的印记。 他小心牵引这道气息,将其缓缓渡入光网。 如将一枚道种投入无垠时空乱流,穿透秘藏壁垒,寻向那唯一的归途坐标。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迟清影额间沁出细密汗珠,脸色渐失血色。 破界传讯,绝非易事,稍有差池,便遭反噬。 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万千草木灵识的私语。赤霞隐蕈既眷恋龙血泉的滋养,又本能抗拒外力驱策。 迟清影不得不将鲸吞之体催至极限,周身泛起半透明的青翠微光。 ——好在阵法光华夺目,在旁观者眼中,这异象不过是大阵运转的常态。 这一过程极为漫长,不知过去了多久,迟清影的消耗也很明显,气息渐弱。 就在三位首领愈发紧张之际,迟清影身前的阵纹骤然稳定下来,散发出柔和辉光。 紧接着,一道朦胧的光影竟在阵纹上方缓缓凝聚成形! “连通了!” 景明难抑激动,低声惊呼。 迟清影轻唤:“师尊。” 光影渐明,映出一片风雪缭绕的孤绝山巅。一道清寒身影显现其中,正是万卷宗的雪昭道尊。 然而,与这冰天雪地及其本人凛若霜雪的气质形成极致反差的是。 道尊怀中,竟搂着好几个毛茸茸的雪白绒团。 最惹眼的,其中一个毛团还被精心打扮过,带着雪衣幂篱,摸样俨然是缩小版的迟清影。 “是我听错了吗?”雪昭道尊低头,露出一丝迷茫。 他用指尖轻戳了戳怀中那幂篱毛团的脸颊,喃喃自语。 “清宝?你会说话了?” 这极具反差的一幕,让护法的三人神情各异,显然未曾料想迟前辈的师尊,竟是这般性情。 景明更是瞠目——身为万卷宗弟子,他印象中的雪昭道尊向来是神秘超然、高踞云端的存在。 眼前这抱着毛团、还亲手给爱徒做手办的摸样,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师尊,是我。” 迟清影的声音让光影中人骤然抬首。 雪昭道尊瞬间端坐,所有闲适随意尽数敛去,周身气息一凛:“清影?” 前襟的幂篱毛团随之滚落膝上,被他信手托住。 “发生了何事?” 迟清影言简意赅,将天机秘藏内异魔肆虐、幸存者聚集,以及最关键的,那意在断绝所有生路的断空绝界阵之事迅速禀明。 并解释此次联络是借用了秘藏内特殊藻群于盛花期的通灵之效,方得一线之机。 雪昭道尊听罢,眸中寒光闪过:“断空绝界阵……看来幕后黑手布局深远,意在将尔等尽数葬送于此。” 他目光穿透光幕,在迟清影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其身后严阵以待的三位天骄。 当世最杰出的年轻一辈尽陷此局,这已非一宗一派之危,而是关乎整个修真界气运的劫难。 “这般通讯能维持多久?”雪昭道尊直指关键。 迟清影感应着周身缓缓消散的气机,如实相告:“至多一炷香。且赤霞藻群本源损耗过甚,再难支撑。这般跨界的传讯,恐怕仅此一次。” 此言一出,不仅光幕前的雪昭道尊神色更冷,连迟清影身后的三人也心头一沉。 他们原以为找到了与外界稳定的联系渠道,不料竟是转瞬即逝。 雪昭道尊当机立断,放弃了层层上报通传的打算。时间紧迫,必须趁通讯未断先行布局。 “你们此刻在秘藏何处方位?” 迟清影早已料到师尊此问,道:“弟子将布下万象牵引阵,以师尊赠予的同心契为引,将定位灵波放大百倍。届时不仅师尊可锁定我等方位,或许还能借此反推整个天机秘藏在虚空中的坐标。” 他说得平静,但三位天骄都听出了其中风险——既要维持脆弱的通讯,又要分心布置如此复杂的阵法,对神识的消耗堪称恐怖。 雪昭道尊凝视着光幕中弟子沉静的眉眼:“放手施为。” 他深知道自家爱徒越是危局越是沉着,既出此言,必已权衡周全。 迟清影颔首,幂篱下的唇色又淡了几分。 他问:“师尊,欲入秘藏,或需灰果为引。此物乃开启通道之钥,如今内外隔绝,恐需借此重连。” “只是灰果稀世,不知宗门秘库可还有存余……” 话音未落,光幕中的雪昭道尊已抬手,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毫不起眼的灰扑果实。 “你予我那枚,尚在。” 迟清影幂篱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当时将此果赠与师尊,本以为早已被用于换取宗门资源,没想到师尊还留着。 “不过是囤积旧物的习性罢了。”雪昭道尊语声清淡,并未多言。 迟清影却心头一动,目光掠过那些雪白的毛团。 所有绒球皆是他昔年亲手所制。与这灰果一般,凡他所赠之物,师尊似是皆悉心看护,妥帖珍藏,不忍有半分损毁。 “既如此,再好不过。”迟清影敛起心绪,正色道,“烦请师尊即刻联络诸宗。” 雪昭颔首:“我即刻请示宗主,启动跨域大阵。联络各个大世界,共商营救之策。” “有劳师尊。”迟清影微微欠身,“我等在此,会尽早布下万象牵引阵,竭力提供最清晰稳定的坐标。” 雪昭道尊深深看了光幕中的徒弟一眼:“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上。待我消息。” 恰在此时,光幕动晃,传讯戛然而止。 雪昭道尊的身影已空,显然是即刻动身。去处理这惊天危局。 联络既断,议事厅内气氛愈发凝重。 迟清影起身,幂篱下的目光扫过三位首领:“我欲在不惊动魔潮的前提下,设法干扰乃至瓦解那座断空绝界阵阵。需亲往布置。” 他的计划显然更为主动大胆,并非单纯固守待援。 三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然。厉苍穹沉声道:“前辈尽管前去,定位大阵交由我等。” 景明与叶孤影亦同时颔首。 分工既明,众人皆知前路凶险。一旦开始布阵或尝试破局,极易打草惊蛇。 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唯有奋力一搏。 迟清影不再多言,雪色身影化作一道清辉,掠出议事厅,直奔河床外那危机四伏的魔潮而去。 第81章 本尊 蚀气如浓墨翻涌, 万象牵引阵的核心阵眼灵光急剧闪烁,明灭不定。 紊乱的灵流在阵纹间横冲直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几位主持大阵的元婴巅峰修士面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鲜血, 显然已至真元枯竭的边缘。 眼看定位大阵就要功亏一篑, 一道颀长身影如惊鸿掠影,倏然掠至阵眼核心。 迟清影一步踏入, 雪色衣袍在狂乱的灵流中猎猎翻飞。 他拂袖一挥, 上百具银白傀儡如星河倾泻,转瞬铺满大阵四周。 这些傀儡灵压磅礴, 正是迟清影连日不眠不休炼就的化神级傀儡。 “去。” 幂篱下传来一道清冷之声,不带半分波动。 银白傀儡应声而动, 如训练有素的战阵, 精准落向大阵各处关键节点。 甫一就位,便如巨鲸吞海般疯狂吸纳蚀气。 漆黑的蚀气化作扭曲漩森*晚*整*理涡, 汹涌灌入傀儡躯壳,原本光洁的银白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灰黑,仿佛纯白宣纸被浓墨浸透。 一具又一具傀儡在过度负荷下灵光黯淡, 动作都开始滞涩。 阵眼灵光再次剧烈摇曳,濒临崩溃。 迟清影却依旧静立,身影孤峭如万古雪峰。只见他袖中再度飞出一批银白身影,前赴后继, 精准接替已损毁的傀儡, 继续悍不畏死地吞噬蚀气。 他周身气息平稳, 竟不见半分灵力剧烈消耗的疲态。 仿佛一人,便可为万灵立命,独挡万魔侵天。 在这近乎奢侈的消耗与更替之下, 汹涌的蚀气终于被硬生生遏止。 那原本摇曳欲熄的阵眼猛地一定,随即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浩瀚光华。 万象牵引阵的符文骤然稳定,一道前所未有的恢弘光柱自阵眼冲天而起,撕裂重重蚀气阴云,直贯九霄。 无数古老灵纹自阵盘上次第亮起,如苏醒的巨龙沿着天命轨迹奔腾流转,最终构筑成一座完整稳定的弥天大阵! “成了!大阵成了!”有修士嘶声呐喊,热泪盈眶。 “是迟仙长!是迟仙长用傀儡稳住了大阵!” 狂喜如潮水席卷四野,无数道目光激动地投向阵眼核心。只见那道雪色身影静立于璀璨光柱之中,周身银白傀儡不断涌现又不断破碎。 宛若执掌生死的神祇,令人心生无限敬畏。 然而,这振奋人心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万象牵引阵稳定运行的磅礴气息,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篝火,瞬间激怒了外围的异魔。 “吼——!” 数声撕裂苍穹的恐怖咆哮自四面八方传来,蚀气沸腾,数头体型远超之前的庞大异魔显露出狰狞身形,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凝如实质的蚀气巨柱,悍然砸落在两位妖尊先前布下的防护结界上。 光罩剧烈扭曲,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保护大阵!绝不能退!” 修士们惊骇欲绝。目眦欲裂。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光罩之外,承担防护任务的银白傀儡,在如此高强度的蚀气侵蚀与魔物冲击下,也终于抵达极限。 一具接一具的傀儡如同折翼的银鸟,身上灵光爆散,从半空中无力坠落,摔成满地碎片。 整个防线,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营地中心,迟清影身前,虚空骤然荡开涟漪。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恢弘的灵光。自他袖中绽放! 数以千计的银白傀儡如同银色潮水,再度席卷战场每一处角落。 这批新现身的傀儡,显然更为精锐。它们行动如电,分工明确。 一股瞬间楔入光罩各处的关键节点,以自身为支柱,硬生生顶住了即将破碎的防护结界; 一股如离弦之箭,悍然杀入魔潮最密集之处,银光过处,异魔嘶吼着化为齑粉; 更有一股穿梭于刚刚稳定的万象牵引阵节点之间,飞速加固着每一道符文,确保那定位信号持续稳定地传向无尽虚空。 刹那间,整个惨烈的战场,仿佛化作了迟清影一人的傀术领域。 他以一己之力,同时驾驭千军。竟是将防御、攻伐、□□三重职责扛于一身! 银白军团在迟清影的精准掌控下,展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战斗力,竟硬生生在绝境中,再次撑起了一片喘息的空间。 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神魂震颤,脑海中皆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一人,当真可敌万马千军! 河床之上,众修士初时的振奋,很快便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任谁都看得分明——那由三道银流构筑的防线何其壮阔,居于阵眼核心的那道雪色身影所承担的压力便何其恐怖。 傀儡如潮,银白耀空,几成一片流动的海洋。然而这般规模的操纵,早已超出常理范畴,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迟前辈他……”有人喃喃低语,话中藏着不敢言明的惊惶。 纵是再强的大能,灵力也非无穷无尽。如此消耗……还能撑到几时? 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于阵眼中央,心中惴惴,如悬巨石。 阵眼中心,迟清影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可幂篱之下,他面色已苍白如素纸,薄唇紧抿,不见半分血色。 纵然他已是化神巅峰,经脉之宽广、丹田之浩瀚远超金丹,但此时此刻,同时精确驾驭近九千具化神级傀儡。 这对修士本身的耗损,已攀升至一个难以想象的境地。 这,已无限逼近迟清影的极限。 当初在龙族祭坛小乾坤内,迟清影曾反复推演测算,知晓自身所能承载的上限,正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具。 再多一具苦累,便需境界上的突破。 否则必遭神识反噬,阵型尽溃。 更何况,如今的蚀气早已非昔日可比。异魔彼此吞噬、不断进阶之后,其蚀气愈发凝练,侵蚀性百倍激增。 每一具傀儡在吞噬蚀气时,都传来沉重无比的滞涩感,仿佛在粘稠如实质的泥沼中艰难前行。 迟清影虽能炼化蚀气,但此刻蚀气入体的速度远超炼化的极限,强行转化只会让蚀气伤及紫府。 他体内原本浩瀚的灵力,正被急剧抽空。 他不得不全力催动眉心的圣灵髓。 紫府深处,那枚天地奇珍正灼灼燃烧,释放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精纯到极致的灵力如决堤洪流,强行贯入那已隐现裂痕,阵阵刺痛的经脉之中,填补几近干涸的丹田。 这源自上古的先天至灵,此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透支、被消耗。 与此同时,迟清影的神识更被分割到了极致。如同分化出数千缕灵丝,每一缕皆精准系连着一具战场上的傀儡。 如此精细入微的操纵,是对心神最极致的磨砺,海量的信息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带来千针万刃穿刺般的剧痛。 然而,阵眼中央,那道雪色身影依旧挺立如孤松。 似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 幂篱遮掩了他的面容,也掩去了他紧抿的薄唇,与那袖中因竭力掌控而骨节惨白,微不可察轻颤的指尖。 迟清影如一根绷至极限的弦,沉默地承着万钧之重。 以一人之躯,为身后所有修士,撑起了这最后、也是唯一的一道壁垒。 尽管他强撑着维持平稳,身影却已掩不住灵力透支后的虚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宽大雪色袍袖在蚀气余风中拂动,长时间的极限消耗终于冲破临界——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身形微晃,向前倾去。 旁侧护法的万卷宗弟子齐齐色变,景明更是已踏前半步,伸手欲扶。 却有一道玄衣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众人只觉眼前微闪,那位郁剑尊已无声现于迟清影身侧,手臂一揽,稳稳接住微倾的身形,将人妥帖地拥入怀中。 这意料之中的现身,却令观者心头泛起疑惑。 既然郁剑尊在此,为何先前任由迟仙长一人苦苦支撑? 很快,便有眼尖者察觉不对。这位郁剑尊周身的气息虽凌厉,却远不如之前那般锐利无匹。 “是……是郁剑尊的傀儡!”有眼尖的弟子失声低呼。 众人恍然,原来并非本尊亲临,而是一具形神兼备的护身傀儡。 纵使剑尊真身未至,却依然有傀儡在场,沉默护持。 迟清影靠在那个无比熟悉的怀抱中,强压下神识撕裂般的眩晕与翻涌的呕意。 他透过薄纱,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唇齿间的苦涩竟被压下去些许。 迟清影声音微哑,却仍清晰地问道:“……情况如何?” 他心知自己并未操控此傀,此刻它能行动自如,定是郁长安分魂的一缕神识附体其上。 傀儡手臂稳稳托住他全身重量,嗓音低沉:“一切顺利。” 它微微垂首,目光如能穿透薄纱,直直落在他眉眼之间:“等我,很快便归。” 迟清影抬手,掌心轻覆于那只有力的臂膀。 指尖无声抚过郁长安右手指节处那道熟悉的剑痕,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回去吧。”他声轻却笃定,“稳妥为上。”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郁长安完整归来得更重要。 哪怕这一缕神识,也该回归本体。 傀儡深深凝视他一眼,未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清光,被迟清影敛入袖中。 这交流短暂,可迟清影原本濒临崩溃的气息竟奇异地稳定了几分。 周围众人清晰地感受到,他虽依旧虚弱,但那令人心骇的透支感已然减缓。 紧接着,一股更为玄妙的蜕变开始在他体内酝酿。 第82章 双修 蚀气翻涌的天地间, 魔潮虽暂退,肃杀未散。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却有一幕,让所有目光都被牢牢吸引。 光柱倾泻的辉光与尚未平息的能量风暴, 形成了诡谲而宏大的背景。 在这动荡画卷的中心, 那两道身影成为了唯一的焦点。 一人玄衣墨发,周身煌煌剑意未敛, 锋芒迫人;一人雪衣清冷, 经历连番苦战,风姿更显绝尘。 他们方才联手, 挽救了这场倾覆之危。此刻正立于天地之间,倾身而近。 无论是秘藏内幸存的修士, 还是将神念投注于此的内域诸多大能, 都清晰看见了这永生难忘的一幕—— 郁长安抬手,掌心轻捧住迟清影的侧颊。 他俯身, 在清朗天光中吻上了对方的唇。 肆虐的风暴沦为模糊的背景音,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遥远。 唯有彼此的体温,无比真实地宣告着重逢。 跨越生死阻隔, 迈过重重险隘,他们在天地见证下相拥,在万众瞩目中亲吻。 成就这场倾世危局中的最动人一幕。 与此同时,郁长安先前斩灭万魔的一剑余威犹在, 浩瀚剑意如无形壁垒, 残存的异魔竟无一只敢越雷池半步。 以两人为中心, 光柱四周形成了一片奇异的安全地带。 也正在此时,内域各大世界合力开启的通道,终于彻底落下! 炽白光柱贯通天地, 秘藏与内域被强行连接。 磅礴如天河倒灌的空间之力骤然压下,在场修士纷纷色变,护体灵光剧烈摇曳。 不少本就力竭之人再难支撑,闷哼声中,陆续有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然而,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们都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稳稳挡在了自己身前,撑起护罩。 ——正是那些银白傀儡。 当幸存的修士们再次睁开双眼,已然置身于各自熟悉的内域。 灵山秀水,恍如隔世。 “我是……真的回来了?”有修士喃喃自语,犹在梦中。 而此刻,整个内域早已为此轰动。从仙门重地到坊市茶肆,无人不在谈论那惊天一战。 与那万众瞩目下相拥的两人。 * 迟清影是最后一个踏出通道的人。 当他飘然落地的刹那,身后那道贯通天外秘藏的辉煌光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光芒尽敛,消散于无形。 立定身形,迟清影发觉此处并非当初进入秘藏时的那片边缘迷雾之境,而是一方全然陌生的所在。 脚下是一座极其古老的圆形石台,深灰色的巨石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奇异的天光。 石台边缘,数根需数人方能合抱的斑驳石柱巍然矗立,直指苍穹。 抬头望去,天幕并非寻常的湛蓝,而是一种奇异的暗紫色,几缕稀薄的云气如同仙子的纱带,绕在石柱顶端。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庄严,显然是一处连接内域各大世界的秘地,寻常修士绝难踏足。 然而此刻,这本该寂静的古台上,却站满了人。 迟清影转首望去,竟见万卷宗此番进入秘藏的所有幸存弟子,悉数在场。连同那些从周礼大世界一同进入秘藏,如今安然归来的各派修士,竟也一个未散。 迟清影出来得突然,幂篱早已在秘藏中损毁,此刻毫无遮掩,便这般与众人打了个照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脸上。那是怎样一张容颜? 清冷似山巅冷雪,秾丽如月下海棠,薄淡的唇色勾勒出疏离的弧度,种种极致的矛盾交织。 竟让人一时怔住,挪不开眼。 就在这寂静之中,一道月白身影疾步上前,几乎是撞入他怀中,双臂将他紧紧环住。 迟清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微微一怔,他愣了片刻,才低声唤道。 “……师尊?” 雪昭道尊抬起头,那张素来淡漠的面容此刻竟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焦灼。他急急将迟清影看过一遍。 “你可无碍?” 竟是担心得连平日最严重的社恐,一时都抛在了脑后。 “劳师尊久候,我无事。”迟清影轻轻摇头,“只是为稳固通道,故而耽搁了片刻。” 他话音方落,人群中立时有修士道:“果然是迟前辈在最后护持,我等方能安然脱身!” 迟清影并未居功:“是借了我道侣郁长安之力,非我一人之功。” “迟兄。” 景明此时也从怀中取出一枚留音石,正是之前他与另外两个首领一起,交给迟清影的那些修士遗言。 “这也是最后,您归还给我们的,是吗?” 迟清影微一颔首:“我说过,只是暂为保管。” 此言一出,森*晚*整*理在场众多劫后余生的修士再难抑制心中情绪,纷纷眼眶发红,齐齐向他躬身,行了郑重大礼。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迟清影望着眼前齐齐俯身的人群,默然一瞬,随即微微侧身,并未受全此礼。同时,一股柔和力道隔空拂过,将众人托起。 “不必如此。” 他转而望向四周各宗长老,目光最终落在自家师尊身上。 “此番能自秘藏脱困,更须谢过我师尊及内域诸位前辈不惜代价开启通道,全力施援。” “不……” 雪昭道尊下意识欲要反驳,想说此番最大的功劳分明在于迟清影。 然而话至唇边,四周目光骤然汇聚而来的压迫感却扼住咽喉,让他终是未能成声。 迟清影敏锐察觉,脚下已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恰好为雪昭道尊挡去了大部分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嗓音自旁侧响起:“此番确实该好生谢你。” 迟清影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姿高挑的女修越众而出。 她墨发高束,眉宇间自带一股英锐之气,姿容俊朗明丽,不似寻常仙子的缥缈之态,反倒如凡间传奇中那般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侠女,令人见之忘俗。 “若非你寻机向雪昭传出密讯,我等尚不知秘藏之内已危急至此。而后传送通道被异魔彻底毁去,亦是依靠雪昭手中你留下的那枚灰果为引,才得以重新开启临时通路。”女修言辞利落,寥寥数语便将迟清影在此次危局中关键作用点明。 周围各派领袖闻言,亦是纷纷颔首,面露赞同之色。 迟清影心下微动——能如此自然地直呼师尊名讳…… 果然,下一刻他便觉袖口一紧,身后雪昭道尊极轻地扯了扯他,飞快传音:“是宗主,莫云道尊。” 原来这位,便是执掌万卷宗的当代宗主,莫云。 莫云嗓音清朗,传遍古台:“你于秘藏之中临危不乱,洞察先机,更与道侣郁长安力挽狂澜,救众多同道于覆灭之际。此等功绩与担当,无愧为我万卷宗亲传。浩劫得解,你当居首功。” 她这番话,既是褒奖,更是说与在场所有势力听,清晰地表明万卷宗的态度。 各方势力领袖皆是明眼之人,自然心中有数。 莫云随即话锋一转,望向迟清影,语气中带上几分关切:“说起来,那位与你并肩而战的剑修道侣,此刻何在?” 她观迟清影神色淡然,气息平稳,料想其道侣应无大碍,只是迟迟未见另一位功臣现身,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迟清影闻言,略一沉吟,终是缓缓抬起了手。 宽大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瘦白腕骨。 而就在那腕骨之上,赫然盘绕着一条黑金交织的小龙! 那龙身形虽小,却鳞甲毕现,气息沉凝,双目紧闭,俨然正陷入休眠之中。 随着这条小龙显现,古台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四周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倒抽冷气之声。 “那、那是……龙?!” 竟是真龙现世?! 如今修真一途,已是举步维艰。天地间灵气日渐稀薄,似是万古以来累积的底蕴正被缓慢掏空。更因那域外异魔肆虐,更是雪上加霜。不断侵蚀本就有限的灵脉资源。 内域各方势力皆在重压之下勉力支撑,资源之争日趋白热。在此存亡之际,那些自上古遗存下来的秘境洞天,便成了各方倾力争夺的命脉所在。 它们不仅是当下维系宗门运转的关键资粮,其中所藏的远古之秘与失落传承,更被视作逆转这倾颓之势,为修真界寻得一线生机的最后希望。 而龙,正是那上古凌驾于万灵之上的至高存在。 众人惊撼,可想而知。 迟清影目光扫过腕间:“我道侣为肃清魔潮,耗力过甚,需沉睡一段时日温养。” 莫云眼中锐光一闪,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将迟清影护在更安全的位置:“原是如此。为救同道,不惜自身耗损至此,实乃大担当。” “且让他好生休养,我万卷宗自会倾尽最好资源,助他尽早恢复。” 她这番话,显然是要将龙族现世这等惊世骇俗之事轻轻揭过,其维护门下弟子的决心,表露无遗。 在场其他势力大能见此情形,又感念方才救命之恩,纷纷颔首称是。 此间事了,回归在即。各方势力便准备启程。 只见各宗大能联手施为,或打出玄奥法诀,或祭出古朴法器,道道灵光射向古台四周的石柱。 整个平台随之发出低沉轰鸣,微微震动。强大的空间禁制被再度激发,浩瀚的力量弥漫开来,将这片连接内域各界的古老秘地重新封印,隐没于虚空之中。 随即,各宗纷纷祭出飞行载具。 莫云宗主此刻却是抬手打出一枚古朴的御兽牌。牌上符文骤亮,光华大盛。 一声尖锐啼鸣骤然响起,音波激荡,震得人气血翻涌! 第83章 合籍 迟清影昏睡了很久。 意识如沉在深水之底, 几次模糊上浮,将醒未醒之际,总能感知到唇上传来轻缓的触感。 没有强势的侵占,而是极尽珍视的反复流连。偶尔还有微湿的触感舐过干燥的唇瓣, 带来细微的痒意, 随即又被更缠绵的蹭吻所取代。 仿佛之前那个不知疲倦、凶悍掠夺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仿佛他们并非身处杀机四伏的修仙世界,不必背负那移山填海的修士重责, 仅仅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爱侣, 分享着耳鬓厮磨的温存。 待到迟清影终于彻底挣脱黑暗,自沉眠中清醒时,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眼睫微动,刚想撑起身, 一阵熟悉的酸软立刻蔓延开来, 尤其是无以启齿的隐秘之处,鲜明地提醒着他此前经历的种种荒唐。 迟清影带些虚弱地半支起身, 锦被随之自肩头滑落。无意间掐住指尖,便黑了脸。 竟又过去了整整七天。 郁长安此人,怕是天生便不识“节制”二字。 每每情动, 总是对“停下”置若罔闻。不管何种形态,都强势得不容挣脱。 霸道得全无道理可言。 迟清影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生出一分无力的愠怒。 所幸他早在自秘藏归来之初,便已向宗主与师尊言明, 道侣因肃清魔潮损耗过巨, 需闭关恢复, 自己亦需从旁护法,短期内不便外出。 想来这七日,应未耽误什么紧要事务。 他抬眸望向寝殿外间, 神识微动,果然未见任何紧急传讯的玉符光华,心下这才稍安。 分明是郁长安耗力更巨,甚至一度化为小龙缠附他腕间沉眠,需靠乙木青龙髓这等奇物来弥补本源。 可眼下情形却着实令人无言。 那人借着双修之名恣意妄为,如今倒是神采奕奕。 反观他这个本应护法之人,却落得疲惫不堪,竟成了被迫休养的那一个。 迟清影缓缓起身,却并未感到多少疼痛。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界,寻常皮肉劳损早已能瞬间自愈,此刻周身的酸软,更多是源于被反复拓张伐挞后的肌理记忆,才如此缠绵不去。 然而,比这不适感更鲜明的,却是四肢百骸中充盈的饱足感。 如同被甘霖彻底滋养过的河床,每一寸经脉都浸染着被力量填满的强大生机。 无需内视,迟清影也明白,这七日的荒唐纠缠间,他那特殊的万化鲸吞体质,定然被催发到了极致。 这传说中足以纳天地为己用的体质已然成熟,即便是郁长安那至阳至刚、霸道无匹的龙元,亦能毫无滞碍地全数吸纳转化,不受半分威慑与反噬。 有时迟清影也会想。 幸好是郁长安。 也只有郁长安,身负龙骨,本源浩瀚,方能承受得住他这鲸吞之体的索取。 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人,只怕早已被吸干,根基尽毁。 迟清影缓步走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清冽寒意瞬间涌入温暖的寝殿。 窗外难得放晴,积雪覆压的枝头映着澄澈日光,晶莹剔透。 就在那株古老的覆雪云松下,一道玄色身影正在练剑。 剑,是最寻常不过的铁剑,未曾附着半分灵光。 人,也未曾动用丝毫灵力。 玄色劲装完美勾勒出他挺拔悍利的身形,男人的动作并不迅疾。 然而一招一式,剑势舒展开来,竟如长河奔流,绵绵不绝。 他的剑招毫无花哨,却自有一种煌煌正大、光照乾坤的恢弘意境。剑锋所向,仿佛能涤尽世间一切污浊阴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令人心折的凛然正气。 积雪在足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玄衣身影与朴拙剑光在雪地松影间交错舞动,竟构成一幅天人合一的画卷。 迟清影静立于窗后,望着这一幕,不由微微出神。 上一次见到如此完整且心无旁骛练剑的郁长安,似乎还是在寒潭那场变故之前。 那时,迟清影也曾这样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彻底抹杀眼前之人。 时移世易,而今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郁长安一套剑法练毕,收势而立,气息匀长。蓬勃的血气于周身经脉中流转,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淡淡白雾。 如他这般已淬炼出剑意之人,本无需再做这等看似笨拙的苦功,反复打磨基础剑式。尤其郁长安已突破大乘,修为剑道,皆是世所罕见。 可郁长安依旧日复一日,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这种淬炼,不仅打磨着他的剑心,也将他的体魄雕琢得愈发完美悍然。 他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向床边的迟清影,原本因专注而显得过于锐利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男人迈步走来,踏雪无声,在窗前半丈外驻足,声音低沉而关切:“还好么?” 迟清影隔窗与他相望,淡淡道:“观你剑意,似又有精进,煌明剑道更显圆融。” 如今,他已是完全看不出郁长安的剑道破绽了。 郁长安闻言,却是微怔,随即眼底泛起笑意:“我是问你。” 他语速放缓,目光落在迟清影依旧有些泛红的眼尾和微肿的唇瓣上。 “身子可还爽利?” 话音未完,郁长安已忍不住欺身向前。隔着窗框,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迟清影笼罩,声音压低,带着揶揄。 “清影就这般满心满眼都是我么?” “……” 迟清影下意识地偏头,想避开那过于炽热的注视。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对方身形一僵,似乎误以为迟清影是嫌弃自己的身上薄汗。 捕捉到男人那瞬间的紧绷,迟清影心中略一迟疑,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此意,下颌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擒住。 郁长安已倾身而来,带着一身清冽的雪松气息与蓬勃滚烫的热意,重重覆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明显的掠夺意味,与方才练剑时的沉稳光明截然不同。滚烫的唇舌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深入攫取着每一寸气息,缠绵而霸道。仿佛要将他肺腑间的空气都汲取殆尽。 迟清影的腰身被铁臂牢牢禁锢,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着这过热的亲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心中无奈叹气。 果然,对这人就不能有半分心软。 当真是吃一堑……再吃一堑。永远不长教训。 直至迟清影被吻得眼睫濡湿,眼尾洇开艳色,呼吸彻底紊乱,郁长安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 男人指腹眷恋地摩挲着他那被蹂躏得红肿水润的唇瓣,看着他微微喘息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低声喟叹。 “我心中也满是清影,再容不下其他。” 迟清影气息未平,横了他一眼。 这个“也”字,从何说起? 他本能地想反唇相讥,可所有冰冷的词句,在撞入郁长安那双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的眸子时,竟悉数哽在喉间。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纯粹的欢喜,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最终,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抿了抿唇,没说话。 郁长安吻罢,方才心满意足地收手,收剑归鞘,转身便朝着殿后的灵池行去。 修为至金丹期的修士,早已无需借助清水涤尘,一道简单的净尘诀便能令周身恢复清净。 然而,因着迟清影素性喜洁,郁长安同样保持着事毕后往灵池沐浴的习惯。 唯有洗去一身尘嚣,方好与那始终不染纤尘的身影并肩。 等他沐浴更衣回到殿内时,便见迟清影已静立殿中,重森*晚*整*理新戴上了那顶熟悉的雪色幂篱。 “要出去?”郁长安走近,出声询问。 迟清影微抬下颌,目光似穿透薄纱,望向云霭深处:“方才接到传讯,宗门的赏赐已至山门。” 他话音方落,天际便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鹤唳。 只见云端之上,一位身着万卷宗长老服饰的老者,脚踏仙鹤,手持一卷金光熠熠的诏书,在一队仪容整肃的执事弟子簇拥下,缓缓悬停于雪明峰上空。 雪明峰本就是万卷宗内数一数二的巍峨山峰,加之是雪昭道尊的清修之地,平日便是众多弟子仰望之所。 此刻长老亲临,仪仗威严,浩荡气息瞬间惊动各峰。 远近弟子无论正在演练道法,亦或切磋技艺,皆心生感应,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举目望去。 一时间,无数道好奇惊叹与敬畏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于雪明峰顶那两道卓然不群的身影之上。 也正在此时,众人才赫然看清,那鹤背上的老者,正是执掌宗门赏功罚过、素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刑赏长老——明律道尊。 竟由他亲自前来宣赏,此间规格之重,可见一斑。 明律长老目光扫过峰顶二人,朗然开口:“内门弟子迟清影、郁长安,上前听封!” 迟清影与郁长安同步上前,躬身执礼,不卑不亢。 明律长老袍袖一拂,率先取出一枚储物戒:“凡参与天机秘藏并安然归来的弟子,依宗门常例,赏凝元丹三瓶、上品灵石千颗,另可入藏经阁五层以下任选功法一门,并赐灵源秘境修行十日。” 周围弟子闻言,皆难掩羡慕之色。 接着,长老神色一肃,又取出两只灵气更为盎然的玉匣。其内宝光隐现,显然并非凡品。 “此二物,则为彰表彰二人在秘藏之中,临危不乱,洞察先机,救众同门于魔潮,挽倾天危局之卓著功绩。” “赐迟清影,玄天陨铁一枚,星辰泪十滴。” “赐郁长安,龙血菩提三枚。” 第84章 失踪 郁长安闻言微顿, 旋即眼底泛开笑意。 他抬手,长指不紧不慢地点在自己心口。衣料之下,竟隐隐透出冰蓝微光。 一道繁复印记缓缓浮现,那形状, 恰似一道缠缚的锁链。 “无妨。”他语声低沉, “即便去了核心地域,遇上不相识的人, 见此契约, 也当知晓我早有归属。” “……”迟清影静默一瞬,“这是奴隶印记。” 郁长安非但不收敛, 反而低笑出声:“在我这里,它便是名分。” “是清影亲手予我的证明。” 迟清影彻底无言。 这人理直气壮, 甚至隐隐带着炫耀的姿态, 与那执念深重、缠他不放的男鬼何其相似。 果然是本性难移。 离开昭明殿,迟清影与郁长安未作停留, 径直前往主峰。 山巅云雾缭绕,宗主理事厅静峙于灵雾深处。迟清影翻掌取出一枚形若青竹的玉印——正是宗主莫云此前亲授的信物。 他灵力轻渡,玉印泛起温润青光, 许可已至。 持此印者,可直入殿内,无需通传。 迟清影心中明了,如此可见, 宗主确是在等他们决断。 两人步入理事厅, 莫云果然已端坐于临窗玉案之后, 案上茶烟袅袅,她正执笔批阅玉简,见二人进来, 便从容搁笔,抬眸望来。 “宗主。”二人执礼。 莫云微微颔首:“不必多礼,直言便是。” 迟清影开门见山:“我二人已有决断,愿接受宗门推荐,即日动身,前往核心区域。” 莫云唇角微舒:“如此甚好。” 她此前并未多言,实是不想徒增二人压力,让其自行抉择。 但显然,听到此话,她眸中凝重亦应声划开。 她目光掠过两人,语气转缓:“只是你二人既已定下合籍之约,此番远行,大典之事,欲作何安排?” 迟清影与郁长安视线一触即分,却已交换千言。 “回宗主,”迟清影从容应道,“弟子二人商议,合籍大典可暂缓举行。核心区域天地广袤,奇珍异宝无数,或能寻得更为契合之灵材,届时再行大典,方算圆满。” “况且此去非为永诀,待我二人修为稳固、在内域立足无忧之后,自当归来。” 莫云望向眼前这对年轻人,一个清冷似雪,一个沉定如山,心下宽慰,颔首道:“你二人行事有度,既已思虑周全,本座便不再多言。” 她话锋一转,“方才传讯中提及,你二人归来途中似有异状?” 迟清影遂将途中那缕隐匿极深的陌生窥探细细道来,更包括对方在察觉他们身份后迅速退去的各种异状。 “竟有此事……”莫云秀眉微蹙,神色肃然,“放心,此事宗门必会追查到底,给你二人一个交代。” 她略作沉吟,续道:“既已决定,行程须周密安排。此番推荐之事,宗内亦属绝密,不会外传,可最大限度掩人耳目。待你二人抵达主宗,自有手段助你们隐去身份,避开纷扰。” 莫云目光落向郁长安,语意温和:“万法归藏宗内传承悠远,天骄辈出,身负龙族血脉者亦非孤例。长安届时身处其中,便如潜龙入海,再不必如此界般备受瞩目。” 此言一出,迟清影与郁长安也心下稍安。 宗主思虑周详,无疑为他们扫清顾虑。 既然已决意前往核心区域,迟清影与郁长安当即着手准备。 郁长安携二人核心弟子令牌,直赴藏经阁与万宝阁。以两人斩获的庞大贡献,大量兑换此行资源。上古秘典、阵盘灵丹……凡可能用之物,皆在兑换之列,为应对未知前路做万全打算。 与此同时,迟清影则选择了闭关。 他取出新近所得的诸多天地宝材,开始淬炼提升麾下傀儡大军。 原本不过元婴期的傀儡,躯壳被逐一打碎重铸,气息节节攀升,经他亲手重塑,尽数晋入出窍之境。 较之天机秘藏时,其威势暴涨何止千百倍? 更关键的是,随着迟清影自身破境,其神识亦如浩瀚星海,无边无际。 昔日操控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已是极限,如今统御数十万出窍傀儡,竟犹有余力。 这正是万化鲸吞体的恐怖之处——初期进阶虽艰难缓慢,一旦突破瓶颈,后期成长便呈滔天之势,足以睥睨同阶,一人便是横扫千军的恐怖存在。 此刻迟清影所藏的真正实力,纵是万卷宗门亦未窥全貌。 他一人之力,已足以撼动周礼大世界任何一方顶尖势力。 当然,炼制并掌控如此规模的出窍傀儡,对迟清影亦是巨大消耗,需神识高度集中,不容半分差池。 故而在闭关前,迟清影步入静室深处,未曾抬眼,只轻声道。 “无问。” 话音甫落,角落阴影如活物般蠕动,一道颀长劲瘦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来人单膝跪地,面容半掩于绷带之下,唯有一双灰眸沉寂如古井。 正是无问。 “我闭关期间,外务由你代行。” 迟清影淡声吩咐。 无问照旧未发一言,只沉默领命,身形再度隐入暗处,仿佛从未存在。 无问与迟清影所立,乃是修真界最为霸道的主从契约——仆从生死尽系主人一念。 因此随主人破境,仆从修为亦将水涨船高。 自随迟清影踏入内域,无问便一直闭关消化此番机缘。如今迟清影晋入出窍,无问亦随之突破至全新境界。 纵是在强者如云的内域,也足以堪当大任,为迟清影处理诸多事宜。 一月之期,倏忽已过。 迟清影如期出关,周身气息愈发渊深莫测。 他与郁长安一切就绪,启程在即。 为免节外生枝,此行高度保密,除宗主莫云与其师雪昭道尊外,无人知晓。 动身当日,四人穿过重重禁制,抵达主峰后方一处被大阵完全隔绝的隐秘山谷。 谷壁陡峭如刃,漆黑似铁,环抱着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谷中万籁俱寂,唯见中央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巍然矗立。石台之上,无数古老符文构成繁复无比的阵图。 阵图核心处,一道淡银色的光柱静静贯通天地。 此地,正是万卷宗连通主宗的跨域传送古阵所在,亦是宗门最高机密之一。 临行在即,雪昭道尊将迟清影唤来,取出一枚储物戒指,不由分说地塞入他掌中。 那戒指看似灰朴无华,但以迟清影如今的眼力,却一眼辨出。 那居然是极品储物戒。 迟清影神识探入,饶是以他如今的心境,也不禁为之一动。 戒内空间无边,几乎自成一方小世界。一侧是绵延不绝的灵田,其中灵植繁茂,粗略一扫,竟无一不在千年份以上。 另一侧则是整齐排列的储物格,其中资源分门别类,堆积如山。既有功勋殿中需天价贡献方能兑换的炼器神材,亦有标注还魂丹、生机泉等字样的疗伤圣药,更有大量整套的护身法器,皆非俗物,不一而足。 这些,显然皆是雪昭道尊多年来积攒下的全部底蕴。他性子喜静,常年隐于雪明峰,却是宗门内任务完成最为卓绝者之一。经年累月,所积功劳与私藏之丰厚,足以令任何一位长老咋舌。 而今,他却将这压箱底的珍藏,毫无保留地尽数予了迟清影。 迟清影抬眼,对上师尊关切眼眸,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未作推辞,只将储物戒轻轻纳入掌心,低声道。 “是,师尊之心,清影谨记。” 迟清影随即又道:“师尊,我已将一缕本源气息封于清宝体内。若师尊有意,无论相隔多远,凭此皆可唤我。” 雪昭看他,同样点头:“好。” 迟清影未再多言,但他心知,待师尊回到昭明殿仔细探查清宝时,自会发觉其中玄机。 清宝随身的储物袋中,正装着他提前备下的厚礼。 其中关键,便是一条完整的极品灵脉。 极品灵石何等稀有,便是雪昭倾囊相授的全部积蓄中,亦不足百枚。而迟清影此番,竟直接赠予一整条灵脉! 如此手笔,莫说万卷宗,便是算上整个周礼大世界的储量,也根本无法比拟。 此外,迟清影还为此配套炼制了一整阵旗与阵盘。只需择地布下,便可将这条灵脉完美融入雪明峰地脉核心,令磅礴灵气涓滴不漏,尽数为己所用。 假以时日,本就灵气充裕的整座雪明峰,更会在灵脉滋养下脱胎换骨,俨然一方独属的修行圣境,不逊于任何洞天福地。 袋中另有三枚剑意令,乃是郁长安亲手封存其中的三道煌明剑意。只需注入灵力便能激发,每一道都足以瞬间杀灭大乘期巅峰的修士。 雪昭道尊虽同为大乘境界,然性情使然,攻伐并非其长。有此三枚剑令护身,无疑为其安危增添保障。 迟清影此举,又何尝不是将所能想到的最周全保障,都为师尊备下。 雪昭对徒弟的细致叮嘱早已习惯,一旁的宗主莫云见此,却不由有讶异动容。 宗门内亦有无数师徒,但如这般倾其所有,彼此毫无保留的深厚情谊,实属罕有。 见雪昭赠礼已毕,宗主亦拂袖一挥,两枚储物袋凌空二线,分别悬停于迟清影与郁长安面前。 “此去核心地域,前路未卜,修行资源不可或缺。”她目光先落向迟清影,“宗门有诺,为你贺破境之喜,出窍期一切用度皆由宗门承担。” “此袋中所备,不仅涵盖你当前出窍所需,更有助你稳固根基、冲击破境之物。你且收好,纵入主宗,此诺依旧不改。” 言下之意,竟是直接将未来数百年之资源一次赐下,不可谓不厚重。 第85章 感应 慕清绝快步走回, 面色凝重地对等候的几人低声道出原委:“郁师弟是被玄苍龙氏的人带走的。” 此言一出,几位接引弟子皆露惊容。 “郁师弟竟是龙族血脉?” 饶是他们见惯各界天骄,方才竟无一人看破郁长安的根脚。 这意味着,要么郁师弟身怀极其高明的隐匿秘术, 要么其血脉已精纯到圆融之境, 才能让他们这些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修士,都未能窥见半分端倪。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了迟清影。 他周身气息如深潭冰封, 没有立刻质问, 也未显失控,只是那般沉默地静立原地, 仿佛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 慕清绝继续解释, 语气凝重:“玄苍古龙一脉, 乃最接近上古真龙的嫡系传承。郁师弟身负的血脉之纯净,似乎远超预估, 竟直接引动了溯源阵法最深层的感应,这才被强制接引离去。” “原本即便有龙族渊源,既已拜入我万法宗门下, 世家亦不得强行掳人。” “但……许是郁师弟血脉太过罕见纯粹,惊动了玄苍世家常驻接引星殿的所有高层。他们此刻已悉数出动,亲自护送郁师弟返回族地。” 慕青绝眉头紧锁,带着几分无奈, “我方才前去交涉, 已是寻不到一个能主事之人。” 显然, 玄苍龙氏对这位横空出世的纯血后裔,重视到了极点。 慕青绝看向迟清影,语气转为安抚:“不过我已将情况详实禀明执法殿, 言明郁师弟乃我宗正式弟子,方才骚动实属事出有因。” “迟师弟,眼下龙族之人已尽数离去,不如我们先回万法宗,由宗门出面,正式向玄苍龙氏交涉,方是稳妥之道。你意下如何?” 这确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 几名接引弟子见迟清影沉默不语,正欲出言劝说,却见他微微抬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走吧。” 几人皆是一怔,未料他应得如此干脆。 他们自然不知,迟清影早已暗中运转万化鲸吞之体,模拟出本源龙气,以龙族秘法遍搜了整座宫殿。 修为差距或可蒙蔽神识感知,但这种源自血脉本源的共鸣,却做不得假。 搜寻结果,确如慕青绝所言——殿内所有属于玄苍古龙一脉的气息,已彻底消失。 留在此地,已无意义。 众人转身,再次走向那座巨大的拱门。 就在即将踏入通道的刹那,迟清影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 他倏然抬手,一道精纯龙息毫无征兆地释放而出,直冲阵法核心! 这道龙息之霸道强悍,连慕青绝等人都心头一震,面露惊容,齐齐看向他。 如此威压,纵是在龙族后裔中,也属罕见! 然而,那巨大的溯源灵阵仅是微光一闪,便恢复如常,平稳运转,并未因这道龙息而产生任何接引异象。 “迟师弟,你……” 慕青绝惊愕,随即化为复杂之色,低叹一声。 “此阵感应的是与生俱来的血脉根骨,而非后天修成的神通法力。” 他言下之意已然明了。 迟师弟虽能施展如此纯正的龙威,却终究不是真正的龙族血脉。 迟清影缓缓收手,周身气息已然瞬间敛去。 他淡声开口,听不出情绪:“抱歉,是我冒失。” 他其实早已料到这溯源灵阵的法则。方才那一试,不过是为了最后一丝的渺茫确认。 慕青绝看着他这般冷静模样,心中暗叹。 能释放出如此纯粹的龙息,迟师弟与郁师弟必是道侣情深,气息交融,本源相通已达至深之境。 此刻举止,自然算不得什么冒失,能强压下心绪,此等心性,已远超同辈。 他郑重道:“迟师弟放心,此事宗门绝不会坐视。我等必倾尽全力,助你寻回郁师弟。” 迟清影微微颔首,未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拱门深处。 那双清冽无波的眼眸深处,有粲然锋芒正悄然凝聚。 冰冷而坚定。 一行人匆匆返回,并未直接前往万法宗主宗的山门重地,而是转入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平台。 平台通体由万年温玉铺就,边缘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下方山河蜿蜒,云雾就在平台之上缓缓流淌。 细看才知,那原来并非云雾,而是浓郁到直接凝结雾的灵气。 这核心区域的灵气浓度,比之内域大世界,又何止强出百倍? “此处名为停云台,乃是宗门专为新晋核心弟子准备的暂歇之所。”慕清绝出声介绍。 目光所及,平台之上数十座亭台楼阁错落分布,飞檐翘角,风格古朴大气,隐隐与周天灵机相合。 慕青绝本该为新晋师弟细说此间详情,但他心知迟清影挂念道侣,便不再赘述,径直将人引至一处清幽庭院前。 “迟师弟,登记之事不急在一时。我先行一步,面见峰主,禀明郁师弟被玄苍龙氏带走一事。” 他略作迟疑,续道:“只是你尚未正式录入名册,按律不得随我同入主宗内域。” “你若心急,可先随这几位师弟前往录事殿办理手续,亦可在此处小筑稍作休息,待我消息。” 迟清影静立庭前,他未戴幂篱,那张清绝容颜却仿佛笼着一层无形薄纱,令人窥不透半分内里。 他倏然抬眼,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出一森*晚*整*理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慕师兄,若我暂不登记入册,仅在此处停留,是否会令师兄与宗门为难?” 慕青绝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自然不会。停云台本就是为新晋弟子便利所设,并无妨碍。” 迟清影闻言,眼睫微垂:“那便有劳慕师兄代为禀明。” “待长安归来,我二人一同前去登记。” 慕青绝心中暗叹,这位迟师弟看似清冷寡言,实则内心极有主见。言谈如此决绝,足见其情意之重。 他也不再多劝,只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迟清影。 “此乃千里同讯玉,师弟且收好。若有任何需要,凭此物便可与我直接联络。” “我这就去求见峰主,请他出面联络宗内长老。” 说罢,慕青绝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破空而去,没入云海深处。 其余接引弟子也各自前去忙碌,听竹苑内,只余迟清影一人。 仅是这暂居之所,其灵气之浓郁,构筑材质之珍异,便已远超内域大世界的诸多洞天福地,彰显着核心区域的深厚底蕴。 这停云台看似是暂居之所,实则是让来自诸方大世界的新晋弟子,先行适应此界远超内域的灵压环境。 然而,迟清影并未在此停留,也未前往录事殿。 慕清绝离去后不久,那道孤峭身影便已径直离开。 停云苑内自有轮值弟子,迟清影的离去很快便被察觉。 不过片刻,他怀中的千里同讯玉便骤然亮起清光。 迟清影步履未停,神识微动,已然接通传讯。 玉牌那头立刻传来慕青绝焦灼的声音:“迟师弟!你现在何处?为何独自离开?” “我已离开万法宗地域。”迟清影语声平静无波,“未携宗门标志。” “我并非要阻拦于你,更非惧你为宗门招惹事端!” 慕青绝语气急切,话语中确无责怪,唯有忧切。 这位师弟初入核心区域,人生地疏,修为虽不凡,可若贸然闯入某些禁忌险地,后果不堪设想。 “峰主已应允即刻召见,何不稍待片刻,共商对策?” 迟清影于疾行中沉默一瞬,清冷的声音透过玉符传去。 “慕师兄,掳走长安的,并非仅是那溯源阵法的自发反应。” 慕青绝明显一怔。 他自然知晓这位师弟精研傀儡,对奇门阵法造诣极深。 “那阵法虽玄妙,但能在我察觉异常并出手拦截的瞬间,将人彻底传送无踪,抹去所有痕迹……这等把控,绝非一座无主的固定阵法所能达成。” “真正在背后催动,掩盖所有痕迹的……” 迟清影话音微顿,继而吐出石破天惊的话。 “只能是散仙。” 当时在接引星殿,迟清影心中已有决断。 无论是执法小队还是值守长老,他皆有一战之力。 修行至出窍之境,修为层级早已非衡量战力的唯一标尺。 迟清影身负万化鲸吞之体,灵力磅礴浩瀚,更掌控着数以十万计的傀儡大军。若真在接引星殿内放手一搏,他亦有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 唯独一种存在,是例外—— 散仙。 散仙者,乃渡飞升天劫失败,却凭大毅力、大机缘,自元婴再度修炼,重踏仙途的特殊存在。 他们虽非真正的天仙,但体内灵力已在渡劫过程中转化为仙元。 散仙若出手,对未渡劫的修士而言便是绝对碾压。 仙凡之隔,犹如天堑。 正因如此,迟清影才会断定。幕后必有散仙出手。 也唯有那仙元的干涉,才能如此霸道且不着痕迹。 传讯玉牌那头,慕青绝瞬间沉默。 散仙——那是凌驾于修真界顶端,近乎与天地同寿的存在。 万法宗固然有散仙老祖坐镇,但那是宗门底牌,非存亡之际绝不轻动。 他所在的万卷峰一脉,更无直系的散仙前辈可以请动。 一旦此事牵扯到散仙层面,莫说峰主,便是宗门长老都难以擅自决定。 这背后的因果与凶险,已远远超出慕青绝的料定。 迟清影语气依旧平静:“我会自行前去求证,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 话音落下,传讯就此切断。 第86章 龙族 循着契约被强行切断前传来的最后一丝微弱感应, 迟清影的身影自虚空踏出,现身于一片浩瀚无边的水域上空。 下方并非寻常海域,水面呈现出吞噬光线的玄墨之色,浓郁的龙气直接凝为灵雾, 于水天之间缭绕。 远方, 一座座岛屿星罗棋布,其上宫殿群林立, 风格古朴, 气势磅礴。 此处,便是核心区域威名赫赫的龙族聚居地, 玄苍龙域。 无需精确坐标,踏入此域的瞬间,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龙息, 已如同最鲜明的路标。 迟清影运转万化鲸吞之体,转化出一缕精纯龙气, 借此感知着那最为浓郁的核心方位。 他化作流光,掠过浩瀚水域,最终在一座最为宏伟的巨岛外围停下。 岛屿正中, 矗立着一座巨型宫殿,其造型奇异,正是一头昂首向天,意欲腾飞的巨龙。 巨大龙首居高临下, 漠然俯瞰着四方疆域。宫殿四周, 强大的结界光晕散发着威压。 迟清影悬停半空, 冰冷目光扫过那座巍峨宫殿,眼底没有丝毫惊叹。 他一眼便看出,这宫殿群的整体布局与气势, 与他曾在龙族祭坛中见过的其一小乾坤有六分相似。 那处小乾坤,传承自上古时期一位名为玄龙的龙族大能。 如今看来,或许正是玄苍古龙一脉的远祖。 眼前这座宫殿,虽极力堆砌华贵,模仿远古形制,但在真正见识过龙族气象的迟清影眼中,不过是一件后代子孙的拙劣仿品。 未得其神,徒具其形。 迟清影在距离宫殿外围防护大阵尚有百里之遥的一处暗礁落地,长指于储物戒上轻抚,一枚形制古拙的骨符出现在掌心。 正是他与无问之间用以传讯的秘宝,影骨令。 骨符表面幽光一闪,一道神念瞬间流入迟清影的识海。 信息正是无问刚刚传来。他已依循迟清影先前指令,在核心区域的几处重要坊市与情报据点搜集到了关键信息。 玄苍龙氏并非真正的真龙嫡系,否则其世家名号之前,也不必缀上“玄苍”这等赘述。 但如今上古血脉近乎绝迹,玄苍一族凭借其相对浓厚的龙血,已然跻身妖族世家顶端,地位超然,寻常势力不敢轻易开罪。 此刻,玄苍龙域正在举办千年一度的龙华宴。此宴旨在彰显实力,结交各方,同时也是族内重要事宜宣布的场合。 放眼望去,整个玄苍龙域宾客云集,各大宗门、世家的代表,皆手持请柬,驾着各式华丽法宝或灵兽坐骑,络绎不绝地朝着主岛宫殿方向汇聚。 宴会外围,灵光闪烁,仙乐隐隐,侍从如织,一派盛大喧嚣景象。 如此重要场合,玄苍龙族的防卫必然严密,甚至可能有散仙级的神念笼罩全场,强行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同样,大量外来宾客的涌入,也意味着身份核查难免疏漏。鱼龙混杂之下,正是潜入的绝佳时机。 迟清影收起骨符,眼底冰寒一片。 等待?绝无可能。 多耽搁一刻,郁长安便要多承受一刻非人折磨。 他现在就要进去。 这玄苍龙域千年一度的盛宴,注定要迎到一位不请自来的恶客。 * 与此同时,玄苍主岛。 巍峨的巨龙宫殿内,盛景空前。 穹顶高悬,无数明珠将整座大殿映照得恍如仙域。 殿中宾客云集,来自核心区域各方顶级宗门与古老世家的代表济济一堂,气息渊沉,皆非等闲。 身着统一霓裳的龙族侍者手托玉盘,其上盛放着外界难得一见的灵食仙肴,如行云般穿梭于席案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千年龙涎香的芬芳,融合着百种仙葩的淡雅香气,彰显深厚底蕴。 这场龙华盛宴,依循古礼,将持续整整三月。 而今,恰是首月过半,亦是诸多重要宾客到齐的关键时刻。 就在觥筹交错,气氛渐至热烈之际,主位高台之上灵光汇聚,数道身影缓缓凝实。 为首者,正是玄苍龙氏当代家主,敖苍。 他身着玄黑龙纹袍,面容威仪,自有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甫一现身,全场目光便被吸引过去,喧嚣之声渐次平息。 敖苍缓缓扫视下方宾客,声如洪钟,响彻殿宇。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赴我玄苍龙华之宴,敖某在此,代我玄苍一族,谢过诸位盛情!” 满座宾客皆举杯相和,气氛热络。 敖苍略作停顿,待声浪稍平,继续朗声道:“值此盛会,又逢吉时,我玄苍龙氏,有两桩大喜之事,愿与诸位同贺。” “第一桩,乃我族坐镇老祖,敖洄散仙,已于月前功行圆满,安然渡过第四次散仙天劫,正式晋入四劫散仙之境!” 话音甫落,满堂皆静,旋即响起一片惊呼与倒吸冷气之声。 散仙之路,乃是修士飞升失败后,不得已的逆天之举。需历经千年一次的九重天劫洗礼,方有一线生机重获飞升资格。每一次天劫都凶险异常,十不存一。 而散仙修为,素以三劫为一重大分水岭,划为前、中、后三期。前三劫为初阶,四至六劫迈入中阶,七至九劫方至高阶。 由三劫突破至四劫,不仅是成功渡过又一次天劫,更是迈入中阶,真正跻身散仙中的强者之列,其实力与地位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玄苍龙氏本就底蕴深厚,威震一方,如今再添一位四劫散仙老祖,其地位必将更加稳固,甚至可能借此契机更进一步。 “恭贺老祖!” “贺喜玄苍龙族!” “龙族大兴,指日可待!” 短暂震惊之后,宾客们纷纷举杯,高声祝贺,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然而,在不起眼角落,亦有隐晦的神识嘀咕传音。 “听闻敖洄老祖早年根基有损,第三次天劫就已勉强,此番突破四劫,怎会如此顺利?” “慎言!此事蹊跷,但龙族势大,岂容妄议?吾等静观其变便是。” 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并无人表露异色。 一位四劫散仙的坐镇,足以让众多势力重新审视与玄苍龙族的关系。 敖苍面带笑意,坦然接受八方来贺。待声浪稍平,他抬手虚按,面上喜色愈发浓郁:“多谢诸位道友盛情。至于这第二桩喜事……” 大殿之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宾客皆屏息凝神,对这紧随其后的第二桩喜事,顿时更为好奇。 敖苍迎着全场灼热目光,声音难掩激昂,再次朗声宣告:“这第二桩喜事,关乎我族传承根本。近日,我族已迎回了一位流落在外的上古真龙后裔!” “什么?!” “上古真龙血脉?!” 这一次,殿内掀起的哗然与震动,远比方才更为激烈! 在场宾客,尤其是那些传承悠久的妖族与见识广博的人族大能,心中都清楚。 玄苍龙氏虽以龙族自居。势力庞大,但其根脚并非秘密。 他们实为继承了部分龙族血脉的诸多妖兽后裔聚合而成,血脉早已驳杂不纯,与那传说中统御万妖的真龙相比,差距何止云泥。 正因如此,玄苍龙氏虽强,却始终未能真正令所有妖族心服口服,奉其为共主。 若真是龙族遗脉,以其血脉天赋,族中又岂会仅有敖洄一位刚刚晋入中阶的散仙? 如今,玄苍龙氏竟宣称寻回了失落已久的真龙血脉,这如何不让人惊骇交加,疑窦丛生! 一位血脉纯正的上古龙族后裔,其真正意义,甚至远超一位新晋的四劫散仙。 当即便有与玄苍龙氏关系微妙的大势力代表,在席间开口。 “既是关乎贵族传承根基的天大喜事,何不请出这位真龙后裔,让我等也一睹上古真龙的无上风采?” 敖苍似乎早有所料,面上不见半分愠怒,反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矜持笑意:“道友所言甚是。只是这位后裔刚刚认祖归宗,血脉虽纯,却因流落在外日久,尚未经我族秘法淬炼,此刻正在秘地闭关洗礼,不便轻扰。” 他话音微顿,环视全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继而从容道:“不过,若只是欲睹其风采,又有何难?” 言罢,他翻掌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龙形玉佩。随即逼出一缕精血,滴落其上。 霎时间,玉佩金光暴涨! 一股煌煌龙威,自玉佩中冲天而起! 这威压并非刻意施为,却带着凌驾万灵之上的至高尊贵,仿佛来自上古洪荒。 一声龙吟自每个人识海深处震响。 吼——! 殿内所有身负妖族血脉的宾客,无论修为高低,此刻皆涌起剧烈战栗。 不少修为稍弱的妖族子弟面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现出原形,俯首称臣! 即便是那些人族修士,此时亦感元神震荡,气海翻腾,不得不运转功法护持己身。 此刻,满场皆寂,落针可闻。 先前所有的怀疑揣测,在这真正的威压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敖苍满意地环视殿内众人,收回龙魂玉。那龙威也随之缓缓敛去。 “经族老与敖洄老祖共同确认,此子身负血脉,正是上古龙族中,素有万龙至尊之称的太初金龙!” 太初金龙! 四字如惊雷炸响,狠狠撞击着在场每一位修士的心神。 在诸多残存的上古传闻中,太初金龙正是天地初开时,最早诞生的龙族皇脉。 其血脉尊贵,位格崇高,堪称众龙之尊。 若说四劫散仙的诞生,是让玄苍龙族实力陡然跃升。 那么,一位太初金龙血脉的现世,则是为其奠定了无可辩驳的血脉正统。 第87章 奴隶 大殿之内, 龙威沉沉压下,先前还气势凌人的玄苍龙氏长老们,此刻竟连维持表象都极为勉强。 纵使迟清影修为只在出窍期,但这源于血脉的绝对压制, 已足以令这些人心神失守, 难以抗衡。 正因如此,迟清影心中愈发雪亮。 以郁长安实力, 即便玄苍龙氏倾巢围攻, 也绝无可能让他全然失去反抗之力。 他必然遭遇了远比眼前更棘手的暗算。 方才迟清影放话,目标也并非眼前这些色厉内荏之辈, 而是那隐藏幕后、正试图将郁长安秘密转移的真正黑手。 他们既如此耗费心机擒住郁长安,必有所图, 绝不会坐视这个关键筹码出事。 “你、你行事怎可如此歹毒!” 敖苍强顶着龙威余波, 声音惊怒,试图进行最后的斥责。 “不信是么?”迟清影冷笑, “那你不妨猜猜,我这一身精纯龙息,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 满殿死寂,针落可闻! 其他宾客或许猜测,这是那位太初金龙传人的被迫赠予。 但玄苍龙族的高层们,却瞬间面无人色。 他们手中那枚刚刚用以展示血脉的龙魂玉, 其内封存的龙息, 正是动用秘法, 从郁长安身上强行激发并截留而来。 顺着这思路,他们自然会想到更可怖情形—— 迟清影这远超其上的龙威,莫非正是从郁长安身上生生抽取? 那要抽取多少龙息, 施加何等残忍的手段,森*晚*整*理才能让一个人类修士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恐怖威压?! 这念头如惊雷贯顶,一位玄苍长老更是当场气血逆冲,直挺挺地晕厥在地。 迟清影见他们依旧未答,不再多费唇舌。 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虚拢,一抹黑金交织的幽光自掌心浮现。 那光芒扭曲缠绕,隐约凝聚出一道扼杀神魂的残酷印记——正是催动那主奴契约,行灭绝之事的起手式! “住手!” 敖苍惶然嘶吼,终于颓然低头。 “他……他正在秘境深处闭关!此刻确实不便惊扰!” 他语速极快,几乎字字带颤,生怕迟清影当真完成那个手势。 “但我可即刻带你前往秘境入口,安排相见!” 迟清影心中一片冷然。他自然明白,这多半是想将他引入腹地,再行处置的缓兵之计。 他不在意世人眼光,但玄苍龙氏绝对承受不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坐视他们寻到的传人被当场扼杀。 他原本不会理会这等拙劣的诱饵。但就在方才一瞬,他敏锐地感知到,那裹挟着郁长安急速远离的气息,骤然停滞。 ——那隐匿于幕后的存在,显然也听到了此番威胁。 “带路。”他散去指尖幽光,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迟清影径直举步,无视身后喧嚣未平的大殿,无视那些交织着震惊、猜疑与探究的复杂目光。 万法宗那位出言的师兄眉头微拧,欲言又止;万药仙宗席间,方逢时更是急得想要上前,却被身旁面容凝重的师长牢牢按住。 迟清影对这一切恍若无睹。 他目不斜视,孤直身影穿过宴会正中的道路,向敖苍指引的方向走去,将满殿哗然与万千揣测尽数抛在身后。 仿佛此间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只要见到郁长安。 * 迟清影紧随玄苍众人离开主殿,转入宫殿群深处。 行间经过一道道强大禁制守护的冗长回廊,廊道幽深,两侧墙壁上雕着无数龙族征伐四方的恢弘画卷,浮雕在幽蓝晶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恍若随时会破壁而出。 空气凝滞,只有众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与衣袂摩擦的细响,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向着巨兽的喉腔深处更近一分。 以家主敖苍为首,玄苍龙氏随行的五六位长老,每一位身上散发的灵压都远超出窍,至少也在合体期之上。 尽管他们因忌惮而不敢明面施压,但高阶修士无意识弥散的领域仍如无形水银,沉甸甸地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寻常出窍修士在此,怕是早已灵力滞涩,经脉如遭针扎。 然而迟清影神色未变,步履依旧平稳。 他周身唯一变化,便是一道虚影被激发。 那是一套形态古朴的魂甲,流光内蕴,不仅将四周灵压轻描淡写地化解,更对血脉不纯的玄苍龙族形成天然压制。 “那是……螭吻炼制的魂甲?!” 一位长老失声低呼,周遭众人心头剧震,眼中尽是骇然。 螭吻乃上古龙裔,其遗骸何等珍贵,万载难寻,如今竟被炼制成魂甲,护佑此人元神? 众人心底发寒,看向迟清影的目光中忌惮更深。 此人不仅手段决绝,竟连螭吻这等传说中的神物都能炼化入魂! 他究竟还藏有多少未知底牌? 其心性又该是何等酷烈! 一行人各怀心思,沿着回廊疾行,终于抵达一处被重重禁制笼罩的秘地入口。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原本重兵值守的入口处,此刻护卫竟横七竖八倒作一地。入口处那座小型定向传送阵更是灵光黯淡,显然已遭人暴力破坏。 “怎么回事?!” 敖苍脸色骤变,厉声喝问的同时抬掌,将数道清心诀打入昏迷守卫的眉心。 他顾不得仪态,心急如焚间已是一步冲进秘地中。 此处秘地显然是龙族核心重地。入口虽遭破坏,残存的禁制依旧散发威压。甫一踏入,便能感受到其中浓郁到化不开的精纯龙气,混杂着一种令人气血沸腾的奇异芳香。 正是龙血池独有的气息。 此等修炼圣地,对任何身负龙族血脉者而言皆是天大的机缘,在此修行一日,恐怕足以抵得上外界数年苦功。 然而,当众人强行冲破残余禁制踏入其中时,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池空荡。 里面空空如也,哪还有郁长安的影子? 被匆忙救醒的守卫们茫然跪地,面对家主的厉声质问,只能惶恐叩首:“属下不知!方才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困意袭来……醒来便是这般景象,对发生何事,当真一无所知!” 敖苍猛地看向迟清影,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迟清影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冷淡地掀起眼皮:“为拖延时间,特意演这么一出戏码?” “绝无此事!”敖苍急声辩驳,脸色青白交错,“此事蹊跷,我等亦不知情,更无意欺瞒!” 他见迟清影眼神渐冷,眸中杀意凝聚,生怕那要命的契约被引动,几乎是脱口而出,“且慢动手!我这就亲自去叩请散仙老祖出关,查清原委!” 迟清影漠然看他:“你当清楚,妖奴契约的铁则。” “奴仆擅自离主超过三日,必遭契约反噬。如今,已过去两日。” “明日此时,若我再见不到他——” 他话语一顿,带来的压力却重如山海。 “同样是尔等的死期。” 敖苍牙关紧咬,终是重重低头。 “明日……明日此时,定给你一个交代!” * 迟清影并未远离,只在玄苍龙域周边附属岛屿随意寻了间客栈暂歇。 他也未刻意隐藏行踪,玄苍龙氏若要寻他,随时可至。 契约另一端,郁长安的气息虽依旧模糊不清,但已不再继续远离。 虽然感知依旧被强大力量遮蔽,但对方显然投鼠忌器,在听闻妖奴契约后,不敢再冒险将郁长安带往更远处,怕会触发反噬,让他们的图谋落空。 方才敖苍发现郁长安失踪时的惊惶失措,不似作伪。迟清影心中已有判断。 玄苍龙氏或许不愿让他轻易见到郁长安,但他们更不愿失去郁长安 先前劫走郁长安的,恐怕另有其人。 自始至终,最令迟清影不安的,便是郁长安为何不曾反抗,甚至主动切断了彼此感应。 以郁长安的实力,纵使不敌,也不会毫无声息地受制于人。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郁长安察觉到了某种危险。 若强行反抗或维系联系,恐会将巨大灾祸引向迟清影。 所以他才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孤身断联。 迟清影早看出玄苍龙氏背后另有主使,能将他们二人逼至如此境地,甚至连主奴契约都能强行遮蔽,对方必是散仙无疑。 而且绝非寻常散仙,至少是中阶以上的存在。 不可能是玄苍龙氏的那位新晋四劫。 迟清影也曾想过,玄苍龙氏掳走郁长安,是否为献祭其血脉,助那散仙渡劫。 但无问送来的情报中有言,散仙之路,每一次天劫都凶险万分,其威能堪比真正的飞升雷劫,过程动辄持续数年之久。 并且,每次成功渡劫后,都需要漫长时间来打磨仙元,耗时数十乃至上百年都是常事。 推算时间,迟清影两人刚到核心区域时,敖洄应当已然渡劫结束。 眼下他仙元未稳,正需打磨,若强行分心出手,不仅风险巨大,更可能引发反噬,境界跌落,千年苦修付诸东流。 更何况,郁长安身负上古龙骨,对世间一切妖族,甚至包括龙族散仙,都有着天然压制。 一个刚刚勉强渡过天劫、境界未稳的龙族散仙,不太可能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强行出手。 既非敖洄,那幕后之人又会是谁?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盯上郁长安,究竟所图为何? 是龙骨血脉,煌明剑意,还是先天五灵根道体? 迟清影眉头微蹙。 更令他在意的是,这一切……为何全然偏离了原书轨迹? 第88章 魔修 在场所有人目睹这一幕, 皆感愕然。 预料中的激烈冲突并未发生,却是这样一番对话。两人之间似有奇怪氛围,出乎所有人预料。 更容不得任何人插足。 整座悬天阁霎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而那位放出傀儡的妖修——千机叟,心中的惊诧更是远胜旁人。 他赖以成名, 自忖精妙无双的傀儡秘术, 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反向干扰,无异于被当众打脸。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 一道预先约定的神念讯号清晰传入识海—— 时机已至。 千机叟眼中厉色骤现, 杀机毕露。 他五指结印,当即出手! 这一击, 却并非针对那已被干扰的傀儡,而是快如闪电, 阴毒刁钻。 直指数丈之外的迟清影! 这正是他们早已议定的后手。若迟清影识相, 主动配合解除契约,自然最好。 若他冥顽不灵, 负隅顽抗,便趁其不备,以雷霆手段强行夺魂。 届时, 一个被抹去意识的迟清影,既不会触发契约,危及太初金龙。又可让散仙接管,解除对太初金龙的束缚。 眼下傀儡异动虽出意外, 却也恰好吸引了迟清影的注意力, 正是下手良机! 千机叟对自己这一击极有信心, 这已非操控死物的傀儡术法,而是直接操纵活灵——正是名为,活灵傀儡丝。 这无上秘法是傀儡之道踏入散仙境界后, 方能真正触及的玄奥领域,即便在散仙同阶之中,也罕有人能掌握。 千机叟对此极为自傲,眼下,他仿佛已能看到迟清影眼神涣散、意识被夺的那一幕。 然而—— 就在那无形攻击即将触及迟清影眉心的千钧一发。 那看似全副心神都系于傀儡对话、对周遭杀机毫无所觉的迟清影,却倏然抬手。 他冰湛的眼眸中,骤然精光爆射,周身原本平息的魔气猛然炸开波纹! “嗡!” 一声低沉闷响在虚空中荡开。 千机叟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瞬间绞碎。 “什么?!”千机叟满面骇然。 他这散仙级的秘术,居然被一个出窍期的小辈,如此轻描淡写地正面击溃? 此子对傀儡术的波动敏感,究竟达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然而,更让他惊愕的变故还在后面。 就在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时,一道熟悉攻击,竟沿着他尚未完全收回的傀儡法力轨迹悍然而来,直刺他识海核心! 这一击来得太过骇人,分明是千机叟自己全力打出的攻击,却被对方瞬息洞悉,不仅轻易化解,更调转锋芒。 以彼之道,十倍奉还! “呃啊——!” 千机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正正击中! 迟清影的反击看似随意,却让千机叟身形剧震,周身的澎湃妖元,都出现了明显溃乱。 迟清影并非散仙,体内未凝仙元,按理说他的攻击对散仙也毫无用处。 但他身负的万化鲸吞道体,乃是天地间最霸道的体质之一。在千机叟引以为傲的活灵傀儡丝袭来时,迟清影的法体便已自发运转,疯狂解析,直接吞噬了那一缕仙元法则。 再加上迟清影于傀儡一道早有成就,因此仅在瞬息之间,他便借这仙元碎片,将自身凝练出的傀儡灵枢,顺势打入了千机叟体内! 散仙与修士到底有差距,迟清影自不可能真正操控对方。但这道傀儡灵枢,却会不断侵蚀千机叟自身的傀儡道意,此后他但凡运转傀儡秘法,必受其制。 若是换作其他主修术法不同的散仙,此招危害反而有限。 但此刻千机叟闷哼一声,不仅气息翻腾,更生出不祥预感——若不将此傀儡灵枢彻底拔除,自己日后修行,必将受阻。 可他尚不知晓,只要迟清影在傀儡之道上精进一日,这道灵枢的压制便会强上一分。 从今日始,他于毕生所学的傀儡一道,再也休想有分毫寸进! 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已让殿内所有人为之一惊。 然而,迟清影凌厉反击得手后,却没有丝毫停顿,冰湛的眼眸中锐光更盛。 几乎在逼退千机叟的刹那,他已毫不犹豫地拧身,将力量尽数化为防护,朝着另一侧方向悍然推去! 他的本能早已疯狂预警,在千机叟攻击的掩盖之下,还潜藏着一道更加致命的杀机。 “噗——” 果然。 就在迟清影全力推出防御屏障的瞬间,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恐怖剑意,毫无征兆地裂空而至! 其锋芒之盛,仿佛能切开天地。 ——赫然是另一位散仙蓄势已久的绝杀一击! 剑意未至,那凌厉锋锐之气,已让迟清影推出的层层防御寸寸瓦解,连护体灵光都轻易撕裂。 凛冽的剑意余波狠狠撞来,让迟清影气血逆冲,喉头一甜,一口殷红的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溅而出。 化作凄艳的血雾。 剑修之道,本就是万千法门中攻伐第一! 而一位散仙倾力发出的剑意,其威力更是毁天灭地。 若非迟清影对郁长安的剑意熟悉到骨子里,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直觉提前窥出一线端倪,勉力偏移了寸许。 换作其他人在此,恐怕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被这剑光直接杀灭。 ——这道剑意,才是掩饰之下的真正杀招! 然而危机远未结束。那道璀璨剑意一击未中,竟在空中一折,再次锁定了迟清影, 那剑光分毫未减,反而杀机更盛,以更为刁钻的角度,轰然斩落。 此时的迟清影已然受创,气息紊乱,面对这紧随而至的第二剑,更显得岌岌可危。 他咬紧牙关,眼中冰寒之色更浓,竟是不退反进,万化鲸吞道体催发到极限,试图硬抗这惊天一击! 在旁观的所有散仙看来,这无疑是螳臂当车,痴心妄想的不自量力。 一位出窍修士,竟想硬接散仙的剑意,与送死何异? 更何况,这剑意光芒万丈,炽烈堂皇,分明是极为正统的光明属剑道,对迟清影这等魔修,有着先天的克制之力。 璀璨剑光,映亮那决绝眉眼与染血雪衣。 局面似乎已然注定。 下一瞬,便是这乖张桀骜的雪发青年魂飞魄散之时。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瞬。 “铮——” 又一道剑鸣响起,悠长似龙吟,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呼啸! 一道远比那散仙剑意更加浩大的剑意凭空而生,后发先至,稳稳地挡在了迟清影与那致命剑意之间。 这如旭日东升的煌煌剑意,掠过迟清影时却如三月春风,非但没有伤他分毫,反而如同慰藉,轻柔拂过他翻腾的气血。 旋即,剑意一转,直面那袭来的散仙杀招。 两股同样光明的剑意悍然撞在一起,却没有迸发任何伤人之力。 那散仙的倾力一剑,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直接化去! 迟清影心中剧震,猛然抬头,直接望向了那具傀儡。 无需任何确认,这世上唯有郁长安的煌明剑意,能如此至阳至正。 又这般不顾一切,只为护他周全。 是郁长安。 是他不惜隔着无尽空间,强行将剑意灌注而来,为迟清影挡下了这必死之劫。 然而,迟清影此时非但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快,反而心神狠狠一揪。 他抬眼时便已看见——那具郁长安的傀儡面庞上,因为承受过载,清晰刺目的裂痕已然蔓开。 无数细密裂纹,正如同蛛网般自傀儡的眉心绽开,迅速遍布半张脸庞。 可即便如此,那双透过傀儡眼眸望向他的目光,却依然沉静如深潭。 一瞬不瞬地将他深深凝看。 刹那间,迟清影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叠的幻影。 当年被他亲手害死的郁长安,同样有这寸寸碎裂的一幕。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呼吸的绞痛,竟比剑意加身还要猛烈百倍。 那位出手袭杀的剑修散仙一滞,连覆盖周身的剑光都摇曳了一瞬。 他显然未曾料到,在这等绝地之下,竟还有力量能与他抗衡。 且那剑意之纯正浩大,竟隐隐凌驾于他苦修万载的剑道之上! 而在这剑意对撞的刹那,迟清影已然动了。 他面色苍白,唇边血迹未干。每一次呼吸都要顶着散仙威压带来的极大压力。 然而他眼神冰冷,不见半分惊惶。五指猛地张开—— “嗡!” 悬天阁内,光影骤变! 数十道身影,如同自虚空中踏出,齐齐显现在迟清影周围。 每一个皆与郁长安一般无二,赫然全是傀儡之身! 但与千机叟操纵的那具傀儡不同,这些新出现的郁长安,每一具都萦绕着煌煌剑意。 那剑意炽热光明,散发出的锋芒如此骇人,竟是已能威胁到散仙! 所有傀儡手中皆执着一柄薄如天光的长剑,此刻齐齐举臂,剑意冲天而起,共同迎向那位面露惊容的剑修散仙。 也正因剑意被分散,压力骤减,最初那具傀儡身上的裂纹,终于停止了蔓延。 一直紧盯着迟清影的司空霖,此刻终于面色大变,再也维持不住那伪装的宽厚,厉声喝问。 “你不仅抽取了他的龙息,竟连他的剑意也掠夺了如此之多?你这魔头,当真要将他敲骨吸髓,榨取到丝毫不剩吗?!” 迟清影脸色依旧惨白,在十数位散仙散仙的恐怖威压之下,他唇边刚拭去的血迹又渗出了新的嫣红,触目惊心。 然而,就在这般摇摇欲坠的时刻,迟清影竟低低笑了起来。 第89章 再见 那攻击狂暴无比, 瞬间便将法器外层自动激发的防护光罩冲击得剧烈明灭,连庞大的飞行法器本体都被这股巨力轰击得明显横移出去,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轨迹。 而几乎在袭击发生的同一刹那,那蓝衣魔修便已抬头, 眼中懒散之色一扫而空。 他袍袖一拂, 一道凝实如黑玉的弧形护罩便瞬间展开,将脚下的法器核心区域稳稳笼罩。 迟清影的反应也快到了极点, 在感知到袭来的瞬间, 他就已抱着怀中傀儡,精准地闪入了蓝衣魔修的黑色护罩内。 这种级别的交锋, 远不是他能够插手。 然而,当迟清影在护罩内稳住身形, 凝神感知外界时, 却生出了讶异。 因为那爆散开的攻击残余,并不是清正的仙元, 而是凶戾的魔气。 ——袭击他们的,竟然是魔修。 迟清影心念电转,若有所思。 而场中的交手, 也印证了他的判断。 那来袭的魔气虽凶猛,但蓝衣人显然更胜一筹。他甚至未曾离开法器,只是对着护罩外某个方向,随意屈指一弹。 那原本气势汹汹的攻击, 竟诡异地凭空偏折, 仿佛连同那片空间一起, 被一只无形大手揉皱丢弃。 虚空中隐约传来一声带着惊怒与不甘的闷哼,随即,那偷袭者的气息便迅速退去。 飞行法器速度不减, 继续向前。 迟清影的神情却愈发凝重。因为这样的袭击,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居然又接连发生了数次。 而且毫无例外,皆是散仙级别,凶威赫赫,目标明确。 当又一次偷袭被蓝衣魔修化解后,迟清影坐在那坚固的黑色护罩内,缓缓抬眸。 那蓝衣魔修也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 “看你惹来的好事。” 迟清影心中猜测被彻底印证。 果然。 太初金龙与妖奴契约的消息,并非没有在魔修中传开,也绝非无人觊觎。 相反,这消息恐怕早已引起了巨大波澜,不知引来了多少垂涎。 然而,眼前此人,竟以一己之力,击退了这么多试图半路截胡的散仙级魔头。 恐怕自己方才布下的召唤阵,也并非无他人前来,而是被此人强行独占。 想到这,迟清影的惊疑与警惕更盛。 他开口道:“敢为阁下,为何如此?” 蓝衣魔修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不然呢,难道让那群废物将你抢去?” 迟清影却并未被说服,他不信这人会无利可图。 “阁下至今对我似乎颇为客气,未曾真正动用手段。” 魔修反问:“怎么?莫非你更期待被拆骨剥皮、强行搜魂的结局?” 迟清影并未被他的话语吓退,继续冷静陈述:“阁下想必已经看出,我身上还有更大价值。” “若将我所知消息交给更高存在,想必能换取更丰厚的报酬。” 蓝衣魔修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配合着他那略显书卷气的温雅面容,竟让人觉得比司空霖那种伪装的宽厚更平易近人。 然而,越是这般看似无害,却只会让人更脊背发寒。 “你很聪明,” 蓝衣魔修声音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该如何展现自己。” “所以,别耍什么无谓的花招。” 他依然笑着,说。 “希望你当真,如你表现出的这般识趣。” 飞行法器最终悬停在了一座孤岛之上。 说是岛,四面却没有水,唯有如浓稠墨汁般翻涌的无边黑暗。 那孤岛本身也是诡谲的灰白色,地表不似土壤,反而更像是由无数风化的枯骨层层叠压而成。 单是看着,便让人觉出不祥。 蓝衣魔修随意一抬手,迟清影便觉周身空间扭曲,下一刻,他便已置身于浮岛中央。 紧接着,一道淡黑色的光膜如同倒扣的巨碗,瞬间将整座浮岛严密笼罩。 “在此等候。” 语声未落,蓝衣人的身影便已消散,不知所踪。 迟清影稳住身形,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岛上死寂一片,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唯有脚下枯骨散发着阴冷的死气。 抬头望去,不见天日,唯有缓缓涌动的无边墨汁。 他凝神探查边缘结界,分出一缕神识去触碰光膜。 “嗡——” 一阵强烈的排斥力,伴随着针扎般的锐痛猛然袭来,神识瞬间被弹回。 显然,这结界的强度远非目前的迟清影所能破解。 他被困住了。 迟清影面色沉静地收回手,指尖因方才的冲击微微发白,他心中迅速决断,暂不轻举妄动。 他在一处略高出地面的灰白骨台上盘膝坐下,将怀中那具布满裂痕的傀儡小心置于身前,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开始梳理局势。 眼下虽前途未卜,但并非全无希望。 至少还有两条路可以尝试。 其一,便是借势谈判。 那蓝衣魔修既然选择独占,而非当场搜魂格杀,必有所图。观其手段与气度,恐怕在魔修之中的颇有地位。或许……能借此人之力,追查郁长安的下落。 迟清影身怀妖奴契约与万化鲸吞体质,自觉作为筹码,也算有分量。 其二,则是郁长安本身。 方才在玄苍龙域,郁长安既能强行介入傀儡,证明两人之间的联系并未被彻底切断。 所以迟清影当时便借这具傀儡,同样布下了召唤阵。 只不过这小型阵法极为隐蔽,唯有郁长安能够感应。 迟清影希望借此机会,能让对方逃出生天。 但他也知道这希望何其渺茫。 郁长安本就身陷散仙之手,经过玄苍龙域一闹,对方必然更加防范森严。 况且对面拥有至少四劫散仙的手段,这个召唤阵是否会被察觉,又能维系多久不被抹去,皆是未知。 但只要还有一丝可能,迟清影就不会放弃。 没有犹豫,他咬破舌尖,逼出精血,混合着灵力,开始在身前勾勒强化符文。 他要加强之前布下的那个召唤阵。 阵法逐渐成型,幽幽亮起微光。迟清影面色更苍白几分,却毫不犹豫地将手覆在那傀儡的冰冷额心。 傀儡缓缓浮起,置入了阵眼。 迟清影并未抱太大期望,只是尽己所能,听凭天命。 但就在阵法光芒将傀儡彻底笼罩的刹那。 那一直沉寂的傀儡,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迟清影心头一跳,催动灵力的动作却愈发谨慎。 他并没有被这细微动静冲昏头脑,毕竟这傀儡先前也曾行动,这次恐怕也一样,受郁长安隔空操纵。 但只要能联系,就有极大希望。 迟清影强压下翻涌心绪。将更多精纯灵力注入阵法之中,试图减轻郁长安的负担,避免这脆弱联系的中断。 然而下一瞬间,却彻底出乎了迟清影预料。 那傀儡不仅手指动作,还在迟清影注视下缓缓睁眼。 那双本是灵材雕琢的眼眸,此时却亮起了璀璨金光,清晰映出了他的身形。 紧接着,傀儡抬起双臂,稳稳地环抱住了他。 傀儡之躯本是冰冷坚硬,此刻迟清影却仿佛被笼罩在失而复得的温暖之中。 那是个再真实不过的有力拥抱。 迟清影彻底怔住,一向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长安?”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回来了?” 抱着他的人微微低头,微凉的唇落在他轻颤的眼睫上,触感真实得令人眼眶发酸。 “是我。” 那低磁熟悉的嗓音不再是透过阵法传来的虚幻,而是真切地响在耳畔。 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单薄身躯彻底揉进骨血之中,再不可分。 “我回来了。” 巨大的惊喜与失而复得的后怕将胸腔挤满,几乎令人窒息。 迟清影本能地用尽全力,死死回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连声追问,“有没有受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郁长安那双金眸看着他,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手,长指轻轻拢起迟清影垂落肩头的一缕雪白银发,眉心渐渐蹙起。 “清影,魔身本相……当真会让发色褪尽至此?” 见到郁长安安然出现,迟清影惶然的心神已定了大半,此刻更不愿对方分心担忧。 他没有避开郁长安探究的目光,只是放缓了语气,轻描淡写揭过:“无妨。你知我身负鲸吞道体,各种气息皆可吞纳转化。此变不过是魔气外显,并无妨碍。” 他略一停顿,立刻将话题拉回,追问道:“先告诉我,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郁长安看着他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金眸深处似有翻涌,但终究顺着他的追问,答道。 “那日在接引星殿,我确是被玄苍龙氏布下的血脉阵法锁定,同时有玄苍散仙出手,抹去痕迹,待我恢复感知,已身处玄苍的秘地之中。” “他们并未苛待,反而将我引入龙血池,提供了顶级的修炼资源与龙族秘典。” 郁长安语气平淡。 “同时不断暗示,说我身负太初金龙血脉之事,已引起多方散仙觊觎,外界危机四伏,唯有留在龙族秘地,受他们庇护,才能确保安全。” 迟清影眼神一冷。 果然,玄苍龙氏一开始就想要独占。 “然而没过多久,玄苍秘地便被人强行闯入。那将我带走之人,修为远在敖洄之上,且是剑修。” “是在悬天阁出手的那个剑修?”迟清影立刻想到那人。 第90章 魔尊 “甘之……如饴?” 迟清影垂眸,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分明是涩苦难言、蚀骨灼心。如黄连入口,粗盐覆伤。 ……怎么会有人这么笨。 把痛楚视作蜜糖。 又有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低垂的睫羽滑落。 然而那泪尚未坠下,便被一双冰冷却无比温柔的唇吮去。 紧接着, 那吻便不容分说地覆上了他。 与方才那珍视的轻触截然不同, 却带出近乎蛮横的凶狠。郁长安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身,炽热的唇舌撬开他, 长驱直入。 舌尖纠缠、吮舔, 近乎贪婪地掠夺着他口腔里每一寸气息。 吞没他的每一次呼吸。 仿佛要将分离以来所有压抑的焦灼、不安、恐惧与失而复得的狂澜,尽数灌注于这唇齿之间。 迟清影舌尖被吮吸得发麻, 薄粉的舌面上,隐藏其下的血色秘纹被迫显现, 在对方滚烫而霸道的纠缠下, 如烙印呼应。 他被吻得睫尖都湿透,眼尾洇开一片惊心的薄红, 却无法偏开分毫。只能在急促的喘息间隙,望进那双炽烈的金瞳。 男人非但没有丝毫放缓,反而吻得更加深入缠绵, 彻底吞没他所有呜咽。 直到迟清影被逼出泪意,气息彻底紊乱,不支地靠在他臂弯中,郁长安才稍稍肯罢休。 却仍眷恋地在他被吮吻得嫣红微肿的唇瓣上反复轻啄, 额头相抵, 鼻息交缠, 金色眼眸一眨不眨。 一时间,荒凉浮岛上只剩下两人低哑的喘息声,交织难分。 迟清影目光中略有惊怔, 而他尚未开口,已经听到对方说。 “是。” 郁长安紧锁着他,声音低沉确定:“你没想错。” 迟清影微微怔住,望着那双熟悉又似乎有不同的眼眸:“你们两个分魂……可以交换主导?” 刚才那吻中,偏执霸道太过明显,分明是男鬼的作风。 郁长安却摇了摇头,长指轻抚过他微肿的唇瓣:“不,他不能真正过来。只是短暂的通感。” 他顿了一瞬,才道:“因为妖奴契约是他所签,他留下,才能更稳地维系契约存在,避免被发觉破绽。” “……”迟清影更愣,“是他自愿?” 男人果然没有否认。 “因为眼下,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迟清影眼睫微颤。 那个连亲吻的先后都要斤斤计较,霸道得要占据他全部注意力的分魂……如今却为了护他周全,甘愿留在没有迟清影的黑暗。 抱着他的男人低低道:“若换作是我,亦会如此。” 迟清影抬起湿漉长睫,深深望进郁长安眼中,那里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毫无保留的赤诚。 他看了许久,忽而伸出手,轻轻抚上对方脸颊,那指尖冰凉,声音极轻。 “没有‘换作’……你们本就是同一个。” 他心疼的,他深爱的,他无论如何都无以割舍的—— 唯有郁长安。 从来无需区分哪一半。 郁长安低眸望他,再度轻缓地啄了那水色的唇。 “对了,”迟清影忽然想起,“你方才说‘通感’,是指……” “是神魂彻底融合后的变化。”男人低声解释,“即便如今因形势所迫再度分魂,也与当初彼此独立的状态不同。” “待日后风波平息重新融合,也不会再如上次那般艰难。” “也正因此,两魂之间能隐约感知,尤其是彼此的强烈心念。” “来此之前,”郁长安的目光落回迟清影被他吻得嫣红的唇上,嗓音压得低缓,透出几分暗哑,“他特意强调过两遍——若见到你,定要好生亲近。” “……”迟清影一阵微妙的沉默。 郁长安看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继续道:“故而此刻,他应也能感受到此间种种。” 他对这通感的边界亦非全然明晰,但凭此刻自身心潮涌动与神魂中细微共鸣,大抵能推知另一端的情形。 迟清影又静默了一刹,才道:“他说的亲近,也包括这个么?” 这次,换郁长安顿住了。 因为他清晰感觉到,怀中身体微微向后缩了半分,似乎想拉开一线距离。 可也正是这动作,让某个早已存在、此刻愈发无法忽视的坚实触感,隔着彼此层叠的衣料,无比清晰地抵在了迟清影的腿侧。 “我……”郁长安喉结滚动,想要解释。 迟清影却已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却清亮得惊人,轻声问:“是受他牵动……还是因你?” 他其实早已猜到。既然这里的感受男鬼能知道。 那男鬼的炽热,自然也会反向影响。 郁长安静默一瞬,却道:“一样的。” “……” 迟清影呼吸微微一滞。 他刚刚才说过“你们本就是同一个”,未曾想此刻便得到了最直接印证。 就像他爱着完整的郁长安。 所有的郁长安,也都对他同样渴望。 “最初被困,被迫净化那蚀气时,”郁长安的声音低缓下来,“那蚀气的浓度与侵蚀之力,远超我们在内外域所见。净化耗神日久……能理智不失,全凭念你。” 哪个郁长安都一样,全凭对迟清影一切的反复回想。 “所以此刻,是被那边波及,还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哑。 “积压太久,早已难分。” 迟清影薄唇紧抿。他眼尾仍染着被吻出的薄绯,脸色却苍白如月,在情动与冷冽间呈现出一种惊心的对比。 “想起我……原来不会让你更痛苦么?” 郁长安极轻地笑了笑,纯然温柔。 “从来都只有幸福。” 无论生前死后,无论复活遇险,无论身处何地。 于他而言,念及迟清影,从来只有纯粹甜意。 足可将一切苦厄消弭。 这话重重撞响在迟清影的心脏。 所有强撑的冷静、纷乱的思绪、前路的不安与惶惑,在这一刻仿佛都寻到了落点。 他紧紧抱住了对方。 触感依旧是傀儡的冷硬,但透过这层外壳汹涌而来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炽热。 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未卜的孤岛上,这拥抱终于让他不再悬空。 有处着陆。 郁长安低头,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绵长、缱绻,怜惜无尽。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之际。 迟清影身形却陡然一僵,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微弱波动。 几乎同时,郁长安环在他腰际的手臂蓦然收紧,金眸锐利,望向看似空无一物的穹顶。 “是那魔修回来了,”迟清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立刻敛息,藏入傀儡灵枢,莫要有丝毫外泄,余下交由我来。” “好。” 郁长安深深看他一眼,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睫尾最后一抹湿痕。 下一瞬,那双金瞳的神光倏然熄灭,傀儡面容复归沉寂。 迟清影迅速敛尽所有外泄的情绪,他俯身,将傀儡平放于身前,随即盘膝坐下,一掌轻覆于其胸膛之上。 触手是毫无生机的冷硬,没有丝毫心跳与温度。 但他知道他在。就够了。 迟清影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无波寒潭。 雪发垂落,周身气息再度归于孤峭清绝。 没过多久,笼罩浮岛的淡灰色结界忽然如同水波荡漾,泛起涟漪。 旋即,光壁被无声撕开,一道身着简素蓝袍的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周身依旧魔气不显,目光随意扫过,见迟清影安然静坐,并无冲撞结界或其他异动,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走。”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要离去。 迟清影抬眸,语声平淡:“往何处?” 魔修脚步微顿,侧首,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是去兑换你所说的更大用处。” 迟清影沉默一瞬,未再多问,依言起身。 眼下与这实力莫测的魔修硬碰硬,绝非明智。既已与长安取得联系,迟清影目标更明确。 他必须设法借助一切可借之力,将郁长安从那些散仙手中救出。 见迟清影顺从地跟上,魔修似乎更满意了些,袖袍一拂,那艘形制奇特的飞舟再度浮现虚空。 他踏上舟首,目光随意地掠过迟清影怀中所抱:“还抱着这傀儡?其中气息都已炼化了吧。” 郁长安隐去之时,早将一切痕迹彻底抹除,此刻自然无半分残留。 迟清影抱着傀儡踏上,答得平静:“留着,作蒲团用。” “蒲团?” 魔修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如此答复。 迟清影毫无波动:“此傀材质尚可,关节灵活,自当物尽其用。” 魔修重新打量那傀儡一眼,又看了看迟清影清绝却淡漠的侧脸,目露思忖。 莫非……这小辈在俭省一道,造诣竟如此之深? 迟清影并不知道他心思,只步入舱内,寻了一处角落,将怀中傀儡放下。 他并未随意放置,而是让其背靠舟壁,形成稳定的坐姿, 随后转身,径自坐入傀儡怀中。 迟清影脊背挺直,身形微向后靠,将大半重量交付于傀儡胸膛。 看起来,当真是把人当靠垫来用。 随即,他也不管那魔修投来的异样目光,只闭目调息。 雪发如瀑垂落他肩头,更衬得侧脸清冷昳丽。 蓝衣魔修负手立于舟首。几度回眸,扫过舱角那抹雪色身影,最后才终于明白。 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第91章 父子 刹那之间, 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勉强维持着跪姿的魔修们目瞪口呆。 无数目光再难抑制,齐刷刷地聚在迟清影身上。 自从迟清影踏入此地,他那与魔域格格不入的如雪银发,清绝姿容, 便已引来无数窥探。只是碍于左使大人的威势, 才无人敢上前造次。 然而那些或探究或贪婪的隐晦恶意,早已滋生。 对这分明是初来魔域的新面孔, 不知多少人在心底有过盘算。 然而谁能想到, 这纤尘不染,宛如误入泥淖的冰雪之人, 竟会是魔尊寻觅多年的亲子! ——那岂不是这万里魔域未来的少尊?! 巨大的颠覆让所有魔修骇然,一些先前目光不善的魔修, 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恨不得当场自戳双目,只求自己的僭越念头, 千万别被尊主发现。 然而,外界所有的滔天骇浪,全然无法引起那至高存在的半分关注。 半空中, 凝聚着无上威压的光影,骤然动了。 并非庄严缓步,并非矜持从容。那凌驾众生的身影竟似失了镇定的凶兽,轰然破空而至, 直逼迟清影面前! 魔尊显然心绪激荡到了极致, 甚至忘记了任何收敛。 他周身无意逸散的可怖威压, 恍若无形怒潮,狠狠拍向两旁。 “噗——!” “呃啊!” 沿途所过,众魔修面色骤如金纸。修为稍弱者当即口□□血, 筋骨折裂。稍强些的,亦是气血逆涌,宛如被山岳碾过。 整个大殿之内,除了蓝衣左使尚能强行定住身形,衣袍猎猎如抵狂风。其余魔修尽皆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心中只剩下无边恐惧—— 魔尊一怒之威,竟至于斯! 而迟清影尚沉浸在那个脱口而出的“爹”字所带来的巨大茫然,就觉眼前光影一闪。 那身影已然来到身前。 没有预想中的居高临下,没有刻意的威严审视,甚至没有半分属于上位者的冷漠与傲慢。 笼罩周身的血光倏然褪去,居然直接露出了其下真容。 迟清影呼吸微微一窒。 他方才之所以能辨认出对方是自己的血缘生父,全凭血脉深处玄之又玄的悸动,和舌尖秘纹的灼热感应。 他从未真正见过这位教主,更不要说在原书的记录下,迟清影对魔尊的设想,本该是个阴鸷深沉、煞气冲天,或许须发皆张的狰狞魔头。 可眼前之人,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 鸦羽般浓黑的发丝长及腰际,竟与迟清影一样垂落如瀑。那双瞳眸是浓郁的赤红,仿佛无尽血海,又似熔岩翻滚。 那面容是极具侵略性的俊美,第一眼望去,竟让人联想到凡间那开到极盛的血色牡丹。 秾艳逼人,姿仪天成,轮廓宛如金丝勾勒,华贵耀眼。 没有垂垂老者的暮气,亦无年青的跳脱生涩,那是属于巅峰强者的绝代风华。 仿佛这副容颜本身,也是其威严天成的一部分。 在看清魔尊面容的刹那,迟清影胸腔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闷窒之余,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胀。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滋生,拉扯着他。 “影儿……当真是你?” 那双重瞳之中,似有水光极快闪过,快得只像是错觉。 话音未落,迟清影只觉眼前一暗,人已被猛地拥入一个炽热怀抱之中。 那拥抱用尽全力,毫无保留。 魔尊激烈的心绪,霎时引动了更骇人的威压。 以二人为中心,一股无形风暴轰然炸开! 四周刚刚勉强稳住的魔修再次遭殃,闷哼与吐血之声接连响起,更多人则是被死死压回地面,莫说窥探,连喘息都成了奢侈。 然而身处这风暴中心,迟清影却毫发无伤。 所有汹涌的力量,于他仿佛从无影响。 更让迟清影意外的是,以自己惯常冷淡,不喜旁人近身的性子。此刻被这样一个全然陌生、力量滔天的存在紧紧抱住。 心中竟未升起半分抵触。 没有预料中的僵硬与排斥,也没有面对强大未知的本能警惕。 他只觉得那怀抱如此灼烫。 仿佛熨进了骨肉之下,血脉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压抑着痛楚的声音自迟清影身后响起。 “恭迎尊主出关!” 正是那位蓝衣左使。 他开口时显然承受着莫大压力,话音艰涩,唇角溢出血丝,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尊主圣驾亲临,实乃我等之幸。只是此地杂乱,恐扰尊主清净,亦不便与少尊叙话。恳请尊主移驾魔宫,再行定夺。” 此刻殿内,除左使之外,已无一人能起身。众多魔修尽数匍匐战栗,瑟瑟不能言。 然而魔尊全部心神皆系于怀中失而复得的儿子,对左使的禀告竟恍若未闻。 直到迟清影因那声音侧首,目光扫过那黑压压一片身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似是不喜这混乱环境。 这细微变化,却被魔尊敏锐捕捉。 人多眼杂,外人碍眼……此地令影儿不悦。 魔尊面露寒意,当即拂袖:“走。” 周遭空间顿时扭曲,两人的身影被一片浓稠血光包裹,骤然消失。 左使身形一晃,猛地咳出一口淤血,这才感觉几乎要被碾碎的五脏六腑稍稍缓和。他苦笑着抬手擦去唇边血迹,不敢有丝毫耽搁,强提一口气,化作遁光紧随而去。 当眼前景物再次清晰时,迟清影已置身另一处所在。 此地巍峨莫测,明明是宫殿,穹顶却高不可见。明明是白日,殿外却暗如永夜。 细看才发现,那夜色并非静止,而是兀自翻涌,竟是精纯到极致的魔气所化,凝聚为九条黑龙虚影,逡巡游弋,代替了寻常守卫。 虽未感到任何排斥,但迟清影却能清晰感知,此地禁制森严,想来正是唯有魔尊与其特许心腹方可踏足的魔域行宫。 此时两人方一落地,魔尊便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挥。 无数血色符文自虚空涌现,如活物般交织游走,层层叠叠地烙印在宫殿的四壁与穹顶之上,瞬息隐没不见。 一股强大的隔绝之力弥漫开来,将内外彻底屏蔽。 纵是同为散仙,也休想轻易窥探。 而自始至终,魔尊的另一只手都牢牢握着迟清影手腕,未曾松开片刻。 待布下禁制,魔尊这才回身,目光再次落回迟清影。 四目相对,迟清影眸光微顿。 这极细微的停顿被魔尊捕捉,他却似乎误会:“可是为父这般,吓着你了?” 说着,他已并起双指,在自己眉心前极轻地一抹。 一抹幽光掠过,那双原本奇异的重瞳,竟缓缓褪去异象,化作了与常人无异的单瞳。 那瞳色依旧赤红如血,少了重叠的诡谲,却更显出直接的关切。 刚刚赶来的蓝衣左使目睹这一幕,饶是以他见惯风浪的心性,此刻却也几乎控制不住,险些失态。 虽早知尊主对这位苦寻多年的血脉必定极为看重,但亲眼见到这位性情暴烈的魔道至尊,主动收敛天生重瞳,还是令人目瞪口呆。 尊主他……竟还会有这么温柔一面。 迟清影亦因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怔了一瞬,随即摇头:“无妨。” 他已然看清,眼前这位尊主脾性或许确如外界所传那般暴烈难测,威压足以震慑万魔。但对亲子却有尤为不同的关切。 更奇异的是,迟清影对这位生父本该也抱有戒心。魔修之间,骨肉之情往往寡淡,哪怕血脉也只是可供夺舍的资源。 尤其……迟清影并非此身原主,魔尊即使有感情,也本不该是对他这个冒牌货。 可奇怪的是,迟清影竟提不起丝毫戒备之心。 魔尊的目光依旧分毫未移,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时光都一一补全。 “吾儿……缘何清减至此?可是这些年在外受了磋磨?” 迟清影默然一瞬,并未正面回答:“恕我冒昧一问,您为何要如此寻我?” 他能感受到魔尊的感情不似作伪,可若这份父子之情当真深厚至此,为何在四洲小世界,这位父亲从未真正现身? 记忆中,那位教主一直在闭关。 魔尊闻言,赤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痛色。 他非但没有因这话动怒,周身气息反而又柔和三分,他抬手,似想抚摸迟清影的发顶,但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虚虚拂过。 “非是为父不愿伴你。” 魔尊声音低下来,多了几分沉郁。 “你出生时,因体质特殊,先天根骨极为孱弱,魔域煞气酷烈,于你而言非是滋养,反成戕害。” “万般无奈,为父只得将你带回吾出生之地,那四洲小世界虽灵气稀薄,法则残缺,但其本源气机中,却蕴含着奇异的温养之力,恰能蕴养你的特殊体质,弥补先天不足。” “为父因旧伤未愈,不得不闭关。本以为不过是短暂调息,待你稍长便能醒来亲自看顾,谁知……” 魔尊眉宇深深蹙起。 “谁知这一闭关如此漫长,待为父出关,却知你已离开四洲,留守的易别柳只知你追寻一线机缘,去了素问大世界。” “为父当即寻去,将素问大世界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 魔尊的目光牢牢锁着迟清影,仿佛要确认他此刻真切站在眼前。 “而后多年,为父的分身遍寻诸天万界,从无数大小世界,到这核心区域,皆未曾放过。” 第92章 男孕 迟清影并未忽略左使投来的隐晦视线, 自然他也察觉,魔尊对这位近臣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信任。 无论魔尊还是桑左,皆是散仙境界。以迟清影如今出窍期修为,全然无法感知其力量深浅。但当他以自己的主奴契约去隐蔽试探, 却也隐隐觉出了一分共鸣。 显然, 魔尊御下,亦有类似更高阶的契约手段。 迟清影心下了然, 难怪魔尊会默许左使在场旁听这父子叙话, 对其忠诚毫不生疑。 而此时,他已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简略述毕。 迟清影抬眸扫过四周, 问:“您方才所布下的禁制,可是能彻底隔绝此方天地?”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 是因在魔尊禁制落成的瞬间, 他与郁长安本体那缕契约感应,竟被完全掐断。 这让他立刻意识到, 之前囚禁郁长安的那些散仙,所用恐怕也是类似手段。 而魔尊此刻所布,显然更胜一筹——先前迟清影尚能模糊感知, 如今却是彻底断绝。 “不错。”魔尊显然对迟清影极为耐心,甚至主动解释。 “吾已是八劫散仙,即便此时本体未至,也绝非此处临时行宫所能承受, 若不加隔绝, 气息外泄, 恐引发崩塌。” 迟清影明了。果然,眼前只是分身。 倘若本尊亲临,莫说这处临时行宫, 恐怕连迟清影也难以承受。 这反而让他心下稍安——至少,自己身边的那一半郁长安,暂时还算安全。 侍立一旁的左使察觉迟清影神色,斟酌开口:“少尊可是忧心,此等彻底隔绝,会影响您的妖奴契约?” “什么契约?” 魔尊声音陡然转寒。 “谁敢以奴契加诸吾儿?!” 他周身原本已趋于平和的气息轰然炸开,赤瞳之中血光大盛,仿佛有尸山血海咆哮翻腾。 那威压甚重,左使如被巨锤当胸击中,身形剧颤,猛地喷出大口鲜血,显然受伤不轻。 “父亲息怒。” 迟清影清冷声音及时响起,稍稍压下了那骇人的怒焰,“并非我被契约,而是我以主奴之契,束缚了他人。” 左使强忍痛楚,气息微弱地连忙补充:“尊主明鉴……少尊所言千真万确。是少尊收服了那太初金龙的血脉。” 魔尊闻言,怒意这才稍敛,但他眉头依旧紧锁,转向迟清影时,语气已恢复关切,只是仍带一丝不赞同。 “影儿,你怎可如此行险?主奴契约固然可掌他人生死,但亦与自身神魂因果紧密相连,尤其对方是太初金龙,乃天地间至为霸道的顶尖血脉之一,位格极高,可会对你造成反噬?” “并无影响。”迟清影摇了摇头:“只是如今,那太初金龙被数位散仙联手困住,我无法将其召回。” “什么?!”魔尊眸中怒火更加暴烈,“我儿之物,也敢强夺?何方蝼蚁,不知死活?!” 言语间的护短与霸道展露无遗。方才还担忧契约反噬,此刻却已将太初金龙视为迟清影之物,不容许外人觊觎。 “影儿,你那妖奴现在何处?为父这便去将他带回!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活得不耐烦!” 迟清影却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掳走他的,并非寻常散仙。其身份令玄苍龙氏都万分忌惮。” 魔尊毫不在意:“无妨,来一个,为父便杀一双。” 迟清影:“……” 怎么还能杀两倍的。 他方才迟疑,并非怀疑魔尊的实力。八劫散仙,在此界已是巅峰存在,寻常散仙在其面前,确实与蝼蚁无异。 他真正顾虑的是,若魔尊真与郁长安见面,是否会导致原书中的死战提前? 然而,魔尊此刻主动相助,这或许是救出郁长安最好时机,若此刻搪塞过去,不仅可能引魔尊起疑,更会错失良机。 迟清影抬眼,对上魔尊那双因怒意而更显炽烈的赤瞳,望见其中毫不作伪的维护之意。终于不再犹豫。 他手腕轻抬,于身前一拂,一具傀儡凭空出现。 “此傀曾承载那人气息。” 此刻,傀儡眼中空洞,郁长安的分魂早已被迟清影提前转移,藏入了遮天幔中。 “我并不知确切方位,或许能借此傀寻得线索。” 取出傀儡的同时,迟清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魔尊反应。 然而看到郁长安的脸,魔尊只是随意瞥过,并无任何异色。 他甚至将迟清影反应也当做担忧,还又安慰一句:“影儿宽心。” 说罢他并指凌空一点。一道血色光华倏然罩落,将迟清影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魔尊信手朝身侧虚空一划—— 却是如同利刃裁开丝缎,一道狭长的漆黑裂缝凭空出现。 其中深邃无光,感受不到任何空间乱流,平静如此,反而更显诡异。 迟清影身处防护之内,更是没有半分压力,但他心知,这绝非表象那般轻易。 余光所及,连一旁早有准备的左使也已全力运转魔元,周身蓝光如潮涌般亮起,神色凝重至极,显然深知接下来的威力。 然而紧接着,魔尊却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就这么毫无防护,径直探入了那道裂缝之中! 那动作随意得彷如伸进布袋中翻找东西,然而经历过无数空间乱流的迟清影却知道,这有多么匪夷所思。 哪怕是之前明显以空间之力战胜诸多散仙的左使,此刻也被裂缝溢散的乱流影响,护体光华明灭不定。 魔尊动作却依然如此随意。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魔尊手腕微动,继而往回一收。 “嗤——!” 一声仿佛厚重布帛被暴力撕裂的闷响,从裂缝深处传来。 接着,一道身影被魔尊如同拎着什么物件般,从那片无光黑暗中撕了出来。 ——赫然是郁长安! 他周身还缠绕着未及消散的空间乱流,以及数道已然崩断的法则锁链。此时都被魔尊随意扯去,与掌心中直接掐灭。 魔尊甚至没有多看,随手一拂,便将那身影稳稳地送到了迟清影脚边。 那姿态轻易,就像是随手为疼爱的幼子捡回了弄丢的玩具。 迟清影瞳孔骤缩,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知晓魔尊深不可测,但亲眼见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就将深陷重重禁制的郁长安强行带回,这种冲击,依旧让他心头巨震。 而此时郁长安双目紧闭,面色消耗过度的苍白,他周身并无明显外伤,气息却极其紊乱。 更触目惊心的是,一缕缕黯淡的灰色气流正缓慢地从他肌肤之下渗出,又试图钻回,循环往复,阴冷而不详。 正是郁长安被迫祛除的浓郁蚀气。 “长安!” 迟清影再顾不得其他,一步上前,单膝触地,小心地将人揽入怀中。 触手所及,是刺骨的寒意,气息微弱得让他心口骤然绞痛。 郁长安体内灵力枯涸,经脉被狂暴的蚀气充斥,迟清影指尖都在发颤,连忙抵住他心脉,将自己的灵力渡入。 然而就在这时,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漆黑裂缝,突然剧震!连整个宫殿都发出了低沉嗡鸣。 穹顶之上盘绕的黑龙虚影齐齐昂首,发出咆哮。 迟清影心中一紧,霍然抬头。 “何方魔头,竟敢擅闯——!” 一声厉喝自裂缝炸响,穿透层层空间屏障,震得殿内空气都泛起涟漪。 六道颜色各异的光华紧随其后,竟硬生生从那即将闭合的裂缝中挤了过来! 那是至少六道属于不同散仙的恐怖神念,死死锁定了此地方位,意图将胆大包天的擅闯者碾为齑粉。 裂缝在这重压下变形,仿佛即将崩塌。 六位散仙联手之威,足以瞬间碾平一方大世界! 连一旁的左使都暴涨了防护,迟清影身前的血色光罩更是光芒大盛。 唯有魔尊,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依旧负手而立,波澜不兴,神色间甚至浮起显而易见的不耐。 面对那汹涌攻势,他只是抬手,朝那剧烈波动的裂缝屈指一弹。 细若发丝的血红色光线,无声射出,没入那片狂暴的攻击洪流之中。 下一刹那—— “噗!噗噗噗!” 如同烧红的细针刺穿了层层毛皮,那令天地变色的攻击光华,在与血色细线接触的瞬间,竟接连黯淡,进而寸寸崩解消散。 连带着那六道强横的神念,也仿佛被炽焰灼烧,裂缝深处传来饱含着极致痛苦的嘶鸣尖啸,仓皇无比地缩了回去。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裂缝最后波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弥合,消失不见。 迟清影紧紧抱着怀中气息低弱郁长安,怔然望着眼前。 他虽早有预期,却未曾料到,只是一具分身随手一弹指,便重创了这么多顶尖散仙。 这便是……八劫散仙的恐怖么? 郁长安的身体在迟清影怀中微微发沉,双目紧闭,眉峰隐蹙,显是体内气息仍在剧烈冲撞。 迟清影小心托着他肩背,却见对方忽然睁眼,那双属于男鬼的瞋黑眼瞳幽幽望来。 明明是迟清影扶着对方,郁长安环在他腰侧的手臂却收得极紧,透出执拗。 眼见追兵被魔尊随手击退,暂无后顾之忧,迟清影心神稍定。立时将全副注意都落回怀中人身上 “还撑得住么?” 他小心地将郁长安的上身托高,让其后脑更稳地枕在自己肩窝,另一手并指,轻点对方眉心。 一道金光自迟清影指尖滑出,没入郁长安体内。正是藏在遮天幔中的太初小金龙,被迟清影引回了本体。 第93章 宣告 桑左也颔首, 语气谨慎地补充:“成孕之机,在于本源精气。太初金龙虽是至阳之体,却未必等同其元精充沛。若其本源有亏,或精气不足……确可导致子嗣艰难。” “……”迟清影一时无言。 他唇瓣微动, 终究还是没能出声。总觉得与刚刚相认的生父一本正经地讨论这话题, 似乎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正此时,身畔的郁长安平静开口。 “清影身负鲸吞之体, 可炼化万力。他既承袭尊上血脉, 体质更为殊异,或许是我渡入之力, 皆被其道体吸收转化,故而未曾凝聚胎元。” 男人嗓音低磁, 带着就事论事的坦然, 无形中冲淡了方才话题里那点点令人尴尬的气息。 魔尊转向他,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审视之意未减。 即便只是一具分身,那属于八劫散仙的威压也足以令寻常修士心神战栗。 但郁长安只是坦然回视,神色沉静, 未见半分畏缩惶惧。 魔尊的视线重新落回迟清影脸上:“影儿,你如今当真能炼化万物,尽归己用?” 迟清影颔首:“鲸吞之体修至万化之境,确有此能。即便是蚀气, 亦可转化。” 他想起鲸吞体质的进阶差异, 顺势问道:“父亲想必也达至此无暇境?” 魔尊却摇头:“我并非鲸吞之体。” 迟清影意外:“父亲不是?” “吾之血脉本源, 源自玄魄魔体,于魔道修行乃是无上资质,亦是男子得以逆转阴阳的根源。” 魔尊话音微沉。 “而你……因是仙魔血脉交融所诞, 方成了这更为罕见的鲸吞之体。” 迟清影怔了怔,捕捉到话中关键:“原来我……另一位父亲,是仙修?” “算是吧。”魔尊似乎无意在此刻多谈此事,简短带过,思绪仍绕回原处,沉吟道,“如此说来,或真有可能是影儿体质特殊,故而未有孕育?” 他话虽如此,但语气中的意味依然明显,还是更倾向于郁长安不行。 郁长安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沉静:“也可能是因我特殊,所供之力,得以让清影全部汲取。” 魔尊闻言,眉头复又蹙起,横了郁长安一眼:“听这般口气,倒像你很有用似的。” 说得简直像什么天生契合。 而一旁,桑左望向迟清影的眼中难掩震动:“少尊年纪尚轻,竟已将鲸吞体质淬炼至圆满之境?” 当年他们几个心腹得知少尊先天便是鲸吞道体,便曾翻遍了魔域相关典籍,才知晓这种逆天体质存在进阶的可能,但具体能晋升为何种形态,记载却皆是语焉不详。 如今听少尊亲口提及,才知这体质的真正无暇形态。 可是,须知少尊甚至未满百岁,相较那些动辄闭关数十上百年方能精进一丝的寻常修炼,此等进境简直骇人。 更何况,这还不是寻常功法的精进,而是道体的蜕变! ”是。“迟清影点了点头。 魔尊的目光也随之落来:“我儿进阶如此之速,可曾有根基虚浮或其他不适?” 他深知力量暴涨可能带来的隐患,唯恐爱子身体有损。 迟清影却道:“并无不适。” 魔尊眉峰未展,似乎想到什么:“若你连天机秘藏中那般海量蚀气都能吸纳炼化……” “蚀气确被我吸纳,”迟清影道,目光转向身侧静立的男人,“当时,正是长安倾力相助,以至阳至清之力为我护持相济,方助我渡过难关,彻底炼化,鲸吞道体也因此突破桎梏,晋入万化无暇之境。” 魔尊:“……” 这小子竟然真的有用。 迟清影望着郁长安略显削薄的英俊面容,复又转向魔尊:“父亲,可否也为长安布下一道防护?” 郁长安虽已脱困,但分魂初融,状态未稳,此前更长久浸染于蚀气之中,正需静养恢复。 此地又是魔域,魔气暴烈,对仙修而言如同置身毒瘴。尤其魔尊乃是八劫散仙,其无形散发的威压对魔修已是重负,对仙修而言,更是难以想象的严峻。 见魔尊闻言赤瞳微眯,似有不豫之色,迟清影还放轻了声线:“多谢父亲。” “……” 魔尊望着儿子清绝面容上少见流露出的诚挚神色,到底是将已到唇边的不许咽了回去。 他冷脸拂袖,一道血色光罩便落在了郁长安周身,将其与外界魔威隔开。 郁长安躬身:“谢尊上护持。” 随即,他又看向迟清影,语气平和道:“不过,因我与清影气息早已交融,本源互有感应。清影既不受尊上威压影响,我与亦能同受此惠,压力消减大半。” 此刻郁长安承受的压力,其实远小于其他身处此地的仙修。 迟清影微怔,随即明了。原来对方自方才所展现的从容,并非全凭意志强撑。 他心下稍安。一旁的魔尊却是气得脸都黑了。 “……竖子安敢得意至此?!” 魔尊实在是忍无可忍,那翻涌的怒火惊得一旁的桑左连忙去拉人:“尊主息怒!” 再不劝一下,尊主的重瞳都要被气出来了。 “尊主,此地终是临时之所,不宜久留。不若先行返回魔殿,再做详议。” 桑左赶忙提议。 魔尊勉强压下怒意,终是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那猖狂碍眼的小子。 他伸手,牢牢握住迟清影手腕,另一只手朝着身前虚空,信手一撕。 一道裂缝应声而开,内部幽暗深邃,比先前那道更显莫测。 魔尊带着迟清影,一步便跨入其中,身影瞬息被黑暗吞没。 裂缝消失,桑左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转向被留在原地的郁长安。 郁长安脸色仍带着先前几分过度消耗的苍白,但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对桑左微微颔首,沉静有礼。 “有劳前辈带我一程。” 此地深入魔域,若无散仙修为或特殊载具,恐怕难抵,是以他并不逞强,坦然相求。 言辞间并无半分窘迫。 桑左心中掠起一丝异样。 他身为魔君左使,位高权重,见过的仙修魔道不知凡几,或高傲,或伪善,或虚张声势,却少见这般身处魔窟、命悬他人之手,却依旧从容,甚至礼数周全的人。 太初金龙,果然不同。 桑左不再多言,袍袖一展,那艘叶舟型法器再次浮现。 郁长安随他登上,法器化作一道幽光,投入虚空。 * 穿行漫长,四面空茫,无光无物。 不知过了多久,扁舟陡然轻震,仿佛穿透了一层厚重帷幕,才逐渐减速。 眼前景象豁然剧变。 天空是凝固的墨黑,无星无月,唯有九条猩红刺目的磅礴血河,自虚空尽头垂落。 下方是望不见边际的暗红血海,其中有无以计数的魔影正嘶嚎沉浮,不时有苍白的肢体或扭曲面孔浮出血面,又迅速被拖回深渊。 扁舟最终悬停在血腥魔海正中的一座孤绝宫殿前。 殿宇轮廓在永夜背景下几乎难以辨识,唯有正中一道贯穿上下的笔直竖线血红无比,无数幽绿、暗紫、猩红的磷火在竖线周围明灭飘荡。 恍若巨兽睁开的冰冷竖瞳。 踏出扁舟,甜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桑左周身魔元不禁加速流转,毛孔舒张,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 哪怕他并非依靠血气修炼的魔修,此刻也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近乎沉醉。 空气中的魔气已是浓郁至极,连视野都因此微微扭曲。 数息之后,桑左才猛地警醒,霍然转头看向身后的郁长安。 糟了。 魔气这么浓。 可别把少尊的夫奴毒死在这儿。 然而那年轻剑修神色如旧,举止泰然,竟未见丝毫艰难。 直到桑左凝神细看,才发觉郁长安周身隐隐笼着一层淡金色光晕,那光晕与周遭无孔不入的粘稠魔气相触,竟如分水之界,将其稳稳排斥在外。 虽不及之前魔尊的血色光罩那般浑厚,但这永夜血海的魔气,竟也未能将其侵染。 一个尚未经历天劫洗礼的仙修,能在此等魔域绝地支撑至此,且未露半分狼狈之态,着实令桑左心惊。 “随我来。” 桑左不再耽搁,转身引路。 放任一个仙修在此久立,纵有秘法护体,也难保不被巡弋的魔物或魔修察觉,徒生事端。 那道宛如竖瞳的血色光线,正是魔宫的正门。穿越而过,一股比外界沉重何止十倍的威压便当头罩下。 仿佛整片血海的重量都倾注于此。 殿内景象更是诡谲。满目皆是粘稠的暗红,却被翻涌不息的浓黑魔雾笼罩,只从雾隙间隐隐透出腥红的光芒,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而扭曲。 桑左抬手虚拂,魔雾如受指令,向两侧缓缓分开。 四面景象终于映入眼帘。 ——那粘稠的红光,竟是无数大小不一的血池,错落悬浮,池底幽暗,似与下方那无尽的血海深渊相连。 魔气最为酷烈之处,则是悬浮于最高处、最为庞大的那座核心血池。 尚未近前,便能清晰感受到那里的滔天魔威,以及众多强横气息。 举目望去,血池边缘正黑压压地跪伏着一圈身影。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形态更是千奇百怪。有的背生狰狞骨翼,覆满倒刺;有的头角峥嵘,犹如古兽……气息皆是深沉可怖,煞气冲霄。 无一例外,他们正是魔域之中威震一方的魔君! 然而此刻,这些平日里难得齐聚、任意一位都统率万军的魔头,却尽皆敛息屏气,以额触地,姿态恭谨无比。 桑左见状,隔着遥遥距离,亦毫不犹豫地单膝向下,深深俯首。 第94章 身世 这番宣告, 将在魔域掀起何等滔天巨浪,暂且不提。 彼时,桑左一直在原地跪拜行礼,直到魔尊带着那抹雪衣身影消失后, 他才起身, 向郁长安偏头一示意。 在场诸位魔君已散去,桑左带着郁长安接连越过数个大小不一的血池, 最终在一方空无一物的半空驻足。 桑左翻掌取出一枚形似獠牙的血色令牌, 令牌出现的刹那,前方骤然浮现一道大门。 门扉光滑如镜, 却诡异地映不出任何影像。 桑左将手中獠牙令牌按向门扉中央。 接触的瞬间,令牌骤然迸发出刺目的血色光华, 顷刻间便将两人身形吞没。 强烈的拉扯感传来, 正是空间传送。 待那血色散去,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周遭光线彻底消失, 唯有脚下一条蜿蜒小径泛着微弱磷光。每一步踏入,都有涟漪自脚下荡开。 空气中先前那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已消失无踪,反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爽甜香, 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与伤痛,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其中,酣然长梦—— 这安宁之中,却有着更危险的蛊惑。 路径漫长, 不知走了多久, 周遭黑暗才如潮水缓缓褪去。 视野逐渐明晰。 郁长安放眼望去, 就见此地乃是一处位于魔域地脉极深处的巨大天然穹窟,其规模之恢弘,超乎想象。 穹顶高悬, 仿佛夜空倒扣,其上倒垂着无数千姿百态的血色石笋。石笋尖端凝聚着滴滴魔元精华,偶尔坠下,落地无声。 地面是一汪无边暗池,清晰倒映着穹顶诡谲而瑰丽的景象。穹窿中央,是一方宽阔平台,浑然一体,古朴苍凉。 平台之上,两道身影正比邻而坐。 正是魔尊与迟清影。 郁长安两人的出现并未引起魔尊意外,此地的一切显然皆在其感知之中。但当魔尊那双赤瞳扫过郁长安,察觉他竟能在此地行动自如时,脸色却不由得又沉郁了几分。 这小子能在此地不受影响,无疑坐实了他先前所言——他与影儿的气息交融已深,方能共享源于影儿的豁免。 桑左心中亦是暗惊。他追随魔尊已久,深知尊上的实力。即便是仙门散仙,猝然直面魔尊真身,也曾有过不止一个当场爆体身亡。 而这剑修,年轻至此,竟还能步履从容。 少尊他……在吸纳对方灵力的同时,莫非也让这剑修吃取了太多? 否则,何以能彼此影响至这般地步? 此时,迟清影也看向魔尊,轻声唤道:“父亲。” 魔尊眉头一拧,不必多言,便已明了爱子未尽之意——这是又要他为那碍眼的仙修施加防护。脸色顿时更臭。 然而,他却终究还是抬手。一道血色便自掌心飞出。 魔尊还似极其不满地低哼一声。 “眼光怎就这般怪,偏生看上死板仙修!” 桑左:“……” 尊主,您自己不也……? 那道血色光罩飞至半空,却并未直接落下。只因迟清影几乎在同时抬腕,一枚流月手环自他腕间飞出,化作一道莹白光弧。 手环当空轻旋,竟将那血色防护之力尽数吸纳。旋即,环内光华大盛,由莹白转为暗金,轻盈套上郁长安的手腕,化为一片贴合无比的腕甲。 魔尊:“……??” 这下倒好,临时防护直接变成护身法器了?! “父亲,”在暴脾气的魔尊发作之前,迟清影及时开口,问起了正事,“如今核心区域之内,异魔为祸的情况如何?” 他声音清冷,带着凝肃:“长安虽已脱困,但此事背后牵涉的散仙,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魔尊赤瞳微眯,睄向桑左。 桑左会意上前,躬身禀报:“回禀少尊,核心区域之内,成规模的异魔确为罕见。” 这点并没有出乎迟清影预料。 核心区域高阶修士云集,散仙亦不在少数,即便有异魔滋生,往往在形成气候之前便被剿灭。 “不过,据各方情报,在核心区域外的诸天万界,异魔之祸却有蔓延之势。尤其是外域三千小世界,资源贫瘠、高阶修士稀少,异魔危害更重,即便是魔修之地,亦不能幸免。” “只是相较仙门而言,魔修所在多偏僻险恶,本就不喜聚集,加之魔修手段往往更酷烈直接,故而整体受损,确比仙道地界轻上几分。” 异魔吞吃生灵,不分仙魔,尤其那蚀气,对魔修同样有害。 迟清影看向魔尊:“以父亲这等境界,蚀气可还会对您造成影响?” 魔尊在扶手上弯指一叩:“蚀气于本尊自是无碍,但吾非鲸吞之体,无法将其炼化利用。” 即便他是八劫散仙,亦有这般局限。 这些年来魔尊穿梭诸界寻子,所遇异魔几何不知凡几,对此自然了解。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不过,若异魔吞噬足够多的魔修,体内魔气凝聚,结成异核,这异核中魔气,倒可为吾所用。” 异核竟也会蓄有精纯魔气? 迟清影蹙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异样。 这情形何其熟悉。 当初在天机秘藏,那些吞噬了大量仙修的异魔,体内便凝结出了堪比极品灵石的异核。 如今魔尊所言,吞噬魔修的异魔体内,竟也能凝结高品质的魔气? “既能对父亲有用,岂不是堪比极品魔石?”迟清影问。 魔尊果然点头:“于散仙而言,寻常魔石早已无用,唯有极品魔石尚可一用。” 迟清影眉心锁起:“那吞噬了魔修的异魔,可是皆能结出极品魔石?” “自然非是全部。”魔尊略一回想,“多数凝结之物,仍是中上之品。但极品魔石出现的概率,也不算低。” 彼时他一心寻觅爱子,对异魔并未过多关注。但随手抹去的异魔尸骸中,发现极品魔石的次数,也足以让他留有印象。 迟清影越觉此事透着诡异。 异魔凶残暴虐,以吞噬掠夺为本能,却为何会将吞噬来的庞大能量保留下来? 这不像是族群自然习性,反而更像是某种被精心设计出的提纯工具。 ……那这幕后的设计者,又会是何等存在?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半空传来三声低沉的叩击。 魔尊并未抬眼,只朝着声音来处,漫不经心地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的血色波纹于虚空中荡开,笼罩此地的禁制被短暂开启, 未几,周遭的无边黑暗之中,一道异常高大的身影步入。 来人肩背宽厚如山岳,面容刚毅如斧凿刀刻,然而,其通体肌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冷灰色,连眼瞳都是毫无生机的灰银。 他行至阶下,单膝触地,垂首。 那声音如同两块生铁相互刮擦,极为死板干涩。 “拜见尊主。” 魔尊神色未动:“讲。” “魔域东境三百七十万里外,虚空哨城急报。仙门七大宗门联合宣告:太初金龙血脉唯一传人,已于日前遭魔域掳掠,生死不明。” 灰肤人依旧垂首,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毫无情绪起伏。 “同日,仙门势力范围内,共计十一处驻地、七条矿脉突发异魔潮灾,损失惨重。” “仙门各方认定,此二桩祸事,皆与尊主此番出关有关。如今仙道上下震动,七大宗门已联合发布檄文,号召仙修共组诛魔盟军,不日便将兵发魔域,讨伐尊主。” “什么?!” 一旁的桑左在此人进殿时便已心头一沉。这位右使性情孤冷至极,若非危急大事,绝无可能主动亲身禀报。 可桑左也万万没料到,带来的竟是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 “果然。”迟清影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那些散仙失手,岂会善罢甘休。将这盆脏水泼向父亲,既能转移众目,掩盖他们囚禁长安的真实图谋,又能借大义之名,鼓动仙门围攻魔域,搅乱全局。” 魔尊冷哼:“聒噪,既敢前来送死,一并杀了便是。” 言语中尽是睥睨,仿佛所谓仙门联军,不过随手可以碾死的虫豸。 迟清影却摇头。 “不可。” 阶下单膝跪地的灰肤右使微微一顿,竟破天荒地抬头,那毫无生气的灰银瞳仁深处一凝,目光极快地从迟清影面上掠过。 殿内有一瞬寂静。 桑左也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对尊主说不可。 迟清影依旧语声冷静:“他们要将异魔之灾的罪名扣给父亲,所求的,正是逼魔域出手,坐实这污名。” “双方厮杀越惨烈,死伤越重,幕后之人越能浑水摸鱼,坐收其利。” 这手段何其熟悉? 与当年郁长安身死后,四洲小世界仙门联手围攻魔教时所用的借口,根本全然一致。 “那影儿以为,当如何应对?” 一贯性情暴烈的魔尊听完,非但没有发作,反而厉色尽敛,竟带着征询之意。 这份罕见耐心,让桑左与右使皆心中一震。 迟清影并未察觉左右使的惊异,略作沉吟,眸光湛然:“异魔之事牵涉极深,若此灾确与魔域无关,祸根必然在仙门内部。” “且有能力布局者……必然不止一位散仙。” 此言一出,桑左似被点醒,连忙躬身补充:“尊主,先前属下循少尊气息追至悬天阁时,便觉那些在场散仙有异。” “他们较属下以往接触过的同阶散仙,似乎更为虚浮,才让属下以一敌多,缠斗许久。” 迟清影与郁长安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郁长安沉声开口:“玄苍龙氏新晋的四劫散仙敖洄,根基不实,道韵未满,本不足以在此时突破。” 第95章 应家 ……驱鬼世家? 这名号听着, 似乎与长安并无关联。 迟清影正思忖间,却闻身前一声压抑的低咳。他抬眼望去,魔尊已放下手,面色如常。 “父亲?” “无妨。”魔尊摆了摆手, 语气随意。 迟清影却并未放下心来, 眉头微微蹙起。 郁长安在侧察觉,目光望来, 迟清影与他视线相接, 轻点了点头。 郁长安便已拱手:“尊上若暂无事吩咐,容晚辈先行告退。” 等他离开, 刚瞥见这两人眉来眼去的魔尊还在狐疑:“怎么了?” 话未说完,他喉间又是一阵翻涌, 闷咳声中竟渗出一缕极淡血气。 “父亲!” 迟清影脸色微变, 一步上前。 魔尊压下气息,覆手将人轻按:“确实无事, 莫慌。” 见迟清影眉宇未展,他又拍了拍人手背。 “不过是提前出关的些许反噬,需得时日调息复原, 并非大碍。” 闻言,迟清影才心弦稍松 还好并非受仙门暗算,也非因郁长安之故。 可他眉峰依旧蹙着:“我方才察觉父亲周身魔元有滞,可是提前出关, 伤及本源?” 魔尊闻言, 反而讶异:“影儿能感知到为父的魔气波动?” 按常理, 未渡天劫的修士与散仙之间存在天堑,几无可能有任何感知。 尤其是他这八劫散仙之体,便是同阶修士亦虚实难探。 “自您初咳之时, 便隐约有感。”迟清影坦然相视。 “好!好一个父子连心!”魔尊朗声大笑,赤袖一展便将人揽入怀中重重一抱,骄傲与喜色毫不遮掩,“不愧是我儿!” 笑音未落,他忽又眯起眼:“那姓郁的小子方才主动退下……莫非他也察觉?” 若真如此,此子未免过于骇人,不可不防。 迟清影却摇头:“非也。” “他只是察我心绪有异,知我欲与父亲单独相谈,故避让罢了。” 魔尊:“……” 虽然不是威胁,心头却还是无端堵了一瞬。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影儿竟已与他人养出了这般默契? “父亲既已与我重聚,了却牵挂,更应即刻闭关,补全亏空,耽误不得。” “正是刚刚重聚,还没多看吾儿几日,岂能又去闭关?” 魔尊语气沉闷,却显然不愿。 “何况你此番欲往仙门,危机四伏,叫我如何能放心闭关,不闻不问?” “我自有分寸,不会逞强。”迟清影宽慰道,“若父亲实在不放心,大可分出一具化身随我同往。” “症结正在于此。”魔尊眉心皱得更深。 他默然一瞬,终究道出实情。 “散仙自渡第七重雷劫后,每逢百年便需闭关一次,一为炼化前次雷劫残存的劫火,二为蕴养元神,应对下次天劫。” “先前因放心不下,炼化并未完成。此番若再闭关,必引动当初强压的劫雷余威。” “届时我需以十成法力与之相抗,半点分不得心,更无法化出分身护你。” 这才是他迟迟不愿的关键。 迟清影听罢,神色反而更加坚决。 “若是如此,父亲更应即刻闭关,专心应对,若因牵挂我而延误时机,致使渡劫有失,孩儿纵死难赎。” “影儿……” “父亲,”迟清影眸光雪亮,“我既已归来,便再不会离您而去,亦不会轻易涉险。” 他放缓语声:“请您信我。” 魔尊唇线紧抿,赤瞳深处如有暗涛翻涌。 “请父亲以自身为重。”迟清影声音渐轻,“唯有您安好,我方有归处。” 殿内陷入沉寂,良久,魔尊终是极轻地一叹:“……罢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妥协道,“闭关可以,但你需与为父定下同心契。” “此契一成,你若遇性命之危,纵使我身在雷劫之中亦能感应,并可借契约为引,破界传送至你身畔。” 这已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迟清影自然答应:“好。” 魔尊见他应得干脆,脸色稍霁,当即并指,便要勾勒契约符文。 然而指尖血芒刚现,他动作却蓦地一顿。 魔尊赤瞳微眯,看向迟清影,“影儿,你身上已有一道类似契约?” 虽说这类护命契约并非唯一,多道共存亦无冲突,但魔尊心里还是无端泛上一丝不爽。 “竟有人抢先一步,与吾儿结了契?” 迟清影如实相告:“是在内域时,与师尊所立。” “师尊?”魔尊眉峰一挑,“一只雪貂?” 以他八劫散仙的修为,无需迟清影多言,就可将契约另一端直接看透。 迟清影听出他语气有异,有些意外:“父亲不喜妖修?” “呵,”魔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毛绒之物,最是讨厌。” 迟清影听他语气,更觉奇怪。 会让父亲如此在意的…… 一个惊人的念头骤然闪过,他脱口而出:“莫非我另一位父亲……便是妖修?” 魔尊脸色瞬间一黑,像是被戳中了某个陈年痛脚。 “他不是!”魔尊近乎咬牙切齿,“那混账……不过是幻化了副毛绒模样骗我!” 若不是当年那家伙顶着副湿漉漉、软蓬蓬的可怜模样撞到他眼前,他又怎会一时心软将其捡回,惹出后续那些纠缠! 迟清影:“……” 看来他两位父亲之间的往事,远比预想更为精彩。 最终,魔尊还是被迟清影说动,同意即刻闭关。 临入关前,他还不由分说地,将一堆东西塞来。 数道乌光凌空落下,那竟是一整套品阶顶尖的储物魔器。 神念稍探,内中景象便如浩瀚洞天展开。 其中空间依功法、丹器、阵符、灵物等分作九重玄境,每一重皆堆垒如山,满溢流光。 疗伤续命的顶级丹药按筐计算,不计其数的极品魔石堆成小山,更有无数罕见的天材地宝、上古玉简、祭炼完成的护身魔器……应有尽有。 其数量之巨,莫说供养一位大乘修士,便是撑起一方魔道大宗千年气运,也绰绰有余。 这么多宝物自然不可能是临时找来,想来是魔尊寻找爱子这些年间,早已备下。 饶是迟清影心性沉稳,接下时也不由微微恍神。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那位喜欢囤积各类宝物的师尊。 父亲性情与师尊迥异,也并非爱囤积之人,然则给予的,却也是这般不计其数。 仿佛恨不能将整座魔宫直接搬空。 魔尊甚至犹觉不足:“暂且用着,待为父出关,再为你寻更好的来。” 迟清影抬头,眼眸微弯:“有劳父亲。” 而至于前往仙门之事,魔尊虽百般不愿,终究拗不过儿子的坚持。 他条件却定得极严:“桑左须与你同行,寸步不离。” 桑左乃是五劫散仙,在散仙之中亦属顶尖战力。 而他更身负罕见的虚空道体,神通皆为空间属性。不仅便于在仙界隐匿行迹,即便真遇险境,也能带迟清影脱身遁走。 有他相护,魔尊才算心神稍安。 事情就此议定。 数日后,那叶熟悉扁舟法器再次启程,驶离魔域 舟首,桑左依旧一袭蓝衣,操控前行。 这一幕依稀有些熟悉,只是此刻回首,再望舟中景象,他心中感受却截然不同。 舟内,迟清影与郁长安正相依而坐。郁长安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静,仍在调息。 被蚀气侵染日久,又经分魂剥离与重融,即便有迟清影相助,彻底恢复仍需时日。 此时迟清影一手轻抵其背心,精纯灵力如流淌月华渡入,正助他梳理气机。 桑左早先便觉郁长安气度不凡,有种远超境界的沉稳从容。 而自郁长安归来,迟清影身上那种曾经外放、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戒备警惕也不见了。 此刻二人一者清冷如雪山初霁,一者沉静似深山古潭,气息交融,透出无声契合。 只是…… 这两位年纪尚不足百岁,太过年轻,偏又已有搅动风云之能,肩负起探查幕后黑手、周旋仙魔之间的重任。 桑左心底不免浮起一丝感慨。 这感觉,就像是看着自家小朋友出发去拯救世界一样。 他正思量间,舟中两人气息渐匀,一个周天运转圆满。 迟清影缓缓收功,郁长安也随之睁开双目,眸中神光清朗,气色渐缓。 桑左敛去杂念,转身询道:“少尊,此行方向可已定下?” 迟清影抬眸:“去万里群峰。” 桑左神色微动:“那是万法仙宗的驻地所在。少尊是想联络过往仙门?” “不错。”迟清影点头,“师兄先前已传讯于我,愿从中斡旋。” 桑左沉吟片刻,还是据实以告:“属下从朗右使处得知,此番仙门所谓诛魔盟军,以七大仙宗为首,万法仙宗……亦在其中。” 迟清影神色未变,似乎早已料到:“正因如此,更需亲往,将其中利害与关窍说清。” 见他意已决,桑左不再多言,只应声:“是。” 扁舟轻轻一震,便朝万里群峰疾驰而去。 * 一日后,扁舟在连绵的群山外围停驻。 迟清影与郁长安现身,桑左身形则隐入虚空,气息尽敛。 自半空俯瞰,万里群峰之间灵气蒸腾如海,一道横贯天地的淡青色光罩宛如倒扣的琉璃巨碗,将整片山脉笼罩其中。 光罩顶端阵眼处,一面云纹缭绕的阵盘静静悬浮。 ——正是万法仙宗震慑四方的护山大阵,九霄青穹阵。 第96章 婚事 “但是奇了……怎么会和我家大侄儿生得这般相像?” 应伯符摩挲着下颌胡茬, 目光在那闭目挨蹭着迟清影的男子,与一旁面色沉冷如冰的郁长安之间来回游移,满是好奇。 “还一次冒出了俩?” “家主!这、这就是长公子啊!” 旁边几位应家修士急得直冒汗。 殿外又有人匆匆奔来,气息未稳便急声禀报:“不好了!养魂殿急报——少君他、他自己破阵而出了!” “啊?”应伯符愣了, “这真是我家孩子?!” 他话音未落, 郁长安已再度欺身上前,扣住那闭眼男子的腕脉, 毫不留情地将人从迟清影身上撕了下来, 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放手。” 迟清影此刻亦有些怔忪。 其实在被那闭目男子环住腰身的刹那,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这会不会是郁长安的又一道分魂? 毕竟郁长安从未明言, 那新悟的神通只能分出一缕。 而且……太像了。 像到对方贴近时,他竟未生出半分本能的排斥。 那种自然熟稔的依偎姿态, 是只有郁长安才做过的事。 直到看到此时郁长安脸上毫不掩饰的阴郁与不悦, 迟清影才否定了这个猜测。 而那闭目男子虽肌肤冰冷,身躯却并不僵硬, 与傀儡那非人的坚硬触感截然不同。 这是个活生生的真人。 “快!”应伯符皱眉,语声急促起来,“把人送回蕴魂阵!” 几名应家修士连忙上前, 试图扶住自家少君。 显然,这位应家嫡子似乎并不能长久离开蕴魂阵。 而一旁看着的凌惊弦,此刻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他早闻应家这位少君自出生起便昏睡未醒,如今亲眼得见, 对方身上果然感知不到分毫灵力波动, 俨然凡人。 可奇怪之处也正在于此。 一个昏睡近百年的从未修行之人, 身躯竟无半分萎缩虚弱之态,反而肩背挺拔,肌骨匀称, 身量几乎与郁长安相仿。 即便举止看似懵懂,依凭本能,动作也无滞涩之感。 须知肉身若无灵力日夜温养,气血必然衰败,应家少君能维持这般状态,只怕是这些年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 且凌惊弦神识微动,更隐隐察觉对方周身隐晦却强大的法宝气息。 恐怕自出生起,这位少君便一直处在最顶级的多重庇护之下。 但他的双亲,也是应家的前任家主夫妇,多年前便已身殒。 凌惊弦看向正指挥着族人的应伯符。 看来即便父母早逝,这位应家少君仍被家族倾尽全力,精心护养至今。 “家主……” 几名应家修士面露难色。他们试图将人扶走,可那闭目男子却死死攥着迟清影的衣袍一角,任凭旁人如何轻哄劝拉,就是不肯松手。 应伯符也觉棘手。 他这侄儿自出生便沉睡,何时有过这般主动的时候? 应家众人平日驭鬼御魂手段熟练,此刻面对自家突然活过来还闹脾气的少君,反倒是束手无策。 最终,应伯符的目光重新落回迟清影,他略作沉吟:“既然长安不愿松手,不知小友可愿随我们一同移步内殿?” 迟清影略微停顿:“……敢问公子名讳?” “应决明。” 应伯符道。 “决断之决,明朗之明。我兄嫂当年盼他心性果决,道途坦荡。故作此名,小名则唤作长安。” 长安。 迟清影指节无声收紧。 “我侄儿难得与来客如此亲近……”应伯符说着,森*晚*整*理已自然地向迟清影走近,姿态依然闲散。 然而却在此时—— “铮!” 一道凌厉无匹的雪亮剑芒凭空出现,横亘在了应伯符身前! 应伯符脚步顿住。 只见郁长安已挡在迟清影身前,面色沉冷,眸中金光隐现。 那道横拦的剑意,正是出自他手。 凌惊弦心下一凛。 那剑意锋利,让几名修为稍低的应家修士都面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凌惊弦还从未见过这位郁师弟如此锋芒毕露,一时心惊,唯恐此举冲撞了应家家主,引发难以挽回的冲突。 然而出乎预料,应伯符却神色未变,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横在眼前的剑意。 他随意抬手,双指向旁轻轻一拨。 竟是将那逼人的剑意拨开了寸许。 “蕴魂阵就在内堂不远,” 应伯符看向郁长安和被他护在身后的迟清影,语气依旧平和。 “小友若是心存顾虑,不如几位同去,如何?” 郁长安视线落在他方才拨开剑意的两指上,目光骤然转深。 凌惊弦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他既惊于郁师弟身为太初金龙血脉,竟已将剑意淬炼至如此骇人地步;更惊于这位传言中散漫落拓的应家家主,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之化解。 “有劳前辈引路。”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中,迟清影清冷的声线响起。 他抬手,轻轻按在郁长安横挡于前的手臂上,带着安抚。目光则越过对方,落在那个对周遭一切剑拔弩张恍若未觉,依旧紧紧抓着他衣带的闭目男子身上。 “晚辈也有些疑问,想向前辈请教。” 郁长安面色依旧冷硬,但在迟清影搭住他的时候,周身凌厉锐气仍是为之一缓。 他没有回头,却依言收敛了那迫人剑意,反手将迟清影微凉手指拢入自己温热掌心,牢牢扣住。 应伯符脸上仍无半分愠色,反而还颇感兴趣地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他余光又扫过自家侄儿——虽然应决明依旧闭着眼看不出情绪,可那苍白面孔上,可唇角不知何时已微微下撇,整个人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阴郁不悦。 那神态……倒是和方才拔剑相对的郁长安,颇有神似。 应伯符眸中思量,却未再多言,转身引路。 一行人离开正厅,穿过数重门户。越往深处,先前弥漫的森森鬼气反而渐渐淡去,最终抵达的,却是一处精巧的僻静庭院。 院门古朴,庭中有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参天巨木,枝叶亭亭如华盖,投下满院清荫。树下灵泉潺潺,奇花点缀,灵气浓郁得肉眼可见。 与此前应家的阴冷氛围相比,此地更像一方被精心呵护的世外桃源。 这便是应家少君的居所,单看此处环境,便知整个家族对其倾注了多少心血。 那原本在厅中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的应决明,此时竟意外地听话了许多,脚步乖乖跟着,未再显露躁动。 只是行走间,他仍会不自觉地贴向迟清影。 郁长安面无表情,交握迟清影的手半分不曾松开,只侧过半步,隔在中间,将人严严实实挡住。 应决明闭着眼还想上前,却险些被剑意削到鼻尖, 直到步入内室,应决明才安分下来,他身形一轻,似被无形之力托起,缓缓浮空。 阵法的光晕将他包裹,他平躺的身形悬停于室内半空,就此不动。 迟清影望向那了无生气的闭目身形,呼吸不由一滞。 这一幕,又让他想起了当年被自己亲手害死的郁长安。 其余应家修士早已退下,室内只余五人。应伯符行至阵旁,抬手打入数道法诀,见阵光流转平稳,这才转身,很是随意地在一旁蒲团上盘膝坐下,还朝迟清影三人招了招手。 “都坐,不必拘着。” 几人落座。凌惊弦见迟清影的目光仍落在阵中少主身上,而郁长安只是冷淡一瞥,便紧挨着迟清影坐下,全然没有开口之意。 凌惊弦略作斟酌,终是先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 “应前辈,恕晚辈冒昧。贵府少君因何至此,又为何独对迟师弟这般亲近……且与郁师弟容貌如此相似?” “此事说来,确有几分曲折。” 应伯符抹了把脸,有种说来话长的慨叹。 “我应家嫡系一脉,生来血脉特殊,于驾驭阴魂一道天赋异禀,可这天赋愈强,反噬亦愈深。长安这孩子……便是个中极致。” 他望向阵中悬浮的身影,声音沉缓下来。 “他天生魂力纯粹,远超历代先辈,这本是族中幸事。可许是这血脉太过强横,自出生时起,他便神魂有缺,三魂中主掌神智的‘天魂’,竟未能与肉身相融。” “当年兄嫂为此耗尽心血,族中遍寻天下名医丹士,乃至求访过数位避世不出的散仙前辈,终究无人能解。不得已,只得布下这座蕴灵阵,以天地精粹温养其肉身与缺失神魂,盼有一日能出现转机。” “直到月余之前,长安忽有波动,族中初时大喜,以为他终于有天魂归位的苏醒迹象。” “可细查后才发现,那并非他自身动作,而是契约感应。” “族中几番推演,若非长安自身将醒,那便只余一种可能——与他命数紧密相连之人,已然出现。” “唯有这等深厚因果,方能跨越族内重重禁制,引动长安的反应。” “闻讯后,我亦连夜赶回。”应伯符目光转向迟清影,“可探查后才发现,那并非平等命契,而是一道主奴之约。” “且我侄儿身上所承的,是奴印。” 原来竟非命定之人,而是……主人。 族中几位长老当场怒发冲冠,直疑是宿敌暗中设计折辱,险些便要倾巢而出,闹个大的。 应伯符反倒冷静许多:“主奴契约便主奴契约吧,只要能借此契将长安唤醒,应家也认了。” “然而麻烦之处在于,这契约却被一股强大力量干扰,连我也难以追溯其源头。” 对方要么身怀异宝,要么就是有比应伯符更强者,为其遮蔽了天机。 第97章 洞房 “……应少君?” 迟清影试探着唤了一声。 桌边的男人却恍若未闻。 室内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 迟清影静立片刻, 反手掩上房门,迈步走了过去。 应决明依旧毫无反应,只沉默端坐。迟清影伸手,将那双份的厚重婚服从他膝上轻轻接过, 转身仔细挂于一旁的檀木衣架。 两套婚服并排悬垂, 在夜晚烛火中显出幽微而旖旎的光泽,沉沉压出一片暗红。 “你还需要回蕴灵阵中么?”迟清影问。 男人仍旧闭目端坐, 无声无息。 迟清影略一沉吟, 转身朝门口走去:“那我去请应前辈前来,带你回去。” 然而他脚步方才迈出, 走到门边。 “砰!” 一声闷响,两扇门板毫无征兆地自行合拢, 严丝合缝。 迟清影脚步一顿, 回身。 只见方才还在桌边的应决明,此刻竟已立在他身后咫尺之处。 更令人头皮发紧的是, 原本静立一旁的傀儡,也不知何时移位。与应决明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将迟清影夹在正中, 带来无声的压迫感。 ……一个比一个吓人。 迟清影眸光微凝,并指如剑,倏然直取应决明眉心! 与此同时,傀儡亦骤然发动, 一步踏前, 一手扣死应决明腕间脉门, 另一掌已按向其肩颈要害。 应决明受制,却依旧双目紧闭,对近在咫尺的凌厉指风恍若未觉。 迟清影的指尖最终在离他眉心仅半寸之处, 稳稳停住。 神识探入,眉心紫府之内依旧空荡,识海一片沉寂。 应决明体内依然没有任何意识。 此刻他的所有举动,似乎仍源于本能。 就在这时,一点微光自应决明袖中飘出,悬停在迟清影面前。 是一枚刻有应家家徽的传讯玉牌。 玉牌自行亮起,凭空浮现一行清晰字迹。 【长安已携定魂佩在身,今夜无需归阵。婚服既至,不妨一试。】 落款是应伯符。 迟清影伸手取下玉牌。这类传讯玉牌通常以神念传音为便,这般特意显化字迹…… 他抬眼看向应决明。 “这讯息,是你写的?” 应决明没有应答。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眉宇冷峻,唇线平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迟清影对郁长安太过熟悉,此刻竟从那毫无波澜的眉宇间,无端读出了一丝近似于被误解的委屈。 迟清影沉默一瞬,终是没再追问。他复又抬手,指尖轻搭上应决明的腕脉。 指下肌肤冰凉,脉搏却平稳缓沉,虽灵力稀薄,但气血并无紊乱虚浮之象。 确认这位应家少主暂无大碍,迟清影才收回手。 一旁傀儡也已松开钳制,可应决明却仍挡在迟清影身前,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迟清影想了想,对应决明道:“我不出去。” 听见这话,一直如磐石的应决明,终于动了一下。 迟清影又问:“那你要回去么?” 应决明立刻又不动了。 迟清影:“……” 沉默并非词穷,而是眼前这一幕让迟清影感到熟悉得近乎荒谬。 他甚至生出一种念头——将来若真要融合,应决明与郁长安之间,恐怕都不会有多少排斥。 ……这活脱脱已是同一个了。 迟清影不再多言,转而走回桌边。 身后衣袍摩擦的微响几乎同步响起。 应决明果然跟了过来 迟清影目光微垂,掠过对方垂落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覆着一层薄而硬的茧。 那是剑茧。 但这位应家少君分明昏睡多年,从未习剑。 迟清影其实心中早有预感,真正引动应决明反应的,恐怕并非自己这个所谓的契约之主,而是郁长安。 是天魂靠近,才唤醒了躯体沉寂的本能。 应伯符极有可能也已察觉此事。但这位家主或许是不愿激起他们更深的戒备,故而并未点破,只是顺势将应决明送来此处,让这具身躯能更近地接触郁长安的气息,以期带来更多发展。 原书关于核心区域的记载本就模糊,魔尊的相关之所以详尽,也多因其身为郁长安最终强敌的威胁。至于应家,更是几乎只字未提。 迟清影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在郁长安真正炼成剑魂之前,他不会再对自己的森*晚*整*理记忆,抱有任何盲目的信任。 应决明依旧站在他身侧,并未依着示意落座,反而又朝迟清影挨近了一分,玄色衣袖的边缘,都轻轻贴上了迟清影雪白的袍角。 迟清影抬眼看他。 这张与郁长安一般无二,紧闭双目的脸庞,恍惚间,仿佛又重叠了多年前,那个躺在玄冰棺中气息全无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抬手,朝应决明伸去。 还未触及,另一道身影却倏然插进。 是傀儡。 它径自移过来,稳稳挡在迟清影身前,将应决明彻底隔开。 迟清影顿了顿,抬指轻牵。 无形的傀儡丝操控,让傀儡退开了两步。 迟清影知道,这只是傀儡守护主人的本能反应。 但此刻的应决明,并没有带来威胁。 而且先前探查时,迟清影便发觉,这位应家少君的灵根,也是均衡的五灵根——与郁长安完全一致。 应伯符也曾提过,五灵根,正是与应家核心传承最为契合的先天根骨。 不知待长安将来真正融合之后,是否也能借此契机,窥得应家驱鬼御魂之道的几分真意。 虽说道途贵在专精,但剑道本就是攻伐之首,从不排斥博采众家。 郁长安的剑意能淬炼至今日这般至阳至刚,也得益于他过往不断汲取各家精粹,化入己身。 若这应家的古老传承之中,亦有能砥砺剑心的独特法门…… 或许,也能为长安最终炼成那无上剑魂,添上一分难得助力。 迟清影凝神思量,未觉二人距离已近在咫尺。 他身形本就较对方清瘦几分,应决明又微微垂首,待他思忖间无意识抬眼时,侧脸险些擦过对方的唇—— 然而,预料中的温热并未传来,触及的却是一种冰冷坚硬。 迟清影微微一怔。 定睛去看,竟有一只手横亘在他与应决明之间,将那险些的碰触正正隔开。 他顺着这手臂抬眼,对上了一双幽深无光的眼。 傀儡的面容在背光处显得眉骨格外深刻。四目相对的刹那,几乎让人错觉那漆黑瞳孔深处,有一线极晦暗的金芒极快闪过。 迟清影动作微顿,再细看时,傀儡眼中已恢复一片沉静。 “……长安?” 他心底升起一丝疑虑。 傀儡毫无反应。 身前是闭目却依偎极近的应决明,身后是这具纹丝不动的傀儡。 明明两者皆无清醒神识,迟清影却无端感到被两道注视盯着。 他静默一瞬,忽然转身抬手。 迟清影没有牵引傀儡丝,反而径直攥住傀儡前襟稍用力向下一拽。 迫使那高大的身躯不得不低下头来。 两人瞬间贴面,迟清影倾身向前,鼻梁与傀儡冰凉鼻骨相触。 傀儡幽深眼眸一眨不眨,任他施为。 “长安。” 迟清影又低低唤了一声,气息几乎拂过傀儡唇畔。 “好生修炼。” 他抬眼,清冽眸光自下而上地掠过那张与自己道侣一般无二的脸,饱满的唇珠几乎要蹭上傀儡冰冷的唇廓。 “别让我抓住你分心散漫。” 此刻的迟清影,眉眼依旧如覆霜雪,神情疏淡。 可这般主动迫近的姿态,却无端生出一股惊心的冷艳。 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每一寸线条都精致得近乎凛冽,仿佛雪山之巅的莲,猝然在眼前绽开, 寒香与锋芒扑面,让人神魂都为之一摄。 傀儡俯首得极为安分,任由他气息侵染。 迟清影看了他片刻,终于松开了攥紧的衣领。 他正欲退开些许,一转头,却正正对上了另一张脸。 闭目的应决明不知何时已转向他,面孔不偏不倚,直直正对着。 精准得仿佛能看见。 迟清影:“……” 某种出轨的既视感,越来越强了。 ……还是夫目前犯。 无论应家究竟是何盘算,今夜,确实给了迟清影一个绝佳机会,让他得以仔细探查应决明这具躯壳的真实状态。 这让他对后续协助郁长安与本体融合之事,心中又添了几分把握。 为求万全,迟清影甚至唤出了始终隐匿在侧的桑左。以这位五劫散仙的探查之力,任何高阶幻术或伪装皆无所遁形。 应决明身上确实并无半分术法遮掩的痕迹。 一切进展都很顺遂,迟清影心底那根弦却始终未有松懈。 自上次因实力悬殊,导致郁长安被强行掳走后,他对一切都力求周全。 不容半分疏漏。 婚事很快便已敲定。结契大典定于本月举行。 为抢在仙门联军有所动作之前,应家选定了最近的吉日,一切筹备皆从速而行。 巧的是,此时正恰逢百年难遇的天地吉时,最宜缔结盟约。 时间虽紧,婚礼的规制却丝毫不减。从广发请柬到典礼布置,短短时日便已悉数就绪。各方赶来的宾客身份皆非同一般。 能在如此仓促间筹措出这般规模,并邀动诸多势力前来观礼,应家的深厚底蕴与人脉,由此可见一斑。 迟清影没有再折返万法仙宗。一来凌惊弦已传讯告知,宗门自会遣长老前来。 二来他此刻身份敏感,长途往返于仙门地界风险难测。桑左的暗中护卫,也不宜深入仙门腹地。 至于结契之事,迟清影并未特意传讯告知魔尊。他能隐约感知到,父亲闭关已至紧要关头,不宜贸然打断。 但魔域方面,代行尊主之责的左右双使皆已亲至应家,更以魔域珍藏回以重礼,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尤其派出的观礼使者,皆为散仙修为。使得这场本就引人瞩目的大典,更添几分仙魔交织的诡谲气氛。 而无论仙门各派如何暗中揣测,议论纷纷,应家始终应对得滴水不漏。不仅将魔域使者安置得极为妥当,更特意另设华宴单独款待,给足了尊重与排场。 吉日已至,大典如期举行。 典礼并未设在寻常喜堂,而是在应家祖地一处名为同心台的古老祭坛。流程亦非俗世婚仪,乃是应家依古礼传承至今的告天与契魂。 古朴乐声悠悠而起,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化作一道道瑰丽而肃穆的幽蓝光带,于祭坛上空盘旋萦绕,恍如沟通天地的桥梁。 应伯符一身玄黑家主服,手持以上古灵纹书就的祭文,立于祭坛中央,面向苍穹,诵读于冥冥法则之前。 其声恢弘,字句清晰,宣告两家血脉自此联姻,气运相连。 这位素来散漫的家主,以郑重之声当众朗告。 “应家血脉,太初金龙传人,应决明,今日与魔域少主迟清影,于此缔结道侣之盟,天地共鉴,魂印为凭。” 话音落下,祭坛四周灵光骤盛,仿佛天地应和。 而在场所有宾客,纵然心中早有万千猜测,此刻亲耳听闻这石破天惊的确认,仍是神色剧变,难掩震撼。 ——应家血脉,竟真是那传闻中的太初金龙传人?! ——而那位前些时日搅动风云,雪衣银发的清冷青年,竟是那位凶威赫赫的魔尊之子?! 这两个身份,任何一个单独现世,都足以在核心区域掀起滔天巨浪。如今两者不仅同时揭晓,竟还有了联姻! 仙门各方代表心中巨震,暗中早有无数道传讯符箓飞向四面八方。可以想见,自今日起,整个核心区域的势力格局与舆论风向,都将因此发生翻天剧变。 然而,在这牵动无数人心神的震动中央,那两位真正的主角,却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更未参与后续任何宴饮。 不露面是应伯符的意思。毕竟不止迟清影的身份敏感,眼下应决明这离魂未醒的状态,亦不宜公开展露于人前。 对此,迟清影自无不可,甚至乐得清静。 虽未现身人前,但该有的仪程并未省略。 那套半月前便由应决明亲自捧至房中的婚服,此刻终是穿戴齐整。 洞房花烛,合卺交杯,亦依古礼而行。 早些时候,应伯符还曾私下与迟清影商量过——若行合卺之礼时,应决明仍无反应,或许需他稍作引导。 但自打应决明屡屡寻至迟清影居处后,应伯符便再未提过此事。 显然是发觉自己多虑了。 洞房之夜,应家早早遣散了所有侍从,唯留新人在内。 桑左以神识仔细探查过四周,确认并无任何窥伺的耳目后,亦在院落外布下结界,静守于外。 洞房设在应决明独居的院落。这位少君虽长年沉眠,其居所却打理得极为精心。院落占地颇广,其中阵法嵌套,防护周密,所用皆是顶尖的灵材宝料。 室内陈设亦可见用心,许多物件明显是适配年轻修士修炼、赏玩之物。 迟清影更留意到,近些时日,不少摆设被唤换成了剑修所需的寒玉、砺剑石——想来是应家见过郁长安之后,特意添置的。 然而此刻,被破例允许这喜房的第三人,那位玄衣墨发、气质冷峻的剑修,却并非郁长安本尊。 在桑左以秘法加以掩饰之后,这具傀儡的气息更是足以瞒过散仙感知,让应家上下皆以为,那便是太初金龙传人本人。 此刻,红烛摇曳,满室流光。 身着绯红礼服的迟清影走向傀儡,打算将其暂时收起。 他虽应允了应伯符,会让郁长安多与应决明接触,以期引动天魂回归。 但绝非是今夜。 至少要等到郁长安真正炼成剑魂,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后。 不知他此刻在剑神域中,历练得如何了…… 迟清影思绪微飘,手上动作却未停。指尖已轻触上傀儡冰凉的衣袖。 就在这时,他的腕骨忽地被一只手稳稳攥住。 ——竟是那傀儡,自己动了。 迟清影动作蓦然顿住,抬眼看向面前傀儡。 烛影摇红,光晕在傀儡背光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那熟悉至极的轮廓。 而那双本该幽黑的眼底,此刻竟浮动着清晰的金芒,与往日死物般的沉寂截然不同。 迟清影眉心倏然蹙紧。 几日来,傀儡的异样已非首次。他相信郁长安的承诺,更知对方心性,绝不可能在这种关乎道途根本的大事上任性儿戏——尤其是在自己亲口警告之后。 可眼下这具傀儡的反应,却让他心底骤然一沉。 莫非……长安在剑域之中遭遇了什么变故? 念头方起,面前的傀儡反应更加明确。握着他腕骨的手猛然收紧,向前一带,同时那高大身影已俯压而下。眸中金芒似乎又盛了一分,直直锁住他的唇。 迟清影心下一凛,低声喝问:“长安?” 他与郁长安之间的主奴契约并无异常波动,但郁长安此刻身处另一方独立剑域,契约感应是否完全准确,他并无十足把握。 眼前这傀儡近乎失控的模样,却仿佛在印证他心中最坏的猜想。 迟清影当机立断,便要催动契约之力强行感应对方所在。 腰间却骤然一紧。 一股力道自身后袭来,将他猛地向后勒去。 身前傀儡压下的唇因此落空,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只留下一线冰凉触感。 迟清影甚至无暇顾及这个被截断的吻。因为他愕然发觉,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竟是应决明。 这位始终如木偶般沉寂的应家少主,为何突然动作? 难道……他也感应到了什么? 迟清影心绪骤乱,身后箍抱的力道坚实,他下意识便欲运转灵力挣脱转身,却在侧首看清身后之人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住。 应决明…… 竟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长久紧闭的眼帘此刻抬起,眸中并非预想中的漆黑或空洞,而是清晰、明亮,带着近乎灼目的—— 金色瞳光。 “……” 迟清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铮然断了。 所有的担忧、惊疑,霎时被一股蹿起的怒火取代。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字一顿。 “郁、长、安。”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你为什么回来?我不是——” 质问的话语尚未说完,眼前的应决明却毫无征兆地闭上了眼。 所有的神情瞬间褪去,恢复成之前那种毫无生气的沉寂。 迟清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耳畔嗡鸣骤起,血液逆流般冰冷。 ……难道当真出事了? 是长安在剑域遭遇不测,最后关头借由这丝微弱的联系,勉强传来警示? 冰冷的触感猛地从身后覆了上来,紧接着,后颈传来一阵清晰而带着惩罚意味的刺痛。 是被用力咬住了。 那具傀儡不知何时竟再度俯来,与应决明一前一后,将他牢牢困在了中间。 “……” 迟清影彻底被激怒,周身灵力一震,奋力将身前身后两人同时推开。 “郁长安!” 他声音里压着惊怒,心如同在悬崖边被反复抛掷,此刻已绷紧至极限。 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箍在腰间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未挪。反而下颌也被紧紧钳住,被迫扭转。 下一瞬,眼前光线被彻底遮蔽,唇上传来比后颈更甚的疼痛。 近在咫尺,是一双燃烧着暗金色烈火的眼瞳。 傀儡的冰冷长指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承受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我没有偷溜回来。” 低沉的气息贴着唇缝渡入,熟悉得无以错认。 “是剑域历练,反照出我神魂有缺,所以,我必须回来。” 傀儡抵着迟清影的鼻骨金瞳灼灼,望着那双因惊怒而更显清冽的眼眸。 “唯有彻底融合这缺失的部分,才能再入剑域,继续进境。” 那为什么不是本体回来? 迟清影刚要质问,话未出口,便又被狠狠堵了回去。 傀儡的吻蛮横至极,舌尖重重抵开他齿关,吮咬纠缠近乎凶狠。 仿佛要借此弥补此刻真身无法亲自施为的憾恨。 迟清影被这突如其来的的猛烈攻势热得气息一窒,脚下不由向后踉跄半步,肩背却撞上了另一个胸膛。 不同于傀儡的冰冷坚硬,这具身体带着活人温热的体温,却也有些许生疏的微僵,略显笨拙地贴近。 是应决明。 下颌仍被牢牢钳制,迟清影无法转头,看不见应决明的神情,他只感觉到几息之后,自己敏敢的耳廓忽地传来温热的触感。 竟是应决明俯下了身,将脸凑近他耳畔,似乎在细细嗅闻。 离得太近,即便视线受阻,迟清影也能清晰感知到,应决明正专注于他与傀儡交缠的唇齿。 ……这感觉,比先前还要古怪难言。 长睫已被吻得湿透,迟清影终是凝神,数道无形傀儡丝瞬间缠绕上身前男人,发力将其强行扯开。 傀儡意犹未尽,在最后分离时,仍重重在他红仲的唇珠上咬了一口,方才肯依令退开。 “为什么……”迟清影气息未稳,声音微哑。 问题未说完,傀儡已先一步开口。 “剑域历练,加之应家送来的定魂髓,我魂力增长远超预期,足以提前分出一缕神魂隔空回归。” 男人直接回答了他未尽的疑问。 “如今我魂力强度,已堪比寻常散仙。” 原本唯有真正渡过天劫的散仙,方能炼制化身。 而郁长安际遇特殊,竟已能提前做到。 迟清影没有说话,抬手,抹了下刺痛的唇角。 手背触及是明显的种胀,唇色更是殷红欲滴,在满室摇曳的喜红烛光映照下,艳丽得惊人。 偏偏他肤色薄白如冷玉,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那凛冽不可侵的气质,此刻却被强行染上这般秾艳色泽。 更显出一种动魄的靡艳。 “左使。” 迟清影冷声唤道,直接召出了结界外的桑左。 他并未完全听信这番说辞,而是要当面确认那护送其前往剑域的分身所见。 “少尊,”桑左身影浮现,恭敬执礼,“郁少君所言非虚。其魂力凝练浑厚,确已触及散仙门槛,本体亦安然无恙,自有属下分身在旁护持。” 得到桑左的亲口确认,迟清影面色的寒霜才稍稍消融一分。 桑左随即再度隐去,迟清影的嗓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既然剑魂淬炼已有眉目,魂力亦足,你当尽早与应决明熟悉磨合,争取完成融——” 话音未落,他对傀儡的操控却被轻柔一拨。 紧接着,腰身一紧,整个人又被傀儡紧紧揽入怀中。 “洞房花烛,春宵千金。难道这不才是今日正事?” 傀儡低头,金色眼眸如火。 他甚至瞥了一眼旁边的应决明身上那件喜服,眸光陡然沉暗。 “……” 迟清影甚至从他这一眼里,读出了某种想把应决明身上衣袍扒下来换上的意图。 “莫要胡闹。”迟清影轻斥,试图挣动,却被搂得更紧,“待此间事了,我便带他前往剑域,与你本体正式融合……” 傀儡却忽而打断了他:“本体已在归途。” 迟清影一怔:“……什么?” “分魂只是先一步归来操控此身,本尊亦早已动身折返。” 傀儡那双映着烛火的金眸紧紧锁住他。 “如此大喜之日,我岂能错过。” 迟清影一时无言,他知这婚典仪式虽是权宜之计,郁长安却始终执着。 分神间,喜服繁复的衣襟竟已被灵巧挑开。 “吉时不可负。”傀儡贴在他耳畔,喑哑低沉。 “这第一遭……合该是我的。” “唔……!” 未完的话语被骤然吞没。 迟清影终于确信,此刻借着傀儡之躯提前归来的这道分魂,必是男鬼。 明明融合之后,两道分魂的性子早已不再那么对立鲜明,可眼下这毫不掩饰的亢奋冲动,却与那恶劣的男鬼如出一辙。 ……甚至还和之前一样,进来时不肯有丝毫润缓。 迟清影被那过于凶悍的力道撞得眼前骤白,视野里只剩头顶帷帐摇曳的一片模糊喜红。 压下来的傀儡仍穿着平日的玄衣,浓重的墨色沉沉覆下,融作一片幽晦的旖旎。 而另一侧,同样身着正红礼服的应决明,却被孤零零地丢在了一旁。 似乎是听见了迟清影那压抑不住的痛声,应决明身形微动,闭合的眼睑下眉峰轻蹙,竟流露出一分清晰的忧色。 他本能地靠近向前,一道凛冽剑意却凭空而现,将他生生逼停在外。 □*□ “你该,多和他……啊——!” 未尽的话语骤然化作一声惊喘。傀儡低低一笑,齿尖不轻不重地磨过他锁骨的脆若肌肤:“为何不拦?” “你就这般……想教他在这洞房旁观?” 如此恶劣却又独占欲十足的做派,究竟出自哪个混蛋,根本猜都不用猜。 □*□ 迟清影视野全然涣散,再吐不出半个完整音节。恍惚间,只听见身上之人似是极为满足地喟叹一声,冰冷的唇舌衔着他耳廓,齿尖磨着那薄软的耳骨,嗓音喑哑带笑。 “是这傀儡太硬了么?你绞得好厉害……不若稍后,换副样式?譬如……重化龙族本相?” 迟清影被那悍然蛮力的逞凶弄得彻底失了力气,指尖虚软垂落,连操控傀儡丝的指套也不知何时被卸去。 这混蛋……仗着是傀儡之躯不知疲倦,竟如此,胡来…… 冰冷与汹涌交替难捱,迟清影颤抖着被推至承受的极处,耳畔仍是驱不散的啄吻与低哑笑语。 “妻主……今夕缔盟,与君长安。” 极致的浪潮终于拍碎堤岸,迟清影骤然绷紧,脱力地陷进凌乱的锦褥间。 他眼帘沉坠,意识昏晃,如溺水般。 可甚至未等他喘匀这口气,身子便被一股力道骤然翻转。 内里那毫无软化迹象的凶物变换了角度,再次深深楔入,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混沌的思绪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这不是血肉之躯。 没有宣泄,没有元阳精气,自然……永不知疲软。 “等……” □*□ “慢……呜!” 身上之人非但未停,反而变本加厉。 全身压下来都不够,竟还以手捞起他酸软垂落的腰肢,将人更彻底地折起。 □*□ “……” 迟清影彻底眼前发黑,连先前涣散的白光都消失不见,意识整个陷入空白。 不知多久,等他被一阵更过火的撞掼强行拽回一丝神智。模糊的视野里,却遥遥瞥见一抹孤身刺目的红。 他虚弱地抬眼,涣散的瞳孔勉强聚焦,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被迫攀至床沿。 正是透过大半垂落的殷红纱幔,他望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是应决明。 身着喜服的男人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可那一瞬,却让迟清影生出错觉。 仿佛对方正直直望着这边。 苍白的手指无力地轻蜷,灭顶的羞耻与难堪将他吞没,迟清影甚至没有力气别开脸。 他张了张唇,喉间却只溢出一声低弱的闷喘。 紧接着,一只大掌自后覆来,严严实实捂住了他微启的唇。 “在看谁?” 男人坚实的胸膛紧密贴上他汗湿的单薄脊背,低哑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危险至极。 “洞房花烛,岂容分心?” 无力垂落在床沿外的手被强行扣住五指,迟清影整个人被重重拖回床榻深处。 眼前一黑的同时,迟清影似乎还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骤然扫开。 然而半垂的纱幔已彻底垂落,遮蔽了所有视野。 “你……把他……” 迟清影声音低哑得近乎难辨。 傀儡似是短促地低笑了一声,动作却分毫未缓。 甚至更显凶悍。 吻落在他汗湿的后颈:“无关闲杂。” “扔出去了。” “——!” 未出口的斥责也被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彻底吞没,只余断续的泣声,坠入满室摇曳的烛影之中。 新婚当夜,身着喜服的君郎,竟被扔出了洞房。 饶是已与郁长安有过诸多难以言说的悖乱纠葛,眼前这荒唐至极的一幕,也让迟清影难以想象。 更令他绝望的是,傀儡之躯根本不知疲倦,亦无极限,这场喜事几乎漫长得失去了尽头。 迟清影完全丧失了时间的感知,只觉自己如同暴雨海啸中的一叶残舟,被肆意掀起、抛落、碾过。 身上那件原本华美庄重的喜服早被揉扯得不成样子,凌乱地挂在臂弯。 薄白如瓷的肌肤上遍布用力掐握留下的红痕,与傀儡贴过稚楚,更是泛起大片的痕。 他甚至连蜷缩的力气都被榨干,双蹆无力地敞着,根处一片狼藉,湿黏早已分不清是什么。 内里虽未被倾注,外间却已不堪入目。 偏生那傀儡仍不罢休,俯下身,竟以唇舌极其耐心地将那狼狈痕迹一寸寸地清理过。 ……简直恶劣至极。 极致的刺激与疲惫中,意识都涣散游离,迟清影竟还残存着一丝本能的担忧——被扔出门外的应决明,会不会被应家巡夜的仆役发现? 一阵微凉的夜风忽然灌入,激得粿白皮肤泛起细小的战粟。 迟清影哆嗦了一下,被汗水浸得模糊的视野里,蓦然映入了那抹熟悉的喜红色。 应……? 周遭似乎传来碰撞与压低的人语,但迟清影耳中嗡鸣未散,神识涣散,一时竟无法辨清。 他只感觉到恍惚间,身上竟骤然一轻。身上那具压了他不知多久,几乎要将他钉穿的傀儡,似乎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开。 最后的脱离甚至带出清晰的修耻黏响,迟清影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视野天旋地转,一床柔软的锦被忽地覆上他薄白汗湿的脊背,挡住了再度涌入的夜风凉意。 所有响动消失,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他自己低弱不匀的喘息。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坚实胸膛自背后贴近,将他密密实实地拥入怀中。 迟清影迷迷糊糊地睁开湿漉眼睫,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耳廓便被温热的唇瓣含住 “清影。” 有人贴着他汗湿颊侧,裹挟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与压抑难辨的晦暗情绪。 “就这般……等不及我回来么?” “宁可与一具傀儡,也不愿等我。” 迟清影怔了怔,混沌的思绪艰难转动。他吃力地偏过头—— 看见的,却并非原想的苍白闭目的应决明。 而是郁长安。 ……还是刚刚夺了应决明身上那套喜服、自己换上的郁长安。 男人身着与迟清影身上凌乱衣襟相配的正牌喜服,眸中带着风雨欲来的浓暗。 迟清影怔然失神的情态落入他眼中,让那些汹涌终于被暂且按捺下了一瞬间。 郁长安垂下头,极轻地吻了吻他湿透的睫羽,动作惜怜。 “清影……” 然而,与这温柔亲吻截然相反的,却是另一处骤然闯入的炽坚。 “嗬……呃!” 迟清影猝不及防,被顶得一口气险些断在喉间。 □*□ □**□ □*□ 郁长安俯身,将他牢牢困于身下。 “清影,清影……” 一声声低唤,醇厚缱绻。 可问出的话,却带着十足的酸意危险。 “傀儡和我……喜欢哪个?” …… 意识摇摇欲坠,在模糊溃散的边缘,迟清影似乎又听见门外传来隐约响动。不知道是分魂还是应决明发出的,但他早已无力分辨。 仅存的一丝清明仍在庆幸。 郁长安本人回来,总比那不知疲倦的傀儡,要好些吧…… 至少,是血肉之躯。 然而这念头尚未转完,额心忽地一热。 男人的前额轻轻抵住了他的。 下一瞬,一股强悍而锋锐的神识,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紫府识海。 迟清影骤然一僵。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尊黑金的元婴便顺着那敞开的门户,长驱直入。 □*□ 在这般毫无防备的强势魂交之下,迟清影甚至没能发出声音,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影也彻底熄灭,陷入黑暗。 他直接昏厥了过去。 …… 再度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落在鼻梁上的细密亲吻。 身体如同被如同被拆解过一般钝痛酸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迟清影勉强掀开一丝缝隙,朦胧的视线里,是铺散在枕畔,与自己银发缠在一处的如墨黑发。 大红的喜服凌乱地堆叠在床边,与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的雪白亵衣混在一处,勾勒出一室的旖旎混乱。 郁长安撑在他身侧,正低头细细吻着他。动作极尽耐心。 可在迟清影眼中,这温存表象不过是餍足之后的凶兽,暂时披回了人皮。 他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从鼻梁吻至眼睫,再落至红种未消的唇瓣。 深处残留着被彻底侵占使用过的饱胀酸软,无声提醒着这一夜的荒唐至极。 郁长安吻了吻他汗湿的鬓角,指尖轻轻梳理着那凌乱的银发,嗓音低沉沙哑。 “还好么?” 迟清影连瞪他的力气都欠奉,只是疲惫地合上眼,自喉间挤出一丝微弱气音,权作应答。 男人将他更紧地搂入怀中,温热手掌抚上他后腰,缓缓渡入的灵力,替他纾解着不适。 那动作轻柔细致,与之前那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的凶狠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迟清影在这温柔抚慰下,意识再次昏沉涣散。 他却强撑着,以舌尖抵住上颚,迫使自己清醒几分,想问应决明的状况。 然而话未出口,腿跟却骤然传来一阵冰凉滑腻。 一条通体玄黑的小蛟不知从何处钻出,顺着他的蹆侧攀缠向上,鳞片刮过肌肤,激起细密的战粟。 迟清影不由微微一颤。 郁长安立刻察觉,脸色一沉,伸手精准地掐住那小蛟的七寸,将它从迟清影身上拎了起来。 显然,是之前遭本体强行清场的分魂被压制在外,便换了这副化身,想偷溜进来。 小黑蛟虽被制住要害,仍昂着头,赤金竖瞳盯着郁长安,满是不甘。 “莫要……在这种时候分魂胡闹,”迟清影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尽快,融合……” 他缓了口气,积攒些许力气,抬眸看向郁长安:“让应决明……也进来。” 郁长安眉头立刻锁紧,显然极不情愿:“洞房喜夜,唤他做什么?” 那被拎在指间的黑蛟也立刻“嘶”了一声,尾巴尖焦躁地甩动起来,神念直接传音。 “一个人满足不了你么?本体若不行,换我来!” 这种时候,竟还不忘踩自己一脚。 迟清影简直快被他俩气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极淡的潮红,低喘着斥道:“你赶快……去融合!” 他让应决明进来,是出于正事考量,哪似郁长安这般满心龌龊念头。 纵然被折腾得几乎散了架,迟清影也没忘记此行的根本目的。 先前郁长安两缕分魂融合之时,便曾仰赖迟清影的万化鲸吞之体,以混沌之力从中调和疏导。 此番天魂彻底回归,融合凶险更甚,或许同样需他相助,方能稳妥。 听完他的话,郁长安沉默片刻,望着迟清影苍白汗湿的侧脸,低声道。 “若依此法,你恐会极为耗神辛苦。” 指间那小黑蛟也不再挣扎,竖瞳幽幽转向迟清影:“这般,好似在利用你。” 迟清影闭了闭眼,声音低弱:“那你们便……滚出去,自己融。” “不行。” 郁长安毫不犹豫,指尖微微收紧,捏着那不安分的小蛟。 “我若不在,恐怕又有不安分之辈,偷溜回来欺你。” 迟清影闭上眼,浅吸了口气,牵动酸软不堪的腰腹,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混账德性…… 纵是本体亲至,这人又森*晚*整*理何尝有半分太初金龙应有的煌煌正气、端方持重? 倒将那应家自古传承相承的邪性鬼气,继承了个十成十。 迟清影虽是自己开口将人唤入,可接下来的发展,却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三个,还是太多了。 更令他心神微乱的是,不知是否受了郁长安先前那句“更喜欢哪个”的诘问影响,在这般荒唐的纠缠中,他竟真的感知到了他们的不同。 □*□ □*□ 每一下都像在无声宣告主权。 而应决明…… 应决明依旧双目紧闭,宛若未醒,此刻甚至毫无主动之举,全然要迟清影自己动作。 这姿态让迟清影在被动承受来自另两方的冲击时,无端生出一股近乎亵渎的错觉—— 仿佛他正在强迫这具沉默的身躯,一同坠入这场悖乱的欢愉。 更难以忽视的是,应决明的躯体虽在自发向着郁长安变化、靠拢。却终究有所区别。 体验太深刻,迟清影甚至被迫在迷乱中清晰分辨出了不同。 应决明的指腹虽有剑茧,却不如郁长安那般深刻粗粝。他的中指指节,也没有那枚天翎剑留下的标记剑痕。 不像郁长安,总爱用那处带着剑痕的指节,刻意地缓慢地碾磨,惹得他弓身哆颤。 明明道侣只此一人,迟清影却偏却被惹出了群场的真切错觉。 这场荒唐不知持续了多久,逼得迟清影体内的万化鲸吞道体再次自行运转,本能地开始汲取炼化那过于磅礴的三方气息——若不如此,他几乎要被这交融翻涌的热度撑满。 起初他尚存一丝清明,试图强行压制这本能,担心会干扰了郁长安魂魄融合的进程。 可到了后来,一切皆已失控。 他只觉得自己像沉入了深海,被汹涌的热浪反复冲刷拍打。 连趾尖都酥麻得失去了知觉。 恍惚间,只听见有人在耳边低笑,带着饱足的邪气与恶劣的怜爱: “这般喜欢么……?” “妻主,你吸得好紧。” 不知又过了多久,循环往复,仿佛永无尽头。 甚至床幔外透入的天光都明暗交替了不止一次,室内香炉中的暖息早已散尽,只余下锦褥间层层叠叠的、汗湿了又干涸的暧昧痕迹。 灵力交融一次次席卷。平息,积蓄。 然后再被点燃。 最后,迟清影几乎全凭本能,于一片朦胧混沌中,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睑。 模糊视线里映出郁长安靠近的轮廓,他想也未想,酸软无力手臂抬起来,勾住对方的脖颈,仰头便将微种的唇凑了过去。 “……别吃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彻底放弃的认命妥协,“直接……进来。” 他是真的怕了郁长安那张嘴。哪里都敢探入,什么滋味都喜欢舔。 早是一番彻底的品尝与享用。 然而,抱着他的男人却顿了一下。 郁长安看着迟清影送近前来,被自己咬得红肿的唇瓣,怔了一瞬,才低声道:“我只是,想给你喂些清水。” 迟清影:“……” 郁长安望着他眼中那茫然又湿漉的神色,声音放得更轻。 “清影,还想要么?” 迟清影勾在他颈后的手臂僵了僵,无力地滑落下来。他将脸埋进对方胸膛,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一层薄红。 ……混蛋。 眼睫颤动,纤长的睫毛不经意间扫过男人颈侧,带起一阵微痒。 “……你已经融合了?”怀中美人闷声问。 “昨日便已成了。”郁长安低声应道,长指温柔地拂开他汗湿的银发。 “可你一直缠着我不放,便又多了一日。” 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没想到今晨醒来,你仍是这般没……” “吃饱”二字尚未出口,便被迟清影抬手一把掩住了唇。 “……” 迟清影闭了闭眼,险些想将天翎剑召来,直接砸上这张俊美又可恶的脸。 居然……被做到连身体都形成了这般荒唐的本能反应。 郁长安低笑一声,顺势低头,吻上他薄白掌心。 然后,他倾身向前,望向迟清影。 “给你看。” 话音落下,男人周身气息蓦地一变。 一点纯金芒自他眉心浮现,竟是一柄半透明的小剑虚影,剑身玲珑剔透,内里似有熔金。 却又透着可斩断世间万法的凛然。 它与郁长安往日那煌煌赫赫的剑意截然不同,更凝练,更内敛,也更…… 无所不能。 迟清影怔住:“这是……剑魂?” 与一往无前的剑意不同,它已生出魂核,自成规则, 甚至可能将孕育出独立意识。 “竟未再入剑域……便练成了?” “嗯。”郁长安低应一声,“是以洞房良夜,才会持续这般久。” 他嗓音沉缓:“剑魂初成,魂力交融,万化鲸吞,本源互补……皆是大机缘,亦是大道馈赠。” “需得多日汲取消化。” 迟清影先是喜他终成圆满,闻言下意识抬指推算,心头却倏然一跳。 ……又是七日七夜。 结契新婚,他们居然洞房了整整七天。 “应家,没来人问过?”迟清影声音更哑。 “来过。”郁长安语气平静,“应决明让他们滚。” 迟清影一时失语:“……应决明,不就是你?” “那时尚未彻底融合。”郁长安低声解释,在他鼻健轻轻吻了吻,“那时,我们都在你里面。” “他不想……让你的声音被旁人听见。” “……” 迟清影闭上眼,很想就此再昏过去。 “所以这算什么?”他自嘲般喃喃低语,“我是你的磨剑石,融合药引——” “你是我的道侣。” 郁长安却缓声截住了他。 唇齿相依,这一次,吻得认真而郑重。 男人执起迟清影的左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两人紧贴的无名指根部,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圈极淡的光纹。迟清影指间是清透的冰蓝,郁长安指间则是灼灼的暗金。 两道光纹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延伸,交织缠绕,结成一枚环扣相衔的印记。 大道为证,此为至上的道侣魂契—— 自此神魂所系,气运相连,生死共命。 郁长安低下头,与他额心相抵。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清晰地照出迟清影此刻的模样——苍白、疲惫,眸中却映着自己。 “从今而后,诸天万界,世人皆会知晓。” 指间光纹在此刻骤然明亮,一瞬映亮两人面容。 那嗓音沉缓,印证如誓。 “你是我的——” “永世唯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上章红包已发,这章也发红包。 写完所有cp线了,所以先标下正文完,后续还有一点点剧情线,算正文番外,之前答应的每章红包,正文番外还都会继续发。 如果大家想看的话,还可以留言给我提一下喜欢的番外。 连载真的经历了很多,甚至26年到现在一个多月吧,我掉了整二十斤。个人问题耽误大家阅读体验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喜欢,让这个故事呈现圆满。 大家想看什么番外或者play可以评论,等我来整理好写在番外里(之前很久不敢看评论区怕大家失望,非常非常抱歉,但红包都会后台统一发 临近新年,祝大家都平平安安,我会继续更新后续番外。 能在故事里再见面,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