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翘楚》 第1章 小心肝 正月,年关刚过,京城里寒气未减。临街而居的百姓,清扫着自家门前的积雪。 “这么冷的天,行人也不见少,京城真繁华。”云栖芽趴在马车窗棂上左看右看,脸被冻得通红也没舍得放下帘子,她扭头问坐在身边的温毓秀:“娘,我们真要长留京城?” 温毓秀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眸色沉沉,见女儿望过来,又露出笑来:“是啊。” 坐在母女二人对面的云仲升探过头,把脑袋凑到妻女跟前,挤眉弄眼小声开口:“很快就要到家,进京前我跟你娘叮嘱的话,可都还记得?” 闻言云栖芽放下帘子笑眯眯点头:“爹爹您放心,有我出马,指定不拖您后腿。” 她摸出怀里的小把镜,整理鬓间的发饰,这是她一大早特意梳的讨长辈喜欢的发髻。 “爹,咱们一家四口,还有谁比妹妹更会讨人喜欢?”云洛青躺坐在马车角落里,发冠侧歪,毫无仪态可言:“您就把心放回肚子。” “那倒是。”云仲升瞥了眼女儿的脸蛋,双手揣进袖子,扭头看儿子头顶歪斜的发冠:“还有你,把自己收拾收拾。” “少说两句,侯府已近在眼前。”温毓秀瞟向父子二人:“打起精神别误事。” “嗯嗯。”云栖芽把小镜子收好:“我们的钱快花光啦!” 再不回家讨祖父祖母欢心,蹭点吃喝花销,他们一家四口就要喝西北风了。 诚平侯府正堂内,诚平侯与老夫人端坐上方,看似波澜不惊,眼神却时不时望向大门外,频频端盏饮茶。 大太太坐在二人下首,仪态端庄地浅笑不言,只有扭头望向门外时,才微微皱了一下眉梢。 二弟一家以游历的名义离京近十年,平日里往家里送三瓜两枣,哄得老爷子老太太眉开眼笑,现在回了家,恐怕更是要把二老哄得找不着北。 “回来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欣喜的欢呼,寂静的侯府像是注入了活水的小潭,瞬间便热闹起来。 什么侯府规矩,什么家族礼仪,全都变得不重要,就连清冷矜贵的婆母,都扶着丫鬟的手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门口。 “夫人。”陪嫁嬷嬷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回过神起身走到侯夫人身旁,扶住了她另一边胳膊。 她正准备宽慰婆母两句,就看到一道灰影狂风似的刮进来,噗通跪在婆母面前。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归家迟了!” 他刚跪下,跟着他进来的二弟妹,也跟着跪下。 大太太低头看了眼被风荡起的衣摆,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这一家子终于还是回来了。 她抬头望天,今日的天空,似乎比往日显得灰暗。 “这是做什么,都起来。”老侯爷绷着脸,把儿子从地上拖起来。云仲升一边用袖子擦泪,一边顺手把自家夫人扶起来,哽咽道:“儿子许久未见父亲母亲,实在情难自禁。” 侯夫人闻言,面上露出心疼之色,忙嘱咐丫鬟准备膳食。 “栖芽与洛青在何处?”侯夫人惦记孙女与孙子,目光越过二人肩膀望向他们身后。 “祖母,孙女在这里。”一个穿着鹅黄裙衫,身披狐毛斗篷的少女与一位青衫玉冠的翩翩公子走进正堂,满眼孺慕地望着二老。 待少女解下斗篷的瞬间,大太太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当年离京前,这个侄女就生得玉雪可爱,仿若仙家童子,现在更是生得好看。 而且还是男女老少见了,都忍不住心生喜欢的好看。 见到孙女,侯夫人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看过别人,她牵住云栖芽的手,不让她屈膝向自己行礼:“一路舟车劳顿,不要拘那些俗礼。你年幼离京,如今竟这般大了。” 云栖芽亲昵地抱住侯夫人胳膊轻轻晃动,把头靠向她:“娘跟爹爹经常跟我念叨,说我的眼睛生得像您,原来真的很像。” “你爹娘说得对,你这双眼睛与你祖母有几分相似。”老侯爷点头,平时说话大声生硬的他,此刻夹着嗓子,努力摆出和蔼的表情:“你祖母年轻时,那可是京城有名的大美人。” 侯夫人笑睨老侯爷一眼,目光在云栖芽鬓边的金叶步摇上有片刻停留,嘴角笑意更加明显。 这对金叶步摇,是她去年遣人送去的,看来孙女很喜欢。 “比祖母的书画还要出名吗?”云栖芽仰着头,满脸都是好奇:“我只知道祖母的字画千金难求。有一日我跟哥哥在云州逛街,听说有人为了求得祖母的字画,在京城里停留了近百日。” 谈及此事,她满脸都是骄傲。 大太太的陪嫁嬷嬷见到这一幕,忧心忡忡地看了大太太一眼。此话既肯定了老夫人的年轻时的容貌,又重点突出老夫人的才华,再配上那一脸骄傲的小表情…… 她若是老夫人,此刻怕是要把小姐当成心肝宝。 栖芽小姐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讨好老夫人,等以后相处的日子久了,二房岂不是要把大房挤得毫无立锥之地? 陪嫁嬷嬷猜得没错,侯夫人确实被哄得心花怒放,方才还唤小姐为栖芽,现在已经变成黏黏糊糊的“芽芽”了。 陪嫁嬷嬷在心里为主子鸣不平,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又不是六七岁小孩,叫什么芽芽。 怎么不叫心肝小宝贝呢? “我的心肝,怎么这么贴心,端茶倒水的事交给下人就好。”侯夫人捧着云栖芽倒的茶,仿佛端着一杯琼浆玉露:“午膳想吃什么,尽管告诉祖母,我让厨房给你做。” 陪嫁嬷嬷木然,还真叫上心肝了? “能跟祖父祖母一起吃饭,我吃什么都香。”云栖芽黏在侯夫人身边,化身为小糖糕。 陪嫁嬷嬷眼眸低垂,整个侯府就栖芽小姐一个孙女,加上这样讨好人的手段,日后二房恐怕要占尽便宜。 正想着,她就看到栖芽小姐抬头望向大太太这边,她立刻紧张起来。 二房刚回府,就要准备开始宅斗了吗? 她姚嬷嬷可不是吃素的,定会护大太太周全。 “这位可就是客居在家中的宋表姐?”云栖芽起身行了一礼:“方才见到祖父祖母太过激动,竟未向姐姐见礼,请姐姐见谅。” 大太太闻言愣住。 宋姐姐,她吗? “胡言乱语。”温毓秀斥责道:“这是你大伯母,你小的时候,大伯母很是照顾你,你竟是连她也不认得?!还不快快向她请罪!” “晚辈失礼。”云栖芽不敢置信地望着大太太的脸,满脸慌乱行大礼:“晚辈见伯母生得年轻,以为是宋家姐姐,请大伯母原谅晚辈。” 宋家姑娘是大太太娘家侄女,现如今不过二十又三。 “弟妹,栖芽离京时才六七岁,我们多年未见,她记不清我相貌又有什么错,何必如此严厉?”大太太笑盈盈地扶起连连请罪的云栖芽,方才僵硬疏离的笑容中多了几分亲近。 “我膝下仅有两个不省心的臭小子,现在家里终于有了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我只恨不得她是我的女儿。”大太太摸了摸云栖芽的手,往她怀里放入一个手炉:“京城气候寒冷,你不要受寒。” 小叔子夫妻虽不讨她喜欢,他们二人的闺女倒是歹竹出好笋。 可能她生性就喜欢貌美可爱又诚实的小姑娘吧。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把她误认为娘家侄女又有什么大错?二弟妹为何如此严厉,难道她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吗? “谢谢大伯母。”云栖芽捧着手炉满眼是笑,似乎想向大太太撒娇,又怕母亲责备,所以只能眼巴巴望着大太太。 大太太被这样的眼神望得心软,还未等午膳开席,手上戴的镯子,鬓间戴的金钗,已经到了云栖芽身上。 等午膳开席,陪嫁姚嬷嬷望着越过她家大太太,坐在侯夫人身边用膳食的栖芽小姐,咬紧了牙关。 太太为了让老夫人开心,连喜欢的手镯与金钗都舍了去,真是忍辱负重。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侯府原本讲究的食不言寝不语,早已经被欢声笑语代替。云栖芽一边为长辈们聊京城外发生的趣事,一边时不时为长辈们布菜。 大太太看着碗中云栖芽夹来的菜,不等姚嬷嬷把菜换走,就放入了口中。 姚嬷嬷深吸一口气,还是太太沉得住气,她太浮躁了。 用完午膳,二房一家留在正堂陪二老聊天,大太太知道他们有很多话想说,主动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 “大伯母。”云栖芽一路把她送到院门外,才停下脚步,依依不舍道:“您慢走。” “快回去吧,外面天冷。”大太太注意到她没有穿斗篷,催促着她回屋。 “好吧,我听大伯母的。”云栖芽一步三回头,好半晌才回屋。 等看不见她的身影后,姚嬷嬷才压着声音道:“太太,我看栖芽小姐手段不凡,这么快就能讨得老夫人欢心,我们不得不防。” “嬷嬷。”大太太不甚赞同:“栖芽心思纯诚,你莫要胡乱揣测。” 她还是只是个十六七岁大的小姑娘,长得又貌美,能有不好的地方? 姚嬷嬷:“……” 啊?! 昨夜您还说二房一家惯爱用甜言蜜语哄人,怎么今日便改了说法? 第2章 品味不凡 姚嬷嬷的心情有多复杂,云栖芽并不知道。她挤在祖母身边坐下,手里捧着祖母给她的果子,仰头听长辈们说话。 “往日有些话不适合在信里写,现在你们已经回京,有些事就不得不注意。”老侯爷讲起近来京中的权势争端,怕云仲升这个老儿子出去惹祸,干脆道:“接下来半个月,你好好待在府里,弄清京城里的情况后再出门。” 云仲升笑嘻嘻应下,他虽年近四十,但容貌生得好看,即使嬉皮笑脸也不显得讨厌。 老侯爷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没脾气,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平平安安回家就好。” 当年如果不是废王,小儿子一家也不会离京这么多年。 云仲升一看他爹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心疼自己,立刻打蛇随棍上,又是讨好卖乖,又是卖惨装可怜,哄得老侯爷心疼不已。 等下人把他们家带回京的土仪伴手礼搬进来后,一家四口手里都多了张银票。 “出门在外处处都需要花钱,哪里比得上家里舒坦。”侯夫人见云栖芽捂着银票笑得比院子里的花还舒展,又多给她一张:“你离京时还小,多拿些银钱在身上,得空就在京城里逛一逛,多买些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谢谢祖母。”云栖芽开开心心接过银票装进荷包,望向祖母的双眼亮得发光。 侯夫人被她这双眼睛盯得心头发软,望着她粉白的脸颊,越想越觉得孙女在外面吃了天大的苦头。 钗环不够精致,衣料不够柔软。 买,通通都要买。 “半月后是中宫娘娘千秋,芽芽随我一道入宫给娘娘拜寿。”侯夫人看向温毓秀,神情温和:“家里没有同龄的女儿家,我带她出去多交些朋友,免得她在闺中寂寞。” “多谢母亲替她考虑。”温毓秀欲起身道谢,被侯夫人阻拦:“自家人不用多礼,更何况我这个做祖母的,本就该为自家孙女打算。” “是因为祖母喜爱我,才这般为我用心。”云栖芽把头搁在侯夫人膝上,声音又软又甜:“谢谢祖母。” 见孙女如此亲近自己,侯夫人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扬起,伸出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她的脸颊,见她对自己的动作并无排斥,笑呵呵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肩,免得她从自己膝盖上滑落。 靠着祖母的膝盖,云栖芽模模糊糊想起一件五六岁时发生的事。 有天早上醒来,她见屋檐下挂着许多亮晶晶的冰条子,闹着要掰下一块拿手里玩。祖母没有嫌弃她不懂事,而是在冰条一头缠上厚布,陪她一起在屋子里玩。 后来太阳出来,冰条化了,但她还记得冰条在阳光下透明晶亮的样子。 这厢祖孙二人甜甜蜜蜜,另一边父子二人在蛐蛐废王。 “废王敢做那等胆大包天的事,活该被陛下清算。”云仲升狗腿地给老侯爷倒了一杯茶:“爹,您放心,这次回京儿子绝对不再给您惹麻烦。” “希望如此。”老侯爷哼了一声,眸光扫过靠在侯夫人膝头的孙女,语气微微变沉:“栖芽与周家次子的婚事,恐怕有变故。” “嗯?”云栖芽抬头,好奇地望向祖父。 有什么变故,死了吗? “有何变故?”云仲升本就不想女儿早早出嫁,听到这话立刻阴阳怪气道:“死了还是残了?” “两年前周家次子高中探花,后来入职翰林院。”老侯爷抿了一口茶,假装没听出老儿子的阴阳怪气,继续开口:“周郎君仁德心善,三月前收留一位卖身葬父的女子做贴身丫鬟,半月前又替一名花坊女子赎身,借钱给她开绣铺。” 正襟危坐的云洛青眉头皱起,好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 什么东西,都是男人,谁不知道他那点狗心思! “爹啊!”云仲升嗷的一声嚎起来,抱住老侯爷大腿:“别人家姑娘两脚出八脚迈,穿金戴玉,我们家芽芽打小跟我风吹日晒爬山涉水,没过几天好日子,您可不能让她跟这种不守男德的人成亲啊!” 这种男人在外面,大多数人或许会夸一声心善。可是男人最了解男人,自家的女儿自己疼,嫁给这种人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 侯爷被老儿子嚎得头疼,转头对上孙女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奈叹气:“行了,快四十岁的大男人,在孩子面前嚎起来像什么样子。你先带妻儿回房休息,这门亲事交给我和你娘处理。” “谢谢爹,谢谢娘。”见目的达成,云仲升松开老侯爷大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麻溜从地上爬起来:“嘿嘿,还是家里好,有爹娘在,万事不用愁。” “嗯嗯。”云栖芽跟着猛点头:“祖母跟祖父最最好。” 老侯爷听到孙女的话,严肃的脸上挂满笑容:“芽芽放心,有祖父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相信祖父。”云栖芽点头:“娘亲经常说,我们在外游历的钱,都是祖父与祖母给的,我们每到一个地方,你们就派人给我们送衣食钱财,是担心我们在外面吃苦。” 侯夫人没想到二儿媳会经常给孩子讲这些,难怪这些年孙子孙女给他们的礼物信件不断,原来一直念着他们。 “做长辈的,自然是念着子孙后辈。”侯夫人看向温毓秀的眼神愈加亲近,担心他们一路赶回来累着了,又道:“近来礼部操持千秋寿宴事宜,你大伯怕是要忙到天黑才下值。你先跟你爹娘回院子休息,晚上我们一家再好好吃个团圆饭。” “好。”云栖芽乖乖应下:“祖母,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您讲,等会我如果起晚了,您一定要派人来叫我。” “好。”侯夫人乐呵呵地捏了捏她的花苞头:“等你休息好了,我们祖孙俩慢慢聊。” 孙女还是自家的好,连花苞头都梳得比别人家小姑娘可爱。 等云栖芽一家四口离开,侯夫人脸上的笑意仍未散去,她唤来贴身丫鬟打开自己的库房挑布料与首饰。 老侯爷坐在旁边陪夫人挑布料:“废王一家下狱,我这颗心才彻底放下来。” “谁能想到废王如此胆大包天,竟是当年换子案的主谋。”提到废王,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消失:“如果不是他,当年仲升也不用携妻带子出京避祸。” “还有那个周家,我都不稀得说。”侯夫人冷嗤,把手里的账册翻得哗啦作响:“明日老大休沐,你带着他一起去周家退婚,我们家的姑娘可不能耽误他怜香惜玉。” 什么玩意儿! “小姐,您住的院子真漂亮。”荷露跟在云栖芽身后走进院子,在云栖芽耳边小声道:“刚才我守在正院外面,看到大太太身边的姚嬷嬷脸色不太好看。” “荷露你观察得仔细,我刚才都没注意到这一点。”云栖芽带着她走进内院:“有你在我身边,我省心太多啦。” 荷露听到这话,立刻开心起来,骄傲地挺起胸膛,昂首看向院子里其他下人。 虽然回到京城后,小姐身边会有很多下人,但她才是小姐身边最有地位的大丫鬟。 谁也不能替代她! 云栖芽的院子很精致,一看就知道精心布置过。她美美睡了两个时辰,起身梳妆时,祖母又派人送来了许多布料与首饰。 “小姐果然天下第一讨人喜欢。”荷露谄媚道:“您看,老夫人多宝贝您啊。” “一般,一般。”云栖芽捧着自己的脸蛋,对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喜气洋洋:“荷露,你把首饰端过来,我要挑祖母送的首饰戴上。” 祖母看到她戴上她送的首饰,一定也会很开心,然后继续送自己漂亮的小首饰。 祖母开心,她也开心。 此乃双赢。 “好嘞。”荷露狗腿地把首饰盒通通摆在云栖芽面前,一一打开盒盖:“小姐,您慢慢挑。” 盒子里的首饰珠光宝气,云栖芽与荷露的眼睛,也变得跟宝石那般亮闪闪。 侯府的大房住在东院,姚嬷嬷送走正院下人,转身回屋与其他下人整理满屋的礼盒。 礼盒里什么乱七八糟东西都有,木雕药材石头等物,全都是二房一家从京外带回来的。 姚嬷嬷不屑冷哼,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也就老侯爷与老夫人稀罕这些破烂东西。 “原来麟州的木雕是这种风格。”大太太注意到每个礼盒里,用花笺写着礼物产地。这些花笺提到了很多地方,大太太把花笺收集在一起,放进小巧的木盒中。 姚嬷嬷见到这一幕,再次在心里感慨,太太真是厚道人,连二房送的三瓜两枣也郑重相待。 “姚嬷嬷,我记得库房里有几匹鲜亮的布料,还有两副新做的珍珠头面,你带两个小丫头走一趟,帮我给栖芽送去。” “好的,太太。” 糟糕,又让二房占到了她家太太便宜。 姚嬷嬷不敢反对大太太的命令,带着小丫鬟直向西院,刚走到西院花园外,就听到云栖芽的声音传过来。 “这片园子由谁打理?” 听到这话,姚嬷嬷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就知道这位栖芽小姐不是什么好人,刚回家不好直接对付太太,就准备拿她开刀。 整个侯府,谁不知道府中园子由她儿子打理,她现在突然提及此事,是想借此发难? 来吧,她姚嬷嬷对宅中斗争也是略懂一二手段的! “回小姐,是刘管事。” 姚嬷嬷脸上的冷笑越加明显,看看,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能把园子打理得如此漂亮雅致,这位刘管事应该是个有能耐的人。” “嬷嬷,小姐在夸刘管事呢。”小丫鬟替姚嬷嬷高兴。小姐受老夫人重视,她若能在老夫人面前夸刘管事几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第3章 大伯 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云洛青跟云栖芽兄妹二人穿戴一新,并肩赶往正院。 “三少爷,小姐,老夫人跟大太太正在屋内说话。外面天冷,你们快快进去。”守在门外的姚嬷嬷看到二人,满面是笑的替他们打开帘子。 “两三个时辰前,她看你的眼神还暗藏敌意与防备,怎么短短一下午的功夫就变了态度?”云洛青优雅地朝姚嬷嬷微微颔首,等进了门挑起眉悄声问云栖芽:“你对她做了什么?” 云栖芽抚着鬓边的珍珠钗,笑眯眯开口:“大伯母待我如亲子,她的陪嫁嬷嬷自然就待我热忱。” “呵。” 云洛青轻笑,这话狗都不信。 “洛青,芽芽,快过来。”老夫人注意到兄妹俩进来,让他们在自己身边坐下。 “祖母,大伯母。”云栖芽坐到老夫人身边,抱住老夫人胳膊:“祖母,您给我准备的院子真漂亮,尤其是那扇祥云星月屏风,漂亮得让我移不开眼。” 老夫人抱住她,哄小孩似的晃了晃:“那你该好好谢谢你大伯母,那扇屏风是她特意为你准备的。” “谢谢大伯母。”云栖芽在老夫人怀里扭过脸朝向大太太,眼里盈满开心与感激:“您对晚辈真好。” 这样耀眼的目光,仿若阳光乍然倾泻而下,刺得大太太下意识避开半寸视线。 她早已经习惯不苟言笑,喜怒不露于色,这样直白夺目的视线让她有些不自在。 没过多久,云栖芽听到下人来报,陛下对礼部安排的千秋宴有不满意的地方,召礼部官员进宫议事,大伯今夜赶不回来。 老夫人朝皇宫夸几句帝后情深,吩咐下人半个时辰后摆饭。 “我观洛青气度不凡,斯文俊雅,想来是爱读书的性子。”大太太目光落在云洛青身上,小叔子行事不像样,一双儿女却是生得钟灵毓秀,想来是随了弟妹的长处。 “听闻国子监开春后会招收新生,洛青可有想法?”大太太解释道:“你的两位堂兄也在国子监念书,待你入学,兄弟三人互相也有个照应。” 云洛青脸上的笑容微顿,读书?! “多谢嫂嫂替我家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费心。”温毓秀走进屋,给老夫人见过礼,在大太太下首坐下:“我离京多年,对京城里诸事不懂万事不明,若是没有嫂嫂您提醒,就是那没了头的苍蝇,找不到东南西北。” 见自己的好意被对方接纳,大太太松了口气,轻声跟温毓秀讲进国子监的事宜。 云栖芽靠在祖母怀里,笑得肆无忌惮。 他哥确实喜欢读书,不过读的都是话本子。 话本书也算书嘛。 见她幸灾乐祸,云洛青瞟她一眼,优雅微笑着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他云洛青生来好吃懒做,又不是什么德行兼备的正经人,怎么会喜欢读书。 不过勋贵子弟如果想在加冠后,寻个事少又体面的闲差,怎么也要在国子监待上两年,所以进去也有进去的好处。 “多谢伯母为我打算。” 大太太不愿居功:“你是侯府嫡孙,本就有进国子监入学的名额,我不过白嘱咐几句。” 云洛青决定晚上回去就给老祖宗们上香,感谢他们争气,给祖父留下一个宝贵的侯爵。 当年陪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后代们大多已泯然众人,不像他们云家,祖传的爵位传了又传,到他祖父这一辈,还能是个体面的侯爵,可见祖宗们有多争气。 想到这,他热切地望向大伯母,大伯今年刚满四十,已官居三品礼部左侍郎,一看就知道是他们云家未来的顶梁柱。 用完晚膳,云仲升父子三人开始收拾食盒披风,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 “别拿这种点心,你们大伯不爱吃甜腻的食物。” “把那几盒茶叶带上,你们大伯爱喝茶,茶叶还能跟同僚分一分。” “你们在干什么?”温毓秀跟大嫂交流完感情回来,目光扫过乱糟糟的屋子,把掉在地上的木盒捡回桌面。 “娘,我们打算去礼部官署给大伯送衣物吃食。”云栖芽麻利的把两包有些孩子气的糖果放进食盒:“爹爹与大伯许久未见,很是想他。” “大伯是我跟妹妹最亲最亲的大伯,我跟妹妹自然也要陪父亲一起去的。”云洛青注意到云栖芽的小动作,挑起俊朗的眉毛,隔空伸手点她。 “嘻嘻。”云栖芽盖上盒盖,在上面拍了拍。 别管,她有自己的想法。 “把这副手套也带上。”温毓秀把一副露手指的手套递给云仲升:“大伯兄在礼部经常提笔写字,戴上这个既保暖又方便。” 想必大伯兄戴上这双手套,一定能够感受到他们一家四口浓浓的亲近之情。 “好嘞。”云仲升把手套揣进怀里,对儿女道:“你们大伯打小就护着我,你们等会见到他不要拘束,要把他当自家人亲近敬重。” “嗯嗯。”云栖芽抱着盒子点头:“那是我们嫡亲嫡亲的伯父,我们懂。” 礼部的马车从宫门出来时,天上飘起细碎的小雪花。马车里的炭火已经燃尽,三位礼部官员挤坐在一起,累得不太想说话。 马车突然停下,礼部尚书抬起冻得冰凉的手掀起帘子,一辆朱盖玄铁金轮马车静静从他们这辆半旧不新的马车旁经过。 他赶紧放下帘子,对两位同僚小声道:“是瑞宁王的马车。” 三人赶紧下车,整理衣冠站在马车旁行揖礼。 玄色马车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三人也不在意,反正瑞宁王平等漠视所有人,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给他行礼。 等马车看不见后,三人麻溜爬回车内。大冷的天,谁也不想多遭罪。 可惜王爷不在乎别人行不行礼,皇上却在意得紧。 陛下平时挺正常,但只要涉及到瑞宁王,就容易情绪不稳定,每天不是怀疑别人对不起他儿子,就是在怀疑的路上。 “唉。”礼部右侍郎压低声音:“听说王爷前段时间病得严重,现在能出宫,想来身体已经大安。” 王爷身体康健,就代表着陛下与皇后娘娘不会再发疯,他们礼部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咳咳。”礼部尚书裹紧身上的披风:“皇家私事,不可妄言。” 云伯言靠着车壁没有说话,满脑子都在想家里的事。 今日弟弟带着妻儿归家,他离京多年,不知道瘦没瘦,在家里住得习不习惯。 “伯言,你可是身体不适?”礼部尚书注意到云伯言的面色不太好。 “谢大人关心,下官无碍。”云伯言拱手道谢,按捺下想回家的冲动。 礼部官署离皇宫很近,没多时马车已经停在礼部官署大门外。 官署外停着几辆马车,大多是官员家人来给官员们送衣物吃食的,礼部尚书从不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下属。 云伯言下车后发现自家的马车,感到有些诧异,家里人知道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送东西来。 他转身朝马车走去,离马车还有五六步远时,马车的帘子从里面被掀开,露出三颗脑袋。 云仲升声音洪亮激动:“大哥。” 云洛青风度翩翩礼仪周全:“大伯。” 云栖芽眼神亲近又崇拜,连嗓音都带着丝丝的甜:“大伯~” 云伯言愣住,随即大喜,弟弟带着侄女侄儿来看他了! “咦?”礼部尚书走着走着,发现身后少了一个人:“伯言去了何处?” “可能他家里人给他送衣物来。”礼部右侍郎解释:“方才下官看到外面停着云府的马车。” 云家是侯爵,马车要用朱轮,他刚才一眼就认出来了。 “原来如此。”礼部尚书有些意外,伯言为人严谨,在官署就职时,几乎从不处理家中私事,今日倒是难得。 约莫过了两刻,靠着浓茶勉强打起精神的礼部尚书与右侍郎才等到云伯言回来。 他进来的时候,手提两个大食盒,身披厚厚的大氅,整个人容光焕发,看不到半分疲态。 右侍郎:“云兄,观你神情是家有喜事?” 云伯言微笑:“刘兄,你怎知舍弟担心我受寒,带着他一对儿女来看我?” 右侍郎茫然,啊?他不知道哇。 弟弟? 云兄说的是他那个十岁追鸡,十二岁撵狗,十五岁打架,二十八岁拖家带口离开京城,三十多岁还跟云兄写信讨钱花的糟心弟弟? “这个鸡汤里的菌菇,是在下侄儿侄女亲手采摘晾晒的,大人与刘兄若是不嫌弃,也请品尝一二。”云伯言分了两碗鸡汤给尚书与右侍郎。 鸡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而来,右侍郎捧着碗看了又看,只找到一块小拇指大的蘑菇伞盖。 他瞅了眼尚书大人碗里,比他好点,有一整块蘑菇。 好一点,但好得不太多。 “小侄女顽劣,非要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分于在下,在下又不爱吃这些甜的酸的。”云伯言打开装糖的荷包看了又看,缓缓走到右侍郎书案前。 右侍郎桌上的点心碟里,多了两粒糖。 是的,只有两粒。 右侍郎姓刘,性格十分温和。此时此刻他望着云伯言手里那鼓鼓囊囊的荷包,也忍不住失笑。 实在舍不得分,也可以不分的,嘀嘀咕咕假装抱怨实则炫耀什么呢? “你们兄妹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云仲升打了个哈欠:“芽芽,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你大伯父不喜食甜,你怎么偷偷往食盒里放糖果?” 第4章 爱惜 朱轮马车缓缓从男女身边经过,女子看到车轮朱红的颜色,垂首后退一步以示尊敬。 待马车经过后,她抬头发现身边的男人还望着马车,善解人意道:“周郎君,天色已晚,多谢您今日为奴家解围。” “罗姑娘不要与我客气,今日这种事,无论是谁都会出手相助。”周昱之收回神:“天色不早,我送姑娘回去。” 朱轮马车非侯府不可擅用,这是谁家女子,容貌生得胜月赛花。 “有劳周郎君。”女子笑容清婉,柔情似水,对男人刚才的失神视若无睹。 夜雾升腾,周昱之刚回到家,就有小厮过来传话让他去正房。 周昱之走进正房,周父周母端坐上方,神情有些严肃,他上前行了一礼:“父亲,母亲。” 周父不耐烦说其他话:“我刚得到消息,云家二房回来了。” 周昱之愣了愣,云家二房? “你与云家二房小姐云栖芽的婚约,是你曾祖父还在世时定下的。”周父记忆里,云栖芽还是五六岁小孩子模样,生得玉雪可爱,宛如神仙座下的仙童。 “你前两年高中探花,前途无量。云家虽为勋贵,但云栖芽的父亲却没什么建树。”周父见周昱之不说话,继续道:“云侯已年迈,待侯府的爵位由大房继承后,二房能沾多少光?” 周昱之知道父亲话里的深意,只是他蒙受皇恩,有幸点中探花,名声不能因为这桩婚约出现瑕疵。 “你放心,这桩婚约我会想办法解决,不会让你的名声有半点损害。” “儿子一切都听父亲的。” 见儿子并不执着这门婚事,周父周母松了口气。 等周昱之离开后,周父对周母冷笑:“我就说你是在瞎担心,儿时的那点情分算得了什么。” 周母叹息着没有说话,她记得小时候,儿子天天闹着要跟芽芽妹妹玩,就算是一块点心,也要用荷包揣着,留着分给芽芽妹妹。 当真是人心易变,尤其是男人。 周父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思索,该怎么把这么婚事退掉,又不让别人觉得周家不守承诺。 他愁到大半夜,也没有想到万全的好主意。第二天早上,盯着乌黑发青的眼眶,人还没清醒过来,就听到下人来报,云家老侯爷派人送了拜帖来。 他当即清醒过来,边走边清理衣衫,大开中门,亲自到门口迎接。 他来到门口,发现地上摆放着好几口箱子,云老侯爷、云伯言、云仲升皆在。 周父倒吸一口凉气,云家这是想干什么,逼婚吗? 周父瞧不上云仲升,却不敢得罪云侯爷跟云伯言,满脸陪笑,迎三人到正堂饮茶。 他偷偷打量三人表情,似有些严肃,难道真是来逼婚的? 吾儿危矣。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退婚的理由,就是不敢当着云侯的面说出来。 “令郎才学兼备,怜花惜弱,是个难得的好儿郎。” 周父摆手一笑:“哪里,哪里。” 你们心里明白就好。 “当年两个孩子的婚事,也只是长辈的一句戏言。” 周父心底暗暗点头。 “周云两家祖上往来多年,便是做不得亲家,也是世交。既然如此,当年长辈们的戏言就此作罢。”云侯让下人把木箱抬进来,放到屋子中央:“令郎加冠礼在即,这些是我这个长辈送给令郎的贺礼。” 嗯嗯嗯?! 周父这才反应过来,云家不是来逼婚,是来退婚的。 这几口箱子,装的是退婚赔礼。 不是,凭什么啊? 他的儿子要才华有才华,要容貌有容貌,配他云家二房小姐绰绰有余,云家凭什么来退婚? 几个时辰前周父还在想着该怎么退婚,现在云家主动上门退婚,他心里又憋闷得慌。 被嫌弃了,他儿被嫌弃了。 “京城真是好地方啊。”云栖芽带着荷露,在街上逛了一两个时辰,找了一家小摊贩鼎力推荐的茶楼歇脚。 茶楼有两层,楼下是大堂,坐着各色人物,但大多是货商或是普通人。 楼上讲究一些,用屏风隔出小小的雅间,环境也清雅许多。 云栖芽右边隔壁雅间的客人,应该是读书人,她时不时听到他们论经谈文的声音。 左边雅间应该没有茶客,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下说书先生正在讲画皮妖剥皮无情书生的故事,云栖芽听得津津有味:“这个故事好,终于不再是美艳女妖痴恋无情郎了。” 等说书人讲到无情书生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饶时,楼下响起一阵欢呼声。 栖芽跟荷露也跟着呱唧呱唧鼓掌。 “慧画皮巧施美人计,无情郎泪洒土地庙,欲知后事……”说书人很懂拿捏人心,见大家都等着下文,语速降了下来。 老听客们都懂,于是解开荷包,往台上扔铜板。 啪嗒。 一块明晃晃的东西掉在台上。 是银子! 说书人眼神一亮,偏头朝楼上望去。 只见二楼某雅间扶栏处,一位身着罗裙的年轻姑娘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方才那块银子应该就是她扔的。 说书人眼睛一亮又一亮,好生俊俏的姑娘。 他拱手朝女子遥遥一拜,把地上的赏钱捡起来,嬉笑着说了好几句祝福的话,才继续讲故事。 这可不是普通的银钱,是衣食父母们对他们说书人的关爱,不多说几句祝福的话,怎么对得起衣食父母们? 说书人没有再吊客人们的胃口,把无情书生的下场说得凄惨无比,让听客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京城真好啊,连故事都这么新奇有趣。”云栖芽听得心满意足,伸手拿点心,才发现桌上点心已经吃光了。 荷露:“小姐,我让堂倌再端一盘来。” “不用。”栖芽叫住她,小声道:“这里点心有些贵,我刚打赏了说书先生,要省着点花。” 该省省,该花花。 娘亲的生辰快要到了,她还想攒钱给娘亲做一件珍珠褂。 “是有点贵。”荷露立马坐回去,给栖芽倒了杯热茶:“小姐,京城里的珍珠价格太高,要不我们下午去西城商铺看看?” “不行,我跟大伯母打听过,西城那边卖的珍珠,成色比不上东城。”她掰起指头琢磨还有哪些在京城的亲朋长辈没有去拜见。 她这么多年没回京,拜见长辈时,长辈们大多会给她一个红封,这又是一笔进项。 若还是不够…… 云栖芽眼珠一转,爹爹的私房钱也是钱嘛。 隔壁的书生们不知为何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开始动起拳脚。 他们安朝的文人们文能提笔写风流,武能挥拳来群殴,都有一把子力气。 “荷露,我们走。”云栖芽见屏风被隔壁雅间的人撞得摇摇晃晃,赶紧起身拽着荷露往外走。 打架可以,血别溅她身上。 可惜安朝文人实在武德充沛,她刚走出雅间,隔壁雅间就骨碌碌滚出一个人,像球一样撞在她的腿弯上。 “哎!”云栖芽单腿三连跳,避到左边无人的包厢门口,对跪趴在她面前的人形球体道:“你们打架归打架,千万别伤及无辜。” “姑娘,对不住!”地上的人爬起来,朝云栖芽一揖到底:“请恕在下失礼,待在下打完这场,再向你赔罪。” 说完他撸起袖子,把宽大衣摆塞进腰带,又冲了回去。 “小姐,我们还走吗?”荷露扭头问云栖芽。 云栖芽回头望向其他雅间,那些有人的雅间,全都探着一颗颗好奇的脑袋。 “再看一会。”云栖芽往后退了两步,侧首才发现原来她左边雅间有人。 对方穿着一身淡青色宽袍,皮肤有些病态的白,外面罩着一件厚厚的狐裘,侧着脸看不清容貌。 不知道此人在这里坐了多久,一点声音都没有。 外面打成这样,他居然都不好奇? 栖芽注意到自己的左脚已经踩在左边雅间的入门处,把脚默默挪回来:“贵人,在下失礼,请见谅。” 能穿这么漂亮的狐裘,肯定有权有势。 她可不轻易得罪人。 雅间内一片寂静,大概过了好几息,屋内的人才缓缓开口:“无碍。” 云栖芽见对方并不介意,放心地拉着荷露在旁边看热闹。 哐当! 这是右边雅间屏风倒下的声音。 “记下来,记下来,喜鹊衔枝屏风一扇,纹银八两。” 两个跑堂的伙计,缩在角落里默默记账。 刚才加入战局的人又滚了出来,用袖子抹了抹脸,再次冲了回去。 “啧。”云栖芽摇头:“他们打架经验还是不太行,这要是我,躺下时顺势扯下对方的腰带,就能扭转战局。” “小姐,他们是读书人。” “那倒也是。”云栖芽摸了摸下巴:“咱们大安读书人虽然武德充沛,但道德也比较充沛。” 打架打不过,拉扯人家腰带,说出去确实有些丢人。 “看到那个瘦高个没,花里胡哨动作比谁都多,实则一个人也没碰到。”云栖芽见伙计端着一盘瓜子躲在角落里记账,朝伙计招了招手:“小哥,瓜子多些钱?” “姑娘,二十文一碟。” “来两盘。” “好嘞。” 云栖芽分了一碟给荷露:“再过一刻钟,左右金吾卫应该就要赶过来了。” 金吾卫掌京城巡逻,专管打架斗殴。 咔嚓。 云栖芽磕了一粒瓜子,这瓜子炒得真不错。 坐在雅间的男人,眼皮动了动,缓缓扭头看她。 第5章 良心难安(捉虫) 再好看的男人,也不值得她以身犯险。 云栖芽躲避的动作还算委婉,至少拉着荷露离开后,假装去向堂倌买东西。 为此她还多掏出二十文钱,买了一盘干枣。 隔壁雅间的战况仍旧激烈,几位读书人大概打出了火气,你推我搡撞翻了两面屏风,云栖芽方才坐过的桌椅,也被撞得东倒西歪。 “幸好我们刚才躲避及时。”云栖芽不爱吃干枣,把整盘枣塞给荷露。 打架打得热血沸腾时,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左边雅间里坐着的病弱男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像入定的老僧,外面的喧嚣与热闹都与他无关。 还坐着? 都快打他面前来了。 轰隆一声,挡在病男人面前的屏风最终还是倒下,带起一阵风,吹动他狐裘上的毛。 跑堂伙计:“又是八两银,快,赶紧记账上!” 按大安律例,打架斗殴损坏他人财物者,偿以三倍。 屏风上,两个读书人仍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男人对跟前的闹剧视若无睹,突然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血。 还在乐滋滋记账的堂倌见到这一幕,吓得高声尖叫:“诸位贵客别再打了,你们旁边的这位客人被诸位吓吐血了!” 这位客人穿戴不俗,想来不是普通百姓,可千万别死在他们茶楼里! 激战正酣的二人齐齐仰头,正好瞧见男人嘴边挂着的血,对方面色苍白,看起来好像有点要死了。 两人冲动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吓得声音发抖:“这位公子,您可还好?” 男人用洁白的手帕擦干净嘴角,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们可以继续打,不必理会我。” 两位读书人瑟瑟发抖:“……” 我们是想继续,但我们更怕你嘎嘣一下死在这。 云栖芽给荷露使了一个眼神,赶紧走,这个热闹不能再看了。 主仆二人踮着脚开溜,还没走出几步,身着明光甲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已经冲了上来,她俩赶紧又缩回角落里。 金吾卫很快就查明事情原委,把这几个打架的读书人带走,顺便掏空他们钱袋,赔偿店家的损失。 没了热闹可看,那些雅间里探出的头都缩了回去。 “贵客,今日扰了您品茶的兴致,今日您的开销,一应算在掌柜的账上。”堂倌们把打翻的雅间屏风扶起来,给没来得及离开的云栖芽重新换了壶热茶:“望您日后还来照顾鄙店的生意。” “多谢掌柜招待。”云栖芽谢过殷勤的堂倌:“楼下那位说书人,每天都来你们茶楼?” 省了一笔茶水钱,也挺好。 “这不好说,有时候城里一些富户做寿置宴,也会邀他去家里说书。”堂倌回答:“若是没有其他贵客相邀,他每月的初五逢十,都会到鄙店说上一段。” “多谢告知。”云栖芽谢过堂倌,等楼下说书人把整段故事说完才起身离开。 走到雅间门口,隔壁屏风打开着,穿着狐裘的男人站在走廊上,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随从。 说书结束后,茶楼里已经失去方才的热闹,隐隐听见下面传来琵琶的声音,云栖芽停下脚步,示意对方先行。 不过男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见他似乎不打算离开,云栖芽麻溜走人。 京城这么大,她还有好多地方没有逛过。 “小姐,您的荷包呢?” 出了茶楼,荷露发现云栖芽腰间的荷包不见踪影。 云栖芽摸着空荡荡的腰间,脑瓜子嗡嗡作响,她的荷包里可是装着十两金票,五十两银票,还有一把碎银跟铜币呢! 她的小钱钱! “公子,您怎么了?”随从注意到公子表情有些不对劲,小心翼翼上前:“您身子不好,回府召太医给您……” 男人没有理会他,低头看向脚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了他的脚。 他缓缓挪开脚掌,那里躺着一个鹅黄色荷包,荷包上绣着安康二字。 安康。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这个荷包。 荷包沉甸甸,装了不少东西。 随从欲言又止,最近京城流行一种故意让别人捡荷包的骗局,有很多百姓上当受骗。 他想提醒公子路边的荷包不要随便乱捡,容易给自己惹来麻烦,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有一道声音传过来。 云栖芽跑回茶楼二楼,见自己荷包在病弱男手上,行了一个福礼:“多谢郎君帮在下拾得荷包。” “姑娘如何证明这是您的?”随从知道公子不爱说话,主动上前与突然出现的女子交涉。 长得如此绝色,说不定是什么美人计,他不得不防。 “荷包里有一张十两的金票,五张十两的银票,还有些碎银子与铜板。”云栖芽言语客气,这是什么级别的贵人,竟然连随从也着锦衣穿皂靴。 随从看向男人,男人把荷包递还给云栖芽。 云栖芽双手接过荷包,当着他们的面打开荷包。 随从神情微动,她想干什么,骗局开始了?! “多谢郎君。”云栖芽拿出一张十两银票,塞到随从手上:“郎君品行高洁,拾金不昧,在下感激不尽。” 对方身份尊贵,也不在乎十两银子。 但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能不能交好也不重要,至少要让对方知道,她是个知恩图报的正经人。 出门在外,形象是要靠手段维持的。 “多谢郎君,在下告辞。”云栖芽系紧荷包,识趣地转身告辞离开。 对方身份不明,不宜多往来,不交恶就好。 望着女子果断离去的背影,随从甚至来不及拒绝这张面额仅有十两的银票。 “公子?”他举着这张银票,躬身面向男人,等着他的命令。 男人伸手拿过银票,推开临街的窗户,看向楼下。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裹挟着人间的烟火气,伴着寒风一起扑面而来。 “谢天谢地,我的好宝贝顺利失而复得。”云栖芽紧紧捂住自己心爱的钱袋子,走出茶楼对荷露叹息:“荷露,我们还是太穷了。” “唉。”荷露也跟着叹气,顺便提醒云栖芽:“小姐,上个月少爷借您的十两银子还没还。” 小姐花了少爷多少银钱她想不起来,但少爷欠小姐的,连一个铜板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荷露就是小姐最忠诚的小狗腿。 “荷露,这里有你喜欢的油果子卖哎!”云栖芽买了一份炸得热腾腾的油果子放进荷露怀里:“吃完我们再继续逛。” “谢谢小姐。” 荷露抱着油果子笑得很开心,小姐是世间最好的小姐! 主仆二人站在街角,云栖芽生得好看又讨喜,惹得旁边摆摊的大姐,一边闲聊一边偷偷看她。 遇见好看的人,不趁机偷偷多看几眼,就跟摆摊赚不到钱一样难受。 “你们听说没有,探花郎被人退婚了。” “哪个探花郎?”京城每过三年就有一个探花郎,五年前的探花郎年轻英俊,两年前的探花郎俊雅斯文,打马游街时他们都见过。 “两年前的那位。” 云栖芽竖起了耳朵。 不愧是京城,老百姓的消息都比其他地方灵通。 “嚯,这样出众的郎君,也有人舍得退婚?”接话的是个男摊贩:“也不怕后悔?” “你们男人懂什么?”女摊贩翻了个白眼:“昨儿夜里我收摊晚,还看到那位探花郎陪一名年轻女子回家。” “可能他只是好心……” “呵,我平时也想好心送两个英俊貌美的小郎君回家呢。” “懂的都懂。” 男摊贩的话没说完,就被几名女摊贩挤兑得无话可说,老老实实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女摊贩们聊得很是上头,见云栖芽在旁边,便对她道:“小姑娘,我们都是过来人,如果男人对所有人都好,说明他是品德高尚的好人。如果他只对年轻貌美的姑娘好……” “说明他是贱男人。” 女摊贩们兴致上来,又开始分享她们听说过的各种贱男人事迹。 云栖芽与荷露听得津津有味,半天都没舍得挪步。 “公、公子……”茶楼上,两名随从听着楼下传进来的那些话,吓得冷汗直流。 什么偷人掉粪坑淹死,偷看人洗脚被公鸡啄烂二两肉,这样腌臜的市井之言,怎么能传入公子耳中。 周昱之接到家里派人送来的消息,找上官告了假,从翰林院匆匆往家里赶。 京城里闹市不能纵马,他就算心里着急,也只能骑着马缓步前行。路过一个街角时,正好听到“探花”“退婚”等闲言碎语。 “探花郎虽有几分姿色,但成亲过日子要朝夕相对,男人天天在外面怜香惜玉怎么能成,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姐姐说得在理。” 周昱之勒紧缰绳,让马儿停下,扭头怒视说话的妇人:“无知妇人,竟敢妄议朝廷命官。” 摊贩们认出马背上身着官袍的周探花,立刻噤声不言。 “大人误会了,我们说的是话本子里的一个花心多情探花郎,并未提及他人。”云栖芽打量一眼马背上的人。 哦,是昨晚的那个庸人之姿啊。 看到云栖芽,周昱之难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温柔,迫不及待道:“姑娘,在下姓周,名昱之,乃翰林院修撰,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您的芳名?” 牵马的小厮见公子准备下马跟漂亮姑娘交谈,急得五官扭曲。 公子,别再搭讪漂亮姑娘了,你未婚妻都不要你了! 周昱之? 云栖芽挪走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周昱之身上。 第6章 好宝贝 面对讨厌的人,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云栖芽懒得理会周昱之,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美人就算翻白眼,也是好看的。周昱之丝毫不在乎对方冷淡的态度,舔着脸下马,试图讨好美人,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小厮见状急得团团转,公子好美色这个毛病不改,迟早闯出大祸。 “离我远点,不然我去京兆府告你一状。”云栖芽见周昱之厚颜无耻跟过来,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身为翰林院官员,当街尾随陌生女子,才是有辱斯文。” “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没有恶意……” 云栖芽深吸一口气,准备忍下心头怒火,回家后再让祖父与大伯来跟周家算账。 走出没两步,见大伯正好骑着马朝这边过来,她顿时双手环胸,当下也不继续走了,得意地抬高下巴,整个人都抖擞起来。 “大伯!”她单手叉腰,指着周昱之向云伯言告状:“这个人一直缠着我!” “大老爷,请您为小姐做主,这个登徒子一直缠着小姐不放!”荷露狠狠瞪周昱之一眼。 见到能给撑腰的人,云栖芽骄傲得像只小孔雀,都不拿正眼看周昱之,把欺软怕硬展现得活灵活现。 云伯言帮侄女退完婚,本要去赴友人的约,见小侄女被人当街纠缠,当下拿着马鞭跳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云栖芽身边。 “云伯父?”周昱之望着来势汹汹的云伯言,愣了半晌才拱手行礼:“晚辈见过云伯父。” “周修撰不好好在翰林院当值,在这里作甚?”云伯言没有应这声伯父,冷声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德行不端,言行不正,明日本官必参你一本。” “云伯父……” “担不得周修撰一句伯父,你我皆在朝为官,你该唤我云侍郎。”云伯言冷哼一声:“不知所谓。” 你跟我侄女有婚约时,你唤我一声伯父,我不挑你的理。 现在我侄女不稀得要你,你一个六品修撰唤我伯父,那叫不要脸的高攀。 没想到云侍郎半点颜面都不给他留,周昱之被训得面色通红,弓着腰不敢说话。 云栖芽捧着脸,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云伯言,满脸都是崇拜。 被侄女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云伯言顿觉此刻的自己光芒万丈,高大无比。 “大伯。”云栖芽哒哒跑到云伯言面前,声音软乎乎道:“幸好大伯您及时出现,不然我就被别人欺负了。” “芽芽别怕,伯父先送你回去。”云伯言冰冷的眼神从周昱之身上移开,回到云栖芽身上时,已变成温和的笑意:“还有什么想买的,伯父帮你付账。” “没什么要买的。”云栖芽摇头:“伯父您还有事办,我跟荷露自己回去就好。” “也没什么大事。”云伯言对侄女很有耐心:“我们走吧,这里离侯府也不太远。” “嗯嗯。”云栖芽乖乖跟在云伯言身后,崇拜又好奇地问:“大伯,您刚才下马的动作真威风,您不是文官吗,为何骑马也这般厉害?” 云伯言被侄女的话逗得笑出声:“若不擅骑御,又如何入朝为官?” “爹爹常跟我念叨大伯您字好、诗词好,原来您骑御之道也厉害。”云栖芽眼里闪烁着小星星:“那大伯您会乐器吗?” “略懂一二。”云伯言抚着美须,嘴角微微上扬。 “哇!” 听到侄女这声惊呼,云伯言眼角淡淡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过是闲暇取乐时的小技,不值一提。 周昱之愣愣地望着伯侄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转身问小厮:“刚才那位姑娘把云侍郎唤作什么?” 小厮艰难地挤出笑容:“公子,那位姑娘唤云侍郎为大伯。” “那她是……” 小厮继续艰难微笑:“她可能就是云侯爷唯一的孙女。” 对,她就是不要你了的那个未婚妻。 现在你当街纠缠人家,人家更不会要你了。 楼下的喧闹结束,站在窗边的男人缓缓收回视线,又恢复平日的死寂。 “公子,金吾卫中郎将前来拜见,您可要见他?”一位随侍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捧起一本拜帖呈到男人面前。 “我一个将死之人,他讨好我有何用?”男人神情恹恹:“不见。” “是。” 随侍不敢多言,战战兢兢捧着拜帖退下。 茶楼里依旧热闹,男人缓缓走到楼下,穿过欢快热闹的人群,离开了茶楼。 就算置身在喧嚣的人群中,快乐与热闹也只属于别人。 “哈哈哈哈哈。” 云栖芽跟祖母与大伯母讲起大伯如何从天而降,把周昱之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多说,逗得家里女眷笑声不止。 “幸好你们婚约已退,这周家郎君实非良人。”笑过之后,老夫人难掩对周昱之的厌恶:“婚嫁乃大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母亲说得是。”大太太安慰云栖芽:“我大安朝女子,年过二十而未婚者甚众,栖芽你还年幼,未来的郎君可以慢慢挑。”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学她娘家侄女那般也不是不可以。 “等下用过膳食,芽芽跟我一起去跟老祖宗上香。”老侯爷大步走进屋,他虽已年过六十,但精气神好得能上山徒手打死两头野猪:“至少要让你曾祖父知道,当年草率定下婚约,是他对不起你,他应该在地下多保佑保佑你。” 老夫人笑而不语,大太太假装没听见,这话老爷子敢说,她不敢听。 云栖芽不仅敢听,还敢回答:“我都听您的,祖父。” 大太太低头端起茶盏喝茶。 云家人真是祖传的孝顺,家里小辈退婚都不忘上香告诉祖宗一声。 云家族祠修在老家果州,云侯府祠堂供奉的是他们自家这一脉祖宗。 云栖芽听父亲讲过,他们云家祖上并非望族,后来跟着开国皇帝起事成功,他们家老祖宗就成了五位异姓郡王之一。 后来的事也不新鲜,几位异姓郡王有的居功自傲,有的陷入皇位斗争,最后死的死,败的败,只剩下他们云家还延续着祖上的荣光。 云栖芽捧着香,跪在蒲团上听祖父对祖宗们嘀嘀咕咕。 谁家子孙不争气,谁家这几年又爬起来了。 “各位老祖宗,我给你们上的香,你们收到后,记得保佑伯言在官场一帆风顺,保佑我跟淑华健康长寿,保佑几个后辈平安无忧。”祖父许了一长串的愿,才把香插到香炉里:“来,芽芽,给祖宗们磕个头,让他们保佑你日后一片坦途,事事如意。” 云栖芽乖乖磕头,各位老祖宗,你们也别忘了保佑我财源滚滚。 祖孙二人许下满腹愿望,见祖先香烧得云雾缭绕,如祥云漫漫,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小祠堂。 香雾腾腾,老祖宗们一定听到他们的愿望了。 “芽芽,跟我过来。”祖父把云栖芽提溜到角落里,从袖子里拿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这钱拿去花。” “谢谢祖父。”云栖芽捧着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祖父轻咳一声:“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 “嗯嗯。”云栖芽赶紧把钱塞进怀里,大眼睛睁得溜溜圆,警惕地往四周瞅了瞅:“祖父,这是您的私房钱?” “小孩子懂什么私房钱。”祖父敲云栖芽的小脑壳:“我给你安排了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女仆,以后你出门玩耍,记得把她们带在身边。遇到不要脸的登徒子就打,打不过就跑。” “好呀好呀。”云栖芽从怀里掏出一串玉石手串,戴在祖父手腕上:“祖父,这是我今天上午在玉器店里买的,听掌柜说,这种玉串戴着对身体好。” 玉珠光泽温润明亮,质地细腻,颜色纯正,一看就是好料子。 “我也有?”中午用膳时,他就知道孙女逛街时,给夫人与两位儿媳买了首饰。 “当然啦。”云栖芽狗狗祟祟地观察四周,小声道:“不过这家玉器店的东西太贵,我只给您与祖母,还有母亲与大伯母买了,爹爹大伯还有几位哥哥都没有。” 所以云家男人,只有他得了孙女的礼物? 老侯爷看着手腕上的玉珠,越看越喜欢,回到屋子还时不时摸几下,等着夫人主动开口问他。 “你晃来晃去作甚?”老夫人在纸上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问:“实在闲得慌,就去找你那几位老友垂钓去。” 老侯爷晃了晃手臂。 “你何时喜欢戴这种东西了?”老夫人发现了他手腕上的玉珠:“你往日不是嫌串珠戴手上不利索,今日怎么回事?” “孙女的一片心意,我这个做祖父的,怎么好拒绝?”老侯爷摸了摸串珠:“你看这珠子,是不是每一粒都纯正光泽?” 老夫人摸了摸自己的玉镯:“确实不错。” 不过比不得芽芽送她的玉镯。 玉镯要用整块好料切,玉串或许是她玉镯切剩下的边角料吧。 云栖芽回侯府不到五日,整个侯府上下对她都亲切无比,就连大房的下人们,在她面前也满脸是笑。 老夫人担心她闺中寂寞,在她回京的第三天,就在家中设宴邀请世交好友,帮云栖芽结识了几位同龄的姑娘。 几位姑娘家里跟云家沾亲带故,她们与云栖芽相处几日后便成了好友,出门玩乐也不忘带上云栖芽一起。 宋道纨是大太太娘家侄女,对外宣称自己喜好修行,不想沾染凡俗之气,所以二十三岁也没成婚。 私底下她整日吃喝享乐,对京城好玩的地方再了解不过。 “栖芽。”宋道纨带着云栖芽来到一座别院,笑得满脸神秘:“走,我带你去见好宝贝。” 第7章 钓鱼(捉虫) 事实证明,宋家姐姐给她看的好宝贝正不正经很难说,但确实赏心悦目。 她坐在宋道纨身边,欣赏着台上的歌舞。 满心感慨,还是京城好,在外面她哪有机会见识这个。 宋道纨晃着手里的酒杯,给云栖芽倒了一杯蜜饮,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爱饮酒就喝这个。” “谢宋姐姐。”云栖芽端起杯子,与宋道纨的酒杯轻轻一碰,喝了两口蜜饮,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坐着赏舞的女子们纷纷起身望向门口。 “给殿下见礼。” “问殿下安。” 进门的女子身着金云纹宫装,头戴凤钗,外貌顶多三十岁的模样,比她容貌更出众的是她周身气度,威严却不凌厉。 这就是别庄的主人,当今圣上的妹妹荣山公主。 荣山公主的驸马在几年前病逝,她没有再招驸马,常住在京郊别院修行,这座名为无忧百欢的别庄也是她名下的庄子。 云栖芽看了眼台上风情各异的舞男,又看了看荣山公主身边那些殷切温柔的女使,这样的修行挺好。 “今日本宫在别庄设宴,不过是想邀你们女儿家一起玩乐,都不必多礼。”荣山公主看到满屋子烂漫可人的姑娘们,笑容越发亲切:“都坐着说话。” 有人想讨好荣山公主,迫不及待说着好听的话,荣山公主笑着应和两句,并没有显得特别惊喜。 云栖芽坐的位置离荣山公主不远不近,不过她天生视力好,一眼就看出荣山公主对这些吹捧早就习以为常。 这样的贵人很难被他人言语打动,也很难讨好,甚至会在潜意识里轻视主动讨好她的下位者。 想明白这点,云栖芽收回视线,老老实实赏舞听曲就行。 不多时,几位宫女抬着真正的宝贝进了屋子,一对足有四五尺高的血珊瑚摆件。 血珊瑚产自深海,极难打捞,这对血珊瑚堪称稀世珍品。在座诸人即使生于权贵之家,也忍不住发出惊呼之声。 “皇后娘娘五十大寿在即,诸位以为本宫以此为贺礼如何?”荣山公主眉梢轻扬,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 珊瑚似血,华贵异常。 云栖芽恍然,原来宋姐姐所说的宝贝,是这对血珊瑚,而不是刚才那些表演的乐人。 有才华的女子,当场便开始为这对血珊瑚赋诗作词,既夸血珊瑚之美,又夸皇后娘娘的仁德与荣山公主的心意。 宋道纨也跟着作了一首,还得了荣山公主的赏赐。 云栖芽从小跟她爹一样不爱读书,更不擅作诗,只会呱唧呱唧鼓掌。 “道纨,你身边是哪家姑娘?”荣山公主注意到宋道纨身边的少女,少女生得实在太好,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顾盼生辉,不管看谁都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 她年过不惑,最喜欢灵动漂亮的年轻姑娘。 “请殿下安,臣女是诚平侯之孙。”云栖芽扬起羞涩的笑,似乎想看荣山公主,又不太好意思。 “诚平侯……”荣山公主笑道:“难怪道纨待你如此亲切,原来是云侍郎家的小辈。” 宋道纨接话:“云妹妹刚回京城,姑母担心她待在家里闷坏了,所以让臣女带她出来走一走。” “家中长辈慈爱,自然想多为后辈打算。”荣山公主表示理解,温声询问云栖芽:“京中你待得可还习惯?” “谢公主关怀,京中一切皆好,臣女福气也好。”云栖芽脸颊微红,羞意染上面庞:“若无福气,怎能刚回京就能见到这般漂亮的血珊瑚,又怎么能得见公主您的芳颜?” 这样吹捧的话,荣山公主已听过千万遍,早就听得腻烦。可眼前的小姑娘生得好看,腻烦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显得讨喜又悦耳。 她招手让云栖芽走到自己面前,拔下鬓间的一支步摇插到云栖芽发间:“你生得好看,这支步摇很配你。” “谢殿下赏。”云栖芽也不扭捏,她虽然不了解荣山公主,但她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当她感觉到公主对她有一两分的喜欢后,下意识就露出了平日讨长辈们喜欢的笑容。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表达出亲近后,对方的反应是扭捏或者疏离般的中规中矩。 云栖芽的反应,果然极大的取悦了公主,于是她腰间又多了一枚公主赏的芙蓉花玉佩。 不仅如此,荣山公主还特意叮嘱宋道纨,以后要常带云栖芽到她的别庄来玩耍。 在座其他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她们又是作诗又是写词,怎么反而让一个刚回京的姑娘得了公主欢心? 连宋道纨都有些羡慕云栖芽的好运道,她因修行的名声在外,才能得荣山公主几分另眼相待。栖芽不过第一次见荣山公主,就能让荣山公主亲口邀请常来做客,这谁能不羡慕? 中午荣山公主设了宴,宴席结束后,荣山公主让少女们随处玩耍,不要有拘束。 这座别庄占地宽广,四周山水树木环绕,难怪荣山公主喜欢常住在这边,而不是住公主府。 云栖芽原本跟宋道纨在一起玩耍,后来公主召宋道纨讲道,她知趣的找借口避开,没有跟着一起过去。 她对这座别庄不太熟悉,也不想跟其他人一起去登山。在京城外面的这些年,她已经登够了山,京城里这些小山头对她毫无吸引力。 跨过廊桥,旁边是一个荷塘,现在天气寒冷,里面只有枯杆残叶,清冷又萧条。 池边坐着一个头戴帷帽,身穿黑色大氅的钓鱼人,她瞥了眼钓鱼人身边的桶,里面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怕对方把没有钓到鱼的不满发泄到自己身上,云栖芽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准备绕到另一边去。 众所周知,钓不到鱼的人,只会怨水太凉,天太闷,饵不咸,路过的行人太吵,反正绝对不会是自己的技术不好。 “咳咳咳。” 身后传来咳嗽声,水里荡起鱼儿游走的水花声。 云栖芽闻声警惕扭头,这事可跟她无关。 不过这咳嗽声听着有点耳熟。 寒风吹起钓鱼人的帷帽,露出一张苍白病弱的脸,是上次捡到她荷包的那个好心人。 云栖芽停下脚步,往回走了几步:“郎君,您坐的这个地方水草残叶太多,不仅鱼不愿意上钩,还容易勾断鱼线,要不您换个地方试试?” 她还记得对方患病,所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男人摘下帷帽,缓缓扭头看她。 他仿佛一棵枯木,浑身上下死气沉沉,连看人的眼神都像坏掉的磨车,迟缓又麻木。 见他望过来,云栖芽屈了屈膝,指着左侧一块地方:“那里更适合钓鱼。” 对方没有说话,就在云栖芽以为他不会有反应时,对方慢慢站了起来,收起鱼竿往云栖芽指的地方走去。 想着对方是一个有着拾金不昧高尚品德的人,云栖芽帮对方捡起放在一边的帷帽与空桶,帮他拿了过去。 对方不说话,她也不发出声,坐在另一边大石头上等宋家姐姐出来,与对方保持着二十步远的距离。 远处有女儿家清脆的笑声伴着风飞过来,光是听笑声,云栖芽就知道她们玩得很开心。 旁边池子里肥嘟嘟的鱼游来游去,尾巴拍起小小的水花,看起来很像是在挑衅她。 云栖芽往水面扔了一粒小石子,大鱼朝她喷了一口水。 小小蠢鱼,居然胆敢挑衅本姑娘?! 云栖芽挽起漂亮的绣花广袖,把披帛摘下放到石头上,弯腰搬起一块石头扔进水池里,水池中溅起大大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与鞋子。 几息后,挑衅她的鱼翻着白肚皮从水里浮了上来。 “村头的公鸡都不敢惹我,更何况你一条小小的鱼。”云栖芽心下满意,捡起这条晕过去的鱼,感觉好像有什么正盯着自己。 她扭过头,与手持鱼竿的男人四目相对。 寒风吹起云栖芽的裙摆,她手里的鱼苏醒过来,在她手里疯狂挣扎。 “前几日幸而郎君捡到在下的荷包,想来您也不缺金银,这条鱼就当是在下的谢礼。”云栖芽把疯狂挣扎的鱼扔进男人的空桶里。 男人看了看桶,又看了看刚才好不容易有鱼咬勾,却被少女弄出的动静吓跑的鱼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了,他一个将死之人,何必计较太多。 “竿!”云栖芽见水里的浮漂动了,激动得小声提醒男人:“郎君,鱼上钩了,你快拉竿!” 大哥,鱼都咬钩了,你这么慢吞吞要急死谁啊!你如果钓不上鱼,岂不是显得我选的地方不够好? 男人提起鱼竿,上面果然挂着一条半个巴掌大的寒鲋。 “钓上来了!”云栖芽有些得意,她选的地方就是好,这才多久,就有鱼儿上钩。 不过她还牢记着对方的贵人身份,随口夸道:“郎君钓术不凡!才这么一会,就有鱼上钩。这条鱼这么肥,熬汤或者蒸熟凉拌都很合适。” 钓线挂着鱼,垂落在桶边,云栖芽立刻开口:“我来,别脏了郎君的手。” 她的手刚才拎过鱼,还没来得及洗。 取了鱼,洗干净手后,云栖芽自认已经还了对方帮她捡荷包的恩情,笑眯眯道:“钓鱼宜静,在下不打扰郎君,告辞。” “你是云伯言的侄女?” 沉默已久的男人,看着桶里游得噼里啪啦的鱼,第一次开口说话。 第8章 土包子 他居然说话了? 她还以为他生性不爱说话呢。 云栖芽停下脚步:“您说的如果是礼部左侍郎,他的确是在下的伯父。” 男人目光掠过她打湿的裙摆,略微点头:“你走吧。” 云栖芽不清楚对方身份,说他不够尊贵,身边的随侍穿着普通百姓不能穿的皂靴;若说他身份尊贵无比,他生着病独自在湖边垂钓,身边又没人伺候。 不管什么身份,能在荣山公主别院里垂钓,肯定就不是普通人。 云栖芽不欲多探究,很多时候太过好奇,并不是什么好事:“告辞。” 尽管手已经洗干净,她仍觉得掌心带着淡淡鱼腥味,准备找个地方把手再洗两遍。 她原路慢慢往回走,刚穿过假山石林,就有人撞进她的怀里,对方满头珠翠,隔着衣服都扎得她胸口一阵疼。 “你怎么走路不看路?”撞进她怀里的少女推开她,满脸怒色,她身后的婢女们七手八脚帮她整理衣摆与头饰。 “姑娘,不能因为你长得漂亮好看,就可以颠倒黑白。”云栖芽揉着被对方头饰戳疼的地方,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支金钗,递到少女面前。 听到“漂亮好看”这句话,少女脸上的怒火僵住,嘴角往上扬了又扬,半晌才绷着脸压回去,她从云栖芽掌心拿过金钗,语气不自觉软下三分:“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她还想说什么,侧首注意到云栖芽鬓间的步摇:“你怎么独自在这里,没有跟其他娇客一起玩耍?” “在下刚回京城,跟诸位姑娘还不太熟悉。”云栖芽听她把其他人称为“客”,大致猜到了她的身份。 荣山公主膝下仅有一女,爱若掌上明珠,遂取名为明珠。 “你独自一人来的别庄?”卢明珠好奇。 “在下随宋家姐姐宋道纨一起来的此处。”云栖芽注意到自己提起宋家姐姐后,卢明珠的表情变得更加友好。 “原来你是道纨的好友。”卢明珠笑开:“昨日道纨还跟我说,要带一位好友与我认识,没想到就是你。” 道纨的这位朋友虽然走路不瞧路,但眼光还是不错的。 人无完人嘛,这点小小的缺点,她可以包容。 等宋道纨跟荣山公主论完修行心得出来,云栖芽与卢明珠已经坐在暖阁里吃茶下棋。 不过两人都是臭棋篓子,头挨着头在棋盘上拨来划去,也没下个明白。 “你刚才已经悔过一次棋。” “你也悔过棋。” “我只悔了三次,你比我多一次!” 宋道纨心底疑惑,她都没介绍两人认识,她们俩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暖阁里的婢女见到宋道纨过来,脸上泛起得到救赎的光芒:“宋姑娘,您来了。” 宋姑娘来了,小姐与云小姐应该就不会再吵闹了。 “哼!”卢明珠把棋子扔进棋盒:“要不是因为你跟宋姐姐是朋友,我才不跟你玩。” “要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也不会跟你玩。”云栖芽把棋子也扔了回去,扭头不看卢明珠。 卢明珠的嘴角又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宋道纨眼瞅着她跟云栖芽吵嘴,把她自个儿吵成了一条翘嘴鱼,默默把劝和的话咽了回去。 瞧这模样,不出半盏茶时间,卢明珠就能把自己哄好。 “罢了,我大你半岁,不与你计较。”卢明珠让婢女把棋盘拿下去,招呼宋道纨过来一起坐。 宋道纨沉默,没想到连半盏茶都不用。 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她陪两人又玩了大半时辰,才起身带着云栖芽辞行。 卢明珠破天荒送两人到门口,对云栖芽道:“云栖芽,明日京城乐坊里有新的舞曲表演,你来不来?” “来。”云栖芽点头:“你记得派人到诚平侯府叫我。” “行吧,看在你很想去的份上。”卢明珠抿着嘴角:“你刚回京城什么都不懂,我带你长长见识,免得别人说你是土包子。” 云栖芽爬上马车,探着头对卢明珠笑:“多谢卢姐姐想着我。” 说完不等卢明珠反应,把脑袋缩了回去。 卢明珠望着远去的马车,努力绷着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对身边的婢女扬起下巴:“算她懂事,知道唤我姐姐。” 站在后面的一位婢女讨好道:“小姐您是殿下的掌上明珠,她不过一个侯府孙女,自然该敬着您。” “刚才下棋的时候,她可没敬着我。”卢明珠回头看了眼接话的婢女,脸上的笑容淡去:“带下去,以后不用在我身边伺候。” 天色渐黑,随侍们提着灯笼来到湖边,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小声提醒:“王爷,夜风寒凉,公主殿下邀您一起用晚膳。” 王爷不喜欢人近身伺候,他们平日不敢随意靠近。 静坐在湖边的男人动了动。 随侍们见状松了口气,连忙迎了过去。 发现桶里有鱼,随侍们有些意外,王爷在这个湖边钓了三天鱼,他们第一次见到鱼获,而且是两条。 “王爷,这两条鱼可要放生?”一位随侍捧着桶,准备把鱼倒回湖里,但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王爷的命令。 “大鱼红烧,小鱼清蒸。” 男人放下鱼竿站起身,夜风很凉,即使穿着厚厚的大氅,他也能感到寒冷无孔不入。 他拢了拢大氅,拿过一盏灯笼提在自己手里慢慢悠悠往前走,在大石头上看到一条青竹色披帛。 披帛一半挂在石头上,一半垂在水中,飘飘荡荡如春天的拂柳,沾染着主人几分活泼的生气。 随侍见王爷盯着披帛看,弯腰准备把披帛捡起来。 他抬手阻拦随侍的动作,目光略过众随侍,最后落到一名宫女身上:“你来。” 宫女拾起披帛,擦干净上面沾染的泥土与水,捧到王爷面前。 “收好便是。” 他侧身跨过,走得离披帛越来越远。 它的颜色太亮。 何必让亮眼的东西,沾上他这个将死之人的晦气? “殿下,瑞宁王遣人来说,他已经回屋休息,请殿下您不必等他。” 听到下人的话,荣山公主轻轻叹息,皇嫂的嘱托,她怕是完不成了。 今日这般热闹的聚会,都不能引起侄儿半点好奇,她还能有什么好法子? 云栖芽回到侯府,才发现自己披帛丢了。 不过披帛这种东西,本就是女儿家外衣上的装饰,丢了便丢了。 “今日跟宋家姑娘去了荣山公主别庄?”温毓秀给云栖芽倒了一杯热牛乳:“感觉如何?” “百花齐放,各有千秋。”云栖芽捧着牛乳轻啜一口:“诸位小姐言语行事都极有分寸。” “你能看明白这些很好。”温毓秀笑了笑:“以后你会慢慢适应京中的生活。” “京城里很好啊,有最时兴的首饰,最精美的布料。”云栖芽把牛乳一饮而尽:“娘亲,我很喜欢京城。” 她并不觉得自己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更繁华的地方是一种错误与耻辱。 “喜欢它就要熟悉它,学会掌握它的规则,在规则中为自己寻求最舒适的路。”温毓秀掏出手帕给女儿擦干净嘴角:“今天早点睡,不要藏在被窝里偷偷看话本。” “都怪京城里的话本太好看了嘛。”云栖芽心虚的咧嘴笑:“我今晚一定早睡。” 反正她没有错,错的都是诱惑她的东西。 “希望你说到做到。”温毓秀对女儿的话,只有五成的信任,再高就违背自己的良心了。 送走娘亲,云栖芽往舒适的被窝里一钻,从枕头下摸出没有看完的话本,荷露给她端来一盘剥好的瓜子。 “荷露,快来。”云栖芽往旁边挪了挪,给荷露空出一块地方。 “小姐,夫人刚才还跟我说,你若是再熬夜偷看话本,就要扣我月俸了。”荷露说得可怜巴巴,但是脑袋已经不由自主凑到云栖芽旁边。 “没事,反正你的月银已经扣到两年以后,债多不用愁。”云栖芽拍了拍荷包:“我现在有钱,我养你。” “好的,小姐。”荷露几乎没有挣扎,喜滋滋跟着小姐看了起来。 主仆两人看完整本书后有些失望,她们对结局不是很满意。 “小姐,睡吧。”荷露给云栖芽盖上被子,放下了床帐。 这个话本里有一点写得不太好,为何那位长得漂亮,想过好日子的姑娘,最后没有一个好结局? 她打开灯罩,吹灭里面的蜡烛,到外间自己的床榻上躺下。枕头下有个硬硬的荷包,里面装着满满一包银子。 一定是小姐悄悄给她准备的,小姐真好。 荷露捧着荷包,捂在被窝里偷偷笑,她希望小姐永远都过好日子,一点苦头都不要吃。 “啊!” 第二天一早,云栖芽痛苦地爬上卢明珠的马车:“我的明珠姐姐,你这也太早了。”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卢明珠见云栖芽半死不活的模样,塞给她一块点心。 “看话本,看得晚了点。”云栖芽往卢明珠身边拱了拱,靠在卢明珠身边取暖。 卢明珠见她嫩白的脸上脂粉未施,看来是真没睡够,连描妆的时间都没有。 “说好今天带你去见世面,你还晚睡,你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卢明珠捏了捏她的脸。 不过话本罢了,也能让她如此痴迷,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 嗯? 小土包子脸蛋滑滑嫩嫩,还挺好摸,再捏一下。 云栖芽捂着脸避开卢明珠的手,半眯着眼不想动弹,马车突然停下,卢明珠整个人差点摔倒,被云栖芽一把抓了回来。 第9章 溺爱 公主府的下人有一把子好力气,卢明珠刚下令,就有人把晕倒的男人,如拎小鸡崽般拎到路边。 为了向其他人展现出公主府的人文关怀,他还在男人身上披了一件粗布外袍。 地上虽冷,但盖上外袍,就不容易被冻病了。 “等等。”云栖芽拉开帘子,递给下人小半贯钱:“让他拿去看病。” “铜钱?”卢明珠平日打赏下人用的都是银花生,从来没有这么抠搜过。 “小半贯钱不少了。”云栖芽把剩下的大半贯钱妥帖装好:“这么多人看到他倒在你马车前,给点钱能省很多流言蜚语。” “管他们说什么。”卢明珠嘀咕一句,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冬天早上的大街有多冷,谁躺谁知道,尤其是为了姿态好看,还刻意穿得单薄的男人。 他在地上躺了片刻,实在有些扛不住地底窜上来的寒凉,假意苏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看到的是无数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把他围了一圈,见他醒来,七嘴八舌指指点点。 “醒了醒了。” “运气真好,冲撞贵人的马车,不仅没有受罚,还得了贵人的赏。” 赏?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冷冰冰的小半贯铜钱,面色铁青,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不是说荣山公主母女皆喜好美色,为何见到他没有半点动容? 难道刚才没有看清他的脸? 卢明珠说带云栖芽去见世面,就真的带她把京城贵族女子们常去玩乐的地方,体验了大半。 乐坊舞林,画舫香榭,亭台酒肆,瓦舍戏园…… 从天明玩到天黑,她们还有很多地方都没有去。 云栖芽躺在戏园雅间的软椅上,伶人的水袖在空中飞舞,带起的轻风让旁边的纱帐轻轻晃动。 “怎么样?”卢明珠单手托腮,侧身问云栖芽:“身段是不是很不错?” 云栖芽点头,确实好看得不得了。 “这家戏园只招待女客,京城里的贵女们常来此处消遣。”卢明珠懒洋洋的靠近云栖芽:“我们屋子里这个,是他们园子里最有名的角。” 听到贵客提到自己,伶人眼如秋波,上前对二人盈盈一拜:“能为贵客一舞,是奴家的荣幸 。” “姑娘的舞姿翩若游鸿,宛若蛟龙。”云栖芽知道卢明珠的心思,轻轻鼓掌夸道:“甚是曼妙。” “哼。”见她喜欢自己的安排,卢明珠很是得意:“小土包子,我带你见识的这些,自然都是顶顶好的。” “就是,就是。”云栖芽捧着脸,肩膀轻轻碰了两下卢明珠的肩:“幸而有明珠姐姐带着我游玩京城,不然我哪能这么快就见识到这些。” “知道就好。”卢明珠对云栖芽的话十分受用,抓了把金瓜子赏给伶人:“你再给云小姐唱一曲……” “砰!” 雅间门被重重撞开,一个眉眼张扬的年轻女子走进来:“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跟我抢人。” “是我。”卢明珠看着来人,嗤笑一声:“随便闯入他人的房间,这就是谨郡王府的规矩?” 女子身后跟着的几名姑娘认出卢明珠,跨进门的脚缩了回去,老老实实站在门外走廊上不敢吭声。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女子张扬的表情收敛几分,但云栖芽从她的表情判断,她与卢明珠的关系应该不太和睦。 卢明珠懒得理会她:“出去。” “我有县主爵位,你安敢命令我?” 卢明珠轻呵一声,从腰间取下荣山公主的令牌:“家母荣山长公主,位比亲王。” “你尚无品阶爵位。”女子脸色不太好看。 “家母荣山长公主。”卢明珠并不反驳女子的话,只一味炫耀母亲。 气氛冷凝,伶人跪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你是哪家的姑娘,瞧着很是面生,是哪家没见识的小户之女?”女子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缠卢明珠,转头看向云栖芽:“卢明珠这样的人,你也愿意当她座下走狗?” 云栖芽感觉自己像是无辜的路人,莫名其妙被狗咬了一口。 瞧这话说的,明珠姐姐多好的人啊,今天带她吃喝玩乐,一文钱都没让她花。 卢明珠的脸色有些难看,扭头望着云栖芽欲言又止,眼里有躲闪之色。 “但凡你有些见识,就应该知道……” 云栖芽注意到卢明珠的表情,开口截断女子未说完的话:“能得卢小姐青眼,是我的荣幸。” 为人做事,最忌两面三刀摇摆不定。 卢明珠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云栖芽,耳廓渐渐染上红晕。 没料到云栖芽会这么回答,女子先是愣住,随即讽笑:“哦,原来真是卢明珠座下走……” “她是诚平侯府嫡孙女。”卢明珠神情飞扬,往云栖芽身边挪了挪,与她贴得紧紧的,再不见方才的难堪与踟蹰:“云家世代忠良,开国至今一百多年,一直忠心为朝廷效力,连陛下都夸云家忠孝,你现在说这些话是想羞辱忠臣之后?” “云、云家?”女子面色变来变去,看向云栖芽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有这种出身不早说,刚才说你是座下走狗,你为何不反驳,反而在那笑笑笑?! 女子沉默半晌,僵着脸道:“对不住,谨郡王府上下绝无轻视功臣之意。” 她跟卢明珠争吵,可以算作宗室小辈之间的矛盾,但绝对不能涉及朝臣忠良。 “县主言重。”云栖芽微微福身:“只是一场小误会。” 反正当着人面她从不计较,免得自己吃亏,有什么事只会回家偷偷跟大人告状。 谨郡王府的县主嚣张而来,灰溜溜而去,跟在她身后的人,还小心翼翼帮云栖芽她们掩好房门。 卢明珠畅快拍桌:“她每次都吵不过我,还自取其辱。” “明珠姐姐威武霸气。”云栖芽呱唧呱唧鼓掌。 看完伶人表演,卢明珠送云栖芽回家,在云栖芽下马车时,卢明珠突然叫住了她。 “云栖芽。”卢明珠有些别扭,眼神飘飘忽忽就是不看她:“我不爱跟别人一块玩,也从不收人做狗腿子。” 云栖芽转身走回马车旁,踮起脚尖笑眯眯仰头:“我也从不给人做狗腿子。” “你比我小。”卢明珠脸越来越红,比门廊下的灯笼还要红:“日后见了我,乖乖唤我姐姐。” 说完,拉下帘子挡住云栖芽的视线,乘着马车匆匆离开,连马车都透着几分羞涩与惊慌失措。 云栖芽目送着在夜色中远去的马车,脚尖在地上蹭了几下,轻笑出声。 “笑什么呢,大晚上站家门口不进来?”云洛青倚在门边,侧头瞥了眼云栖芽望着的方向,搓了搓手:“大冷的天,你不冷?赶紧进屋。” “哥,你不是去了国子监读书,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云栖芽快步跑进府门,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云洛青,小声问:“该不会是学问太差,被退回来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云洛青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塞给她:“放心,我虽然学问一般,但在国子监混日子易如反掌。” “这是什么?”云栖芽瞅了两眼。 “回屋再说。”云洛青穿着一身华服,加上父母给的好容貌,谁见了都夸一句芝兰玉树。 不过这样的好形象,只支撑到西院门口。一进西院,他就裹上了厚厚的大氅,摘下头上的玉冠,披头散发蜷缩在躺椅上。 “这是我收集到的京城勋贵家,未定亲娶妻的儿郎资料。”他哆哆嗦嗦喝了两口热汤,为了在外面维持他好形象,差点没被冻成傻子。 “家世好,性格单纯,恪守男德,家中父母宽和,长相还不错的,全在里面了。”喝完热汤,云洛青舒舒服服往椅子里一躺:“为了把这个给你,我特意向学监告了半天假。” “就这么几张?”云栖芽囫囵翻完,兴致缺缺。 “那没办法,好男人是稀缺品。”云洛青见妹妹对这几个人不感兴趣,安慰她道:“你找不到合适的也不要紧,还有我在嘛。我们俩一起努力,总有一个人能吃上软饭。” 云栖芽把那几张纸翻了又翻,闭上眼认命叹息:“哥,软饭这种东西也不是非吃不可,咱俩还是啃老吧。” “你在国子监熬上两年,跟两位堂哥打好关系,让大伯给你安排个闲差。”她已经打消了吃软饭的念头:“我呢,在家陪伴祖母、母亲与大伯母,让她们保持心情愉快。” “大伯跟大伯母都是好人,肯定舍不得我们以后过穷苦日子。”云栖芽伸手把纸张撕得稀碎:“外面的软饭,哪有自家的饭香。” “你说得对。”云洛青深以为然:“我得提醒爹,让他在家好好照顾祖父祖母。顺便再去祠堂上柱香,求他们保佑家里的长辈各个都长命百岁。” “那我们现在就去。”云栖芽很有行动力:“以后我隔三岔五就去给他们上香,向祖宗们多提几次此事。” “现在?”云洛青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大晚上去给祖宗上香,是不是对祖宗略有些不尊重? “他们做祖宗的,无论子孙后辈什么时候去给他们上香,他们只会高兴,怎么会挑我们的理?”云栖芽理直气壮:“你难道没听说,长辈最疼爱老幺?现在我们俩年龄是最小的,祖宗也肯定最溺爱我们。” “有道理。”云洛青被妹妹说服,兄妹二人裹着厚厚的大氅,冒夜钻进祠堂向祖宗们许完愿,才踏踏实实躺进被窝睡觉。 第10章 杂草 “我儿位列亲王,尊贵无比,又生得丰神俊朗,若能做你的王妃,又怎会是耽搁?”皇帝以为有人在儿子跟前说了闲话,龙颜大怒:“何人跟你胡说八道?!” “无人。”瑞宁王垂下眼睑:“儿臣一个将……” “淮儿!” 知道他想说什么,皇帝匆忙打断他的话,怒意被愧疚、心疼以及几分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慌乱替代:“当年之事,是朕与你母后的错,你心里有怨是应该的。” 皇帝的话没有打动瑞宁王,他神情没有任何动容,仿佛帝王的话与他毫无干系:“父皇,儿臣从未有怨。” 他不怨任何人,只是无人相信。 御殿内变得安静,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许久后,皇帝叹息。 这声叹息很轻,它又代表着帝王的妥协与退让。 “淮儿,我已为你广召天下良医,你会好起来的。”皇帝错开视线,不与儿子那双静若深潭死水的眼睛对视:“既然你现在不想娶王妃那就不娶,等开春后,我带你去猎场散心。” 一份奏折从御案滑落,散开掉在瑞宁王脚边。 他低下头,入眼是满篇辞藻华丽的批判之言。 侍笔太监弓着腰上前,想把这份奏折捡回御案,没想到瑞宁王已经把它拿了起来。 他有些诧异,不敢阻拦瑞宁王,只好望向帝王。 皇帝抬手让太监退下,难得见儿子对其他事感兴趣,他脸上的喜色几乎掩盖不住:“这是礼部侍郎云伯言的奏折。” “云侍郎文采斐然。”瑞宁王看了两眼,把奏折放回御案:“父皇,儿臣告退。” 皇帝目送儿子离开,把云伯言骂翰林院周修撰的奏折又看了一遍,拿起旁边吏部对翰林院的考评,在周昱之升为侍读的荐言后打了一个红色的叉。 翰林院侍读有陪帝王读书讲经之责,这种品行有瑕疵的官员,怎配踏足御书房? 翰林院的升迁调令很快下发,按照以往惯例,每届殿试前三名在翰林院待满两年,又通过吏部考核,都会升迁一级。 周昱之颇有诗才,上峰有意让他与状元担任翰林侍读,但他没有料到,周昱之的调令被打了回来。 得知自己升迁无望,周昱之浑浑噩噩熬到下值,四处托人打听,才知道前两日云侍郎参了自己一本。 “我们周家与云家多年交情,他们竟然为了一点小事,不顾及多年情分,坏我儿的青云路。”周父气愤不已,可自从父亲过世,周家失去依仗,他拿云家毫无办法。 “一笔写不出两个云字,云伯言就那么一个侄女,昱之冒犯人家侄女时,怎么不想想云伯言是云姑娘的亲大伯?”周母恨铁不成钢:“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在外面沾花惹草,你偏不听,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母亲,我只是见那些女子可怜,才出手相助,对她们并无男女之情。”周昱之后悔万分,早知云姑娘那般美貌,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父亲同意退婚。 周母反唇相讥:“野狗天天打粪堆经过,谁会信它没吃屎?” “粗鄙之言!”周父被这话恶心得够呛,看自家儿子的眼神,都带着嫌弃:“明日我携礼到云家请罪,你最好祈祷此事过后,云伯言再也不会针对你。” 云仲升真是好命,从小就不学无术,小时候亲爹护着,现在年纪一大把,又有亲哥护着。 云伯言也有老的时候,他就不信,等云仲升年老力衰时,还能有人护着。 皇后千秋当日,天还没亮,云栖芽就起床梳洗打扮。 华丽的广袖裙,红锦镶白兔毛斗篷,精致漂亮的钗环。 云栖芽捧着脸,高高兴兴照镜子:“满头珠翠虽沉,但它们实在漂亮。” 她愿意承受这样的沉重。 “小姐,该出发了。”正院的下人在门外轻声提醒。 “好。”她甜滋滋应下,起身对坐在旁边的温毓秀道:“娘亲,我出门了。” “宫中规矩多,你要多加上心。”温毓秀替云栖芽整理腰间的香囊:“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就去求助你祖母。” 云栖芽乖乖点头。 “去吧。”温毓秀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女儿在她眼中,是世间最美最明亮的珍珠。 大太太站在正堂门口,见到精心打扮后的云栖芽出来,难掩眼中的惊艳。 “大伯母。”云栖芽笑眯眯地给她行礼。 大太太牵住她的手,不让云栖芽把礼行完。 她越看侄女越觉得喜欢:“今天进宫的女眷很多,等下你就坐在我旁边。” 这怎么就不是她的女儿?不学无术的小叔子何德何能,有这般讨人喜爱的女儿? 大太太是诚平侯府世子夫人,她把云栖芽带在身边,就代表着侯府继承人对下一代子侄的亲密态度。 老夫人从屋内走出,听到大太太的话,又见两人姿态亲密,微笑着没有说话。 大太太与云栖芽一左一右扶着她登上马车。 “圣上子嗣不丰,仅育有两子。”马车行进缓慢,祖母小声给云栖芽讲起皇家私密:“皆为皇后所出。” “二皇子洛王年少有为,开春后才满十八,为人爽朗不羁,交友广阔,与宗室同辈们关系也好。” “大皇子呢?”云栖芽发现祖母只说二皇子如何,对大皇子一字未提。 “大皇子瑞宁王身体欠安,不常与人来往。”祖母轻叹:“陛下与娘娘疼爱瑞宁王,也不喜他人过多谈论他。” 察觉到祖母对瑞宁王讳莫如深,云栖芽立刻不再追问。 祖母见多识广,她不愿多谈的事,就说明她不该在这件事上有太多好奇心。 “母亲,此次千秋宴,娘娘好像召了很多年轻姑娘入宫参宴。”大太太猜测某种可能:“难道娘娘欲为两位王爷选妃?” 老夫人摇头:“此事与我们云家无关。” 云家就栖芽一个小姑娘,她虽为侯府嫡孙女,但她爹无品无爵,在京中又无才名或美名传出,皇后不可能选她做王妃。 更何况皇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她家芽芽这么小,何必吃皇家那碗难啃的金玉饭。 听明白婆母的意思,大太太放下心来。 她摸了摸云栖芽斗篷上的白兔毛,不过相处短短几日,她已恨不得芽芽是自己的亲闺女,婆母是芽芽的亲祖母,自然更加舍不得她。 云栖芽第一次踏入皇宫,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宫墙真高,仰着头才能看到墙头最高处。 四周悬挂着漂亮的花灯,可惜现在是白天,花灯没有点亮,无缘欣赏它夜里的美。树枝上挂着绸缎制成的假花,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真假。 山水相绕,白玉为阶,整座皇宫都充斥着权势与地位独有的美丽。 时到隅中,朝臣与女眷到未央殿给皇后行大礼。云栖芽站在大伯母身后,隔着高高的玉阶,她看不清皇后的容颜,只觉得皇后衣服上的布料很漂亮,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布料上的华丽柔光。 行完拜礼,直到午时二刻,礼官引众人到弘德殿落座入席。 云栖芽坐在大伯母身边,一会儿欣赏诸位姑娘的美貌与首饰,一会看殿中的歌舞,快活得不得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洛王起身上前:“今日乃母后千秋,儿臣愿为母亲表演一段剑舞,祝母后圣寿千秋,康宁永享。” 洛王相貌俊朗,风华正茂,银剑在手,更显得他意气风发,耀眼夺目。 一段剑舞被洛王表演得赏心悦目,若对方不是皇子,云栖芽很想掏荷包,往殿中扔一块赏银。 四周有人为洛王的风姿倾倒,也有人夸洛王孝心可嘉,皇帝与皇后很是开心,与洛王饮了一杯酒。 洛王上首空了一桌,云栖芽猜测那是瑞宁王的位置。直到午宴结束,那张空着的桌子,都没有等到主人。 “今日既是本宫千秋,亦是上元节。”皇后道:“宫中备下花灯,待天黑之时,本宫与诸位共赏美景。” 云栖芽了然,这是要留大家在宫里吃晚饭的意思。 皇后又留命妇们在宫中陪她说话,让年轻姑娘们到外面御花园游玩赏景。 宋姐姐与卢明珠都没有来参宴,云栖芽只好自己到外面溜达。 御花园很大,年轻姑娘们聚在一起,接什么飞花令,旁边还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与她们作陪。 云栖芽看过最多的书是各种话本,这种高雅的玩法她如果加入其中,只会让诚平侯府颜面扫地。 与几位有些面熟的姑娘打过招呼,她灰溜溜钻出人群,打算换个地方待。 不擅诗书不是她的错,她爹也念不好书,怪她爹。 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 冬日寒凉,御花园里几乎看不到盛放的鲜花,养在暖房里的花朵,若是摆到外面,不出半日就会被冻死。 瑞宁王站在光秃秃的树下,不远处的假山石缝隙里,一株黄色的小野花在寒风中摇曳盛放。 这样的寒天,生长在缝隙中的杂草,竟然也能顽强绽放吗? 他看着这朵小花,迈着缓慢的步伐靠近它。 突然,假山后伸出一只手,精准又无情地掐走这朵小黄花。 这只手动作很快,快得他没有反应过来。 没了花朵的杂草,仍旧在风中摇曳。 瑞宁王停下脚步,看着假山后手持菱花镜的少女,拿着揪下来的小黄花,放在她自己的斗篷玉扣上。 放好以后,她拿着菱花镜照了又照,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看了看自得其乐的少女,又看了眼细伶伶没了花的杂草。 第11章 浅薄 察觉到他人的视线,云栖芽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把心爱的菱花镜妥帖装进荷包,含笑问好:“郎君安。” 黄色小花随着她的动作,在斗篷上轻轻晃动,明明是冬天,却蕴含着春日的活力。 瑞宁王认为自己应该转身离开,可他没有挪步。 或许是因为这朵被她突然摘走的小花,让他有了短暂停留的念头。 “花很不错。”他开口。 “京城的冬天太冷,能开的花也少。”云栖芽低头看了眼斗篷上的花:“可惜这花太小,花瓣颜色不够艳。” “它能在冬天开放,已经难得。”瑞宁王望向远处,今日母后千秋,殿中省搬了很多暖房里的花放置在御花园。 跟那些在暖房精心打理的花相比,这朵小野花确实不起眼。 “你喜欢?”云栖芽取下玉扣上的花,满不在乎地递到他面前:“给你。” 她今天打扮得如此精致,小小一朵花放在斗篷上,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一朵花换一位贵人的好印象,很划算! 小野花无精打采躺在云栖芽掌心,瞧着更加细小可怜。 瑞宁王垂眸。 拿着花的手掌很漂亮,白皙中透着康健的淡粉色。 这朵花太普通了。 “多谢。”他伸出手捻起花,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对方温软的掌心。 “无妨,无妨。”云栖芽问:“郎君怎么独自在此处?” “我不爱吵闹。”瑞宁王把小野花拢在掌心:“避风亭在举办诗会,皇后娘娘的女官也陪侍在侧,你为何不去?” 难道她不知道,皇后让女官陪侍在侧的深意? “我不擅诗书。”云栖芽探头往避风亭方向望了望,见那里人越来越多,赶紧把脑袋缩回来:“只要不参加,就可以不用丢脸。” 她昂着下巴,只有对自己选择知难而退的满意,没有半点对自己不擅诗书的惭愧。 “前面有几盆牡丹开得好,我摘给你。”瑞宁王看着她微微上扬的下巴,突然觉得那几朵牡丹或许会适合她。 “等等!”云栖芽神情惊恐,赶紧拦住他:“郎君,这可是御花园!” 宫里精心养护的花都敢去摘,胆子这么大,你以为你是皇帝亲儿子呢?! 看着不爱说话,没想到一说话就口出狂言,听听这话多吓人。 瑞宁王迈出去的脚收回:“你不喜欢?” 云栖芽怂得很诚实:“宫规森严,我不敢碰里面的花,你最好也别碰。” 她对现在的生活挺满意,一点都不想主动找死。 “这里风大,我们换个地方待。”云栖芽走了两步,回头见病秧子还站在原地,只好折返回来:“郎君,你不走?” 她真怕他跑去揪宫里精心养护的牡丹,到时候她一起跟着倒霉。 瑞宁王觉得自己不应该跟着她走,但腿已经不由自主跟着过去了。 “在下见郎君气质非凡,不知是哪家的贵人?”云栖芽带着病秧子七弯八拐,确定离那几盆牡丹够远后,才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 “我是荣山长公主的亲戚。” 除了皇家凌氏一族,就只有京城卢家敢跟荣山公主论亲戚。 对方说得含含糊糊,云栖芽也识趣不再多问:“哦。” 不愿意明说就算了,反正她也不是很想知道。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凌砚淮早已经习惯这种安静,他厌恶一切喧嚣与吵闹。 猜到对方可能不喜欢说话,云栖芽低头玩腰间的玉佩。几只麻雀蹦蹦跳跳落在远处树梢上,叽叽喳喳啄食着没有人采摘的干瘪柿子。 皇后娘娘把年轻姑娘都安排到御花园里,她现在回去找祖母与大伯母应该不太合适。 树梢上那几个柿子外面有一层白霜,看起来好像很甜。 也不知道这次千秋后,皇后会挑谁做儿媳…… 宫里漂亮的东西可真多,可惜她都不能用,用了那叫僭越。 “我知道你是诚平侯的孙女。” 这句话让云栖芽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收回来,没想到对方还会主动开口与她搭话:“郎君说得没错。” 她的脸蛋掩在斗篷毛绒绒的兔毛下,灵动又小巧,像棵刚从雪地里冒出来一点小嫩尖的竹笋。 那是生机勃勃的味道。 “郎君,你看你身后。”云栖芽歪着身子,指向墙角处。 墙角石缝处,杂乱的小草挤在一起,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倒,几朵黄色小花开得正好。 啪叽。 啪叽。 云栖芽把这几朵花全薅了下来,用草茎把它们系在一起,递给病秧子:“花要多一点才热烈。” 几朵花挤在一起,确实比细伶伶一根更绚烂。 “多谢。” 云栖芽拍了拍手:“郎君请自便,在下先告辞。” 摘了野花,就别打御花园的主意了。 不知道皇后娘娘会不会有别的安排,她还是待在避风亭附近比较稳妥。 她走了两步,回头再次跟对方强调:“御花园的花,你记得千万别去碰。” 真要去碰,也别说认识她。 弘德殿内,皇后与命妇们闲谈,虽然没有明言,但话里话外透露出想给洛王选妃的意思。 “娘娘。”一位女官走到皇后身侧,小声道:“大殿下只远远在御花园驻足片刻,并未靠近避风亭。” 皇后脸上笑意变淡,她凤目疲惫,失神地望向殿外,心中对废王的恨意愈加浓烈。 “没关系,他愿意出来走走也好。”皇后收敛起情绪:“今日有风,安排太医去给大殿下请脉。” 只要有一分的希望,她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哪怕对手是病痛与死亡。 云栖芽回去时,避风亭里已经在开始作诗。 几位与云家交好的姑娘见到她,围拢过来与她小声说笑,显然没有参与作诗的打算。 “你方才去了何处,我们正准备去寻你呢。” “你们知道我不擅诗词,所以刚才去旁边避了避。”云栖芽没隐瞒,她看了眼伏在桌上写诗的几名女子,或清雅或出尘,瞧着就很赏心悦目。 “你快别瞧了,她们都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说话的姑娘姓孙,是云栖芽祖母娘家侄儿的长女,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云栖芽额头调侃:“我怕你多看几眼,被她们发现你肚子里没几滴墨。” “孙姐姐文采斐然,为何不去试试?”云栖芽捂着额头笑,伸手握住孙姑娘这根手指:“姐姐素手芊芊,别被我的额头磨伤了手。” “油嘴滑舌。”孙姑娘捏了一把云栖芽水嫩嫩的脸蛋,把她带到旁边小声道:“娘娘有意为洛王选妃,我一年前跟人定了亲,何必凑这个热闹。” 难怪刚才玩飞花令的人那么多,现在到了作诗环节,反而大多数人只在旁边欣赏。 一个时辰后,宫人邀请他们到戏楼赏戏。 戏曲热闹又团圆,扮作小猴的戏子,端着寿桃出现为皇后祝寿。 云栖芽也分到一个寿桃,寿桃用面做成,模样很精致,味道一般。 除了热闹的戏,其他的戏曲只能算中规中矩,情节比宫外高雅,但没有宫外刺激有趣。 皇帝过来陪皇后坐了一会才离开,离开之前特意叮嘱洛王要好好陪伴皇后。 贵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与云栖芽无关,她剥着桌上的蜜桔,等着天黑可以尽赏宫中花灯。 黑夜终于在云栖芽的等待中降临,她仰头看着绽放的烟火,瞧得目不转睛。 御花园中挂满了各种花灯,最精彩的当属盒子灯表演,手艺又精又奇,做灯的师傅一定很看重自己与九族的羁绊。 黑夜与灯火放大了人的本性,晚上的御花园比白天还要热闹。 表演结束,云栖芽挤在人群中,完全找不到孙姑娘等人的身影。 她在四周转了转,还没找到孙姑娘,就先被一盏琉璃灯吸引了注意力。 琉璃灯晶莹剔透,云栖芽仰头望着它,这么漂亮的灯,却不属于她。 真是令她遗憾。 “这盏琉璃灯是娑蓝国进献的贺礼。”洛王背着双手,从旁边走过来:“娑蓝国一共进献了三盏,一盏挂在此处,一盏在母后宫里,还有一盏……” 他挑着眉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还有一盏在瑞宁王府。” “臣女见过洛王殿下。”云栖芽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洛王打量她:“本王刚才提及琉璃灯的事,你有何想法?” “娑蓝国可能有点小气。”云栖芽道:“不然怎么只送这么几盏到我们大安?” 她能怎么想,反正又不会给她,你们皇家兄弟的私事,跟她更没关系。 洛王被对方的话哽了一下:“你懂什么,这种天然琉璃十分难得,打磨成灯更是耗费无数。等今日过后,这盏灯会被送到本王手里。” “原来如此,多谢殿下替臣女解惑。”云栖芽继续微笑。 “这种供人观赏过后,才送到本王手里的东西。”洛王嘴角上扬,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也不过如此。” 云栖芽揪着自己的斗篷边低下头。 不~过~如~此~ “殿下身份尊贵,拥有珍宝无数,一盏琉璃灯怎配入您的尊眼?” “王爷,皇后娘娘请您到观月阁。”一名太监匆匆过来。 洛王微抬下巴:“本王马上就过去。” “恭送洛王殿下。” 洛王打量屈膝行礼的少女:“长得好看,可惜见识浅薄了些。” 抛下这句,他匆匆离开。 “哼!”等到四下无人,云栖芽狗狗祟祟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过来,,一脚踹飞路边的石头。 第12章 好 水渗透鞋面,凉意渐渐侵袭脚背。 凌砚淮站在廊下,琉璃灯洒下的辉光,隐隐绰绰沾染在到肩头。 “瑞宁王殿下。”太监见到凌砚淮,小跑到他跟前恭敬行礼:“皇后娘娘邀您过去。” 太监的礼仪很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谨慎。 自从上一个对大殿下无礼的宫人,被陛下与皇后娘娘严惩以后,再无人敢在大殿下跟前失礼。 太监以为大殿下会拒绝皇后娘娘的召见,他站了片刻,竟然等到了王爷点头同意。 凌砚淮还没走进门,洛王的笑声已经先一步传到他耳中。 “母后,儿臣在御花园遇到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姑娘,就是见识浅薄了些。” “您是没瞧见,她瞅琉璃灯的眼神,跟白雪盯肉骨头的样子特别像,看着就不太聪明。” 凌砚淮手搭上门框,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能拿你养的狗,跟别人家姑娘比较……”皇后的话未说完,发现凌砚淮正站在门外,立刻停下话头。 “淮儿。”皇后立刻起身迎接向大儿子,又意识到这个行为有些不妥:“用膳食没有,我让人给你熬了养生汤。” 屋里的欢笑与轻松因他的出现戛然而止,面对皇后小心翼翼的眼神,凌砚淮微微颔首。 见他点头,皇后立刻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让宫人去端养生汤。 “见过皇兄。”洛王跟着走到皇后身边,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你今天一直没有露面,弟弟还以为你会因为讨厌热闹不过来。” 凌砚淮对他略一点头,没有说话,抬起脚迈入殿内。 “你的鞋怎么湿了?”殿内烛火如昼,皇后一眼就发现大儿子右脚鞋面有一块地方被水打湿,如临大敌地叫宫人拿新的鞋袜。 宫人七手八脚围在凌砚淮四周,仿佛他会因为这一点水而命不久矣。 洛王站在旁边,目光扫过母后贴身宫女拿来的鞋袜,那是母后前些日子亲手做的。 “儿臣无碍。” “怎能没事,太医说过你不能受寒。”皇后一直盯着鞋面的水渍,直到凌砚淮换上新的鞋袜,紧绷的表情才慢慢缓解。 她看向四周,怒不可遏:“伺候大殿下的宫人去了何处,为何大殿下鞋袜湿了也不知道?!” 见皇后娘娘动怒,宫人大气不敢出,这里只有皇后与二殿下的贴身随侍,根本没有大殿下身边的人。 “母后,儿臣喜静,不想别人跟着。”凌砚淮的话缓解了殿内凝滞的气氛:“鞋是儿臣赏灯时太过入迷,不小心打湿的。” 皇后近乎惊喜地看着他,她很久没有听他说这么多话。 “你喜欢今日的花灯?”她接过宫女端上来的养生汤,面带喜色舀起一勺汤喂到凌砚淮嘴边:“喜欢什么灯,就让宫人取下来送到你府里去。” 汤有些烫,凌砚淮咽下一勺,从皇后手里拿过勺子:“谢母后,儿臣自己来。” 皇后动作微顿,很快又恢复笑容:“好。” 母子之间缺失的那段时光,如同灌满风的破洞,无论她如何想去弥补,都无法当它不存在。 “母后。”洛王坐在另一边,笑容张扬又肆无忌惮:“您准备给儿臣挑什么样的王妃,我想要美丽漂亮的。” “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飞也。”皇后笑斥道:“本宫可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在你眼里才能算作美人。” “至少不能比我在廊下见到的那位美人差。”洛王拽皇后袖子撒娇:“母后,您就允了我,帮我找漂亮的。” 皇后抬手,女官送上几张小像:“这几位姑娘,无论是身份、品行还是才华,都可以做你的王妃。” 洛王随手翻了翻,那个垂涎琉璃灯的女子不在其中,他放下小像抱怨道:“这些画全都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看不出什么美丑。” “真要有三只眼两张嘴的,你又不乐意了。”皇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更何况这些女子,往日你都见过,哪个不是顶顶好的姑娘,配你绰绰有余。” 洛王拽着皇后的袖子继续插科打诨,就是不说自己想选谁做王妃,叽里咕噜很是热闹。 一碗养生汤喝完,凌砚淮放下碗,眼神飘到殿外挂着的花灯上。 花灯在黑夜的寒风中摇啊摇,煞是明亮好看。 宫中晚宴结束,云栖芽赏尽宫里的花灯,心满意足跟着祖母和大伯母出宫。 候府马车不能入宫门,云栖芽扶着祖母走到福仙门外,发现荷露带着两位奴仆在外面等她。 “祖母?”云栖芽不解:“荷露怎么在这里?” “今日是上元灯节。”老夫人眼里满是对孙女的心疼:“你七岁就跟双亲离开京城,今日难得遇到这么热闹的日子,在京城里好好玩一玩,不急着回府。” 她递给云栖芽两张银票:“玩得开心些。” “谢谢祖母,您是整个大安最好的祖母。”云栖芽抱住老夫人,在她脸上吧唧一口,揣着银票蹦蹦跳跳奔向荷露。 “哎哟。”老夫人摸着被云栖芽亲过的地方笑逐颜开:“这性子应是随了她爹,半点不着调。” 大太太跟着笑:“母亲,芽芽心性单纯,她这是亲近喜欢您。” 小叔子确实不着调,但这跟芽芽有什么关系呢? “小姐,京城的上元灯节好热闹。”荷露手里提着云栖芽给她买的兔子灯,另一只手护在云栖芽身边,不让别人挤到她。 “荷露,你现在的模样好像小鸭子。”云栖芽拉起她张开的手:“一直伸着手多累,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熙熙攘攘的街头,俊俏的少年郎骑着白马而来,他踏着璀璨灯火,俯视街上所有人。 “你!”他驱着马来到云栖芽跟前,在马背上低头看栖芽:“本王又遇到你了,大街上人这么多,你在这里挤来挤去有什么意思,难道宫里的花灯还比不上民间这些小玩意儿?” 民间小玩意儿,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 “洛王殿下。” 云栖芽退后几步,离马儿远了一些:“宫中花灯巧夺天工,民间花灯奇思妙趣,臣女都很喜欢。” “啧。”洛王轻笑,居高临下的微微俯身:“方才本王忘了问你,你是哪家的姑娘?” “王爷。”洛王的随侍小声提醒:“大殿下的马车过来了。” 洛王慢慢坐直身子,远处的马车越来越近,洛王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散尽。 等马车近在咫尺,洛王才翻身下马,让马车先经过。 云栖芽对这辆漂亮的马车印象极深,眼神不由自主瞟向马车上的玉铃与宝石。 真好看,真华丽。 “洛王殿下。”护卫在马车旁的卫兵来到洛王身边,拱手行礼:“王爷说,今日街上行人多,您不宜在街上纵马。” “多谢皇兄提醒。”洛王看了眼连帘子都没掀起来的马车,把马鞭扔给随侍:“皇兄仁爱百姓,本王也一样,今晚本王走回去。” 他转身就走,白色骏马被他扔在原地。 马车内无动静,不过瑞宁王府的护卫动了,他牵走了洛王的白马。 洛王府随侍茫然,忙追了上去。 护卫:“我家王爷说了,马儿失了主人可怜,我们瑞宁王府愿意收养它。” 洛王府随侍:“……” 马车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家王爷什么时候开的口? 随侍心里疑惑,但他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瑞宁王府的人,带走他们洛王府财产。 看完全程热闹的云栖芽低着头偷笑。 瑞宁王让她讨厌的洛王吃瘪,瑞宁王好。 瑞宁王还有漂亮大马车,瑞宁王更好。 “姑娘,上元佳节花灯新奇,祝您今夜游乐尽兴。”护卫给云栖芽行了一礼,牵着马回到马车旁。 云栖芽笑眯眯点头,瑞宁王身边的人对她客气有礼,瑞宁王好上加好。 此为三好。 等瑞宁王府马车离开,云栖芽拉着荷露冲入人群:“荷露,跟我走!” 两位手里拎满东西的女仆笑着跟了上去。 “云栖芽。”卢明珠趴在楼上围栏处向云栖芽招手:“你快上来。” “明珠姐姐?”云栖芽没想到卢明珠会在这里,她上楼坐到卢明珠身边:“今日宫里设宴,你怎么没去?” 卢明珠推给她一盏茶:“你难道不知,往年宫里设宴我也不去?” “为何?”云栖芽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荣山公主别院里的那场宴会,卢明珠也没有出席,她们是在园子里遇见的。 卢明珠笑了一声:“没什么,不过是高人批命,说我命格不太好,在我二十岁以前,不能参宴,不得居高位。” 前几年祖父祖母想让母亲为她请封县主,刚起了这个念头,父亲就重病离世。 从那以后,卢氏一族有意无意远着她,京城贵女们也甚少与她来往。 她看了云栖芽一眼,恐怕只有云栖芽这个刚回京的土包子,什么都不懂,才敢与她这么亲近。 “你是公主的女儿,陛下的亲外甥女,命格怎么会不好。”云栖芽捧着茶杯摇头笃定道:“那高人肯定是个骗子。” “你难道没听人说,我父亲是被我克死的?”卢明珠似笑似难过,语气满是惆怅。 “明珠姐姐,请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云栖芽戳了戳卢明珠手背:“您跟公主殿下关系最为亲近,我观公主面相,乃大福长寿之相。” “难道你还会相面?”心里升起的那点惆怅,被云栖芽胡诌之言赶得无影无踪,卢明珠望着云栖芽,在她脸上没有看到半点对自己的恐惧与避讳。 第13章 大过节的 洛王回到王府,他的心情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般愤怒。 大街上人何其多,所有人都看到他因为皇长兄一句话,弃马步行回的王府。 完美并不是好词,一个平时有点冲动又愿意听兄长话的人,却不会受到太多苛责。 人们总是喜欢以最高标准去要求完美者,以宽容心态对待时不时犯点小错又知错能改的人。 皇兄病弱,注定无法继承大统,他可以慢慢等。 想起在街上遇到的少女,他回身问随侍:“宫里那盏琉璃灯,送回府上没有?” 随侍低着头不敢看洛王的表情:“王爷,那盏灯已经被人取走。” “谁取走了?” “据、据说是瑞宁王殿下。” 又是凌砚淮! 在他记忆里,很多年里他都是王府唯一的孩子,父王母亲待他如珠似宝。 雷声隆隆的夜晚,突然父皇与母后带回一个骨瘦嶙峋浑身是伤的半大少年,说那是他的兄长。 他从此不再是父皇母后独一无二的孩子。 “一盏灯而已,皇兄既然喜欢,就让他拿去。”洛王语气平静:“再挑几盏漂亮的灯送到皇兄府上。” 长夜漫漫,灯笼里的蜡烛,能燃烧多久呢? “云栖芽,你相术学了多久?” 在云栖芽一本正经的指挥下,卢明珠听话的更换了落座方位,又听她说着耳珠、命宫之类的话,竟真的开始相信她懂一点相术之道。 云栖芽伸手比了两根手指。 “两年?”卢明珠有些怀疑,两年能学到什么? “两个月。”云栖芽更加得意,见卢明珠面露怀疑,不高兴解释道:“你放心,我在果州替不少人算过,他们听了都说好,不信你问问荷露。” 卢明珠望过来的瞬间,荷露低下头,没好意思与卢小姐目光交汇:“小姐在财神观时,确实会有一些人特意找小姐相面。” 只不过那时候小姐十岁不到,大人们见小姐长得漂亮可爱,为了逗她开心才故意让她算的。 那时候她也以为小姐天纵奇才,无所不能,直到不小心听到大人们闲谈,才明白他们是在哄小姐开心。 也许到现在,只有小姐把那些哄小姑娘的话当真了吧。 别的不说,她家小姐在自信这一块,还是有点说法的。 “那行,你给我好好算算。”卢明珠点了点头,眼中的信任多了点。 荷露看着不像撒谎的人。 荷露彻底无言。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你的手温软白皙,是天生贵小姐命。”云栖芽煞有其事:“耳珠润圆福寿旺,眉清目秀福四方,命宫光明颈修长,生来就是大吉昌。” “明珠姐姐,你是万里挑一的好面相。”云栖芽摇头晃脑,很有高人风范:“真心待你的人,跟在你身边,都要享你的福气。” 说完,她挪了挪自己凳子,贴着卢明珠坐好。 “你在干什么?”卢明珠红着脸,嘴上凶巴巴,僵着腰任由云栖芽靠着,动也不动。 “蹭你的福气,嘿嘿。”云栖芽抱住卢明珠胳膊,“跟有福之人多待在一起,运气会变好。” 听了太多她命格不好的话,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亲近地搂着她胳膊,说想要蹭她福气,卢明珠有些无措,又有些……开心。 “小心你的步摇,别扎到我脖子。”她状似嫌弃地抵住云栖芽脑袋,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茶楼下,容貌俊俏的男人观察着楼上,问身后的老者:“卢明珠当真在里面?” “最近几年上元节,她每年都会出现在这座茶楼里。” 老者一开口说话,干瘦脸颊上的颧骨微微耸动:“这是京城里最好的茶楼,坐在楼上可以把京城大半夜景收入眼中。她身为公主独女,别人参加宴席时,她只能独自在茶楼赏景,你说她会不会因此孤单难过,情绪不佳?” “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被他人打动。”干瘦老者催促道:“你今晚必须想办法接近卢明珠,别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明珠姐姐,你真会选地方。”云栖芽一手挽着卢明珠的胳膊,一手拿点心吃:“这里居然能看到京城大半的夜景。” “也就还行。”卢明珠对云栖芽的话十分受用:“京城赏夜景最好地方,是瑶光殿外的问天楼,站在问天楼上面,整座京城的夜景都能尽收眼底。” 见云栖芽眼底迸发出好奇的光芒,卢明珠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你别想了,瑶光殿里供着凌氏一族祖宗牌位,除了皇室子孙,外人不能踏入问天楼半步。” 云栖芽眼中好奇的光芒瞬间散去,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费神去想,对自己不好。 “能在这里看尽京城大半繁华,已经很好了,更何况……” 云栖芽的话,被隔壁传来的筚篥声打断。 筚篥声悲怆苍凉,如果这会儿有人心情不佳,听到这种乐声,能当场洒下两碗辛酸泪。 “正月里谁用筚篥吹这么悲凉的曲子?”云栖芽捂住耳朵:“也不怕把自己今年的好运气吹走?” 正月还没过,该多吹喜庆一点的曲子,好歹讨个好兆头。 京城的人就是别具一格,半点不避讳。 “我让人把隔壁赶走。” 卢明珠皱眉,上元节跑到客似云来的茶楼吹伤心曲,也不怕被其他客人找麻烦。 真是晦气。 “大过年的,算了算了,他自己都不嫌晦气,我们跟他计较作甚。”云栖芽阻拦卢明珠:“外面这么热闹,我们去逛逛。” “下去逛?”卢明珠恍惚,以往这个时候,她都是坐在窗户边,看着街道从热闹渐渐变清冷,从灯火璀璨到四下黯淡。 “这么热闹,当然要去街上玩才有意思。”云栖芽拖着卢明珠下楼,没有给她任何反悔机会。 屋子里的男人拿着筚篥吹啊吹,吹得口干舌燥喉咙疼,也没等到隔壁屋传来动静。 不对啊,就算隔壁是只猴,听了如此悲凉的曲声,此刻也该伤心得嚎叫出声。 无奈之下,他只能打开窗户,试图让隔壁把他吹的曲子听得更清楚。 这曲子更加孤独凄凉,卢明珠听到以后,定会有所触动,派人来寻他。 “别吹了!”隔壁的隔壁窗户重重打开,里面传出男人的愤怒咆哮:“大过节的,吹的什么玩意,再吹老子打歪你的狗嘴!” 怕暴躁男人真的来打自己,男人立刻停止了吹奏。 大安人武德过于充沛,他实在害怕。 街道上漂亮夜景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揉了揉因为穿得太少被冻得通红的鼻子,狼狈地缩了缩肩。 远处那位女子怎么长得有点像卢明珠,但她笑得那么开心,身边还有亲密友人相伴,跟孤单寂寞完全无关。 所以,那应该不是…… 不是个屁,那就是卢明珠! 男人顿时激愤难平,究竟是谁说卢明珠没有朋友,今天会孤单寂寞冷? 现在龇着牙笑得开满脸灿烂的人是谁? 她身边跟她手挽手的又是谁? 究竟是谁说她会一直闷在茶楼里不出去? 他拿到的消息,全部都是假的。 他在冷风里吹了这么久的筚篥究竟算什么?! 算他被人愚弄? “咦?”云栖芽提着卢明珠花钱给她买的花灯,往四周张望。 卢明珠塞给她一块糖果子:“你在找什么?” “我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云栖芽叼着糖果子,眼神还在四处打转。 “没办法。”卢明珠挑眉:“谁叫我们好看。” 云栖芽收回四处看的眼神:“明珠姐姐说得有理。” 荷露扭开脸,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她家小姐跟卢小姐,还真是臭……志趣相投。 荣山公主忧心忡忡坐在院子里,宫里宴席一结束,她就匆匆赶回公主府,等女儿回家。 公主府的下人不敢作声,怕引得殿下心情不好。 “殿下,夜深了,您先回屋歇息吧。”贴身宫女小声劝解。 “没事,左右本宫也睡不着。”荣山公主听到大门外传来动静:“可是小姐回来了?” 卢明珠沉默出门,尽兴而归,身后的随从手里拎满了东西。 “明珠?”荣山公主见女儿喜笑颜开,心里万分惊讶,往年上元节,明珠回家时总是心情低落,今夜发生了什么? 想着女儿这些年的委屈,她心里隐隐有个荒诞又糟糕的猜测。 该不会有什么混账东西,钻今天的空子哄骗她女儿? 她面上不动声色,哄女儿入睡后,召下人问询今晚发生的事。 听到女儿今晚遇见诚平侯府的姑娘后,她顿时放下心来。 忧虑消失,剩下的只有高兴。 女儿交到了不错的朋友,这是极好的事。 果州财神观。 上元节夜已过半,香火旺盛的财神观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身材瘦小,头戴布巾的老妇人慢吞吞收着小摊。 摊子上摆着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平安符、红手绳等等。 “算命婆,你今天又给几个贵人算过命?” 旁边卖香烛的摊贩收好自己的余货,见老妇人动作不利索,帮她一起收东西。 在财神观下摆摊的都是老熟人,听到这句调侃,都跟着笑起来。 谁不知道算命婆不管给谁算命,都爱说人家是贵人命,或者命里有贵人相助,灵不灵不知道,反正把人哄得挺开心。 老妇人也跟着笑,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巴:“良言一句三冬暖,一辈子没到头,总会有好事发生的。” 大家又笑:“算命婆,人人在你口中都是贵人,你有没有遇到很特别的贵人?” 第14章 顺眼 少女的表情太过明显,凌砚淮一眼便猜出她的小心思。 他不喜欢笑,可看着她眼神飘忽,又怕又忍不住盯着琉璃灯的模样,他竟感觉有些好笑。 所以,他笑了。 虽然这个笑容转瞬即逝,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嘴角扬起时的那份轻松。 “云姑娘不用担心,这盏琉璃灯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凌砚淮走下马车,把琉璃灯放到她怀里:“我对这些东西无甚兴趣,不如赠予姑娘赏玩。” 云栖芽疯狂心动,不过理智尚存:“皇后娘娘赐的东西,你转送给别人会不会不太好?” “别担心,皇后娘娘不会在意。”凌砚淮还记得小姑娘御花园无人时气呼呼踢石子的模样。 见她现在抱着琉璃灯笑得开心,觉得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此物贵重。”云栖芽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忍痛把灯还了回去:“郎君好意在下心领,无功不受禄,你把它收回去吧。” 她连对方真实身份都不清楚,又怎么敢收如此贵重的礼。 不是她不心动,是心不能乱动。 她是经常有吃软饭的心思,但没想把自己撑死。 什么宝贝都不比她宝贝小命更重要! 怀里被云栖芽还回来的琉璃灯冰凉入骨,凌砚淮没想到云栖芽会拒绝。 他点燃琉璃灯中的蜡烛,烛光透过琉璃灯罩,落在地上变成一颗颗碎裂的星辰。 提灯的手微微晃动,它就变成一道小小的移动银河。 “夜色黯淡,此处离云侯府尚有一段距离。”他把灯再次递给云栖芽。 “郎君。”云栖芽眼神怀疑地打量病秧子,往后退开两步:“在下的祖父跟大伯父心系朝廷百姓,不为他事而转移。” 两人身后不远处的墙上,张贴着衙门画的防骗警示宣传语。 天上不会掉馅饼,莫贪便宜要牢记。 吱嘎,吱嘎。 不知道是谁家窗户年久失修,在寒风中发出嘈杂刺耳的声音。 凌砚淮与云栖芽被这声音吸引到注意力,齐齐扭头看去,墙上那排红色的字,排山倒海般挤进他们视野。 云栖芽尴尬地收回扭过头,与凌砚淮的目光对上,挑着眉移开视线。 她可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眼神,好像什么都说了。 “上元灯节快要结束了。”街上的行人已经渐少,凌砚淮道:“刚好我想下车四处走走,我们家与云家交好上百年,我送云姑娘回去。” 云栖芽看了他身后的朱轮马车,非公侯家不得用。 与荣山公主是亲戚,又能让皇后把原本留给洛王的琉璃灯赏给他。 他不可能是卢氏子弟,卢氏一族没这么大颜面。 “多谢郎君。”云栖芽接过琉璃灯,笑容体贴又狗腿:“琉璃灯笨重,我帮郎君提一段路。” “有劳云姑娘。” 手中的重量消失,好像心头也跟着变轻了一点。 琉璃灯在云栖芽手里晃晃悠悠,凌砚淮看着灯,原来这盏灯如此精致美丽,难怪娑蓝国拿它当贡品。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被云栖芽手里的琉璃灯吸引了目光,时不时有人偷偷望过来。 云栖芽仰着漂亮小脑袋,骄傲得像只巡视全村的霸道白鹅。 瑞宁王府的随侍默默垂首,在殿下身边伺候好几年,从来没像此刻这般张扬过,他们还有点不适应。 “凌郎君。”云栖芽把自己的灯送给病秧子:“这个花灯很轻巧,送给你。” 手柄略带余温,凌砚淮提着灯,掌心一片发烫:“谢谢。” 他没有反驳“凌郎君”这个称呼,看来真的与皇室沾亲带故。 凌家确实与云家交好上百年,从她老祖宗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那辈算起。 只不过凌家是君,他们云家是臣。 “这是谁家?”路过一座府邸,云栖芽发现这家门口堆放着乱七八糟的垃圾,甚至连纸钱都有。 大门上张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说明这座府邸被查抄的时间并不久远。 随侍小声回答:“姑娘,这里原来是荣王府。” “荣王?”云栖芽立刻想起这里原来的主人是谁,脸上的笑容立刻被毫不掩饰的厌恶替代:“原来是废王那个丧尽天良、无恶不作、寡廉鲜耻、畜生不如的狗东西!” 她也想砸东西了! 荷露不知从哪里捡来两块石头:“小姐,给你。” 谁说她家小姐才华不足的,瞧这短短一段话,用了多少个典故? 不愧是她家小姐,骂人都骂得这么好听。 云栖芽把琉璃灯塞给病秧子,拿起石头就砸,把荣王府台阶砸得咚咚作响。 “姑娘。”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拖着竹筐过来:“姑娘还砸吗,我这里有石头,三文钱十块。” 他怕云栖芽不买,又道:“这些石头都是慈幼院孩子们捡来的,您买石头花的钱,也都会用在慈幼院孩子身上。” 说到这,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平时这里有士兵把守,今晚街上行人多,卫兵都被调派到街上巡逻,过了今晚您再想砸,可就不能了。” “买!”云栖芽掏出十文钱给男人:“先来个十文的。” 一块,两块…… 荣王府门前的台阶被砸得哐当作响,有路人见了,也跟着过来凑热闹,不一会儿门口就围了不少人。 凌砚淮与他的随侍们站在愤怒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也想砸?”云栖芽连砸十几块石头,才缓解一些怒气,见病秧子盯着自己手里的石头,从自己那堆石头里找出两块最小的分享给他:“给你。” “废王一家已被关进宗正寺大牢,砸这里对废王毫无用处。” “我当然知道对他没用,可是对我有用。”云栖芽又朝台阶砸了一块石头:“至少我解气了。” 凌砚淮沉思片刻:“云姑娘言之有理。” 哐当一声,他在随侍惊骇的眼神中,把石头砸在了大门上。 殿下啊,您终于还是在病痛中疯魔了吗? “哎!”云栖芽赶紧拽住他袖子:“砸台阶,别砸门!” “为何?” “废王被抄家,现在这里一切都属于朝廷。”云栖芽又挑一块小石头给他:“台阶砸不坏,大门砸坏了你要赔钱的。” 解气可以,不能伤钱。 “你很恨废王?”凌砚淮在人群中看到无数张愤怒的脸。 “当然。”云栖芽反问他:“你呢?” “我也一样。”凌砚淮看着手里的石头,把它扔了出去,眼神沉如浓墨:“恨入骨髓。” 听到这句话,云栖芽觉得这个病秧子好像突然顺眼了很多。 两人刚合力把石头砸完,身后传来一声:“金甲卫来了!” 人群四散而开,卖石头的男人背着箩筐跑得飞快。 “我们也赶紧走!”云栖芽拽着毫无反应的凌砚淮钻进人群,朝诚平侯府一溜小跑。 凌砚淮回过头,石头泥巴垃圾还留在荣王府门口,巡逻的金甲卫站在原地,并没有追赶跑走的百姓,也无人当着他们的面继续砸东西。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砸的是废王就好了。”云栖芽用手帕擦干净手,又把漂亮的琉璃灯拎回自己手上:“可惜废王被关押在宗正寺大牢,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他,爹爹与娘亲也不会担惊受怕这么多年。 “如果你有机会报仇,想对他做什么?”凌砚淮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不知道是跟着云栖芽跑出来的,还是砸石头累的。 “天天想法子折腾他,让他到死都后悔得罪我。” “他已下大狱,再行报复不怕别人说你睚眦必报?” “别人是谁?别人会怎么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报复他肯定会让自己心情好。”云栖芽侧头看病秧子:“你跟废王是什么仇?” 凌砚淮语气淡漠:“仇深似海。” 云栖芽眼神一亮,心里有了主意:“你是皇室宗族子弟,可以进宗正寺大牢。” 宗正寺专门审理皇亲国戚之事,她进不去,凌郎君可以啊! 瑞宁王府随侍看到云小姐亮晶晶的眼神,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你都跟他仇深似海了,就没想过往他食物里加一点小小的料?” “再找一些可爱的老鼠陪伴他,往他牢床上加冰块替他降温,在他睡觉时多提醒他注意睡姿,少吃对身体好,三天吃两顿就行。多睡不益思考,两天睡一个时辰足矣。” 云栖芽说了一长串磨人又不会死人的手段:“最好是求陛下降恩,赐他死罪。” “废王作恶无数,不死不足以平民愤。”凌砚淮眼睑微动:“陛下已经打算一月后,降旨判废王绞刑。” “一个月后……”云栖芽眼神炙热地望着病秧子:“凌郎君,留给你照顾废王的时间不多了。” 去吧,加紧折磨他,收拾他,让他痛哭流涕满地爬。 她的眼神实在太好懂。 凌砚淮避开她的视线:“嗯。” “凌郎君,砸石头也砸累了吧。”云栖芽热切地摘下腰间的荷包,殷勤地奉上:“来,吃点糖!” 他都跟她同仇敌忾了,这点糖必须要请他。 “芽芽?”云洛青从国子监出来,眼看快要到家,却发现自家妹妹正对一个男人笑得满脸殷勤。 最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妹妹手上那盏价值连城,一看就知道是皇家专用的琉璃宫灯。 妹啊,当初咱俩说好是吃软饭,不是吃断头饭啊! 你上哪搞来的皇室御用? 云栖芽朝他飞了一个眼神。 麻溜地走,别耽误我找报仇解恨的好帮手! 第15章 宗正寺 云洛青看懂了妹妹的眼神暗示,她要他赶紧滚蛋。 他瞅了眼跟在妹妹身边的男人,锦衣玉冠,华袍鹿靴,长得倒是出众,就是面带病色,看起来不太康健。 察觉到他的眼神,男人望了过来,清凌凌的暗瞳让云洛青立刻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人。 这种人一看就不好惹,溜了溜了。 “凌郎君?”云栖芽见病秧子察觉到了她哥的存在:“那是在下的兄长。” “令兄风度翩翩,仪表不凡。”凌砚淮眸光回到云栖芽身上,相貌与她有两分相似。 云栖芽但笑不语,她哥在外面的形象是挺唬人,可惜她见过他最邋遢最恶心的样子。 “前面有座石桥。”她指着前方,“水里好像有很多漂亮花灯,我们过去看看?” 凌砚淮没有拒绝。 水面时不时有花灯飘过,不知承载着多少人的愿望与祝福。 凌砚淮站在桥上,神情清冷。这些花灯自己都随波逐流,不知何时被河水淹没,又如何能承担一个又一个欲望?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说,陪着云栖芽来来回回在桥上走了三四遍。 蜿蜒的河流,黑暗中散发着光明的烛火,本就是一种景色。 两人走走停停,诚平侯府大门近在眼前。 “多谢凌郎君把这么贵重的琉璃宫灯借给在下赏玩。”云栖芽准备把琉璃灯还给凌砚淮:“它很漂亮。” 凌砚淮没有再坚持把它送给云栖芽,他看着云栖芽,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突然,小小的银河倾泻,是云栖芽把琉璃灯提起来,照在了他的脸上。 “祝凌郎君健康顺遂,岁岁欢愉,年年胜意。” 这是南地旧时风俗,上元节时过石桥,走百步,以灯照脸,寓为百病全消。 不过这种风俗早已被游放花灯取代,京城里几乎没有这样的习惯。 凌砚淮愕然,烛火闯进他的眼中,亮得他眼花,他在朦胧中看到少女满脸的笑容。 “多谢凌郎君送我回家。”云栖芽把灯放到他手中:“在下告辞。” 凌砚淮提着灯闭了闭眼,眼里似乎还有星星在闪烁。 再次睁开眼,他看到少女离去的背影。 轻快、活泼,带着勃勃生机。 云栖芽一进大门,就被云洛青揪住了后衣领。 “哥,你别拽坏我的衣服!”云栖芽喊:“这可是云锦做的。” “老实交待,刚才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谁?”云洛青松开手,心虚地拍了拍被他拽皱巴的地方。 妹妹手上没有琉璃宫灯,那他放心多了。 “是皇室宗族子弟。”云栖芽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衣领,瞪了云洛青两眼,一把抢过他的荷包,薅走他荷包里的银子。 “云栖芽,你要点脸,我本来就没多少钱!”云洛青心疼地捂着荷包:“看你刚才对人家笑得一脸狗腿,我就猜到他身份肯定不简单。” 谁不知道谁啊。 “他能进宗正寺大牢,并且跟废王有深仇大恨。”云栖芽才不管云洛青死活,把银子揣进自己兜里:“所以我刚才给他提了一点点照顾废王的小建议。” “照顾?”云洛青若有所思:“你想借他的手,给废王添堵?” 宗正寺掌管皇家宗室,就算大伯父也无法轻易入内。 “圣上子嗣虽少,但凌氏一族子弟很多。”云洛青带着妹妹往内院走:“他就算是皇室子弟,也不一定能帮我们收拾废王出气。” “先做后说,免得错过。他能在荣山公主别院荷花池钓鱼,又能让皇后把原本准备给洛王的琉璃灯赐给他,说明他在皇家地位不低。” 云栖芽停下脚步:“万一有用呢。” 试一试又不吃亏。 当年她跟哥哥无意间发现废王虐杀他人,饮食幼童鲜血,逃走时不小心让一个废王随侍看到了他们的脸。 当时废王深受先帝宠爱,势如中天,爹爹与娘亲为了保住他们性命,既怕他们被废王发现,又不忍心让他们躲在侯府一辈子不出门,只能带着他们隐姓埋名出京避祸。 “废王暴虐肆意,残害忠良,先帝却任由他荒唐。”云洛青嗤笑,废王敢做这些事,视他人为猪狗,不就是先帝纵容的结果? 幸好先帝死得突然,连遗诏都没留下,才让当今有了登基的机会。 先帝跟废王把朝廷折腾得破破烂烂,当今圣上既要补先帝留下来的窟窿,又要跟心思各异的朝臣斗法,最后还要打压废王势力,这几年过得应该挺忙。 “你行事多加小心,别被其他人发现。”云洛青道:“万一外面还有废王的残余势力,对你不利。” “知道,知道。”云栖芽点头。 毕竟当年不管是在废王还是在其他人眼中,都是她爹吃醉酒,不小心得罪废王府门客,怕废王怪罪,才灰溜溜带着妻儿离开京城,跟他们兄妹二人无关。 都怪类人的畜生废王,害得他们一家四口风餐露宿,十年里换了七八个住处! “陛下。” 皇帝刚一下朝,宗正寺卿就找上了门。 宗正寺卿头发花白,论辈分皇帝还要称他一声叔祖。 见老郡王主动找自己,皇帝深感意外。 老郡王行事低调,这么多年能从先帝手上熬出来的宗室,多多少少都有些韧性,俗称命硬心宽。 命不硬心不宽的,早就死在了先帝跟废王手里。 “叔祖不必多礼。”皇帝亲手扶起老郡王,老郡王惶恐着连连谢恩。 不怪老郡王胆子小,实在是皇室一家前科与骚操作太多,以至于他对这个看起来挺正常的皇帝也心有余悸。 先帝早年也挺正常的,做着做着皇帝就开始犯癫瘟,他真的很怕这种癫瘟会遗传。 “陛下。”他颤巍巍拱手行了一礼:“老臣有事禀告。” “叔祖请讲。”皇帝和颜悦色。 “今日一早,瑞宁王殿下到宗正寺大牢提见了废王。”想起瑞宁王做的那些事,老郡王既不敢阻拦,又不敢隐瞒,只能来找皇帝。 “你说谁?”皇帝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瑞、瑞宁王殿下。”老郡王见皇帝变了脸色,心里有些犯怵。 “我儿身体虚弱,怎么能去那种地方。”皇帝急了,“废王可有对我儿不敬?” 老郡王:“……” 重点难道不是瑞宁王无诏私自提见重犯? “废王恶性难驯,在宗正寺大牢关押期间,经常……怨言不断。”老郡王没敢说废王一见到瑞宁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短命鬼。 众所周知,皇帝平时很正常,就是容易在大儿子的事情上发疯。 “放肆,他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竟敢对吾儿不敬。”皇帝怒不可遏:“来人,传朕口谕,废王不思悔改,赏刑五十杖!” 什么名声,什么美德,都不如打他一顿解气。 “陛下。”老郡王闭上眼,不想看皇帝疯魔的样子:“大殿下说废王不思悔改,是惩罚不够有力,所以让人打了废王四十大板。” 再打五十杖,废王今天就可以跟先帝团圆了。 “不过大殿下说废王就算死,也该死在天下人面前,以平天下之怨。所以命人用酒水为废王伤口清洗,以免臀伤溃烂红肿。” “废王这种罄竹难书的罪人,吾儿还愿意用酒水为他治伤,吾儿当真良善。”皇帝顿时不气了:“他身体不好,还愿意帮朕审问废王替朕分忧,朕心甚慰。” 郡王一张老脸满是震惊。 陛下,您听过酒水倒在废王伤口上,废王发出的杀猪般嚎叫声吗? 皇帝才不管他,只一味叫来太监,说要给瑞宁王送赏。 “大殿下孝心可嘉。”最终老郡王屈服了。 皇家人各有各的癫瘟,只要不像先帝跟废王那样做恶,他都能接受。 他是见识过先帝与废王行事的人,包容心堪比大海般广阔。 送走老郡王,皇帝连折子都不批了,大步奔往皇后的寝宫。 淮儿终于不再沉默寡言闷在无人角落,而是主动找废王报仇,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废王曾经有一副不错的皮囊,但那是曾经。 现在的他躺在污地上,比他最看不起的乞丐还要狼狈。 地上痛苦哀嚎的废王,让凌砚淮好像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被虐打,打得像狗一样躲床底,然后被拖出来继续打。 “我爹爹跟娘亲会来接我的。” 他记得娘亲的手很暖和,会跟爹爹一起牵着他的手,让他在他们中间荡秋千。 “这个傻子又在做梦,你爹娘不要你,你才会被曾狗儿那个酒疯子捡回来。” “傻子,酒疯子又打你了?!” “你爹娘肯定不要你了,你又脏又臭,谁会要你?” “对,没人要你。” “废王伤重,不宜多食。”凌砚淮语气平静,眼如深潭毫无波澜,对宗正寺的人道:“以后每日一餐,不得多添,如果有人反对,让他来找本王。” “是。”宗正寺官员看了眼废王的惨状,不敢多言。 凌砚淮走出宗正寺大门,街上行人如织,他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无喜无怒,无悲无欢。 “凌郎君。” 大门石狮子后面探出一颗脑袋,眼珠子左瞄右看,一看就像是想干坏事。 她看到凌砚淮,压着嗓子朝他小幅度招手:“你快过来。” 看着这颗圆溜溜毛茸茸的小脑壳,凌砚淮忽然就笑了。 第16章 小伙伴 凌砚淮顺从自己的心意,走到了云栖芽面前。 今天云栖芽穿着一件白色斗篷,斗篷上绣着盛开的红梅。 凌砚淮目光停留在那支红梅上。 “凌郎君,你这么早就来宗正寺啦?”云栖芽没想到病秧子行动力这么强,她不知道他的住处,不能递拜帖,只能来宗正寺外碰运气。 见他从宗正寺出来,云栖芽大感欣慰,办事这么利索,一看就是她报仇雪恨道路上的好伙伴。 “郎君吃没吃朝食,累不累,宗正寺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云栖芽围着凌砚淮大献殷勤,连自己荷包里的小零嘴都贡献了出来。 凌砚淮看着掌心的肉干果脯等物,听着少女过于明显讨好的叽叽喳喳,把一粒果脯放入口中。 酸意由舌尖直冲大脑。 好酸。 他略皱了一下眉头。 “没用朝食就吃酸杏干好像有些伤脾胃。”云栖芽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凌郎君,我请你吃朝食。” 交情嘛,就是处出来的,她不想办法跟对方套近乎,上哪打听废王的惨状? 还没靠拢就被王爷眼神制止靠近的王府随侍听到这话,只觉得有些好笑,王爷最讨厌人多吵嚷的地方,怎么可能跟她在外面吃朝食。 “好,多谢云姑娘。” 王府随侍扭开头。 呵,男人果然都是善变的,包括王爷。 老郡王一出皇宫,就匆匆往宗正寺赶。 废王作恶多端,必须要斩于天下人面前,才能平民愤。 按大安律,有罪者入天牢后不得用私刑,但自废王关入天牢以来,皇后娘娘就对废王多有“照顾”,皇上也对此事假做不知。 现在又有一个瑞宁王加入进来,他真怕废王还没等到行刑那天,就先被皇帝一家子折腾死了。 到时候宗正寺拿什么向百姓交待? “咦?” 马车疾驰而过,老郡王掀开帘子,把头探出窗外,望着远去的背影失神。 “郡王爷。”巡逻的金甲卫路过,提醒道:“马车行驶期间,请不要把头手伸出车窗外。” 老郡王放下帘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出现了深深的疑惑。 刚才与女子同行的年轻郎君,好像是瑞宁王? 不能够吧。 瑞宁王一向不爱说话,平时人多的地方,连他人影都瞧不见,又怎么可能与小姑娘同行。 看来是他年纪大了,竟已老眼昏花。 “我刚回京城不久,也不知道哪家的朝食好吃。”考虑到病秧子是宗室子弟,身体好像也不太好,云栖芽特意挑了一家讲究的食铺。 食铺里装潢考究,堂倌们衣着干净整洁。 大安京城汇集天下美食,光是朝食就有无数种口味。 热乎乎的食物上桌,云栖芽请凌砚淮动筷:“凌郎君,请。” 凌砚淮尝了一口。 “怎么样?” 在少女期待的眼神中,他喝了点牛乳,帮自己咽下口中的食物:“很好。” 饱腹之物,无有好坏。 “他家牛乳味鲜不膻,蒸饼肉馅滑嫩。”云栖芽抿了一口牛乳:“我们下次还来这家吃。” “要不再加一份酪樱桃?”云栖芽不等凌砚淮回答,就招手叫来了堂倌:“堂倌,再加几份酪樱桃。” 邻桌荷露等人也有份。 酪樱桃是店里高价食物,所以堂倌动作很麻利,很快就端了上来。 云栖芽半眯着眼,吃得很满意:“甜酸适宜,好吃。” 凌砚淮舀了一勺酪樱桃放进口中,浓郁奶香包裹着樱桃独有的香甜,他好像也尝到了她赞扬的美味。 “凌郎君。”朝食吃到五分饱后,云栖芽开始主动打听消息:“宗正寺一行可还顺利?” 哎呀呀,先吃饭,再问事。 她可真是个讲究人。 “很顺利。”凌砚淮放下筷子,随侍呈上手帕,他擦干净嘴角:“废王恶行累累,被单独关押在暗室中。” 他知道云栖芽想知道什么,也没有隐瞒她的意思:“我见到他之时,他旧伤未愈。” 废王关进大牢已两月有余,旧伤怎么来的,那就不必细究了。 “不过往他床上放冰块帮他降温的好意,他恐怕无法受领。” “你家里没有存冰?”云栖芽大度表示:“没关系,我家存了冰,等会我就给你送过来。” 大冬天的,也不缺冰呀。 “关押废王的暗室没有床。”凌砚淮解释:“废王是重犯,所以关押他的地方以寒铁为底,精铁为壁,冬日……凉爽沁人。” 寒铁在冬日,冰凉刺骨,触者冷入骨髓。 “哦~”云栖芽立刻反应过来:“陛下也是性情中人。” 她就说嘛,圣上与皇后不可能不恨废王。 当年皇后娘娘还是王妃,在王府产子时,王府大公子的屋子突然发生大火,等大火扑灭,屋子里只剩下乳母与年仅三岁的大公子尸首。 发生这样的惨事,差点让皇后娘娘一尸两命。 所有人都以为大公子死了,直到陛下登基两年后,有人发现死去的乳母“死而复生”,顺藤摸瓜才找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大公子。 从三岁到十三岁,整整十年。 “本以为大公子会有此劫,是陛下做王爷时,被他斩首的贪官家人故意报复。”云栖芽叹息着摇头:“没想到这事去年查出,还跟废王有关。” 废王真是坏事做尽,陛下应该判他千刀万剐之刑。 “你也觉得他很可怜?” “谁?”云栖芽咬着樱桃准备吐核,听到这个问题,茫然地抬头看病秧子。 “瑞宁王。” 装酪樱桃的细瓷碗上凝结出一层小小的水珠。 “可能吧?”云栖芽有些没心没肺,她并不在意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不过碍于凌郎君也是宗室子弟,她言辞比较委婉。 被废王祸害的人太多太多了。 “但他应该是个心性坚韧的人。”云栖芽压低声音:“这话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讲一个无伤大雅的所谓“秘密”,有利于拉近两人交情。 她还要借他报复废王呢,必须跟他打好关系。 少女脖子微微前倾,一副要跟他坦诚相待的模样。 凌砚淮向前倾了倾上半身。 “我不认识瑞宁王,也许他很可怜,但我觉得他挺厉害。” “厉害?”凌砚淮声音暗哑。 “嗯嗯!”云栖芽点头,脑袋离凌砚淮更近了。 毕竟是在说陛下爱子的小话,他们总不能大声密谋。 “他被换出王府时才三岁。”云栖芽用手比了一个三:“天天挨打吃不饱,还能努力长大,已经非常厉害了。瑞宁王堪称小孩中的小孩,同龄人见了他都该叫他一声哥。” 她六七岁离京,有爹娘兄长陪着,有时候还会叫苦叫累,更别提一个天天被虐待的孩子。 放在话本里,这样的人物绝对能干一番大事业。 见病秧子盯着自己不说话,脸色也很奇怪,云栖芽疑惑:“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跟瑞宁王不对付?” 如果两人不对付,她就收回刚才的话。 毕竟病秧子才是能跟她一起报仇的小伙伴。 “不。”凌砚淮一点点坐直,避开云栖芽望过来的眼神,低头看桌上的细瓷碗。 瓷碗上的水珠凝结在在一起,滑落在碗底,像一条泪痕:“我跟他关系……尚可。” “那就好。”云栖芽放下心来,小伙伴的心情最重要:“你现在可以在宗正寺做些什么?” 还是关心正事要紧。 “我跟宗正寺卿有些许交情。”凌砚淮满足了少女急切的好奇心:“废王还有恶行没有交代,所以我让人打了他几十杖,顺便用酒水为他治了伤。” 他厌恶酒水的味道,可是看到废王哀嚎的样子,他才发现,再恶心的东西,用到正确的地方,也可以不那么讨厌。 “凌郎君侠骨铮铮,为民除害。”云栖芽激动地翘起大拇指:“你此举功德圆满!” 酒水淋伤口,谁试谁痛成狗。 放眼整个大安,不知有多少人想把废王千刀万剐,凌郎君就是百姓的正义使者! “凌郎君,明天你还去宗正寺吗?”云栖芽眨巴着大眼睛,对凌砚淮满口称赞。 什么为民除害,什么侠义心肠,什么刚正不阿…… 用尽了她毕生所学到的所有正面词汇。 凌砚淮笑了:“去。” 接下来的几天,宗正寺就迎来了他们的常客。 每日天刚亮,瑞宁王就乘坐一辆低调的马车准时出现在大门口,也不用其他人招呼,直接找到关押废王的暗室,开始叔侄间的“友好交流”。 一开始废王还会骂他,后来废王就老实闭嘴了,再后来废王开始求饶。 不过瑞宁王是个心智坚定的人,不管废王说什么,都不影响他风雨无阻的关爱步伐。 “下雨了。”皇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蒙蒙细雨:“最近这些日子,淮儿府上叫太医的次数是不是有所减少?” 皇后满脸喜色:“确实比往日少了好几次。” “我想让淮儿入朝。”皇帝神情渐渐坚定:“也许……有些事做,淮儿就渐渐好起来了。”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想放弃。 凌砚淮走出宗正寺大门,果然又看到了云栖芽的身影。 她撑着油纸花伞,在朦胧细雨中格外显眼。 “凌郎君。”叫他出来,云栖芽歪了歪头:“走,我们去吃朝食。”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是关系极好的小伙伴。 他出力收拾废王,她出钱请他吃饭。 这也是老郡王第三次见到瑞宁王跟小姑娘同行了。 从一开始的怀疑震惊到现在的淡定,老郡王接受得很快。 第17章 与我无关 小伙伴的邀请,让云栖芽瞪亮了眼:“我可以进入宗正寺?” “原则上不可以。”少女眼睛太亮,亮得凌砚淮的心不知不觉跟着明朗:“但我可以想办法。” “凌郎君,你真厉害。”云栖芽开始围着凌砚淮猛拍马屁。 她的眼光真好,回京抱的第一个皇室子弟大腿,就这么有实力。 她可真是慧眼识珠的天才! “走,我昨日又打听到一家味道极好的食铺,我们现在就去尝尝。”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必须要请立大功的小伙伴吃顿好的! 近半月来,两人走街串巷,尝了不少食铺的美食。云栖芽还拉着小伙伴给这些食铺排名,立志要带他吃遍整个京城的美食。 可惜小伙伴不喜欢跟别人一起玩,不然她把宋姐姐跟明珠也带上了。 往往这个时候,凌砚淮是没有主见的,云栖芽说好,他就跟着点头。云栖芽说不太好,他便跟着表示确实很一般。 “凌郎君真不像常住在京城里的人。”云栖芽吃着蒸饼:“你对京城的美食还不如我了解。” 她给凌砚淮分了一个甜饼,凌砚淮为她倒了一杯牛乳。 “我往日甚少出门。”凌砚淮吃了一口甜饼。 馅儿太甜,饼皮还不够酥脆。 “我懂,大家族需要继承家业的子弟,从小教养严格,既要学文又要习武,家里管得很严。” 云栖芽咬了口甜饼,动作停顿了一下,囫囵几口啃完:“这饼不是现烤现做的,下次我们不来这家吃。” 她抬头看凌郎君,对方已经沉默地吃完饼,捧着杯子在喝水。 看着就挺好养。 吃完朝食,凌砚淮知道云栖芽要回去了,他道:“明日一早我来侯府门口接你,我们一起去宗正寺。” “多谢凌郎君!”云栖芽喜笑颜开。 她果然很高兴。 凌砚淮目送着云栖芽离去的背影,她身上的衣角好像都沾染了主人的高兴,在晨风中舞动翻飞。 “备礼。”他收回视线,对随侍道:“本王欲拜访宗正寺卿。” 雨渐渐大了,从原本的蒙蒙细雨变成了一片密集的雨幕。 老郡王坐在窗下喝茶赏雨,忆起无意间听到的那句话就犯愁。 希望瑞宁王只是跟小姑娘说笑,而不是真的把人带到宗正寺来。 “郡王爷。”家中仆人拿着一封拜帖匆匆赶来,表情十分怪异,像是看见公鸡下蛋,母鸡打鸣。 “瑞宁王府派人送来拜帖,说瑞宁王爷想拜访您。” 仆人心里纳罕,瑞宁王从不与人往来,今日怎么会给郡王爷递拜帖? 老郡王艰难咽下口中的茶,叹息一声:“回复瑞宁王府的下人,就说无论瑞宁王尊驾何时降临,都是寒舍的荣幸,老朽定扫榻相迎。” 终于还是来了。 瑞宁王要来找他,他敢说不吗? 今天他敢说不,明天他就会在皇帝口中,从叔祖变成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至少瑞宁王没有带人直接强闯宗正寺,而是提前来拜访他这个掌管宗正寺的长辈,多有礼貌的孩子啊。 如果是当年的废王,早就不管不顾直接行事,哪管他的死活。 人嘛,就要看跟谁比。 睁只眼闭只眼,日子也能过下去。 老郡王年纪大了,在家里躲雨赏景没有上朝,还不知道皇上前脚刚踏进议政大殿,后脚就跟朝廷主动提起处置废王一事。 废王罪大恶极,实难宽恕。 有朝臣为了讨好皇帝,提议五马分尸之刑。 也有朝臣不同意,觉得废王与皇帝是兄弟,判绞刑就罢了,五马分尸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还有部分觉得绞刑太轻,至少应该判腰斩。 各方据理力争,引经据典,但无论怎么吵,大家都默认废王必须死,满朝上下无一人想保他性命。 共识:废王必须死。 分歧:废王该怎么死。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看向说话的人,礼部云侍郎。 “云侍郎有何看法?”皇帝高坐龙椅,旒珠遮住了他的面庞,众臣看不清他的喜怒。 “废王鱼肉百姓,为祸大安,引得民怨四起,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云伯言朗声道:“微臣以为,废王之罪,非千刀万剐之刑不足以平民愤。” 众朝臣震惊,真没想到云侍郎平时一言不发,开口就是极刑。 此言出,激进者跟保守者皆沉默了。 跟云侍郎同处一室,他们身上的舍利子都在发光。 皇帝抬手撩起旒珠,俯首盯着云伯言看了片刻:“云爱卿此言也有几分道理。” 有机敏者注意到,陛下对云伯言的称呼,从云侍郎变成了云爱卿。 难道陛下也是激进派? 事情吵到最后也没有定论,皇帝大手一挥:“此事明日再议。” 满朝文武,竟只有云爱卿知朕心意,实在令朕遗憾。 希望他们能懂朕的暗示。 朝会即将结束时,一位官员突然提起洛王入朝之事。 陛下仅有两子,长子二十,可惜体弱多病。次子年近十八,如果不入朝议政,待日后承接大统,如何掌管天下? “洛王三月后才满十八,入朝议事尚不用太急。”皇帝盯着说话的官员,语气似有些冷淡:“朕之长子五个月前已行冠礼,他比洛王年长近三岁,确实该考虑入朝议政一事。” 帝王喜怒轻易不显于形,但若明显表达出喜怒,说明他对此事已极度不满。 “你这个提议故意略过朕之长子,是何居心?”皇帝语气越发冰冷:“挑拨皇家是非,对瑞宁王不敬,不遵长幼,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他年近三十才有了淮儿,淮儿降生后,他与皇后亲手养育,不假于人,把他当做眼珠子看待。 淮儿流落在外时受尽欺凌,如今孩子回到他的身边,竟然还有人敢忽视他,对他不敬? 当年找到奄奄一息的孩子时,他有多害怕多慌乱,现在他就有多愤怒。 他都成了皇帝,还有人胆敢对他儿不敬,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你这种不忠不义不贤的人,怎配在朝为官!” 听到这声怒骂,了解皇帝的大臣们默默低下头。 涉及到瑞宁王,陛下又要开始发疯了。 “来人,除去此人官帽,削去他所有官职。”皇帝站起身:“退朝!” 皇帝走后,御林军也拖走了那个惹得帝王大怒的官员。 所有人都知道,此人完了。 “洛王年轻,太过心急。”礼部尚书跨出大殿门槛。 大家都不傻,这个官员是皇后的娘家亲戚,今天提及此事,明显是有人授意。 皇后娘家这么做,皇后娘娘知道吗? 皇后不知道,等皇帝下朝在她面前破口大骂,她才知道这件事。 很快骂骂咧咧的人又多了一个。 听到此事跟娘家远亲有关后,皇后一边骂一边亲手写懿旨,把娘家人训斥一通。 她与娘家人关系本就不太好,见他们敢插手她两个孩子的事,皇后骂得更是毫无心理负担,顺手还把娘家的爵位降了一等。 若这是陛下的旨意,外人还会觉得皇后失去了帝心。 但这道旨意由皇后所写,聪明人便知道,皇后已对娘家极度不满。 皇后娘家人也确实不太聪明,陛下只有两个孩子,还都是皇后所出,他们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保三代富贵。 偏偏他们要自作聪明,想跟在洛王后面立从龙之功。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蠢人的灵机一动。 得知帮自己说话的官员被父皇赶出了朝廷,洛王入宫向父皇母后请罪。 “儿臣确实在舅舅家随口提过想为父皇母后分忧,除此之外,儿臣什么都没做过,今天发生的事,跟儿臣毫无干系,请父皇母后明鉴。”洛王跪在帝后面前,样子十分可怜。 请罪三分,撒娇占七分。 身后传来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洛王分心想,谁在皇后殿外走路这么没规律。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直接跨了进来。 洛王头埋了下去,能在母后宫里这般行事的只有三人。 父皇、他还有……凌砚淮。 凌砚淮向来不在乎外物,洛王跪在地上,也不会引起他注意。 本来还在怒火中的皇后见大儿子主动来找自己,心里的怒火消失大半:“淮儿,你因何事找爹爹与娘亲?” 淮儿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与夫君无限期盼中降生的孩子。 他能翻身能爬,喊的第一声娘爹,迈出的第一步,都让他们欣喜不已。 曾经捧在掌心的小小肉团子,被人折磨得不成人形,让她怎么能不恨? 她甚至希望淮儿能恨她,能怨她,而不是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喜不怒。 “父皇,母后。我想带一人去宗正寺。”凌砚淮拱手:“求恩……” “好好好。”皇帝大喜,与皇后对望一眼:“什么时候去,可要我们安排?” 难得孩子开口求他们办事,他们怎会不允。 凌砚淮摇头:“儿臣自己安排就好。” 帝后仍旧说好,在他们看来,淮儿有所求就是好事。 凌砚淮来了又走,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地上跪着的洛王。只是出门时,飞舞的衣角不小心碰到了洛王的脸。 不疼,但让洛王感到了极致的羞辱。 大哥想要带人进宗正寺,父皇连问都不问。 他不过是想入朝议政,父皇就把提出此事的人直接赶出了朝堂。 他不要颜面吗? 洛王臊眉耷眼出了宫,平等地看每个人都不顺眼。 他翻身下马,走进一座酒楼。 第18章 出发 血从灰袍额际流下,他捂住头靠墙坐着。 任谁来看,这都是嚣张纨绔在暴打无辜又可怜的六旬老人。 他面前的两名年轻姑娘,就是这件事的见证者。 血顺着手掌滴到衣服上,灰袍仰头看到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 美人计失败那日,跟在卢明珠身边的就是此女。 能跟卢明珠玩耍在一起的姑娘,身份肯定不会是贫民百姓。他垂下苍老的眼睛,似不想惹出乱子,连痛呼声都没有发出。 楼下注意到这一幕的人,眼中浮现出怜悯之色。尤其是几个坐在角落的读书人,已经打算起身插手这桩事。 “是你啊。”楼上扶栏处,洛王探出半张脸,居高临下地看向众人,眼神落在云栖芽身上时挑起眉:“这老东西有问题,你别理他。” 云栖芽闻言又拽着荷露猛退两步,主仆二人将信将疑打量灰袍老人,不敢轻易靠近。 被云栖芽的反应逗笑,洛王懒洋洋地俯身,幸好不是个乱散发同情心的蠢货。 “欺打老人,还要倒打一耙,公子好生没理!” 本就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几位读书人听到这话,终于忍无可忍冲了过来。一人掏出干净手帕为老人止血,一人为老人盖上厚厚的披风,另一人挡在老人前面,对洛王怒目而视。 “要你管。”洛王傲慢地抬起下巴:“今日国子监没有休假,说明你们不是国子监的学生。你们连国子监都考不进,怎么还有心思多管闲事?” 路见不平的三位读书人被这话噎得面红耳赤,他们不去国子监难道是不想吗? 国子监一年招收的学生有定额,不仅有贵族与官宦子弟,每年周边国家也会派学子到大安求学,普通学子里能考进国子监者,无不是极有天分。 见三位读书人捏紧了拳头,云栖芽真怕他们被洛王气得武性大发,跟洛王的随侍打起来。 “几位郎君,你们误会了,老朽是自己摔倒的,与楼上的公子没有干系。”灰袍用包容的眼神看着洛王,他举止清雅从容,脸上的血并没有影响他周身的气度,反而像是一个见惯世间万物,对诸多事务都抱着宽容心态的神秘老人。 三位读书人在老人身上,似乎看到了某种高人气息。 这种高人气质云栖芽很熟悉,当年果州抓住了一个假装神仙骗百姓银钱的犯人,他被抓住前云栖芽见过他,身上端着的范儿,跟这个老头儿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无论在哪就学,我等都是寒窗苦读,以期报效朝廷为民请命。”拦在老人身前的读书人深吸一口气力,强忍着怒气:“难道在公子眼中,国子监的学生才算得读书人,我们其他学子都如草芥?” 洛王嗤笑出声,他本就心情不好,更是懒得跟这些人争论。 平日这些人连拜见他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反倒在他面前讲起大道理。 “你们是什么东西,都给本……” “三位郎君不要这么想,说不定这位郎君是觉得你们有考进国子监的风姿,才会说这样的话。” 眼见洛王又要口吐狂言,云栖芽匆忙打断他的话。 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洛王的话如果传扬出去,她都不敢想那是多大一场热闹。 届时皇上一查事发经过,发现她也在现场,会不会迁怒于她? 做皇帝的嘛,有迁怒他人的权力。 她悄悄瞥了眼洛王,遇到他就没好事,真是晦气! 灰袍老人站起身把披风还给读书人,话里话外都维护着洛王。 “老朽方才的话并非玩笑。”他深深望了洛王一眼:“很快你就会明白。” 如果他脸上没有血,额头上没有摔出来的大青包,或许更有神秘感。 灰袍老人说完这句话就走,衣角翻飞,很快消失在大门口。 读书人以为他们真的冤枉了洛王,虽然洛王的话十分刺耳,还是悻悻作揖致歉,跟着离开了酒楼。 见事情没闹起来,云栖芽松了口气,赶紧跟在他们身后溜走,这家酒楼的饭菜她也不是非尝不可。 她现在首要任务是离晦气玩意儿远一点。 “跑得倒快。”洛王打开窗户,望着云栖芽匆匆离去的背影,把马鞭扔给随侍:“去查查她是哪家的姑娘。” 灰袍老人捂着伤口,左弯右拐进了一个小院。 “叔父。”坐在院子里的男人见到他这副模样,上前扶住他:“您怎么受伤了,我去给您拿伤药。” 灰袍上完药,面对众人关切的眼神,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洛王就是个棒槌!” 皇帝膝下仅有两子,长子病弱,洛王这个二子天然就是皇位有力的竞争者。如今皇帝欲让长子入朝议政,帮洛王说话的人却被赶出朝廷,只要是个正常人就该心生不安。 此时若有人为他出谋划策,他该把人奉为上宾,而不是抬脚就踹。 “那、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灰袍眯了眯眼:“我会继续想办法接近洛王,卢明珠那里我找到一个关键人物,如果能搭上她,靠近卢明珠就会简单许多。” “谁?” “诚平侯府孙小姐云栖芽。” “芽芽。”大太太在院子里剪花,见云栖芽回来,笑问:“不是说今日想去尝尝酒楼里的饭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大伯母。”云栖芽啪嗒啪嗒跑到大太太身边,帮她捧起剪好的花朵:“我去酒楼的时候遇到一点事。” 她叽里呱啦把事情经过讲给了大太太。 “芽芽做得很对。”大太太听完赞扬云栖芽:“事不明不妄为,理不清不擅动。” “嘿嘿。”云栖芽被夸得笑弯了眼:“大伯母,你养的花真漂亮,送我几朵回去插瓶。” “拿去,拿去。”大太太放下花剪,无奈摇头笑叹:“就知道你早晚会祸祸这几朵花。” 这个季节养出几盆能开的花不易,小侄女每日都要溜达过来看几眼,等着花开。 “谢谢大伯母。”云栖芽笑得更加开心:“这不能怪我,怪园子里的花养得太好。” 陪侍在大太太身后的姚嬷嬷默默仰头,这园子是她儿子的功劳,小姐夸园子就是夸她儿子。 “对对对,都怪这些花勾了我们芽芽小姐的心神。”大太太把手里的花也给了云栖芽:“快把这些勾你心神的坏东西全部拿走。” 园子里的仆人们也都跟着笑起来。 园子外散步的老侯爷与侯夫人听到园子里的笑声,夫妻俩对视而笑。 “定是芽芽在里面。” 大儿媳性格沉稳,把整个侯府管理得滴水不漏,下人办事尽心,无人敢作乱。 就是府中主人少,大多时候都安静得如一潭死水。 老二一家回来,仿佛为深潭引来了活水,尤其是大儿媳,脸上笑容都轻快了许多。 二老没有走进园子,回转身换了个方向散步。 后辈的事,老人插手太多反而不美。 晚上云伯言下值回来,与家人一起用膳食。云仲升又是给他舀汤,又是替他夹菜,兄弟二人亲密得宛如年少时。 大太太看了眼夫君脸上不值钱的笑,撇开眼神,转头见小侄女为她端来了一碗汤。 “大伯母,这道汤味道很好,您快尝尝。” “小心,别烫着你的手。”大太太赶紧接过汤,全然不知自己脸上的笑容与云伯言一模一样。 她垂首品尝着侄女亲手舀的汤,小叔子虽然烦人,但侄女实在惹人喜爱。 退一万步来说,都是云家后辈,芽芽当年怎么就没投生在她肚子里呢? “陛下对废王的死法不满,意欲对他用重刑。”云伯言挥退屋里的下人,主动开口道:“朝中诸君对废王的死法议论纷纷,不过我可断定,绝非绞刑这种简单的死法。” 一开始传出来的绞刑,不过是为了安抚宗室们的情绪,现在废王的罪证越来越多,状告废王的百姓甚多,宗室们早就不管他,反而凑在一起重修皇家族谱,把废王的记录清理得干干净净。 废王这些年把皇家宗室也折腾得够呛,他甚至怀疑废王被贬为庶民那日,宗室不少人回家喝酒庆祝。 想到这,他心疼地看着弟弟一家:“你们放心,我会尽力向陛下请命,让废王受重刑。” “谢谢大哥,不过万事要以你为重。”云仲升赶紧开口:“我虽恨废王,但你更重要。” 这可是他们全家的依靠啊! 云伯言十分感动,他的弟弟多好啊,随时随地都以他为先。 “你别担心,我此举也符合陛下的心思。”他拍了拍弟弟的胳膊,安抚他的不安:“满朝上下最恨废王的人,非陛下莫属。” “换子案满朝皆惊,陛下恨废王理所应当。”老侯爷叹息:“没有哪个父母能接受这样的事。” “所以今日陛下才会动怒,并且提出要大殿下入朝。”云伯言眼中有惋惜之色:“可惜大殿下身体欠佳。” 云栖芽对朝中事务不了解,乖乖低头吃着饭不说话。 今晚她要早点睡,明天一早就跟小伙伴去宗正寺找废王麻烦。 天刚蒙蒙亮,诚平侯府大门打开一条缝,云栖芽探头看向门外,果然见到那辆眼熟的朱轮马车。 马车前方挂着两盏灯笼,在清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凌郎君。”云栖芽跑向马车,她还没跑到马车前,一直没有动静的帘子便已经掀开。 马车里的人穿着一身红色锦袍,外罩黑色大氅,既气派又好看。 “云姑娘。”他抬起眼眸,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大半位置。 第19章 嚯! 直到跨进宗正寺大门,云栖芽都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轻易进来了? 没有人询问,没有人阻拦,甚至还专门有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她的小伙伴真有出息。 宗正寺大牢跟她想象中很不一样,牢房里桌椅齐全,甚至有个房间里还有笔墨。 难道废王也住在这种牢房里,那还不得美死他? 顾及着前面引路的人,云栖芽没有吭声,默默跟在小伙伴身边。 引路的小吏却突然开了口,为云栖芽跟她身旁的小伙伴讲解宗正寺的相关事宜,态度殷切得近乎讨好。 云栖芽瞥了眼小伙伴,这就是抱对大腿的重要性。 “怎么了?”察觉到云栖芽的目光,凌砚淮停下脚步:“可是身体不适?” 进入宗正寺后,她好像就没怎么开口说话。 云栖芽摇头:“我只是好奇,宗正寺的牢房,都这个样子?” “并非全都这样。”凌砚淮猜到她在想什么,加快脚步带着她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牢房就越奇怪,如果不是小吏手里提着灯笼,云栖芽几乎看不见路。 一间黑漆漆,四面都用精铁围绕的暗牢内,蜷着一坨黑色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这坨东西动了动,似乎是在瑟瑟发抖。 这坨玩意儿是废王? 云栖芽举高灯笼,看着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类人物质,扭过头第一次用惊叹的眼神看小伙伴:“小伙伴,你的行动力真惊人。” 她记忆里,废王五官是模糊的,只记得他身上那件朱色金纹袍,被幼儿鲜血染红的嘴角,以及肆无忌惮的笑声。 那近乎是自己童年的噩梦,离京一两年后才慢慢缓解。 “嗯。”凌砚淮心安理得的接下了这句夸奖。 小吏瞳孔瞬间瞪大,好在这里很黑,无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今日废王的伤口还未进行治疗。”他转头看向小吏:“废王是朝中重犯,他的一切都不得马虎。” “是。”小吏作揖退下,很快端着一罐东西进来。 “这是什么?”云栖芽小声问。 “京城最烈的酒。”凌砚淮看了眼抖得更加厉害的废王,“你有什么想法?” 烈酒浇在废王身上时,他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个声音让云栖芽想起了当年被废王割开手臂,哭得满脸是泪,一直喊着“娘亲”的孩子。 那些下人怕他的泪污了废王要饮食的血,用衣物死死捂住他的脑袋,不让他发出哭声。 仿佛那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可以随意打杀的鸡犬。 恶心,残忍,毫无人性。 一只胳膊举到她的眼前,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的视线:“废王样子污秽,别脏了你的眼。” “没事。”云栖芽拉下小伙伴的胳膊,废王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样子,像一只扭动的蛆。 原来离开权势的依仗,废王不过是团烂泥。 听着废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云栖芽有些担心,她避过小吏的目光,微微踮脚在小伙伴耳边小声问:“他不会现在就死了吧?” 万一真死了,小伙伴拿什么跟陛下交代? 两人的大氅碰触在一起,凌砚淮感受到一丝痒意。 “不会。”凌砚淮垂眸:“越是拥有过无上权势的人,越害怕死亡。” 他看向废王,淡漠的眼中有讽意:“他视自己的命为珍珠,待他人却如草芥。” 云栖芽扭头对小吏微笑:“大人,废王身上这么多伤口,这么一罐酒怕是有些不太够,要不再来一罐?” 小吏:? 还以为你看到这一幕会觉得残忍,没想到是再来一罐。 “我知道烈酒价贵。”云栖芽打开荷包,倒出里面所有银子,连铜板都没留下,全塞给了小吏:“以后每日多给废王多用几罐酒,要最烈的那种。” 小吏捧着沉甸甸的银子不敢收,偷偷看瑞宁王。 难怪你俩能走到一块,原来都不想废王好过。 “姑娘好意,你不用拒绝。”凌砚淮示意小吏把这些银子收下,继而问云栖芽:“你还有什么想法?” 还有? 小吏捧银子的手一抖,别真把人折腾死了! 云栖芽摇头:“天下恨他者不计其数,他必须要死在天下人眼前。” 他如果就这么无声无息死了,对那些受过他迫害的人而言,实在太不公平。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他死,那些恨他入骨的人,又如何在汹涌的恨海中释然。 那些死于他手的冤魂,又如何得到安息? “这种人,真该千刀万剐。”云栖芽想起昨晚大伯父的话,“希望陛下不会让他死得太轻松。” 凌砚淮看着废王,废王却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一开始对方没这么识趣,不过他看一次,就被拖下去施一次针刑。 不出几日,他就学会了恭敬。 废王犯下这么多大罪,皆是先帝纵容之过。 都说废王生性桀骜不驯,现在不是挺听话? “还是从小打少了,骨子里贱得慌。”走出沉闷的大牢,云栖芽嘀嘀咕咕小声骂了一路,等两人坐到饭桌前,她才停止言语攻击,转而找堂倌点菜。 “宗正寺大牢阴冷,你以后别早上去了。”云栖芽看着小伙伴仍有些苍白的脸:“下午去,下午暖和。” 以前他是不太重要的病秧子,现在他是自己贴心的小伙伴,云栖芽当然更关心他的身体。 凌砚淮倒茶的动作一顿,午后再去,她还会来找他一起吃膳食吗? “我听说宁安巷那边有很多外地人开的食摊,他们上午不做生意,下午却很热闹。等你从宗正寺出来,我们还可以去逛宁安巷。”云栖芽戳了戳杯子,示意他不要发呆,给自己倒上热茶。 “好。”凌砚淮把热茶倒好推到云栖芽面前:“我没去过宁安巷。” “我也没指望你去过。”云栖芽摇头:“放心,这种事交给我。” “说起来……”云栖芽喝了一口茶:“我们俩认识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们都是小伙伴了,居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这对吗? “我小字寿安。”凌砚淮看着茶杯上的花纹:“凌寿安。” “长寿安康。”云栖芽双手托腮笑:“一听这个名字我就知道,你的家人一定很在乎你。” 凌砚淮不记得了。 三岁前的记忆早在饥饿与虐打中模糊,后来回到宫里,才发现自己时刻期盼的父母身边,早已经有了比自己健康活泼的孩子。 他们日日用愧疚的眼神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他,如同冬日延绵不绝的雨,缠绕着他们彼此,好像谁都不自在,谁也不快乐。 “也许是吧。”面对少女的询问,他总是要回答的,尽管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清楚。 “老郡王来了没?”皇帝一下朝,就问身边伺候的太监。 “陛下,老郡王已经快到宫门。” “好。”皇帝批了几份奏折,频频望向殿外,不耐地把请安折推到一边。 一天到晚就知道问陛下安,废话怎么这么多! 老郡王刚踏入御书房,就对上了皇帝的大眼睛。 “老臣参见……” “叔祖。”皇帝一把扶住他:“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套。” 老郡王看着自己被皇帝握住的手腕,知道皇帝又开始犯癫瘟了。 果然,不等他落座,皇帝便开始问起宗正寺的事来。 “宗正寺今日可有大事发生?” 老郡王:“多谢陛下关心,一切如常,不过昨夜老臣让人把宗正寺重新打扫了一遍。” “叔祖管理宗正寺劳苦功高,有你为宗室操心,朕心甚安。” “陛下谬赞,这是老臣应尽之责。”老郡王很谦虚,因为他知道这并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 “朕的大儿子性格沉闷,今日带朋友到宗正寺,可有打扰诸位办差?” “大殿下行事有度,待下有礼,他能来宗正寺是臣等荣幸,何来打扰之说?”老郡王很懂事,把瑞宁王从头夸到脚,果然把皇帝夸得满面春风,笑容不断。 “叔祖言重,吾儿哪有这般出众。”皇帝礼貌地谦虚了一下:“不过他为朕分忧的心,确实极为可贵。” 老郡王低头喝茶,笑听皇帝夸崽。 日常罢了,皇帝他有自己的夸孩子节奏。 “陛下圣明,老臣也觉得大殿下天资聪颖。” 大殿下十三岁才回来,书念得究竟怎样不重要,反正皇帝觉得好那就是好。 这话一出,皇帝脸上的笑容果然愈加明朗。 一个猴一种栓法,一种癫瘟一种疗法。 老郡王再次喝了口茶,只要找对方法,皇帝还是很好哄的。 这就是皇家宗室老人的智慧。 “陛下,瑞宁王殿下求见。” “快请他进来。”听到儿子找自己,皇帝当即没心思搭理老郡王,几步就走到了门口。 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男人又高又瘦,进门还没行礼,就已经被皇帝拦住,开始询问起他冷不冷,热不热,饿不饿。 老郡王放下茶杯,起身给瑞宁王行礼准备告退,却看到向来不搭理人的瑞宁王,对他点了点头。 他有点激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老眼昏花。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我儿有什么事直说便可。”皇帝已经开始想,如果儿子跟他说想做太子,册封太子典礼上,仪仗是不是应该隆重一些,以往的太子册封大典略有点寒酸。 “求父皇判废王千刀万剐之刑。” 嚯! 瑞宁王居然主动提及政事了? 第20章 天降银子 听到长子的请求,皇帝先是一愣,随后是无边的惊喜,他甚至顾不上老郡王还没离开,就迫不及待答应下来:“好!废王作恶多端,本就该处以极刑。” 朝臣那边会怎么争吵他现在已无心去思考,他只知道自己的孩子,终于愿意让厚厚的茧壳开出一道缝隙。 从废王入狱查出换子案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废王身上的罪证越来越多,淮儿却像是没脾气的泥人,对废王的下场不闻不问,好像废王的生死与他无关。 废王害他们分离十年,害他受尽苦楚,他怎么能不怨不恨? 皇帝常常很害怕,怕大儿子没有喜怒哀乐,更怕他对来日没有期待。 好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哪怕只是一点,也足以让他欣喜不已。 凌砚淮看到了皇帝脸上开心的笑,当皇帝发现他在看他时,脸上的笑收敛些许,开始掺杂他见过无数次的小心翼翼。 “多谢父皇。”凌砚淮低下头,不再看皇帝。 皇帝想拍拍儿子的肩,可他伸出手时却犹豫了。他盯着儿子戴着玉冠的头顶,揣摩着他的心情好坏。 最终他收回手,下意识在腰间摸了摸,突然想起大儿子两岁十个月离开他的身边,早就不会伸手去扒拉他的荷包,看里面装了什么。 荷包被他用力捏作一团,皇帝尽力让自己的笑看起来是温和的:“你是我的孩子,这种小事不用言谢。” 父子间再度沉默。 “大殿下忧国忧民,为天下百姓请命,这是百姓之福,亦是我们大安之福。” 老郡王见气氛越来越冷,开口打破沉默。 下次他的腿脚还是利索点比较好,免得还要留下来活跃气氛。 老郡王的话,夸到了皇帝心坎上,他神情愉悦道:“叔祖您过誉了。” 嘴上说着过誉,眼神却很诚实,盯着老郡王等他再多夸点。 老郡王一时词穷。 平心而论,他对瑞宁王并无好恶,甚至因为瑞宁王幼时的遭遇,对他有几分同情,可两人最亲近的一次接触就是昨天。 瑞宁王到他府上,总共待了不到两盏茶的时间,要求倒是提了三四个。 都不是什么大事,他一个也没拒绝。 两人仅有的这点互动,实在撑不起皇上对夸奖的满满期待。 想起皇上似有意让瑞宁王入朝议政,他又道:“待大殿下入朝议政,一定能帮陛下您分忧。” 入朝议政? 凌砚淮抬起头,与皇帝充满自豪与期待的眼睛四目相对。 “父皇,儿臣才疏力微,暂无法入朝议政。”他再次低下了头。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顿,随后又恢复如常:“你现在暂时不想入朝也没关系,等开春暖和以后,再谈这个事。” 老郡王默默摸自己的腿,下次机灵点,别杵在这里看热闹,瞧瞧现在多尴尬。 好在皇帝对自己孩子包容性极强,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不仅把自己哄好,还赏了瑞宁王一堆东西,大赞他心系百姓。 暗中想要支持洛王的官员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打听瑞宁王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陛下如此赞扬。 可惜御前的人,嘴巴比蚌壳还要紧,另一个在场的老郡王,回家就开始闭门谢客,理由是老寒腿犯了。 “云栖芽!” 云栖芽刚走到侯府附近,就被人拦在了大门口。 “你最近跑哪鬼混了,三天两头看不见人影。”卢明珠重重掀开马车帘子,满脸不悦地瞪着她。 云栖芽呆住,她最近半个月好像确实没有去找过卢明珠。 “明珠姐姐。”见卢明珠生气,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旁仰头看她,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你来找我?” “谁、谁找你了?”面对这张笑眯眯的脸蛋,卢明珠的气散了一半:“我就是随便路过。” “哦。”仰起的头垂了下去,云栖芽声音低落道:“我还以为明珠姐姐想我了。” 卢明珠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心里不太得劲儿,绷着脸道:“上来,我带你去吃饭。” “谢谢明珠姐姐!” 垂下去的脑袋重新仰起来,像是被浇了水的小花朵,怎么看怎么灿烂,怎么瞧怎么讨人喜欢。 “赶紧上来。”卢明珠把云栖芽拉上马车,用狐疑的眼神看她:“近来你也没去见宋姐姐,究竟在忙什么?” 靠抱大腿混进宗正寺这种事,不适合告诉其他人,云栖芽笑呵呵地揽住卢明珠胳膊:“有点家里的私事在处理。” “真的?”卢明珠怀疑:“我还以为你又交到新的姐姐妹妹了。” “嗯嗯!”云栖芽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心虚:“放眼整个京城,你跟宋姐姐才是我最好的姐妹。” 凌寿安是小伙伴,不是姐姐妹妹,所以她没撒谎。 云栖芽理很直气特壮。 “谁跟你这个小土包子是好姐妹。”卢明珠小声嘀咕,不过没把自己胳膊从云栖芽怀里抽出来。 啧,土包子真黏人。 马车缓缓驶过街头,巷子里走出两个游商打扮的男人。 “卢明珠时隔半个月才与云栖芽见面,这算什么好友?” “卢明珠性格孤僻,从不会主动与人交好。她能来云侯府找人,足以证明云栖芽的特别。” “原来如此。” “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云家大房虽然争气,二房却不学无术,不思进取。想要靠近二房的人,只需以利诱之。” 金银足以让蠢货成为他们最有用的工具。 “嘶。”云栖芽摸自己的耳朵,她的耳朵尖怎么在发烫。 “天天出去瞎玩,耳朵被冻伤了吧。”卢明珠把一碗热汤放在云栖芽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红得发烫的耳朵,让婢女去拿冻伤膏。 “说不定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嘀咕我。”云栖芽端起碗喝了口汤,对它大加称赞:“不愧是明珠姐姐亲手为我端来的汤,美如琼浆玉液,口齿留香。” “马屁精。”卢明珠嘴角疯狂上扬,但嘴还在负隅顽抗:“别以为说这种话,就能讨好我。” 婢女默默挪开眼,小姐,但凡你把那不值钱的笑容收起来,这话也能有点说服力。 “什么讨好?”云栖芽摇头:“肺腑之言,日月可鉴,绝不掺假。” “哼。” 这下卢明珠的嘴也硬不起来了。 婢女偷偷躲在角落里笑,女人甜言蜜语起来,哪还有男人什么事。 日后想要讨好小姐的郎君若没有云小姐嘴甜,怕是得不到小姐的欢心。 云仲升在侯府老老实实待了大半个月,理清京城当下人情利害关系后,才提着鸟笼找早年那些交好的纨绔友人见面。 纨绔年轻时叫小纨绔,年纪大了叫老纨绔,虽然多年未见,但臭味相投的缘分可以抵御时间带来的隔阂,不出两日,云仲升就跟纨绔朋友们打成一片。 “听说陛下想让瑞宁王入朝议政,被瑞宁王拒绝了。” “入朝议政有什么好玩,如果是我,我也不同意。” “你懂个屁,人家的家里真有皇位继承!” “咳咳咳,都少说两句,吃酒吃酒。” 跟朋头们聚完,评赏完彼此养的鸟,云仲升又提着鸟笼溜溜达达往家走,路上顺便买了些东西,准备拿回去哄家里老爷子老太太还有他的亲亲大哥。 “哎哟!”一位老人走过,不小心撞翻了他手里提着的鸟笼。 “对不住,对不住!”老人衣着富贵,看着就不像是缺钱花的人:“小老儿走路没注意,请贵人您见谅。” 云仲升看了眼地上被撞翻的鸟笼,又看着满口道歉,还要邀他吃茶谢罪的老头,把鸟笼从地上捡起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难得遇到这么努力给他赔偿的人,他只好笑纳了。 两个时辰后,云栖芽回到家里,见她爹正在跟娘亲分银子:“爹,您又去哄大伯父给您钱了?” “这钱跟你大伯没关系。”见女儿回来,云仲升只好又分了一小半银子给云栖芽:“今天有人撞坏了我的鸟笼,里面的鸟也飞走了,所以他赔了我这包银子。” “爹,我记得你那鸟笼是门房帮你编的,鸟是你用谷子做陷阱抓的。”云栖芽迅速把银子揣进自己荷包:“能值这么多钱?” 那哪是冤大头,分明是眼瞎。 “送上门的银子,我管他想干什么。”云仲升跷着脚,心情极好:“只要我这段时间不出门,他就拿我没办法。” 第一天,老人在云侯府门口经过,云仲升没出门。 第五天,云仲升没出门。 第八天,云仲升出门了,可他走的后门。 第十一天,云仲升也出门了,可他没走后门也没走前门,他爬的墙。 第十三天,男人蹲在墙角,从天亮等到天黑,揉着酸麻的腿:“老师,我们还等吗?” 老人阴沉着脸:“不等了,回去,明天再来!” 他的两百五十两银子,绝对不能打水漂。 云家二房的败家子,也是个棒槌。 实在不行,只能换个人接近。 他记得云栖芽的母亲,在城西有家绸缎庄。 云家二房贪财,他就不信,他赔了败家子那么多银子,又花大钱购买绸缎铺的东西,云家二房的人能不心动。 第21章 不配 朝臣们发现,之前对废王死法还态度模糊的皇上,突然就下定了把废王千刀万剐的决心。 他们不知道皇上为何会改变态度,甚至为了让废王被千刀万剐,陛下宁可让废王行刑日期延后两个月,也绝不改口。 大殿上吵成一片,可皇帝早已经不是刚登基那几年好说话也听话的皇帝,无论朝臣如何引经据典,他来来回回都只有那几句话。 “废王作恶多端,愧对天下百姓,朕是全天下百姓的皇父,就要为天下百姓做主,废王必须要千刀万剐!尔等不必再劝,朕不听。” 面对皇帝迟来的叛逆,反对极刑的官员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捏着鼻子默认。 云伯言是第一个主张千刀万剐之刑的官员,下朝后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的人,看云伯言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 难怪平时闷不吭声的人,会在废王这件事上态度坚决,原来是早就得了陛下的暗示。 跟云伯言交好的官员们痛心疾首,好你个云伯言,既然早就知道陛下的心意,为何不暗中提醒我们一番,难道我们不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云伯言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何为“百口莫辩”,他是猜到皇上不会让废王死得太轻松,但他没想到皇上也想让废王千刀万剐。 “云大人简在帝心。”一位主张仁和思想的官员走到云伯言面前,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真是令人羡慕。” 云伯言微笑:“陛下爱民如子,待你我都一样,王大人何出此言?” 王大人:“……” 好恶心的一张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支持洛王的官员们很满意,陛下要把废王千刀万剐不算什么,只要陛下不再提让瑞宁王入朝议政这件事,他们都能接受。 他们巴不得陛下因为其他事分心,把瑞宁王忘得干干净净。 唉,天将入春,瑞宁王又能多活一年了。 “今天你想吃什么,全部由我掏钱!”云栖芽心情极好,她站在宁安巷的巷口,双目睥睨着巷子里所有的食摊跟小铺,霸气得仿佛笑傲战场的将军。 “我都可以。”巷子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凌砚淮看到一些穿着国子监袍服的学子穿梭其中。 宁安巷离国子监很近,国子监的学生,养活了宁安巷大半的食铺。 “那你跟我来。”云栖芽对他招手:“我们一家一家吃过去。” “你……很开心?”凌砚淮察觉到云栖芽过于亢奋的情绪。 “嗯!”云栖芽点头,废王终于要被千刀万剐,她当然高兴。 “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德被四海。”云栖芽分给凌砚淮一份红糖糍粑:“值得开心!” 黏腻甜软的糍粑,不太符合凌砚淮的口味,他好像更喜欢昨天吃的芝麻饼。 不过他还是默默把手上这份吃干净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国子监的学生今天不授课?”云栖芽看着满街的国子监学生有些奇怪,以往这个时辰学子们都在国子监,今天居然有这么多人挤在巷子里。 想着小伙伴喜欢安静,她没有继续往巷子里走:“人太多,我们下次再来吧。” “没关系。”凌砚淮侧身避开几个神采飞扬的读书人,挥手让神情紧张的随侍退下:“你昨天不是说想尝炸鱼饼?” “炸鱼饼什么时候都能吃。”云栖芽现在对自己这位小伙伴非常重视:“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我们去那尝新菜。” 两人转身往外走,云栖芽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洛青兄这些年真不容易,得罪废王被迫东躲西藏,还能练出一手好字,真是令我等佩服。” “是啊是啊,在颠沛流离中练出一手好字,这是何等毅力。” “哪里哪里,诸位兄台学富五车,令无数人敬佩。不像在下,连教习布置的文章都写不好。” “这怎么能怪你,这些年你能在废王追杀下保住性命已是不易。” 云栖芽循声望去,几名国子监学生坐在茶摊旁,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年轻人腰细腿长,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一派风流,年纪轻轻已有几分名士风采。 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听出,他是一个顽强、坚韧、谦虚的人。 如果这个人不是云栖芽亲哥云洛青的话,她大概也就相信了。 兄妹二人的眼神在喧闹街头相遇,然后默契错开,谁也不打扰谁。 难怪她哥念书不行,还能跟国子监各种学子关系和睦,原来锅全让废王背了。 实际上他们一家离开京城后,就用了提前准备好的户籍,假扮富商到外地躲祸。每到一个地方,娘亲都会为她和哥哥请当地有名的先生,可惜名师出劣徒,她学识一般,哥哥更是学得一塌糊涂。 两人唯一勉强拿得出手的,就是字写得还不错,靠着这一手字,糊弄了不少人。 眼看她哥快要变成别人眼里坚强可怜的小白菜,云栖芽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免得站在这里影响他的发挥。 “那位姑娘真是美如天上仙……”坐在云洛青身边的一位学子怔怔望着云栖芽离去的背影,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 云洛青听到这话,下意识回头,随着学子的目光望过去。 他妹?! 刚才没仔细看,他现在才发现,妹妹身边的男人有些眼熟。 上元灯节那夜,跟在妹妹身边的好像也是这个男人? 跟上元节那夜相比,男人穿得更加华丽讲究,病气也略减了几分。 “云兄。”坐在他对面的学子开口,平时只醉心于书本的双眼,散发着灼热光芒:“你认识那位姑娘?” “什么姑娘?”云洛青顶着茫然的表情回头:“那不是位老人家吗,你想说什么?” 学子才发现,姑娘离去的方向,有位老妇人在拾取街上的垃圾。 意识到自己盯着姑娘家看的行为有些不妥当,学子红着脸摇头:“没、没什么。” 幸好云兄没有拆穿自己方才失礼的行为。 云兄真是个好人啊。 从酒楼里尝完新菜出来,云栖芽看了眼天色:“天色不早,我要回家了,明天我不能来找你玩,你不要等我。” 凌砚淮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像是一只被抢走了所有口粮的流浪猫。 “我大伯母娘家侄子成亲八年,终于有了孩子。明天宋家为孩子举办满月宴,我要陪大伯母去贺喜。” 成亲八年才有孩子,父皇与母后当年在他出生后,也如宋家这般开心? 凌砚淮低下头:“好,那我后天等你。” “明天你也休息一天嘛,天天看废王那张丑脸,多影响心情。”得知废王会被千刀万剐以后,云栖芽对天天折腾废王的行动力降低了一半。 凌砚淮发现自己好像总是很容易看懂她的想法,他早就习惯沉默,所以在云栖芽担心他会受寒后,他乖乖上了马车。 云栖芽还没离开,他把帘子掀开一道缝,看到荣山公主府的马车,停到了云栖芽面前。 “云栖芽,那个男人是谁?!” 凌砚淮迅速放下帘子,把缝隙遮掩得严严实实。 车夫赶紧驱车离开。 确定小伙伴的马车已经走远,云栖芽对突然出现的卢明珠微笑:“明珠姐姐~” “先别叫我姐姐。”卢明珠盯着那辆跑远的马车,连与她照面的勇气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好男人。 “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卢明珠阴阳怪气道:“小心别被什么好哥哥好弟弟骗了。” “什么哥哥弟弟的,他们哪有明珠姐姐好。”云栖芽厚着脸皮爬上马车:“你才是我的好姐姐。” 卢明珠翘着嘴:“算了,还是我这个好姐姐好心送你回家吧。” 凌砚淮还没回王府,就被皇后的人请进了皇宫。 “大殿下,皇后娘娘为洛王殿下选中了王妃,请您进宫去参详参详。” 参详? 凌砚淮对这种事并不感兴趣,可母后似乎觉得他应该参与,好像这样他与洛王之间的隔阂与生疏就不复存在。 他无所谓愿意或是不愿意,不过走一趟能让母后心安,也没什么不好。 传话的太监知道大殿下的性格,见凌砚淮没有开口,就开始说起未来洛王妃的身份。 “崔姑娘多才多艺,她的祖父曾是陛下老师,她的父亲现任麟州刺史,家世清贵。”太监又补充一句:“娘娘很喜欢崔姑娘。” 凌砚淮点了点头,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洛王想娶谁,都跟他无关。 皇后宫中,洛王并不太满意自己的王妃人选。 “崔老太师满口之乎者也,他的孙女我见过,走路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性格和木头没差别……” “你若不是皇子,以你的臭德性,这么好的姑娘你做梦都配不上。”皇后打断洛王的话:“还让你挑上了?” 洛王说了半天,见自己改变不了皇后的心意,改口道:“您让儿臣娶崔氏为王妃也行,不过儿臣想娶一位姑娘为侧妃,希望母后能够恩准。” 皇后皱眉,对洛王的话很是不满,她揉了揉被洛王吵得发疼的脑袋:“哪家的姑娘?” “诚平侯府的嫡孙小姐。” 皇后脑瓜子被气得嗡嗡作响:“让侯府小姐做你的妾,我看你在发癫!” “她父亲又无官爵,我为何不能娶她做侧妃?” “你不配,你不要脸。” 皇后愣住,谁把她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洛王与皇后齐齐看向门口,对上凌砚淮那双清凌凌,寒森森的眼睛。 第22章 自信 凌砚淮在洛王眼里,既沉默寡言又没有多少存在感。 无论是祭祀天地还是陵寝祭谒,凌砚淮都很少出席,他从未把凌砚淮当成皇位竞争对手。 可是他做了十年父皇与母后唯一的孩子,实在很难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兄长生出好感。 他还记得七年前,见到凌砚淮时他是什么模样。 那时候凌砚淮面黄肌瘦,浑身上下满是新旧不一的伤口,穿着锦衣也像只多日没有进食的猴子,干瘪得仿佛是一具外面粘着层人皮的骨架。 他从未见过这么丑的小孩,所以他问了这么一句话:“你是乞丐吗,为何来抢我的父皇母后?” 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父皇可以发那么大的怒火。 年幼时的这句无心之言,不仅令他受到训斥,连他身边伺候的下人,教导他的老师,都受到了父皇的严厉处罚,让他颜面尽失。 现在乍然听到凌砚淮当着母后的面骂自己,洛王震惊得瞪大眼睛,回头见母后竟然……在笑? 母后,您大儿子骂您小儿子,您究竟在高兴什么? 察觉到小儿子控诉的目光,皇后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淮儿来了啊,快坐下说话。” 忘了挨骂的是她小儿子,笑得太明显确实不太合适。 下次一定注意。 凌砚淮盯着洛王没有说话,洛王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朝皇后所在的方向侧了侧身。 “你若喜欢诚平侯府的嫡孙女,我可以让她做你的洛王妃。”皇后收起崔氏女的画像:“左右你的王妃人选还没定下来,现在改主意也不会伤其他姑娘的颜面。” “那还是崔家女合适一点。”洛王被凌砚淮盯得如芒刺背,他僵直着后背:“王妃性格需要端庄些。” 皇后脸上的笑容殆尽,之前洛王的话,她只当小儿玩闹,可现在她发现,小儿子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在权衡利弊,在既要又要。 他既喜云姑娘的美貌,又需要崔姑娘的家世与身份,前面贬低崔姑娘,不过是想让她同意他娶云姑娘为侧妃。 见皇后脸色沉下,洛王此刻已经顾不得头皮发麻,因为他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完了! “凌易俭!” 他起身想跑,被皇后按在了椅子上。 “给本宫请家法来!” 泛着岁月温润光芒的竹板在空中飞舞,竹板破空声、洛王的惨叫声、宫侍们的劝解声,交织成一片。 凌砚淮神情平淡地看着这场热闹,尝了口桌上的点心。 甜而不腻,有股淡淡的花香,云栖芽应该会喜欢。 他招来宫女,问她要这道点心的做法。 宫女:“……” 哭喊的弟,暴躁的娘,平静的哥哥在问她要点心方。 宫女:“好的,大殿下,奴婢这就去御膳房取点心方子。” 可能天家的亲情,向来如此。 挨了二三十抽的洛王,眼神变得清明许多,再也不敢提什么姑娘,舔着脸给皇后端茶倒水,把皇后哄好以后,才脚底抹油溜走。 “你弟行事荒诞,你不要理会他。” 洛王离开后,屋内变得安静起来。在小儿子面前,她可以打可以骂,面对大儿子,她总觉得怎么小心都不够。 好在御医的到来,打破了母子间的尴尬气氛。 御医把脉的时候,皇后见他脸色略有些怪异,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了半天,见太医终于把完脉,迫不及待地问:“御医,我儿身体如何?”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大殿下。大殿下身体有所好转。”瑞宁王找回来以后,王御医就奉命为瑞宁王调理身体,每年冬天,他都要给家人写一封遗书。 没办法,给皇家人看病风险大。 皇上与皇后把瑞宁王护成眼珠子,可瑞宁王的身体实在一言难尽…… 每当冬天来临,他就开始求神拜祖宗,求他们保佑瑞宁王好好活着。 他怕瑞宁王死了,陛下要他给瑞宁王陪葬。 这次为瑞宁王把脉,他惊喜发现,瑞宁王的脉搏,比往日有力了一些。 太好了,家里人再也不用担心他会给王爷陪葬了! “当真?!”皇后喜出望外,激动地起身走到凌砚淮身边,拽住他的袖子声音颤抖地问御医:“王御医,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开口,本宫都能找来。” 凌砚淮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皇后紧紧握住的袖子,想起云栖芽今日说的话。 成婚八年才盼来的孩子,对父母而言,当真特别? “皇后娘娘,神为主宰,得神者昌。”王御医道:“只要殿下保持当下的心境,好好调养,身体定会越来康健。” 皇后愣住,御医话里的意思是,淮儿所想身体好转,心神与意志更重要?! 意识到自己还拽着儿子的袖子,皇后松开手,假装无事发生,把起褶皱的袖边按了按。 王御医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份养生方,这是他给瑞宁王把脉后,写药方写得最顺畅的一次。 走出皇后宫,王御医步伐轻快,连耗子洞里的老鼠,他都觉得眉清目秀。 感谢祖宗保佑,他又能多活一年,说不定还能多活好多年。 爹啊,您老留下来的那张“杏林高手”牌匾,儿子给您保住了! “母后,还需要儿臣参详么?” “什么?”皇后还没从喜悦里回神,听到大儿子的询问,顿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你弟心性未定,贸然让他娶谁,说不定世上又要多一对怨偶,既害了他,又辜负别人家姑娘。” 皇后把崔家女的画像放进匣子里:“此事暂时作罢。” “嗯。”凌砚淮沉默片刻:“请母后别忘了儿臣的话。” “哪、哪句话?”皇后大脑飞速旋转,生怕自己忽略大儿子某个需求,让大儿子误以为她不在乎他,连脸上的笑都僵了。 “二弟不配云家孙女。”凌砚淮开口:“他还小,不懂怎么照顾人。” “哦,这件事啊。”皇后松了口气:“云家世代忠良,母后不会让他家姑娘做侧室。” “好。”凌砚淮又在皇后宫里坐了会,眼见皇后越来越小心,他揣起宫女从御膳房抄来的点心方子,起身向皇后告退。 走出皇后寝殿大门,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皇后站在殿内看着他。 母子二人隔着门框相望,皇后的面容隐在阴影处,他看不清她的脸,就像他无数次回忆里的娘亲一样。 不是娘亲的脸模糊,是他的记忆太模糊了。 他已与父皇母后团聚七年,可幼小时的记忆并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褪了色,变了样,黯淡得几乎没有影。 洛王龇牙咧嘴离开皇宫,看着挡在自己马前的老头不说话。 “洛王,不久后你有一劫。” 洛王挑眉,嗤笑一声。 “您生于初夏,您的兄长生于初冬,冬夏对立,此消彼长。”灰袍老人压低声音,满脸神秘与严肃:“您的劫近在眼前。” “冬日已过,春来夏至。”洛王把玩着手里的马鞭,高傲地仰起下巴:“老东西,什么冬夏对立,本王还嫌冬冷夏热呢。” 什么冬天夏天的,嘀嘀咕咕一堆废话,没一句他爱听的。 放眼整座京城,除了他父皇母后,凌砚淮勉强算半个,他平等瞧不起所有人。 “本王生来尊贵,用得着你在这里唧唧歪歪。”洛王一鞭子抽到灰袍老人身上:“来人,把这个挑拨皇家是非的老东西送去衙门。” 他再烦凌砚淮,那也是他们凌家自己的事,一个身份不明的老头也敢在他面前挑拨是非。 配吗? 云栖芽陪大伯母参加完宋家的满月宴,又收获了一堆的赞美以及镯子金钗。 第二天下午跟小伙伴逛宁安巷时,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宋家哥哥与嫂子,高兴得只会笑了。”云栖芽感慨:“隔着数丈远,我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悦。” 她晃了晃手上的新镯子:“我说我会相面,夸了几句小孩,宋家嫂嫂就把这么漂亮的手镯送给了我。” “怪不好意思的。”云栖芽在手镯上摸啊摸,笑得眉眼弯弯。 跟小伙伴展示完自己昨天的收获后,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玉扳指:“见者有份,这是宋家哥哥给我的相面谢礼,你的手指修长,戴这个扳指肯定好看。” 几个读书人在他们邻桌小声蛐蛐。 “你们听说没有,一日前洛王府下人不小心弄丢了个居心叵测的坏人,洛王发了好大的火,动静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洛王脾气这么大?” “他是皇子嘛,说不定还是未来太子,当然可以脾气大。” “那也不一定是他做太子,还有大皇子呢。” “大皇子身体不好,恐怕……” “嘘,都少说两句。” 云栖芽把扳指放到凌砚淮掌心,俯身离凌砚淮更近一些,小声提醒:“凌寿安,你千万别参与争储的事。” 小伙伴是皇家宗室子弟,千万别站错队啊! 他万一出事,她上哪找这么好的金大腿? 掌心的扳指温热,凌砚淮却望着她。 “我在皇后千秋宴上见过陛下真容,陛下乃长寿之相。”云栖芽对自己的半吊子相面术非常自信:“现在争来争去也没用。” “那我呢?”凌砚淮问。 “你的小字里带寿与安,自然是长寿无忧,平安康顺啦。”云栖芽语气肯定地昂头:“绝对是难得的好命格。” “嗯。”凌砚淮缓缓握紧掌心扳指:“谢谢你。” 听到小伙伴向自己道谢,云栖芽对自己的相面水平更加深信不疑:“不客气。放心吧,我从没算错过。” 或许是春日来临。 第23章 气愤 ◎我恨你也是个棒槌◎ 经常光顾这条巷子生意的国子监学生, 就跟这条巷子的名字一样,眼神里大多都带着被保护得很好的安宁与清澈。 但正是因为这份清澈,才显得他们生机勃勃, 对未来抱着无限向往。 年轻人大胆又热情, 聊起皇家私事也没轻没重。 云栖芽已经听他们从太子之位聊到边境之患, 又从边境聊到他国皇家趣闻, 最后又绕回大安皇室。 “废王作恶多端, 活该被千刀万剐。” 这位读书人语气洪亮,一听就嫉恶如仇。 “废王是圣上血亲,为了帮天下人报仇, 圣上挥泪剐废王,说明圣上心系百姓,重民而轻己,此乃天下百姓之幸。” 云栖芽偷偷笑, 很好, 这是位很会说漂亮话的读书人。 她仅见过皇帝一次,只知道他跟皇后娘娘感情极深,有一副鼻直肉丰的长寿相, 还有就是对瑞宁王近乎偏执的保护。 云栖芽喝了一口牛乳茶, 见小伙伴盯着自己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吃东西还能发呆?” 凌砚淮回过神:“你觉得洛王如何?” 云栖芽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观察小伙伴脸色:“你跟洛王关系怎样?” 她还没忘记两人都姓凌,他们如果关系好,她可以说得委婉一些。 “不太好。”凌砚淮道:“他应当也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你, 我们还不喜欢他呢。”云栖芽发现小伙伴在这件事上也跟自己同一个阵营, 顿觉小伙伴今天格外眉清目秀:“咱不跟这种刚愎自用, 性格冲动的人一般见识。” 她嘀嘀咕咕帮小伙伴骂不长眼的洛王, 凌砚淮在一旁时不时乖乖点头,这让她更加满意。 小伙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内秀,有什么话都憋在心里。 不像她,打骂不过就跑,但会在心里偷偷骂,反正怎么哄自己开心怎么来。 “下次他再招你不开心,我继续帮你骂。”云栖芽怜悯地看他一眼:“不过骂人还是自己开口骂更解气。” 可惜皇家人讲究体面,加之小伙伴就算有身份地位,也不可能比皇子尊贵,跟洛王待一起,万一洛王癫狗病发作,小伙伴肯定吃亏。 “算了,如果洛王惹了你,你就来找我,我陪你一起在背后偷偷骂他。” 皇帝那么护短,万一小伙伴没忍住,真的当着洛王的面回嘴,皇帝打他板子怎么办? 说好了是偷偷,不是当面骂,因为她也不敢得罪皇家人。 这不叫怂,这叫策略,叫能屈能伸。 “好。”凌砚淮答应下来。 就是不知道答应了哪一样。 皇帝听闻大儿子身体状况越来越好,既高兴又不放心,于是招来太医署好几位御医,让他们逐一为大儿子把脉。 可是御医到齐了,瑞宁王却没来。 “陛下,大殿下今日用完午膳就出了门,现在还没回府。” “又去了宗正寺?”皇帝很欣慰,去宗正寺也好,总比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强。 “回禀陛下,小人到宗正寺问过,大殿下在宗正寺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人也不在宗正寺? 皇帝让御医们都回太医署,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淮儿喜静不喜动,按照他以往的性格,离开宗正寺的第一件事,就是回王府待着,不可能四处乱走。 “陛下,可要安排人去查大殿下的行踪?” 一位近侍有意讨好,见皇帝对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反应,又继续开口:“或者多安排几个人到大殿下身边伺候,若是大殿下有什么动向,也方便上报给您知晓。” “你的意思是说,要朕派人监视自己的孩子?”皇帝沉下脸:“拖下去,永不许在御前伺候。” 御前总管看了眼被堵住嘴拖下去的小太监,在心底不屑地冷笑。没眼色的蠢货,从御马监调过来,连脚跟都没站稳,这两天刚得了圣上一点赏识,就敢对天家私事瞎开口,狂得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真是不知死活。 他小心观察一下皇帝的表情,把御案上的热茶,换了一盏更温凉的。 皇帝喝了几口温凉的茶,勉强压下心头冒起的怒火:“去皇后寝宫。” 那些年他的淮儿被酒疯子当做猫狗般栓在屋子里,不仅受尽折磨还不得自由。 他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么忍心再安排人盯着他一言一行? 禁锢行动的绳子看得见,监视言行的绳子看不见,可这与那条看得见的绳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和皇后是淮儿的双亲,他们只希望孩子身边的人忠心耿耿,而不是做一个监视孩子的传声筒。 他心事重重来到皇后寝宫,帝后二人商量大半时辰,什么可能都想过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孩子爱出门就代表着以后花钱也会变多。 那就多赏金银,顺便把御膳房的厨子也送两个过去。 身体好胃口就会变好,吃食也不能马虎。 皇后想起赏了大儿子,也不可能对小儿子厚此薄彼,于是给小儿子也赏了一份。 “那个擅做点心的御厨一定要送去瑞宁王府,瑞宁王喜欢他做的点心。”皇后还记得大儿子要过这个御厨的点心方。 “唉。”皇帝既喜又忧,孩子愿意出门是好事,可又怕他遭了坏人算计,恨不得再拨两队金甲卫到瑞宁王府。 按大安律,京城居住的亲王虽然也能设亲事府与帐内府,但仆从、侍卫、役使等总数最多不能超过三百人,去年他偷偷给瑞宁王府多塞了五十个甲卫,就有官员跳出来反对。 有时候他也觉得很烦恼,他一个做父皇的,都不怕多给儿子几个人手,他们在怕什么? 怕淮儿造反当皇帝吗? 淮儿若真有这个心力,他半夜都要从床上爬起来大笑两声,感谢凌家祖宗保佑。 “唉。”皇帝觉得自己的叹息声比黄连还苦。 身体不好,万事不爱管,一言不合就说自己是将死之人的大儿子。 脾气不好、脑子一般还平等瞧不起所有人的小儿子。 与其期盼孩子,不如为难自己,努力让自己头脑清醒的多活些年头。 做皇帝的人,最重要的是想得开。 “你在叹什么气?”皇后把一切安排好,回头皇帝在长吁短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别老瞎叹气,容易损福气。” 皇帝连忙闭上嘴。 还是做皇帝好,以前他在王府若是长吁短叹,皇后定骂他“叹叹叹,福气都被你叹没了!” 现在皇后轻易不在人前骂他,而是委婉提醒他,皇后对他真好。 嘿嘿~ “你说淮儿现在在做什么?”皇后心里有些不踏实。 “要不明天我们问问他?”皇帝神情犹豫。 帝后二人互看一眼,他们俩谁开口问呢? 万一问了,淮儿误以为他们想插手他的私事又该怎么办? 十年的分离以及孩子受到的折磨,让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孩子。 巨大的愧疚几乎把他们淹没,也注定让他们在大儿子面前,无法做一对正常的父母。 “好酸。”云栖芽被山楂糕酸得眉毛皱到一块,转头见小伙伴竟然面无表情准备吃第二块,连忙按住他袖子:“你别吃了,太酸会伤胃。” “你……”云栖芽捂着被酸得发软的腮帮:“你不觉得酸?” “还好。”凌砚淮放下手里的山楂糕,见云栖芽面有震惊,用手帕擦干净食指上沾的糖霜,垂下眼眸道:“确实不算好吃。” 他倒了一杯茶给云栖芽:“漱漱口。” “多谢。”云栖芽欣赏着小伙伴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凌砚淮蜷起右手小拇指,这根手指在他回宫的前一天被打断,虽然后来已经被太医治好,但在云栖芽面前,他还是想把这根不够完美的手指藏起来。 “凌寿安,你的手真好看。”云栖芽伸出左手,左手无名指上有条浅浅的泛白伤痕:“八岁那年,我跟爹爹学骑牛,不小心从牛背上摔下来,把这根手指划了好大一条口子。” 她搓了搓因伤口愈合长出来的的粉白伤痕:“算命婆婆说,是因为我天生命太好,祖宗怕我被老天收走,所以才让我手破相,好让我平安长大。” “唉。”她摇头晃脑,对自己天生好命颇为自得,换着角度给小伙伴展示自己手指上那条几乎快要找不见的伤痕:“没办法,这可能就是命好之人的勋章。” 当然,她对自己当年摔了后,各种哭天喊地的狼狈模样绝口不提。 原本想说自己有去疤膏的凌砚淮,努力辨认着她无名指上,不仔细看都找不着的伤痕,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从她的表情来推断,他觉得她可能不需要去疤膏。 展示够了自己的“荣耀伤疤”,云栖芽捧着脸看窗外:“明天可能会下雨。” 凌砚淮扭头看向阴沉沉的窗外。 “下雨天你不要出门。”云栖芽叮嘱小伙伴:“换季的时候容易生病,你要多注意身体。” 小伙伴身子骨看起来就不够强壮,别又病了。 “好。”凌砚淮想说,之前下雨的时候,他去过宗正寺,她也来找过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怕自己说了,她会觉得他烦。 夜半,纷纷扬扬的细雨铺满整座京城。 酗酒男人的怒吼叫骂,院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村民,浑身火烧似的疼痛。 凌砚淮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这个浑身酒臭、邋遢肮脏的男人,早就死得彻底,连骨灰都被扬得干干净净。 他平静地睁开眼,抚摸到冰凉的锦缎被面。 第24章 幸好 ◎幸好她来了◎ 灰袍躺在冰凉潮湿的地上, 闭上麻木的双眼,任由无情的冷雨往自己脸上胡乱拍洒。 他不用睁眼就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 另一个让他计划失败的棒槌。 安朝棒槌太多,多到令他绝望。 “你的布料忘了拿……”云栖芽追出店门, 见人自己躺在了地上,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中央。 她立刻停下脚步, 若无其事地扭开头, 转身就往回走。 她跟地上的人不熟。 “等等。”洛王掀起帘子, 他看到云栖芽的第一眼,想到的不是她的美貌,都是母后用竹板抽他时的疼痛。 摸了摸手背上的淤青, 他默默收回视线:“这人你认识?” 云栖芽摇头。 “小老儿无意冒犯贵人,请贵人恕罪。”灰袍从地上爬起来,做着最后的挣扎:“求贵人饶过老朽。” 上次他的人装作乞丐冲过来,扰乱洛王府随侍们注意力, 才助他从洛王府下人手中逃走, 这次恐怕不能再用这个法子。 他必须想办法让洛王不再追究他。 “还愣着做什么,把人绑好送去衙门。”洛王自有的衡量标准,云栖芽他能屈尊纡贵说几句话, 灰袍这种, 跟他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洛王府的随侍把灰袍捆得严严实实, 就算是神仙来了也要解半天。 “我冤枉……” 随侍用帕子堵住了灰袍的嘴:“冤不冤枉京兆府自有判断。” 灰袍被堵着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四周围着一些看热闹的人,他的两名心腹也混迹在这些人中间。 可是他们不能暴露。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云栖芽身上。 在场的人里面, 云栖芽是唯一能够救他的人, 他是绸缎庄的大主顾, 云栖芽就算是为了钱,也应该帮他说话。 见灰袍望向自己,云栖芽撇开头,假装没有看到他求助的眼神。 这天可真灰啊,其他事跟她没关系。 这个女人! 厚颜无耻,心硬如铁! 灰袍哪还不明白云栖芽的意思,对方压根就不想管他的事。 真是鼠目寸光的蠢货,她难道没有想过,救下他以后,有可能换来更大的利益。 “看什么呢?”随侍掰过灰袍的脑袋,把他直接拖走,他的双脚在地上划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云栖芽摸了摸怀里的布料,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抱着布匹站在朦胧细雨中的少女实在动人,凌易俭开口叫了她一声。 “云栖芽。” 云栖芽仰头看他,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高高在上的洛王殿下,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小猫小狗。 “你要不要做本王……” 风吹起车帘,打在洛王手背淤青上,疼得他抽了抽眉。 算了,他对世间十分留恋,不想被母后抽死。 “算了。”洛王放下帘子,扬长而去。 果然是脑子坏掉了。 云栖芽摸 了摸怀里的布料,转身把它放回店内。 “小姐,这些布料怎么办?”货主都被抓走了。 “他钱付完了没有。” “全都付过了。”掌柜笑得开心:“这是位大主顾,据说是北边的生意人,在店里买了一千多两银子的好布料。” 花一千多两银子在她家买绸缎? 她家布料的价格不算便宜,生意人有自己独有的进货渠道,跑京城绸缎庄进货的生意人那是棒槌。 算了,人都已经被逮去了京兆府,钱也进她家荷包里,管他是不是棒槌呢。 “少爷,陶先生又被抓了。” “什么?”院子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紧张起来:“我们的人呢,怎么没助先生逃走?” “这次洛王府的人早有准备,我们找不到机会。” “怎么又是洛王府?” “今日先生刚从云家绸缎庄出来,就撞到了洛王府的马车。” 下人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少爷俊俏的五官皱了起来:“麻烦了,现任京兆尹是个有能力还喜欢拍马屁的人,先生是洛王亲自送过去的。京兆尹为了讨好洛王,绝不会轻易放人。”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少爷看向角落里急得团团转的年轻男人。 男人长得很好看,有一双看石头都深情的桃花眼。 可惜脑子不太好,但凡他有陶先生一半的智慧,接近卢明珠的计划也不会到现在都毫无进展。 “陶季。”少爷开口:“现在只有你能救陶先生了。” 陶季忙问:“少爷,我该怎么做?” “获得卢明珠的心。”少爷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女人的轻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陷入情爱中的女人,就是没有思想的棋子,就算你要她的命,她也会心甘情愿。” 陶季欲言又止,但他不敢反驳少爷的话。 他觉得京城的女人一点也不好骗,他在京城里待三四个月了,也不是没有女人为他的容貌所迷,可她们只愿收他做门客或面首,连个正经名分都不给他。 愿意给他正经名分的,都不是豪门贵族。 那些有钱有地位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狡猾。 “你如果做不到,说明你的手段还不够。”少爷站起身:“先安排人去京兆府拿银子撬开衙役的嘴,如果他们不愿意放人,那就只能走卢明珠这条路。” 勾引卢明珠不力,挑拨洛王不成,反而把自己弄进京兆府大牢,还让他损失了几千两银子,姓陶的这对叔侄,实在不堪大用。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了第二天也没有放晴的迹象。 用过午膳后,侯夫人请了一个说书人,把两个儿媳跟孙女叫过来,让她们边吃点心边听书。 说书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子,知道怎么逗贵人们开心,不多时便把几位女主子逗得哈哈大笑。 窗外雨声沥沥,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变大了。 云栖芽笑得扑倒在老夫人怀里,雨声顺着半掩的窗户穿进她耳中。 今天雨这么大,小伙伴应该不会出门吧。 “咳咳咳。” 凌砚淮坐在马车里,雨水打得车顶啪嗒作响。 水滴顺着石狮子滑落,像是一串串连绵不绝的眼泪。 “公子,雨越来越大,我们回去吧。” 随侍撑着伞,抹去脸上被风吹来的雨水:“您还在发热,不能受寒。” 以前再好的天也不愿出门,他们愁。 现在再糟糕的天气,生着病也要出门,他们更愁。 皇家的差事真不好干。 凌砚淮用手帕掩着唇,努力压制着咳嗽的欲望。 他只跟她约好昨天不见面,没说今天不见。 万一她来了,却找不到他,岂不是白跑一趟? 雨势渐大,大得织成了一片雨幕。 他开始担心她真的会来,雨这么大,就算侯府的马车很好,也难免会有雨水漏进马车中。 擦去手背上的雨水,凌砚淮眉头越皱越紧。 时间慢慢流逝,雨势不见小,凌砚淮的面颊多了两分不正常的绯红,但皱起的眉头已渐渐散开。 她没有冒雨来。 太好了。 宗正寺大门后,老郡王盯着门口停着的马车发愁。 瑞宁王不愿意离开,他不敢赶人。 请人进来,瑞宁王又说他要等人。 他真怕瑞宁王嘎嘣一下晕在宗正寺大门口,明天关进宗正寺牢房的人,就会多出一个他。 等人安排一个人守在那不就行了,非要坐马车里自己等,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凌家像他这么正常的人,真的不多了。 “凌寿安!” 云栖芽乘坐马车赶到宗正寺门口,果然见到了那辆熟悉的朱轮马车。 “你是傻子吗,这么大的雨还往外跑!”云栖芽掀开帘子,两人的马车离得很近。可是雨太大,车顶被打得咚咚作响,她只能吼着说话,才能让对方听清楚。 “雨这么大,你怎么来了?”见到云栖芽出现,凌砚淮先是一笑,很快脸上的情绪又被焦急与担忧替代:“快回去。” “我若是不来,又怎么知道你还在这里。”云栖芽注意到小伙伴脸上不正常的红色:“你脸怎么这么红?” “马车里的炭火旺了些。”凌砚淮见这么一小会儿说话的时间,云栖芽的袖子就被雨水打湿:“我准备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去。” 他以为她今天不出现,他会很高兴。 可她现在出现了,他竟然也在偷偷高兴。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应该,可是喜悦就像是看不见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从帘子后吹进来,伴着雨水飘进来,他躲避不开,掩饰不了。 “这是我给你带的。”云栖芽把一个大荷包扔小伙伴怀里:“这是我大伯母特意给我做的陈皮糖,分你一半。” 凌砚淮从车窗里递出一个精致的雕花食盒:“这是府里厨子新做的点心,也给你尝尝。” 两人隔着马车窗做完食物交接,云栖芽用袖子擦了擦食盒上的雨水,跟凌寿安精心准备的食盒相比,她的荷包好像太过简陋了。 看到小伙伴马车停在宗正寺门口,云栖芽松了口气。 幸好她最后还是决定出门来看看,不然永远都不会知道,会有小伙伴捧着一匣子精心准备的点心,在风雨中等她。 “下次如果我不在,你就直接到侯府来找我。”云栖芽打开食盒,拿起一块做成牡丹花形的点心尝了尝。 “好吃!”云栖芽眼睛亮了:“凌寿安,你家的厨子太会做点心了!” 呜呜呜,有好吃的点心都记得分享给她,这是什么神仙小伙伴。 她要跟他好一辈子! 第25章 糟糕 ◎她跟大伯母好着呢◎ 君臣三人寒暄流程结束得很快, 皇帝开始直入正题:“叔祖,朕与皇后膝下仅砚淮跟易俭两个孩子。您是长辈,定能明白为人父母的难处。” 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的老郡王沉默着没有接话。 因为他孩子多, 不爱娇惯孩子。 当然, 皇帝也不太在乎他接不接话。 他是皇帝, 是天下至尊, 蛰伏数年掌握朝中所有大权的帝王, 客气是他的体面,甚至是权力的彰显,而不是柔软。 “爱子砚淮天资聪慧, 十月能言,两岁会背诗。”提到这段往事,皇帝声音里带着痛:“当年若不是废王,他也不会流落民间吃苦多年。” 明明是皇家子孙, 却被酒疯子当做父母不要的野孩子折磨, 同龄人欺辱他嘲笑他…… 每每想到这些,无边的愧疚、愤怒、心疼就让他寝食难安。 “陛下,废王倒行逆施, 连上苍都不忍你们父子分离, 保佑大殿下回到了您的身边。”老郡王拱手道:“大殿下有您庇护,又得上苍厚爱, 定会越来越好。” “承叔祖吉言。”皇帝脸上出现笑意,皇后的面色也渐渐缓和。 “孩子大了,做父母的既骄傲又担心他在外面受委屈。”皇帝叹气:“这样的烦恼, 叔祖也曾有过吧?” 老郡王没这个烦恼, 因为他是严父, 家里儿女子孙见到他, 比鹌鹑还要老实。 “是。”老郡王闭了闭眼:“老臣的那些儿孙,既不如大殿下俊雅,也不及二殿下英武,实在不堪一提。” 只要闭上眼睛,就不算睁眼说瞎话。 “叔祖对子孙太过苛刻了些。”皇帝嘴上客气了几句,又开始夸自己的孩子。 老郡王点头附和,你是皇帝,你说的都对。 “朕记得叔祖的长孙与砚淮差不多大?” “谢陛下挂念,锦鸿这孩子痴长大殿下三日,文不成武不就,现在还在弘文馆念书。” 就因为两人年龄相近,当年王府火灾发生后,他就再也没让锦鸿在皇帝跟前露过脸,怕皇帝看到锦鸿就想起自己的孩子,从而心生怨恨。 人失去至亲后,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既已年满二十,就让他先到宫里做个一等侍卫历练历练。”皇帝给了老郡王一个恩典。 “谢陛下!”老郡王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御前一等侍卫是极体面差事,意味着帝王的信任,前途无量。 他就知道,皇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能干,知恩图报。 老郡王知道皇帝想听什么,他把两位皇子大夸特夸。 “废王色厉内荏,只知作恶不懂做人,在大殿下面前也不过是个连话都不敢多说的阴沟耗子。”老郡王小心观察帝后脸色,见他们没有不满,才继续说了下去。 当说到大殿下带了位姑娘到宗正寺时,帝后二人神情明显有所动容。 皇帝知道大儿子带人去宗正寺,但他没想到是年轻小姑娘。 “那位姑娘貌若皎月,性格极好,大殿下与她同行时,心情好像甚是愉悦。”老郡王看出瑞宁王对小姑娘的特别,在帝后面前说尽小姑娘的好话:“那小姑娘笑容娇憨,老臣见了她,便觉得她可亲可爱。” 帝后会不会满意那位姑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得罪瑞宁王。 瑞宁王一不高兴,皇帝就容易犯癫瘟,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不知她是哪家的姑娘?”皇后难掩激动。 “老臣无能,不敢冒犯大殿下的朋友,所以并不清楚这位姑娘的身份。”老郡王不傻,大殿下没跟帝后讲的事,他才不会说。 皇帝却很满意老郡王这句话,砚淮是他的爱子,确实不容任何人冒犯。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瞧瞧老郡王多有分寸。 “今天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出去做什么?” 吃过晚膳,温毓秀来到云栖芽房里,假装没发现她偷藏话本的小动作。 “娘亲。”云栖芽笑嘻嘻走到她身后,一边给她捏肩,一边讨好道:“我跟一个朋友约好昨天不见面,但没有言明今天也不见面。今天雨这么大,我怕他还会等我,就去看了看。” “那你见到他没有?”温毓秀被她捏得肩膀生疼,让她老实坐到一边,这样的福气她有点承受不来。 “见到了。”云栖芽叹气:“我的这个朋友吧,既不爱说话又不擅长玩耍,性格闷得很。” “我记得你平时跟这种性格的人玩不到一块。”温毓秀望向云栖芽,云栖芽伸手摸向一盒点心,装点心的食盒精致得不像侯府的东西。 “可他不太一样。”云栖芽见娘亲盯着点心盒子瞧,把盒子推到两人中间:“他性格虽然闷,但为人很义气,还跟我一样讨厌废王。” 盒子里的点心做成各种鲜花模样,没有一个样式重叠,有这种手艺的厨子,普通人家养不起。 “他也没什么朋友,我不跟他玩,就更加没人陪他玩了。”云栖芽献宝似的把食盒推到温毓秀面前:“这是他家厨子做的点心,娘亲,您尝尝。” 温毓秀在挑了一块玉兰样式的点心,一入口就知道这份点心很合女儿的胃口:“确实不错。” “是吧。”云栖芽三两口吃完一个漂亮点心:“我这个小伙伴长得也好看,还信守承诺。” “是信守承诺,还是平时相处时,他大都依着你?”温毓秀了解自己的女儿,看似性格娇憨,实则极有主意,最讨厌自大的男子。 麟州刺史之子美名才名齐盛,与芽芽原本也交好,后来他总喜欢带芽芽去参加什么诗社,女儿便远了他。 理由是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生活习惯。 再好看再有才华的男人都不行。 就这霸道的性子,还隔三差五跟她哥念叨要吃软饭,分明是想软饭硬吃。 “娘亲,你摇头干什么?”云栖芽又吃了一块点心。 “没什么。”温毓秀不喜欢甜点心,只尝了一块就不再动:“你跟你哥的软饭计划进展如何?” “不太顺利。”云栖芽摇头:“我们改主意了。” “嗯。”温毓秀强忍笑意:“现在主意是什么?” “还是啃老比较轻松。”云栖芽道:“明天爹爹去给大伯送餐,我去国子监给三位哥哥送好吃的。” 诚平侯府才是她跟哥哥最大的靠山。 父女二人齐上阵,靠山一定稳。 整个大安,除了弘文馆,就是国子监的老师最有才学。 在里面读书的学子,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要严格遵守国子监的规矩。 国子监的学子不少,每天下午才有空余时间到外面的宁安巷买吃食,其他时候只能在国子监的学厨用膳食。 国子监学厨的膳食,对勋贵子弟而言,味道实在一般,所以家中溺爱孩子的长辈,每日都会安排下人送吃食。 云家兄弟二人打小就被双亲严格要求,自进入国子监后,吃住跟其他同学一样,十分自律。 整个国子监,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寒门学子,与兄弟二人关系都很融洽。 “勉舟兄,济帆兄,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排队?”一位学子在学厨找到排队的兄弟二人:“你们的妹妹给二位带了食盒,快去大门口拿。” 妹妹? 兄弟二人愣了愣,他们只有两个表姐,一个堂妹,难道是栖芽? 兄弟二人匆匆离开学厨,其他学子都有些好奇,问那传话的人:“原来云兄有妹妹,长得跟云兄像不像?” “眉眼间好像有一两分相似。”传话人脸颊泛红,连声音都小了。 其实他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像不像,只觉得云家姑娘实在好看。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兄弟二人跑到大门口时,云洛青已经提到自己的食盒,远远的朝二人挥了挥手。 “小妹。”云勉舟见云栖芽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食盒,云洛青也不知道帮着提,脚下步伐变得更快:“你怎么来了?” “前两天我在宁安巷玩,听到你们国子监的学子抱怨学厨的饭菜不好吃,所以带好吃的来给你们打牙祭。”云栖芽笑眯眯地递过食盒:“哥哥们读书辛苦了。” 兄弟二人连忙接过食盒:“从侯府到国子监,坐马车都要大半个时辰,我们已经习惯了学厨的口味,下次别送了。” 父亲也不会同意这种行为。 “习惯了又不代表喜欢。”云栖芽拍了拍胸膛:“放心,是我自作主张给你们送的饭食,就算大伯父知道了,也不好骂我。” “就是就是。”云洛青在旁边点头表示赞同:“大伯父虽然对我们严格,对芽芽却温和得很,肯定舍不得骂她,你们放心吃。” 兄弟二人:“……” 小妹特意送来的餐,兄弟二人不忍心拂了她的好意,细细叮嘱她回去要注意安全后,才拎着食盒被等得不耐烦的云洛青拖走。 两位堂兄的性格,简直就是伯父的翻版,正经得可怕。 兄弟二人回到学舍,打开食盒后发现,两人食盒里菜式并不相同,而是他们各自喜欢的。 两人对望一眼,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有妹妹的快乐,难怪有些同学平时闲聊,总爱提自家妹妹。 “太太。”姚嬷嬷匆匆走进大太太院子:“方才厨房的管事说,小姐让厨房做了很多两位公子喜欢的菜,装进食盒带走了,她会不会是去国子监给公子们送饭食?” 大太太恍然:“难怪上次勉舟与济帆从国子监回来,芽芽会问他们的口味喜好。” 做母亲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只是夫君对孩子要求严格,她不好反对罢了。 “小姐心细,跟您又亲近,怕是爱屋及乌,把两位公子当做了亲哥哥对待。”如今姚嬷嬷早就忘了当初要宅斗的豪言壮语,对云栖芽赞不绝口。 第26章 上位者 ◎男人哪有姐姐好◎ 当猜疑成为常态, 信任就显得格外可贵。 大太太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少女,往前快走几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别跑, 小心摔着。” “大伯母放心, 我不会摔着的。”云栖芽直接挽住她的胳膊, 半边身子都黏着她:“反正就算摔了, 您也会把我扶起来。到时候您一心疼, 就要买首饰哄我~” “原来我们芽芽还会用苦肉计。”大太太捏她的脸蛋:“那还是别摔了,现在我就让他们把漂亮首饰端来任你挑选,不然我还要双倍心疼。” “为什么是双倍?”云栖芽搂着她胳膊晃, 声音黏黏糊糊撒娇。 “既心疼你,还要心疼花出去的银子。”大太太拉着她走到桌前坐下:“还是现在好,只用心疼花出去的银子。” 侯府的下人们闻言偷笑,云栖芽也不恼, 跟着大伯母挑挑拣拣, 自己没买多少,反而帮大伯母选了不少首饰。 “这颜色太娇俏,怎么会适合我?” “适合的, 适合的。您皮肤白皙, 这颜色最是衬您,不信您问姚嬷嬷。” 笑声传入皇后一行人耳中, 随侍的女官见状,在皇后耳边小声道:“夫人,奴婢去请她们暂时回避?” “不必。”皇后摇头:“今日我微服出来, 不讲究这些排场。” 她走上楼, 正好看到少女把一支粉玛瑙步摇插在诚平侯世子夫人宋仪华鬓间, 宋仪华笑容如花, 好似年轻了许多岁。 在她印象里,宋仪华是一位堪称完美的当家主母。 她的言行,如同她的名字,仪度不凡,端庄华贵。 皇后有些恍然,原来平时不苟言笑的女人,也会有这样一面。 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们,云栖芽站起身,看向刚上楼的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戴着帷帽,身后跟着不少伺候的人,一看就知身份不凡。 她含笑行了一个晚辈礼,没有靠近这行人。 进门都不愿意摘下帷帽,说明人家不打算暴露身份,现在靠过去套近乎跟讨嫌有什么区别? 大太太跟着起身,对来人点了点头,转身对云栖芽道:“天色渐晚,我们回去吧。” “好。”云栖芽乖乖点头,跟在大伯母身后做听话的小尾巴。 路过帷帽女子时,对方腰间的香囊掉在了她的脚边。 “姐姐,你的荷包。”云栖芽捡起荷包,放到对方已经伸出来的手掌心里。 “多谢姑娘。”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云栖芽快走两步,抓住在原地等她的大伯母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皇后轻笑一声,姐姐? “夫人。”随行的医女想要上前检查荷包,被皇后抬手制止。 荷包是她故意弄掉的,是她居心不良,又不是人家小姑娘,有什么可查的? 目睹全过程的女官欲言又止,身为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她其实应该谏言几句。 但她知道,皇后娘娘根本不会听。 不仅不会听,可能她下次还会这么干。 算了。 皇后只是喜欢逗漂亮小姑娘玩,又不是祸国殃民。 “来都来了。”皇后看了眼阁楼里摆着的珠宝:“多挑些送去我儿那里。” 让他拿去给小姑娘送礼。 也不知跟淮儿玩得很开心的那位小姑娘,有没有云家小姑娘这般讨人喜欢。 瑞宁王府的下人们发现,往日不愿意喝药的王爷,近两天特别听王御医的话。 让喝药就喝药,让多穿衣就多穿衣。 因为王御医一句“春捂秋冻”,下雨时他也不再披着衣裳坐窗边听雨声,反而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他把王御医留在王府不让走,一天问王御医三遍,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愁得王御医一张老脸都变得干巴了。 “咳咳咳。”等王御医施完针,凌砚淮披上外袍靠坐在床头:“王御医……” “王爷,您高热已退,只需再调养两日,身体便能痊愈。”王御医不等凌砚淮把话说完,就开口:“生病的人最忌多思多虑。” 问问问,以前你若是能这么配合治疗,现在身体也不会这么糟糕。 “雨已经停一天了。”凌砚淮轻咳:“春雨过后,万物焕新,河边的杨柳快要抽芽了吧?” 王御医把针收好:“王爷养好身体,再过几日天气转暖,再去赏柳刚刚好。” “王爷。”一名随侍进来:“皇后娘娘派人送了东西来。” 凌砚淮以为母后又送了药材过来,等下人捧着一个个盒子进来,才发现里面全是姑娘家喜欢的金银首饰。 他愣了愣,看向为首的女官:“母后怎会让你们送这些东西?” 女官本以为大殿下看到这些东西会高兴,但她在大殿下脸上并没有发现太多喜悦之色。 她犹豫了一下,委婉解释:“今日娘娘离开您这里后,无意路过福珠阁,听闻京城里很多年轻姑娘都喜欢这家店的首饰,所以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些。” “我知道了。”凌砚淮拿过最上面的锦盒,里面放着对孔雀步摇,他拿起一支,精致的步摇在他苍白的指间摇摇晃晃。 “都放进库房里。”他看了许久,璀璨的宝石光芒让他眼底染上涩意。 钗定青丝,青丝缠绕如情思。 “咳咳咳。” 放下步摇后,他猛地咳起来。 他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如何敢多思。 “我的好姐姐,你怎么又这么早叫我?”云栖芽睡眼惺忪地爬上卢明珠的马车,“今天又去哪?” “带你听曲赏美人。”卢明珠习惯性扯云栖芽的脸蛋:“听说最近两日乐坊来了个绝色美人,我带你去瞧瞧热闹。” 云栖芽不想睁眼,没有什么美男有她睡眠更重要。 看她一副没开窍的模样,卢明珠无奈叹气:“连漂亮男人都不看,你还是不是女人?” “我喜欢漂亮有钱的男人,不喜欢要我给他花钱的男人。”云栖芽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再好看也不行。” “小土包子,你怎么抠成这样。”卢明珠拍了一张银票在她手里:“拿去花!” “谢谢姐姐,男人哪有姐姐好。”云栖芽笑嘻嘻把银票揣起来,一个打滚,滚到卢明珠膝盖上:“姐姐长得漂亮,还给我银子,谁还稀罕看他们。” “那你现在要不要陪我去?”卢明珠没有推开她。 “去,当然去。”云栖芽拍了拍荷包:“明珠姐姐去哪,我就去哪,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德性。”卢明珠轻哼:“我看你是掉钱眼里了。” 云栖芽确实对所谓的美男兴趣不是太大,她哥也是别人眼中的美男,私下里是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 “麟州刺史近日要回京任职。”卢明珠道:“有传言说他儿子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只见过崔家姑娘,容貌确实还算不错,但还不到冠绝天下的地步,她怀疑崔家郎君的美貌是吹嘘出来的。 云栖芽点头:“他确实长得还不错。” “你见过?”卢明珠好奇。 “见过。”云栖芽点头:“就是为人处处讲究风雅,让人有点受不了。” 卢明珠取笑她:“嗯,不如我们芽芽喜欢金银珠宝来得讨喜。” 云栖芽捂着嘴偷偷乐。 “我跟你说个小秘密,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卢明珠压低声音:“麟州刺史被调任回 京,还有个原因。” “什么原因?” “皇后娘娘好像有意选崔姑娘为洛王妃。”卢明珠皱眉:“就是不知怎么回事,赐婚旨意一直没有下来。” “崔氏女生于正月初一,白马观的高人曾说她命格极贵,有旺星之相。”卢明珠撅着嘴巴:“我们都是同一个高人批命,崔氏女哪哪都好,就我处处不如意。” “那是他算得不准。”云栖芽坐起身,拍着自己胸口:“我师承高人,你要相信我给你的批命。听人算命,就要信好的,别听坏的。” “好吧。”卢明珠深以为然,确实是好话听得更顺耳。 上午的乐坊并没有太多客人,或许是为了专门迎接卢明珠的到来,乐坊正中央特意搭建了一个鲜花舞台。 云栖芽与卢明珠刚进去内院,漫天的花瓣飘扬而下。 云栖芽伸手接过几片细看,是纸跟布做的假花。 穿着彩衣的舞女们逶迤而过,如仙女踏花入凡尘。鲜花过后,几名美男登上台,跳着刚柔并济的舞蹈。 有女子过来引两人入座,本来是一左一右分桌,但卢明珠担心云栖芽这个土包子不懂欣赏,一把拽住她,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 远处阁楼里,少爷皱眉问身后的人:“卢明珠性格冷僻又喜男色,这种场合她怎么会带其他女人来?” “少爷,陶先生曾跟属下们说过,卢明珠近来身边多了位好友,很受她重视。想要获得卢明珠信任,必须要先拉拢她。” “笑话,你们以为高位者,能有多看重身边的狗腿子?”少爷讽刺一笑:“只需要旁人更敬重一点狗腿子,就足以让上位者感到冒犯。” 上位者看下位者,永远是俯视。 “贵客,您喜欢这种果子,我来替您剥。”台上表演结束的美男们走下台后,都围在了云栖芽身边,对她极尽讨好。 云栖芽紧紧捂着自己荷包。 坏了!这是冲她来的?! 她扭头看卢明珠,姐妹,这对吗? 她一头扎进卢明珠怀里,别讨好她,她不想掏荷包给他们打赏。 “你们干什么?”卢明珠伸手揽住云栖芽,见她捂着荷包的抠门样子,皱眉道:“都下去。” 第27章 诋毁 ◎何人诋毁他名声◎ 嘶。 卢明珠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到这辆马车,全身就渗得慌。 扭头见小土包子还在用欣赏的目光偷偷瞅马车,她赶紧伸手拉她。 这位是帝后的心肝肉, 是那种别人多看他几眼, 帝后都会以为有人要谋害他的那种心肝肉。 她拉着云栖芽匆匆走下乐坊台阶, 屈膝行礼等马车过去。 反正以这位的性格, 什么都不关心, 什么也不想搭理,应该也不会在乎她从哪里出来。 马车越来越近,近到两人眼前。 就在卢明珠以为马车会继续前行时,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卢明珠心瞬间提了起来,怎么突然停下了? 云栖芽偷偷抬头,马车窗户似乎从里面推开了,里面的人跟她们隔着一层朦胧的皎月纱窗, 依稀能看到瑞宁王模糊的身影。 看起来似乎偏清瘦。 “贵人。” 乐坊里追出两名精心打扮的男子, 夹着嗓子道:“贵人莫要生小奴的气……” 他们撒娇的话还未说完,看到停在门口的马车,还有那些穿着金甲的带刀护卫, 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弓着腰退至一边。 也不知道从哪刮起一阵风,卷起几片假花飞到卢明珠脸上, 她把花瓣藏在掌心,发出一声尴尬的干笑。 大清早带姐妹逛个乐坊,被最不爱热闹的大殿下逮个正着, 瞧这事闹得…… 她扭头看云栖芽, 云栖芽正低着头, 斜着眼角余光打量车壁上雕刻的精美花纹。 还看? “卢小姐, 云小姐。”一位侍卫上前,给两人行礼:“大殿下吩咐,今日雾大,他派护卫送二位回去。” “啊?”卢明珠笑容僵硬:“有劳大殿下。” 奇怪,这位表兄向来万事不管,今天怎么突然管起这种闲事了? “多谢王爷。”云栖芽有些好奇地抬头,她能感觉到皎纱窗后的这位王爷在看着她,不过他的眼神里似乎没有恶意。 卢明珠一巴掌摁下云栖芽抬起来的脑袋,居然敢抬头看大殿下,好大的胆子,小心陛下怀疑你对他好大儿不敬。 “哎哟。”云栖芽轻哼一声。 卢明珠摁到她发髻上的玉钗,戳得她头皮有点发疼。 窗纱后的身影动了动。 “我们快走。”卢明珠给云栖芽使了个眼色:“大殿下,我们告退。” 说完,她拉着云栖芽就钻进了自己的马车。 “别看。”见云栖芽还想掀帘子缝,卢明珠按住她的手:“也别说话,我们赶紧走。” “明珠姐姐,你怎么紧张成这样?”云栖芽有些不解:“瑞宁王很吓人?” 可她感觉这位王爷人挺好,上次还阻止过洛王在街头骑马,让他走路回家。 能让嚣张洛王吃瘪的男人,他能是什么坏人吗? “大殿下其实并不吓人。”马车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卢明珠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下来:“确切的说,应该是大殿下从不为难任何人。” 那也不一定。 云栖芽还记得洛王那匹被瑞宁王府“好心收养”的良驹。 “你回京虽然还没多久,应该也对大殿下的过往有所耳闻。”卢明珠压低声音道:“我娘曾说,大殿下出生后,由陛下与娘娘亲手喂养,连换尿布都舍不得假手他人,陛下恨不得走到哪,就把他抱到哪。” 当年还是亲王的陛下有多喜欢这个孩子,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大殿下找到那日,陛下脱下龙袍,裹在大殿下身上嚎啕大哭。”卢明珠叹了口气:“那时候太医都说大殿下身体不太好,可能熬不过去。” 卢明珠没有跟云栖芽讲的是,为了能让大殿下保住命,陛下甚至夜闯问天楼,求凌家祖宗们保佑大殿下好好活着。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偷偷躲在门后偷听。 “都说祖宗保佑,你们这些做祖宗的,如果连一个后辈的性命都保不住,还算什么祖宗,不如把你们牌位劈了当柴烧!” 这样的逆天孝言,她谁也不敢告诉,不过从那以后,她就老老实实避开大殿下。 因为高人说过她命格不好,她怕大殿下生病以后,皇帝舅舅会怀疑是她克的。 皇帝舅舅疯起来连死去的祖宗们都敢迁怒,责怪她这个无辜且还活着的外甥女,那还不是顺手的事。 “大殿下身体不好,陛下对他难免疼爱一些。”皇家的事不好多说,卢明珠只能委婉提醒云栖芽:“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能对大殿下不敬,更不能惹他动怒,能避开就避开。” “左右大殿下不爱搭理人,以后你若见到他,尽量避开就好,这样大家都省事。” 云栖芽懵懂点头:“我明白了。” 反正就是远着、敬着、避着。 不靠近、不接触、不冒犯。 那还挺简单的。 “这家乐坊是什么地方?”凌砚淮掀起窗纱一角,刚才追出来的两个乐人已经瑟缩着跪在门口,半束的头发,有一半都垂在肩头,外袍歪歪斜斜挂在身上,手腕上还挂着细细长长的金链。 哪家正经男人这般做派? “殿下。”护卫有些支支吾吾:“此处是一家女子乐坊,京城女子常来此处听曲赏舞,陶冶情操。” “女子乐坊?”凌砚淮眼神一次又一次扫过门口的两位乐人:“是里面的乐人都是女子,还是来这里的都是女子?” 护卫以为王爷在关心卢明珠,心里纳罕,难道王爷住在荣山公主别庄的那几日,跟卢小姐熟悉了?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王爷,这就是供女子听曲的地方。”护卫补充了一句:“女子们来这里也只是消遣,并无他意。” 凌砚淮没有再说话,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乐人,满身脂粉气,扭扭捏捏的勾栏做派,一看就是冲女人钱来的轻浮男人。 他放下窗纱,压制住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年纪还小,又刚回京城不久,对京城里各种地方好奇是正常的。 他能理解她。 “让这些人好好正衣冠,别失了我大安子民的仪态。” 满面敷粉,披散着那几根毛给谁看? 瑞宁王身体大安,到宫里谢恩了。 这次康复的速度,快得让全宫为之侧目。喜得帝后对王御医大加赏赐,连他家还在襁褓中的小孙子都得了赏。 “还是瘦了。”皇帝把好大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身体刚好,进宫谢什么恩。规矩是给别人看的,不是折腾自家人的。” 窗外浓雾散去,已是阳光遍地。 “今日春光正好。”凌砚淮望向窗外:“儿臣想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也好,走一走对身体好。”皇帝连忙点头:“这几日的池边柳,下个月的桃花杏花,还有四月的牡丹杜鹃,每个月京城里都有不同的美景。” 只有好好活着,身体健康,才能看到更多的风景。 皇帝跟凌砚淮说了很多京城的景色,见凌砚淮一直乖乖听着,忍不住又道:“我与你母亲刚认识的时候,便爱带她去这些地方,每次回来她都很高兴。” 凌砚淮眼睑动了动,低头看着自己手掌,生命线在掌心蜿蜒曲折:“父皇,儿臣……” 他想说自己是将死之人,不能耽搁别人家的女儿。 可他…… 他握紧手掌。 他想活。 至少现在要好好活着,他想跟她一起尝遍京城的美食,想跟她渡过一年完整的各种节日。 他并不贪心,也没想过耽搁她一生。 见儿子不吭声,皇帝也不敢问他,跟他在一起玩耍的姑娘是谁。 没办法,谁让他这个做爹的,在大儿子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会觉得对不起他。 皇帝带着大儿子去找皇后吃午膳,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皇后想给儿子夹菜,又怕儿子反感,只好偷偷观察他对什么菜感兴趣。 让她失望的是,淮儿好像吃什么都可以,每一道菜他都只吃两筷子,不多不少,不快不慢。 好像进食只是他身体需要,并没有本身的喜恶。 想明白这点,皇后心里如针扎般疼痛,可她怕自己外泄的情绪影响孩子,强忍着情绪笑道:“前日去宫外看淮儿时,我遇到一个特别讨喜的小姑娘。” 凌砚淮慢慢咀嚼着。 “谁家姑娘,竟然能让你如此惦记?”皇帝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握皇后的手。 “云侯的孙女。”皇后道:“小姑娘长得特别好看,一双眼睛看得人心都要软下来,花朝节祭神时,我一定要召她进宫。” 二月十五,是大安朝每年的祭拜花神之日,由皇后率领女眷祭拜百花神,以求这一年百花盛开,果实累累,五谷丰登。 凌砚淮咀嚼的动作放缓。 未出阁的女子能进宫跟母后共同祭拜花神,是件极其荣耀的事。 她果然是天生讨人喜欢的人,连母后也喜欢她。 皇后注意到儿子多挑了一次荷叶鸭掌,把这道菜记了下来。 用过午膳,凌砚淮离开皇宫,直接去了循郡王府。 老郡王正准备午睡,听说瑞宁王拜访,又从床上爬了起来。 最近瑞宁王找他的次数是不是多了点? 现在宗室的人都开始怀疑,他要支持瑞宁王继承大统了。 好在瑞宁王比他爹还直接,连寒暄环节都没有,直接开口问他:“老叔祖,请问这两日可有人到贵府找我?” 老郡王摇头。 他知道瑞宁王想问的人是谁,人家小姑娘没派人来问,他也不好撒谎嘛。 “我知道了,多谢。” 凌砚淮想,栖芽细心,一定是不想打扰他,才没有派人来。 第28章 爬墙 我亲爱的小伙伴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又哪来的喜欢或是不喜欢。” 云栖芽怕她说的话被瑞宁王府侍卫听见,拽着小伙伴又走远了一些,探头往循郡王府大门口看了几眼,确定那些人都没有过来, 才跟他说起悄悄话:“我是为了避免麻烦。” 凌砚淮木着脸:“哦。” 他往日很吓人么? “你怎么这种表情?”云栖芽见小伙伴木呆呆的, 脸好像被最冷的风舔过:“出门前被人刁难了?” “没。”凌砚淮怕瑞宁王再担上一个故意刁难他人的恶名:“可能是被风吹的。” “冻着啦?”云栖芽打量凌砚淮穿的衣服, 玄衣金纹, 金冠玉带, 浑身上下都彰显着贵气。 好看的嘞。 “你赶紧回去穿件披风。”云栖芽道:“我在这等你。” 披风放在马车上的凌砚淮, 顶着云栖芽关爱的目光中,再次走进循郡王府大门。 刚躺下的老郡王,被去而复返的瑞宁王要走了一辆马车,以及一件新制的披风。 他坐在凳子上, 想着今日进宫做了一等御前侍卫的大孙子,脸上流露出释然的微笑。 能让瑞宁王开金口借他家的东西,他们循郡王府的发达之光似乎已经开始闪耀。 其他的不必计较。 云栖芽在墙角只等了一小会, 小伙伴就抱着披风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侍。 “让你久等了。”凌砚淮来到云栖芽面前, 手上的披风都顾不得披在身上。 “没事, 你先把披风披上。”云栖芽伸头望了望, 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朱轮马车, 摆手道:“今天阳光正好,我们随处走走,别坐马车了。” 跟在凌砚淮身后的随侍没敢说话。自从跟云姑娘认识以后,王爷这个月走的路,比以往一年还要多。 往日总是失眠多梦的王爷,现在回家倒头就睡。 不愧是跟着父母走过南闯过北的姑娘, 腿劲儿就是足。 阳光暖烘烘的十分舒适,云栖芽慢吞吞走在街上。 跟她身边的凌砚淮左手举着木盒,里面装着炒好的栗子。 “年后的栗子,没有年前的好吃。”云栖芽自己吃一个就给小伙伴剥一个,十分公平。 凌砚淮调整好举木盒的高度,方便她伸手拿栗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栗子,上一次吃还是十几年前。 那天他被栓在猪圈外面,脑袋上伤口流着血,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偷偷扒土墙上长出来的草叶吃。 路过的农妇见他可怜,又不敢招惹酒疯子,偷偷塞了一捧刚捡的山栗子给他。 栗子外面的栗蓬有很多尖刺,扎得他手掌疼。外壳很硬,咬得他牙疼,但脆生的栗子肉却很甜。 “小时候跟我哥到山里捡栗子,扎得我手指头冒血珠。”云栖芽说起幼时躲避废王的时光,叹了口气:“那时候只要废王的人出现在城里,我们就往深山老林躲,生怕被他的人发现。” 当年的废王权倾天下,座下走狗无数,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才慢慢有所收敛。 “就因为令尊不小心得罪废王的门客?”凌砚淮想不明白,废王为何会因为这件小事,追着云家二房不放。 “其实不是。”云栖芽摇头,小声道:“是因为我跟哥哥不小心看到废王以幼儿鲜血为食,才惹来祸事。” 事发一年后,废王突然开始派人查找他们,可能也是在怀疑,当时撞破这件事的小孩就是她跟她哥。 幸好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废王要与圣上争锋,才无暇他顾。 聊起这些往事,云栖芽跟小伙伴不知不觉吃完了整盒炒栗子。 她看着手里剥好的最后一颗,把它掰成两半,分一半给小伙伴。 她,对知心小伙伴就是这么公平公正。 凌砚淮把空盒递给身后的随侍,随侍捧着空盒跟装栗子壳的布袋默默退下。 家里的山珍海味看不上,半颗已经凉了的炒栗子,反而分得一本正经。 真是令人费解。 “细论起来,陛下还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提到皇帝,云栖芽把声音压得极低,用手掩着嘴不让其他人看清她的口型:“自从陛下登基后,我家每次去观里烧香,都要多磕一个头,求神仙保佑陛下长寿安康。” 他们一家四口,要能力有懒散,要智慧有小机灵,要才华有厚脸皮,别的报恩途径没有,只能磕头求神仙保佑皇帝一家了。 反正皇帝也不知道自己对他们家有救命之恩,他们替皇帝在神仙跟前多磕一个头皇帝也不知道。 如何报恩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家单方面认定自家十分知恩图报。 云栖芽仰头看小伙伴。 如果是懂事的小伙伴,现在应该夸他家饮水思源,有恩必报了。 “真好。”凌砚淮道:“圣上不知道这些事,你们却没有忘记圣上的恩情,若是陛下知道你们如此感念于他,一定会被你们感动的。” “哪里,哪里。”云栖芽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的恩情,我们全家铭记于心,可惜我们才疏学浅,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唯有以此来报答陛下恩情。” 不愧是她的头号好伙伴,说的话真动听。 瑞宁王府的随侍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你……”凌砚淮见云栖芽心情好,欲言又止。 既然父皇对栖芽一家有恩,她应该对瑞宁王不会有太多的反感。 “什么?”云栖芽见他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乐呵呵道:“我俩谁跟谁啊,有什么话你大胆说。” “刚才你说瑞宁王麻烦,是什么意思?” “你是宗室子弟,应该也懂的。”云栖芽挑了挑眉,让小伙伴附耳过来:“陛下心疼瑞宁王,容不得任何人不敬,你又不是不知道?” 给云栖芽捧了一路栗子的凌砚淮:“……” “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被陛下误会我对瑞宁王不敬。”云栖芽缩了缩脖子:“我家大伯好不容易才升为礼部左侍郎,我不能让他受我连累。” 抱大腿的人,不能给大腿带来大麻烦,这是腿部挂件最基本的自我修养。 “陛下不在,你别担心。”凌砚淮努力为自己辩解。 “陛下不在,还有那么多下人跟侍卫呢。”云栖芽摇头:“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招惹就好了。” “有点渴。”吃多了板栗,嗓子有点干,云栖芽指着不远处的香饮铺:“我想喝那个。” 上次出来玩是她掏钱,今天该花小伙伴的钱了。 瑞宁王府随侍仍旧只是沉默。 云小姐,您使唤得很熟练的人,其实就是瑞宁王呢。 刺不刺激? “哦,好。”凌砚淮老老实实掏出一串铜板,去店里买了几个竹筒装的甜水。 自从跟云栖芽在一起玩后,他已经养成了给身边下人也买一份吃食的习惯。 “谢谢凌公子。”荷露没心没肺接过竹筒,喝得十分开心。 瑞宁王府随侍:“……” 有时候他们真羡慕云家的这三个下人,什么都不知道,吃吃喝喝多开心,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不像他们,每次拿着王爷亲手买的东西,都担心陛下会找他们的九族借点东西,比如手或者脑袋。 “瑞宁王府的人,没有瑞宁王同意,不敢向圣上多言。”凌砚淮举着两竹筒甜水:“我买了两种,一种菊甜,一种梅香,你喜欢哪个?” “梅香给我试试。”云栖芽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梅花香味不明显。” “梅花花期已过,这些烘干的梅花,保存得不够好,就没什么香味了。”凌砚淮喝云栖芽挑剩下的那筒:“你喜欢梅香?我家里有梅香粉,明日就给你带来。” 他没有,但母后那里肯定有。 “好哇好哇。”云栖芽点头:“我爹那里有从麟州带回来的麟烟墨,我去他书房拿两块给你。” 反正她爹也不爱读书,书房里的东西都是摆设。 两人溜溜达达,远远看到几个人趴在围墙上,探头探脑不知道在看什么。 云栖芽好奇跑过去:“你们在看什么?” 挂在墙上的几个年轻男女,身上穿着锦衣,应该也是富家子弟,见云栖芽问他们,也不拿她当外人,兴奋道:“里面正在骂孩子,你要看吗?” “要要要!”听说有热闹看,云栖芽赶紧朝小伙伴招手:“凌寿安,你快来,有热闹瞧。” 挂在墙上的几人往旁边挪了挪,把方便爬墙的位置让出来:“你们俩从这里爬上来。” “多谢。”云栖芽爬上墙,顺手把小伙伴拽上来,探头往里面瞧。 瑞宁王府随侍腰杆子塌了下去。 他们家王爷,怎么能……能扒墙头? 如果被洛王府的下人知道了,他们该怎么替王爷狡辩啊? 院子里,一个紫袍青年跪在地上,因为背不出来书,被他爹骂的狗血淋头。 “整日就知道跟你那些狐朋狗友鬼混,连一首诗都背不好!” 云栖芽怀疑对方口中的狐朋狗友,就是她身边这几个。 她偏头看去,这几个人果然笑得幸灾乐祸。 这都什么朋友,兄弟挨骂,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爹,都是他们拉我出去的,我本来不想出门。” 紫袍青年奋力狡辩,毫不犹豫出卖朋友:“那些杂书也是他们买的,跟我没关系。” 云栖芽捂着嘴笑,扭头对凌砚淮道:“他们的友谊,比沙子还要脆弱,不用风吹都能散。” “我跟我哥也一样,犯错就互相推卸责任。”云栖芽对自己战绩很得意:“不过十次有八次都是我哥倒霉。” 她正准备细说自己过往的战绩,院子里还在骂儿子的男人已经发现了他们这串看热闹的人。 第29章 好人啊 菩萨心肠 “温小姐。”小厮见自家公子为了一个商贾之女失去往日的优雅与从容, 忍不住为自家公子感到不平:“自您不告而别后,我家公子一直非常担心您。” 结果她却在京城跟其他男人玩得开心! 他看了眼温小姐身边的华服男人,腰间玉带歪斜,发冠松松垮垮, 虽有几分姿色, 但哪里比得上他家公子温文尔雅, 风度翩翩? “你们俩跑得真快。”那几个看热闹的纨绔从巷子里跑出来, 各个满头大汗, 外袍松垮, 一边喘气一边给云栖芽跟凌砚淮竖大拇指:“厉害。” “过奖,过奖。”云栖芽笑眯眯拱手:“唯手熟尔。” 这些年四处躲祸,她有的是逃命手段与诀窍。 纨绔们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场,并且还是一副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表情, 跟云栖芽嘻嘻哈哈道:“我们平时喜欢在寿康巷玩,以后若有缘再遇上,我们带你俩一起玩。” “好, 多谢多谢。”云栖芽用手肘捅小伙伴的腰,示意他吱个声。 “多谢。”被肘击后的凌砚淮乖乖配合云栖芽的指示, 跟几个纨绔约好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下次见”。 瑞宁王府的随侍们照旧是扭过头,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只要王爷自己乐意, 他们就是耳聋眼瞎, 看不见也听不见。 “不必这么客气,一看你俩就跟我们是同道中人。”纨绔们的有意示好没有被辜负,他们也很满意,乐乐呵呵走远。 老远还能听到他们轻快张扬的笑声。 崔家小厮朝他们离去的背影投去轻蔑眼神,观几人言行,就知道他们是玩物丧志不思进取的纨绔。 温小姐能跟这些人玩在一块, 怎么可能适合做崔家未来的主母,偏偏公子就是对她另眼相待。 本以为温小姐不告而别,公子又回了京城,以后两人再无见面的机会,哪知刚回京城第一天,公子就遇见了她,真是孽缘。 若被老爷知道此事…… 他把头深深埋了下去,不敢再想。 “温姑娘。”崔辞生得好看,一双带着喜悦的眼睛更是显得含情脉脉:“麟州一别,我们已数月不见,你近来可好?” 听着对方一口一个温 姑娘,云栖芽觉得小伙伴已经领悟自己刚才眼神里的暗示,神情从容地点头:“多谢崔郎君关心,我一切都好。” 她的娘亲姓温,离京避祸的这十年,她跟她哥的户籍就是随母亲姓,也不算骗人。 “那就好。”他没有问她为何不辞而别,他怕这个问题问出口,他跟温姑娘就再也无法回到当初在麟州的日子。 “前方有座茶楼,我们许久未见,能不能到茶楼里一叙?”崔辞收敛起自己些许外放的情绪,又恢复了往日翩翩佳公子的优雅与气度。 被他这双漂亮的眼睛盯着,连顽石都会以为自己是珍珠,很少有女子能忍心拒绝他。 凌砚淮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仍旧没有让随侍放崔辞过来。 他低头看自己腰间有些歪斜的腰带,还有缠在一起的香囊荷包,曲起手臂用宽大的袖子挡在身前,也把歪扭的腰带香囊荷包一起挡住了。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拽住他这只袖子。 “实在不巧,崔郎君。”云栖芽拽着小伙伴:“今日我已经与这位郎君有约,不如下次有缘再聚?” 成年人的下次有缘,是最体面的委婉拒绝。 崔辞才名在外,又是崔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又怎会听不懂这么浅显的言外之意。 他身后的小厮面色再次变得愤愤不平,温小姐怎么忍心拒绝他家公子? “没关系。”崔辞望着云栖芽,沉默几息后复又笑道:“不知这位兄台可愿多一个人叨扰您?” 云栖芽默默给小伙伴使眼色,快说你不愿意,快说! 可惜小伙伴低着头,没有接收到云栖芽的眼神。 完蛋啦! 云栖芽在心里哀叹,以凌寿安的性子,可能要点头同意。 “抱歉,我跟她还有其他事要办,不方便有外人在场。”凌砚淮抬起头,毫不犹豫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云栖芽松口气,不愧是她的好伙伴,关键时刻就是靠得住! 小厮对凌砚淮怒目而视,他家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但凡懂点礼节的人,都不会出口拒绝让人难堪。 崔辞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无论是在麟州还是其他地方,很多人都以宴请他为荣,甚至有人为了能与他同席,宁可花费百金。 “温姑娘。”崔辞按下心中的情绪,只望着云栖芽一人:“那我明日再来找你可好?” “不巧,我们明日也有约。”凌砚淮开口:“崔郎君请便。” 他语气淡淡,明明什么架子都没摆,却自带着高位者的威仪。 这是云栖芽第一次在小伙伴身上感受到这种气场。 她眼中满是赞赏,一半是对小伙伴,一半是对自己。 能结识这么靠谱的小伙伴,她果然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崔家小厮终于忍无可忍:“这位公子,我家少爷问的是温小姐,不是你。” “我家公子说话,尔等不许插嘴。”瑞宁王府的随侍不仅动口还动手,眨眼间便把小厮摁在了地上。 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对他家王爷不敬,当他们是纸糊的? “这位郎君,我家小厮出言无礼,是在下教导不严,请郎君见谅。”崔辞察觉到此人的随侍并不简单。 云栖芽记得这个小厮,以前总用一种“你在高攀我家少爷”的眼神瞧她。 她其实不太明白,就算她真的是商贾后代,也比他一个仆人强,他为何如此轻视她? 他只是崔家下人而已,又不是崔家人。 见他现在吃瘪,云栖芽绷着嘴,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笑容。 凌砚淮做完这一切,小心拿眼角余光瞥云栖芽,刚好看到她努力憋笑的模样。 两人眼角余光偷偷交汇,原本还有些忐忑的人不忐忑了,忍笑的人忍得更加辛苦了。 凌砚淮垂下挡在身前的手臂,他的袖子与云栖芽的袖子交叠在一起,仿佛并肩牵着手。 崔辞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近乎僵住。 旁边摁着小厮的随侍,回头看了眼王爷后,给了小厮梆梆两拳。 身为王府随侍,他最擅长的就是看眼色。 “少爷!少爷!” 一个下人打扮的男人匆匆跑来:“老爷请您立刻回去。” 跑来的下人也发现了云栖芽,他眼神微变,低头道:“请您赶紧回去,老爷现在心情非常不好。” “温姑娘。”崔辞知道父亲性格严苛,不敢拖延,他对云栖芽道:“我家在城东清乐巷,你若有事尽可来找我。” “多谢崔郎君。”云栖芽礼貌一笑,偏头看了眼还被摁在地上的小厮,随侍立刻松开了这名小厮。 习惯了在麟州被人敬着,小厮哪里受过这种对待,他捂着被打痛的地方,一声不敢吭。 他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这里是京城,不是麟州。 崔辞回到马背上,离开时又回头看了温姑娘一眼。 阳光刺眼,他看不清温姑娘的表情。 自己心里明明空落落,却又堵得慌。 “终于走了。”云栖芽松口气,拉着凌砚淮换了条街溜达。 “你怎么这么安静?”云栖芽见凌砚淮不说话:“你都不好奇他为什么叫我温姑娘?” “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说,怕问了会让你为难。”凌砚淮想起一件事,清乐巷离诚平侯府很近。 “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云栖芽把凌砚淮带进一家茶馆,找了雅间坐下。 “当初为了避开废王的眼线,我们家离京后,就装作经商的人,并且还改了姓氏。” 云这个姓氏,略显眼了些。 但他们一家又不知道会在外面躲藏多久,用其他无关的姓氏又怕祖宗投梦骂他们不孝,最后她爹大手一挥,全家都跟她娘姓。 从此以后,她爹就是她娘的赘婿。 “我爹说,废王的人肯定想不到,一个为了吃软饭甘愿冠妻姓的赘婿,会跟侯府有关。” 云家四口对这个计谋颇为自得,现在云栖芽讲起来也是志得意满:“我们这个计谋是不是天衣无缝?” 瑞宁王府的随侍听得目瞪口呆。 是不是天衣无缝不确定,很离谱是可以肯定的。 堂堂侯府二少爷,居然能乐此不疲扮演十年赘婿,废王的人想不到。 别说废王的人想不到,其他人也想不到。 难怪云家人逃命还能到处吃吃喝喝,合着是用这种手段。 一时间,他们竟对纨绔名声在外的云仲升心生出莫名敬佩。 被废王迫害的人那么多,云家二房能活得这么滋润,原来全凭脸皮与实力。 “令尊高瞻远瞩,令慈聪慧机智。最难得的是你,小小年纪便懂得配合双亲的计划。”凌砚淮道:“废王那种人,怎么能看穿你们的伪装。” 云栖芽被小伙伴夸得神清气爽,假作谦虚道:“哪里哪里,也就一般啦。” “怎么会是一般?”凌砚淮给云栖芽剥了一个烤果子:“你们隐藏十年废王都没发现,这是何等的周密,难怪那位崔郎君会叫你温姑娘,原来他并不知你真实身份。” “他啊。”提到崔家人,云栖芽表情尴尬中带着点干了坏事的兴奋:“他人不错,他爹也挺好。” 出手老大方了。 “我听闻崔家是百年望族,清贵无比。”凌砚淮垂下眼眸:“你以商户女与他相交,有没有受委屈?” “崔家是望族大姓,清贵好啊。”云栖芽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崔家老爷若不清贵,他们一家四口,哪来的钱给京中亲人们买伴手礼呢? 第30章 胆量 女侠好胆量 提到一万两银子, 她眼里是明晃晃的笑意,比银子本身还要夺目。 见她笑得开心,凌砚淮忍不住勾起嘴角,崔家是世家大族, 一万两银子对崔家而言, 并不算什么。 但…… 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 必有所求。 凌砚淮上扬的嘴角绷了下来。 栖芽在崔刺史眼里只是商户女, 连崔家小厮都敢对栖芽无礼, 有什么事是崔家做不到, 商贾“温家”却能做到的? 茶水煮沸的雾气在屋子里升腾,凌砚淮听着茶壶里咕嘟的水声,提起茶壶为云栖芽杯子里添了热茶:“崔老大人躬行节俭,没想到他的儿子崔刺史行事如此阔气。” 云栖芽眼珠子飘忽:“可能崔刺史生性大方吧。” 她总不好跟小伙伴说, 崔刺史误会她与他儿子有情,不想她这个商户女拉低崔家门楣,才花的这笔银子。 崔刺史非要拿白花花的银子考验她, 谁能禁得住这种考验? 再说了,长者赐不可辞, 她收下银子还能让崔刺史安心, 怎么不算关爱长辈呢? 凌砚淮:“你很喜欢银子?” “难道你不喜欢?”云栖芽反问。 这些年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凌砚淮, 面对少女震惊的眼神, 神情平静的回答:“我也喜欢。” “我就说嘛。”云栖芽捧起杯子,借着杯子里热气暖手:“世间有几人能不爱银子?” “文人的笔墨纸砚,武将的刀枪棍棒,官吏衙役的俸禄,天下万民的衣食住行,每一样都要花银子。”云栖芽笑嘻嘻道:“不过这都是我跟你私下讲的话, 如果是外人问,那说法肯定就不一样啦。” 凌砚淮眼底的笑意漾开,原来他已经是栖芽眼里的自己人。 什么崔家郎君,连栖芽真实姓名都不知道,自然是外到十万八千里远的人。 不值一提。 云栖芽等了半晌,见小伙伴盯着她手里的茶杯笑,也不问她面对外人时怎么说,放下杯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聊着天呢,你怎么还发呆?” “我是在思考,如果有外人问你,你会怎么回答。”凌砚淮立刻端正态度。 这才对嘛。 云栖芽满意了,她放下晃来晃去的手,捂着嘴吃吃笑:“若是别人问,我就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岂能因这些东西失了本心。” 可她的本心,就是有点小贪财呀。 “明白了。”凌砚淮受教:“以后若是别人问我,我也这么回答。” “嘻嘻。” “还有还有,如果别人问你书读得如何,你不要说好,也不要说不好,就说近来有本什么书,甚是有趣,可惜自己才疏学浅,还未能全部参透,这本书一定要够有名,够难,够有深度。” 瑞宁王府的随侍们,就这样默默听着云小姐,教自家王爷学会如何让自己满嘴没一句实话,但也没明显的谎言,又无形中抬高自己的说话技巧。 云家小姐天天带着王爷做街溜子有些屈才了。 她应该去做使臣,周游列国宣扬他们大安赫赫国威,让他们大安名利双收。 两人喝完茶,路过一家乐坊时,乐坊门口的小厮正在招呼客人,隐隐有丝竹声传出来。 云栖芽下意识捂住自己腰间的荷包。 凌砚淮停下脚步,望着这家乐坊大门上悬挂的牌匾,扭头观察云栖芽,却发现她只顾着捂荷包,对这家乐坊里的乐人没有丝毫渴望。 “我们赶紧走。”云栖芽想起不久前在这家乐坊的遭遇,心有余悸道:“这里不适合我。” 这里面有人惦记她的荷包,可怕得很。 钱她只想花在自己跟重要的人身上,其他人她舍不得。 凌砚淮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等云栖芽带他离乐坊越来越远,他弯了弯嘴角。 勾栏男人,上不得台面。 “这种地方是销金窟,对我荷包不友好。”云栖芽回头看了眼远处的乐坊:“我现在看到它就害怕。” “你缺银子?”凌砚淮开口:“我今日带了一些银票,你先拿去花。” 说完他心里有些难受,她会不会拿着他给的银子,去乐坊里玩? 他低头摘下腰间荷包,递给云栖芽:“给你。” “我不缺银子。”云栖芽把荷包还给他,小伙伴太实诚,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占他便宜:“我只是舍不得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可她请他吃过很多美食,还要送价格昂贵的麟烟墨给他。 凌砚淮捏着没有送出去的荷包,所以他是不同的? “你跟瑞宁王关系如何?”看到乐坊,云栖芽就想起了那辆漂亮的马车。 凌砚淮默了默:“尚可。” “那你坐过瑞宁王那辆马车没有?”云栖芽十分好奇:“他那辆马车里面,是不是也镶嵌了宝石?” “你说的哪辆?”凌砚淮仔细回忆,他的王府有很多辆父皇母后为他精心打造的马车,可惜他平时很少注意马车上的细节。 原来瑞宁王不止一辆漂亮马车吗? 云栖芽眼底的羡慕几乎化为实质:“真好啊。” 凌砚淮明白过来,原来她喜欢他的那些马车。 他几乎毫不思索道:“你喜欢那些马车,明天我带你去瑞宁王府挑一辆马车坐。” 也许她会看在漂亮马车的份上,放下对瑞宁王小心翼翼的防备。 “那还是算了。”云栖芽瞬间清醒过来。 漂亮马车固然可贵,但她的小命更重要。 皇帝陛下有多稀罕大儿子她还是知道的,就算瑞宁王真的大方,她也不想去挑战皇上的容忍性。 “凌寿安,你是宗室子弟,就算循郡王很受陛下信任,你也别忘了君臣之礼。”云栖芽语重心长提醒他:“你千万别去招惹瑞宁王,万一你被皇上关进宗正寺,没有你帮忙,我想去牢里探望你都不行。” “哦。”凌砚淮垂下头,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怜。 “哎呀,就是漂亮马车而已,喜欢不代表一定要拥有,世界上不属于我的漂亮东西有很多,又不是每一样都必须要得到。” 云栖芽笑了:“你如果还难受,那我们明天出来玩的时候,还让你掏钱?” “好。”凌砚淮立刻点头答应。 唉。 云栖芽在心里叹气,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实诚的人啊,让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欺负他。 凌砚淮回到王府,绕道去了停放马车的地方。 供他专用的马车,与其他马车没有停放在一处,时刻都有侍卫把守。 他享双亲王待遇,各种规仪只略低于太子,但大安现在没有太子,所以整个大安只有父皇与母后的车辇规制能超过他。 车盖上悬挂的玉铃,在风中发出悦耳的声音。 若栖芽做他的王妃,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享用他拥有的一切? “铛铛铛!” 玉铃声让凌砚淮清醒过来,他仰头望着玉铃,对自己生出不齿。 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怎么能有这样龌蹉不堪的想法?! 他真是疯了! 还不要脸。 “芽芽?”云仲升见女儿从自己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你拿的什么?” “麟烟墨。”云栖芽当着老爹的面,把墨盒揣进自己袖子:“我要拿去送朋友。” 云仲升啧啧两声:“麟烟墨可不便宜,你居然舍得?” “那也得分送给谁。”云栖芽理直气壮:“反正我们都不用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浪费。” “我听说崔刺史携家眷回京了。”云仲升怀疑地打量女儿:“你该不会是打算送给崔辞?” “爹爹,你在想什么?”云栖芽哭笑不得:“我这是送给京城的朋友。” 崔辞在麟州生活那么多年,难道会缺麟烟墨? “行吧。”云仲升对一对儿女非常很放心,至少他们在外面办事时,从不让自家人吃亏。 与吊儿郎当的云家父女相比,崔家父子之间的气氛很严肃。 崔刺史考教完崔辞的功课,满意地点头:“很好,你最近在诗词方面的造诣有所精进,今年秋闱你可以入场了。” 他崔家未来的家主,必是状元之材。 “请父亲放心,儿子一定竭尽所能。”崔辞恭敬行礼:“定不会让您与祖父失望。” 崔刺史盯着他看了半晌:“我听说你今日见到了那个商户女?” 屋内的气氛变得凝滞,崔辞低着头:“是。” 崔刺史看不清儿子的表情,他也没有掩饰自己对温家女的不屑:“我知道你在麟州时,经常带她出入诗社,努力为她扬名。但你要明白,就算你真的帮她经营出几分才名,也无法掩盖她是商户女的事实。” “就算我能容忍她家世的不堪,但女子德在前,容在后。温氏浅显贪玩,既配不上你,也无法承担崔家主母的重担。” 崔刺史叹息一声:“辞儿,你是我们崔家未来的接班人,承担着整个崔家的未来,不能儿女情长。” 屋内烛火摇曳,崔辞头埋得更低:“父亲,儿子明白。” “几日后是花朝祭拜节,你妹妹会到宫里陪伴凤驾。”崔刺史道:“你未来的夫人,至少得是一位能参加宫中祭花神的贵女。” 一大早,云家就接到皇后懿旨,让云栖芽参加三日后的花朝祭神节。 “云姑娘。”传旨的女官语气温和:“两个时辰后,宫里会派人到贵府教姑娘祭拜花神的礼仪,请姑娘今日不要离府。” “多谢大人。”云栖芽道谢。 听云栖芽唤自己大人,女官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她是皇后娘娘身边五品女官,比起所谓的“姑姑”,她自然更喜欢别人称她为“大人”。 “姑娘不必多礼。”女官心情好,于是又多提醒了一句:“姑娘不要紧张,您天真活泼,娇憨动人,娘娘对您甚是喜欢。” 第31章 义气(捉虫) 五彩斑斓的白 两个精致的小圆盒被放到云栖芽掌心。 “好漂亮的盒子。”云栖芽打量着这两只盒子, 满心都是喜欢:“谢谢你,凌寿安。” 没忘记她的礼物就好。 “你喜欢就好。”凌砚淮见她额头上冒着细汗,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干净的,没用过。” 云栖芽接过帕子随意擦了两下, 额前细碎的小绒毛, 因为她这个动作支楞起来, 在春日微风中摇摇摆摆, 说不出的可爱。 凌砚淮盯着这些可爱的小绒毛看了几息:“进宫后你不要紧张, 我会安排宫里的人照顾你。” “你在宫里也有人脉?”云栖芽把漂亮的香粉盒装进荷包, 用敬佩的眼神看向小伙伴,不愧是能越过洛王,拿到琉璃宫灯的人。 就是这么带派! “凌寿安,你怎么能这么厉害呀。”云栖芽捧着脸, 大大的圆眼里满是星星:“你是我所有朋友里,最最厉害的人脉。” 她怎么能这么厉害呀,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 被这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 凌砚淮耳尖红得发烫,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觉得头晕眼也晕, 直到云栖芽离开也没缓过神来。 “大殿下。”老郡王见凌砚淮一直站在自家大门口石狮子旁不动弹, 只好上前道:“殿下大驾光临, 请您到寒舍饮杯热茶。” “多谢老叔祖。”凌砚淮眉眼轻扬,紧紧握着云栖芽送他的墨盒:“晚辈不打扰老叔祖休息,先告辞。” 说完,他又夸了一句:“老叔祖家门口的青草长得甚是可爱。” 老郡王愣住,以前他从未在大殿下身上,见到如此朝气蓬勃的少年意气。 就像是安静的石头, 突然开出了一朵漂亮的小花。 他又扭头看向凌砚淮提到的青草,那是两三根不知何时偷偷长出来的杂草,只冒出来一点点草尖,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这玩意儿可爱在哪? 他是个可怜的七旬老人,理解不了年轻人的审美。 大街上熙熙攘攘,崔辞路过昨日偶遇温姑娘的地方,站在街头人潮中出神。 京城那么大,他大概再也没有与她相遇的机会。 沉甸甸的郁气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茶楼门口鸟笼里,一只鹦鹉在学舌招呼过往客人。 客人们夸着鹦鹉新奇可爱,鹦鹉向客人展示它漂亮的羽毛,换来更多的赞叹。 可无论有多少称赞,鹦鹉都只能在笼子里。 穿着金甲的侍卫,伴着一辆豪华的马车缓缓经过,就连阳光都比不上这辆马车耀眼。 虽然他以前从未见过这辆马车,但他知道马车里坐的人是谁。 他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这是崔氏一族对皇室的尊崇。 马车从他面前经过,没有半分停留,直到它走远,崔辞才缓缓抬起头。 瑞宁王。 圣上力排众议破格加封的双爵亲王,不显于人前,也不与任何朝臣结交。 不入朝不理事,但在朝中又有特殊的地位,因为无人敢得罪他。 可惜体弱多病。 “少爷,我们回去吧。”小厮见崔辞来到这个地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记恨昨日打他的那几个人,甚至把这份记恨转移到了温氏女的身上。 “若是大人知道你来了此处,他会生气的。” 崔辞闭了闭眼:“我知道,回去吧。” 麟州是富饶之地,可是跟京城的繁华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就连街边的百姓,似乎也格外胆大,连世家大族的私事也敢拿出来说笑。 “探花郎又如何,不守男德一样被女人退婚。” “人家是侯府小姐,怎能受这样的委屈。” 小厮听到这些言语,皱着眉头想,这些连字都写不好的平头百姓,居然敢对探花郎说三道四,对读书人毫无敬意,实在是粗俗无礼。 云栖芽在侯府学了两天的规矩礼仪,进宫当天一大早就开始梳洗打扮,换上宫里为她准备的宫裙。 广袖宫裙做工复杂,裙摆上绣着十二种花色,每一种都栩栩如生。 披帛薄如轻烟,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祥云纹,走在太阳底下,便会散发出熠熠光辉。 “真漂亮。”云栖芽抚着披帛,在上面洒了一点小伙伴送的梅香粉。 梅香幽暗,似有似无,与这条披帛十分相配。 “好自然的梅香。”荷露深吸两口气,“小姐,凌公子送你的香粉一定不便宜。” 那当然,凌寿安超大方的。 云栖芽把披帛搭在臂弯,偏头看荷露:“荷露,今日我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荷露狗腿点头:“小姐天下第一美!” “有眼光。”云栖芽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站在镜子前照来照去。 哎呀,心情真好。 嘻嘻。 “小姐,宫里的马车到了。” 云栖芽立刻收敛起脸上的笑,摆出侯府小姐端庄的模样:“来了。” 今日云家的脸面,由她来守护。 每年陪伴皇后祭拜花神的女子,都只有十二位。 云栖芽在女官的带领下,与其他姑娘一起来到问天楼外的祭台边。 十二人分四排站列,每排三人,云栖芽站在了第一排。 在场其她姑娘,朝她投来隐晦的目光。 与她们相比,云栖芽只是个刚回京的新人。才回来就能得到皇后娘娘的重视,自然有值得她们注意的特别之处。 宫女为她们奉上茶点,女官过来陪她们寒暄交流。 “诸位小姐不要紧张,祭神仪式还有半个时辰开始,你们先用些茶水。”女官走过云栖芽时,脚步微顿。 这股梅花的清香…… “云小姐。”女官扶着云栖芽的胳膊:“您回京不久,对宫里也不太熟悉,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下官。” “多谢大人。”云栖芽察觉到女官对自己明显有些特别的态度,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难道这就是凌寿安为她找的宫中人脉? 连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都能给他面子,她的小伙伴还是太有实力了。 越靠近云栖芽,女官就越能肯定,刚才闻到的梅香粉味道,就是云小姐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次上贡到宫里的梅香粉只有两盒,皇后娘娘一直没有用,昨日娘娘又给了瑞宁王殿下。 现在这股梅香出现在了云小姐身上。 女官猜测到某种可能,再看云栖芽时,便多了几分敬重,转头吩咐宫人搬来桌椅,让在场的贵女们坐下等待。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云栖芽总感觉自己盘子的果子比其他人大,颜色也更红。 为了照顾她,小伙伴居然连这点小事都替她考虑到了? 这是崔娴第三次参加花神祭拜,但这是她第一次等待时,宫里为她们准备休息桌椅。 祭拜花神是一件神圣的事,为了彰显诚心,都是肃立静待。 这次与往日,有何不同呢? 她观察着在场其他十一位姑娘,里面近半数人,去年也参加过祭拜花神,她们似乎也对这次有桌椅点心感到意外。 她担心妆容受损,所以并没有动桌上的瓜果点心。 与她相邻的云姑娘大概没有参加祭神的经验,在宫女的伺候下,吃了好几个果子。 她有心提醒,但碍于有女官在场,只能垂下头,伸手摸了几下没有动过的果盘,希望云姑娘能懂她的暗示。 可惜围在云姑娘身边的 两三个宫女过于热情,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这点暗示。 时间缓缓过去,云姑娘唇上的口脂已经没了,幸好她唇色生得好看,即使没有口脂也很润泽。 崔娴放下了心。 很快她又发现,自己方才的担心有些多余,因为有宫女拿来口脂,特意为云姑娘补上了妆。 白嫩的脸,红润的唇,云姑娘生得实在太过好看。 崔娴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待桌椅撤去,外面响起太监的击掌声。 “皇后娘娘驾到!” 云栖芽与众人一起行礼,然后偷偷看皇后娘娘的裙边。 那里绣着漂亮繁复的牡丹花,一片繁华景象。 祭拜花神仪式并不复杂,云栖芽只需要按照礼官的提示行礼。 等礼官读完祭文,皇后上完香,云栖芽与众女子献花到祭台上,仪式已进入尾声。 云栖芽仰头看飘向天空的青烟,希望花神娘娘保佑大安风调雨顺。 祭花神结束,皇后在宫中设宴,请她们用午膳。 原来今天要管饭。 云栖芽乐颠颠跟在队伍里,她其实挺喜欢宫里那些山珍海味。 众贵女到殿内落座,还没开席就先得了赏赐。 一套代表十二花神的金钗,十二朵宫花,各个都漂亮精致。 祖母、大伯母、母亲、宋姐姐、明珠姐姐,还有她自己,刚好每人两朵。 凌寿安是男人,宫花就不分给他了。 “云姑娘。”崔娴见云栖芽盯着宫花金钗笑得很开心,没忍住想要与对方交好的心思:“在下姓崔。” 听到崔这个字,云栖芽心情变得更好,她合上装宫花的盒盖:“不知麟州崔刺史是你的……” “那是家父。” “原来你是崔刺史的爱女。”云栖芽放下装宫花金钗的锦盒:“崔刺史为人大气爽朗,良善仁德,一直是我心中的大好人。” 崔娴回忆着父亲不苟言笑,事事以家族利益为先的性格,表情有些茫然。 啊? 大气爽朗,良善仁德? 说的是她父亲吗? 面对云栖芽那张真挚无比的脸,崔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32章 呸 凌砚淮,你下贱 “殿下!”伺候的宫人见大殿下神情不对, 以为他又旧疾复发,吓得面色大变:“快去传御医!” “慌什么,本王没事。”凌砚淮见这些宫人神情惊恐、惶惶不安的模样,露出自嘲的笑:“不要闹得影响宫中宴会。” 难怪栖芽想离“瑞宁王”远一些, 因为他的存在, 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奴仆们唯恐他病了, 不好了, 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官员们唯恐他不高兴, 影响他们仕途。 他们怕他, 畏他,也想远离他。 栖芽被母后喜爱,又有什么不好呢? 如果母后愿意认栖芽为义女,那是难得一遇的好事, 从此皇家就会成为她最有力的后盾。 她不想成婚,无人敢置喙。她想成婚,全天下好男儿任她挑选。 无人敢刁难她, 更无人敢让她受委屈。 他望着皇后宫殿的方向,脚下仿佛生了根, 无法挪动半步。 一切……都挺好的。 云栖芽从皇后内室出来, 回到大殿上后, 投向她的艳羡目光更多了。 还有人用隐晦的目光打量崔娴, 原本属于崔家女郎的洛王妃,难不成要变成云家小姐? 云家小姐的父亲虽然没什么出息,但她的大伯简在帝心,她的爷爷是侯爷,她的祖上更是陪同大安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忠臣,祖祖辈辈为皇家效力。 云家唯一的缺点就是子嗣单薄, 每代人不爱纳妾,比不得崔家子嗣繁茂。 子嗣繁茂就代表着关系网庞大,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也容易获得更多势力的支持。 “你回来了?”崔娴对云栖芽友好一笑。 云栖芽回以一笑。 两人气氛融洽,倒是让那些暗自揣测想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 没有唇枪舌剑,这场宴会都少了几分乐趣。 待宴席开始,皇帝也赶了过来,帝后二人高坐,不知皇后对皇帝说了什么,引得皇帝龙颜大悦,又给十二位贵女降下赏赐。 好人,圣上与娘娘都是好人! 云栖芽接赏接得手软,此刻高台上的帝后在她眼里,已经镶了一圈亮闪闪的金光。 崔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次宫里的赏赐太过丰厚,丰厚得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她侧首看云栖芽,对方正低着头,偷偷看放在桌下的一匣子珍珠,开心得圆圆的大眼睛都眯成了半月牙。 高台上的帝后似乎朝这边望了过来,崔娴轻咳两声,端起桌上的杯子:“云姑娘,今日我与云姑娘一见如故,我敬你。” “谢谢崔姑娘。”云栖芽抬起头,优雅回敬:“我也敬你。” 此刻的云栖芽优雅端庄,言行礼仪挑不出半点错处,但崔娴却觉得,刚才她低头偷笑的模样更加耀眼。 “皇上,你的眼神收敛些。”皇后端起酒杯掩住唇角:“莫要被云姑娘发现。” “灵动活泼,眼神清亮,一看就是云家后人。”皇帝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瞧,怕把好大儿喜欢的姑娘吓到:“淮儿当真喜欢她?” “其他的我不清楚,但淮儿昨日在我这里拿走的梅香粉,今天用在了这位姑娘身上。”皇后给皇帝夹了一筷子菜:“云家二房与废王过往有恩怨,所以跟淮儿去宗正寺的人,应该也是她。” 当年发生的事,云家虽未告诉外人,但云侍郎早已经把事情经过禀告给皇帝。 云家二房被逼得用假身份远走他乡,也实属无奈。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是这个小姑娘。”皇帝心中欣喜,有喜欢的姑娘好啊。 有喜欢才会心生惦记,惦记的东西多了,也就想好好活着了。 哪怕仅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不想错过。 宴会结束,女官没有让贵女们步行到宫外再乘车,而是直接安排他们乘坐马车离开。 崔府与诚平侯府相隔不远,所以云栖芽与崔娴同乘一辆马车出宫。 “云姑娘。” 马车即将到诚平侯府时,崔娴开口道:“我的家中没有其他姐妹,云姑娘若是得空了,希望你能赏脸到鄙府坐一坐。” 她很少如此热情邀请别人,神情有些羞涩。 云栖芽干笑两声,她觉得崔刺史看到她,应该开心不到哪里去。 她不能对不起崔刺史给的一万两银子。 “多谢崔姑娘,得空我一定到贵府拜访。” 明天没空,后天也没空,以后都不太有空。 她是有道德的人,拿了钱一定会办事。 “姑娘回来了。” 崔娴一回家,就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父亲。”崔娴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进门后见兄长也在,对他浅浅一笑。 “听闻你祭拜花神时站在首列?”崔刺史对女儿的表现很满意:“与你同站一列的人还有谁?” “礼部尚书的孙女,以及……”崔娴面上的笑意变得明显:“诚平侯的孙女。” “诚平侯府子嗣单薄,不符合皇家挑选王妃的标准,此女不足为虑。”崔刺史沉思片刻:“倒是礼部尚书的孙女,你要暗中提防。” 崔娴脸上的笑意散去,她咬着唇角不语。 崔刺史继续道:“前几日兵部尚书年迈致仕,礼部尚书性格沉稳,极有可能调任为兵部尚书。” “等他一走,礼部尚书的职位便空缺下来。”崔刺史呼吸沉了沉:“陛下调任我回京,必是为了提拔我们崔家。” 屋子里静下来。 “娴儿,为父猜测,陛下与皇后有意让你做洛王妃。” 崔娴沉默不言。 她并不想成婚,更不想成为洛王的王妃。 可她知道,父亲不在乎。 离开书房后,崔娴长长舒了口气。 天色已黯,崔辞提着灯笼送她回院子:“我见你回来的时候面上带笑,今日进宫发生什么开心的事?” 知道兄长在有意宽慰她情绪,崔娴勉强笑了笑:“今日我在宫里认识了一位很好看,也很有意思的姑娘,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睛。” “是吗?”崔辞不置可否。 他早就见过世上最美的眼睛,妹妹口中的人,又怎么比得上她? 凌砚淮还是踏进了皇后的宫门。 宴会已经散去,皇后宫里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凌砚淮站在前殿大门前,不知栖芽中午坐在哪个位置,宫里的膳食她吃得开心吗? “大殿下。”守着殿门的小太监紧张地跪下:“今日天凉,请殿下到后殿歇息。” 凌砚淮看了眼紧张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沉默的转身离开。 每个人都在害怕他。 走到母后寝殿前,父皇身边的近身太监也在,他们见到他,纷纷行礼问安。 “淮儿来了?”殿内出来父皇的声音。 凌砚淮停下脚步,他好像感受到了父皇的喜悦。 是因为母后要收喜爱的小姑娘为义女吗? 他走进殿内,母后坐在桌前提笔书写,桌上摆满了各种女儿家喜欢的金银首饰布匹香料。 “淮儿你来得正好。”皇后抬头对他笑:“快来看看这些东西,你觉得云家小姑娘会喜欢吗?” 他的脑子在嗡嗡作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桌边的。 “象牙扇不好。”他听到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很平静,很自然,一点颤抖都没有。 “她不喜欢象牙,说取下象牙血腥。” “多加一些金银,她喜欢这些。” 他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些字画,云侯夫人擅字画,这些她可以拿去送给祖母以表孝心。 皇后与皇帝默契的交换一个眼神,竟然对人家小姑娘的喜好如此了解,看来是花了大心思。 皇后在礼单上涂涂改改,全部按照儿子的心思来拟。 连女官都不用,而是亲手写礼单,母后一定很喜欢栖芽。 凌砚淮压下涌到喉咙间的痒意,努力在这份礼单上为云栖芽谋更多的好处。 他说得越多,皇后越高兴。 对味了,对味了。 当年皇上讨好她时,也是挖空心思给她送礼,就差没把墙上的金粉刮下来。 皇帝在旁边默默点头,不愧是他的好大儿,有他当年的风范。 “还有呢?”皇后见凌砚淮停了下来:“就这点?” 对喜欢的姑娘,必须要大方才能讨人欢心。 凌砚淮疑惑,他已经按照皇家收义女的最高规格来拟这份礼单,还少吗? 一家三口的眼神在屋子里交汇,对彼此的行为都不理解。 父皇母后竟对栖芽大方得要越过祖制? 是他们亏待了淮儿,竟让他以为这些东西,就足够好了。 “淮儿啊。”皇帝心痛极了:“你再多看看,只能多不能少。” 不然别人会以为他们不重视淮儿,才给诚平侯府下如此寒酸的聘礼。 “母后,我知道你很喜欢云姑娘。”凌砚淮道:“可是你们越过祖制为她封赏,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您若实在喜欢她这个……义女,以后可以多找机会赏赐她。” 她做他妹妹也好,他可以光明正大保护她,陪伴他。 等他身体再也撑不住时,瑞宁王府的一切也可以留给她。 “什么义女?”帝后震惊。 我们打算给你娶媳妇,你却想跟人做兄妹?! “母后不打算认云姑娘为义女吗?”凌砚淮怔怔地看着皇后,如果不是认义女,母后为何要备下这么多礼? “淮儿啊。”皇后搁下笔,仔细观察凌砚淮表情,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你觉得云家小姑娘如何?” “她很好。”凌砚淮道:“性格机敏可爱,不乏勇敢仁善,跟父母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又受其祖母影响,书法卓绝……” 帝后默默听着好大儿长长一串的夸奖,不敢出声打断,怕儿子还要重新说一遍,那得多喝半盏茶。 第33章 棋 升官发财死相公 在云栖芽充满好奇的目光注视下, 凌砚淮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不敢说,他怕她看向他的眼神变成厌恶。 只是想到栖芽可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都无法接受。 见他一副可怜巴巴小白菜的模样,云栖芽不再追问, 反而聊起自己在宫里的事。 “皇后娘娘召见我的时候, 我还特意跟她夸你了。”云栖芽从来就不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性格, 她若做三分, 恨不得别人夸她五分。 “你说我是不是最讲义气的朋友?”云栖芽用手肘捅小伙伴胳膊。 丧什么气, 到你夸奖本小姐环节了。 “是。” 小伙伴果然很上道, 不仅把她从头夸到脚,还坚持今天由他请客。 “说好今天我请客,让你掏银子多不好。”云栖芽有点心动,但是为了自己脸面, 她还是假意矜持了一下。 “那明天吧。”凌砚淮道:“明天再由你请客好不好?” 只要约好明天,他就能继续跟栖芽见面。 “那行吧,你都这么说了, 我也不好拒绝。”云栖芽发现小伙伴现在笑得很开心,脸上的丧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里有些想不明白, 掏钱请客有什么好开心的?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云栖芽带着他去河边溜达。 “最近两天河边杨柳长了新芽, 好多人在河边踏春赏景放纸鸢。”云栖芽仰头,太阳高悬,春光正好。 “我们也去。”云栖芽道:“听说每年这个时节,会有很多人在河边摆摊卖小吃,我们可以边玩边吃。” “好。”凌砚淮让随侍赶来马车:“这里离河边太远,我们乘马车过去。” “坐你的马车?”云栖芽注意到小伙伴好像换了新马车, 这辆比往日乘坐的那辆马车更精致更宽敞。 “嗯。”凌砚淮脸有些红,可能是被太阳晒的:“我这辆马车里比较宽敞,方便你的侍女在车内照顾你。” “好哇,好哇。”云栖芽有些好奇马车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用人扶,踩着脚蹬就爬上了马车。 柔软的地毯,漂亮的香炉,塞满吃食的储物柜,一看就很舒适的坐垫,马车中间居然还有用来喝茶下棋的小桌。 “哇!”云栖芽缩回好奇的脑袋,扭头问站在马车外的小伙伴:“凌寿安,你的新马车真漂亮,你赶紧上来!” 马车主人不上来,她怎么好意思撒欢。 凌砚淮跟着上车,云栖芽盘腿坐在棋桌旁,二指捻起一颗棋子,摆出仙鹤指高人模样,然后放下棋子吃吃笑问:“我刚才是不是特有高人风范?” “有。”凌砚淮学着她的样子,在她对面盘腿坐下:“芽芽你擅长下棋?” 马车用隔扇门把空间分为内外两个部分,荷露跟两位女仆以及一名随侍坐在外间,隔扇门并不隔音,所以听到下棋二字时,她屁股默默往外挪了挪。 又到她家小姐自信环节了。 “我不擅长下棋,不过跟人学过下棋的手势。”云栖芽又跟凌砚淮显摆了一下自己的高人姿态。 “如鹤似仙。”凌砚淮张嘴就是夸:“神秘非常,不染凡尘。” “你要不要学,我教你。”云栖芽大方分享:“只要摆出来的范儿充足,以后就算你棋艺一般,别人也会觉得你是在藏拙。” 随侍瞥了眼荷露没说话。 王爷的棋艺由大安国手亲自教导,棋艺高超根本不用藏拙。 “谢谢芽芽。” 随侍默默收回目光。 哦,原来王爷想学。 是他想得浅薄了。 “你的仙鹤指跟谁学的?”凌砚淮捻起一粒棋子,努力让自己拿棋子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涩。 “跟崔辞学的。”云栖芽道:“他棋艺非凡,麟州无人能胜过他。” 啪嗒,凌砚淮把棋子扔回棋盒,转头见云栖芽在把玩棋子,没注意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又重新捡回一颗棋子夹在两指间:“是这样吗?” “哇。”云栖芽放下棋子,整个人趴在棋桌上,明亮的双眼就像是朝阳,照开他心里刚升起的郁气。 凌寿安手指修长匀称,手指修剪得干净整齐,他夹起棋子放在棋盘上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灵动。 比崔辞的姿态还要好看。 云栖芽很诚实的把棋盒推到小伙伴面前:“凌寿安,你再下一枚给我看看。” “好。”凌砚淮笑了笑,捻起棋子在棋盘上一粒一粒摆放起来。 最后成型的不是云栖芽看不懂的高深棋局,而是一张正对着她的笑脸。 云栖芽被这张笑脸逗得噗嗤笑,捡了白色棋子也摆出一个笑脸,正对着小伙伴。 “我给你摆的笑脸比较大。”云栖芽单手托腮,目光偶尔在他指间徘徊:“你是不是会下棋?” “略懂些皮毛。”凌砚淮看着那个比自己大一圈的笑脸,捻着玉棋在指尖把玩。 呵。 什么崔辞,芽芽也会用棋子给他摆这么大的笑脸么? “芽芽。”凌砚淮知道她在看自己手指,他假做不知,只是让自己把玩棋子的动作更加优雅。 “嗯?”云栖芽应声后才察觉,小伙伴今天对自己的称呼跟以往不太一样。 “假如有一个地位高、钱财丰厚但身体不好,有可能会早逝的男人想娶你,你会不会讨厌他?” “他有没有其他妻妾子女?” 凌砚淮摇头:“未曾婚配。” “容貌如何?”云栖芽来了点兴趣。 凌砚淮避开云栖芽视线:“就当他跟我长得差不多。” “他早逝后家里的金银财宝都归我吗?”云栖芽对小伙伴的那张脸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死后所有一切都归你,并且他的父母在他死后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受任何委屈。”凌砚淮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大大的笑脸:“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愿意?” “这等天大的好事能轮到我?”云栖芽朝小伙伴翻白眼:“大白天不要给我瞎许愿,我们是在马车里,不是在许愿池里。” 她虽然怀揣着软饭梦想,但也不敢这么梦得这么夸张。 “你怎么不说瑞宁王对我情根深种,非我不娶?” 云栖芽拍小伙伴肩膀:“寿安啊,身为我的小伙伴,你看我哪都好我能够理解,但也不能太过蔽于偏爱,不见我瑕。” 肩膀上的手没有用太大力气,轻轻两下触碰,让他全身都开始僵麻。 嫁给瑞宁王,对芽芽而言,原来是好事吗? “你不是说,要远离瑞宁王?”凌砚淮身体飘飘忽忽,脑子里乱糟糟一团,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为什么嫁给他又算好事?” “平常人身份,跟瑞宁王妃能一样吗?”街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云栖芽怕自己的话被外人听见,压低声音把脑袋凑到小伙伴胸前:“陛下跟娘娘甚爱瑞宁王,他肯定有很多金银财宝。嫁给他就等于升官发财死相公,你说是不是好事?” 随侍默默低头,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嗯。”凌砚淮笑了,幽暗的眼瞳翻涌出无数情绪,最后都化作看向云栖芽的温柔:“是好事。” “我如果能嫁给瑞宁王……”云栖芽开始畅想,“那我要天天坐他的漂亮马车,一天一辆不重样。没事就进宫讨好皇后娘娘,等皇后娘娘心情好时,再帮我娘讨个诰命,让她想参加什么宴会就参加什么宴会。” “可他身体不好……” “没事,等他死了,我还拿他的银子带你出去玩,我们吃香喝辣玩遍整个京城,以后一个铜板都不用你掏。”云栖芽捧着脸,幻想着这么美好的画面。 这个时候的她应该会很大方,舍得让伙伴们跟着她一起沾光。 “以后我还能利用皇家儿媳妇的身份,帮你谋个好职位,你要记得努力上进,争取封王拜相,到时候我们欺男霸女,横扫整个京城。” 云栖芽越想越美,忍不住发出话本里小反派的笑声。 瑞宁王府随侍默默捂耳朵。 坏消息,王爷想娶的姑娘盼着他死。 好消息,王爷的伙伴盼着夫君死了以后,拿夫君遗产带王爷吃香喝辣。 不好不坏的消息,这是同一个人。 荷露在外面跟着小姐一起捧脸,向哪个神仙磕头,才能有这样的好事降临呢? “我对你是不是超级好?”云栖芽撞小伙伴肩膀。 凌砚淮点头:“你是我最好的……伙伴。” “那当然。”云栖芽挑眉:“我云栖芽京城第一义气人。不过问题来了,怎么才能让瑞宁王眼瞎看上我,非我不娶呢?” 凌砚淮看着她笑,眼角眉梢皆是春风般的温柔。 “哎呀,你别笑了。”云栖芽也跟着笑,棋盘上的棋子被她的袖子扫乱,两张笑脸混在一起,棋子黑黑白白,分不出你我。 “如果我变成瑞宁王,就娶你。”凌砚淮把即将掉落的棋子捂住,把它们归拢在一起。 “那不行哎。”云栖芽立刻摇头。 凌砚淮垂下眼睑:“为何?” 她不喜欢他吗? “因为你要长命百岁的。”云栖芽低头捡棋子,白色放左边,黑色放右边,顺便还摊开小伙伴紧握的左手:“你的生命线绵延深长,虽少时有所波折体弱多病,但很快就会迎来大的转机,是福泽深厚长寿之相。” “看这里。”云栖芽指着那条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生命线:“吾友寿比灵龟。” 凌砚淮指尖轻颤:“是吗?” “当然,我相术堪称一绝,绝对不会算错。”云栖芽无比自信:“下次你别说这种晦气话,不吉利。” 她见凌砚淮不说话,眉头微皱:“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不相信我高超的相术?” 第34章 理解 未来王妃亲大伯 八角亭里的众人注意到这边动静, 都有些惊讶。 崔辞的祖父曾是帝师,十分受陛下敬重,何人敢如此不给崔家留颜面? 几位与崔家交好的公子见此情景,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赶紧走到崔辞身边为他解围。 “不知这位郎君高姓大名?”一位公子看了眼被强行押在地上的崔家小厮, 拱手行礼道:“小厮无知, 公子何必与他如此计较?”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打的哪里是一个小厮, 打的分明是崔家颜面。 “我姓凌。”凌砚淮态度并未缓和:“崔家一个小厮都敢对我如此无礼, 不知崔家又是何等傲慢?” 他只字不提云栖芽,免得众人把她牵扯进争端里。 凌?! 皇室宗亲的姓氏? 众人听到这个姓氏,纷纷上前作揖问好 “请凌公子见谅。”崔辞再次作揖:“只是他尚且年幼,又是家父乳母幼孙, 还请凌公子饶他一次,待回去后,我一定对他严加惩治。” 凌砚淮没有说话, 他打量着崔辞,眼神近乎严苛。 长得有几分姿色, 只是眼如桃花, 一看就是不安于室的男人。 “少爷, 求您救我!” 被押在地上的小厮还在奋力挣扎,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敢这样不给崔家颜面,一次又一次对他直接动手。 “原来你的小厮胆子很小。”凌砚淮语气清冷:“他多次无礼,我还以为他胆大包天。” 下人狂妄,皆是主人纵容之过。 先帝在时,废王行事张狂, 皇室宗亲不少人都死在废王手里,现在京城里活着的皇家宗亲并不多。 不知这位凌公子,又是哪位王爷的后代? 崔辞拿不准这位凌公子的身份,因为他提起崔家的态度,太过轻飘飘了,好像崔家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在下管教不严,请凌公子恕罪。不知凌公子家住何处,在下一定登门致歉。”崔辞再度致歉,他为人风雅,即使行礼也不卑不亢,让在场的人再次看到崔家郎君独有的风采。 凌砚淮只觉得崔辞装模作样。 他偏头问云栖芽:“芽芽,那个小厮一直如此么?” 云栖芽点头:“好像一直挺聒噪。” 不过也没在她手里讨到过便宜,这事她就不告诉小伙伴了。 凌砚淮眉色沉下:“我明白了。” 他在云栖芽耳边小声道:“其实我很会下棋。” 只要赢了他,以后芽芽心里面最擅棋艺的年轻人,就会是他了。 云栖芽瞬间明白他想做什么,赶紧拉住他袖子,同样小声道:“崔辞棋艺很厉害,万一你输了,我们俩会很丢人。” 我们俩? 果然在芽芽眼里,他跟她才是一伙的。 崔辞这种纵容下奴无礼的男人,只能是个没用的外人。 “放心,我保证不会让咱俩丢脸。” 崔辞早就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尤其是凌公子还亲昵的称温姑娘为“芽芽”。 他心里又涩又酸,自嘲一笑,皇家宗室子弟都能毫无顾忌与温姑娘往来,他却不敢光明正大说自己心仪一位商户女。 自己真是无能怯懦又可笑。 “听闻崔家郎君棋艺了得。”凌砚淮开口:“若是崔郎君能胜过我,我就饶了你家这个无礼的小厮。” 崔辞无声行礼,算是应下了这个挑战。 不是,你来真的啊? 云栖芽没想到凌寿安如此自信,赶紧在荷包里翻了翻,找出几粒酸梅干塞给他。 凌砚淮捏着几粒皱巴的酸梅干,不解地看她。 “我在果州认识一位自称神医的老头,他说吃点酸的,可以让人脑暂时变得更加清明。”云栖芽郑重地拍了拍他胳膊:“凌寿安,你要争气。” 凌寿安话已出口,收回去只会更丢人。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万一有用呢? “好。”凌砚淮把梅子放进嘴里,酸味直冲大脑,清不清明他不知道,但他五官有点不受控制了。 随侍怕王爷丢脸的模样被其他人看见,赶紧挡住其他人目光,任由王爷跟云姑娘在众人后面小声嘀嘀咕咕,小动作不断。 崔辞回过头,只看到被随侍们围拢在中间的温姑娘,她满脸是笑,与凌公子几乎是头挨着头说话,亲密非常。 他们感情就这般好吗? 亭中的残局已经收好,棋盘上干干净净,等着下一场比试的开始。 等小伙伴落座,云栖芽就站到了他身后。 随侍赶紧殷勤地端来一个圆凳,半点不敢让云姑娘受累。 有婢女上前点香,随侍伸手拦下:“我家公子闻不得香。” 众人心思各异,闻香落棋是雅事,这位凌公子竟连这点讲究都没有? 瞧着不太像棋术高手。 随侍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直接把香炉放到亭外,还用水浇在了香炉上。 云栖芽记得马车里好像还摆了一个香炉,凌寿安闻不得熏香? “马车里的香炉,摆在那是为了做装饰。”凌砚淮上半身微微后仰,抬手用袖子遮住两人的脸:“我平时不用熏香。” “哦~” 云栖芽偷笑:“原来你也会装模作样。” 跟她一样。 凌砚淮笑了笑,放下袖子见崔辞正盯着他,敛起脸上的笑意:“崔郎君,请。” 他的意思是要崔辞下先手? 众人面色各异,此人好生狂妄,他们这么多人无一是崔辞的对手,他究竟是哪来的自信? 崔辞并非没有脾气的人,他不再作声,捻起一粒棋子放在棋盘上。 凌砚淮随手拿起棋子,跟着放了下去,态度随意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没把这局棋当做一回事。 崔辞棋风犀利,凌公子态度随意,但是棋盘上的局势分不出上下。 云栖芽看不太懂棋局,但她会看手。 她左看右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小伙伴拿棋的手指更加好看。 同样是仙鹤指,凌寿安拿棋的样子,就是更加夺目。 她探着脑袋,眼珠子跟着小伙伴的手移来移去,连崔辞目光落在她身上都没有察觉到。 崔辞心里苦涩难当,温姑娘曾说过,她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若是大街上有小偷盯着她的荷包,一定会被她发现。 可现在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一张棋桌,她却察觉不到他的眼神。 是装作不知,还是她眼里有更重要的人? “崔郎君。”凌砚淮食指轻点:“下棋的时候,不要分心。” 云栖芽在后面默默戳他的背,好心提醒崔辞作甚,这是在比赛。 颜面关天的事,她可要面子了。 背后酥酥麻麻的触感,让凌砚淮捻棋的手指轻轻一颤,差点让棋子直接掉下来。 啪嗒。 最后一粒子落定,全场皆静。 崔辞竟然……输了? “崔郎君,承让。”凌砚淮轻笑一声,回头看云栖芽:“我们赢了。” “赢了?”云栖芽脑袋越过他,朝棋盘上看了一眼,还是看不太懂。 “嗯,我们赢了。”凌砚淮往左边偏了偏身子,让云栖芽看得更清楚一点。 “耶!” 看不懂就不看。 云栖芽从不为难自己,她美滋滋地伸手与小伙伴击掌:“太好啦!” 见她笑得开心,凌砚淮也勾起了嘴角。 在那些不想出门的日夜里,他无数次拿起一枚又一枚棋子,把它们放置在棋盘上。 老师说他是奇才,他不曾喜悦。 这黑白二子,就像是他的生活,没有惊喜,没有期待,也没有色彩。 “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云栖芽真想摸摸小伙伴聪明的脑袋瓜,连崔辞都能赢,说明小伙伴比崔辞还要厉害。 “一般,一般。”凌砚淮学着云栖芽说话的口吻:“可能是因为你给的酸梅干帮忙,让我脑子变得更聪明。” 但是今天的黑白棋子,尤为可爱。 “原来李大夫真的是神医。”云栖芽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他在吹牛。” 凌砚淮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王府随侍扭脸不敢看。 大安国手七年的教导,终于靠着几粒酸梅干发挥出强大效果了吗? “凌公子棋艺高强,是在下输了。”崔辞声音干哑,自他十五岁过后,跟人下棋几乎从无败绩,就连父亲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他今天却输给了一位同龄人。 他望着与凌公子一起庆祝的温姑娘,以前在麟州,温姑娘与他一起参加棋会时,每次他赢了棋局,她会笑着说恭喜,夸他厉害,但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心。 好像这位凌公子赢了就等同于她赢了,而他仅仅是她眼里需要打败的对手。 可是明明是他先认识的温姑娘。 谁都没想到崔辞会输,他们看着八角亭外还被押着的小厮,知道崔家今天的脸,是输定了。 “崔老忠心耿耿,深受皇上信任,我也不想为难崔郎君。”凌砚淮看向亭外:“你的小厮无礼,就让他向我跟我朋友磕三个头赔礼,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众人闻言开始缓和气氛,说什么凌公子高贵大度,小厮给他磕头,是小厮的福气云云。 凌砚淮仍不理会,直到小厮磕头时,他让云栖芽坐在了自己左边。 左侧为尊,崔辞这才明白,凌公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温姑娘出气。 在麟州的时候,小厮偶尔会跟温姑娘斗嘴,但每次小厮都会输给温姑娘,他以为温姑娘并不在意这些。 可当小厮跪下那一刻,他看到温姑娘撅了撅嘴。 原来温姑娘是介意小厮对她无礼的,所以才会每次都反驳小厮,把他气得无能跳脚。 “崔郎君。”凌砚淮突然看向他:“奴仆敢对他人如此无礼,何尝不是因为主人纵容?” 第35章 心寒 怎么有人能抠成这样? “凌寿安, 你怎么这么这么这么厉害呀?” 三个“这么”,充分表达出云栖芽内心的喜悦之情。 从杨柳河回来,云栖芽就盘腿坐在马车地毯上夸小伙伴,直到进城, 夸夸环节还没结束。 “也许并非我厉害, 而是崔辞的棋艺名不副实。” 凌砚淮给云栖芽倒了一杯水, 夸了他这么久, 她应该渴了。 “在麟州的时候, 我从没见他输过。”云栖芽抱着杯子喝完水, 随后又开始担心:“崔辞的祖父曾做过陛下的老师,你今日让崔家失了颜面,陛下会不会对你动怒?” “不会。”凌砚淮笃定的回答,随后就愣住了。 他好像从未怀疑过父皇会为了外臣对他心生不满。 “好吧。”云栖芽对小伙伴的话很信任,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现在的她是侯府千金, 被人欺负了可以光明正大的向祖父和大伯父告状。 晚膳的时候,她主动跟家里长辈提起了下午发生的事。 云大伯回到院子里后, 连夜写了本奏折, 准备弹劾崔刺史御下不严。 早上天还没亮, 他雄赳赳气昂昂从床上起来, 打算今日在朝堂上大干一场。 虽然他不能帮别人当上礼部尚书,但他可以在崔刺史升任礼部尚书这件事上添乱。 “夫君。”许久没有早起为他整理衣服的大太太,今天难得起了一个大早,她帮云伯言梳好头发:“我们家就芽芽一个闺女,崔家下人敢欺负她,就是没把我们家放在眼里。” 嘶。 云伯言头皮被扯得发疼, 他怀疑自己头发被夫人扯断了几根,但他不敢吭声。 “去吧。”大太太替他整理好发冠:“盼君凯旋。” 云伯言:“……” 夫人,我是上朝堂,不是上战场。 顶着夫人满含激励的眼神,云伯言走出院子,看到了等在院门口的老爹。 “伯言啊。”老侯爷沧桑:“昨晚我梦到你祖父了。” 云伯言无奈叹气:“父亲,您放心,我一定会为芽芽讨回公道。” “这次是真的。”老侯爷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云伯言手里:“他神情激动,跟我说了很多话。” 可惜他醒来以后就忘了他爹说了什么,依稀就记得他老人家提到了芽芽。 可能也是替芽芽生气吧。 云伯言看着手里那点可怜巴巴的银子,把它揣进自己荷包,又还了他爹更大的一块。 老侯爷顺手接过:“还有么,你娘下个月过寿,我要多攒点钱给她一个惊喜。” 云伯言把身上的银票也分给他一半,老侯爷揣着银票满意离开,再不提祖宗托梦的事。 自从被云伯言在朝堂上言辞犀利骂过一次后,每次上朝前,谨郡王只要看到云伯言神情严肃,就会不自觉头皮发麻。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云侍郎? 骂谁都行,反正别再骂他了。 他小心翼翼找角落站好,竖着耳朵等云侍郎发难。 “陛下,臣有本奏。” 来了,来了! 谨郡王立马精神起来。 “云爱卿。”皇帝语气温和:“你有何事?” “臣要奏报麟州刺史御下不严,在麟州纵容下属收受商贾贿赂一事。” 众臣闻之侧目,眼看崔刺史都要做礼部尚书了,云侍郎竟然参他,真是嫉恶如仇啊。 同样站在朝堂上的崔刺史惊愕扭头看向云伯言,他跟云伯言无冤无仇,他为什么突然找他的麻烦? 可惜云伯言并未因他的惊愕而收手,言辞反而变得更加犀利了。 而且他骂得极有分寸,只提崔刺史在麟州犯下的错事,只字不提留在京城荣养的崔老。 崔刺史被骂得毫无还手之力,让朝臣不解的是,陛下竟然也任由云伯言找崔刺史麻烦。 崔刺史不是崔老大人的儿子吗? 唯一还能呲着牙笑出来的人只有谨郡王,因为他已经淋过云伯言的雨,所以就想看别人也淋雨。 崔刺史第一次领悟云伯言的语言功力,散朝后走出大殿,脑子都是懵的。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都说云伯言正直温和,忠心爱民,可他骂他的那个劲儿,也不温和啊。 谨郡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从他身边经过,被骂傻了吧,哈哈哈哈哈。 崔刺史想找云伯言问个明白,才知道云伯言被陛下叫去了御书房。 他这个挨骂没能去御书房,骂人的反而被陛下私召觐见,这是何道理? “陛下,微臣有罪。”云伯言踏入御书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拜请罪。 “云爱卿这是何故?”皇帝上前扶起云伯言,神情温和:“快起来说话。” “微臣今日弹劾崔刺史,一是为公,二是为私。”云伯言弓着腰:“微臣有负皇恩,请陛下恕罪。” 云伯言知道帝王的忌讳,他也没把握能在皇上面前隐瞒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所以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并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崔家小厮胆敢如此无礼?”皇帝听完事情经过,果真没有责怪云伯言:“云爱卿的小侄女朕见过,灵动知礼,皇后十分喜爱她。” 他好大儿喜欢的姑娘,自然是千好万好,不好的肯定是崔家小厮。 “云爱卿膝下仅有这么一个侄女,不忍侄女受人欺负也是人之常情,朕很能理解爱卿对晚辈的一腔爱护之情。” 虽然知道帝王并不喜欢毫无软肋的臣下,但云伯言还是觉得,今天陛下过于善解人意了。 “朕的长子性格温和,待人体贴,可惜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皇帝叹息一声:“他若是在外面被人无礼怠慢,朕只怕比爱卿还要愤怒。” 云伯言沉默。 用性格温和,待人体贴来形容大殿下,真的合适吗? 不过想到陛下只要涉及大殿下,就容易情绪不稳定的毛病,云伯言还是接下了这个话头:“大殿下身份尊贵,自是无人敢对他无礼。” “等等。”皇帝打断他的话:“你是说昨天下午,崔家的人对云姑娘跟她朋友无礼?” “是的,陛下。” 皇帝突然想起来,昨天下午跟云姑娘在一起的那位“朋友”,应该就是他的淮儿。 天杀的崔家,不仅对他未来儿媳无礼,还敢对他的崽无礼?! “云爱卿,你做了三年礼部左侍郎,对礼部事宜早已烂熟于心,礼部尚书的重任,由你来承担,朕才能放心啊。” 对他儿子儿媳无礼,还想做尚书? 呸! 门都没有! 啊?! 我吗? 云伯言满脸茫然,他是来请罪的,不是来领赏的,陛下怎么拿起馅饼就往他身上猛砸呢? “啊切!”崔刺史坐在马车里,连打好几个喷嚏,后背莫名打了个寒颤。 坐在马车里冷静下来以后,他开始后悔自己方才朝堂上的表现。 他怎么就让云伯言占了上风? 云家虽然简在帝心,但他崔家也不差,他何需惧怕云家? 越想越气,他掀开帘子,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心里更怄了。 京城这么大,为何偏偏看见她? 虽然崔刺史看到云栖芽心情很糟糕,但云栖芽看到崔刺史还是挺开心的。 “崔大人。”云栖芽见崔刺史走下马车朝自己走来,对他友好一笑:“您要喝茶吗,晚辈请客。” “温姑娘的茶,崔某喝不起。”上次在麟州,就是因为喝了她一杯茶,气得他当场掏出一万两银票让她离开麟州。 “哎呀,大人何出此言?”云栖芽热情相邀,崔刺史顾及昨天下午发生的事,还是跟云栖芽走进了茶楼。 崔刺史有心打听昨日那位宗室子弟的身份,可这个商户女仿佛听不懂似的,顾左右而言他。 “温姑娘。”崔刺史没了耐心:“家中仆人无礼,本官已经责罚,也请温姑娘看在往日交情份上,原谅昨日的事情。” “崔大人,晚辈一介女子,哪里敢责怪贵府的下人。”云栖芽捂着心口叹息:“我命如浮萍,崔家如青山,青山微风起,浮萍无所依。大人,您这又是何必?” 又来了! 又是那熟悉的腔调。 崔刺史头皮发麻,深吸一口气:“温姑娘,崔某是真心向你致歉。” “崔大人言重。”云栖芽张开五指,在空中晃了一下:“您是位慈爱的长者,晚辈哪敢接受您的道歉。” 崔刺史抖着手,把腰间荷包取了下来:“姑娘年幼,不能受到惊吓,这些是崔某给姑娘的压惊费。” “长者赐,不敢辞。”云栖芽笑得见牙不见眼:“崔伯父如此厚爱,晚辈笑纳了。” 她手指一勾,荷包里的银票到了她的掌心,荷包还留在原处。 谁是你伯父呢? 崔刺史心里憋屈,可他还是要把这口气忍下来。 他怕宗室子弟受温氏女蛊惑,影响他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 温氏女身份虽不高,但招男人的喜欢。 “担不得温姑娘一声伯父。”崔刺史道:“犬子性格沉闷,为了避免他惹姑娘不开心,还请姑娘以后见到他,把他当做陌生人。” “请崔大人放心。”云栖芽拿着这叠价值五千两的银票:“自麟州一别,我已与令郎形同陌路。” “芽芽。”楼下传来小伙伴的声音。 云栖芽从窗户边探出脑袋,朝楼下站在马车旁的凌寿安挥手:“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崔刺史借机望去,这就是与温氏女交好的宗室子弟? 对方身着锦衣,但身上并没有能够彰显身份的令牌或是配饰,他看不出此人在皇家的地位。 第36章 第一好 天下第一好 崔刺史跪在地上, 头也不敢抬。 他虽久不在京城,但对陛下有多看重瑞宁王这件事也有所耳闻。 他们崔家,踢到钉板了 “陛下,微臣有罪。” 早知道他就是瑞宁王, 今天遇到温氏女的时候, 他就该出茶楼给他磕一个。 随后又后悔今天出门只带了五千两银票, 他就应该带五万两, 说不定温氏女能看在银子的份上, 帮他美言几句。 为了崔家的未来, 他能屈能伸。 崔刺史脑子里闹哄哄,满心满眼都写上了要完。 凌砚淮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崔辞的父亲。 从进门到看清他的脸,他连替自己辩解的话都没说, 直接跪了下来。 一个很合格的臣下姿态。 这样一个看似谦卑的臣子,在不如他的人面前,却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移开视线开始想, 如果他遇到的芽芽是商户女,他会怎么做呢? 他可以给她地位, 给她金钱, 给她很多很多她想要的东西, 那她会不会更喜欢他一点? 皇帝正在生气, 气崔刺史家的下人对他儿子无礼。 他心里怒火难消,扭头看向儿子,却发现他在走神,脸上还带着莫名其妙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傻气。 这个瞬间,他心头的怒火, 突然之间就消散了大半。 他几乎从未见过淮儿的这种模样。 傻气,却又如此充满活力。 没有人能够体会,一位父亲在此刻的感动,他甚至顾不得崔刺史还跪在地上,就想写下一份赐婚圣旨。 崔刺史膝盖发疼,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脑海里飞快闪过各种猜测。 陛下与瑞宁王为何都不说话? “你父亲是朕的老师。”皇帝开口了,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冰凉:“朕敬重老师,但朕不能容许他人对朕的孩子无礼。” 崔刺史磕头请罪。 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是火上浇油。 “吾儿体弱,从不主动伤害人。他乃朕之爱子,你们对他无礼,便是对朕的不恭。” 他心疼淮儿幼年时的苦难,所以就更加无法容忍他人对淮儿的无礼。 皇帝语气越来越冷:“崔刺史身为朝廷命官,就是百姓的父母官。父母官意在把百姓当做儿女疼爱,而不是踩在他们头上做爹。” 云伯言并非无中生有的人,他敢弹劾崔刺史,说明确有其事。 “父皇。”凌砚淮摸着腰间的荷包,里面还装着芽芽分给他的两千两银票。 芽芽说过,此人是个大方的好人。 “儿臣记得工部右侍郎还是空缺?”凌砚淮道:“儿臣听芽芽提过,崔刺史在麟州兴修水利,帮百姓打井,加固堤坝。” 这确实是云栖芽告诉他的,只是崔家乃百年望族,骨子里的本性是傲慢。 初春寒凉,崔刺史后背渗出的冷汗,已经让背后的衣料变得湿漉漉。 他知道瑞宁王口中的芽芽就是温氏女。 但他从未想过,在他陷入绝境时,竟是温氏女的这几句话救了他。 他调任到麟州后,的确做了她提及的这些事情。 但究竟有多少是为了当地百姓,连他自己都想不清楚。 他汲汲营营,努力维护自己的名声,为的是回到京城更进一步。 “罢了。” 又是片刻沉默,皇帝终于再次开口:“既然你在麟州有此功,就调任去工部主管水利。” “谢陛下,谢大殿下。” 崔刺史行了一个大礼,由一个上州刺史变为工部官员,虽是降了职,至少没有被一撸到底。 至少此时此刻,他真心觉得刚才给温氏女的五千两有些少。 待崔侍郎走后,皇帝兴冲冲提起了笔。 “父皇?”凌砚淮放眼望去,发现这是一份赐婚诏书,里面对他跟芽芽极尽夸奖。 “父皇。”他声音干哑,闭眼压下心头所有情绪:“云家还不知道我的心意,这份诏书……暂时不要发出去。” “你不想娶云家姑娘?”皇帝疑惑。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凌砚淮拿起这份墨迹未干的圣旨看了又看。 佳偶天成。 天赐良缘。 父皇每一句话,都写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把诏书小心翼翼卷起来,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淮儿,这份诏书朕没有用印,也没有抄录留档。”皇帝委婉提醒:“这道圣旨无用。” “儿臣知道。”凌砚淮没有把诏书还给皇帝:“父皇,再等等。” “朕懂了。”皇帝见儿子扭捏的样子,突然就领悟到了儿子的心思:“你放心,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我跟你母亲自然要先与云家通气。” 什么都不说,直接就降一份圣旨,那是强娶。 不利于他崽婚后和谐生活的事他不做。 凌砚淮唇角额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解释。 芽芽说过,跟瑞宁王成亲是好事。 至于为什么是好事先别管。 那不重要。 他看着满脸温和的皇帝,摸了摸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 一千两面值。 拿出来以后,他就开始后悔。 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是被芽芽影响了么? 他缩回手,想把这张银票收起来,皇帝的动作却比他还快。 “淮儿,这是你孝敬为父的么?”皇帝声音有些发飘,他捏着这张银票,好像接住了一座金山,郑重无比。 凌砚淮避开皇帝的眼神,他只是……学着芽芽那般,见者有份罢了。 面对皇帝那双充满喜悦的眼睛,凌砚淮沉默片刻,最终低下了头。 “嗯。” 那一瞬间,他看到父皇的眼睛亮了。 那张一千两银票,被他小心翼翼抚了又抚,再轻轻对折,放进他腰间的龙纹荷包中。 龙纹荷包里原本的东西,被主人毫不吝惜的全都倒了出来。 父皇此刻很开心。 凌砚淮看着那个龙纹荷包,仅仅因为他给的那一千两银票? 云家大门口,大太太站在门边,等着云伯言回府。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云伯言回来,不过他的表情不太对劲。 难不成今天没有骂赢姓崔的? “夫人。”云伯言有些动容,夫人竟然特意等他回家。 “你……”大太太摸了摸云伯言的手,手指是冰凉的:“你真跟人吵输了?” 不应该啊,崔家人有这么厉害? “没输,赢了。”云伯言心情有些复杂,他带着大太太走进主院,父亲与母亲都在。 “你这什么表情,没吵过崔家人?”老侯爷从椅子上站起来,挽起袖子道:“没关系,我去找几个帮手,明天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云伯言:“……” 好像家里每个人都很关心他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 “大哥,崔家人敢如此过分,我现在就找人套他家的麻袋!”云仲升原地蹦跶着要去找自己那些纨绔朋友们,想办法给自家大哥出气。 “父亲,二弟,我没输也没受气。”云伯言赶紧开口:“不过我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告诉大家。”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早成为尚书。 陛下今日的举止实在有些怪异。 从宫里出来后,他反复回忆陛下今日的言行,终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陛下对他过于亲切温和了。 亲切得他害怕。 “皇上隆恩,调任我为礼部尚书。” 云仲升:“大哥升官了?” 云栖芽:“好耶!” 父女俩挤到云伯言面前,一个端茶,一个捶肩。 “大哥,你真厉害。” “不愧是大伯!” 如出一辙的狗腿,把云伯言哄得满脸是笑,哪还记得皇上是什么态度。 其他人也很高兴,张罗着晚上要吃丰盛些。 “太太。”姚嬷嬷跟在大太太身后,满脸是笑:“今日可真是天大的惊喜。” 那可是六部尚书之一! 大太太在院子里吩咐厨房管事,她回头看了眼欢声笑语的主院,眉目含笑。 便是她跟夫君也从未想过,陛下会把礼部尚书一职交给夫君。 “崔刺史哪能跟大伯比,大伯您文武双全,还有大伯母那样好的夫人。” 大太太轻笑了一声。 小嘴巴又甜又可爱。 云伯言升为礼部尚书,崔大人到工部就职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满朝皆惊。 崔大人被降职,云伯言做了礼部尚书?! 更加微妙的是,崔家丢了这么大的颜面,陛下没有赏赐任何东西安抚。 连崔老的面子都不愿给,崔家干什么了? 这样的重大变故,引起无数人的揣测,当然也有人在私底下看崔家的笑话。 “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瑞宁王。”崔老看了眼神情憔悴的儿子,最后把目光投向孙儿:“瑞宁王的棋艺师从大安第一国手,你输给他并不可耻。” “祖父,孙儿从三岁就开始学棋,瑞宁王回京与陛下团聚时,已经十三岁了。”崔辞苦笑:“孙儿远不及他。” “你输给他也好。”崔侍郎却想开了:“你若是赢了,陛下会怎么看?” 那他恐怕连工部都待不了,直接被贬去某个苦寒之地,天天喝风吃沙。 “胡言乱语,陛下虽护短,但从不在这些地方袒护子嗣。”崔老现在看着这个老儿子就烦:“以后见到那位温姑娘客气些,就算她是商户女,但她能得瑞宁王青眼,就不是普通的商户女。” 崔侍郎没说话,还要他怎么客气,下次见到再给她五千两吗? 他不敢告诉他爹,自己给了温氏女一万五千两银子的事。 “云家姑娘今年十七岁,前些日子与周家退了婚。”崔老道:“这次祭拜花神,云家姑娘也在场。对吗,娴儿?” 第37章 婚事 晚睡不好 晴空之下, 纸鸢高飞。 云栖芽仰着头,单手叉腰道:“上次果然是纸鸢有问题,看今天我把纸鸢放得多高。” “就是,就是。”荷露点头, 捧给云栖芽一盏茶:“小姐, 您喝茶。” 云栖芽喝完茶, 见凌寿安在偷偷看自己, 等她望过去, 他又赶紧低下头, 不与她眼神对视。 好像一只做了坏事的小狗。 她把纸鸢线递到荷露手里:“你帮我看着,我先去歇一会儿。” 王府随侍连忙把凌砚淮身边的凳子擦了擦,来来回回跑这么久,总算愿意停一会了。 “凌寿安。”云栖芽坐到凳子上, 怀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府随侍们纷纷竖起耳朵。 凌砚淮抬头望进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又飞快移开:“没、没有。” “好吧。”云栖芽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的睫毛抖抖颤颤, 像一对扑扇的翅膀。 她轻轻笑了一声。 凌砚淮抬眸,眼底满是迷茫, 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你看那边。”她指向不远处的草丛, 有两只小奶狗正在打架。 小短腿还没草高, 两颗毛团子追来追去, 很是可爱。 “两只小狗?” “嗯。”云栖芽煞有其事:“挺可爱的。” 王府随侍怀疑云小姐在内涵他们王爷像狗,但他没有证据。 “今天的太阳晒得很舒服,暖乎乎的。”云栖芽仰头看着天空已经变成小黑点的纸鸢:“明天明珠姐姐邀我去别庄玩,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 听到卢明珠的名字,凌砚淮就想起了乐坊门口那两个不正经的乐师。 他摇了摇头:“我……明日有事。” 若是芽芽知道,他就是瑞宁王, 她会不会很生气? 此刻他甚至卑劣地想,他是王爷挺好的。 他如果早死,芽芽就可以拿着他的钱,余生能活得很开心。 只要偶尔能来墓前看一看他就好。 他坟头要种芽芽喜欢的花,等她来了,他就开给她看。 她那么喜欢漂亮的东西,也许她心情好了,还能摘一朵花簪在鬓边。 可他还是想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怕他死了,她渐渐就忘了他。 “又发呆?”云栖芽在他眼前挥手:“神情还这么悲壮,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是她错觉,凌寿安今天真的很奇怪。 难道是偷偷看了什么苦情话本,把脑子看坏掉啦? 凌砚淮发现芽芽离他太近,他怕她听见自己又吵又闹的心跳声。 他现在的心跳一定很难听,很狼狈。 “我在想崔家。”他下意识提起云栖芽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我听说今天崔家老爷子写了请罪书,想求见皇上,皇上明天可能会召见他。” 云栖芽果然转移注意力:“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我大伯做了他儿子想做的礼部尚书,他不会报复我家吧?” “应该不会。”凌砚淮摇头:“云大人行事严谨,尽职尽责,他做礼部尚书很合适。” “我当然知道大伯很合适,但崔老爷子是皇上的老师。”云栖芽搓着脸发愁,水润白净的脸蛋被她搓得微微发红:“人与人之间讲究亲疏远近,我怕大伯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比不过崔老爷子。” “别搓了,你的脸会受伤。”凌砚淮按住她的手腕:“明日崔老进宫的时候,我也进宫瞧瞧。” “啊?”云栖芽没想到小伙伴这么讲义气,连忙摇头:“不行不行,你是宗室子弟,插手朝臣的事对你不利。” 这可是对她既大方,又贴心的好伙伴,她不能坑他。 “你不用担心,皇上和皇后,很……喜欢我。”他语气停顿了一下,“我不插手朝臣的事,只是在皇上宣召崔老大人时,帮你听他们说了什么。” 云栖芽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拒绝:“凌寿安,你别去了。皇上是明君,让我大伯做尚书,肯定就是看重大伯的才干。” 你又不是瑞宁王,拿什么去挑战一个帝王的猜忌之心? “听到没有?”见他不做声,云栖芽瞪他。 “哦。” “哦”代表知道了,但不代表会乖乖听话。 凌砚淮偶尔也会叛逆一下。 崔老进宫觐见的时候,穿着一身青色常服。 临近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年纪大了,不敢直视太过刺目的东西。 “崔老大人,您请进。”御书房外的太监扶着他进殿,他走进殿内,眼睛眯了眯才适应屋内的光线,颤颤巍巍拱手道:“陛下,老臣来向您谢恩。” “老师,不必多礼。”皇帝没有动,太监扶住了崔老。 “多谢陛下厚爱。”崔老拱手道:“我那不成器的孩子闯出祸事来,陛下还愿意给他恩典,让他留在京城为官,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 看到崔老身上的青袍,皇帝记得崔老做他老师时,也爱穿一身青袍。 他这个皇长子并不受重视,到了八岁先帝才点了崔大人做他的开蒙老师。 崔大人教他的时候很用心,并没有因为他不受重视而敷衍。 想起这些过往旧事,皇帝神情好了些许:“老师的心意朕明白。” 崔老并不提儿子的事,言语间只关心皇上的身体。 “说起往事,老臣当年跟云侯在国子监时还是同窗。”崔老一脸怀念:“转眼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成了老头子,孙辈都这么大了。” “朕记得老师的孙儿才华出众,一表人才。”皇帝问:“不知今年多大?” “回陛下,老臣孙子与大殿下同年,今年已经二十岁。” “可曾婚配?” 崔老想起儿子曾说过,孙儿与一名商户女关系颇为亲密。 他摇了摇头:“早些年他一直潜心读书,不曾婚配。” 话说完,他又夸赞了与孙儿同龄的瑞宁王,果见陛下神色好看许多。 见状他夸得更加真情实意,靠着这番夸奖,即将唤起皇帝对他的师生情谊。 “吾儿向来孝顺。”皇帝摸着腰间的龙纹荷包,炫耀的心思写在了脸上:“前两日得点银子,就迫不及待分给朕一千两。朕哪需要小孩子的钱,可他非要给,朕拦都拦不住。” 皇帝咧着嘴,摇头叹息:“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怎么想的,真是令朕头疼。” 刚知道老儿子给商户女拿了五千两的崔老:“……” 陛下,您脸上的笑,吵到我的心窝子了! “老师,你怎么不说话?” 愣着做什么,继续夸啊,朕还等着呢。 “陛下,大殿下愿意分银子给您,说明在大殿下心里,您这个父亲很重要。”崔老坚强微笑:“那是大殿下对您的一片孝心。” 心好累。 他们崔家下人,招惹大殿下干什么? “老师过奖,那孩子哪有你夸的那么好。”皇帝勉强谦虚了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孩子的一片赤诚之心,确实难得。你家孙儿,平日也经常给令郎银子么?” 崔老:“……” 有时候他真的不想跟这种炫子狂魔说话。 “让陛下见笑,老臣的孙儿不及大殿下远也。”崔老继续微笑:“老臣孙儿三岁学棋,却不及殿下棋艺精湛,可见大殿下天资过人。” 皇帝听得很满意,不愧是他的老师,就是懂怎么夸孩子。 “陛下,老臣听闻云家有一女……” “皇上,瑞宁王殿下求见。” “快宣。”皇帝有些惊喜又有些诧异,今日他的好大儿居然没出去找云家小姑娘一起玩? 崔老看到走进来的瑞宁王有些惊讶,他起身行礼:“老臣见过大殿下。” 瑞宁王性格沉闷,他很少见这位出现在御书房。 上一次见到瑞宁王,还是在半年前。那日他参加完宫里的中秋晚宴,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位殿下。 当时瑞宁王站在桂花树下,锦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眼中没有一丝活气,好像随时都能离开这个人间。 仅那一眼他便知道,这位大殿下可能熬不过几年了,因为他的眼里只余死志。 “崔老大人不必多礼。”凌砚淮给皇帝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路过御书房,过来看看您。” 他看了眼颤颤巍巍的崔老:“可有耽误你们议事?” 路过御书房,就来看他吗? 吾儿果真孝顺! 皇帝十分高兴:“朕与崔卿不过是闲聊旧事,你只管坐着。” 崔老有些恍惚,这竟然是大殿下? 眼前的青年,与半年前判若两人。 一身华丽讲究的锦袍,头上的玉冠跟腰间玉佩同色同料,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精心搭配过。 想死的人,不会精心打扮自己。 “儿臣刚才在门口好像听崔老大人提到什么云家。”凌砚淮看向崔老:“不知是什么事,让我也听听。” 意识到自己失了神,崔老赶紧收回心神:“让殿下见笑,老臣听闻云侯的孙女前些日子退了亲事,想厚着脸皮向陛下打听,云侯中意什么样的孙婿?” 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住,他扭头看向好大儿,这事跟他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凌砚淮猛地抬头:“崔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芽芽跟崔辞? 崔辞他也配? 皇帝:“?” 不是,现在是夸孩子环节,你怎么还想着抢我儿的媳妇? “老臣孙儿今年二十,尚未婚配,老臣想……” “崔大人。”皇帝开口打断了崔老的话。 崔老心里一突,皇上为何突然不叫他老师?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家姑娘德容兼备,朕与皇后也十分喜欢。”皇帝怕说慢了,他的好大儿会不开心:“所以朕跟皇后想跟云家做个亲家。” 第38章 最后一次 抓住了 早晨天色刚亮, 云栖芽就听到母亲与大伯母进宫谢恩的动静。 家里近几日接二连三受到帝后赏赐,家里人心中有些不安。 “小姐,您跟凌公子不是约好中午再见面?”荷露帮云栖芽梳头发:“现在还早呢。” “你不懂,我今天是找他帮忙。”云栖芽捧着脸道:“家里人猜不到陛下与娘娘的用意, 我让凌寿安帮我打听打听。” “对哦, 凌公子是皇室后代, 没准能知道些什么。”荷露加快动作, 生怕耽搁小姐的大事。 树发新芽, 老郡王坐在院中树下饮茶。 “还是待在家里清净。”他惬意的捧着茶杯感慨, 他年纪大了,皇家的热闹要少看。 他这两日请假,打算少去宗正寺晃悠。 话音刚落,管家匆匆走进来, 表情还颇为古怪。 “郡王爷,云家姑娘来访,说是找寿安少爷。” 可是他们循郡王府哪来的寿安少爷? “谁来了?”老郡王闻言惊坐而起:“快请云姑娘到正厅, 我马上过去。” 他招手叫来随侍,悄声叮嘱了几句。 可怜他年纪一大把, 还要操心年轻人的感情问题, 躲在家里都逃不过。 瑞宁王的名头又不是拿不出手, 偏要说自己是循郡王府的后辈。 虽然按照凌家辈分, 皇上一家确实是他后辈,但谁家后辈这么难伺候? 七旬老人的伤悲,谁又能看见? 云栖芽在正厅坐下没一会,见循郡王亲自出来接待她,受宠若惊的起身行礼:“臣女见过循郡王。” “云姑娘不必多礼。”老郡王笑容慈爱无比:“你是来找寿安的?” 瑞宁王的心上人,谁敢怠慢? “多谢郡王爷, 臣女叨扰了。”云栖芽看了眼他身后,凌寿安没有跟过来。 “他今日出门办点事,很快就能过来。”老郡王招呼云栖芽用茶点。 听闻云栖芽带了礼物上门,老郡王觉得,等这位云姑娘与瑞宁王成婚,她可能就是整个皇家最正常的人。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老郡王话音落下,外面传来凌乱匆忙的脚步声。 来得真快,瑞宁王以前可没这么积极过。 凌砚淮跳下马车后,就掀起袍角直 奔往郡王府正厅。 他甚至有些害怕,万一循郡王说漏嘴,万一…… 脑子里闪过无数猜测,直到他听到正厅传来云栖芽的笑声,他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芽芽!” “凌寿安。”云栖芽抬头看向门外,小伙伴扒在门框上,一缕头发垂在鬓边,脸颊因为奔跑而绯红。 “你怎么这么狼狈?”云栖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被狗追了吗?” 老郡王撇开头忍笑。 看吧,撒谎的男人不会有好下场。 凌砚淮这才察觉自己手里还捏着袍角没有放开,他没有看强忍笑意的老郡王,放下袍角还小心压了压上面的褶皱:“你用过早膳没有?” “还没。”云栖芽摇头。 “我们先去用膳。”凌砚淮平稳住呼吸,“最近新开了一家早餐铺,我们还没去尝过味道。” “好。”云栖芽转身向老郡王福了福身:“郡王爷,臣女先告退。” “好,你们玩得开心。”老郡王乐呵呵摆手,“我不留你们了。” 赶紧走,赶紧走。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莫名其妙就成了瑞宁王撒谎的同谋。 他真是好惨一老头。 “郡王爷。”一位瑞宁王府的侍从去而复还,他满脸羞涩地望着桌上的礼盒:“郡王爷,属下替我家王爷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老郡王看了看这个侍从,又看了看桌上云姑娘带来的拜礼。 ?? 这都要拿走? 堂堂瑞宁王,怎么能抠门成这样? 顶着老郡王不敢置信的目光,侍从几乎抬不起头来,他弓着腰抱走桌上那几个礼盒,干笑着连连行礼,一溜小跑离开循郡王府,头都不敢回。 他第一次做这种丢脸的事,还不够熟练。 “你眼底怎么有淤青?”云栖芽跟小伙伴坐在早餐铺里,她盯着他的脸:“昨晚没睡好?” “很明显?”凌砚淮下意识伸手摸自己脸颊,手背碰触到那缕因为奔跑从发冠里垂落的头发。 “也不是太明显。”云栖芽摇头:“你生得好看,这个样子比平时看起来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凌砚淮准备把头发夹到耳后的动作停下,任由它垂在脸颊边:“是、是吗?” 芽芽夸他生得好看,说明她对他的长相是满意的。 他想起那日乐坊门口,那两个乐师也垂着两缕头发。 难道女子近来比较喜欢男人这种打扮? 早饭上桌,凌砚淮熟练地拿过筷子,用热茶烫了烫再递给云栖芽:“今日你突然这么早找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有点事。”云栖芽喝了口热豆浆:“先吃完饭再说,不急这一会儿。” “皇后娘娘,您别着急。” 皇后宫里,皇后在屋子里转了无数圈,说好让淮儿上午在云家两位夫人面前好好表现一下,现在云家夫人都要进宫了,淮儿连面都还没露。 还想不想娶人家云家姑娘当王妃了? “娘娘。”宫女进来传报:“诚平侯府世子夫人与温夫人求见。” “快请。”皇后挤出微笑:“让人去请瑞宁王,让他立刻进宫。” 温毓秀跟在大嫂后面踏进皇后宫里,皇后宫里的侍从们对她俩客气得近乎殷勤,殿内西角桌上摆放着金香炉,但屋子里没有熏香的味道。 宫女端来了热茶点心,温毓秀没有动。 她虽然没有多少机会进宫,但她心里清楚,宫中内侍不应该对一个三品命妇如此殷切。 “皇后娘娘到了。” 内侍们垂眸静立,态度恭顺,温毓秀跟着大嫂起身行礼。 “二位夫人不用多礼。”皇后握住两人的手,亲自把她们扶起来:“都坐下说话。” 温毓秀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方才皇后扶她起来的时候,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听闻温夫人不喜欢太过甜腻的点心,所以本宫让膳房重新准备了一些,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为了好大儿的幸福,皇后努力帮他讨好未来岳母。 “多谢娘娘。”温毓秀拿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宫中点心十分味美。” “合你胃口就好。”皇后又问大太太家里如何,连她娘家刚满月的小孩都关心了一番。 皇后娘娘无数次望向门口,她的好大儿怎么还没来? “娘娘。”女官在皇后耳边轻声道:“大殿下今日一早被云姑娘请出门,现在入不了宫。” 皇后恍然,那就不奇怪了。 “说起来,上一次见到温夫人,还是在十几年前。”皇后看向温毓秀:“那时候你还很年轻,身边跟着仙童似的女儿,不少人都偷偷看你们母女。” 不等温毓秀说话,皇后又继续道:“转眼十多年过去,孩子们都长大了。本宫听闻令嫒如今还未有婚约?” 坏了! 温毓秀浑身发紧,这波是冲她家芽芽来的。 难道皇后娘娘想帮哪位重臣家的儿郎说媒? “上次祭拜花神,本宫一见栖芽就喜爱得紧。”皇后叹息:“你们也都知道,本宫膝下没个女儿。” 大太太后背僵住。 坏了,这是冲她家芽芽来的。 难道皇后娘娘想抢走他们云家的闺女? 凌氏一族是有抢朝臣家漂亮女儿,认作干女儿前科的。 “本宫的淮儿如今已年满二十,府中干净,没有妾室通房,更没有美婢红袖,更没有四处怜花惜玉的习惯。” 皇后还记得云家与周家退婚的事,此刻趁机踩着周家儿郎夸自己孩子。 “自淮儿回来以后,本宫与他父皇,就希望他活得自在随心,府中事宜都由他自己做主,我们绝不插手。”皇后笑了笑:“本宫与陛下相携近三十年,这么多年,他身边也只有本宫一人。” “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大安女子无不羡慕。” 妯娌二人连忙夸帝后的深情厚谊。 皇后:“……” 这个时候,其实不用夸这些的。 “本宫的意思是……”皇后对着温毓秀笑得无比温柔:“淮儿随了他父皇,定是个对枕边人一心一意的好男人。温夫人,你觉得让淮儿给你家做女婿可好?” “啊?” 温毓秀走南闯北,什么奇葩事没见过? 但眼前发生的事,她确实没见过。 什么叫让瑞宁王做他们家女婿? 给谁? 她家芽芽吗? “夫人放心,若贵府同意这门婚事,本宫定会待芽芽如亲生女儿。”皇后见温毓秀愣着不说话,微笑道:“请两位夫人回去后,能替本宫孩儿在栖芽姑娘跟前多多美言几句。” “娘、娘娘。”温毓秀缓过神来:“小女她自幼性格活泼,才学浅薄,如何能做得王妃?” 她甚至不敢想,病殃殃的瑞宁王,跟每天到处撒欢的女儿凑在一块,是何等的鸡飞狗跳。 她怕瑞宁王嘎嘣一下死了,皇上与娘娘让她家芽芽陪葬。 “本宫倒是觉得栖芽心性纯正,机敏聪慧。”皇后笑道:“二位夫人不要有所顾虑,今日之事,只入你我三人口耳。若栖芽不愿,明日午时之前可到宫中拒绝本宫。” “云爱卿为朝中肱骨,云家世代忠良。”皇后知道两人顾虑什么:“婚事是结两家之好,你们不要有所为难,一切皆以栖芽意思为主。” “谢娘娘恩典。”温毓秀起身行了一个大礼。 皇后娘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说明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第39章 王爷 温姑娘 云栖芽带小伙伴吃了茶, 听了书,尝了酒楼的新菜,又带他去逛街。 他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不给他买点什么, 总觉得良心难安。 金银珠宝? 云栖芽瞥了眼他的头冠与腰间玉佩, 算了算了。 笔墨纸砚? 前不久才送过麟烟墨。 路过一家琴行, 里面有琴声传出。她停下脚步, 顺便听了一耳朵。 “云小姐。”平时不说话的随侍突然开口:“我家公子也会弹琴, 比店里的弹得好。” “真的?”云栖芽好奇:“我还没听过你弹琴。” “略懂些皮毛。”凌砚淮轻咳一声:“勉强能入耳。” “像你擅长下棋那种略懂皮毛?”云栖芽知道该送小伙伴什么了:“走, 我们去看看这家铺子里有什么好琴。” “不用。”凌砚淮叫住她:“明日吧,若你明日还愿意出来,我弹琴给你听。” 琴弦寄相思,一弹一牵念。 现在这个时辰, 云侯府的两位夫人,应该已经归家了吧? “你累了?”云栖芽想起他昨夜没睡好,歇了继续逛的心思:“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你今晚早点睡。” “好。”凌砚淮望着她:“你明日一定要来找我。” 如果她明日入宫拜见母后,拒绝与瑞宁王的婚事, 也许就不会来找他。 “我会在循郡王府等你, 芽芽。” “好的, 好的。”云栖芽爬上马车, 转身对小伙伴道:“我明天一定来。” “王爷。” 目送云侯府马车离开后,随侍小声道:“云小姐送到循郡王府的礼物,属下已经安排人拿走了。” “安排人为老叔祖重新备一份礼。”凌砚淮目光一直盯着远去的马车,直到它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换马车,本王现在要进宫。” 云栖芽回到家, 发现一家人全都在,连在国子监读书的三位哥哥,此刻都围坐在桌旁。 见她回来,所有人齐齐看向她,吓得她把脸上的笑都收了回去。 “怎、怎么了?”云栖芽疯狂回想,她最近有没有惹出什么祸事来。 “芽芽回来了?”大太太率先反应过来:“快坐下,我们有件很重要的事与你商量。” “我吗?”云栖芽震惊,什么事需要跟她商量? “今日我跟你伯母进宫谢恩,皇后娘娘跟我们提及了一件大事。”温毓秀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指尖冰凉。 “娘亲,你的手好凉。”云栖芽捂住温毓秀的手,把它拢在自己两只手中间,笑眯眯道:“我的手很热,替你暖暖。” “你别暖了,娘是心凉。”云洛青在旁边道:“今天母亲和伯母进宫,皇后娘娘帮你说了门婚事。” “什么?!” 云栖芽晴天霹雳,哪个狗东西想娶她? 她只想吃软饭或啃老! 她感觉自己现在的手好像也开始凉了,心也凉。 “谁?”她紧紧抓住温毓秀的手:“娘,皇后娘娘想给谁说亲。” “她的儿子。”温毓秀表情还有些木然,她想不明白,京城那么多没有订过婚的姑娘,皇后娘娘为何偏偏挑中了她家芽芽。 他们云家跟周家退婚还不到三个月,皇家难道不介意? “洛王?”云栖芽心哇凉哇凉的。 洛王那狗脾气,她跟他八字不合的。 “不是洛王,是瑞宁王。”大太太开口,眼里满是心疼:“现在圣旨未出,我们还有拒绝的余地。” 短命瑞宁王看上她了? 凌寿安难道是许愿池的锦鲤化身,他提的假设居然能成真? “为什么拒绝?”云栖芽不解:“嫁给他挺好的。” 云洛青:“升官。” 云栖芽:“发财。” 云栖芽与云洛青齐声:“死相公。” 兄妹二人击掌,发出清脆快活的声响。 见兄妹俩无知无觉,只知道傻乐,老夫人无奈叹气:“你们还小,哪里懂人心的复杂。” “瑞宁王不常出现在人前,瑞宁王府也被护得水泼不进,谁也不知道他品性如何。”老夫人忧心忡忡:“久忍病痛之人,有时候心情不会太好,万一他是暴虐之人,又有皇上与皇后庇护,芽芽嫁过去该如何是好?” “不会。”云栖芽摇头:“我问过,瑞宁王虽然性格沉闷,但并不是暴虐之人。” “谁告诉你的?”老侯爷诧异。 “明珠姐姐跟我的小伙伴。”云栖芽看向温毓秀:“明珠姐姐说,瑞宁王平时就喜欢找地方安安静静待着,连花花草草都不折腾。” 安静钱多事少死得早,天选一碗好软饭。 难怪凌寿安求皇后给她母亲诰命,皇后会同意,她还以为是小伙伴面子大,原来是皇后想让她做她的儿媳妇。 “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侯夫人扭头看向老侯爷跟云伯言:“你们应该见过瑞宁王,他为人如何?” 云伯言摇头:“瑞宁王从不出席宴会,也不与朝臣来往,我只远远看过他几眼。” 若非陛下格外看重瑞宁王,他平时几乎毫无存在感。 在他眼里,瑞宁王更像是一个活死人,不与人交流,没有喜乐。 “他身上没有半分活气,我怕芽芽嫁到瑞宁王府,一个月都跟他见不了几次面。” 还有这等好事?! 那她不是可以拿着瑞宁王的钱,上午找卢明珠玩,下午找凌寿安玩,晚上回侯府吃饭。 就是不知道瑞宁王舍不舍得为她花钱,万一他是个抠门男怎么办? “侯爷,瑞宁王府吏使求见!” 瑞宁王府吏使送来了成箱的珠宝,成捆的绫罗绸缎,各种奇珍异宝摆满整个侯府正厅。 “王爷这是……”云伯言差点被金银珠宝晃花眼睛。 吏使朝云栖芽拱手道:“云小姐,这是我家王爷送给您把玩的一些小玩意儿,望小姐不要嫌弃。” 小玩意儿? 云洛青瞪大眼睛,这么多价值连城的宝贝摆在这里,居然被称之为小玩意儿? 他扭头看向云栖芽,满眼都是羡慕。 妹啊,这么大一碗软饭,到底是被你吃上了。 “这只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请云小姐不要推辞,也不要为难。”吏使对云栖芽恭敬极了,又行了一个大礼:“下官告退。” 瑞宁王府的人走了,留下云家人对着满屋的宝贝面面相觑。 云栖芽顺手打开离她最近的一口箱子,里面拳头大的金元宝排列得整整齐齐,各个散发着迷人的光辉。 瑞宁王是个大方的男人。 该死的,这谁能不心动?! 皇后辗转反侧一夜,天不亮就坐了起来。 时间过得可真慢啊,怎么还不到午时? 皇帝比她好不到哪去,上朝后坐在龙椅上,都不愿意把目光瞥向云伯言。 他怕两人的目光对上,云伯言就要跑到御书房,跟他说云家不同意这门婚事。 站在云伯言附近的官员心中疑惑,陛下今日梗着脖子不看他们这边,昨夜落枕了吗? 只有云伯言在心里叹气,为小侄女的婚事发愁。 “娘娘。”女官捧着一对牌子进来,这是命妇进宫求见时必备的东西。 皇后呼吸一滞:“这是谁家递的牌子?” 女官:“娘娘,是荣山长公主。” 皇后默默松口气,不是诚平侯府就好。 她现在就怕的,就是诚平侯府的人求见她。 时间为何过得这么慢,午时怎么还没到? “瑞宁王今日进宫没有?”皇后心里实在不踏实,想把好大儿叫来陪她一起紧张。 “娘娘,大殿下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女官干笑:“可能是有重要的事要办。” 皇后哪还不明白,他肯定屁颠屁颠找云家小姑娘去了。 也好,知道讨好当事人。 皇后自我安慰地想,云小姑娘跟淮儿玩得这么开心,至少是不讨厌他的。 能让淮儿开心的事实在太少太少了。 她想淮儿开心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他所求的太少,就连生病,也都静静地待在屋子里,从不向他们诉苦,也从不说一句抱怨。 可他曾经明明是个连手指甲撞了桌角,都要举着手要她抱抱的小娇气包。 “大殿下。”老郡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您一早就来了鄙府,要不先吃点东西?” 一个半时辰了啊,整整一个半时辰。 天不亮就坐在他家里,水不喝,东西不吃,是想饿晕在他府上,害他被皇上疯狂报复吗? “谢谢老叔祖,我不饿。”凌砚淮看着门外,芽芽还没有来。 她现在在干什么? 是还没起床,还是准备进宫拜见母后,拒绝她跟瑞宁王的婚事? 眼见太阳逐渐升起,慢慢向中天挪移,他的心也越来越沉。 平时只要跟他约好见面,芽芽从没失约过。 今天是唯一一次。 “老叔祖。”他站起身,久坐不动的双腿早已经麻木:“我先走了,如果……如果云姑娘来找我,请老叔祖转告我一声。” “大殿下,你面色不太好,你先在这里坐一会,老朽为你叫御医。”老郡王被瑞宁王惨白的脸吓得够呛。 我的个老天奶,大殿下可不能嘎嘣一下晕在他这里啊啊啊啊啊! “不用了,谢谢老叔祖。”凌砚淮推开准备扶他的随侍,缓缓走出循郡王府。 上马车时,他踉跄了一下,随即坐在马车里苦笑。 拖着这具病体,连自己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芽芽,他如何配得上她? “王爷,宫里召见您,您可要进宫?” 进宫? 凌砚淮捂住胸口,刀扎似的疼让他近乎喘不过气。 他和芽芽之间,或许再无可能了…… 第40章 靡靡之音 人间难得一回闻 云栖芽这一脚又快又稳, 等大家反应过来时,凌砚淮已经挨踹了。 崔辞又惊又忧地看着瑞宁王身上的脚印,怕温姑娘被瑞宁王府的人为难,上前准备替温姑娘求情。 “凌寿安, 你这个骗子。”云栖芽想到自己在凌寿安面前, 说过的那些有关于瑞宁王的话, 气得脸蛋通红。 “芽芽, 我并非有意骗你。”凌砚淮被踹了个踉跄, 顾不上四周偷偷看热闹的人, 走到云栖芽面前跟她道歉:“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但我怕你知道后不跟我玩……” “你别说话,我现在不想理你。”云栖芽深吸几口气,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 最容易说出伤人的话。 她看着一脸讨好的凌寿安,回忆起两人这段时间的快乐时光,他从未让她感到过任何不适。 但这并不影响她现在生气! 云栖芽伸手把他推开:“我现在很生气!” “对不起。”被云栖芽一把推开的凌砚淮, 无措地站在原地,想要靠近云栖芽又不敢, 只能眼巴巴望着她。 “哼, 骗子!”云栖芽见随侍过来, 想替凌寿安说好话, 又踹了凌寿安一脚,这次力道轻了些。 “一群骗子!” 随侍们纷纷停下脚步,踹了王爷就不要踹我们昂。 跟在崔辞身后的仆从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前几日他们崔府小厮对瑞宁王无礼,吓得老爷到宫里请罪。 这位姑娘居然敢当街脚踹瑞宁王,实在勇猛! 云栖芽转身就走, 凌砚淮跟在她身后:“芽芽,对不起,你现在是不是要进宫?” 云栖芽不理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又转身折返到马车旁。 凌砚淮心渐渐沉了下去,苍白着脸道:“你要进宫的话,我、我送你。” 云栖芽沉默着爬上马车,凌砚淮望着晃动的车帘,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她要进宫拒绝这门婚事了。 马车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凌砚淮靠着车辕,希望她能在马车里坐得更久一些。 “少爷。”崔府仆从是新换上来的,并不认识云栖芽,他小声道:“我们赶紧走吧,这位姑娘好像在拆瑞宁王的马车。” 瑞宁王的热闹看不得,我们要赶紧走。 崔辞摇头,他不放心温姑娘。 马车里的动静很快停下,云栖芽扛着一个大包出来。 王府随侍同情地看了王爷一眼,哦豁,云小姐把送给王爷的东西拿回去了。 “芽芽,昨日我们 说好,我弹琴给你听。”凌砚淮怕云栖芽提着那么多东西摔跤,伸手扶着她,等她下马车后又乖乖把手缩回去。 “不想听。”云栖芽把包抱在怀里:“凌寿安,我现在非常非常生气,不想听你解释,不想听琴,也不想跟你说话。” “对不起,那我明日来找你?”凌砚淮停顿一下:“或者后日、大后日可以,行吗?” “哼!”云栖芽瞪他一眼,扛着包转身就走。 荷露也没想到,平时跟小姐一起吃喝玩乐当街溜子的人,居然就是鼎鼎有名的瑞宁王,她瞥了眼瑞宁王身上的两个脚印,心虚的低头行了一个礼,转身小跑着追上小姐的步伐。 看着小姐气鼓鼓的背影,荷露也跟着生气。 凌公子怎么能这样,亏小姐把他当做京城第一好伙伴,他竟然在小姐面前隐瞒真实身份。 “亏我还想着等瑞宁王死了,就带他吃香喝辣,他居然骗我,真过分!” “就是就是!”荷露点头,顺便帮小姐抬沉甸甸的包。 两位女仆跟在后面,一声没敢吭。 小姐盼着瑞宁王死了好花他遗产,瑞宁王还天天想跟小姐玩在一块,这是什么样的情怀? “我还傻乎乎想帮他吹枕头风,他肯定在心里偷偷笑话我。”提到这些,云栖芽就开始咬牙切齿。 凌寿安不是好东西! “哟,又是你。”洛王骑着马经过,见云栖芽抬着沉甸甸的包路过:“你干什么去?” 想起这人是凌寿安的弟弟,而她是他未来嫂子,云栖芽顿时有了骂他的勇气:“走开,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王愣住,直到云栖芽走出老远后,他才不敢置信地问自己的随侍:“她刚才是不是骂了本王?” 随侍:“……” “她在发什么癫,居然敢骂本王?”洛王被气笑:“本王招她惹她了?” “王爷,请您息怒,时已近午时,您不是要进宫见皇后娘娘?”随侍赔笑:“娘娘还等着您。” “算了。”第一次被人莫名其妙骂,洛王罕见的没有太生气:“等下次见到她,我再跟她算账。” 她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眼睛亮晶晶的。 凌砚淮推开马车的隔花门,桌上那堆宝贝已经消失不见,芽芽专用的茶杯还在,他常坐的位置上,趴着一个银元宝,孤零零躺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捡起这个银元宝,用袖子擦了擦,这是芽芽特意留给他的? “王爷。”崔辞站在马车前,深深一揖:“温姑娘天真烂漫,性格真诚。她年纪还小,又把王爷当做真心朋友,若有失礼的地方,请王爷您不要与她计较。” 听到崔辞的声音,凌砚淮收敛起脸上所有情绪。 如果不是这个无能男人多嘴,他早就跟芽芽说清了身份,芽芽也不会这么生气。 崔辞在外面等了等,见瑞宁王一直不说话,只好继续道:“学生代温姑娘向您请罪。” 崔府仆人大为震惊,少爷也疯了? 当街暴踹瑞宁王这种事,你也敢插手? 唰! 马车窗帘子被掀开,露出瑞宁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低头看着崔辞,语气淡漠:“本王与芽芽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只值五千两的没用男人。 崔辞脸色一白,他听出了王爷语气里的冷漠。 朱轮马车从他面前经过,扬起的灰尘扑他一脸。 他怔忪地抬起头,看着远去的马车,等瑞宁王与云家小姐的赐婚旨意下来,温姑娘该怎么办? 她跟瑞宁王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 洛王进宫见到父皇母后,发现他们坐卧不安,心神不宁,于是问道:“父皇,母后,你们怎么了?”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太正常。 “没事。”皇帝端着茶杯微笑:“什么事都没有。” 洛王欲言又止,茶都快晃出来了,还没事? “陛下,娘娘,不好了。”一个太监连滚带爬跑进来,满脸惊恐:“大殿下、大殿下被人当街脚踹了!” “什么?!”皇帝怒不可遏,手里的茶杯被他拍在桌上摔得四分五裂:“何人敢如此冒犯我儿?!” 洛王也震惊了,何人如此勇猛,连老大都敢动,迫不及待想去地下与祖宗团聚? “回陛下,是、是云侯府的小姐。”太监对云尚书一家颇为敬重,又不敢隐瞒帝后,把头磕在地上不敢起身。 “又是她?”洛王“哈”了一声:“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今天脑子不正常。父皇母后,刚才儿臣在宫外遇见她,她还骂了儿臣。” 他看向父皇母后,发现他们表情有些不对劲。 “云家小姑娘性格爽朗,你若是不招惹她,她怎么会对你有意见?”皇后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传话太监道:“此事本宫与皇上已经知道了,你退下吧。” 洛王:? 就这? 这不对吧? 他又看向父皇,父皇脸不红了,火不发了,表情也正常了。 “父皇?”洛王感觉到一切都不对劲:“皇兄不会受伤吧?” 皇帝笑:“云姑娘还小,能伤到你皇兄哪儿,你不用担心。” 洛王悚然,这还是那个别人不敬皇兄就发怒的父皇吗? “午时到了没?”皇帝并没有心思猜测小儿子的想法,他还在等午时来临。 “回陛下,午时已到。” 帝后对视一眼,齐齐松懈下来。 幸好幸好,云家到底没有进宫来反对这门亲事。 至于大儿子挨小姑娘的踹…… 皇帝抹了一把脸,当年他也挨过皇后的踹,好大儿这点随他。 “云小姑娘之前一直不知道淮儿真实身份,以为他是循郡王府的后人。”皇后对皇帝小声道:“上次进宫,还在我跟前帮淮儿说好话。” “难怪。”皇帝恍然,被踹得不冤。 挨踹总比反对这门亲事强。 “那我现在就让老郡王代表皇家去云家提亲?”皇帝怕云小姑娘越想越气,明天一早就后悔。 “不行,不行。”皇后不同意:“哪有下午去提亲的道理,让别人误会我们不看重未来的瑞宁王妃怎么办?” “那就明日,明日一早就去。”皇帝让太监拿来历书,翻开看了看:“明天万事皆宜。” 洛王见二人嘀嘀咕咕,神情越来越兴奋,连历书都翻了出来,捂着饿肚子:“父皇,母后,云栖芽打的可是皇兄。” 他挨骂就算了,凌砚淮可是挨踹了。 你们到底在高兴什么? 帝后二人抬头看他:“那又如何?” 洛王:“云栖芽她还骂我。” “你刚才已经说过此事。”皇后道:“下次你见到云姑娘,记得对她尊重些。” “母后,云栖芽一个侯府女子,你让我对她尊重?” 洛王大为不解,好一个倒反天罡。 “二弟。”凌砚淮大步走进殿,步伐如风:“云姑娘是你未来皇嫂,你身为弟弟,不该直呼她名,此乃大不敬。” “你说什么?!”洛王死死盯着他。 他心里好像有什么坠下,闷得有些不舒服。 “在你未来嫂嫂面前,记得恪守礼节。”凌砚淮迎视他的目光,半分不退:“她等同于我。” 第41章 提亲(捉虫) 诚意 琴声戛然而止。 院门被踹开的瞬间, 随侍递上帷帽,凌砚淮把帽子戴在头上,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牢记着芽芽说过的话,今天不想跟他说话, 不想理他。 “见过瑞宁王殿下。”卢明珠给云栖芽疯狂使眼色, 示意她赶紧行礼问安。 皇舅无法容忍任何人对瑞宁王无礼, 从无例外。 “臣女……” “不必多礼!”凌砚淮往云栖芽跟前走了几步, 帷帽垂下的薄纱挡住他的脸, 也掩盖住他脸上的无措与担忧。 云栖芽顺势站起身, 往院子里的垂花墙边懒洋洋一靠,盯着院子里那架琴不说话。 卢明珠不知道瑞宁王什么时候来的公主府,更没料到他会在公主府里弹琴。 想到自己打断了对方弹琴的兴致,她有些心虚:“贸然打断殿下的雅兴, 请殿下恕罪。” “没关系。”凌砚淮看向云栖芽:“是我的琴声扰了你们清静。” 凌砚淮的通情达理让卢明珠感到毛骨悚然。 不对劲。 瑞宁王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么长的句子,有时候两人就算碰面,也只是她行礼, 瑞宁王点头。 他从不多说一个字。 “天色将晚,坐下饮杯热茶?”凌砚淮见云栖芽一直不作声, 心里更加忐忑, 转身走到桌边去倒茶。 “多谢殿下, 我们不渴。”卢明珠盯着凌砚淮提茶壶的手, 默默退到云栖芽身边。 她何德何能,敢让瑞宁王亲手给她倒茶? 还有瑞宁王府的下人们怎么回事,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就这么站着让瑞宁王倒茶? 一个个站那么笔直,表情那么严肃,这里难道还有比瑞宁王更可怕的人? “我们赶紧走。”卢明珠给云栖芽使了个眼色, 今天瑞宁王太不对劲了,赶紧溜。 “殿下,我等不在此处打扰您的雅兴,先行告退。”卢明珠拽着云栖芽就走,离开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 一溜烟跑出隔壁院子,卢明珠脚下一软,靠着云栖芽平复心情:“真没想到,瑞宁王居然会弹琴。” “明珠姐姐,你怎么出汗了?”云栖芽拿出手帕帮卢明珠擦干汗津津的额头:“瑞宁王会弹琴很奇怪?” “我是被吓的。”卢明珠带她回到自己院子,这次她不在院子里坐,直接回了房间。 “是很奇怪。”卢明珠关上门窗,小声道:“他连弘文馆都没去过。” 弘文馆是皇子公主等皇室子弟读书的地方。 “听说皇舅请了很多老师为瑞宁王单独授课,但瑞宁王总是躲在屋子里,没人知道他究竟学没学。”卢明珠犹豫了一下:“他身体很不好,经常生病,我们不敢跟他玩,他也从不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为什么大家都不跟他玩?”云栖芽垂下眼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也不叫不跟他玩,只是我们都怕他出事。”卢明珠叹气:“皇舅那么看重瑞宁王,他如果出了事,没有谁能承担帝王的怒火。” 琴音响起,顺着窗户与门的缝隙,飞进云栖芽的耳中。 卢明珠凝神听着:“没想到瑞宁王的琴艺还挺不错。” 原来皇舅没有吹牛撒谎,瑞宁王是真的学什么都厉害。 云栖芽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趴在窗棂上静静听着。 一曲毕,院子里焕发新芽的树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卢明珠见她听得入神,挤到她旁边,学她的模样趴下:“今天我总觉得瑞宁王怪怪的,变得不太像他。” 行为诡异得像是吃了毒菌子。 “瑞宁王平时是什么样的?”云栖芽好奇地问。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因为他不爱说话,”卢明珠仔细回忆:“嗯,大概就是沉默、安静,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 卢明珠口中的瑞宁王,跟她认识的凌寿安几乎是两模两样。 他会对酒楼里的新菜好奇,会跟她走街串巷,爬墙上树,甚至被狗撵。 隔壁院子又响起了琴声,这次换了一首曲子。 “明珠姐姐。”云栖芽站直身:“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行,今天瑞宁王不太正常,我也不留你。”卢明珠道:“明天我带你去戏园子听戏。” “你别送。”云栖芽猜测卢明珠可能不想出院子再见到瑞宁王,主动开口道:“我对你家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 “行吧。”卢明珠不跟她客气:“我明天早上去侯府接你。” 云栖芽刚走,隔壁院子的琴声就停了,卢明珠有些遗憾,怎么就不弹了? 放眼整个大安,有几个人能像她这么运气好,可以听到瑞宁王亲手弹的曲子? 云栖芽走出卢明珠院子,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她回头看去,凌寿安戴着帷帽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像是一只想要跟人回家,又怕被人嫌弃的小狗。 云栖芽没有理他,她大步走出公主府,门口停着的豪华马车,让她脚步缓了缓。 “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凌砚淮站在门槛后。 知道她喜欢漂亮大马车,还故意把车停在门口。 他是不是在故意挑衅她? “哼。”云栖芽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回马车边,噔噔噔爬上马车。 见云小姐愿意坐王爷的马车,王府随侍跟护卫连忙围上去,牵马的牵马,捧壶的捧壶,摆出了整副双亲王仪仗。 云栖芽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动静,双手环胸,难怪会邀请她坐马车,原来是想让她看明白双亲王的威仪。 他果然是在挑衅她。 凌砚淮扶着帷帽,努力不让它掉下。他躬身站在马车门前,犹豫片刻后掀开帘子。 马车内,穿着鹅黄裙衫的少女坐在中间,双手环胸,漂亮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看就还没消气。 想起她现在不想听他说话,他在隔花门外坐下,低着头沉默不语。 马车里安静极了,他好像能听见芽芽的呼吸声。 车轮压过路面,发出咕噜的声响,凌砚淮挪了挪屁股,半边身子蹭到隔花门内。 这辆马车比他们之前乘坐的马车更宽大,也更精致,像一间移动的小屋子。 云栖芽见凌砚淮一直戴着帷帽,忍了又忍:“戴着帷帽做甚,怕我发现你在嘲笑我?” “你上午说今天不想见我。”凌砚淮抓着帷帽:“我戴着帽子,你看不见我的脸,就不算见面。” “我还说过不想听琴,你不也弹了?”云栖芽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桌角。 “我以为你不会发现弹琴的人是我。”凌砚淮赶紧解释:“我本来想弹完曲子就离开,没想到卢姑娘会踹开院子大门。” “你的意思是,全怪我跟明珠姐姐?”云栖芽哼了一声,撇开头不看他。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车子前行的速度很慢,可惜诚平侯府距离荣山公主府并不远,再慢也会抵达诚平侯府。 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凌砚淮知道是到芽芽家了。 “芽芽。”凌砚淮替云栖芽打起帘子,见她不理自己,低着头跟她走下马车。 “臣女恭送……” “不要!”凌砚淮抓住她胳膊:“芽芽,你不要向我行礼,以后也不要。” “你现在摆出这副架势。”云栖芽望向那些威风凛凛的金甲卫,还有长长一串王府随侍:“不就是想让我看明白,你这个瑞宁王有多威风?” 凌砚淮呆愣住,他是这个意思吗? 今天父皇母后说,芽芽喜欢漂亮马车,他就该带她坐漂亮马车,所以他挑了王府里最大最豪华的马车出门。 出门前他想起芽芽还说过想跟他一起称霸京城,所以才会准备全副仪仗。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砚淮有些后悔,他如果能有云尚书那般口才该多好,至少现在能解释得清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芽芽,而不是想惹她生气。 “我是想让你高兴。”凌砚淮低下头,声音变小:“我只是……想让你不讨厌我。” 他想努力给芽芽想要的一切,但他好像搞砸了。 “我没有讨厌你。” 凌砚淮猛地抬头,想掀起帽纱看云栖芽,又怂怂的放下手。 “但我很生气。”云栖芽道:“我们在一起提过很多次瑞宁王,还一起说你坏话。”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起这些事有多尴尬?”云栖芽捂着脸:“凌寿安,我很要面子的!”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凌砚淮老老实实道歉:“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让别人知道。” 王府近身随侍默默扭脸,反正他什么也没听见。 不就是王爷道歉嘛。 王爷你只是挨了几次骂,云小姐可是感到尴尬了啊! 应该的。 “那我也尴尬啊。”云栖芽声音小了些,脚尖在地上蹭啊蹭,仿佛打算抠出一个洞:“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因为我害怕。”凌砚淮望着云栖芽。 明明隔着一层帽纱,连对方的表情都看不清,但云栖芽莫名觉得对方有些可怜巴巴:“你有什么好怕的?” “怕你知道我是瑞宁王后,就不愿意靠近我了。”凌砚淮语气低落极了:“所有人都避我如蛇蝎,他们只喜欢围在洛王身边,我从小就没有朋友。” “芽芽,你是唯一会带我玩的人。”凌砚淮走到云栖芽跟前,高高瘦瘦的他弯下腰,帷帽低于云栖芽的双眼。 他仰视着她:“芽芽,别不理我。” 微风拂过,掀起帷帽一角,露出他半边苍白的脸。 云家大门后,有道人影闪过,又快速消失。 “咳咳咳。”凌砚淮用手帕捂住嘴,边咳边后退,病弱又无助。 第42章 好命格 多去传扬 跑出云家大门, 卢明珠一溜烟钻进马车:“走,回家。” “小姐,你不等云小姐?”婢女好奇。 “等什么等。”卢明珠掀起帘子看热闹无比的云家大门口:“今天不宜出门,赶紧回家。” 马车渐渐远离云家大门, 卢明珠乱糟糟的大脑也逐渐变得清醒。 瑞宁王想娶芽芽…… 她紧皱眉头, 芽芽是侯府小姐, 又生得貌美动人, 京中不少儿郎都可以任她挑选。 芽芽性格活泼, 又爱出门玩耍, 嫁给瑞宁王那种沉闷的男人,她会开心吗? 马车突然停下,她掀开帘子,谨郡王府的马车拦在她前面。 “卢明珠, 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谨郡王府的凌县主坐在马车上,嘲讽道:“看来云家小姐也发现你是个不祥之人,不跟你一起玩了?” “与你无关, 好狗不挡道。”卢明珠绷着脸道:“家母荣山长公主,位比亲王, 你一个郡王府的马车, 还不赶紧给我让开?” “你除了把你娘天天挂在嘴上, 你还能干什么?”凌县主气急败坏。 卢明珠挑眉:“你让不让?” 凌县主憋着气, 甩下帘子,让马夫把道让了出来。 卢明珠坐回马车里,骄傲的表情消失无踪。 也许她真的是个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芽芽跟她做了朋友,所以命运让她嫁给瑞宁王那个病秧子。 她果然是个不祥之人。 诚平侯府里,老郡王努力夸着瑞宁王的优点,这些优点都是陛下罗列出来的。 顶着云家众人的眼神, 老郡王老脸发红。 什么天资聪颖,学富五车,温文尔雅,明德惟馨…… 做父母看自家孩子,总觉得哪哪都好乃天性,但这也太好了。 他越夸声音越低,甚至不太敢迎视云侯那双眼睛。 “云姑娘。”老郡王头一扭,看向这间屋子里,对瑞宁王最了解的云栖芽:“请问你的意下如何?” 面对未来瑞宁王妃,说话要用请字。 “郡王爷,臣女年幼,婚姻大事全由家中长辈做主。”云栖芽微笑,不拒绝不反对。 不反对就是好事。 老郡王松口气,转头看向云仲升跟温毓秀二人。 “昨日陛下召我入宫,让我来当说客。我问陛下,何不降下赐婚旨意。”老郡王喝了一口茶:“陛下却言,云家世代忠良,他与皇后虽想让云姑娘做瑞宁王妃,但他们更不想你们一家为难。” “若诸位心有顾虑。”老郡王放下茶盏:“尽可告诉老朽,老朽拼着这张老脸,也会替贵府拒了这门婚事。” 跟着循郡王一起来云家的瑞宁王府随侍动了动耳朵,老郡王这是来帮着说亲,还是来拖后腿? “能得陛下与娘娘的厚爱,是云家之幸。”片刻沉默后,云伯言起身作揖:“谢陛下恩典。” 这门婚事,虽有诸多不足,但芽芽愿意。 老郡王走出云家大门,再三辞谢送他出门的云家众人,才登上 马车。 看热闹的百姓还没散,都在好奇这是谁家提亲,声势如此浩大。 有胆子大的,直接跑去问这些帮着提亲的下人。 巧合的是,这位“下人”是瑞宁王府的人。 听到有人来问,他高声道:“循郡王是为皇家提亲,瑞宁王想求娶云家小姐。” “嚯!原来是王爷想娶王妃。” “同意了没,云家同意了没?” “肯定同意了,你们难道没发现,提亲带来的礼没有被退回?” 看热闹的百姓心满意足,茶余饭后又有了新的谈资。 目睹这一切的随侍也心满意足,很快整个京城都能知道,云小姐答应做瑞宁王妃了。 老郡王刚进马车,就被吓一大跳,瑞宁王怎么在他的马车上? “今日之事,有劳老叔祖。”凌砚淮不敢掀帘子,怕被人发现他躲在马车上。 “大殿下,您怎么在老朽的车上?”老郡王掀开帘子一角,云家小姑娘已经不在大门口。 瑞宁王面色苍白,神情憔悴,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睡。 “殿下,云家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老郡王是过来人,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恭喜大殿下,好事将近。” 她同意了? 凌砚淮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往后面一靠,许久后对老郡王行了一个晚辈大礼:“多谢老叔祖。” “殿下,使不得。”老郡王七十三岁的身体,焕发出三十七岁的活力,闪身避开这个礼,扶住凌砚淮的手道:“此事并非老朽之功,而是云家姑娘并不反对这门婚事。” 刚才在云家他看得很明白,云家一直不松口,直到云小姑娘说出那句“全由家中长辈做主”,云伯言才出言同意。 说来也奇怪,云家二房与大房关系竟然好到这个地步,连自家闺女的婚事,也交由云伯言来说话。 凌砚淮眼神一亮,掀开帘子往外望,可惜马车此刻已经走远,他连云家的房角都看不见。 此时此刻他有些后悔,刚才他应该掀开帘子偷偷看两眼。 送走老郡王,云家众人看着满屋的箱子,都有些沉默。 “难怪近些日子总是梦见老祖宗们,原来是想提醒我,皇家看上了我们家芽芽。”老侯爷打开老郡王送来的提亲礼单,没看完就赶紧合上。 这真的只是提亲,而不是买他们云家老小的命? 礼太厚了。 他把礼单递给侯夫人:“夫人,你来看看这份礼单。” 侯夫人看了一眼,又递给大儿媳。 礼单在大家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云栖芽手里。 “妹妹。”云洛青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什么软饭,什么啃老,都不如靠妹妹香!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妹妹最忠诚的走狗,妹妹干啥他干啥,绝不给妹妹添堵。 “看来瑞宁王是真的很想娶我们家芽芽。”大太太也有些恍惚,她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丰厚的提亲礼。 “难得的是陛下让循郡王来提亲,而不是直接下赐婚圣旨。”老夫人看向云栖芽:“嫁入皇家,最难得的就是这份敬重。” 现在早已不是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朝代,皇上大权在握,想让谁做瑞宁王妃,不过是一道诏书的事。 但皇家给了云家最大的体面。 不出半日,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瑞宁王为了求娶芽芽,请循郡王携重礼登门做媒。 瑞宁王以他的低姿态,抬高了芽芽的地位。 今日过后,恐怕再无人敢对芽芽无礼。 云栖芽也明白,今天循郡王登门的意义。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这份礼单,除了一些彰显身份的玉器,大多都是投她所好。 皇家里了解她爱好的人,只有凌寿安。 合上礼单,云栖芽摩挲手边的茶杯。 凌寿安这么热情的邀请她吃软饭,她怎么能拒绝? 盛情难却嘛。 “请大殿下安。” “拜见大殿下。” “免礼。” 行礼的宫人恍惚起身,望着大殿下离去的背影,刚才是大殿下在开口说话? 春暖花开,生机勃勃。 凌砚淮路过宫中桃花园,发现树梢已经长出小小的花苞。 快到桃花盛开的时节了吗? 他步伐轻快,连发丝都在春风中摇曳。 “皇……”洛王张开嘴,话未说完,凌砚淮已经走远,连背影都看得出他现在心情很好。 洛王敛着眉,他的好皇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意气风发? 他那孱弱的身体,撑得住他的好心情? “本王的好皇兄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心情好成这样?”他问身边的随侍太监。 “王爷,属下听闻今天循郡王到诚平侯府替大殿下提亲。”随侍太监小心翼翼回答:“或许是因为此事?” 他见洛王阴沉着脸,小心讨好道:“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就让大殿下高兴成这样。大殿下儿女情长,比不得王爷您……” “滚!”洛王一脚踹在他身上:“她是堂堂侯府小姐,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说她?” 她可是连他都敢骂的彪悍女人。 踹开小太监,洛王憋着气来到皇后宫里,听到里面传来母后的笑声,他愣在原地。 以往能逗母后开心的只有他,他那位好皇兄永远都只会待在角落,安安静静看着他与母后亲近。 他每次出现,都会让父皇母后难过小心。 无论是朝臣、宗室子弟还是宫中下人,都只会先看到他。 凌砚淮即使有父皇撑腰,也是个没有存在感的病秧子。 无人敢靠近他,也无人与他交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了变化? 循郡王府与凌砚淮有了来往,母后与父皇在他面前,也渐渐能笑出声? “这匣子宝石颜色艳丽,你也拿回去,小姑娘肯定喜欢。”皇后正在屋子里为未来儿媳挑选珠宝:“见面三分情,想要成亲后日子过得美满,你现在就要多去讨云姑娘欢心。” 凌砚淮默默收下皇后给的宝石。 这个芽芽应该会喜欢。 还有那匣子珍珠,芽芽可能也喜欢。 他看了看珍珠,又望了望皇后。 皇后被他的眼神逗笑,把珍珠也给了他:“全部拿去,明天还回宫吃饭吗?” 凌砚淮红着脸低头:“我想请芽芽吃饭。” “好,去找你父皇取取经,当年他为了讨好我,花费不少心思。”皇后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凌砚淮的肩膀。 凌砚淮没有避开。 皇后指尖颤了颤,看着终于像个活人的儿子,她忍着心底的酸涩:“跟云姑娘要好好相处,缺了什么东西就来找我,娘亲这里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 第43章 帮我打他 你的命长着呢 云栖芽跟姐妹分享完吃上软饭的好心情, 回家路上就听到有人在蛐蛐她跟好姐妹。 什么跟公主女儿结识就是好,有机会嫁给王爷。 还有说她久不在京城,能被瑞宁王看上,全靠公主府牵线搭桥。 这些话看似艳羡, 实则是想所有人都认为, 她能做瑞宁王妃, 全是明珠姐姐的“功劳”。 “你们真以为嫁瑞宁王是好事?我怎么听说瑞宁王命不久矣, 云家小姐嫁过去就要当寡妇。” “照你这么说, 云小姐岂不是很可怜?” 叽叽喳喳, 咕噜呱啦。 云栖芽总算听明白这些谣言的用意,原来是想挑拨云家跟公主府的关系。 她就知道,当一件事被所有人讨论,必然有问题。 究竟是谁想让她跟明珠姐姐反目成仇? 能干出这种事, 一看就不像好人。 瑞宁王与云家小姐即将定亲的事传出来,整个工部最尴尬的人莫过于崔侍郎。 他听着同僚们的闲谈,怕他们问起云伯言当朝弹劾他一事, 低头灰溜溜离开工部衙门。 路过一条热闹的街道,他听到有人在讨论瑞宁王与云家小姐的婚事, 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偷偷听两耳朵。 很快他就在听热闹的人群中, 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她动作灵活, 愣是在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占据一个很好的位置, 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两句嘴。 “你们听到的都是谣言。”云栖芽打断一个说卢明珠命格不好的男人:“我认识公主府的人,卢小姐的命格其实特别好。” “真的?”众人原本不信,但他们见云栖芽衣着富贵,确实像是认识贵人的模样,又好奇起来。 “当然。”云栖芽笃定道:“前段时间有高人私下为卢小姐批过命, 她是大富大贵有福之人,一生都是贵人命。” 这个高人就是厉害的她! 云栖芽骄傲昂首:“你们想想,瑞宁王是什么人?那可是当朝唯一的双亲王,嫁给他就等同于咱们大安第二尊贵的女人,一般人能有这么好命?” “也是哦,嫁给王爷后当寡妇,那也不是普通寡妇。” 年轻姑娘还没反应过来,但几位大姐已经若有所思,甚至对云栖芽的说法表示赞同。 死了王爷的王妃,也还是王妃嘛。 “姑娘说得有道理。” 女人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姑娘。”崔侍郎见云栖芽还有心情看热闹,忍无可忍把她从人群中请出来:“温姑娘可知那日与你一起的凌公子,就是瑞宁王?” “知道。”云栖芽打量崔侍郎:“崔大人,几日不见,您看起来沉稳不少。” 高情商:沉稳。 低情商:憔悴了,看起来显老。 崔侍郎听出来了,但他拒不接受这句话,所以假装没有听见。 “老夫还以为温姑娘与瑞宁王之间有几分情谊。”崔侍郎表情有些复杂:“云家自开朝以来,就深受皇家信任,以后你离瑞宁王远些,免得给自己招来麻烦。” 抛开温氏女的身份不谈,他其实并不讨厌这个小姑娘。 不卑不亢,知道审时度势,并且很聪明。 云栖芽诧异挑眉,这老头是在好心提醒她? “云家三代内,只有一位姑娘出生,就是现在这位未来瑞宁王妃。”崔侍郎怕温氏女听不懂自己的暗示,把话说得直白:“我如果是你,就会想办法尽快离开京城,免得成为云家的眼中钉。” 瑞宁王为她下棋出头的事,并不是秘密,云家只要有心,早晚能打听出来。 周家小子只是怜香惜玉了些,云家就忍无可忍退了亲,若让他们知道瑞宁王与一位商户女关系亲密,温氏女能有什么好下场? “大人是担心晚辈的安危,还是想晚辈尽快离开京城,不再碍您的眼?”云栖芽可不信崔侍郎有这么好心。 “我相信云侯府世代忠良,不会因为这等事为难普通百姓。”云栖芽不容许任何人在外面抹黑云家形象:“崔大人,您放心,晚辈是不会离开京城的。” “难不成你还想云家小姐容忍你做瑞宁王妾室?”崔侍郎嗤笑:“温小姐,不要痴人做梦。” 说完这句话以后,崔侍郎发现温氏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崔大人,你既知道晚辈与瑞宁王关系好,为何还要说这种话?”她右手一摊:“崔大人,我不是正人君子,我很喜欢告状的。” 崔侍郎:“……” 他刚才就多余把她从人群里叫出来。 见他没有反应,云栖芽又把手往他面前伸了伸。 赶紧给钱,封口费。 “拿去!”崔侍郎咬牙切齿,从荷包里掏出五百两,拍在云栖芽掌心。 怪他嘴贱,等她见了云家人就老实了。 他就不信,她敢找云家要钱! 这么点? 云栖芽看了看银票,又瞅了瞅崔侍郎腰间的荷包,一段时间不见,崔老头怎么变抠门了? 崔侍郎面色变来变去,前不久才被她坑走五千两,他哪来那么多钱? “唉,算了。”云栖芽把银票揣进荷包:“晚辈跟崔大人也算得上是忘年交,崔大人的这份贺礼我收下了,下次您跟晚辈说话时,请您记得温柔些,晚辈小肚鸡肠,没事就爱找人告状。” 崔侍郎:“……” 早知她在这里,他就不走这条街了。 他不想再看温氏女,每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无情伤害。 “唉,崔大人脾气怎么越来越急躁。”云栖芽望着崔侍郎头也不回的背影,对身后的荷露叹息道:“我都没来得及跟他道一声谢。” “他没礼貌。”荷露立场坚定:“小姐,咱们不跟他计较。” 因为云栖芽的插科打诨,身后一群人讨论的话题,早已经歪到天边。 等故意传谣的人再次回来时,卢明珠与云家小姐已经成了百姓口中的绝世好姐妹,福贵双星转世。 传谣者蹲在人群里,好几次想把话题扭转回来都没成功。 不是,你们京城的百姓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半点都不按照他们的计划来? 想到少爷的计划屡次因为云家女失败,他忍无可忍道:“万一云家小姐命格不好,嫁过去会不会妨克瑞宁王?” 洛王心情不好,很不好。 路过街头时,听到路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居然敢拿皇家未来王妃命格说事,扬起马鞭挥到此人身上:“狗嘴吐不出象牙,你是什么玩意儿,也配诋毁皇家未来王妃?拉去京兆府!” 洛王府随侍不敢耽搁,拖起地上的男人就走。 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平等地看所有人不顺眼,连路边的蚂蚁都要踩两脚。 打了别人,就不会拿他们撒气,挺好的。 洛王也不知道自己心情为何如此糟糕,可能是因为不爱说话的凌砚淮骂了他。 叫卖的摊贩烦人,叽叽喳喳哭闹的小孩讨厌,路边那些恩恩爱爱的小夫妻也碍眼。 他绷着脸,眉头紧皱,抬头望向四周,看到了角落里的云栖芽。 她身着鹅黄裙衫,跟婢女蹲在路边挑选草编的蚂蚱。 未来瑞宁王妃,竟然还在买路边摊,看来凌砚淮并不太在意她这个未来王妃。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云栖芽身边:“这种玩意儿有什么稀罕?” 云栖芽数好铜板递给摆摊的老婆婆,扭头看向来人:“洛王殿下。” “嗯。”洛王挑眉,瞥了眼她手里的草蚂蚱:“云小姐好兴致。” 云栖芽怕他突然发癫掀翻别人的摊子,转身朝另一边走。 “云小姐。”洛王跟着走了几步:“你还没成为瑞宁王妃,见到本王就不行礼了?” “臣女见过洛王殿下。”云栖芽转身面对洛王,从善如流的行礼,没有半点为难。 大女人能屈能伸,她向来如此。 洛王却被她此举堵得心慌,就像一拳下去,还没碰到对方,对方先嘎嘣一下躺地上不起来。 这种找茬结果,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洛王的气撒不出来,越憋越难受:“云姑娘上次见到本王,可没有现在这般温顺。” 云栖芽低头:“臣女有罪。” 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不跟明显在发癫的人硬碰硬。 洛王心头的火越来越旺,他盯着云栖芽:“云姑娘,本王未来的嫂嫂。可惜了,在你嫁入瑞宁王府前,都要老老实实给本王行礼。” 云栖芽抬头看向前方,原本微微低着的头,瞬间立了起来:“洛王殿下知道臣女是你未来嫂嫂便好。” 她什么意思? 洛王发现云栖芽的表情好像突然变得很嚣张。 这种感觉,似乎不太妙…… 他回过头,瑞宁王府的豪华马车停在他身后,他那位病殃殃的好大哥,单手掀着帘子,那双幽暗的眼瞳正盯着他。 “凌寿安,你弟弟欺负我,你下来帮我教训他!” 洛王又扭头看云栖芽,她单手叉腰,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世间怎么有这样讨厌的女人? 洛王冷笑,他那个沉默寡言又不喜见人的大哥,怎么会为了一个女人,当街教训…… 噗通。 洛王被人从后面重重一脚踹在小腿上,脚下不稳,双膝磕在了大街上。 瑞宁王府随侍们暗暗鼓掌,殿下好身手! 摆脱病痛,成为高手指日可待! “洛王殿下,虽然你是我未来小叔子,但也不需要向我行这么大的礼。”云栖芽站在洛王面前,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洛王面前。 她啪叽啪叽拍了两下洛王的发冠,用长辈口吻道:“岁岁平安,茁壮成长。” 第44章 发热 这一脚踢得并不疼,甚至有些…… 这一脚踢得并不疼, 甚至有些酥酥麻麻的痒。 凌砚淮捂着被踢的地方轻笑,芽芽对他真好,生气都没有重重踢他。 他选择性遗忘在大街上挨的那两脚踹,把皇后给的珠宝首饰都搬了出来, 一样样在云栖芽面前打开, 整个马车被这些宝石衬得珠光宝气。 “快盖上, 快盖上。”云栖芽被晃得眼花, 赶紧把这些盒子盖上。 好险, 差点就被这些宝石逗得笑出声。 她没忘记自己现在还在生凌寿安的气。 “你不喜欢?”凌砚淮有些失落, 肩膀塌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云栖芽,像一只淋了雨无家可归的失落小狗。 “喜欢倒是喜欢。”云栖芽见小伙伴可怜巴巴的模样,心软了一点点。 喜欢东西却不高兴, 难道是不喜欢送东西的人? 凌砚淮手里捧着一匣子珍珠,把珍珠放到桌上:“前些日子你说想做一件珍珠衫,这些珍珠应该够了。” 珍珠把匣子装得满满当当, 都是上佳的品相。 “拿来吧。” “什么?” “珍珠。”云栖芽把沉甸甸的木匣从凌砚淮怀里拿走:“明天……你来侯府接我,记得选漂亮的大马车。” “好。”凌砚淮连忙应下。 马车停在云侯府大门外, 云家人看了眼被下人搬进来的东西, 就知道瑞宁王又开始往云家送东西了。 无论是老夫人还是大太太, 都没想到云栖芽会跟皇室扯上关系, 而且瑞宁王对他们家芽芽明显十分热情。 虽说钱在哪,爱不一定在哪。 但一个男人愿意花心思,总比半点都不在乎强。 “芽芽。”温毓秀陪女儿回到院子,她看了眼满屋的金银首饰,大多是皇家贡品,她怀疑这些珠宝来自于皇后的私库。 “娘亲。”云栖芽打开几个盒子:“快看看有什么是你喜欢的, 你尽管挑。” 看着匣子里浑圆的大珍珠,温毓秀倒吸一口凉气,瑞宁王真去皇后宫里挑东西了? 这种品相的珍珠,一般人哪里敢用? “东西放着,我一个三品诰命,用这些东西是僭越。”温毓秀合上珍珠匣子:“今天是瑞宁王送你回来的?” “嗯。”云栖芽点头,若有所思道:“等我做了王妃,就让凌寿安想办法让您成为二品诰命。” “又胡说,只有太子妃之母,才能受到加恩。”温毓秀失笑:“就连我现在这个三品诰命,都已经是皇后娘娘恩赏。” 王妃的生母,最多也不过加封四品,她现在母凭子贵,得到无数人都想拥有的诰命。 云栖芽把玩着几粒珍珠不说话,珍珠被碰得啪啪作响。 “做人最忌贪婪。”温毓秀摸了摸云栖芽的发髻:“你向来聪明,为娘不跟你啰嗦这些人际交往,免得惹你厌烦。” “我永远都不会觉得娘亲厌烦。”云栖芽放下珍珠,搂住温毓秀的胳膊,蹭着她肩膀撒娇:“娘亲~” “乖了,乖了。”温毓秀拍了拍她发顶,轻笑一声:“只要你过得开心,为娘就放心了。” “二太太,小姐,宫里来圣旨了!” 这道圣旨意义非凡,不仅有金甲卫开道,还由循郡王为正使,两位尚书为副使。 这是一道赐婚的圣旨,圣旨内用尽美好的词汇,把云 栖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她跟瑞宁王天生就是一对。 这道圣旨最后还特意加了一段,说帝后爱重云栖芽,特许她从今日起,便可使用王妃权益。 宣旨的人不好意思,听到圣旨内容的云家人也觉得荒谬。 哪有还没嫁到王府,就先行使王妃权力的道理?从大安开朝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送走宣旨的天使们后,云仲升小心翼翼捧着圣旨,把它交给老侯爷:“爹,我读书少,皇上这道圣旨是什么意思?” “我读书难道很多?”老侯爷反问:“皇家愿意给芽芽这份特殊,至少说明皇上与皇后娘娘很喜欢我们芽芽,至于其他的……” 他扫视一遍盯着自己的家人们,理直气壮道:“等你大哥回来,你去问他。” “这道圣旨等同于告诉所有人,瑞宁王妃只会是芽芽,再无更改。而且所有人都要对芽芽毕恭毕敬,不得冒犯。”大太太望向云栖芽:“芽芽,瑞宁王很重视你。” 这么特殊的一封圣旨,在他们云家答应求亲的当天,连夜都没过,就迫不及待送到了云家,说明这道圣旨早就准备已久。 云栖芽摸了摸鼻子,凌寿安这么用心,她可以原谅他一大半了。 “咳咳咳!”凌砚淮躺在床上,王御医坐在床边为他施针:“殿下,你近来忧思过重,引起旧疾复发,需要卧床休息。” 窗外天还未亮,凌砚淮揉了揉疼得发胀的太阳穴:“有劳王御医为本王施针,天亮后本王要出门,请你替本王想想办法。” “殿下,您现在身体虚弱,并不适合出门。”王御医劝道:“您出门若是见了风,会加重头疼的症状。” “无碍。”凌砚淮嘲讽一笑:“反正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王御医沉默片刻:“王爷,您现在已经与云家小姐定亲,就算是为了未来王妃,您也该多保重。” 银针在烛火闪烁着寒光,从十三岁到二十岁,七年时间里,他被这些针扎过的次数早已经数不清。 很多时候他都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才到头。 “本王知道。”他闭上眼睛,不看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银针:“王御医,本王的身体,有几成恢复的希望?” “殿下,微臣才疏学浅。”王御医压低声音:“无法为殿下根治,只能缓解您的病痛。” 弥漫着药味的屋子里寂静无声,许久后王御医听到大殿下笑了一声,这声笑听起来意味难明。 “无妨,本王觉得近来轻快了许多。”凌砚淮睁开眼,床帐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王御医心情复杂,大殿下现在这个样子,比以往不声不响的模样更让人难受。 为人医者,怕病人求死不向生,愧病人求生而自己无能无力。 “微臣年少时有个师兄,最擅疑难杂症。”王御医犹豫片刻:“很多年前,有贵人爱妾病重,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贵人大怒,要大夫们为爱妾陪葬。” 随侍为王御医端来一盏茶:“不知您的师兄可安好?” 王御医摇头:“我不知,当时贵人把所有大夫拉去了乱葬岗活埋,甚至不让人为他们收尸。” 他苦笑一声:“师兄为人机灵,说不定他运气好,想办法保住了性命。” 众人沉默,哪有这样的好运气,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王御医的内心期盼罢了。 “哪个贵人如此残酷无情?”随侍有些生气:“也不知道为子孙积德。” 王御医表情微妙地看了床上的瑞宁王一眼,没有回答。 “王御医口中的贵人,应该是先帝。”凌砚淮缓缓开口:“三十五年前,废王母亲病重,先帝广邀天下名医为爱妃治病。废王母亲死后,先帝悲痛欲绝,下令让十余名大夫陪葬。” 随侍:“……” 他家王爷遇到先帝这种祖父,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好事一点没摊到,坏事一样没落下。 王御医叹气:“我的师兄天分绝佳,师父曾说他有药王遗风,他现在如果还活着,也年近花甲了。” “咳咳咳。”凌砚淮咳嗽几声,王御医连忙道:“王爷,您再忍忍,施针的时候切不可乱动。” “王爷,云小姐上次送的润喉药糖还剩下一些,你先吃一粒。”随侍取出匣子,里面放着个荷包。 荷包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味,王御医见瑞宁王吃下一粒薄荷糖后就压下了咳嗽,有些惊讶道:“薄荷糖竟有如此奇效,不知王爷从何处所得?” 难怪王爷会用镶嵌着宝石的匣子装此物,原来是好东西。 “这是前些日子未来王妃见王爷咳嗽,不忍他难受,给我家王爷的润喉糖。”随侍一句未来王妃,让凌砚淮的表情多了几分活力。 “说来也奇怪,自从吃了这润喉糖,王爷咳嗽症状缓解了许多。”随侍心想,这可能是爱的力量。 “请王爷赏微臣一粒润喉糖。”王御医眼神一亮,这可能是好东西。 随侍闭上嘴巴,这可是王爷的心肝宝贝。 王御医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不解地看着那个荷包,还有半荷包润喉糖,给他一粒怎么了? “殿下?”随侍没反应,王御医又把目光投向凌砚淮。 凌砚淮:“松鹤,取一粒给王御医闻一闻。” 王御医:? 殿下,我说的是尝,不是闻。 随侍用银勺舀起一粒润喉糖,小心递到王御医面前。 王御医往前凑,他便往后退。 别碰到糖,王爷正看着呢。 “薄荷、金银花、桔梗……”王御医伸手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品尝:“都是常见的草药,难得的是配方。” 不知为何,他感觉这种润喉糖味道有些熟悉。 勺子空了,随侍硬着头皮转过身,对王爷讨好一笑。 王爷,您是了解属下的,属下誓死捍卫王妃送您的东西,都怪王御医手太快。 “妙啊,妙啊!”王御医眼中异彩连连:“王爷,这种糖是好东西,请您多备一些,可以缓解您的咳症!” “多谢王御医,此物乃本王未来王妃所赠。”凌砚淮道:“日后本王会请王妃多备些。” 听着瑞宁王一口一个王妃,王御医福灵心至:“王妃真是王爷您的福星,这是上天注定的好姻缘。” 凌砚淮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王御医深夜为我治疗辛苦了。松鹤,为王御医取一百两银子。” 第45章 和好 三天已经过去了 瑞宁王府的马车匆匆而过, 行人纷纷避让。 “瑞宁王府的人行色匆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崔娴坐在茶楼上注意到这一幕,微微皱眉,她很少在京城里见到瑞宁王府的马车出现, 每次出现也是不紧不慢, 不似今天这般匆忙。 瑞宁王可千万别出事, 他若出事, 以帝后对他的看重, 京城会有很多麻烦。 崔辞心情复杂, 看到瑞宁王府的马车,就让他想起与瑞宁王交好的温姑娘。 崔娴注意到崔辞明显的走神,柔声询问:“兄长,你还在担心温姑娘?” 她一直留在京城陪伴祖父, 没有见过那位让兄长倾心的温姑娘。 但是能让兄长至今还念念不忘的人,一定有她的特别之处。 崔辞勉强笑了笑,答非所问道:“云家小姐与瑞宁王定亲, 明日家里要给云家送贺礼,你可要去?” 母亲早逝, 祖母年迈, 家中能做主的女眷只有妹妹。 见兄长不愿意回答, 崔娴也不追问, 她摇头道:“不合适。” 她还未定亲,不方便代表崔家与云家走动。 崔辞猜到妹妹的顾虑,有些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们兄妹二人打小就没有生活在一起,现在相处起来,总是少了几分兄妹之间该有的亲近。 “瑞宁王府马车怎么停下了?”崔娴注意到楼下好像发生了点意外。 一个浑身褴褛的老太太,怀里抱着襁褓, 跪在瑞宁王府的马车前,引来无数百姓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瑞宁王府的马车进退不得。 “松鹤。”云栖芽道:“我猜想这位婆婆可能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你亲自陪她去京兆府。” 云栖芽掀起马车帘子一角:“不得延误。” “是,小姐。” 有云小姐下令,瑞宁王府的众下人顿时有了主心骨。 “金甲卫全力护送婆婆,免得看热闹的人群中混入歹人,杀婆婆灭口。”云栖芽大声道:“王爷仁善,见不得不平之事。” 看热闹的百姓听到他们里面可能混入了敢杀人的坏蛋,当即四散开来,生怕走慢片刻,歹人顺手 把他们也杀了。 看热闹的百姓散开,拥堵的街道变得宽敞,云栖芽道:“速速回府。” “马车里的姑娘真聪明。”崔娴感慨:“这样一来,既无人再拦瑞宁王府马车,还让人觉得瑞宁王嫉恶如仇。” 可惜看不清她的容貌。 崔辞呆呆盯着马车,那好像是温姑娘的声音? “芽芽方才好威风。”凌砚淮的脸因为发热变得绯红,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云栖芽,精神异常的好。 “你都被人算计了,还夸我威风。”云栖芽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可以煎蛋。 凌砚淮看着她笑,云栖芽摸他额头,就把脑袋低下来让她摸。 “京城里来来往往的官员那么多,她偏偏就挑中了你的马车跪。”云栖芽收回手,“京兆府离这里也不远,她也不愿去。” 老弱妇孺,抱着襁褓的老太太占了个齐全。 偏偏凌寿安现在身子不适,管或者不管,都是麻烦。 “你说说你,身体不好还被人算计。”云栖芽叹气:“下次出门还是坐普通马车吧。” 豪华大马车虽然威风,但也显眼。 “幸好有你在。”凌砚淮伸手托着自己的脑袋,眼神晶亮水润:“不然我又被算计了。” “又?”云栖芽皱眉:“以前也有过这种事?” “嗯。”凌砚淮垂着眸,本就病恹恹的他看起来更加可怜:“十五岁那年,有人口喊冤枉撞到我的马车上,当场就没了性命。” “后来呢?” “后来父皇把此事压下去,还给我多派了一队卫兵。”提起旧事,凌砚淮轻描淡写:“不过后来我也不爱出门,就再也没遇见过这种事。” 云栖芽想起,今天护在马车旁的金甲卫比以前少。 她前几次见到瑞宁王的车架,全都被卫兵保护得密不透风。 是怕她不自在,他才精简了随侍人员? “与你无关。”凌砚淮看穿云栖芽的想法:“是我怕你的家人觉得我高高在上,不好亲近,才这么做的。” “以后别这样了。”云栖芽无奈:“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 “好。”凌砚淮点头。 他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不要模糊。 他不想让芽芽觉得,他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男人。 “很难受?”云栖芽起身坐到他身边:“如果实在难受,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靠。” 话又说回来,谁说男人就不能偶尔柔弱一下。 外面不是都说,撒娇男人最好命? “头疼,眼睛花,浑身没有力气。”凌砚淮小心翼翼贴近云栖芽,偏头轻轻靠在云栖芽肩膀上。 云栖芽的肩膀并不宽阔,靠上去软软的,像是一团云朵,凌砚淮感觉自己头晕得更加厉害。 “凌寿安。”云栖芽觉得小伙伴这种行为不叫靠,只能算贴。 她伸手按在凌砚淮热得发烫的脑袋上:“放心靠着,压不垮我。” 片刻后,凌砚淮再次开口:“芽芽。” “嗯?”云栖芽歪着脖子应他。 “你为什么一直歪着脑袋?”凌砚淮勉力抬起头看她。 是不想与他贴得太近吗? “因为你的发冠戳得我脖子疼。”云栖芽摸着被发冠磨红的地方,幽幽看他一眼。 一直维持歪脖子动作很累的。 凌砚淮伸手拔出束冠的固冠簪,把簪与发冠顺手扔到地毯上。 精心养护过的青丝倾泻而下,如绸如瀑。 云栖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云栖芽,你真造孽啊,小伙伴还在生病,你怎么有心思赏其美色? 道德在哪里? 情谊在哪里? “继续靠着。”她手一伸,让凌砚淮继续靠在自己肩膀上。 马车继续前行,凌砚淮靠着云栖芽没有说话,云栖芽担心他晕过去,时不时用手指戳他手臂。 她戳一次,凌砚淮的手指就动两下,两人就这么乐此不疲的玩着这个无聊小游戏。 “小姐,王爷,王府到了。” 云栖芽回过神,罪过罪过,她怎么又拿病人玩游戏。 “凌寿安,我们下车。”云栖芽扶着凌砚淮的胳膊,往他身上搭了一件披风。 随侍与护卫都发现了王爷的发冠消失,但没人敢说话。 “御医到了没?”云栖芽扶着凌砚淮走进王府大门。 “回小姐,王御医与几位府医已经在院子候着。” “让厨房准备清淡的食物,服药前后半个时辰需要进食。”云栖芽不知道凌砚淮住在哪个院子,指了一个眼熟的随侍带路。 在云栖芽的命令下,整座王府都动了起来。 她跟凌砚淮还没进院子,院子里的下人都已经严阵以待。 王御医见王爷院子里的下人捧盆奉帕,甚至连凳子都擦拭了一遍,心里暗暗称奇,瑞宁王府今日怎么回事,下人眼里好像格外有活? 一阵脚步声传来,王御医闻声望去,走在最前面的是瑞宁王与一名少女。 瑞宁王披散着头发,乖乖靠在少女身边,好一副大鸟依人模样。 瑞宁王的随侍们跟在两人身后,少女一开口说话,他们便弓着腰,姿态恭敬至极。 难道这位就是未来的瑞宁王妃? 难怪这些下人都变得眼里有活,原来是沉寂多年的瑞宁王府,终于迎来未来的女主人。 “辛苦各位大夫走这一趟。”云栖芽扶着凌砚淮进屋,把他塞进被窝,对王御医跟府医们道:“劳请各位替王爷诊脉。” 王御医跟府医们连称不敢,依次上前为瑞宁王请脉。 云栖芽站在屋子里,感觉这里很奇怪,太沉闷了。 大白天门窗紧闭,屋子里需要点烛火才能看清东西。 “把门窗打开。”云栖芽道:“看病需要望闻问切,大夫连王爷的脸色都看不清,如何为他诊病?” “回、回姑娘,王爷不喜欢开门窗。”一位太监道:“请姑娘见谅。” 云栖芽转头看床上的凌砚淮:“一点窗都不喜欢开?” 凌砚淮立刻摇头:“没有!” 他挣扎着坐起身:“一切都由你说了算。” 云栖芽把他按回被窝:“乖乖躺好,等大夫给你把脉。” “哦。”凌砚淮安静躺好。 正为他把脉的王御医礼貌微笑,有余力讨好心仪的姑娘,看来病得还不算严重。 云栖芽走到窗户边,她回头看向凌砚淮,凌砚淮也在看她。 她伸出手,窗台缓缓打开,春天的阳光爬上窗台,照亮昏暗的屋子。 “现在只开一扇窗户。”云栖芽笑着回头:“你还在发热,不能吹太多的风。” 她站在阳光里,春光成了她身上的一件外衣。 王御医与府医们恍惚抬头,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诊脉时看到瑞宁王开窗。 习惯了这间屋子的昏暗,全靠烛火照明,现在突然变得阳光明媚,他们竟有些不自在。 凌砚淮凝神望着窗边的少女,直到她一步一步走近,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御医大人,请问王爷病情如何?”几位大夫里,只有王御医穿着官袍,云栖芽开口问他:“他现在烫得厉害,可有尽快退热的法子?” “回小姐,王爷这是旧疾复发,按时服药多休息几日就没有大碍了。”王御医起身给云栖芽拱手行礼道:“不过王爷身体虚弱,最忌大悲大喜。” “需要修身养性?”云栖芽在旁边凳子上坐下,听到凌砚淮没有大问题,她放下心来,调侃道:“凌寿安,我听说京郊有道观可以带发修行,你要不要去那里待几年?” 王御医低头看自己的药箱,上面的花纹可真讲究。 第46章 药方 那是她跟大爷的个人恩怨 “哼哼。”云栖芽双手环胸, 似笑非笑看着凌砚淮,凌砚淮不自觉抓紧手中的粥碗。 “行吧。”云栖芽矜持地仰起脸,“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凌砚淮重重点头, 他郑重道:“谢谢芽芽, 以后再也不会隐瞒你任何事。” “骗人是小狗, 你以后如果再敢骗我, 我一定会跟你绝交。”云栖芽拿走他手里的空碗, 放到桌上:“生病的人, 要好好休息,不要瞎操心。” 凌砚淮:“不会有下一次。” 他知道芽芽并不是在跟他说笑。 云栖芽摸了摸肚子,好像有点饿,今天的午膳她还没来得及吃。 “凌寿安, 你家的厨师擅长做哪些菜?”云栖芽替凌砚淮盖好被子,以他的地位,府里养的厨子肯定是做饭的高手。 凌砚淮回答不上来。 他府里厨子都是父皇母后安排的, 他平时胃口不好,厨子做什么他都不 感兴趣。 “怎么不说话?”云栖芽隔着被子戳他:“午时都过了, 我要吃饭。” “我马上让下人给你准备。”凌砚淮忙起身想唤下人进来:“父皇母后送来很多厨子, 我也不清楚他们擅长什么。” “你躺着别动, 我自己去吩咐他们。”云栖芽把他再度摁回去:“你府里的下人, 应该会听我的话吧?” 明明她问的是府里下人,凌砚淮却想到了自己。 “听。”他面颊滚烫,避开云栖芽带笑的双眸:“都会听你的话。” 包括我。 “那我让他们给我准备拿手的好菜。”云栖芽笑嘻嘻道:“等会我就在旁边桌子上吃,眼馋你。” 凌砚淮躺在被子里,笑看着她:“好。” 在他屋子里吃午膳,就说明她暂时不会离开。 这不是惩罚, 是奖励。 瑞宁王府厨房里很安静。 “刘爷爷,隔壁药院的动静很大,是不是王爷又病了?”小太监给刘公公端来凳子,师徒二人齐齐望向隔壁院子方向。 “谁知道呢。”刘公公叹气,当初他被分到瑞宁王府,还以为是个好差事,谁知道瑞宁王根本不注重口腹之欲。 三年以来,别说得到主子重用,他的拿手好菜都没机会摆到王爷跟前。 “你们师徒俩别看了。”另一位厨子走出来:“注意着灶上的火势,万一王爷有什么想吃的菜,我们也来得及做。” 众厨子苦笑,都知道这是天方夜谭,自他们来了瑞宁王府,王爷就没特意叮嘱过什么。 现在王爷生病没胃口,他们厨房里的人,就更加不可能受重视了。 “哟,诸位都在呢?”一个穿着有绣纹袍服的太监走进院子:“你们赶紧做几样拿手菜,贵人要品尝你们的手艺,别耽搁太久。” 众人大喜:“爷爷稍候,我们马上就去做。” 袍服上有绣纹,定是有品阶的大太监。 能让他亲自来传话,说明这位贵人一定很重要。 厨子们有了盼头,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清冷的厨院顿时热火朝天起来。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凌砚淮的药也熬好了。 “凌寿安,你家厨子手艺真好。”云栖芽把每道菜都尝了一筷子,各有各的美味,她怀疑陛下跟皇后把天南地北的好厨子,都塞进瑞宁王府了。 嫁到瑞宁王府的好处又多了一样,饭很香。 凌砚淮端着药碗把药一饮而尽,接过下人捧来的手帕擦干嘴角:“今天时间紧,明天我让他们做其他的菜给你尝。” “好呀。”云栖芽发现小伙伴喝药时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喝的一杯淡茶,她放下筷子:“药不苦?” “苦。”凌砚淮漱了漱口,语气风淡云轻:“这些年已经习惯了。” 云栖芽看着自己面前满桌的美食,莫名感觉良心有点痛。 “给你。”云栖芽从荷包里拿出两粒梅子。 “跟崔辞下棋时的那种酸梅干?”喝苦药都没表情的凌砚淮,看着这两粒梅子喉咙动了动。 “这次是甜的。”云栖芽直接把梅子塞到凌砚淮嘴里:“尝尝,是不是甜的?” 凌砚淮含着梅干红着脸点头,他的唇角刚才好像碰到了芽芽的手指。 “上次我那是不知道你棋艺有多高超。”云栖芽把另一颗梅子也塞进他嘴里:“不能吃太多,吃多了影响药性。” “小姐您竟然还懂药理。”松鹤在旁边道:“您真是博学多才。” “也就懂个皮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云栖芽矜持微笑:“小时候我在果州住过两年,附近有个喜欢吹牛的大爷,他经常给人看点小毛病,我就听了几耳朵。” 那位大爷特别不要脸,不仅骗她和她哥的糖吃,还忽悠她帮他整理草药。 有次她生病,吹牛大爷给她熬了一碗苦得钻心的药,等她康复才知道,大爷是故意把药弄得那么苦,就是为了让她长教训。 气得她追着大爷在街上追了三圈,但因为人小腿短没追上。 怪只怪她那时候太小,不懂得人心险恶,容易上大人的当。 “算了,不提了。”云栖芽不想提她被骗的过往,那样会显得她很傻。 云栖芽在屋子里吃饭,荷露跟两位女仆,也在侧院里吃饭。 吃完饭以后,荷露趁机在王府里转了转,还打听了一下府里的情况,得出的结论是,王府很大,王爷很洁身自好。 小姐嫁进王府后,可以放心骑在瑞宁王脖子上耀武扬威。 那可真是太好了。 吃过药后,凌砚淮精力不济,歪坐在床头不肯睡觉。 云栖芽放下筷子:“凌寿安,你家厨子真不错。” “好,我让松鹤赏他们。”凌砚淮淡笑道:“能让你喜欢,是他们福气。” 婢女们伺候着云栖芽漱口洗手,云栖芽擦干净手,起身走到床边凳子上坐下:“王御医说,你喝了药会犯困,你怎么还不睡?” “你要回家了么?”凌砚淮答非所问。 “等一会回。”云栖芽打了个哈欠,人吃饱了就是容易犯困:“要不我给你念一会书?” 她小时候生病,娘亲就在床边给她念小人书。 “不用。”凌砚淮察觉到云栖芽困了:“你去隔壁院子休息一会。” “别瞎操心,你赶紧睡吧。”云栖芽让他躺到床上,单手捂着他眼睛:“闭眼睡觉,松鹤,你给我拿书来。” 松鹤拿来一本《诗经》放云栖芽手里。 云栖芽沉默片刻:“有没有稍微轻松一点的,比如谁和谁二三事,打鬼斩妖之类的?” 松鹤懂了,很快又取来一本灵异志怪。 “古人相传,南山有一洞主名……” 云栖芽没干过哄人睡觉的事,一篇故事被她读得抑扬顿挫,她比听的人还想知道故事的结局。 读着读着,她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 凌砚淮看着全神贯注的云栖芽,午后阳光明媚,大开的窗户让屋子十分明亮。 他静静的看着她,在她望过来时,轻轻闭上了眼睛。 终于睡着了。 云栖芽抬起头,见凌砚淮闭着眼睛,轻轻松口气,原来哄人睡觉这么难。 她捧着书小声对松鹤道:“你家王爷已经睡着了,让人在院子里搭上桌椅,我出去晒会太阳。” “好的,小姐。”松鹤假装不知道王爷刚闭上眼睛,转身跟云栖芽走出房门,不仅给云栖芽摆好桌椅,还在桌上放满瓜果点心。 小姐在王府待得开心,才能经常来。 “咦?”云栖芽望着院子角落的一棵枯树,上午急着送凌寿安回府,她都没注意四周的环境:“院子里怎么还有枯死的树?” 松鹤干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皇后娘娘来的时候,提过一次,后来王爷说,枯死的树要挪走,病重的人跟这树一样,留着也无用处。 他们哪里还敢动。 “院子里枯木不移,对主人不好。”云栖芽起身走到枯木旁,敲了敲树干,里面已经空心,不知已经枯死了多久。 “这棵树应该已经枯死一两年了吧。”云栖芽皱眉:“刮风下雨后断开,砸到人也不好,安排人把它挪走吧。” “好的,小姐。” “这里宽敞,枯树挪走可以种两棵花树。”云栖芽观察着院子:“光是绿惨惨的草木,太过单调了。” 以后这里是她的地盘,她得用心些。 “好的,小姐!” 别说种花树,就算把整个院子又翻一遍,王爷都只会点头。 而且种两棵花树在这里…… 以王爷的脑回路,大概又要开心了。 厨房众人现在就很开心,因为王爷派人送赏了。 他们厨院终于得到主子的赏赐了! 三年了,从建府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年了,谁懂他们厨院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隔壁药院的下人,平时遇到他们,都仰着下巴看人。 欣喜过后,他们才开始打听,究竟是哪位贵人能让王爷如此重视。 “你们好运道来了。”送赏的太监,把这些厨子给的谢银揣进袖子:“今日陪在王爷身边的是我们府上未来王妃,明天你们好好准备,若能得王妃的青眼,就有享不完的福气。” “多谢哥哥告知。”厨子们连连道谢,送走送赏太监后,全都兴奋讨论起来。 “未来王妃是哪里人?” “我知道!王妃是诚平侯府的小姐,听说为了能讨得云小姐欢心,王爷请了循郡王亲自到侯府说媒,又去宫里请了赐婚圣旨,让未来王妃现在就能行使瑞宁王妃的权力。” “看来王爷非常看重云小姐。” “我听说诚平侯府祖上是果州人。” “果州人口味偏好是什么,我们明天要不要做两道果州口味的菜?” 第47章 显摆 男人那点显摆 “请问云小姐, 这位大夫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可娶妻生子?!”王御医拿药方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连语气也激动得结巴:“他、他现在过得还好吗?” “他住在果州财神观附近。”云栖芽不知道王御医为何突然情绪如此不稳, 怕他激动得晕过去, 快速回答他的问题:“街坊都叫他李大虎, 没有娶妻生子, 大概五十来岁, 过得还行,能吃能睡。” 还能骗小孩呢。 “李大虎,五十岁……”王御医神情失落,把手里的药方翻来覆去的看, 试图找出一点与师兄相似的地方。 “王御医,你跟李老头有缘?”云栖芽见他面色惨白,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 凌寿安还需要他治病, 千万别晕啊。 “老夫年轻时候有位师兄,他医术高明, 天份极高。”王御医苦笑:“他好风雅, 讲排场, 师父为他取名曰万青, 意为常青不败,长寿健康。” 可惜他却在最好的年华死于先帝之手。 “他姓什么?”云栖芽回忆着李老头的言行,除了性别一样,李老头跟王御医师兄好像没什么相似之处。 一个喜欢端着大海碗蹲大门口吃饭的人,与风雅毫无关系。 骗小孩糖吃的人,没有排场。 “我师兄也姓李, 他今年应该年近六十岁。”王御医整理好自己低落的情绪,惋惜地看着凌砚淮:“若是师兄在,说不定能有养好殿下身体的方法。” “我离开果州的时候,他确实才五十出头,可我已经离开果州七八年。”听到王御医师兄有可能治好小伙伴的病,云栖芽瞬间认真起来:“王御医,李老头的年纪跟你师兄应该差不多。” 王御医苦笑摇头:“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叫什么李大虎。” 云栖芽没有反驳王御医的话,她回头看了眼凌砚淮,凌砚淮正好也在看她。 他神情平静,似乎并不在乎世上有没有李万青这个人。 又或者说,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多期待。 “芽芽,怎么了?”被云栖芽一直盯着,凌砚淮以为今日自己有哪里不妥,摸了摸披散的头发,难道芽芽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瞧你好看。”云栖芽笑了笑,问王御医:“王御医,殿下今日需不需要施针?” “殿下情况已经好转,不必再施针。”王御医勉强打起精神:“殿下,老夫先告退。” “有劳王御医。”云栖芽送走王御医,跟凌砚淮一起吃早膳。 “王府的厨子真能干,早膳都能弄出这么多花样。”云栖芽打量着凌砚淮清瘦的身材,生得这么瘦,他怎么对得起厨子们的手艺? “你喜欢,我就让人赏他们。”凌砚淮胃口不佳,但有云栖芽陪着,还是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膳,云栖芽盯着小伙伴的头发有些手痒:“凌寿安,我帮你扎小辫吧?” 说完,她不等凌砚淮回答,把他拉到窗边坐下,趁机摸了两下他的头发,果然跟想象中差不多,如绸缎顺滑。 松鹤捧着花草名册走到王爷房门外,看到坐在窗下玩闹的两人,静静停下脚步。 光辉下,王爷慵懒斜靠,云小姐坐在他身边,把他的头发编成两条小姑娘才会梳的麻花辫。 明明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件事,松鹤竟有种进去打扰就是罪孽的错觉。 他往后退了几步,侧身站在墙外。 “凌寿安,你看我编的麻花辫是不是有点歪?” “歪了么?” “一定是你头发太长太滑的缘故,不是我手艺问题。” “嗯,怪头发它不听话。” 微风徐徐,松鹤仰头看天空。 好一个三月艳阳天。 云栖芽把凌砚淮顺滑的头发弄得乱糟糟后,有些心虚的把它梳顺,把玉梳放到一边:“昨天不是说好在院子种两棵花树,我们去挑一挑种什么。” 她起身走到门口,对站在院子里的松鹤招手:“松鹤,你把册子整理好没有?” 松鹤捧着花草册走进屋内,顺便偷偷看了眼王爷的头发,有些地方变成了高低起伏的卷发。 “回小姐,王爷,这里面是适合在京城栽种会开花的树。” 云栖芽接过来坐到凌砚淮身边,把册子递给他:“翻开看看。” 凌砚淮翻开册子,把册子往云栖芽身边移了移,方便她看得清楚。 “石榴合适,但它的花不好看。” “梨花倒是可以,但不适合种在院子里。” “桃花不错,花开惊艳,果子美味,还有宜室宜家的好寓意。”云栖芽用手肘撞凌砚淮胳膊:“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觉得好。”凌砚淮点头:“那就移栽两棵桃树在院子里。” “说起桃树,山上的桃花快要开了吧?”云栖芽把册子还给松鹤:“凌寿安,你赶紧养好病,等桃花开了,我们去桃花山玩。” “好。”凌砚淮想起王府后面有很多没用的空院子,不如拆两座院子,用来种芽芽喜欢的花草树木? 反正日后府里的主人除了他跟芽芽,就没有其他人,空院子放在那,还要下人每天费神打扫维修。 松鹤想,这下他就放心了。 有了云小姐这句话,王爷不仅能做到早睡早起,还能每天坚持打两套养生拳。 中午云栖芽吃了一顿格外丰盛的膳食,桌上的菜色几乎囊括了整个大安的名菜。 她甚至在桌上看到了果州特色菜。 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难得的是这份心思。 云栖芽这顿饭吃得很高兴,甚至还给需要忌口的凌砚淮分享了一勺汤。 松鹤也没想到厨院会搞出这么大动静,看来他们每个人都很想进步。 午后,云栖芽照旧给凌砚淮读了一会书,等他睡着后,她起身对松鹤道:“松鹤,我有事需要进宫一趟。” 松鹤看了眼床上没有动静的王爷:“属下听命。” 云栖芽给凌砚淮掖好被子,他睡得很安稳,对她的存在没有戒备。 话本里主人翁总会因为忽视某种小事,酿造出更大的恶果。 生活不是话本,李老头虽不太可能是王御医的师兄,但万一呢? 她的小伙伴是王爷,是帝后的心肝崽,就算李老头不是神医,皇家也可以派人走这一趟。 以帝后对凌寿安的看重,会容许这样错误。 瑞宁王有直入皇宫的权力,她这个未来的瑞宁王妃也有着同样的特权。 从瑞宁王府进宫,一路通行无阻。 皇后见云栖芽乘坐好大儿的马车单独进宫,还以为好大儿性格沉闷,不懂得讨女儿家欢心,惹得云栖芽进宫告状,连要拿什么东西哄她开心都想好了。 哪知云栖芽开口就提起果州神医之事。 “娘娘,虽然臣女认识的李大夫是王御医师兄的可能性极低,但总要试试。”云栖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娘娘能派人去请李大夫进京。” “好。”皇后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她眼神温柔地看着云栖芽,她的好大儿真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姑娘。 如果云栖芽选择明哲保身,就不会进宫禀报她这件事。 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她对淮儿的看重,云栖芽贸然告诉她什么神医,最后却发现那是个庸医,不怕皇家迁怒她,迁怒整个云家? 但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可能,她还是告诉了她。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难得。 “娘娘,这只是臣女个人的猜测,与李大爷没有干系,他也不知道这件事。”云栖芽道:“如果他并非王御医师兄,请您派去的人,一定不要吓着他。果州并不富饶,当地百姓也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不懂京城的这些规矩。” 离京这几年,她早就明白贵人一句话,对普通人有多大的影响。 “我知道,不要担心。”皇后握着云栖芽的手没有自称本宫:“果州是你祖族之地,那就等同于淮儿的祖地,我不会让人扰了当地百姓的生活。” 云栖芽表情微妙。 皇后娘娘,臣女是跟凌寿安成亲,又不是凌寿安入赘到云家,您这话也太不跟臣女见外了。 “昨日拦车的事,皇上已经派人去彻查,你跟淮儿不必为这种小事忧心。若是宫外有人让你跟淮儿受委屈,尽管来告诉我,我给你们撑腰。”皇后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是洛王也一样。” 想起瑞宁王府派人告状这件事,皇后越看云栖芽就越觉得喜欢,她的好大儿终于学会找家人告状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需要他们。 孩子受了委屈找爹爹与娘亲有什么问题? 一点问题也没有! “芽芽,你们年轻姑娘喜欢颜色鲜亮的缎子,春天到了,你带些布料回去做春衣。”皇后道:“你生得好看,就该多用漂亮的东西。” “谢谢娘娘。”云栖芽听皇后称她为“芽芽”,就知道皇后对她这个未来儿媳应该还比较满意,她挪了挪小屁屁,离皇后更近了些:“臣女喜欢穿漂亮裙子。” “那我安排宫里绣娘再给你做一些。”皇后被云栖芽水汪汪的眼睛看得一阵迷糊,送了布料不算,又给云栖芽塞首饰。 “娘娘,你怎么这么好呀。”云栖芽抱着皇后手腕,若不是她还记得皇后的身份,此刻已经跟皇后挤到同一张椅子上:“能得您的喜欢,臣女实在是太幸运啦。” 皇后心口暖烘烘一片,春天刚到,她怎么就觉得春暖花开了? 原来这就是有闺女的幸福,这些年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陪同云栖芽进宫的王府随侍们默默垂首,云小姐这些话好耳熟,好像跟他们家王爷也说过相似的话? 第48章 啥? 你叫她啥? 如果说哪条巷子最容易遇见京城里的纨绔子弟, 寿康巷绝对是榜上第一。 纨绔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锦袍,提鸡捧蟀,勾肩搭背。 卖香料的异族商人,为了揽客又唱又跳的美人, 捧着花草贩卖的小孩, 繁华无比。 这是凌砚淮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整个人迷失在满巷热闹的曲声中, 他贴着云栖芽, 白皙的脸上有些茫然。 “这里人好像太多了,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云栖芽停下脚步,转头看凌砚淮:“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小伙伴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这里留着她下次跟卢明珠来玩。 “娘亲,那位哥哥跟姐姐是夫妻吗, 他们长得好好看,衣服也好看。” 路边一个小孩艳羡地望着云栖芽鬓边的发钗。 孩子母亲神情尴尬地捂住孩子的嘴,把孩子薅进怀里死死抱住:“对不住, 对不住,我家孩子话太多了。” 混账娃儿, 那么多男女经过她不说话, 偏偏这时候多嘴多舌。 一挑就挑了一对不能得罪的贵人, 你咋这么能惹事? “无碍, 她很可爱。”凌砚淮嘴角轻扬:“也很聪慧。” 尤其是眼神儿,特别好。 他转头对云栖芽道:“来都来了,我第一次来这里,想跟你一起进去看看。” 穿着跟芽芽同款的袍服,连小孩都能看出他们是一对,若不去人多的地方走走看看, 与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好吧。”云栖芽没意见,小伙伴病情初愈,她包容心很强的。 一位随侍停下脚步,等大家都走远后,他弯腰往孩子母亲手里放了点东西:“这是我家主子的心意,你拿去给孩子多买几身新衣。” “小姑娘真会说话。”他轻拍了两下小孩脑袋,有小孩这几句话,王爷又能高兴半天了。 等随侍走后,孩子母亲摊开手掌,是一粒金豆豆,两粒银豆豆。 她瞪大眼睛,低头摸了摸小孩的脑门:“娃,你真会挑人。” 这能买多少件新衣? 原来这不是一般的贵人,而是她生命里的贵人! 她看了看四周,趁着没人注意,赶紧把金银豆豆妥帖放好。 祝这位好心郎君跟心上人百年好合! 她向金豆豆银豆豆发誓,这句祝福是真心的,不像她卖的酒掺了水。 “怎么还有人耍蛇?”云栖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蛇这种东西,看到有人在街边表演耍蛇卖艺,鸡皮疙瘩瞬间立起来。 “我帮你挡着。”凌砚淮拉开袖子,替云栖芽挡住右边的视线。 “我们赶紧走。”云栖芽拉住他的袖子,一路小跑避过耍蛇摊,对凌砚淮道:“我小时候原本不太怕蛇,九岁那年,离开果州乘坐江船,晚上听到相邻船上传来尖叫声,我好奇趴窗户上看,发现那条船上,爬着很多这玩意儿。” 她摸了摸发麻的胳膊:“后来才知道是有人看上了他船上的货物,故意用药引了水蛇上船。” “爹爹跟我说,外面有些人为了利益,可以杀人越货。”云栖芽说起在路上的见闻:“不过近几年陛下派兵清剿水匪路盗,行商们都说现在占山为王的山匪少了很多。” “如果废王没有作恶,你就不用吃这些苦。”凌砚淮无法想象,那么年幼的芽芽,在风雨中奔波时有多难熬。 “其实也还好,赶路有时候虽然比较辛苦,但我看了很多名山大川,也尝了很多地方的美食。”云栖芽笑:“李老头说,人心为了保护自己,会忘记很多不好的经历,把开心的事牢记。” “现在我回想起过往,几乎都是有意思的事。”云栖芽指向前方:“凌寿安,你快看,前面有人表演杂耍。” 凌砚淮低头看着自己被云栖芽拉住的袖子,跟着她一起钻进看热闹的人堆里。 他侧首看着她额前细碎的小绒毛,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如果不是废王,如果不是先帝昏聩,她本可以不遭受这些。 杂耍人表演完几样绝活,就有猴子举着托盘来向看客们讨赏,云栖芽见凌砚淮要把荷包里的金银撒出去,赶紧摁住他的手。 败家子,以后的日子不过啦? 怎么能这么大手大脚? 她掏出自己的钱袋,放了一把铜钱在托盘里,铜钱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喜得杂耍人连连朝她作揖。 “该省省该花花。”云栖芽把凌砚淮拉出人群:“但不能大手大脚。” “好,我以后都不乱花。”凌砚淮摘下荷包,递到云栖芽面前:“交给你管。” “也行。”云栖芽把蓝色荷包系在自己腰间,“为了避免你乱掏钱,等回去再还你。” 凌砚淮笑了。 他的荷包系在芽芽腰间真好看。 人来人往的街头,崔辞僵立在原地,他望着不远处举止亲昵的男女,连身边同伴与他说话都没听见。 路人看杂耍发出的叫好声,笑声,就像是最无情的嘲讽,嘲笑着他的妄想。 他以为瑞宁王定了亲,温姑娘就会远离瑞宁王。 可她不仅没有远离,还穿着与瑞宁王同样布料的衣衫出现在寿康巷。 她还小,又那么天真,一定是瑞宁王骗了她。 寿康巷纨绔遍地,万一有人认识瑞宁王,发现他与别的女人在一起,事情传扬到云家人耳中,温姑娘又该怎么办? 整个京城都知道,皇后对云小姐这个未来儿媳十分满意,不仅许她提前使用王妃特权,还日日赏赐不断。 云小姐不敢得罪瑞宁王,难道还不能找温姑娘麻烦吗? 瑞宁王根本没有设身处地替温姑娘考虑过! 糟糕,好像有人在盯着她! 云栖芽捂紧腰间的两个钱袋,难道是她刚才抓了一把铜子儿当赏钱,被小偷盯上了? 她警惕地往四周打量,瑞宁王府这么多随侍跟着,谁敢来偷她东西? 注意到温姑娘的动作,崔辞苦笑,她没有骗他,她果然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 怎么是崔辞? 云栖芽眼神转一圈,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盯着自己的崔辞。 “我们走。”云栖芽时刻牢记,自己是拿了崔侍郎银子的人。 她道德水平很高的,拿了钱要办事。 凌寿安除外。 云栖芽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小伙伴。 他的就是她的,拿他的钱天经地义。 “温姑娘。”崔辞不甘心温姑娘视自己为无物,他抛下贵族公子的矜持与优雅,越过一个又一个行人,快步追到她跟前:“温姑娘,我有话想对你说。” 凌砚淮理了理身上的锦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受芽芽重视的男人早就穿上了她的同款衣服。 无能的男人,却连芽芽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他拿什么跟他比? 听到瑞宁王的声音,崔辞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拱手行礼:“学生见过王爷。” “嗯。”凌砚淮面色疏淡:“不知崔公子有何事?” “王爷,您也知道学生与温姑娘乃旧识。”崔辞望向温姑娘,试图在她身上找到往日的情谊:“学生有些话,想跟温姑娘说。” 凌砚淮抚了抚袖边的绣纹,云栖芽袖边也绣着相似的纹路,他垂下胳膊贴着她身旁:“哦?” 云栖芽注意到远处还站着崔辞的朋友以及崔家下人,老天奶,她真的不想被崔侍郎当成言而无信的人。 “崔郎君。”她叹了口气:“你是崔家未来家主,我只是与你短暂结识的朋友。崔侍郎一片爱子之心,我能够理解,你这又是何必?” 她跟他能有什么旧可叙? “不如进茶楼坐下说?”凌砚淮面带笑意,风度翩翩的把手背在身后:“崔公子即便是再性急,也不该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谈事。” 连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男人,算什么好男人。 不像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先替芽芽着想。 “行吧。”四周已经有人偷偷朝这边瞧,云栖芽喜欢看别人的热闹,但不喜欢自己变成热闹:“跟我来。” 她转身走进一间茶楼,三人选了一间安静的包厢落座,荷露跟松鹤跟着进屋伺候,崔家下人想跟着进来,被守在门外的王府随侍们瞪了回去。 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他们家王爷的。 红泥小火炉炭火烧得正旺,云栖芽顺手夹了几片茶叶扔进茶壶,加上水放到炉子上。 凌砚淮默默把瓜果推到云栖芽面前,云栖芽选了自己跟凌寿安爱吃的放上烤架。 放好后她才想起这不符合崔辞饮茶时的风雅,开口道:“崔郎君,我给你重新点一炉?” “不用麻烦,这样也很好。”崔辞望着烤炉上的干果,原来她更喜欢这样的饮茶方式吗? 他记得自己曾对温姑娘说,品好茶时吃其他杂物,乃是牛嚼牡丹。 那时温姑娘说了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笑了笑。 很快茶水在红泥炉上烧开,云栖芽用夹子给干果翻着面:“凌寿安,快快快,茶水开了。” 凌砚淮摆好茶杯,准备提壶倒茶。 “王爷,茶水刚沸不久,茶味还不足。”崔辞道:“倒茶这种事,请交由学生来。” “哦,不必。”凌砚淮单手提起茶壶,淡绿的茶汤倒入杯中:“芽芽爱喝茶味淡一些的茶。” 崔辞怔住。 他看着王爷倒好两杯茶后,把茶壶放回红泥炉上,云栖芽往壶里添水加茶叶:“崔郎君,你的茶可以再多煮一会儿。” 崔辞望着不再沸腾的茶壶,煮了一半的茶,新添的冷水与茶叶,都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不符合贵族礼节,背离茶道,也不讲究。 可坐在他对面的瑞宁王与温姑娘,是那么随性与理所当然。 第49章 帮手 一个打十个 云栖芽从没见过崔侍郎露出如此不体面的表情, 在他回头的瞬间,她飞速把他塞的荷包揣进凌砚淮手里。 东西到了她手里就是她的,别想要回去。 凌砚淮从善如流地把荷包揣进自己袖子,面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对匆匆下车的崔娴微微颔首:“崔姑娘免礼。” 崔侍郎浑身僵硬的一点点扭过脖子, 整个人像被压住肚子的大青蛙, 瞪着圆鼓鼓的眼睛, 却说不出一句话。 云小姐? 温氏女? 他看了看云栖芽, 又看了看瑞宁王, 脑子嗡嗡作响。 难怪她一个商户女面对麟州那些贵人时不卑不亢,难怪她敢拿他的银票,难怪他们家小厮在杨柳河畔对她无礼后,云伯言突然在朝堂上与他为难。 那么多明晃晃的不同, 他居然没有注意。甚至刚回京时,还想让辞儿求娶云家姑娘。 若是早知她便是云家姑娘,若是早知…… 他又怎会棒打鸳鸯, 逼着辞儿离开喜欢的人? 他望着与温氏女站在一起的瑞宁王,感觉他这段时间的上蹿下跳好像场笑话。 “崔侍郎。”凌砚淮开口:“本王准备回府, 烦请崔侍郎让路。” “恭送王爷。”崔侍郎木木地拱手作揖, 想起温氏女被帝后恩准可以提前使用王妃权力, 又再次低下头:“恭送云小姐。” “崔侍郎不必多礼, 还要感谢你在麟州对我的照顾。”云栖芽回了半礼:“再会。” 崔侍郎老脸发红,他半点都不想跟她再遇上。 云栖芽才不管崔侍郎怎么想,她对崔娴点头礼貌一笑,提着裙摆走下台阶。 凌砚淮跟在她身后,帮她把差点垂地的披帛提在手上。 崔娴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忍不住笑了笑, 目送二人登上马车,小声感慨道:“瑞宁王与云小姐感情真好。” 她身后的丫鬟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您别看云小姐了,快回头看看老爷,他好像要嘎嘣一下躺地上了。 “父亲。”崔娴回头看父亲双手颤抖,脸青面黑站立不稳的模样,吓得伸手扶住他:“您怎么了?!” 不就是当着瑞宁王的面贿赂云小姐被她看到了,也不至于气恼成这样。 “父亲,遇事不要着急。”崔娴轻轻拍着崔侍郎的背,舒缓他的情绪,安慰道:“女儿见云姑娘与瑞宁王感情极好,他不会介意您刚才的行为。” 此言一出,崔侍郎喘得更厉害了。 “父亲?!”崔娴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与丫鬟把他扶到茶楼里坐好,又是捶背又是拍胸,好一阵忙活才让崔侍郎这口气顺下来。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崔侍郎怕引来其他人注意,让崔娴赶紧坐下。 他一生好面子,绝不能让其他人看他笑话。 “父亲,你真的没事?”崔娴也知道父亲极要颜面,她侧身坐着,手还扶着崔侍郎一条胳膊:“你向来注重养生,今天怎么气成这样?” 崔侍郎却不想女儿知道这件丢脸的事,摇头道:“没事,就是从工部过来时赶得太急,胸口岔了气。” 见父亲不欲多说,崔娴也不再追问,转而道:“昨日我们给云家送去贺礼,云家今日派人送来了谢帖,并邀您与祖父参加几日后云家侯夫人的寿宴。女儿不知您的意思,所以还未写回帖。” 几个月前崔侍郎不想听到温这个字,现在他听到云这个字也不太行。 一时间他既恨云家二房可恶,故意在他面前隐姓埋名,又恼自己以前做事太傲慢,把云家小姐得罪太彻底。 他心底还有暗暗的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再三犹豫后,选择的是花钱买清静,而不是以势压人。 “诚平侯夫人大寿,我们崔家岂有不去之理。”崔侍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哥近来就不要出门了,让他待在家里安心看书。” 若让他知道,云小姐就是温氏女,他可能接受不了。 “兄长不去?”崔娴觉得怪异,兄长作为崔氏未来继承人,本该多与京中大家族往来,尤其是云家这种世代受帝王信任的家族。 “他不去。”崔侍郎下定决心:“今天过后,我会让他在院子里好好读书。” 在瑞宁王与云小姐大婚前,他都要好好待在家里,哪也别去。 “瑞宁王与云小姐婚期定在何时?”他脑子现在有点乱,什么都想不清楚。 崔娴心里越加怪异:“八月十五。” 父亲究竟怎么了,竟然连这种事都忘了? “中秋佳节,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崔侍郎放心下来,瑞宁王大婚后不久就是秋闱,辞儿应该无暇多顾:“不过大婚日子还是晚了些,春天也很好,怎么不选春天大婚?” “父亲,您到底怎么了?”崔娴忧心忡忡:“我们回家请太医给您把把脉吧?” 崔侍郎心里憋得难受,见女儿竟然怀疑自己有病,深吸两口气:“娴儿,你应该知道你兄长有位心仪的姑娘。” “女儿知道。”崔娴点头:“女儿听闻那位姑娘姓温名雅,是位灵动有趣的女子。” “她骗了你兄长。” “什么?”崔娴惊愕。 “温雅并非她的真名,她真正的身份是诚平侯唯一的孙女,瑞宁王的未来王妃。” “什么?!”崔娴终于明白,为何父亲方才的表情那般难看。 父亲万般阻挠的人,原来是父亲心中最理想的儿媳人选。 如果父亲当初没有阻拦兄长与她在一起…… “她对你兄长也不算真心。”崔侍郎嘴硬道:“若她对辞儿有意,就不会对辞儿隐瞒身份。” “那时她们一家躲避废王追捕,不隐瞒身份还有什么法子?” 听到崔辞的声音,父女二人齐齐回头,崔辞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挂着惨白的笑。 “本就是我的错。” 他笑了笑,突然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仰头倒了下去。 “兄长!” “辞儿!” “快把荷包拿出来。”云栖芽坐进马车,迫不及待向凌砚淮伸手:“我们看看里面有多少银子。” 两人盘腿围坐在矮桌旁,凌砚淮把荷包从袖子里拿出来,云栖芽打开荷包,把东西往桌上倒。 四张一百两的银票,一把剪得稀碎的碎银,还有十几枚铜钱。 “看来崔侍郎是真的没什么钱了。”云栖芽数了数铜钱,一共十六枚。 “这些全都给你。”她大手一挥,把所有铜钱都给了凌砚淮,阔气得好像给了他十几张金叶子:“这是对你刚才机灵的奖励。” 刚才她跟小伙伴跑得这么快,就是怕崔侍郎缓过神,找她要回这几次给的银子。 有的钱她花了,有的钱她分给其他人了,还是不可能还的。 “谢谢芽芽。”凌砚淮把铜钱拢到自己面前。 “老规矩,剩下的我们一人一半。”云栖芽开始分剩下的。 凌砚淮假装没有看到云栖芽把大的碎银块分给她自己,把其中一张银票给了云栖芽:“这次全靠你想到崔侍郎提前从工部下值,他才拿银子贿赂你,所以你应该多拿点。” “那也行。”云栖芽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拿大头,她把银票揣好:“明日我要去万宝斋给祖母挑贺寿礼,得多准备些银子。” “老夫人书画双绝,名扬京城,她应该也喜欢名人的书画字帖?”凌砚淮道:“外面买的书画很有可能是赝品。” “那倒是。”云栖芽发愁:“我想送能让祖母开心的好东西。” “你会挑名人字画真迹么?”云栖芽把身边的人想了一圈,也找不出几个擅长这方面的人。 崔辞倒是在这方面有点造诣,但她现在都不打算跟他玩了,肯定不会再找他帮忙。 “我不太确定。”凌砚淮思考片刻:“这几年我接触的字画皆是真迹,十三岁以前连假的都没机会看。” 云栖芽一时间有些沉默。 小伙伴这大喜大悲的人生,真是喜忧参半。 “那我们明天先去挑挑看?”云栖芽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两人好像同时忘了,以他们的身份,随随便便就能找来几个擅长辨别真迹的好手。 隔花门外,荷露与松鹤同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齐齐扭过头保持沉默。 可能这就是主子想约到一块玩的默契。 云栖芽回到家,才想起小伙伴的钱袋还挂在自己身上。 “算了。”她沐浴后躺在床上:“明天再给他。” “小姐。”荷露替云栖芽放下床帐:“今日王府很多下人来讨好我。” 各个围着她叫姐姐,叫得她怪不好意思。 “应该的。”云栖芽从床帐里探出脑袋:“有我做主的地方,你就能跟着本小姐昂首挺胸。” “小姐英明!”荷露狗腿:“奴婢誓死追随小姐。” 她永远是小姐座下第一走狗! 第二天,云栖芽带着鼓鼓的荷包出门,跟凌砚淮来到万宝斋,掌柜在前面吹得天花乱坠,凌砚淮在后面默默摇头。 “这几幅画都是假的?”云栖芽小声问他。 “真品在我私库里。”凌砚淮眼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指着角落里泛黄的秋景图道:“那幅画应该是真的,这位大师有个小爱好,喜欢在树叶里,偷偷藏自己的名字。” “嗯?”云栖芽凑近秋景图看了许久:“哪里有名字?” “这几片。”凌砚淮隔空虚指:“你看到没有?” “哦——”云栖芽拖长音调,惊喜地回头看他:“凌寿安,从来没人说过这位大师有这种习惯,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卧室曾经挂过一幅她的画。”凌砚淮没有说的是,那时候他病得很重,哪里都不能去,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屋子里的物件发呆。 第50章 搬花 进宫打劫? 凌县主眼睁睁看着云栖芽突然而来, 又匆匆离去。 “她就这么跑了?”凌县主有些茫然,就算云栖芽不跑,她们也不敢真的动她呀。 不过—— 她嘲讽地望向卢明珠:“看来你这个好姐妹靠山,好像也不怎么牢固。” 看见她这边人多, 把卢明珠扔下就跑, 算什么好姐妹? “你懂什么?”知道云栖芽去叫瑞宁王当帮手后, 卢明珠态度嚣张得准备做这群人祖宗:“我劝你们对我客气点, 免得我救兵到了后吓死你们。” 好姐妹, 你一定拿捏住瑞宁王, 让他抓鸡不敢撵狗,让他往东不能朝西。 不然我今天就要跪在这里了。 “救兵?”凌县主得意地笑出声,带着自己的仆人一步步靠近卢明珠站着的大石头。 “凌寿安,跟我走。”云栖芽冲出桃林, 朝凌砚淮挥手。 凌砚淮放下手里的东西,随侍仆人们赶紧也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他才想起问:“桃林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凌家的一堆子亲戚欺负明珠姐姐,两边好像快打起来了, 我带你去帮忙。”云栖芽拉着凌砚淮的袖子,迈着气势汹汹的步伐, 身后跟着一堆王府随侍跟侍卫。 “我不太擅长打架。”凌砚淮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有点担心自己会拖后腿。 “没关系, 以你的身份跟身体状况, 他们不敢当着你的面跟你动手,但凡他们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哼哼。” 云栖芽笑得幸灾乐祸。 “会如何?”凌砚淮有点好奇。 “他们全都要跪在地上求你别死。” 松鹤:“……” 好消息:小姐没拿王爷当娇贵的病人看待。 坏消息:小姐好像也没拿王爷当个正经人使唤。 凌砚淮愣了愣,随后笑出声,连旁边横过来的桃花枝都忘了避开,被它无情抽打了一下脸。 “卢明珠, 你给我从石头上下来。”凌县主仗着人多,把大石头团团围住。 两边人互相叫骂,倒谁也不敢真正动手。 “我才走这么一会,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云栖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众人身后:“你们吵成这样成何体统,你说对不对,瑞宁王殿下?” 瑞、瑞宁王? 情绪上头的凌县主等人像掐住脖子的大鹅,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怎么可能是瑞宁王? 瑞宁王连门都不爱出,怎么会跑来爬山? 不对啊,家里长辈猜测,陛下与皇后让云家小姐提前行使王妃权力,并非瑞宁王有多在乎她,而是因为瑞宁王身体糟糕,可能活不了多少年,陛下跟娘娘有意补偿她。 这个不愿吹风,不喜晒太阳的病秧子,会跑来爬山赏桃花? 幻觉,一切都是他们吵架吵得太狠,气出来的幻觉。 “见过瑞宁王殿下。”卢明珠跳下石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云栖芽身边,给凌砚淮行了礼后,就站在了云栖芽身侧,偷偷给她竖起大拇指。 姐妹,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在皇家最有力的靠山了,我娘都要排你后面。 听到卢明珠行礼问安的声音,凌县主等人彻底死心,转身匆匆行礼。 早知他来,他们就不来了。 “拜见瑞宁王殿下,殿下安。”凌县主抬头偷偷看了一眼。 云栖芽站在中间,可恶的卢明珠站在右边,一副得势便猖狂的模样。 地位最高的瑞宁王并未站在最前面,而是站在云栖芽左边,手里还拿着一条女子的披帛。 她又飞速看向云栖芽,对方身上果然没有搭披帛,而且两人身上的衣服…… 就算她再瞎也看得出,瑞宁王衣服上绣的桃叶,是为了衬托云栖芽裙摆上的桃花纹。 这这这…… 她想起陛下身边也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当年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没有子嗣,陛下都不愿纳妾。 难怪陛下有时候会给宗室的人说什么淮儿肖朕,那时候她以为陛下爱子心切胡言乱语,没想到还真有相似之处?! “咳咳咳。” 凌砚淮轻咳了几声,这些宗室子弟们就抖了几下。 一个个死死埋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怕瑞宁王突然晕倒,陛下怨他们呼吸声太大,吵晕了瑞宁王。 见他们怂头怂脑的模样,云栖芽露出话本反派招牌邪恶笑脸,踮脚在凌砚淮耳边小声道:“吓吓他们。” 免得一天到晚搞欺负人这一套,欺负的还是她好姐妹。 而且他们竟然敢怀疑她的相术,这像话吗? 她云栖芽批过的命,从来没出过错! 桃花山上人来人往,他们在这里吵吵嚷嚷,传到其他人耳朵里,让京城人看皇室宗族子弟的笑话,难道很光彩? 以前皇家热闹她看得也很开心,但她现在是卢明珠姐妹,是未来瑞宁王妃,她超有主人翁意识的! “此地乃百姓游玩之地,你们这般吵闹,让百姓们怎么办?咳咳咳。”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云栖芽的惊呼声,心头瞬间凉到底。 完了完了,瑞宁王该不会被他们气出了什么好歹? “诸位贵人,在下奉命送贵人们回府。”王府侍卫意有所指道:“此处人多,不便说话。” 由瑞宁王府的侍卫把他们送回家,难道就很方便? 从不多管闲事的瑞宁王,派兵把他们一个个送回家,传入长辈们耳中,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更别提现在瑞宁王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的模样,他们看着就害怕。 他们一句话也不敢说,老老实实跟在王府侍卫后面准备下山。 “凌县主。”云栖芽叫住凌县主。 凌县主脚步一僵,走在她旁边的伙伴们纷纷挪开脚,满脸都写着跟她不熟。 凌县主不太敢面对云栖芽,上次在首饰铺,她对云栖芽说话时并不算客气,她怕云栖芽记恨她。 早知道她会成为瑞宁王妃,打死她都不敢乱说一句话。 “不知县主是否还记得我们初见时,你说过的话?”云栖芽轻轻握住卢明珠的手:“我与明珠姐姐情同姐妹,姐姐是有福之人,与姐姐相识以后,我运气就变好了许多。” 凌县主面颊上的肉微微抖了抖。 她怎么不记得,那日她说云栖芽是卢明珠座下走狗,没过两日她父王就在朝堂上被云栖芽大伯弹劾。 卢明珠感动极了,芽芽真是她的好姐妹,找到机会就帮她撑腰,还不让别人说她命不好。 几位宗室子女听到这话,隐隐也觉得有道理。如果卢明珠命格不好,妨克身边人,为何荣山长公主好好的,跟她做朋友的云栖芽,还做了瑞宁王妃。 难道真如京中传言那般,是别人算错了。 当年为卢明珠算命的高人,好像是废王从民间找来的? 废王啊…… 想到此人,大家都忍不住皱眉,若是跟废王有关,妖言惑众也就不奇怪了。 等把闹事的几个宗室子弟送走,卢明珠看了看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过话的瑞宁王,小声干笑道:“芽芽,我也该回家了。” “我们一起。”云栖芽把披帛搭在臂弯,凌砚淮低头帮她整理卷边的地方。 云栖芽抬起左臂,凌砚淮便帮她整理左袖上的皱纹。 刚才挽袖子准备打架时留下的。 卢明珠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不、不用了,我还有其他事,跟你同行不太方便。” 希望瑞宁王已经忘记她带芽芽去乐坊玩的事。 云栖芽回头看了一下凌砚淮,明白她的顾虑:“好,那我下次再找你玩。” “嗯嗯。”卢明珠迫不及待点头,对瑞宁王行了一礼就走。 “芽芽。”她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云栖芽:“谢谢你。”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执着自己的命格。 她是荣山长公主府女儿,是瑞宁王妃的姐妹,便是再没福气,也变得有福了。 云栖芽微微愣住,随后笑开:“不客气。” 林子恢复安宁,只隐约能听到远处行人的说话声,还有风吹过山涧的声响。 “你不用说几句话,就能把他们吓得不敢吭声。”云栖芽笑眯眯给凌砚淮竖大拇指:“凌寿安,你很厉害嘛。” “他们惧怕的并非我,而是父皇。”凌砚淮伸手抬起差点戳到云栖芽脑门的桃树枝:“他们也怕我在他们面前病倒,父皇会责罚他们。” “你是陛下的宝贝大儿子,他们怕陛下就等于怕你,有什么区别?”云栖芽弯腰避过桃枝继续往前走:“原本我还想着等你封王拜相一起称霸京城,现在好像不用了。” “为何?”凌砚淮松开桃树枝,花瓣垂落在地,成为了污泥的肥料。 “因为我们现在就可以在京城横行霸道。”云栖芽得意昂头:“路边的狗见到我们不摇尾巴,我们都能抢走它的大棒骨。” 松鹤满脸震惊,小姐终于要带着王爷,从街溜子升级为连狗子大棒骨都不愿意放过的街头混混吗? 那以后王爷每天要走的路是不是会变得更多? 桃花山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后耳中。 “既没让朋友吃亏,又以最快的速度平息了一场闹剧,没让其他人看宗族子弟的笑话。”皇后对皇帝道:“栖芽这个孩子做事很果断。” “最难得的是淮儿帮着处理了这件事。”皇帝捂着眼睛,良久后才平复好心情:“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置身事外。” 就像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终于开出了小花。 即使花还小,但已经有了生命。 “果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皇后还惦记着李神医的事。 第51章 眼熟 字有些眼熟 “怎么还有两盆万年青?”云栖芽注意到, 这两盆万年青是从凌寿安乘坐的那辆马车里搬下来的。 “明日是老夫人大寿,万年青寓意好。” 为了搬走这两盆万年青,凌砚淮出宫时,只坐了马车小小一片角落。 “对哦。”云栖芽语带赞赏:“还是你想得周到。” “王爷, 春寒料峭, 请王爷赏脸到鄙府喝杯热茶, 暖暖身子。” 大太太吩咐府中下人把花小心搬进府里, 客气的请瑞宁王进门喝茶。 传言中不爱与人接触来往的瑞宁王, 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当即便答应下来。 他进门后步伐迈得很慢,好像对他们云府每一棵树,甚至每一块石板都很感兴趣。 “芽芽,哪边是你住的院子?”凌砚淮第一次正经踏入云栖芽的家门, 看什么都好奇。但他怕大太太觉得他轻浮,只敢小声问。 “在西面院子。”云栖芽悄悄回答:“我院子外面有个小花园,等会我带你去瞧瞧。” 凌砚淮连连点头。 跟在两人身后的大太太假装没听见他们的悄悄话, 回头看身后小厮们抬的那一盆盆花草。 别人送名贵花按盆论,瑞宁王殿下是按车论。 听闻瑞宁王来访, 云家老老小小都出门来迎。 见到小厮们抬的那些名贵花卉, 都惊得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老臣率全家恭迎王爷。” “老侯爷, 老夫人不必多礼。”凌砚淮快步扶起老侯爷与老夫人, 又伸手去扶温毓秀与云仲升:“我贸然来访,叨扰了诸位。” “王爷尊驾光临,是寒舍之幸。”老侯爷拱手:“王爷,您请。” 跨过门槛时,凌砚淮左手扶老侯爷,右手搀老夫人。 “王爷, 使不得,使不得。” 老侯爷哪敢让瑞宁王扶他,差点没原地蹦起来。 他也没听说瑞宁王待人如此亲和啊。 “老侯爷,关上家门只论亲疏,不论身份地位。”老侯爷躲开了,但老夫人的胳膊仍被凌砚淮稳稳扶着:“你是长辈,晚辈扶着你是应该的。” 关上家、家门? 老侯爷瞅了瞅孙女,干笑几声。 赐婚圣旨才下来几天,你就成我们云家人了? 以前究竟是谁说瑞宁王沉默寡言的,分明是谣言。 瞧这嘴巴,多会说漂亮话。 云栖芽也没想到小伙伴这么会献殷勤,她怕祖母会觉得不自在,上前扶着她另一边胳膊道:“祖母,您这次大寿,孙女为您准备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是什么礼物?”老夫人对凌砚淮笑了笑,扭头问云栖芽:“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是我跟凌……王爷一起挑的,但这是秘密,明天早上孙女才会拿出来。”云栖芽往前微微探身,隔着老夫人对凌砚淮道:“王爷,你别说漏嘴。” “好。”凌砚淮想学着云栖芽探头说话,又怕云家长辈们觉得他不稳重,只能时不时偏过头与云栖芽说话。 老夫人注意这一幕,脸上客套礼貌的微笑,渐渐变得轻松。 有云栖芽缓和气氛,进屋后半盏茶入喉,凌砚淮与云家人已经渐渐融洽起来。 得知瑞宁王为了明日的寿宴,送来许多珍稀花卉,老侯爷起身谢恩,被凌砚淮再次扶着坐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在晚辈面前,侯爷无需这般客气。”凌砚淮安抚好老侯爷,偷偷看了眼坐在云洛青旁边的云栖芽。 察觉到他的视线,云栖芽朝他眨了眨眼。 两人四目相对,都偷偷笑了起来。 “殿下厚爱,赐下名花。”大太太笑着开口:“寒舍也养了一些花草,殿下您若是不嫌弃,就让芽芽陪您赏一赏寒舍的花草?” “多谢,我向来喜爱花草。”凌砚淮站起身:“有劳小姐陪我走一趟。” “殿下请。”云栖芽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一本正经、似模似样地走出正堂。 出了正院大门,凌砚淮立刻停下脚步,落后他小半步的云栖芽伸出食指戳他胳膊:“王爷喜欢花草,府里怎么没多少花草,嗯?” 凌砚淮红着耳尖不说话。 云栖芽又戳他几下,不再逗他:“走吧,我带你去逛小花园。” 凌砚淮跟上她的脚步:“以后王府会种很多漂亮的花,全养你喜欢的。” “咳咳咳。”云栖芽看了眼不远处打扫院子的下人们,感觉自己耳朵有点烫,也许是被风吹的:“我知道了,你小声些。” “王爷为何送来那么多花?”老夫人看了眼花单,全是御用花匠培育出来的名花。 还能为何,肯定跟他妹有关。 云洛青没吭声,刚才妹妹坐他旁边,坐在主位上的瑞宁王时不时往他这边瞧,恨不得能跟他换位置。 他坐的位置靠近门口,所以方才他看得很真切,妹妹陪瑞宁王出去时,还维持着落后瑞宁王半步的恭敬姿态,走到院门口两人就并肩走在了一块。 “洛青,你在看什么?”温毓秀见儿子一直看着门外:“你也想跟妹妹一起玩?” “没有。”云洛青摇头,他可不想凑热闹讨人嫌。 “王爷重视我们云府是好事。”老夫人放下礼单,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说明芽芽在他心中极有分量。” 嫁入皇家,最紧要的就是这个。 高位者愿意低头,不一定有爱。 但如果没有半点特殊,一定是不在意。 “这就是我的院子。”云栖芽带凌砚淮逛完小花园,指着旁边的小院道:“我带你进去看看?” 凌砚淮站在小院门口的石阶上,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连花架下石桌上的雕纹都没错过。 “不进去了。”他移开视线,缓缓摇头:“等八月十五,我再进来。” 他们还未成婚,他不能随意踏进去。 八月十五,是他到云家迎亲的日子。 皇家大婚礼节很多,八月十五已经是钦天监与礼部挑选出来的最近日期。 “今日呈上的大婚流程,又被陛下驳回了。”两位礼部侍郎满脸愁 苦:“就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既要各国来参加大殿下婚礼,又要皇上满意。” 左侍郎愁道:“本朝没有双亲王大婚规仪的记载,我翻了几个朝代,才找到相关记录,陛下还是不满意,再往上加就要超过太子大婚规格了。” 太子大婚,受朝臣叩拜礼,祭拜天地。 太子妃戴九凤钗受命妇大礼,与太子同拜天地祖宗,以示尊贵。 陛下偏偏要在大殿下婚仪里,加上这两个环节,难道他想立大殿下为储君? “大殿下病弱,万一有个好歹……”右侍郎抬头看向上首的尚书大人,想起未来瑞宁王妃是尚书大人的侄女,把话咽了下去。 洛王虽然莽撞,性格冲动,文才不显,有时候还闯出点祸事来,但他身体好,看起来能比瑞宁王活得久。 “要不……”左侍郎声音有些发虚:“咱们就按照太子大婚规格来,大不了在婚袍上少绣几条金纹,就不算越矩。”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此计可行。 反正陛下说了,超出规格耗费的银钱,由陛下自己掏银子,他们何必跟陛下过不去? 这次瑞宁王大婚,云尚书为了避嫌,并未参与制定婚仪流程,两位侍郎天天被皇帝挑刺,现在只要踏进宫门就会腿软。 早点让陛下满意,他们也不用受折腾。 诚平侯夫人寿宴当日,侯府门口停满了马车,热闹无比。 荣山公主与几位王妃前后脚到来,进门就看到了摆在各处的牡丹与茶花。 她脚下微顿,那盆十八学士她在宫里见过,皇后十分喜欢。 但它现在摆在了云府花架上。 还有那盆美人脸,也是皇后娘娘的心头爱花。 她拍了拍出门迎她的大太太手背:“贵府的花十分别致。” “瑞宁王殿下厚爱,此花乃王爷所赐。”大太太扶住荣山公主:“寒舍哪能养出这么漂亮的花。” 原来是瑞宁王搬来的? 荣山公主笑了笑:“今日是老夫人寿辰,是该热闹些。” 两人来到正院门口,门边摆着的两盆万年青上面系着红绸,瞧着十分喜庆。 这两盆万年青可不轻,瑞宁王把它们也搬到云家了? 荣山公主能发现这些花,其他宾客自然也会注意到它们。 来参加寿宴的人都在心底暗暗庆幸,幸好今天他们亲自登门了,连皇家都给诚平侯府做脸,他们又算什么? 平时高高在上的王妃公主们,今日好像格外和蔼,说话间不仅捧着老夫人,还把云家从里夸到外。 大太太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云家如此讨人喜欢,连墙上爬过的野猫,也比其他地方的野猫可爱。 “圣旨到!” 天使到来,众人起身迎接,不曾想瑞宁王亲自来给云家人宣旨。 听着宫里赏下的一长串贺礼,众人看向云仲升与温毓秀的眼神泛着酸意。 离京十年,刚回京就跟皇家结亲,而且还如此受皇家重视,云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宣完圣旨,凌砚淮扶起老侯爷与老夫人:“晚辈今日来,想厚颜讨杯酒喝,请侯爷与夫人不要嫌弃。” 嚯! 连宫宴都不愿露面的瑞宁王,竟然主动参加云家的寿宴? 众人震惊,瑞宁王究竟有多满意云家小姐? 角落里的崔侍郎缩在其他人身后,心情复杂至极。 他开始庆幸辞儿尚在病中,不用到云家目睹这一幕。 瑞宁王的出现,让云家这场寿宴变得更加风光。 宴席上,凌砚淮并不饮酒,但也无人敢来敬酒。 众宾客以前很少接触瑞宁王,私下都偷偷观察这位王爷,发现他的身体并没有传言那么差。 第52章 师兄 王御医的师兄 王御医当做宝贝的医书转移到了云栖芽手里。 书已经很破很旧, 云栖芽翻开时很小心,怕自己把它弄碎了。 第一页,上面是小孩涂鸦,一看就是看书不认真, 调皮捣蛋画的丑小人。 云栖芽看了王御医一眼, 继续往下翻, 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 批注之人大概是为了照顾小孩子的理解能力, 所以语言用得很浅显, 有些后面甚至还会画两只小猫小狗。 小狗画得很丑, 像长了耳朵和尾巴的长条棍。 她没再继续往下翻,因为这么丑的小狗,只有李大虎那个爱骗人的老头画得出来。 “这么多年,不思进取, 画的狗还那么丑。”云栖芽笑了,她合上书,把书小心放回王御医手中:“王御医, 你可能要受累陪我去一个地方。” 王御医把书宝贝地揣进怀里:“去哪里?” “果州。”云栖芽心情变好,拿起王御医家的点心啃啃啃:“我带你去揍一个老骗子。” 王御医茫然, 啊? 年过五十的他, 还要拖着老胳膊老腿陪她爬山涉水去打人? 这么不尊老爱幼不好吧? “云小姐, 难道?!”王御医反应过来, 但他又怕这只是他的妄想,只敢期待地望着她。 “有九成可能。”云栖芽点头:“他不愿意来京城,我们就去果州。” “是了,是了。”王御医激动道:“当年师兄进宫为贵人治病,差点丢了性命,自然不愿意再踏进京城半步。” 更别提瑞宁王还是先帝孙子。 哪个大夫, 不害怕一言不合就闹着要他们陪葬的人? 先帝作孽,后辈遭殃,怪只怪瑞宁王太倒霉。 “殿下,起风了。” 松鹤无奈叹气,以前殿下总爱紧闭门窗,单独闷在屋子里。自从云小姐来了后,就变成总爱开着窗坐那看书。 今天云小姐有事不跟殿下一起玩,殿下在窗边坐了半个时辰,书没翻动几页。 “松鹤。”凌砚淮看着墙角的两棵桃树,桃树连土带根一起移栽到院子里,前几天就开了花。 现在桃花谢了,树梢上只余下干涩发黄的残花以及长得参差不齐的新叶。 “果州那边是不是已经有消息传回?” 松鹤沉默下来,他知道那天云小姐进宫时,殿下并没有睡着。 若是有好消息传回,宫里早就热闹起来,哪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算有消息,也不是陛下与娘娘期盼的消息。 “殿下,你要保重身体。”松鹤艰难开口:“不然小姐会担心的。” 凌砚淮轻笑出声:“我知道。” 他低头翻着手里的养生经。 现在的他畏惧死亡,所以他会努力让自己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他只是有些后悔,早知会与芽芽相遇,他以前就该好好配合王御医治疗,尽量把身体养得好一些。 “凌寿安!” 屋外响起云栖芽的呼喊声,凌砚淮把手里的养生经扔到一边,起身大步往外走:“芽芽,你怎么来了,不是跟姐妹约好去逛街?” “哦,那是我撒谎骗你的。”云栖芽跑得急,说话有些气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倒杯茶,我渴了。” 松鹤:“……” 小姐,咱就说做人能不能别那么实诚? 再转头看被骗的王爷,已经在乐滋滋给云小姐倒茶,好像压根没听见骗这个字。 这才叫绝配呢。 “我今天去见了王御医。”云栖芽接过茶仰头喝下半杯:“你还记不记得王御医的师兄?” 松鹤惊诧,云小姐怎么突然提这件事? “记得。”凌砚淮道:“别喝太急,容易呛到。” 他眉目平静,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好像云栖芽喝水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记得就好。”云栖芽抓住他袖子:“我们一起去果州吧。” 凌砚淮眼睑轻颤,随后轻笑出声:“跟你一起回去祭拜云氏先祖?” “这好像也能当个事办。”云栖芽还没想到这点,祖父跟她说过,果州葬着的祖先要往上数七八辈,他们的子孙后代多得保佑不过来,京城里供奉的直系祖宗子孙后辈少,对他们的心愿会更上心。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带你去找李老头。”云栖芽笑得开心极了:“凌寿安,李老头就是王御医的师兄。” 凌砚淮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他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实际此时此刻他已经升起无边妄念。 原来他是如此想与她白头偕老,仅仅一点希望,就能让他激动无比。 “云小姐,果州那边传来的消息,明明说的是……”松鹤结结巴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是神医,一个人的爷爷差点要了你的命,现在这个人要你去给他看病,你会不会去?” 松鹤肯定的摇头:“不去。” 正常人都不敢去。 “我看到了王御医师兄留给王御医的医书,上面的字迹跟李老头一模一样。”云栖芽拉着凌砚淮的袖子晃来晃去:“有我出马,李老头肯定会好好给你治病。” 早知道李老头不是吹牛,她离开果州时,就该多给李老头留点糖。 吃人嘴短,求他帮忙也方便些。 “小姐,你、难道……”松鹤激动得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您说的是真的?” “我肯定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云栖芽叹气:“不过以我对李老头的理解,他绝对不愿意再踏入京城一步,我怕京里再派人去问,会逼得他离开果州,到时候想要找到他就难了。” “凌寿安,我们现在就进宫。”云栖芽拉着凌砚淮往外走:“我们进宫去见陛下与皇后娘娘,让他们安排我们去果州的事宜。” 她怕去得太迟,李老头会提着包袱跑路。 她拉着他,走出精致华丽的屋子,来到了阳光底下。 “现在是三月,赶路去果州刚刚好。”云栖芽一边走一边道:“再晚些日子,路上蛇虫鼠蚁会变得多起来,尤其是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阳光照在她额前绒毛上,朦胧一片,仿佛她本人在发光。 好喜欢啊。 凌砚淮缓缓曲起手指,隔着自己的袖子,紧紧握住云栖芽袖摆一角,两人袖子交缠相绕,远远看去好似十指交扣 好喜欢芽芽,喜欢得整个胸膛都在雀跃。 皇后宫中今日格外安静,帝后二人相对而坐,脸上挂着彼此都能看穿的假笑。 他知道她在强颜欢笑,她也知道他在故作无事,但他们都不想戳穿这点强撑的轻松。 好像只要这样做了,淮儿的身体还有好转的希望。 “陛下,娘娘,大殿下跟云小姐求见。” “快让他们进来。”皇后揉了揉脸颊,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加轻松。 门外响起噔噔脚步声,有点乱,还有些轻快。 皇后抬起头,看到云栖芽灿烂的笑脸。 看到这个笑,皇后嘴角跟着扬了扬。 “臣女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云栖芽屈膝行礼:“臣女有事前来禀告。” “快起来。”皇后起身扶住她:“有什么话坐下说。” 云栖芽顺势在皇后身边坐下,扭头见凌砚淮独自坐在椅子上,朝他招手:“殿下,皇后娘娘的这个坐榻好舒服,你坐过来呀。” 皇后与皇帝齐齐抬头看向凌砚淮,皇帝甚至挪了挪龙臀,给凌砚淮空出好大一块地方。 凌砚淮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早已经过了与父母亲近的年龄,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亲近。 见凌砚淮不动,皇帝眼中的期盼渐渐黯淡,正想说两句话缓和气氛,他的好大儿突然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皇帝拘谨地挺直后背,在桌上摸来摸去,好像忙得很,就是不知道忙什么。 “御膳房新出的点心,你尝尝?”皇帝还记得好大儿前些日子要过点心方子的事。 他拿起点心往凌砚淮手里塞,又想起凌砚淮不是小孩子,无措地拿着点心不知该不该给他。 “谢谢父皇。”凌砚淮主动拿走了他手里的点心。 皇帝看着空荡荡的手掌,缓缓伸手拍了拍凌砚淮的胳膊。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谨慎小心。 好在凌砚淮没有避开,也没有露出排斥的表情。 “喝点茶,别噎着。”皇后笑得眼眶发红,把一盏茶推到凌砚淮面前。 凌砚淮端起茶杯,沉默喝了一口。 帝后二人看着喝茶吃点心的孩子,舍不得移开视线。 云栖芽默默坐在旁边不出声,直到凌砚淮把点心分了一块给她。 帝后回过神,皇后看云栖芽的眼神,软和得像是在看大宝贝:“芽芽有什么事告诉我们?” “娘娘,殿下可能需要亲自到果州走一趟。”云栖芽道:“王御医的师兄,可能真的还活着。” 帝后顿时变得激动。 “陛下,娘娘。”云栖芽已经猜到他们的想法:“先帝害得他差点没命,他不愿进京城,乃是人之常情,求陛下跟娘娘不要责怪他。” 皇帝闭了闭眼,开口时情绪已经平复起来,至少云栖芽看不出他的喜怒:“云姑娘能让他帮淮儿调理身体?” “臣女有办法,但要他心无芥蒂全力为殿下调理,可能需要殿下去果州。”云栖芽起身行礼:“陛下,娘娘,臣女愿与殿下一同前往果州。” “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去这么远的地方,家中长辈会担心的。”皇后扶起她,把她再度拉到身边坐下。 皇后摸了摸云栖芽的头顶,京城到果州近八百公里,山高水远路难行,她却愿意陪淮儿同行。 第53章 到果州 云寿安,我的未婚夫 天色渐渐黯淡, 李大虎回到铺子关上了门。 药铺破旧,木板门即使关上,中间也留着很大的门缝。他站在门后,隔着门缝看着外面, 街上没有多少行人, 偶尔路过也是熟悉的街坊邻居。 他搭上门栓, 回身看着药铺里的物件叹气。 左眼皮又开始颤跳, 李大虎揉了揉眼皮, 回到内屋翻开衣柜, 开始收拾家当。 还是去山里躲藏一段日子稳妥。 “老李,老李。” 木门被敲得哐当响,李大虎把收了一半的包袱塞回衣柜,给门外的人开门。 “老李,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关门?”来人卷着裤边,脚下的草鞋磨破了一半:“码头上有个力工摔断了腿,你能不能帮着去看看?” “走。”李大虎带上药箱, 跟着街坊赶回码头。 他看着江面的渔火。 明天,明天他一定进山躲一躲。 “时近三月, 为何还这么冷?”王御医裹紧身上的披风, 站在甲板上对松鹤道:“难怪云小姐要我带上一年四季的衣服, 这边的天气实在奇怪。” 松鹤被蚊子嗡嗡声吵得睡不着觉, 把驱蚊药洒满了整艘大船,连边角都没放过。 “这么早就有蚊子出来,当地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松鹤挠着手背上的蚊子包,坐到王御医身边:“明天就要进入果州地界,王御医你去睡会觉。” “我睡不着。”王御医从兜里掏出一把肉干分给松鹤:“殿下睡了?” “还没,在跟小姐、云少爷玩双陆。”松鹤笑道:“小姐输了一局, 殿下要陪着小姐赢回来。” 一路行来,王爷的心情很好,笑声不断,终于有了年轻人的模样。 “挺好。”王御医听着船舱里传出来的笑声:“心情好身体自然就好,这是好事。” “王大人,你的师兄,当真能调理好殿下的身体?”松鹤忧心忡忡,他最担心的是殿下满怀期待而来,最后失望离开。 身为殿下近侍,他当然知道现在的殿下有多想好好活着。 与云小姐相遇的那一刻,命运就帮殿下选了另一个前行的方向。 “我不知道。”王御医沉默许久,他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弯月:“总是有希望的。” 天色刚亮,纤夫们把船拉到岸边,岸边的摊贩们熟练地向他们招揽生意。 也有人找纤夫买他们从外地带回来的东西,码头很快热闹起来。 财神观附近的小摊也都支了起来,卖锅盔的老板望了望四周:“今天老李怎么没来卖他的跌打损伤药?” 纤夫们拉船,靠的就是一把子力气,顺流时还好,若是逆流,每次从码头上下来,都要累得龇牙咧嘴。 老李的药好用又便宜,纤夫与力工都爱找他买药。 “不知道,难道睡过头了?” 大家正说着,就见到老李过来,手里还拿着各种药瓶膏药。 “老李,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生意不做了?” “下午我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所以今天的药全部便宜大甩卖。”李大虎看了看四周,已经没剩下什么空位,只能把摊子支到神婆旁边。 神婆正在给一位香客介绍龙凤呈祥香,三言两语哄得香客眉开眼笑,狠掏六十八文钱买了下来。 铜钱装进钱袋子时,发出悦耳的声响。 神婆捂住钱袋,警惕地盯着李大虎:“你想干什么?” “神婆,要不我这的药全都便宜卖给你?”李大虎捂着扑棱个不停的眼皮:“我急着回老家。” “急什么?”神婆抬头看天:“太阳都还没升起来,有钱你不赚?” “对嘛,你一个孤寡老头,回老家干什么?”旁边卖朝食的小贩劝道:“乡下可没城里方便。” 李大虎苦笑,他哪里是下乡,是要去深山老林避祸。 他怕给街坊邻居带来麻烦,什么都没有多说。 “你也去给财神奶奶上柱香?”神婆拿起角落里最小最细的香递给李大虎:“只卖你八文。” “为什么是财神奶奶?”李大虎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钱袋里抠出八文钱给她,临时抱神脚,求个心安。 拿了钱,神婆变得耐心许多:“神仙无相,谁让你发财谁就是你的财神。” “我观你印堂红亮,右眉齐整,近来可能要靠女子发笔大财。”神婆拿起相术书:“你再给我十文,我替你好好算算。” “谢了,不必。” 李大虎拿起香,去财神观外的香坛前把香烛点燃,随意拜了拜。 他在果州待了三十多年,也没发过大财,现在也不敢做这种白日梦。 财神观四周立着好几座金蟾神像,因年久失修,金蟾上的金漆早已经掉光,露出里面灰青色石头纹理。 他摸了摸一只金蟾嘴里的半块铜钱,因为另外半块早就丢了。 摊开手掌,掌心一片黑灰。 他偏头看向财神观右边的一座小木楼,小木楼门前长满了杂草,屋主人已经许久没有回来。 大概是上了年纪,开始喜欢回忆往事。 当年这家小姑娘在的时候,总会把金蟾嘴里掉落的半块石雕铜钱塞回去。 后来小姑娘跟爹娘兄长离开果州后,金蟾也没了帮它捡半块铜钱的人。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也与许多人别离,也不知当年那个闹腾的小女娃长成了什么模样。 可惜他老了,她也不会再回到小小的果州,他没法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变成她吹嘘过的大美人。 “唉。” 他又帮另一只金蟾也扫了扫灰,反正手已经脏了,不如帮它们都擦一擦。 擦着擦着,他在金蟾身上的元宝纹饰上多摸了几下。 希望它们保佑他下辈子变成有钱人,再也不要遇见一言不合就要人陪葬的癫子。 “凌寿安。”云栖芽从船舱里走出来,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浑身上下闪闪发亮:“是不是快要到码头了?” 凌砚淮点头:“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她们身后还跟着几艘大船,全都是扮作商人保护他们的侍卫。 这么多艘大船从江面经过,引起两岸百姓的注目。 “妹,你也起来了?”云洛青也跟着出来,他跟云栖芽一样,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 “小姐。”荷露道:“我去给您端早膳。” “不用,等会下了船再吃。”云栖芽走到凌寿安身边转了一圈:“你看看我今天这身,是不是特别闪亮,特别富贵?” 凌砚淮不断点头,最后补充道:“还很漂亮。” “小姐,您今日为何特意打扮一番?”松鹤狗腿地给云栖芽端来凳子,让她坐着说话。 “富贵还乡,当然要锦衣盛行。”云栖芽摸了摸鬓边的步摇:“我家在果州有栋小木楼,就在财神观旁边。” 想到那些天天叫她“鸭嘎嘎”的街坊,发现她变得这么富贵风光,她都忍不住乐出声。 果州人说的不是官话,口音比较重。她化名是温雅,他们却说是温鸭儿。 谐音瘟鸭儿在果州是骂人的话,所以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岁小儿,都开始叫她鸭嘎嘎。 果州,一个来了就会痛失本名,只被街坊取绰号或是被大家叫小名的可怕之地。 就连她哥,也有个朴实接地气的称号——温大娃。 她敢肯定,当年就算废王的手下把刀架在街坊的脖子上,他们都说不出他们一家的全名。 并非他们宁死不屈,而是他们压根记不住。 王御医缩在角落,一会起身一会坐下,整个人不安又激动,让人不忍心去打扰他。 “码头到了。” 船舱里的做丫鬟小厮打扮的下人们都走了出来,把云栖芽、凌砚淮等人团团围住,警惕观察四周以及船底。 “你们快看,来了好多漂亮大船。” 码头上的百姓,见惯了各种货船,却甚少见到这种几层楼高的大船,纷纷围在岸边看热闹。 原本停在码头边的船主们,见到这么大的船靠过来,连货都没卸完,就忙着把位置让出来。 好在这些大船并未咄咄逼人,反而等货船们把货全部卸完后,才慢慢靠拢岸边。 “好大的派头,连丫鬟都穿金戴银,县令老爷家都没这么气派。” “我们果州什么时候有了这等人物?” 摊主们连摊都无心看管,踮着脚往码头张望,可惜被人群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着急地问四周:“什么大人物,谁来了?” 李大虎把财神观四周的金蟾全都擦了一遍,绕回来发现岸边挤满人,他拍了拍满手的灰,也挤进了人群。 几艘大船靠在江岸边,为首的大船走下一排婢女小厮,被他们护在中间的三个年轻男女,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 他们三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头,看着最多不过五十岁,走路已经开始打哆嗦。 还不如他一个快六十的老头精神。 “我们终于到了。”云栖芽仰头看着这个几乎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码头,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让她感到亲切。 “哇,娘亲,你快看,船上下来一个漂亮的神仙娘娘!” “这是何处来的公子千金,我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这般不凡的人。” 云栖芽与云洛青昂起下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矜持微笑。 对,就要这么夸他们! 多夸点。 云栖芽目光扫过夸她是神仙娘娘的孩子:“荷露,去给这些孩子分些糖果。” 小孩,你很有眼光。 对岸边看热闹的小孩子们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天降大好事。 县衙里负责在码头巡逻的捕快见这行人衣着不凡,有些不敢上前查验他们的路引文书,怕得罪贵人。 第54章 神算 命中大贵人 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本地话, 凌砚淮与松鹤主仆二人半懂半懵,老老实实缩在云栖芽身后,不敢轻易开口。 街坊们望过来他们就微笑,云栖芽说话他们就点头。 松鹤发现, 小姐的衣锦还乡, 跟他理解的好像不一样。 他想象中的风光, 当地官员叩拜, 百姓垂首不敢直视贵人, 禁声肃行, 满街皆静。 云小姐此刻的风光,被人羡慕发大财,听人夸她家是整条街最有出息的人…… 她甚至还让小孩儿摸她衣服上的绣纹,喜得一群小孩围着她转。 原来是这样的风光, 乱了,全乱了。 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该拿那份盖了五个担保人印鉴的路引。 因为压根用不着。 不过鸭嘎嘎是什么, 好奇怪的称呼,是在叫小姐吗? 松鹤还在犯迷糊, 荷露已经熟练地与街坊们交谈, 顺便替自家小姐吹嘘。 什么未来夫家重视她, 小姐还没嫁过去, 就让家里下人听小姐的话。 还有什么小姐家在京城有大房子,既漂亮又气派。 听着四周时不时传来的惊呼声,艳羡声,松鹤第一次感到自己在为主分忧这件事上,做得还不够全面。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衙役们怕出现意外开始赶人。 其他几艘大“商船”也随意离开, 只是暂时无人察觉到,商船上有部分小厮混入人群,潜进各个角落。 “码头人太多了,我先带人去把我家院子收拾好,等会儿再跟大家叙旧。” 云栖芽看了眼被堵得水泄不通的码头通道,给云洛青递了个眼色。 云洛青立马开口:“李大夫,船上有小厮晕船,吐得厉害,我陪你回药铺,你帮我开两副晕船药。” 见这几个贵人要离开,看热闹的路人有些遗憾,街坊们有心开口请云栖芽兄妹二人到自家吃中午饭,可是看着他们身后的那些丫鬟仆从,又闭上了嘴巴。 人太多,他们请不起。 “行。”李大虎见鸭嘎嘎未婚夫面白无血色的模样,对她特意叮嘱道:“带你未婚夫回去先休息。” 云栖芽笑嘻嘻道:“好嘞,等会我再来找你。” 她踮起脚尖往四周张望,可惜现在人太多,她看不到神婆婆的身影,只好暂时先带凌砚淮回小木楼。 刚才船刚靠岸,就有人去收拾他们家以前住的木楼,云栖芽到的时候,下人们正在打扫。 “这段时间我们几人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其他人住在附近客栈以及船上。”云栖芽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樱桃跟枇杷,即使这些年主人不在,它们长得依旧茂盛。 比云栖芽记忆里粗壮高大许多。 樱桃树是他们家刚到果州时栽的,可惜等了两年,直到她离开也没等到它结果。 现在樱桃树上结满又小又青的果实,再过一个月应该就要成熟了。 “院子没有多大,但在方圆几里内,已经算很好的宅子。”云栖芽回头问凌砚淮:“要不要跟我去楼上看看?” 凌砚淮点头。 房子里已经被初步打扫过,看不到蜘蛛网与灰尘。 青瓦木楼,为了方便观景,还特意在二楼临江的方向,修建了一个露天石台。 下人在石台上摆好新的木桌,连空花盆都补种了花草。 “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江水东流。”云栖芽在桌边坐下,回头见凌砚淮袖摆被吹得凌空飞舞,补充一句:“就是有时候风会比较大。” 果州多雨,屋檐修得很宽,云栖芽仰头看着斜飞的屋檐,准备带凌砚淮先回去。 “今天很暖和,我吹会风也没关系。”凌砚淮注意到石台上有刻痕,是个歪歪扭扭的芽字。 “那是你运气好,刚好遇到今天出太阳。”云栖芽笑:“没太阳的时候,江风吹得很冷。” 她顺着凌砚淮视线望去,弯腰摸了摸那个芽字:“这是我小时候调皮刻上的。” “很可爱。”凌砚淮在那歪歪扭扭的字上,硬是看出了几份童稚的可爱。 “小姐,公子。”王御医被下人一路哄着扶着带到小院,见两人在楼上坐着吹风,急切地来到两人面前:“小姐,为何暂时不让我与师兄相认。” “因为我是带未婚夫回乡祭祖。”云栖芽安慰王御医:“你现在是云家养的府医,并不知道自己师兄还活着,没想到只是一次普通的陪公子出门,竟与死去多年的师兄重逢,多感人啊。” 王御医沉默了。 “你们三十几年没见,记忆里二十多岁已经死去的师兄,现在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有说话口音都有变化,正常情况下,你能一眼就确定他是你失散多年的师兄?” 王御医低头:“不太能。” “他是老了不是傻了。”云栖芽亲手给王御医倒了杯茶,塞他手里:“王御医,为了我家殿下的身体,请您暂时委屈一两日。” “我明白了。”王御医觉得手里的茶杯有点烫手:“请小姐放心,老夫肯定以公子安危为重。” “多谢。”云栖芽向王御医道谢,王御医看了眼王爷变得通红的耳朵,识趣地离开,不再打扰两人说话。 “凌寿安,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云栖芽好奇:“是不是被风吹的?” 王御医无声一笑,哪是被风吹的,分明是被那句“我家殿下”羞的。 云洛青提着几包晕船药回来时,整条街都在聊他跟妹妹回来的事。 “幸好我们来得及时。”他回到院子,把药扔到一边,对正好下楼的云栖芽道:“刚才我跟李大夫回药铺,发现好多东西被他收了起来,他应该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云栖芽道:“怪只怪先帝不做人。” 如果她是李老头,可能比他还要谨慎。 惜命是人之美德。 神婆现在很忙,摊子上的香烛几乎被附近摊贩买空。 老李刚在神婆这里买了香烛敬财神,老李就跟发大财回老家的温家兄妹聊上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财神开始显灵了。 以前是他们不够懂事,他们现在就到财神面前长跪不起。 “神婆,你给我闺女也算算。”一位大婶牵着小闺女的手,来到神婆面前:“你看她是不是跟鸭嘎嘎一样,是有福之人?” “你家姑娘,从出生开始就带福气。”神婆接过大婶递来的几枚铜钱:“爹娘爱护,吃穿不愁,父母旺子,子兴父母,你们家是相生相旺的福气之家啊。” “那倒是。”大婶有些得意:“我们家对闺女一向上心。” 大婶见摊子上的香烛已经被抢光,有些遗憾道:“明日我来你这请柱香,给财神拜一拜。” 以前大家都说买,现在温家发了财,大家突然变得讲究起来,不说买也不说拿,只说请。 财神莫怪,以前是他们不够懂事。 “好。”神婆咧着嘴笑:“明天我带一点香烛来。” “听说明天鸭嘎嘎要让她未婚夫掏钱请咱们到望江楼打牙祭,是不是真的?”大婶有些期待,望江楼的酒菜不便宜,他们平时哪里舍得去那种地方。 “应该是真的。”神婆系紧钱袋:“那么多人听着,她不会骗人。” “哎哟,听说她未婚夫家里富贵得很,腰带上挂的玉佩价值千金。”大婶谈性正浓,往台阶上一坐:“模样生得也好,白白嫩嫩像个斯文的读书人,可惜是个瘦竹竿,风一吹都能倒。” “当年我就觉得鸭嘎嘎比一般小孩好看,现在果然长成了大美人。” “还是你有本事,一眼就算出她有富贵命。” 神婆听着她嘀嘀咕咕,抬头看向左边的街巷,换了一身天青色裙衫的少女正向她挥手。 “婆婆。”见神婆注意到了自己,云栖芽拉着凌砚淮跑到她身边:“刚才人太多,我没有看到你,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还好。”神婆移动目光,落到她身边的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对她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 “我们不讲究这些礼节。”神婆把藏在摊子下的粗布拿出来铺在石阶上。 大婶看了看神婆,又看了看云栖芽,拉着闺女跑到卖锅盔的摊子旁,给闺女买了个小锅盔,坐在角落里继续偷偷看热闹。 云栖芽在铺了粗布的石阶坐下,凌砚淮跟着她一起坐下,昂贵华丽的袍角垂在地上,既与这里格格不入,又莫名有几分和谐。 “婆婆,我继承了你的衣钵,在京城也给人算了好几次命。”云栖芽往神婆身边挪了挪,凌砚淮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的空隙,也跟着挪了挪。 神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继承她衣钵,给人算命? 当年哄小孩的话,她还当真呢? 她茫然侧首,与对方未婚夫的视线对上。 早已经习惯给云栖芽捧场的凌砚淮立刻开口:“芽芽算得很准,让她算过的人,都很相信她。” 神婆艰难开口:“你都给谁算过?” 千万别得罪贵人。 “他。”云栖芽指了指身边的凌砚淮。 神婆松口气,只坑熟人就没事,不用担心惹出祸事来。 “还有公主的女儿,刺史的儿子……”云栖芽细数了一串名字,神婆听着听着,手已经开始收摊。 “刺史的儿子?”凌砚淮垂着眼眸,看着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模样:“芽芽,原来你给崔辞算过?” “算过,不过你别担心,他命没有你好。”云栖芽拍他的胳膊安慰:“你比他有福气。” “哦。”凌砚淮好像又没那么委屈了。 崔辞那种没用的男人,怎么可能比他有福气。 他可是芽芽的未婚夫! “婆婆。”云栖芽拽过凌砚淮腰间的钱袋,把一个金元宝偷偷塞神婆袖子里:“你帮他算算,是不是长寿多福的面相?” 第55章 金竹竿 鸭嘎嘎和金竹竿 “李大夫不必安慰我。”凌砚淮苦笑一声:“家父为晚辈请了很多名医, 他们都对我的病无能为力。” 李大虎眉头越皱越紧,侧首朝摇椅方向望去,刚才还乐滋滋玩摇椅的小姑娘,现在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寿安。”少女走到他身边, 紧紧抓住他的手:“怎么会这样?” “你别害怕, 我早就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凌砚淮垂着眉, 忧郁的眼中是化不开的忧愁与不舍:“就算我走了, 也不会让你余生受委屈。” “我不要你死, 寿安。” “芽芽。” “寿安。”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 好像天下最苦的那对鸳鸯。 看得李大虎浑身刺挠,眉头皱成高低不平的波浪。 干什么,干什么? 他都说了能治,能治, 他们听不懂话? “小姐。”松鹤以袖掩面:“公子他一直想以最好的面貌陪伴在您身边,希望你过得开心无忧。” 片刻间,药铺里哭声不断, 李大虎紧张地跑到门口,望了望四周把门关上:“小声些, 别让街坊误以为我把病人治死了。” “我的未婚夫患了重病, 你还不让我哭。”云栖芽揉了揉眼睛, 眼尾被揉得通红:“李老头,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这么坏。” “不就是吃了你几块糖,这么多年还惦记着。”李大虎把屋里的桐油灯点燃:“我不是说了,我能治好他,你们哭什么?” “李老头,你真没吹牛?”云栖芽怀疑地看着他:“寿安家很有钱, 他家请了那么多名医都没办法,你能行?” “他们都是庸医。”李大虎被桐油灯的味道呛得咳嗽几声:“哪里比得上我的本事。” 云栖芽挑眉:“你有这么厉害?” “不信你把他交给我,不出两个月,必让他身体好转!”李大虎挽起袖子:“不过药材必须他自己找来,我买不起那么贵重的药。” 云栖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凌砚淮,开门把凌砚淮等人关在外面,又掩上门遛到李大虎身边:“李老头,我这个未婚夫家世很不一般,他家给他安排了随行大夫,我为了帮你赚钱,才把他带你这来的。” 说到这,她悄声道:“你多赚点钱就行,别吹这么大的牛,到时候我不好替你打圆场的。” 李大虎:“……” 看来她只想绞尽脑汁帮他薅她未婚夫的钱袋子,并不相信他的医术。 一时间他有点感动,又有点无言以对。 娃儿出门多年,吃软饭发财归来后,还不忘拉扯街坊的精神值得赞扬,但是看轻他的医术就不太好了。 “谁跟你吹牛。”李大虎高傲冷笑:“有我出手,保证他能陪你活到老。” “你如果真能治好他,我可以帮你在他家拿到很多好东西,光是诊金都能拿到这个数。”云栖芽比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李大虎眼睛微亮。 “少了。”云栖芽摇头。 “一万两?”李大虎眼睛锃光瓦亮。 “大胆点猜。”云栖芽嫌弃道:“亏你还自称神医,这点银子算什么?” “十、十万两?”李大虎呼吸急促,眼神比桐油灯发出的光还要亮。 “一万两黄金。”云栖芽摇头:“至少这个数。” “来来来,财神奶奶坐下说话。”李大虎掏出两截蜡烛点上,把桐油灯吹灭。 桐油灯味儿重,熏着财神奶奶怎么办? 上午是他抠门了,该给财神买六十八文的香,而不是八文钱的细香。 “你未婚夫家这么有钱?”李大虎激动搓手,有钱好啊,以前他舍不得买的药材,他可以趁机可劲儿买。 东街老 莫家小孙女重病需要一点点千年灵芝粉,西坊朱婶的病需要两根百年老参须…… “你说如果我在你未婚夫需要的药材里,切走一点他用不上的边角料。”李大虎捂着嘴,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他会不会计较?” “边角料嘛,你放心切。”云栖芽把胸膛拍得砰砰响:“在他家,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够做主的。” 李大虎很欣慰,难怪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瞧瞧鸭嘎嘎多出息,她一人吃上软饭,带着街坊都喝上了汤。 “那行,你把你家竹竿儿叫进来,我给他再仔细把一次脉。” “什么竹竿儿,那是我的金软饭。”云栖芽啧了一声:“现在也是你的小金碗,说话客气点。” “名又不是我取的,你跟我抱怨也没用。”李大虎道:“现在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你找了个高高瘦瘦像竹竿儿的未婚夫。” 主仆几人被关在门外,松鹤有些担心,也不知道小姐跟李神医谈得如何。 凌砚淮打量着这条街巷,它已经很古老了,房屋低矮,青石路板上,行人不容易踩到的角落已经长着青苔。 这里的行人大多相熟,时不时互相闲聊几句,偶尔还有人用自以为隐晦的眼神打量他们。 他被酒疯子虐打时,村里也经常有人这样打量他。 但两种眼神又不太一样,这里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少见的稀罕物。 那个村子的人,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与麻木。 “你就是鸭嘎嘎的未婚夫啊?”一个杵着拐棍的老太太慢悠悠走过来,她年纪很大了,头上包裹着一圈蓝色布巾。 不等凌砚淮回答,老太太便自顾自说起来:“你能找到我们街的鸭嘎嘎当未婚妻,真是好有福气。” “谢谢。”听到这句话,凌砚淮笑了。 “来嘛,我们坐着说。”老太太把隔壁裁缝铺放在门口的长条凳拖过来,自己坐下后大方分给凌砚淮一半:“我跟你讲,小时候鸭嘎嘎是我们这条街最好看最漂亮的小妹崽。” “小妹崽就是小女孩的意思。”荷露在旁边解释。 老太太细数着云栖芽小时候的优点,什么帮她穿针,替老李切草药等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年纪大了,刚说过的话又重复讲,凌砚淮却听得很认真,甚至还会问老太太,云栖芽小时候最爱去哪里玩。 “他们这群娃儿哪里都去,到河边抓鱼抓虾,跑山上捡蝉蜕,从早跑到晚,精力好得很。” 松鹤恍然,没想到小姐小时候就是街溜子,难怪现在一天走几万步也不累,都是小时候练出来的。 “在聊什么?”云栖芽满脸是笑走出来,见凌砚淮跟一位老太太坐在一条旧得发黑的长条凳上,笑着道:“春婆婆,好久不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这几年身体不太行了,腰疼脚也疼。”春婆婆咧着嘴笑:“这次回来待多久呀?” “你进去让李老头给你好好把脉。”云栖芽按着长凳,预防凌砚淮起身后,长凳翘起来摔着春婆婆。 凌砚淮依言起身,转身进药铺时,听到云栖芽软着声音回答老太太的话。 “春婆婆,我这次回来要待两个月。” “等你走的时候,樱桃已经熟了,记得多吃点樱桃,外面的水果哪有老家正宗。” “您说得对,外面再好,都比不上这里的樱桃。” 云栖芽与老太太的闲聊声时不时传进来,凌砚淮凝神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忍不住上扬。 “竹竿儿,回神。”李大虎给凌砚淮把完脉,见他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聊天,调侃道:“知道你们小年轻感情好,也不用这么黏糊。” “抱歉,李大夫,让您看笑话了。我身体不好,所以总想着尽可能多陪她一会儿。”凌砚淮对他歉然一笑。 单身了一辈子的李大虎沉默,好自觉的金软饭。 难怪鸭嘎嘎会挑他做未婚夫,除了身体不太好以外,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有钱,大方,恋爱脑,脾气好,长得又好看。 不管是看在钱或是看在鸭嘎嘎的份上,他都要治好他。 “你体质偏弱,年少时又亏损太多,所以给你调理身体的方法会很复杂。”李大虎在纸上写下一串名贵药材递给凌砚淮:“你如果能把这些药材都找来,我就能治好你。” 他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希望竹竿家能尽早把药材凑齐,再过一两个月果州就热起来了,到那时做药浴可能有点难受。 凌砚淮看了眼这些药材,把单子递给松鹤。 “李神医,请给我们三日时间。”松鹤拱手行礼道:“三日内,我们一定把药材送到您的药铺来。” “多少天?”李大虎震惊,三天时间? “太慢了吗?”松鹤怕神医以为他们求医态度不真诚,连忙解释:“上面有几味药,需要从其他州调送,一两日恐怕凑不齐全。” “没事,不急。”李大虎抹了一把脸:“现在我先给他扎一次针,帮他开穴排毒。” 这碗金软饭实在太有实力了,真是令人心动。 想到自己是第一次给金竹竿扎针,李大虎怕对方有所顾虑:“鸭嘎嘎说你们有随行大夫,需不需要把他叫来,让他在旁边看着。” “针法是每个大夫的独门绝技,怎好有其他大夫在场?”凌砚淮起身脱下外衫:“您是芽芽的街坊邻居,回果州前我常听她提起您,我相信您。” 李大虎心情有些复杂,这么有钱还这么好说话,如果全天下有钱有势的病人都这么讲道理,该有多好。 回忆起年轻时的遭遇,他低声叹息。 别想了,晦气。 药铺条件简陋,给病人扎针的地方,是个竹编硬榻。 看在一万两金子的份上,李大虎把自己没盖过的新被子铺在上面,才让凌砚淮躺下。 云栖芽跟春婆婆聊完,回屋看凌砚淮时,针已经扎上了。 第56章 童年 十指交扣 “少爷, 果州辖下一共六个县,您若是觉得那几个人身份有异,我们就换个县城居住。”手下察觉出少爷对那对锦衣返乡的未婚夫妻很介意。 “不必。”少爷摇头,“不过是发了点小财, 就迫不及待跟邻里显摆的蠢俗之人, 没什么可忌惮。” 但凡跟权势沾边的人, 都不会用这种浅薄的手段炫耀财富。 “鸭嘎嘎, 你家金竹竿怎么不喝酒?” “他近来身体不适, 李老头正在给他调理身体, 不能沾酒,街坊们只管吃好喝好,不用招呼他。”云栖芽送走过来敬酒的街坊,往凌砚淮碗里夹了一块清蒸鱼腹。 得知长得斯斯文文的金竹竿没法喝酒, 街坊们也不再过来打扰,各种吃好喝好,时不时扬起嗓子夸赞几句, 给足了情绪价值。 云栖芽等人跟李大虎、神婆还有进河街坊正几人坐一桌。 坊正是个十分利索的中年女人,她跟温家兄妹并不太熟悉, 所以并不太参与他们的交谈, 时不时帮着招呼街坊们。 “鸭嘎嘎。”李大虎抿了一口茶, 对云栖芽小声道:“坐在我对面那个老头怎么回事, 夹个菜手都在抖,需不需要我给他扎两针?” 云栖芽偷偷瞥了眼王御医,干笑道:“那是云家请的随行大夫。” “啧。”李大虎有些嫌弃,就这? 菜都夹不稳,这种手怎么拿针? “他一年俸银多少?”李大虎心想,这种水平的大夫应该很便宜。 王御医是正六品太医院院判, 每年俸银八十两左右,但真正收入来源是各种赏赐以及宫外给其他贵人看诊的诊金。 她怕刺激到李老头,于是编了一个含蓄的数额:“大概一百五十两左右。” “这么多?”李大虎酸溜溜地瞥老头一眼,这种档次居然也好意思拿这么多银子。 有钱人这么好说话? 他以前为何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每被李大虎多看一眼,王御医内心就激动一分。 师兄又看他了,难道他认出他来了? 师兄走的那年,他才十多岁。时隔这么多年,师兄竟然还能认出他,师兄对他真好。 “鸭嘎嘎,你家金竹竿的这个大夫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李大虎皱眉:“他一直偷看我,是不是担心我治好金竹竿,抢了他饭碗?” 都是男人,谁还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切! 云栖芽欲言又止,最后用公筷给李大虎夹了一个卤鸭腿,别说了,别说了,这话万一被王御医听见,他能哭着跳进江里。 神婆这两天生意格外好,天一亮就有人找她买香,这些人拿着香,在财神像前磕头磕得特别实诚。 她的神婆大名已经传出他们这个县,几乎要扬名整个果州。 “神婆婆,你也吃。”云栖芽用公筷夹了鸡翅给她,她记得神婆婆最爱吃翅膀。 神婆接过鸡翅,抬头看金竹竿给鸭嘎嘎剥虾。 他今日穿得清雅,坐在鸭嘎嘎身边不多话,也不跟街坊摆架子,大家叫他金竹竿或是鸭嘎嘎未婚夫,他也只是笑着点头。 当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鸭嘎嘎身上时,他也会仰头笑看着她,从不喧宾夺主。 她活了一把岁数,见过太多女子高嫁,男方或高傲或矜贵的模样,就算是勉强“礼贤下士”,也仍旧有些上位者的矜持。 但这些东西,金竹竿身上全都没有。 他好像只有一个身份,鸭嘎嘎的有钱未婚夫。 每天跟在鸭嘎嘎身后打转,听不懂街坊的话就笑,鸭嘎嘎让他掏钱就掏钱,几乎整条街的商铺,都被他照顾过生意。 神婆低头喝了口鸡汤,再抬起头时,鸭嘎嘎已经张大嘴,要金竹竿把剥好的虾放她嘴里。 这哪里是吃软饭,分明是骑在金饭碗脖子上软饭硬吃。 “怎么样?”凌砚淮问云栖芽。 “好吃。”云栖芽点头:“再给我来一个。” “你今天心情很好?”凌砚淮又喂给她一个。 “嗯。”云栖芽吃得很香,她咽下虾肉:“跟街坊们团聚,大家吃得都很开心,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一家现在过得很好。” “最重要的是……”她停顿片刻,笑着扭头看他,在桌子下伸出手指,勾住他的食指:“寿安,你身体会痊愈,可以陪我横行霸道好多年。” 四周的街坊们吃吃喝喝,笑得很开心,云栖芽也笑得开心。 凌砚淮掏出手帕,小心替云栖芽擦着勾过他食指的那根手指,他刚才剥了虾,手上有腥味。 “凌寿安。”她俯身在他耳边,非常小声问:“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他细细的擦,隔着帕子没有碰到她的手:“芽芽,我很开心。” “开心就好。”云栖芽反手抓住他的整只手掌:“别擦啦,吃完再慢慢洗。快吃快吃,今天点了好多菜,不能浪费。” “嗯。”凌砚淮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掌,偷偷地蜷起两根手指,与云栖芽的手指交叉。 做完这个动作,他红着脸抬起头,心口怦怦乱跳。 同桌的人吃的吃,喝的喝,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主打一个该看热闹的时候不放弃任何热闹,不该好奇的时候,绝对不偏一下脑袋。 一顿饭吃完,宾客尽欢,街坊们把云栖芽、凌砚淮、云洛青三人从头夸到脚,就是没人叫他们的名字。 云栖芽早就习惯了,她送走吃饱喝足的街坊们,与凌砚淮慢慢走在江边的青石路上。 河岸边有很多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几个小孩挽着裤腿在那边玩耍。 云栖芽驻足看了两眼:“他们应该是在抓螃蟹,现在这个季节螃蟹没什么肉,不太好吃。” “你也在这里抓过螃蟹?”凌砚淮对她幼时的所有事都感兴趣。 “当然。”云栖芽道:“我是一条街的孩子王,每次都带一串小孩抓螃蟹。” 她突然想到,凌砚淮是没有童年的,他从未跟同龄人做过这些事。 “你跟我来。”云栖芽拉着凌砚淮往下面走,走到岸边她脱下鞋,对凌砚淮道:“我们也抓些螃蟹回去,晚上做油酥小螃蟹。” “来。”她朝凌砚淮伸出手:“这里鹅卵石多,要慢慢走。” 凌砚淮把手递给她,学着她的样子,赤脚踩在一块大大的鹅卵石上。 阳光正好,鹅卵石被晒得暖乎乎,云栖芽扣紧凌砚淮手指:“你第一次来这里,扶着我慢慢走。” 凌砚淮指尖微颤,芽芽与他十指交扣了。 他想,就算此刻芽芽牵着他奔去江水中,他也会毫不犹豫跟着她。更不会松开这只手。 “别发呆呀。”云栖芽晃了晃他的手,松开他的手,指着两人中间的一块石头:“翻开这块石头,里面应该有螃蟹。” “哦。”凌砚淮老老实实弯下腰,翻开石头里面有两只小螃蟹。 螃蟹爬得很快,想钻进石缝逃走。 “快,快抓住它们!” 凌砚淮瞬间手忙脚乱,在一番左突右攻后,让两只螃蟹成功脱逃。 他举着两只脏兮兮的手,茫然地看了看满地的鹅卵石,又呆呆地看云栖芽,竟显得有几分委屈。 “没事,我们继续抓。”云栖芽挽起袖子:“来,我帮你报仇。” 凌砚淮点头,亦步亦趋跟在云栖芽身后,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两个小年轻感情真好。”远处岸堤上,李大虎望着笑笑闹闹的两人,扭头问神婆:“你觉得这个金竹竿怎么样,是不是鸭嘎嘎的正缘?” “苍天厚爱,自有机缘。”神婆也望着他们,脸上带着笑:“鸭嘎嘎对他有意,他就是正缘,若是无意,再好也是空谈。” “你平时给人算命,说话挺正常,今天怎么也开始搞什么神秘,让人连蒙带猜的。”李大虎吊儿郎当揣着手:“咱们鸭嘎嘎找个有钱未婚夫,怎么还扯上什么苍天厚爱,能不能说得直白点?” 神婆:“金竹竿命好。” “那倒是,他家有钱嘛。” “我是说,他能遇到鸭嘎嘎是他命好。”神婆收回视线,转身慢慢朝财神观方向走。 李大虎挑眉,他们进河街的人果然护短,无论何时都不忘抬高自己人。 他回身继续看了眼玩得开心的两人,金竹竿抓到一只螃蟹,鸭嘎嘎拍着手夸奖他,金竹竿望着鸭嘎嘎笑。 江风徐徐,春阳灿灿。 小子确实命好有福气。 李大虎揣着手回到药铺,发现金竹竿家的大夫正在他家门口转悠。 王御医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李大虎回来,原本有很多话想说的他,面对师兄年迈的脸,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记忆里的师兄意气风发,头发会用玉簪固定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式。 现在的李大虎头发虽然仍旧乌黑,但梳得很随意,木簪也歪歪扭扭。 身上的粗布青袍打着补丁,衣摆处沾着尘土,脚上黑布鞋不知多久没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看什么?”李大虎瞥了眼王御医,警惕地看着他,难道现在进入了豪门宅斗环节? “对不住。”王御医收回视线,不敢跟李大虎直视:“今天看到您,让在下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李大虎默默后退两步,确认隔壁裁缝在家,才放心站稳:“可能老夫长着一张大众脸。” 听到这话,王御医心里更加难受,师兄以前最爱自夸长相,说长得好看的没他医术好,医术比他好的人,没他年轻没他好看。 曾经那么骄傲的人,现在却说自己是大众脸。 先帝,你死后灵魂如果不在十八层地狱,怎么对得起师兄这一生的颠沛流离。 第57章 不对劲 我在京城见过他 一份生辰八字递到神婆面前。 她抬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如果没有见过金竹竿,她大概会夸对方一句贵气逼人。 她现在开了眼界,所以对此人只有一个评价——看起来挺有钱的年轻男人。 “你帮我算算这个八字。” 男人高高在上,递生辰八字时, 甚至不愿意弯腰。 神婆没有接八字, 而是伸出苍老的手:“年轻人, 请我算命要讲规矩。” 加个评价, 这是个没礼貌的年轻人。 少爷嗤笑着掏出一块银子扔神婆手里面。 什么神算, 分明是个贪财的街头老骗子, 他倒要听听,她能编出什么花样。 “这份八字,应该不是郎君自己的生辰。”神婆拿走生辰八字,笃定道:“郎君是在寻老身开心?” 这么随意递出来, 肯定不是自己的八字。 少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微微收敛,他低头看老人,老人也抬头看着他, 浑浊年迈的眼睛里,是他看不懂的幽深。 “这是我堂弟的八字, 他身体不好, 家里人很担心他。”少爷微笑:“请大师帮他算算, 他的身体是否有转机。” “很难。”神婆目光扫过年轻人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他八字弱, 少时多劫,与其寄希望于神佛,不如早早请名医为他诊治。” 生病要看大夫,求她没用。 “你的意思是,若无名医相救,他必死无疑?” 神婆笑而不语, 只是把这份生辰八字递还给他:“郎君若是不安,可在老身处求一份平安符为其……” “不必。”少爷直接拒绝:“舍弟不喜佩戴这些东西。” 不管这神婆是不是骗人,他都不可能帮凌砚淮买平安符,他死了才好。 神婆眼皮耷拉下来:“哦。” 她眸光再度扫过对方腰间的钱袋:“老身倒是觉得,郎君应该多为自己考虑。” 少爷眯了眯眼:“你这话是何意?” “老身观郎君面相,近来怕是多有不顺。” 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的人,哪会特意跑到财神观找她算命? “哦?”少爷笑了笑:“大师怕是看走眼了,我仆妇成群,家财万贯,能有何不顺?” 这老家伙难道有几分真本事? 神婆微笑:“郎君既然不信,那便请回。” 此人嘴上不信,脚却没挪,心中必有疑虑。 “行,那我今日就要听你讲本少爷如何不顺。”少爷扔了一锭银子给神婆:“若是算不准,我让人把你摊子掀了。” “郎君。”神婆擦了擦银子,把它揣进袖子里:“郎君近来一定有很难解决的烦心事,对吗?” 少爷沉默片刻:“继续说。” 神婆从布兜里摸出几枚铜币:“郎君想知道什么,姻缘还是前程?” “前程。” 神婆抛出手中的铜币,待铜币落地,她叹息一声:“郎君,请你换一个问题。” 她从兜里掏出几粒碎银子,反手塞少爷手里:“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少爷看着手里的碎银子,眉头皱得死紧。 “少爷。”手下跑过来,小声道:“算命时,大师反而给您钱这种事不吉利。” “大师,大师。”手下摘下腰间的荷包,把荷包放神婆手里:“您看看,有没有化解的方法?” 神婆捏了捏荷包,里面装的应该是银票跟碎银子。 “老身学艺不精,只能暂时保郎君的平安。”神婆在身上掏出红布袋,往里面塞了几张符纸:“把它随身携带,记住不要沾水更不要碰污秽之物,你们尽早找高人求助。” “多谢大师。”手下接过红布袋:“不知何处的高人,可解我家少爷灾厄?” “老身也不知。”神婆把荷包揣好:“尔等可以去三十里外的东极山碰碰运气。” 东极山观里的道长比较能打,一个可以打三个。 东极山? 手下怕他问得太多,会被四周百姓发现不对劲,只好 跟神婆客气几句随少爷离开。 “神婆,又吃到大户了?”等这行人离开,锅盔摊老板好奇靠过来:“这次赚了多少?” 神婆起身收摊:“这是贵人自愿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众人露出心照不宣微笑,甚至还有人帮着神婆一起收摊。 免得有钱人反悔,跑来找她要回银子。 神婆回到自己小院,打开荷包倒出里面的银票。 两张二十两,三张十两,还有张五十两面额的。 京城官号钱庄的银票。 原来是京城人士? 她把银票放到一边,把所有银子装进匣子。 “神婆婆,神婆婆。” 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门,神婆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外,云栖芽已经翻过围墙跳进她院子里,手里还拎着一个瓦罐。 “神婆婆,家里厨子炖了特别好喝的汤,我给你送来。”云栖芽不用神婆招呼,进屋把瓦罐放桌子上:“你快趁热喝。” “你家金竹竿怎么没跟你一起?”神婆取来两个碗:“他不是最爱黏着你?” “他喝完药睡着了。”云栖芽把汤倒进碗里:“李老头说,这几天喝的药会让他嗜睡。” 碗里有神婆喜欢的鸡翅,鸡翅炖得软烂,看着就合老人胃口。 神婆递给云栖芽一双筷子,她自然地接过,她陪坐在神婆身边,两人一起喝她带来的汤。 “七八年前爱翻我家墙头,还以为你现在长大变懂事了,没想到还是喜欢爬墙头。”神婆看了眼院子外面:“现在院里枇杷桃子都没熟,没有能让你馋嘴的。” “我就是想来跟你说说话。”云栖芽捧着碗喝了口汤,她在家吃过饭,现在还有点饱,她笑嘻嘻道:“等枇杷熟了,我再来摘。” “等枇杷成熟,你也要准备离开果州了吧。”神婆看着她,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不知下一次再回果州又是何时。 “婆婆舍不得我?”云栖芽把脸凑过去:“婆婆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养老。” 神婆夹鸡翅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伸手抵住云栖芽的额头,把她推远一点:“不用,我还是喜欢果州这里。” 云栖芽再次捧着脸靠近:“婆婆,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神婆笑了:“不过我老了,我的根属于这里。” 她拿起桌上的那几张银票,塞云栖芽怀里:“这是京城钱庄的银票,让它们陪你一起回京城。” “婆婆,你怎么有京城钱庄的银票?”这家钱庄比较特殊,背后有废王的影子,废王倒台后,许多人从这家钱庄兑银子,差点闹出人命,后来还是陛下派官员出面,才平息了风波。 尽管如此,京城百姓现在仍旧不爱用这家钱庄的银票。 如果她没记错,果州应该没有这家钱庄的分号。 “有个有钱少爷来找我算命,他仆人给的。”神婆见云栖芽表情有些不对:“银票有问题?” “没问题,谢谢婆婆。”云栖芽把银票揣起来:“回到京城我就把它们兑换出来。” 哪个王八蛋拿这种不好兑换的银票骗神婆,真是缺德! “这是我给你的添妆钱。”见云栖芽收了银票,神婆才继续喝汤:“你跟金竹竿成亲日是几号?” “八月十五。” 神婆放下筷子,翻出好几本书,认真查阅许久才道:“是个很好的日子。” “连婆婆都夸好的日子,肯定不会错。”云栖芽勉强把汤喝完:“婆婆,等会你还摆摊吗,我陪你呀。” “今天不去了。”神婆想起自己今天诓来的那些银子:“明天也不摆,明日我要去慈幼院。” “哦——”云栖芽拖长音调,有点失落,她还想跟婆婆一起给人算命呢。 她一撇嘴,神婆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加快速度吃完鸡肉喝完鸡汤,把空瓦罐塞她怀里:“早些回去,免得你家金竹竿醒了四处找你。”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骗小丫头坐她旁边,帮着她招揽生意,现在还要想办法哄着她。 “不要爬墙,走正门。”神婆朝云栖芽背影叮嘱道:“再爬墙我养狗咬你。” “知道啦!” 脚步声慢慢消失,神婆脸上的笑容消失,她盯着安静的屋子,起身收桌上的碗筷。 噔噔噔! 脚步声又响了回来。 “婆婆。”云栖芽从门后探出头:“明天家里做佛跳墙,我还给你带。” 说完,她又匆匆跑走。 “知道了!”神婆嫌弃摆手,哄小孩真烦。 云栖芽回到家,凌砚淮已经睡醒,站在院子里打五禽戏。 平时举止优雅的他,打起五禽戏来,手脚僵硬得像是在偷隔壁大爷家的菜。 云栖芽倚在门框边偷偷笑,等他打完一遍又鼓掌:“不错,不错,进步很大。” 今天虽然像偷菜,但昨天还像掏地呢。 凌砚淮脸颊绯红,他擦干净额头的细汗:“芽芽,我去换身衣服。” “快去快去,换完衣服,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云栖芽想要弄清楚,究竟是哪个缺德玩意儿,拿那种银票给神婆婆。 等凌砚淮换完衣服出来,云栖芽已经跟云洛青嘀嘀咕咕骂了起来。 “这几张银票,是废王入狱前的样式。”凌砚淮听完事情经过,拿起桌上的银票看了看:“废王入狱后,这家钱庄经过重新整合,发行的银票也有些变化。” 废王的事闹得那么大,有这种款式银票的人,几乎早就拿出来兑换。 现在还留有这种银票者,要么是生活深山老林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是不方便兑换。 “松鹤,你去派人查一查。”凌砚淮道:“注意暂时不要惊动官府。” “不用那么麻烦。”云栖芽道:“在果州,派我们带来的人去打听消息,不如托本地人帮忙。” 第58章 高人 寻找高人 凌砚淮打量着地上躺着的男人, 刻意滑落一半的外衫,倒下还不忘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 “发什么呆?”云栖芽用手肘撞他腰间,自从得知李老头能调理好小伙伴身体后,她肘击他的力道都比以前大了。 “快叫人把他控制起来。”云栖芽小声提醒:“等州牧家的小姐出来, 再带走这个人会比较麻烦。” 凌砚淮抬了抬手, 人群中走出两个小厮打扮的男人。 陶季躺在地上, 对四周看热闹的讨论声无动于衷。 这种当街晕倒色诱的事, 第一次羞耻, 第二次为难, 第三次、第四次就习以为常。 就是他躺的地方下面有几块石头,硌得他有些不舒服。 州牧家马车帘子动了动,似有人准备下来。 “公子!”两个小厮从人群中跑出来,哭天喊地朝地上的陶季扑过去:“公子您没事吧, 我们马上送你去看大夫。” 陶季惊恐地睁大眼,这两人是谁,为什么叫他公子? 他意识到不妙, 想要开口呼喊,却被一个小厮捂住嘴。 “公子, 你醒了?”两位小厮扶起他:“您身子不好, 不宜外出, 我们扶你回家。” 陶季拼命挣扎, 在两个力大无穷的小厮挟制下,竟丝毫不能动弹。 这两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他? “公子,您小心脚下。”两个小厮把陶季请进马车,一人堵嘴,一人绑绳, 动作快得陶季怀疑自己在做梦。 “原来是富家少爷晕倒了。” “都散了吧,人没事就好。” 州牧府的马车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四散而开,拥堵的道路终于变得畅通无阻。 陶季在马车里蛄蛹一阵,把脑袋撞出两青包后,就老实了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他被带进一个院子里,院子里一群带刀护卫面无表情看着他,他咽了咽口水,老实躺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很快又有两个人被扔了进来,是陪他进州城实施勾引计划的两个手下。 被绑成粽子的三人整整齐齐躺跪在地上,另外两个似乎还有些不服气,还在继续蛄蛹。 陶季扭了扭腰,努力离这两人远了些。 希望抓他们的人,看在他比其他两人老实听话的份上,能够饶他一命。 他的叔叔被抓进京兆府大牢后,少爷嘴上说要救叔叔,逃离京城时却没有一点点犹豫。 主待下不慈,他也没必要替主卖命。 他长得有两分姿色,就算给大户小姐做外室,也比跟着心狠的少爷瞎混强。 哒哒哒。 身后传来脚步声,原本冷眉肃立的带刀侍卫们齐齐躬身行礼:“拜见公子、小姐。” 听到“小姐”二字,陶季下意识摆出最可怜最无辜的模样仰起头。 梆! 他脑袋挨了一拳,被揍得头晕眼花。 “当着我家公子的面,还敢使勾栏做派勾引小姐。”松鹤挽起袖子,又是梆梆几拳,打得陶季鼻青脸肿才收手。 下人摆好桌椅板凳,云栖芽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被松鹤揍得涕泪横流的男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松鹤,别打了,再打对我眼睛不友好了。” “是,小姐。”松鹤退到一边,洗干净手才站到凌砚淮与云栖芽身后。 怎么是她?! 听到这个耳熟的声音,陶季顾不得心疼自己凄惨的命运,惊愕地抬头望向上首。 她不在京城,怎么出现在了果州州城? “看你的反应,肯定认识我。”云栖芽原本只是怀疑此人跟当初意图倒在大街上勾引卢明珠的是同一人,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 “呜呜呜。”说不了话,但不影响他哼哼。 怎么又是她? 怎么哪都有她? 陶季被堵住嘴说不出话,但他心里有无数的话。 世界这么大,他真的一点都不想遇见她。 勾引卢明珠计划,因为她处处受阻碍,还白给她一家人送了不少银两。 果州离京城八百多公里,水长山高,山路绕出十八道弯,怎么还会遇见她? 噩梦一样的女人,拦路石一般的存在,他美人计的专属克星。 “不用堵他的嘴。”云栖芽见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的样子:“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他肯定不敢嚷嚷,如果敢乱叫,就一刀攮死他。” 被拔掉堵嘴布的陶季:“……” 已老实,求放过,想活。 第一次审讯可疑人员,云栖芽兴致勃勃,她捧着茶盏学着大伯平时严肃的模样:“说吧,为何要故意靠近州牧家的千金?” 陶季偷偷瞥了眼坐在云栖芽旁边的年轻男人,看着有些像瑞宁王,但瑞宁王病殃殃的,没这么好的气色。 难道是云栖芽的兄长? 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这些护卫,侯府之家竟然敢养这么多带刀府兵,云家是喝多了想造反? “看什么?”松鹤抽出刀指着陶季喉咙:“回答小姐的话。” “云小姐。”陶季怕死,即使被绑成粽子,也尽力让自己维持跪着的姿态:“小人从小就胃不好,所以想傍上一个有钱的女子。” “所以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果州?”云栖芽嗤笑:“是京城的软饭不香,还是麟州、云州那些富饶之地的软饭不美,让你不远千里来了此地?” “小人容色平平,不敢妄想大家族之女,所以才来果州碰碰运气。”陶季心虚不敢抬头。 “我看你胆子挺大的,之前还想勾引公主之女。”云栖芽单手托腮,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你不愿说实话,我也不多追问。” 陶季心头大喜,她愿意放过他了? “堵住嘴拖到旁边院子里打,我心软,见不得打打杀杀这种事。” 陶季再次瞪大眼,滥用私刑、私养带刀府兵还说自己心软,什么人? “哦,把他脸也划了。”云栖芽露出一个恶劣的狞笑:“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勾引我的好姐妹。” 陶季被这个笑吓得后背发寒,这个女人太狠了。 “云小姐!”陶季拼命挣扎,不让人堵住他的嘴:“小人是受他人指使,一切都跟小人无关啊,云小姐!” 他要誓死捍卫自己这张脸。 旁边还在挣扎无法出声的手下:“……” 还没用刑,你就这么轻易招了? 你怎么对得起主子这些年的培养? “我只是诈一诈他,没想到真有问题。”云栖芽掩着嘴,对凌砚淮小声道:“指使他来实施美人计的人,脑子应该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还是芽芽厉害。”无论什么时间,无论什么地点,凌砚淮永远都能找到夸奖云栖芽的理由:“如果不是你,我们还发现不了此人有问题。” “小事一桩。”云栖芽对他挑了挑眉:“等会我说话,你记得配合我。” “好。”凌砚淮点头。 “怕我对你用刑,就说有人指使。”云栖芽不屑冷哼:“你这种男人的话,比狗叫都不如。拖下去,直接划了他的脸。” “云小姐,小人说的都是真的!”陶季拼命朝云栖芽所在的方向蛄蛹:“小人愿意给您带路,帮你抓住真正的幕后主使。” 两名手下愤怒地瞪着陶季,你这个没有骨气的叛徒! 陶季避开两人的视线,忙不迭表忠心:“云小姐,请您相信小人。” 由于对方叛变的速度过快,以至于大家都很震惊。 见惯宁死不愿意出卖主子的人,这种不等人问就自动出卖主子的叛徒,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到你这么积极出卖主子的人。”云栖芽怀疑地看着陶季:“故意引我们上当的陷阱?” “并非如此。”陶季道:“小姐,我从小跟着叔父长大,叔父跟着主子出生入死,为他出谋划策,最后叔父却被主子毫不犹豫抛弃。” 他不再蛄蛹,眼里甚至还带着怨恨:“小人只有一事相求,回京后,请云小姐把小人跟叔父关在一起。” “你的叔父?”云栖芽问:“你的叔父因何事被谁抓走,又被关在何处?” 被堵住嘴的两个人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试图阻止陶季继续说下去。 不能说,再说下去就要暴露少爷行踪了! “叔父因企图接近洛王,被洛王关进了京兆府大牢。”陶季额头触地:“就是那日在您家绸缎铺外,被洛王带去京兆府的老人。” “您与洛王在酒楼里遇见的老人也是他,只是那日他没有戴人皮面具。”陶季竹筒倒豆子般,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 什么让他色诱卢小姐,是为了借用公主府势力。 还有他们原本还计划讨好她,利用她获得卢小姐信任。 “叔父也没料到,你们一家人光拿钱不办……”陶季到底是有吃软饭觉悟的人,立刻改口:“没料到您与您的家人聪慧无比,识破了我们的奸计。” 松鹤与荷露齐齐眯眼打量陶季,好会说话的一张嘴。 此子断不可留。 “原来乐坊里那几个乐师,突然对我大献殷勤,是为了挑拨我跟明珠姐的关系,不是为了掏空我钱袋?” 云栖芽恍然大悟:“你家主子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我们好姐妹之间,谁会为了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男人闹不愉快?” “就是,就是。”松鹤狗腿道:“什么阿猫阿狗,也好意思把自己当一回事。” 他家王爷,才是小姐心尖尖上的男人。 对吧,王爷? 他扭头看王爷,王爷垂眸敛眉,情绪看起来有些低落。 他连忙收回视线,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松鹤,把他们带下去好好审问。”云栖芽戳了戳凌砚淮胳膊:“如果这个人说的话属实,能不能把他跟他叔父关在一块?” 第59章 小孩 全都望向他们 “大人, 我真的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跟你们说了。”陶季被绑在凳子上,浑身上下只有脑袋能动。 松鹤把记录好的口供递给身后的侍卫,这个陶季明显只是“少爷”的工具人,唯一的用处就是利用他姿色, 去吸引一些权贵家的女子。 可能因为屡次勾引失败, 他越来越不受重视, 是“少爷”团伙里的边缘人物。 倒是他那个叔父, 知道的应该不少。 “你们少爷跟废王有什么关系?” 两名手下没有反应, 陶季摇头:“小人不太清楚, 但是歹人确实跟废王有往来,叔父曾跟小人说过,歹人身边的先生,是废王派人安排的。” “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松鹤有些意外, 废王是个极度自私的人,他能派人给这位少爷安排先生,说明这个少爷身份不简单。 难道是废王遗留在外面的血脉? “良辰。”陶季道:“据说是少爷出生的时辰好, 所以废王为他赐名良辰。” 生的时辰好就叫良辰,看来“少爷”就算真的是私生子, 废王也没有太用心。 那就不奇怪了, 废王本就是这种人。 “你不是说不了解他的秘密, 怎么又知道这些?”松鹤观察着陶季的表情。 “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陶季道:“九年前废王在王府里办寿宴, 歹人想去为废王贺寿,却被王府的人阻拦,他回来以后发了好大的脾气,亲口跟我们说了这件事。” 陶季坚持称“少爷”为歹人,没有一次称呼错误。 “很好。”松鹤站起身:“这些事我们会调查,如果属实, 我们会把你送到京兆府大牢,让你跟你叔父团聚。”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陶季不能作揖,只能猛朝松鹤点头,以示自己的感激:“请大人放心,就算到了京城,我一定对云小姐的事守口如瓶。” 松鹤准备迈出去的步伐,听到这句话又收了回来,对什么事守口如瓶? “松鹤,审问得如何?”云栖芽站在门外,天已经黑了,凌砚淮提着灯笼跟在她旁边,照亮她脚下一片地方。 陶季咧嘴对云栖芽讨好一笑。 凌砚淮看到这个笑,眉头微皱。 “你作甚?”松鹤沉下脸,扬手就准备给陶季两拳。 “大人,我什么也没看见。”陶季吓得闭上眼睛:“求你们饶过我狗命。” 跟瑞宁王定亲,还敢在果州私养小白脸,云栖芽才是真正的好胆量。 他闭眼等了几息,见没有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才窝窝囊囊睁开眼:“云小姐,小人有一个小小的,不成熟的建议。” 云栖芽抬了抬下巴:“讲。” “前几日歹人留在京城的人传来消息,瑞宁王病重,帝后心急如焚。”陶季声音小了一些:“您身为瑞宁王未婚妻,最好还是尽快赶回京城,至少要让帝后看到您的心意。” 饱汉不知饿汉饥,云小姐端着那么香的金软饭,还在果州跟其他小 白脸腻歪。 哪像他,软饭没吃上,连小命都摇摇欲坠。 现在他只想讨好云栖芽,免得被她杀人灭口。 云栖芽看了看陶季,又看了看身边的凌砚淮,听明白了陶季话里的意思。 松鹤:“……” 他也明白了陶季刚才为何要说守口如瓶。 原来王爷在陶季眼里,成了小姐养在外面的小情人。 “哦,没事。”云栖芽伸手抓住凌砚淮的指尖:“瑞宁王知道他的存在,你不用担心。” “啊?”陶季惊骇。 随后看云栖芽的眼神带上崇拜,这就是吃软饭的最高境界? 看到陶季脸上震惊的表情,云栖芽扭头看着凌砚淮笑,凌砚淮无奈轻笑摇头:“天晚了,我们先去休息,明日一早再去东极山。” 三月底的果州夜晚很冷,东极山的山路陡峭,就算是倒霉的少爷请了本地人带路,今晚也上不了山。 凌砚淮与云栖芽离开跨院,陶季震惊的表情还没收回。 松鹤让人松开他的手,给他送来一碗水,两个馒头。 “多谢大人。”陶季也不嫌弃,捧着馒头就啃。 馒头还是热的,好人啊。 “大人,云小姐是这个。”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忘记真正需要讨好的人是谁。 松鹤:“……” “少爷”带着这样的手下,就算是废王血脉,又能办成什么事? “凌寿安,明早见。”这栋房屋不算太大,云栖芽跟凌砚淮住在一个院子里,她推开自己的房间门,回头见凌砚淮还看着自己,对他挥了挥手:“你也早点睡,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热闹。” “好,我的女主人。”凌砚淮轻笑一声。 云栖芽:“……” 刚才骗陶季的话,他还记着呢? 她瞥了眼凌砚淮的耳朵,耳朵红成这样,还好意思调侃她? 她走到凌砚淮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尖,果然在发烫。 “芽、芽芽?”被云栖芽突然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凌砚淮怔怔地望着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你的耳朵好烫,是被夜风吹的?”云栖芽笑眯眯看他。 凌砚淮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只会呆呆点头。 芽芽离他好近,近得他好像只需要微微低头,就能亲到她的额头。 他是不是应该离她远一点,不能让芽芽听到他狼狈的心跳声。 “我先去睡了。”云栖芽退后两步,转身脚步轻快的回了房间。 凌砚淮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心里又有些失落。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声音大得好像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他回到房间,屋里烛火如昼。 隔壁屋子安安静静,什么响动都没有,芽芽已经准备睡了么? 下人端着水进来伺候他洗漱,凌砚淮吃下李大夫给他特制的药丸。 药丸并不太苦,李大夫甚至贴心的帮他把药丸调配成酸甜的味道。 “公子。”松鹤走进来,手里拿着陶季的口供。 凌砚淮接过来翻阅完,沉默片刻道:“把这些发往京城,禀告给父皇。” 松鹤诧异地抬头看向王爷:“是。” 这道密信以这样的方式交到陛下手中,就代表着王爷开始关心朝政,不能再继续做万事不管的闲散皇子。 “王爷。”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陛下与娘娘应该已经收到您身体可以痊愈的消息。” 这也意味着未来的储君,除了洛王殿下,还有其他选择。 “嗯。”凌砚淮提起桌上的笔,开始给帝后写亲笔信。 他的芽芽讨厌洛王,也讨厌洛王压她一头。 上元节那夜他没能出来替她撑腰,是他做得不好。 芽芽想要,他就要努力让芽芽得到。 好大儿身体渐渐好转的消息,确实已经传到帝后耳中。 夫妻二人关上宫门,喜得抱头痛哭。 当夜问天楼放先祖牌位的殿内香火缭绕,皇帝恨不得给所有祖先磕一个,先帝除外。 跪完祖宗,皇帝半夜回到皇后宫里,兴奋得怎么都睡不着,干脆起来连写几道圣旨。 好儿媳妇爹爹,赏五品子爵,享四品伯爵俸禄。 好儿媳娘亲的诰命再升一级。 其兄赏金银珠宝,赏从五品男爵。 其祖父祖母伯父伯母全都赏,通通赏! 想到云家那些为国尽忠的先祖们,皇帝准备派身边的近侍去给云家祖宗们上香,天一亮就去。 皇帝接连恩赏云家的旨意传出来后,朝臣们并不羡慕云家,反而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皇上疯了。 瑞宁王已经半月没有出府,听说昨晚帝后还关上宫门抱头痛哭,哭完就去问天楼跪祖宗, 瑞宁王该不会是……不行了? 这一番对云家的封赏,是为了冲喜,还是对云姑娘即将守寡一辈子的补偿? 朝堂上,朝臣们看着陛下通红的双眼,各个老实又听话,武将与文臣不吵了,支持洛王的朝臣更是大气不敢吭,生怕皇上迁怒。 兴奋得一夜没睡的皇帝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大手一挥让他们退朝,把云伯言单独叫去了御书房。 云伯言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不敢多言。 “云爱卿,云姑娘是我家淮儿的天命良缘啊。”皇帝跟皇后憋了一晚上,终于找到可以让他们毫无顾忌说话的人:“果州传来消息。吾儿的身体有救了。” “恭喜陛下,王爷得上天庇佑,定会长寿安康!”云伯言彻底放心下来。 太好了,侄女的未来夫君不是短命鬼了。 “不仅有上天庇佑。”皇帝亲手把云伯言扶起来:“淮儿得遇栖芽,是他此生之幸。” “陛下,您言重了,栖芽不过……” “云爱卿。”皇帝打断云伯言的话:“朕知道你心中顾虑,但今日我不是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云伯言沉默。 “你放心,我与皇后不会让栖芽受半分委屈。”皇帝拍了拍云伯言胳膊:“我与皇后恩爱多年,我对皇后从无二心,淮儿肖朕。” 云伯言缓缓走出御书房,皇上这是暗示他,瑞宁王此生只会娶芽芽一人? 他有所动容,但并不震惊,因为凌氏一族在感情方面,各有各的癫法。 有见一个爱一个的,还有发妻死了自己也嘎嘣上吊的,有十八岁爱上四十岁俏妇人的,还有不要脸君夺臣妻的。 当今陛下这种已经是难得的正常人。 所以陛下登基这些年,朝臣只提过一次广纳后宫,皇上不同意后,就再无人相劝。 老凌家自有口碑在此,朝臣们都见怪不怪。 早就有人留意着云伯言,现在见他出宫后神情恍惚,心里就更加肯定,瑞宁王大概是不太行了。 第60章 东极高人 果然是高人 四面环山的深山, 几乎没有行人的山间小道,还有太阳都照不透的密林。 在这个破旧的院门口,被七八双眼睛盯着,少爷感到难以忍受的冒犯。 跟在他身后的手下们察觉到他的不悦, 神情变得凶神恶煞。 这种深山小院, 就算把他们杀了, 也无人发现。 几只鸟飞过, 拉出的鸟屎滴在少爷脚背上。 “少爷。”离他最近的手下, 赶紧跪在地上, 替他擦干净脚上的污秽物。 “诸位。”少爷抬头看了眼鸟儿飞走的方向,勉强勾起一丝笑容:“在下听闻贵地有高人,能观人运势生死,特来拜访。” “那你来得不巧了。”扫地的老人走到小孩身边, 弯腰摸了摸大黄狗的背:“此犬乃我观中看门灵兽,你们伤了灵兽,又如何祈求仙神的庇佑?” “汪呜。”黄狗瘸着腿跟在老人身后, 爬台阶时放下翘起来的左前爪,爬上台阶后, 它晃了晃尾巴, 犹豫片刻后抬起了右前腿, 继续发出可怜的叫声。 一直盯着它的手下:“……” “老头儿, 刚才这条狗翘左腿,现在就变成了右腿。”手下语气恶劣:“原来贵观养了条骗信众的狗。” “原来你们伤了灵犬两条腿。”老人脸上没有半点难堪,只有对他们的谴责:“诸位恶性难驯,仙神难渡,请回吧。” “不过离去前,记得留下赔付给灵犬的诊金。”老人手里拖着扫帚, 笑容和蔼极了。 “你这个老东西,给脸不要……” 少爷抬手制止手下的叫骂,他从腰间取出两片金叶子,递给身后的手下:“下人不懂事,多有冒犯,请见谅。” 手下把金叶子递到老人手中,老人接过金叶子:“云带霞光,今日有贵客来。看在你们已经请罪的份上,老朽不与你们计较,你们走吧。” “走?”手下怒道:“老东西,你耍我们?” 老头摸了摸狗头,笑得越发和蔼:“你们想留,那便留下吧。” 少爷走进院子,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角落里一只老母鸡带着群小鸡慢悠悠啄食,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墙上挂着乱七八糟的药材与菜干。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高人的居处。 院落正堂供奉着一座女仙的神像,香炉里的香早已经燃尽。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去给神像上香。 “公子。”老人伸手拦住他:“心有恶念,神仙不渡。与其求神拜仙,不如正身修心,方有一线生机。” “老东西,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话实在难听,手下们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跟匕首,冷眼注视院中几人。 “给脸不要脸。”一个手下把剑尖指向小孩:“我看你们都有取死之道。” “少爷?”手下们看向少爷,等着他的命令。 少爷望着仙人的雕像,没有生命的雕像垂眸看他,无喜无悲亦无慈悲。 “杀。” “马上就要到了。”云栖芽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窄袖束腰裙,爬上山后,裙摆上粘了不少草籽。 “你们是山下的香客?”一个身材略有些矮小的女人从密林中走出来,她身上背着很大一捆柴。 “大姐。”松鹤跟一位侍卫帮着女人抬着柴:“我们是来果州游玩的外地人,听闻东极观香火特别灵,所以我们来上柱香。” “那你们大抵是被骗了。”女人把手里的柴刀插在柴火上,把额前的碎发往头顶一抹:“我们本地人若心有所求,都喜欢去拜祖宗,大多数人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到各个观里走走拜拜,求个心安。” 松鹤无言以对,你们果州人还怪实诚的。 “大姐,你住在何处?”松鹤看着女人瘦小的身材,山路难行,他怕女人出意外,开口道:“我安排两个人送你回去。” “不用。”女人把绑得严严实实的柴顺手一拉,这捆柴就像只听话的小狗,跟着她往前挪。 松鹤满脸震惊,他扭头看云栖芽,小姐,果州的女子竟如此彪悍吗? 给凌砚淮介绍了一路风光的云栖芽此刻格外安静,荷露跟在小姐身后,主仆二人老实得不像话。 松鹤满脸茫然,小姐怎么了? “来都来了,就跟我回去吃顿便饭。”女人目光移向云栖芽与凌砚淮,云栖芽默默后退一步,拽住凌砚淮的衣摆。 凌砚淮察觉到云栖芽的异样,张开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抬头对女人礼貌一笑:“多谢你的好意,我们到东极观上柱香就……” “我们吃。”云栖芽从凌砚淮身后探头,用果州口音道:“多谢招待。” “都跟我来。”女人单手拖着柴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如履平地。 “芽芽,你认识此人?”凌砚淮悄声问。 “我八岁那年,她当着我的面,一巴掌劈碎六块砖。”云栖芽一脸老实:“现在已经有九年过去了。” 她怀疑对方可以轻轻松松隔空拍飞人的天灵盖。 出门在外,最重要的就是识时务。 “原来她是东极观的人。”凌砚淮在云栖芽耳边小声问:“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怕她。” 云栖芽心虚地左看右看,没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当年给我爱犬画眉毛的小姑娘吧?”女人回过头,微笑着看云栖芽:“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姐姐好。”云栖芽陪着笑:“您还是这么精神。” “我就说外地人怎么会特意找到这里来,原来是你带他们来。”女人似笑非笑:“当年你给小狗扎了两个金铃铛就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那时候年幼不懂事。”云栖芽笑得一脸狗腿:“您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能屈能伸,大女人也。 女人笑了几声,瞥过云栖芽与凌砚淮交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在凌砚淮脸上多停留了几息。 “今天有远客来,我让他们杀只鸡炖……” 他们走到院门旁,女人的话未说完,一坨人形物体飞了出来,掉在云栖芽脚边。 “救、救命。”人形物体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抓住云栖芽的脚背:“快、快帮我们报官。” 他宁可被官府的人抓走,也不要留在这里,被这群可怕的人折磨。 说完,不等云栖芽说话,就晕死过去。 “死了?”云栖芽用脚尖轻轻踢了两下此人的胳膊。 “杀人犯法。”女人抓住此人的脚,把他拖了回去:“放心吧,我们东极观不干杀人放火的事。” 她大步往里走,被她拖着的人,脸部与地面进行着亲密接触。 “嘶。” 瑞宁王府的侍卫们,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起来好疼。 “这些该不会是良辰的手下?”松鹤压低嗓门,难怪小姐特意叮嘱,对观里的男女老少客气些,原来不客气是这样的下场。 “我们进去看看。”看热闹的心,压过了对东极观战斗力的恐惧,云栖芽带着凌砚淮往院子里走。 “朗朗乾坤,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居然敢殴打香客!” “公子方才还说,深山老林无人能救我们,怎么现在倒是想起王法了?”说话的老人脸上带着笑,下一刻就举起手里的扫帚,把沾了各种脏东西的扫帚尾部往少爷胸口一杵,少爷瞬间飞了出去。 啪嗒。 少爷惊恐旋转飞舞好几圈,重重掉落在地上后,几乎忘记天地为何物。 他居然被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用扫帚打飞了?! 艰难睁开眼,他看到一个明艳的少女,满脸好奇地看着他。 她弯腰站着,他躺着,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奇形怪状的猴。 被摔得头晕眼花的少爷眯了眯眼,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他似乎在哪个地方见过。 “你就是少爷?” 云栖芽在他脸上看了又看:“长得跟废王也不怎么像嘛。” “你!”听到“废王”二字,少爷激动地坐起身,又被疼得躺回地上。 他浑身的骨头都好像断了。 “跟废王一样丑。”凌砚淮跟着探头看了一眼,语气轻飘飘:“狼狈躺在地上的模样也有几分相似。” 松鹤扭头。 王爷天天跟着小姐在果州大街小巷里乱转,本地口音没学会,本地人挖苦别人时的阴阳怪气,倒是学到了一两分皮毛。 “怎么又躺回去了?”云栖芽啧啧道:“大少爷,东极观地上不让睡觉。” “是、是你们!”少爷看到凌砚淮的脸,瞬间认出了他们:“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果州,不是京城! 这对应该在京城的未婚夫妻,为什么会出现在果州的大山里?! 他一定是在做梦。 “让你不要躺,你还眯上眼睛了。”云栖芽用脚踹了他两下:“老实交代,你们跑来果州想干什么?” “你们跟他们是一伙的?”老人收起扫帚,笑容和善地望向云栖芽等人。 “不是,不是!”云栖芽连忙摆手,“老观主,我最讨厌他们这种装模作样还没礼貌的人了,这种人我耻与他们为伍。” “是的,是的。”其他人跟着点头。 地上躺着十几个壮汉,全是少爷带来的手下。 而这个院子里,男女老少加起来才七八个人,却能把十几个壮汉打得想要报官,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我现在已经不是观主。”老人指了指角落里整理柴火的瘦小女人:“她现在才是观主。”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扔,扫帚稳稳立住:“你认识我?” “爷爷,我是鸭嘎嘎呀。”云栖芽嘿嘿一笑:“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鸭嘎嘎?! 少爷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本就很痛的胸口,差点喘不上气。 第61章 最后一针 樱桃快红了 山菇炖鸡又鲜又香, 身为贵客,云栖芽分到一只大鸡腿。 院里摆着两张大桌子,云栖芽连喝两大碗鸡汤,连夸饭菜好吃, 把做饭的修士哄得眉开眼笑, 决定今晚再杀两只鸡红烧。 院子里菜香四溢, 柴房里的主仆众人, 只能闻着屋子的霉味, 还有时不时飘进来的鸡汤味, 饿得肚子咕咕叫。 “少爷,我们这么久没有回去,其他人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手下有些不敢看少爷的表情:“陶季还在外面,我们还有机会。” 主仆众人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 别说靠他们自己逃出去,连爬出这座院子都是难题。 “这座观里都不是普通人。”少爷勉强靠墙坐着,他胸口疼得厉害, 不敢做大动作:“无论如何,明日天亮前, 我们都要想办法离开此地。” 早知会有今日, 他一开始就不该到果州来, 不到果州就不会遇到财神观那骗人的老神婆, 更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少爷,凌砚淮他们能追到东极山,说明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被打断腿躺在地上的手下看向屋内其他人:“少爷,有人出卖了我们。”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拼命证明自己的清白。 “精神还不错。”一位中年修士提着木桶进来, 桶里装着水煮萝卜:“吃饭。” 他给每人扔了一个煮得半生不熟的萝卜:“都老实待着,到了晚上山里有狼跟野猪,你们如果想偷偷逃出去,死了残了都跟本观无关。” 少爷摸着这个水哒哒还带着根须的萝卜,怀疑这些修士把猪食分给了他们。 “我……”他的话没来得及开口,中年修士就拎着木桶出门,一句话都不跟他们多说。 院子里的说笑声,顺着灌风的墙与门窗传进柴房内 。 “少爷!”手下想把手里恶心的萝卜扔了,却见少爷拿起萝卜啃了一口。 “无论想做什么,都要先活着!”少爷阴冷地盯着门缝外面,即使他看不见,也能猜到凌砚淮现在应该坐在桌边,吃着观里修士精心准备的饭菜。 他极其厌恶凌砚淮。 十三岁回宫,回来的时候大字不识,不懂规矩礼节,甚至连身体都病殃殃的,随时都有可能没命。 可为什么皇帝会把这样一个没用的儿子,当做心肝宝贝对待? 他三岁识字,五岁写诗,七岁习武,每一样都努力做到最好,就连教他的先生们都说,王府的孩子都比不上他。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直到父王入狱,他都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如果当初登基的是他父王,而不是凌砚淮的父亲,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苍天何其不公! 既给了他文武双全的天分,为何又要给他一个如此不堪的身份。 他也姓凌,他也流着高贵的皇室血脉! 凌良辰低头咬着手里的萝卜,忍下心头所有情绪。 当年王妃羞辱他,王府的那群没用的兄弟姐妹欺负他,他都能忍下来,现在他同样可以忍。 “吃着呢?”柴房门再次被推开,屋外的阳光太过灿烂,刺得凌良辰眯了眯眼,才适应门外照进来的光。 是凌砚淮的那个未婚妻。 他死死捏着手里的萝卜,汁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子中,面上却露出惊恐与求饶的神情:“小姐,我们已经知错,求您饶了我们。” “别这样嘛,我听修士们说,你下令杀他们时,姿态还是很高傲的。”云栖芽走进柴房,身后跟着几个满脸谄媚的狗腿子,全是瑞宁王府的下人。 被云栖芽看穿,凌良辰不再伪装,他眉眼细长,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格外阴冷:“云小姐想要干什么,特意来看热闹?” “对啊。”云栖芽诚实点头:“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凌良辰:“……” 堂堂侯府小姐,说话做事能不能要点脸? “水煮萝卜多难吃。”云栖芽好奇道:“要不你跟我讲讲,你这些年干了哪些想办又没做到的坏事?” “云小姐的话我听不明白。”凌良辰面无表情:“这些修士得罪了我,我想教训他们却反被他们殴打,是我没本事,值得云小姐如此奚落?” “刘良辰。”云栖芽笑了笑:“你的身份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再装傻充……” “我姓凌,不姓刘!”凌良辰突然打断云栖芽的话:“我是高贵的皇室子孙!” 柴房静了静,云栖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小姐。”荷露狗腿地搬来一个凳子:“您坐着慢慢说,别累着。” “高贵?”云栖芽讽笑出声:“废王残暴不仁,鱼肉百姓,杀人无数,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做他儿子是什么高贵的事么?” “我是先帝的孙子!” “先帝难道又是什么好东西?!”云栖芽反问:“凌氏开国大帝英明神武,爱民如子,死后唯一的污点就是有先帝、废王这样的后代!” 凌良辰没想到云栖芽敢骂先帝,半晌才不敢置信道:“你身为皇家未来王妃,竟敢辱骂先帝?” 瑞宁王府下人们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小姐当街脚踹王爷他们都不敢说话,更别提骂先帝。 看到瑞宁王府下人们的表情,凌良辰瞬间明白,就算云栖芽骂凌砚淮的亲爷爷,凌砚淮跟他那些手下,也只会装作听不见。 先帝最宠爱的人是他父王,坐上皇位的人应该是他父王。 “你的母亲姓刘,从你呱呱坠地到三岁,一直是她独自抚养你,她病重后用血为废王抄写经书,才引得废王看了你一眼。”云栖芽看着凌良辰:“她是位了不起的母亲。” 凌良辰没有说话,他早已经记不起母亲的模样,只知道她是个低贱的婢女。 “如果你身上还有什么高贵的东西,那就是你母亲给予你的生命与母爱。”云栖芽面色冷淡:“可惜你骨子里带着废王的冷漠与残忍。” 废王都快要被千刀万剐了,他还在做龙子龙孙的美梦。 一夜的时间,足以撬开那些被抓下人的嘴。 凌良辰的过往也被他们吐得干干净净。 云栖芽身后众人配合地露出鄙夷的神情,荷露还哼了一声。 居然瞧不起为自己付出生命的母亲,什么玩意儿! “松鹤。” “属下在!”松鹤立刻站出来。 “搜身。”云栖芽道:“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干净,捐给观里修士们做善事。反正这些钱他们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是!” 王府下人们一拥而上,把凌良辰跟他手下们身上的值钱东西通通收走,连发冠跟鞋子外袍都没放过。 “反正你们马上就要进大牢,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云栖芽看着这些抱着手臂,被山上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十几个人,发出反派独有的笑声。 “芽芽?”凌砚淮听到云栖芽的笑声,走过来就看到地上坐着一群只着中衣的人。 “寿安,你不是跟老观主下棋,怎么过来了?”云栖芽往旁边让了让,挪出一点空位给凌寿安。 柴房有点小,人快站不下了。 “你这是?”凌砚淮目光扫过松鹤脚边的一堆衣服。 “我们在收缴战利品。”云栖芽摸着下巴:“我们还有一个多月才回京城,观主姐姐说最近忙着开荒种地。” “你说……”云栖芽眼睛一亮:“把这些人留在观里,让他们给观主做苦力怎样?” 凌良辰是废王私生子,涉及皇家私事,交给其他人处理也不合适,不如等他们回京城时,再一起押送回去。 最重要的事,把他们留在东极观,他们绝对无路可逃。 “小姐,您的意思是,让他们给观主打黑工?”松鹤怜悯地看向这些人,留在这里,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怎么能叫打黑工。”云栖芽啧了一声:“这是让他们修身养性,为自己积德。” “对吧。”云栖芽扭头看凌砚淮。 “嗯。”凌砚淮点头:“东极观人杰地灵,仙气环绕,他们能在这里修行,是他们的福气。” 凌良辰:“……” 这样的福气,你怎么不要? 云栖芽把搜刮下来的金银全部交给观主,并且提出留他们在这里帮着开荒的建议。 观主十分心动,并且开始责怪观里其他人下手太重,影响了这些人的劳动力。 “鸭嘎嘎。”中年修士好奇走过来,问云栖芽:“留这些人在山里当力工,真的没事?” “没事。”云栖芽拍了拍胸膛:“你们把人拉去随便用,把他们当牛使都没关系,我上面有人,保你们无事。” “哦——”东极观的人都围拢过来:“是大官吗?” “大官。”云栖芽点头:“可以让我在京城横着走的那种。” “哇!”抱着小狗的小孩敬仰地望着云栖芽:“姐姐你好厉害。” “一般一般。”云栖芽把手背在身后,下巴高高仰起:“开春后山里事多,多几个能够使唤的力工,你们也能轻松些。” 至于凌良辰和他手下们有什么想法,那不重要。 也没人在乎。 下午云栖芽带凌砚淮在东极观四周转了转,又去给埋在树下的飞虎送去了几根大棒骨。 狗是没有坟墓的,云栖芽只在树下看到一个凸起来的小土包,四周长满了野花野草,风一吹,花草随风摇摆。 “飞虎是一只特别厉害的狗。”云栖芽把大棒骨摆在土包旁,席地一坐,对凌砚淮道:“我到东极观的第二天,观里闯进野猪,飞虎帮我吓住那只野猪,我才有机会爬上树。” 凌砚淮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听她讲在东极观的那些过往。 “观里的修士们做事随性,是一群非常有趣的人。”云栖芽在地上揪了几根草,编出一个潦草的手环,指着远处的山峰:“你看,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山头的松树。” 第62章 离开 明年樱桃又会熟 “天这么热, 没几个人出来找我算命。”神婆摇着手里的扇子,躲在树下纳凉:“你不待在家里,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云栖芽把装甜饮的竹筒递给神婆,挤在她身边坐下:“李老头在给我未婚夫施针, 我出来走走。” 神婆对着云栖芽的脸摇着扇子:“金竹竿的身体现在调理得如何?” “已经大好。”云栖芽笑:“以后想吃什么都不用忌口。” “那我就放心了。”神婆看着云栖芽热得红扑扑的脸:“男人, 还是身体健硕点好。” 隔壁卖驱蚊包的大姐没什么生意, 也跟着凑过来:“鸭嘎嘎有福气, 找的未婚夫长得好看、有钱还大方, 听说你未婚夫家送来很多昂贵药材, 免费送给老李拿去给别人治病,是不是真的?” “那倒也不是。”云栖芽道:“那些都是他治病用得上的药材,刚好有些剩余,才给了李老头。” 大姐从腰间解下两个驱蚊包, 分给云栖芽一个:“那也很了不起,都是花真金白银买的好东西。” “你们在果州待了快两个月,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城?”她语气中有几分不舍:“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 人生来来往往, 总有分别与团聚,上了年纪的她们早已经习惯。 “明年。”云栖芽道:“明年樱桃成熟前, 我就回来。” 神婆把装甜饮的竹筒放到地上:“从京城到果州需要花二十来日, 回去的路上, 多带一些驱蚊虫的药材。” “好。”云栖芽没法告诉神婆婆, 她来回走的官道,普通人从京城到果州要花二十日,她只需要十余日。 四周没什么客人,大姐趁机给云栖芽分享了一些拿捏男人的小手段,等有人来找神婆算命,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小姐。”荷露提着一串竹筒, 把买来的甜饮分给街坊们,在她耳边小声道:“公子针灸结束了,少爷派人请你回家。” 云栖芽起身跟神婆道别,带着荷露回家。 “妹,你回来了?”云洛青手里拿着一封信,满脸都是笑,见云栖芽跨过门槛,恨不能弓着腰去扶她。 “无事献殷勤。”云栖芽怀疑地看他:“哥,你想干什么?” “你先进来。”云洛青把云栖芽拉进院子,关上院门后才道:“大伯给我们写的信,你快看看。” 云栖芽看完信,终于明白她哥为什么高兴成这样,原来是皇上给爹爹和他封了爵位。 男爵与子爵虽然品级不算高,但对爹爹跟她哥而言,是天降大喜。 “妹啊,以前是我有眼无珠,小瞧了神婆婆的本事,原来我们全家真靠你吃上了软饭。”云洛青心里美得很:“你先自己玩着,我去财神观,给财神上柱香。” 天大的好事,就这么掉到了他头上,他根本冷静不下来。 难怪大伯会特意让他陪着瑞宁王跟妹妹一起来果州求医,好处这不就来了? “小姐。”荷露望着少爷洋溢着快乐的背影:“少爷好像快要高兴疯了。” “不管他。”云栖芽装好信,仰头看着楼上,凌砚淮换了身素色长袍,倚在窗户边看她,清爽得像是一股凉风。 “寿安,我们出去转转?”云栖芽仰着头对他笑。 “好。”凌砚淮跟着笑,他大步跑下楼,伸手牵住云栖芽的手:“我们走。” 荷露偷偷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不知何时起,只要王爷出门,就爱牵着她家小姐的手,小姐好像也习惯了这种亲昵。 傍晚的进河街又渐渐热闹起来,纳凉的,散步的,遛孩子的,还有趁着凉爽在码头卸货的。 江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江水味道,熟人遇到手牵手的云栖芽与凌砚淮,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关系比较亲近的街坊还趁机调侃几句。 凌砚淮总是不厌其烦地回应他们,无论谁问他婚期,他都格外认真地回复一句“八月十五”。 然后又换来大家更加促狭的笑声。 “他们逗你玩呢。”云栖芽在他耳边小声道:“整条街还有谁不知道我们大婚的日子?” “嗯,我知道。”凌砚淮笑得很开心:“那也没关系。” 因为每回答一次这种问题,他都会高兴一次。 在这里,他最亮眼的身份是芽芽的未婚夫,是金竹竿,是芽芽的天定良缘。 他们只要看到芽芽,就会想到他。 离了这里,还有谁会把他跟芽芽看做密不可分的一体? 太阳东升西落,果州一天比一天炎热,云栖芽守了好几天的樱桃也熟了。 “你的脉象已与正常人无异,不用再喝药。”李大虎给凌砚淮把完脉,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你已经痊愈了。” “多谢李大夫。”凌砚淮站起身,给李大虎行晚辈礼。 “别别别。”李大虎赶紧扶起他:“我刚收下你的一万两诊金,再让你给我行礼,就不合适了。” “李大夫救我性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陪伴芽芽。”凌砚淮坚持行完这个礼:“这个礼,您受得。” “鸭嘎嘎这个孩子,小时候虽然有些调皮捣蛋,但很讨我们街坊邻里的喜欢。”李大虎收拾好药箱:“你如果真心想感谢我,就好好对待她。日后无论发生什么矛盾,你都要想想在果州的这段日子。” “若是没有鸭嘎嘎,你与老夫就不会相遇,又何谈为你治病。”李大虎笑了笑:“老夫只是你半个救命恩人,你另外半个救命恩人是鸭嘎嘎。” “不过老夫收了你诊金,也无所谓恩情。”李大虎把药箱挎在身上:“所以你现在只有一个救命恩人,那就是鸭嘎嘎。” 人心易变,李大虎不是神仙,也看不到往后,但他想用今日的情分,为鸭嘎嘎未来添加一份底气。 凌砚淮朝李大虎一揖到底:“请您放心。” 他活下来的勇气,因芽芽而起,往后的日子,也只想跟芽芽待在一起。 “寿安,李老头。”云栖芽系着简单的麻花辫,手里端着陶盆进来,热得满头是汗:“我跟哥哥把树上的樱桃摘下来了,你们快尝尝。” 她挑了几颗最大最红的分给李大虎,又喂了一颗到凌砚淮嘴边:“尝尝。” “咳。”李大虎觉得自己此刻待在这里有些碍眼了,他揣着一捧水灵灵的樱桃,识趣地离开屋子。 路过云洛青时,又伸手抓了一捧樱桃放自己兜里。 “师兄。”王御医捧着个罐子,里面装着满满的樱桃:“我送您回去。” 李大虎啧了一声,倒也没有反对。 师兄二人回到药铺,李大虎把收集好的药方跟医书全部放进箱子,装了满满一大箱推到王御医面前:“这些是我收录与整理出来的手册与药方,你一并带回去。” “师兄。”王御医震惊地看着他:“这是你一生的心血,怎么能全部给我?” “我无儿无女,又没有徒弟。”李大虎看不得师弟这张老橘子脸皱巴起来的丑模样:“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处,你拿回去多教几个徒弟,多治好几个病人,就不算浪费。” “就你这半吊子手艺……”李大虎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师兄,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吧。”王御医抹了抹眼角:“跟我住一起,我让我的孩子替你养老。” “大可不必。”李大虎皱眉:“我给你医书,你怎么还恩将仇报,京城风水咬人,我不去。” 王御医忍不住道:“师兄,先帝早就驾崩,有云、云公子跟芽芽小姐在,不会再有人敢为难你。你的医术如此精湛,不该留在这种小地方蹉跎岁月。” “京城贵人云集,哪里缺大夫?”李大虎泡了两杯苦丁茶:“果州不一样,他们更需要一个好的大夫。” 王御医愣住,他怔怔地望着师兄,从没像现在这一刻清楚明白,师兄早就变了。 “我早就习惯了果州的生活,去了其他地方也不习惯。”李大虎喝了口苦丁茶,神情平静自在:“鸭嘎嘎跟我承诺过,待我百年之后,就把我葬在东极山下。东极山风水好,我喜欢那里。” 药铺里安静许久,王御医缓缓低下头:“师兄,我知道了。” “回到京城后,好好钻研医书,不要丢了我跟师父的脸。”李大虎拍了拍王御医的肩膀,就像三四十年前一样:“咱们做大夫的,不要想太多,闲得慌就背药方去。” “我都记下了。”王御医老老实实点头,犹豫片刻后道:“师兄,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为何你要化名为李大虎?”王御医小心翼翼观察李大虎表情:“这个名字好像过于……朴实了些。” “不是我取的。”李大虎神情沧桑:“三十几年前,我路过果州一个偏僻的村庄,当时村里有个孩子病重,我给他治好以后,他们全村人都叫我李大夫。” 可惜这个村的人说话都爱大舌头,好好的“李大夫”,在他们口中就变成了“李大虎”,渐渐他就变成了李大虎。 “后来我救了一个富户的孙儿,他帮我在果州办了户籍。”提及这段过往,李大虎又无奈又好笑:“没想到在这里一待就是几十年。” 这些年他怕连累师父师弟,不敢联系他们,也不敢收徒弟,从没想过还有重逢的一日。 “神婆说鸭嘎嘎是有福之人。”李大虎饮尽杯中茶:“你是她未婚夫家的大夫,回京后多照顾她。” 王御医苦笑,云小姐哪还需要他照顾,现在整个瑞宁王府都听云小姐的话。 “好。”王御医点头:“您放心,小姐不会受委屈的。” 第63章 旧地 七年前的村庄 炙热的太阳, 弹琴赏景的男女,还有趴在地上用布擦甲板的他。 布巾擦过留下的水印,很快消失在阳光下。 凌良辰借着擦地的动作,一点点磨蹭到阴凉的地方。 他已经在船上待了两天, 船上的人几乎把他当牛马使。 “再过两个时 辰就要登岸, 岸上的人马都准备好了没有?” “请大人放心, 一切事宜都已准备妥当。” 凌良辰低头看脚上的镣铐, 虽然他不知道凌砚淮为何会出现在果州, 但他看到了凌砚淮的野心。 而他就是凌砚淮献给皇帝的讨好之物。 体弱多病的瑞宁王, 暗地里却存着夺嫡的心思。 整个大安除了他,恐怕无人发现凌砚淮的野心。 当一个儿子有了野心,帝王还能毫无芥蒂对他宠爱有加吗? 船舱内的琴声停了。 凌砚淮站起身,走到云栖芽身边, 云栖芽趴在窗边看岸边的风景。 见他过来,云栖芽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窗户:“等会下船, 把甲板上那个跟陶季关在一辆马车内,肯定会很热闹。” 凌砚淮一眼就看出她想瞧热闹的心思:“让下人把刘良辰手脚都绑好, 免得他们在马车里打架。” “凌寿安, 你好像也学坏了。” “这叫近朱者赤。” 两人齐齐发出笑声。 无意路过这间船舱的云洛青摸了摸胳膊, 他妹又想带着瑞宁王干什么坏事? 好好一个瑞宁王, 跟妹妹在一起后,不仅学会了爬树抓麻雀抓螃蟹,还让瑞宁王学会了不少果州阴阳怪气的话。 昨天他听到妹妹跟瑞宁王说,让坏人清闲就是对好人的不公,今天那些被抓住的坏蛋,就一人拿着块抹布, 顶着大太阳擦甲板。 瑞宁王天天给妹妹弹琴奏曲,他都不好意思去打扰。 “云公子。”王御医这两天躲在船舱专研师兄给他的医书与药方,憔悴的脸上带着诡异的兴奋,现在船快靠岸,他才穿着身皱巴巴的衣服走出来。 “王大人。”云洛青被王御医的模样惊住,开口劝慰他:“天气炎热,你要注意休息。” 还有好几天才能到京城,大夫可不能先倒下。 王御医捋了捋胡须,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多谢云公子关心,老夫省得。” 两人正在寒暄,突然听到屋内传来说笑声。 没过多久,云栖芽与凌砚淮就手牵手走出来,两人脸上的笑,一看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坏点子。 王御医看了眼云洛青,默默叹息一声。 自从来了果州后,王爷脸上的笑容就一日比一日多,仿佛年少时缺失的快乐,又慢慢回到了他的身上。 “王御医,哥,你们站在这里晒太阳?”云栖芽仰头看了眼天上的烈日,晒着不热么? “妹,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坏点子?”云洛青向凌砚淮拱手一揖,然后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云栖芽。 “嘻嘻。”云栖芽跟凌砚淮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云洛青心情有些复杂,以前这种时候,妹妹有什么坏点子,第一个知道的就是他。 现在…… 他把目光投向凌砚淮,凌砚淮对他微微颔首。 算了算了。 云洛青酸溜溜的移开视线。 这是他未来妹夫,是他们全家的金软饭。 大船靠岸,马车早已经在岸边等候多时,凌良辰跟其他手下,被分别塞进不同的马车里。 他手被绑着,脚上戴着镣铐,被侍卫推进马车里的样子很狼狈。 他摔进马车,脸正好对上一只鞋。 马车里还有其他人。 这些天他早已经习惯在地上蛄蛹翻滚,屁股一撅,熟练的给自己翻了个面,随即便与马车里的人四目相对。 陶季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只有脚上戴着镣铐,手却很自由。 他正捧着馒头啃得津津有味,马车里突然多出一个人,吓得他差点把馒头扔了。 这谁? 陶季嫌弃地往里面躲了躲,用手捏住了鼻子。 又酸又臭,又黑又干,云小姐打哪捡的脏乞丐? “陶、季!”凌良辰盯着白胖干净的陶季看了好半晌,咬牙切齿道:“居然是你!” 难怪他被关在东极观那么多天,一直无人来寻,原来陶季这个废物也被抓了。 连陶季都没逃过云栖芽与凌砚淮的魔爪,他的其他手下恐怕也凶多吉少。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陶季怕对方抢自己馒头,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把桌上的茶水喝得一滴不剩,才舍得开口:“你哪位,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蠢货! “我是谁?”凌良辰脸色阴沉:“蠢货,快把我扶起来。” 陶季下意识伸手去扶,扶了一半又听到对方说“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识,你能办成什么事?” 主子? 凌良辰?! 陶季手一松,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他现在只想戴罪立功改邪归正,什么主子,这分明是他过往的污点。 咚! 凌良辰被重重摔了回去,脑袋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声。 “陶季,你疯了,竟敢对你的主子如此无礼。” “你别睁着眼睛乱说!”陶季连连摆手,拉高嗓门,努力让外面的车夫听到自己的话:“我是大安的子民,一心忠于大安。我的主子只有一人,那就是尊贵伟大的皇帝陛下。” 凌良辰:“?” “你这歹人,莫要与我攀扯关系!”陶季义正言辞:“我是不会与你同流合污的!” “好好好,原来叛徒是你。”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竟然会笑。凌良辰笑容扭曲,哪还不明白,陶季已经出卖了他:“连你这种废物也敢出卖我?” 陶季不敢看凌良辰的表情,他梗着脖子道:“什么叛徒,我、我这叫弃暗投明。” “我的行踪,是不是你透露给凌砚淮的?” 陶季低头不语。 “我在果州置办的产业以及留下的人马,是不是也被你出卖了?” 陶季一味沉默。 “我要杀了你!”凌良辰愤怒地挣扎着,恨不能把陶季碎尸万段。 他所有的心血,竟然全部毁在这个干啥啥不行的废物手上。 陶季贴着墙缩着,用怂头怂脑的模样,说出气人的话:“你别挣扎了,被捆着手脚又站不起来。” 也不知道云小姐对凌良辰做了什么,把曾经清冷高傲的大少爷,折磨成这副样子。 看到瘦成黑猴的凌良辰,陶季暗自窃喜自己识时务,不然他就会是另一个黑猴。 听到关押犯人的马车里,传来愤怒的咆哮声,云栖芽心满意足放下车窗帘子:“果然被气疯了。” 人在做坏事时,往往格外有耐心。 云洛青也掀起帘子听了两耳朵:“妹,天气这么热,那个人不会被气死在马车里吧?” “放心,我让人给他灌了碗消暑药。”云栖芽挪到冰盆旁边,偷偷伸手拿冰块玩,被凌砚淮握住了手腕。 “我热。”云栖芽可怜巴巴看他。 “我给你打扇。”凌砚淮拿起扇子,对着云栖芽轻轻摇:“过了这座山,就会凉快很多。” “好吧。”看完热闹,云栖芽终于感受到了炎热,她有气无力往桌上一趴:“想吃酥山。” “明天我们进城去买。” “想泡澡。” “我已经提前派人去驿站准备了。” 云洛青:“……” 他刚才为什么要听妹妹的话,跟着上这辆马车? 显得他怪多余的。 这边妹妹要这要那,瑞宁王一个劲儿答应。 他真怕妹妹今天说想当太子妃,明天瑞宁王就跑回宫,跪在皇上面前让陛下立他为储君。 在京城的时候他不清楚妹妹跟瑞宁王的相处方式,陪他们出京后他才知道,原来瑞宁王这碗金软饭,在迫不及待往妹妹嘴里跳。 一个想吃软饭,一个拼命想做妹妹的软饭,怎么不算双向奔赴呢? 与三月急速奔赴果州时不同,回京之路慢了许多。 一路走走停停,云栖芽带着凌砚淮沿途尝了许多州县的美食小吃。 临近距离京城最近的驿站时,天已经黑了,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公子,小姐,雨越下越大,继续赶路可能会不安全。”侍卫长披着蓑衣,浑身已经湿透:“属下已经看过了,附近有个村庄,我们可以暂时到村中避雨。” “可。”凌砚淮看了眼脸上已经有倦色的云栖芽:“等明日雨停后再继续赶路。” 车队拐了个弯,赶往临近的村庄。 马车离开官道,晃得云栖芽差点原地起飞。 “哎哟!”眼看又要第二次撞到车壁上,凌砚淮胳膊一伸,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马车一歪,两人齐齐倒在马车垫子上,云栖芽的脑门磕在凌砚淮胸口,凌砚淮闷哼了一声。 “凌寿安,你还好吧?”云栖芽摸了摸被她撞到的地方。 “没事。”凌砚淮护着云栖芽的后脑勺,两人一个发冠歪了,一个发髻散了,发钗歪歪斜斜挂在头发上。 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云栖芽抖着肩膀笑出声。 “王爷,山路陡峭,您跟……”松鹤拉开隔花门,看到马车里一幕,默默把门拉了回去。 是他冒昧了。 “松鹤,刚才那段路的路况不好,公子跟小姐有没有受伤?”另一个近侍过来,他抹着脸上的雨水:“雨越下越大,幸好这个村子离官道不算太远。” “他们没事。”松鹤干咳一声:“全速前进,尽快进村。” 村正听闻有贵人到村中借宿,连滚带爬从床上爬起来,安排村里各户人家收拾屋子。 第64章 回家 回来了 啪嗒。 啪嗒。 七年前…… 七年前! 雨水打在村正的脸上, 他害怕得瑟瑟发抖,瞪大惊恐的双眼,不安地抬头看向马车里的人。 男人一身锦衣,玉冠束发, 矜贵得令他不敢直视。 这位贵人是当年在他们村受尽虐打的孩子? 村正不敢确定, 此时此刻, 若不是有人硬拽着他的胳膊, 他早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他害怕, 是因为他知道那个孩子在村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而他与大多村民, 选择了视而不见。 云栖芽看着这几个不敢与凌砚淮对视的村民,抓住凌砚淮替她遮雨的袖子,把他的手拉进马车里,掏出手帕擦干他手背上的雨水, 替他扶正微微歪斜的玉冠,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十分用力,她身上的暖意, 仿佛顺着他们的拥抱,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凌砚淮想跟她说,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 他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与在意。 “芽芽, 不要难过。”凌砚淮眼睑一点点垂下, 偏头靠到她的肩上:“很多事,我已经忘了。” “忘什么忘?”云栖芽重重搂他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牵住他的手。 她牵得很紧,把他的手指,牢牢固定在自己指缝间:“跟我来。” “小姐。”随侍们见马车帘子被拉开, 连忙撑伞迎了上去。 云栖芽接过伞,把伞递给凌砚淮另一只没有被牵着的手:“把伞撑好,别把你淋湿了。” 说完,她松开凌砚淮的手,几步走到村正面前:“当年你目睹我未婚夫被人欺负,你有没有想过替他报官,有没有试图帮过他?” 村正眼神闪烁,不敢回答她的质问。 云栖芽抬起脚,一脚踹在村正的身上,村正被踹跪在地上。 “小姐!”瑞宁王府侍卫们没想到云小姐会突然发难,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就……这么直接动手了? “我不是朝中各位讲理的大人,更不是爱民如子的陛下。”云栖芽没有理会瑞宁王府众人,而是转头看向凌砚淮:“凌砚淮,今晚我让你看看,什么才叫横行霸道。”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大名。 凌砚淮往前跨了一步,在云栖芽坚定的眼神中,他撑着伞走到她身边,替她遮住头顶的雨,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走到另外一个村民面前:“你呢?” “求贵人恕……” 村民求饶的话还未说完,云栖芽的脚已经踹在了他身上,甚至因为他年轻力壮,她还多踹了几脚。 当年他们没有人帮助年幼的凌砚淮,现在也没有村民站出来替他求情。 雨水把她的裙摆淋得湿透,她一个接一个地问,一个接一个地踹。 雨越下越大,雨伞挡不住雨水,黑夜也拦不下她给凌砚淮出气的决心。 “贵人,我有帮忙!”最后一个村民吓得牙齿打颤:“我偷偷给他塞过吃的!” 云栖芽抬起的脚放了下去,解开腰间的荷包扔给他:“带路,你们村的人,我要一家一家的拜访,一户人家都不想错过。” “贵人,贵人!”村正从地上爬起来:“我们已经知道错了,求贵人放过我们。” 他身形狼狈,看起来格外可怜。 “七年前你们就是靠着这副可怜模样,得到了宽恕?”云栖芽反问:“十年,整整十年,你们都眼瞎耳聋?” 临近京城的村落,但凡村里有一个人偷偷报官,凌砚淮就不会被酒疯子折磨十年。 大雨黑夜,正是睡觉的好天气。 疱老大睡得正香,听到家门被重物砸开的声音,他愤怒地从床上爬起来,骂骂咧咧道:“哪个狗王八……” 看到涌进屋内的带刀侍卫们,他盯着寒光闪烁的刀刃,闭上嘴缩在角落不敢吭声,甚至连多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砸。”云栖芽抬了抬手,侍卫们依言砸了起来。 松鹤砸得格外起劲,荷露找到放碗筷的地方,把碗一个个摔得稀碎。 敢欺负小姐的金饭碗,她就让他没碗吃饭。 “趴在地上作甚?”云栖芽踹着疱老大:“这是谁家的狗趴在地上,快给本小姐狗叫两声,让我听听像不像。” 这句话实在耳熟! 疱老大惊骇地抬起头,当年酒疯子打孩子时,他听到孩子哭声,就跟村里其他人取笑,说酒疯子打人像是在打狗。 “看什么?”云栖芽又踹:“你在用眼神挑衅我?” 他被踹得无处躲藏,慌乱间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鼻青脸肿的村里人,他们瑟缩着站在一起,不敢与他对视。 是他们把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引进了他家? “既然不会学狗叫,舌头留着也没用,割了吧。”云栖芽一脚把疱老大踹出门,疱老大在地上打了个滚,看到侍卫举着刀朝他走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不断。 眼见刀就要划到他脸上,疱老大在惊惧中大喊:“有人比我当年做得还要过分,我愿意带贵人去找他,求贵人饶了我!” “呵。”云栖芽冷笑,抓着凌砚淮的胳膊:“你把脚抬起来。” 在自己利益前,这些装聋作哑的人,好像突然都变得识时务了。 凌砚淮对地上跪着的男人毫无印象,可就是这样不认识的人,会在陌生孩子被虐打时,嘲笑无辜的孩子。 “踹他。” 凌砚淮依言踹过去,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把疱老大踹得翻了个跟斗。 “起来。”云栖芽面无表情:“给我未婚夫谢恩。” “谢贵人,谢贵人。”疱老大磕头连连,涕泪横流。 “走。”云栖芽不再看疱老大,而是把目光投向凌砚淮:“我们去下一家。” 就算今夜过后,会有人弹劾她蛮横无理,仗势欺人,她也不会放过这些人。 她的凌砚淮,需要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为他讨回童年受的所有委屈。 这一夜,疱家村的村民一夜未睡,有人家里被砸得乱七八糟,也有人得了贵人的赏赐。 云栖芽就这样牵着凌砚淮的手,踏进每一家的大门。 天际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最后一家的门被敲响,开门的是个妇人。 她瑟缩着肩膀,满眼都是惊恐。 “婶婶。”云栖芽对女人屈膝一福:“当年我未婚夫落难,多谢婶婶暗中相助。” 女人摆着手:“不,我……” 她当年只是看孩子饿得可怜,偶尔给他塞些野果菜根。 但她跟村里其他人一样,怕给自己惹来麻烦,所以不敢报官。 “当所有人都冷漠时,一丝善意已经很难得。”云栖芽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女人拒绝无果,她小心翼翼看了眼与少女牵手的男人,在他身上找不到半点那个可怜小孩的影子。 是他吗? 如果是当年那个孩子,应该是恨着这个村子。 可她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他望着与之牵手的女子,好像在开心。 她怔怔地望着他们,看着他举着伞,把浑身湿淋淋的少女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离开时,头也没回。 女人犹豫片刻,拔腿追了出去,看到两人正带着人拆酒疯子的破屋。 酒疯子跟他娘子七年前就被砍了头,他们留下的房子,大家怕惹祸,谁也不敢碰。 现在这栋破房子在这群人的拆打下,几乎变成一片废墟。 猪圈的土墙,一点点被夷为平地,连泥土木块都被搬走,雨水冲刷过后,什么也没留下。 凌砚淮看着这片平坦的空地,童年记忆中留下的苦难,被她一句又一句的“我未婚夫”所替代。 “凌砚淮。”云栖芽弯腰摘下路边几朵沾着雨水的小花,放到他的手里:“我们回家。” 小花湿漉漉的,凌砚淮又想起了上元节那日的黄色小花。 “好。”他把花放进怀里,牵住云栖芽的手:“你的衣服湿透了,我们回去换衣服。” “替小时候的凌砚淮出口气,只是淋湿一身衣衫,很划算的。”云栖芽拉着他往前走。 她每一步都很坚定,凌砚淮与她并肩前行,没有一次回头。 “天亮了。”走出疱家村时,雨停了,凌砚淮放下伞,用袖子擦云栖芽湿漉漉的头发。 可他的袖子也早已经被雨水打湿,这一擦反而让云栖芽头发贴在了脸上。 “别擦了。”云栖芽笑:“我去马车上换衣服,你也去换衣服。” “好。”凌砚淮收回手,等云栖芽踏上马车,才转身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王爷。”松鹤捧着干净的衣服,躬身递给凌砚淮:“请您更衣。” 王爷童年的那段时光,是王府众人从不敢提起的过往。 “松鹤。”凌砚淮换好衣服,披散着半干的头发,语气温和道:“给所有人赏五两银子。” 松鹤惊诧抬头,看到王爷微微上扬的嘴角。 “王爷。”他失神片刻,低下头道:“您忘了,您现在的银子全被小姐掌管着。” 就算给下人赏银子,也要小姐同意才行。 凌砚淮轻笑一声,声音温和似春风:“那我等下跟芽芽商量一番。” “是。”松鹤终于可以确定,王爷现在心情很好,非常的好。 他退出马车,回头看了眼疱家村的方向,有些不太明白,但又好像有些懂了。 帮着妹妹以及未来妹夫砸了一整晚东西的云洛青,捧着一碗驱寒汤过来:“松鹤大人,这是王御医安排人给王爷煮的驱寒汤。” “多谢云公子,小姐喝汤没?” “放心吧,她已经喝过了。”云洛青话音刚落,云栖芽就从另一辆马车下来了,因为头发未干,她没有梳发髻,戴着顶帷帽遮掩。 第65章 京兆府 吾儿肖父 “淮儿。”皇帝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停下写了一半的圣旨:“你进宫来,就为了讨一道圣旨?” “儿臣从果州带回一些土仪。”凌砚淮停顿一下,脸上有些不自在:“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孩子出门还给他们带了礼物回来?! 皇帝唰唰挥笔,写完剩下的圣旨内容:“不拘贵贱, 心意难得, 怎么不让人把东西拿进来?” 就算是路边捡的石头树叶, 那也是孩子念着他们。 看到父皇母后脸上期待的笑容, 凌砚淮想起进京时, 芽芽跟他说的话。 “给父母的心意, 就应该当面说。他们高兴,你也心里舒坦。” “有时候一句话,比偷偷在心里猜测一万句有用。” 果州带回来的东西被抬进内殿,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桑蚕丝被, 穿戏服的小小木偶,还有沿途在其他州县买的土仪,各种吃的玩的, 零零碎碎不一而足。 这些土仪并不值钱,但帝后却似得了宝贝, 让宫人帮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 人在过于珍视的人面前, 总是显得小心翼翼。 凌砚淮看着父皇母后脸上肉眼可见的开心, 跟着笑了笑。 “你赶紧带着圣旨把芽芽从京兆府带回来。”即使高兴, 皇后也没忘记自己的未来儿媳:“夏日炎炎,别把芽芽热坏了。” 他们身为帝后,碍于身份不能做的事,芽芽带着淮儿做了。 这不是罪,是功。 身为母亲,她把凌砚淮一点一滴的改变都看在眼里。 淮儿是朵枯萎的花, 是芽芽的出现,让他向阳而生,焕发新机。 “那儿臣先去救你们的儿媳妇回家,明日带她进宫用膳,顺便……说一件与废王有关的事。”凌砚淮拿起桌上盖了御印的圣旨,对帝后行了一礼,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皇后宫。 “淮儿方才跟我们说笑了?”皇后望着凌砚淮离去的背影,他的脚步轻快雀跃,连风都在偏爱他,把他的衣袍吹出最好看的弧度。 “你没听错,淮儿是真的在跟我们说笑。”皇帝走到皇后身边坐下:“他的心情很好。” “当年你答应与我成亲时,我也像他那样开心。”皇帝望着门口,沉思半晌:“淮儿肖我。” 皇后叹气,无论说什么,到了皇上这里,最后总会变成“吾儿肖父”。 瑞宁王转危为安进宫拜见帝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洛王府。 洛王懒得再听门客“养精蓄锐”“谋定后动”的废话,转身出府往宫里赶。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凌砚淮病情究竟如何,进宫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在这里关着门猜来猜去有什么用? 洛王一路紧赶慢赶,赶到宫门口时,正好遇上凌砚淮出宫的马车。 “皇兄。”洛王拦在马车前:“两个多月不见,不知皇兄身体如何?” “还好。”车窗帘子动了动,随即被掀开一角。 是凌砚淮的声音,洛王看着露在窗帘外的手,无法凭借一只手来判断对方的身体好坏。 “瑞宁王殿下,洛王殿下。” 老郡王的出现,打破兄弟二人之间的僵局。 洛王回头看了眼老郡王,态度带着几分高傲。 老郡王早已习惯洛王的态度,对他拱手行礼。 “微臣参见瑞宁王、参见洛王。”礼部侍郎与工部侍郎偷偷打量瑞宁王府的马车,心里都有些好奇,也不知瑞宁王现在身体如何。 他们为了瑞宁王大婚典礼,鞋都磨破了几双,瑞宁王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发生意外,到时候皇上发起疯来,他们全部都得完蛋。 “大殿下,老臣听闻您身体欠安。多日不见,殿下可已痊愈?”老郡王神情担忧,他与瑞宁王原本没什么交情,后来见惯瑞宁王与云姑娘在一起时的开心模样,反而生出几分希望他们两个小年轻能幸福美满的期盼。 “今日暑热难耐,请殿下保重身体。” “多谢老叔祖。”马车内凌砚淮的声音温和:“我身体已经大好,老叔祖不用担心。” 刚刚说话的人是谁? 瑞宁王?! 两位侍郎神情震惊,天啊地啊,天降红雨啦,从来不与朝臣说话的瑞宁王,刚才开口了! 他们没听错,刚才说话的人就是瑞宁王。 不过瑞宁王声音平和,听不出病情如何。 直到瑞宁王府的马车离开,两位侍郎才缓缓回过神。 不小心瞟到洛王的表情,两人头埋得更低。 皇家储位之争,向来如此,他们可不想成为皇子斗争的牺牲品。 “诸位大人,此时进宫有何贵干?”洛王注意到礼部侍郎手里拿着的奏折上,特意糊了一层红纸。 为求喜庆以及方便记档,帝王与皇子大婚有关的奏折与礼单,都会糊一层红纸或红绸。 看明白这一点,洛王意味不明地冷笑出声,转身往宫外走。 洛王又不高兴了。 两位侍郎对望一眼,都有些生无可恋。 洛王喜怒不定,日后若是洛王登基,朝臣不知要遭多少罪。 此时此刻,他们只希望陛下能长命百岁,然后越过洛王,把皇位传给孙辈。 “两位大人先忙。”老郡王见到自家下人神情惊惶朝自己招手,对两位侍郎道:“老朽家中有些事需要处理,先行一步。” “郡王爷慢走。” 这两份与瑞宁王大婚有关的奏折几天前就该呈给陛下,但瑞宁王身体不好,谁也不敢触皇上霉头。 好不容易听到瑞宁王进宫的消息,他们哪还坐得住。 瑞宁王能活着就好。 “郡王爷,出事了。”小厮对老郡王小声道:“京兆尹大人方才派人给您传消息,云小姐到京兆府自首,他拿不定主意,求您替他解围。” “自瑞宁王病后,云姑娘就一直没有出过诚平侯府,怎么会去京兆府?” 他年纪大了,实在看不明白年轻人的做法。 京兆府难道是什么好地方? 京兆府当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尤其是听闻未来瑞宁王妃到京兆府投案自首后,京兆尹更是如坐针毡。 什么叫带着手下与村民发生矛盾,因为打的人太多,所以来投案自首? 京兆尹欲言又止,好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长得这么漂亮讨喜,怎么看都不像带人进村暴打百姓的纨绔。 “云姑娘,本官从未见过谁来状告你。”京兆尹笑容客气:“不知您歇脚的村落叫什么名字?” “疱家村。” 疱、疱家村?! 京兆尹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他在京城为官多年,怎会不知在这个村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短短几息间,他就想明白云姑娘为何会去打这个村子的人。 京兆尹沉默片刻:“想来是双方沟通存在分歧,请云姑娘稍坐片刻。待疱家村的村民赶到后,我们再继续审理此案。” “大人,我已经安排人把他们请来了。” 两位疱家村村民被带进来,他们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看到云栖芽瞬间原地起跳,忙不迭解释道:“贵人,我们没有告官,是其他人带我们来的。” 不等京兆尹开口询问,他们就迫不及待替云栖芽开脱,生怕解释慢了会耽误她。 京兆尹:“……” 脸肿似猪,腿还瘸着,都不忘替云姑娘解释,看来真是天大的“误会”。 苦主“自愿”不追究,京兆尹当即派人把他们送走。 有关疱家村这段过往,陛下不愿意提,他们更是讳莫如深。 疱家村拐卖案,他几年前翻过卷宗。 此案有两人被斩首,近十人被关进大牢。 当年看完这份卷宗,他就生出过把这个村的人全部揍一遍的冲动。 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云姑娘没有。 他轻轻叹气,瑞宁王的命真好。 “圣旨到。” 京兆尹看着举着圣旨进来的瑞宁王,连忙站起身。 这点小事何须请圣旨? 京兆尹大为震撼,这种圣旨皇上竟然也能给瑞宁王写? 等凌砚淮念完赦她无罪的圣旨,云栖芽笑眯眯道:“大人,我这里还有几个犯人,我让人把他们给您送进来。” 事情闹大一点,就算她跟凌砚淮往京兆府多跑几次,别人也不会想到,他们把废王私生子扔进了京兆府牢房。 跟宗正寺、大理寺跟刑部大牢相比,京兆府的牢房排列更加紧密且充满人气。 天气热,生性善良的云栖芽,打定主意要替凌良辰找一个热闹的地方。 京兆府牢房就很适合。 牢房狭小,一间小牢房能关好几人。 小偷小摸者,打架斗殴者,这些人都要往京兆府大牢里塞。 “什么犯人?”京兆尹暗暗想,只要不继续提疱家村这几字就行,他承受不起。 “废王的私生子,他意图勾结外地官员作恶,被我提前抓了回来。” 谁的私生子? 京兆尹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死死盯着云栖芽。 “他是废王遗留在外面的血脉,运气不好遇到我,我就顺手把他抓回来交给你处置。”云栖芽指了指被绑着带进来的几人。 京兆尹笑得比哭还难看,顺手?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要不咱们还是继续谈群殴疱家村的事? “王爷,云姑娘。”京兆尹看向这群人里最白嫩的男人:“下官这里,恐怕不适合处理此案。” “大人,旁边比较黑的那个,才是废王私生子。” 京兆尹看向角落,这个黢黑干瘦的男人,居然是废王私生子? 在太阳底下用油煎过? 难怪又是自首,又是请圣旨,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掩人耳目。 第66章 挑衅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看不起他…… 京兆尹避开瑞宁王的视线, 转头观察废王之子。 对方皮肤太黑,若不是此刻正偷偷翻白眼,他差点找不到他的眼睛。 他很清楚,这是个烫手山芋。 但瑞宁王能拿来这样一道圣旨, 说明陛下对瑞宁王的做法心知肚明。 “请王爷与云姑娘放心。”京兆尹闭了闭眼, 下定了决心:“下官一定会对他们严加看管, 认真审理犯人。” 手下们发现, 曾经在他们眼里无比尊贵的少爷, 此刻跟他们没有什么差别。 他穿着与他们相同的囚服, 被衙役扔进牢房的模样,比他们更加狼狈。 牢房里又脏又臭,关押在里面的犯人,大多是坑蒙偷骗的惯犯。 凌良辰被塞进一个关押了七八个犯人的牢房里, 东极观的破旧柴房都比这里好。 “来新人了。” “兄弟,你犯什么事进来的?” 他没有理会这些犯人,找到一个勉强不太脏的角落盘腿坐下。 “进了这里还敢摆谱?”犯人们可不是他的手下, 见他不理人,都围了过去。 陶先生被隔壁牢房吵得心烦, 熟练地掏出两片碎布, 塞住自己的耳朵。 他脸上的假面具早就已经掉了, 不过因为脸太脏, 没人在乎他究竟长什么样。 小半个时辰前,衙役突然把他牢房里的其他犯人带走,到现在这些人也没回来。 “就是这里,进去吧。” 隔壁牢房突然变得安静,不用抬头陶先生就知道,肯定是狱卒来了。 陶季看着一个个关满犯人的狭小牢房, 心里十分担心,叔父年纪大了,跟这么多人关在一起,会不会受欺负? “你运气好。”狱卒打开牢门:“瑞宁王府的长随大人亲自打招呼,替你安排个好点的牢房。” “在牢里好好改造,争取早些重新做人。”狱卒说的话还算客气,甚至把陶季推进牢门后,还给了他一条破旧的薄被。 “叔父。” 陶先生愕然回头,陶季?! 他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叔父!”陶季冲到陶先生面前:“我终于见到你了。” 云栖芽真是个言而有信的大女人,比凌良辰靠谱。 “你怎么也被抓住了?”陶先生又急又气,少爷放弃他便罢了,为何连陶季都护不住,这可是他唯一的侄儿。 衙役一走,隔壁牢房又吵闹起来,新来的犯人正被按在地上打。 “不仅是我,所有人都被抓了。”陶季从怀里掏出一包肉干,这是瑞宁王府下人见他听话,临走前塞给他的。 “什么意思?”陶先生十分意外,以少爷谨慎的性格,应该早就找机会离开京城,怎么会被人抓住:“少爷现在在哪?” “你先吃点东西,天热,肉干放久了会坏。”陶季挨着叔父坐下,一边哄着他吃肉干,一边看隔壁牢房的人挨揍。 肉干吃完,隔壁牢房的新人也被揍晕了。 “那。”他指了指隔壁牢房晕倒的犯人:“躺在地上的就是。” 陶先生大为震撼,地上那个脏兮兮黑黝黝类猴的人,是少爷?! “少爷怎么被人抓住的?” 陶季默默扭过头:“叔父,我弃暗投明了。” 陶先生:“……” 难怪他今天突然拥有了独立牢房,原来全靠他侄儿出卖主子。 他瞅了瞅隔壁牢房,缓慢又坚定地默默扭开头 现在都是阶下囚,就别论主仆尊卑了,不利于牢房里的团结。 “我要回家了。”云栖芽走出京兆府,云家的马车已经等在大门外。 习惯与云栖芽同进出的凌砚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果州,是京城。 芽芽的家在侯府,而他需要回王府。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进宫。”凌砚淮跟着云栖芽走到云家马车旁,直到云栖芽进入马车,才停下脚步。 “凌砚淮。”云栖芽从窗户里探出头,笑眯眯道:“晚上好好睡觉。” “嗯。”凌砚淮脸上的失落稍减,对云栖芽笑了笑。 老郡王赶到京兆府,见瑞宁王站在石狮子旁,眼神盯着离去的马车,一副恨不得跟过去的模样。 瑞宁王看上去气色似乎好了很多,难道这两个月一直在王府调养身体? 凌砚淮对老郡王微微颔首,转身坐进自己的马车。 老郡王看了看离去的瑞宁王府马车,又看了看京兆府大门,犹豫片刻转身离开。 京兆尹没有继续派人来催他,瑞宁王也已经离开,说明事情已经解决,用不着他继续掺和进去。 上了年纪的人想活得久,就要做到少管闲事。 云栖芽一进家门,就受到全家人的热情欢迎,就连在国子监读书的两位堂兄,也特意请假回来,陪她吃了顿热闹的午膳。 云栖芽把废王私生子的事告诉了大伯:“凌良辰借着废王的势,做了不少缺德事,强占良田旺铺,暗杀朝中官员,还故意安排人拦瑞宁王的马车,试图抹黑瑞宁王名声。” “你们回京前,已经把此事暗中禀告给陛下,现在陛下没有过问,说明陛下已经默许此事交给瑞宁王处理。”云伯言从此事上,隐隐察觉到,陛下可能想让瑞宁王入朝参政。 “你一路舟车劳顿,下午回院子好好休息。”云伯言露出温和的笑:“此事你们处理得很好,朝中如果有人弹劾疱家村的事,大伯帮你骂回去。” “谢谢大伯。”云栖芽崇拜地看着云伯言,眼睛闪闪亮亮,看得云伯言一阵心软。 他家小侄女爱憎分明,爱护身边人,她能有什么错? 若有人弹劾她,一定是其他人蛮不讲理。 凌砚淮回到王府,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抬头看着天际的太阳,今天的太阳好像走得格外慢。 与京城的下午相比,果州的日夜过于短暂了。 “松鹤,明日再往园子里种些花草。”他走到树下,三个月前移栽的桃树已经结果,可惜芽芽还不知道。 他明天再告诉她。 “园子还是空旷了一些。” “是,王爷。” 哪里是园子空旷,分明是少了一个人在这里。 云家小姐因为瑞宁王病重,一时气不过,连夜跑到当年欺负过瑞宁王的疱家村,从村头打到村尾的消息,很快就传扬到各家官员耳中。 瑞宁王被找回来时,废王势力还很猖狂,陛下顶着废王势力的打压,处置了疱家村十余人。 从此疱家村就是不能提起的存在。 他们谁也没想到时隔多年后,云小姐会带着人替瑞宁王出气。 “唉。”老郡王长叹一声。 真心难得,从今往后,除了云栖芽,瑞宁王心里眼里,恐怕再也进不了其他人。 有人感慨,就有人自以为清醒。 朝堂上,有官员站出来弹劾云栖芽仗势欺人,欺压百姓。 他们表面骂的是云栖芽,实则剑指瑞宁王与诚平侯府。 “这都是误会。”京兆尹站了出来:“此案下官已经派人走访彻查,疱家村的村民明言,他们只是跟云小姐有些分歧,云小姐并未欺负他们。” “而且云小姐见一些村民家庭贫困,还拿了银钱给他们改善生活。”京兆尹朗声道:“诸位大人若有疑虑,可以到京兆府查阅村民们留下的口供。” 案子是他断的,这有人跳出来骂云小姐,就是在骂他。 云伯言迈出一步,准备与弹劾侄女的官员大战三百回合。 “众爱卿不必争吵。”皇帝开口:“云家世代忠良,云姑娘有祖上遗风,品性高洁,皇后与朕甚是喜爱。” 见皇帝亲自开口拉偏架,弹劾云栖芽的官员沉默了,云伯言迈出去的脚收回了。 “天气渐热,三日后众卿随朕去别宫避暑。”皇帝眸光扫过弹劾云栖芽的几位官员:“京中事情繁杂,你们几人留在京中不用随行。” 未来儿媳为自家儿子打遍全村,他乐得睡着都笑醒,竟然还有人觉得他会因为这事不满?!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简直满意得不得了好吗? 皇帝下了朝,连奏折都没看,直奔皇后寝宫。刚走到门口,他就听到皇后的笑声。 “石头下总共三只螃蟹,殿下一只都没抓到。旁边的小孩们看不过去,把他们抓到的螃蟹送给了殿下,他们还安慰殿下,他们小时候也抓不到螃蟹。” 皇后笑声不断:“淮儿,你可曾感谢这些好心的孩子?” 凌砚淮摸着鼻子点头。 “殿下送了他们很多糖果。”云栖芽捂着嘴吃吃笑:“从那以后,那些小孩每次看到殿下,总要问他要不要去抓螃蟹。” 凌砚淮嘴角含笑,他伸手摸了摸云栖芽面前茶盏的温度,替她与皇后换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云栖芽尝到一块好吃的点心,说到兴起,顺手就往凌砚淮手里塞了两块。 他们的动作并不隐晦,皇后早就注意到了,门外的皇帝也看得清清楚楚。 皇后端起桌上这杯好大儿亲手倒的茶,眉眼染上柔色。 茶水入喉不冷不热,正适合盛夏时节饮用。 在这个平常的上午,她好像又回到十八年前。 那时候阳光正好,淮儿也在她的膝头。 “娘娘。”云栖芽笑得眉眼弯弯:“您这里的点心真好吃。” “你喜欢就好。”皇后笑,伸手抚了抚云栖芽鬓边的步摇:“御花园里种了许多从南方运来的花草,你跟淮儿可以去瞧瞧。” 云栖芽果然来了兴致,凌砚淮命婢女拿来伞,他撑着伞替她遮住刺眼的阳光。 帝后二人站在宫殿台阶上,含笑目送两人在阳光下走远。 “陛下方才为何不进殿?” “我想多看一会儿。”皇帝笑容复杂:“你和淮儿都很开心。” 过于难得,所以不忍心打扰。 第67章 没规矩 他该叫她什么 京兆尹最近有点烦。 头一天刚被瑞宁王吓个半死, 第二天又听闻洛王差点遇刺。 他紧赶慢赶来到洛王府,进门就听见洛王在破口大骂。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还有金甲卫长站在旁边,满脸生无可恋,一副命苦的模样。 “京兆尹真是京城的大忙人。”洛王看着他冷笑:“若是不忙, 怎么会让本王等你半个时辰。” “臣有罪, 请王爷恕罪。” 京兆尹感觉自己正在被洛王恶意针对, 但他不敢说。 洛王骂骂咧咧, 示意京兆尹上前看托盘里的断箭:“这是试图暗算本王的箭, 你过来看看。” “是, 王爷。” 京兆尹拿起箭仔细观察,箭身粗糙,箭头也不锋利,也没有制作工坊的标志。 这样的箭, 像是哄孩子玩的小玩意儿,而不是伤人利器。 射箭之人,并非冲洛王性命而来。 京城守卫森严, 百姓禁止携带弓箭等武器进城,更不允许私藏武器, 一旦被发现, 就是牵连全族的大罪。 “王爷, 以下官拙见, 此人似乎并不想伤您性命,而是另有所图。” “本王当然知道这点,而且本王还知道他想干什么。”洛王不耐烦道:“这些人在故意挑衅本王,本王叫你们过来,是要你们想办法把人抓起来,而不是让你们在这里说废话!”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挑衅他! 京兆尹终于明白, 为何大理寺卿跟刑部尚书会满脸生无可恋,他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跟他们差不多。 洛王遇刺的消息传到宫里,帝后二人悚然一惊,确认洛王平安无事后,皇帝下令加强洛王府的守卫。 在京城里向一位王爷射箭?! 无论对方是什么人,云栖芽都觉得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脑子肯定有问题。 她放下筷子,在桌子下面拉了拉凌砚淮的袖子。 “父皇,母后。”凌砚淮开口:“你们先处理二弟的事,儿臣跟芽芽先行告退。” 云栖芽给了他一个赞扬的小眼神。 走走走,我们赶紧偷偷看热闹去。 帝后没有留两人,只是叮嘱他们要注意防暑。 不过人在想看热闹时,是不嫌麻烦的。 为避免被洛王府的人发现,两人特意换了辆普通马车,把马车停在洛王府旁边的巷子里。 巷子里停着好几辆马车,云栖芽掀起帘子偷偷往外瞅,洛王府门口被金甲卫围得严严实实,普通人根本不让靠近。 看热闹的百姓,全都挤在附近巷子跟对面街头。 “那位大哥已经在街对面来来回回走了三四趟。”云栖芽小声跟凌砚淮道:“凌砚淮,你快过来看,对面谨郡王府的下人,一直在擦石狮子,地都没挪。” 谨郡王府与洛王府相邻,现在发生这种大事,谨郡王府的人怎么可能不好奇。 凌砚淮欺身上前,挤到云栖芽身边,借着云栖芽掀起的缝隙往外看。 “金甲卫长出来了,依我看,他是……”云栖芽扭头想跟凌砚淮说话,发现凌砚淮并没有看外面,而是在看自己。 没料到云栖芽会突然回头,凌砚淮瞬间红脸,下意识垂下眼睑。 怎么办? 芽芽会不会觉得他不正经? 会不会觉得他孟浪讨嫌? 原来凌砚淮的皮肤这么好。 云栖芽盯着凌砚淮的脸,几乎没有找到任何瑕疵。 离得近了,她甚至能清楚看到对方睫毛在轻轻颤抖。 像是刚刚破茧的蝴蝶,含羞又带怯。 她轻笑了一声。 凌砚淮抬起眼眸,云栖芽望进他的眼睛里。 怦怦怦。 凌砚淮捂住胸口,不想让云栖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怕吵到她的耳朵。 “官府办案,无关人等速速回避!” 金甲卫涌进小巷,看热闹的百姓与马车一哄而散,只有角落里的马车纹丝不动。 被洛王骂得头晕目眩的金甲卫长,见这种时候还有人敢留在原地看热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有些不耐:“把马车里的人叫出来,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如此胆大包天。” 纤细的手抬起帘子,露出一张极其好看讨喜的脸。 金甲卫长立刻翻身下马:“见过云小姐。” 原来是未来瑞宁王妃在看热闹,早知道是她,他就不过来赶人了。 “侍卫长。”云栖芽对金甲卫长客气一笑:“不好意思,我刚从宫里出来,听闻洛王殿下遇刺,所以过来看看,不知洛王殿下可有受惊?” 过来看看,还是过来看热闹? 官场讲究个人情世故,金甲卫长拱手道:“云小姐心善,洛王爷并无大碍。” 就是有点暴躁,几位负责查案的大人,现在还在洛王府挨骂呢。 “那我就放心了。” 金甲卫长看到一只男人的手伸到云小姐身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男人的手? 不对,此人袖子上绣着的金纹,是龙飞祥云图案。 瑞宁王也在这辆马车里。 往日万事不管的瑞宁王,竟然带着未婚妻在巷子里看热闹,这、这…… 皇家的兄友弟恭,总是如此生动含蓄。 “侍卫长办案,我不便打扰,先行告辞。”云栖芽把帘子放下来一半,把凌砚淮挡得严严实实。 低调些,做哥哥的蹲弟弟家门口看热闹光彩吗? “今日的事闹得这么大,对方必有所图。”云栖芽看侍卫长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发现了马车里的凌砚淮:“希望你们尽快抓到歹徒。” “是。”侍卫长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发现。 “难怪凌良辰会说洛王脑子有问题。”中年男人气得直拍胸口:“心照不宣的事,他非要闹得满城皆知。竖子不可与谋!” 正常人一眼就能发现,那支箭是为了传递消息,而不是伤人。 但凡他多看一眼,只需要一眼,就能发现箭上绑着的字条。 这些年他暗地里帮废王赚了不少银钱,只是他向来谨慎,无人知道他是废王的人。 废王入狱后,他怕自己身份暴露,不得不受凌良辰驱使。 凌良辰去果州后,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度晚年,谁知道他跑那么远,也能被抓回来。 也许是他上了年纪,渐渐开始相信报应。 废王做了太多孽,所以即使先帝宠爱他,他也没能登上帝位,最后连唯一流落在外的血脉,也被关进了京兆府。 洛王与瑞宁王不合,他想借洛王的手,让凌良辰死在京兆府。 瑞宁王身体不好,洛王是储君的唯一选择。 他可以用金钱,为自己铺出一条从龙路。 可洛王不接招啊! 什么合作,什么谋略,什么共赢,都是对牛弹琴! “唉。”男人叹了口气,路过乐坊门口时,看了眼大门上的封条。 这家乐坊他经营多年,最后毁在凌良辰手里。 外室子就是外室子,鼠目寸光,只知道用美人计。 也不想想京城贵女什么男色没见过? 隐姓埋名参加科举,用手段步步高升,私底下拉拢官员,都比那种上不得台面的男色勾引好使。 都是蠢物。 凌良辰蠢,洛王更蠢。 偏偏他还要受蠢货们连累。 “这家乐坊被封了?” 云栖芽把凌砚淮送回瑞宁王府,带着荷露回家,顺路买酥山时,发现她跟卢明珠去过的乐坊,被贴上了封条。 “姑娘别看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道:“听说里面有人犯了大罪,朝廷正在彻查,您千万不要因为好奇被牵连。” “多谢告知。”云栖芽对中年男人礼貌道谢。 这家乐坊跟凌良辰有关,朝廷肯定不会让它继续开下去。 中年男人:“不谢,不谢。” 他长相憨厚,似乎怕多惹事,说完就匆匆离开了,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摇来晃去,一看就知道很富贵。 “小姐。”荷露捧着两碗酥山跑回来,见小姐盯着一个中年胖男人发呆,好奇地问:“您在瞧什么?” “瞧有钱人的荷包。”云栖芽收回视线:“我们回家。” 这个男人的穿衣打扮,一看就知是生意人。 越是做大生意的人,说话做事就越谨慎圆滑,尤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朝廷二字。 刚才这个男人,好像有意与她搭话。 难道他知道她是未来的瑞宁王妃? 有点可疑,先回去告诉大伯一声。 洛王差点被戳一箭后,皇室宗亲们近三日都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就算出门也乖乖乘坐马车,不探头不伸手,举止间写满了惜命。 三日后,帝后带众臣到避暑别宫暂住,云栖芽一家自然也在随行名单里。 云栖芽在自己马车里没有坐多久,就被卢明 珠请了过去。 “明珠姐姐,你的马车真漂亮。”云栖芽爬进卢明珠的马车,笑眯眯作揖道:“郡主娘娘安。” “打住打住。”卢明珠往她怀里扔了一颗李子:“我能得这个郡主封号,一半功劳在你。” 前段时间又有人说她八字不好,妨克芽芽,她嗤之以鼻。 芽芽才是真正的相术高手,其他人都是胡说八道。 “这两个月京城里流言纷纷,我好几次到你家拜访,老夫人都说你在静养,不方便见外客。”卢明珠捧着云栖芽的脸揉了揉:“现在见你面色红润,我就放心了。” “嘻嘻。”云栖芽捡起怀里的李子啃了一口,从袖子里拿出几张护身符:“这个给你。” “你画的?”卢明珠接过符,花里胡哨有七八张,她也分不清这些是什么符,一股脑塞进自己荷包。 “我师父送的,她比我厉害。”云栖芽啃完一颗李子,又从盘中拿了一个:“我特意给你带的。” 第68章 喜欢 我很喜欢 “你!” 洛王脸色非常难看,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上元节初见这个女人,她还没这么大的胆子,在琉璃宫灯下笑得很乖巧。 “仗着有凌砚淮给你撑腰,你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洛王冷笑:“云栖芽, 谁给你的胆子?” “皇上, 皇后娘娘还有你的大哥。”有人撑腰的云栖芽, 根本不怕洛王:“洛王殿下难道想抗旨不遵?” 洛王深吸一口气, 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 这尘土还是他自己骑马飞奔弄出来的。 “咦~”云栖芽嫌弃地放下帘子, 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云栖芽, 你这是什么意思?”洛王被她这个动作气得五官扭曲:“你给我出来!” 云栖芽捂着耳朵不搭理他。 “芽芽。”卢明珠听着马车外洛王的无能咆哮:“你招惹他作甚,他发起脾气来,跟疯牛似的。” “他在皇上与皇后娘娘面前,从不这么发疯。”云栖芽哼了一声:“会选择性发疯, 说明根本就不疯。” “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卢明珠顿悟:“洛王好像还真没在皇上跟娘娘面前,闹过出格的事。” 不仅不闹事,还会讨巧卖乖。 皇后娘娘千秋宴上, 洛王又是敬酒又是表演剑舞,可看不到半点疯狗模样。 不过是觉得凌砚淮身体不好, 无法继承大统, 未来储君只能是他, 所以对其他人有恃无恐罢了。 洛王还在马车外面哇哇叫, 卢明珠担心云栖芽跟他对骂,按住她的胳膊劝道:“算了算了,你别搭理他。” 洛王到底是帝后的亲儿子,芽芽跟他闹起来,传到帝后耳中,对她没有好处。 “我没打算理他。”云栖芽从怀里摸出一副桥牌:“我们来打牌。” 洛王追在马车外骂了好一会, 发现云栖芽根本不理他,反而引来四周侍卫的围观。 “看什么?!”他怒视四周:“都滚!” 其他侍卫默默挪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开。 一个时辰后,御驾还没到避暑别宫,洛王跟未来瑞宁王妃不合的消息,已经在私底下传开。 云家小姐是什么脾性他们不清楚,但洛王是什么性格,大家都了解。 以洛王在京城的口碑,大家都不用多打听,此事一定是洛王的错。 众人赶到避暑别宫,贵人们回屋休息,终于得到清闲的侍从们躲在角落里偷懒。 “什么洛王对未来瑞宁王妃不满,分明是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你们怕是不知道,洛王曾想求娶云小姐,皇后娘娘不同意。” “有这事?” “当然,你可知道,几个月前皇后娘娘想给洛王选妃,为何突然就没了下文?” “为何?” “皇后娘娘原想让崔家小姐做洛王妃,洛王偏偏喜欢云小姐,洛王的婚事便因此耽搁了。不过这事只过你耳,不能传扬出去,容易惹来麻烦。” “原来是因爱生恨,难怪洛王会去找云小姐麻烦。” 花丛后,崔娴听到这段交谈,放缓了脚步。 “小姐。”婢女担忧地看向崔娴:“这些人都是在胡说八道,您别当真。” “这是有心人,故意想传进我耳中。”崔娴并未动怒,这是她回院落的必经之路。 刚巧这个时间,刚巧这个地点,偏偏就是她听到这段对话。 “把人绑起来,交给别宫的管事处理。”崔娴大步走到假山后,平静地打量说话的两个太监:“胆敢妄议皇家私事,二位自求多福。” “求崔小姐放过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两个太监没料到崔娴会直接露面,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看来你们认识我。”崔娴冷笑,如果她想嫁给洛王,也许会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她对洛王无意。 “说明这话,是他们故意讲给你听的。”假山后走出一个人,正是这两个太监口中的云小姐。 “云小姐。”崔娴没想到云栖芽居然也在附近,屈膝行了一礼。 “崔小姐。”云栖芽还了一礼,走到两个连连求饶的太监面前:“难怪方才有人故意引我到这边来,原来是想我跟崔姑娘闹矛盾。” “说什么洛王心仪本小姐,这话在羞辱谁?”云栖芽双手环胸,与崔娴站在一起:“你们想借着这些言论,让瑞宁王与洛王反目成仇,也让我云家颜面扫地,对吗?” “云、云小姐,我们只是闲话几句,绝无其他用意,求云小姐饶了我们。”两个小太监看起来十分可怜,朝着云栖芽砰砰磕头,很快就磕得血肉模糊,鲜血糊了满脸。 “荷露,叫人去请瑞宁王殿下,还有请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来。”云栖芽对他们可怜的样子无动于衷:“你们爱磕就磕,磕死了就送你们回老家,若是不小心牵连家人,也只能怪你们自己。” 两个太监瞬间僵住,不敢再继续磕头卖惨。 不是说云小姐待宫人温和有礼,从不为难下人么,为何如此冷心冷血? “崔小姐。”云栖芽见崔娴脸色有点苍白,往前面跨了一步,替她挡住两个太监血糊糊的脸:“旁边有座凉亭,我们到那边坐着。” “没关系。”崔娴缓缓摇头,她虽不习惯这种血糊糊的场面,神情却很坚定:“我只是暂时有些不习惯。” 两人很有默契的不提洛王情谊,与当下算计她们的阴谋比起来,洛王那点不知真假的心意,实在没什么意义。 凌砚淮来得很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下赶路时的衣服。 “芽芽。”凌砚淮穿过月亮门,踩着夕阳的余晖,跑到云栖芽面前,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发生了何事?” “见过瑞宁王殿下。” 凌砚淮这才注意到,凉亭里除了云栖芽,还有其他人。 “免礼。”他略一点头,转头继续对云栖芽道:“有没有受委屈?” “我没事。”云栖芽给他倒了一杯茶:“喝点水。” “好。”凌砚淮没有接杯子,他顺手抬高云栖芽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喝下半盏茶。 ”这两个小太监说,洛王曾想求娶我,对我因爱生恨。”等凌砚淮喝得差不多,云栖芽把杯子塞他自己手里,慢悠悠开口:“你们皇家的下人造我谣,所以这事我要交给你这个皇子处理。” 旁边的崔娴瞪大眼,事情还能这么论? 崔娴屏住呼吸,偷偷观察瑞宁王的脸色。 瑞宁王的脸色十分难看,似乎强行压抑着某种情绪,召来在场的宫人,问清楚事情详细经过后,提起茶壶给云小姐添好了茶水。 “都是胡言乱语。”凌砚淮给云栖芽续好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二弟年幼心性未定,母后才不急着为他立王妃,与你无关。” “至于其他的……”凌砚淮垂下眼睑:“世上哪个好男人,喜欢姑娘的方式是暴躁无礼?” 贪图芽芽美色,想纳她为侧妃算什么喜欢? 是他先与芽芽相遇,他跟芽芽才是天定良缘。 神婆婆跟东极观高人都这么说。 “就是,就是。”云栖芽点头:“故意刁难和无礼傲慢如果都算感情,那这种感情还挺廉价恶心。” 她最讨厌打着喜欢旗号欺负别人的行为,连这类话本子都不爱看。 狗都知道,见到喜欢的人要摇尾巴,而不是咬人。 连狗都不如的男人,谁会稀罕? “所以他们是故意造谣。”凌砚淮笑了,他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太监:“芽芽,你不要信他们胡言乱语,我才是真正到父皇母后面前,求娶你为王妃的人。” 赶到凉亭外,刚好听到大殿下这句话的两名女官:“……” 原来沉默寡言的瑞宁王殿下,在语言艺术方面有几分造诣。 “见过大殿下,见过云小姐。”女官们上前行礼:“请殿下与小姐放心,我们一定全力彻查此事。” “此类谣言不能再继续出现。”凌砚淮眼底染上冷意:“把别宫所有宫人都彻查一遍,若有可疑者,按律处置,不能轻饶。” “是。” 女官暗暗心惊,大殿下居然动怒了? “这两个太监拖下去。”凌砚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们与谁有过往来,家里有什么亲友,都查清楚。” 太阳底下没有秘密,只要真心想查,无人能在皇家逃脱。 两个太监被堵住嘴拖下去,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云栖芽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凌砚淮,在凌砚淮发号施令时,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芽芽。”凌砚淮侧首,与云栖芽目光交汇时,冷淡的眉眼柔和下来:“我送你回去?” “好呀,我们一起走。”云栖芽站起身,跟崔娴道了一声别。 “恭送王爷。”崔娴起身行礼,那位无人敢得罪的瑞宁王,仍旧是对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在一起,瑞宁王为了帮云小姐整理披帛,甚至落后了她半步。 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不似王爷与朝臣之女,更像普通人家心意相通的男女。 这里有她,有其他宫人与侍卫,瑞宁王可以在众目睽睽下,弯腰为云小姐整理披帛。 她的兄长可以做到吗? 崔娴叹息一声。 他做不到。 在云姑娘是温雅时他做不到,在云姑娘是侯府小姐时,他仍旧做不到。 崔家的男人,骨子里傲慢又守旧,崔家的名望与颜面高于一切。 “凌寿安,凌砚淮。” 晚风徐徐,云栖芽走在前面,转身看着凌砚淮,一步步倒退着走:“你刚才发号施令的样子,很有气势。” “你会讨厌吗?”凌砚淮比谁都清楚,芽芽讨厌什么样的男人。 第69章 打 错的只能是洛王 爱一个人本没有声音, 但心跳有声,眼睛也会说话。 云栖芽看着凌砚淮手足无措的模样,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 或许是有意安排,她跟他居住的院落很近, 在两人需要分开走的岔路口, 她松开凌砚淮的袖子:“今晚我想早点睡觉, 明天见。” 凌砚淮点头, 他望着云栖芽离去的背影, 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 如果他没有得到那句喜欢, 或许就不会生出如此多的贪婪。 “凌寿安。”云栖芽突然回头,笑着朝他用力挥了挥手,蹦跳着走远。 心里那缕说不明道不白的失落一扫而空,只余下清晰的欢喜。 “殿下。”一位宫人走近:“皇后娘娘邀您一起用晚膳。” 凌砚淮望着路口, 直到云栖芽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开口问宫人:“洛王可在?” 宫人摇头:“洛王殿下今日要宴请几位郎君,不与娘娘一起用膳。” 与其说是宴请, 不如说找人陪洛王解闷。 在云栖芽那里受了气,洛王狂怒大半天, 叫来人陪他喝酒, 结果这些人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只知道一味说云栖芽不好。 什么没在京城长大, 不够温婉,没有贵女仪态。 什么其父乃纨绔,有其父必有其子云云。 “滚!”洛王越听越烦,把手里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扔:“她是皇家王妃,岂容你们诋毁。” 被赶出去的众人:“……” 怎么说都不对,他到底想要怎样? “王爷。”一个太监越过这些人, 跪在面带醉意的洛王面前,小声道:“出事了。” 外面有人造您跟您讨厌之人的谣。 “说。”洛王起身往内殿走。 等太监讲完事情经过,他的酒也醒了大半。 “胡说八道!” 太监点头,就是,王爷怎么可能跟云家小姐扯到一块,他看到云家小姐就烦。 “他凌砚淮根本就不是最先提出想娶云栖芽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坐了一天的马车,把脑子摇散了,云栖芽做了一夜跟人吵架的梦,上午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头晕脑胀。 晚上帝后要在临水台宴请众朝臣与命妇,云栖芽上午陪着凌砚淮在内宫溜达,中午到外宫跟家人一起用膳,下午回院子继续睡觉,睡到半下午才起来梳妆打扮。 衣服是宫里绣娘做的,首饰是皇后娘娘赐的,脚上的鞋是瑞宁王府绣娘做的,鞋面上的祥云纹,跟凌砚淮好几件外袍的绣纹一模一样。 “云小姐。”一个宫女站在门口道:“洛王殿下来了。” 云栖芽正在美滋滋照镜子,听到洛王找她,跟荷露对视一眼:“他来干什么?” “小姐,奴婢去请瑞宁王?”荷露放下梳子,就准备去搬救兵。 “不急。”云栖芽起身道:“宴席快要开始了,洛王不会在这个时候闹事。” 洛王还要在帝后面前讨好卖乖呢。 云栖芽走出屋子,洛王并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院子里。 或许他平时傲慢惯了,即使站在那里,也带着几分傲慢的姿态。 听到开门声,他侧身望去,云栖芽踩着台阶下来。 她本就生得好看,盛装打扮过后,更加璀璨夺目。 洛王突然想起,那夜琉璃灯下,她也这般妍丽。 “洛王殿下有何事找我?”少女一开口,瞬间打破所有美好:“难道是来给我请安的?” 什么妍丽,分明是讨厌。 洛王脑瓜子又开始嗡嗡响:“云栖芽!” “听着呢,小点声。”云栖芽皱眉:“四周住着皇亲国戚,你闹起来不嫌丢人?” 洛王冷笑,无论什么皇亲国戚,见到他同样要行礼。 “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洛王说完这句话,注意到云栖芽给他翻了个白眼。 他深吸两口气,把心头怒火压下:“你放心,本王不会放过那些管不住嘴巴的下人。” 云栖芽挑眉。 他跑来她院子,就为了说这些? “你不要以为凌砚淮是什么好东西。”洛王阴阳怪气道:“有些人表面沉默寡言,撒起谎来眼都不眨。” 明明他才是最先求娶云栖芽的人,凌砚淮却在云栖芽面前装傻,避重就轻说什么王妃。 那个阴险小人,最擅长装无辜。 “啧。”云栖芽抬了抬下巴,神情不耐:“洛王殿下,我不想听别人说我未婚夫坏话,你赶紧走。” 这么点脑子,就不要来挑拨离间了。 洛王被她的态度激得再度动怒:“凌砚淮本来就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连那句最先向父皇母后求娶你的话,也是谎言。” “什么意思?”云栖芽把洛王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往后默默退了一步。 她跟这个暴躁男不太熟。 “意思是我才是最先向父皇母后求娶你的人,凌砚淮是个骗子。”洛王注意云栖芽的动作,语气恶劣道:“他被人养在村里,从小跟畜生打交道,十三岁时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你觉得这样的人,能有几分君子风范?” 云栖芽脸上表情消失,面无表情盯着洛王。 “你见过他丑陋的样子,见过他什么都不懂的狼狈模样吗?”洛王肆意散发着自己的恶意:“若不是他阻拦,也许你已经是我的女人,而不是嫁给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病秧子。” “你说再多,都无法掩饰你对凌砚淮忌恨。”云栖芽往前走了几步,离洛王更近了些:“可惜你忌恨也没用,我家未婚夫就是皇上与娘娘的心肝宝贝。” “你!”洛王暴跳如雷。 云栖芽的动作比他还要快,她把藏在袖子里的土撒在洛王脸上,洛王下意识伸手遮脸。 云栖芽原地一蹦,用尽全力抡圆手臂扇在洛王脸上。 “啪!” 人高马大的洛王,被这一巴掌扇得脚下踉跄。 洛王随侍们见到这一幕,差点尖叫出声。 王爷被一个女人打了?! 洛王眼睛里进了泥土,又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一时半刻睁不开眼。 宫人们七手八脚伸手去扶他。 “滚开!”洛王现在恨不能杀了云栖芽。 趁人病,要人命。 趁着洛王此刻睁不开眼,云栖芽提起裙摆,飞身就踹。 狗东西,早就想打他了! 还敢说她的小伙伴不好。 “这张嘴不会说话,我这个未来嫂嫂就教你什么叫孝悌!” 云栖芽手脚并用,一边踹一边拽洛王耳朵,疼得他失态嚎叫。 她可是果州进河街一霸,有的是市井打架的手段与力气! “云小姐,快松开王爷。” “王爷!” 洛王府随侍们自认为见过许多大场面,但今日的场面,他们真没见过。 “小姐,你消气!”荷露嘴上说着劝慰的话,实际干着推开随侍们的活。 左挤右挡,前推后撞,等随侍终于把洛王护到身后时,洛王已经挨了十几个巴掌,头发也被拽下好几缕。 “云栖芽!”洛王睁开眼,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杀意。 云栖芽果断转身,带着荷露就跑。 “给本王抓住她!”洛王已经失去了所有理智,长这么大,他从没像今天这样狼狈丢脸过:“本王要她死。” 随侍们假意去追,但谁也不敢真的碰触到云栖芽。 这可是未来瑞宁王妃,她跟王爷打架,可以算作家事。 他们若是动手,那就是以下犯上。 “小姐,我们去找瑞宁王吗?”荷露跟着云栖芽逃跑的动作很熟练,因为小姐经常这样,打完就跑,从来不恋战。 “不找他。”云栖芽回头看了眼追在她们身后的洛王,两条腿跑出残影:“我自有妙计。” 帝后难得有个悠闲清凉的午后,院子里木绣球开得正好,皇帝提着笔为皇后作画,突然外面传来喧闹声。 “怎么回事?”皇帝放下笔,他心情好,就算外面吵吵嚷嚷也没有发怒。 “陛下,娘娘。”小太监匆匆跑进来,一脸天塌的表情:“云小姐跟二殿下打起来了。” “什么?” 帝后以为耳朵出了问题,谁跟谁打起来了? 二人顾不上赏花,快步走出殿门,就看到云栖芽带着一个婢女在前方无助奔跑,洛王带着一堆人在后面凶神恶煞地追。 “混账,把洛王拦下来!”皇后顿时火冒三丈,让御前侍卫把洛王拦下。 “皇后娘娘!”云栖芽看到帝后二人,连忙扑倒在皇后面前:“娘娘,臣女有罪,求娘娘责罚。” “别怕。”皇后轻轻拍着她因为害怕而颤抖的肩膀,伸手把她揽在自己怀里安慰。 “娘娘,臣女有罪,跟洛王殿下发生了矛盾。”云栖芽靠在皇后肩上,仿佛受到惊吓的小麻雀,终于找到安全的窠巢。 皇后的心顿时软成一团春水,低声安慰她:“你别怕,母后给你做主。” 被御前侍卫拦下的洛王:“?” 母后,你是谁的母后? 云栖芽还没嫁进皇家! “母后,你还护着她。”洛王指着自己的脸:“你看她把儿臣打成什么样了?!” 这个女人不仅浅薄,还是个悍妇! “芽芽乖巧贴心,本宫从未听说她为难别人。”皇后看向洛王,见他模样确实有些狼狈,皱眉道:“芽芽是你未来嫂嫂,你怎会把她气成这样。” “皇后娘娘!”荷露咔嚓跪下:“娘娘,我家小姐没有错。” 洛王气极反笑,好好好,云栖芽动手打人没错,难道是他的错? 他可是皇子,她怎么敢以下犯上对她动手?! “娘娘,我家小姐跟洛王爷闹成这样,是因为小姐她心里苦啊!”荷露一面哭,一面口齿伶俐复述洛王的话。 “自小姐与王爷相识后,就一直担心王爷身体,时时给先人上香,祈求王爷身体康泰。” 反正经常上香是真的。 第70章 完了 绝望跪下 内宫发生的事, 在皇后及时处理之下,并没有传到外宫。 众人只知道,洛王突然被罚,不仅被打板子还被禁足, 连今晚的宫宴都不能出席。 朝臣私下忧心不已, 瑞宁王体弱多病, 又不与朝臣往来, 除了皇上时不时念叨“吾儿肖父”, 大家都不清楚他的秉性。 皇上就这么两个孩子, 一个体弱,一个脾气大,现在脾气大的还被打了板子,也不知皇上究竟怎么想的。 他们老凌家, 是真的有皇位需要继承。 宫宴还未开始,朝臣命妇已经入座,云仲升与温毓秀坐的位置不近不远, 但是并不影响其他人对他们的热情。 甚至还有人拐着弯打听洛王被罚一事,可惜云仲升是个老纨绔, 别人问什么都是一脸茫然, 明示暗示也听不懂。 别人又不敢得罪他, 只能生着窝囊气离开。 支持洛王的官员最为焦急, 眼见云家人那里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他们忧心更重。 幸好瑞宁王从来不参加这些宴会,不然更加显得不能参宴的洛王失势。 啪啪啪。 临水台外响起击掌声,是帝后圣驾到了。 众人噤声起身,恭迎帝后。 “众卿不必多礼,当做家宴随意就好。” 帝王声音和煦, 似乎心情并不糟糕。 众人心里诧异,行完礼抬起头,才发现皇上与娘娘身后还跟着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锦衣玉冠,眉目如画。女子姣若明月,见之心喜,两人站在一起,美好得仿佛一幅画。 宗室与重臣已认出来人,震惊得几乎控制不好脸上的表情。 瑞宁王居然出席宴会了?! 不知情的官员们心下疑惑,陛下身后的年轻人是谁,为何朝中大人们看到他,表情如此奇怪。 直到年轻男人在左面首座坐下,不知情的官员们终于缓过神来。 这位难道是……瑞宁王? “都说瑞宁王体弱多病,怎么我瞧着,好像没什么大问题?”一个调回京不到几个月的官员对自己身边的夫人道:“倒是一副如玉君子的模样。” 京城里的水真深,连皇子身体状况都敢造谣。 “你小点声。”夫人怕丈夫的话被别人听见,小声道:“我前些日子还听人说什么云小姐八字与瑞宁王相克,瑞宁王要被云小姐克死。” 看瑞宁王面色红润的样子,几十年内应该死不了。 与瑞宁王同桌的女子,就是云家小姐? 看瑞宁王又是给她倒水,又是为她剥果子的体贴模样,八字分明相合得紧。 支持洛王的官员们,眼里没有什么面如冠玉,也没有仪表不凡,只觉得晴天霹雳。 洛王被禁足,从来不在任何公开场地露面的瑞宁王,却出现在群臣面前。 最重要的是,瑞宁王的面色正常,不像是重病难愈。 皇帝把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等凌砚淮剥好果子放到云栖芽手里,他才开口道:“朕之长子不常出现在众卿面前,今日难得与众卿相聚,朕就让他来跟着众卿长长见识。” 这话听着简单,细思又好像带着深意,众臣连忙起身连称不敢,与帝王亲近的官员,见缝插针地夸赞起来。 瑞宁王身体如果没有大问题,确实比洛王强一些。 至少他情绪比洛王稳定。 寒窗苦读十数年,好不容易入朝为官,谁想面对一个喜怒无常的皇帝? 官员的命也是命。 皇帝有心给好大儿撑腰,朝臣识趣捧场,算得上热闹的君臣和乐。 “我感觉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我们。”云栖芽端着优雅贵女范儿,平时一口能吞下的果子,分成了三口咬:“我的步摇有没有歪?” “没有。”凌砚淮目光扫过她的鬓边,小声道:“你今天既漂亮又端庄。” 两人衣服颜色相近,就算不认识他们的人见了,也知道他们是一对。 “嗯哼。”云栖芽矜持地仰起下巴:“今天的我,是高贵的云家小姐,当然端庄。” 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给的,该装模作样的时候,就不能掉链子。 明明是很平 常的动作,凌砚淮却扬起了嘴角。 世间怎么会有芽芽这般可爱的姑娘呢? 连故意小口吃水果的样子,都好看得让他心间发颤。 “你也想吃?”云栖芽见凌砚淮盯着自己,又看了看手里的果子,在盘子里取了一个放他手里。 “芽芽。”凌砚淮把玩着果子,声音温柔又黏软:“芽芽。” 好喜欢。 “在呢。”云栖芽在桌子下偷偷捏了一下他的指尖:“在呢。” 两人的食指偷偷勾在一起,四目相对,又偷偷笑起来。 皇后早就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紧绷多年的情绪,在大儿子从果州回来后渐渐放松,直到此刻才彻底释然。 临水台四面环水,湖中青莲盛放,乐人乘舟于湖上,为贵人们奏乐。 乐声在夜色中飘荡,飘向别宫各个角落。 洛王趴在床上,听到烦人的乐声,怒道:“来人,给本王把门窗都关上。” 院子里伺候的宫人,早在他发怒时就全部赶了出去,洛王等了片刻,才有一个太监走进来。 太监弓着腰,后背弯成一个过于谦卑的弧度:“洛王殿下。” 洛王叫骂声停止,他皱眉看着这个低头的太监:“你不是本王院子的人。” “洛王殿下,小人是来帮你的。”太监跪在地上:“您被禁足院中,恐怕还不知道,瑞宁王今夜陪同皇上大宴群臣,风光无限。” 太监停顿一下,果然听到洛王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王爷,小人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洛王臀部受了伤,趴在床上不能起身,顺手把凳子上的杯子扫到地上,飞溅的瓷片扎在太监手背上。 太监拔出瓷片,伤口渗出血珠。但他顾不上这些,时间不多,很快其他宫人就要进来了。 “听闻云家女对王爷不敬,小人可以替您除去此人,并且……” 他再次停顿,但这次洛王没有出声。 他以为是自己的条件不够有诚意,又继续道:“王爷若想招揽人心,银钱必不可少,小人愿意鼎力相助。” “你想得到什么?”洛王冷哼:“应该说你背后的人想要得到什么,你们的胆子很大。” “王爷。”太监听到院门外的脚步声,捂住手背开口道:“王爷,小人想做你大业上的帮手,希望您能信任小人。” “王爷。”宫人们匆匆进来,小心翼翼道:“您有何吩咐。” 这些人进来后,太监就不再出声,他低着头嘴角露出笃定的笑。 洛王早就视储君之位为囊中物,现在瑞宁王陪皇帝宴请群臣,而洛王却被挨打禁足,是最需要帮手的时候…… “把这个不敬本王的狗东西绑起来。” 太监惊愕抬头,看洛王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猪。 “在本王面前装什么神秘,还一口一个你。”洛王从宫人手里接过茶杯,朝太监脑袋砸过去:“见到本王,要敬称您。” 茶杯砸歪,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碎裂声。 宫人赶紧把太监绑起来,拖到洛王面前,方便他砸得顺手。 砸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太监,就不要拿他们撒气了。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替本王出气。”洛王继续砸,这次正中眉心。 太监觉得荒诞,这种时候,但凡脑子正常的人,不管会不会合作,都不会把事情闹大。 他受罚禁足,被瑞宁王未婚妻打,同胞兄弟都被皇帝带去亲近朝臣了,他不想着解决竞争对手,反而计较他没有说“您”? 他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狗东西还敢直视本王?!”洛王继续砸茶杯,打不了云栖芽,他还不能打一个居心叵测的太监?! 被砸得头破血流的太监,终于明白传给他的那封信里,为何会特意叮嘱,洛王性情暴躁,不易沟通。 他原本以为今晚是个好机会,没想到洛王如此不通人性。 没有言语交锋,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储位即将失去的恐慌。 愚蠢直白得令有脑子的人感到害怕。 “莫名其妙跑到本王面前,故意说些投奔的话,你们以为本王是傻子,会上这种当?” 洛王冷笑,一文钱不见,一件事没帮他做,开口就是交易,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差别。 当年他上过一次当,差点被人骗得丢了性命,从那以后,只要遇到神神叨叨的人,他一律打。 “拖下去重重地打。”洛王屁股痛,下午又在云栖芽那里丢了颜面,耐性比平时更差:“死活不论。” “王爷……”太监没想到一次试探,就是这样的结局,求饶的话刚出口,就被宫人堵住了嘴。 “呜呜呜!” 他拼命挣扎,看到的只有面无表情的宫人们。 宴席结束,朝臣们心思各异,不过大多人对云家更加客气了些。 云家姑娘,怕是前途深远。 从临水台出来,云栖芽摸了摸肚子:“凌砚淮,你刚才一直给我夹菜,我肚子有点撑。” “那我们再在院子里逛逛?”凌砚淮看着四周:“听说别宫的夜景很漂亮。” “你以前没来过这里?”云栖芽有些意外。 “来过。”凌砚淮摇头:“别宫里住的人多,我不喜欢吵闹,所以即使来了也只待在院子里。” 云栖芽想起当初在荣山公主别庄遇见他时,他也是一个人安安静静躲在角落钓鱼,连伺候的人都没有。 “那你今年陪我好好逛逛。”云栖芽看了看四周,朝臣与命妇早就已经离去,四下除了他们的侍从,没有其他人。 第71章 刺杀 天下第一谋士 对倒霉的太监而言, 活过来还不如死了。 布料黏着被打碎的皮肉,动一下就痛入骨髓。他睁开眼睛,看到一群把他牢牢围住的带刀侍卫。 洛王下人为了替主子出气,特意挑了僻静处动手, 为何突然出现这么多带刀护卫? “原来真的没死。”云栖芽拉着凌砚淮躲在护卫后面, 她惜命, 怕这个来历不明的太监突然暴起伤人。 护卫见王爷与云小姐似乎有意审问这个太监, 上前把他摁得严严实实, 强迫他抬起头。 太监满脸是血, 他眨了眨干疼的眼,看清云栖芽与凌砚淮的脸后,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 洛王的下人跪在一边,早把刚才发生的事吐了个干净。 “看你的表情, 应该是认识我俩。”云栖芽若有所思,这个太监的行事作风有些眼熟,陶季叔父也干过这样的事。 凌良辰已经被关入京兆府大牢, 他的那些手下也被陶季出卖得干干净净,这个太监是谁的人? 洛王的下人, 不知道这个太监具体跟洛王说了什么, 这个太监肯定也不会说实话。 云栖芽扭头看凌砚淮:“我们去找洛王。” “此人身份不明, 把他单独关押, 严加看管。”凌砚淮道:“待本王问明事情原委,会将此事禀告给父皇,你们一定不能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他。” “是,王爷。” 事涉皇子,无人敢懈怠。 被打又被气的洛王,好不容易忍着屁股疼熬出一点困意, 又被外面的脚步声吵得清醒过来。 他气得额头青筋直冒,顾不得屁股上剧烈的疼痛,抽出墙上挂着的剑冲了出去。 门开,夜风起。 带着一群侍卫的凌砚淮和云栖芽站在院落中,齐齐看向身着寝衣披头散发,表情扭曲的洛王。 院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 洛王沉默片刻,瞥了眼两人身后的护卫,把剑扔到地上,绷着脸问:“大半夜你们来我院子里想干什么?!” 带这么多人,是想背着父皇母后取他性命? 想到这,他往后退了两步,屁股不小心撞到门框上,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呵。”云栖芽双手环胸,就这德行,还想纳她为妾? 她揉了揉有些痒的手,等洛王伤好后,她再带凌砚淮来打他一顿。 今晚他还有点用,暂时记账。 “二弟。”凌砚淮仿佛看不到洛王变来变去的表情:“深夜叨扰二弟,是有要事相商,希望二弟能为我解惑。” 洛王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想起自凌砚淮回宫后,无论他说什么奚落的话,或是带其他宗室子弟孤立凌砚淮,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现在的凌砚淮,开始主动与父皇母后交流,开始与朝臣来往,好像没有生命的木偶,终于变成一个活人。 这样的变化让他感到了不安。 “你想知道什么?”洛王不把曾经的凌砚淮放在眼里,但现在的凌砚淮让他心生警惕。 侍卫把那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太监拖出来。 “此人来历蹊跷,可能与废王派系有关。”凌砚淮没有隐瞒来意:“我想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洛王皱眉,废王那东西已经被千刀万剐,他留下的手下还在蹦跶,是图什么? “废王还有个私生子遗留在民间,前几日刚被抓进京城。” “为何这么重要的事,我不知道?”洛王情绪不稳:“父皇只告诉你,却瞒着我?” “那倒不是。”云栖芽在旁边阴阳怪气:“因为废王私生子是我抓住的,所以不想告诉你。” “你?”洛王情绪又稳定下来:“那你运气还挺好。” 他虽讨厌凌砚淮,但最厌恶的人当属废王。 看了眼那些带刀侍卫,洛王仅犹豫不到三息,就把太监跟他说的话和盘托出。 他不是怕了这两个人,只是不愿意看到废王势力继续上蹿下跳。 至今他都还记得,父皇还没登基的时候,废王指着他的鼻子嘲笑他笨得像猪。 父皇刚登基那几年,废王也仍旧嚣张跋扈,时常不把他放在眼里。 跟废王比起来,凌砚淮都显得眉清目秀。 太监被侍卫架着胳膊,听洛王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麻木地垂下脑袋。 洛王当真没有脑子可言,他现在把事情经过告诉瑞宁王,待瑞宁王查清真相,立功的人就是瑞宁王,他什么都捞不着。 洛王愿意开口,太监留在这里就没有用处了。 他被侍卫拖进一间秘牢,在里面待了几个时辰,都无人来搭理他。 太监的心渐渐下沉,不祥的预感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 京兆府大牢。 凌良辰挨了三四天的揍,人已经老实,只是时不时用阴森扭曲的眼神看陶家叔侄二人。 陶季脸皮厚,无论凌良辰怎么瞪他,都不影响他吃一日三餐。 陶先生是废王派去照顾凌良辰的老师,这些年看着他长大,即使凌良辰放弃了他,也只是失望,而非心生怨恨。 他知道凌良辰心里不甘,可是现在都成了阶下囚,他又想保住侄儿的性命,只能对凌良辰的目光视而不见。 “进去吧。”一个犯人被带了进来,狱卒顺手把他推进凌良辰所在的牢房。 京兆府大牢抓的犯人三教九流都有,大家也都已经习惯,谁也没有在意。 狱卒走后,新进来的犯人缩着脖子,怯懦地走向角落,凌良辰此刻也在角落里。 三步,两步…… 突然,这个瘦弱怯懦的犯人,从舌头下面取出一枚隐藏的小刀片,干脆利落朝凌良辰喉咙划去。 “啊!”凌良辰吓得变了脸色,幸而他在东极观种了两个月的地,动作比以前灵活,竟侥幸躲过这一击。 “这是专业的杀手。”陶先生拉着陶季躲到离隔壁牢房最远的角落,听着这些犯人们的惊吼与呼救声,神情凝重道:“有人想杀他灭口。” 废王已死,凌少爷入狱,那些侥幸逃过当今圣上追捕的废王旧系,最期盼的莫过于凌少爷永远开不了口。 只有最后一个掌控废王势力的人死了,活着的人才能安心。 真是讽刺啊。 这些人为了荣华富贵攀上废王的大伞,废王死了,他们又开始恐惧这段过往,企图杀了废王唯一的血脉以求安稳。 纵养恶奴,再被恶奴反噬,或许这就是报应。 凌良辰被划出几道伤口,但都不致命,狱卒来得很及时。 杀手被带走后,他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惊魂未定。 人的本能是求生。 他不是蠢人,仅仅片刻就明白过来,是父王曾经的暗部势力想杀他。 今日没有成功,还有明日后日。 他抬眼看着同牢房的犯人,试图在他们惊恐的表情中看出什么。 或许这些犯人里,还潜伏着想要取他性命的杀手。 血顺着指缝流下,凌良辰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要的是这些人想办法救出他,而不是杀他灭口。 父王死了,这些人把他当做了碍事的累赘? “我要是你,现在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陶季缩在角落阴阳怪气道:“想要你命的人应该不少。” 以前有废王在,凌良辰即便是私生子,对下人无比严苛无情,大家也捧着他敬着他。 现在废王被千刀万剐,凌良辰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京兆尹匆匆赶来,他看了眼凌良辰狼狈的样子:“瑞宁王召见,你们三人随本官去避暑别宫。” 从京城到避暑别宫不过一日的路程,凌良辰乘坐的囚车,就遭遇了三次刺杀。 好在护送囚车的金甲卫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凌良辰才平安抵达别宫。 “究竟是哪个蠢货安排的杀手?!”胖商人听到消息后,气得脑仁疼。 不能一击必杀就该想办法安抚凌良辰情绪,而不是一次次派出杀手把事情闹大。 这么一闹,就算凌良辰原本不打算供出他们的名字,现在也不会放过他们。 “蠢货,蠢货!”胖商人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取出一叠金叶子跟银票塞进怀里,神情平静地走出院子。 京城不能留了。 “凌良辰在东极观被折磨两个月,都舍不得死,说明他这个人很惜命!”云栖芽单手叉腰,笑得格外得意:“被刺杀这么多次,他肯定怕了,说不定会求着拿秘密换取我们的庇护。” “小姐好计谋!”荷露狗腿地捧上一盏凉茶:“这么绝妙的主意,除了您还有谁能想出来。” “哼哼。”云栖芽得意仰头:“我这叫算无遗策。” 那些人藏得深不愿冒头没关系,只要凌良辰相信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杀他灭口就行。 话本里的正义主人翁办事才循规蹈矩,可她又不是。 这种方法虽然有些缺德,但见效快啊。 “芽芽堪称天下第一谋士。”凌砚淮拿着扇子给云栖芽扇风:“父皇已经把此案全权交给我们处理,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下去。” “今晚我们先不急着见凌良辰,先让他发现一次饭里有毒。”云栖芽笑得满脸邪恶:“等他发现别宫也不安全后,可能比我们还急着把别宫里的暗线揪出来。” 凌砚淮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云栖芽此举的用意:“妙!” 接连几次刺杀,吓破了凌良辰的胆。即使到了别宫,他也不敢放松警惕,宫人送来的晚饭他没有吃,而是放在角落观察进来偷食的老鼠。 当他看到吃了他饭食的老鼠,跑了没几步就抽搐着四脚朝天倒下,疯狂扑向牢门:“来人,快来人!饭里有毒,我有重要的事禀告瑞宁王!” 第72章 告状 殿下受了天大的委屈 洛王抬头看了眼四周, 转身就走。 他不是怕了云栖芽那个女人,只是不想跟她一般计较。 没想到洛王会突然干脆利落地离开,还在劝说他的侍卫心下疑惑,哪句话让这位王爷改了主意? 虽然臀伤未愈, 但洛王离开的动作格外利索, 他怕半路遇上云栖芽, 更怕偷跑出来的事被多嘴多舌的御史看见, 干脆选了条僻静的小路。 没想到会在半路遇上平时跟他鬼混在一起的宗室纨绔子弟。 “王爷。”纨绔子弟们正在拿几个宫女太监取乐, 见他出现, 殷勤地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讨好起来。 洛王被他们吹捧得浑身通泰,暂时忘了臀伤带来的痛苦:“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跟这几个小宫女小太监玩点有趣的游戏。” 洛王看了眼这几个狼狈的小宫女小太监,有些厌烦:“这有什么好玩的?” 纨绔们见他表情不对, 开口解释:“这几个宫女太监,跟前几日给你惹出事的那两个太监相熟,我们在教他们学规矩。” 洛王皱眉, 母后身边的女官早已查明,那两个故意挑事的太监, 是拿了别人的钱做事, 跟他相熟的宫女太监并不知情。 “要我说, 这些奴才不教不懂事, 主子的闲话也敢乱说。”一个纨绔拿起一枚投壶用的钝箭扔出去,被砸中的太监痛呼一声,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前两日宴席上,瑞宁王风光得很。”另一纨绔观察着洛王的脸色:“殿下您放心,我们只跟您交好。” 这些年他们早就习惯吹捧洛王,讨好的话脱口而出, 顺便还把他们看不顺眼的宗室子弟扒拉出来,说他们主动讨好瑞宁王。 他们虽然文武双废,但他们在说人坏话这条道上颇有造诣。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被禁足的洛王,他们当然要努力讨好,努力表现。 “他们在干什么?”云栖芽想低调行事,带着凌砚淮特意挑了条偏僻小路去别宫秘牢,没想到半路冒出一堆人:“洛王也在,他不是被禁足了?” “嘘。”云栖芽拉着凌砚淮躲到花丛后,跟在他们身后的随侍见状,也只好找角落蹲好。 这些人大概早已经习惯耀武扬威,说话的声音并不小,云栖芽在花丛后都能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在听到他们说凌砚淮坏话,还对以前抱团孤立凌砚淮洋洋得意时,云栖芽扭头看向凌砚淮。 他的脸上无喜无怒,似乎对这些人的话习以为常。 “别听他们狗叫。”云栖芽伸出手,捂住了凌砚淮两只耳朵。 温软的手掌覆盖住耳朵那个瞬间,那些取笑的话被模糊的嗡嗡声掩盖。凌砚淮想跟云栖芽说,他根本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也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可是面对云栖芽黑白分明,还映着自己身影的双眸,他垂首抿了抿嘴角,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面对这个笑容,云栖芽心里有点不得劲,有点酸,有点麻,还有一点点说不出的软。 “松鹤。”云栖芽没有松开捂耳朵的手:“把这些人的身份名字都记下来,说了什么也都记下来。” “是,小姐!”松鹤与几位随侍眼睛晶亮,他们终于可以翻开记仇的小本了! 以前洛王就爱带着这些人,在私底下搞些孤立的小动作,那时候王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对他们的言行也无动于衷。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瑞宁王府迎来了有仇必报,绝不吃亏的未来王妃。 日子要好起来了! “名单都记好了?”云栖芽见瑞宁王府下人们一脸大仇得报的样子,就知道凌砚淮以前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记好了。”松鹤重重点头。 王妃,瑞宁王府的尊严与希望需要你。 “很好。”云栖芽松开凌砚淮的耳朵,从草丛里走了出来:“哟,诸位聊着呢?” 高谈阔论的纨绔们看到突然冒出来的云栖芽,声音戛然而止。 未来的瑞宁王妃怎么在这里?! 他们刚才说的话,她听见了多少? 以前他们敢在私底下孤立瑞宁王,是因为他们知道瑞宁王不爱说话,更不会对皇上皇后说什么。 但他们最多也只敢在洛王在场时蛐蛐几句,故意围在洛王身边说话,不与瑞宁王过多交谈,反正瑞宁王也从不理他们。 但真要他们对瑞宁王明着无礼,他们不敢,怕惹得皇上癫症发作。 “云、云小姐?”纨绔们吓白了脸,纷纷往后退,让臀部受伤来不及闪挪的洛王站在最前面,才齐齐行礼:“见过云小姐。” 这么偏僻的旮旯,怎么也能遇到瑞宁王未婚妻。 洛王咽了咽口水,色厉内荏道:“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僻静地方,想干什么?” “谁说我是一个人?”云栖芽抬了抬下巴:“都出来。” 哗啦一声响,从各个角落钻出几十个魁梧的侍卫。 完了。 洛王感觉自己身上开始隐隐作痛。 知道这些人已经开始害怕了,云栖芽捡起地上一支钝箭,摸了摸箭头。 箭头虽然磨得很钝,但重量不小,砸人应该很疼。她看了眼跪在地上,浑身狼狈的宫女太监们,把箭拿在手里细细把玩。 荷露立刻弯腰捡地上的箭,很快就捡了一大把站在云栖芽身后。 云栖芽回身抓起两支箭,朝洛王这群人投掷。 “哎哟!”被砸中的人惨叫一声。 云栖芽冷笑:“这么有意思的游戏,大家一起玩才有趣,都别躲。” “云小姐,你……”被砸出青包的纨绔话未说完,就看到瑞宁王走到云栖芽身边,把两支箭放到了云栖芽手里。 他立刻噤声,用手默默捂住脑袋。 “本王未婚妻热情活泼,最喜欢与人打成一片。”凌砚淮语气淡淡,有种平静的疯:“请诸位多担待。” 众纨绔不敢说话,用眼神疯狂向洛王求救。 洛王不语,只想拔腿就跑。 可是侍卫已经把四周围得严严实实,偷跑出来的他,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侍,根本打不过这些人高马大的侍卫。 想到刚才他们说了什么话,洛王绝望闭眼。 “来嘛,一起玩呀。”云栖芽笑容狰狞:“诸位这么喜欢玩,我自当舍命陪君子!” 钝箭乱飞,随机砸中幸运儿,很快惨叫声不断,哭嚎连天。 “云栖芽这个女人,准头怎么这么好?!”洛王捂着头躲在角落,也没逃过钝箭追杀,他已经被砸五六次了! 那个女人故意挑他下手吗? 护着他的随侍都没挨两下,箭全往他头上身上飞。 “云栖芽!”洛王忍无可忍:“你不要太过分!” “洛王殿下哪的话,我这是陪你们玩呢,你们刚才玩的不就是这个吗?”云栖芽把一支箭放凌砚淮手里:“大家都在玩,你怎么能不合群?赐给他们一箭,免得他们在背后说你的不是。” 众纨绔沉默,假装没听出云栖芽在阴阳怪气他们。 凌砚淮握着箭,侧首望着云栖芽。 她的眼里是熊熊怒火,她在替他生气,在帮曾经的他讨回公道。 她是黑夜里最耀眼的火焰,接近她就拥有了光明与温暖。 他缓缓收回眼神,把目光投向这些连与他对视都不敢的宗室子弟,轻轻笑了一声。 “严肃点,玩游戏呢。”云栖芽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箭:“若不全力以赴,怎么对得起他们这番热情。” “求瑞宁王恕罪。”纨绔们吓得跪地求饶。 凌砚淮抬脚走到他们面前,垂首看着这些吓得瑟瑟发抖的人,把手上的箭全部撒出。 有些砸中了人,有些落在了地上。 他的动作并不重,但纨绔们心里的恐慌却越来越重。 “诸位冒犯本王,对皇室不敬,是何罪?” 胆子小的纨绔,已经软趴趴伏在了地上。 “皇兄……” 洛王的话,被凌砚淮望过来的眼神打断。 这是怎样一双眼睛? 洛王怔住,背后渗出冰凉的汗。 凌砚淮变了! 凌砚淮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些磕头求饶的人,转身走向云栖芽。 “我们走。”云栖芽一把抓起他的手,转身往秘牢反方向走。 “不去秘牢?”凌砚淮有些诧异。 “去什么秘牢,多吓吓凌良辰,他会更老实。”云栖芽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些跪地求饶的人,他们现在求饶的模样,与他们瞧不起的宫女太监并无差别。 “他们是宗室子弟,在背后说你坏话,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云栖芽步伐坚定:“我们小辈受了委屈,当然是找家长告状。” 云栖芽有些生气,一边走一边教育凌砚淮:“现在你跟了我,就不能再做软包子,听懂没?” “嗯。”凌砚淮配合着云栖芽的步伐往前走:“以后不会了。” 他舍不得芽芽因为他的事生气。 “以前这些狗东西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你怎么不罚他们?”云栖芽绷着脸:“真是给他们脸了。” “可能……”凌砚淮不愿对云栖芽撒谎:“那时候的我,觉得没有必要。” 云栖芽脚步顿了顿。 “一个将死之人,注定会让父皇母后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如安安静静待在屋子里,不与人结交,就不会有什么无法放下的人。” “若是死了,父皇母后也不至于太难过。” “洛王行事虽糊涂讨厌,但待我死后,他就是父皇母后唯 一的寄托。” 云栖芽停下脚步,沉默看着凌砚淮。 “我唯一一次生出贪婪自私的念头,就是想靠近你,想成为你重要的人,就算我死了,你也能记住我。” 第73章 惩罚 饿不死就行 告状, 就不能藏着掖着,更不能言语含糊。 要有重点,更要让长辈心疼。 在云栖芽一番哭诉下,把凌砚淮回宫后受的委屈讲得明明白白。 重点突出那些宗室纨绔, 一两句带过洛王, 但绝对不会让帝后忽视洛王的存在。 “陛下, 娘娘。”云栖芽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小手绢, 朝自己漂亮的眼角一抹:“殿下脾气温和, 从不计较这种小事, 可是臣女心疼殿下,实在不想让殿下受这种委屈。” 松鹤感动极了,小姐对王爷真好,连告状的时候, 都不忘维护王爷。 “你做得没错。”皇帝早就火冒三丈,只是不想自己的怒火吓到好大儿跟未来儿媳,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脾气好是淮儿心性佳, 不代表他应该受这些委屈。” “把这些对淮儿不敬的纨绔子弟都给朕绑过来。”皇帝深吸一口气:“还有他们的家中长辈也一同请来,朕要问问他们如何教导的子嗣。” “陛下。”云栖芽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我都把他们名字记下来了, 您别抓错了人。” 你可千万别放跑任何一个。 “好。”皇帝欣慰, 幸好有云家小姑娘陪着淮儿, 不然淮儿得受多少委屈。 他的心肝爱子, 竟被人如此对待,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按照名单,把人通通抓来。”皇帝沉着脸道:“把洛王也给朕叫过来。” 下完命令后,皇帝跟皇后再看安安静静的凌砚淮,只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天底下最委屈的小孩。 “淮儿,芽芽, 快坐着。”皇后一手牵一个,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都是我不好,竟不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皇后满心愧疚,是她不够细心,若是足够细心,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娘娘,您日理万机,母仪天下,庇佑大安所有女子,总不能日日跟在殿下身边。”云栖芽握住皇后的手:“是那些混账不好,殿下他自己也有错。” 皇后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恍惚,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日理万机这个词用在她身上。 “殿下他性子闷,不知道我们小孩受了委屈,应该向家长告状。”云栖芽朝凌砚淮仰起下巴,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一下凌砚淮的小腿肚:“殿下,你说你是不是有错?” 他们主要目的是告状,不是来让娘娘难过。 “是我做得不好。”凌砚淮乖乖认错:“母后,您是很好的母亲,是我做得不好。” 皇后心脏仿佛被暖乎乎的手掌轻轻捏了一下,有些疼,又有些酸软。 “娘娘是天下万民的好母亲。”云栖芽抱着皇后的手臂晃了晃:“娘娘您放心,以后我帮您看着殿下,别人如果敢欺负他,我就带他找您跟陛下为他做主。” 皇后笑了:“能遇到你,是淮儿的福气。” “母后您说得对。”凌砚淮在旁边接话。 三人坐在一起,有云栖芽插科打诨缓和气氛,皇后很快被逗得笑逐颜开。 还处于极度愤怒癫狂状态的皇帝一回头,就看到三张说说笑笑的脸。 皇帝:“?” “陛下,人带来了。” 七八个纨绔排成一串,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全然不见跟洛王在一起时的意气风发。 皇帝没有看他们,对于他而言,这些不懂事的小辈,甚至不值得他多说一句话。 直到这些纨绔的父兄连滚带爬进入园中,他才抬起眼睑,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些人。 帝王之威,无人敢视。 几位宗亲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倒是见自家纨绔跪在地上,都跪下请罪。 “论公,诸位为臣朕为君。论私,诸位与朕祖上同出一脉。”皇帝放下茶盏:“朕之爱子自小受尽磨难,尔等不生怜爱便罢,为何还要纵容家人欺辱他?” 欺辱? 宗亲听到这话,宛如惊雷劈脸,吓得差点喘不过气。 他们僵硬地扭头,看向自家的纨绔,发现他们眼神闪躲,不敢与他们直视。 这些畜生疯了吗? 不知道陛下有多重视两个孩子? 连瑞宁王都敢得罪,这哪里是家里的纨绔,分明是讨债鬼。 “陛下,洛王殿下带到了。” 宗亲们抬起头,发现洛王是被侍卫架着带过来的。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洛王看到跪在地上的人,就知道今晚发生的事父皇母后知道了。 凌砚淮什么时候多了告状的毛病? 不,不对。 他看向云栖芽的方向,云栖芽正抱着他母后的胳膊撒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母后爱女。 “好好跪着,瞧别人作甚。”皇帝声音平静得可怕:“凌易俭,去角落跪着。” 洛王肩膀抖了抖,父皇叫了他全名。 “诸位教子不严,妄议皇室,对皇子不敬,本是大罪。”皇帝把这些宗亲的脸记在心里:“念在诸位祖上有功,朕便轻饶你们一次。” “传朕口谕,在场诸人有爵位者降爵一等,无爵者降官一品。”皇帝终于把眼神转向那些吓得瘫软的纨绔:“至于你们……” 纨绔们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拖下去杖责三十大板。”皇帝垂下眼睑:“日后永不能入朝为官,亦不能承袭家中爵位。” 纨绔们惶然,今日后他们还有何未来可言? 早知如此,他们又何必铤而走险讨好洛王,求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 “谢……陛下恩典。”几位宗亲被吓得面无血色,他们以头伏地,只求陛下不会继续迁怒家中其他后辈。 “退下吧。”皇帝语气冰凉:“希望诸位回去好好教导家人,若日后还有人敢对吾儿恶言,朕便让他当日即亡。” 宗亲们知道陛下没有说笑,他是认真的。 陛下癫症已经开始发作。 他们弓着腰退出帝后居住的院子,心沉得喘不过气。 也许这还只是开始,并不是结束。 遭到帝王的厌弃,就是家族走向衰落的预兆。 他们完了。 洛王跪在角落,跪得格外实诚。 但是这次他没有等到父皇的训斥或者怒骂,他只听到母后与云栖芽那个女人的说笑声。 母后把他忘了吗? “陛下,娘娘,夜已经深了,你们早些歇息。”云栖芽朝皇后绽开一个讨喜的笑:“等我跟殿下把坏蛋抓回来,为你们分忧。” “乖。”皇后实在没能抵住这样的笑脸,伸手摸了摸云栖芽额头:“你们早些回去歇息。” 云栖芽看了凌砚淮一眼。 凌砚淮:“父皇,母后,你们要注意休息,不要累着自己。二弟年轻不懂事,不要因为我的这点小事,让你们为难。” 不想父皇母后为难你跑来告什么状?! 洛王听着这话觉得恶心,以前怎么没发现凌砚淮说话这么表里不一? “父皇知道。”皇帝拍了拍凌砚淮的肩膀:“是我们没有教好他,让你这些年受了委屈。” 凌砚淮微笑:“父皇母后待儿臣极好,儿臣不委屈。” 这话让皇帝心里更难受了。 等凌砚淮与云栖芽离开,皇帝走到洛王身边,一脚踹在他身上。 洛王瞬间飞了出去。 “混账,他是你的亲兄弟!”皇帝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洛王:“他受尽十年折磨,带着一身病痛好不容易与我们团聚,你怎能做这种事?” “父皇,儿臣知错。” “我看你不是知错,是害怕了。”皇帝从托盘里拿出马鞭:“我与你母亲养你教你护着你,以前我只以为你脾气差了些,脑子莽直了些,没想到你竟生出这样的心思。” 皇帝没有留手,一马鞭下去,洛王立刻哭爹喊娘,求饶不断。 他上一次挨父皇的揍,还是凌砚淮刚回来那天。 皇后撇过脸,不看洛王挨打的惨样,也没有为他求饶。 “你可知在你出生前,太医说你母亲怀相不好,你不一定能保得住。你哥哥在神像前磕了很多响头,求你能平安出生。” “那时候他还不到三岁,天天都会坐在你母亲身边,为肚子里的你讲故事。”皇帝双目微红,隐藏着泪意:“你出生那日,我让他待在屋子为你跟你娘祈福,他就乖乖待在屋子里,说等你出生就带你玩。” 皇帝的鞭子越挥越快,这些年他无数次回忆起那一日,每一次回忆对他都是折磨。 “他盼着你出生,你却希望他死。” 马鞭挥舞起来,发出破空声:“凌易俭,你让朕非常失望。” 皇帝私下里,很少在妻儿面前自称朕。 但在这一刻,他不仅仅是父亲,还是一位帝王。 “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为君者,当明辨是非,德被天下,躬身自省,宽仁有度,你能做到哪一点?”皇帝停下鞭子:“若无为君之德,便是天下万民之祸,朕想你有先祖遗风,而不是有你祖父遗风。” “父皇,儿臣何时效仿过祖父?”洛王疼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滚,听到祖父遗风四个字,瞬间清醒:“儿臣绝无祖父品性。” 这是对他人格无底线的践踏! “跪好。”皇帝讽刺道:“幸好你还知道不能肖似祖父,还不算无药可救。” “父皇如此瞧不起儿臣,无非是更喜欢皇兄罢了。”洛王乖乖跪好,心却不甘:“儿臣也是你们的孩子,你们为何偏心于他?!” “偏心?”皇帝反问:“你要最好的汗血宝马,朕给。你要最好的弓箭,朕也给,你十五岁时看你皇兄出宫建府,闹着要王府,朕还是给。” “可你也给了皇兄文物古玩,给他请最好的国手,给他请最好的名士。”洛王反驳:“我却没有。” “你的汗血宝马,你的武学师父,你的刀剑弓戟你皇兄也没有。”皇帝又狠狠给了洛王几鞭子:“给你棋,你下得明白吗?给你书画,你鉴赏得明白吗?” 第74章 史录 他的好大儿究竟感悟出什么 “请大人替我回禀娘娘, 我定会协助殿下好好教导洛王,让洛王明白何为仁心,什么是规矩。” 女官一走,云栖芽就抱着旨意去找凌砚淮, 她赶到凌砚淮院子, 他正在看书, 神情格外郑重。 “你在看什么, 表情这么凝重?”云栖芽抱着懿旨走到凌砚淮身边, 探头看书。 “《帝后史录》, 一本记载历朝历代帝后的史书。”凌砚淮把书往云栖芽方向挪了挪,方便她看清楚。 “怎么想起看这个?”云栖芽戳了戳他的胳膊:“往旁边挪一挪,给我让点位置。” 凌砚淮把位置让出来,眸光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轻声笑了笑,见云栖芽对这本书不太感兴趣,把书合拢放到旁边:“随便看看。” “皇后娘娘让我们教导洛王的事, 你有没有什么管教熊孩子的小妙招?”云栖芽摊开懿旨,指着上面几个关键字眼:“皇上与娘娘, 教训你弟弟的决心很强烈。” “我听说别宫北面有御田, 要不先让他犁几天地, 没犁够就不准吃饭?”从她院子走到凌砚淮院子的这一路上, 她脑子里已经冒出无数个收拾洛王的办法。 当初他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现在她要他哭着下跪。 “好主意。”凌砚淮满脸赞叹:“既能让二弟明白农人不易,也能让他贴近百姓生活,芽芽果真是有远见的谋士。” “过奖,过奖。” 云栖芽骄傲仰头,她就是这么顾大局, 就是这么聪明机智。 凌砚淮眼神更加柔软,不由自主靠近云栖芽,只要多靠近她一点,他就会染上她的快乐。 “王爷。” 门外松鹤的声音响起:“京兆尹求见。” “知道了,让他进来。”凌砚淮坐端正身体,云栖芽把桌上的懿旨卷起来塞进旁边抽屉里。 京兆尹走进屋子,见云小姐与瑞宁王同坐在案前,低头给两人行礼。 瑞宁王跟云小姐感情真好。 京兆尹说明来意,秘牢里的凌良辰不敢吃不敢喝也不敢睡觉,无论谁问他都不开口,坚持要见云栖芽与凌砚淮。 “连觉都没敢睡,看来把他吓得够呛。”云栖芽在凌砚淮耳边小声道:“现在去看他应该很合适。” 人在又累又饿又困时,脑子很难保持正常的理智,会下意识做出帮他摆脱烦恼的行为。 也就是剥离所有学识与礼教的本性。 去秘牢的路上,一路风平浪静,偶然遇见一两个宗亲,他们老远就过来给凌砚淮行礼。 看来是昨晚那几家宗亲的下场,吓到了他们。 秘牢里,凌良辰嘴唇干得起皮,他看了眼对面牢里故意咕咚咕咚喝水的陶季,干脆背过身当他不存在。 这个废物以前替他做事时一事无成,现在给他添堵倒是无师自通。 走廊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听声音至少有十人以上。 凌良辰激动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走廊黑暗处,期待凌砚淮或者云栖芽会出现。 脚步声越来做近,当他看清为首的两人,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听说你想见我们?”云栖芽没想到,不过几日时间,凌良辰会变得这么憔悴。 比在东极观开荒两个月后的模样还要惨。 “水。”凌良辰强撑着困意:“给我水。” 云栖芽没有在这件事上为难他,让松鹤给他倒了小半盏茶,当着他的面用银针验了毒才递给他。 小半盏茶根本解不了渴,凌良辰端着空荡荡的茶盏,感觉自己更渴了。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他揉着干涸的喉咙,仿佛被耗去所有生机,破罐子破摔道:“这几年靠着废王给我的三瓜两枣,勉强活出了个人样。” 属于三瓜两枣行列的陶家叔侄:“……” 感觉被他羞辱了。 凌良辰太困了,他倚着牢房围栏,脑子昏昏沉沉道:“废王残余势力十不存一,以前都是不得他重用的小喽啰。” 他把知道的东西一股脑说了出来。 那些人想要他死,他就借凌砚淮的手,拉那些废物同归于尽。 谁也别想好过。 “这些废物里有个叫张万金的男人需要你们多动脑子。他外号张耗子,平时一有风吹草动跑得比狗还快。”凌良辰嗤笑一声:“如果你们昨夜就来见我,说不定已经把他抓住。可惜,以他行事的谨慎程度,这会儿应该早就逃出了京城。” 他在报复云栖芽跟凌砚淮这么晚才来。 让他意外的是,凌砚淮与云栖芽听到这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们为何不急?! “丧家之犬,离了废王就是缺牙的老狗,跑了就跑了,又没多大用处。”云栖芽漫不经心道:“就算他逃离京城也干不出什么大事,由他去吧!” “怎么能由他去?!”凌良辰从地上爬起来,愤怒地盯着云栖芽:“难道你们不想把废王旧势力一网打尽?!” 他都被关进了大牢,那些派人刺杀他的小喽啰也别想好过! “你看你又急,他逃出京城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云栖芽笑眯眯道:“反正就逃走一两个,不碍事。” “不行,必须要把他们全抓回家!”凌良辰道:“这些人背靠废王赚了不少脏钱,你身为云家后人,理应为民除害,伸张正义。” “我是云家后人没错啊。”云栖芽坦然得可怕:“可是所有与云家交好的人家都知道,我们二房的人最没出息。” 别人不太看得起他们一家四口,他们也不太在意,大伯一家不嫌弃他们就好。 京兆尹轻咳一声,虽然云小姐是为了套凌良辰的话,但也无须如此诚实。 “你……”凌良辰被噎得难受,没出息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知道张万金一些生活习惯。”凌良辰深吸一口气,劝自己不要发脾气:“也许可以助你们抓住他。” “真麻烦。”云栖芽不耐叹气,似乎碍于其他人在场,她不得不叫来一个人,拿笔记录张万金言行特征。 听到“面颊微胖,相貌憨厚”等字眼时,云栖芽眉梢一挑,前几日在乐坊门口,主动与她交谈的男人,倒挺符合这个说法。 那没事了。 云栖芽放下一半的心她早就把此人特征告诉了大伯。 大伯做事,向来让全家安心,他们老云家立功的机会又到了。 中年男人再次离开院子,这是他第三次试图离开京城了。 第一次他刚出门走出没多远,有人硬说他腰间的荷包是别人的,被百姓围着看了一个时辰的热闹,他只能打道回府。 第二次出门,又目睹刺客追杀凌良辰,吓得他又躲了回来。 那几个蠢货,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下派杀手追杀凌良辰,真当朝廷的人是废物? 他必须马上走,不然会被这群蠢货连累死。 这次出门天还没亮,他特意穿了身不起眼的衣服,连家中仆妇都不知道他的离开。 东城门处,上午进城比出城的人多,张万金捏着早就准备好的路引与户籍,排队准备离开京城。 一切如常,很快就要到他了。 张万金擦着脸上的汗,这个鬼天气太热了。 “等等!”两个穿着锦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人伸手指着他:“此人偷了我们的金叶子,快抓住他!” 金叶子? 排队的百姓吓得四下散开,这种金贵东西他们普通人连见也没见过,可不能沾上事了。 “我没有!”张万金愕然,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转身就想跑。 “没有你跑什么?”穿着青色外袍的男人抓住他衣襟往后一扯,夏季的衣服轻薄,张万金衣服散开,从里面掉出一叠金叶子。 “原来这就是金叶子。” “像金色的纸张,真漂亮。” 很多老百姓还是第一次见到金叶子是什么模样,都伸着长长的脖子盯着金叶子瞧。 “这是我自己的。”张万金捡起金叶子,眼神飞快搜索四周,试图找到缺口跑出去。 可看热闹的人太多,他被人墙围得严严实实。 “你这人长得憨厚,为人也太不老实。”一位大姐开口:“看你穿着,也不像有钱人。” 她一个穿绸子的,都没金叶子,他一个穿粗布麻衣的胖子,能有这种稀罕物? 更何况,她一看到两位年轻郎君俊美的脸,就知道此事是谁的错。 “偷这么昂贵的东西还不承认,报官把他抓起来!” 从秘牢出来,云栖芽带着凌砚淮在别宫绕了一大圈,找到处理事务的云伯言,跟他提起此事。 “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找到了他们,这两天你的两位哥哥亲自盯着此人,他若打算鬼鬼祟祟逃离京城,你的两个哥哥会想办法阻拦他。”云伯言没料到,他顺手安排下去的事,会牵扯到废王旧势力。 当初废王逼得二弟一家四处躲逃,现在芽芽带着他们云家把废王势力一网打尽,怎么不算命运对他们云家的大方馈赠呢? “幸而有云大人提前布置,才没让最狡猾的耗子逃走。” 在云家人面前,语言这门艺术,凌砚淮无师自通。 “殿下谬赞,是微臣的侄女察觉到此人有异,微臣才会派人跟随此人。” 习惯了瑞宁王的沉默,云伯言对突然擅长了语言艺术的凌砚淮有些不适应。 “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出力的是您跟两位堂兄。”云栖芽似乎没察觉到云伯言的那点不自在:“大伯,等张万金被押送来别宫,你一定要派人告诉我跟殿下,我俩正负责此案呢。” “好。”云伯言意识到瑞宁王已经准备涉入朝堂,看向凌砚淮的眼神除了恭敬外,多了几分复杂。 第75章 岁月可鉴 最金贵的金饭碗,落入她怀 皇帝盯着好大儿, 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答案无果后,干脆放弃追问。 不管什么原因,孩子愿意为上进花心思就好。 这么一想,皇帝又开始高兴, 转头给云家送赏。 自从跟云家小姑娘相识, 淮儿不仅身体变好, 连精气神都变好了, 他现在看云家人, 各个都顺眼无比。 这厢在父子情深, 废王旧部残余势力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隐退的,金盆洗手的,就连为了保住性命回乡种地的,全都开始被论罪抓捕。 被抓的那一刻, 他们想不明白,废王被抓倒台后,隐姓埋名的他们都没被发现, 为何在废王千刀万剐后,反而遭到了清算? 囚车中, 有人哭泣, 有人怨怼, 有人暗恨自己命运不济, 也有人怀疑是谁出卖了自己。 “都闭嘴。”瑞宁王府的几位属官冷眼看着这些啼哭的人:“被你们暗害的百姓与忠良才该痛哭,此刻各个痛苦懊悔,作孽之时也不见你们心存怜 悯。” 这些人不敢再哭,怕得罪属官受皮肉之苦,尤其是见到张万金也被抓以后,心情竟诡异的好了些许。 连狡猾的张万金都没逃脱, 他们被抓也不奇怪了。 张万金一路沉默,为了方便逃跑特意抹黑的脸,被渗出的汗液糊得乱七八糟,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马脚,才被人盯了这么久。 今天的太阳好像格外晒,再爱哭的犯人,在晒了一路后,也变得干巴颓然。 当他们被推进阴凉的地下秘牢时,竟恍惚生出几分轻松感。 长长的走廊除了他们的脚步声,没有任何说话声,直到他们看到凌良辰等三人。 他们彼此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联络,只知道废王的那个私生子携带大量金银逃离京城,连一句留给他们的交待都没有,无情得很。 乍然在地牢看到凌良辰,又见凌良辰对他们露出笑脸,他们精神更加恍惚。 他爹的残余势力被一网打尽,连个帮忙跑腿的人都没剩下,他在高兴什么劲儿? 原本空荡的地牢,被他们塞得满满当当,看守他们的官兵把他们关进来以后,就不再管他们,连过来找他们问话的人都没有。 片刻尴尬的沉默过后,一个老头颤颤巍巍开口:“少爷,你不是已经离开京城,为何也被他们关在这里?” 凌良辰冷笑,他们派人暗杀他好几次,现在装什么都不知道? 张万金目光扫过众人,试图把那些派人暗杀凌良辰的蠢货找出来。 在他得知凌良辰被捕后,也想杀他灭口,但他怕一击不成,反而引起凌良辰不满,所以才试图派人接近洛王,希望能借洛王的手除去凌良辰。 这些大聪明生怕凌良辰不知道他们想杀他灭口,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现在好了,凌良辰没死反而恨上他们,害得他们被一锅端。 “还有什么好问的。”已经有人回过味来,阴阳怪气道:“我们被抓,说不定全靠咱们这位好少爷。” “贱婢所出的私生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这是骂人的。 “我跟废王没关系,冤枉啊!”这是企图撇清关系,脑子不太清醒不打自招的。 原本安静的地牢,瞬间变成吵吵嚷嚷的菜市场。 “你们有何委屈?”凌良辰听到人骂自己贱婢所生,反唇相讥道:“若非你们派杀手追杀我,我也不会拉你们一起下水。” “少爷不必为自己出卖手下找遮羞布,我们连你被抓都不知道,又怎么派人追杀你?” 双方都觉得自己冤枉,互相猜忌怀疑,七嘴八舌吵作一团。 陶季在旁边偷偷问陶先生:“都不承认派人追杀凌良辰,那杀手从哪来?” 陶先生捂住他的嘴:“闭嘴。” 消停点,不然挨骂的人就会变成你。 走廊黑暗处,云栖芽靠墙安静站着,向来带着笑意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无论是废王,还是这些曾经为废王做事的人,失势后比普通人还不如。 他们贪婪、胆怯、自私、背信弃义,剥去权势光环后,只剩下恶臭不堪的肮脏腐肉。 她甚至连进去盘问他们的兴趣都没有,转身大步走出地牢。 此时夕阳正好,大片霞光映照在天际,为别宫披上一件喜洋洋的橘红外衣。 她慢悠悠走着,路上偶遇谨郡王家的凌县主,她话还没开口,凌县主已恭敬无比的给她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得令她诧异。 顶着云栖芽诧异的眼神,凌县主行完礼就跑,生怕云栖芽把她留下来谈心。 “我看起来很可怕?”云栖芽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感觉自己对人挺温柔的。 “因为他们被吓破了胆。”卢明珠从花树后走出来,望着凌县主的背影叹息道:“她这个人向来欺软怕硬,哪里还敢招惹你。” “明珠姐姐。”云栖芽对卢明珠展颜一笑:“那几个宗室子弟受罚,是做错了事,跟其他人又没关系。” “话虽如此,但皇家人生来多思多想。”卢明珠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洛王除外。” 异类不能代表整体。 “洛王被罚,瑞宁王即将入朝议政,你的身份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卢明珠侧首看着云栖芽白嫩的脸,片刻后笑了笑,如往常般挽住她胳膊:“走,有处地方荷花开得正好,我带你去乘舟摘花。” 湖面上荷香幽幽,云栖芽怀里捧着几支半开半合的荷花,撩着湖里的水玩。 “两个月后,就是你跟瑞宁王成亲之期。”卢明珠帮云栖芽把鬓边歪斜的步摇扶正:“会不会觉得紧张?” “为何会紧张?”云栖芽眯眼笑:“现在瑞宁王府的私库钥匙都在我这里。” 卢明珠讶然,真没想到看起来清冷的瑞宁王,在芽芽面前是这样好拿捏的男人。 那她就放心了。 “陛下看重云家,娘娘也喜欢你。”卢明珠神情变得放松:“芽芽,你以后会过得很好。” “你也一样。”云栖芽把花放到一边,抱住卢明珠胳膊:“明珠姐姐,你别忘了,我们都是有福之人。” “是啊。”卢明珠跟云栖芽肩靠着肩,晚风吹得荷花晃晃悠悠,她终于还是问出内心最想问的话:“芽芽,跟瑞宁王在一起,你开心吗?” “嗯。” 耳边传来云栖芽的应答声。 “很开心。”云栖芽嘴角上扬:“明珠姐姐,你不要担心。” 卢明珠扭头看她一眼,知道她没有撒谎,也跟着笑起来:“那就好。” 没有什么,比开心更重要。 小船飘飘荡荡,卢明珠看到岸边站着一道天青色的身影,芽芽今日的裙衫也是天青色的。 “芽芽。”卢明珠似笑非笑:“好像有人来找你了。” “嗯?”云栖芽趴在船舷边朝岸上望去,凌砚淮站在岸边向她挥手。 “凌寿安。”云栖芽晃了晃手臂,把荷花抱进怀里。 卢明珠示意船夫靠岸,船刚到岸边,瑞宁王伸出手牵着芽芽下船,眼神柔情似水。 芽芽跳下船,把荷花一股脑塞进他怀里,他也是好脾气笑了笑,低头把一片弯折的花瓣整理好。 “明珠姐姐。”云栖芽回过头,把手伸到她的面前:“石头有些湿滑,你小心。” “谢谢芽芽。”卢明珠笑着牵住云栖芽的手,稳稳下船,给瑞宁王行礼。 “不必多礼。”凌砚淮微笑颔首,把荷花抱在臂弯处:“我接芽芽回院子用膳,郡主也一起?” “多谢王爷好意,不过臣女要回去陪母亲用膳。”卢明珠松开云栖芽的手,似笑非笑给了云栖芽一个眼神:“臣女先行告退。” 不等云栖芽开口挽留,卢明珠转身就走。 坏人姻缘天打雷劈,聪明的好姐妹,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晚上你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云栖芽问凌砚淮:“今天下午陛下跟娘娘送了好多赏赐到我家,你是不是又帮我家要好处了?” 凌砚淮解释:“两位堂兄抓到算计洛王的幕后黑手,父皇见才心喜,才有的这些赏赐,与我无关。” “真的?”云栖芽挑眉看他。 “可能有我一点点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云家立了大功。”凌砚淮牵住了云栖芽的手。 他的手温凉如玉,在夏季牵着很舒服,云栖芽指尖碰了碰他手。 两只手交叉相握,凌砚淮的脸有些红,但一路回到院子里,他都没舍得松开云栖芽的手。 云栖芽让宫人找来一只花瓶,把所有荷花都插了进去。 她并不讲究花艺,因为荷花无论怎么插都美。 把插好的花放到桌案上,云栖芽又看到了那本《帝后史录》。 书还摊开着,凌砚淮出门前应该看过。 她伸手把书拿起来,这篇写的是六百多年前的一对帝后,两人年少相识,到老都不离不弃,是史上公认的帝后情深。 帝后同心,山河可证,千秋万载,亘古流芳。 她回头看凌砚淮,他还在亲手给她泡茶。 “芽芽?”凌砚淮走近,把茶递给她:“晚膳马上就来,你先喝点水。” “你下午又在看这本书?”云栖芽把书放下:“我听很多文人说,这本书或有杜撰成分,并不能全部当真。” “或真或假除了当事人无人可知,但至少后世人知道,他们是相携一生的夫妻。” “人的寿命终有尽时,但史料会流传很久,百年千年甚至万年后,只要文化不断绝,仍旧会有人记得,他们一起走过很多风雨。” 凌砚淮抚着山河可证,千秋万载几个字,语气带着点点缱绻:“流水汤汤,爱意绵长,日月可证,岁月可鉴。” 第76章 开始 这只是他们往后人生的开始 云栖芽的婚服很合身, 瑞宁王的婚服腰身需要略放宽一些。 瑞宁王殿下似乎不似往日瘦弱,气色与精神都好了很多。 记录尺寸的礼部侍郎恍然间惊觉,瑞宁王殿下的身体状况似乎好转了许多。 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他合上卷册, 把头埋得更低。 瑞宁王身体好转, 就代表洛王终于不再是唯一的储君人选。 苍天厚爱, 他们大安未来有希望了。 七月过后, 天气渐渐开始转凉, 朝臣们也已经习惯瑞宁王每天只议政两个时辰, 其他时候如果有幸与这位王爷见面,那就是巧遇。 可怜户部尚书年纪一大把,远远看到瑞宁王与云小姐脑袋上顶着两片荷叶,趴在荷花池边捞小鱼, 还要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半个时辰前,瑞宁王还跟他说,他久坐头晕胸闷, 需要回屋歇息。 户部尚书抹了抹脸,年轻人嘛, 多动弹身体好。 他扭头就走, 怕自己走慢了瑞宁王会尴尬, 以后与他共事会不自在。 “户部尚书大人今年快七十了吧?”云栖芽捂着荷叶帽, 望着户部尚书大步离去的背影:“腿脚真利索。” “嗯。”凌砚淮笑了一声,继续弯腰捞小鱼,今晚他要跟芽芽做油炸小鱼干。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是想让千百年后的人也知道,他和芽芽天生一对。 但这并不代表,他要牺牲和芽芽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他童年不幸, 年少时性情冷淡,所求少之又少。 幸而命运垂怜,让他抓住了人生中最亮的光。 受尽折磨也要坚持活着的童年,终于获得了独属于他的最美好奖励。 也许他不够风趣幽默,也许他不如其他男人擅长甜言蜜语,但他永远不会本末倒置。 “我抓到一只虾!”云栖芽摊开手掌,掌心有只小小的透明的虾:“你快看。” “这只虾真漂亮。”凌砚淮凑过去看,小虾被芽芽粉嫩的手掌托着,看起来有些晶莹剔透。 “可惜太小了。”云栖芽把虾扔回水里:“等你长大点再进我的五脏庙。” 两人头上的荷叶被太阳晒得软趴趴,挂在脑门上没精打采,云栖芽拉起凌砚淮:“太热了,我们回去吧。” “好。”凌砚淮提起竹篓,里面装着他跟云栖芽的战利品。 夏风吹到两人身上,随着云栖芽的奔跑,树叶缝隙间投下的斑点,仿佛追着他们闪耀的星辰。 凌砚淮牵着云栖芽的手,听着风中传来的雀鸣声,叽叽喳喳,欢快极了。 他喜欢这个夏天。 当夜,帝后得到一盘油炸小鱼。鱼不多,有两只被炸得焦黑。 但帝后二人很开心,把一盘鱼吃得干干净净。 他们淮儿幼时不曾体验过的快乐,现在有人陪着他,一样一样帮他找回来,他们如何能不开心? “真好啊。”很少喝酒的皇后,端着酒盏微醺道:“一切美好得仿佛梦一般。” 她晃了晃脑袋,伸手在皇帝胳膊上用力一拧,皇帝发出痛呼声。 “不是梦。” “不是梦就好。” 七月下旬,开始有周边国家使臣抵达京城,为瑞宁王大婚贺喜。 帝后携朝臣命妇从别宫回城,整个京城都因为即将到来的大婚热闹起来。 礼部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六部其他官员派出人手协调京中事务。 京中各大商铺,也借着为王爷大婚贺喜的名义,给自己招揽生意,尽管他们连瑞宁王长得是圆是方都不知道,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赚钱。 与需要召见使臣的凌砚淮相比,云栖芽回府的日子堪称清闲。 宫中派来教她大婚礼仪的女官对她很客气,日日都只在云家待一个时辰。 近来到云家送礼的宾客不断,甚至连果州老家的远房族人,都派人送了礼来。 大太太与温毓秀每天忙着招呼客人,最忙的时候,云栖芽都不敢从她们身边经过,怕被她们赶出去。 “云姐姐。”两个宾客家的小孩儿找到在角落里躲懒的云栖芽,眼巴巴跑到她面前,围着她打转,左一句姐姐漂亮,右一句姐姐像仙女,把云栖芽哄得眉开眼笑。 “我听家里人讲过,王爷超级喜欢姐姐,跟姐姐是……生、生……” 小屁孩挠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于是道:“反正就是会一直在一起。” “是生死不离。”云栖芽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不过你没说错,这个词语的意思就是指两人感情很好。” 小孩高兴起来,蹦蹦跳跳缠着云栖芽,想听她讲两人相遇的故事。 云栖芽心情好,有一句没一句地哄着小孩。 “我懂了,拾金不昧就有可能遇到漂亮姐姐。”小孩一脸明悟,她以后也要去捡荷包。 “噗。”不远处,宋道纨穿着一身青衫,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望着云栖芽方向笑出声。 “宋姐姐。”见到宋道纨出现,云栖芽有些意外:“大伯母说,你前段日子出京游历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刚回来。”宋道纨走到她面前:“你大婚在即,我怎么也要回来喝你的喜酒。” “我就知道宋姐姐心里有我。”云栖芽让丫鬟陪两个小孩去旁边玩,侧首对宋道纨说:“这几天秋老虎有些厉害,你赶路又疲惫,我们去亭里喝茶。” “初听你跟瑞宁王大婚的消息时,我很意外。”宋道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礼盒:“不过见你满脸是笑而不是忧愁,我就放心了。” 礼盒里是一对玉佩,玉佩上雕刻着大雁:“我这些年四处游历修行,没攒下什么好东西,就这对玉佩成色还不错,勉强能拿出手。” 大雁是忠贞之鸟,希望瑞宁王能有大雁般的品格。 “谢谢宋姐姐。”云栖芽没有推辞,把礼盒小心收起来:“这对玉佩不仅成色好,寓意更好,我很喜欢。” 宋道纨笑了,她就知道,栖芽妹妹能明白她的意思。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待在京城,你陪我出去走走?”宋道纨喝完一杯茶,起身道:“等你大婚后,我会离开京城继续游历。” 云栖芽当即同意,她刚回京那段时间,全靠宋家姐姐带着她与京城各家姑娘结识,即使多日不见,她仍旧喜欢宋家姐姐洒脱的性格。 大街上一些人家已经自发挂上了红绸或者红灯笼,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味道。 老百姓不知道皇帝叫什么长什么样,但他们知道这个皇帝登基后,他们生活越过越好,日子也越来越安宁。 好皇上的儿子成亲,他们乐意凑这个热闹。 看着街上百姓们脸上的笑容,云栖芽扭头对宋道纨:“原来宋姐姐是来邀请我赏风景。” 人亦是景。 “宋姐姐放心。”云栖芽笑:“我也喜欢这样的风景。” 她幼时跟着父母东躲西逃,看到了太多普通人的不易。 上位者指尖一粒沙,落在普通人身上就会变成一座山。 “我自然是放心你的,而且我让你看的风景,可不是这个。”宋道纨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她仰了仰下巴,示意云栖芽抬头。 云栖芽抬起头,看到对面茶楼窗户边,站着好几位年轻的姑娘,卢明珠见她终于发现了她们,朝她大力挥手:“芽芽,快上来。” 这些姑娘,都是与云栖芽回京后,与她相熟的女子。 “走吧,我们也上去。”宋道纨拉着她上楼,刚推开门,云栖芽就受到大家的热情迎接,被推到上首位置入座。 唰。 大家齐齐掏出一样东西,银票。 连宋道纨手里也有。 “你嫁的是皇家,什么金银玉器都不会缺。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直接拿银票给你当贺礼。”卢明珠笑眯眯把银票放云栖芽手中,其他几位有样学样,也直接塞给云栖芽。 “世间有很多东西可能会随着岁月改变,但银子不会。”卢明珠挑眉:“小财迷,还不快收起来?” “谢谢各位姐妹。”云栖芽也不矫情,直接把银票塞进自己怀里:“大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直接点,今天我请客。” “快快快,小抠门难得主动请客,大家都挑贵的点。” 众人哄笑着,把茶楼里贵的东西都点了一遍。 阳光正好,笑容喧嚣,云栖芽单手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 当太阳西落云霞满天时,大家才意犹未尽地走出茶楼,准备各回各家,谁知抬眼就见到瑞宁王府的马车停在门口。 瑞宁王站在马车旁,笑吟吟看向她们所在的方向,也不知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默契十足地向云栖芽告辞。 果然如传闻那般,有云栖芽的地方,早晚会出现瑞宁王。 宋道纨登上宋府马车,放下帘子前,她忍不住往外多看了一眼。 瑞宁王府马车旁,云栖芽捂着胸口放银票的位置,对瑞宁王笑得很开心,瑞宁王望着她,眼角眉梢是化不尽的温柔。 看到这一幕,她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个词。 天造地设。 八月十三,这个时节很少下雨的京城,难得下了一场雨,把整座京城冲刷得干干净净。 京城中多了很多来参加大婚的异族人,茶楼里、酒楼里甚至街上,都四处流传着瑞宁王与云小姐的甜蜜故事。 说来奇怪,往日茶楼最流行恨海情天的故事,近来说书先生们仿佛约好一般,开始讲瑞宁王那甜得掉牙的故事。 也许、有可能、大概……与讲完这个故事后,总会得到神秘大额打赏有关吧。 八月十五,晴。 云府四周挂满红绸,大太太与温毓秀替云栖芽戴上象征着地位的金凤冠。 第77章 番外 爱人 我也喜欢你哦…… 寒冬过去, 三年一度的殿试即将开始。 两位堂兄会试名次比较靠前,云栖芽激动地拖着凌砚淮,带上几个王府厨子,跑回云家小住。 厨子们变着花样给两位考生做吃食, 凌砚淮以“避嫌”为借口, 光明正大不管科举的事, 每天上完朝就往云家跑, 不是跟云栖芽一起祸害家里的花花草草, 就是出门闲逛。 经过他俩一番折腾, 原本还很紧张的大太太,心态平稳许多,就是有些心疼那几盆从宫里搬回来的牡丹。 她走出院子,打算去花园剪几朵花插瓶, 远远就瞧见芽芽站在花丛间,指挥瑞宁王采花。 瑞宁王采了花走到她面前,两人头靠着头, 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很是开心。 大太太脚步一顿, 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变得和蔼, 对身后的丫鬟们小声道:“我们先回去。” 做长辈的, 就喜欢见到家里小孩日子过得顺心如意。 “好看吗?”云栖芽晃了晃脑袋。 “很漂亮。”凌砚淮点头:“这朵牡丹很配你今天的衣裳。” “嘻嘻。”云栖芽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踮脚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我听明珠姐姐说,最近好多人到文曲观给家里考生祈福,我们也去。” 别家考生拥有的东西,她的哥哥们也要有! 凌砚淮摸着被亲过的地方,笑着吩咐下人准备好出门要用的东西,对松鹤道:“松鹤, 你安排人进宫禀告父皇,本王近几日偶感不适,殿试结束前就不进宫、不上朝了。” 他这几天不仅要陪芽芽拜文曲星,还要安抚她紧张的情绪,跟她一起为两位堂兄送考,忙着呢。 父皇一定能够理解他的。 两人坐上豪华夺目的瑞宁王府马车,一路直奔城东。 自去年秋闱开始,京城各个神观的香火就格外好,就连土地婆婆土地爷爷的贡品,都比以往丰盛。 为了不惊动其他人,云栖芽与凌砚淮并未派兵提前封锁观门,任由其他人正常上香。 在离文曲观半里远时,两人手牵着手从马车里下来,徒步前往观中。 “去年在东极观,我该替两位堂兄多上两柱香。” 云栖芽有些遗憾,东极观仙人很灵的,连她小时候许的愿都能成真。 观门外支着几个算命摊,各个都是白发长须的高人模样,两个观里的小童手里举着一副字,上写“谨防受骗”。 “等殿试结束,我们去果州待半个月?”凌砚淮道:“我们已成亲半年,该回去探望一番街坊,好让他们放心。” “好呀好呀。”云栖芽点头连连:“去果州吃完樱桃,我们再回 来。” “温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云栖芽愣了愣神,抬头看向来人。 一对男女从文曲观出来,他们看到云栖芽身边的凌砚淮,似乎有些诧异。 “王公子,王姑娘。”云栖芽对兄妹二人点了点头。 两人是麟州地方官的儿女,崔辞带她去什么诗会棋社时,经常遇见兄妹二人。 两人当初对她颇为客气,并未因为她是商户女而冷淡。 王姑娘想跟她说,当初她不辞而别后,崔郎君找了她很久。 不过见温姑娘面色红润,身边又有相陪之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道:“自麟州一别,已经一年多未见,温姑娘容色更胜往常。” “王姑娘谬赞。”云栖芽当着两人的面,牵住凌砚淮的手:“王公子文采斐然,此次进京可是为了参加科举?” 两人笑容轻松,会试应该没有落榜。 王家兄妹笑着称是,一番寒暄后,王姑娘开口告辞:“温姑娘与这位郎君多保重。” “他是我的夫君。”云栖芽轻轻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我们已经成亲半年有余。” 凌砚淮嘴角上扬,眼里的喜悦快要化作小鸟飞出来。 这两人自麟州来,定与崔家人认识,等他们回去,所有人都会知道,芽芽跟崔辞没什么关系,能留在芽芽身边的人是他。 王姑娘恍然,又觉得这位郎君模样生得比崔辞还要好,看温姑娘的眼神满是柔情,两人实在般配。 “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祝你们百年好合,幸福美满。” 这句祝福她说得真心实意,崔家虽好,但规矩实在太多,温姑娘天性纯然率真,难免会受委屈。 “多谢。”凌砚淮听到自己想听的话,看王家兄妹的眼神瞬间变得温和:“也祝令兄殿试金榜高中。” 王家兄妹谁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直到殿试结束,考生们垂首站在大殿上,等着礼官唱名时,王公子竟然在大殿上看到了温姑娘的夫君。 他身着龙纹玄色玉带锦衣,头戴龙珠冠,优雅地站在左首第一个位置,贵不可言。 王公子脑瓜子嗡嗡作响,温姑娘不是商户女吗,为何她的夫君能站在金銮殿上? 而且还穿着龙纹锦衣,他、他是皇子?! “瑞宁王殿下,陛下赐座,请您保重身体。” 他是谁?! 那个太监叫他什么?! 瑞宁王?!! 王公子脑瓜子不仅嗡嗡响,还开始怦怦跳,最后连自己拿了二甲第十一名都无心欢喜。 “二甲第三,云济帆。” “二甲传胪,崔辞。” 这是崔辞? 王公子看着出列谢恩的崔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眶凹陷,面色惨白,外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早没了在麟州时的意气风发。 王公子偷偷看了眼瑞宁王,对方神情平静,好像只把崔辞当做一个普通考生。 他赶紧收回视线,怕自己的眼神泄露出什么,让瑞宁王对温姑娘生出误会。 “探花,云勉舟。” 云姓少见,两位考生容貌又有些相似,难道两人是同族兄弟? 一个殿试第三,一个第六,好生厉害。 唱名结束,考生们打马游街。 京城的人真热情啊,王公子骑马跟在二甲第三后面,被砸了满头满脸的鲜花绢帕跟荷包等物。 “大哥,二哥!”茶楼上,云栖芽准备了满满一筐牡丹,见到游街队伍经过,赶紧挥手:“我在这里!” 她抓着牡丹往楼下扔,牡丹富贵,这么多扔下来,很快引起马背上考生们的注意。 “妹妹。”云济帆接住一朵牡丹花,咧着嘴抬头朝云栖芽晃了晃手里的牡丹。 妹妹? 这位考生好像姓云? 王公子恍恍惚惚看着茶楼上笑得一脸开心的温姑娘,本就乱糟糟的脑瓜子,此刻已经乱成一锅粥。 瑞宁王的王妃也姓云,还是侯府千金,所以温姑娘真正身份是云家小姐?! 那当初…… 他猛地看向前面的崔辞,如果温姑娘是侯府千金,那么当初崔家赶走温姑娘,就成了一场讽刺的笑话。 游街队伍离茶楼越来越远,王公子回头,温姑娘身边多了一个人,是瑞宁王殿下。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明明并没有太过亲密的动作,王公子却莫名觉得,两人好像春日的花,又美好又甜蜜。 王公子没有注意到,崔辞偷偷把一朵牡丹花,藏进了袖子里。 崔辞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偷,偷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刚才她没有看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游街队伍里还有一个他。 他已经是她眼里无足轻重的过客。 “你怎么来了?”筐里还剩下一朵牡丹,云栖芽见到凌砚淮上楼后,特意留下的。 她把花别在他领口:“这朵是送给你的。” “唱名结束,我就出宫了。两位堂兄的重要时刻,我当然要陪着你。”凌砚淮抚了抚牡丹花瓣:“本届殿试的年轻进士有很多,容貌也出众。” “都比不上大哥二哥。”云栖芽伸出食指戳他胸口:“你快说,我们大哥跟二哥,是不是本届最出彩的进士?” “是。”凌砚淮把她手按在自己胸口,闷声轻笑:“其他人自然比不得两位舅兄。” “就是,就是。” 那可是他们老云家年轻一代的希望。 “芽芽。”凌砚淮突然伸手抱住云栖芽:“我好开心。” “开心是正常的,不过考中的是两位哥哥,不是你也不是我,你也不要太过激动了。”云栖芽趴在他胸口,听到他心跳得很快,帮他揉了揉胸口。 他怎么比她还要兴奋。 “嗯。”凌砚淮望着远去的游街队伍,慢慢收回视线,拢着云栖芽的手臂紧了紧。 芽芽的眼里,早就没有了崔辞的存在。 不像他,只是心跳快了些,芽芽就心疼的给他揉胸。 芽芽爱他。 好喜欢,好喜欢。 好喜欢芽芽。 夜色朦胧,皓月当空。 床缦下身影交织,他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芽芽,我好喜欢你。” “别闹,我困了。”云栖芽用脑袋撞他胸口,哼哼唧唧缩进被子。 凌砚淮看着露在被窝外的半个脑门,在她头顶亲了两下:“睡吧。” 呼啦。 片刻后,云栖芽拉开被子,拱进他怀里。 凌砚淮帮她掖好后背的被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温热的亲吻落在他的唇角。 “我也很喜欢你呀。” 凌砚淮做了一个梦,梦到小小的自己坐在四处漏风的猪圈中,冰冷的雨水顺着屋顶破洞砸在他身上。 不对,他不应该在这里。 又瘦又脏的小孩扶着墙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脚上,那里拴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蔓延进黑暗中。 铁链很沉,沉得他几乎迈不动脚。 一步,走一步,他离门越来越近。 “凌寿安。”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粉色裙衫的小姑娘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温暖,暖得他灵魂滚烫。 “我们该回家啦。” 他低下头,才发现脚链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此时他脚下踩着望不到尽头的美丽花田。 “芽芽。” 他的爱人,即使在梦里,也会踩着漫天花海来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