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鸡飞狗跳日常(基建)》 第1章 隋大业十三年,太原李渊拥立前隋代王杨侑为帝,年号义宁,尊在江都的隋炀帝杨广为太上皇,李渊为大丞相,封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 大业十四年,五月,杨广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在江都兵变,勒死杨广,隋朝灭亡。 杨广那边一死,消息传出去后,李渊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立马“规劝”杨侑禅位。 大业十四年,五月,李渊称帝建立唐朝,改年号为武德,定都长安。 虽然年号为“武德”,可是这时隋炀帝缢亡,群雄涿鹿争夺天下,大多是不讲武德之人,也包括李渊。 对于后世之人来说,隋炀帝已死,隋朝也就灭亡了,下面就是唐朝的天下,可是这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地揭竿而起的势力层出不穷,所谓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真是热闹非凡。 按照法理来说,李渊是最有资格的,他拥立了代王杨侑为帝,杨侑又禅位给他,程序上是可以的……但是也要其他各路反王愿意认。 奈何这个时候,想打天下的,大多是不讲道理,只讲拳头,若是与你论起了道理,多半是体验过你的拳头。 而李渊这边,人家智谋、势力都有,而且手底下精兵良将众多,儿子们也出息,尤其是他的二子李世民,更是当世难得的天骄。 当年李渊率军南下,李世民作为先锋,击败隋将宋老生,拿下霍邑,度过黄河,直逼长安,攻破隋都,李世民也被封为秦国公。 而后李唐建立,李世民率军平定陇西霸王薛举,升任太尉、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而后唐军与河东刘武周、宋金刚对战不利,李渊意欲放弃河东,李世民坚持出击,大败宋金刚,刘武周逃亡突厥被杀,收服河东,李世民声望大增。 之后虎牢关之战,李世民以少胜多,生擒窦建德,一战灭掉两大割据势力,中原平定,秦王李世民因功被封为天策上将。 天策上将,位在亲王、三公之上,仅次于皇帝。 可自置官署,拥有独立的行政班底。 在天下人眼中,大唐的天下就是秦王李世民打下的,太子李建成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天下初平,百姓眼看着有时间休养生息,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奈何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形式一时莫测。 李世民战功卓著,天策府的体系与太子东宫并无二致,这就与李建成有了分庭抗礼的实力。 民间对于二李谁能继承皇位,也多有议论,论身份,太子李建成乃是长子,名正言顺,论能力,两人各有所长,可当年战乱时,是秦王李世民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给大唐打下了一半的疆土,都是陛下的嫡亲儿子,为何不能坐那个位置。 而论圣意,只能说,圣意难测,先前打天下时,陛下对秦王珍之重之,甚至设置了“天策上将”这个亘古未有的职位,可是等天下大定以后,陛下就更爱重太子李建成,似有若无地在二李之间拉偏架,这点朝堂上不少人看在眼里。 不过民间却不知,毕竟李渊现在看着挺壮实的,承继大统之事,现在还太早。 而对于刚来初唐不足三月的摘月小道童来说,她可清楚,再过三四月,大名鼎鼎的玄武门之变就要来了。 她现在正在随她六十多岁的老师父青榆来长安拜访老友,两三月前,大抵是因为舟车劳顿,外加水土不服,原身一命呜呼,而她,一名二十一世纪参加工作不久的软件测试从业者就成了初唐的一名四岁小道童,现名摘月。 本来,青榆道长不想来长安的,谁让他们的破道观塌了,众所周知……咳,陛下乃是老子李耳的子孙,陛下登基后,将道教设为“本朝家教”,他们这些登记在册的道士自然也有许多便宜。 此番来到长安,一者是为了拜访老友,二者是来筹款重建乾元观。 本来借了一些钱,但是因为摘月生病治病,花了大半,加上长安物贵,青榆道长的钱基本上花了七七八八了,爷俩若是此时回去,估计还不够路上花费的。 借住的三才观冲虚观主见状,劝他们留在三才观算了,反正他们的破道观也塌了。 青榆道长一听,立马吹胡子瞪眼,“你还有脸说我的乾元观,和这三才观相比…… ” 他指了指旁边残缺的窗棂,远处大殿断裂的泥塑手臂,斑驳不平的墙皮,透过门缝能看到屋外破败的矮墙,以及残破的石钟,昂着脖子,说道:“乾元观可是富贵的很。” 冲虚观主闻言,挑了挑眉:…… 别以为他不知道乾元观的样子,五年前,他曾经去看过,破破烂烂,也就占地比三才观大些,但是他的三才观可是在长安附近,乾元观地处偏僻,能相比吗? 而且即使三才观再穷,最起码现在也能遮风挡雨,他们师徒俩一人能占两间房,而乾元观可是塌了。 窝在一旁,捧着竹杯喝水的摘月闻言,抬头望着身边的老者,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师父,那咱们观中的东西会不会被人偷了!” 冲虚观主从身边的陶罐中掏出一块饴糖递给她,笑眯眯道:“摘月,你莫听你师父胡诌,以我对乾元观的了解,贼人误闯进乾元观,都要担心自己进了鬼地方,可不敢逗留。” “ 啊?”摘月接过饴糖,傻乎乎地看着他。 他们居然那么穷! 青榆道长见状,轻哼一声:“我那叫清净!” 他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兵荒马乱中,即使现在天下已定,可民间还是不怎么安稳,再说,谁知道李唐会不会步前隋的后尘,也弄个二世而亡,谁也猜不准。 原本以为自己就这般无欲无求地过一生,谁知道临了临了却捡了一个小家伙,他居然还养活了。 青榆道长想到这里,额间的深纹如同沧桑的老树皮,层层叠叠地挤在眉心,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摘月身上。 小家伙无聊地用手指抠着屁股下的蒲团,灰扑扑的麻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和衣摆缀着不少歪歪斜斜的补丁,针脚有些粗大,这也是没办法,他年轻时的针线功夫不错,奈何年岁大了,眼睛看不清楚,手艺就不行了。 他养的虽然糙,可是小家伙却养的好,粉雕玉琢,乍一看,还以为是某处富贵人家的小郎君,就是…… 青榆道长眉头皱的更狠了,连带着下颚上稀疏的白须也轻轻一颤。 小家伙她是个女娃,女子处事艰难,他以后若是出了事,小家伙可怎么办啊! 冲虚观主闻言,扬了扬眉梢,“清净?你若是想要清净,摘月从何处来的?” 摘月一听,眼珠子转了转,眨了眨眼,“ 师父,难道我是你生的?” 此话一出,破屋内的两个大人猝不及防被她的话呛到。 “咳咳……咳!”冲虚观主抿唇忍笑,“此话说的有几分……” “冲虚!你想找揍吗!”青榆道长气急败坏地打断他的话。 他都快入土的年纪了,怎么可能凭白生出孩子。 他不介意冲虚的胡说八道,但是在小孩子面前不行,摘月现在才到他膝盖,这个年龄的小东西说什么信什么。 冲虚观主见状,连连安抚,“我刚刚是开玩笑的,摘月,你放十成十的心,你师父是生不出你这么漂亮的娃娃。” “哦。”摘月小脸信服的点了点小脑袋,趁低头喝茶的功夫笑了笑。 她清楚这个,只不过是想开玩笑缓和一下气氛,让师父与冲虚观主能放松一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微轻的喊声,“师父!青榆师伯!我回来了。” 青榆道长见状,将摘月拎起,推她出去,“摘月,你快去帮帮静玄,他此次下山肯定累坏了。” “……”摘月瘪了瘪嘴,跺着脚离开了。 大人总是喜欢用这些话糊弄小孩子。 再说,她现在年纪这么小,他们两个大人说的内容,她可以装作听不懂的。 …… 摘月走到院中,西侧歪柳下站着一名半大少年,大概十岁左右,眉眼清秀,正从驴背上卸东西,看到她出来,少年露齿一笑,“摘月,咱们打的虎皮被贵人看上,不用担心年底没吃的了。” 说着,他从布袋中掏出一个荷叶包,小心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列着四块明黄的点心,轻轻一嗅,香甜的味道就钻入鼻子,旁边的小毛驴也闻到了,甩着大脑袋想要舔一口,被少年给推开了,“不行,这是给小摘月的。” 小黑驴不甘心地又挤了过来,发出“昂昂昂”的不满声。 摘月见状,掏出没吃的饴糖,扬着手,踮着脚,努力往小黑驴嘴边凑,“浮云,这块给你!” 小黑驴闻到味道,不等少年的阻止,低头就吞下饴糖,欢喜地蹭了蹭女孩两下。 摘月踉跄了两步,最终不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她:…… 她现在已经这般弱了吗?一头小毛驴都能将她给弄倒。 小黑驴见状,晃着脑袋想要再蹭蹭她,被静玄推开了。 静玄忍笑,弯身将她扶起来,给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摘月,你莫要惯着浮云,它以后被你宠坏了,就不愿驮我和师父了。” 小黑驴见状,似乎听懂了,又“昂昂”叫了两声。 似乎在说,它就是这样想的。 摘月看着它这样子,禁不住也笑了。 …… 屋内的冲虚观主和青榆道长听到嬉笑与黑驴欢快的叫声,不由得对视一笑。 青榆道长望了望院子,叹息道:“冲虚,你可知,我为何带摘月来长安?” 第2章 明亮的室内,冲虚观主抬手按了按额角,“所以……你现在如何打算,让我给摘月寻个好人家?” 三才观虽穷,不代表他无能。 面前的青榆道长亦然,早些年,他若是愿意出山,凭借他的一身武艺与学识建功立业不在话下。 他们现在蜗居野山破观,也是屈服世道,看着天下满目疮痍,无能为力,他虽然入道,可修了半辈子,终究是个俗人,还有自己的亲人要护,做不到舍身为民。 青榆道长默了一瞬,“摘月此番病愈,前尘尽忘,此乃幸事,不如留在长安适应一会儿。” 冲虚观主闻言,斜眼道:“刚才是谁拒绝了贫道,还嫌弃三才观穷。” 青榆道长弯身倒了一杯水,淡定道:“我与兴善寺的慧觉方丈有几分旧缘,请他帮摘月寻一户人家,约定了时间,过两日就去看看。” 室内一片安静。 冲虚观主微微皱眉,“你确定能哄得了小摘月。” 青榆道长一脸莫名:“她才四岁!” 四岁的孩童若是不能拿捏,他这一辈子白活了。 冲虚观主给了他一个白眼。 就是四岁才难哄,小孩子最是不讲道理,若是小摘月不愿意,以青榆道长对她的纵容与妥协,此事还真是不好说。 青榆道长:…… 等着吧,拿捏小孩子,他一句话的事。 …… 院内,静玄与摘月并排坐在石凳上,就着粗茶,吃着点心,倒也开心。 摘月晃着小脚,好奇询问:“静玄师兄,虎皮被谁买了?多少钱啊?” 静玄给她擦了擦腮边的碎屑,温声道:“虎皮完整,秦王很喜欢,花了二十匹绢,秦王府的人明日就送到观中。” “!”摘月动作一滞,水汪汪的眸子瞪的圆溜溜的,“谁?” 秦王! 不会是她想的哪位吧? 天下这么小,居然有一天从身边人听到李世民的事情。 静玄看她这样子,推测应该知晓秦王李世民的威名,笑盈盈道:“就是当今陛下的二子,秦王李世民,所以,你不用担心虎皮被昧了。” 摘月呆呆点头,她当然不担心这个。 只不过她没想到静玄居然能与李世民有联系。 她眼珠子转了转,扯了扯他的衣服,笑容带着三分讨好,三分谄媚,外加四分信誓旦旦,“静玄师兄,我有一个大生意,如果成了,咱们以后就不用饿肚子了。” “大生意?”静玄愣了一下,看着小孩绷紧的腮帮,如此认真的模样,让他不由得想笑,不过担心摘月生气,还是微微屈身,面带好奇,配合道:“你先与我说,若是能行,我们就与师父、青榆师伯说。” 摘月一听,神情一顿,先是看了看自己圆乎乎的肉手,又看了看身边半大少年清瘦的身板,当即从石凳滑下去。 静玄说的对,这事还是要大人们做主,他们还是道士,这不是妥妥地为青榆老头和冲虚观主量身打造。 而且以青榆老头、冲虚观主的人品,他们在李世民身边也有底气。 静玄错愕:…… 人怎么跑了。 “师父——” 摘月一溜烟跑进屋,毫不客气地踹开门。 青榆道长与冲虚观主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就见摘月如同兔子一般,跳进门槛,一脸兴奋。 青榆道长无奈:“怎么了?” 冲虚观主也是眼含疑惑。 摘月屁颠屁颠地跑到二人身边,坐在席子上,仰头看着他,“师父 ,咱们去投奔李……秦王吧?” 青榆道长:…… 冲虚观主:…… 二人神色错愕,搞不清摘月一个四岁稚童为何说出这话。 冲虚观主眸光微深,看向屋外,当即高声道:“静玄,你进来!” 难不成是静玄给小家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摘月见状,欲言又止。 院中的静玄疑惑,挠了挠头,撩起衣摆,快步走了进来,向两人行礼,“师父,青榆师伯!” 冲虚观主面色如常,声音平静,“你见到秦王了?” 秦王战功赫赫,为人豪爽,与人为善,不少百姓对其十分想往,尤其对于静玄这个年岁的少年。 静玄摇头:“只是见到了秦王府的长史,长史对虎皮很满意,付了二十匹绢,与弟子约定了时间,明日就将绢帛送到观中。” 冲虚观主微微点头,而后看向一旁认真的摘月,面上慈和,“摘月,我们是道士,乃是出家人,不能掺和俗事,与秦王的买卖已经做成,以后就没有关系了。” 青榆道长:“乖,摘月,咱们是修仙的,不掺和朝廷事宜。” 摘月噘嘴,直戳心窝,“师父,可是咱们穷!” 可穷,可穷了…… 尤其现在他们的钱还快花光了。 “……你这孩子。”青榆道长大手捂着胸口,“怎么病好后,说话这么伤人!” 冲虚观主挑眉,悠哉看戏。 静玄仍然搞不懂,不过可以猜出应该是摘月师弟说了什么话吓到师父与青榆师伯了。 摘月起身,小手插腰,摇头叹息道:“师父,是事实伤人,谎言才不会伤人,你就认命吧,咱们穷!” 她接着重重点了一下头,再次强调:“很穷!” 青榆道长虎着脸瞅着她。 奈何吓不到孩子。 摘月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若是能爬到高处,她会更嚣张。 “噗呲!”静玄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冲虚观主同样也是一脸笑意。 摘月见状,同样道:“大家都穷!” 他们乾元观塌了,下榻的三才观也就比家徒四壁好些,不过看着东西多,实际上许多东西都是给主殿的三清像准备的,属于冲虚观主师徒俩的很少。 静玄对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青榆道长按了按太阳穴的青筋,无奈道:“秦王位重,我们这种乡野道人是到不了他面前的,而且……” 他顿了一下,语气幽幽:“咱们穷!” 天底下想要投奔秦王的人很多,秦王府又不是什么人都会收,尤其他们这等道士,传出去了,名声也不太好。 摘月:…… 回旋镖居然这么快就扎回来了。 摘月望了望青榆道长,想要委婉地糊弄一番,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下去,垂头丧气地绕圈,“你们信我,投奔秦王有好处!” 冲虚观主看她垂着头乱转,好似踩着尾巴的猫崽一般,哄道:“摘月,现在咱们不能投奔秦王,否则被太子知道了,三才观会被太子府的人拆了,我等可惹不起太子。” 摘月停下脚步,脚尖正好碰到破旧的竹席,看着竹席上的数个补丁,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一顿地走到两个大人面前,“师父!冲虚真人,我前些日子做梦得三清教化,看到秦王李世民当了皇帝,开辟大唐盛世!所以咱们投靠他吧,嗯……要么实在不想投奔,咱们下注赢一把也行!” 见她越说越扯,青榆道长当即举起巴掌,板着脸,“摘月,我昨日也得三清提点,看到你将来调皮捣蛋,危害一方,让我好好教训你一番。” 摘月不可置信,“师父,你过分!” 她是在为他们的以后做打算,师父不仅不站在她这一边,居然还要打她。 “嗯?”青榆道长晃了晃大巴掌。 “!”摘月当即缩头,拉着静玄跑了出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先出去,等到以后再劝他们二人。 冲虚观主看着他们的背景,不禁发笑道:“摘月病好以后,聪慧不少。” “确实调皮许多。”青榆道长叹息,“胆子也大了许多,居然让我等去投靠秦王。嗯,虽然我不行,不过你倒可以一试,你毕竟是兰陵萧氏的人,秦王也是一位明主。” 冲虚观主闻言,捡起身旁的浮尘,往他脸上一扫,“老家伙,刚刚你对摘月说的,莫不是忘了,我等都已是道门中人,俗事与我等无关。” 现在秦王与太子在长安呈水火之势,他之前虽姓萧,可也不过是旁支,可不敢往秦王跟前凑。 青榆道长一噎,转身不理他。 …… 出去的摘月唉声叹气,瞅着自己的五短身材,束手无策,仰头望着天空。 她有心投奔明主,摆脱穷困之境,奈何有心而力不足啊! 静玄被她这幅样子逗笑,细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摘月,你真的梦到秦王登基了?” “没有!”摘月将他的手拨下,黑白分明的眸子满是哀怨:“但是秦王真的会登基,你不信我就别与我说话。” 静玄:…… 算了,与小孩子计较做什么。 …… 次日,青榆道长给摘月换了一身新衣,然后带着她去了兴善寺,说是要去兴善寺拜访好友。 摘月也不奇怪,佛道一家,都是出家人,大家相互认识也正常。 兴善寺位于长安东靖善坊,占地广阔,三才观与它一比,就是灌木与大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摘月直摇头。 比不了,比不了,果然想要有香火,还是要寻个好地方。 接下来,青榆道长带着摘月去见了兴善寺的方丈慧觉大师。 原以为在兴善寺游逛一圈后,他们就能回三才观,谁知道青榆道长居然将摘月留在了兴善寺,说是有事,后日再来接她。 摘月:…… 她怀疑师父欠了兴善寺的债,将她押在这里了。 可是她又不是金疙瘩,在这里也生不了钱。 难不成,因为昨日的话,师父怀疑她被邪魔歪道上了身,所以将她安置在兴善寺除邪? 第3章 就这样,摘月在兴善寺待了足有一月,与寺中的小沙弥打成一片,适应良好。 虽然有些无聊,不过还是有好处的,就是她从前来兴善寺上香的人那里,靠着讨巧卖乖赚了不少钱,铜钱、金银绢帛都有。 等青榆道长再来看她,试探性要带她回去,被她给拒绝了。 她觉得,以她的能力,再待一月,就能存够重建乾元观的钱,不用老头东奔西走了。 摘月站在石阶上,小手拍了拍青榆道长硌手的肩膀,如小大人般,“师父,你再坚持一些时日,我等两三日就能凑够重建乾元观的钱。” “……”青榆道长嘴角微抽,一时哭笑不得,他的原意不是这个。 青榆道长拍了拍身旁的石阶,示意她坐在他身旁。 摘月乖乖坐在他身旁,仰头疑惑,“师父,三才观也塌了吗?” “为何这般问?”青榆道长眉心褶子微挤,语气疑惑。 摘月面带不解,“那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小孩的小嘴撅的都能挂油壶了,“明明咱们用虎皮换了钱。” 足足二十匹绢帛呢! 她这些时日在兴善寺游逛,也了解了一下长安的物价,寻常虎皮大概价值十匹绢,能买三十石米,秦王府给了他们二十匹绢,可以说十分厚道了,她还是觉得现在可以趁机投奔抱大腿。 “摘月,我听闻你在寺中的这些日子,魏玄成的夫人裴氏对你很是照顾,还给你送了衣服?”青榆道长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莫要乱动。 “还好……”见他转移话题,摘月有些不满。 青榆道长口中的魏玄成就是传说中的魏征,不过人家现在并不是李世民门下的人,而是太子李建成的太子洗马,算不上李建成的心腹,只能算是幕僚。 恐怕就是现在的魏征也想不到,再过几月,他会改弦更张,到李世民手下干活,并且与李世民成就一番千古君臣佳话。 她上辈子也听过不少魏征的趣事,其中关于对方的夫人,除了“惧内”的戏谑,没有其他信息。 与她交流的魏夫人,看外貌是个温婉秀气的中年妇人,与之相处,待人也温柔,她完全看不出对方的犀利性子。 难道,魏夫人的脾气只针对魏征? 青榆道长见她想的入迷,晃了晃她的胳膊,“想什么呢?” 摘月抬眸,好奇道,“师父,你知道魏征惧内吗?” 青榆道长一愣,反问道:“他惧内?” 这点他居然不知道。 “不惧吗?”摘月迷惑,难道是后世人的杜撰。 青榆道长轻咳一声,“这是人家的家事,你莫要学人长舌。” “哦。”摘月冲他吐了吐舌头,捡了一块石子在石板上无聊地写写画画。 见她这样,青榆道长叹气,“摘月,我接下来半年有重要的事情去做,你既然与魏夫人相处很好,魏夫人对你也喜欢,你接下来待在魏家可好?” 摘月动作一顿,手中的石子滑了出去,她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眶霎那间就红了,满脸控诉,“你果然不要我了!” “……”青榆道长还想糊弄两声,刚想张嘴,就见小家伙豆大的泪珠砸了下来,立马改口,“我可舍不得摘月这样乖巧的弟子……不过,不过我也是没办法,兰陵那边出了事,我与冲虚要离开长安一趟,你还小,难道你还想再大病一场。” “……那,那静玄呢,你,你把他押在我这。”摘月小手抹掉眼泪,仰头盯着他,“你若是弃了我,我就将他的头发剃光,让他当僧人,你就与冲虚观主抱着哭吧!” “……咳咳!”青榆道长被她的话呛到。 真是……真是一个好主意,有这聪明劲,不用担心在魏家被欺负。 “静玄他不行,此次我与冲虚去兰陵,就是为了他,你放心,我们就是离开两三个月,不会抛下你,再说三才观还在那里,冲虚可舍不得。”青榆道长此时是啼笑皆非,努力克制笑意哄着。 摘月半信半疑:“真的?” 青榆道长举起手:“真的,老夫若是骗了你,就让三清圣尊降下神雷劈我可行?” “……三清圣尊肯定不会理你。”摘月一头黑线,古人就喜欢用这种誓言糊弄人。 青榆道长闻言,当即板着脸,“ 你如果不信师父,老夫只能将你逐出师门了!” 摘月瘪嘴,别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良久才吭声,“我就待在兴善寺,等你来接我,不去魏府。” 青榆道长闻言,故意唬道:“你在兴善寺待久了,小心被人剃了头当僧人。” “……”摘月嘴角微抽,这种鬼话能吓唬哪个人。 “哼!魏夫人心善,但是我也不能麻烦她,再说魏征是太子的人,咱们是要投靠秦王的,难道你是要我潜伏在魏府内?”她眼睫毛不断眨动,气呼呼看着他。 青榆道长一头黑线,无奈道:“摘月,我等是道士,是出家人,不染俗世,你要记在心头。” 摘月小嘴叭叭:“身在俗世,怎能不染凡尘。” “……你!”青榆道长无奈望天,着实不懂小徒弟如此牙尖嘴利,难道真是梦中受到三清提点。 …… 一老一小两人不知,距离他们三丈远的假山之后,藏着两个挺拔的男子,一人看着二三十岁,留着短须,相貌俊朗不凡,另外一人是个黑脸壮汉,辨认不清年龄,手握宝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郑仁泰看着听得津津有味的秦王,也不打扰,近日因为太子的多番打压以及陛下的和稀泥态度,秦王万分苦闷,加上王妃生病,秦王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愉悦的表情。 不知道外面的一老一少是何人,若是身家清白,如果能给秦王解闷,引他们入秦王府也不无不可。 李世民静立如松,身子翩翩,二十有七的年纪,正是男子最丰神俊朗的时刻,一袭玄青绣金常服勾勒出他的宽肩,淡定地看着热闹,右手时不时摩挲两下腰间的玉牌。 他今日来兴善寺,原是为观音婢祈福,没想到还能看到如此有趣的对话,等到回去,他给观音婢说说,让她也开心一下。 话说,他从未听说魏征惧内,下次见到他那张臭脸,要好好笑话他一下。 让他总是与他对着干,又不是李建成的心腹,那般热心做什么,他也不曾得罪魏征,搞不懂自己哪里比不上李建成,难道是因为他将魏征的前“明主”窦建德给抓了,可魏征当年也是被窦建德俘虏,不得不为其效力,还是他打败王世充与窦建德,才让他恢复自由。 魏征虽然脾气臭,但是才华难得,也因此,他对他十分礼遇客气,三番五次招揽,谁知次次都被魏征拒绝。 原以为对方是不想掺和储位之争,谁知回到长安后,对方扭头就投到李建成麾下,当了一个小小的太子洗马。 李世民;…… 刚才看到外面的小孩时,他就觉得眼熟,现在越看越觉得熟悉,当即轻声询问身边人,“仁泰,你觉不觉得外面那个小道士眼熟?” 郑仁泰随便看了一眼,点点头,“秦王说的没错,这小道士长得聪明又漂亮,要不要属下出去结交一番?” 小道士长得又白又亮,但是看相貌,估摸其父母相貌应该出挑,言辞举止文雅,应该开蒙了不少日子,可是看他与身边老者的衣饰,看着家资甚少,推测应该是家道中落。 至于秦王口中的眼熟,他没看出来。 他刚才听两人的聊天,对秦王十分推崇,既然小家伙不想去魏征哪里,可以来他们秦王府,秦王家大业大,莫说养一个小道士,就是养一百个都养得起,而且小道士看着十分聪慧,说不定能给秦王妃解闷。 李世民沉吟片刻,最终摇了摇头,现下他还有重要的事情做。 郑仁泰见状,不再言语,打算之后向慧觉方丈打听一下这一老一少的身份,对方能在兴善寺借住,估摸与慧觉方丈认识。 …… 慧觉方丈对于郑仁泰的询问,也没有多说,只说了青榆道长年轻时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趁他不在这段时间,帮忙教养孩子。 郑仁泰了解对方不是虎狼恶徒后,也就不再关心其他,向慧觉方丈表达了秦王府的善意。 傍晚时刻,青榆道长离开前,慧觉方丈给他说起了这事。 青榆道长有些疑惑。 慧觉方丈倒是轻松,“想必是秦王府来上香的香客喜爱摘月,所以就有了这想法。” 青榆道长唇角微微抽动,“这么说,我还是沾了摘月的光。” 慧觉方丈则是乐呵呵点头。 青榆道长没将这事告诉摘月,本来小家伙之前就想他们投靠秦王,这若是知道了,怕是一刻都坚持不了,拖着他去秦王府。 还有,关于前往魏家的事情,不管他如何威逼利诱,小家伙就是不愿意,最终只能让其继续待在兴善寺。 离开前,摘月不舍地将其送到门口,眼眶微红,小嗓微颤,“师父,你要来接我,如果不来的话,我……我就让你遗臭万年,咱们一起丢脸!” 她重活一世,见到的第一人就是面前满脸皱纹的老者,虽然穷困,看着朝不保夕,可是面前的老人却给她支起了温暖的屏障,细心养护她这株无根小草。 此话一出,门口路过的香客、僧人纷纷驻足,好奇地看着两人。 想要知道地上的三头身小家伙如何让面前的老道士“遗臭万年”。 青榆道长额角青筋直跳。 他觉得没等自己老死,就要被小徒弟气死。 他大手轻轻给了小家伙屁股一下,没好气道:“你放心,若是你为祸一方,为师就是死了,也要变成鬼替天行道!” 第4章 青榆道长回到三才观,冲虚观主与静玄正在收拾行李,见他面色有些差,冲虚观主小心问道:“没哄好摘月?” 老道头养的这个小徒弟,看着巴掌大,实际上主意多着呢,脾气也大。 青榆道长没理他,而是将目光放在静玄身上,想起离开时小家伙的威胁,眸光一转,大手一背,摇了摇头,“唉!那孩子精着呢,我才说了话头,她就猜出我的意思。” 冲虚观主左右打量,“没哄好,你就打算将她仍在长安?” 静玄也目露担忧,等他们回来,摘月小师弟不会发火吧,他可没把握哄好。 青榆道长见静玄也是担心,咧嘴一笑,招手示意他上前。 “青榆师伯?”静玄疑惑上前。 青榆道长的大掌拍了拍他的头,嘴角噙着坏笑,“你放心,摘月没为难老夫,她说了,我们若是离开,就将你押在她那里。” “……”静玄唇瓣半张。 师父说了,这次回兰陵主要是忙他的事,他留下来,事情还怎么做。 冲虚观主:…… 果然如他所料。 青榆道长接着道:“你放心,我没答应她,摘月也很好商量,威胁老夫,如果我不要她,就将你的头发给剃光,让你出家当僧人。” 话音落下,冲虚观主与静玄都是一头黑线。 冲虚观主眼含狐疑,“老道头,你想吓唬静玄就直说,何必安在摘月身上,她太小。” 青榆道长斜眼看着他,“这主意老夫可想不出来。” 冲虚观主:“静玄是我的弟子,又不是你的。你骗人,为何是静玄遭殃?” 静玄在一旁点头,他也不解。 青榆道长发出灵魂拷问:“难不成你觉得摘月有胆子让咱们俩剃光头?” “……”冲虚观主嘴角狠抽,纠正道:“是你们师徒的恩怨,别拉扯我们师徒。” 静玄挠了挠头,心中叹气,青榆师伯的意思,他在摘月心中居然是最好欺负的。 青榆道长背着手,仰头享受迎面吹来的凉风,“都一样,摘月对咱们一视同仁。” 冲虚道长看着他这幅老赖皮的模样,恨不得踹一脚,不过徒弟在跟前,他不好动作。 …… 秦王府中,李世民在后院与长孙氏说起自己在兴善寺的趣闻,经由他的加工,那是形象生动,分外有趣。 长孙氏掩唇笑个不停,“可惜妾身身子不好,不然今日就能随二哥亲眼看到了。” 李世民端起矮桌上的补汤,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她跟前,浅笑道:“你是没看到,那小家伙可聪慧了,将老道士克制的死死的,而且眼光也不错,一直劝老道士投奔本王,我已经吩咐了下去,将来若是他们真来王府,我就收下他们。” 长孙氏抬手想要接过汤碗,被李世民躲了去,只能就着他的羹勺喝了一口,“到时我倒要看看被二哥如此夸赞的小童长什么样子。” “说来,也是奇怪,我见那小童,总觉得眼熟,可是以前又不曾见过,着实猜不出其中缘由。”李世民眉心皱了一会儿,很快舒展开来,想了想,“可能是那老道将小童养的太好看了。” 长孙氏眸光更是好奇了。 她与二哥平日接触的大多不是寻常人,相貌出色的不少,说句不客套的话,她与二哥的相貌就已然罕见,能得二哥如此夸赞,对方即使长成仙童,顶多也就如二哥小时候那般。 “和灵猊如何?”她趁李世民不注意,拿过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的唇瓣,示意他也尝尝。 灵猊是李世民与长孙氏的长子,武德二年在承乾殿出生,所以起名李承乾,今年已经七岁,相貌与李世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世民张嘴饮下,想了想,“不好比。” 长孙氏闻言,将勺子放下,轻轻捶了他一下。 李世民则是哈哈一笑。 长孙氏嗔了他一眼,眸光微转,“二哥,若是你念叨的小童最后还是被魏征养了,我看你怎么办?” “魏征……”李世民大手按了按太阳穴。 对于魏征,他真是又爱又恨。 对方可是难得的人才,当年他还没有表露野心时,魏征就提醒李建成提防他,武德五年时,刘黑闼占据河北,他前去平定,本应是他的主场,可是如此关键一役,却要与李建成分羹,事后得知,是魏征担心他击败刘黑闼后声望更高,劝李建成亲征,增加博弈资本,而后也是魏征帮助李建成平定河北,收拢人心。 要不然,河北也不会成为李建成的助力。 李世民倒不是真生魏征的气,各为其主,对方的能力与远见以及心智都让他喜欢不已,可惜就是不愿意接受他的招揽。 长孙氏见他一脸郁挫的模样,打趣道:“二哥放心,你虽然拉拢不了魏征,妾身可以将那小童从魏家哄回来,到时候给你扳回一局。” 李世民:…… …… 魏征现下只是个太子洗马,住处并不大,不过魏夫人将其打理的很是精巧雅致。 府内有一片桃花林,是魏征从玄都观移植的,初春时节长得十分艳丽,现下桃树已经换了绿装,郁郁葱葱,妖娆多姿,别有意趣。 闲暇时分,魏征最喜欢带着友人在树下喝茶、给桃树捉虫。 此时,院中桃树下石桌旁坐着两名中年人,一人身形消瘦,蓄着一小撮胡须,眉心隆起,衣着朴素,相貌普通,此人正是太子洗马魏征。 对面坐着的男子长得比他俊朗些,一双醒目的桃花眼,也留着胡须,唇角噙笑,看着魏征捏着棋子左右为难的样子,笑的更欢了。 魏征见他笑的如此得意,将棋子往棋盒中一扔,“我输了!时候不早,杜郎中,你该回去了。” 对面之人正是秦王李世民的从事郎中杜如晦,也是李世民的心腹。 杜如晦眉心一跳,无奈地看着他。 他们也算是同朝为官,虽然双方效力的主公不同,也不能这般直白地下逐客令。 不过说来,旁人若是见到他们二人聚在一起下棋,怕是也觉得怪异,毕竟他们一个是东宫的幕僚,一个是秦王的心腹,双方虽说达不到仇敌的地步,可也要避嫌。 可他实在欣赏魏征的才华,李建成不珍惜魏征,可是秦王爱才啊,原本就是秦王救了魏征,他搞不懂为何魏征偏偏投靠了李建成,就因为对方是太子吗? 杜如晦:“魏兄,秦王爱才,对你也是十分礼遇,你忍心辜负秦王吗?” 辜负? 魏征抬眸扫了他一眼,如老僧入定,淡淡道:“杜郎中与秦王高看我了,在下才疏学浅,胸无大志。” 杜如晦眼皮一跳,这么说就是侮辱人了,魏征说这话,是将他与秦王当蠢货哄,太过谦虚就是自傲了。 魏征若是没本事,他也不会三番两次拉拢。 杜如晦:“罢了,罢了,我知道也劝不动你,就不惹人嫌了。” 魏征闻言,须尾上翘,眼角挤出几道笑纹,“杜郎中既然知晓,就不应说这事,你我一同品茗下棋,或者实在无事可做,给我的桃树捉虫,也是一桩美事。” 杜如晦闻言,瞅了瞅头顶绿葱葱的桃枝,挑了挑眉,“枝繁未必结硕果,你光捉虫了,为何不修剪一下。” 魏征放下手中的陶杯,淡定道:“花开花落自有定数,这桃树长于天地,我管不了,只能给它清理虫患。” 杜如晦哑然,心神一动,仰头又看了桃枝一眼,薄唇经不住上翘,“根深蒂固,才有枝繁叶茂,硕果累累,若是根基浅薄,难免枝衰叶弱,难经风雨。” 魏征:“太子贤达仁善,未来将成明君,也是陛下的嫡长子。” 杜如晦不以为然:“秦王心胸宽广,雄才大略,任人唯贤,贤达仁善不输太子。” 魏征:“可太子毕竟是太子。” 杜如晦淡然道:“对啊,太子也只是太子,比起根基,魏兄觉得谁更有底气?” 魏征默然。 杜如晦也不为难他,他今日已经对魏征的心思了解。 恰好到了午膳时分,入席之前,魏征的四子魏叔瑜哒哒跑过来,一把冲到魏征怀里,“阿耶,我给你出个题,你猜对了,我给你一百钱,猜错了,你给我一百钱,很简单的。” 杜如晦见状,也有些好奇魏家的四郎会说出什么问题难为魏征。 有客人在场,魏征不好训斥,微微皱眉,“什么问题?” 魏叔瑜左手伸出一根手指,“一只公鸡。” 右手又伸出一根手指,“加上一只母鸡,用三个字来形容?” 魏征:…… 这是什么鬼问题。 杜如晦倒是兴趣盎然,“公母鸡?” 魏叔瑜见有人配合,背着小手,得意地摇了摇头,“不对!” 杜如晦:“嗯……夫妻鸡?” 魏征无语地看着他,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魏叔瑜:“不对!” 同时双眸放光,眼中满是“快猜啊,快猜啊!” 杜如晦看的发笑,面上佯装纠结:“那就是母公鸡?” “错了,错了。”魏叔瑜连连摇头,而后侧身得意地看向魏征,“阿耶,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还不如杜伯父聪慧吗?” “……”魏征眸光微眯,大手微痒。 这孩子几日不收拾,又皮痒痒了。 魏征:“你既然不饿,就在这里看着我们用膳。” 魏叔瑜瞪大眼睛,“阿耶好奸诈,不会就不会,你说了,我又不笑话你。” 魏征:…… “……哈哈!”杜如晦笑出声,“四郎,这钱我替你阿耶出了,你快快告诉我等正确答案。” 魏叔瑜闻言,虽然惋惜没赚到阿耶的钱,不过有人给钱他也不亏,当即认真道:“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当然是‘两只鸡’了。” 第5章 等到杜如晦离开,魏征去寻魏夫人,与她说了魏叔瑜的问题。 魏夫人一听内容,就知道四郎是怎么回事,勾唇浅笑道:“真是稀奇,夫君也被难倒了,话说,四郎这段时间确实输了一些钱。” “哦?怎么说……”魏征不解,魏叔瑜今年才六岁,这般小的年龄,钱财与他无用。 魏夫人忍笑:“四郎在兴善寺结交了一个小童,与他玩得很好,小童年岁虽小,但是很是聪慧,四郎不是他的对手。” 魏征皱眉,“所以四郎的钱被他哄过去了?” 此事说小也不小,说大也大,不能当做玩笑话。 魏夫人知道他的意思,当即甩脸,“你这人,看谁都有坏心,人家小童才四岁,看着比四郎小一圈,四郎一只手就能推倒他,再说,谁让四郎学艺不精的。” 魏征:“……夫人,为夫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魏征,你近来心情不顺,将火气发到家里了,你一个大人,连四郎都教不好,还埋怨旁人。”魏夫人唇角一撇,背对着他。 再说,她给的更多呢。 魏征被她突入起来的火气给惊住了,欲言又止地看着对方清薄的背影。 他怎么惹到夫人了。 再说他冤枉啊,即使在太子那里多次碰壁,可他也不曾将公事带到家里,影响夫人与孩子。 魏征叹气,上前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温声道:“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你是了解为夫的,为夫万万不敢这样想。” 魏夫人背对着他,沉默不语,片刻后才转过身,眼圈微红,“你这人,总是将人往坏处想,四岁的小童你也计较。” “?”魏征实在一肚子疑惑,难不成“欺负”四郎的小童与夫人有什么关联。 魏夫人见他一脸无辜,气的抓起手边的软枕砸了他,“你可知,那小童无父无母,师父年迈,慧觉方丈原先想要我帮忙收养,现在你这般态度,小童不愿意了。你看看,他与四郎相处多好,都怪你。” 魏征无语:…… 合着夫人是看上兴善寺小童,他家四个儿子都没将夫人的心拴住,可是此事与他何干,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魏征:“夫人,我是今日才知晓。” “……”魏夫人扭身一哼。 魏征叹气,想说幸亏没养,现在还没到他们魏家,就已经将四郎带坏,而且还引得夫人偏袒他,若真是成了魏家的孩子,他怕是没安生日子了。 等会儿他让人探听一会儿,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 杜如晦离开魏府,去了秦王府一趟,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就回府了。 回到府中,小儿子杜荷听闻他归来,热情洋溢地扑到他身上,“阿耶,我有一个小问题考考你!” 杜如晦眉心一跳,将孩子抱起,盯着小儿子一脸的嘚瑟,有些面熟,为此语气变得微妙,“说来听听。” 杜荷摇头晃脑道:“世间最大的公鸡来自哪里?” 杜如晦脑海中一下子想起魏家四郎的“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他眸光微眯:“来自哪里?” 杜荷小手拍拍胸脯,“阿耶不懂可以求我。” 旁边杜夫人哭笑不得,提醒道:“二郎莫闹!” 她家夫君外表看似是个和善温雅的文人,实际上性子可不好惹,对待子女较为严厉。 杜如晦闻言,挑了挑眉,“咱们换一个法子,为父若是答不出来,给你一百钱可好?” 杜荷噘嘴摇头:“我不要钱,阿耶求我。” “……”杜如晦唇角微抽,没想到他家儿子还是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洁之士”。 杜如晦:“不如这样,我也有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与你交换可好?” “什么啊?”杜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来了兴致。 杜夫人、大儿子杜构同样一脸好奇。 杜如晦慢悠悠道:“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 杜荷高声打断他的话,满脸兴奋,“两只鸡!” 杜如晦:…… 看来魏家四郎与杜荷遇到的是一个人。 杜夫人、杜构迷惑不解,什么“两只鸡”。 杜如晦话尾一转,“我还没说完,一只公鸡与一只母鸡成亲,一日能生一枚鸡蛋,鸡崽孵化需要二十日,半月后一共有几只鸡?” “……”杜荷呆住,他没想到阿耶还能现场改题的,阿耶题目中,一会儿“二十”,一会儿“半月”,还下蛋了,蛋生鸡,鸡生蛋,他怎么数出有多少鸡。 见他难住,杜如晦笑的愉悦,摸了摸幼子的头,“二郎,那你现在告诉我世间最大的鸡蛋来自哪里?” 杜荷瘪嘴,语气带着些许委屈,“当然是鸡蛋。” 杜如晦失笑,他似乎掌握了魏叔瑜与二郎这些小趣问的诀窍。 杜荷扯了扯他的袖子,“阿耶也该告诉我答案吧!” 旁边的杜构没忍住,“二郎,还是只有两只鸡!” “啊?”杜荷傻眼,阿耶说了那么多,居然答案没变。 他顿时生气了,气呼呼道:“我还有。阿耶,老虎为什么吃生肉?” 杜如晦:“……它不会生火。” 杜荷张大嘴巴,“什么字所有人都会念错?” 杜如晦沉吟片刻,“错?” 杜荷:…… 他皱着小眉头:“那……那狗狗为什么喜欢汪汪叫?” 杜如晦挑眉:“他只会汪汪叫!” 杜荷惊呆,小身子后仰,不可置信:“阿耶也认识摘月法师吗?” 见小孩不问自招,杜如晦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屈指给了小家伙一个脑崩,“不认识。” 杜荷疑惑:“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答案?” 杜如晦将人放下,顺便给了他屁股两下,“比你口中的摘月法师聪明就行!” 真是有趣,此人居然能同时哄住魏家和他家的孩子。 晚膳时分,杜如晦从杜荷口中得知孩子口中的“摘月法师”居然还不满五岁,比杜荷、魏叔瑜他们小一半,顿时沉默了。 这么小的孩子能有如此多的奇思妙想,背后之人他倒是想结交一二。 …… 三日后,青榆道长他们结伴去兴善寺与摘月告别。 摘月从随身的小布袋中掏出一个钱袋,拳头大的钱袋差点抱不住,里面塞满了铜钱,没办法,这个时代花的最多的还是铜钱,还好物价低。 “师父,这些钱你省着点花,在外不能喝酒,懂吗?”她努力踮起脚将钱袋往青榆道长手上放。 见她这般吃力,青榆道长大手抓起钱袋,掂量了一下重量,顿时沉默了。 他这个师父现在居然靠小徒弟养了,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还往哪里放。 旁边的冲虚观主语带酸气,“摘月,我与静玄也很穷。” 青榆道长顿时瞪眼,“冲虚,你多大年纪了,还哄小娃子!” 冲虚观主斜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比我老二十多岁,还是照样哄孩子,我看你的老脸挺厚的。” “……”青榆道长对上摘月怀疑的眼神,立马仰头望天,“今日天色不错。” 众人抬头,天空乌蒙蒙一片,早上的一点日头也彻底被乌云遮盖,老天爷将心情不好已经挂在脸上了。 摘月一把拉过静玄。 “摘月!”静玄心生感动,果然小师弟舍不得他,他与师父在三才观独居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有同龄人与他玩这么长时间。 青榆道长与冲虚观主疑惑她的举动。 没等他们开口,摘月先张嘴,“师父,冲虚观主,静玄师兄还小,现在天色不好,而且路途坎坷,不如将他押在……和我待一起,我们能相互照应。” 静玄呆滞,摘月小师弟居然真想过将他扣下来,他虽然也舍不得,可此事着实做不到。 重要的是,他担心师父与青榆师伯抛下他们,摘月拿他泄愤,给他剃光头,小孩子说的话,有时候比许多大人都真。 “不行!”冲虚观主摇头拒绝。 摘月瘪嘴,可怜兮兮商量道:“我给钱!” 冲虚观主满脸威武不屈,“静玄用钱换不了!” 摘月耷拉着肩,她就知道这事不好商量,最终她抬头,还是不死心,“真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冲虚观主与青榆道长齐齐摇头。 小家伙养了三个多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可经不起折腾。 原先冲虚观主与青榆道长商量了一下,打算将小毛驴浮云留给小家伙,让其不那么孤独,可是他们担心有了小毛驴,小家伙一不小心就溜出长安,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摘月失落垂头,目送他们离开,因为自己小,连送他们出城都不行。 …… 青榆道长他们离开后,摘月消沉了两日,就打起了精神,继续自己的攒钱大业,同时静待传说中的那件事,看看能不能利用这个事件好好赚一笔,她现在在长安虽是孤家寡人,可是在兴善寺中认识了不少人,大家有钱一起赚。 而在这段时间,朝堂上的局势越发混乱,主要是太子与秦王之间的争斗,确切来说,现下是太子进攻为主,李世民则是隐忍防守。 为了瓦解李世民的势力,李建成对李世民身边的人可谓是费劲心血,他先是赠送大量金银财宝笼络尉迟恭与程知杰,此二人是李世民的心腹爱将,但是尉迟恭婉拒了太子等人,引得李建成大怒,派人行刺尉迟恭,见事情不成功,又想要请求李渊将程知节外放,程知节誓死不离城,同时劝李世民早下决断。 李建成还将李世民身边的房玄龄、杜如晦放逐外地,至此,李世民身边就只有尉迟敬德、侯君集、长孙无忌等人。 第6章 就这样,李渊既无法废长立幼,又无力调解二子的矛盾,加之李建成、李元吉意图伏击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彻底爆发。 在玄武门之事发生之前,李世民一直是诸多隐忍,甚至在决定动手之前,他也是陷入了良久的犹豫,对于他来说,发动事变,是父子决裂,是兄弟相残,将来可能被后世之人耻笑,他不是不敢杀李建成、李元吉,而是在犹豫夺取政权的合法性,天下初定,若是因为玄武门之变引得天下纷争再起,他真要被人戳脊梁骨。 也因此他一直忍耐,这些时日,太子与李元吉对他做的那些事,父皇与朝中文武都看在眼里。 他手底下的将领与幕僚也都快被逼到悬崖边,众人众口一词决定先发制人,他陷入犹豫,并不是害怕,而是要确定大家的态度与立场,要知道此番行动,不成功便成仁,他为了不只是自己的未来,还有他们的,世人也要知道,是太子与李元吉欺人太甚,不是他秦王李世民心怀叵测。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秦王李世民在长安玄武门发动政变,诛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 玄武门之变消息一出,举世皆惊,长安民众人人惊惶,连兴善寺也暂时关上了大门。 摘月听到消息则是长舒一口气,她之前并不是没想过提前提醒李世民,最终还是退缩了。 以李世民的谋略与手段,还有他身边那群千古名臣,即使没有她提醒,对方根据历史进程走,还是能成功的,而她,凭她现在的小身板,又在举事前夕,对方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她担心自己小命不保,还是暂时远离。 玄武门兵变之后,李建成、李元吉的儿子全部伏诛,并除宗籍,李渊册封李世民为太子。 次月,李渊嘉赏玄武门兵变功臣,任命宇文士为太子府詹事,长孙无忌与杜如晦为左庶子,房玄龄、高士廉为右庶子,程知节为右卫率,尉迟恭为左卫率…… 摘月听到结果,默默为李渊心疼了一秒,谁让他偏心太子,对亲儿子忌惮的,但凡他一碗水能端平些,这个皇帝还是能再做个几年,也不会现在要打碎牙齿往肚里咽,还要配合亲儿子走流程。 等到乾坤已定,李世民将李建成、李元吉等人的残党余孽收拾的差不多,长安的宵禁终于结束。 不提当今圣上李渊的失魂落魄,朝堂的文武百官与民间百姓倒是接受良好,太子李世民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在许多民间百姓眼中,天下是李世民打的,本应该让他坐。 宵禁结束以后,摘月也要收获自己的胜利果实,她与魏叔瑜、杜荷他们一起在长安最大的赌坊千金台下了注,就赌李世民一年内能当上皇帝,赢了能赚五十倍。 对于赌坊来说,赌什么不重要,能赚钱才重要,对于国家储位之争,天下无不关切。 若无意外,大唐下一任主人就是李建成与李世民之间角逐,众人各有所爱,李世民与李建成之间,一开始李世民在成为天策上将时,李世民赢面大,到后来,李建成与李元吉对李世民及其身边幕僚将领多番出手,圣上拉偏架,李建成的赢面大。 有人觉得李世民可能会绝地反击,但是也要经过数年的隐忍,对于一年内秦王能当上皇帝,许多人觉得不可能,毕竟秦王忠孝仁义,看着也不像是篡位夺权的主,他与太子不对付,但是对陛下还是很恭顺的。 而摘月他们的押注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千金台日进斗金,摘月、魏叔瑜、杜荷他们几个孩子加在一起,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十贯,千金台的管事虽然疑惑有人敢下大注,却不怕,不是不怕付不起,而是以他的了解,那时秦王李世民被太子李建成打的节节败退,再加上圣上拉偏架,秦王危矣。 有人凭白送钱,千金台自然敢收 谁知,老天爷偏偏打了他的脸,下注不到两三日,秦王李世民发动了玄武门兵变,李建成、李元吉身死,连所生儿子也尽皆被诛杀,如此接近的时间,让他怀疑是不是秦王的人在他那里下的注。 可对方下了五十贯,外加零星追随的,大概六十贯,五十倍结帐,千金台一下子就要拿出三千贯,他们千金台一年辛辛苦苦干活,扣除那些给贵人的打点,也就结余两千贯。 千金台的管事骤然还想起另外一件事,那日下注的大汉嫌弃他们的赌注太小,提议将赌注翻倍,时间缩短半年甚至三个月,还好他当时没应下,否则他们千金台还是关门大吉吧。 那边,千金台背后的老板应万钱在玄武门之变后,提心吊胆数日,刚想松一口气,接到管事奏报,一口气没提上来,直直倒了下去。 没想到他今年的劫在这里! 对方敢下如此重注,听管事信誓旦旦说对方甚至嫌弃时间短了,不用动脑子,也知道对方肯定是秦王……不,太子李世民的人,他一个小小的商贾,可不敢得罪。 “东家!”贾管事吓得整个人跳起来。 一旁的伙计连忙将应万钱扶起来,狠狠掐了一下他的人中。 应万钱迷迷糊糊睁开眼,吃力地抬起手,“快……快去带我去找……去找蒋……蒋国公。” 在长安做生意,尤其他这种开赌场的,背后没有人支持肯定是不可能的。 现如今玄武门之变刚结束,下注之人又可能牵连到李世民,他一个商贾小人,如何做主啊!主要是,三千贯一下子就要把千金台给掏空了,莫说三千贯,就是两千贯,他也要伤筋动骨,吐血不止啊! “诺!”贾管事连忙吩咐一名伙计去准备马车。 …… 应万钱到蒋国公府时,已经临近傍晚,蒋国公看到应万钱一副死了爹的模样,心头一跳,连忙询问缘由。 “国公救命啊!”应万钱当即就给他跪下了。 蒋国公被他的动作吓住,心中思绪良多,最终踢了他一脚,示意对方好好说话,不要弄这些有的没的。 现在陛下马上快成太上皇,秦王快要继位,他幸好之前没与李建成混在一起,若不然,现在他们一家老小估计在地下团圆。 没等他松一口气,应万钱的动作又让他提心吊胆。 应万钱见状,伏在地上,一边抽噎,一边给蒋国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见只是钱的事情,蒋国公松了一口气,当即踹了他一脚,“就这点事情,你怕什么。” “国公爷……嗝……三千贯啊,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千金台就是掏光了也拿不出来啊!”应万钱一把鼻涕,一把泪。 蒋国公这话说的轻巧,这一屋子都装不下三千贯,那可是三百万钱。 蒋国公闻言锁眉,在屋内踱步,最终道:“你先筹集钱,让人暗中查一下那日下注的是谁?” “是……是!属下多谢国公爷,多谢国公爷!”应万钱破涕为笑,用大袖擦着眼泪,同时记下这次教训,以后千金台内禁止设立如此高昂的赌注,否则再来一次,他的赌坊就不用干了。 应万钱离开后,蒋国公面上虽然淡定,夜里却睡不着了。 对方押注秦王李世民赢,又下了重注,肯定不是李建成的人,不知道在千金台出手,是千金台招惹了他,还是国公府招惹了对方。 …… 摘月不担心拿不到钱,毕竟不只是她的,还有魏叔瑜、杜荷、尉迟循毓三人的,有他们帮忙,千金台就是李渊开的,也能将钱拿回来。 魏叔瑜、杜荷、尉迟循毓他们没想到真的赚了那么多钱,顿时扼腕叹息他们钱下的少了,五十贯中,魏叔瑜、杜荷、尉迟循毓他们只占了十贯,其余四十贯都是摘月的,当然此事他们也不敢对长辈说。 现在赢了那么多钱,他们就……更不敢对长辈说了。 奈何此事也不是他们想瞒就能瞒的,尤其尉迟循毓出了三贯钱,其中一贯还是他的妹妹的,被尉迟恭以及其父尉迟宝琳知晓,两人拿着竹条夹击尉迟宝琳,将人从后院追击到前院。 最终尉迟循毓凭借自己灵活的身手,蹿到树上,双手双脚抱得死死的,高声嚷嚷:“我又不是不还,我给妹妹十贯,十贯总行了吧。” 试问长安哪户人家借出去收回来的钱,能有他这般豪爽。 尉迟恭:…… 七岁的小童挂在丈高的树杈上,撅着小嘴,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看得人牙痒痒。 明明宝琳小时候十分乖巧,没想到这小孙儿顽皮的跟猴儿似的。 小孙儿被教训那么久,居然还不清楚自己错了什么地方。 “……”尉迟宝琳眼睛微眯,将袍子往腰间一掖,飞身上树,三下两除二,就抓住了挂在树上的臭小子。 尉迟循毓:! 尉迟恭得意龇牙,“小屁孩,你有本事飞到天上啊!” 眨眼间,父子俩落地,尉迟循毓被亲爹揪住衣领,如同落败的公鸡,耷拉着头,含含糊糊道:“我用的是自己的钱,而且赢了那么多钱,阿耶、阿翁凭什么揍我。” 尉迟恭则是上前扯了扯他的脸颊,“这等赚钱的好事瞒着家里人,你不找打,谁找打?” 尉迟宝琳无奈地看着父亲。 教训孩子呢,您老就不能稳重些。 尉迟循毓:…… 他想了想,不甘心道:“我还小,你们肯定不信!” 尉迟恭一噎。 此话倒是真的。 在此事之前,他也没想到有人有那么大的胆子去千金台下注,还是一群孩子。 若不是自家人清楚,他都要怀疑尉迟循毓事前偷听了什么,可即使是偷听,玄武门之日,就是他与秦王也不敢肯定最终能成事。 第7章 玄武门之变后,魏征心痛不已,李建成若是早日听他的,将李世民除掉,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时也命也,没什么好说的。 现如今,李世民赢了,成了太子,要杀要剐,他也就只能悉听尊便。 可是没想到,在他引颈受戮,等着发落的时候,他家四郎倒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魏叔瑜被他的黑脸吓到,连忙躲到魏夫人身后。 “乖!莫怕!”魏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而后丽眸微冷,“魏玄成,你凭什么凶四郎,你都多大的人了,眼神还不如四郎好。” 自从玄武门之变发生后,她整日担惊受怕,魏府人人自危,他居然还有心思对孩子发火。 魏叔瑜见状,一把抱住魏夫人的腿,“阿娘,别怕,我现在有钱,将钱给秦王,他就不生阿耶的气了。” 魏征面露一丝愕然,同时有些懊恼,他这么大的人,居然还要让夫人与孩子为他担惊受怕。 “四郎……”魏夫人眼圈一红,连忙别过身,不想吓到孩子。 魏征叹气,蹲下身,招呼魏叔瑜到跟前。 魏叔瑜先是看了看魏夫人,迟疑了一下,一步一挪地走到魏征跟前,“……阿耶,我错了!” “错在哪里了?”魏征脸色稍缓。 魏叔瑜闻言,瞅了他一下,小心后退一步,“我应该多押一些钱,这样就赚的更多了!” “……”魏征脸色一拉,这就是赌徒思维。 魏叔瑜见状,立马又躲在了魏夫人身后。 魏征见他躲的这般快,又是一气,可转念一想,此番千金台下注之事,自家孩子并不算主谋。 哦,还有杜如晦家的、尉迟恭家的,按照四郎的说法,他们也不算。 一群六七岁的人居然被一个四岁小童拿捏。 此事若是传出去,不知道要引得长安多少人笑话。 就在魏征想着如何处理此事时,秦王府长史上门请魏征过府一叙,不关国事还有过往纠葛,就是为了千金台下注一事。 魏征没法推辞,嘱咐了魏夫人两句,就随长史去秦王府了。 等魏征离开,魏夫人面色一松,转身将魏叔瑜拉起来,“四郎,别跪了!” 一旁的长子魏叔玉担忧道:“阿娘,阿耶不会出事吧。” 魏夫人亲昵地摸了摸魏叔瑜:“怕什么,四郎不是给他造了一个台阶,如果他再死脑筋,为娘带着你们离开,不要他了。” “啊?”魏叔玉半张着嘴巴。 魏叔瑜攀住魏夫人的胳膊,眉飞色舞,“阿娘,真的吗?阿耶不能打我吧?” “不过,只此一次哦!”魏夫人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赌博可不好,这次看在你年岁小的份上,,以后若是再完,为娘就打断你的腿。” “……”魏叔瑜连连点头,抱住魏夫人撒娇。 “哎哟,怎么又闹起来了。”魏夫人含笑拍着他的软背,看向一旁的魏叔玉,“大郎,你弟弟年岁还小,此番就由你替四郎去千金台将赢得钱要回来。” 魏叔玉:“孩儿遵命!” …… 魏征到了秦王府,到了门口,就见尉迟恭、杜如晦也在,眉心一跳。 李世民见他来了,爽朗一笑,“魏玄成,我听闻你家四郎赚了不少钱,怎么不见你笑啊?” 魏征神情复杂,躬身一拜,“卑职拜见太子!” 李世民对于他的态度还算满意,招呼他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尉迟恭、杜如晦,笑声不断:“我等在前面拼杀,没想到尔等的子嗣在后面也没闲着,看着年岁小,干出的事却不小啊,两千多贯的收益,即使孤也赚不了这么多钱。” 尉迟恭摆手苦笑:“殿下这样说,真是折煞我等,小孩子胡乱闹腾,胆子居然这般大,还好是压在殿下身上,若是旁人,我一定将人抽死!” 杜如晦同样面色尴尬,“殿下莫要取消我等了,亏我还自诩殿下的左膀右臂,谁知自家孩童闹出的事情,居然现在才知道,着实惭愧!” “你们都是自家人,你看魏玄成他都不怕,尔等担忧什么。”李世民端茶抿了一口。 他派人调查了,不过是四个顽童闹出的动静,没有其余牵扯,唯一让他好奇的就是他们为何如此断定他能赢的。 尉迟恭闻言,笑道:“殿下这话说的,现如今您坐在这里,他魏征自然不怕。” 若是李建成胜了,以他的小心眼,得知魏征四子押了秦王胜,魏征怕是要倒霉。 魏征:…… 李世民将他喊过来,就是想要看他笑话? “也对!”李世民反映过来,哈哈大笑。 杜如晦看出他的心思,温声解释道:“魏兄见谅,殿下召你过来,也是爱才心切,加上你我的幼子所做之事,属实让人惊讶……咳,加之魏兄之前是李建成的太子洗马,所以就想宽慰你两句。” 魏征闻言,毫不客气地瞪着他。 别以为他听不出其中的讽意。 杜如晦淡然以对,冲他勾了勾唇。 尉迟恭:“我听循毓说了,魏征你家小子这次赚了足足有一百贯,你家小子可比你看的清,辨的明。” 魏叔瑜、杜荷、尉迟循毓加在一起差不多十贯,其中循毓正好三贯,魏叔瑜两贯多,也就说杜荷独占了四贯多,这差一贯,收益就差五十贯。 算清楚后,尉迟恭当即横眉看向杜如晦:“杜郎中平日看着家资不丰,没想到这般疼爱孩子,杜荷一出手就是四五贯,在下真是佩服。” 杜如晦唇角微抽,眸光闪了闪,“没想到尉迟将军家风如此严苛,连几贯钱都要计较,将军若是多给循毓一些钱,说不定他就能多赚一些,也让将军少些养家难处。” “杜如晦!”尉迟恭磨了磨牙,这人说的好似他家快要揭不开锅似的。 李世民对于他们二人的斗嘴也不在意,反正杜如晦有分寸,若是真惹恼了尉迟恭,让他动起了手,就是十个杜如晦也打不过对方,对方肯定不会让尉迟恭有动手的时机。 魏征沉默不语,静静地观察杜如晦与尉迟恭的唇枪舌剑。 就在魏征灌了两杯茶后,李世民终于开口调解,然后将目光移到魏征身上,黑眸犀利深邃,“魏卿,现在乾坤已定,借着今日的功夫,孤问你,你可愿意辅佐孤,共创大唐盛世。” 魏征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上首肃然而立的年轻人,在此之前,他曾经劝过另外一名自称“孤” 的人将李世民早日除掉,谁曾想,玄武门之变的发生,彻底改变了局势,也将改变大唐的进程。 李世民负手而立,淡定地望着他。 尉迟恭与杜如晦也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魏征腰身躬下,眼眸低垂,恭敬道:“诺!” …… 去除分给杜荷、尉迟循毓、魏叔瑜他们的,摘月分到的足有两千贯,这么多钱,即使是对于杜如晦、尉迟恭这等人物,也是一笔巨款。 杜如晦、魏征他们在收拾完自家小子过后,一前一后地去了兴善寺见了一下罪魁祸首。 摘月虽然见到两位千古名臣虽然有些杵,但是想着自己现在的状况,顿时挺起了小身板。 看着不卑不亢、不知所谓的小娃,杜如晦、魏征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谁都开不了口。 最终魏征率先出声,他掩唇轻咳一声,“你就是摘月?” 摘月点头。 魏征:“道家曾言,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你小小年纪,不应该去千金台。” “……”摘月对于前面的话使用一头雾水,她上辈子外加这辈子没读过什么道家典籍,青榆老头暂时没教她,平时她也就说几句“无量寿佛”、“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或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是典籍中的吗? 杜如晦见小娃一脸懵懂,明白压根没听懂魏征所言,忍笑解释,“魏兄所言,是让你要克制。” 魏征:…… 合着刚刚他那话是对牛弹琴。 他双眸中的狐疑越发多了,此次千金台之事,这么小的孩子真是主谋吗? “哦。”摘月慢吞吞点了点头,抬了抬胳膊,亮出自己圆润润的小手,“两位大叔,我这小胳膊、小腿对我就是最大的克制,你们放心,上不了天的!” 杜如晦、魏征嘴角纷纷抽搐。 面前小儿说的虽然在理,但是所做与所言完全相反,他们家的孩子这般年纪时,顶多就是追狗撵兔,连上房揭瓦都做不到,可这个小童,据他们的了解,将千金台的钱都掏空了,不止吓得老板应万钱半月都睡不着,而且惹得蒋国公也是诚惶诚恐。 谁曾想压根就是几个孩子的“胡作非为”,他们大人事前完全不知。 想来以后在长安的赌坊,恐怕没有五十倍赔率了,就怕如千金台那般倒霉。 杜如晦、魏征看着面前的摘月,一时束手无策,实在是孩子年岁太小,若是吓坏了,就是他们作孽了。 两人也没有空手而来,都给摘月带了点心与玩具吗,所以双方相处的还算祥和。 过了一会儿,摘月见他们起身要走,当即往前一跳,仰头看着他们,“两位大叔,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们……” 杜如晦、魏征面带疑惑。 摘月又晃了晃脑袋,“也不是拜托你们,是有事想要麻烦秦王,有报酬的那种。” 她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信件,这可是她亲笔写的,先拜托兴善寺的僧人帮忙写了一遍,然后她改了名,又抄写了一番。 杜如晦诧异:“你知道我们要来?” 魏征面色变得有些警惕起来。 第8章 信中的内容其实也简单。 去除分给杜荷、尉迟循毓、魏叔瑜他们的,摘月分到的足有两千贯,她现在住在兴善寺,这么多钱也不好存放在寺中,存放在其他地方,她又担心出事,思来想去,就将主意打在李世民身上。 作为旷古烁今的唐太宗,对方肯定不会昧下她这点钱,而且也可以提前与李世民搭上线,等师父他们回来,有了她的铺垫,大家就可以抱李世民的大腿了。 杜如晦也只是随口一问,对于信中内容的好奇心也不太多,将信送给李世民,不过是举手之劳。 次日,杜如晦前往秦王府,将信交给李世民。 李世民拿到信时,顿觉稀奇,看着信封上书写的“天策上将亲启”,笔迹稚嫩,应该是杜如晦口中那名小道童亲自写的。 拆开信封,里面薄薄一张纸,字迹歪歪斜斜,不过还是能辨认清楚的。 字数不多,他搭眼一扫,就将内容看完,顿时挑了挑眉,“克明,你猜小道童给孤写了什么?” 杜如晦恭敬道:“臣不知。” 他也猜不出来,小孩子的想法跳跃的很,尤其还是摘月这等想法多的,谁知道是什么内容。 李世民笑眯眯道:“事情也不大,小童这次赢了那么多钱,说不好保存,就想将两千贯寄存在孤这里,等到他家大人回来,再将钱拿回去,在此期间,给孤一百贯作为报酬。” 果然是聪慧的孩子,知道自己护不住这么多钱。 杜如晦惊讶。 李世民见他不信,将信递给他。 杜如晦接过信看了一眼,不由得发出感慨,“此子妖孽啊!” 在千金台赌注之前,他对于摘月的印象,就是一名较为顽皮的聪明小童,千金台赌注之后,对方在他这里的形象,甚至有些可怕了,四岁就敢如此下注,而且事后还懂得将钱寄存到殿下这里,再过十年,怕是要让人忌惮。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这些事都是小道童自发的行为,没有旁人的引导与吩咐。 李世民往坐塌上一靠,慢悠悠道:“克明,你觉得这笔生意可做吗?” “殿下若是不想干,臣倒想代劳。”杜如晦扬眉调侃道:“帮忙寄存两千贯,就能赚一百贯,臣这一年的口粮都有了。” 说来汗颜,他一年的俸禄都没有一百贯,现在他们杜家,不提地契房产、金银玉器,单轮钱财,都比不上杜荷这孩子。 ……啧,等回去后,他也要好好与杜荷商量一下,人家小道童都清楚稚儿抱金于闹市的危险性,杜荷也不能落后,那孩子一开始押了四贯多,现今有两百多贯的钱,作为父亲,肯定不能与殿下一个标准,不求得到十贯的报酬,五贯总要有吧。 李世民薄唇上翘,“这可不行,对方只信孤,你看。”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封,指着上面的“天策上将”,“你的魅力可不如孤!” 杜如晦:“这么说殿下是应了?” 李世民笑了笑:“两千贯钱押在孤这里,还有一百贯的报酬,孤自然动心啊!” 他说这话,可没有将其贪下的心思,不过在此期间借用一番,倒不是不可以,毕竟真的好多钱。 杜如晦:“既然如此,殿下要不要见一下小道童?” 李世民一听,沉吟片刻,“孤明日随观音婢去兴善寺上香,到时候可在慧觉方丈的见证下,与她签订契约。” 杜如晦闻言,也就不再说其他的。 …… 夜深人静,月光如纱般洒在屋内。 李世民轻轻帮长孙氏拆卸发簪,长孙氏微微阖眸,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两人在榻边并肩而坐,影子投在屏风上,相互依偎,宛若一体。 烛火在灯盏中轻轻跳动,李世民两指捏着信封,轻笑道:“观音婢,今日孤可做了一笔大生意。” 长孙氏拿过信件,红唇微启,“天策上将亲启?二哥,这是谁写给你的?” 李世民闻言,长臂一揽,将她拥在怀里,嗅着对方发间的淡香,轻声笑道:“你看看里面的内容就知悉了。” 长孙氏:“?” 她看完信,不禁赞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怪不得二哥这么高兴,确实是个大生意。” 李世民笑了声,将她又搂紧两分,而后声音低沉,“小道童、魏叔玉、杜荷、尉迟循毓这些孩童尚知提前押注明主,可是五姓七望却还在观望。” 真是好大的架子。 许多人都说大唐现今之敌乃是突厥,突厥一日不除,大唐一日不稳。 在他看来,突厥不足为虑,而五姓七望才是真的毒疮。 他们自诩清流,视皇权为过客,视寒门如草芥。 民间甚至有传言,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长孙氏闻言,素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宽慰,“二哥莫急!他们迟早知道,这天下终究是姓李。” 李世民微微颔首,说到孩子,两人又聊起府内的孩子,尤其他们的长子李承乾,教导的师傅说孩子近日习武有些偷懒,原先李世民不在意,可是现在与摘月一比,自家孩子就要努力了。 他眼睛微眯:“观音婢,你说,孤若是认那孩子当义子可好?正好也能激一下承乾。” 长孙氏噗嗤一笑:“二哥,那孩子也才四五岁,可打不过承乾,再说,我看你可将人哄不回来。” 李世民:“正好,明日我随你去兴善寺,你我打赌可好?” 烛花发出爆响声,烛火又明亮了一分,将长孙氏唇角的笑意照的清清楚楚:“赌什么?二哥刚刚有了一百贯的进项,正好府库缺钱,不如就用这一百贯赌可好?” “这钱,孤还没有拿到手!”李世民失笑。 长孙氏丽眸微眨,“二哥是不敢?” 李世民当即摇头,“有何不可!不过若是输了,观音婢也要拿出五十贯。” 长孙氏闻言,举起白皙的手掌,“妾身答应!” 李世民见状,与其击掌为誓,算是定下约定。 …… 竖日,天朗日清,凉风习习。 摘月原先在后院与小沙弥捉迷藏,听闻慧觉方丈要见她,快速赶往后殿。 慧觉方丈见她来了,笑道:“今日有贵客想要见你,你莫怕,有贫僧呢。” 摘月左顾右看,殿内除了她与慧觉方丈外,就一名还在洒扫的僧人,没有旁人。 慧觉方丈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他们有事耽搁了些,马上就到。” 等了一会儿,慧觉方丈从袖袍中掏出一包油纸,拿出一块桂花糕递给她,让她解馋。 摘月接过,“谢谢方丈!” 刚咬了一口,忽而屋外梵钟清响,同时一阵脚步声临近,她下意识抬头。 就见殿外走进来两人,一男一女,可谓是郎才女貌,二十多岁的年纪。 男子玄黄衣袍,身形挺拔,剑眉星眸,女子素裙温婉,发间只簪了一支银步摇,眉眼如画,婉约动人,仿若春日的暖阳,又似秋日温和的风,不疾不徐,淡然柔和。 看着两人的举止,应是一对夫妻。 看清楚后,摘月瞬间变得警惕,莫不是师父又托付慧觉方丈给她找了新的领养人家。 小家伙的警惕与戒备第一时间被李世民、长孙氏察觉,二人顿时疑惑,不过没有显露出来。 慧觉方丈给双方介绍:“摘月,此二位是秦王与秦王妃。二位施主,这就是借住在本寺内的摘月。” 现下应该说太子与太子妃了,不过这样不好给小家伙介绍。 “!”摘月瞪大眼睛,愕然地看着二人。 这么说来,这两位就是传说中的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了! 她就这样见到了。 摘月绕着二人转了一圈,仿佛看什么稀奇东西,指着李世民,“您真姓李?” 李世民傲然道:“这世间还有旁人敢伪装孤吗?” 摘月撇头,看向另一边,“您姓长孙?” 长孙氏蹲下身,含笑道:“妾身确实姓长孙,小道友,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总觉得你有些熟悉。” “熟悉?”摘月歪头想了想,而后摇头,“我不熟悉你。” 旁边李世民笑道:“我就说吧,观音婢,我也觉得他熟悉,就是想不出缘由。” 摘月见状,摆摆手,“这世间相似的人很多的,看着熟悉不奇怪。” 小孩声音稚嫩,偏偏还要充装大人语气,让李世民与长孙氏不禁笑出了声。 摘月顿时鼓起了腮帮子,有些不满地盯着李世民。 李世民轻咳两声,止住了笑声,“小道士,你昨日托人给孤送信,孤应下了,此番带观音婢一同来,就是来与你定下约定的,有孤与观音婢在,你可放心?” 长孙氏在一旁说道:“我以长孙氏的名义向你保证,你放在秦王这里的钱不会出错漏。” “放心,放心。”摘月连连点头,笑的见牙不见眼,恨不得蹦起来嚎两声。 她现在可放心了,有现在天底下最尊贵帝后夫妻作保,她的这些钱比放在国库还安全。 李世民向来是速战速决的性子,说完就命人将端上笔墨纸砚,一式两份。 摘月将字据叠好,塞进随身布包中,拍着胸脯保证道:“殿下放心,钱就是放在你那里一日,这报酬也不变。” 千金台赢下的钱,他们还没有去兑付,也不用折腾,直接从千金台拉往秦王府正好。 旁边的慧觉方丈从头听到尾,大致猜出了事情经过,神色淡然,心中有些纳闷,老友到底怎么养孩子的。 忙完这些,李世民走到摘月跟前,狭长的凤眼笑的有些狡黠,大手拍了拍小孩的头,“摘月,我听闻你无父无母,你可愿意当孤的义子?有了孤罩着,你与师父也就不用过着餐风露宿的日子。” 第9章 千金台的应万钱得知下注之人是杜荷、尉迟循毓他们,心惊肉跳,也不敢折腾了,等到尉迟府的奴仆过来时,也不敢多问,连忙兑付了。 两千五百贯的钱足足装了将近二十辆马车,将千金台赌坊门前的路都堵了,引得不少民众围观,好奇到底是谁赌这么大,他们也没听到动静,这是将千金台的钱都抬走了了。 对此,应万钱痛哭流涕,不止,不止啊! 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惹了他们中的谁,居然被这样坑。 等伙计告诉他,大部分钱都送进秦王府,应万钱直接石化了,连想都不敢想了,恨不得将嘴巴封上,他知罪了,秦王……不,太子大人有大量,可千万不要找他麻烦,他们千金台的钱已经被搬空了。 有了摘月的例子,杜如晦对杜荷也就好下手了。 杜荷的两百多贯钱足足塞了两辆马车,送到杜府时,全家老小都来看热闹,杜荷那是出手阔绰,甭管是谁,见者有份,路过的仆婢也是一人一大把。 杜如晦冷眼看着,看着杜荷这般豪爽的模样,他下定了决心,这么一大笔钱看可不能交给杜荷自己管理,否则恐怕不到一年就空了。 杜如晦等他乐呵完毕,就揪着他进了书房,连带也将杜构喊上,作为长子,也要学会如何管教幼弟。 杜荷一开始心惊胆战,还以为自己又惹了杜如晦,进了书房就往杜构身后躲。 杜如晦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儿子,“杜构,你给二郎说说何为‘稚子抱金于闹市’。” 杜构躬身道:“孩儿遵命!” 等杜荷一知半解听完,看了看掌心剩下的三枚铜钱,仰头看了看长兄与父亲,眼珠子转了转,默默将铜钱往怀里藏。 杜如晦见状,沉声道:“二郎,你可听懂了?” 杜荷想了想,稚声道:“懂了,我现在有很多钱,会被人抢。” 杜如晦:“那你可知怎么办?” 杜荷不解:“我藏在家里不拿出去不行吗?” “呵!”杜如晦冷嗤,“你确定放在家里能存住?恐怕明年你这些钱就会没了。” “咱家有贼?”杜荷小脸顿时大惊失色,他之前想在后院找个地方,将他的钱全部藏在地底下,可是等钱运来,他发现他的钱太多了。 杜如晦:“就怕不等贼偷,你先挥霍完了。” “阿耶!”杜荷听明白了,顿时抿嘴不满地看着他。 杜构忍笑。 杜如晦见状,扬了扬眉梢:“杜构,你身为兄长,说说如何帮二郎。” 杜荷顿时眼巴巴地看着他。 杜构愣了一下,沉吟片刻,“阿耶,孩儿以为,儿郎年岁还小,不如交由阿娘保管,儿郎何时要用,说一声就行。” 杜荷听完,顿时鼓起腮帮子,这钱在大人手中,他就不好拿了,尤其在阿娘那里。 杜如晦见他脸上不愿,心中哂笑,也不着急,拉着脸道:“不行,府中凭白多了这么多钱,肯定会招惹许多盗匪,到时候我还要花钱多雇些护卫,不实惠。” 杜构想了想:“是孩儿思虑不周。” 杜荷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杜如晦:“现在稳妥的法子,即使将钱交给为父保管,若是被盗了,为父赔你,当然我也不是白帮忙,要收钱的,看在你年岁小的份上,二百贯,为父收取五贯作为酬劳可好?” “……不好!”杜荷撇嘴,气呼呼地看着他。 还说没看上他的钱,明明算盘珠子打的啪啪响。 杜如晦背着手,悠哉道:“我出的钱不多,你可知,摘月将他的钱托付给秦王殿下,可是掏了一百贯,若不是你是我孩子,我就算要不了一百贯,也要五十贯的。” 此话一出,杜荷呆住,“一百贯!真的?” 杜如晦:“不信,等到午后,你可以去兴善寺问一下,到时候为父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一旁的杜构有些不忍。 他可是听父亲说过,人家摘月存放的是两千余贯,若是按照比例,即使是五贯,父亲也不厚道。 杜荷眉头隆起,眼神带着迷茫与犹豫,五贯他不在乎,他担心的是他的二百贯交给阿耶,会不会收不回来。 杜如晦见他似有意动,再接再厉,“你放心,阿耶不会动这些钱,等你长大要议亲的时候,就将这些钱给你,我俩可以立下字据,阿耶从不悔诺!” “那……那好吧。”杜荷自己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平日与阿耶出去,买个果子最贵也就几文钱,可是他现在拥有了两车钱,都数不过来了。 杜如晦唇角经不住上翘,示意长子磨墨,起草字据。 就这样,杜荷的二百贯钱还没有捂热乎,暂时所有权就转给杜如晦了。 次日,杜荷前去尉迟府上玩耍,打算与尉迟循毓一同去兴善寺去找摘月,得知尉迟循毓的钱也没在手上,交给了尉迟恭保存,他顿时舒心了。 没等他轻松片刻,得知尉迟恭是免费帮忙保存,而他却花了五贯钱,差不多半盒子的钱,就这样送给阿耶了。 杜荷“哇”的一下哭出声,阿耶太坏了! 尉迟循毓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等问清楚缘由后,他也手足无措,两个小家伙想了想,手牵手去找尉迟恭做主。 尉迟恭见杜荷眼圈泛红,顿时诧异,了解完事情原委后,哭笑不得。 平时看杜克明不想贪财之辈,怎么这般折腾小辈,看把孩子委屈的。 杜荷一边抽噎,一边掉泪珠子,“尉迟将军,我能将钱存在你这里吗?” 尉迟恭大手捋着胡须,无奈道:“可是二郎,你已经与你阿耶定下约定,我也没办法更改啊。” 杜荷:“哇——” 阿耶,好过分! 尉迟恭:…… 就这样,杜荷一直到兴善寺,路上是不能见到钱,一见到钱就想起他失去的五贯钱,眼泪就啪啪直掉。 护送他们的尉迟恭决定,等到明日在秦王处见到杜如晦,一定要好好谴责笑话对方。 摘月见到哭的眼睛肿成兔子的杜荷,疑惑地看向尉迟循毓,眼神询问:他被谁欺负了? 尉迟循毓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经过。 杜荷:“哇——摘月,阿耶太坏了,我不理他了!” 还好他们在后院,不在殿内,否则小家伙这大嗓门经由墙壁回响,要吵死人。 摘月:…… 她长叹一口气,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办法安慰。 她与李世民没啥关系,给报酬是为了买安心。 不曾想杜如晦居然这般黑,手续费比例都超过她了,若是杜荷没有立下字据,还有转机,甚至凭借杜如晦与李世民的君臣情谊,请李世民帮忙保存也可以,奈何…… “杜荷,以后多读点书吧。”摘月真诚建议。 杜荷:…… 摘月:“否则我担心因为你学问不行,拿不回钱。” 杜荷瘪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摘月无奈抬手,谁让你你爹是杜如晦。 “……”杜荷悲痛地伏在尉迟循毓身上又嚎了两声。 摘月摇了摇头。 …… 之后,尉迟恭在秦王府碰巧见到杜如晦,就拿这事笑话他。 杜如晦十分坦然,他就是给孩子一个教训。 杜荷看着不如大郎聪慧,性子冲动,要及时纠正,再说他也就收了五贯钱,还不足殿下的十分之一。 李世民失笑,“克明,你这话可不厚道,孤代为保管了两千贯,才赚了……” 他想起自己赚的钱转眼就输给了观音婢,顿时面色讪讪,轻咳一声,“再说你们是父子,哪有这般算账的,传出去了,你与杜荷都要被人笑话的。” “传出去正好,省得杜荷的钱被人惦记。”杜如晦倒是轻松。 玄武门之变后,他们这些跟着秦王起事的文武官员水涨船高,连带着家眷与子女的应酬也多了起来。 杜荷手中这笔钱若不管着,加上长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捧着,他担心等到钱花光之日,杜荷也就养废了。 “哈哈哈!算了,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我是管不了。”李世民放声大笑,“也让你儿子长个教训,以后与你相处时,可不能冲动行事。” 尉迟恭笑嘻嘻道:“殿下,他就是欺负杜荷年岁小,不会算数,若是如他家大郎那般岁数,肯定不会答应。” 李世民笑着点头。 杜如晦额角降下黑线,他家大郎也不会干出这事,尉迟恭现下说的挺轻松,他可是听说了,事发之时,这人将尉迟循毓追的都上树了。 …… 在拿到钱后,摘月一直躲在兴善寺后院,不怎么往前殿去,主要是担心有人铤而走险,看上她的钱,绑架她,以她的小身板,肯定是无法拒绝的。 与此同时,她也收到了青榆老头的信,对于他在兰陵的经历,也只有两句话,然后长篇累牍叮嘱她在长安要安分,莫要闯祸。 摘月请慧觉方丈帮忙回信,她现在连懵带猜,虽然能认识六七成的字,但是让她写,就难为人了。 她催促青榆老头快些回来,她已经将钱凑够了,也凑够了给他们养老的钱,到时候他们建两个道观,师徒俩一人一个,带楼阁的那种,顺便她已经给两人找了一个大大大靠山。 …… 青榆道长收到摘月的信时,已经是一月后,看着里面的豪言壮语,他心生不妙。 冲虚观主凑上前,青榆道长见状,也不遮掩,将信给他,“你看了可别说酸话。” “说的贫道好似没徒弟似的。”冲虚观主毫不客气地斜了他一眼,三下五除二浏览完,沉默了一瞬,扭头看着邋遢干瘪的老道头,迷惑道:“我到底那点不如你,你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怎么养出这么乖的孩子?” 第10章 武德九年,八月初八,李渊颁布制书,将皇位传给太子李世民,在接受之前,双方还“友好”宣扬了一下谦让的美德,李世民推辞,李渊不许,双方拉扯了一番,然后在文武百官“苦口婆心”的劝导之下,李世民终于接受了。 次日,八月初九,李渊传位皇太子李世民,李世民在显德殿继位。 登基十三天,册封长孙氏为皇后。 此时突厥那边得知长安的动静,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余万人攻占泾州,趁火打劫的意味很明显,可是他们似乎忘了做皇帝的是李世民。 李世民自然不怵,打算率领文武大臣亲征,好好收拾颉利一番,他现在有的是精力与手段。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长安城内热热闹闹。 可摘月却笑不出来。 她前两日被人通知,说师父没了,是被静玄害死的。 原先她不信,可是现在静玄独自归来。 数月前,青榆道长、冲虚观主、静选三人离开长安,现如今只有静玄一人归来。 与离开前相比,静玄瘦了一大圈,个头也猛地一窜,往日熟悉的麻衣道袍没有了,穿着素色单薄的锦袍,让人恍惚,不是离开三月,而是三年。 两人站在兴善寺的后门,丝丝秋雨如同绵密的银针砸在地上。 摘月:“师父怎么没的?” 静玄沉默良久,“我们在兰陵遇到了……一伙极恶的山匪,青榆师伯身死,师父他断了双腿,现在兰陵养伤。” 实际上,冲虚观主一直未醒,他身上的伤因为感染一直反复,现下不是心疼双腿的事,而是人能不能保下。 “山匪……真的是山匪吗?”摘月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仿若能穿透人心,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静玄。 静玄喉结滚动良久,最终干裂的唇瓣漏出一个字,“……是。” 原先还想瞒着,可是有人提前告诉了她,打乱了他的计划。 “……”摘月小手攥紧袖子,生气地瞪着他。 骗人!骗人! 这种话连三岁小孩子都骗不了。 摘月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后退一步,冰凉的秋雨砸在脸上,又凉又疼,“我知道了,师父……师父没事,他就是想将我抛在长安,所以才让你回来哄我。” 静玄不忍:“……摘月。” 摘月狠狠瞪着他,“你呢,你怎么不穿道袍了?” “……”静玄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时,“摘月,你别哭,我们都不曾想过将你抛下,你现在兴善寺等两年,我保证,两年后,一定将你接到身边,现在我……有很多事要做,两年后,你就有数不尽的好吃的,好玩的。” 雨声淅淅,秋风凉凉,摘月下意识后退,稚声问道,“静玄,你现在是谁?” 该不会像上辈子小说中写的那般,静玄是什么前朝遗脉,有什么暴雷的特殊身份,师父就是被他给连累的。 “……摘月。”静玄苦涩一笑,扯了扯手臂的大袖,声音低沉了许多,“我以前也不知自己的身份,此次去了兰陵,才知道本姓‘萧’。” “萧?”摘月有些莫名,她不懂。 萧姓难道很重要? 见她目露疑惑,静玄也不隐瞒,“我本族乃是兰陵萧氏,战乱时我这一脉与主家分散,此次回兰陵,就是为了送我回去。” 摘月:…… 她差点忘了,现在是初唐时期,这个时候门阀士族的势力可是不亚于地方藩王,古来有一句话,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原先她以为凭她这辈子的身份,距离那些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顶级门阀还很远,没想到身边就有一个。 静玄:“摘月,我现在叫萧静玄。” 摘月沉默。 她想问的有许多,但是凭她现在的年龄与身份,想也知道,静玄不会告诉她。 萧静玄将她拉回檐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摘月,我答应了青榆师伯,要照顾你,你等我两年,好不好?” 摘月不理他,而是转身望了望天。 她才来这个世界不久,没在长安待过,按理说长安的九月原不该这样冷的。 昨日秋阳尚暖,金风未寒,今日一场雨落下来,凉意便侵入了骨缝。 檐角滴落的雨水敲在石板上,声声清脆,好似不间断的泪珠,砸的人心口疼。 “师父,他走之前是不是很舍不得我?”她直接蹲在檐角,不管飞溅的水花和雨水,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门口的石窝,“他疼不疼?流的血多吗?我该到哪里去找他……” 萧静玄:“青榆师伯最放不下你,他让你要好好识字,莫忘了去玉泉山重修乾元观,说他……魂归天外后,你就是乾元观的小观主。” “……好。”她沉默了一瞬,努力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话音刚落,眼泪也砸了下来。 萧静玄俯身,环身一抱,将小家伙移到檐下,给她擦干净脸,唇角艰难勾起,“摘月,青榆师伯走了,但是你还有我与师父。青榆师伯说,他将你送到长安,就是算出自己命中该有此劫,命不久矣,此乃命数,你不用为他伤心,就当他成仙得道了。” “……”摘月原先正伤心着,听到这话,着实想要将老头挖出来问一下,他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坑蒙拐骗这一招,明明就是一干巴老头,养她都难,临走前,还想着糊弄小孩。 她嘴角微抽,“静玄,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哄吗?” 萧静玄默了一瞬,“这些话就是青榆师伯说的,若你不信,等见到师父,可问他。” 摘月:…… 她拍了拍手,“……阿弥陀佛!罢了,罢了!谁让我现在是小孩,就按照你们说的办。” 想来静玄与冲虚观主在兰陵也过得不怎么样,她也不好打扰他们。 萧静玄眼皮一跳,提醒道:“摘月,你现在是乾元观的小观主,属于道门。” 摘月闻言,白了他一眼,“我整日受佛法熏陶,都快腌入味了。” 见她与他犟嘴的精神头又起来了,萧静玄也松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浅色锦囊递给她,“这是青榆师伯留给你的东西,让你随身带着,莫要给外人看到了。” 摘月接过来,面露疑惑地摸了摸,稍有硬感,她看了看有些粗糙的针线头,明显是青榆老头的手艺。 打开锦囊,从里面滑出一枚带着裂纹的青玉麒麟,玉质细腻,但是雕工却不怎么样,有些粗糙,麒麟身子与头比例失调,加上玉佩上的裂纹,看着较为丑陋。 怪不得用锦囊裹住,确实不怎么好看。 青榆道长表示,那是担心玉佩被旁人觊觎,就算玉佩有了裂纹,也是好玉,给巧手修补一下,也能焕然一新,二者,此物可能与小家伙的身世有关,是福是祸都不好说,自魏晋时期,天下乱了两三百年,有多少人家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楼塌了,所以还是遮着为好。 摘月心中叹了一口气,“师父就不能挑块完好的玉佩雕吗?” 萧静玄猜测道:“可能原先玉是好的,但是青榆师伯的手艺……” “也对。”摘月也觉得这说法有可能。 (青榆道长:……) 萧静玄陪着摘月又待了一个时辰,之后有人来寻他,摘月将人送到门口,送他离开。 她站在大门廊下,与萧静玄挥手告别,望着他们远去的马车,久久不能回神。 秋雨中的长安依旧热热闹闹,街角的茶摊开始收拾摊子,撤下幌子,卖糖人的老翁裹紧了衣衫,远处酒肆里传来肆意的哄笑,在雨幕中,传的格外遥远。 她伸手接住一滴雨,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旁边陪着她的僧人就听小家伙低声呢喃道:“师父……长安的雨,怎么这么冷……” 守着她的僧人心中微叹,最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 时常来兴善寺寻摘月玩耍的杜荷、尉迟循毓等人发现摘月一下蔫了,做什么都兴致恹恹。 得知是她的老师父去世,几人就给摘月送了纸钱、香烛,大家一起祭拜一下。 看着一箱子的纸钱,摘月嘴角抽搐,果然还是古人妥帖。 她差点忘了这个,是该给青榆老头烧点钱。 就这样,几人在兴善寺后山寻了一处安全的空地,将纸钱点燃,尉迟循毓还从尉迟恭那里偷了一瓶好酒,浇在了纸钱上。 漫天纸钱在风中飞舞,火舌舔舐着脆弱的黄纸,迅速变得焦黑,然后碎裂成千万猩红火星。 摘月失神地望着空中打着旋的残纸,人真是脆弱,如黄纸这般,火舌一燎,就灰飞烟灭了,她差点忘了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是人命如草芥的古代。 杜荷、尉迟循毓他们不曾见过青榆道长,今日如此作为,与其说是悼念,想要玩“祭拜”这个游戏的因素更多,不过看着摘月伤心的模样,大家纷纷噤了声。 摘月等纸钱烧完,用黄土将灰烬掩埋,现在秋干物躁,一点火星子可能就出事。 杜荷哒哒跑到摘月跟前,“摘月,你师父没了,不如去我家与我做兄弟吧?” 摘月:…… 尉迟循毓一听,立马将他推开,“你不是有个兄弟吗?干嘛还要!摘月法师,你去我家吧,我家人少。” 杜荷瘪嘴:“可是我没有弟弟。” 上头阿耶和哥哥管着,他也想要弟弟。 很快,摘月就被两人一左一右抱着快要“分尸”,她无语望天,这算是修罗场吗? “你们都死心吧,师父没了,我现在就是乾元观的观主,将来可是要重建乾元观,广收徒弟。”她抽出自己的胳膊,单手叉腰,看着两个小孩,“看在大家是熟人的份上,你们要不要加入乾元观?” 第11章 次日,摘月请出门的僧人去萧静玄下榻的客栈送消息,让其来兴善寺一趟。 僧人归来,告诉摘月,萧静玄前两日生病,被抬进了尚书左仆射萧瑀府上,他去打听了一下,人似乎已经醒了。 摘月眉心纠结。 对于萧瑀,她对其的了解,也就李世民赞赏他的那首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看情况,对方似乎与萧静玄是亲戚。 没等摘月琢磨如何去看望萧静玄,就得到消息,萧瑀命人将萧静玄押回了兰陵,不让其待在长安,听闻,因为萧静玄生病的缘故,他的一名奴仆遭受杖刑丢了命。 这些消息是杜荷前去萧府玩耍帮忙打听到。 摘月看着萧静玄留给她的信默然,这家伙都被这样针对了,居然留给她的信还报喜不报忧,还将小毛驴浮云留给她了。 虽然不知道萧家到底什么情况,可以看出萧家对于萧静玄并没有多少耐心与善意,他这番回去,即使不是狼窝,也绝对不是爱的港湾。 摘月一拍脑门,她早该想到,萧静玄哄她时,许诺两年后将她带在身边,现在看来,对方是自己都没有站稳。 对方对萧静玄这个会动的半大少年都苛刻,她不敢想冲虚观主那边,伤了腿,身边没有亲人,即使是一名成年人,恐怕也不好过。 早知道,她就撒泼打滚拦着大家不去兰陵,做个穷道士也挺好的。 这种想法,不止摘月这般想,冲虚观主在青榆老头遇害时,心头曾经闪过。 现如今,他已经将这个想法完全屏除,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要做的事情很多,要为青榆报仇,要为父亲找回公道,要让藏在萧家的凶手伏法,要照顾好摘月。 他现在虽然废了,但是静玄是他的外甥,也姓萧,而且他身上流着清河崔氏的血脉,听说那人的幼子两年前夭折,自己也伤了根本,无法人道,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急着让静玄回来。 他要让兰陵萧氏知道,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 虽然前太子李建成的参与势力仍然存在,但是李世民没有赶尽杀绝,而是通过大赦天下、封赏功臣,对待旧臣,也没有苛责,朝局逐渐稳定下来。 至于明间对于弑兄夺位的争议,李世民也不好大力压制,他暗暗在心里立下决定,一定要做个好皇帝,让父皇、让天下人都看看,玄武门之事,他没做错。 不过目前首要解决的乃是突厥大军,这对于李世民没有难度,他本身就是以军武立身。 偏偏在此时长孙皇后身体出了岔子,她旧疾复发,夜不能寐。 李世民心忧不已,命人张贴金榜,为他的观音婢悬赏名医,若是能医治好皇后,封侯进爵,赏千金,一时之间,长安百姓都在议论皇后的病情。 摘月听说后,思索了一日。 然后让人去找杜荷,说是想要皇宫门口看看金榜内容。 她年岁还小,兴善寺的僧人看得紧,没有护卫在身旁,担心出事,但是有杜荷在身边就没事了,他可是有两个五大三粗的护卫。 杜荷接到口信后,立马就来了,两人坐着车来到皇宫门口的告示栏旁。 旁边的守卫见是杜如晦家的郎君,也没有阻止。 摘月仰头看了看金榜内容,李世民骗起来应该难度不大吧…… 她也没办法,青榆老头出了事,静玄、冲虚观主那边自顾不暇,她只能自己找出路了。 如果实在骗不下去,大不了抱李世民的大腿喊义父,反正之前对方也有意收她为义子。 咳咳……着实不行的,她可以利用自身优势,现场演练一番仙术,来个男变女。 她拖出准备好的竹刀,踮脚就要将金榜给拆下来。 “小郎君,这是金榜,可不是胡闹的地方!”一名守卫瞪大了眼睛,高声喝道。 杜荷也懵了,“摘月,你让我带你来,就是来揭榜的?” 摘月一边干活,一边应道:“嗯。” 杜荷闻言,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凑到摘月身边,小声问道:“那你会治病!” 话音落下时,张贴的金榜已经被竹刀剔了大半,她一个用力,盖着大印的金榜一下子滑落,正好落到她的脚边。 守卫:…… 这让他们如何向上面禀告。 这人身边是杜如晦的儿子,身份应该也不简单,他们应该……可能不会受罚吧。 杜荷拍手,“摘月,你揭下来了!咱们之后干什么?” 摘月弯身捡起金榜,将其卷起来,看向面色纠结的两名守卫,“我将金榜揭下了!咱们进宫吧!” 守卫:…… 不远处听到动静聚集而来的百姓将摘月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也是一脸惊愕。 …… “这是哪家的孩子出来胡闹!” “胡闹?我觉得不是,你看那小孩的装扮,分明是个小道士!” “小道士也不行,长孙皇后是生病,又不是中邪,纯粹是捣乱!” “你激动什么,小道童不行,说不定人家背后的法师本领强呢!” “对啊,出现个道士揭榜挺正常的,众所周知,当今陛下乃是老子的后代,道教也是李唐的家教,说不定是哪个有能耐的真人得知皇后病重,所以遣童子来揭榜!” “呵……你们都想多了,我看就是两个顽童玩闹,所以来揭榜,你看那个大一点的是杜如晦家的郎君,平时顽皮的很。” “小杜郎君这般胡闹,不知道杜尚书知不知道?” “杜尚书似乎还在宫里。” “哟!那就有好事看了!” …… 那边的守卫对视一眼,最终其中一人进宫汇报。 不管是何缘由,陛下张贴的金榜已经被揭下,他们若是不汇报清楚,就是失职。 …… 对于天下人来说,玄武门之变之后,李世民成了皇帝,已经成了大唐实际上的掌舵人,已经可以高枕无忧了。 但是李世民清楚,情况不如大家想象的那般乐观。 实际掌权与名正言顺安坐龙椅,这中间还是有很大差别,也充满了变数。 毕竟太上皇还在,他还身背弑兄夺权的恶名。 目前,他的权利是不稳固的。 他现在虽然登基,但是还无法在皇帝应在的地方坐殿。 大唐建立以来,太极殿一直是皇帝处理国家政事的正式场所。 现如今,父皇虽然禅位当了太上皇,但是还住在太极宫,自然把持着太极殿。 他没办法,只有委屈自己,只能用本应太子办公的显德殿来处理国家事务。 此时显德殿内,李世民正与房玄龄、杜如晦、程知节商议讨伐突厥之事,听闻金榜被人揭了,一开始很高兴,可是他很快发现禀告的守卫神情不对,顿时眯起了眼睛,“何人揭了朕的寻医金榜?” 守卫单膝跪地,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启禀陛下,是一名幼童,四五岁大小,随行的还有杜尚书家的小郎君。” 杜如晦眼皮一跳:…… 他似乎猜出来是谁揭了金榜…… 李世民挑了挑眉,有意思。 房玄龄、程知节纷纷看向杜如晦,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李世民往坐塌上一靠,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是!”守卫起身离开。 一旁的张阿难见状,招呼宫人上茶,让他们润润口。 …… 杜荷在被请进皇宫时,听闻杜如晦也在显德殿,察觉事情严重了,想要逃跑,被身边的内侍给堵住了。 内侍笑的仿若馋嘴的狐狸,脸上满是褶子,“杜小郎君莫怕,有陛下在,杜尚书不会动手的。” 杜荷长叹一口气,“摘月说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是我阿耶,现在不收拾我,回家也要收拾我。” 周围的侍从见他如此明晰,忍俊不禁。 摘月:“那你待会见到陛下时,多向陛下求情,你阿耶听陛下的,陛下不让打,他就不打。” “真的?”杜荷半信半疑,陛下有这么能耐吗? 摘月点头,“如果陛下下了旨,他还动手,就是抗旨,到时候要受罚的。” “……受罚!”杜荷眸光微亮。 摘月:…… 她怎么感觉杜荷十分期待他爹被收拾。 …… 进了显德殿,摘月第一眼就看到场中一身御黄龙袍的李世民,与前些时间不同,对方身上的凌厉霸道之风越发浓郁,俗称帝王霸气。 至于旁边的几名官员,她除了杜如晦认识,其他两个不认识。 杜荷瞥到杜如晦,立马站的笔直,眼珠子都不敢往那里瞥一下。 李世民也瞅到摘月怀里卷着的金榜,扬了扬眉梢,“堂下何人?你可知摘了朕的金榜若是做不到,是要杀头的!” 杜荷倒吸一口气,立马紧张地看向摘月。 “……”摘月嘴角微抽,抬头看着吓唬小孩,故意装糊涂的李世民,下一秒,嘴角一瘪,眼眶通红,小手用力揉了揉,眼泪落了下来,“长孙皇后病了,你凭什么欺负我,又不是我让她生病的。” 殿内其他人:…… 杜荷半张着嘴,左右看了看,按照年龄,他现在与摘月是一边的,想清楚后,他顿时也瘪嘴干嚎:“陛下,我们是来救皇后的,不想杀头,我还有那么多钱没花!哇——” 杜如晦表情顿时尴尬异常,恨不得抓起杜荷暴揍一顿。 李世民没想到摘月这么快就被自己吓到了,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咱们就事论事,一些事不能因为你年纪小就凭白放过,你若是再哭,朕就要让你打你板子了!” 第12章 李世民挑眉,忽而蹲下身,与她平视,“既然你是揭了医治皇后的金榜,其他事情朕管不着,你只需要告诉朕,皇后此次会无事吗?” “会!”摘月肯定点头。 长孙皇后活多久,她还是心里有数的, 她抬起小手,肉乎乎的手指掐指乱算,信誓旦旦道:“我定会为长孙皇后祈福施法,与她生死与共!”。 李世民:…… 让他信一个四五岁的小童,这个难度有些大,不过摘月既然送上门了,就将他送到观音婢身边,给她解闷也行。 程知节见状,插嘴道:“ 小娃,你刚才说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别说你,出去随便找个人,也能说这些,不足以证明你的身份。” 摘月闻言,仰头打量对方,好奇道:“你是谁?” 程知节见状,龇牙一笑:“你不是说自己能掐会算吗?猜对了某的身份,某就信。” 李世民见状,也兴致满满道:“摘月,要不要试一试,猜对了,朕就不怪罪你了!” “我又没干坏事!”摘月慢吞吞地挪到对面的壮年男子跟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同时也没忘自己的人设,小手慢慢掐算。 程知节乃是李世民的心腹爱将,齐鲁东阿人士,身形长得那叫一个高大,壮的跟熊似的,形貌英武霸气,一眼就知道是个武将。 如果让摘月猜此人的职业,那跟吃饭一样简单,但是身份……李世民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猛将,秦琼、李靖、程咬金、尉迟恭……都是成名的武将,还都是他信任的家伙。 而且对方见她盯得仔细,故意将身上一些玉符都遮掩了,明显给她增加难度。 旁边的杜荷急的直跳脚,想要点提示,奈何被杜如晦给制住了,只能眼巴巴看着。 摘月尴尬地挠了挠头,看来有时候不能知道太多,否则选择太多,难为的还是自己。 程知节见她不吭声,笑眯眯道:“小道士可猜出来了?” 李世民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乐悠悠看戏。 “呃……这位将军,你最近与尉迟恭将军吵架没有?”摘月决定随便撞一下。 今日显德殿内与李世民议事的肯定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刚刚她不小心瞅到旁边那个短须文人的腰间令牌上写着“房”字,对方估计是房玄龄,面前这个,程咬金……也就是程知节的可能性很大。 程知节面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惊诧,这孩子似乎猜出他的身份了。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他与尉迟恭都自认为是陛下座下最凶猛的虎将,关系确实不怎么好,当然其中也有他故意而为之,毕竟他与尉迟恭都是掌控军权的大将,若是他们关系好了,陛下可能就睡不安稳了。 尉迟恭自负在玄武门事变中救了陛下,立下头疼功劳,自负其功,居功自傲,现在的脾气变得越发讨厌了,他也确实在前两日与之差点打起来。 “我与尉迟敬德乃是多年好友,互相推心置腹,怎么可能与他吵架!”程知节假装不解,神情十分诚恳。 “哦。”摘月淡淡应了声,然后慢吞吞向他行了一礼,“程将军,贫道对您是高山仰止,连绵不绝,希望咱们日后能多多来往。” 现场顿时针落可闻,没等程知节开口,那边杜荷兴奋地蹦起来,“摘月,你算出来了!” 其他人:…… 与其说是算出来的,感觉蒙的可能性更大。 有人提前对了答案,摘月的腰板自然挺的更直了,“程将军不用害怕,世上没人生而知之,我是猜的。师父临走前告诉我,天机不可泄露,不能随便推衍。” 李世民好奇:“为什么?” 摘月小手努力背在后面,摇头叹气:“陛下,泄露天机,就要承受它的因果业力,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依据代价的不同,贫道受到的影响也不一样。” 程知节见他说的头头是道,笑问道:“那刚刚你对陛下泄露了那么重要的事情,岂不是要被老天爷责备?” 杜荷也听明白了,立马紧张道:“摘月,你不会挨打吧?” 房玄龄、杜如晦好奇她如何说下去。 摘月摆摆手,面上淡定道:“我说的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上天就是责怪,也不会下重手,我才没那么傻!”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 李世民听到这话,则是心情舒畅,唇角的弧度那是怎么都压不住,他没想到小家伙年岁虽小,但是嘴巴挺甜。 他不动声色的调整坐姿,让自己在小家伙面前的形象更加威仪一些。 房玄龄看的尴尬,低头轻咳掩饰自己的情绪。 陛下啊,陛下!您身为帝王,怎能沉迷童言谄媚呢! 李世民挺起胸膛,佯装谦虚道:“童言无忌,朕不会计较,上天也不会。” 摘月:…… 程知节挑眉,“小道长说的话到有几分道理。” 这孩子不仅聪慧,而且胆子颇大,说的头头是道,得亏他年纪小,若是年纪大些,即便是半大小子,陛下多半不会允许他如此糊弄。 李世民:“摘月,既然你揭了榜,念在你年岁尚浅的份上,只要你能让皇后病情好转,朕也会重赏。” “……好吧!”摘月也没奢望李世民听她一顿乱说,就将她奉为上宾,她比较担心自己说的太过,即使死不了,也会被关起来,目前阶段,双方先交流一下感情,提高信任度。 虽然没寻到真神医,不过被面前的小道童一顿乱说后,李世民心情愉快了不少,当即吩咐张阿难将人送到皇后那里。 杜荷见摘月离开了,就想跟上去,小腿刚迈开,衣领一紧,身子瞬间腾空。 他下意识扭头,正好对上自家父亲逼近的大脸,眼泪瞬间飙了出来,“阿……阿耶!摘月,救命!” 摘月顿时停住了脚步,看着小伙伴如同狗崽被揪住命运的后脖颈,目光同情。 但是她管不了啊! 杜如晦扯动唇角,要笑不笑道:“现在怕了!” 杜荷心虚扭头,余光瞥到看戏的李世民,当即求救,“秦王……陛下叔叔,您是明主,快救救我!我不会治病,也没碰金榜,阿耶不能打我!” 杜如晦:…… 其他人忍俊不禁。 李世民也乐出声,看着杜荷长得虎头虎脑,看着十分可爱,想着等他的公主长大了,可以将其纳为女婿,一来拉进他与杜如晦的君臣感情,二来,杜如晦教导的孩子不说文武兼备,肯定也是仪表堂堂,知书达理。 “好了,好了!杜荷说的没错,杜卿,你莫要责怪他了。”他上前,亲自将杜荷从杜如晦手中“解救”下来,掂了两下,差异道:“分量不轻啊!” 杜荷看着年岁小,个头也不怎么高,拎起来居然比承乾还重。 他笑道:“ 承乾比杜荷年岁还大些,平日也习武,居然不如他壮实,杜卿,朕不如你啊!” 杜如晦拱手:“陛下说笑了!” 杜荷一落地,就跑到摘月身边,牵住她的手,有些警惕地看着自家父亲。 他这幅受惊的模样,看的摘月无奈。 小伙子,你是不是忘了你们是一家人,你爹现在不收拾你,等你回了家照样收拾,还不如现在上前抱大腿认错。 …… 摘月随张阿难离开显德殿后,趁李世民去后殿换衣的功夫,程知节凑到杜如晦身边,低声询问:“刚刚那小娃是陛下的亲戚?” 杜如晦表情一言难尽,眼睛写着“你什么眼神?” 程知节瞪眼,“你看他的样子,会是没有关系吗?” 杜如晦:“摘月与陛下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于小家伙的身份,他们在千金台事情发生后,就已经派人查的一清二楚。 对方出生于洛阳玉泉山,与一个老道士相依为命,半年前随从老道士来到长安,生了一场大病,现今借助在兴善寺,在长安没有任何亲友或者熟人。 程知节摇头不信:“你看他与陛下说话时的态度,你觉得我会信吗?” 杜如晦斜眼道:“小孩无知无畏,胆子大些有什么可奇怪。” 程知节:“可是你家的不是!” 杜如晦神情一噎,扭头不理他。 房玄龄闻言,低声轻笑道:“杜尚书在这里,他家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闹腾吧。不过,即使这位小道童先前与陛下无关系,今后可能咱们要时常见到他了。” 对于小孩子,父母就是拿捏他们的天,就是皇帝噎比不上。 程知节愣了一下,深以为然地点头。 “你们三个窃窃私语说什么呢?”李世民的声音将三人的思绪拉回。 三人纷纷向李世民行礼。 房玄龄:“陛下,臣等刚刚在讨论揭榜小童,陛下看着对其很喜欢!” 程知节:“陛下,我看他不怕您,你们之前认识?” “认识。”李世民点头,“之前我与观音婢看他十分聪慧,有心想要收他为义子,可是被拒绝了,谁知道现在又自投罗网,小孩子的心思真是难猜!” 房玄龄笑了笑:“陛下说的对,小孩子的心思天马行空,说风就是雨。” 程知节有些诧异,没想到揭榜道童与陛下还有这缘分。 杜如晦也有些愕然。 打算回去好好询问一番杜荷关于摘月的事情。 ^ …… 摘月自认揭了榜,还是要干活的,所以在见到长孙皇后后,她就开始问诊了。 长孙皇后当做两人之间的游戏,也配合。 摘月:“长孙皇后,您有什么不舒服尽管说!看我能不能帮您!” 第13章 长孙皇后含笑看着摘月,并没有先说自己的病情,而是招呼她坐下,“陛下可曾吓到你?” 她听闻两名幼童将皇榜弄下来,还在好奇是哪家有这个胆子,得知是摘月与杜荷,也就解惑了。 摘月坐在她对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可是陛下吓唬人。” 秋岚影:…… 她有些搞不懂现在的孩子,面前这位小道童的举动与言行有些不一致,按理说应该向皇后殿下道歉,怎么出口就是告状。 “陛下确实不能无故吓唬孩子!”长孙皇后浅笑点头。 “……好吧,谁让陛下是您的丈夫,您就护着他吧。”摘月两手一摊,唉声叹气,“咱们还是先说正事,聊聊您的病吧,否则我担心陛下急的上蹿下跳。” 长孙皇后:…… 秋岚影眼皮直跳,面前这个小童到底是哪家孩子,怎么如此大胆! 陛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岂能用“上蹿下跳”这种词来形容他。 长孙皇后将她的话消化以后,哭笑不得,当即逗弄道:“那么,摘月小神医,要不要本宫将太医请来,让你了解清楚。” 摘月摇头,老实道,“我又不会医术,太医说的那些话,估计也并不明白。” “呵……咳!呵呵。”长孙皇后又乐起来,同时喉咙的痒意没有压制住,又咳又笑,有些狼狈。 “殿下!”秋岚影一惊,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给她拍着背。 谁知长孙皇后的咳声密集,一时间竟然有些喘不过来气。 “快拿汤药来!”秋岚影高声喊道。 一名宫女从偏殿冒出,手上端着一碗冒着浅浅热气的黑色汤药。 摘月见状,退到一边,看着长孙皇后服完汤药,咳声渐渐就止住了。 过了一会儿,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药箱着急忙慌跑进来,见长孙皇后面色安稳,面上松了一口气,用大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向长孙皇后行礼,“臣孙明涛,参见皇后!” “孙老免礼!”长孙皇后虚虚一抬手,“本宫并无大碍,孙老不必担心。” 孙老躬身道:“还请皇后再忍些时日,臣的侄儿还差两日就到达长安,他的医术比老夫好数倍,定能治愈您的病。” 长孙皇后:“孙老太过自谦了,本宫清楚自己的病,孙老不必妄自菲薄。” 孙老闻言,只得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自谦,比起他那位侄儿,自己即使学了一辈子医,还是不及对方六成。 为了安心,孙老又给长孙皇后诊脉,确定无误后,心里才放松下来,余光瞥到一旁目不转睛看着他的摘月,看清对方的衣着,对她的身份已然明了。 今日之前,他还以为宫外的金榜会是他侄儿的囊中之物,担忧那人开口太过狂妄,惹陛下心烦,谁知今日却被一名幼童给揭了,还是道家小童,若是皇后的病真的好了,民间不知道会折腾出何种逸闻。 摘月眨巴眨巴大眼,乖乖道:“老先生好!” “好!”孙老眼角笑纹荡开。 这般乖巧的孩子,真是不错。 摘月小步往他那边挪了一下,目露好奇,“孙老先生,你刚刚说的人是谁啊?” 以李世民对长孙皇后的担忧与在乎,若是知道有这样一个神医,就是用绑的也要将人绑过来。 要么是对方现在名声不显,要么对方绑不过来。 旁边一名宫女插话道:“小道士,难道你担心那人抢你的活?可是你刚刚也说了,自己不会医术。” 摘月闻言,挺胸道:“我可贪生怕死了。俗话说,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大夫!” 宫女半张着嘴。 此话让她无法反驳。 长孙皇后侧身忍笑。 秋岚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担心她如之前那般。 孙老大手捋着银白的胡须,朗声笑道:“有道理,有道理!” 几人正说这话,忽而门外传来两声稚嫩的呼唤。 “阿娘!” “阿娘!你没事吧!” …… 摘月下意识回头,就见一胖一瘦两名男童跑了进来,一个瘦黄瓜,一个矮冬瓜,当然也不是说高一些的男童瘦,而是与身边那个圆滚滚的相比,他就是瘦了。 长孙皇后含笑道:“灵猊、青雀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跑到长孙皇后面前,乖乖喊了声“阿娘”。 摘月了然,这两人就是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李承乾,二儿子李泰。 李承乾:“阿娘,我听宫人说,你病情严重了,你现在还难受吗?” 李泰想要冲进长孙皇后的怀里撒娇,被李承乾扯开,顿时瘪着嘴,“阿娘,你看大哥!” 李承乾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多重,阿娘多重,不怕将阿娘给压坏了。” “……哦。”李泰看了看自家母亲清瘦的肩膀,看了看自己圆乎乎的胳膊,低头看不到脚尖的小肚子,下意识吸了吸肚子,发现还是很胖,顿时耷拉着肩膀,“阿娘,阿耶说,等我长大就不胖了,你再等等。” 长孙皇后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两个孩子坐到身边。 摘月则是耸了耸肩。 据她所知,小胖子长大后,就变成大胖子。 看在李泰年岁还小的份上,她就不打击他了。 李承乾、李泰注意到在殿内分外违和的摘月,顿时来了兴致。 李泰指着她,“阿娘,就是这人揭了金榜吗?我听说他会飞天遁地,真的吗?” 摘月迷惑脸,听谁说的。 她在李世民面前都没有这般扯。 长孙皇后摸了摸他的头,“莫要胡说,她是你父皇请进宫给我解闷的,你莫要为难摘月。” 再者,虽说李泰比摘月年龄大,但是不一定有摘月聪明,重要的是,摘月的担子也大。 “阿娘以前认识他? ”李泰顿时警惕起来,小手指着摘月,越看越觉得她长得讨厌,噘着嘴道:“阿娘就别骗我了,我明明听说揭榜之人是为了给你看病的,他如果不会看病,要他有何用,干嘛养在宫里。” 他想说将人拖出去砍了,但是怕阿娘生气。 长孙皇后无奈:“ 青雀。” 李泰扭头哼了一声,小眼睛嚣张地望着摘月。 李承乾见李泰吭声了,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打量摘月,猜测对方的身份。 无缘无故,阿耶不可能将一个陌生孩童带到阿娘的宫殿,尤其阿娘现在还病着,所以一定发生了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孙老等人不吭声,好奇摘月如何应对李泰的敌意。 摘月闻言,对着李泰礼貌笑了笑,拍了拍小手,“小皇子真是孝顺!居然有担子让我这么小的孩子给长孙皇后治病,我都不敢对自己出手……佩服!佩服!” 现场霎那间变得安静。 孙老、秋岚影等人一头黑线。 李泰张大嘴巴,一时无言,他察觉到不对,但是暂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李承乾则是点点头,这小孩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长孙皇后:…… 摘月见一屋子人就不吭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最后目光落到看似最和善,与现场众人关系最浅的孙老身上。 等一下,姓“孙”! 能被这么一个医术高超的矍铄老者推崇,还是他的侄儿,说明也姓“孙”。 不会是传说中的药王孙思邈吧。 想到此,摘月满脸放光,“孙老先生,你的侄儿是姓孙,名思邈吗? ” 孙老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没错。” 当年,太上皇知道思邈医术高超,想要召他进宫当太医,被他给拒绝了,为了家族发展,他这把老骨头就来了,还好平日也算安逸,因为这个意愿,思邈一直以为他代他受罪,平日最是骄傲之人,在他面前颇为安分。 李承乾闻言,有些着急:“孙思邈来了,阿娘就有救了?” 不等孙老应答,摘月摇了摇头,“嗯……第一,长孙皇后病情复杂,乃是顽疾,第二,孙思邈不是神仙,别觉得他什么都能治。” 李承乾:…… 李泰不满道:“他是大夫,当然要什么病都能治。” 孙老:…… 摘月两手环臂:“那你是皇子,将来当不了皇帝,是不是就该找块豆腐撞死?” 李泰:…… 众人嘴角抽搐。 李承乾努力将唇角绷直,防止自己笑出来。 守在门口的李泰随身女官当即斥道:“大胆!” 摘月没理她,自己如此这岁数,当然是童言无忌,长大后,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孙老面上满是满意与欣慰,等回去后,给小娃送些医书开蒙,这般聪慧的孩子学医最是适合不过。 李泰瘪着嘴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绷直,嘴唇颤动,眼睛里似有水花颤动,“你欺负人!我就是问问,不行……就不行,干嘛……干嘛欺负我。” 他只是担忧阿娘,再说大夫如果治不好病人,那就是无能,理应受罚。 长孙皇后拿着帕子给他擦眼角,“青雀最聪明,哭了就不好看了。” 李泰抽噎道:“我现在不好看。” 摘月插嘴:“哭了就更不好看。” “哇——”李泰将身子往席上一倒,踢着小腿,“他欺负人!将他拖出去,拖出去!” 长孙皇后:…… 李承乾皱眉:“青雀,你别胡闹!被外人看到了,丢脸的还是我们。” 李泰嚎叫:“我不管,我不管,将他拖出去,有他没我!” 不过他撒泼时,还知道远离长孙皇后,然后李承乾就被他踢了两脚。 第14章 大殿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 众人的焦点纷纷集中到摘月身上。 饶是孙老这般见多识广的,一时也无法想通,陛下何故欠了面前小童两千贯钱财。 两千贯钱可不是小数目! 李泰愣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可能,再次询问:“阿娘,阿耶真的欠他好多钱吗?”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李泰彻底死心了。 摘月见吓到人了,乐陶陶道:“小皇子,父债子偿,我只要钱,谁给的,我不介意。” 李泰:“……我没那么多钱。” 摘月面上佯装惊诧后退一步,表情浮夸:“身为皇子,连两千贯都没有吗?大唐也太穷了吧!” “……”长孙皇后目光落到外殿帷幔,刚刚她若是没眼花的话,似乎看到了陛下的衣角。 下一刻,张阿难现身,无声地向长孙皇后行了礼。 长孙皇后明了,看来陛下来了。 …… 李世民站在帷幔后面,听着里面的热闹,眉梢微微上挑。 没想到,他就是晚来一会儿,自己就多了一个小债主。 “父债子偿”真是好法子,要不那两千贯就充做他与小家伙之间的债务吧。 反正他看小家伙也不怵灵猊、青雀他们,也让这二人见识一下宫外的“险恶”。 还有,摘月刚刚说的没错,大唐现在真的穷,他这个新帝更穷。 想起自己上有太上皇要养,中间一大堆文武大臣,下面还有灵猊、青雀这些孩子嗷嗷待哺,更不用说天下子民了。 光是想到,李世民就头疼不已,皇帝也不好当啊。 上有老的皇帝更不好当! …… 长孙皇后见摘月将李泰唬住了,也就不再说什么。 李泰环视一圈,一拍脑门,他被那个小孩给唬住了,阿耶的债他管不了,但是阿娘的病,他身为儿子,关切是应该的。 想清楚后,他顿时又支棱起来,抬起双层下巴,傲然道:“孙老太医,本王告诉你,你家的人如果治不好阿娘,本王不会放过你。” 摘月:…… 这孩子怎么净说些讨打的话,欺负不了她这个小的,就欺负孙老这个老的。 长孙皇后沉声斥道:“青雀,莫要吓唬孙老。” “阿娘,现在你的病最重要,这些大夫治不好,说明他们学艺不精,当然要罚。”李泰坐直身子,斜眼看了摘月,言之凿凿道,“你要保重身体,别被一些说话好听的人给哄了,尤其连医术都不会的人,任何心怀叵测的人都应该拖出去砍了。” “……”摘月见状,小眉毛扬了扬,往前迈了一步。 李泰顿时警惕起来,下意识往后倒腾,小胖腿努力往后撤。 这场景看的周围人发笑。 明明从体型来说,两个摘月都比不上李泰,可是看二人气势,仿若李泰才是受欺负的那个。 摘月面上灿然一笑,“小皇子,贫道乃是修道的,道家讲究因果,若是有人欺负我,贫道乃是厚道之人,就让他的坏心思化作油腻的肥肉挂在身上,永远都减不掉。” 众人:…… 李泰呆了一瞬,“你大胆!” 摘月一脸无辜,“小皇子为何这般说?这世间许多人想长一身肉都难。” 李泰瘪着嘴,眼圈通红,“你这个奸诈小人,你这是指桑骂槐,我才没有坏心思,你心思才坏,我要告诉阿耶,让他治你的罪!” “先拿钱!”摘月傲娇地抬着头,又凶又萌,掌心向上,“钱到手,我到时候就去向陛下请罪,再也不进宫了!” 李泰看了看她白嫩嫩的掌心,仿若盯着猛兽一般,经不住咽了咽唾沫,抬头看向身边的李承乾,“大哥!” 他们是兄弟! 李承乾懂他的意思,面色为难:“青雀,咱们没钱。” 连阿耶、阿娘他们都没有,他们自然也没有。 李泰悲伤不已,扭身趴在席上,抽噎道:“你等着,我去向舅舅借!” 长孙皇后笑容一滞,默默给了小家伙肉乎乎的后背一下,“青雀,你舅舅家也穷!” 李泰更加伤心了,“那咱们家到底谁有钱!” 旁边的孙老唇角微微翘起,洛阳长孙氏虽然与五姓七望不能比,但是要知道,长孙氏也是北魏皇族拓跋氏,因为祖先是皇室中的长孙,所以才被赐姓长孙氏,虽然堪堪百年,名望不如显贵千年的崔氏、王氏等五姓七望,但是累积的财富却不容小觑,更不用说现在又是国舅。 李承乾叹息:“都没钱!” 李泰:…… 他以后要存钱,否则连个小道士都欺负不了。 摘月“不忍”他这般伤心,本着看热闹的心态:“小皇子,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长孙皇后:…… 孙老则是叹为观止,同时又担心摘月得罪太上皇。 要知道,世人皆知玄武门之变是何缘故,李渊这个太上皇当得有多心不甘情不愿,大家都知晓。 陛下为了补偿太上皇,太极殿被占着也不敢说,平日自己省吃俭用,但是不敢苛待太上皇,供养着太上皇奢靡的生活。 若是太上皇难为摘月,陛下不一定愿意为其出头。 …… 帷幔后的李世民唇角弧度经不住上扬,如果孩子们能够帮他“折腾”太上皇,他是乐见其成。 李泰没听明白,下意识望向现场他自认的老人——孙老身上。 孙老眼皮抽了抽,“卫王,下官姓孙,不是你家的人。” 李承乾反应过来,惊呼出声,“你是让青雀去求阿翁!” “!”李泰顿时瞪圆了眼睛。 真的吗? 摘月小手一背,偏头一脸迷惑,“我说了吗?我只是想我家老宝了!” 众人:…… 李承乾好奇:“小道长,那你家老人呢?” “……我家老人。”摘月笑容敛了敛,垂头盯着脚尖,嘴角微撇,“我家老人不行,穷的叮当响,道观都塌了,还需要我凑钱。” 李承乾眉头微锁,想要追问,被长孙皇后扯了两下,也就没再说话。 长孙皇后心中微叹。 她与二哥在兴善寺时,曾经听慧觉方丈说起摘月的长辈,对方是洛阳一老道,因为道观坍塌,加之自己年老,所以带摘月来到长安,想要将人托付出去,爷俩的关系很好,摘月在兴善寺凑钱,就是为了重修道观。 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家孩子这岁数,还在被追着喂饭,而旁人家的,已经学会提前下注,将长安最大赌坊坑了一把。 “可是……可是!”李泰瘪瘪嘴,可是太上皇最近的脾气不好。 摘月:“小皇子最孝顺了,刚刚不是说,要替陛下分忧吗?区区几千贯钱,对于有钱的大人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李泰转身,气呼呼地不理她。 他又不是蠢货,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虽然平日阿翁都疼他们,但是自从阿翁成了太上皇后,他就觉得阿翁对他们有些变了。 摘月见他不上当,有些失望,眼珠子转了转,一拍手,又想到了一个好问题,当即抚手一击。 旁人听到清脆的巴掌声,诧异地看向她,目露疑惑。 摘月凑到李泰跟前,“我听说小皇子聪明的狠,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解惑,二皇子肯定能答,是不是? ” “……”李泰闻言,抱着肚子坐稳了, “答不对会被罚吗?” 摘月摇头:“我罚不了人。” 李泰小眼珠子转悠了两圈,看到一旁看戏的李承乾,顿时立马道:“大哥也一起!” 李承乾不满:“他是为难你的,你干嘛扯上我。” 李泰噘嘴:“你是大哥!” 李承乾:…… 长孙皇后唇角笑意连连,她不担心摘月为难他俩,想必也牵扯不到大逆不道的事情上。 摘月也不等他们二人相互推脱,背着小手清咳了一声。 李承乾、李泰顿时提起了精神。 摘月摇头晃脑道:“如果陛下掉水里了,你们是先吃牛肉还是吃羊肉?” 李承乾:…… 这问题怎么答? 李泰:…… 牛肉、羊肉?他都喜欢,尤其搭配酱料就更美味了。 长孙皇后扶额头疼:…… 她忘了,对于小孩子来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只求待会陛下出现时,小家伙莫要被吓到。 帷幔后的李世民一头黑线。 他虽然没出现在众人眼前,可是却一直在众人的话题中,大家心里有他啊! 李泰想了想,“羊肉吧!现在已经是秋日,羊肉补身。” 李承乾试探性道:“我觉得牛肉比较好,阿娘生病,羊肉容易燥热,牛肉好一些。” 长孙皇后语气欣慰:“灵猊真乖!” 孙老嘴角抽搐,二位皇子,问题的重点不是这个。 那边摘月两手一摊,语气好奇:“大皇子、小皇子,你们点菜时,可曾记得还在水里的陛下?” 李泰迷惑:“什么在水里?阿耶落水了吗?” 李承乾反应过来,小脸一下子涨红。 李泰愣了一下,立马嚷嚷道:“你这问题没答案,太坏了!你信不信我将你发配岭南!” 前段时间,他与小伙伴前去显德殿偷听,遇到阿耶处置官员,那些人听到“发配岭南”时,哭爹喊娘,一下子软在地上。 大人怕,小孩子一定也怕。 长孙皇后、孙老等人注意到摘月并没有生气,心头微微一跳。 摘月小嘴一勾,“这个问题确实不对,既然如此,我就换一个。二皇子,如果陛下与长孙皇后落在水里,你先救谁?” 第15章 摘月露出尴尬又不失甜美的笑,“陛下……陛下真高啊!” 李世民俯身,大手拎起她的衣领,等人离了地,他有些诧异,“怎么这么轻?” 一点也不如青雀敦实,跟小羊崽差不多。 摘月无语地看着他。 难道在李世民眼中,李泰这种才算是健康? 这种审美可不能持续,否则以后影响不好,也对孩子不好。 李泰见摘月被李世民拎起来,缩着脖子,乖得仿若变了一个人似的,龇牙一笑,“阿耶,你终于来了,这个小孩刚刚可过分了,你快教训他。” 摘月长叹一口气。 小子,你就没注意到李世民从哪里冒出来的吗? 你觉得你刚刚的言行举止就让人满意吗? 别忘了,根据咱们刚才的设定,李世民还在水里泡着呢…… 李世民闻言,挑了挑眉,“青雀,朕与皇后掉到水里,你救谁?” “……”李泰傻眼,这个问题怎么又提了出来。 长孙皇后啼笑皆非,陛下怎么与亲儿子斤斤计较起来。 李泰迟疑了一下,“我……我不会凫水。” 李世民将摘月放到一边,“既然如此,为了防止意外,以后莫忘了学,朕与观音婢就靠你了。” 李泰:…… 他这关到底过去还是没过去。 长孙皇后经不住嗔笑,都多大年纪了,还这般吓唬孩子。 …… 那边李承乾垂眸敛目,恭敬地站在角落里,默默等着李世民的“刁难”。 忽而,他衣角微重。 察觉有人碰他,李承乾顺着力道望去,就见摘月不知道何时摸到他身旁。 他眼神询问。 摘月低声道:“大皇子,古人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承乾:…… 殿内同样耳尖的李世民、孙老、李泰等人沉默了。 李泰有些迷糊,什么是“其人之道”,是哪本书的圣人名言。 孙老轻咳一声,他真是老了,看不懂现在的小娃,一个个胆子能包天。 当着陛下与皇后的面,撺掇他们的长子对着干,这是吃定了陛下与皇后不会教训他啊。 李世民好奇李承乾到底敢不敢。 李承乾纠结地看了看长孙皇后与李世民,迟疑了一下,最终柔声道:“阿耶,如果我与青雀掉在河里,你先救谁?” 半大少年的话十分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边,由于太过清楚,让人连装糊涂都没办法演。 众人:…… 孙老、秋岚影等人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摘月,眼神复杂。 摘月面带无辜,她纯粹是帮忙,即使是父子,有来有回才能促进感情的培养。 再说,谁让李泰先对她不客气的。 李世民负手而立,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不显,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承乾,“灵猊,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李承乾认真道:“阿耶如果答了我的问题,我就能答阿耶的问题!” 李世民:…… 李泰此时也融会贯通,抱住长孙皇后的胳膊,“阿娘,我与大哥一起掉在水里,你救谁?” 长孙皇后:…… 她看向李世民,夫妻俩相视苦笑。 殿内胆大的宫人则是看向“罪魁祸首”摘月。 摘月察觉周围火热的视线,低头数着地板上的横纹。 不过是玩笑之言,大家轻松一些。 最后李承乾、李泰没有得到答案,李世民借着政事遁走,而长孙皇后则是岔开了话题,小孩子一打岔,就忘了之前的事情。 摘月也讲究适可而止,如果李泰不再欺负她,她也就不出手。 长孙皇后也看出来了,为此李泰离开前,叮嘱了好几次。 李承乾对摘月的态度如旧,不亲密也不刁难。 等到李承乾、李泰二人离开,长孙皇后心中长舒一口气,摘月则是夸张地擦了擦额头。 长孙皇后失笑,“你这小童,真是顽皮,刚刚说的那般大胆,本宫还以为你不怕!” 摘月矢口否认:“哪敢!刚刚这屋子里任何一个人我都打不过,当然是怕的!” 秋岚影不信,“奴婢上看下看,只瞧到小道长全身是胆!” 摘月闻言,后退一步,佯装害怕道:“我好怕!” 秋岚影:…… “好了,好了!岚影,你莫要逗他了。”长孙皇后招呼摘月在她面前坐下,“前段时间杜夫人送的蒙顶石花给我们泡一壶,来者是客,本宫居然连壶茶都没有招待,传出去,外人要说本宫的。” 秋岚影:“诺!” 蒙山石花汤色黄绿,清澈明亮,清香扑鼻,一口喝下去,浓厚回甘。 摘月也不会什么茶艺,好喝加上茶汤不烫嘴,两口就灌完了,意味未尽道:“好喝!” “你是渴了!”秋岚影忍笑给她又倒了一杯茶。 有第一杯垫着,摘月喝第二杯就慢慢品起来。 长孙皇后担心小孩子饮茶太过伤了脾胃,又给她递了一块点心。 摘月接过去,小口啃着。 长孙皇后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小一团,穿着朴素的素色道袍,与华丽的宫殿格格不入,同时也让她心中的疑惑更深。 之前摘月来时,她就想问了,可是自己身体不争气,引来了孙老,之后又是灵猊、青雀、陛下他们,也让她对摘月的性子有了更深的了解。 同时心中的疑问更多了。 长孙皇后柔声问道:“摘月,你可否如实告诉我,为何要揭宫门前的金榜?” 小家伙到她这里时,就明明白白说了,他不会医术。 说实话,小家伙如果会医术,才让人惊讶。 摘月放下糕点,抿嘴道:“长孙皇后,虽然我不会医术,可让我会其他的,您与陛下不会吃亏。” “至于我揭榜……是为了找一个去处。”她犹豫了一下,决定据实以告,“我现在是乾元观的观主,但是年纪小,不好回去,就只能来陛下与您身边谋个活计了!” “……”长孙皇后看着娇小稚嫩的小童一本正经地说着话,虽然努力凹大人范,但是本身年龄气质没办法更改,反差感更深,让人经不住想要掐一下她肥嘟嘟的脸腮。 长孙皇后唇角微翘,为难道:“可是本宫身边不缺人。” 摘月拍着胸脯:“皇后放心,我很乖,吃的也少,不占地方。” 秋岚影闻言,打趣道:“你说能为陛下与皇后分忧,可是刚刚两位皇子在场时,你可是差点与他们吵起来,连陛下与皇后都牵扯在内了,让你再待一些日子,岂不是会将大明宫给拆了。” “……”摘月尴尬扭头,望着屋顶,说道:“我那是合理反击,有理有据!” 秋岚影也没有反驳。 刚才她没见陛下与皇后生气,反而悠哉看戏,估计就是当乐子看。 摘月想了想,觉得要想当一个神棍,除了不说人话,还要手中有活,她在身上掏了掏,摸出准备好的三枚铜钱,清了清嗓子,两腿一盘,摆出仙风道骨的模样,“皇后殿下,贫道昨日夜观星象,紫气东来,祥云饶凤,乃大吉之兆!今日用这三枚铜钱,为殿下测一测福运!” 长孙皇后包容地看着她,微微点头,好奇摘月又能编出什么话。 摘月小手捏着三枚铜钱,闭眼摇头晃脑,嘴里含糊嚷着“九元归墟”、“天地归一”、“天尊无量”……然后把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认真辨认了一番,而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看着长孙皇后。 秋岚影:…… 这小孩啥都不懂,反而将太史局装神弄鬼的姿态学了七八。 长孙皇后见她这样一番折腾,额头都出了汗,身子前倾,想要用帕子给他擦头上的汗。 “……”摘月下意识后仰,最终还是将身子前探,让对方如愿以偿。 长孙皇后夸奖道:“真乖!” 摘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贫道是出家人,不用这么计较!” 长孙皇后:“你还小。” “……”摘月小手挠了挠脸,瞥到自己拢到跟前的三枚铜钱,决定换一个说法。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温柔配合:“是不是卦象有什么不妥之处?本宫要注意什么吗?” “……卦象其实就那样,只不过……”摘月抬眸,抿了抿唇:“皇后殿下,你人很好,你与陛下琴瑟和鸣,还会有好几个孩子,大家都喜欢你,朝野都敬您是贤后。” 长孙皇后接着他的话,“只不过?” 她没忘这孩子这句未尽之言。 摘月坐直了身子,“只不过您没照顾好自己,最后也影响了陛下以及皇子公主他们,尤其刚刚那两个大的。” 长孙皇后微微蹙眉,“摘月,你这是何意?” 摘月摇头:“没有意思,我想告诉您,您平日多爱自己一分,就是多为陛下他们多考虑一分,没了您,您与陛下的长子与次子之间……” 长孙皇后呼吸一紧。 摘月小手捧着下巴,吐槽道,“皇后殿下,其实有时候子肖父……子肖父,不单单指相貌,性子也控制不住。” 明明李世民就是玄武门之变的受害者,却还是让李承乾、李泰之间的悲剧发生。 长孙皇后经不住低声呢喃:“子肖父……” 她后面的秋岚影此时有些惊恐,后背冷汗直冒,“大胆!小道士,谁教你说这些的。” 陛下才登基没多久,玄武门之变的事情也瞒不住天下人,皇后还病着,面前的小道士居然在皇后跟前妖言惑众。 摘月见她嘴上虽凶,面上急的快哭出来,摆手安抚她,“女官别慌,你要相信皇后殿下的智慧!” 第16章 摘月见两人没有动静,再次解释,“放心,一百钱就行!” 秋岚影忍不住吐槽:“小道长,你怎么还收皇后的钱?” 摘月指了指桌上的三枚铜钱,“此乃祖训,师父一再叮嘱,无论是亲戚朋友,占卜预测必须付钱,这也是为了消解因果。” 长孙皇后被她的话吸引。“消解因果?” 摘月昂起脖子,“当然,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天机就会牵扯到因果,根据所测之人的身份还有事情影响大小,给与报酬,这样才能消解因果。”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算是理解了,所谓有得有失,理应给钱。 秋岚影好奇道:“若是旁人不给呢?” 摘月闻言,仰头长叹,“师父说了,到时候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她不是真道士,自然能少出手就少出手,这样才不会露出马脚。 “……”秋岚影狐疑,“小道长,此话真是你师父说的?” “真的!”摘月信誓旦旦点头,从脖子间掏出一个浅蓝色锦囊,“不过他现在已经魂归天外,旁人找不到……这是师父传给我的师门信物,别看我年纪小,已经是一观之主了!” 秋岚影:“那你现在身边还有其他亲友吗?” 摘月摊手,“有的话,我也不会进宫投奔皇后殿下了。” 秋岚影:…… 长孙皇后眼含柔意,心疼地看着她。 不知怎么的。 望着孩童瘦小的肩膀,她心头总是涌起不知名的酸楚,这样的孩子理应在父母身边无法无天,如今却失去了亲人,独身一人到了宫中。 …… 等摘月跟随宫人离开,长孙皇后仍然坐在远处发愣。 “殿下?”秋岚影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主要是长孙皇后现在还病着,加上刚刚小童所言细思起来,让人不得不担忧,而皇后现下最忌伤神。 果然是小孩子,说话就是这般没轻没重。 长孙皇后:“岚影,你觉得摘月所言有没有道理?” “殿下!”秋岚影心头一跳,皇后还是听进去了。 秋岚影回想摘月当时所言,轻声道:“殿下,奴婢以为那孩子不过是唬人的,有您在,陛下与皇子们都会无事。” 长孙皇后起身,缓步走到门口,眺望远处的飞檐,指尖抚着门廊的雕花,淡淡一笑,“可本宫就怕不在了。” “殿下!”秋岚影扑通一声跪下,“您可不能乱想!” “你快起来。”长孙皇后无奈,俯身将她扶起来,语气纳闷:“怎么入了宫,你的胆子反而小了。” 秋岚影恭敬道:“殿下为宫务劳累,奴婢也要更加谨慎些。” 长孙皇后闻言,笑了笑,望着空中被秋风卷起的枫叶,耳旁仿若又想起了小孩稚嫩的奶音,低声呢喃道:“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无德……此话有理,二哥身为帝王,理应共勉。” 灵猊与青雀前后脚出生,灵猊作为她与二哥的嫡长子,自他出生起,二哥对其期望甚高,比起其他子女,对其要求也格外严格。 而青雀…… 长孙皇后想起他就有些头疼,作为她与二哥的第二个孩子,二哥有些太宠他了。 秋岚影:…… 她总觉得陛下似乎要倒霉了。 …… “阿嚏!” 李世民刚下銮舆,被风一吹,打了一个大喷嚏,人差点没站稳。 “陛下!”张阿难连忙上前扶住他。 李世民推开他,摆摆手,“朕无事。” 刚进入显德殿,一名内侍小跑进来,恭敬道:“启禀陛下,孟太妃有喜了。” 李世民:…… 得! 他又要多一个兄弟。 上月他才得了一个二十弟,怕是明年就要多个二十一弟了。 他想起两日前,他去看父皇,父皇就一直给他诉苦,说自己身体大不如前,怕是命不久矣。 现在又有一名太妃怀孕了,他自愧不如,只求父皇日后能安分些,他多养些弟弟也没事,反正一个娃是养,十个娃也浪费不了多少粮食。 李世民:“让宫人好生看顾,照顾好孟太妃。” 对于父皇身边的那些小太妃,李世民是避之不及,玄武门之变未发生之前,李建成与李元吉为了毁了他,伙同后宫嫔妃往他身上泼脏水,要不是他底气硬,怕是现在就在封地熬着呢,不知道被李建成他们欺负成什么样子。 …… 李世民对李渊的要求是耽于享乐,莫管朝政。 但是李渊自从成了太上皇后,就无心后宫,看似整日沉迷享乐,不过是做做样子。 一者是暂时不想理李世民,二者,也是为了避嫌,担心过往的老臣起了旁的心思。 玄武门之变时,李世民不仅将太子与元吉都杀了,连他们的儿子一个也没有留下,两人的剩余家眷也被养在宫中。 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无论文韬武略,还是心性手段都属于世间难得,有时候就连他这个父亲也忌惮他。 若是那些老臣还想着安稳度过下半生,就该收拾心思,好好为大唐效力,莫要想着与新帝作对了。 对于孟妃怀孕的事情,李渊情绪没多少变化。 他的儿子太多,大的、小的、好的、劣的……足有二十,平日自己都快认不过来。 宫人见他兴致恹恹,谄媚道:“太上皇,奴婢今日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您要不要听听?” “什么事?”李渊随手将饮尽的金樽往旁边一扔,懒洋洋道。 宫人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道:“陛下之前在宫外张榜为长孙皇后寻医,今日有人揭了金榜,这奇就奇在揭榜人上,是一名四五岁大的灵秀小道童,听说他看了长孙皇后后,她的病就轻了,人也有精神了。” “道童?”李渊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示意宫人凑近些,“打听清对方的身份没有?” 宫人:“奴婢简单打听了一下,听说这个小道童平日是在兴善寺住着,与朝中许多大臣的郎君都相识。” 李渊眼眸微眯,“众所周知,我李氏是始祖的后人,有道士前来揭榜也正常,说不定是上天怜悯,派人进宫医治长孙氏。” 宫人:“太上皇,那您要不要见见揭榜的小道童?” 李渊眸光一转,当即身子一歪,大手按着额角,“朕近日劳累,身子有所不适,你去显德殿,告诉新帝一声,朕也要见见小道童。” 宫人见状,躬身道:“奴婢尊旨!” …… 摘月那边,长孙皇后将人安置在了紫微殿,也不用摘月吩咐,一应所需都由人布置,甚至内侍还给她寻了一尊硕大的炼丹炉,看规格,十个摘月塞进去都填不满,还有三清神位…… 说实话,摘月待在这殿内都觉得有些心虚,觉得不背几句道家箴言就是罪过。 可她现在懂得不多。 决定了,等闲暇时刻,好好补一下理论知识,少说些话。 …… 显德殿内,李世民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地上的太极宫内侍,“太上皇要见小道长?” 太极宫内侍察觉李世民语气中的冷意,心中苦笑,挤出声音,“太上皇担忧陛下被骗,所以想要见见小道长!” 李世民大手不轻不重地扣着龙雕扶手,嗤笑一声,“父皇真是关心朕!他若是早有这心思,朕与他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太极宫内侍不敢应话。 “好吧!”李世民起身,缓步下了台阶,负手望着殿前的牌匾,“张阿难,既然太上皇想要见摘月,你就送他过去,嘱咐他别惹太上皇生气。” 太极宫内侍有些诧异:…… 没想到陛下如此看重小道童。 张阿难低声道:“奴婢遵旨!” 陛下这话明着告诉他,要护摘月无忧。 不过他觉得太上皇即使再迁怒陛下,也不会拿个孩子开刀,尤其这个孩子还是道家的,还是因为长孙皇后进宫,若是出了事,消息传出去,太上皇的名声也不好听。 …… 摘月在紫微殿安顿下来,长孙皇后还给她指派了一名内侍和一个宫女,只不过内侍看着头发花白,怎么着也有五六十岁,而宫女不及驴身高,一问得知才十一岁,放在现代,妥妥的童工。 老内侍叫桑大喜,小宫女叫赵蒲,乍一看,他们紫微殿真是老的老,小的小,一个管用的都没有,当然也包括她。 没等摘月轻松一下,就被张阿难找上门,说要带她去太极殿。 摘月脸色当即就不好了。 谁不知道太极殿现在住着太上皇。 无缘无故让她去太极殿,多半是没啥好事。 摘月用脚划着地,期期艾艾道:“能不去吗?” 张阿难目露不忍:“这是太上皇的命令,陛下都违背不得。” “……”摘月嘴角微瘪。 好吧,这话她信。 既然已经选择进宫了,就不能什么风险都不担。 再说她也好奇如今的李渊是什么状态。 …… 紫微殿距离太极殿距离较远,加上摘月有心拖延,大家走的是不疾不徐,同时她也有时间了解一下宫中的大致情况。 后世常说,李渊当了太上皇后沉迷酒色,狂生孩子给李世民养,足足给他生了二十多个弟弟。 实际上,现如今,李世民确实差不多有二十个弟弟,不过有许多都是了李渊称帝以后纳的妃子生的,如今李世民最小的弟弟已经排到了二十,就是今年才出生的二十皇子。 摘月对这段历史不怎么了解,不清楚之后李渊会不会真的再生二十多个,毕竟刚刚她了解到,孟太妃怀孕了。 第17章 张阿难原想问一下,目光扫到不远处的太极殿,也就咽下了疑惑,开口道:“ 小道长,太极殿到了!见到太上皇,可不能在两位皇子跟前那般胡闹。” 他对摘月在李承乾、李泰二位皇子面前的表现记忆犹新。 二位皇子年岁还小,陛下与皇后宽厚,尚能纵容,但是太上皇可不一样,小道长要认清,对方即使老了退位了,也是陛下的父亲。 摘月眨了眨眼睛,乖乖道:“哦!” 张阿难:…… 越是这样,他反而越不确定了。 刚到太极殿门口,摘月就听到热闹的丝竹声、嬉笑声…… 大唐的开国皇帝,如今的太上皇坐在上首左右拥抱,欣赏着场中的歌舞,下方还有四名容貌较好的妃子作陪,时不时相互打趣两声。 与简单利落的显德殿不同,面前的太极殿简直是另外一个极端,金碧辉煌,极尽人间奢华,金龙穹顶,赤金玉砖,西域进贡的织金地毯…… 殿中最起眼的就是九龙御座,通体紫檀木雕成,华贵霸气,御座两侧放置着一尊青铜仙鹤香炉,此时正吐出丝丝缕缕的沉水香,烟雾缭绕如轻纱一般,角落随意摆放的珊瑚树、瓷瓶、玉瓶、古画…… 这便是太极殿,大唐皇帝理政的地方。 不过现在李世民还住不进来。 李渊见摘月大大方方地打量他的太极殿,完全没有寻常孩童到陌生地方的紧张拘束的情绪,顿时挑了挑眉。 一旁的内侍见摘月没有给李渊行礼,开口正想提醒,被李渊抬手止住。 等摘月欣赏完内殿两侧的金麒麟后,这才拉回思绪,抬头就见殿内的男男女女都看着她。 她疑惑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没觉得不妥,摸了摸发髻还有脸,也没有错漏。 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后,摘月偏头看向张阿难,眼神询问。 张阿难见状,再次向李渊行了礼,“奴婢参见太上皇!” 摘月反应过来,也行了一个道礼,“贫道参见太上皇!” 此话一出,殿中的小太妃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咯吱咯吱笑个不停。 …… “太上皇,他还真是道士!” “哈哈哈!真的好小!好想抱抱。” “太上皇,不如妾身给十六郞也做一身,他穿着一定比这个孩子好看。” “姚妃,你确定十六郞比得上小道长,他的眼睛还不如人家一个大!” “许妃,我哪里惹你了!十六郞可是太上皇的儿子,陛下的兄弟,还比不上一个小道士?” “是是是,谁都比不上你的十六郞!我说不过你……” …… 摘月被吵的耳朵有些疼,她默默后退一步,远离这群莺莺燕燕。 李渊见她后退,干咳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仿若刚刚的一切不存在似的。 见耳边清净了,摘月松了一口气。 李渊看的有趣,这小童不怕他,反而怕这些小嫔妃的吵声,还是太年轻啊!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李渊含笑询问。 摘月稚声道:“太上皇,贫道摘月。” “斋月?”李渊有些迷惑。 摘月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师父说,他捡我的时候很饿,天上的月儿亮的像饼,馋的他想拿下来吃,就叫我摘月了。” “哈哈哈!”李渊被逗乐,“原来是那个‘摘’啊……摘月,你这般岁数,为何进宫?” 摘月老实道:“师父没了,身无旁物,看到金榜,就想试一下。” 李渊上下打量他,“你会医术?” 摘月扯了扯身上的道袍,“我是道士!” 李渊纳闷:“你年岁小,又不会医术,进宫除了浪费粮食,还能有其他用处吗?” “……”摘月顿时鼓起腮帮子,不能这么埋汰人,她深吸一口气,“太上皇,贫道进宫,是因为与长孙皇后有缘。” 李渊随手端起案几上的金樽饮了一口,“有缘?既然如此,长孙氏是朕的儿媳,你与朕也算是有缘了。听闻长孙氏见了你后,病情好了大半,朕近日精神萎靡,身体大不如前,你也给朕看看。” 摘月:…… 她不会把脉,光是看这殿内的花红柳绿还有案几上的酒水就知道是何缘由了。 李渊现在都六十了,不是十六了,就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这样折腾,身体也虚。 李渊见她不语,打趣道:“你不敢?” 摘月叹气:“太上皇,清心寡欲,戒骄戒躁,方能长久……嗯,饮酒伤身!” 李渊:…… 他挥手示意左右嫔妃退下,招呼摘月离他近些。 “……”摘月犹豫了一下,默默往前挪了四五步。 李渊凑近打量一下,粉雕玉琢的小脸嫩的能掐出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仿若黑葡萄似的,睫毛又密又长,鼻头小巧微翘,想事时小嘴有时会微微嘟着,聪慧中带着几分娇憨,让人不由得心软,不似一些老成的孩子那般世故奸滑,惹人心烦。 看着她头顶歪歪的小道鬓,他想起这孩子刚刚说他的师父没了,心头又软了三分。 他感慨道:“怪不得世民愿意让你见皇后,长成这样跟三清祖师身边的仙童似的,估计被骗过去了。” “……”摘月嘴角微抽,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您这话太不厚道了,说得好像李世民是个注重脸面的昏君。 还有,凭什么断言她骗人,就是夸她长得好看也不行。 “怎么!你不赞同?”李渊看清她的眼神,挑眉反问。 摘月小嘴微撇,“陛下是您生的,他什么样子,您最清楚!” 李渊失笑:“你们也认识没多久,怎么还护短起来。” 摘月微微抬起肉嘟嘟的小下巴,“贫道是实事求是!” 殿内的宫人、嫔妃们见李渊与摘月聊得有来有回,目光惊讶,不动声色地打量摘月周身,尤其那些有皇子皇女的,更是目光专注。 她们大多很年轻,现如今李渊成了太上皇,不理朝政,而且年纪也大了,她们这些嫔妃最好的结果就是在此之前能生个孩子,从太上皇手中多讨要一些赏赐,未来在宫中养老。 她们中一些人的孩子与摘月大小没有多少差别,看看能不能模仿一下,让太上皇多谢宠爱。 角落里的张阿难瞥到小嫔妃们的眼神,心中叹气。 太上皇自从登基后,纳的妃嫔不少,其中大多数无子,等太上皇薨逝,无子的嫔妃要进寺庙。 隋朝以来,生病的宫女与无子的太妃都要送到寺庙安置,且宫女与太妃能带走自己的财务,朝廷每月还会给宫女、太妃提供俸禄。 只不过…… 寺庙清苦,而且寺庙看似远离尘俗,实际上若是倒霉了落入一些不怎么好的寺庙,不提受到的一些苛待与孤立,甚至还发展出一些折磨人的阴损法子。 许多宫女、太妃被送往寺庙,大多没几年就会病逝,其中一些猫腻,只要细想一下就清楚。 那边李渊又饮了一杯酒,随手抹去唇边的酒渍,状似不经意道:“摘月,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天下人会不会觉得朕无能?” 摘月淡定道:“天下皆知是您推翻了隋朝的暴政,建立了大唐。” 李渊挑眉:“那世民呢?” 摘月:“天下也知他与前太子玄武门对砍,实力强悍,不愧是您的儿子!” 李渊叹气:“……你果然还是站在世民那一边、” “我有吗?”摘月抬头,小脸迷惑,“我刚刚可没说陛下的好话!” “……”李渊不与她计较,扫过对方的道袍,忽而想起了一个主意,唇角微微上扬,“摘月,既然你进宫,肯定学有所成不了,可会卜卦?” “会的!”摘月答得也干脆,小手一抬,掌心亮出三枚古朴的铜钱,“太上皇要算什么?前程还是姻缘?” 众人一头黑线:…… 以太上皇现在的身份与年龄,前程与姻缘有什么可算的。 李渊一噎,无语地看着她。 若不是小娃笑的一脸真诚与乖巧,他还以为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这点他可不认,天地良心,这小娃自从出现在太极殿内,他可是待人十分温和,就是新帝都享受不到。 李渊大手按了按眉心,“难道你就只能算这两样?” “不知道。”摘月摇头,“贫道也不知道自己能算什么,毕竟……我学艺不精。” 说完,她用力点了点头,表达自己的肯定。 李渊:…… 幸亏他脾气好,若是在外摆摊,这小孩一定被人打。 被她这般闹腾了一波,李渊心情舒畅了许多,有了更多的耐心,“前程、姻缘于朕无用,朕算寿数可行?” “太上皇!”旁边的内侍惊呼提醒。 人老了最怕死,不管算的是真是假,终究会影响心绪。 李渊:“莫吵!” 都说小孩子灵台清明,能看到旁人无法看到的命数,他倒要看看这个说法对不对。 “不行!”摘月是知道李渊的寿数,但是她不能说。 否则将来李渊真死了,不管对不对,她都会惹麻烦。 她当年知道这个点还是好奇长孙皇后的年龄,发现长孙皇后死于贞观十年,而李渊是在前一年贞观九年逝去。 李世民前后脚丧父、丧妻,对他的打击想来也不小。 李渊这下心中有了怒火,瞪眼道:“为何?” “太上皇!”摘月叹气,“寿数越算越薄,一般修行之人是不算寿数的。” 李渊不语,端起案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算是认下她这番解释。 “既然如此,那就算最近,朕是否顺遂,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会不会缓和?”他迅速平复心情,安慰自己只是当乐子,不要较真。 “好!”摘月点头。 第18章 李渊有些懵,重复道:“卦钱?” 摘月理所当然点头:“当然,给您卜算,就是介入了您的因果,自然要收钱,才能减轻影响。” 李渊指出重点,“一百贯太多了!” 殿内的嫔妃纷纷点头,一百贯太多了,她们中一些人全部身家加在一起,都不够一百贯。 原先还想着趁人在宫中,她们逗弄一下,可是小孩这价格,已经是提前将她们拒绝了。 摘月不可置信,“您是太上皇,您的一举一动牵扯到天下,一百贯还是在我学艺不精的基础上,等我以后本事见涨了,就不是这个价了!” 众人无语地看着场中嚣张的小童。 真是长见识了,还没有开始,就已经为以后的涨价定好说法了。 李渊经不住乐呵,轻咳一声,试探性道:“就不能少些?” 摘月坚定摇头,“少一枚就不算!” 她今日可是受了好多刺激,一个个论起身份,在古代都能捏死她,怎么着也要弄些精神损失费。 李渊沉吟片刻,就在摘月以为他要放弃时,就听李渊问道:“摘月小法师,若是世民找你卜算,你收他多少钱?” “……”摘月有些懵,这是父子俩较上劲了? 她是说高一点,还是低一些? 张阿难神情复杂。 据他所知,刚刚摘月才给长孙皇后算了一卦,只要了一百钱,到了太上皇这里,就变成了一百贯了。 若是让太上皇知道,不会生气吧。 摘月眸光稍移,“看他算什么,算的不同,价钱也不同。” 李渊锲而不舍,声音微沉,“与朕算一样。” 摘月闻言,干脆道:“一百贯!” “为何与朕一样!”李渊不满。 摘月理所当然道:“都是皇帝,你们又是父子,应该一样啊!” 实际上,无论是少了还是多了,都会得罪其中一个人,而且现在李世民穷的很,多了也不见得对方能拿出来。 李渊着实怔了一下,心头经不住一抖,唇瓣微微颤动。 世民是他与老妻第二个儿子,虽然不是长子,可是自小他最宠他。 而世民也亦如他期待的那般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 当年世民带兵出征,顺利消灭了窦建德,收服王世充,立下不世之功,他为之骄傲,册封他为天策上将,众臣之上。 只不过…… 历来功高震主,他担心,若是不加以制衡,怕是天下只知秦王,不知他,不知太子,所以就委屈了他一段时间。 谁知他气性那般大,玄武门之变一下子斩了自己两个兄弟,连侄儿也不曾放过。 他这个当父亲的还能怎么说,事已至此,只能逊位,否则只会引起天下动荡,最后他到了地下,何以对得起列祖列宗。 想着想着,李渊大手紧握,眼窝就蓄满了泪水,有些萎靡地坐在那里,任由浊泪滑落。 众人噤声,不敢动作。 摘月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话有那么大的威力吗?居然将太上皇都惹哭了。 不知过了多时,就听李渊呢喃出声,“对啊,我俩是父子,父子啊!” 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看向摘月,示意她再哄哄。 摘月:…… 她就担心自己出了太极殿,被李世民算账。 不知过了多久,李渊终于回过神,大抵苦闷的情绪发泄了一波,精神头一下子又起来了,乐呵呵道:“既然如此,一百贯,朕给了!” 摘月见终于轮到自己干活了,也不拖延,捧着三枚铜钱,在掌心不断撞击,嘴里呢喃了两声,然后走到李渊的案几前,小手一撤,三枚铜钱随意落在了案几上,三枚铜钱都是正面朝上。 李渊扫了一眼,就是三枚开元通宝,看着有些陈旧,肯定不是新出的。 “如何?算出来了吗?”李渊有些好奇。 摘月眉头微蹙,没有回答他,又将铜钱收了起来,再次往桌上一抛。 铜钱再次落地,巧合的是,与第一次相同,依旧是正面朝上,她眉梢微挑,克制嘴角的弧度,心想她还真是幸运啊。 李渊见前后两次一样,也紧张起来,若是一开始是起着逗弄小孩子的心态,现在他就有些当真了。 看小道长的样子,这种卦象似乎不妙,接连两次一样,难不成是上天给他的警示。 “……呼!”摘月长吐一口气,引得周围人也随着她吐气,心跳跟着上下起伏。 “哗哗!” 摘月再次将铜钱收在掌心里摇晃,心里头则是淡定不已,有了前两次做铺垫,第三次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能说得通。 “啪!”三枚开元通宝在众人的注视下在案几上叮当旋转,最终三枚铜钱都是反面朝上。 让李渊松了一口气的是,这次与前两次不一样,情况应该是好的吧。 他抬眸看了看摘月,就见她眉头微微舒展,比起之前脸色好了些。 “嗯……太上皇,你这生意不好做,三次卦象,前两次是阳极之象,第三次是阴极之象。”摘月挠了挠头,思索如何组织语言。 唉!回去后,要多寻一些相关书籍看看。 李渊也知晓这种卦象难得,他好奇道:“那是好还是坏?” “俗话说事在人为。”摘月将铜钱收起来,“物极必反,需要调和……呃,宜静不宜动,不可急躁!” 李渊闻言,顿时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你在劝朕顺着皇帝?” 张阿难心头一紧,有些担忧摘月被降罪。 摘月则是干脆道:“无所谓,如果陛下顺着您也可以,反正根据卦象,两位若是针尖对麦芒,不是好事。” 李渊:…… “罢了!朕与你这个小孩计较什么!”他摆摆手,“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劝我,一点也不为我这个老头着想。” 摘月闻言,微微噘嘴:“罢了,罢了,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伸出手,提醒道:“太上皇,别忘了一百贯卦钱!” 举着酒樽润口的李渊一下子被呛到,无语地看着她。 “太上皇!太上皇!”身边的宫人连忙上前。 李渊随手抹了抹嘴,推开他们,看着小脸无辜,一副贪财模样的小家伙,经不住翘起嘴角,“你放心,之后会有人将钱送到你住处。” 殿内的小嫔妃见李渊如此好说话,看着摘月的眼神带着艳羡。 忽而,坐在右侧最前方的一名美艳女子开口道:“太上皇,妾身也有事想要清小道长帮忙卜算一下,不知可否答应?” “哦!你也要?”李渊看向吴妃,来了兴致,“你要算什么?” 摘月抛了抛铜钱,稚声道:“姻缘还是前程?一卦一结,不能赊欠。” 其他嫔妃一听,纷纷笑出声。 她们已经入了宫成了太上皇的妃子,姻缘与前程,哪个能有出路。 小道长这话问的,可真是戳心窝子 “看小道长说的!”吴妃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妾身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孟妃所求,她有了身孕,不知能算出她腹中是男是女?” “……”摘月撇嘴,“你可真心善。” 吴妃:…… 周围嫔妃再次笑出声,看小道长的臭脸就知道对方不是在夸人。 吴妃咬了咬唇,“小道长算不出?” 摘月倒是干脆,“算不出,在我这里,未出生的婴儿灵魄、命格都未形成,如何算?当然也可以蒙,不是男就是女,五成五成!太妃也可以试试。” 吴妃:…… 李渊逗她,“那朕若是出一百贯的卦钱,算对了钱就给你?错了也不罚你,你算不算?” “不算!”摘月背着小手,傲然挺起小肚腩,威武不屈道:“此乃贫道的原则!” “哈哈哈!”李渊经不住哈哈大笑,“真的不要?出了太极殿再反悔,可就没机会了!” 摘月两手一摊,“可是我确实做不到!” 李渊:“既然如此,等你学艺精湛后再算吧!” 殿内的宫人与嫔妃见李渊心情变得如此舒畅,心中的压力少了许多,个个带着笑意。 张阿难叹为观止,来之前,陛下与他还担心摘月被人为难,谁知人家如鱼得水。 …… 接下来,李渊招呼摘月坐下,陪他一起观赏歌舞,品尝佳肴。 摘月肚子小,没吃几口就饱了。 李渊见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到她袖子上的浅色补丁,目露怜意,看着小家伙白里透红的圆润脸蛋,捧着杯子的小手也是胖乎乎的,还带着小肉窝,刚刚卜算时,捂着的小手像白面馒头,时不时小大人的做派,与本身稚□□味融合在一起形成的反差萌感,着实让人无法生气。 “摘月,你既然无父无母,不如给朕当义子,你可愿意?”李渊冷不丁的一句话将众人砸的头昏脑涨。 殿内随侍的小嫔妃们目瞪口呆地望着摘月。 看着对方小小一团坐在案几前,将她整个身子都挡住了,听到李渊的话,她身子一歪,直接来个四脚朝天。 “!”摘月懵了。 众人也是一愣,看到她狼狈的傻样子,噗嗤笑出声。 “快快将他扶起来!”李渊也是哭笑不得,“有这么欢喜吗?” “……呵呵!”摘月被宫人小心抱起来,干笑两声,心中无力吐槽。 欢喜? 她是被吓到的!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起来也聪明,但是为什么老李家一个个都想给她当爹。 李世民之前这样问过。 现在李渊也这样说。 她怀疑是不是老李家的传统。 还有太上皇,您今年都六十了。 她才多大! 第19章 李世民从张阿难那里听完太极宫的热闹后,五味杂陈。 现如今,他在父皇哪里的待遇,连个小道士都比不上了。 小家伙到底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还想收她为义子。 李世民设想了一下,他与小兔子模样的摘月互相称兄弟的场景,打了一个激灵。 傍晚去看望长孙皇后时,忍不住吐槽太极宫的事。 长孙皇后听到太上皇想要收摘月为义子,不禁掩唇笑出声,“咯咯……咯!二哥与太上皇不愧是父子,之前你想要收摘月为义子,现在太上皇也看上了摘月。” “……”李世民面色一滞,经不住也笑了,大手不住拍着腿,“你说这叫什么事!” 长孙皇后嗔道:“二哥可是太上皇教养长大的,一样的想法有什么稀奇。” 李世民叹气:“是啊!” 现在看来让摘月入宫没错,不管她是否真有本事,单是她将观音婢与父皇他们哄的开心,已经值得。 不过,他有些不解。 小家伙年岁虽然小,但是看着也懂许多。 可既不愿意当他的义子,也不愿意当父皇的义子,她到底懂不懂这其中代表的含义。 …… 其实李渊说要收她为义子时,她还是有些心动的,毕竟能与李世民称兄道弟,而且还能趁机压在李泰他们头上,省的他们给自己摆皇子架子。 但是吧…… 她没有经验。 着实担心夹在李渊与李世民之间,自己会不会左右不是人。 等李渊派人将一百贯卦钱送来时,她就有些后悔了。 其实,与李世民称兄道弟,似乎也不错,反正以她的能耐,文不成,武不就,世家门阀够不上,弄个富贵身份,到时候回到玉泉山重建乾元观,也是个保障。 就这样,摘月越想越后悔,几乎半夜没睡。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身体支撑不住,睡得人事不省,一直到日上三竿,显德殿的宫人前来找人,她还是没醒。 桑大喜与赵蒲轻声唤了一刻钟,摘月迷迷糊糊醒来,然后梳洗一番后,顶着黑眼圈去了显德殿。 恰好李世民休息时间,见摘月这幅迷迷瞪瞪的样子,哭笑不得,“小道长,难不成昨天数钱数的太晚了?” 摘月打了哈欠,“昨夜一直梦到你喊我哥……” 李世民黑脸,身上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 再说一遍! 才说到一半,察觉不对的摘月立马改了话,干笑道,“我喊你哥,高兴地没睡着。” 原想开个玩笑,似乎古人不喜欢这个玩笑。 “哼!”李世民大袖一甩,转身背对着她,“看在你年纪尚小的份上,朕不与你计较。” 摘月仰头盯着他的后脑勺,趁机翻了一个白眼。 他就是计较,也拿她没辙。 她现在这个状态,这个年纪,加上一无是处,没有一技之长,所以太宗陛下,您就受着吧。 李世民似有察觉,回头一看,就见小童眼巴巴地看着他,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得人有些不忍,“咳……你知错了吗?” “知道了!”摘月乖乖应了一声,同时又打了一个哈欠。 李世民见她仍然是昨日的那身带着补丁的素袍,顿时皱起了眉,“朕不是让人给你送了衣服,你这么还穿这一身,被皇后见了,她还以为朕苛待你。” 摘月低头看了看自己,随意道:“贫道懒!” 李世民:…… 罢了,罢了!只不过是给观音婢解闷的小家伙,他又不是她爹,只要人不出事,哄好观音婢,其他都好说。 不过,他想起太上皇意欲收摘月为义子,就有些别扭了,想啊这里,他撩起袍子,支着腿随意坐在台阶上,如同唤猫逗狗那般,示意摘月上前。 “陛下?”摘月往前挪了两步,站在台阶旁。 李世民把玩着腰间的玉符,淡淡道:“朕听闻你昨日拒绝了当太上皇的义子,你且放宽心,有朕在,太上皇不会难为你。” 摘月:…… 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害怕而弄了一双黑眼圈? “陛下!”摘月原想站着,可是发现以自己的身板,就是站着也要仰头看李世民,索性就蹲了下去,“其实吧,我觉得咱俩称兄道弟也挺好的!” “咔!” 李世民指间的玉符裂开一道细纹。 张阿难头皮发麻,头疼地望着摘月。 陛下手中的这枚玉符可是给李泰皇子生辰准备的,足足刻了一个月,即使现在重新刻,也寻不到这种玉料了。 李世民与摘月大眼瞪小眼。 殿内霎时静的可怕,只听到铜漏滴落的声音。 摘月小声提醒,“陛下,我可没碰你的玉。” 所以别一副她是罪魁祸首的样子。 要么是他手中的玉料材质差,要么是他力气大,要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将玉符递给张阿难,示意他收起来,本身这块玉是他打算给青雀做护身符的,雕刻好以后要送到玄都观供养一段时日,既然现在有了裂纹,说明不适合青雀,他只能寻其他的了。 “陛下……”摘月站起身,挪着步子后退。 主要是,她担心李世民想要空出手收拾她。 李世民原先不想动的,见她动了,长臂一抓,小孩就被拎了起来。 摘月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距离地面有些高,立马放弃挣扎,冲着面前帝王有些讨好地笑了笑,“ 陛下,咱们也是差点做兄弟的人,好好说话……” 李世民此时真的啼笑皆非了,大手晃了晃,看着她荡来荡去,语气不善道:“你昨日不是拒绝了太上皇吗?” 一说起这个,摘月就后悔地想拍大腿,她唉声叹气道:“陛下,我是拒绝了,但是回去后,担心你伤心,所以一直后悔,那可是与你称兄道弟的机会,就被我拒绝了。” “……”李世民脑门青筋直跳,自从小家伙进殿,“称兄道弟”这个词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也让他确定,对于面前的小道童来说,恐怕当太上皇的义子是次要,主要是能与他“称兄道弟”! “朕伤心?朕只看到你很伤心!”李世民阴恻恻地盯着她,警告道:“你若是再说‘称兄道弟’这词,朕就揍你的屁股!” “咳!彼此,彼此!”摘月小手捂着胸口,佯装哀伤道,“我伤心也不妨碍您伤心!” 李世民见她老实,轻哼一声,假装生气地将人又晃悠了两下。 “哎——”摘月连忙抱住他的大手,苦口婆心道:“陛下,冷静,冷静!咱们有话好好说!” 话音未落,忽而听到几声叮叮当当的声音。 两人一默,下意识顺着声音方向看去。 摘月低着头,就见玉阶上散落着她的三枚铜钱。 她嘴角微抽。 哦!欺负孩子还能爆“金币”,上天果然偏心李世民。 李世民也瞅到了,顿时嗤笑道:“这就是你糊弄太上皇的东西?” 摘月顿时瞪大眼睛,“陛下,你自己不懂,不要连旁人都否决,这是无知的表现。” “嚯?”李世民语气拉长,意味深长道:“ 无知?” “……”本着输人不输阵,摘月也不怵了,不甘示弱地看着他,“贫道说的没错!” “……没错,对于自己不懂的事物确实不能随意否决。”李世民将人放下来。 摘月脚一落地,就将三枚铜钱捡了起来,往荷包塞的时候,才发现青榆老头给自己做的荷包底部露了一个小洞,估摸着针线松了,然后经由李世民左右晃动,她的三枚铜钱就“自由”了。 李世民重新支腿坐在玉阶上,看着小家伙整理自己的道袍,沉吟片刻,“小道长,既然你铜钱已经拿出来,不如给朕也算一卦!” “!”摘月抬头,无语地看着他。 她没问他要赔偿,这人居然得寸进尺找她的麻烦。 “ 怎么?不敢!担心露馅?”李世民见她不吭声,咧嘴促狭一笑。 摘月也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小手抛了抛手中的铜钱,照例询问:“陛下要算姻缘还是前程?” 李世民一噎。 他都是皇帝了,这两个对他有用吗? 李世民:“朕既不算姻缘,也不算前程。” 他看了看自己的显德殿,想了想,“你不是说自己能耐吗?就给朕算算,朕何日能住进太极殿?” 张阿难面上闪过一丝诧异。 这种事可不好猜。 现在太上皇占着太极殿,要么让他主动腾出,要么就是太上皇他…… 罪过罪过! 张阿难连忙低头,努力将他脑子里罪大恶极的想法压了下去。 玄武门之事世人皆知,若是太上皇短时间内再出事了,天下可能真的要大乱! “行!”摘月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在李世民的注视中,冲他摊开手,“谢谢,一百贯卦钱!” 李世民错愕一下,当即不满:“观音婢才一百钱!” 摘月挑了挑眉,“可是太上皇给了一百贯!” 她不信这人不知道! 摘月目光微斜,眼睛带着不可置信,“陛下,你不会只想付一百钱吧?” 李世民:…… 他能说自己一文钱都不想付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似乎察觉李世民想要吃霸王餐的心思,摘月面上震惊,心中却轻松。 她现在不缺一百贯钱。 主要是自己现在真没本事。 老话说得好 ,不要随随便便使出你的本事,不然别人就知道你真没本事。 她反思,自己这些日子也有些话痨了,等到自己长大,为了维持玄门道家高手的人设,要做一个高冷的人。 李世民磨了磨牙,“谁说朕不付的,只不过,若是你算的不准怎么办?” 摘月闻言,目露狐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陛下既然怀疑,大不了就不算了。” 说完,转身迈开小短腿,就要跑了。 “小道长!”张阿难见她要逃,眼疾手快挡在门口。 “……”摘月一个刹车,在撞到对方身上时及时停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大家都是打工人,她还是个四岁孩子,就不能随便露点缝让她逃过这一劫。 张阿难被摘月看的有些心虚,只能腆着脸不说话。 李世民走过来,将她又拎了起来,没好气道:“朕又不吃人,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陛下不想给卦钱,贫道当然要跑。否则要倒霉的!”摘月挥舞着四肢,看着自己又被拎起来,有些无力。 史书上没说李世民经常这样吓唬小孩子啊。 李世民:“谁说朕不给钱的?” “一!百!贯!”摘月高声强调,“不是一百钱,陛下是陛下,长孙皇后是长孙皇后,你们不能比!” 李世民闻言,狭长的丹凤眼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叹气,“行!就一百贯!朕怕不给你,你去找太上皇告状!” 他爹现在虽然不太想见到他,但是对于这种能捉到他错处的机会可不会放过。 虽然摘月与他非亲非故,但是对方乃是一个四岁孩童,身份又普通,这样的身份对于太上皇来说,教训起他来,不知道底气有多深厚。 摘月见状,小手指了指他拎着人的大手,示意他将人放下,这样她才能抛铜钱。 李世民将人放下。 摘月落了地,掏出熟悉的三枚铜钱,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其收拢起来,开始摇晃起来。 “要给你准备香果祭品吗?”李世民打断她的施法。 摘月停下动作,摇头道:“我……贫道不饿。” 李世民无语。 摘月继续动作,绷着小脸,努力晃着手中的铜钱,嘴唇微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实际上她念的是《道德经》中的一些词,“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摊开手掌,三枚铜钱落地,两正一反。 对于这结果,摘月不关心,因为李世民所问之事,她知道结果。 而李世民也不在乎,他纯粹是不怎么相信。 毕竟不能因为摘月看着举止看着有小大人范,又是小道士,就觉得对方是神仙吧。 虽然面前的小道童与寻常孩童相比,确实有许多出格的地方,不过许多地方也能解释。 道家讲究道法自然,性子大胆些,也没事,何况还是小孩。 “怎么样?”李世民询问,“朕今年能不能搬进太极殿!” “不能!”摘月俯身将铜钱捡起来,干脆利落道。 李世民眉梢微扬,“那……敢问小道长,朕何时能得偿所愿?” 他也没想过今年就动作,但是自己肯定是等不久的。 摘月抬头瞅了他一眼,环顾了一下殿内,为了防止自己再被拎起来,她走到宝座下方的台阶,这样距离既远,又不用抬脖子费劲,她向李世民伸出三根手指。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口猜到:“三个月?” 摘月闻言白了他一眼,“陛下干脆猜三天算了!你觉得太上皇会有这么贴心吗?” 李世民:…… 他就是往好处想,说不定太上皇被身边人一时哄高兴了,就将太极殿让出去了。 一旁的张阿难半信半疑,“小道长,难道要三年?” 这也太久了吧! 李世民不吭声,他也不满意这个答案。 摘月淡定道:“陛下今年才二十七,三年也才到而立之年,久吗?” 李世民脸色微沉,心情肉眼可见地不愉。 张阿难试探道:“小道长,就不能有其他法子?” 摘月将小手一背,“随便!反正我已经算出来,信不信由你们。” 当然如果李世民不当人,将李渊从太极宫赶出来,就不在她的意料之内,到时候她还是想办法逃吧。 李世民还有些不甘心,“三年是长的还是短的?” 摘月淡然应道:“最长三年。” 这边张阿难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以为三年是最低期限。 不过太上皇今年已经六十岁,难道三年后太上皇寿数…… 张阿难念头刚起,立马咬了咬舌尖,压下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李世民:…… 他此时并没有被安慰道。 摘月见状,当即跳下来,跑到李世民跟前,“陛下,事在人为,道家这些卜卦之言,听听就行,有时候也是不准的。” 李世民听到这话,一时哭笑不得,他这个当皇帝的还没有拆台子,小家伙已经等不及将自己的台子拆了,“小道长,你这样打脸,真能赚到卦钱吗? ” 摘月言之凿凿道:“给人算的,当然要以人为本。” 她不止赚到卦钱了,而且前三位顾客,就是大唐权利身份最高的三位。 长孙皇后、太上皇,再加一个李世民,试问那个学道的有她这般“幸运”。 李世民唇角经不住翘起,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是啊,若是信命,如今在皇位上坐着的就不是他了。 摘月继续道:“师父曾经给我说过一个故事,清河有一个小孩,自小聪慧,后来有一道士见到他,为他算了一卦,算出他以后能成大儒,然后这家人就十分高兴,整日溺爱,孩子也不读书了,长大后,孩子养成了不学无术的废物,父母不怪孩子,反而怒骂道士骗人。” 李世民若有所思,“事在人为!” 摘月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李世民眼睛微眯,毫不客气地敲了她一下。 “哎哟!”摘月当即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这人知不知道大人的力道有多大。 李世民被她这幅表情逗乐,哈哈大笑,“行了,虽然你胡说八道,看在你说的还算有理的份上,一百贯卦钱,朕付了!” 摘月闻言,面上则是松了一口气,“陛下英明!” 李世民好奇:“若是真不想给呢?你难道还要去寻观音婢?” “为什么要劳烦长孙皇后?”摘月一脸莫名,“明明太上皇更有用。” 李世民脸皮一抽,果然如他所想。 摘月继续小嘴巴巴,眼含期待,“陛下,您说,您如果赖了帐,我能去求太上皇,与您称兄道弟吗?” 称兄道弟! 李世民额角青筋直跳,黑着脸扬起大手,“你猜!”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呃…… 摘月干笑着后退,“陛下,您要大度,再说比起您的那些还不会爬的小兄弟,我能蹦能跳,能说能写,省心多了。” 李世民咧嘴一笑,阴恻恻地看着她,“朕对亲兄弟都不会客气,你觉得不是亲的呢。” “呃……”摘月小手绞着,小脚无序地画着圈圈,期期艾艾道:“可是陛下您现在对我也不客气!” 之前还想吃霸王餐…… 而且成了李渊的义子,就算当不了王,也能弄个侯爵,怎么着都不亏。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摘月扼腕叹息,心中后悔不已! 李世民;…… 张阿难在一旁偷乐。 他心中有些惋惜,皇后殿下不在,否则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开心,对病情也有帮助。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殿内此时针落可闻,随侍的宫人垂眸敛目,秋风偶尔扫过檐角的风铃,铃声清脆,细碎的清响打断了显德殿有些沉闷的空气。 摘月被这样盯着,有些支撑不住,默默将头一扭,“我心如磐石……” “噗呲!”李世民一个没憋住,噗嗤笑出声,大手禁不住胡乱揉着她柔软的发髻,有些稀罕道:“到底谁交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摘月噘嘴不理他。 李世民轻咳一声,“你不愿意当朕的义子,现在这般急切,就是为了与朕……当兄弟。” 他对“称兄道弟”这词已经应激了。 摘月肯定点头,“当然!” 千百年后,凭借这一层身份,在加上一些事业与名望,她肯定能留下姓名,说不定后世人还能给她写段子呢。 对方这般恳切、心智坚毅,让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吓唬。 最终,李世民思来想去,互作冷脸,“你若是答应太上皇,朕就将你贬到岭南,岭南路途遥远,瘴气毒虫无数,你敢去吗?” 摘月瞪大眼睛。 有你这样吓唬小孩子的吗? 李泰这样威胁她,她可以不计较。 但是陛下! 您!李世民,堂堂天策上将,欺负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孩。、 等一下…… 摘月想起她揭金榜这事,还没有告诉萧静玄他们。 萧静玄与冲虚道长想必还在担心她。 想到此,她连忙上前亲热地扯了扯李世民的袍子,“陛下,陛下,您能帮一个忙吗?” “可……给钱吗?”李世民话应到一半,当即改了口。 这孩子的态度跟六月的天一样,反复无常。 “……”摘月额头降下黑线,“给钱?” 李世民背着手,傲然道:“朕日理万机,手下人也都十分忙碌,若是人人都为了自己的私事麻烦朕,如何处置公务。” “……说的有道理。”虽然摘月有七成机率肯定李世民在逗她,但是她被说服了,“多少钱?” 李世民有样学样:“要看你什么事?先说好,一些事朕能做,但是朕不可以做,懂吗? ” “不懂!”摘月觉得自己年纪太小,不需要与李世民讨论权利的界限,她叹气道:“贫道只是想请您帮忙给我一个师兄带句话,告诉他,我很好!” 李世民疑惑,“你不是说自己孤身一人吗?怎么还有一个师兄?” 摘月傲娇地抬起头,“俗话说,天下道门是一家,他是城外蛟峪山的小道士,前段时间师父他们一起回兰陵办事,现在好像是兰陵萧家的郎君,总之,你帮不帮?” “兰陵萧家?”李世民挑了挑眉,上下打量摘月,纳闷道:“既然他是兰陵萧家的人,你这般关心他,想必与你关系也亲厚,为何不派人来告诉你。” “他……”摘月沉默了,在李世民的眼神催促中,撇嘴道:“他过得也不太好。” 李世民:…… 张阿难轻声插嘴道:“陛下,若不然询问一下左仆射萧瑀?” 李世民一拍脑门,萧瑀就是兰陵萧家的,摘月口中的萧静玄若是回归萧家,萧瑀肯定清楚。 “不行!”摘月立马否决了,“静玄师兄离开长安前,就是被他欺负,然后送离了长安。” 虽然不清楚萧家的情况,但是在她心里,萧瑀与萧静玄恐怕不是一伙的。 李世民闻言,面色为难起来。 张阿难见状,替他解释道:“小道长,左仆射乃是朝之重臣,陛下甚为倚重他,现在萧家在长安的事情如果迈过他,恐怕左仆射会乱想。” 毕竟皇家与世家还是有些不对付,尤其五姓七望这些千年世家自诩清流,高门清贵,莫说对于寻常勋贵,就是皇家也照样不怎么看不起。 说起萧瑀,此人身份也是贵重,出生后梁帝王之家,其姐是隋炀帝杨广的皇后,其妻是文献独孤皇后的娘家侄女,而太上皇是独孤皇后的亲外甥,也是有这样一分血脉亲缘在,太上皇退位后,萧瑀这个前朝宰相依旧受到陛下重用。 这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没听说君王迈过臣子,干涉臣子的家事。 虽然陛下可能想做,可影响不好,若被萧瑀知晓,会让他乱想,可能影响萧氏的“和睦”。 摘月想了想,小手一拍,“既然如此,我再找其他人。” 她原先想着让李世民帮忙,正好萧静玄可以借他这张虎皮抖抖威风,没想到不成。 “罢了!我让人告诉他,也不劳烦别人了!”她摆了摆手,大不了她借“虎皮”,萧静玄再蹭,效果应该差不多。 “谁说朕不帮忙的。”见她小手一挥,人就要跑了,李世民唇角一翘,“若是旁人,朕是不管这事的,奈何你太小,朕就只能帮忙了,不过这报酬……” “多少钱!”摘月眼睛一亮,凑到李世民跟前,目带催促。 李世民见状,轻咳一声,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贯……”摘月有些不自信。 李世民是不是不了解行情,让她捡了一个漏。 李世民嘴角微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贯钱你连张阿难都使唤不动,你用来打发朕?” “……哈……呵呵。”摘月目光游移,心中失望不能占便宜。 “那……十贯?”摘月再次试探性开口。 李世民幽幽地看着她。 摘月明了,这是嫌弃价格低了,她默默在心中吐槽了一两句,忽而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惊得如同小兔子般往后一跳,“一……百贯!” 这价格过分了! 李世民欣慰点头,“旁人这一百贯还花不出来了!” 摘月直接呵呵了,小肉手一指,稚嫩的声音快顶破屋顶:“陛下,你太狠了,一百贯!我都可以请两个杀手了!” 李世民:…… 张阿难:…… 他再次重新打量摘月不足三尺的小身板,听闻她一直都在兴善寺,搞不懂小道长如何知道这种行情! …… 此时,结伴而来的程知节与房玄龄恰好到殿外,听到奶声奶气的控诉,差点平地摔倒。 两人面面相觑。 殿内是哪家的孩子? 为何说要请杀手? 什么……一百贯? 陛下确定在哄孩子还是吓唬孩子? 等冷静下来,房玄龄辨认出是摘月的声音,纳闷陛下又怎么逗小道长了。 …… 李世民无语凝噎,“谁叫你这么算账的?” 摘月生气:“那是陛下太奸诈了,我刚刚才赚了您一百贯,转眼你就要收回去,天底下有这么赚钱的吗?” 李世民:“你不是赚到了吗?” 摘月昂头:“我这是凭借自己的手艺!总之一百贯不行!” 她以后大概率还要与李世民做生意,第一笔生意只是帮人传话就一百贯,后面如果真要他动手,一千贯都拿不下。 李世民见她一副不肯答应的模样,想了想,“那八十贯?” “二十贯!”摘月伸出两根手指。 李世民黑脸:“朕给你减了两成,你居然这般没良心,只留下两成!” 摘月理直气壮:“贫道穷,没钱!如果贫道万贯家财,一定都送给陛下,眼皮都不眨一下。” “连一百贯都舍不得,万贯家财能舍得?”李世民嘲弄,“朕不信!” 摘月淡定道:“那是因为贫道有一百贯!” 李世民:…… …… 殿外的程知节不由得点头,陛下这是遇到对手了。 房玄龄忍笑,好奇陛下与小道长到底能将讨价还价进行到何种地步。 …… 李世民:“五十贯!朕已经很吃亏了!” 摘月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贯!再不行,我就只能请其他人了。” “……”李世民一噎,有些警惕,“你难道要去求太上皇?” “……咦?”摘月愣了一下,跺了一下脚,她差点忘了太上皇,反正太上皇现在也没事做,说不定人家不要钱呢。 李世民见状,就知道他可能给她提了醒,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既然如此,三十贯就三十贯!正巧朕要派人去兰陵,让他给你的师兄带句话。” 摘月:…… 她欲言又止,早知道就快些开口,说不定能省下三十贯。 …… 此时殿外传来程知节与房玄龄的声音,“陛下,臣等有事禀告!” 摘月叹气,“行!三十贯就三十贯!陛下只需要派人将剩余的七十贯给我就行!” 李世民:…… 出显德殿时,门槛太高,摘月重心不稳,一个踉跄摔在了大殿门口,如同溜溜球一般滚了一圈,最终以五体投地的姿态摔在地上。 内侍惊讶,“小道长!” 直面的程知节、房玄龄:…… 李世民走出来,无奈道:“你急什么?” 摘月小脸紧绷:“我这是因为给陛下与太上皇接连算卦,受到影响!” 第22章 离开显德殿前, 摘月仍然言之凿凿,指着自己的眉心还有黑眼圈,“贫道印堂发黑, 今日恐有不顺,要回去修行了!” 说完,小手一挥,一溜烟跑了。 众人静默,一头黑线地看着她屁颠屁颠离开,两只小腿迈的格外勤快, 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世民等她消失,唇角微微勾起,转身对上程知节、房玄龄两人有些莫名的眼神,不解道:“两位爱卿, 为何这般看朕?” 程知节拱手行礼, “臣与房玄龄在殿外等了一些时间, 听闻陛下与小童讲价, 可否告诉臣等缘由?” 李世民转身往坐榻上一靠, 随口道:“摘月想要请朕派人去兰陵送信, 让他的师兄安心。” 房玄龄勾唇浅笑,“所以陛下就要了一百贯的报酬?” 李世民面色有些尴尬,“他一个孩子,总不能要太多吧!” 主要是他连一百贯都没有拿回来。 张阿难招呼宫人给三人送上茶点, 然后带着人退下。 程知节爽朗一笑, “陛下能答应已经是难得了,一百贯不贵。陛下应该吓唬两下,说不定小道长就答应了。” 李世民失笑摇头,“摘月可不同一般孩童, 他很聪慧,你们刚刚听到没有,连五十匹的杀手这种市价都知道,朕是糊弄不了他。” 房玄龄忍笑:“那陛下也不能被三十贯打发了,您平生恐怕这是第一次收钱办事吧?怎么着也要凑个五十贯?” “也……呃,也不算。”李世民刚想点头,后来想到摘月将两千贯钱寄存在他这里时,他也赚了一百贯,不过转眼就输给了观音婢,由此看来,他不适合做生意,着实存不住钱。 房玄龄有些疑惑。 李世民也不解释,他淡淡一笑,“你不知道,这小家伙古灵精怪,昨日被太上皇喊去,给太上皇算了一卦,得了一百贯卦钱!” 程知节、房玄龄眸光微怔,尤其程知节倒嘶一气,有些不相信,“他真会算命吗?” 太上皇虽退位了,可也没有老糊涂,心甘情愿给出一百贯,只能说这个小道童的本事有点大啊! 李世民摇头:“朕不知!” 房玄龄想到重点:“陛下,不知小道士为太上皇算了什么?”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谁也不清楚今后小道士会不会因为这次卜算而遭祸。 即使小道士与他非亲非故,可是看到如此灵秀聪慧的小家伙,他不忍其卷入祸事。 程知节也是一脸关切。 李世民倒是淡定:“小家伙一开始想给太上皇算姻缘与前程的。” 程知节、房玄龄:…… 太上皇没打小道士,说明最近心情还算不错。 李世民接着道:“太上皇拒绝了,想要知道他与朕的关系会不会缓和,是否顺遂,摘月回答的还算得体,总之将老头哄住了,不仅拿到一百贯卦钱,而且……” 房玄龄、程知节正认真听着,见他还说到一半,眼神询问。 而且什么? 李世民掩唇轻咳一声,“这不重要。” 见他不说,房玄龄只是挑了挑眉,日后见到小道长,可以问一下。 程知节也知趣,玩笑道:“陛下,您若是忙碌的话,臣倒是可以替您干这个活计,只需要分臣一半好了!” 李世民闻言,眸光微斜,“摘月的师兄据说是兰陵萧家的人,你确定要替朕分忧?” 程知节愣了一下,怎么还与兰陵萧氏扯上关系了,他眸光微转。 既然是兰陵萧氏,小道长偏偏不去寻左仆射萧瑀,而是要麻烦旁人,要么不知道,要么不能做。 以那孩子的聪慧,多半是不能做。 房玄龄想起一件事,“说来兰陵萧氏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萧家的二十二郞与友人带着外甥回族,在城外遇到一伙恶匪,除了外甥,萧二十二郞双腿被废,友人惨死,恶匪也逃之夭夭,因为这事,萧氏最近颇为热闹,而且此事似乎与崔氏也有关系。” “哪个崔氏?”程知节闻言眼皮一跳。 他现今的妻子就是清河崔氏。 李世民听闻居然牵扯到清河崔氏,也来了兴致。 同时目光不动声色地瞅了程知节一眼。 清河崔氏号称天下第一世家,居于五姓七望之首。 天下人不少人趋之若鹜。 李世民想遏制这些世家门阀,坚决不与山东豪族通婚,但是大臣们却纷纷攀附这些世家门阀大姓。 士族大夫不以娶皇室女为荣,反而以娶五姓七望的女儿为荣。 即使程知节也是这般,他与现今的夫人成婚时,对方当时是三十七岁的寡妇,就这样,他也照样爽快答应。 李世民不住摇头,想要压制这些士族大姓,比突厥还要让他头疼两倍。 房玄龄笑道:“清河崔氏。” 程知节:……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李世民示意他继续说。 房玄龄:“臣也就知道这些,这些大家族的嘴平日严的很,不好打探。” 李世民见状,“既然如此,看来这趟活是免不了了。” 房玄龄则促狭道:“陛下也得了三十贯酬劳,不亏!” “哈哈哈!”程知节回想起他在殿外听到的内容,经不住乐道, “陛下,我看您还是太宠小道长了,虽然小道长看似懂得多,也是孩子,孩子还是需要好好教导,否则容易学坏!” 李世民则是摇头,叹息道:“那孩子不同寻常,再说又与朕非亲非故,朕不好管教他。” 再说,他现在对其还不算了解,等到了解多了,估计就可以拿捏对方了。 “陛下,说起孩子,昨日杜克明府上可是热闹了一番,听闻杜荷被杜克明收拾了一番。”房玄龄轻啧一声,“杜荷虽然顽皮些,可也不算顽劣,杜克明对他有些严厉了。” 程知节咧嘴一笑,“你这话怎么不在小道长在时说,毕竟他可以说是主犯。” 房玄龄:…… 李世民抬手按了按眉心,“好了,此事暂时打住,两位爱卿,颉利已经到达高陵,朕已经派秦琼过去,可他不一定能遏制突厥人的步伐,朕打算带领尔等御驾亲征。” 突厥人狡诈精明,选择此次作乱,目的不在外界传播的李唐政权,而是趁人之危来要好处的,所以颉利也担心与他陷入长久的争斗。 “谨遵陛下吩咐!”房玄龄、程知节坚定道。 李唐的大半天下都是陛下打下的,他若是御驾亲征,朝野都无异议。 …… 摘月离开显德殿后,就去了长孙皇后那里探望,自己毕竟揭了皇榜,即使不会医术,也知道不少医疗常识,说不定能帮忙。 长孙皇后的精神状态比昨日好了一些,已经不用人搀扶就能走动了。 她在长孙皇后那里待了半个时辰,然后受到托付,去崇文馆给李承乾、李泰他们送些点心。 摘月:…… 其实长孙皇后不用这般费心,她不用与李承乾、李泰他们搞好关系。 不过既然是对方的托付,摘月也不好说什么,就带着点心去崇文馆。 一路上,说实话,她就怕遇到陌生人,不好打招呼,现在皇宫中各路嫔妃,李世民一大堆、李渊一大堆再加上前太子李建成、李元吉的家眷,想想都头疼,心疼长孙皇后一秒。 还好领路的内侍很有水平,一路上没遇到什么皇子、公主、嫔妃之类的。 …… 崇文馆内,檀香袅袅,书卷齐整地放在架子上。 李承乾绷着小脸,执笔临帖,而李泰则是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论语》,将其颠来倒去。 忽然…… “吱呀”一声。 两人提起精神,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就见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地藏到朱漆柱子后。 摘月小小的脑袋四处张望,如同侦查地盘的小猫崽,确定没有危险后,又将门缝弄大了一些,轻轻喊了声,“喂!两位皇子,长孙皇后让我给你们送好吃的,你们在吗?” 馆内一片安静,只有斜射进的阳光与妖娆的檀香互相缠绕。 摘月仰头看向身后的内侍。 内侍谄媚一笑:“小道长,两位皇子确实在里面温书!” 怎么找到人,那就是小道长的事了。 摘月看了看崇文馆的面积,最终拒绝与李承乾、李泰他们玩捉迷藏,她人小又与他们不熟,作为小道士,还是要与他们这些小屁孩保持距离。 她示意跟着她的宫女将点心食盒放进门槛以内,见位置离门太近,她又使劲往里推了推。 然而,她没注意,此时柱子后两双戏谑的眼睛盯着她。 “大哥,你看!有人擅闯崇文馆偷东西!” 李泰小胖子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兴奋。 摘月看着冒出来的小胖子,翻了一个白眼,“卫王殿下年纪虽然小,已经学会怎么栽赃嫁祸了,以后一定能成为让陛下、皇后骄傲的人。” 李泰:…… 摘月见他脸色涨红,心生安慰,心想李世民、长孙皇后的教育还是不错的,她刚刚还担心小胖子听不懂,鸡同鸭讲。 就在她再次开口之际,没注意到走到她身边的李泰“不经意”伸出了脚。 “啪!” “哎!” 摘月措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还好倒下前,小手顺势抓到了李泰的袍子。 李泰大惊失色,跟着一起倒下。 出来的李承乾见状,下意识去抓李泰。 就这样,三人一下子成了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在一众宫人的注视下,噼里啪啦砸在了地上,李泰顺便还带倒了角落里的一个插着卷轴的瓷缸。 第23章 摘月听闻她的玉佩碎了, 虽然长孙皇后补偿了一枚好看的玉佩,还是失落的紧。 不过能要回来,她已经很满意了, 碎了就碎了,反正本来那块玉就不怎么好看,她也没打算将来靠那块玉过活,修补好估计没人惦记了。 现如今,她则是思考了另外一件事。 就是她觉得,好马要吃回头草, 李泰这个小胖子太嚣张了,为了防止意外,她觉得还是要与李世民“称兄道弟”的,到时候小胖子就要喊她叔叔了。 她是想立刻付诸行动, 奈何现在她被禁足, 只能将时间熬完, 然后去抱李渊的大腿。 …… 崇文馆一战后, 无论是摘月, 还是李承乾、李泰都偃旗息鼓。 明面上是这个原因, 实际上是大家都伤了脸面,需要养伤。 否则顶着一脸青紫在宫中闲逛,是要被人笑话的。 身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儿子,李承乾、李泰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宫中众人的心。 当天两人回到住处时, 各宫各殿都遣人来探望了,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女儿长乐公主听说后,第一时间就去“欣赏”了一番李承乾、李泰挨打后的风采。 甚至还以擦药的名义上手摸了摸,确定真的肿了,这才罢休, 她顿时对传说中那个比她小一点的小道士来了兴致。 要知道,平时李泰在家中可是耀武扬威的,没想到连个小孩都打不过。 李泰对上妹妹好奇的大眼睛,小脸涨红,稚声嚷嚷道:“等我养好伤,我一定会带着人打回去的,到时候让你看看我的风采。” “哦哦!”长乐公主懵懂地点了点头,打算一会儿给阿娘通风报信,让阿娘揍二哥。 李承乾闻言,无语道:“青雀,你若是再被打,我到时候可不管了。” 此次他纯粹是无妄之灾,早知道会闹到如此地步,在崇文馆时,他就应该远离青雀。 李泰顿时鼓起腮帮子,“你不帮我,难道要帮小神棍?” “……我谁都不帮!”李承乾搞不懂弟弟的脑回路。 李泰:“哼!” 李承乾见状,同样冷哼一声。 …… 而长乐公主打探完消息后,就屁颠屁颠地给长孙皇后送信。 长孙皇后一听,眉间骤然聚起阴云,唇角的弧度加深,“青雀真是气性大啊!” “……阿娘!”长乐公主眨了眨大眼睛,咽了咽唾沫。 虽然现在阿娘笑的很美,但是明眼人都看出她现在心情不好。 四哥要倒霉了。 “昭阳莫要与他学!”长孙皇后将小姑娘抱在怀里,低声道:“青雀就是被你父皇宠坏了,才会这般无法无天。” 长乐公主偏头看了看蹙眉的长孙皇后,又看了看窗口的阴影,小手挠了挠脸。 该不该告诉阿娘,阿耶在窗口偷听呢。 …… 李世民被长孙皇后的话弄得委屈,青雀才多大,怎么能断定是他将孩子宠坏了。 回到显德殿,李世民焦躁地在殿内转悠了两圈,最终没忍住,“张阿难,你老实告诉朕,青雀确实被朕宠坏了?” 张阿难尴尬一笑,“陛下,卫王殿下才多大,小孩子这个年纪都是这般胡闹,就是小道长,在奴婢看来,可比卫王殿下要更胡闹,现下如果不加以管制,日后怕是会出事。”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静的可怕,张阿难心头觉察不对,偷瞥到李世民微沉的脸色,不敢再吭声。 “胡闹?”李世民忽然轻笑一声,“青雀连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小童都斗不过,确实胡闹,看来朕确实太过宠他了。” 张阿难心跳如鼓,有些傻眼。 心想陛下昨日可不是这个态度,当时看到两位皇子与小道长混战时的样子,可不曾偏向小道长。 明明刚刚还在因为长孙皇后的话弄得满屋子转圈,转眼自己就改了,着实奇怪。 李世民沉思片刻,“朕决定给青雀再请两名大儒,他也年龄不小了,不能太过纵容。” 张阿难面色为难:“陛下,卫王殿下已有两位大儒教导,再加两位,会不会……” “青雀如今六岁,却连寻常的《千字文》都背不全,长此以往下去,对他不好。”李世民不容置疑。 李世民:“朕明日就让房玄龄、杜如晦各荐一名严师!” “……”张阿难心中为李泰掬了一把同情泪,可以想象李泰殿下知道消息后,会有多崩溃。 …… 李泰得知自己又要多两名老师,顿时炸毛了,平日管他的人已经够多了,现在头上又压两座大山,阿耶是不是与别人一伙的。 李承乾见小弟弟面色愁苦,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他也觉得弟弟需要多加管教,最起码应该让老师多加操练一番,不能再胖了。 那日在崇文馆,他与李泰为何对付不了摘月,其中李泰自身的拉胯与拖累要占五成,当时他被摘月的小腿踹了大概四五脚,但是被李泰可是撞了六七次,李泰撞到他身上,跟小牛犊没区别,踹都踹不开,几乎要把他压死了。 至于一些不长眼的宫人暗地里说酸话,说阿耶重视李泰,忽视他。 呵……这种重视还是让李泰享受吧,最好更多些。 李泰觉得一定是摘月在李世民跟前说了坏话。 李承乾见他要去紫微宫找摘月算账,连忙拉住他,“你是不是嫌弃自己身边的先生太少,想让阿耶再给你赐十个?” 摘月已经被禁足,而且当日在崇文馆,明眼人都看出阿耶最心疼李泰,他都泛酸了。 李泰:“……大哥,我分你一个好不好?” 李承乾木着脸,“不要!”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躲都来不及。 李泰:“哇——” …… 一晃眼,过去了一两日。 秋日凉风带着桂香蹿进立政殿,斜阳透过窗棂洒到长孙皇后身上,给她渡了一层细碎的光芒。 长孙皇后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着上面的月白软缎,这料子原是江南进贡来到,宫中只剩下这一匹,质地轻柔,仿若云霞,她一见到,就想到给摘月裁件襦裙。 摘月虽然比昭阳小一岁,个头也小,但是两人体型看着差不多,于她也没有什么难处。 秋岚影看到一旁裁剪的衣样,关切道:“殿下,您现在还病着,长乐公主的衣服可以缓些时候,不如放到明年。” 长孙皇后握着剪子的手一僵,骤然怔住。 对了,她太过欣喜,差点忘了小家伙现今是男儿身,是能“一人战两皇子”的霸气小道长。 而且那孩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而她身为母亲,不止惦记着她,还有昭阳、灵猊、青雀他们。 平白无故对摘月这般,怕是会引起其他人的猜测,会不会有人对孩子生出歹意。 秋岚影见她不动,轻声道:“殿下?” 长孙皇后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金剪,吩咐道:“岚影,你去寻一个道家服饰的衣样,要好看的。” 现在摘月被陛下禁足,又是孩子,她若是再避嫌,孩子会被人欺负的。 二哥说过,若是在宫中,小家伙还被旁人给害了,他们两个枉为父母。 秋岚影有些惊愕,“殿下这是给小道长做的?” 长孙皇后勾唇浅笑,“她受了委屈,年纪又小,进宫也是为了我,自然要补偿她。” “……”秋岚影看着她欲言又止。 殿下这补偿有些过了,之前的紫宸玉她就不说了,现今连衣服都要做,长孙皇后真将小道长当小皇子养了? 长孙皇后不语。 关于摘月的身份,虽然陛下那边还未有定论,可她心中已然确定,摘月就是她丢失的孩子,她的孩子担心她,担心陛下与灵猊、青雀他们之间闹矛盾,才会说出那些提醒,这也是上天的安排。 …… 李渊也听说了崇文馆的事情,听闻摘月以一敌二,有些不信,就让人将李承乾、李泰他们唤过来。 一来是关心孙儿。 二来是看看他们的伤势。 看着两个孙儿鼻青脸肿的模样,他大惊失色,“摘月难道练就了什么隐世功法?绝世武功?” 李承乾、李泰小脸涨的通红,他们作为当事人,自然不想提这事。 李泰:“不,因为他牙尖嘴利!人太小了,我打不了他。” 李承乾:“青雀太重了,他一直挡着我,我身上好几下都是青雀伤的,小道士大多时候只打青雀!” 李泰不满地瞪着身旁的兄弟。 李承乾没理他。 李渊闻言哈哈大笑,给两人赏赐了许多东西外加伤药,叮嘱他们要注意养伤,不要再捣乱了,就让他们回去了。 接着,他就派人去找另外一个当事人,这么凶悍的崽子,他许久未见了,居然敢揍两个皇子。 摘月听说李渊要见她,眼睛一亮,她还正愁着如何找借口呢,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就这样,摘月进了太极宫,又见到了太上皇李渊。 比起摘月一脸的青紫伤痕,李渊虽说不至于光彩熠熠,此刻也是威风凛凛,衬托地摘月仿若地里的荒草,蔫黄蔫黄的那种。 摘月瘪着嘴,眼眶湿漉漉的,憨态可掬地行了一礼,“参见太上皇!” 李渊板着脸,眉峰压低,目光如刀锋一般射向殿中的小童,“摘月,你殴打皇子,可知罪!” 摘月:! 她肉乎乎的小手揪着衣角,抬起头,小脸委屈巴巴,“我没打他们……是小……皇子先动手的,我差点将牙给磕掉!” 她指了指脸上的伤,将袖子卷起,露出藕节似的手臂上几道红痕,小脸委屈,面上强撑道:“小皇子还咬我,他比我大那么多,压了我好几次!你们都欺负人,欺负我小,等我长大了,他就会后悔惹到我了……嗯,莫欺少年穷!” 李渊威严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就算李泰欺负了你,你也不能连承乾也打了!” 第24章 父皇是想故意气死他吗? 小家伙那身板, 左看右看都和“武威”两个字不沾边。 李世民头晕目眩,转身想要去找李渊算账,谁知人却往显德殿走, 一个不留神,右脚被门槛勾住,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扑。 众人:…… “砰”的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现场一时间针落可闻。 群臣面面相觑,莫不是发生了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否则陛下为何如此失态。 程知节挑了一下眉, 陛下这情景,总觉得有些眼熟。 “陛下!” 房玄龄、尉迟恭连忙上前扶其他。 “朕无碍……无碍!”李世民站起来,下意识揉了揉脸,大手按了按眉心, 扫视身边他为之信赖的众臣, “众位爱卿, 你们也看到了, 对于太上皇收摘月为义子之事, 朕, 朕着实不愿此事发生,诸位可有良策?” 杜如晦疑惑,“敢问陛下,摘月小道长身份可有异?会对太上皇有害?” “没有!”李世民下意识否决。 尉迟恭挠了挠头, “要不陛下与太上皇再商量一下, 收回谕旨?” 李世民面无表情道:“朕今日听到消息时,与父皇说了,结果……众卿已经看到了!” 众人:…… 看来太上皇还是对陛下有怨,想要与陛下对着干, 这样的话,谕旨已下,还封了武威侯,想要太上皇更改基本不可能。 杜如晦摇头道:“陛下,太上皇专门派人来传旨意,怕是情况无法更改。” 主要是现在木已成舟,陛下也是有些糊涂,既然之前察觉太上皇的意思,不想对方达成,可以来个先下手为强,收小道长为义子,这样自己多个义子,总比自己多个兄弟要好接受一些。 他更加怀疑,莫不是因为陛下劝了,所以太上皇与之对着干,所以干脆收了义子,看着专门到显德殿传旨的架势,十之八九。 程知节的想法与杜如晦相符,他嘟囔道:“陛下,您既然事先知道,干脆抢先收小道士为义子算了,现在……啧啧,不好说。” 李世民眼刀子毫不客气地扫射过去。 他怎么收? 摘月极有可能是他与观音婢的女儿,大唐尊贵的公主,若是收了义子,等到身份公布了,义子变亲女,这天下人会不会说他眼瞎,笑话他。 只能说,李世民想多了,以后义弟成亲女,笑话他的人更多。 程知节立马扭头,故作专注地研究柱子上的雕纹。。 尉迟恭啧啧称奇:“话说,这摘月小道长果然非同凡响,这才进宫几日,居然身份又变了,真想知道他父母是谁,怎么能生出这般妖孽的人。” 因为他家孙儿,他对摘月的了解要比现场许多大臣要多,对于她的身世与现状,知道的七七八八,这样一个没多少依靠的奶团子居然靠自己乱折腾,一朝成了太上皇的义子,还有了爵位,并且打了李承乾、李泰,要知道如无意外,明年陛下就会册封李承乾为太子…… 更不用说小家伙之前带着尉迟循毓、魏叔瑜、杜荷他们在千金台下注,赚了五十倍的盈余,将千金台榨了个底朝天,而且小家伙也知道财不外露,想方设法将赢得的两千贯钱放到了陛下这里,不仅让这笔钱安稳了,也让她多了一个靠山。 可惜小家伙不是他家的崽,若是他家的,他们尉迟家以后可就安稳了。 李世民脊背下意识挺直,原本紧抿的唇角微微翘起,又强行压平,干咳一声,“罢了!听你们的话,朕是拿此事没办法了?” 程知节点头:“臣觉得是。” 尉迟恭:“陛下,您就看开点,摘月年岁还小,若是能哄太上皇开心,也是一件好事。” 李世民脸色微拉。 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先前罚了人,小家伙眼见对他有了芥蒂,现在又有了一个“义父”,对方估计就不在乎他了。 尉迟恭:…… 陛下这是在吃醋吗?担心摘月说他的坏话,影响陛下与太上皇之间的关系。 呃……不至于吧! 陛下也不是小心眼的人,陛下在宫中还有一两个不会走路的亲弟弟,这一个小义弟,这般介意是为何? 长孙无忌也是一头雾水,他之前听闻有一个小道童揭榜进宫,虽说不会医术,却让妹妹开怀许多,查清小童身份后,他也就没有过多关注,没想到一个不留神,小童居然成了太上皇的义子,就是成为陛下的义子,他都不这般惊奇。 而且还是在对方伤了李承乾、李泰两个孩子后,太上皇这般护着小童,又是收为义子,又是给爵位,还是“武威”,这若是被有心人传播,恐怕会加深陛下与太上皇不和的印象。 想到此,长孙无忌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寒意。 若是对方以后安分 ,他还能容忍,若是影响了皇后、皇子他们,四五岁的孩童,有时候风一吹,魂就散了! 李世民听完群臣的话,生无可恋,“行了,朕知道了,此事……此事,等朕与皇后商量一下!” “……”众臣一脸迷惑, 这事不应该是陛下与太上皇之间的纠葛吗? 怎么还与皇后扯上关系了! 长孙无忌闻言,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吭声。 …… 摘月接到旨意后,蹦的老高了,美的快要上天了。 她现在不仅可以与李世民称兄道弟,而且还成了武威侯。 哈哈哈——! 因为还被李世民禁足中,所以为了表示感谢,她亲手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感谢信,当然因为她不太熟练,错字有些多,不过她相信以李渊的学识,一定体会到她的心意。 李渊收到摘月的感谢信,看着上面的缺胳膊断腿、歪歪斜斜的字迹,头一次对摘月的年龄有了清楚的认知。 为此在李世民找他算账的时候,他将信亮出来,吩咐道:“你这个弟弟聪慧是聪慧,大概幼年飘零,识字不多,你身为兄长,给摘月选个好老师,好好教导他,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 “……”李世民接过信,看着上面歪斜稚嫩的错字信,唇角微颤,连忙侧身,不想让人注意到他微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字真丑!” 他脑海中回想起第一次在兴善寺见到摘月的情景,对方穿着带着补丁的灰道袍,身边的老者看着也是穷困的样子,不敢想象这些年老者养育孩子的辛苦。 小家伙从洛阳来到长安,又生了一场大病,还失了忆,这些如果被观音婢知道,不知道有多心疼。 旁边的内侍见这对天家父子一个唏嘘心疼,一个沉默的样子,嘴角微抽,想说,太上皇、陛下,咱们认真些,武威侯这个年纪认识这么多字,已经十分难得了。 这个岁数的孩子不认识字才是大多数,武威侯不仅会认,会写,还会卜算,已经可以算是妖孽了。 “你都当皇帝了,居然还苛待一名幼童!”李渊嘲讽地瞅着他,“朕告诉你,摘月有朕护着,如果你欺负了他,朕与你没完!” “儿臣知晓!”李世民将信小心折起来,然后塞进怀里。 李渊横眉瞪眼,强调道:“那是朕的义子!给朕的信!” “……”李世民听得眼皮直跳,不过没打算还回去,“父皇既然这般吩咐了,儿臣打算亲自教导她,朕拿这封信,是为了以此为内容,纠正教导她。” “你有这时间?”李渊面带狐疑。 “……还有观音婢呢!”李世民刚想回答有,记起他要带兵驱散突厥,短时间内没时间。 李渊见状,轻咳一声,“朕还是那句话,你也老大不小了,也是皇帝,要爱护弟弟妹妹们,这样朕才安心!” “儿臣知晓!”李世民敷衍地点了点头。 心想若不是父皇与他对着干,现在他与摘月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变成这样。 但愿父皇活久一些,亲眼看着他向天下昭告摘月的身份,到时候看他如何辩解! …… 李承乾、李泰从内侍那里得知摘月成了太上皇的义子,也就是说以后他们见面,他们可能要称呼摘月为叔父。 李承乾小脸难绷。 李泰傻眼。 而此时,两人还收到了摘月给他们写的信,不提烧火棍一样的字,内容倒是挺和谐友爱的。 摘月表示,她这个义“叔父”以后会努力护着他们这些义“侄儿”,以后若是受了委屈,尽管与她说,她不会落井下石的。 李承乾:…… 李泰:…… 两人虽然年纪小,但是对于摘月说的那些话,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李泰仰头看着李承乾,“大哥,怎么办?” 李承乾叹息,摸了摸李泰的头,无语道:“你之前干嘛惹他!” 养伤的这些日子,他反省了许多。 撇除身份,摘月年纪比他们小,理应他们让着对方,最后偏偏是李泰欺负对方,最后他们三人混战,都是鼻青脸肿,对于他们兄弟二人,虽说不至于被重罚,但是丢了面子,怎么想怎么不值得。 李泰撅嘴,“我就是与他玩耍!没想到他会那么凶。” 李承乾嗤笑:“打不过别人,就说他凶?青雀,你这样,以后旁人可不敢与你玩!” “哼!不玩就不玩。”李泰冷哼一声,将头扭在一旁。 无忌舅舅说过,他阿耶是皇帝,阿娘是皇后,天底下有很多人都愿意与他玩。 李承乾见他还耍着脾气,有些无语,不过眼神瞥到自己手中的信,更是头疼。 他敢说,摘月成了他们的“皇叔”,以对方的小脑袋瓜,肯定不会安分的,他要去阿娘那里探探口风。 第25章 可惜李世民想的太好了。 他一时忽略了此事中的另外一个主角。 有了身份, 有便宜不占,不符合摘月的脾气。 而且不趁自己年岁小的时候折腾,等到长大, 她就没法装疯卖傻了。 是故,次日,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程知节他们在显德殿商讨政事时,摘月躲过宫人,跳进殿内,气沉丹田喊了一声, “义兄!弟弟我来看望您了!” “咔嚓!” 李世民表情碎裂,似乎能听到笑容裂开的声响。 长孙无忌、程知节:…… 李世民太阳穴突突直跳,瞅了她一眼,心中冷哼倒是活力四射, 精神抖擞, 观音婢真是了解她。 摘月见他木着脸不理自己, 背着小手, 歪着脑袋, 笑嘻嘻靠近, “义兄,义兄,弟弟我听说你忙的没时间用膳,特来看看您!” 李世民微微磨牙, 盯着眼前才到他膝盖的小家伙, 威胁道:“你方才,喊朕什么?” 摘月眨巴眨巴眼睛,无辜道:“义兄!义兄如果不喜欢,喊哥哥行吗?有了太上皇义父在, 咱们现在是歃血为盟,斩鸡头烧黄纸的关系!” “咳咳!” 长孙无忌被口水呛住,疯狂咳嗽起来。 “噗呲!” 程知节一张糙脸憋得通红,他活像吞了两百个鸡蛋似的,又噎又撑。 李世民额角青筋暴起,手中关节捏的啪啪作响,“朕这个年纪,当你阿耶绰绰有余!” 摘月闻言,后退一步,小脸带着一丝鄙夷,“义兄,您说这话是占谁便宜呢?太上皇乃是您的亲父,他也是我的义父,贫道若是喊你阿耶,你莫非还想认太上皇当兄弟?” 李世民:…… 长孙无忌目瞪口呆,他算是见识了这传闻中小道士牙尖嘴利的程度。 程知节、房玄龄他们就见年轻的新帝被气得快要炸了,胸腔不断起伏,眼看着双眸的怒火似乎能将显德殿给烧了。 房玄龄他们目不转睛盯着,一旦李世民动作,他们就一个健步上前抱住他。 可不能让陛下与小孩子发火,尤其现在这个小孩子还是太上皇新认的义子,四五岁的年纪,陛下对上她,武力上,对方连一击之力都没有,但是如果传出去,陛下可讨不了好。 摘月见李世民被她气得炸毛,笑的格外欢畅,让他吓唬她,让他罚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突然朝摘月露出和蔼至极的微笑,“好!摘月,太上皇之前嘱咐朕,要朕好好教导你的学问,朕现在有了一些空闲。” “!”摘月脑子发出警钟,拔腿就要往殿外跑。 下一秒,自己的小脚腾空,如被抓住的兔子,后领被大手拎住,怎么蹦跶,就是跳不出对方的手掌心。 摘月:…… 小团子在空中晃悠了两下,最终无力地垂下胳膊,认命道:“陛下,贫道就是来与您开玩笑!” 长孙无忌:…… 程知节:…… 小娃真是能屈能伸。 李世民冷着脸,“张阿难,你去在墙角置个桌子,拿一份《孝经》给她抄。” “……诺!”张阿难无奈地看着摘月。 小道长,你今日这报应纯粹是自找的。 摘月傻眼,前后两辈子,她都没抄过《孝经》,主要是她想知道,长不长,字多不多。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论语》、《大学》、《礼记》……供陛下选择的很多,为何偏偏选《孝经》。 就这样,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房玄龄、程知节他们在一旁商议国事,摘月苦着脸坐在角落里,握着毛笔抄书。 她大致浏览了一下《孝经》,顶多两千字,若是现代的话,让她抄两千字,她最多两个小时就写完了,可是她现在小手握着毛笔,还要写繁体字,写的小了,容易糊成一团,写的大了,纸墨不够用,主要是累手。 她几次想要逃跑,可是身边的宫人盯得紧。 很快,摘月去显德殿“挑战”李世民的消息就传到后宫,李泰一听,趁老师一个没注意,带着人去看热闹。 授课的老师得知人跑了,就去找李承乾,作为一母同胞的大哥,马上又是太子了,找李承乾是最省心的法子。 李承乾:…… …… 李泰来到显德殿,扫视一圈,一开始没看到摘月,以为她跑了,还是身边的宫人指了一下,他才看到人。 李世民见李泰注意力放在摘月身上,想了想两人之间的恩怨,眼皮一跳,当即温柔地摸了摸李泰的头,“ 来人,也给卫王置一个案几,将《论语》前三篇、《孝经》抄一遍。” 李泰懵逼,“阿耶,我干嘛也要抄!还要与他抄一样的!” 说话时,小手指着摘月案几上的书册,别看距离远,他眼睛可尖了。 李世民:“她只有《礼记》可以抄,你有两份!” “……”李泰小手挠着头,他说错话了,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比的。 他什么事都没做,为什么要抄《论语》、《孝经》! 小胖子也如此问了出来。 李世民唇角微勾,神情淡然,“你的学业功课呢?” 现在是孩子上课的时间,如今跑到显德殿,崇文馆估计还在找人呢。 李泰表情一滞,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余光瞥到愁眉苦脸抄东西的摘月,又委屈地噘起了嘴,“他呢!他比我还小那么多,他为什么能玩!” 李世民;…… 长孙无忌嘴角微抽:…… 卫王殿下,你俩身份不一样,一个是陛下的亲儿子,一个是逗太上皇他们开心的小玩意,怎么能一样。 摘月无语,将笔往笔架上一放,小下巴一翘,傲然道:“卫王,贫道虽然年纪小,可辈分比你大,懂得比你多,不用读书!” 这下轮到李世民无语凝噎,小家伙的学问也不怎么样,写的信错字一大堆,连执笔都不怎么熟练。 幸亏只让她抄《孝经》,如果在加上其他,没个十天半个月,估计抄不完。 李泰闻言,小嘴一歪,嘲弄道:“你写的那些字,我用脚写都比你好看。” “……”摘月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自己的字。 李世民则是若有所思,“青雀说的没错,摘月年岁小,确实也要人教导。” “呃……陛下!贫道感觉现在挺好的,以后一定多看书,多练字。”摘月看他的表情,预感不妙,“贫道还有事,这些东西先放在这里,之后一定抄完。” 她上辈子九年义务教育、高中、大学……学了十多年,纵然古代没有数理化,但是她与之乎者也不对付啊。 强扭的瓜难甜! 李泰见她要逃,嗖的一下扯着她,“你别想跑!” 摘月嘴角抽抽,两眼瞪着他。 大家都是小孩,能不能不要这么较真! 李泰得意洋洋,他是皇子,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摘月,既然你认了太上皇……为义父。”李世民从喉咙里挤出这话,“ 朕答应太上皇要好好教导你,你以后就与李泰他们一起去崇文馆上课!” 什么! 摘月如遭雷劈,半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李泰一开始还挺别扭的,见她这幅模样,顿时改变了注意,立马拍手叫好,“阿耶说的对!” 反正看她的字那么丑,估计学问不行,等入了崇文馆,他要好好教训对方。 摘月:“我拒绝!” 李泰当即气呼呼道:“不许拒绝!” 摘月偏头瞪着他,“你说的不算!” 李泰一听,立马得意洋洋道:“阿耶是皇帝,天底下就他说的算!” 摘月:…… 不同于程知节、房玄龄他们看乐子的心态,长孙无忌总觉得怪异,导致他现在看摘月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呃……也有可能是因为长孙无忌派人打听摘月的那些事,让他先入为主地有了不怎么好的印象,再加上崇文馆打架,就被摘月扣上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帽子。 李世民一锤定音:“明日就去!若是落下了功课,朕可不会请饶你!” 摘月磨了磨牙,痛心疾首,早知道今日就不来了。 她忘了,小孩确实有许多特权,但是相对应的,自由就受限。 即使这样,摘月的抄书大业还是不能停止。 让她有那么一丝安慰的是,有李泰陪她,对方要抄两本书。 很快她就笑不起来了,因为对方抄的比她快,虽然字写的也丑,可是耍起毛笔来,可比她熟练多了。 李世民也真没打算让他们抄完,抄了半个时辰,就将两人赶了出去,让他们三天内,将剩余课业交给他。 …… 摘月与李泰出了显德殿,两人正要说话,忽而看到李承乾杵在外面。 “……”李承乾尴尬地看着二人。 李泰:“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承乾眼神有些飘忽,“刚来不久……” 实际上他也来了两刻钟,看着两个小孩被拘在里面抄书,他也不敢进去,但是自己身为大哥,如果轻易走了,又怕阿耶知道后生气,就在外面守着。 还好没有宫人通报,他在外面待的也舒心。 没等他松一口气,就见张阿难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见到李承乾也不惊讶,“中山王,陛下让您将《礼记》抄写一份,半个月后呈递给他。” 李承乾:…… 李泰顿时幸灾乐祸笑了,“大哥,你也逃不过!” 《礼记》全篇很多字,而他只需要抄写前三篇,阿耶果然最疼他! 摘月不禁摇头,果然皇帝的儿子难当,还是当兄弟比较好。 “小神棍!你摇什么头,真以为成了阿翁的义子,就能欺负我了?”李泰可没有忘记她,他这些日子一系列倒霉的事情都是因为她。 第26章 秋雨如针, 刺骨寒凉,天色阴沉如墨,邪风卷着枯叶呜咽哭嚎, 糟糕极了,看久了容易让人阴郁,尤其对于冲虚观主来说,他年轻时也是在兰陵长大,虽说经常阴雨绵绵,可是幼年的秋日不曾像今年这般冷沉。 也许是天改变了…… 或许是人变了…… 不过, 今日看到摘月传来的信,他心中的阴影扫清一半,重新展望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天地。 秋雨如丝般落在青石板上,竹叶沙沙作响, 风裹挟着微凉的湿意拂过面颊, 让人很是惬意。 冲虚观主微微仰头, 感受风迎面带来的冰凉清爽触感, 感慨道:“难得的好天气!” 蒋飞鹤撇了一眼乌沉的天, 挑了挑眉。 他一点也不喜欢雨, 春夏秋冬四季都一样,雨会弄湿衣服,道路泥泞,摧毁屋瓦, 阿娘也是被雨给带走的。 冲虚观主将信又看了一遍, 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敢问巡察使,摘月在宫中可曾受到委屈?” 蒋飞鹤淡淡一笑, “ 受了委屈又如何?萧翎,你如今深陷泥沼,自顾不暇,现在有能力惦记一个千里之外、身处皇宫的幼童吗?” 诛心之言如同利剑一般,让冲虚观主,不,此时应该称呼萧二十二郞萧翎脸色煞白,藏在袖中的大手青筋暴起。 萧静玄不忍,开口道:“巡察使不用这般刺激舅舅,你此次来兰陵,难道仅仅是受皇命来送信?” “小孩子果然没耐心!”蒋飞鹤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淡定道:“某乃巡察使,萧郎君这话说的太看得起自己。” “你!”萧静玄怒声看着他。 “好了,静玄,你这些日子确实有些急躁了,为师已经醒来,身体也恢复的与先前差不多了,你该安心了。”萧翎大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着他。 同时眼神微沉地盯着蒋飞鹤,“巡察使跟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计较什么,萧某虽然残了,可也算耳清目明,不用巡察使这般讥讽才能认清现实。” 蒋飞鹤闻言,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若是刚刚言语伤到了萧郎君,还请见谅,在下是个粗人,早些年与陛下南征北战,见识也都是粗人,没见过什么五姓七望的世家风采!” 萧翎抬眸,目光平静却暗藏锋芒,“巡察使说笑了,我与静玄身上虽然都流着萧家的血脉,不过都是弃子,皇权与世家博弈,与我等何干?” 蒋飞鹤迷眼,“ 是弃子?还是棋子?萧郎君当真不知?郎君这般样子不在乎,这位小郎君呢,他可是不足十岁。” 萧静玄:“ 不足十岁又怎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生死都一样。” “小郎君真是通透!”蒋飞鹤有些诧异,“不愧是修道的。萧翎,我看你俩不如去长安投奔武威侯算了,你刚刚不也这样说了!” 萧翎嘴角微抽:…… 他纯粹是开玩笑。 不说其他的,萧瑀也是李世民的重臣,身处相位,他与静玄现在在萧家虽说没有什么地位,也姓萧,他也喊萧瑀一声“舅舅”,如果出现在摘月身边,朝堂官员怎么看,萧瑀会如何做,五姓七望的门阀世家如何动作,这些都要考虑。 总之现在,他们与摘月离得越远越好。 五姓七望如古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相互支撑。 现如今江山已定,李唐为天下正统,五姓七望表面臣服,实则暗地里的心思……皇帝知道,旁人也知道。 蒋飞鹤起身,走到檐下,伸手接了一捧雨,淡然道:“某身为巡察使,负皇命,巡察天下不平事,郎君身正不怕影子歪,在加上左仆射萧瑀,某相信萧家不会出错,不过小郎君既然身上有清河崔氏的血脉,郎君就要早做打算,既然当不成道士,姓‘萧’还是姓‘崔,总要自己选吧!’” 萧翎沉默。 萧静玄欲言又止。 雨停歇之时,蒋飞鹤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放到案几上,“此物送给萧郎君,郎君若是有难事,可用此物当信物,在能力可及范围内,会有人帮郞君一些忙。” 萧翎并没有动静。 蒋飞鹤也不在意,冲他拱了拱手,然后踩着积水的青石板上了马车离开。 萧翎看着马车离去的背景,幽幽道:“静玄,你还想当道士吗?” 他想着,若是当时他将静玄也留在长安,会不会又是另外一个境地。 萧静玄低声道:“舅舅,我不曾后悔,现在摘月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我也能放心了。” “安稳 ?”萧翎嗓音低沉,似笑非笑:“静玄,摘月她与你一样,不再是以前逐风生长的小草,都入了世,你现在不是道士,她年岁小,虽然有道士的身份,只能算是半个,甚至什么都不懂,我们在兰陵的日子还能掌控,她则是在皇宫,如今这天下,就是李世民也不能肯定自己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萧静玄神情一紧,“那……摘月!” 萧翎叹息,探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尽早安稳下来,还是能帮助她一些的,不过说不定,到时候,我们还要借她‘武威侯’的名声。” 唇齿碾过“武威侯”三个字,笑意就止不住,他打算明日去瞧瞧老道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告诉他小家伙可能耐了,现如今成了太上皇李渊的义子,还成了“武威侯”,估计现如今也是长安的风云人物。 “舅舅!”萧静玄嘴角抽搐,对萧翎的话简直无语了。 现如今,他心中着实想念摘月,原以为他未来会成为摘月的依靠,没想到双方似乎反过来。 萧翎撑着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来,望着空蒙的山色,秋雨过后,云雾缭绕,宛若水墨丹青,“静玄,你觉得世家与皇权将来谁胜谁负?” 萧静玄闻言,面露嫌恶,“我不喜欢五姓七望的人。” 尤其是清河崔氏,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 萧翎闻言,笑了笑,“那就等着吧,陛下若想收拾世家,肯定会亲自动手,不会将这事留给继任者。” 天下初定,不管是世家还是朝廷都未稳定,这个时候,就看谁先掌控先机了。 …… 三日后,蒋飞鹤收到了两车东西,一车是给摘月的,另外一车则是酬劳。 蒋飞鹤扬了扬眉梢,将东西收下,留下半车,剩下的东西让人送往长安。 …… 武德九年,十月,李世民立长子中山王李承乾为太子。 同时,他又给摘月赐了“李”姓,表示摘月既然已经成了太上皇的义子,又有了爵位,就是李家人。 摘月:…… 哦,现在是李摘月了! 总觉得怪怪的,长安的人都知道她是道士,现在多了一个姓,感觉不适应啊! 对于立太子一事,朝野都无异议,后宫诸人纷纷前往立政殿向长孙皇后贺喜。 李摘月也是随波逐流,也给长孙皇后、李承乾道贺了。 她专门选了一个没人的时候去,因为不想被一些妃嫔当做猴子逗。 长孙皇后见她来了,疲惫的眉眼瞬间迸发神采,轻声一笑,“摘月来了!” 李摘月乖乖走到她身边,瞅了瞅她,将她眉眼有些疲惫,眼神询问旁边的秋岚影。 秋岚影只是对她温柔笑笑,弄得李摘月一头雾水。 秋岚影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心想她之前真是眼瞎,若不是殿下告知,她都没看出来面前的小道童与殿下之间的关系。 李摘月坐在她身边,“皇后殿下,贫道是来恭贺你的,呃……就是立太子的事情。” 长孙皇后夹起一块藕丝糖放到她面前杯碟中,示意她尝尝。 李摘月也不客气,一口咬了下去,滋味甜美,吃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好似小豚鼠一般。 长孙皇后掩唇轻笑,“别急,想吃就来本宫这里,不过不能吃太多糖,容易坏牙!” “知道!”李摘月点点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长孙皇后,您要多休息,您的身体关系到太子还有陛下他们,您好了,这个家也就稳了。” 秋岚影心中欣慰地点头,看着李摘月这般乖巧、懂事、聪慧的模样,都快哭了。 殿下啊,殿下! 小公主说的没错,现在大皇子成了太子,小公主也在您身边,长孙家也安稳,一切都圆满了,您理应放松下来,只要您长长久久,陛下他们才能安稳。 长孙皇后失笑,“你这孩子嘴巴真甜!” 李摘月闻言,耸了耸肩,“贫道只是实话实说!” 长孙皇后经不住又笑出声。 李摘月看着对面的妇人笑的开心,经不住也翘起嘴。 长孙皇后含笑道:“摘月,承乾成了太子,你有何感想?” “啊?”李摘月愣了一下,她挠了挠脸,“还好吧!他本来就是太子。” “对啊!”长孙皇后冲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 李摘月迟疑了一下,挪着屁股往长孙皇后那边爬了爬,乖巧地坐在她邻座,冲她笑了笑。 长孙皇后见状,也不逼她了,否则将人吓到了就不好,素手拎起旁边的紫砂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承乾是本宫与陛下的长子,他当太子,顺理成章。” 可她就怕,越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最后偏偏越是无法实现。 “哦。”作为一个熟知许多历史的人,李摘月知道有时候过早成为“太子”并不是好事,纵观历史,越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反而最后下场越凄凉,典型代表就是汉武帝的太子刘据,最新鲜的就是前不久的玄武门之变,李建成虽然不如李世民,可对方也不是庸碌无用之人。 她对于李承乾当太子没什么意见,如果长孙皇后的命保不住,最后估计也是遵照历史进程,李治当皇帝也不错,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她也管不了。 第27章 定下主意后, 长乐公主也不藏了。 众人见到她冒出来,如释重负,至于之后的游戏, 也不打算继续了。 而李摘月并没有出去,主要是现场人太多,等到人散开,她就从假山出来,回了紫微殿。 刚到门口,没等她打招呼, 迎面跑来一名陌生内侍,尖细的声音满是欣喜,“武威侯,您可回来了, 奴婢找您许久了!” 李摘月迷惑地看着面前的内侍, 她不认识这人啊。 桑大喜着急忙慌出来, “小观主, 这位是陛下身边的林公公, 您去哪里了, 奴婢与赵蒲找了许久,我们差点就通知禁卫军了。” 林公公连连点头,陛下让他来时,可叮嘱他了, 要哄着李摘月, 不能吓唬人,可陛下给他的吩咐,也不是什么让孩子高兴的事。 李摘月一听是李世民身边的人,反应过来是算账的, 下意识后退,戒备道:“陛下让你来干什么?” “哎哟!武威侯您别这样看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而来……呵呵……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林公公干笑两声。 李摘月:…… 越是这样,肯定越不是好事。 林公公见李摘月神态不变,面上的笑更加心虚了,“武威侯,陛下说,您在立政殿说的话终归有些不敬,让您抄两遍《孝敬》给他。” 李摘月瞪大眼睛,“又要抄!” 林公公尴尬道:“……不多,不多。” 李摘月控诉道:“还是两遍!” 她到底怎么惹到李世民了。 她是太上皇的义子,又不是他的! 林公公:“……只是两遍,陛下也是想让您得个教训。” 说话时,他给旁边的桑大喜使眼色,让他帮忙说话。 桑大喜温声哄道:“小观主,刚刚奴婢打听了,陛下这次给了您半个月时间,咱们能写完。” “……”李摘月无奈地看着他。 这不是写不写得完的问题! 她总感觉自己在李世民那里,与《孝经》的缘分还会有。 “行吧!我知道了。”李摘月也只是吐槽,比起李泰,她只是抄书而已,想起李泰,她来了兴致,“李泰怎么样了?” “四皇子殿下……”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林公公嘴角一抽,不过也据实以告,“陛下带着他去了太庙,一起跪着呢!” “这么狠!”李摘月吓了一跳,她原先想的最狠的,也就是李世民将李泰揍一顿。 见她这样子,林公公深以为然地点头,他也觉得严重了。 …… 李渊听闻李世民带着李泰一起跪在太庙中,吓了一跳,要知道,玄武门之变后,这人都不曾这般大张旗鼓。 派人一打听,原来是因为李泰、李摘月两个孩童之间的口舌争执,最后李泰被李世民拎着去了太庙,李摘月被罚抄书。 李渊沉吟片刻,吩咐人准备步辇去了太庙。 …… 太庙之中,香烟袅袅,烛火摇曳,映照着历代先祖的排位,最高处供奉着李氏始祖老子李耳的灵位。 殿内肃穆寂静,唯有灯芯偶尔的噼啪声打破沉寂。 李世民脊背笔直地跪在蒲团上,神情冷峻如铁,身旁,李泰抽抽噎噎,膝盖又疼又麻,却不敢挪动半分。 “阿、阿耶……”李泰小心翼翼,怯生生扯了扯他的袍子,“儿臣知错了!” 李世民闭目不语。 李泰咬了咬唇瓣,豆大的泪珠又砸了下来。 他又没说错,李摘月确实无父无母,他才是阿耶的亲儿子,凭什么要顾念一个小神棍的感受。 ……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突然被推开,明亮的日光照射进来,李渊背着手缓步踏入。 李泰见他到来,大眼一亮,“阿翁!” 李渊目光扫过跪着的父子二人,最终落在李泰身上,“青雀,到阿翁这儿来!” 李泰面有意动,刚要起身。 “父皇!”李世民骤然睁眼,声音沉冷,“儿臣在教子!” 李渊冷笑,上前两步,一把将李泰拎起来搂在怀里,“教子?巧了,朕也是来教子的!” 他大手抹去李泰的眼泪,“李泰只是个孩子,身边人怎么教,他怎么学,此次骂了人,是他的错,可你也不用这般吓唬他!” “阿翁!我疼!”李泰抱着他哭的伤心。 他真的不喜欢那个小神棍,每次都打不过她,好不容易骂她几句,还被阿耶这般对待,他好伤心。 李世民垂眸遮住眼底的猩红,“ 孩童寻常口角,朕也不会如此计较,可青雀骂的太过恶毒,身为皇子,理应是天下人的表率。” “天下人的表率?”李渊不屑,“世民,你说这话难道不亏心吗?若不是为了天下人,在玄武门之后,朕也该带你在这里跪上七天七夜,向列祖列宗请罪!” 李世民:…… 空气骤然凝固。 “……”李泰吓得打了一个“嗝”,也不敢嚎了。 李世民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如剑,就那般毫不退缩地直视李渊,“来人,带青雀出去!” 张阿难听到传唤,躬身进殿,“诺!” 李泰担心地看着李世民与李渊两人,他虽然小,可是也不傻,这两个长辈之间明显情况比他的还吓人,阿翁不会是要打阿耶吧。 “阿翁,您别打阿耶,我之前骂了人,改罚!阿耶没有骂人。”临走前,他扯了扯李渊的衣服,面露祈求。 李渊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 李世民的脸色也和缓不少,示意张阿难将人带出去。 …… 等到殿门再次关上,仿若隔绝了万物,殿内烛火随风摆动,青烟如刃。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坚毅,在昏暗的太庙中回荡,“父皇,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儿臣也在此直言。玄武门之事,儿臣没错!” 李渊脸色骤变,“逆子!这里是太庙,你居然还在妄言!” 李世民目光如铁,寸步不让,“父皇您自始至终都清楚,在您纵容大哥与李元吉步步紧逼时,儿臣已无退路。” “您明知他们下毒、构陷,甚至欲除儿臣而后快,却始终袖手旁观!” “难道不是因为您也怕?怕儿臣功高震主,怕秦王府势大难制!” 诛心之言刺激的李渊脸色发白,他怒极反笑, “好一个无路可退!弑兄杀弟,逼父夺权,这就是你的退路!你就不怕……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李世民负手而立,目光嘲讽,“父皇,儿臣与大哥之间,又怎不知是您的报应呢!” 至于李元吉,他巴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李渊脑子一阵眩晕,差点有些站不稳,大手颤抖着指着对面自己曾经引以为豪的儿子,“你这个逆子!” 李世民闻言,冰冷道:“父皇说这些时,是后悔当年没为儿臣说一句公道话,还是后悔当年没将儿臣迫害而死?” 李渊踉跄后退,一时不察,撞上供桌,手臂支撑时,不小心碰掉了李建成的排位。 排位掉落在地,正面扣在地上,仿若跪地服刑的罪者。 李世民捡起排位,将其重新放在供桌上,“儿臣今日罚青雀,也在罚自己,青雀教导成这样,儿臣自然有罪,不用父皇落井下石!” 今日青雀在他与观音婢跟前敢口出秽言,仗势欺人,在旁人那里,更不用说,他若是不加以管教,日后怕是更加猖狂,养成李元吉那样的性子。 想起李元吉,他眸中下意识露出一丝嫌恶。 “ 朕没有!”李渊矢口否认,他只是心疼孙儿。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信与嘲弄。 李渊:…… …… 守在太庙外面的李泰牵着张阿难的手,担忧地看着门口,“张公公,要不咱们叫阿娘吧!” 如果阿翁与阿耶打起来,只有阿娘能劝架了。 张阿难虽然也担心,不过嘴上还是安慰道:“四皇子不用担心,陛下有分寸!” 李泰有些不信。 等了一会儿,大门再次打开,就见了李渊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阿翁!”李泰连忙跑过去。 “青雀还没走啊!”李渊连忙收敛心绪,露出和蔼的表情,摸了摸李泰的脑袋,“青雀,你莫要气你父皇,以后要注意莫要沾染不好的习惯,你是皇子,污言秽语不符合身份,懂吗?” 李泰脑袋点的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他这次真的长教训了。 李渊欣慰不已。 …… 李泰目送李渊的步辇离开,有些迟疑地看了看门口。 阿翁走了,那他还要不要继续进殿跪着。 李泰抬头眼神询问张阿难。 张阿难为难一笑,他也不知道,刚刚看太上皇的神态,两人之间怕是不好,他这个时候进去,也怕触霉头。 所以,还是等陛下的吩咐吧。 大概守了一刻钟,殿门再次打开,李世民走了出来。 李泰又喜又怕,“阿耶!” 李世民看着朝他跑过来的小胖墩,心中叹了一口气,一把将其搂起来,抱在怀里,“还打算哭吗?” 李泰抱住他,连忙道:“阿耶,我做了!我以后再也不骂小神……武威侯了!”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摘月那么小,她又欺负不了你,你干嘛与她过不去,而且前段时间,她不是还教了你一个本领?你就这般对待你的老师,以后谁还跟你玩!” 李泰噘嘴嘟囔,“……谁让他不让我的。” “……”李世民凤眼微眯。 这小子说的什么混账话,就是天皇老子,也不能保证万事万物都让着他! 李泰一个激灵,立马改口道:“ 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与武威侯相处!” 第28章 年底快过年的时候, 李摘月终于将她抄写的《孝经》呈送上去,李世民的两遍,李渊的三遍, 一个都不少。 抄写的《孝经》送到显德殿时,李世民正与魏征、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商量年号。 新的年号代表新朝建立,标志的是他李世民的时代,是一朝之象征,关乎国运兴衰,莫说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 就是李世民也不敢轻率定下。 等到年号定下以后,众人松了一口气,李世民终于有时间检查李摘月的作业。 李摘月抄写的《孝经》放置在一个四寸余长的盒子中,李世民之前还没有打开过。 打开盒子, 他表情一愣。 杜如晦、房玄龄他们察觉, 也将注意力集中到盒子上。 那个盒子中放置的好像是武威侯抄写的东西, 陛下何以惊诧, 难道武威侯啥都没写, 送了白卷? 李世民捋了捋袖子, 从盒子中拿出两份四寸长、三寸宽,装订简陋的纸册,与过往卷轴式的书籍不同。 书封上写着“孝经”二字,揭开第一页, 第二页内容就是《孝经》的内容, 字迹还是稚嫩,不过错字与缺胳膊短腿的少了。 李世民一边翻着简陋的线装书,一边点头。 抄这么多字,还是有用的。 没错, 李世民手中此时拿着的《孝经》算是这个世界第一本线装书,在此之前,书籍都是卷轴式的,为了查阅方便,承载内容有限,所以许多书会标注多少卷,之前李摘月抄写《孝经》一份要抄二十多卷,这还是两千多字的篇幅,类似《史记》这种,就更不用说了。 李摘月虽然吐槽李世民难为小孩,不过心中还是挺感谢他的,她平时一步步试探对方的底线,对方还能忍住,不愧是唐太宗! 当然,她也没忘记自己进宫时的人设,她现在坑蒙拐骗的技艺还不太熟练,但是可以在其他方面发光发热,所以暂时整出了线装书。 卷轴式的书籍篇幅比较长时,查阅时需要铺在案上,而且查阅不方便,抄写时,如果错了一处,整张都要作废。 而线装书方便阅读,若是抄错了,重写一页就可。 李世民爱不释手地翻阅手中的简陋书册,托在掌心轻飘飘的,占地也不大,却容纳了《孝经》的全部。 “克明!你来看看!”他将其中一本递给杜如晦, 杜如晦疑惑接过,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仔细观察书册的外观。 不止他,房玄龄、长孙无忌也聚集过来,魏征更是目不转睛,他自小熟读圣贤书,自然知晓这种方式的载体对于学问的传播有多大影响。 古人云,手不释卷,若是能将古籍先贤的学问转载到此册上,随身携带,若有灵感,也可以批注,岂不美哉! “善!大善啊!陛下!”杜如晦也清楚,唇角的弧度怎么都止不住,“陛下,这是武威侯自己做的?” 李世民面上佯装嫌弃,“估计是小家伙抄字烦了,自己胡乱折腾,就折腾出这东西!” 杜如晦:“陛下,武威侯虽然年纪小,可是既然有了成果,也应该厚赏。” “对啊,陛下!这样才能哄着武威侯想更多的好主意!”尉迟恭虽然也看明白线装书很方便,尤其对于他这种临时抱佛脚的,将需要的学问往上面一抄,揣在怀里,想看就看了,也不用太过小心,可对于他这种武将来说,不如这东西的诱惑力不如一件神兵利器。 “……”李世民陷入沉思。 虽然尉迟恭话说的糙,可理不糙。 他想了想,吩咐张阿难:“张阿难,你去紫微殿问一下摘月,她想要什么?” 张阿难:“诺!” 没等他走两步,就听李世民喊住他,“等一下!” 张阿难停住脚步,面带疑惑,“陛下?” 李世民轻咳一声,“你去朕的库房将那个玛瑙杯送给她,让她莫摔了,再送二十匹绢。” 他刚刚想到,摘月不同于寻常孩童,真让她开口,他担心对方来个狮子大开口,所以还是自己掌控比较好。 张阿难:“诺!” 等到张阿难离开,尉迟恭伸长脖子,“陛下,武威侯抄了两份,能不能分臣一份,让臣的孙子长长见识!” “你?朕担心你家孩子将这册子给撕了!”李世民毫不客气道。 长孙无忌则是不以为意:“尉迟恭,这线装册子甚为粗糙,字迹稚嫩、错字也多,你带回去,会教坏孩子的。” 尉迟恭瞪眼。 这家伙懂什么,里面的内容不重要,主要是巧思,还有心意。 李世民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心想这可是摘月辛辛苦抄写出来的,他还不舍得呢,长孙无忌就先嫌弃上了,有他这么当舅舅的吗? 就在李世民心中吐槽之际,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陛下!可否将此物赐一份给微臣?” 魏征拱手而立,不卑不亢。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自从他接纳魏征以后,魏征既不谄媚,也不回避,大多是有理有据的谏言,没想到这次居然开口向他讨要东西。 杜如晦有些惊讶,“魏征,你难不成也是给家中子嗣讨要的?” 魏征点头:“是矣!” 书册里面的内容是《孝经》,给孩子们翻阅也没什么,可以让他们在上面纠正,比死记硬背要好许多。 李世民沉吟片刻,就将选了一个字写的好看些的册子递给他。 “多谢陛下!”魏征缓缓一笑。 不止李世民这边,李渊那边送的《孝经》也是册子模样,李渊翻了一遍后,唤人将他喜爱的一些书也如此制作,并且也给李摘月送了东西,不过他送的是一尊金菩萨,四寸高。 李摘月:…… 她是道士,送这个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也是足金的,李摘月也就不客气收下了,正好,她可以让人给她制作几枚金币,这样以后卜算更有气势。 …… 傍晚时分,李世民回到立政殿,向长孙皇后炫耀起线装书。 长孙皇后看着他得意的模样,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嗔笑道:“又不是你做的,你这么得意干嘛!” “有什么区别?”李世民坐在她身边,指着她摊开的那页,“你看,让她抄书还是有好处的,既可以练字,又能立功。” 靠这个线装书,他能笼络更多的寒门子弟,至于那些门阀世家,李世民对他们不期待了。 长孙皇后忍笑:“上月她还苦着脸问我,是不是你小时候抄了太多《孝经》,所以长大后就报复旁人。” 李世民悠哉悠哉道:“朕之后也让她选择了,让她去抄《道德经》,小家伙就坚定地选择《孝经》了,说她十分喜欢《孝经》。” 长孙皇后:…… 摘月又不傻,《道德经》字数是《孝经》的两倍,她当然不愿意了。 …… 三日后,临近傍晚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稀碎的雪花,崇文馆的课提前结束,李摘月拒绝了其他人玩雪的邀请,打算回紫微殿。 走到一半,被一名内侍喊住,原来对方是受魏征所托来寻她。 李摘月:? 她自从进宫以后,与魏叔瑜就断了联系,魏征此时喊她,难不成是魏叔瑜出事了? 想到此,她也不没耽搁,连忙去了丹凤门。 魏征见她来了,嘴角勾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递给她,“武威侯,你虽然年纪小,但是十分聪慧,这两本书是微某送与你的,希望你能有所得。” 李摘月看着面前清瘦文雅的中年男子,有些拘谨地挠了挠脸,这可是魏征。 魏征见她不接,轻声道:“若是不喜欢,不必逼自己去看,束之高阁就行。” “没有!”李摘月连忙摇头,接过书册,一本是《庄子》,一本是《三字经》。 李摘月:…… 就算她不看内容,光看名字,这两本之间的差距有些大了吧,就好比一个是小学数学、,一个是大学微积分。 而且书册装订的十分精致整齐,字也好看,一看就知道是用心的,平日就是随便翻翻,也身心愉快。 魏征见她乐滋滋的模样,唇角经不住微微翘起,“武威侯喜欢就行。” 李摘月将书册放进自己的小挎包,偏头打量对面的魏征,对方的身影隐在大半个廊柱后,瘦削的身影像是一柄出鞘的寒剑,连此时的风雪都避让三分。 若说历史上的“君臣相和”,许多人往往回想起李世民与魏征……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大名鼎鼎的“人镜”魏征与李世民可以说是相互成就。 别看魏征现在一副文雅清正之气,实际上他可不是什么“安分”之人,几乎所有的热闹都参与了。 据她了解,此人参加过瓦岗起义,跟随过魏公李密,后来又随李密降李唐,然后又遭遇磨难,被窦建德俘虏,当了他的起居舍人。 李世民收拾完窦建德后,救了魏征,一直想要拉拢他,然后他转身跟随太子李建成,献策打击李世民。 最后的最后,玄武门之变后,才投效李世民。 由此可见对方的能力与精力。 “阿弥陀佛,施主既然送了东西,贫道今日正好可以卜上一卦,就赠与施主!”李摘月掏出她的三枚铜钱。 魏征:…… 小家伙,你是道士吧!此时吐出佛语,确定不会被三清祖师降下神雷吗? 李摘月见他没拒绝,将铜钱合拢在掌心晃了两下,然后揭开手掌看了一下,笑盈盈道:“恭喜施主,此乃吉卦。施主坚守正道,终有所成!不过……天意难测,有时需顺势而为,小心矫枉过正。” 李世民与魏征这对君臣佳话其实还有不完美的小瑕疵,因为一些事情,李世民将魏征的墓给推倒了,缘由有许多,一来是因为太子李承乾谋反之事,魏征虽然死了,但是他举荐的两名大臣却牵扯在内,李世民这个溺爱孩子的家伙不承认自己孩子犯错,认定是身边的人教唆的,尤其太子师,肯定是他管教不利。 第29章 室内的一些人一知半解, 三皇子李恪好奇道:“武威侯,挖墙脚的意思就是抢东西吗?” 李摘月摇头,“只是一种情况。” 李世民冷哼道:“尔等之间若是做出挖墙脚的勾当, 朕打断你们的腿。” 皇子们闻言,吓得缩了缩脖子。 李摘月耸了耸肩。 李世民见状,瞪了她一眼,“你也一样!” 李摘月无语,她才多大 ,李世民这话纯粹是杞人忧天, 而且明明是他先问自己的。 李世民见她有些气呼呼的,转移了话题,“尔等既然都知道隋朝因何而亡,可知如何兴盛大唐?” 李摘月扭头环顾周围一圈小萝卜头, 无奈翻了一个白眼。 在她看来, 李世民估计因为新朝初立, 贞观年号公告天下, 现在还处于亢奋之时, 居然问他们这群小孩子这么宏伟的问题。 李承乾再次起身, “整顿吏治,重视民生。” “太子说的没错!”李世民脸上欣慰不已,不愧是他与观音婢的长子,比起李泰与摘月他们, 懂事极了。 李泰拍着桌子:“还要把突厥给灭了!” 李恪:“还有高句丽!” 李世民不住点头。 李摘月小手撑着下巴, 看着室内稀稀疏疏的四个皇子踊跃发言,又看了看李世民,陷入沉思。 据她所知,现如今, 李世民一共生了七个儿子,十一个公主,公主她熟悉的只有长乐公主,至于皇子,除了二皇子早夭,其他皇子看着都挺健康的,其中嫡长子李承乾、四皇子李泰是长孙皇后所生,三皇子李恪与六皇子李愔是杨妃所生,七皇子李恽还小,才三岁,目前不适合开蒙,也就是说现在宫中李世民一共有六个皇子。 她现在纠结的是,要不要劝长孙皇后注意一些,现如今她已经生了两子一女了,众所周知,长孙皇后一生一共生了三子四女,这进度还不足一半,光是想着接下来十年,长孙皇后既要生儿育女,又要处理后宫事务,还要养病,她这个外人都觉得窒息,尤其宫中关系复杂,李渊的妃嫔与皇子、公主,李建成、李元吉的家眷…… 一大家子聚集在一起,李摘月光是想到就窒息。 这种情况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朝野颂扬,后宫诸人臣服,长孙皇后情商、智商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她若是活得久一些,这个大唐肯定会变得更好。 可…… 李摘月无奈叹息,可让她如何说服长孙皇后与李世民少生几个,她又没有法力避孕。 若是大大咧咧对长孙皇后、李世民说避孕的事情,轻则将她说一顿,重则她就要挨揍。 越想越觉得事情进了死胡同,李摘月头疼地用额头磕着桌面。 要不她努力给长孙皇后列些科学养生的主意,看看管不管用,说不定能将长孙皇后身体养强壮了,即使剩余的孩子都生了,也能撑下来……可是她更怕的是,长孙皇后生的更多,最后结果还是不能更改。 这叫什么事啊! 众人:…… 李世民:…… 李泰则是兴奋道:“阿耶,武威侯发疯了!” 李摘月抬头,朝他射了一个眼刀子。 李世民轻咳一声,“摘月,你怎么了?莫不是不舒服?” 李摘月细嫩的额头此时泛着红,她瘪了瘪嘴,“陛下,您以后可要好好对长孙皇后!” 没头没脑一句话,弄得李世民一头雾水,“又关观音婢何事?” 其他人也是一脸好奇,李泰插嘴道:“难道阿娘生阿耶的气了?” 李世民瞪眼,“胡说!你前不久才惹了观音婢生气!” 李泰噘嘴,“才没有!” 李世民:“你说的不算!” 李泰气呼呼地转身不理他。 而造成这场事故的李摘月仍然一副事故之外的表情,对于他们父子俩的争吵,只是轻轻一撇嘴,不做评价。 屋内与她不怎么熟悉的三皇子、五皇子好奇地看着她,李摘月的大名他们从母亲口中说过多次。 并不是因为对方有多聪慧,而是对方的经历让人羡慕。 一个没有来历的小道士一朝进宫,不仅得到长孙皇后的疼爱,而且还得到太上皇的青睐,父皇也对小道士十分宽容,让人羡慕不已,真怀疑李摘月是不是身怀什么奇异道术。 原以为课上的事情,课上就解决了,谁知等到下课的时候,李摘月就被李世民拎出去了。 李泰见她如同小鸡仔一般被拿捏,嘴巴都快咧到耳根,“阿耶,你一定要使劲揍他!” 李摘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泰则是得意地冲她摇头晃脑。 李世民拎着李摘月走出了崇文馆,见四下无人,将人在怀里掂了两下,微微皱眉:“怎么比青雀轻这么多!” 骤然转移到他怀里,李摘月身子一僵,愣神地盯着他,仿若看什么怪物一般。 太宗阁下,虽然在下对您很是推崇,但是不代表咱们很熟,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要有距离感。 该不会因为她弄出线装书,李世民看她像快宝,就对她亲密起来了。 可这也有些不通啊! 李世民见她好似被定住一般,调侃道:“刚刚在课堂上不是还与青雀犟嘴,怎么到了朕这里,就老实了!” 李摘月反应过来,不适地左右蛄蛹,“陛下,贫道是你的义弟,又不是你的崽子,怎么能相提并论,再说李泰那体型压根不正常,贫道之前为李泰卜了一卦,在陛下的溺爱下,他将来会胖成一座山的。” 李世民哭笑不得,“你这么又扯上李泰了。” 李摘月自己寻了一个较为舒服的位置,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陛下如果想要抱孩子,趁他现在小,赶紧过过瘾,长大后,你就没机会了。” 李世民:…… 哪家做父亲的,长大会如孩童那般抱起儿子?等到孩子长大了,当父亲的也就老了,就到了孩子支撑父亲的时候。 李世民有些唏嘘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等到孩子们娶妻生子,他与观音婢就老了。 李摘月左右看了看,虽然坐在李世民怀里视野不错,但是总觉得别扭,她可不想成为靶子,想到这里,她使劲挣扎起来,“陛下,我要下去。” 李世民看出她的不适与害怕,不过面上佯装不解,“在朕怀里,可没人敢欺负你!” “呵呵……”李摘月闻言,给了他一个白眼,都不想与他说话了。 这人不厚道啊! 她怕以后她的危机都是因为今天。 李世民:…… 最终在李摘月的坚持下,她终于落了地。 落地的那瞬间,李摘月用力跺了跺地,感受到无比的踏实感,轻声感慨道:“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李世民失笑,大手摸了摸她的头,“我看整个宫中就你最不脚踏实地!” 这个孩子来的有些虚幻,让他与观音婢都有些惶恐,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下子就没了,宛若宛若料峭寒冬时偶然降下的一抹晴光,还未等花开,便已散了。 李摘月有些心虚地移开脑袋。 她虽然不会道法,可是感觉自己的能力还是有的,总不会让李世民吃亏的。 所以,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天下太平了。 李世民随意往栏杆上支腿一靠,随口道:“朕听闻魏征给你送了两本自己做的书册,你喜欢的话,朕让人给你送一百册。” “咳……”李摘月清了清小嗓子,歪头瞅着李世民,“陛下放心,在魏征心里,你还是最重要的。” 李世民一头黑线,“胡说什么?” 李摘月见状,眉梢一扬,“我知道陛下当年被人挖了墙角,所以对魏征耿耿于怀,做人要大度!” 李世民听到“挖墙脚”这词,就想起刚刚李摘月拿自己与李泰做例子的解释,脸色微青,“朕没有。” 李摘月见状,摇头晃脑,绘声绘色道:“贫道可是听说了,当年陛下救了魏征,但是被李建成挖了墙角,所以,陛下,您不必介怀,大家都一样。” 李世民:…… 他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瞅着李摘月得意洋洋,大手扬起,“李摘月,你确定不改!” “……呃,陛下,义兄,咱们要淡定,你这样有恼羞成怒的嫌疑!”李摘月左顾右看,忽而眼睛一亮,看向李世民身后,“皇后殿下,您来了!” 李世民心头一跳,下意识扭头。 身后空空如也…… 糟了!声东击西! 再回头,果然已经没了那个小狐狸的影子。 李世民眉梢上挑,扫过身边的张阿难。 眼神满是“怎么不提醒他。” 张阿难苦笑,“奴婢也被骗到了!” 他可不敢打扰。 不远处的窗户缝隙露出三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李承乾、李泰、李恪看的津津有味,一副学到了的表情。 李恪小声道:“大哥,我以后也可以这样做吗?” 李泰晃着脑袋点评,“我若是有武威侯的身手,阿耶就是想追也追不上我。” 李承乾看着两个异想天开的弟弟,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你们死心吧,武威侯是太上皇的义子,归太上皇管,阿耶揍不了他,但是我等,你们觉得阿耶收拾不了吗?” 李泰、李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唉声叹气。 李泰对于这点深有体会,李摘月分明只是阿翁的义子,偏偏还在他面前甩长辈架势,一口一个“胖侄儿”。 看在她比自己小的份上,他就暂时不计较,等到对方长大后,他要与她单挑! 第30章 显德殿内, 李世民单手捏着奏表,随意瞥了一眼尉迟恭,挑眉道:“尉迟恭, 你确定没举荐错人?” 尉迟恭指了指外殿站着的昳丽少年,干笑两声,“陛下,你看我这小舅子的相貌,怕是旁人也替代不了。” 他敢说,目前长安城中的小郎君还没有比濯缨相貌更好看的, 比小娘子们都好看。 李世民冷嗤一声,“你确定你家这尊瓷娃娃不会被摘月给摔碎了?” 主要是如果摔碎了,是谁的过错? 尉迟恭见状,拍着胸脯道:“陛下放心, 濯缨看着脆, 实际上结实着呢。” 话音未落, 就听外殿传来“哐当”一声。 内侍惊呼, “小郎君摔倒了!” 尉迟恭:…… 他回头就见绯红少年摔倒在地, 正在内侍的搀扶下手忙脚乱地起身, 一开始进宫前还算有人气的脸色现在越发苍白。 他扭头对上李世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中就更虚了,“陛下,陛下!濯缨只是舟车劳顿, 让他多休养一段时间就行。” “算了, 侍读一事暂且放下,武威侯还小,不急着这些,孙思邈现在就在宫中, 你带着人去他那里看一下,毕竟是男儿,如此年纪都这般模样,以后可怎么办。”李世民放下奏表,示意尉迟恭将人待下去。 再在他这里带着,如果吐了血,他就说不清了。 尉迟恭笑的越发尴尬,这人没推荐上,还要让陛下帮忙找大夫,他着实汗颜。 “多谢陛下!您放心,我一定将濯缨养好。”尉迟恭将胸脯拍的啪啪作响,“这孩子虽说是我的小舅子,但是像我,微臣小时候也是这样子,长大后不也壮的跟头牛一样。” 殿内一时变得安静。 不止李世民,就连伺候的内侍也目瞪口呆看着尉迟恭。 众人眼神在外殿的漂亮少年与面前的威武将军之间挪移,着实想不通老天爷到底使了什么神力,这两人居然有相同之处。 “……”李世民一言难尽,尉迟恭这话说的不亏心吗? 如果苏铮然真是将来长成尉迟恭的模样,他肯定开心啊。 毕竟摘月是女子,身边出现这么好看的少年,他担心以后出事,真变成尉迟恭这般,担心少一些。 但是明眼人都看出,尉迟恭就是在信口开河。 李世民抬手按了按眉心,“尉迟恭,你若是再胡说,朕就对你不客气了!” 尉迟恭闻言,不再说话,只是嘿嘿干笑。 …… 一个时辰后。 太医署内,苏铮然面色煞白地蜷在榻上,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死死咬着唇瓣,防止痛声呼出。 尉迟恭急的团团转,今日真是进宫进对了,刚出显德殿没多久,濯缨就犯了病,还好孙思邈在太医署。 孙思邈见状,也不多言,取出一套金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灼,便向苏铮然的胸前要穴扎去。 苏铮然闷哼一声,一双眼睛都疼的蓄着水光,偏偏咬着唇不吭声。 孙思邈一边施针,一边叹道:“这孩子本身是个早产儿,体内药毒沉积,需要用金针引毒,再辅以药汤蒸浴,慢慢调理。” 尉迟恭听得直跺脚,听苍鸣说,苏铮然幼年被喂错了药,自此成了药罐子,每天三餐都需要汤药吊命。 “孙神医,那濯缨能治吗?好好养着,能像我一样活蹦乱跳?”他现在也不求其他,只求能将濯缨能安稳就行。 孙思邈瞅了他一眼,“不能……” 尉迟恭顿时苦着脸,捶胸顿足道:“夫人啊!我对不起你啊!濯缨到了下面,你可别怨我啊!” 苏铮然:…… “……”孙思邈胡子抽了抽,没好气道:“孙某的意思是,他活着没问题,要想与你一样,难!” 寻常人要想有尉迟恭的身手与体格都难上天,何况苏铮然这种早产多病的。 尉迟恭一听,眼角两泡泪立马缩了回去,“那就行,那就行!我要求不高!” 孙思邈斜了他一眼,没再搭理尉迟恭,转身去写药方了。 苏铮然披着薄衫,端着药碗,一边喝药,一边打量他所处的太医署布置。 尉迟恭大大咧咧地往旁边凳子上一坐,与他絮絮叨叨说起尉迟夫人苏氏一些往事。 苏铮然听得认真,他虽然对他那位姐姐没什么记忆,但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亲人一直记着他,疼着他,让他很是心安。 忽而,安静的太医署外面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他抬眸看了过去。 …… 李摘月穿着一身银白小道袍,头顶扎着圆滚滚的道髻,宛若雪团子,蹦蹦跳跳进了太医署。 即使今年她已经五岁了,不过目前还处于只长年龄,不正个头的阶段,门槛又太高,所以跨门槛时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 眼看就要翻过去,结果道袍下摆一绊,“噗通”一声,李摘月整个人栽在了地上。 让苏铮然看的想笑。 太医们低头望去,就见毛茸茸的小脑袋抬起,并没有哭,努力撑地爬起来,然后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袖子,仰头奶声奶气问道:“孙神医在吗?贫道有要事相商。” 精致小娃一身奶味,偏偏要装大人模样,尤其刚刚还差点栽跟头。 离她较劲的一名老者慈祥道:“武威侯要寻孙思邈吗?” 李摘月点点头。 老者指了指西侧被屏风遮挡的地方,“那里呢!” “多谢施主!”李摘月乖乖道谢。 老者闻言,笑着摸了摸她的道髻。 …… 苏铮然听到对话,眼神询问尉迟恭。 尉迟恭冲他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是太上皇的义子武威侯,你将来陪读的对象。 苏铮然微微蹙眉。 他要不要与对方打招呼?哄两句?但是总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会被人嫌弃。 …… 孙思邈正在研磨药粉,一低头,就见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娃娃,踮着脚趴在桌沿,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孙神医,贫道想请教避孕之法!” 李摘月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求教专业人士,她对于华厦博大精深的中医可是十分信服,这种时候不求救药王孙思邈,难道等到身体凉了,让他帮忙选墓地吗? “嘶——”旁边煎药的小童一不小心碰到药炉。 孙思邈手一抖,药碾子差点砸到脚上,他活了四五十年,头一回被个五岁娃娃问的老脸一红。 “咳……小道友 为何问这个?”他放下手中活,疑惑地看着她。 李摘月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理直气壮道:“自然是救人!” 孙思邈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要救谁?” 他行医三十载,百姓有因为不孕不育而相求的,避孕之法虽然有人求,但是甚少,可也打不到救命这种程度。 李摘月压低声音,凑到孙思邈耳边,神秘兮兮道:“陛下啊!” 整个太医署鸦雀无声。 旁边煎药的童子手一抖,药罐子翻了。 隔壁记账的博士笔尖一颤,墨汁糊了整张卷轴。 连自诩见多识广的孙思邈也有些绷不住了,忍不住扶额,长叹道:“小道友……你而今才五岁!不用纠结这个!再说,陛下他……” 她一个出家人关心皇帝的事做什么。 李摘月歪头,一脸天真,“孙神医,你可是神医,一定能避孕吧?” 孙思邈揉了揉太阳穴,最终从身后的药柜中取出一包晒干的柿子蒂递给她,“此物煮水饮之,可避胎气!” 反正这东西喝了也没什么害处。 李摘月瞅了一眼,确定孙思邈糊弄她,若是柿子蒂真有避孕的效用,现代早就开发相应的中成药了。 不过她也不好否认,说不定是因为古代柿子蒂与现代的品种不一样,效果不同。 李摘月郑重其事地接过,塞进随身布袋,然后拱手作揖,“ 多谢孙神医指点!孙神医,贫道也有一些好东西,不过现在没办法做出来,等到贫道有结果后,一定告诉你,到时候您肯定会惊呆的。” “好好好!老夫等着。”孙思邈顿了顿,哭笑不得道:“不过你可莫去惹陛下。” 虽然不知道陛下怎么惹到小家伙,还是要提醒一声。 “知道,知道!我也是为他好。”李摘月再次向他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蹦蹦跳跳离开,一溜烟就跑出屋。 阳光下,银白道袍在风中翻飞,好似一只得意逍遥的小仙鹤。 …… 尉迟恭透过窗户看着“小仙鹤”离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回头对上苏铮然清澈好奇的眸子,头皮发麻,“……那个,濯缨啊,要不你在长安就好好养病吧!” 目前看,濯缨这弱身子似乎拿捏不住李摘月,对方这无法无天的状态,他担心濯缨被连累。 陛下与太上皇收拾不了小的,但是濯缨这种半大小子,有些说不准。 苏铮然眨了眨凤眸,佯装不解,“姐夫,为何?” “为何……自然是你病了。”尉迟恭干咳一声,虎着脸瞪眼道,“你这身板,莫说我了,就是武威侯也追赶不上,怎么陪着他念书!” 苏铮然慢吞吞道:“念书靠脑子,不靠拳头!” 尉迟恭闻言,斜眼道:“ 小孩子念书,脑子是要,但是也要外人有拳头,否则也是白长脑子!” 苏铮然一噎,看来姐夫对付小孩子很有心得。 …… 李世民从张阿难哪里得知李摘月去了太医署询问避孕事宜,还是拿他当幌子,眼皮直跳,纳闷问道:“朕最近惹她了吗?” 为了关中大旱,李摘月将自己的钱都拿了出来,即使被她惹到了,他现在也不好意思教训她。 第31章 雨后微凉, 立政殿前的青石板泛着微光。 李摘月看了看里面,叮嘱赵蒲,“你在外面等我。” 赵蒲有些迷惑, “为什么?” 往日她都是能进去的。 “呃……”李摘月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 赵蒲见状,猜出肯定不是好事,当即瘪嘴道:“奴婢跟着您!您不带我,我就跪外面等您!” 李摘月:…… 得了,那还不如一起在里面跪着。 殿外的内侍看到李摘月过来,有些疑惑, 不过很快就入内通知长孙皇后。 众所周知,长孙皇后最喜欢武威侯了。 李摘月走到台阶前,看了看地面,虽然才下过雨, 不过殿前地面并没有积水, 只隐约能看到一些水渍。 立政殿内侍总管王德笑眯眯道:“武威侯来了, 不如留下陪皇后用膳, 想吃什么, 奴婢去御膳房给您点菜。” 李摘月没应声。 她撩起衣摆, 跪在殿前的青石板上,冰凉冷硬的石板让她不适地微微皱起了眉,小小的身子挺的笔直。 赵蒲见状,也下意识一起跪在她身边。 “武威侯!您这是怎么了!”王德大惊失色, 差点陪着一起跪下去, “谁欺负了您吗?咱们先别跪,先给皇后殿下说说,说不定事情就解决了!” 其他宫人见状,也是一惊, 连忙进去通知长孙皇后。 李摘月声音微沉,“贫道是来请罪的!” 关中大旱的事情,她如果在宫外的话,以她的记忆肯定能察觉,但是在宫中日子过得太好了,就忽略了这些。 “请罪?”王德更加崩溃,以武威侯的小身板,就算是闯祸,顶多是用石头砸人,难不成又与四皇子闹矛盾了。 殿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孙皇后出现在门口,看到跪在院中的小小身影,瞳孔一缩,连仪态都没有顾忌,疾步走到她面前,柔软的素手将小小的孩童一把抱起,柔夷摸到小童被雨水浸湿的衣摆与长裤,眼眶泛红,“你这孩子,才下过雨,为何跪在外面!” 李摘月被她抱在怀里,身子微僵不敢动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注视面前的温婉女子,“皇后殿下,摘月此次是来请罪的。” 长孙皇后心疼,“你请什么罪?” 李摘月抿了抿唇,“……关中大旱。” 长孙皇后叹息,摸了摸她的额头,“傻孩子,关中大旱乃是天灾,再说,我与陛下都未出声,天塌下来,也不用你这个孩子担着,再说现在旱情已经缓解,咱们可以放心了。” 再说摘月养在宫中,对外是太上皇的义子,可不是什么神仙道士。 小家伙怎么会有如此想法,难道是有人在她身边说什么了。 李摘月闻言,贴近了她两分,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皇后殿下,不能放心……” “不能放心……”长孙皇后心头一跳,环顾四周,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一分。 “长孙皇后……”李摘月不适地皱了皱眉。 长孙皇后见状,察觉周围宫人眼神有异,暂时将人放在地上,轻轻拍着她的背,“摘月,你的衣服湿了,本宫这里有一套灵猊的旧装,你先换一下,好不好?” “好。”李摘月主动牵住她的手。 长孙皇后嘴角经不住一弯。 随着长孙皇后领着李摘月进殿,王德意味深长地扫视院中其他人,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宫人纷纷屏息敛眸,不敢动作,知道王德的意思。 同时心中感慨,李摘月真是受宠。 进入内殿,长孙皇后先给她将外袍脱了,刚想给她换裤子,被李摘月躲了过去。 李摘月假装不在意地甩了甩腿,“还好,没湿。” 长孙皇后无奈,“你穿着不难受?” 小家伙是在自己腹中孕育的,居然在自己面前还害羞了。 李摘月从软榻上下来,摇了摇头,“贫道来这里是请罪,不是为了换衣服。” 见她老话重提,长孙皇后提起精神,将人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摘月,你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本宫即可,不用委屈自己。” 李摘月小手拘谨地绞着衣角,仔细组织措辞,“皇后殿下,我这些日子……卜算了一些事,关中的灾情远没有结束。” “何意?”长孙皇后心有玲珑窍,眸光一转,就猜出小家伙之前的“请罪”是何意,她莫不是自责自己没有提前预知关中旱灾。 “傻孩子,天灾怎能怪你?”她声音轻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才五岁,天下的事有大人们担着,你该做的,就是无忧无虑玩耍。” 李摘月垂着头,“可是我本应该能做的……” 她在皇宫,能与李世民、长孙皇后说上话,若是带着记忆穿越到这个世界却没做出改变,她进宫是为了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长孙皇后叹息,“若是有罪,也是我与陛下,现在下了大雨,关中的旱情缓解,很快就能好起来。” 李摘月则是摇了摇头,挣脱她的怀里,在她面前郑重跪了下去,稚气的脸上满是凝重与严肃,“长孙皇后,贞观元年的灾结束了,贞观二年、三年的大灾还在路上。” 殿内霎那间针落可闻。 长孙皇后呆呆地看着李摘月,想要从她的眼神中找到一丝玩笑。 李摘月坚定地看着她,“我说的都是真的!可以指天发誓!” 长孙皇后眉心拧起:“……摘月,你说清楚,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说些什么?” 这贞观元年才过去一半,好不容易下雨,得到喘息机会,可是孩子却说,后面贞观二年、三年的灾情还会继续,消息传出去,怕是会引起恐慌。 对于长孙皇后的猜疑,李摘月并不惊讶,对方若是不怀疑,她才要担心对方糊弄自己。 “没有!”她摇了摇头,不过很快又点了点头,试探性道:“如果我说是老祖宗托梦,您信不信?” 也是她粗心,如果早记起贞观初年的大灾,在玄武门之变还未发生时,提前告知,也不用现在头疼了!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哪个祖宗? ” “?”李摘月被这话问的也有些懵,“道祖他老人家……托梦说的,明年关中旱灾继续还伴随蝗灾,后年水灾。” 长孙皇后微微蹙眉:“还有其他的吗?” 李摘月低头盯着鞋子,“其实四年也不好,秋收的时候有蝗灾,其他的……老祖宗没提醒,说陛下开局太难了,百姓也太苦,所以就想提醒一下。” 毕竟她又不是历史专业,能记得这些,还要感谢纪录片的科普。 长孙皇后叹气,“你告诉我,是觉得陛下不会相信你?” 李摘月抬头,眼睛亮闪闪,“皇后殿下英明!” 长孙皇后一时哭笑不得,“若是本宫不听你的,是不是就不英明了?” 李摘月摇头,“贫道知道了,不说出来,也就不用当人了,直接下地狱吧。” “胡说什么!”长孙皇后身子一颤,下意识捂住她的嘴,“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你也是修道的,不懂什么叫‘口孽’吗?” “……嗯,唔唔……皇后殿下,口孽是佛家的说法,我们叫口业。”李摘月纠正道。 长孙皇后闻言,斜了她一眼,将手松开,给她擦了擦嘴角,认真道:“你莫要担心,本宫会与陛下说,我们会派人查证,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小家伙虽然平日调皮些,但是知分寸,如此郑重其事,说明在她心里,此事是真的,再加上她之前的经历还有举动…… 长孙皇后心中变得沉重起来,她也不想信,可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小家伙说的可能是真的。 若是真如小家伙所说,那样对二哥,对大唐百姓何其残忍。 李摘月闻言,脸上的笑容止不住,“贫道就知道皇后殿下最好了!” 长孙皇后淡淡一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 李摘月将事情说出后,浑身轻松了不少。 离开立政殿时,正好遇到杨妃上门。 杨妃身姿袅袅,妩媚动人,见到李摘月穿着李承乾的旧衣,娇声笑道,“小仙人这是玩水还是挖泥巴了?脱下羽衣,这乍一看,比那些惯会摆架子的世家子弟更加好看!” 李摘月稚声稚气道:“杨妃殿下有礼!” “妾身只是寻常嫔妃,可担不起小仙人这声‘殿下’。”杨妃捂嘴轻笑,俯身摸了摸小孩滑嫩的脸颊,语气郁闷道:“都是男儿,我家那两小子怎么不如小仙人这么鲜嫩呢?” 李摘月:…… 面前的杨妃身份有些特殊,乃是隋炀帝杨广的女儿,隋朝公主,如今是李世民的四妃之一,三皇子李恪,以及六皇子李愔都是她所生。 虽为前隋公主,不过杨妃性子大方,撒娇卖俏信手拈来,在宫中也受宠。 长孙皇后打趣:“听你这话,难不成还打算吃了摘月?” 杨妃眼波微转,红唇勾起妖娆的弧度,“皇后殿下可舍得?” “贫道不愿意!”李摘月一头黑线,听不懂的,还以为杨妃是妖精变身的。 “咯咯……”杨妃被逗笑,娇声笑个不停。 长孙皇后见状,掩唇忍笑道:“杨妃,结果你也看到了,本宫是管不了她。” 杨妃:“小仙人别恼,妾身只是开个玩笑,此物就当送给小仙人当赔礼。” 她解下自己皓腕间的花丝金镯塞到她的手中。 沉甸甸的金镯差点让李摘月托不住。 李摘月:…… 她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能不能不要?” 第32章 李世民登基大半年, 大权在手,中枢重臣都是自己信赖的心腹,但是他住不进太极殿, 总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毕竟显德殿虽说也尊贵,总归是太子的住所,不是他这个九五之尊的。 既然父皇成了太上皇,就不应该把持太极宫,这样也能让朝野心安。 太上皇在太极殿养老, 朝中大臣知道是因为他孝顺,可是对于周边来朝拜的外域使臣来说,可能会有损他这个皇帝的威严。 为了让太上皇能体贴自己的难处,李世民也曾经想过一些法子, 他即位的时候, 就曾经为杜伏威平反昭雪, 当年辅公祏反唐, 被击溃后, 临死前反咬杜伏威, 说他谋反,甚至专门准备了伪造的亲笔信与密令,造成杜伏威这位江淮霸主一夕之间被夺去官职爵位,不久便暴毙而亡。 他如此做法, 一者是表示自己的怀柔政策, 征服人心,让归顺者无后顾之忧,二者,就是表明太上皇当年的决定是错误的, 如今朝廷已经不是他做主的时代。 顺便暗地里敲打太上皇,警告他,他李世民现在才是大唐的主人,赶快让他这个正主一步到位,太极殿是皇帝的居所。 谁知对于这事,太上皇接受良好,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李渊想的清楚,江山已经给了臭小子,前面正统流程都走完了,他现如今只想安心养老,对于朝政早就不关心了,尤其还是死了好几年的人。 当年他处置杜伏威,也是为了李唐着想,以绝后患。臭小子现在为他平反就平反吧,反正人已经化成骨头渣了。 李世民:…… 有时候亲爹太闹腾他头疼,有时候太摆烂,他也是没办法。 现在裴寂被尉迟恭找麻烦,李世民乐见配合。 ……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尉迟恭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嚎。 李世民眉心一皱,目光扫向场中的裴寂。 众人也好奇望过去。 裴寂老脸一僵,高呼:“冤枉啊!陛下!老臣连何事、何人都不知,何来殴打一说。” 尉迟恭抬头,怒目圆睁,“裴司空,你这话难道说在下冤枉你,长安街上那么多百姓看着,你岂能信口雌黄!” 裴寂几欲吐血。 他说什么,就信口雌黄了,尉迟恭说的是他的话啊! 尉迟恭:“昨日你家孩子西市纵马,将我的小舅子撞得吐血三升!而且最后还逃逸了,若不是有路过百姓帮忙看着,濯缨就成了你儿子的马下怨魂……陛下,我如何向死去的夫人交代啊!” 裴寂胡子一抖,正要辩解。 就见尉迟恭噌的一下蹿到他跟前,抄起手中的笏板,怒喝一声,“老匹夫!吃我一板!” 话音未落,笏板已经挟雷电之势,朝裴寂脑门砸去。 裴寂:! 这老匹夫! 李世民:! 剧情进行的太快,尉迟恭,冷静!冷静! 周围文武群臣目瞪口呆! “使不得!” “使不得!尉迟将军快快冷静!” “冷静,冷静!” 程知节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尉迟恭的腰,房玄龄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杜如晦直接挡在裴寂面前,高呼,“尉迟恭,这里是朝堂,不是演武场,也不是战场!” 萧瑀等人也赶紧挡在裴寂跟前,文臣、武将都各拦各的,殿内一时鸡飞狗跳。 …… 龙椅上,李世民单手扶额,看似头疼,实则遮住了唇边微不可查的弧度。 等到下面的人闹得差不多了,上首的皇帝终于开始干活了,他轻咳一声,故作威严道:“ 尉迟恭、裴寂,你们都冷静,有朕与众卿在,会还你们一个清白。” 裴寂冷汗涔涔,“陛下,尉迟恭蛮横无理,借事扰乱朝堂秩序,意图殴打微臣,请陛下做主!” 尉迟恭嚷嚷道:“陛下,裴寂纵子当街纵马,伤人见血,臣的小舅子现在还在孙思邈那边灌着药!晚一点,魂都要被阎王爷勾走了!您要为臣做主啊!” 他将笏板一抛,当即往地上一倒,“您若是不严惩,臣就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 众人一头黑线:…… 尉迟恭,你如今年岁几何? “……”裴寂今日算是明白,尉迟恭他就是个老无赖,早知道就不与他讲理,他也直接拿着笏板将他的头给劈了! 李世民嘴角微抽,一拍御案,沉声道:“尉迟恭,你莫要胡闹,当堂闹事,朕先罚你半月俸禄。” “陛下,您就是将臣的爵位给削了,臣也要为濯缨找回公道。”尉迟恭仍然躺在地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萧瑀:“尉迟将军,现在事情还未查清,您总要给陛下一些时间吧!” 其他人纷纷点头,总不能就因为尉迟恭嚎几声,就逼着陛下什么也不查,直接断案吧。 尉迟恭:“陛下,苦主与凶手现今都在长安城内,臣不惧对峙!” 裴寂眉头紧锁,看着尉迟恭欲言又止。 作为父亲,他是知道他幼子的秉性,尉迟恭敢这样闹,多半是真的,只是他不懂,他们裴家如何惹了尉迟恭,要将此事闹到朝堂之上,这以后两家人如何来往? 李世民闻言,沉吟片刻,“裴寂,你可愿意当堂对峙?” 裴寂犹豫了片刻,最终咬牙道:“臣愿意,若是真是臣之幼子犯事,陛下要打要罚,随意处置。” 事已至此,结果如何不是他能控制的。 没过多久,裴寂的幼子裴献与苏铮然都来到殿上,一个人高马大但惶恐瑟瑟,一个秀丽沉稳但气息奄奄,这两人站在众人跟前,撇除与裴寂、尉迟恭之间的关系,苏铮然的好感度要更多。 满朝文武在场,又是李世民亲自过问,裴夏不敢说谎,一五一十将经过都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大手拍了一下龙案,沉声道:“裴寂教子不严,罚俸半年!裴献当街纵马行凶,禁足半年,罚钱二十贯作为给苏铮然的补偿!另,赐苏铮然绢二十匹,命太医署为其尽心诊治,所需医药费均有裴寂承担!尉迟恭,你可满意了?” “陛下圣明!”尉迟恭这才收了神通,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裴寂深吸一口气,“臣领罚!” 裴献面如土色,只能跟着他爹叩首领罚。 他昨日也不是故意的,纯粹是因为前段时间长安被那些流民给占了,他在府中憋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谁知道马儿蹭到的小病秧子,居然是尉迟恭的小舅子,早知道昨日就不出去了。 …… 虽然被这事拖延了散朝时间,但是除了裴寂一些人,其他文武大臣看的一脸满足,毕竟当值时间有热闹看的机会不多。 出了宫殿,程知节捅了捅尉迟恭,低声道:“尉迟恭,演的不错啊!” 尉迟恭斜了他一眼,而后嘿嘿一笑,压低嗓门,“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裴寂是太上皇的人,收拾他,他是一点顾虑都没有。 …… 就因为孩子的一些过错,差点被尉迟恭在朝堂弄个血溅五步,裴寂很是难受,即使回去后将裴献收拾了一顿,他还是压不住心中的郁闷。 次日,太上皇李渊邀他在含章殿喝酒。 趁着两人喝的正在兴头上,裴寂叩头道:“陛下,当初与您一同在太原起兵之时,臣与您约定好,等到天下平定以后,允许老臣辞职归田,现今四海升平,希望赐骸骨归乡。” 当年晋阳起兵,李世民、刘文静、裴寂三人极力“劝”李渊举兵起事,大唐能建立,三人可以算是首功了。 李渊一听,悲从心来,他成了太上皇,连裴寂都嫌弃他了,“朕不许,你我曾经有约定,共同偕老,现如今,你为宗臣,朕是太上皇,一起晚年逍遥,不好吗?” 裴寂眼眶含泪,“陛下,臣老了,不适合留在长安,您就允许微臣请辞吧!” 李渊:“难道因为世民罚了你的俸禄,朕十倍补给你,你别走了,留下来陪朕好不好?” 裴寂:“不是这个缘由,臣拼搏大半生,真的想回去。” “那你就舍得朕吗?”李渊老眼含泪。 裴寂欲言又止,最后与李渊来个抱头痛哭,看的殿内宫人头皮发麻,担心太上皇有什么好歹。 …… 李渊苦苦挽留后不放心,担心裴寂先斩后奏,偷偷溜走,所以特意派遣尚书员外郎到他府上看人,防止人跑了。 李世民:…… 裴寂如果想走,直接来求他即可,去太上皇跟前哭什么。 看父皇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深意。 李渊因为裴寂之事,失眠了一两日,最后思来想去,让人喊了李摘月过来。 小孩子脑子灵活,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好法子让裴寂安心留在他身边。 李摘月来到太极宫,听完李渊的絮叨,嘴角微抽,仰头一脸无辜之色,“义父,裴司空他长腿,想去哪里,贫道管不了。” 李渊温声哄道:“摘月,你给朕想想法子,朕给你厚赏。” 李摘月:…… 她想说,此事的根由压根不在裴寂那边,若是日子安稳,谁想放弃权势滔天的生活。 明显裴寂那边看明白了,他作为李渊的老臣,被李世民针对,他就是想诉苦也找不到人。 李渊想起裴寂要离开自己,忍不住眼眶湿润,声音有些嘶哑:“ 摘月,世民登基后,一向宽宏大度,建成和元吉的那些旧部他赦免了大半,对朕也十分孝顺,朕按理说应该知足,可裴寂乃是朕的挚友,朕不能没有他!裴寂如果离开长安,朕也不在宫里待着了!” 第33章 姚夏握杯的手的微微发紧, 面上笑容不减,眼底已然冷了下来。 自从他得了头名以后,艳羡、钦佩有之, 嘲讽、轻蔑有之,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这群自诩天上人的世家子弟,觉得他不配这个位置,处处找他麻烦,他都忍了下来,若是他听这些人的话, 今日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郑允见姚夏仍然厚着脸皮坐在那里,嗤笑道:“以为读了几卷破书,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天下的知识,长安的水, 可是深不可测, 尔等寒门之人, 能识得几分!” 话音落下, 不待姚夏反应, 忽而抬手, 将桌案的整壶美酒往姚夏方向一扫,酒壶在姚夏案边碎裂,酒液溅了他半身,暗红的衣袍上宛若爬上了无数狰狞的鬼爪, 触目惊心。 姚夏垂眸看了看衣摆上的酒渍, 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 在周围众人的惊诧下,他缓缓起身,从案几上取了一只空杯, 而后缓步走到郑允跟前。 郑允端坐,看到他殷勤向前,目露嘲讽,看向身边同族的眼神满是成竹在胸。 姚夏如众人所料,亲自斟满。 郑允眼中的鄙夷更多了,就在他开口之际。 “哗!” 郑允眼前一花,霎那间脸上变得湿漉漉的。 众人倒吸一口气,呆呆地看着姚夏手中的空酒杯。 原来刚才,他反手将酒水泼在了郑允的脸上。 “酒乃陛下所赐。”姚夏声音温沉,“郑郎君若是不饮,也不能随意泼洒,否则乃是不敬!” 美酒顺着郑允呆滞的脸颊滴落,衬得他脸色越发铁青。 “放肆!” 现场四五名郑氏子弟以及其他与郑氏有亲缘关系的世家子弟纷纷起起身,双手握拳,愤怒地看着姚夏。 见这群世家子弟如此模样,现在的寒门士子们亦然站起,虽然并无锦衣华服,也无世家权势,也挺直了脊梁。 曲江池畔,碧波潋滟,原是为这些士子准备的美景美宴,可惜如今一切都浪费了。 此时,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主持宴会的官吏冷汗淋漓,慌忙吩咐侍从去求援。 …… 不远处的阁楼之上,尉迟恭与房玄龄站在窗口淡定地看着宴会。 两人神情淡然,对于宴会的发展丝毫不意外。 尉迟恭轻啧一声,“某还以为一些人不会来呢!” 凭那些人眼睛长在头上的性子,这次科举结果可是狠狠打了他们一个巴掌,对于这些爱重面子的世家子弟,打击不知道有多大。 房玄龄:“也许他们觉得有他们在,姚夏他们不敢来。” 尉迟恭嗤笑,“为什么不敢!打了胜仗,就是天上下刀子,也要过来。” 房玄龄闻言,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曲江湖畔,“尉迟恭,你觉得他们今日会打起来吗?” 尉迟恭捏了捏胡子,“那个郑家子被人泼了一脸酒,不打起来,我看不见起他!” 房玄龄则是摇头,“在下觉得他们打不起来。” 话音刚落,就见郑允抬脚一踹桌子,一下子将桌案踹了三四步远,酒水菜肴散落一地。 这声动静仿若号角一般,一些世家子纷纷掀翻面前的桌案。 姚夏面色微黯,冷冷地瞅着郑允。 郑允昂首,挑衅地看着他。 难不成姚夏还敢揍他不成。 即使这里是帝王为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准备的曲江宴,可他们世家子掀桌就掀桌了,皇帝也说不得什么,这些寒门子弟,要想清楚,这长安虽然是李家的,但是天下可不止李家,李唐也才不过十载,而他们这些世家已然立于世上百年、千年。 姚夏见状,撩起自己的袖子。 郑允则是笑了笑,慢条斯理地也理起了袖子。 但凡姚夏敢动手,他们会让他永远留在曲江宴上,也算是给这些没脸没皮的寒门子弟一个教训。 在场官吏见状,慌忙冲上前,夹在两人中间,苦口劝道:“两位郎君,心平气和,莫要伤了和气!陛下若是知道了,不仅会怪罪我等,尔等也会被责罚!” 郑允一把将其推开,“此地没你的事!否则伤到你,可不怨我!” “哎哟!”官吏跌倒在地,衣袍沾染了不少饭菜残渣。 眼见双方就要打起来, 就在此时,曲江亭外忽然传来一声粗厚的声响,“都干什么呢!今日是陛下设宴款待新科进士,不想吃这个饭的人,给老子爬出去。” 郑允等人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声音方向,想知道到底何人对他们如此不客气。 现场的官吏看到尉迟恭、房玄龄出现,喜极而泣,“尉迟将军,中书令!你们快快救救卑职啊!” 众人骇然,居然是尉迟恭、房玄龄。 郑允等人目光落到尉迟恭身上,对方虎背熊腰,横眉怒目,一看就是那种一只手能打十个,还不讲理的人。 比起房玄龄这等文人,郑允他们最忌惮的就是尉迟恭这种不通人情的武将,尤其尉迟恭这种位高权重的,在民间甚有威望的。 对上尉迟恭,他们若是被打了,也就是被打了,说出去,丢脸的还是他们。 姚夏看到他们出现,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恭敬地向两人行礼,“姚夏拜见中书令!尉迟将军!” 在他的带领下,其余寒门士子纷纷向尉迟恭、房玄龄行礼。 郑允他们见状,也收敛了表情,向两人行礼。 曲江湖畔水波荡漾,现场士子们迎风而立,无论世家或是寒门子弟,一个个都是衣冠楚楚,仪表堂堂。 若不是地上的狼藉,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的剑拔弩张。 “尔等不必多礼!”房玄龄唇角噙笑,温声说道,“诸位都是新科进士,当以才论交,共襄盛世。” 尉迟恭则是吊儿郎当道:“谁敢闹事,某将其踹到这曲江中,让他醒醒脑子。” 众人:…… 姚夏拱手道:“学生谨遵中书令、尉迟将军的教导!” 尉迟恭见状,目光落到郑允身上,打量他的全身,似乎在考量用什么样的动作将人扔进曲江。 郑允脸色难看。 身边相熟的崔家子扯了扯他的衣袖,让其莫要冲动。 郑允深吸一口气,“诺!” 其他世家子纷纷道:“诺!” 见现场士子们变得乖觉,尉迟恭满意一笑,吩咐侍从将现场收拾干净。 其实若不是陛下吩咐,他还是期待曲江宴上能打一场。 但是姚夏他们看着身板不怎么利索,双方如果下狠手,他担心对付不了世家子弟,而且双方在曲江宴上结仇,对于姚夏并不利,当然现在与结仇没有多少区别,不过还有余地。 就这样,曲江宴这样别扭地进行下去,虽然宴上氛围诡异,但是对于主持宴会的官吏来说,只要没有打起来,没有相互泼酒拧脖子,这样互相阴阳怪气,已经很好了。 宴会结束前,尉迟恭、房玄龄先行离开,姚夏等人起身恭送他们二人。 宴会结束,郑允等世家子率先起身。 郑允挡到姚夏跟前,现场官吏与士子神情一紧,郑允对着周围人讥嘲一笑,而后上下打量姚夏,“姚夏,你今日这个魁首位置,可知多少是因为身份,多少因为学问?” 姚夏笑的温和,说出的话却如淬毒一般,“此事与第四名的阁下有何缘由?” 他是第一名,要急也是第二名、第三名,郑允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第四名,何以这般愤怒,难不成他觉得陛下将他与自己的位置换了? “你!”郑允气的脸上一阵扭曲,恨不得上前踹死姚夏。 “郑允,你失态了!”他身旁来自博陵崔氏的崔衡扯住他,“你今日喝多了,莫要再胡闹!” 郑允强忍怒火:“你崔十二的才名闻名天下,被如此一个无名小卒压在头上,博陵崔氏的名声还要吗?” 崔衡冷着脸,“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愿赌服输罢了!你太过失态!” 郑允听完,脸色控制不住地铁青。 都什么时候了,崔氏还要维持博陵崔氏的世家风度。 离开前,崔衡正巧走在了姚夏的身前,不等姚夏打招呼,对方冷不丁开口,“世家百年树,寒门一朝春,何以争辉?” 姚夏欲言。 对方却快步离开了,明显是特意给他说的。 姚夏身边关系较好的寒门士子眉心微拧,“姚士子,你莫要放在心上,这些世家子一时难以接受,日后会面对现实。” 姚夏驻足,目光远眺,轻笑出声,“世家百年树,寒门万古春,谁敢不争辉!” 众人沉默。 …… 显德殿内,百骑司向李世民汇报完曲江宴的所有事情。 李世民神色淡然,即使听到郑允等人对姚夏的多番刁难,尤其双方差点打起来,仍然面色不变,只是最后听到姚夏那句“世家百年树,寒门万古春。”不由得眉峰上挑,唇角一翘,说了句,“善!” 看来他选的这个魁首,是个胆子大的,若是如旁人对世家唯唯诺诺,就不用留在世上了,到时候死人比活人要更有用。 此刻科举考试已经结束,他要忙的事情还多,对于之前科举的追责还在继续。 他原想趁此科举考试,为他选拔寒门人才,却意外得知,还未考试,结果已经确定,前十名早已经由那些世家论资排辈确定结果,而寒门子弟,压根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 …… 曲江宴后,长安城内关于科举舞弊的事情日嚣尘上,许多世家子越发针对寒门子,不允许寒门子入住他们掌控的客栈,遇到落单的寒门子,轻则冷嘲热讽,重则殴打,甚至有人因此致残,事后对方要么不承认,要么在官府的要求下,只是赔了一些钱,而钱对于这些世家子来说,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第34章 初春的冷风卷着些许残叶掠过立政殿前的石阶, 长乐公主出来,就见到李摘月小小的身体蹲在石阶上,小小的人儿托着腮, 眉头皱的像个发愁的小老头。 长乐公主见状,提着裙摆,蹑手蹑脚上前,待与她相隔一个台阶时,冷不丁喊道:“呀!” “!”李摘月浑身一颤,回头就要发火, 看到长乐公主笑嘻嘻的小脸,叹了一口气,小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她过来。 长乐公主见状, 学着她也往石阶上一坐, 撑着下巴, 望着宫门方向, “小皇叔, 你这么了?” 李摘月捡起脚边的小石子, 在脚边划了一个又一个人形符号,一个、两个、三个,现在来了第四个……后面还有三个,寻常女子孕育孩子本身对身体损耗就大, 长孙皇后这种宫务繁重, 身体不好的女人,对她的损耗更大。 长乐公主见她画了一个又一个小人模样的东西,稚声问道:“小皇叔,你是在练习画符吗?可以教我吗?” 李摘月叹气:“昭阳, 你知道吗?女人生孩子很辛苦的,皇后殿下平日里又要忙很多事情,旁人生个孩子会歇息个一两年,有个休养时间,可是皇后殿下却没有。” 长乐公主歪头,“我知道,可是阿娘开心啊!我们也会很乖的,不让阿娘累着。” 李摘月瘪瘪嘴,“不关你们的事,是陛下的错。” 长乐公主一听,大眼迷惑:“阿耶?” 阿耶惹阿娘生气了? …… 躲在殿内门口偷听到秋岚影心中欣慰,听清楚了缘由,赶紧进殿告诉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听完,心中如同饮了酸梅汤一般,又酸又甜,眼眶禁不住湿润,忍不住低声道:“都是好孩子!” 她与二哥的几个孩子都十分懂事,孕育子嗣时,自然开心。 秋岚影见状,给她擦拭眼角的水花,“殿下这样子若是被公主他们看到,又要担心乱想,奴婢担心又会怨到陛下身上。” “噗嗤!”长孙皇后忍俊不禁,“你啊,怎么与摘月学了!” 秋岚影掩唇笑道:“武威侯说的有理。” 长孙皇后抬手轻轻点了她眉心一下。 …… 立政殿门口,两个小家伙也不觉得冷,如同守门的小石狮子,双手撑着下巴,时不时来个长吁短叹,弄得周围宫人一头雾水。 李摘月越想语气,捡起脚边的小石子,用力朝远处扔去。 “啪!” 石子在空中抛出高高的弧线,然后准确地砸到恰好进门的李世民靴子前。 李世民抬头,看到两个可爱的女儿如同玉兔一般蹲在石阶上,心中一软,浓黑的眉毛下意识弯起,“摘月!昭阳!外面这么冷,你们为何不进去,是在等朕吗?” 长乐公主同样弯眉甜笑,“是啊!阿耶,阿娘肚子里有了小孩,你开心吗?” 李世民上前摸了摸两人的脑袋,“高兴,你们高兴吗?” 长乐公主一听,下意识看了看李摘月,“高兴……小皇叔也高兴,大家都开心。” 李世民挑了挑眉,眸光瞅着李摘月无精打采的样子,有些狐疑,“摘月,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有人欺负你?” 难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又与青雀发生摩擦了。 李摘月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带着哀怨,“陛下,你为什么不能生孩子!” 这样的话,七个小孩,就算长孙皇后辛苦些,承担四个,李世民帮忙分担三个,任务就完成了。 她觉得老天爷为了人类的发展,可以更开明些,这样才能让社会更进步。 “咳…咳!”李世民顿时被呛到,嘴角抽搐地看着面前的小孩。 看来自己最近对她太好了,就这样打趣自己了。 长乐公主眼睛放光,“可以吗?” 李世民脸色微黑,“胡闹!” 长乐公主闻言,顿时噘嘴,“阿耶凶人!坏!不让阿娘理你了!” 李摘月一听,立马点头,“这个可以有!” 李世民:…… 李摘月目前不想看到李世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贫道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就不打扰陛下,先行告退了!” 说完,给他行了一礼,然后撒腿就跑了。 “小皇叔!”长乐公主愣住,一转眼,李摘月就跑了,喊话都追不上,顿时哀怨地看着李世民,“阿耶,你干嘛欺负小皇叔!” 她还打算与小皇叔商量,带浮云去与四哥的小红马赛跑,现在人跑了,她怎么办。 李世民无语,他什么事情都没做,身上凭白多了一口锅。 …… 到了立政殿内殿,李世民看到长孙皇后,哭笑不得道:“朕不知怎么惹到摘月了,她今日的气性特别大!” 被他抱在怀里的长乐公主告状道:“阿娘,阿耶不愿意生小孩,特别不乖!” 殿内顿时安静,长孙皇后啼笑皆非,一时不知道如何断案,毕竟孩子能说出这般话,基本上属于不怎么懂理的年纪。 李世民对上回来女儿乌溜溜的懵懂眼睛,心中无奈,大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再嚷嚷这话,朕就要揍人了,观音婢,你看,昭阳与摘月混久了,这说话越发无法无天了。” 长乐公主眼珠子转了一圈,小手捏住他的大手,防止自己的鼻子再遭殃, “阿耶,你要是不想生弟弟妹妹,你生一个毛驴吧,我要一个白色的,小皇叔说,如果我有和白云一样的毛驴,就将浮云给我。” 李世民额头控制不住地降下黑线,“你还不如给她一片云算了!” 不对,他乃九五之尊,怎么与生孩子这件事脱不开了。 长乐公主闻言,蔫了吧唧道:“我倒想,可是你不是捉不到云吗?” “哈哈……”长孙皇后止不住笑意,一时笑的前仰后合。 李世民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她的小脑瓜,“你还知道这些?” 长乐公主闻言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傻瓜!云在天上,你有不会上天。” 李世民:…… 长孙皇后再次笑出声,“对……对,昭阳说的没错,二哥确实不会上天,不能怪昭阳选择其他的。” 长乐公主一听,立马翘起了下巴,一副“我说的都对”的表情。 李世民见状,又挠了挠她的下巴,“行!昭阳越来越聪明了!” “当然!”长乐公主得意地晃着身子,若是有尾巴,不知道翘的有多高。 长孙皇后看着玩闹的父女俩,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现如今,已经是贞观二年,二哥朝局稳定,灵猊、青雀、昭阳他们无病无灾,连她与二哥失去的摘月也机缘巧合地自动回到他们身边,现如今,他们将要再有一个孩子,她觉得十分满足。 李承乾、李泰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就见到长乐公主在李世民怀里撒娇,连忙奔到长孙皇后跟前,“阿娘!” 秋岚影笑道:“太子,越王来了!” 今年年初,李泰被改封越王,并受封扬州大都督与越州都督,封底达到二十二州,要知道与他同时受封的三皇子,封底才六州,可见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李泰屁颠屁颠地跑到长孙皇后跟前,“阿娘,你难不难受?” 长孙皇后温和道:“我很好!” 李承乾也关切道:“母后,你觉得如何?若是有烦忧之事,尽管告知儿臣,儿臣一定帮你解忧。” 李泰一听,立马道:“我也一样!” 李世民闻言,目光扫过身边的长乐公主,忽然来了主意,“灵猊、青雀,昭阳有了些许难事,你们作为兄长,为她分忧,就是为朕与观音婢分忧!” 长乐公主一听,来了兴致,仰头奶声奶气问道:“大哥、四哥,你们能生小毛驴吗?我要白色的。” 李承乾:…… 李泰:…… 这家伙不仅强人所难,还挑选起颜色了。 “哈哈哈……”李世民终于体会到观音婢刚刚的心情。 李承乾、李泰顿时哀怨地看着他。 他们不信,阿耶能解决这事。 …… 次日清晨,紫微殿的驴棚兵荒马乱,原因是长乐公主给李承乾的小毛驴浮云选了一只母驴,美其名曰,让他们成亲,然后生个小毛驴凑成一家三口。 这主意是太子李承乾给出的。 他们父皇李世民都“生不出”,他们当儿子的,肯定也干不了,但是浮云自己可以努力一下,虽说生不出白毛驴,但是自己生的毛驴应该不会嫌弃。 长乐公主被说服了,于是叮嘱宫人给她选个漂亮的美驴给浮云当妻子。 长乐公主也很讲究,为了促成这个婚事,大手笔准备了一车喷香的上好草料,还给母毛驴披了绸衣,簪了花。 浮云对于地盘中多了一只陌生毛驴这件事无比淡定,一心只吃草料,而那只母驴同样,同样沉迷干饭。 无论长乐公主怎么哄,两只毛驴都是泾渭分明,谁也不理谁,只有长乐公主拿出红枣、饴糖这种美食,两只才来了兴致,开始争抢起来。 当然,长乐公主幻想中的你侬我侬画面,压根没出现。 李摘月出来时,就见长乐公主捧着甜枣,哄着面前两只溜光水滑的小毛驴,“浮云,这是我给你选的漂亮美驴,你要好好待它,像阿耶对待阿娘一样,不要打它,抢它的草料。” 一旁的内侍嘴角直抽,欲言又止。 浮云见到李摘月,立马昂着头,哒哒跑到她跟前,“昂……昂!”叫个不停,仿若再说,平日里家里就它一只宝贝,怎么今天一大早,睁眼就多了一个抢食的。 “乖!”李摘月摸了摸它的脖子。 第35章 竖日,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三人被招入显德殿。 李世民将科举新策递给三人,让他们看一看,长长见识。 房玄龄接过奏报, 看着有些稚嫩的笔记,有些诧异,待到辨认清内容,顿时满脸惊骇,半张着嘴,“陛下……这, 陛下!” 这是何人献的策! 杜如晦见状,双手接过奏报,与魏征一起看了起来,两人越看, 脸色也如房玄龄一般震惊。 尤其魏征,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若是科举新策真如上述施行。 等到十年后, 御史台将不会有什么“博陵崔氏谏议”或者“太原王氏御史”之类, 只有某年天子门生或者某年多少名进士…… 二十年后, 这些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朝堂的寒门官员在他灵前哭祭, 口中唤的会是“恩师”,不是所谓的“明主”…… 五十年后,如今的科举新政,未来将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些寒门士子, 终究会冲垮世家延续数百年的门阀高墙! 李世民瞅到魏征如此失态之色, 眉宇间都是自得之色,原先他只想叫房玄龄、杜如晦,想到自己最近被魏征怼了不少次,就想看他吃瘪一次, 他就不信这样的科举改革,魏征还要挑刺,他若是敢干,他就告诉摘月,到时候让魏征见识摘月的厉害。 李世民唇角止不住笑意,“诸卿,如何?” 房玄龄:“陛下,敢问这是何人献策?” 杜如晦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迹,心中有了猜测。 魏征眉心微锁,他也有了一个怀疑,虽然看年岁,仍然不可置信,但是思及那个孩子做的事,也不奇怪了,只不过他着实好奇,如此缜密的科举新策,她是如何总结出来的。 李世民微微挺直腰杆,轻咳一声,“此策乃是武威侯献上的,诸卿觉得如何?” “武威侯……李摘月!”房玄龄的声音满是惊奇,甚至带着些许狐疑,再次向李世民眼神询问,看着对方那有些奇怪的炫耀表情,一时费解。 不懂,李摘月是太上皇所认义子,陛下顶多算是半个义兄,如此得意,又是何缘故?难道是因为他觉得是自己将李摘月吸引进宫的,这样也勉强说得通…… 李世民嘴角噙笑,不断点头,“没错!” 不过短暂的高兴以后,他现在还有些头疼,不是头疼新政如何施展,而是另外一件事。 去年,摘月曾经透过观音婢向他透漏一件重要的事情,贞观二年、三年乃至四年,关中等地方仍然会遭殃,他一直不曾掉以轻心,现如今底下人来报,已经有苗头了,再加上摘月这次所献的科举新策,他已经对摘月去年的话信了八九分。 想到此,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唇角笑容微微收敛,“三位爱卿,科举之策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看到结果,朕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们商议。”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见状,也正色起来,纷纷紧张地看着他。 心中猜测李世民想要做什么,是想要收拾突厥,还是要将梁师都给收拾了,给突厥一个下马威,让其再安分一些日子。 其实,对于他们所猜测之事,李世民也有心收拾,尤其梁师都,毕竟大唐已经建国十余年,他李世民都登基了,不能留这只秋后的蚂蚱继续蹦跶吧。 不过现在重要的是关中等地的旱灾、蝗灾。 李世民脸色微沉,“朕召唤三位爱卿,一是为了科举新策,二是为了关中地区持续的干旱。” 如今才二月,从年初到现在,关中地区的干旱一直持续,一些地方官员寄希望三月的春雨,如今可以放弃幻想了,从现在开始提前进入赈灾节奏。 杜如晦、房玄龄、魏征对视,他们也清楚关中地区目前的情况,去年关中地区的大旱造成饿殍遍地,今年若是再发生一次,不但百姓受苦,还会影响朝廷的稳定。 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案几,沉闷的声响亦如他此刻的心情,“关中地区自正月至今,滴雨未落。” 他顺手展开地方急报,“渭水见底,泾水断流。诸卿,难道我等还要做三月春雨的白日梦吗?” 杜如晦眉心紧锁,看着奏报上地方干旱的惨状,喉结滚动,去年长安饿殍横道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房玄龄率先出列,“臣建议从现在开始禁酒节粮,若是真到了严重时刻,及时开放义仓,移民避灾……” “不够!”魏征突然打断,“去年我们输在反应太迟,今年当在麦苗枯死之前,从江淮调粮!” 此时殿外忽而起风,吹得檐下悬挂的簟席啪啪作响,殿内君臣下意识看向外面,看着苍茫的天,面带期待,若是下了雨,这危机也就解除了。 等了一刻钟,甚至李世民还带着众人出去了,最后天反而越来越晴,仿若刚刚的大风只是老天的抽风。 李世民一拍脑门,苦笑连连,他这个当皇帝的何尝不是在做白日梦。 他坐在案前,看着铺在案几上的舆图,眉心隆起高山。 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候李世民发令。 李世民闭眸深吸一口气,突然起身,明黄袍角不慎扫落了桌边茶盏,“啪”的一声,碎裂在地。 他眼皮不颤动一下,高声道:“传旨!命江南漕粮水陆并发,不惜代价,要提前将粮食送到关中地区,沿途官员给予便利,不得耽搁,关中地区建多少义仓,朕就填满它,即日起,宫中节衣缩食,一应节庆从简,何时关中灾情结束,宫中何时恢复。” 他抓起案头的翠绿笔洗,将其往地上一洒,看着清水在地上晕开,冷笑道:“既然天不下雨,朕就用人力来救朕的子民,告诉天下人,人定胜天!” “对于那些意图囤粮发灾难财的,不管是何身份,即使朕的亲族,也定不轻饶!尔等明白?”李世民声音压得低沉,凤眸闪过一丝戾气。 去年发生的事,今年可不会让那些人轻松逃过。 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齐声道:“遵旨!” …… 离开显德殿,杜如晦拉住房玄龄、魏征,低声道:“某之前收到秘报,陛下派人在洛口仓收购粮食,荥阳郑氏不仅与其争粮,并且在关中散布旱灾谣言,低价收购私田。” 房玄龄眉心紧蹙,叹息道:“荥阳郑氏……” 陛下可不如太上皇那般好说话,莫说一个百年世家,就是北边的突厥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这样的五姓七望,不是明摆着提醒陛下收拾他们。 魏征闻言眯起眼,“巧了,正好给陛下递刀。” 之前曲江宴,荥阳郑氏的子弟可是跳的厉害,陛下窝着火呢,如今若是再冒头,这棵百年老树可就要被砍了。 …… 夜晚,月明星稀。 长安西街,郑氏别院里此时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主座的郑家郎君端着酒杯轻笑,“去年旱灾让陛下逃过一劫,今年的科举让寒门子趁机上位,如今关中旱灾眼看有重演去年的征兆,我等要把握机会!” 底下人对视一眼,有人附和,有人蹙眉。 “若是春雨降临,我等囤积的粮食不是砸在手中。” “陛下私底下命人囤了那么多粮食都不怕砸在手中,我等怕什么?” “哈哈哈!该让陛下知道,离了世家,他连赈灾的粮都无法凑齐!” “也是!虽然可能有些损失,不过若是能为荥阳郑氏争一口气,也是值得的。” 主座的郑家郎君含笑点头,关中即使遭灾,也妨碍不到他们,天下越苦,他们世家才会越富。 …… 次日,李摘月前往显德殿,正巧在殿外遇到魏征。 魏征见到她,胡须微翘,拱手一礼,“武威侯!” “!”李摘月被他如此郑重的样子吓了一跳,“魏……魏阿翁,贫道惹到你了!” 魏征见状,捋须一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在下听闻你与长乐公主给你的小黑驴招婿,老夫府上养了一头小灰驴,性子倔强,却极通人性。” “……”李摘月抹去额头的虚汗,无力吐槽。 原来是要给浮云牵红线,想当月老,可以大大方方,不用态度这般……热情,让人不适应。 她疑惑道:“魏阿翁也养驴?” 她没听魏叔瑜说过这事。 魏征正色道:“此驴非同寻常。” 李摘月竖耳聆听,难道魏征的驴有什么奇遇。 魏征停顿了一下,“那只小灰驴是老夫在洛阳所得,当时它故意噘烂了崔氏子送给考官的礼单,让老夫颇为喜欢,就买下了它,平时喜欢躺睡,清晨与鸡一起鸣叫,唤醒众人。” 他目光深远,缓缓道:“武威侯送给陛下的科举新策,便如这倔驴,不讲门第,只论才学。” 李摘月钦佩地点点头。 不愧是读书人,这给寻常小驴牵红线,也能说出警世大道理。 “呃,魏公,给浮云招婿之事,主要是长乐公主在忙,要不我与她商量一番,她若是同意,我就不反对,如何?”李摘月有些纠结道。 这两日,长乐公主真的命人牵了好多公驴,看着都溜光水滑,十分健壮,但是浮云都没有看上,见面时,不是互相撂蹶子,就是相互龇牙喷气。 她推测可能因为浮云的发情期没到,当然也许纯粹没看上。 魏征点头,“夫人明日进宫,她若是遇到长乐公主,会与公主说这事。” 李摘月:…… 看来魏征已经将各种情况都想到了,不过如果驴不行,这事也不成。 就不知道魏夫人的口才有没有魏征好,能不能将长乐公主哄住。 第36章 次日中午, 尉迟恭在府中喝着闷酒,思索人生时,府中仆役惊慌来报, 苏铮然回来了。 尉迟恭见仆役如此惊惶,虎着脸道:“大惊小怪,这里也是濯缨的家,他回来不是正常吗?” 仆役:“国公!苏郎君他……他吐血了!” 苏铮然才下车,就一口血喷了出来。 尉迟恭:! 他心头一跳,连忙冲进后院, 只见他那八岁的小舅子正伏在榻边,唇边血迹斑斑,素白衣襟被染红了大半,地上还溅着几滩未干的血迹。 尉迟恭身子晃了晃, 一时头昏眼花。 尉迟循毓看到他来, 惊声道:“阿翁, 小舅舅他快死了!” “别乱说!”尉迟恭虎躯一震, 心想循毓这孩子真不会说话。 苏铮然见到尉迟恭, 虚弱一笑, “姐夫!” 尉迟恭坐到床边,不可置信,“不是说病情稳定了,难道长孙冲他们对你出手了!濯缨, 你老实给我说, 我去找陛下做主!” “姐夫!”苏铮然面色惨白如纸,强撑着抬头,气若游丝道:“陛下宽仁……可是,姐夫, 你觉得能一辈子都这般宽厚你吗?姐夫这般鲁莽,可为循毓他们着想过?为尉迟家想过?” 尉迟循毓眼神有些慌张,“小舅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小舅舅吐血了,还说的这么可怕,阿翁又在朝堂上说人了吗? 尉迟恭瞳孔骤缩,扶着苏铮然单薄肩膀的大手微微颤抖,有些不敢直视这个孩子。 他真是个混账! 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要个不足十岁的病弱孩子提醒自己! 苏铮然见状,唇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濯缨知道姐夫不是莽撞之人,只是想让尉迟府更好!” 尉迟恭闻言,更是惭愧,掌心触及之处,硌手的紧,本应是威武男儿,有玲珑心思,却被束缚在如此病弱的身躯中,他担心若是再胡闹下去,真让老天夺了濯缨的命,等到百年后到了地下,遇到夫人,夫人问他如何待自己的小弟,自己怎么面对。 苏铮然轻声道:“姐夫,近两日崇文馆的夫子给我们讲了《韩非子》,我记得一句话,威震主者不畜,姐夫有万夫不当之勇,这点我承认,可是比起秦国的白起,汉朝的韩信如何?” 尉迟恭虎躯剧震,他虽然自视甚高,还算是有一丝自知之明,可不敢与白起、韩信这些并肩。 苏铮然声音此时轻的像雪落,“可他们的结局,姐夫又如何?陛下如今宠信姐夫,可姐夫近日在朝堂的举动,可以称之为‘嚣张跋扈’,姐夫可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尉迟恭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苏铮然见尉迟恭被吓到,淡定喝药,目光落到旁边一知半解的尉迟循毓身上,唇角微翘,“循毓懂吗?” “……不懂!”尉迟循毓点头又摇头。 阿翁经常说,他们家很能耐,是陛下的救命恩人,现在听小舅舅说,似乎又不怎么好,将来要倒霉。 尉迟恭见状,抬手想要给他脑袋一下,骂一声“笨小子”,最终还是咽下去了。 苏铮然想了想,示意苍鸣将《汉书》中的霍光传挑出来,递给尉迟循毓,“等你读完这卷,也就懂了。” 看清卷名,当事人尉迟恭眼皮一跳,差点被噎死。 他何德何能能与霍光大将军相提并论,这也太看得起他了吧。 他如果真是霍光,程知节、李靖、房玄龄、杜如晦他们一干人等,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尉迟循毓点点头。 苏铮然见他如此懂事,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目光稍移,落到从墙角探进窗来的几截梅枝上。 梅枝嶙峋多姿,本应是雅趣。 多日不曾归来,不曾想这几枝却过分霸道,横斜入窗,几乎要扫到窗边案头。 他想起在太医署的卧房中,李摘月前来看他…… 给他带了一本《易经》,闲聊时,说起履卦,他对这卦有印象——履虎尾,不咥人,亨。 想起对方离开前,他请对方帮姐夫卜一卦,对方却拒绝了,只说姐夫大智若愚,以后自会收敛。 实际上是,李摘月拿的书纯粹是给自己看的,恰好看到了那一卦,毕竟自己现在是道士,总要能唬住人。 谁知道某人越是年轻,心思越重。 再说尉迟恭,在她印象里,以后确实无事,他之后虽然仍然不改行事作风,还好犯错的时候都在李世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还算能忍,等到察觉自己得罪的人有些多,就申请告老还乡。 回到老家的尉迟恭,整日闭门不出,毕竟他知晓,凭自己的脾气,一出门估计就是惹祸。 一大把年纪,如果被人抓到什么把柄,后果不堪设想,他死了没啥,但是儿子、孙子孙女不能被自己来连累。 所以接下来十多年里,他专心研究长生,享受日子,甚至还去研究演奏乐曲,为此也得到善终,事后李治也给了他人臣所得到的最高殊荣。 可以判断,对于尉迟恭来说,现在还算能接受。 所以这朵娇贵的牡丹花不用担心。 谁知道他想的那么多。 …… 梅花探窗本应是雅事,若是过分,便是喧宾夺主。 苏铮然想起在太医署中,曾经问李摘月,如果养的猛虎要伤人如何? 对方说,“要么套上辔头,要么拔掉牙齿,要么就变成虎皮,挂在墙上,总不能任由它成为祸害。” 他伸手,指尖轻轻一折。 “咔嚓!” 那截最张扬的梅枝应声而断。 亦如有些规矩,越了界,就该剪。 …… 此时身处书房,正在静思已过写东西的尉迟恭,蓦然觉的脖颈凉嗖嗖的。 …… 次日早朝。尉迟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主动请罪,自请闭门思过三月。 文武大臣目瞪口呆。 尉迟恭居然改性了。 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委屈巴巴的脸色,“爱卿倒是……突然明理了,身体可有不适。” 其他大臣纷纷点头。 莫不是昏了头。 尉迟恭虎目泛泪,“末将……就是觉得陛下太好了,纵容末将在朝中这般胡闹,不能伤了陛下的心。” 他昨夜一夜未睡,想了想他与陛下之间的牵绊,除了玄武门自己眼尖救了陛下一命,他文不及房玄龄、杜如晦他们,武也就比李靖、程知节高一筹,但是脑子比不上他们两个。 陛下能忍他一两年,长久下去,肯定会嫌弃他的,到时候宝琳还有孙儿们就要受苦了,他戎马半生,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可不能被自己给毁了。 李世民没想到尉迟恭如此回答,见他真情实感的模样,眼睛也经不住湿润,他走下龙椅,来到尉迟恭身边。 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威严的眸子满是动容,“敬德的忠勇,朕最是了解!” 短短十字,重若千钧。 当年玄武门血战,是尉迟恭的双手为他挡下致命一箭,渭水河畔,也是这具身躯挡在他身前,拦住突厥狼骑,这些事情,虽然没有宣之于口,他都刻在脑中。 “陛下!”尉迟恭大手无意识捏紧笏板,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如做错事的孩子那般低声道,“末将有罪,不值得陛下如此!” 李世民声音低沉而温和,“敬德只是性子有些许张扬,并无罪过,今日如此,相信以后一定能与众卿友爱相处。” 尉迟恭张嘴嚎哭,“陛下,你对末将真好!末将下辈子还给你卖命!” 李世民:…… 周围的群臣:…… 陛下觉得尉迟恭能改,他们觉得不可能。 等着吧,少则两三日,多则半月,原来的那个尉迟恭还是会回来。 …… 五月。 关中大地,赤日炎炎。 土地龟裂如蛛网,麦苗枯黄倒伏,老农趴在田埂上,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把泥土,簌簌干土从指缝间落下。 仰头望天,看着火辣辣的日头,喉咙间嘶哑的哀鸣唤不来老天爷的垂怜。 贞观元年,他们已经快要被渴死、饿死,为何二年还要将如此灾难降临到他们身上。 京畿地区、徐州、德州、戴州……等地蝗群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云团掠过田野,所过之处,绿叶尽成枯骨,树皮麦田剥落如刀削。 长安大明宫。 李摘月站在含元殿的玉阶上,小手遮着眼帘,仰头望着东边突然飘过来的乌云,喉咙发紧。 这情景她之前见过,并不是所谓的乌云,而且铺天盖地的蝗虫。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古代的蝗灾,没想到此次蝗灾,长安居然是重灾区。 随着“乌云”渐近,无数振翅声汇聚成令人牙酸的嗡鸣,像千万把钝刀刮着耳膜 。 刺目的阳光被虫群切割成碎片,大明宫的广场上瞬间爬满了蠕动的阴影。 昨日,她眼睁睁看着御花园那些花草被蝗虫光顾后,不足半个时辰,整个御花园狼藉满地,不见花草枝叶,过往目之所及的绿色都被蝗虫给啃光了。 “小观主,咱们快进殿!”赵蒲拽着她后退。 此时,几十只蝗虫似乎嗅到了李摘月身上的草药香,“嚓嚓”地挥着翅膀靠近。 李摘月后退两步,撑起袖子兜住三只蝗虫,其中一只虫族足有拇指长,被她捉住,口中流出绿色的汁液,锋利的口器使劲啃着绸布,想要咬穿逃走。 赵蒲见状,连忙将她身上的蝗虫拍掉,用脚狠狠踩死,“小观主,这蝗虫脏的很,您别碰。” 小观主年纪还小,如果沾染上病,那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李摘月脸色微黯。 第37章 众目睽睽之下, 一道金雷劈开苍穹,正中站在檐下的李摘月身上。 迸溅的雷火中,李摘月小小的身子如断线的纸鸢飞了出去。躺在积水的青石板上, 雪白的道袍满是焦痕,混合着泥浆与雨水,漫天的雨幕遮掩下,远远望去,小小的一坨,让人恍惚, 似乎化为了野地中不起眼的小坟茔。 恰好在隔壁不远避雨的李世民听到宫人的呼喊,慌忙赶了过来,就见孩子被“丢到”雨地的情景,目眦尽裂。 “摘月——” 见他要冲出去。 “使不得!陛下!陛下——”张阿难全身拖住他, “危险, 陛下!来人, 快去救武威侯!快去!” 现在外面下着雨, 打着雷, 谁也不清楚陛下会不会被突如其来的雷给伤着。 那边赵蒲与宫人冲出去, 将李摘月抱了回来。 “摘月!”李世民快步上前,将人抱住,孩子又瘦又小,轻的像片羽毛, 他甚至不敢用力, 生怕一不留神就将人捏碎了。 李摘月全身都是焦痕,原先小小的发髻已经散开,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唇边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李世民屏住呼吸, 指尖微微发颤,连心跳就不敢跳的太快,担心稍重一些,就将怀中小娃的魂魄给惊散了。 …… 长孙皇后那边,原先李世民打算封锁消息的,毕竟她现在还在孕中。 奈何事情发生时,太多宫人看到,而长孙皇后身为中宫皇后,在后宫对她隐瞒,本身就不是易事。 说实话,李世民还不如如实告诉长孙皇后。 因为事情传到长孙皇后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李摘月被雷劈死了。” 长孙皇后当时脑子一懵,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若不是身边人扶着,连站都站不稳。 还好王德心思活泛,将赵蒲找了过来,让她再三保证 ,李摘月只是被雷打住了,没有死。 长孙皇后这才稍微镇定下来,平复心绪。 李世民听到消息,也派张阿难过来安抚长孙皇后,告诉她,现在人在紫微殿休息,孙思邈正在为她施针。 长孙皇后坐在软榻上,素手轻轻抚摸隆起的孕肚,面无表情地看着殿内的张阿难。 说一千,道一万! 陛下能派十人、百人告诉她孩子现在无事。 但是不让她去见摘月! 张阿难对上长孙皇后不怒自威的眸子,腰又佝偻了两分,脸上挤出笑容,“皇后殿下,武威侯真的无事,奴婢敢对天发誓,只不过现在孙思邈正在给她诊治,不让旁人打扰,别说您了,就是陛下,也要在外面等着。” 长孙皇后冷笑,“若是本宫执意要去,下次是不是陛下就来了?” “……”张阿难干笑。 不愧是夫妻,长孙皇后真猜对了。 长孙皇后:“张阿难,你是从秦王府就陪伴我们的老人,本宫不想为难你,本宫现在只想听你一句准话,摘月她现在真的无忧?为何会被惊雷劈到,可派人检查了?” “无事……真的无事!”张阿难抹去额头的虚汗,“皇后殿下,您想的这些,陛下也都想到了,他早就派人去查了,陛下对武威侯的心,与您一样。”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本宫可以不去……” 张阿难仍旧提着心,紧张地看着长孙皇后,他不信长孙皇后这般好商量。 果然,长孙皇后继续道:“岚影,你替本宫去紫微殿去看看摘月。本宫可以熬一日,这外面的雨估摸着下不了多久,明日雨过天晴,就是陛下来了,本宫也要去。” 张阿难:“……这,这。” 这事他不敢应下,要与陛下说。 长孙皇后坐直身子,似笑非笑道:“既然你觉得为难,本宫就不用熬到明日了。” “奴婢明白,明白!”张阿难还能说什么,若是拒绝,真让长孙皇后去了紫微殿,陛下能砍了他。 待到张阿难离开,长孙皇后眼睫一颤,泪珠就落了下来。 她的儿…… …… 紫微殿内,此时寂静无声。 李世民在殿内不断踱步,眉心紧锁。 李摘月静静躺在榻上,小脸惨白,身上已经换成了素纱中衣,衬得她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孙思邈手捏银针,小心翼翼在她眉心动作。 张阿难进来,凑到李世民耳边,向他小声禀报了长孙皇后所言。 李世民眉心隆的更高了,挥手让他退到一边。 等到孙思邈给李摘月扎完针,李摘月的脸色仍然苍白,李世民将人拉到偏殿,“孙思邈,你告诉朕,摘月什么时候醒?” 孙思邈胡须微颤,摇了摇头,“陛下,孙某也不清楚,不过幸运的是,小道长还没到危急时刻,雷击虽然伤到了她的五脏肺腑,不算太严重。” 李世民:……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而是孩子活蹦乱跳,不是现在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张阿难着急道:“孙神医,武威侯何时醒?” 孙思邈皱眉,“这个不好说,依老夫的诊断,最迟要到后日。” “后日!”张阿难傻眼。 那明日长孙皇后过来,他们该怎么办。 李世民追问:“醒来以后呢,人能好吗?” 孙思邈摇头:“孙某不敢作保,只得尽心医治。” 实际上,在他看来,李摘月如今的模样,已经是邀天之幸。 他行医三十余栽,过往也见过被惊雷伤过的,大多烧成了灰,少数雷击后保存生机,也是身有残缺。 李摘月如此稚龄,遭受雷击,没有多大内伤,仅仅是衣服被烧焦,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不过具体什么程度,要等人醒来才能确认。 李世民抿紧唇角,不再吭声。 孙思邈都这样说,不需要再询问其他御医了。 …… 子时将近,骤雨方歇。 皇宫的飞檐滴水未停,青石板上浅浅的水洼映着零星宫灯,在漆黑的宫廷,犹如散落的星子。 李世民踏着湿漉的宫道,疾步走向立政殿。 他刚刚忙完政务,得知立政殿灯火通明,猜测观音婢估计还没有休息。 远远望去,立政殿宫门大敞,灯火耀眼,一副带着请君入瓮的意味。 李世民心中叹气,抬起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 …… 来到偏殿,窗纸上映着长孙皇后纤瘦的侧影,她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帷幔被拢起,夜风随着李世民趁机卷入,烛火摇曳。 长孙皇后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案上琉璃盏上随风摇曳的烛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烛火比往日要弱许多,她让人加了灯油,也挑了灯芯,非但没有增强,反而越来越弱了,让她的心随之摇摆。 “观音婢……”李世民走近,发觉她脸上泪痕未干,心头一酸。 他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温凉的手指拢入掌心。 长孙皇后身子微颤,终于抬眸,眼底血丝分明,“ 二哥,摘月不会出事的,我将她弄丢一次,这次她肯定不会离开我们。” 李世民喉结滚动,将她揽入怀里,声音低沉坚定,“是!” 秋岚影端着药碗,“陛下,药已经温了三遍,您劝娘娘喝了,快快安歇吧。” 李世民取过药碗,试了温度,递到她唇边,“观音婢,摘月会无事,你现如今是紧要时期,如果摘月知道你为了她这般忧心,她不会原谅自己的。” 长孙皇后垂眸,终于饮下。 李世民见她将腥苦的汤汁眼皮不眨地喝下去,心中抽痛,将人抱进怀里,“观音婢,朕不骗你,孙思邈说,摘月虽然遭遇雷击,但是没有重伤,朕估计被震到了魂魄,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对了,朕给你看一个东西。” 李世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烧焦的玉片,外加两片焦黑的布片,以及一些碎金。 长孙皇后一眼认出,李世民掌心中的东西正是摘月的青麒麟玉佩,之前她失手将玉摔碎了,后来命人用金镶玉修补,如今此玉看着已经彻底损毁,带有明显的烧灼痕迹。 她素手一颤,轻轻抚摸玉块上面的焦黄痕迹,声音微哑,“二哥,你是说,是这玉救了摘月。” 李世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错!若没有这玉,金雷击中的就是她的心口。” “……所以,她会没事,对吗?”长孙皇后靠在他的肩头,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一般落了下来。 这块玉将孩子带到他们身边,如今又替孩子挡了一劫,她要将其好好供养,将来带进陵寝。 李世民轻声回应,“嗯。” …… 次日,天气放晴,李摘月被雷击的事情传遍宫中。 李承乾、李泰得知后,呆了一瞬,再三确认,得知人现在躺在紫微殿还没醒,李泰跳起来,第一时间就去找李世民分享如此“好消息”,然后被李世民打了屁股,紧接着,哭唧唧冲到立政殿向长孙皇后告状,结果不言而喻,被长孙皇后罚面壁思过。 李承乾来到立政殿时,立刻被殿内的低气压惊的后撤。 面对墙壁,无聊数着墙上字画的李泰浑身都是阴影,他能了解。 为何阿娘会比李泰还生气,看着有些吓人,就算担心李摘月,他觉得以双方的关系,也不应该达到这个地步。 “阿娘,发生什么事了?”李承乾担忧地看着长孙皇后。 如今的长孙皇后已经有了七个月身孕,正是紧要时刻,身边的人都小心谨慎,不敢让她太过烦忧。 长孙皇后勉强挤出笑容,“阿娘无事,正好你来了,替我管管这个混世魔王,摘月现在昏迷不醒,平日里两人也只是闹了些口角,就这般幸灾乐祸,圣贤书都读到那里去了。” 第38章 李承乾:! 恕他见识浅薄, 着实搞不懂小孩的想法。 这一个惦记别人怀孕的母驴,一个人事不省的情况下,居然被这事吓醒了。 赵蒲、桑大喜懵逼, 而后狂喜,恨不得昭告天下。 “小观主醒了!” “孙神医,武威侯醒了,醒了——” “来人,快去通知陛下与皇后。” …… 李摘月目前是全身疲惫无力,甚至有些搞不懂现在的状况, 她怎么躺在这里,看着快要死了。 ……哦,现在好像没死。 长乐公主趴在床上,张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小皇叔, 你真醒了?” 李摘月眼皮不眨一下, 哑着嗓子道, “你觉得呢?” 长乐公主眼珠子转了转, “要不你再躺一会儿, 我将浮云带走,好不好?” “……”李摘月嘴角微抽,扭头不理无理取闹的小孩。 长乐公主见状,瘪瘪嘴。 李承乾连忙轻声哄她, “武威侯没事, 你应该开心,再说平日里你也与浮云玩的很好。” 长乐公主瞅着他,得寸进尺道:“我是开心,但是如果浮云能归我, 我就更开心了。” “……”李承乾不再言语了。 他以后再也不要与小孩子讲道理了。 外殿的孙思邈进来,见李摘月醒来,眼角的褶子就展开了,“小道友醒了!” 李摘月见状,吃力抬起手,“孙神医,我这是怎么?怎么全身都难受?” 孙思邈坐下,眉眼严肃,并没有出声,而是给她诊了诊脉。 李摘月看着安在自己小腕上的大手,不吱声了。 算了,有药王孙思邈替她诊脉,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只是她到底怎么了,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其他人也噤声,现场氛围一时安静异常。 诊脉结束后,孙思邈又让李摘月伸了伸舌头,然后招呼徒弟将他的银针拿出来。 看着孙思邈的架势,似乎要将他手中三寸长的银针往她头上扎,李摘月忍不住问道:“孙神医,贫道到底怎么了?” 长乐公主应道:“小皇叔,你被雷劈晕了,已经躺了好多天。” 李承乾抬头轻轻敲了妹妹一下,“什么好多天,只有两天!” 长乐公主捂着脑袋,迷惑:“可是我觉得小皇叔躺了好久。” “什么!我被雷劈了?现在什么时候?我怎么没事……不对,我烧黑没有?”李摘月震惊不已,小手上下摸了摸自己。 五脏肺腑还在,脸也没烧焦,头发……有些卷发,看来是被雷烫的。 孙思邈看她的架势,察觉出不对劲,温声道:“小道友,你不记得自己被雷劈了?你还有什么不适?” 李摘月瞅了瞅孙思邈手中的银针,咽了咽口水,“孙神医,要不你先将针放下?” 孙思邈:…… 不过现在李摘月的情况不明,可以暂时停止施针。 见他将银针又放回针包,李摘月暂时轻松了,在赵蒲的帮助下,吃力坐起来,“什么打雷?长安下雨了?” 李摘月抓住重点,她连忙往窗户看去,初阳绚烂,看光线的通透性,明显是个好天气,可今年,大家最愁的就是好天气,天天盼望下雨,再不下雨,京畿地区恐将彻底绝收。 李承乾试探性道:“武威侯,你也不记得下雨了?” 长乐公主傻眼,“孙神医,你快给小皇叔扎扎,他傻了!” 孙思邈思索片刻,“小道友,你遭遇雷击昏睡了两日,今日是初九。” 李摘月小脸一懵,下意识掰起手指头,“初九……” 她忽然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我、我被陛下罚练字是初几来着?后面就不记得了。” 随即,她猛地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改口道:“呃……刚才不算,我从来没被陛下罚过练字!” 众人:…… …… 恰在此时,殿外急促的脚步声一停。 李世民听闻摘月苏醒,匆匆赶来,刚踏入殿门,就听见她这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狡辩,眼皮经不住一跳。 很好!很好! 看来没被劈傻。 虽然李摘月随即改口,但是旁边还有长乐公主这个“机灵”的,当即纠正道:“小皇叔,你没记错,你被阿耶罚练字,要在十天内写完,现在还有……嗯,七天、六天?大哥,忘了可以不练吗?” 李承乾:…… …… “精神不错!” 李世民的声音打断众人的思绪。 李摘月一抬头,对上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眼神,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薄被往怀里拢了拢。 李世民见她装死,挑了挑眉,“朕何时罚过你练字?” “!”李摘月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没,没有。” 长乐公主歪头,一时迷惑,“难道我也傻了!” 李承乾爱怜地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傻妹妹,等到长大就不傻了。 李世民慢悠悠地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软腮,“以前没罚过没事,朕从下月开始罚,下月开始,一天一张字,若是写的不好,罚双倍。” 李摘月瞪眼,反手指了指自己,“陛下,我可是被雷劈了!” 虽然她现在没什么记忆…… 可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遭雷劈,怎么着也要休养三百天。 她立刻捂着额头,虚弱地咳嗽两声,“哎哟……头好晕……我感觉自己不行了。” 说完,直接了当往榻上一倒。 李世民挑了挑眉:“所以朕安排在下月。” 李摘月:…… 反正她现在伤着呢,明日复明日,到时候她就继续使用拖延术。 …… “贫道真的被雷劈了吗? ”李摘月老实坐着,由着孙思邈将她当成刺猬往她头上扎针。 长乐公主也有疑惑,“小皇叔,你不觉得疼吗?” 她一直数着呢,足足扎了三十根针,头上都快没有地方扎了。 李摘月:“还好,反正贫道看不到!” 李承乾见她面色如常,也是叹为观止,“武威侯真乃豪士也!” “……”李摘月谦虚道:“哪里!哪里!” 李世民无语凝噎,看着李摘月粉雕玉琢的小脸,与“豪士”压根不相干。 他叹了一口气,“孙思邈,摘月何时恢复如常?” 孙思邈皱眉,思索怎么说。 李摘月见状,摆摆手,如同小大人一般宽慰众人,“阿弥陀佛!贫道在天雷下死里逃生,没缺胳膊断腿,如今只是不记得一些事,已经知足了!” 对方这一番话,极大安抚了众人。 孙思邈:“微臣给小道友再施一天针,短则三日,长则七日,过往记忆就会恢复。”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现在人醒了,再有孙思邈这番保证,他就能给观音婢交代了。 李承乾忽而察觉不对,“武威侯,你刚刚说了阿弥陀佛……” 李摘月疑惑,“我说了吗?” 李世民:…… 长乐公主一时没注意,见她如此笃定,也有些不肯定,“大哥,你听错了吧!” 她似乎也听到了。 李承乾嘴角微抽。 算了,这里又不是道观,别说她喊几句“阿弥陀佛”,就是将头发剃了去当和尚,他也管不住。 …… 长孙皇后听闻李摘月苏醒,披了一件外袍,挺着肚子,便匆匆赶到紫微殿,正巧李承乾、长乐公主他们已经离开。 刚踏进内室,就见小家伙盘腿坐在榻上,盯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小脸严肃地喃喃道:“我居然遭雷劈了……” 李世民扶额头疼。 小丫头醒来以后,失去了一些记忆,也变成了学舌鹦鹉,本来“遭雷劈”这事,他较为忌讳,小丫头反而不这么想,觉得很是惊奇,一直在说这事。 长孙皇后眼眶一热,快步上前将人搂进怀里,“摘月,你没事了?” 李摘月被抱得一愣,下意识看向李世民,条件发射地想要推开,可是触及对方关切宠溺的眸子,她又没有力气了,有些不自在道:“皇后殿下,贫道虽然被雷劈了,但是铜皮铁骨,没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骄傲与得意。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是又好笑又好气。 李世民没好气道:“被雷劈了还这么高兴?” 长孙皇后亲昵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知不知道,得到消息时,本宫被吓坏了!” “……呵呵。没事、没事,大家都淡定,淡定。”李摘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你们看,经过神雷沐浴以后,贫道觉得自己变强了。”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视,说实话,小家伙目前的状态着实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们还以为她会受惊一些时日…… 李世民正想开口,就见小家伙从卧榻上站起来,小手叉腰,高深莫测地看着李世民,“陛下,如今经历这一番,你应该相信贫道的身份了吧!”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默契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孩子的脑子还是被雷劈的出了些许问题。 李世民轻咳一声,佯装正色道:“何意?” 李摘月昂起了脖子,“世上,只有道行高深的人才会在雷劫下逃生,你们看看我,好胳膊好腿,头发都没掉一根,难道还不能证明贫道的实力!” 劈不死她的,只会让她更强大!现在这就是证明!以后她在李世民跟前,腰杆硬的堪比钢筋。 李世民随着她的话,目光也落到小家伙的小手小脚上,最后落到她此时如同鸡窝的头顶。 头发是没掉一根,都快被烧焦了,亏小家伙面不改色说出这些。 第39章 太极宫。 李渊正逗弄着笼中的画眉鸟, 忽闻内侍来报,“太上皇,武威侯醒了, 只是……似乎不记得雷劈前的事了。” “哦?失忆了?”李渊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放下鸟笼。 他还没见过这事,大手捋了捋胡须,笑道:“走,去看看朕这个小义子!” …… 紫微殿内,李摘月盘腿坐在榻上, 还在研究自己的身板,防止自己有什么后遗症。 李渊踏进殿内,见她这番模样,轻咳一声, “武威侯, 可还认得朕?” “……”李摘月嘴角微抽, 李渊那边的消息怎么传的, 她只不过失去了些许记忆, 又不是全部记忆。 李渊见她不吭声, 微微皱眉,转身询问身边的内侍,“他怎么傻了?” 之前那么机灵的一个小童,居然被雷吓傻了。 李摘月眨巴眨巴眼, 严肃道:“太上皇, 您可知贫道刚刚遭遇雷劫,如今安稳无恙,这代表什么?” “……”李渊忍笑,故作高深地捋须, “代表什么?难不成你还能上天?” 李摘月轻咳一声,假装矜持道:“代表贫道的道行精深,日后谁敢说贫道的道行不行,让他尝一下雷,能像贫道这样皮毛都不伤一点的,才有资格说贫道。” 李渊敷衍点头,“不错,不错,你这说法朕赞同。对了,修为高深的李道长,怎么就被雷劈到了?你私下里难道不乖被上天罚了?” “……太上皇,贫道现在没事,说明不是天罚,而是上天的磨炼。”李摘月转了转眼珠子,微微皱着脸。 这样说也行吧。 李渊打趣道:“按照你这样说,能躲过的坎都是磨炼,躲不过的,就是宿命了?” 李摘月闻言,小手一背,仰头唏嘘短叹道:“世事无常!” “……”李渊一噎。 他上下打量小家伙,怎么感觉小家伙醒来之后,比以前还机灵,难道真的被雷给劈开窍了……不对,小家伙之前就心眼多。 李渊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调侃道:“你不是会算卦吗?怎么没算到有雷会打你?” “……呃,这种事怎么算得清。”李摘月笑的有些尴尬,若是面前事李世民,用“反噬”敷衍一下就可以了。 可自从她醒来,李世民就给了她一个名字,并没有问过这些,让她还有些不适应。 李渊见她说不清,也不打算深究,人无事就好。 见她口舌伶俐,李渊想起了一件事,“等你伤养好了,可以给裴寂的孙儿算一下吗?他的孙儿前两日无缘无故瘸了,太医查不出缘由,你眼明心亮,可否帮朕看一下?” 他好不容易哄着裴寂与他在长安一起养老,现在因为小孙子的腿疾,裴寂居然又想将他抛弃,想要回乡养老。 他可不允许! 李摘月无语,“太上皇,虽然贫道是修道的,但是有病看病,其他不管用的。” 而且她又不会医术,再者如果歪打正着,孩子病好了,这以后长安其他家族若是通过李渊或者李世民他们向她求救,她怎么办。 李渊闻言,也不失望,眸光微斜,“朕也没想过靠你,太史局有一名叫李淳风的小官,精通算法、阴阳之说,朕让他去看,不用麻烦你。” 李淳风! 李摘月顿时直起了身子。 历史上唐朝有名的道士,她就知道两个,除了袁天罡,另外一个就是李淳风。 这两位可不是像徐福那样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他们两个都是精通天文、玄学,有真材实料的人,不沉迷求仙炼丹,与其说他们是道士,不如说是这个时代的科学家。 李摘月若有所思,她若是给李淳风整出天文望远镜,会不会颠覆他的世界观? 李渊见她这模样,好奇道:“你认识李淳风?” 李摘月摇头:“不认识,不过太上皇你放心,他精通天文、算学,不会降妖除魔。” “……”李渊一头黑线,这让他放哪方面的心。 小孩子腿脚有毛病了,让大夫看看就行,但是裴寂可不能走,他寻李淳风,就是为了让他将裴寂留下了,也不求李淳风真的用上玄学手段。 李摘月见他将希望放在李淳风身上,有些好奇道:“太上皇,你这么不去寻法雅和尚,你不是喜欢听他说话吗?” 听到这个,李渊心中憋屈,“还不是皇帝不喜欢他。” 以他看,李世民就是与他对着干。 对于这事,李摘月可不赞同了,她指了指自己,“太上皇,你倚重的法雅能像贫道这样,被神雷劈过以后什么事都没有吗?” 这位法雅与与她认识的慧觉方丈不是一路人,用李世民的话说,他不安于寺庙清修,反而混迹权贵圈,不似和尚,倒像狎客。 当然在李渊时期,此人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在长安表面上是个活菩萨级别的人物,经常可以出入皇宫,与李渊讲佛法。 等到李世民登基后,就不惯着他了,直接下了一道禁令,不让他进宫。 以现如今对方经常在公共场合发表不满,经常对国政挑刺的态度,明显离开时心里很是憋屈,可以看出李世民对他的判断没出差错。 李渊:“法雅精通佛法,不懂玄事。” 实际上他也派人询问法雅了,对方看似说了许多,实际上一点用处也没有。 而且裴家小郎出事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去找平日关系较为亲密的法雅了,他没办法,此事才传了出去。 李摘月眼睛一斜,“那太上皇怎么为难贫道,贫道年纪还小,难道就懂玄事!” 李渊:“你不是会卜卦吗?” 李摘月小手叉腰,“贫道刚刚才经历雷劫,得了教训才不会胡乱算卦,不过……太上皇,你之后见到那位法雅和尚,让他不要乱说话,小心造口孽。” 对于法雅这等浮夸又小肚鸡肠的人,又不被李世民喜欢,再不收敛,后面倒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是你算出来的?”李渊眉梢微锁。 李摘月:“这还用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李渊欲言又止,没再说什么,法雅虽然平时性子有些狂妄些,也是因为精通佛学,一个出家人,现在又不能进宫,又能招惹什么祸事。 其实李摘月还想要吐槽的是,明明李渊自己认了老子当祖宗,居然亲近一个和尚,难道是怕被一些方士欺骗,传出去名声不好? …… 李世民听闻李渊想让李摘月给裴寂的孙子算一卦,估计是打着想让她哄人的心思,还好小家伙聪明,没有应下。 傍晚,他得了闲空,就去了太极宫找李渊算账。 不曾想,没等他开口,李渊先发制人,“世民,摘月是朕的义子,何时需要你给他起个名字?” 他刚刚从身边人那里知道,李世民无缘无故给李摘月起了一个小名,叫“斑龙”,他想不通李世民的动机。 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淡定道:“她刚刚遭遇雷击,为了她今后安稳,所以给她起个好听的小名庇佑,防止以再出事。” “哼!给自己脸上贴金,谁说你起的名字好了,斑龙听着一点也不好听,她现如今孤家寡人一个,理应朕做主!”李渊觉得李世民是看李摘月聪明,连金雷都能扛过,就想抢走。 担心等李摘月长大,会成为他的助力,威胁他的位置。 李世民闻言,挑了挑眉,“那,请问,太上皇,您有什么好名字,让朕见识一下!朕给摘月起的‘斑龙’二字,可是祥瑞的代表,麒麟的化身,她也喜欢。” 李渊顿时一噎,自从他从宝座上退下,当上太上皇,心里头就是感觉憋屈,一直想要教训皇帝,但是从未想过推翻李世民的决定,无论大小事。 一来是他如今是太上皇,已经退位,二来,他不太敢,担心这混小子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对于李摘月这事,也是这样,他就是想挑刺,加上裴寂如今又不想在长安待着,左看右看,都是皇帝的错。 李世民见状,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父皇难道没想过这事?” “谁说没想过!”李渊被他这一激,来了脾气,顿时吹胡子瞪眼道:“谁说朕没想过!摘月虽然是出家人,但是朕既然认了他为义子,肯定会对他上心,若不是你先决定了,他肯定更喜欢朕给的名字!朕告诉你,将来他娶妻的时候,朕来决定!你若是越俎代庖,朕可饶不了你!” 李世民:…… 他看着李渊涨红的老脸一时无言。 算了,现如今还是不与父皇计较了。 他不掺和摘月娶妻的事情…… 他不信,等到摘月身份公布,父皇还犟着性子给她“娶妻”,他可以昭告天下太上皇糊涂了! …… 李摘月醒来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许多人都知道这位小道士在皇宫被雷劈后,昏迷了两日就活蹦乱跳,可以说一点伤都没有留下,而且还得到陛下赐名“斑龙”。 尉迟府上,尉迟恭大手捏着新做好的线装兵书,咧嘴大笑,“濯缨,你看,姐夫的眼光不错吧。” 旁人都想将孩子送到皇子身边,可他看到了李摘月的不同。 苏铮然神情微怔,脑海里浮现李摘月平日神采飞扬的样子,不由得点了点头。 他自从当了李摘月的侍读以后,确实病情缓解了不少,而且平日有孙思邈帮他施针,日子比在檀州有趣多了。 尉迟恭催促:“既然人醒了,你快去宫中探望,我听说他刚刚醒,太子与越王都去看他了,不过与越王吵了一架,看来精神头比以前还要足。” 苏铮然失笑,起身理了理衣袍,“是,我这就去。” …… 第40章 一直到带着孙儿出宫, 裴寂仍然有些精神恍惚,看着手边天真懵懂、欢天喜地庆祝自己腿好了的小孙儿,他一时心塞, 这种模样,自己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了。 此事多半也瞒不住,其他人家知道,肯定要会笑话他。 如他所料,这等奇事很快就传了出去, 其中还有李渊帮忙“分享”的结果。 不过半日,长安有名有姓对人家都知晓了,裴寂孙儿的腿压根没瘸,纯粹是被高士廉的二儿子给带坏的…… 听到事情经过的高士廉:……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 此事与二郎何干! 当日带着孩子前来祝寿的又不止裴家, 其他家的孩子都好好的, 就他家的小郎君出了事怨在了他头上。 而且听闻关于此事的猜测, 只是太上皇新认的那个小道士说的, 裴寂这般年纪了, 居然信以为真。 虽然高士廉心中如此吐槽,但是明面上,为了大家和谐相处,他还是要让儿子带着礼物去裴家赔礼道歉, 不管是真是假, 既然太上皇这般认为,于他们家也没什么损失,认下反而促成一桩笑谈。 对于这事,孙思邈倒是异常感兴趣, 其实若是深究起来,不止孩童有时会模仿大人,大人有时也会受到影响,身体会自动配合主人的所思所念,比如一些极其想要生育的女子会有假孕的现象出现。 李摘月本就因“遭雷劈而不死”在长安被传的神乎其神,如今又“一眼看穿裴小郎的癔瘸”,名声更胜,加上本身身世经历奇特,年岁又小,市井传言越发离谱。 “武威侯乃雷神童子,故而天雷不伤!” “长孙皇后当年的病能治好,就是武威侯的功劳!所以太上皇抢着将人收为义子!” “斑龙侯慧眼如炬,不仅能看穿妖魔鬼怪,等闲杂病,一眼就能看穿。” …… 李世民听说后,直接揶揄道:“斑龙侯,你觉得如何?” 对于长安的传言,大多是无伤大雅,而且小家伙被他拘在宫中,不能出去,旁人也伤不到她。 李摘月:…… 不如何。 自己没多大年纪,称呼反而越多了。 等到李摘月在紫微殿请人弄了窑炉,传的就更邪乎了,不少人说她被雷劈以后,感悟了炼丹术,要给太上皇炼制仙丹。 李摘月:…… 看清楚,她可没碰丹炉,而是窑炉。 其他人起哄就算了,李渊居然当真了,派了内侍来询问,表示如果李摘月要炼丹,他收藏了一些道家典籍,一应药材也可以从太极宫拿。 李摘月无语凝噎,再次解释自己并非炼丹。 为了避免重复解释,李摘月写了一个牌子立在紫微殿外——贫道不炼丹。 …… 关中地区。 与蒋飞鹤在关中地区赈灾的萧静玄,在李摘月的消息上着实经历了一番心惊肉跳。 他前脚收到李摘月遭受雷击,昏迷不醒,魂差点被惊飞,等他好不容易将消息消化了,没过一个时辰,长安又来了消息,说摘月醒了,仅烧焦些许头发,醒来没多久,就能下床走动,而且陛下给她赐了新名“斑龙”。 萧静玄:…… 蒋飞鹤也知道了长安的消息,将他受到的惊吓看在眼里,不由得失笑道:“你放心,我托人打探了,武威侯现如今在宫中自在的很,陛下的皇子,就连太子见到他都要称呼一声‘小皇叔’,可比你我要过得安逸。” 萧静玄沉默半响,“他还小。” 蒋飞鹤轻笑道:“我听萧翎说,武威侯与你们在三才观时,曾经就劝尔等投奔当时还是秦王的陛下,由此可见对方的眼力,现在能在宫中这般受宠,也证明他的运气,就连他带进宫的那只驴听说现在与魏征家结了亲,其实,有时候在下都想投奔武威侯算了。” 萧静玄嘴角微抽,“萧某以为中郎将乃是侠义刚毅之人!” “某侠义刚毅不代表不想过舒心日子。”蒋飞鹤白了他一眼,“让萧郎君失望,是某的错了。” 萧静玄:…… 就在两人在帐内闲聊时,忽见亲卫疾步闯入,“老大,清河急报,崔氏家主病重,崔十五掌握了他六成权利,目前崔氏崔十五与崔七之间,怕是会斗的你死我活。” 蒋飞鹤与萧静玄瞬间坐直了身子,这可是大消息。 前段时间,陛下斩了五姓七望不少躁动的手脚,荥阳郑氏、博陵崔氏数名子弟被病亡,,范阳卢氏两位族老“暴病而亡”……这些世家门阀知道疼了,学会收敛,主动剪除自家多余的枝杈,以求自保,原先以为会安稳一段时间。 谁知道如今关中的旱灾已有缓解迹象,怕是世家的旱魁才要开始。 蒋飞鹤接过信报,仔细看了一遍,递给萧静玄,“你看看。” 信中内容不多:崔十五与崔七在崔家主病床前发生争执,崔七摔杯离席,扬言嫡庶有别。 萧静玄面无表情看完,指尖在“嫡庶有别”四字轻轻一划,冷嗤一声。 若是论起来,他嫡庶都不沾边,他也不想搭理崔氏。 蒋飞鹤见他面无表情,挑了挑眉。 如今崔十五无嗣,崔七却子嗣众多。 若真是崔十五与崔七斗起来,萧静玄怕是也会受牵连,毕竟崔十五是他的生父,世人皆知,他如今无法生育,身边也无子嗣,而萧静玄如今这个唯一的子嗣,在争夺清河崔氏的权利中,也是有几分重要的。 “你打算如何?”蒋飞鹤皱眉:“若是崔十五派人来寻你……” 萧静玄冷笑:“身为人子,在下可以为他服丧尽孝,多烧一些纸钱。” 蒋飞鹤嘴角一抽,虽然话糙点,似乎也没错,毕竟崔十五确实混账的很。 不过…… 蒋飞鹤:“你若是将来入朝,身份方面可能会因此受到他人的妄议。” 萧静玄愣了一下,“在下没想这么远,如今只想让我与舅舅能安稳下来,让当年伤害舅舅与阿娘的人付出代价,无论是何身份,与我有何关系。” 至于未来,大不了他与舅舅投奔摘月,反正他们在萧家,也是被当做异类。 蒋飞鹤耸了耸肩,对于崔十五这种人,想要人回去,威逼利诱是肯定的,不过萧静玄外柔内刚,真回了清河崔氏,说不定也有另外一番乐子。 萧静玄回到住处,修书一封,絮絮叨叨的字写满了三张纸还没有完,中心思想就一个——李摘月,在长安要护好自己,莫要胡闹。 …… 六月初,李渊的第二十二皇子出生,起名李元婴,彼时李渊六十二岁,如此年纪老来得子,李渊十分高兴。 对于这个孩子,李渊对他没什么期许,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像孩子那样无忧无虑的长大。 李世民对于这个小弟弟的出生也挺高兴的。外面总有一些传言,说他对太上皇不好,处处压制太上皇。 天地良心,除了不让父皇插手政事,在宫中,他不曾苛待他,锦衣玉食供着,要知道这两年天灾不断,他与观音婢节俭度日,但是太极宫却从未苛待。 说起太极宫,他都登基两年了,现如今还不是让给父皇。 现如今太上皇这般年纪给他生了一个弟弟,他要庆祝一番,告诉朝中文武,自己对太上皇多好,太上皇在宫中没受到一点委屈。 当然若是能将太上皇哄高兴,提前将太极宫让出来,他求之不得。 对于李渊,在没穿越前,李摘月对他的了解,就是唐朝的开国皇帝,他那么多儿子,大多人也就知道四个,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 而李摘月对于这位“李元婴”有所了解,是因为教科书全篇背诵的《滕王阁序》,这其中的“滕王”就是这位主。 此人因为滕王阁而留名,不代表对方是个贤明的人,相反,李元婴生在宫廷,又是李世民最小的弟弟,从小便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在李渊驾崩以后,加上李世民的溺爱,李元婴就成了标准的嚣张跋扈、贪图享乐的皇二代。 啧啧……李世民他们宠孩子经验丰厚,但是教孩子似乎不行。 想到此,李摘月就去了立政殿,与长孙皇后讨论起如何教育孩子。 长孙皇后歪身坐在软榻中,含笑看着对面小脸正色,奶呼呼与她说着育儿经,看着又萌又甜。 李摘月盘腿坐好,清了清嗓子,“皇后殿下,贫道以为,陛下和您宠孩子没问题,但是教育方法得改进!” 长孙皇后瞅着奶团子似的小人儿板着脸说教,以袖掩唇,嘴角微勾,“哦?那斑龙真人有何高见!” 一旁伺候的秋岚影有些不忍,担心李摘月未来会坑了自己,到时候陛下与皇后殿下来个“请君入瓮”,这人可是连哭都没地方。 李摘月竖起一根小手指,“第一,教儿不能一味宠溺,您看看长安多少人家将孩子宠成纨绔子弟,要赏罚分明!” 长孙皇后故作沉思:“若是孩子被雷劈了,还逞强胡闹呢?” 李摘月:…… 拿她打趣干什么。 这世间有几个有她这样的运气,被雷劈了,无事当然以关怀为主,若是有事,也只能……关怀了! “咳……咳咳!皇后殿下,您别打趣贫道了,贫道是真心与您讨论如何教导子女。”李摘月轻咳一声,坐直身子,“贫道以为,你在教育皇子皇女上,要让陛下参与进来,不能太过大包大揽,否则陛下一味只知道宠,教养出熊孩子的可能性很大。” 李世民在做皇帝方面是一把好手,可在教养子女上,就不怎么行了,尤其长孙皇后去世后,没人约束他,对待他与长孙皇后的几个儿女大概是补偿心态,极尽宠溺。 第41章 看到她如今的模样, 李世民眼前黑了又黑,踩着瓦砾冲过来,一把将“小黑炭”拎起来, 一字一顿道:“李!摘!月!” 李摘月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刚刚逃过了一劫,可是感觉又似乎没逃过。 赵蒲在一旁吓得大哭,“小观主,您吓死蒲儿了,呜呜……嗝……我还以为您又要出事了!” 桑大喜:“小观主, 以后这种粗活让奴婢来做,您可千万不要靠近了,您看看这墙、这屋顶……还好您没事!” 随着李世民脸色越发铁青,李摘月越发气短, “陛下, 陛下……您先别气, 别气, 我虽然炸了您一个宫殿, 可收获满满, 咱们不亏,不亏。” 李摘月前段时间与琉璃杠上了,但是一直没有稳定的成果出来,就想让脑子轻松一下, 想起□□还没有弄出来, 趁今日秋高气爽,她就试验了一番,谁知道直接炸了。 好消息是,□□研制成功, 看现场效果也不错。 坏消息是,自己住的房子被自己炸塌了。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以后要涨教训,不能在自己住处做实验。 “陛下,您冷静,您冷静,贫道炼成了,此乃好事!贫道这东西可是有开山的威力。”李摘月用黑乎乎的小手不停地拍着李世民的衣襟,至于明黄龙袍染上的黑手印,暂时当做看不到。 李世民不吭声,先将人检查了一番,身上乌漆嘛黑,脸上没伤,肩头被碎片伤到了两处,小手上小的擦伤忽略不计,掌心多了一个寸长的口子,这若是不好好养着,将来是要留疤的。 “从今日开始,禁足一月!没有朕的允许,不许你再玩这些东西。”他接过张阿难的帕子将她的小脸抹干净。 李摘月瞪大眼睛:“什么!贫道现在是研究的重要时间!” “禁足两个月!”李世民面不改色往上加,“至于紫微殿的修缮费用,从你俸禄中扣!” 李摘月震惊,小手拽住他的大袖,“陛下,您看不能这样!” 不是她心疼这次的修缮费用,可若是以后她研究造成的损失都由自己承担,就是有万贯家财,也禁不住自己这样挥霍。 李世民冷漠道:“没得商量!” “啊——”李摘月抓狂,“陛下,您太过分了!” 一旁的张阿难嘴角微抽。 武威侯之前快被炸成黑炭,都没见她嚎一声,现在被陛下扣了一点钱,就这般崩溃,他还是不了解她。 李世民扫了一下殿内的狼藉,眉目越发冷沉,像提溜小猫崽一般拎着李摘月直奔太医署。 到了太医署,他悄无声息地对背后的百骑司比了一个手势。 之前听斑龙的说法,刚才动静不是偶然,若是真有那么大的威力,用于战场上,将是一大利器。 …… 不到一炷香时间,紫微殿里外都被戒严,几名老宫匠细心地收拢地上的火药残渣,同时将现场被摧毁的一草一物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还有李摘月散落在角落的草稿,就是随手所画的不知名花草曲线,也被收了起来。 太医署内,李摘月的双手很快被包扎好,肩头的伤也上了伤药。 孙思邈一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小道友,你这次幸运只有一点伤,若是不注意,下一次你的小命都没了。” 李摘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的!贫道惜命的狠!” 此话一出,众人眼神复杂地瞅着她。 惜命? 真惜命也不会造出那般动静,差点将紫微殿给拆了。 一开始许多人听说动静是紫微殿方向的,还以为李摘月又遭雷劈了。 谁知道,人是没被雷盯上,但是自己找死,居然在自己住处炼制危险东西。 李世民脸色越来越难看,皮笑肉不笑道:“你甚是引以为豪?” “……没。”李摘月听出不对劲,汗毛倒竖,立马摇头,讨好道:“有陛下惦记,贫道一定护好自己。”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以后还敢这等危险的事吗?” “……陛下放心,兔子不吃窝边草,为了小命着想,以后不在身边弄了。”李摘月心虚地移开目光,望着窗口方向。 李世民见状,语气不明道:“那你打算寻个什么地方?” 李摘月望着远处,露出向往之色, “下次在终南山找个山沟沟炸也行。” 之前三才观所在的蛟峪山属于终南山北麓,主峰什么样子,她还没看过。 李世民黑脸。 在宫中折腾还不过瘾,居然已经想着去山里折腾了。 “禁足三个月!抄写《孝经》十遍,禁足结束后,交给朕!”李世民凤眼眯起,语气冷飕飕的。 “!”李摘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怎么又增加了。 李世民见她不应声,慢悠悠道:“既然三个月不够,那就四……” “三月!三月!”李摘月见他似乎还要往上加,惊的快要跳起来。 “你们为朕作证,是武威侯自己选的三月。”李世民环顾众人,唇角微勾。 自从雉奴出生后,观音婢经常与他商量如何教养几个孩子。 灵猊、青雀他们是皇子,开蒙之后有大儒教导,不用他过多费心,昭阳作为他与观音婢明面上的唯一公主,宫中人人都捧着,只有斑龙这个小家伙让他头疼。 小家伙本身是个小姑娘,在宫中却是太上皇的义子,又是小道士,古灵精怪,又会折腾,背后有太上皇撑腰,怎么教养她,他着实头疼。 但是与小家伙相处这么久,他也算是有了些许心得,就是小家伙吃软不吃硬且记仇,当年几个小孩在崇文馆打架,他当时语气重了些,小家伙没多久,就去当了太上皇的义子,与他“称兄道弟”。 太医署的太医们纷纷点头。 李摘月无奈翻了一个白眼。 太极宫的重阳宴还没有结束,李世民没在太医署待多久,就又赶回太极宫。 而李摘月则是被秋岚影请到了立政殿、 长孙皇后将她从上到下都检查了一番,看着孩子被包的严实的小手,心中抽疼,忍不住抬手给了她屁股一下,“你怎么就不乖呢!” 李摘月懵然,呆呆地看着她温婉的容颜。 这一巴掌根本不疼,甚至不如她平日拍蚊子来的重。 可长孙皇后双眸中的关切与紧张,却让她心头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计算过安全距离,准备了防御的盾牌,想说□□对大唐有多重要…… 可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嘟囔,“对不起……” 下一刻,她就被揽入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 长孙皇后将下巴轻轻搁在炸毛的发顶,声音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斑龙,下次要试什么,先告诉……我,好不好?” “……”李摘月小声道:“好。” 她何德何能,让长孙皇后为她的安危而如此上心,这种待遇让人沉醉,可觉得梦幻的仿若泡沫,担心哪一天一睁眼,一切都碎了。 “皇后殿下,你最近热吗,贫道给你变个戏法,凉快凉快?”她眉眼弯成月牙,笑容带着几分谄媚。 周围的宫人一头黑线。 武威侯,现如今都重阳了,再过一些日子,风雪可能就来了,何来“热”一说。 虽然知道小家伙是在岔开话题,长孙皇后欣然接受,“什么戏法?” 李摘月让人准备了一大一小两个容器,大容器用来盛放溶解硝石的水,小容器则是用来放置要结冰的水。 双容器就位以后,李摘月往两个容器中注水,然后将小容器小心放在大容器内,然后用东西将小容器盖住,上面铺了一块红布作为装饰,往大容器中加入硝石,不断用木棒搅拌,使硝石能快速、充分溶解在水中。 李摘月举起自己包成馒头的手,“天灵灵,地灵灵,无量天尊来显灵!” 本身她还打算手舞足蹈一下,发现自己目前的状态有些狼狈,就将步骤简化了。 长孙皇后惊奇地看着她。 自孩子与她相逢,就是平时卜算时,也不曾这般郑重,今日居然还有口诀。 李摘月继续加入硝石,同时小手在小容器上面时不时划两下,表示自己在施法。 众人看的目不转睛,好奇小容器中会出现什么,一盆水难道还能变成一盆金子? 等到时间差不多时,李摘月不再搅拌,静等反应。 等她感受到冷气后,小手在小容器上方随意划了一个圈,然后将红布拿开,撤掉盖子,只见小容器的水已经凝结成冰,仿若玉髓一般。 见识到这一幕的人都惊呆了。 一名宫女小声惊呼,“武威侯会法术!” 秋岚影瞥了她一眼,小宫女连忙捂住嘴巴。 李摘月原想伸手将冰面敲碎,手刚伸出去,看到包成馒头的双手,想了想,双手夹住一根筷子,毫不客气地往小容器中用力一戳,“咔嚓”一声,小容器中还不算结实的冰面瞬间裂出蛛网纹络。 “……”秋岚影等人面露可惜。 武威侯真是暴殄天物,这等神奇的技法还没等她们细观,就毁了。 李摘月敲了敲铜盆:“皇后殿下,您觉得怎么样?” 长孙皇后伸手摸了摸里面的冰,面露惊奇,“斑龙,你这如何制成的?” 若是真能轻松制冰,以后炎炎夏日就不用苦熬了。 李摘月歪头,眸光微转,“如果贫道说是法术,皇后殿下信吗?” “……”长孙皇后看着她,淡笑不语。 李摘月对于长孙皇后这种包容、宠溺的眸子实在没有什么招架力,最终老实交代:“本来贫道是想哄长乐公主,皇后殿下如果喜欢的话,只要按照贫道刚才那样操作,就能得到冰,而且硝石可以重复利用。嗯,不过,这种成本可能比较大。” 第42章 新鲜出炉的大蒜素在年后就有了用处。 贞观三年开春, 杜如晦突发高热,咳血不止,李世民亲自登门探望, 召集群医问诊,孙思邈经过杜如晦的同意,使用了一点大蒜素,将病情缓解,让李世民松了一口气,听说前去杜府探望时, 李世民哭的眼睛都红了。 李摘月听说杜如晦病重,想起杜如晦确实早死,不过他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不一般,后来将自己与长孙皇后生的第二个女儿嫁给了杜荷。 可惜, 后来杜荷因参与李承乾谋反案被处死, 连累他的兄长杜构也被贬。 说来, 李世民似乎很喜欢与功臣联姻, 尤其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凌烟阁功臣。 首先, 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娶了长乐公主。 魏征临终前, 李世民似乎曾经将他与长孙皇后最小的女儿许给了魏征的儿子,后来又反悔了,又许给了长孙家。 还有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娶了高阳公主,高阳公主算是贞观时期大唐果公主最知名的, 许多人都熟知他与和尚辨机的苟且。与后面把自己包括丈夫一起坑死来说, 苟且还只是小事。 还有高士廉的儿子也娶了李世民的公主。 萧瑀、柴绍、程知节、唐俭……这些人的儿子似乎都娶了公主。 这一串感慨下来,不得不说,李世民的孩子好多。 哦,加上太上皇那四五十个崽, 李唐皇室的孩子真的好多!孩子一多,人心自然而然就偏了。 杜如晦的病情缓解后,杜如晦好好感谢了一番孙思邈,得知是李摘月从大蒜中提炼出的药救了他,又让杜构杜荷带着谢礼前去谢她。 此番杜如晦病重,杜构一如既往的稳重,杜荷身上也少了一些稚气,两人齐齐给李摘月行了一礼,“多谢武威侯!” 李摘月挠了挠头,“……是孙思邈的功劳,碰巧有用罢了。” 如今,杜如晦的病虽然好转,但是没有痊愈,他作为朝廷肱股之臣,今年又是多事之秋,明显不会轻松,可想而知,杜如晦受到的压力有多大,这种情况下肯定是养不好病,保不齐明年还是会出事。 杜构:“武威侯谦虚了,父亲常说,若是弟弟有你一半懂事,他就无忧了。” 杜荷闻言,瘪瘪嘴,“大哥,你想要夸人,干嘛拿我说事。那我也可以说,你如果有摘月一半的懂事,弟弟我也就放心了。” 杜构:…… “……”李摘月嘴角微抽,看到杜构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给了杜荷一下。 杜荷揉着肚子,哀怨地看着他,“大哥,你怎么下手这么重。” 杜构回头,眼含威胁,无声地吐出“闭嘴”口型。 杜荷看的心头有些发毛,不再支吾。 李摘月看的只乐,看来这两年,杜构在杜荷跟前建立了不少权威。 她的目光最后落到杜构身上,作为杜家长子,杜构虽然年龄不大,身量欣长,已经有翩翩之姿,玉树临风的意味,可惜现在李世民与长孙公主的二女儿还没有出生,也不能让他干等,只能说杜荷碰巧赶上了。 不过,听说杜构虽然才十二岁,亲事已经定下了,再过两年就要成亲,这结婚年龄也太早了,还好她现在是出家人,旁人管不到她头上。 杜构察觉李摘月的目光,有些不解,“武威侯为何这般看在下?” 李摘月实话实说,“听杜荷说,你已经给他找好嫂嫂了?” 杜构一愣,目光稍移,耳尖泛着些许绯色,有些不好意思道:“让武威侯见笑了。” 杜荷在一旁插嘴,“我知道!是陈郡袁氏,上次还派人给我送了一箱子书卷,比哥哥大一岁。” “哦?”李摘月闻言,笑盈盈道,“大一岁好啊!。” 杜构越发不好意思,不断低头饮茶。 …… 紫微宫前,冷风骤紧。 李摘月站在玉阶高处,宽大的道袍被风吹得鼓起,衣袂翻飞宛如飞鹤。 看着杜家兄弟并排离开的身影,她忽而高声喊道:“杜构、杜荷,孙神医说,右仆射这病,最忌劳心劳身,若能静养,方为上策。” 她觉得自己提的这一嘴,估计对方也不会听,只求今年能少出些事,让杜如晦能省些精力。 杜构、杜荷听到声音回首,就见阶上的小道童逆光而立,素白道袍在冬日暖阳的照射下,竟似羽化登仙一般,他想起家中父亲病榻前的咳血,喉咙一时发紧,深吸一口气,郑重长揖吗,“多谢武威侯良言!” 明明比杜荷还矮大半头,偏偏说此话时,像经历沧桑的老者。 杜荷见状,学着他也行了一礼,小声嘀咕:“摘月说话怎么觉得怪怪的。” 杜构抬脚踩了他一脚,示意他莫要放肆。 然后李摘月身上的正经氛围如同见光的影子,瞬间消弭,露出萌哒哒的甜笑,冲他们挥了挥手:“ 杜构、杜荷,咱们再会!” “……”杜荷小声道,“摘月怎么比阿耶变脸还快!” 杜构:…… 他也这么认为,仿佛刚刚高声说话的人不存在似的。 …… 回府马车上,杜荷突然惊呼,“糟了,原先还想让摘月给阿耶算一卦呢?” 现在人都出宫了,他才想起这事。 杜构掀帘回望,宫门渐远,顿时抿紧了唇,“说不定武威侯私底下算过了……” “算过了!”杜荷惊声跳起来,“砰”的一声撞到头顶。 “唉哟!”杜荷捂着头疼的龇牙咧嘴。 杜构嘴角抽搐,连忙将人拉到跟前,给他揉了揉伤处。 杜荷蹲在他的身前,语气不解,“大哥,你刚刚是不是唬我的?或者你背着我与摘月见过面了?” 杜构闻言,拍了一下他的肩,“你以为我是你?你可还记得刚刚离开紫微宫时武威侯说的话?” “说的话?让阿耶静养,防止劳心劳身……大夫也是这样说的。”杜荷仍然想不通,他从小到大也看过不少大夫,一般叮嘱时,都有这一句。 杜构微微摇头,“他着重提醒,说不定是算出了一些东西。” 杜荷见他说的言之凿凿,当即一推车门,朝外喊道:“掉头!掉头!” “吁!二郎君!”驱车的车夫赶紧勒紧缰绳,杜荷、杜构控制不止地身子前倾,差点被磕到。 杜构拉着他,“杜荷,别闹!” 杜荷扒着车窗,“你刚刚说的太可怕,我要去问摘月,他一定会告诉我。” 街市上来往的行人好奇地看着这辆停靠在路口的马车,猜测是哪家的车。 杜构心累,揪住他的耳朵,“人家若是能直白说出来,你觉得会瞒着你吗?” “……不一定。”杜荷换位思考了一下,他都有许多事没有给摘月说,将心比心,摘月肯定也有。 杜构差点被他的话呛到,阿耶说的没错,弟弟有时候犟起来,蠢笨如猪。 杜荷见他愣住,趁机将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含糊说道:“说不定摘月就是随口提醒,大哥你想多了。” 杜构苦笑:…… 他也不想多想。 如果阿耶出了意外,让他怎么办,杜荷又是这般样子。 …… 三月开春,浮云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在大家的期待中产下了两只小毛驴,一白一黑。 黑色驴崽子落地时,长乐公主欢喜地满院子乱跑,“我的小狗终于出生了!” 李摘月纠正,“它叫苍狗!” 长乐公主乐呵呵道:“苍狗狗,苍狗狗!” 然后他们被告知浮云肚子里还有一个。 大家惊呆了,要知道驴生双胞胎的概率极低,居然让他们遇上了。 等到白色的小驴崽落地,轮到李摘月眼睛放光,欢喜鼓舞道:“贫道道观的镇宅神兽有了!” 她幻想了一下,等到她再年长一些,骑着白驴在山间行走,不知道能唬住多少人。 “白色的……”长乐公主虽然也喜欢白色的,但是既然说好了,也就不能再与小皇叔抢了。 小孩子郁闷了一下,待看到属于自己的黑驴崽,烦恼瞬间烟消云散,继续高兴地蹦蹦跳跳。 眼瞅着紫微宫内人人喜乐,谁知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动静,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到了。 原来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听闻紫微宫的毛驴浮云不仅降下双胎,其中一只洁白如雪,这可是祥瑞之兆! 长孙皇后凑近瞅了瞅,笑道:“白驹如雪,黑驹似墨,都很漂亮!” 长乐公主兴奋介绍:“阿娘,黑的是我的,名字已经定下,叫苍狗,浮云苍狗的苍狗哦!” 李摘月则是美滋滋道:“白的是贫道的镇宅神兽!” 长孙皇后与李世民闻言,对视一眼,笑容意味深长。 李世民轻咳一声,“ 双驹呈祥,又有白瑞现世,朕心甚悦,这只白驹就由朕替尔等饲养,你们年纪还小。” “啥?”李摘月傻眼,她的镇宅神兽没了! 长乐公主见状,小腿慢腾腾挪动,不动声色挡在了黑驴崽子前面,防止被李世民看上了。 李世民哪能不知道小家伙的心思,只当没看到。 长孙皇后见李摘月一脸不情愿,柔声解释,“斑龙,你放心,本宫与陛下会找找照顾好白驹,你若是想看它,平日里可以带浮云去寻它玩。” 出现祥瑞,说明陛下将国家治理的很好,也有助于安民心,而且此番祥瑞可是在宫中降生,他们亲眼所见。 李世民大手一挥,“来人,武威侯献上祥瑞,赏绢五十匹,金瓶一只。” “!”李摘月瞪大眼睛。 她还没有答应呢! 这叫强买强送! 长乐公主见状,小手扯了扯她的衣服,凑到她耳边,“小皇叔,咱们一起养苍狗狗。” 第43章 贞观三年, 十一月,李靖率六路人马从马邑出征,北伐匈奴, 一路连取胜仗。 此时的李靖已经六旬,却亲自率兵,率领两千轻骑,日行两百里,一举端掉突厥守军,颉利可汗压根没有摸清李靖的行踪, 每次听到李靖的战报对他都是惊吓。 而李靖趁他们没有晃过神,在暴风雪之夜攻克定襄,直取颉利可汗的廷帐,可惜最后被颉利可汗冲出包围圈奔向阴山了。 等颉利可汗缓过神, 在阴山北部收拾了几万残部, 思来想去, 决定派人入朝请罪, 请求举国归附唐朝。 李世民对于他的识时务十分满意, 指示李靖, 既然颉利投降,让他率军迎接他。 贞观四年二月,李世民派遣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取抚慰颉利。 李摘月一听“唐俭”的名字,心中一咯噔, 此时人已经出了长安, 她就是想提醒也追不上。 唐俭何人? 其父乃是隋朝戎州刺史唐鉴之子,与李渊交好,所以与李世民也是故交,忠心可靠, 与突厥开战,唐俭是坚定的主战派。 而且他在贞观元年已经出使突厥一次,对突厥的根底有所了解。 此次征战过半,彼时唐军已经掌握绝对优势,唯一的困难就是天气,毕竟正值严寒,在大漠尤其还是雪灾之下,大唐上下都盼望速战速决。 李摘月已经能想象到,唐俭死里逃生归来,追着李靖不放,十年如一日的弹劾、挑李靖的刺了。 李靖才不信颉利会真心投降,多半是假以时日养精蓄锐,等到他休养生息后,肯定还会南下侵扰,不如趁李世民派遣使者,颉利他们放松警惕之际,趁机突袭,一举拿下。 虽然有人反对,但是李靖力排众议,下令突袭。 于是,李靖率军渡过阴山,前锋率领两百余骑趁着大雾遮掩,悄悄接近颉利的帐篷。 颉利看到唐军都被吓崩溃了,当即抛弃众人逃走,现场的突厥兵也四散而逃。 之后李靖的大军随后擒获了颉利的儿子,还有前隋的义成公主,没过半日,之前逃脱的颉利也被擒获,此战大胜,颉利可汗代表的东突厥自此灭亡。 李世民听说李靖先斩后奏,突袭颉利,也派人将李靖说了一顿,觉得唐俭等人凶多吉少,不止他,就是李靖等一干将领也觉得唐俭肯定被颉利杀了,毕竟唐剑他是一名纯粹的文官,年过五旬且没有什么军事经验,在茫茫沙漠又是大雪天,兵荒马乱地逃窜,肯定是没了。 对于李世民的担忧,李摘月则是淡定地拿出三枚铜钱,“陛下,贫道今日法力深厚,你要算一卦吗?” 李世民不清楚李摘月是想逗他笑,还是真想算卦,当即问:“要钱吗?” “要!”李摘月理直气壮道,“您是皇帝了,不要想着吃霸王餐!” “多少钱?”李世民扬眉,小家伙给他解释过“霸王餐”这词,就是吃饭不给钱。 “看在您的面子上,仅需十贯。”李摘月搓了搓小手,面露期待,“您要吗?” 李世民被她贪财的模样逗笑,也想让放松一下头脑,当即道:“行!放心,朕若是没钱,你可以向唐家人要!” 李摘月给了他一个白眼,“冤有头,债有主,贫道只认您!” 她活动了一下胳膊,然后将三枚铜钱在掌心使劲晃了晃,然后往地上一抛,眼皮一搭,瞅了一下,当即大声道:“行险而顺,唐俭多半没事。” 李世民勾唇失笑,确定小家伙为了逗他开心,“唐俭若是无事,朕给你双倍卦钱如何?” “才双倍啊!”李摘月有些失望,早知道就多说一些了。 李世民闻言,没好气道:“你还想要几倍?” 李摘月见状,歪头道:“陛下,要么咱们当刚才没算过,重新算?” 她不介意双倍,只是介意自己说出的卦钱低了。 小孩的心思一眼看出,李世民意味不明地举起大手,“要不朕先揍你一顿,然后我们当做没发生过?” “……贫道告退了!不打扰陛下处理政事!”李摘月一个激灵,转身就跑了。 李世民看着她犹如兔子一般溜出去的背景,笑道:“这两年总算长高了一些,跑的快了!” 片刻后,当值的张阿难就听到李世民问道:“张阿难,你觉得斑龙这次卜算结果有多少胜算?” 张阿难张了张嘴,最终道:“奴婢不知。” 本身陛下派唐俭出使突厥,就有风险,李靖为了战局考虑,也不好怪罪他,估计陛下心里头也是这样想的,若是唐俭真出事了,只能多多优待他的家人了。 李世民闻言,叹了一口气。 …… 让不少人震惊的是,唐俭居然福大命大地回到了成安。 李世民见到悲喜交加,君臣互相抱着头在太极宫哭了一阵。 而唐俭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骂李靖,听守门的内侍说,骂的可难听了,幸亏李靖还没有归朝。 呃,站在大局上,李摘月欣赏李靖对战局谋略的判断,但是若她是唐俭本人,回来以后,也会追着他“杀”。 这次不止唐俭愤怒,连他的文臣同僚们同样愤怒。 要知道李靖这次完全不顾使臣的死活,事前连通知都没有,完全是踩着同僚的尸身博自己的前程,实在是太坏了。 即使这次将突厥给灭了,朝野都高兴,但是李靖的功过不能相抵。 很快就有大臣弹劾李靖治军无方,袭击颉利可汗金帐时,一些珍宝被兵卒抢劫一空…… 李靖听闻唐俭没死,并且整日痛骂他时,也是头皮发麻,他派人送到唐家赔罪的人被轰了出去,礼物也被扔了…… 被雪灾和内讧削弱了实力的突厥,面对李靖率领的十万精兵,几乎不堪一击。 李靖与李绩等将领,只用了半个冬天外加一个春天的时间,就活捉了颉利可汗。 有时候李摘月想,虽然贞观元年到贞观三年,关中等地区天灾不断,可却在此时,突厥那边每年都遭遇了几十年难得一遇的灭顶雪灾,削弱了突厥的实力,从另外一方面讲,这何尝不是一种“得天助”呢。 长安这边,因为杜如晦的身体,孙思邈又在长安拖延了半年,不过两人的关系不怎么好,确切来说,杜如晦十分敬重孙思邈,但是孙思邈对杜如晦脾气就不怎么好了。 用孙思邈的话来说,他从未见过这么不听医嘱的,明明让他静养,切勿劳心,转眼间又因为处理政务,弄得吐血不止,杜府一家,大大小小的人都眼泪汪汪的看着他,让他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只能重新施针治疗。 这位善于决断的能臣这些日子在孙思邈跟前气短的很,说什么听什么,但是会不会做,要看之后能腾出多少时间。 就这样,他的身体在孙思邈的缝缝补补下,居然熬到了春日,身强体壮说不上,但是也不用缠绵病榻,能走能动。 …… 贞观四年夏,长安城热浪灼人。 李世民缓步登上顺天楼。文武百官噤声,十二旒冠冕随着动作发出清越声响,玄甲军肃立如林,枪戟寒光如冰,曜日照射下,宛若天网。 李摘月踮脚站在旁边的阁楼上,也紧张地不敢呼吸。 楼下,颉利可汗被铁链锁着脖子,踉踉跄跄被人推据跪倒在阶前,这位曾勒兵二十万,直逼渭水的草原雄主,如今辫发犹散作枯草,锦袍满是泥浆,身上的宝石、金刀这些早就被人作为战利品搜罗走了。 李靖铁靴踏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捧起突厥可汗印玺,玺印上蹲踞的金狼在阳光照射下,双目暗淡,神似此时颉利可汗。 “陛下!”李靖声如洪钟,“末将幸不辱命!” “爱卿辛苦了!”李世民淡淡点头。 而后,看向跪在阶下的颉利可汗,轻笑出声,“可汗别来无恙!渭水一别后,可汗过得如何?” 颉利:…… 李摘月:…… 人都跪在面前了,还如此寒暄,有点杀人诛心了。 颉利可汗抬头,目光不是看他,而是旁边威风赫赫玄甲军、他如果有所异动,怕是这群人会将他砍成肉渣吧。 李世民扶拦冷笑,“武德九年,以国库半数金帛为代价,可汗与朕签下渭水盟誓,可是颉利,你如何对待朕呢?” 他向身边的张阿难使了眼色。 张阿难出列,捧出泛黄的盟约金筒,当着众人的面将盟约念了一遍。 下一刻,十三名内侍出列,高声诵读渭水盟约之后,突厥入侵边城的十三次战报,其中不乏“屠城”、“老幼皆殁”的词。 随着这些被诵读出来,颉利可汗感受到周围的文武群臣与将卒射到他身上的目光犹如刀子,想要将他千刀万剐,脸色越发苍白,撑着地的双手控制不住手抖起来。 等到内侍声音停止,颉利可汗额头冷汗如雨,不敢抬头看李世民。 头顶上传来李世民冰冷的声音,“颉利,你有什么可说的?” 颉利可汗以额触地,用极其虔诚卑微的语气,“长生天……不,天可汗饶命!” 唐军生擒颉利可汗,覆灭突厥一事,对许多被突厥压迫的草原部落来说产生了极大的震撼。 在这些人严重,突厥就是他们的天,让他们无法反抗,可如今李世民用一战告诉他们,天外有天,曾经在草原不可一世的突厥,就这样被生擒了可汗。 逐水草而居的突厥与中原民众一样崇拜天地日月、山川星辰,其中对“天”的崇拜最大,“天”的规格尤其高,在李世民之前,还没有那个可汗有这个称呼。 此称呼是之前以内附突厥为主的草原部落主动尊奉李世民为“天可汗”,代表认同服从他的统治。 第44章 立政殿内, 帷幔随风轻摇,带着丝丝凉意,一众宫人捧着时令瓜果、点心穿梭其中, 眉梢间都是喜意。 长孙皇后斜倚在软榻上,素手轻抚平坦的小腹。 李摘月盯着长孙皇后含笑的眉眼,再缓缓下移,目光落在对方轻抚腹部的手上。 “又怀了……” 眼前一黑。 “啪!” 众目睽睽之下,被宫内称颂宛若小仙童一般的紫微宫武威侯竟直挺挺栽倒在地。 满殿死寂。 众人瞠目咋舌。 “小皇!”原本在角落里安静玩布老虎的李治小朋友吓了一跳,迈着小短腿“噗嗤噗嗤”奔过来, 肉乎乎的小手使劲拍打她的脸,“小皇皇!皇皇!” 长孙皇后连忙起身,却给身旁的女官扶住,“皇后殿下小心身子!” 李治看着不足两岁, 但是如今出手都是吃奶的力气, 拍在李摘月脸上那是实打实的“啪啪”作响。 所以不等宫人搀扶她, 李摘月悠悠转醒, 第一句话便是, “雉奴, 你要找揍吗?” 见她醒来,李治看到她软嫩脸上的小手印,心虚地将小手藏在后面,奶呼呼道:“小皇睡了!雉奴喊你。” 李摘月:…… 罢了, 她不与小奶娃计较, 小皇就小皇吧,总比“大黄”好。 她猛地坐起身,发出怒吼,“陛下他怎么那么闲!” 李治歪头迷惑:? 这与阿耶有什么关系。 难道小皇叔与阿耶吵架了? 来到她身边, 伸手正欲搀扶她的长孙皇后:…… 李摘月气的声音都劈叉了,“前段时间还说忙河东道的蝗灾、 剑南道的水患,奏报堆得比我都高,忙的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结果呢!结果呢!” 小家伙气的小拳头连捶了三下地! 一旁的李治见状,也学着她的模样捶了三下地,奶声奶气重复,“结果呢!结果呢!” “……”长孙皇后脸上一时灼热。 这孩子…… 她懂这孩子的意思,就是担心她生育孩子太频繁,有损她的身体,可孩子来了,难道她还能求上天收回去吗? 一旁的秋岚影哭笑不得,心中佩服武威侯胆子大,居然这般编排陛下,等到陛下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怪罪。 李治歪着脑袋,疑惑道:“小皇,阿耶闲了,不好吗? ” 可以陪他多玩一些日子。 “好个……”李摘月硬生生把脏话咽回去,咬牙切齿道:“好得很!我这就去太极宫问一下,陛下日理万机,是怎么抽、空!给你添弟弟妹妹的。” 今年事情尤其多,关中旱情还有余温,直到四月才缓解,河东道蝗灾波及汾州、晋州,剑南道暴雨成灾,嘉陵江决堤,淹没良田万顷……还有李靖北伐匈奴,李世民在前朝忙碌,长孙皇后在后宫同样不曾歇息。 李世民一句“后宫减用”,劳心劳力的是她,众所周知,加福利人人开心,可削福利待遇,就是得罪人的事情,现如今后宫太上皇的妃嫔皇子皇女,前太子还有李元吉的家眷,以及李世民他自己的嫔妃子女……还有皇子们的教育,应付各家主母家眷,想办法给李世民筹款。 如今,还要再加一件事,孕育子嗣! 长孙皇后,你虽然是国母,也不是钢铁之身! 她气势汹汹地转身,不待长孙皇后挽留,急匆匆就跑了出去。 长孙皇后伸着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时发愣。 李治急了,爬到门槛想要翻过去,“小皇!小皇!雉奴也想阿耶!阿耶——” 乳母赶紧上前将李治抱起来,轻声哄着。 秋岚影见长孙皇后不语,轻声道:“皇后殿下,武威侯脚程慢,奴婢去将她拦住!” 长孙皇后终于没忍住,以袖掩面笑出了声。 秋岚影:…… “咯咯咯……”李治见她笑了,将刚才的话抛之脑后,也笑出了声。 …… 秋岚影派去寻李摘月的人没在太极宫找到人,以为她临时退缩,打道回府,去了紫微宫一问,得知人也没回来。 顿时有些焦急,连忙又委托了不少人去寻,后来得知人去了太医署,在里面似乎寻找医书什么的,也就松了一口气。 …… 暮色斜阳,天际被落日烧的火红火红的。 太极宫内。 李世民正伏案批阅李靖的军报,朱笔悬在“突厥降部安置”几字上方,忽听殿外一串小碎步由远及近,哒哒哒,轻快的好似檐下风铃被柔风撞响。 他猜测不是青雀就是斑龙,要么昭阳……太子稳重,其他皇子公主也规矩,能在走廊这般跑跳的,左右逃不出那三个小东西。 帷幕一掀,李摘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不是卷轴就是线装书,最上头那本《千金药方》还夹着几片醒目的叶签。 “陛下!”李摘月“咚”的一声,踮脚把书堆在案头,震得旁边的砚台中的浓墨一颤,差点溢出来沾染到桌上的奏报。 张阿难紧张道:“武威侯,您小心点!” “陛下,您看看这个!”李摘月将砚台往旁边挪了挪,严肃道。 李世民挑眉,瞥见最上层翻开的页面赫然写着《妇人妊娠损伤纲目》。 还未开口,就见李摘月小手戳了戳上面的文字,“陛下,你看,这可是孙神医一同写的,女子怀胎,五脏俱劳,譬如灯油熬芯,骨血所化……” “斑龙!”李世民虎着脸弹开她的小手,“朕现在正在处理军国大事,你抱这些来干什么?” 李摘月眼睛瞪得圆圆的,“陛下,皇后陛下又怀孕了!” “观音婢又怀了!”李世民面色一喜,不禁乐滋滋道:“怎么没人告诉朕!” 一旁的张阿难见状,同样笑着道:“可能皇后殿下想亲口告诉您!” “朕想也是如此。”李世民情不自禁地点头。 “陛下!”李摘月生气地拍了拍一下案几。 她先礼后兵,这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世民此时精眸扫过案上的医书、医卷顿时知道小家伙的意思,顿时挑了挑眉,“你年纪太小,不懂大人的事!” “呵!”李摘月冷嗤一声,愤怒地伸出四根手指,“陛下,长孙皇后不算上如今肚子里这个,已经生了四个,她是人,不是神。” 李世民看着小家伙红嫩嫩的四根小短指,心想你可以再伸一根手指,正好小手够用。 李摘月见他不理自己,咬了咬牙,“书上说,每产一子,母体寿数便减……” “胡闹!”李世民突然提高声量,惊的殿角的画眉鸟扑棱棱乱飞。 他作势扬起大掌, “朕看你闲得慌,回去抄一遍《孝经》,三日后交给朕。” 李摘月不怕,抄《孝经》而已,前段时间她半夜睡不着,囤了一些,现在还有存余,她主动往他跟前凑了凑,“陛下,你要打就打,我如果吭一声,以后跟你姓……不对,我就不是人。” 李世民:…… 李摘月见他不语,将医书往前又使劲推了一寸,“您吓唬我也没用,长孙皇后不会因为你的这几声斥责而少受一点苦,医书上说,女子三十之后,生产风险极大,容易血崩,且对人体损耗很大,难以休养。” 李世民盯着案几上摊开的医术并不言语,眼前浮现观音婢这几月时而疲惫的容颜,以及接连产下灵猊、青雀还有斑龙三个孩子后,风一吹就倒的身体…… 他目光落到案前气呼呼看着他的李摘月,抿了抿唇角。 这孩子虽然不会医术,可进宫的缘由是为了观音婢,是不是如果观音婢出事了,她是不是也会消失。 一旦脑海浮现这个可能,李世民瞳孔骤缩,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再多的怒火也消了,最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软下来,“朕会让太医署的人精心看顾观音婢,她每日的餐食朕都会亲自过目,不会让她受累,” “……”李摘月闻言,磨了磨牙,小手用力见他的大手扒拉下来,“陛下,您不用这么操心,您只要保证不要让自己太闲,让长孙皇后再有孕就行了,您与长孙皇后那么亲近,她身体什么情况,能不能再支撑起孕育之苦,你如果不懂,可以多看医书!” 说话时,小手使劲拍了拍桌案上的医卷、医书,一副东西已经给你找齐了,你如果不看,就是没良心! 李世民无语凝噎,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他现在怀疑小家伙是不是猜出自己的身份了,所以才会这么放肆,居然管起他与观音婢的夫妻之事了。 小家伙,真的懂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这样问了出来,只不过语气有些无力,“李摘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摘月痛心疾首道:“陛下,为了长孙皇后能多陪你一些时间,你就不能克制注意些吗?” “……咳咳!”李世民被她的话弄得脸红耳燥,都三十的人了,一时不敢看面前的孩子。 同时确定,小家伙要么不懂,要么一知半解,否则不会这么堂而皇之说出来。 这生孩子的事又不是他们做主,上天送来了,总不能不要吧。 李摘月见状,小手环臂,摇头叹息,“算了,实在不行,你平日给长孙皇后多承担一些宫务,皇子公主的教养承担一半,让她别那么累,这样的话,让她有时间休养。” 李世民此时听得啼笑皆非,看来她是真不懂,不过对观音婢的爱重之心也是实打实的。 其实不然,而是李摘月想起古代的避孕措施有多不靠谱,两眼发昏,若是没有健康有效的避孕手段,其实与其针对女方,还是男性这边克制更管用。 第45章 李摘月眨了眨眼睛, 佯装不解,“会吗?” 李渊同样笑问:“你觉得呢?” 李摘月嘴角微抽,眼珠子转了一圈, “只要能让太上皇开心,贫道受点委屈也值得,即使陛下罚了,贫道也不会牵连太上皇的。” 此话一出,李渊一楞,而后哭笑不得。 小家伙真是给自己讨巧卖乖。 此事就算没有她的撺掇, 皇帝知道了,也不敢牵连他这个太上皇身上。 李渊大手揪了揪胡须,意味深长道:“既然如此,朕就不管你了。” 李摘月连忙摇头, “太上皇, 咱可不能过河拆桥, 贫道如果被陛下教训了, 您身为义父面子也不好看。” 李渊闻言, 语气幽幽带着些许酸味:“你现在才想起朕这个义父, 往日,不是往皇帝与皇后那里去的勤快吗?朕这里,每次想要见你,还要让人去叫, 连元婴都比不上。” 二十二皇子听到自己的名字, 扒着李摘月的腿站起来,兴奋地拍着手,“阿耶!阿耶!” 李摘月垂眸瞥了瞥身上的未来小滕王,瘪瘪嘴:“太上皇, 贫道若是这个年纪,也会扒着你不放的。再说,天地良心,贫道去寻陛下与皇后都是有缘由的,平日还有功课。” 李渊轻哼一声,将身子一转,侧身背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皇后平日对你多番照顾,一应待遇与皇子无异,皇帝给你起了名字,平日又指导你功课,说来,朕这个当义父的,真是不合格。” 说完,还煞有介事的伤心地瞥了她一眼。 李摘月:…… 太上皇这幅“怨父”表情到底与谁学的。 李摘月想要往前两步,刚想移动,腿上的二十二皇子偏偏一屁股坐在她脚边。 两个小公主见状,也来了兴致,纷纷往她脚边一挤,三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将她彻底焊住。 她有些无奈,“太上皇,咱们有话直说,你若是还这样,贫道的《孝经》还没有抄呢!” 见她要离开,李渊将身子转过来,轻咳一声,唏嘘短叹道:“斑龙,自从朕搬来大安宫,被这些孩子闹得头疼,况且朕现在年岁已高,着实没有精力教养他们,你可能为朕分担一二?” “……分担一二?”李摘月额角瞬间滑下黑线,低头看着脚边的三个互相打闹的娃,嘴角狠抽,弯腰比划了一下她与脚边小孩的差距,“太上皇,贫道虽然与您不是亲的,可也是孩子,咱们不能这么压榨!” 再说,谁让他没事生这么多孩子的。 李渊现今一共生了二十二子,十九女,其中五子六女是登基前所生,其他都是登基后生的。 若是历史上那些当了四五十年的皇帝有他这种效率,少说也有百来个孩子。 啧……男人啊! 李渊闻言,表情更加沧桑落寞,“你也嫌弃朕!” 李摘月大眼睛一转,跃跃欲试道:“太上皇,你年纪大了,陛下平日闲啊,他身为兄长,又是皇帝,一定可以!” 说完,小脑袋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渊眼皮微跳,看出李摘月眼神中那种想让李世民受罪的迫不及待,确定小家伙对皇帝是真的有些怨言,不怎么喜欢他,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皇帝肯吗?” 李摘月磨牙道:“不肯的话,抄《孝经》!” 李渊:…… 看来小家伙对抄《孝经》的怨言很大。 …… 李摘月在大安宫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然后向李渊告别,离开大安宫时,送她到宫门口的老内侍温声道:“武威侯莫要埋怨太上皇,太上皇刚才所言不过是一时兴起。” 李摘月小手扯了扯老内侍的衣角,眼含疑惑 ,稚声问道,“徐公公,一时兴起总要有源头吧!” 总不能看她脚边围了一堆孩子,就觉得有趣,所以将皇子皇女交给她,这不是荒唐吗? 徐公公声音微哑,叹息道:“十九公主前段时间生了一大病,好不容易好了,程太妃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话,求太上皇让十九公主出家当道士。” 十九公主是李渊最小的女儿,虽为公主,因为年纪小,但是嘴巴甜,比起其他年幼公主,在陛下面前较为受宠。 十九公主年幼,肯定不能送出宫,而在宫内,众所周知,目前宫中有一个合适的地方,武威侯所在的紫微宫,地方大,而且平日又受帝后关注,是个好去处,可比与一大堆人窝在大安宫要好多了。 李摘月:…… 没想到她一个小道士,也有被人惦记的一天。 徐公公继续说道:“然后鲁太妃也嚷嚷让十八公主当道士!” “……贫道这么受欢迎。”李摘月眼皮控制不住跳动,嘴角的甜笑越发僵硬。 她将紫微宫划为自己的地盘,一点也不想与其他人分分享,而且平时她会在紫微殿内折腾一些危险东西,若是伤到这些皇子公主们,她可赔不起。 徐公公一听,满是褶皱的脸上笑容越发柔和,“宫中喜欢武威侯的人很多,不过武威侯要仔细甄别好坏。” 李摘月仰头看了看面前的老者,皱了皱眉,小手躬身揖拜,脆声谢道:“多谢徐公公!” 徐公公回礼,“武威侯不必客气!” …… 临近天黑,李世民驾临立政殿,他大步踏入内殿,挥手屏退左右,连张阿难都被关在门外,扯了扯衣领,往榻上一坐,眉宇间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观音婢,你是没看到太极宫那场面,小家伙抱着一堆医书与朕堂而皇之讨论女子妊娠之事,说的头头是道,朕都不知道怎么反驳她?” 小孩子自有一套逻辑,他说一句,对方辨十句,顺便贬他两句,让头疼的很。 长孙皇后正绣着香囊,闻言针尖往绣囊上一扎,将其放到一边,专注倾听。 李世民端起手边的温茶饮了半杯,入口回甘的茶水滋润了肺腑,却压不住他的吐槽,“你可知斑龙说什么,她居然说朕太闲了!朕每日忙的恨不得掰成两瓣用,结果就因为你又有了孩子,被她如此斥责,朕还不能还嘴。” “咯咯……咯!妾身,妾身……”长孙皇后也想起白日小家伙那声愤怒的控诉,笑的前仰后合,帕子都按不住眼角的泪,“然后呢?” “然后?”李世民咬牙切齿,“然后她就跑了,朕还找她算账呢。” 笑声渐歇,长孙皇后轻轻握住李世民的大手,“二哥放心,妾身日后定好好管教她!” 李世民闻言,眼神不信,“你确定不是助纣为虐?” 长孙皇后嗔怒,捶了他一下,“孩子还小,她还能欺负了二哥?”、 “就知道你护短!”李世民眼神一软,反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其实朕也问过孙思邈,斑龙说的没错,以后朕多注意,尽少让你少承担孕育之苦,以后也多多为你分忧宫务。” 多子多福…… 可如果这福气是用观音婢的命换得,他宁可不要。 况且,他俩之间已经有了这么多孩子,曾经的缺憾也圆满了,如今只求他们平安长大,一生顺遂。 长孙皇后耳尖微红,再次轻捶他的胸口,“陛下怎么说起这个……” 李世民则是佯装不在意道:“斑龙她都不害羞,你我更不用了。” 长孙皇后闻言,素手轻轻掐了他一下。 两人都多大岁数了。 …… 次日,李世民破天荒地收到他爹的邀请,邀他去大安宫叙旧。 李世民纳闷,难道朝中或者宗室有人受了委屈,去找太上皇告状。 等到了大安宫,听完李渊的话,李世民面沉如水,皮笑肉不笑道:“朕也要抄《孝经》?” 小家伙真是报仇不过夜啊。 这主意,明显不是父皇想的,多半是小家伙昨日过来告状,福灵心至。 李渊故意板着脸, “你让斑龙抄《孝经》,朕身为君父,难道还使唤不了你!” “……能!既是父皇的要求,朕身为人子,理应配合,如今朝中政务繁忙,七日后,朕就将《孝经》送到父皇面前可好?”李世民挑了挑眉,确认缘由后,也就应下了。 李渊见他如此爽快,有些失望,不过此事不是今日的重点,他不做纠缠,想到此,六十多的李渊当即扶额往软榻上一倒,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世民啊!朕最近觉得时日无多,你的许多幼弟、幼妹还小,朕实在应付不了他们,不如你将他们都带到身边可好?” 大安宫一时间针落可闻,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尴尬。 李世民额角太阳穴微跳,有些咬牙切齿道:“父皇,这也是斑龙给你出的主意吗?” 他就不明白了! 明明他对她也不错,可与观音婢比起来,小家伙怎么心偏的这么厉害! 李渊:…… 这小子什么脑子! 他演了那么大一出,他就问这些! …… “阿嚏!” 紫微宫中,与苏铮然一起抄书的李摘月打了一个大喷嚏,脑袋差点磕到笔杆上。 她摸了摸鼻子,看了看外面有些变了颜色的树枝,感慨道:“马上快到秋季了,不知道今年的乡试如何?” “斑龙知道科举新策?”苏铮然给她递了帕子。 李摘月道了声谢,接过帕子擦了擦鼻子,老气横秋道:“贫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止科举新策,还知道你将你姐夫带坏了。” 苏铮然一怔,语气不解,“斑龙何意?” 李摘月闻言,眸光微斜,语带调侃,“前日,尉迟恭与李靖在演武场闹了摩擦,李靖上门求和,他不是倒地撒泼装中风吗?”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实尉迟恭在苏铮然这些年的提醒下,还是有些改变的。 第46章 此次乡试科考, 全国一共录取了大概三千举子,虽然与后世的高考比起,录取率太低, 但是比起现今国情,已经是极大的放宽。 众所周知,自汉末黄巾起义,神州大地几乎持续了四百年离乱。 魏晋风流掩不住八王之乱的血腥,南北对峙,百姓易子而食, 隋炀帝杨广开运河尸骨未寒,十八路反王裂土称雄,而如今,李唐建立才十三年, 今年才将东突厥给收拾了。 汉末时期, 天下约有五千万人, 经历了上百年的动荡, 如今天下人数也就两千万左右, 呃……加上一些逃户以及隐户, 人数肯定比登记在册的多,即使现代人口普查也有纰漏,更不用说千年前的古代,还是经过长久战乱, 需要缴纳众多苛捐杂税的古代。 所以, 这次科举竞争程度肯定无法与后面相比的,随着科举新策走上正轨,会有更多的人走上科举之路,读书人会越来越多, 后面竞争的难度肯定越来越高。 对于如今天下有多少人,李摘月很好奇,不过想也知道官府不可能统计清楚的。 不过这事她也就好奇,还是让李世民头疼如何增加人口吧,她如今是出家人,旁人管不着自己。 …… 乡试圆满结束,而且受到寒门庶族的赞扬,李世民心情十分舒畅,对待身边人也分外和气,对于太子、李泰等皇子的一些小错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对于朝臣的一些小瑕疵,比如尉迟恭醉酒闹事,这些无关社稷的事情都放过了,就连对魏征那些谏言,也能平心静气接受。 李摘月看他高兴,就又向他讨了一些钱研究,如今玻璃弄了出来,她在想法做透镜,争取在年底李世民生辰之日给他,其实她可以提前给他的,奈何李世民居然专门向她索要自己的生辰礼物,她就只能推后,到时候做个望远镜应付他。 到时候也给李靖送一个,让这位老将军在有生之年将高句丽给收拾了,省的战况跟肾衰似的,拖拖拉拉。 李靖不知道李摘月给他准备了一件大礼,他现在正气着呢,因为他又被人弹劾了,说他李家人贪污受贿,欺压地方百姓……他第一想法,就是肯定是唐俭干的,后来一查,原来是御使大夫萧瑀。 李靖:…… 他倒是忘了这人。 果然这群拿笔杆子的就是小心眼。 对于萧瑀看他不顺眼,具体原因他也能想得通。 他突袭突厥后,颉利为了拖延时间,派人向陛下求和,陛下派去和谈的使者是鸿胪卿唐俭,唐俭与萧瑀是好友,临行前萧瑀担心他姐姐萧后的安危,让唐俭送信给萧后。 而他为了大局着想,就忽略了唐俭的安危……原以为唐俭活不了,后面突厥被灭国,谁知道唐俭也脱身回了长安,现在像狗一样追着他咬。 听闻前两日,唐俭还上奏说他功高盖主,要造反,被陛下给按下了没理。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将萧瑀与萧后私通书信的事情告诉陛下,反正萧后已经被他押送到长安了。 两国交战之时,他给敌国送信,可有通敌之嫌。 李靖也不拖延,次日就给李世民上了奏疏,向李世民汇报了萧瑀与突厥私通书信的事情。 李世民查明之后,没过两日,就将萧瑀罢免了。 李世民对于萧瑀也十分头痛,此人虽然不是武将,但是性子比起许多武将还张狂,若论才能、出身,萧瑀足以担任宰相,但是此人为人张狂,太过挑剔,又小心眼……用客气的话来说,此人喜欢别人的长处,却无法忍受别人的缺点,所以在朝中的人际关系不怎么好。 之前尉迟恭嘴欠,时常挑别人的刺,李世民就怀疑是不是同萧瑀学的。 李摘月听说萧瑀被罢免后,一开始不怎么在意,毕竟之前此人也被罢免过,可是很快就官复原职,再说他只是给萧后送信,突厥已经被灭,可是听李世民的意思,似乎短时间内不想用他。 李摘月一听,立马写信给萧静玄,让他做好准备,小心别被萧瑀给欺负了。 …… 兰陵。 西郊萧氏别院。 冷瑟秋风中,几片落叶如蝶般随风飞舞。 萧静玄斜倚在廊下,手中捏着刚拆开的信笺。 信中内容很多…… 问他在兰陵的日子如何,问舅舅的腿怎么样,说了三才观被野猪给撞塌了,吐槽皇宫人多,让他好好照顾自己,若是被欺负了,赶紧带着舅舅回长安,正好乾元观人少,需要招兵买马,信的末尾,用加大的字迹写着“萧瑀不日便归兰陵,短时间内,陛下不会恢复他的官职。” 他唇角微勾,手指一紧,指尖正好对着“萧瑀”的名字。 旁边坐着的萧翎见他笑的有些诡异,一时莫名,“摘月写了什么,你笑成这样子?” “舅舅自己看看。”萧翎将信递给他。 萧翎接过信,快速浏览,眉眼带笑, “萧瑀自诩名门,若是知道摘月如此说他,估计又要上书弹劾了。” 萧静玄拎起旁边炭炉上沸腾的茶壶,倒了两杯茶,雾气氤氲中,眸光晦暗不明,“摘月没在信中说过,可我派人打听过,萧瑀曾经弹劾过他,现在估摸是看他在宫中受宠,就不再动作了。” 对于自己被弹劾这事,李摘月是不知道的,毕竟她又不看奏疏,李世民不说,第一次是在她入宫后与李泰他们干仗,被萧瑀上奏蛐蛐,说她奸猾诡谲,担心带坏皇子皇女,祸乱宫闱。 当时李世民看到奏本,只觉得无语。 四岁奸臣! 亏萧瑀说的出来,他怎么不说李摘月是妖孽呢。 后来贞观三年,萧瑀又上奏,说怀疑是因为李摘月在宫中影响了风水,造成天灾不断,应将对方送出皇宫。 当时李世民再次收到这种奏疏,怀疑萧瑀是不是暗中对李摘月出手,青榆道长的事情也插手了,后来经过简单调查,确定萧瑀压根与李摘月没见过面,对方如此计较,要么是因为萧静玄,要么对方担心李摘月将青榆道长的事情怪到他身上。 不管如何,都看出此人器量不大。 之后,大概看出李世民的心思,萧瑀就不再对李摘月的言行说事。 萧静玄:“摘月可不曾污蔑他,只是将他的行踪告知我等而已,与他给萧后写信没什么区别。” 萧翎将信放在火炉边缘,看着火舌将其舔舐,“我这位叔父如今 归来,看来萧氏有许多人不开心了。” 萧瑀对人的标准,可不分里外,但凡他看不下去的,就是同族的人,照样下手。 萧静玄:“既然如此,舅舅可愿意与我去清河武城避寒?” 崔勤自从掌控崔氏大部分权利后,为了拉拢他这个遗留在外的子嗣,可是给了不少好处,在兰陵,他是萧静玄,在武城那里,他是崔二十九郎。 哼……真是嘲讽,过往被人嫌弃的身世,如今却成为他的依仗。 此话一出,萧翎顿时一头黑线,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这小子才在染缸里待了四年,就已经能对着他这个亲人堂而皇之的说瞎话了。 去清河郡避寒? 亏他说得出来! 虽然兰陵冬日不及南方温暖,但是清河更是连兰陵都比不上。 萧静玄看清他神情的意思,仍然面不改色道:“既然舅舅不说,静玄就当应下了,我这就让人准备行礼,咱们后日就出发。” 也省的萧瑀怀疑他们是故意躲开他。 萧翎嘴角微抽,“摘月如果知道你如今这般聪慧,肯定会十分惊奇!” 估计在李摘月眼里,萧静玄还是当初与他在三才观一同吃糖的半大少年。 “可惜我与摘月许久未见,不知道她如今是什么模样,长得有多高?是瘦了还是胖了?”萧静玄往旁边的石凳坐下,“当初在兴善寺约定,两年就将他接到身边,如今以他的身份,还是我们去找他要容易的多。” 听说摘月在宫中与太子、越王、昭阳公主他们相处很好,而且有自己独居的宫殿,深受太上皇、陛下的喜爱,比在兰陵要好百倍。 萧翎喝茶的动动作一顿,“你打算以后去长安?” 萧静玄垂眸拂去衣袍上的落叶,语气轻柔如风:“嗯,等三年,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如今我也是朝廷的举人,到时候就与舅舅一起回长安,若是考上了,就为陛下效力,考不上,我与舅舅重操旧业也可以。” 萧翎挑了挑眉,若是按照静玄的说法,等他真的成功,怕是重操不了“旧业”。 …… 此时,长安宫中发生了一件事,李渊的程太妃与鲁太妃游湖赏月时,发生了争执,双双溺水死亡,一日间,十八公主、十九公主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然后李渊不知道受谁的鼓动,让李摘月在两个公主间挑一个放在紫微宫教养。 大安宫内,李摘月看着上首没心没肺的李渊,额角青筋直跳,“太上皇,贫道今年才八岁,还不是当爹的时候 。” 再说她刚刚问了,两位太妃游湖赏月落水,却无人听见呼救。 事情还没有调查出来,李渊就让人结案了,真是一点也不在乎。 李渊表示,宫里的嫔妃太多了,从来不缺意外,人已经死了,还能怎么计较。 “噗——咳咳咳!” 李渊一口酒呛在喉间,拍着胸口直瞪眼。 “你是她们的兄长,况且紫微宫就你一个人,平日多无聊,养个公主而已,只要安稳长大,待到十三四岁,日后嫁出去就不用操心了。”他端起一旁的清茶饮了一口。 李摘月快要抓狂,“她们两个都不足三岁,贫道带回紫微宫做什么,教她们念《道德经》?” 第47章 太极宫内, 李泰瘪嘴,委屈巴巴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虎着脸,“不服?” 李泰:…… 他难道要服吗? 正想开口, 余光瞥到旁边一直垂着脑袋的李摘月,小手一指,控诉道:“武威侯也罚了吗?” 李世民挑了挑眉 。 张阿难心中摇头,心说,殿下,还是别问了, 您承受不住真相的! 李摘月闻言抬头,杏眼湿漉漉的,小脸写满“受伤”,“李泰, 你就这样讨厌贫道吗?贫道进宫四年有余, 与你朝夕相处, 你我一同读过书, 打过架, 赛过小毛驴, 难道就一点情谊都没有?” 语气带着三分委屈,三分心碎,外加四分茶香四溢,。 李泰瞪圆了眼睛, 气的小手握紧, 这人演什么戏,他当然不喜欢这人了,时不时喊他“胖侄儿”,而且抢夺阿耶、阿娘的注意力, 还有太上皇那里同样也是,对了,还有昭阳与雉奴,也是她的小尾巴。 李世民嘴角微抽,算是看明白,斑龙仗着刚刚送了自己十分称心的生辰礼,现在处于有恃无恐的状态。 李摘月见他不吭声,身子前倾,得寸进尺道:“李泰,你怎么了,难道不舒服?要不要贫道给你算一卦算算吉凶?放心,看在你是贫道侄儿的份上,保证不多收你的钱?” “武威侯……不用这般客气,本王不信这些!”李泰握紧的小拳头举了又放下,最终使劲磨了磨牙,决定先放过这个小人。 李摘月闻言,语气幽幽:“李泰,你忘了与太子和贫道的约定,见到贫道喊什么?” “……”李泰脸色一黑,喉咙好似被堵住一般,气势汹汹地瞪着她,警告她别过分。 李摘月见状,用袖子扇了扇风,佯装大度道,“既然你为难,贫道身为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样,你不愿意叫,贫道就委屈一下自己,以后就唤你胖……” 尾音才拉开,李泰脑中一个激灵,电光火石间,瞬间做了选择,当即大声道:“小皇叔——” 李世民:…… “慈悲为怀”似乎是佛家的口语吧。 张阿难低下头,收敛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敢看李世民那边。 李摘月闻言,莞尔一笑,一副老怀安慰之色,“越王果然长大了!” 李泰:…… 李世民额角青筋直跳,听不下去了,他这个亲爹还在这里杵着,两个孩子一来一回,看似青雀吃瘪,可是他觉得自己脸面也不好受。 “咳……咳咳!” 李摘月、李泰下意识看过去,对上李世民深不见底的黑眸,两人立马噤声。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扫视两人,帝王威压犹如实质,让人心头发虚。 李泰唇角一瘪,鼻头一酸,“呜……阿耶!” 小胖子猛地扑过去抱住李世民的大腿,眼泪鼻涕糊在龙袍上, “阿耶,他欺负我!你都不管!呜呜……” 说话时,还不忘瞪李摘月。 李摘月对上对方挑衅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噗通”一下,当即跪坐在李世民的脚边,小手同样抱住他的腿,脆声哭嚎道:“义兄!呜呜……李泰他欺负我!你看他长得那么大的一坨,心眼那么小,贫道苦啊!呜呜!贫道如今上有老,下有小,你可要帮我啊!” 李世民低头看着左右腿上的两个“混账”,脑门青筋“啪啪”直跳。 张阿难差点被李摘月的话呛到,差点脱口而出询问李摘月的“上有老,下有小”什么意思。 转念一想,一头黑线。 也是,在武威侯的认知里,太上皇是“老”,“十九 公主”是小,确实“艰难”! 李泰见状,当即提高了嗓音,“哇——呜呜!阿耶,你看他,你看他,他就是仗着身份欺负我,我今天什么 ……呜呜! 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被罚!” 李摘月小手死死抱紧大腿,低着头干嚎:“义兄!俗话说,慈父多败儿!呜呜……你看青雀这样子,他今天欺负我,明天就敢欺负太子,欺负你,到时候你这个当父亲的,也会受连累的!” 她拽着袍角擦了擦眼角硬挤出来的泪水,仰头悲怆长叹,“苍天啊!你就开开眼吧!” 李世民:…… 张阿难:…… …… 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的李承乾,听到里面的动静,迅速撤回了落地的靴子,连忙转身逃到殿外,给值班侍卫使眼色,让他们莫要暴露了自己。 这等“凶险”场面,阿耶都镇不了,他这个太子就更不行了。 刚在廊柱旁隐了身子,身后传来一声轻微咳嗽,转头一看,是尉迟恭与房玄龄,两人冲他无声地行了礼。 李承乾连忙回礼。 至于为何不进去,听着里面的动静,他们敢吗? 这么好的热闹不在外面听着,进去掺和,是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 李泰扯着嗓子继续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阿耶,你偏心,呜呜……凭什么我抄《论语》,他抄《孝经》,我才是你与阿娘的亲儿子,理应抄《孝经》!” 李摘月哭着嗓子:“义兄!青雀说的没错,凭什么贫道也要给你抄《孝经》,他喜欢,干脆贫道的都让他抄算了!” 李泰一听,立马不满了,伸出胳膊推她,“你走开,这是我的阿耶,你只是太上皇的义子!” “义兄!你看他,你看他欺负人!”李摘月也不客气地打他的手,这人不知道自己的分量吗?推人的力气很大的。 李泰:“你才欺负人呢!你仗着辈分欺负我!” 李摘月:“我的身份就是这样的,你才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人!” 李泰:“你太坏了!” 李摘月:“你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坏!” 李泰 :“哇——阿耶,他太坏了是不是……” …… 李世民此时脑子“嗡嗡”的响,感觉自己的脸面被这两个小崽子踩在地上压根捡不起来。 “义兄——” “义兄啊!” “义兄哇呜呜,你管管他!” 李摘月清脆又浮夸的嗓音,配合李泰杀猪般的哭嚎,像两把钝刀在李世民太阳穴来回锯。 “都给朕——闭!嘴!” 帝王的一声怒喝,满是威压与警告,一下子盖住了殿内两人的声音。 李摘月、李泰仿若被掐住了嗓子,虽然看着不对付,此时两人都是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瞅着他。 …… 太极宫外,尉迟恭努力绷直嘴唇,胡子抖得如同筛糠,房玄龄转身肩膀抖动,李承乾用手扶额,拼命压下嘴角弧度。 ……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一手拎一个后衣领,原想将两人从自己腿上提溜开,李摘月轻易被拎起来了,但是李泰却纹丝不动。 现如今李摘月与李泰在身高方面差别不大,但是体重方面,李泰几乎是她的两倍不止。 小胖子仰头无辜地看着他。 李摘月咧嘴怪笑,“义兄,你放心,拎不起来,其他人不会误会您不行!” 李泰涨红了脸,气的想要抬脚踢她,奈何李世民在跟前,不敢动。 李世民平心静气,手腕又加了三分力气。 眼看着李泰微微起身了,“滋啦”的裂帛声突兀响起,李世民仿若点了穴一般定在那里,垂眸一看,就见他拽着衣领的部位破开一个洞。 李摘月见状,扬了扬眉,心想果然不能强求啊! 李泰仰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委屈。 李世民见状,松开了两人的衣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等了一会儿,见两人窝在他脚边不动,眯了眯眼,抬手给了两人后脑勺一人一下,“都起开!再胡闹,半年禁闭,每人百遍《论语》。” 听到这话,两人立马麻溜起来,一左一右地站着。 李世民看着两个不对付的孩子,心中叹气,“青雀,你既然想要抄《孝经》,那就再加三遍《孝经》。” 李泰懵逼:“阿耶!” 李摘月闻言,惋惜道:“青雀,陛下这么说,小皇叔也帮不了你!” “斑龙——”李世民眯了眯眼,“你身为长辈,不能给小辈做表率,在太极宫内鬼哭狼嚎,罚你给泰和梳毛喂食,必须干满一月。” 李摘月苦着脸,“陛下,我难道就不能将功补过吗?” 李世民知道她的意思,冷哼道:“不行,朕怕你上天!” 一开始将青雀唤来,他是想着青雀在宫中确实猖狂了些,趁此机会敲打一下。 斑龙拿出千里眼给他做寿礼,如此深厚的心意,不要名,不要利,就惦记与青雀的纠葛,他一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现在看他们两个这样子,果然还是要一起敲打,否则两人以后怕是会结仇。 李泰见她不满,冷哼道“小皇叔,你若是觉得累,本王和你换?” “你说我就要做?凭什么,不要!”李摘月立马拒绝。 李泰气的脸都涨红了个,他就不明白,怎么一直斗不过李摘月! 明明他比她高,比她壮。 李世民见两人又要有吵起来的架势,虎着脸:“你们再吵,惩罚翻倍!” 李摘月:…… 李泰:…… …… 李摘月落后李泰一步出了太极宫,见他杵在门口不动,有些疑惑,“李泰,你干什么?想要在这里当门神?” 僵住的李泰回头仿佛看傻子一般指了指右侧。 李摘月下意识转头。 李承乾、房玄龄、尉迟恭三人与她打招呼。 尉迟恭忍着笑,“上有老?下有小?” 李摘月顿时石化,看来这三人来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回头看了看李泰,有些梦幻道:“李泰,咱们刚刚吵得有些昏头了,都出现幻觉了。” 第48章 贞观五年, 年初。 三千举子汇聚长安参加会试,一时间长安书生如云,酒肆茶坊比往日更热闹, 南来北往的学子在其中高谈阔论。 如此多的学子涌入长安,长安的客栈驿馆早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就已经人满为患,地铺的价格更是翻了一番,甚至一些马棚、驴棚也都被收拾出来临时接客,书贩、文房四宝的价格涨逾三倍,不少书店的老板一边笑歪了嘴, 一边捶胸顿足,没有多囤一些货。 不得不说商人的嗅觉格外灵敏,虽然科举改革头次施行,但是他们已经看出其中的不少好处, 不仅想着赚钱, 还想着为自家接几分善缘, 若是有品德才学过人的年轻俊秀, 更是送钱、送书, 想要将人纳为女婿。 为此不少富商之间还因为“捉婿”之事, 连往日的交情都不顾,闹起了矛盾,有些媒人搜罗举子们的信息,供一些富商家眷品鉴, 只要看上了人, 在会试之前将人拿下的可能性要更大。 李世民对于这等趣事则是多多鼓励,他要让那些寒门庶族知道,当他的天子门生,丝毫不亚于做五姓七望的门客。 如斑龙所说的那般,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李世民也将这话放在朝堂上重复了一番,而后传遍长安,让科举会试的热度更高了。 …… 临近上元节,李摘月听着长安的热闹心痒,她自从入了宫,除了去年随尉迟恭一同送苏铮然,这五年压根没出过宫。 今年她都九岁了,虽然放在现代也就小学三年级的水平,但是在古代一些人家里,也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应该要出去涨涨见识。 甘露殿内,李世民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半大孩子小嘴不停,绞尽脑汁地说服他允许自己出宫,挑了挑眉,“现在长安人太多,又临近上元节,你还小,等到会试过后,朕带你出去可好?” 可好? 李摘月嘴角微瘪,“不好!” 她就是想看看贞观之初时期长安的景象,凑一下热闹,看看来考试的举子都是什么样的,等到会试过后,她看个锤子! 李世民闻言,也干脆道:“朕最近政务繁忙,抽不出时间。” 李摘月不死心,小步往前挪了一步,谄媚道:“陛下,贫道最近修行到了瓶颈,若是关在宫中,怕是对修炼无益,以后可就拿不出千里眼这种东西了,咱们出去走走呗!好不好……好不好啊!” “遇到了瓶颈……”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你最近境界到几何了?朕平日极少见你打坐修炼,若是到了瓶颈,不如朕将李淳风调到紫微宫。” “不行!”李摘月立马否决,李淳风在她眼里,算是学术型大佬,她肚里有多少干货自己知道。 让李淳风到她身边,对双方都是折磨,她只需要提供一些辅助就行,双方不需要过多接触,保持距离,才能有滤镜。 李世民:“你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就没有行的事情吗?” 李摘月:“贫道刚刚说了,出宫涨见识,虽然贫道是出家人,也要入世修行的。” 李世民上下打量李摘月的身板,板起脸,“朕不许!” “……”李摘月闻言,腮帮微鼓,这人不也是一样,不是“不行”,就是“不许”。 李世民见一时半会哄不好她,转身在御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奏疏,“朕现在要处理政务了,你先回去。” 殿内一时变得安静,李摘月站在原地不动。 张阿难见状,小心凑近,低声哄道 :“武威侯,你就回去吧,陛下既然答应了,等到会试结束,一定带您出去。” 李摘月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忽而一笑。 “……”张阿难心头一跳。 李摘月上前两步,走到御案前 ,抚掌勾唇甜笑,笑容带着三分狡黠,三分撺掇,四分遗憾,“陛下若是没空,贫道可以去求太上皇,他近来在宫中待得无聊,正好趁此机会出去逛逛。义兄,放!心!贫道会替您照顾好太上皇!” 李世民丹凤眼微微眯起,“太上皇?” “对对!太上皇也想看看长安如今的气象,瞅瞅天下举子汇聚长安的热闹。”李摘月杏眸带着期待,“您放心,贫道一定不会忘记义兄,遇到有趣的事和东西,一定与义兄分享!” 李世民:…… 旁边的张阿难垂眸敛目,心中叹气,武威侯连“义兄”都喊上了,明显告诉陛下,这事她干定了。 说实话,陛下如果再拖延下去,武威侯可能真去找太上皇了,到时候陛下就不好管了。 李世民闻言,用充满压迫力的眸子看着她,眸光犀利如刀。 就在她有些心虚之际,高大威严的帝王也是突然一笑,“斑龙,听你这么一说,太上皇在大安宫待得无趣,此时长安正是热闹的时候,朕身为人子,应该带他出去看一下如今长安的新气象。” “……”李摘月原想附和两句,刚张口听出不对劲,余光带着忐忑,试探性道:“陛下……答应了?” 李世民唇角弧度加大,“两日后,朕打算带太上皇出宫微服巡游。” 李摘月眨了眨眼, “……贫道呢?” 李世民笑容不变,温和道:“你还小!在宫中陪观音婢即可。” 什么! 李摘月瞪大眼睛,后退一步,还真让她给猜对了。 李世民见状,继续补充道:“太子与青雀年纪也到了,理应跟着朕出去看看民生,不能整日待在宫中死读书。” “轰!”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砸在李摘月身上。 她眼前发昏,合着她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他人做嫁衣! 李世民见她这样,唇角的弧度越发满意,悠然地端起桌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嗯,今年的茶不错。 李摘月身子晃了两下,两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往旁边一歪。 她不干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李世民说的那些,专门与她对着干,她还说什么,直接摆烂算了。 李世民喝完茶,抬头发现眼前没人影了,顿时一愣,眼神闪过一丝迷惑。 “陛下,陛下……”张阿难见状,小心翼翼指了指地面。 李世民探身,就见李摘月歪倒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房梁,不吭不响。 他眼皮微跳,心里头担忧起来,难道孩子被他给气懵了,不打算理他了。 “斑龙?”李世民试探性喊了一声。 李摘月眼皮都不眨一下,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悬梁。 张阿难见状,呼吸一紧,觉得要出事,小步挪到李摘月身边,小心翼翼喊着,“武威侯,陛下叫您呢!” “……哦。”李摘月轻飘飘吐出一个字,眼神还是不动一下。 张阿难为难地看了一下李世民,露出苦笑。 李世民有些急了,连忙起身,双手撑着桌案,试探性威胁,“斑龙,你若是再这样,以后就只能待在宫中修行了……” 李摘月有气无力道:“随便。” 李世民:…… “陛下,要不您将武威侯拉起来。 ”张阿难提醒道。 至于他为什么不动作……武威侯今年九岁了,长得挺拔秀气,颇有陛下年轻之风,若是反抗,他是没办法拉起来,而且还会得罪她。 “……”李世民大步走到案前,看着躺在地上耍赖的孩子,越发头疼,虎着脸道:“你若是再不起身,朕就对你不客气了!” 李摘月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然后将头一扭,懒洋洋道:“原先贫道还有许多修行还未开始,炼石、炼药、造物……贫道还打算利用□□给陛下制作一个神器,让您开疆辟土,现在嘛……陛下就当贫道死了吧。” 张阿难倒吸一口凉气,“武威侯,您可不能这样说。” 李世民太阳穴突突直跳,大手紧了又松,心中提醒自己,小家伙气性大,不能随便吓唬。 可他刚刚所言,若是出尔反尔,他这个皇帝在小家伙跟前的威严何在。 李世民越想,眉凝纠结,语气里透漏了一丝烦躁,“你再不起来,朕就告诉观音婢,让她教训你!” 李摘月闻言,眼皮一揭,一副我才不怕的模样。 “……哼!”李世民见状,挑了挑眉,转身又回到座位上,瞅了一眼桌上房玄龄关于长安去年税赋的奏疏,有了主意,“来人,宣房玄龄、尉迟恭过来!朕有事相商。” 他倒要看看,等房玄龄、尉迟恭来时,这人是不是还这样躺着。 李摘月闻言,四肢动了一下,然后在张阿难的期待下,将自己摆的更齐整了,横亘在御案前。 一副本人已死,有事烧香的架势! 张阿难:…… 他抬头瞅了瞅李世民。 李世民此时伏案写作,将李摘月当成了虚无,眼皮都不抬一下,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手中的玉笔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案边的白玉双鹿笔架,此物是皇后在陛下及冠之年送的。 他心中苦笑,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想了想,小心趴在地上,凑到李摘月耳边,极其小声道:“武威侯,您要顾着长孙皇后啊!” 陛下这里走不通,太上皇那里也不行,这不是还有长孙皇后。 李摘月反应过来,瞅了瞅御案方向,可惜被案桌遮挡了,压根看不到李世民的神情。 想通以后,李摘月从善如流地站起来,临走前还不忘刺激李世民,“义兄,贫道不打扰你了!” 李世民嘴角一抽,气性还是大,都给她指了路子,居然还窝着气。 …… 事实证明,长孙皇后与李世民相比,简直是菩萨转世,心地善良,美丽大方,不仅替李摘月说话,还将微服出访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第49章 李摘月眼尖, 一眼瞅到前方人群聚集处,魏征之子魏叔瑜正与几名锦衣少年争执,双方脸色微红, 言辞激烈。 “魏征。”尉迟恭手肘捅了捅魏征,糙脸兴奋,“你儿子和人吵起来了,要不要某去帮忙?” 此话一出,众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这人莫不是眼瞎,看不出来与魏叔瑜吵架的是长孙家的郎君吗? “……”魏征眉心一皱, 暂时不想理尉迟恭。 李泰见状,忍不住提醒他,“尉迟恭,你知道和魏叔瑜吵架的是长孙家的人吗?” 尉迟恭闻言, 遮着眼帘看了一下, 果然是长孙家的几个小子, 他环顾一圈, 轻咳一声, 两手环臂, 佯装淡定道:“知道,以某对长孙家的了解,多半魏家郎君在理。” 魏征斜眼瞅着他。 众人:…… 房玄龄偏头忍笑。 李世民无奈地看着他,这人与长孙无忌有些小摩擦, 居然连小辈也牵连上了。 李摘月踮脚竖起耳朵, 纳闷道:“可惜太远了,听不到,贵人,贫道替您打听一下!” 说话时, 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站住!”李世民立马出声,板着脸道:“出来时我说的话忘了?” 李摘月定在原地,干笑一声,“知道,知道,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敢擅自行动,就将人送回宫。 大清早的,她就才尝了一个小糖驴,答应给长孙皇后买的东西还没有买到,可不能回去。 程知节提议道:“贵人,不如卑职前去打探一下,贵人带着娘子与郎君们就在这边茶摊喝茶,这样也能防止闹出乱子 。” 魏叔瑜他们都认识李世民他们,如果靠近了看到他们,就看不到乐子了。 魏征则是沉着声音,“贵人,属下觉得不必这般,我等此次出来是来探察民生的,犬子他们的争执无需这般谨慎,待属下前去问一下就行。” 程知节闻言,打趣道:“魏兄上去,是要‘主持公道’,还是“上战父子兵”?” 李摘月小声道:“主持公道……” 李泰闻言,立马对着干,“我觉得是上战父子兵,长孙家的郎君看到他,就是再有理,也不敢吭声反驳。” 尉迟恭此时的笑有些嘲弄,在长安,李唐皇室排第一,这长孙氏就是第二的位置,他们这些家族,可不敢与之比较。 天下人都知道魏征敢于直谏,陛下也愿意听,可不代表在陛下心中,魏征比长孙无忌重要。 李摘月有些惋惜,“贵人,贫道不能去吗?贫道还打算吓人呢。” 魏叔瑜在这里看到她,估计会以为见了鬼。 李世民额角黑线不断,肃声道:“你给我老实点!” 房玄龄听了一声,低声道:“贵人,在下刚刚看了,可以从侧边绕过去,让护卫们挡在前面,这样都能靠近了。” 李摘月闻言,眼睛一亮,看热闹自然要在现场才有趣,通过二手过滤的八卦,信息不一定准确。 李承乾、李泰也眼巴巴地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思虑片刻,看了看前面的人群密度,微微点头。 …… 时间往前推一刻钟。 长安晨雾没有尽散,青石板上凝结霜气,崇仁坊西侧最有名的雅韵轩此刻热闹的紧,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尤其读书人居多,长孙家与魏征家的郎君大清早在此辨经,这可不常见。 雅韵轩内,长孙冲与族中子弟围坐茶案,手捧一卷《春秋》,谈笑间满是锋芒,“《论语》有云,臣事君以忠。” 长孙冲放下手中书卷,拿起冒着热气的茶盏,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的魏叔瑜, “魏贤弟以为如何?” 现场满座皆静。 这是在明讽魏征曾为前太子李建成谋士,玄武门之后却得李世民重用。 魏叔瑜脸色微冷,“长孙兄少说了半句,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陛下以诚相待,家父自然鞠躬尽瘁!” 长孙冲轻轻一笑,“尔父为诤臣,在下可惹不得,只不过刚刚见贤弟与王氏子弟走的近,想要提醒一二。” 魏叔瑜:…… 他阿娘是河东裴氏,与太原王氏有较为紧密的姻亲关系,这人上下嘴唇一碰,仿若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魏叔瑜气的咬了咬牙,王延邑在桌案下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冷静。 魏叔瑜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也给了长孙冲一个看似得体的笑,“长孙公子既然谈‘忠义’,鄙人见你手持《春秋》,可知《春秋 》的‘郑伯克段’之典故。” 长孙冲:…… 所谓“郑伯克段”,全文只有“郑伯克段于鄢”六字,却字字犀利。 魏叔瑜见他脸色一滞,悠然道:“兄弟阋墙,是为不悌,纵亲乱政,是为不忠。不知长孙家对此,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众人同时为魏叔瑜捏了一把汗,“兄弟阋墙”这四字着实令人胆战心惊,要知道玄武门的血至今还未清干净。 不过如今在此场景,明显对方的意思是针对长孙氏。 “郑伯克段”,也可以暗指长孙家与皇室的姻亲关系,若外戚权重,难免步历史上的后尘。 “纵亲乱政”,直指长孙无忌位极人臣,其家族子弟多有倚势之举。 比起魏征的“不忠”,相信许多人更担心的是长孙氏权柄太盛,外戚专权。 …… 围观士子们惊叹不已,低声议论不断,南来北往的口音听起来甚为有趣。 “魏家郎君好胆色!竟然直指长孙家……” “呵……这‘外戚专权’可比‘不忠’狠多了。” “这哪是辩经?分明是魏家和长孙家较劲……” “今日某起的这般早,看到这番热闹,现在不困了。” “这长孙家干嘛追着魏家郎君不放?难道魏征曾经弹劾过长孙国舅?” “自然,我听闻魏公曾经向陛下谏言‘外戚不可授以重权’,这个‘外戚’说的是谁?还能有其他人吗?” “魏公作为谏议大夫,连陛下都骂,长孙无忌难道还能比陛下还矜贵?” “嘘嘘!兄台小声点,这可是在长安。” “咳……确实不能大声,不过,大清早的,你看这魏郎君与长孙家的能打起来吗?” “若是打了,估摸着明日朝堂就热闹了,可惜我等是看不着了。” …… 李摘月瞪大眼睛,揉了揉眼眶,在此瞅了瞅端坐在茶案前的清秀少年,感觉有些认不出来了,这胆量,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与小时候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完全不一样了。 可以肯定,魏叔瑜绝对没看到他们一行人。 想到此,她探身瞅了瞅李世民,神色淡然,看不出来是什么心情。 尉迟恭与程知节来回挤眉弄眼,两人是叹为观止。 都说他们武将家的小子混,魏征、长孙无忌这些读书人家的小子一个个看着胆子也包天啊,最起码他家循毓顶多就是上街打架,可说不出这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程知节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这有时候,动手还是比动嘴要靠谱。” 尉迟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魏征面无表情,房玄龄唇角噙着淡笑。 李泰攀着李承乾的胳膊,踮脚看的兴起,“大哥,你觉得他俩谁说的有理 !” 李承乾笑容微僵,不动声色白了他一眼,从私情上,长孙冲平日与他亲密,从道理上,魏叔瑜说的在理些,主要是阿耶还在这里,他不清楚阿耶怎么想。 …… 长孙冲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忍了片刻,拍案而起,茶盏“啪”的滚落在地,“ 魏叔瑜!你父只是一介谏臣,也敢妄议长孙家!” 魏叔瑜见状,也站了起来,负手而立,冷然一笑,“家父谏的是君王得失,社稷兴亡,鄙人今日论的是臣子本分!长孙公子若问心无愧,何必恼羞成怒!” 长孙冲被气笑了,“你红口白牙一说,就将‘外戚专权’这等罪名扣在长孙家身上,难不成魏公在朝中也是这般直谏?” “如何直谏,尔等多半是知道的,否则今日也不会拦了在下的去路。”魏叔瑜冷冷道。 长孙冲:…… …… 李摘月拉着李丽质挪到李世民跟前,小声道:“贵人,你再不出场,他们就要打起来了。” 李世民闻言,斜了她一眼,心想就是天上下刀子,这两人也不会打起来,又不是她与青雀。 李摘月见状,瞅了瞅场中的长孙冲,客观来讲,长孙冲年纪虽小,但是仪表堂堂,一身湖色锦袍衬得他越发清贵,不过他对面的魏叔瑜同样气质不凡,同样眉清目秀,玉树临风,这两年身高一直不曾落下,虽然年纪比长孙冲小,但是个头与长孙冲差不多。 李泰戳了戳她的胳膊,“你站在哪一边? ” “……”李摘月给了他一个无聊的眼神,轻咳一声,“魏叔瑜说的好。你呢?” 李泰:“本……我帮理不帮亲,也是魏叔瑜,你别自作多情,我可不是赞同你。” 李摘月:…… 李泰又接着询问李丽质, “昭阳,你站哪一边?” 李丽质看了看李世民,小手指了指魏叔瑜方向。 李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转身看向李承乾,眼神询问。 李承乾一时为难,想了想,眼神在长孙冲与李世民之间挪移了两下,掩唇小声道 :“魏叔瑜。” “……一样啊!”李泰有些失望,还以为会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李承乾嘴角微抽,决定不理李泰。 房玄龄、尉迟恭、程知节三人看的兴致勃勃,就不知道陛下是站在哪边了,还是打算各大五十大板。 第50章 其实幸亏有事情做, 还是送温暖这种事,否则李摘月压根没有精力逛这么长时间。 之前青榆道长还未去世时,带她逛过好几次长安, 虽然也就仅限几个街市。 如今过了四五年,她再次来看,基本上没啥变化。 李摘月踩着龟裂的夯土路面,环顾四周,这里还是长安较为繁荣的朱雀大街,居然路面还是这种土的, 她该庆幸,开年的冬雪早就融化了,否则他们这群人逛了这么长时间,风度可保持不了。 一些临街的酒肆、铺子前面的屋子看着似模似样, 屋后就是茅草屋, 这种还是好的, 一些冷清地段连茅草屋都是破旧的, 布衣商贩用土台摆摊, 巷子有些窄旧, 南来北往的人在其中穿梭,还有胡商牵着骆驼操持着不熟练的官话讨价还价。 李世民带着众人挤过热闹的街道,来到一处屋宇破落处。 房玄龄扫了一眼,指着门口一处歪斜的旗杆, “前朝宇文恺建大兴城时, 此处原是丝绸肆,可惜掌柜得罪了前隋的高官,几十年家财散尽,家破人亡。” 李世民凝视烧黑的坍塌墙壁, “不知何时,此地才能再建起新的绸缎肆。” 大唐已经建立十余年,长安城虽初具规模,但宫室、坊市、道路等仍显简陋,作为皇帝,他脸上有些无光。 房玄龄:“臣相信过不久,长安会比前朝繁华十倍。” 李摘月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房玄龄想的保守了,大唐可比隋朝强大、富足的多。 李世民注意到她的神情,轻笑一声,“希望爱卿所说能早日实现。” 李摘月心中点头,肯定会实现的,这些人要对自己有信心,有时候她就想一些皇帝在初期的时候对自己自信些,年级大时,能谦虚些,这样才能成为明主。 李世民目光移到李摘月身上,笑问:“斑龙,刚刚你小脑袋点个不停,可是觉得他所言不虚?” 李摘月回过神,眨了眨眼,佯装无辜道:“贫道觉得房相说的不错,其实贵人与他可以想的更大胆些。” 李世民挑了挑眉,“哦,如何大胆?” “自然是不止繁华十倍。”李摘月笑眯眯道。 以李世民与房玄龄、魏征、杜如晦这些名臣的能力,她在从旁给buff加持,最后的结果肯定要比原先好,否则她不是白穿越了。 李世民面色微怔,孩子对自己有信心是好事,但是他对自己没信心,如果天不助他,天灾不断,他就是有通天本事,也没办法。 李泰瘪瘪嘴,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小皇叔,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昔年汉长安‘通邑大都’之盛,不知大唐长安可有在这个福气?” 李世民也好奇看着她。 李摘月唇角上勾,瞥了李泰一眼,“青雀放心,大唐的长安会比汉长安还要繁荣,贫道对长安的信心,比你将来无限膨胀的体重还要足!” 李泰瞪眼,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李摘月装作看不到。 李世民再次头疼起来,这两人见面,一日不吵就不舒服似的。 长孙冲见状,意味深长道:“ 武威侯可知,前隋大兴城不过十余年便成规模,我大唐反而不如?” 李摘月闻言,歪头看着疑似找她麻烦的长孙冲,此人年岁也就初中水准,怎么气性这么大,不就挡他一下,又没有说他坏话。 好吧,她决定了,未来四五年内,她就算撒泼打滚外加“上吊”,也不会让他与李丽质的婚事成了。 没等李摘月开口,长孙冲继续开口,以一种教育的口吻道:“隋炀帝急功近利,强征百万民力,终致民怨沸腾。而我朝与民休养,循序渐进,虽慢却稳。” 李世民目露欣慰,对他的话很是受用。 李摘月眨了眨眼,一声轻笑,“你不给钱让人白干活,当然会民怨沸腾,若是大唐有钱聘工,相信没人不愿意干活,相反不仅不会损坏国运,反而会让不少百姓多了谋生,能保证他们温饱。” 长孙冲面上佯装不解,“武威侯何意?” 李摘月给了他一个白眼,“如今看长安如此景象,也就一个缘由——‘穷’,百姓穷没钱盖新屋。” 长孙冲面色嘲弄,“看来武威侯主张让利于民,只不过如今百姓穷,朝廷同样穷,这钱从哪里来?” 谁不想看繁华都城,锦绣山河,可这些都需要海量的钱财堆砌。 这个道士光会说大话,可曾考虑过实际情况。 李摘月两手一摊,“这种事不是贫道考虑的,长孙公子理应问陛下,贫道管不着啊!” 话音刚落,一阵风掠过,扬起漫天黄尘,众人以袖掩面,不过李摘月有些倒霉,她反应有点慢,正好扑了一脸。 “噗——呸呸!”李摘月被黄土糊了一嘴,嘴巴眼睛沾染上了,黄土中似乎还混杂一些若有似无的诡异味道,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古代有人要带帷帽了,以古代的路况,不戴就算有钱也要吃土。 一行人中,这股邪风似乎就对上她了,就连离她最近的李丽质都没受多少“牵连”。 李泰甩了甩袖子,驱散面前的尘土,注意到李摘月的狼狈,幸灾乐祸道:“李摘月,你看,上天都对你说的话不满了,你还是闭嘴吧,否则本王担心,再来几股风,你可就看不出人样了!” 李摘月又“呸呸”了两声,将嘴里的土味吐干净,听到李泰的话,皮笑肉不笑看着他。 对两人的纠葛早已熟悉的众人一看,就知道李摘月要反击。 李泰心头一跳,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李……小皇叔,你干嘛这样看着本王?” 众人:…… 李丽质抿嘴忍笑,看来四哥这些年真的在小皇叔身上涨了教训。 李摘月盈盈一笑,“李泰,你我也都老大不小了,你乃陛下疼爱的儿子,贫道是太上皇的义子,陛下乃是贫道的义兄,都理应为他分忧,不如这样,你我……呃,长孙冲……” 她差点忘了这人,既然这么上心,就一个别逃了。 长孙冲听到自己的名字,皱眉看着她。 尉迟恭冲程知节挤了一下眼,让他看好戏,同时有些惋惜,李摘月没喊上魏叔瑜、太子两人,这样凑在一起才有意思。 李摘月对上李世民等人疑惑的眼神,接着道:“陛下,马上快到会试,不如贫道与李泰、长孙冲三人以怎么给朝廷赚钱为题,写一份奏疏,谁的最好,输的两人在太极殿当着众臣的面,行礼认输即可!没有金钱损失。” 长孙冲神色诧异,上下打量李摘月,想要知道这人有什么底气在陛下面前如此说话。 与李摘月长久争斗打架,十分有经验的李泰则是面色为难,他担心李摘月使诈,此人奸猾的狠。 李摘月见他俩不吭声,俏眉一扬,语气带着嘲弄与怀疑,“两位的年纪都比贫道大,分量也重,怎么这胆子却不及贫道半分呢 ?” 李泰闻言,给了她一个眼刀子。 什么叫分量重!他就是胖了一些,等到他及冠后,一定长成如父皇一样的伟岸男子。 魏叔瑜:“敢问武威侯,可有时间限制? ” 李摘月两手环臂,饶有兴致道:“魏叔瑜,你也想参加? ” “……这。”魏叔瑜有些为难地瞅了瞅魏征。 他爹在跟前,他是不敢随便答应。 李世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好奇长孙冲会不会答应。 李摘月见李泰仍然在犹豫,当即刺激道:“李泰,行不行,一句话的事!不行的话,贫道也不会为难你!” “……行!”李泰咬牙应下,上前一步,昂着脖子,“行,自当奉陪,还要加上一件事,如果本王赢了,以后只称呼你武威侯。” 李摘月唇角上翘,“可以,可若是输了,以后就不能随便糊弄贫道,与昭阳好好学学,不能敷衍了事,要从内心深处孝敬我这个长!辈!” 李泰嘴角微抽:“……行!” 李世民:…… 他此时第九十九次后悔,当年纵容父皇将斑龙受为义子。 长孙冲见李泰答应了,自己若是退缩,不仅会伤及长孙氏的面子,还有可能被李泰埋怨,况且就算他不行,他们长孙氏养了那么多门客,也能对付李摘月。 他可是清楚,此人在宫中没什么背景,只是一昧的攀附皇后与陛下。 李摘月闻言,笑眯眯补充:“请陛下、房相、魏公、尉迟将军、程将军作见证,时限就半月可行?” 突然被点名的魏征:…… 也罢,他倒要看看这群少年有多少斤两。 李摘月点名一圈后,注意到自己遗漏了李承乾,当即热情道:“太子,您要不要参与一下? ” 李世民闻言,同样含笑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忍住嘴角的抽搐,硬着头皮道:“孤就不用了。” “好吧!”李摘月有些失望。 李承乾干笑两声,侧身不动声色地擦去额头的虚汗。 …… 李世民带着众人接着游逛,一路上买了不少东西,李摘月甚至买了一头带崽的骆驼,当时这只母骆驼因为伤了腿,要被胡商宰杀,母骆驼拼命挣扎,小骆驼不惧大刀,挡在母骆驼身前,看的人动容,李摘月就买下了。 母骆驼十分通人性,知道是李摘月救了它,亦步亦趋地带着崽跟在她身边,小骆驼看到李摘月手中有东西,积极探头想要帮忙拿。 弄得李摘月哭笑不得,心头软软。 李世民看的有趣,打趣李摘月又多了一张嘴要养。 尉迟恭撞了撞程知节的胳膊,低声道:“这修道的真是稀奇,武威侯不是养驴就是养骆驼,不似老子,只喜欢马。” 程知节白了他一眼,“这与修道有何关系,孩子心善,凑巧得了一份善缘。” 第51章 李世民等人回宫不久, 消息就传到不少人耳中,尤其听说一行人喜笑颜开,心里酸味更多了。 大安宫中, 李渊歪躺在胡床上,听闻李世民回来了,冷哼一声:“他还有脸回来!” 出宫也不带着他,就让他眼巴巴看着 。 内侍低声道:“听闻陛下今日出去,撞上魏家郎君与长孙家吵架,吵得内容有些不妥。” “什么内容?”李渊来了兴致, 长孙无忌与魏征都是皇帝身边的人,这两人如果闹了矛盾,那就有趣了。 内侍见状,将打听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渊胡须微翘, 勾起唇角, “这些年轻人一个个胆子真是包天!” “谁说不是呢!还被陛下给撞上了。”内侍低声应和道。 李渊轻啧一声, “不过他们也不用担心, 皇帝不是小心眼的人。” 内侍闻言, 尴尬一笑, 心说魏叔瑜与长孙冲说的又不是陛下,都是针对对方,要担心的也是魏征与长孙无忌。 此时,殿外忽而狂风呜咽, 吹得檐下宫灯剧烈摇晃, 李渊看了看天色,皱起了眉,“这风一点也不懂事,就应该在皇帝出宫的时候吹, 省得他乱跑。” 内侍赔着笑脸,轻声哄道:“太上皇,奴婢听闻陛下在外给您买了不少东西,等一下肯定来看您!” “哼!这种事不需要打听。”李渊冷哼一声,环顾有些冷清的殿内,想了想,“这天有些冷,你让御厨给朕准备暖和的火锅,要羊肉锅底的。” 火锅是李摘月前两年弄得,冬日尤其下雪的时候,围炉赏雪,再弄一个铜锅,搭配一些菜蔬、鲜肉,想吃什么都烫什么,还不用担心凉了,很是方便,听说如今宫外酒楼也有不少火锅。 内侍一时为难,“太上皇,太医说您晚间不能吃肉,容易积食。” 太上皇一旦涮起火锅,光是鲜肉就能吃将近两斤,冬日容易燥火,晚间若是吃太多肉食,明日太上皇肯定会上火。 “咳……咳!朕不止自己吃,也是与皇帝一起吃,朕多吃菜,不贪肉。”李渊挽尊道。 内侍:…… …… 等李世民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到大安宫,就看到殿内桌案放置的火锅,眉梢一挑,背着手走到桌前,“父皇这是在等朕?” 李渊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同时筷子不停,夹了一筷子肉放入铜锅内。 李世民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从善如流地将李渊放进去的肉捞了出来,连酱料都不蘸,直接吞进去,吃完还不忘记炫耀,“多谢父皇给朕烫肉!鲜美无比。” “……”李渊嘴角抽搐,恨不得将筷子砸到他头上,“你没有手吗?” 李世民淡然道:“太医说过,父皇年岁已高,不能吃太多油腻的东西,尤其夜间不能多食肉类,父皇如此英明,想必这肉肯定给儿臣烫的。” 说话时,他烫了两片青菜叶子放到李渊的碗碟中。 要知道,这冬日鲜菜难寻,可比鲜肉精贵。 李渊给了他一个白眼,不过看在小子惦记他,外出给自己买了那么多东西份上,他也就不计较。 父子两人吃了一刻钟,两三杯酒水下肚,李渊觉得差不多了,开始说事了,“朕想要给裴家赐一门婚事!” “!”咋一听这话,李世民一个激灵,条件反射道:“斑龙还小,不适合成婚。” 李渊筷子一顿,无语地看着他,他虽然确实有心给李摘月与裴家牵红线,但是现在他想说的不是李摘月。 李世民看他的神情,知道自己误会了,尴尬轻咳一声,“父皇想要将哪位公主赐给裴家。” 思来想去,他宫中还未嫁出去的女儿都太小,只能是自己那些妹妹了。 李渊说道:“朕想要将十六公主嫁给裴寂的儿子裴律师,你觉得如何?” “此事父皇做主就好!”李世民对此不怎么在意,如今他已经入住太极宫,也就不需要盯着裴家了。 李渊见他这模样,顿时有些不满,“你身为兄长,妹妹出嫁,就这种态度,等朕走了,你是不是就不管其他弟弟妹妹了?” 李世民见状,端正态度,坐直身子,“父皇教训的是,朕立刻让礼部官员去做,不会委屈十六妹妹的。” “哼!”李渊低头抿酒,不再理他。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用筷子夹了一筷子肉,涮烫两下,待到薄肉变色,殷勤地放到李渊的碗碟中,“父皇,您尝尝。” 李渊想起之前李世民之言,有了主意,“世民,朕看斑龙也不小了,一表人才,前些日子,裴寂与朕说,他有个侄女快到适婚年纪,如今在给她寻找人家,斑龙乃朕的义子,朕安排他的婚事,你不会反对吧?” “……”李世民心中抓狂,心说他当然反对,不过此时保持淡定,“父皇,斑龙年岁小,又是出家人,不会答应这事。” 他就搞不懂了,一个个眼睛都瞎了吗?找女婿都找到他与观音婢的女儿身上。 李渊不满:“你怎知斑龙反对?朕又不是你,他最听朕的话!” “……父皇,你确定要问本人吗?”李世民对于对方这种睁着眼说瞎话的举动当做没听见。 李渊:…… …… 李摘月回到紫微宫时,天色已暗,让人照顾好骆驼母子,踌躇片刻,决定先去大安宫。 听说李世民与李渊在把酒言欢,她将礼物交给内侍,嘱咐道:“就说贫道来过了,改日陪太上皇下棋吃酒。” ……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等下翻阅一本杂谈,见她来了,眉眼舒展,“斑龙来了!” 李摘月笑嘻嘻凑过去,从身侧拎起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堆市井小玩意,胡商雕刻的牛角梳、平康坊出品的如意结、朱雀街老头捏的糖人、摆摊士子写的诗词还有书铺淘来的志怪游记…… 长孙皇后看着她热情洋溢的模样,轻轻点了她的额头:“你啊,不是说要注意自身的周全,怎么尽往人多的地方凑。” 看她买的都是民间小玩意,多半是往闹市摊子上凑了。 李摘月不好意思笑了。 出门逛街,自然要往闹市逛,否则的话,难道是为了给长安压路? 她接着又说了好几件趣事,比如遇到一个书生醉酒闹事,硬要在墙壁上题诗,结果尽往人身上画,最后赔了不少钱。 还有两个胡商争一匹好马,当街摔跤比试,最后被争夺的马儿给了他们一人一脚,挣脱缰绳跑了,直到李摘月他们离开,都不知道到底找回来没有。 殿内笑声不断,烛火照的人面生暖。 至于长孙冲与魏叔瑜的冲突,她只字未提。 虽然长孙皇后可能早晚都要知道,最起码今日能睡个好觉。 然而她忘了其他人。 半个时辰后,李承乾、李泰来到立政殿请安,闲暇间李泰随口道,“今日魏叔瑜与长孙冲在大街上辨经,双方吵得可吓人了……” “青雀!”李承乾手肘用力撞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话音未落,殿内骤然安静。 长孙皇后唇角微翘,温柔道:“你二人与本宫说说,辨的什么?” 李承乾:…… 李泰:…… 还能辨什么,当然是往对方心窝子戳了。 长孙皇后笑容未变,眸色却深了两分,“你们若是瞒我,今年就想法子抄五十遍《论语》给本宫吧!” 李承乾一噎。 心想阿娘怎么也用上这法子。 李泰哀怨地看着她。 阿娘学坏了,比阿耶还狠。 他忽然想到李摘月先他们一步来过,小声道:“阿娘,李摘月也瞒了您,你可以罚他!” 李承乾偏头瞅了瞅身边的胖弟弟,心中无力吐槽。 若不是这人失言,他也不会被连累,现在居然还想拉李摘月下水,刚刚是“蠢”,现在是“坏”,阿娘若是计较,青雀今日可不能全身而退, 长孙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飘飘问道:“青雀,你确定不说实话?既然如此,那灵猊的任务就由……” “……呃,阿娘,其实……也不算大事。”李泰意识到自己刚刚用错了法子,赶紧找补,“小皇叔忧心您的身体瞒了下来,青雀以后要向小皇叔学习。” 李承乾捂着眼不忍直视。 李泰不理他,挺直胸膛,琢磨措辞,“真的事情不大,长孙冲先嘲讽了魏征几下,然后魏叔瑜为了护父,也讥嘲了舅舅。” 长孙皇后微微蹙眉,“如何嘲讽的?” 而且魏征还与二哥一同微服出巡,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李泰缩了缩脖子,轻咳一声,将两人说的话简单的复述了一遍。 长孙皇后沉默,苦笑一声,低声呢喃,“长孙家近来,确实太张扬了……” 她想起兄长前日还为侄儿求官,二哥最近商议要将昭阳嫁入长孙家。 作为她与二哥的女儿,加入长孙家,她是愿意的,只是她担心,长孙家恩宠过剩,外戚势大,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李承乾:“……阿娘,不过是两个少年的口舌之争,与实情还是有差别的。” 李泰也宽慰道:“不张扬,阿娘,真的不张扬!在长安,再张扬能越过我吗?” 李承乾嘴角微抽,对于李泰这话颇为赞成,若不是在长孙皇后跟前,他都想夸他几句了。 等李承乾、李泰离开立政殿。 长孙皇后指尖无意识摸着衣袖上的绣纹,轻声自语,“ 明日……该召兄长入宫谈谈了!” 秋岚影闻言,看着她的面庞,欲言又止,最终没吭声。 …… 深夜,明月高悬,夜幕似墨。 第52章 房玄龄、杜如晦对于李摘月如何拿出这些策略虽然也好奇, 怀疑她身后有高人指点,可大家时常出入宫廷,李摘月日常的言行都看在眼里, 若是宫中真藏了这么一个大才,完全不用借由李摘月之手展现出来。 房玄龄暂时将这些疑惑抛到脑后,说实话,这位武威侯除了一个凡人之躯不让人疑惑,其实自她进宫,有许多地方都带着稀奇, 他微微蹙眉,“武威侯,这商税若是推行,怕是会伤民!” 经过多年的战乱, 大唐建立十余年, 民生凋零, 需要养精蓄锐, 各行各业都需要恢复, 所以没有收商税, 对于盐税,也仅仅是少量,只有这样才能促进经济发展、市场繁荣,让百姓达成富足。 李摘月眨了眨眼, “这治国又不是做菜, 前脚菜单给出来,后脚就能吃到热乎饭,想要施行合理严谨的商税新政,就是时间再快, 也要经过一两年的调研,摘月以为,到时候民生差不多恢复,可以收税了。” 而且现如今百姓手中没什么钱,许多地方绢帛才是硬通货,这样的话也不适合推行货币经济,总之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干什么事都要循序渐进。 房玄龄陷入沉思,他赞同李摘月的说法。 如她奏疏中所说,推行商税,既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又可以规范、控制商业,还可以降低种地百姓的压力,确实可行。 否则若无调控,放任民间发展,怕是会涌现许多富可敌国的商贾,他们身携巨富,实力膨胀,日后会成为朝廷的潜在威胁,尤其现在已经有许多让人头疼的世家了。 杜如晦忍住喉咙的痒意,声音微哑道:“武威侯,盐铁专营虽然暴利,但是如何应对官商合流,与民争利的情况呢?” 魏征点头:“汉书曾经记录,官府铸铁,大多是大器,不给民用,民用钝弊,连草都割不掉,虽然富了财政,但是拖累百姓。” 而且盐铁暴利,即使朝廷宣布了盐铁官营,但是也抵挡不住私盐、私铁的贩卖,即使施以重刑、重罪,仍然有不少人铤而走险,参与走私,让大量私盐、私铁流入市场,冲击官方买卖,致使财政大减,最后仍然只是肥了一些人的腰包,朝廷、贫苦百姓都不得力,还会破坏治安与稳定。 李世民闻言,不住点头, “魏卿说的在理。” 李摘月挠了挠头,“之前纸不够了,所以就没写。” “……”李世民绝倒,这种事是心疼那点纸的时候吗? 等一下…… 李世民目光炯炯,眼睛放光,“你有法子?” 李摘月转眸想了想, “有吧,但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房玄龄、杜如晦他们也提起了精神,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得她有些发怵,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唾沫,背着手佯装不在意地侧对着他们。 李摘月蹙眉思索,纠结如何措辞,李世民他们担心打断她的思绪,也不敢催促,殿内一时间变得安静起来。 机灵的张阿难轻手轻脚走出去,给殿内的宫人使了眼色,让他们都小心点,莫要惊扰了陛下他们。 “嗯,盐铁专营不一定要官制、官收、官运、官销……”李摘月缓缓道来。 之前的盐铁专营,就是生产、收购、运输、小手全部由官府负责,这样确实短时间能吃到所有利益,但是做的太彻底,而且官府层层加价,造成盐价暴涨十余倍,百姓买不起,只能想方设法买私盐,对于这种情况,她是无力吐槽,任何垄断行为都会滋生腐败,这种官方弊端,要想更改,就不能单纯官售, 官方与民间相互竞争,让百姓有选择,百姓能吃到实惠的盐。 “咳……武威侯,盐铁专营。”房玄龄轻咳一声,提醒李摘月莫要偏离了主题。 若是按照李摘月的说法,就不是“专营”了。 李摘月语气一顿,走到案桌前,拿笔写了两字——“盐引”,顾名思义,就是官府发放给盐商的许可证。 李世民接过纸张,盯着上面的两字,这与盐有什么关系。 李摘月说道:“陛下,盐引就是盐商制盐、售盐必须要有的许可证明,有了这,可以合法售盐,需要付出多少代价,用钱还是用粮,就是朝廷的考量了。比如,可让盐商想办法往边陲纳粮换取盐引……” “售盐证明……”李世民抓住重点,“妙哉,盐商逐利,为了拿到盐引,必会愿意运粮。” 如此一来,便能解边关粮荒。 李摘月:“贫道不懂太多朝政,此后如何施行,陛下考量就行……不过,贫道以为,盐引不应随意发放,理应控制。” 李世民懂她的意思,人人都有,这盐引也就成了失了价值,而且若是操作得当,不仅可以让盐价稳定,而且可以平衡各路盐商,朝廷也能省心,百姓能吃到实惠的盐。 房玄龄眸光大盛,抚掌大笑,“陛下,武威侯与越王、长孙冲之间的较量已经不用再比了。” 单是“盐引”这一项,已经赢了,更不用说前面的商税。 说起盐,李摘月想起似乎如今制盐仍然是手工,还没有海水晒盐法,具体到了哪种程度,她目前还不清楚,等到回去打听一下。 若是没有的话,可以用此法当做第一波盐引的添头。 李世民不住点头,“朕算是看明白了,她没有必胜的把握,是不会打赌的。” 杜如晦温声道:“若是武威侯还有良策,就是天天与陛下打赌,微臣也乐见其成。” 谁曾想,少年之间的意气之争,居然能逼出此等良策。 “是矣!克明说的没错!”李世民愣了一下,不由得大笑起来。 李摘月见结果已出,又有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这些人作见证,摆摆手道:“陛下,既然如此,贫道先走了,您别忘了将结果告诉李泰他们!” “知道,知道!”李世民失笑,含笑看着她离开。 谁知小家伙刚走了四五步,身子迈过帷幔,下一刻,身子一歪,“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李世民:…… “武威侯!”张阿难连忙上前将人搀扶起来。 李摘月踮着脚起身,有些怀疑地看了看地面,没有水渍,没有突兀,她怎么就摔了。 李世民上前,见她没摔着,松了一口气,看她一脸郁闷,打趣道:“你又给朕送上良策,这两日小心点,可千万莫要反噬了!” 之前小家伙拿出什么稀奇的东西,就嚷嚷自己暴露天机,要反噬倒霉。 李摘月额角降下黑线。 乌鸦嘴!就不能说些好的。 她敷衍地行了礼,“贫道多谢陛下关心!” …… 结果她刚出了太极宫就遭了报应。 青石板不知何时落了薄雪,看着好似蒙了一层纱衣。 李摘月放心踩上去,然后整个人失控,“滋溜”一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打出去的冰壶,滑出去四五丈远,最后“砰”的一声,撞到了一颗老桐树上。 “咔嚓”一声脆响,李摘月疼的眼前发黑,此时她的右脚也已一种诡异的角度扭着,显然骨折了。 路旁的禁军目瞪口呆,连忙上前,“武威侯,您……您还好吗?” 李摘月疼的直吸气,“烦请去喊太医。” 果然刚刚就应该走快点,不要听李世民的话。 如今她这个模样,是不能乱动的。 “哦……哦哦!”禁军侍卫连忙去喊太医。 …… 太极宫内。李世民听到消息,呆住了,手中的笔“啪”的一下掉了,“朕就是随口一说。”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也是一惊,才走出太极宫就出了事。 因为李摘月伤的有些惨,不宜移动,太医暂时将人安置到了太极宫。 太医检查完,心中叹气,拱手向李世民等人汇报,“陛下,武威侯右臂骨裂,右脚骨折,额头擦伤。” 李世民紧张道:“能妥善治好吗?” 太医回道:“只要武威侯听微臣的话静养,不大会烙下病根。” 李摘月生无可恋地靠在软榻上,“孟太医,你放心,贫道一定听你的话。” 她还想参加去凑一凑殿试的热闹,如今这个样子,怕是殿试看不上了。 房玄龄:“陛下,臣那里有上好的西域生骨膏,臣马上命人送来。” 李世民叹气,“多谢爱卿!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走路都不稳当!” 听到这话,李摘月来了气,当即拍了一下扶手,“陛下,咱要说清楚,贫道是在您的太极宫摔得,更早的时候,是您嘴开了光,将我给咒了。” 众人:…… 李世民语塞,片刻才出声,“是朕的错?” 李摘月昂头,理直气壮道:“反正不是贫道的错!” 李世民:…… 她之前不是说是“反噬”吗? 怎么赖到他身上。 魏征板着脸纠正:“武威侯,此事与陛下无关,你雪天伤了好好养伤,不能无理取闹。” 李摘月闻言,瘪嘴看着他,“魏公,贫道这是遭遇了帝王诅咒!否则平日都是小伤,偏偏今日这么严重。” 这么一口大锅扣在李世民头上,让他眼皮直跳,看着可怜的孩子,心中哭笑不得。 魏征:…… 杜如晦、房玄龄见魏征吃瘪,经不住一乐。 房玄龄忍笑道:“魏征,宫道湿滑乃是内侍省的失责,确实不关武威侯的事。” 李摘月闻言,有些不自在纠正道:“此乃天意,并非人祸,谁让陛下开了金口!” 李世民一头黑线,这人是一心一意要将罪责推到他身上。 …… 听闻李摘月在太极宫前撞了树,还伤的不轻,宫中不少人来看。 第53章 伤筋动骨不能动, 李摘月只能苦闷地养伤,无聊时给萧静玄、苏铮然他们写信,当然自己如此倒霉的事情没告诉他们。 不过尉迟恭给苏铮然写信时, 将她摔骨折的事情当做趣事给苏铮然说了。 华原的苏铮然前脚收到李摘月询问他病情的信,后脚尉迟恭的信就到了,形象说了李摘月刚给陛下献完良策,人才出太极宫,就一下子滑溜出去,胳膊腿都摔坏了, 裹得跟粽子似的,好生安分了一些日子,也不与越王吵架了。 苏铮然:…… 其中尉迟恭的信末尾,还告诉了另外一件事, 【因你父与你继母听说你在华原养病, 怕你‘不行了’, 着急把你小弟弟送到长安, 老子直接骂回去了。 老匹夫!当老子是收破烂的!】 苏铮然眼皮微跳, 心想姐夫真是说话没有顾忌, 若他心思敏感柔弱,怕是以为连自己也骂了。 他想了想,提笔回信,先给李摘月写信, 嘱咐她一定要静养, 莫要落下病根,等到华原杏熟时,给她送两筐。 然后又给尉迟恭写信,表示姐夫的心意, 他心领了,不需要为他与苏父置气。 …… 初春雪后,寒意瑟人。 始平苏宅内,苏父躺在榻上,额头蒙着帕巾,一副病弱之态,听完尉迟恭的回信,呼吸一滞,差点喘不过气来。 心腹管家连忙上前,“老爷,您冷静些,尉迟将军一直都是这个脾气,你为他置气不值得。” 苏父连咳数声,招呼心腹管家上前,“尉迟恭这莽夫不通情理,但长孙家……未必!” 他颤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将此信送至长孙府,就说老夫原出重礼替幼子谋个前程!” 心腹管家犹豫:“可大郎君若是知道此事……” 苏父冷笑:“他?一个病秧子,还能翻天?我本不欲理他,也不求他将来能为我披麻戴孝,他还能说什么?” 心腹管家不语:…… 大郎君的身子,始平的人都清楚活不久,现如今就是有孙药王诊治,也怕是不行。 …… 此时后院佛堂,青烟缭绕,阳光穿过窗棱,无数光柱仿若牢笼直直插在供台上的神像上。 苏继母跪在蒲团上,面容秀丽,眉心紧皱,唇角不断呢喃,她手中佛珠捏的咯咯作响。 片刻后,她睁眼,看着面前的菩萨神像,轻轻一笑,嘴中吐出森然怒骂,“病痨鬼为何还没死?华原的风怎么没把他给吹散!菩萨,菩萨,你若是再不发力,妾身只能自己动手了……” 身边一同跪着的婢女垂眸敛目,不敢吭声。 …… 数日后,赵国公府书房,长孙无忌指尖捏着苏父送给他的密信,忽而轻笑,“河东五座盐井,苏肃还算舍得,只不过……” 陛下日前刚刚与他说起盐铁专营之策,不过与之前有些不同,推出了一种叫“盐引”的东西,如今盐铁变动,这盐井的价值就打折扣了,而且苏肃略过尉迟恭与他递信,要么与尉迟恭谈崩了,要么之前就与尉迟恭断了联系。 与这五个盐井的收益相比,尉迟恭若是与他为敌,对他伤害更大。 他想了想,提笔蘸墨,回信写道:【侍读之事需与武威侯相商,吾不需酬劳,会将此事告诉武威侯,五座盐井也许会让武威侯接纳令子……】 李摘月与尉迟家的人来往也比较亲密,既然如此,不如将此事推给她。 苏父接到信后,见长孙无忌乐意牵线搭桥,虽然有些失望还是跟着李摘月,不过看在李摘月在宫中受宠的份上,他们也不计较,表示若是事成,也愿意给长孙无忌一个盐井作为报酬。 …… 李摘月在甘泉殿外复健活动时,破天荒接到长孙无忌的邀请,颇为惊诧。 待见了人,了解事情后,她面无表情:“所以,苏家觉得贫道好欺负?” 长孙无忌被她这话噎的语塞,顿了一下,轻咳道:“斑龙,你也清楚苏濯缨他的病,身为苏家长子,不能撑起门楣,已经是他的失责,苏肃他们不曾苛待苏濯缨,细心养着,你不能因为与苏濯缨玩得好,就对苏家有偏见。” “等一下?苏铮然他父叫什么?”李摘月歪头疑惑,她如果没听错,似乎叫“苏苏”吧。 “肃!天地始肃。”虽然不懂李摘月为何这样问,不过长孙无忌还是如实说了。 李摘月点头:“原来贫道没听错,名字起的挺可爱的。” 长孙无忌一头黑线。 他着实不懂。 李摘月速战速决,小脸一绷,“ 中书令,贫道可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即使苏铮然死了,贫道也不会抛弃他,此事以后不必再提,贫道如今要加强修炼,否则以后承受不住天道的反噬,不需要多加一个侍读,那样容易作孽!” 长孙无忌嘴角微抽,扬手扶额,“你难道舍得苏肃给的五个盐井?” 李摘月摇头:“他如果给一大片海,贫道还感兴趣,中书令,你若是觉得好,也可以将人带在身边教导!” 等到科举殿试结束以后,她就求李世民给她划一大片海域制盐,到时候钱财、名禄滚滚来。 长孙无忌哑然。 …… 李摘月回到紫微宫后,就给苏铮然写信告状,【苏铮然,你家苏苏爹用五口盐井贿赂贫道,想要让贫道始乱终弃,你放心,贫道威武不屈,你也要坚持下去,就算回不了始平,跟着贫道混,也能让你功成名就!】 她觉得,如果苏铮然能病愈归来,单凭他那张脸,说不定能混个驸马做做。 …… 华原,清晨。 苏铮然立于庭院,手中捏着李摘月送的密信,看着上面的内容,昳丽苍白的面容浮现笑意。 他没告诉她,其实他的病情一直在好转,她送到华原的那些放大镜、玻璃杯、蒸馏器……等稀奇东西,让孙神医如获至宝,他也从中受益。 只不过,为了瞒过始平那边,他一直没有如实告知。 他将信件装进胸口,轻声呢喃:“看来父亲真当我死了!” 苍鸣愤恨,“郎君,要不咱们就与始平彻底断绝。” “不!”他眸光冷如寒潭,“我要让父亲求着我回到始平!” 至于他那个继母,到时候他自会清理门户。 …… 会试结果出来后,有人统计了一下录取的一百零六名进士及第者,有三十多人来自小姓小郡,更不用说魁首会元也是寒门子弟。 这些寒门及第者,让无数落榜的贫寒士人心中产生不少安慰与勇气。 要知道此次科举考试推行糊名誊录,参与考试的士子都是一视同仁,普通百姓不再受制于自己的姓氏。 只要有才学,就可以入仕。 世家子弟不能凭借自己的姓氏与背景,大家都是处于同一位置。 人群中的世家子弟看着身边布衣打扮的书生们兴奋热忱的模样,冷哼一声。 这些人还是太单纯了。 就算考上了又如何,古往今来,通过考试为官的不多,大多还是凭借门萌入仕和举荐入仕。 让那些世家子弟失望了,李世民可不打算让考中的士子闲着,如今大唐建国不久,天下郡县千百个,需要许多靠谱的人才帮他管理天下,今年才录取了百名进士,对于他来说,压根不够用。 不过他也清楚,对于科举取仕这事,肯定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多了一下又少了,这样才能有利于长久发展。 …… 众所周知,此次科举与往届科考不同,会试结束以后,还有一项殿试,就是过了会试的考生在太极殿考试,由陛下亲自监考,此事过往还从未有过,不少人惴惴不安,担心自己在陛下跟前失了分寸。 对于此事,许多世家子弟则是十分淡定,甚至还很期待,等到了殿上,陛下与群臣们看到他们与那些寒门子弟之间的气质差异,就知道谁才更值得重用。 谁知,殿试之前,居然有礼部官员召他们教导礼仪,寒门子弟欣喜不已,纷纷感激。 世家子弟:…… …… 转眼至三月二十,殿试的时间。 卯时正,刑青、杜构、池子陵一众贡士在宫门外等候,本着对称与壮观,分成两排,会试头名的刑青与二名的崔季晨分别排在最前排。 会试排名的一、三、五、七、九……的考生排在左掖门,二、四、六、八、十排在右掖门外。 宫门一开,有专人引路,领他们一干人进宫。 狭长的宫道两侧接着高高的宫墙,沉闷压抑,外加十步一岗的羽林卫士,让不少人惶惶然。 这就是九重宫阙,这就是天子之地。 池子陵紧张到听不到其他声音,耳旁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极力放轻的呼吸声。 众人被安排在偏殿等候,有宫人呈上茶水点心,殿内世家子弟与寒门庶族之间泾渭分明地坐着,谁也不打扰谁,有时会有人将目光放在会试排名靠前,或者家世极其贵重的考生身上。 刑青不用说,自从他成了会元后,他下榻的客栈门槛快被人给踩烂了,第二名的崔季晨来自清河崔氏嫡系,玉树临风,文采飞扬,在清河素有美名,第三名的李邑来自赵郡李氏,与陛下同姓,虽然不是同宗,说不定看在同姓的份上,他就能拿到头名…… 随着时间的流逝,躁动的情绪在考生中发酵,一些紧张到头眩的考生控制不住地轻轻跺脚,一些考生走到殿门前张望透气。 杜构则是面色淡然地坐在角落里,欣赏桌案上的瓷瓶,时不时用茶水润一下口。 第54章 对于李世民封她为博野郡王, 李摘月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她拿的理直气壮,若不是身份原因, 莫说郡王,就是亲王她也敢要。 如今既然李世民主动给了,以后再往上升,就容易多了。 想到此,李摘月起身,单手叉腰, 眺望着宏伟的大唐宫城,吸一口初春特有的凉气,心中生出无限豪情! 定一个小目标——争取及冠之前,成为亲王! 李世民见她如此开心的模样, 失笑道:“不就是一个郡王吗?怎么笑成这么傻的模样。” 李摘月闻言, 扭头瞄了他一眼, “陛下, 贫道可不敢与李泰他们比, 他们的起点, 估计就是贫道的终点了,当然,陛下最好!多谢陛下!” 李世民:…… 这两人在外面待得悠闲,却不知太极殿内的阅卷官们此时已经吵起来了。 一百多分策论看着多, 十人交叉互看, 其实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此番殿试考的是策论,不是经义这些有固定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能入殿试的士子, 水平都是到家的,主要看对方切不切题,写的内容会不会挠到他们的心中。 众人主要争执的乃是一甲二甲的排名,尤其一甲三人。 魏征、杜如晦喜欢务实、稳重的文风,房玄龄厌恶纸上谈兵,浮夸之策,长孙无忌喜欢辞藻华丽的文章……大家各有喜好,一时间争执不休。 李承乾被作为太子,在里面脑子被吵的嗡嗡直响,还要摆出一副谦卑的模样,待得越久,越是头疼。 …… 李世民听了里面的动静,得知太子被吵的一脸苦涩,轻哼一声,“往日他们闹出的动静比今日更大。” 尉迟恭、程知节、李靖这些武将一言不合,有时候甚至能打起来,他说什么了,如今不过是几个文臣斗嘴皮子,太子还是磨炼太少了。 李摘月闻言,耸了耸肩,只要现在李世民不是骂她,她就不吭声。 李世民见她不语,眉梢一挑,“斑龙,你就不说两句?” 李摘月愣了一下,想了想,“陛下,您能给我一大片海做封地吗?” 她不清楚博野在哪里,有没有海。 李世民嘴角微微抽搐,“你现在还小,不需要去封地!” “啊?”李摘月有些失望,她之前还很期待有自己的地盘呢,“真的不行吗?” 李世民被她委屈的小表情逗乐,刚笑了一下,忽而察觉不对劲。 小家伙是修道的,如今要海,难不成要学着前辈出海寻仙? “斑龙,你不会是想要出海吧?”帝王狭长的眼角微微眯起,上下打量她。 孩子如今长大了,他担心长翅膀飞了。 李摘月无语凝噎,“陛下,贫道要告诉您,海外并没有仙人、仙山,您以后莫要学汉武帝,被人骗了!” “那你要海做什么?”李世民眉心微微皱起。 小家伙没说具体方位,只要海,说明不是贪图什么南海宝珠、东海珊瑚之类,除了这些,海上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李摘月昂首挺胸,“陛下刚刚给了贫道一个郡王,贫道要投桃报李!” “你打算从海边给朕挖个神仙?”李世民眸光一转,语气揶揄。 李摘月这下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陛下,贫道再说一次,如今天下早已没了神仙,莫说现在,从秦汉也没有,你身为帝王,别学秦皇汉武,最后被骗子骗了。” 李世民敷衍地点了点头,“行……朕听你的,你还未说,为何要海?” 李摘月蹲下身,往玉阶上一坐,“当然是制盐,海中有那么多盐没用,着实可惜!” “这就是你的投桃报李?制盐耗费的柴薪不会也要朕出吧?”李世民这时懂了,海边百姓用海水煮盐,虽说海水是无穷无尽,但是耗费的柴薪却昂贵,盐的成本并没有降下来。 李摘月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瞅了他一眼,淡淡道:“贫道不需要耗费柴薪!” 李世民:! 李摘月正欲张口解释,就见张阿难小步过来,“陛下,房相他们请您进殿!” “……”李世民起身,叮嘱道:“等到传胪大典结束后,你与朕仔细说说。” 如果真的有新的制盐法能降低成本,对于民生与财政的帮助很大。 李摘月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让他不用担忧,只管期待就行。 李世民见状,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笑叹道:“果然长大了,都能给朕分忧了!” “陛下,咱们说话讲良心,贫道哪年不为您分忧了?”李摘月歪头,面露控诉。 她现今的身份,可都是她自己争的。 李世民一噎,对上她圆溜溜的杏眸,忽而一笑,指节敲了敲她的头,“你哪年不给朕找事?哪年不和青雀斗?” 李摘月震惊脸,“这也算‘忧’?” 李世民心中点头,心想怎么不算“忧”,身为人父,他与观音婢最担忧的就是几个孩子之间不和,偏偏青雀与斑龙之间,简直是针尖对麦芒,隔一段时间,就要闹得翻天覆地,让人头疼。 …… 李世民与李摘月进入太极殿时,被里面乌泱泱的吵声惊得后退,瞅了一眼大殿,十个阅卷官仍然口不停歇地据理力争,一时有些怀疑人生。 这只有十个人就已经吵成这样了,若是多点,他们不敢想会不会将太和殿的屋顶给掀了。 “父皇!” 李承乾看到李世民,犹如见了救星一般! 众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给李世民行礼。 李摘月冲李承乾竖起了大拇指,亏他能坚持下去。 李承乾无力一笑,他若是知道父皇离开后会是如此模样,也不会让父皇出去放松。 李世民按了按太阳穴,“众卿,可寻到佳作?” 霎那间,肃静的殿堂活了过来,众臣争相恐后出列,如同展示稀世珍宝般推荐自己心仪的佳作。 长孙无忌率先上前,手持一份试卷,“陛下,这篇辞藻华美,用典精妙,骈俪工整,乃是一篇十年难遇的锦绣文章。” 李摘月扬眉,心中将此篇划掉,这又不是比赛写文章。 策论,策论,就要紧扣命题,注重的是“策”! 魏征举起另外一篇考卷,“陛下,美辞虽好,岂能当饭吃,臣手中这篇针砭时弊,敢言他人之不敢言,这才是国士之器!” 李世民:…… 这个考生估计是个御史的好苗子。 房玄龄不急不慢地展示一份考卷,语气沉稳,“陛下,请看,臣以为这篇策论最佳,无论是富民、强兵都言之有物,环环相扣,道理清澈明晰!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高士廉眼中放光,“陛下,臣手中这份,虽然不及中书令手中的华美,但是里面罗列的各种言策,句句可行,行文扎实,臣以为可谓最佳。” 不等李世民开口,殿内几人又吵了起来。 “魏征,你那篇分明是蛊惑人心!” “本官不敢苟同,这篇条理清晰,逻辑分明,针砭时弊,中书令不喜欢,也不能轻易抹黑。” “荒谬,我看此人只会挑刺,连纸上谈兵都不算,恐怕是身无长物,想要剑走偏锋,故意引起你的注意!”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用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但中书令觉得,你手中的锦绣文章就有用吗?” “那也比你强!” “好了好了,科举取士,量才而用,陛下说了,凡殿试学子都是天子门生,两位不必这般争吵!” “天子门生也有强有弱,龙头凤尾的差别!反正本公以为,我这篇可当魁首,立为一甲状元!” “不行!我这篇才是好的!” …… 这些重臣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执不休,到了后面,已经开始捋袖子,大有吵不赢就动手的架势。 李摘月歪身凑到李承乾身边,“太子,你说史书会如何描写今日这一幕?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李承乾嘴角抽搐,“不会!” 反正父皇手下这些重臣在朝堂上动手的次数也多,相信史官不会惊讶。 李摘月用手肘撞了撞他:“你觉得这次的状元会落到世家还是寒门?” 毕竟此次科举会元乃是寒门子弟。 忽而她想起了什么,扭头询问,“太子,会元刑青乡试的时候是什么名次?” 李承乾微微一愣,摇了摇头,他也不太清楚。 听到这话的杜如晦轻咳一声,答道:“刑青是余姚的头名!” 正因为刑青在余姚的才名和实力特别高,所以此处科举会试摘得头筹,才没有多少人异议。 杜如晦话音落地,殿内霎时一静。 李摘月眸中精光一闪,抚掌赞叹,声音清脆,“真强啊!” 她随即状似无意地轻飘飘加了一句,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若是此番殿试也是他,连中三元,岂不是为我贞观科举新制立下了一座耀眼的丰碑!佳话流传,必能激励天下寒门子弟!” 此言一出,李世民指节扣着御案的动作微微一顿,眸中露出深思。 连中三元…… 千古佳话! 其象征意义确实非同小可,足以将本届科举推高,成为后世典范。 然后,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们深知陛下的性子,有开天辟地的魄力,也好这等载入史册的盛世美名……说来,凡是帝王,谁又能拒绝呢! 若是陛下真为这盛世美名所动,除非刑青在殿试中写出大逆不道之言,否则即使表现平平,只怕这状元之位…… 第55章 丹凤门巍峨的城楼上, 太上皇李渊负手而立,将下方的喧嚣纳入眼底,下方内侍尖细而清晰的唱第声一声高过一声, 与宫门口百姓的议论与欢呼声融为一体。 看着如此热闹的一幕,李渊沧桑的面庞浮现复杂难辨的笑意,“臭小子挺会折腾的!听说科举取士的诸多革新,尤其今日这排场,是斑龙提出的。” 身旁躬身侍立的心腹内侍恭敬道:“是!” 李渊闻言,没有再说话, 他缓缓仰头,望着湛蓝的天,饱经风霜的眼睛变得幽远空旷,仿佛看到了某个不可知的未来, 声音也带了一种缥缈不定, “你说, 这么大张旗鼓, 锣鼓喧天, 能为大唐遴选出经世之才吗?” 这个问题太重, 心腹一时不敢应答,“奴婢不知!” 过了片刻,李渊再次开口,“你说, 斑龙进宫, 他是为了皇帝而来,还是为了大唐?” 小家伙虽说是他的义子,可平时偏偏为皇帝做事最多。 没进宫前,利用皇帝大赚了一笔钱, 怎么看,都感觉他这个义子是给皇帝养的。 心腹内侍顿了一下,“奴婢记得,博野郡王进宫是为了给长孙皇后治病的……” 李渊闻言,似乎被逗笑,语气幽幽,似乎要融入风中,“你确定……” 心腹内侍将身子躬的更深了, “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怕什么!”李渊见他这样,真想踹他一脚。 心腹内侍闻言,讨好一笑,眼睛扫了一眼城楼外的百姓,轻声道:“太上皇,奴婢觉得,博野郡王擅医也不擅医,他可能不会救人,但是其他地方的疑难杂陈,他就有锦绣之策可治。” 李渊眸光微斜,“凭借他那个小身板?” 心腹内侍笑道:“博野郡王个头不小了,就快赶上越王了!” 李渊低头想了想,长叹一声,“你说这个小家伙怎么不早冒出来几年了!让朕也能威风一下!” 等到此次科举取士结束,可以想象不知有多少美赋骈文描述今日的盛况。 心腹内侍嘴角微抽,没吭声。 …… 随着一甲三人传胪结束,孔颖达接着公布了二甲、三甲的名列,不过并没有传胪唱第,让后面万分期待的士子们有些失望,尤其二甲第一人看着探花郎的眼神,带着不少羡慕,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幕,心中也为他有些惋惜,就差一名,待遇天壤之别。 探花王知行感受到不少人的目光,身子微微绷直,唇角的笑越发浓厚。 原先他对于自己屈居崔季晨之下有些不满,如今看来,倒也没那么遗憾,此番传胪唱第,他与崔季晨都输给了刑青,大家都输了,谁也不好说谁。 之后一甲三人被内侍领下去,朝服加身,尤其状元郎一身绯红状元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刑青的相貌、气质不及崔季青、王知行出众,在绯红状元袍的陪衬下,此时面色红润,双目盈光,眉飞色舞,乍一看,不输榜眼、探花。 李世民看着站在殿内的挺拔清瘦的状元郎,不由得点点头,“尔等都是相貌堂堂,年轻有为。” 对于这话,朝中重臣也认同,一甲三人最大年纪不过二十二,二甲、三甲最大也就到了四十岁。 刑青垂首几度哽咽,十年寒窗,他终于熬出头了。 他呼出一口气,抬头专注地望着高座上的帝王。 比起刑青的激昂心绪,榜眼、探花则是显得平静。 待三甲所有名次唱毕,传胪大典的核心环节便告一段落。 孔颖达上前,郑重其事地捧起写着一百零人命运的皇榜,转身面向众进士,沉声道:“诸位,随本官张挂金榜,昭告天下!” 说罢,孔颖达在前,刑青领着众人按照名次紧随在后,队伍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穿过巍峨对方宫门,向通化门行进。 宫门外的百姓早已等候多时,看到队伍出来,欢呼声如海啸般响起,羽林卫们奋力维持秩序。 到达通化门的龙虎榜墙,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几名礼部官吏将金榜贴于高墙上, 耀眼的阳光照射下,黄底黑字的榜单熠熠生辉: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第一名,刑青,余姚 第二名,崔季青,清河 第三名,王知行,太原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 …… 百姓们挤上前,争相目睹,有识字的人高声念诵每一个名字,寻找自己熟悉或者同乡的名字,啧啧称奇,议论纷纷。 皇榜既张,鸿胪寺官员高声引导众进士前往国子监进行下一项仪式,谒先师庙,行释菜礼。 而李摘月与此时带着李丽质已经在朱雀大街守着了。 为了庆祝新科进士们的跨马游街,她可是准备了不少鲜花,势必要感受下这项活动,而且她比较有良心,只准备了花,没准备鲜果这等可以做“凶器”的东西。 李摘月不知道,与她相隔一条街的阁楼之上,李承乾、李泰也准备了不少东西,打算与民同乐,让人准备了不少鲜花、香囊、手帕、鲜果…… 先师庙谒毕,就是跨马游街了。 三声号角声结束,鸿胪寺官员高唱道:“启程,游街!” 霎时间,鼓乐喧天,仪仗队高举“状元及第”、“三元及第” 、“榜眼及第”、“探花及第”的朱漆金子牌匾为前导,鸣锣开道,羽林卫护卫两侧。 新科进士们按名次翻身上马,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那匹额戴红绸花、通体玉白的御赐骏马,以及端坐在上、穿着绯红状元袍的状元郎刑青。 不少人注意到他前面是两块牌匾开道,有人不解,“这三元及第是何意?” 有热心者高声解释,“三元及第就是说此人乡试、会试、殿试都是第一名!” 围观的百姓发出见世面的惊叹声,看着刑青的眼神更加佩服了 要知道此人可不是世家大族出身,与他们一样都是小门小姓,居然能三元及第,将同届考生都压下去,不少人决定以后找门路向刑青求一份墨宝,然后挂在家中,给家中上学的子弟增加一些福气。 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宫城区域,刚一转入长安城的主干道——朱雀大街,真正的热闹终于开始了。 街道两旁,早已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周围酒楼茶馆的窗口、屋顶、树梢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议论声中,还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 为首的刑青、崔季青、王知行被如此热闹的氛围冲了一脸,秀气的脸上有些呆滞,缓了片刻后,努力维持住端庄仪态,脊背挺得笔直,紧紧攥着缰绳,防止身下的马儿受惊,伤了百姓。 “快看!快看!状元郎穿的是红袍!真好看!” “那就是三元及第的刑青?果然是少年英才,他成亲没有?” “榜眼郎君气度非凡,乃是清河崔氏子弟,可比状元郎优异多了!” “呵……优异?奴家只知道状元郎是三元及第,若是论起来,榜眼可是输给了状元郎两次,两次!” “你……你就是嫉妒人家长得好!” “哼!也只有长得好了!” “好了,好了!若论长得好,他们都比不上探花郎,你看探花郎好漂亮,可惜是太原王氏的人。” …… 伴随女子们热烈的欢呼与争执声,各色香囊、鲜花、手帕甚至鲜果,如同雨点般从两侧的阁楼和人群中掷向马上的进士们,尤其一甲三人,简直是行走的挂件,各种香囊、鲜花如雨般袭向他们。 有一些“幸运”的香囊、帕子不偏不倚,恰好落到三人的身上,甚至帽子上,每当见到如此精准的投掷,人群中就会爆发出叫好声,刑青他们饶是再强壮镇定,白皙的面庞还是控制不住地染上红晕,然后引起尖叫一片,继而引来更猛烈的花雨。 后面的进士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时酸楚,尤其二甲靠前的几位。 大家都是一同殿试,名次也相差不到,怎么待遇相差那么多呢。 杜构骑着高头大马,悠哉悠哉地看着热闹,注意到身边士子们若有似无的酸味,心中摇头,这不是挺好的,刑青他们看着风光,可那么多香囊,鲜果、鲜花砸上去也疼,他可是听闻一甲三人都未成亲,这以后可有的烦了。 就在此时,忽而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兄,我来助你!” 杜构疑惑抬头,正好瞅到前方二楼出现的一个熟悉面庞,正是阿耶前日收拾过的杜荷。 “……”杜构心生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秒,无数鲜花混杂着鲜果、鲜叶冲他袭来,简直是如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到他身上。 杜构不仅帽子、衣服上沾了不少花瓣,嘴里还吞了一些,他面无表情地吐掉嘴里的东西,给了杜荷一个眼刀子,示意他莫要过分。 他前后左右的进士们却开心不已,伸手拂去身上的花瓣、帕子。 “多谢杜兄,我等进入也是承了杜兄的情,过两日请杜兄喝酒。” “杜兄与亲弟之间的情谊,真是让我等佩服!” …… 杜构嘴角微抽,无语地看着身边的未来同僚。 有必要吗?虽然他们受到的热情与状元不能比,可也不冷清,莫说他们,就是后面三甲也有投掷,毕竟这条街是有限,他们是移动的。 就在杜构想要张口之际,又是一片花雨落下来。 他抬头怒瞪杜荷。 杜荷见状,无辜地向他展示自己空荡荡的竹篓,指了指对面。 杜构一转头,就对上李摘月笑盈盈的脸,顿时无奈,这人不是自家弟弟,惹不起。 高楼上,李摘月斜倚在窗户上,热情地往下面洒着鲜花,“诸位,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尔等今日成了天子门生,今后前途无量,恭喜!恭喜!” 第56章 次日, 刑青、崔季青这些新科进士们去礼部赴恩荣宴,宴会结束,他们这群新科进士就要暂时待在长安, 等候授官了。 对于一些本身有门路、有底蕴的人来说,熬的时间不长,但是对于真正从农户考出来的士子,极致的荣耀过后,就要开始承受寂寞了,老老实实等授官熬资历。 当然, 这种情况,不适用一甲三人,他们在传胪大典时,天子亲自授官。 对于一些士子来说, 此次科举考试虽然没有让他们一步登天, 却让他们此生难忘, 尤其对于一些在会试前遇到李世民一行人的那波人, 在金殿上看到曾经帮助自己的郎君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激动地浑身颤抖。 池子陵对于此次科举考试的结果很满意, 觉得自己运气好极了,殿试拿了三甲四十六名,比会试的倒数第四,进步了几十名。 同时觉得自己之前有些傻, 居然没猜出来让他们抄书的乃是宫里的李泰、李摘月, 亏他们之前打听了,这两人一个一直被罚抄《论语》,一个被罚抄《孝经》,平日分析的头头是道, 落到他们头上,偏偏不识贵人。 殿试过后,池子陵用心给李摘月抄了六遍《孝经》,毕竟过犹不及,同时还给她抄了《春秋》、 《老子》、《庄子》等书,并且装订成册。 他让人将东西送到宫中时,表示只需付《孝经》的钱,其他的书册不用付。 李摘月看到东西,眼睛一亮,她正好用得上,反正池子陵等人抄书的事情是过了明路,他写的字最好看,正好可以递给李世民,她给池子陵写了回信后,让人将酬劳给他,请对方再帮自己抄一些民间不常见的书籍内容。 看着池子陵写的字,李摘月十分羡慕,写的真的很好看,对于他这种寒门子弟,练这么一手字不容易。 眸光扫过池子陵给她抄的《春秋》、《老子》、《庄子》等书,大概打听过她的喜好,都是线装书,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李摘月随手翻了两页,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李世民与房玄龄、杜如晦他们商量如何安置刑青等人,对于李世民想要一步到位,直接将那些新科士子下方各地州县,杜如晦他们觉得操之过急,这些新科进士才华是有的,但是经验不足,需要磨砺一番。 李世民被说服了,也就暂时放下了这事,思索如何安置池子陵等人。 李摘月那时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如今看到池子陵送过来的抄写书册,她脑中灵光一闪,终于记起来了,现在翰林院还没有设置。 想到此处,李摘月心下稍安,带着池子陵抄写的《孝经》,她便往太极宫“交差”。 纵然不是自己亲笔,但是池子陵抄写的《孝经》可是过了明路,再加上翰林院的主意,怎么着也能过关了。 太极宫内檀香袅袅,李世民伏案处理政务,眉宇凝着些许倦色。 张阿难见状,有心想劝他休息,可是陛下的性子就是做事就要一下子做完。 此时,内侍凑到他耳旁小声通禀了一番,他脸色一亮,当即轻声道:“陛下,博野郡王在殿外等候!” 李世民笔尖微顿,挑了挑眉,按了按眉心,带着些许兴味,将笔搁置到笔架上,温声道:“让她进来!” 李摘月入内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试探性地将四遍《孝经》呈上,语气轻快:“陛下,贫道的功课完成了,请您过目!” 李世民接过那叠纸,只扫了一眼,当即将纸往桌上一扔,眸光微斜,落在李摘月那张写满“无辜”与“乖巧”的脸上,故意沉声问道:“……你抄的?” 李摘月摇头,有些伤心道:“当然不是,陛下,咱们果然生疏了,您竟然连贫道的字都不认识了。” 李世民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若是不认识,也不会这么问。 张阿难见情况不对劲,小声道:“博野郡王,这《孝经》是谁帮您的?” 怎么也不会模仿一下您的笔记,就这样大大咧咧地送到陛下面前,这不是明摆着给陛下递棍子收拾您吗? 李摘月坦白道:“陛下,这是新科进士池子陵抄写的,会试前贫道花钱光顾他的摊子让他抄的!您不是也默许了了吗?” 李世民:…… 那是因为他们光顾的几个摊子中,有的士子过了殿试,所以才没有计较。 李摘月眨了眨眼,“陛下,你放心,贫道知道分寸,池子陵就送了这一次,贫道没让他再抄了!” 至于还剩的那些《孝经》,留到以后,也能为自己减负。 “呵!”李世民气笑了,手臂往扶手上一搭,“巧言令色,你就不怕朕再罚你抄个十遍八遍?” 李摘月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微微一笑,仿若就等这一句话,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奉上,声音清亮了两分,“陛下息怒!贫道可不敢空手而来,请您再看看这个!” 李世民:…… 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挑了挑眉。殿试那日她提及的“制盐之法”浮现脑海,心中有了猜测。 想必这小家伙想用这桩功劳来抵罚。 啧啧!真是大材小用! 他带着一丝期待,展开奏疏,目光落下。 然而,内容并非预想中的制盐策,而是一个全新的构想,提议设立“翰林院”,用以安置新科进士,平日修书撰史、参议政务、审算账目……磨砺两三年后再授官。 一时间,殿内悄然无声,只有檀香随风细细盘旋,张阿难目不转睛地注意李世民的状态,看着他的脸色从微带期待,转为惊讶,继而陷入深思。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敲着御案,眉心微蹙。 设立翰林院? 翰林,文翰之林,文采荟萃之地。 这倒是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如今天下初定,朝廷求贤若渴,新科进士虽有才学,却少实务经验,直接授官确有不妥。 若能有一地方,既能彰显朝廷重才之心,又能让他们提升政务,日后成为栋梁。 …… 这小家伙,脑袋里的主意真多,看来罚她抄书真是屈才了……不对,看来这抄书还是要继续! 李摘月语气带着些许得意,“陛下,贫道呈送的奏疏,您满意吗?” 李世民将奏疏往御案上一按,目光再次投向面前的小家伙,带着审视的意味,“你还有什么稀奇法子藏着?” 李摘月闻言,腮帮微微鼓起,“陛下,有您这样的吗,做人要知足,贫道现在修为不够,也就只能掏出这些,您以后对贫道好些,贫道就更加愿意为您卖命了!” “朕对你还不够好?”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指尖轻轻点着龙案,“郡王的爵位给了,食邑也加了,平日里金山银山、奇珍异兽,只要你开口,朕何曾驳过?除了想上天,朕平日有什么拦你了?” 李摘月微微昂起下巴,努力摆出高深莫测的方外之人姿态,“陛下明鉴,贫道可从未让您摘星星,摘月亮,上天更是无稽之谈,贫道平日可知趣的很,从不强人所难,旁人以德报怨,贫道嘛……向来以怨报德!” 以德报怨? 以怨报德? 李世民听得一头黑线,若她真是如此识趣,自己又何须为她与青雀之间摩擦头疼了。 见她还在那里嘚瑟,李世民唇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两下,眸光精光一闪,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包容,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宠溺的打量,看的人头皮发麻。 李摘月:…… 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语气温和地能滴出水来,“斑龙啊!你说得对。是朕疏忽了,你如今年岁渐长,已然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好儿郎。” 他刻意顿了一下,努力压下几乎要失控的唇角,语重心长道:“朕与观音婢今年打算将灵猊、青雀的婚事定下,你也不小了,终日这般形单影只怎么办?也是时候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定下了!” 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清茶抿了一口,他倒要看看,这个无法无天,女扮男装的“乖”女儿,此刻要如何拆解他的这番“恩宠”。 李摘月眼珠子差点瞪得掉下来,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了个外焦里嫩。 好家伙,年初的骨折好不容易才痊愈,本来她是不信什么反噬的,如今“翰林院”的主意才呈上去,这报应就来了!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您不是在跟贫道开玩笑吧!” 李世民缓缓摇头,神情严肃诚恳,“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李摘月只觉得头皮发麻,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急中生智道:“阿弥陀佛!陛下,贫道,贫道是出家人啊!” “噗——”李世民一口茶喷了出来,瞬间溅湿了龙案上的奏疏。 张阿难身子一晃,无力地看着李摘月,脱口道:“博野郡王,您是道士!” 不是和尚啊! 若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博野郡王凭借刚才那句话,估计要遭雷劈的! “啊……哦。无量寿福,贫道是出家人,出家人。 ”李摘月赶紧纠正了。 李世民努力克制唇角的弧度,轻声道:“道士也要成亲,你独身一人,以后娶妻生子,也能壮大门楣。” 李摘月干笑两声,小手摸了摸额头的细汗,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试探道:“陛下!万万不可!贫道想起来了!家师早年曾为贫道推衍过命格,说贫道命犯天煞孤星,鳏、寡、孤、独四字全占!此生注定无妻啊!陛下!” “……”李世民忍住笑声,面上佯装头疼地看着她。 心说,你一个女子,自然无“妻”。这借口找的倒是贴切。 第57章 翰林院成立后, 贞观二年的前三名姚夏等人也被选了进来,不少人看出来,以后估摸着科举一甲三人肯定是会进翰林院的, 不过随着翰林院人数渐多,日后二甲可能没机会。 有人甚至怀疑,下一届科举,二甲入翰林院的机会就有些小了。 不过这些也只是猜测,随着传胪大典、跨马游街以及曲江盛宴的传开,之前不少按兵不动的读书人扼腕叹息, 后悔没有赶上这一遭,开始摩拳擦掌,为下一届做准备,也想要金殿传胪、跨马游街……一些官吏也有些眼热, 莫说是八九品的小官, 就是七品的官员也有意试上一试。 李摘月知道这事是从杜荷那里知道的, 自从杜构通过殿试拿下二甲第八名后, 杜如晦就将精力放在他身上, 让他务必在下一届至少通过乡试。 杜荷无语凝噎, 他才多大啊! 奈何杜家,他处于食物链的最底层,抗议无效,天天被人管着温书。 好不容易有时间进宫看李摘月, 哭的那叫一个心酸, “摘月,阿耶他们好过分,阿兄考上了,干嘛要折腾我!我还小啊!” 李摘月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此深以为然。 以杜荷现在的年纪,不就是让一个小学生去高考,杜荷也不是什么绝世天才,感觉有些难度。 但是吧! 如果考试的话,早点考,难度小,等到后面的人追赶上来,他以后怕是连举人都考不上。 想到此,李摘月又拍了拍他,安慰道:“早考早托生,晚考晚投胎!还是早点考比较好!” “……”杜荷一哽,无语地看着她,“摘月,你和阿耶他们不是一伙的吧?” 李摘月:“随便你想,你早点努力,就能少受折磨,趁现在长安的竞争不多,你好拿功名,若是等其他家的郎君赶上来,你就占不到先机了。 ” 谁都知道,玩游戏的时候,比别人多快一步,对以后的影响有多大,现如今大唐建国没多长时间,官场竞争不大,占位也容易,况且杜荷也不是不会读书。 杜荷若有所思:“你说,我如果考试了,能打过魏叔瑜、房遗爱他们吗?” 他打听过了,魏叔瑜、房遗爱也要参加下次科举,他觉得如今他们是个对手。 李摘月闻言,白了他一眼,“在文采方面,魏叔瑜单手能揍你,至于房遗爱,贫道不了解。 ” 杜荷:…… 见他有些郁闷,李摘月摆摆手,“科举是你自己的事情,相信关于此事,杜相与杜构都已经与你说清楚了,考场是要靠你自己拼搏,旁人也帮不了你,你如果真的不想考……” 杜荷面露期待:“替我劝阿耶他们?” 李摘月淡定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悲痛,“杜相揍你的时候,若来得及,可以派人向贫道求救,别的不说,上好的金疮药管够,保证让你活得久一些。” “……李摘月!”杜荷额角降下黑线,被她这“真诚”的祝福噎的彻底无语。 李摘月见状,无奈一摊手,补上更现实的一刀,“贫道也是没办法,贫道常居宫中,你若是真等贫道飞过去救,怕是……人早就凉了!” 杜荷:…… 这天真是没法聊了! “唉!算了,算了!”十一岁的少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郁闷地倚靠在游廊的柱子上,眉心的稚气与一种不属于这种年纪的愁绪拧在一起,“考就考吧!阿耶与阿娘说了,若是不肯安心备考科举,就早日替我将婚事定下来。” 他长叹一口气,“两相比较,我想了想,还是……考科举吧!” 那语气仿若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些许壮士断腕的悲壮。 李摘月:! 她猛地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杜如晦虽然病弱,但依然健在,杜荷年纪尚小,李世民与杜家估计还没有往尚公主那方面想。 毕竟以李世民对杜如晦的看重,目前长孙皇后膝下只有李丽质一位公主,另外一个女儿还未降生,这年龄差的有些大。 李摘月:…… 一想到历史上记录的关于杜荷后面的经历,她的头就开始隐隐作痛,这桩婚事,未来是福是祸实难预料,自己该不该顺势推一把,还是……想办法搅黄它。 她烦躁地挠了挠头,试探着问:“杜荷,你现在……想成亲吗?” 杜荷没好气地刺了她一眼,“我要是想成亲,还在这儿愁科举干嘛?直接回家等着当新郎官就好!” 李摘月被怼的按了抬太阳穴, “……算了,贫道自找没趣!” 杜荷见她这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计上心头,他猛地起身,凑到李摘月跟前,紧紧盯着她澄澈的眸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哎!李摘月,你……你不是会算吗?不如帮我算算姻缘可好?看看我未来的夫人是何方神圣?” 李摘月:! 杜荷见她抿唇不语,以为她嫌筹码不够,连忙比划了一个十字,豪气道:“我出十贯钱!” 李摘月嘴角微抽,“……难道算出来是好是坏,你就认命?” 杜荷微微噘嘴,露出难得一丝扭捏,“ 我……我就是好奇!也……也担心她将来与大嫂相处不好,弄得家宅不宁。”他找了个看似懂事的借口。 李摘月:…… 信他个鬼!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自己特制的金光闪闪的铜钱,装模作样地掌心摇了摇,然后“哗啦”一声,抛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掌心,垂眸看了看,煞有介事地看了眼卦象,语气变得缥缈,“卦象曰,顺天依时,你好好考试吧!” 才十一岁,好好学习吧,小学生! 杜荷愣住,呆呆地看着她掌心那几枚仿若蕴含天机的铜钱,有些懵懂道:“这……这是说,我现在不能成亲?” 李摘月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对!你现在成不了亲!” 杜荷的肩膀瞬间耷拉下来,长长地“唉”了一声,语气无比“失落”,“好吧……看来,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去啃书本,准备科举了……” 然后,他嘴上这样说着,那极力向下撇的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底更是闪过一抹如释重负、计谋得逞的亮光。 李摘月偏过头,毫不客气地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装!接着装! 明明自己怕成亲怕的要死,得了想要的答案就透着乐吧,还在这给她演戏,纯粹是找打! …… 与杜荷分开,李摘月想着去立政殿一趟,去看看长孙皇后。 刚到立政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长孙皇后要生了! 李摘月:! 虽然此事发生的有些急促,不过对于长孙皇后身边伺候的老人来说,已经是得心应手,再说长孙皇后也不是初次生产,已经育有四……五个孩儿,对于生产驾轻就熟。 三个时辰后,立政殿传出消息,长孙皇后平安诞下一女。 李世民大喜,当即给了宫人们不少赏赐。 李摘月:…… 前脚才与杜荷说起他的婚事,后脚小公主就诞生了,还真是巧! 李治小朋友察觉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小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小皇叔,我有妹妹了,你开心吗?” 李摘月摸了摸他有些温热的脑门:“雉奴,女子生孩子很累的,你以后要乖,帮忙看护妹妹,不能让皇后殿下累着了。” “知道了,我是哥哥。”李治小手拍着自己的胸膛。 李世民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 贞观五年,三月下旬,长孙皇后于立政殿诞下一女,为城阳公主,小名九宫。 李摘月想着,李世民与她保证,一定会让长孙皇后好好修养。 她觉得对方乃是天子,金口玉言,肯定是不会哄她。 没想到,没过多久,李世民就往她头上炸了两个大雷。 之前她手脚骨折时,十九公主李韵在宫中结识了李世民的四公主遂安公主,此人性子小的如猫一般,这些时日,与李韵玩的好,虽说遂安公主比李韵大了七八岁,但是胆子却只有李韵的一半大,很多时候都听李韵的。 李摘月觉得,这才是李韵与她玩的好的原因,可以当“小老大”,别看小,小娃想要当家做主的心更强。 李世民有一大臣,名刘子树。 刘子树在贞观那些名臣中名声不显,但是他爹还是有点名气的。 其爹叫刘文静。 当年,李渊在李世民、刘文静、裴寂等人的撺掇下,在太原起兵造反,刘文静为了李密,还被隋炀帝关入过大牢。 李渊称帝后,搞了一个开国功臣排名……呃,后来的凌烟阁排名,原来由头在这里……李建成当时是储君,君不与臣争功,没有参加排名,在李渊的开国十七功臣中,第一位是秦王李世民,第二位是裴寂,第三位是刘文静。 这刘文静就对这个排名意见非常大,李世民排在他前面,他心服口服,但是裴寂他不服。 刘文静本身性子较为鲁莽,藏不住话,后来与弟弟喝酒时,喝高了耍酒疯,叫嚣着要斩了裴寂。 他一个不得宠的小妾听到这话后,怨恨刘文静不宠爱她,就告发了刘文静。 而那时,李渊想把万里江山传给李建成,想要削减李世民的势力,而刘文静与李世民来往亲密,就趁此收拾刘文静,趁此打压秦王一派。 这事就给了李渊一个借口,李渊就下诏杀了刘文静与他的兄弟。 李世民登基后,想起了昔日好友刘文静,作为开国第三功臣,居然被李渊冤杀了,他清楚,当时李渊就是杀鸡儆猴,刘文静当了他的替死鬼,所以就想报答他。 第58章 离开立政殿前, 李摘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给李世民提了一嘴。“陛下, 贫道今日听闻一件趣事,朝中不少已经有了官位的官吏,十分眼馋今科传胪大典的风光,私下里摩拳擦掌,重新捧起书本,也想要参加科举。” 想要“重考上岸”啊, 如果真的不禁止的话,下一届可就真的热闹了。 李世民:…… 他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罢了!今日经历的“惊喜”已经够多了,暂且放过这孩子,不教训她了。 他板着脸:“朕知晓了!” 李摘月闻言, 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立政殿。 她没什么好心虚的, 是李世民乱点鸳鸯谱, 她前来直谏, 怕什么, 再说还有长孙皇后帮忙。 …… 等李摘月离开, 李世民转身就去给长孙皇后告状。 他挥退左右,看着面前的爱妻以及襁褓中的幼女,原先带着些许委屈的脸变得柔和,往卧榻旁一坐, “观音婢, 你看斑龙多过分,朕身为父亲,难道还能害了我们的公主!” 长孙皇后忍笑,“斑龙年岁还小, 陛下不也是吓唬了她吗?您也知道,她对于朝政不怎么懂!” 李世民轻哼一声,“我看她懂得可多了,刘树义乃是刘文静的儿子,虽说也有些鲁莽,可人品还过得去,朕不会让他亏待遂安公主的,可在她的嘴里,朕好似要将亲女儿推进龙潭虎穴似的。” “二哥!”长孙皇后伸手,轻轻扯住他的手,“你多大,她多大,怎么还与她置气,斑龙心疼公主们,你我应该欣慰。” 斑龙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份,心疼遂安公主与昭阳、九宫他们这么早就将婚事定下,不是因为她们的公主身份,而是因为爱怜女子。 “朕知晓,知晓。”李世民叹了一口气,握住妻子的柔夷,“观音婢,朕不会骗你,若是杜荷这些人日后真的不行,辜负了朕与公主们的期待,朕就是拼着悔诺,也不会让她们嫁的。” 如观音婢所说,孩子们的年龄都小,这样也能给他留时间考验他那些未来女婿们。 长孙皇后闻言,望着他的眸光柔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妾身相信二哥!” 李世民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学着李摘月、李丽质他们平日耍赖时佯装可怜道:“以后孩子们欺负朕时,你要为朕做主,咱们才是夫妻。” 长孙皇后忍俊不禁,抬手轻轻点了他一下,“行!” …… 李摘月刚走出立政殿没多久,人还没走到长乐门,迎面就撞上了熟悉的身影。 李泰似乎穿紫色有些上瘾了,还是那身标志性紫袍,人看着比年初又圆润了一圈,活像个移动的紫皮圆茄子。 幸好有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优秀的基因打底,让李泰虽然胖,肤色尚且白皙透亮,撑住了几分富贵相。 这要是又黑又胖……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李泰一见她,小眼睛顿时亮的惊人,仿佛看到了什么宝贝,三步化作两步冲了上前,热情地近乎夸张,一把挽住李摘月的手臂就往他这边带,声音洪亮:“小皇叔!巧了!太巧了!本王正有桩天大的好事要找你!” 李摘月:…… 她被这过分的热情弄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此刻正值午时,日头明晃晃挂在正中,没见打西边出来。 可李泰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小皇叔,你这是什么鬼样子?”李泰见她一脸怀疑地盯着天看,有些不满意地嘟囔。 李摘月嘴角微微抽搐,用力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可对方虽然胖,力气却不小,她没好气道:“贫道才要问你。青雀,你这是什么鬼样子?可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泰被她噎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手上却抓到更紧了,半拉半拽道:“哎呀,真的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小皇叔你跟我来就知道!” 他的手臂力量着实不小,李摘月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又是在宫里,不好动静太大,只得半推半就地被他拖着走,心里疯狂拉响警报。 一行人就这么拉拉扯扯来到李泰的住所。 一进门,李摘月就被扑面而来的“壕”气闪了一下眼,不愧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儿子,这殿内布置的可谓是金碧辉煌,多宝格里陈列的珍奇古玩看得人眼花缭乱。 更让李摘月警惕的是,李泰今天破天荒地吩咐宫人给她上了上好的茶点。 “到底什么事?”李摘月瞥了一眼看起来十分诱人的茶点,愣是没碰。 她委实不信任李泰这突如其来的“好意”。 当年玄武门之变之前,李世民也被李建成、李元吉哄过,差点没被毒死。 李泰搓了搓胖乎乎的手,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和善可亲的笑容,然后给身边内侍使了眼色,内侍会意,轻轻拍了两下手。 只见侧殿珠帘轻响,五名身着彩衣的宫女低着头,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捧着一卷精美画轴,她们轻步走到李摘月跟前,然后同时将手中的画轴徐徐展开,画上都是一位位身姿窈窕的丽人。 李摘月在宫中这么久,耳濡目染,也培养出一些基本的赏阅技能,画上女子的仪态风韵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干什么?青雀,你的婚事不是该由陛下与长孙皇后亲自定夺?难道……你还有自己看中的人选?”她上下打量李泰,有些痛心疾首。 能入选成为皇子妃的女子,必定是才貌双全的贵女,配给李泰这胖墩……李摘月脑中瞬间闪过“暴殄天物”、“一枝鲜花插在……”等一系列不敬的词语。 李泰闻言,像是踩了脚的熊一样,厚实的手掌“啪”地一下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你胡说什么呢,本王是那种人吗?” 他气鼓鼓地指着那些画像:“这些都是本王身边那些好友、伴读家中适龄的闺秀,都未定亲,个个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小皇叔,你如今也是郡王了,年纪也不小,成日跑来跑去没个定性,本王这是替你操心!来!别客气,仔细瞧瞧,选个合眼缘的。” 李摘月:…… 她眼皮一阵狂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巧笑倩兮的美人图,猛地扭头看向一脸得意与期待的李泰,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给我选?李泰,贫道这些时日对你太好了?” 好? 李泰嘴角微抽,他们之前跨马游街的时候,还在朱雀大街差点打起来,好什么好! 不过看李摘月这副踩了尾巴的模样,李泰就知道自己走对棋了,也不恼,面色诚恳道:“小皇叔如果不喜欢这些,本王再去寻,一定要让您选个称心如意的。” 李摘月冷漠道:“李泰,贫道此生不会娶妻!” 李泰热情道:“那是因为你没遇到心爱的女人!” “……”李摘月真想喷他一口血。 小屁孩,你现在多大。 李泰示意宫女上前给她展示,李摘月仿若见了猛虎,下意识后仰。 “……噗呲!小皇叔莫怕,这些都是好女子,吃不了你。”李泰此时笑的已经看不见眼睛了。 李摘月大手握紧,对上李泰圆乎乎的身板,深吸一口气,扭头安慰自己,不要和紫皮猪计较! 一刻钟后,李摘月忍着将画卷往李泰头上砸的冲动,转身离开。 李泰看着她带着落荒而逃的背景,憋笑憋的脸都红了,吩咐身边人,“再去寻一些画像,身为郡王,一个郡王妃怎么够,至少要凑足五个!” 内侍恭敬道:“遵命!” …… 对于李泰的行为,李摘月回去后就回过味,对方压根不是想做月老,纯粹是报复,可她又不能施展同等法子,那样简直是便宜他了。 思来想去,决定先忍下去,过段时间向李世民讨个“婚姻自己做主”的旨意,若是李泰再提,她就拿着画轴敲他的脑袋。 次日,李世民处理完要紧的政务后,想起李摘月昨日的话,还是派心腹之人去打听了一番。 结果得到消息,果然发现六部及一些清水衙门,有那么一些职位不高、前途不怎么明朗的年轻官吏,真的在私下温习功课,甚至交流备考心得,就等着下一刻科举再战,播个更好的出身与前程,对这种事官员再战科举,前隋的时候有不少。 李世民听得嘴角抽搐。 这叫什么事! 科举取士,本就是为了选拔民间英才,填补官职空缺,如今这帮已经端上朝廷饭碗的家伙,居然还想挤回考场,跟学子们抢机会? 这不仅是浪费官位资源,更是乱了取士的章法,助长浮躁之风。 “胡闹!”李世民轻斥一声,当即提笔,雷厉风行地专门下了一道旨意,“即日起,凡已授朝廷敕命、享有俸禄之官吏,一律不得再报考科举,违者革职查办!令礼部严加核查考生身份。” 这道旨意一下,立刻断绝了那些想“回炉重造”的官吏们的念头,也让科举的通道更加专注于真正的布衣学子,朝野上下无不称赞陛下圣明。 魏征听到这个消息后,默默将自己写的奏疏烧了,然后继续制作他喜爱的线装书了。 杜荷接到李世民的指婚圣旨后,着实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上面的内容,无语凝噎。 还真让李摘月给算对了,自己莫说现在不用纠结婚事,以后都不用纠结了。 只是他的妻年龄也太小了,如今连他一个零头都算不上。 杜如晦看着一时懵逼的杜荷,叹了口气,“此乃陛下对你的看重,要感恩!” 陛下实际上还有其他公主可选,偏偏给他指了中宫之女,虽然年岁小些,但是陛下的看重才是最重要的。 第59章 身为太子, 又与李世民年轻时长得十分肖似,朝野对李承乾的期许十分大。 按照年轻,李承乾就比李泰年长一岁, 比李摘月大三岁,可平日待人谦虚有礼,对待教导他的辅臣老师很是恭敬。 用李世民的话说,李摘月与李泰加起来能有李承乾一半省心,他就无憾了。 身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第一个儿子,既占嫡又占长, 如果不出意外,肯定是下一任皇帝。 所以对于朝野群臣,看到李承乾如此尊师重道,待人谦和, 心中那是放心的很, 对李承乾大加赞赏。 而在李世民眼中, 李承乾是他悉心教导的继任者, 看到旁人极力夸赞, 他感到十分自豪, 所以在去年就下下诏,让李承乾参与政事,帮忙裁决被尚书省驳回的诉讼。 要知道李承乾也就十一二岁,心智还未成熟, 还没有相关经验, 就让其处理复杂朝政,可见李世民对其的厚望。 李摘月想起历史上对李承乾的记载,叹了一口气,他的运气好也不好, 不过还好李世民后面选的李治也不错。 …… 东宫之内,气氛凝重地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承乾无力地躺在卧榻上,往日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紧闭着,脸色是吓人的白,额头不断渗出虚汗,将鬓角都打湿了,胸膛的起伏有些不明显。 长孙皇后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儿子冰凉的手,一向端庄从容的她此刻难掩惊惶与心痛,哽咽着轻声呼唤:“灵猊……灵猊……看看阿娘!” 李丽质在一旁小心搀扶着她,同样焦急万分地看着兄长,漂亮的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正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给李承乾诊脉,旁边还站着两名太医,正压低声音急切地交换意见,从他们凝重无比、频频摇头的表情来看,任谁都能猜出,太子的情况有些不妙。 整个内殿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所有宫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李泰落后她一步赶到。 他看到李承乾这幅模样,神色大变,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担忧,“阿娘,大哥这是怎么了!” “长孙皇后!”李摘月快步走到卧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试图安抚人心的力量,“太子会好的,您好保重自己!” 李泰也连忙过去,笨拙地宽慰道:“阿娘,您别太担心,大哥……大哥他身子骨一向……呃……肯定没事!估摸着躺两三日就好了!” 他的话虽然乐观,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正在诊脉的老太医闻言,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无声的叹息。 自陛下登基以来,太子的身体就时好时坏,并不康健,如今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来势汹汹,他们这些太医心里实在没底,不知道这位储君能否熬过此劫。 李丽质看到信赖的小皇叔来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松开长孙皇后,抱住了李摘月的腰,低声啜泣起来:“小皇叔……大哥一定会无事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大哥会好起来的……” 李摘月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床榻上,恰在此时,也许是听到妹妹的哭声,李承乾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模糊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看到是她,李承乾那双因疲惫和病痛而黯淡无光的眸子,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他嘴角翕动,断断续续道:“小皇叔……来了……孤如今这般模样……让阿娘……如此担忧……是孤不孝,请你……替孤多哄哄阿娘,莫要让她过于伤怀……” 还好阿娘与阿耶生育的子女够多,没了他一个,还有昭阳、青雀、雉奴他们。 长孙皇后听到儿子病成这样还惦记自己,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的儿啊! 李摘月看着眼前熟悉却虚弱的面庞,想起幼年一同在崇文馆上课、打架、嬉戏的场面,心头一酸,不忍再看,微微别过头去。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佯装轻松道:“你别吓唬人了!贫道刚刚来的路上已经给你算了一卦,你这病……命硬的很,根本死不了!不信,咱们打个赌 !” 其他人听到这话,纷纷看向她,就连太医也好奇她要说什么。 李摘月提高音量,试图驱散殿内沉重的氛围:“要是你好了,就是贫道赢了,那你得把东宫一半的好东西都给我,要是贫道……算错了。”她顿了一下,声音略微低沉但依旧清晰,“ 那贫道把乾元观分给你一半可好?” 李承乾虚弱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就连太医署圣手都不敢给他一个准话,她居然如此信誓旦旦。 李泰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厚实的手肘毫不客气地撞了她一下,“李摘月,太医都不敢这样说,你乱许什么,再说,如果你输了,你分一半乾元观有用吗?大哥他……”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连忙止住了声。 殿内其他人懂他的意思,李承乾如今的模样,已经是处于生死边缘了!按照李摘月的说法,输了就是死,后续的赌注有用吗? 难道李摘月打算在乾元观给李承乾修个神像来许诺一半归属? 李摘月挑了挑眉,“李泰,要不你也与贫道打赌?也堵你宫中的宝物一半?” 李泰嘴角抽搐,微微皱眉,“都什么时候了,李摘月,你居然还有心思玩闹?” 如今大哥这般样子,他们用大哥的生死开玩笑,过分了! “谁说贫道玩闹的!”李摘月转身,淡定地看向李承乾,“太子,你信不信贫道?要赌吗?” 李承乾此时心里头倒不是生气,他还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阿娘他们在自己跟前都是悲伤的模样,偏偏李摘月如此笃定,他看了看身边担忧至极的母亲与弟弟妹妹们,最终,极其轻微地挤出一点气音,“好……赌!” 李摘月掏出铜钱,抛了两下,自在道:“既然如此,这卦钱,等你这关过了再说,省的某人说贫道骗人……”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李泰:…… 李丽质一时担忧地看着李摘月。 小皇叔此次是不是赌的大了些,就是哄阿娘,也不能说这些。 …… 李世民来到东宫时,先是知道太医对李承乾的病束手无策,然后又收到了李泰的告状,他头疼地看向李摘月。 李摘月见状,胸有成竹地亮出三枚铜钱,“陛下,贫道信自己的卦!陛下若是怀疑,贫道与陛下可以再加赌注!” 对于李承乾今年的病,她没法挽回,但是与其让李世民求助其他道士、和尚,不如她来做。 李世民:…… 李泰眼珠子转了转,“李……小皇叔,你敢堵上性命吗?” “……”李摘月动作一滞。 没等她回应,李世民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胡闹!” 他就怕斑龙被青雀一激,真的堵上性命。 若是天不佑他,他与观音婢可能会接连失去两个孩子! 李泰:…… 李摘月磨了磨牙,“李泰,你这般关心太子,贫道真是替陛下欣慰。” 李泰见她这样说,心中警惕起来。 果不其然,就听李摘月继续道:“陛下,贫道算出李泰与太子将来会有一劫,不如李泰跟着贫道出家,这样既能为李唐皇室祈福,又能有利于太子的病情。” 李摘月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李承乾后面走偏了,一者是因为身体残疾影响了心态,二者因为李世民对李泰的偏爱,两相冲击之下,就造就了也一场皇家悲剧。 虽然她觉得,即使没病,李承乾后面继承大统的机会也不大。 纵观历史,有几个从小当太子的能当皇帝?秦朝的扶苏、汉朝的刘据、明朝的朱标、清朝的爱新觉罗胤礽,这些都是自小深受宠爱,都以为板上钉钉的能继承皇位,而且没几个长残的,而李承乾后面不止有腿疾,性子还坏了…… 李泰圆脸一黑,“你……你再妖言惑众,本王就对你不客气了!” 让他跟着李摘月修道,想也知道自己肯定没好日子过。 李摘月扬了扬眉梢,“贫道所言非虚,可不是什么妖言惑众!” 李泰:“你再说,本王就杀了你!” 李摘月:“有本事出招,贫道一只手就能收拾你了,还有一句,你若是再不克制,以后就真的长成猪……” “李摘月,你找死!” “贫道实话实说!你不敢面对现实……” …… 李世民听着他们二人的争吵额角青筋“啪啪”直跳,大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让一旁的张阿难看的心惊胆战,就怕陛下冲动,又酿成一遭皇家“惨案”。 “越王、博野郡王……”他小声呼唤, “陛下……陛下还在呢。” 此话一出,立刻让两人闭上了嘴,纷纷尴尬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脸色微青,指着墙角,挤出声音,“你们都给朕跪着去!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起身!” 李摘月:…… 李泰:…… 张阿难见状,低声劝道:“二位,太子病着呢,咱们就听陛下的吧!” “……阿耶,大哥这次一定能治好!”李泰干巴巴说了一句,然后走到墙边,撩起衣摆,直直地跪下去。 李摘月挠了挠脸,“陛下,太子会没事的,你要相信贫道,莫要胡乱相信旁人,否则会惹下大祸的。” 第60章 芙蓉园的前身可追溯至秦代的宜春苑, 是秦朝的皇家禁苑,隋朝时,隋文帝杨坚因为院内荷花旺盛, 而改名为芙蓉园。 大唐建立以后,此处也成了皇家园林,是皇帝赐宴群臣、举办科举庆典曲江宴的场所。 如今,李世民带着李承乾前往芙蓉园养病,对于朝野的震动可谓是不小。 一者,作为储君, 朝野都知道李承乾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若是储君没了,对于大唐以及李世民的打击还是严重的。 二者,不少人担心李世民遭受打击, 忘却初心, 在芙蓉园内沉迷享乐, 虽说可能性有些小, 但是他们也担心啊。 要知道, 自汉末以来, 中原大地持续动荡,后来好不容易建立了隋朝,也只撑了二世,如今大唐传到陛下也是第二世, 随说杨广肯定不能与李世民相比, 但是有时候天命之事,谁能分得清呢。 这下魏征、孔颖达这些臣子就担心了,雪花般的奏疏呈送了上去,劝李世民别去芙蓉园了。 李世民:…… 斑龙那边都快将紫微宫给搬空了, 他这边还因为处理朝务,连动身的迹象都没有。 如今这些文武朝臣一个个痛心疾首,他看的无语。 太子病重,且太子关系国本,他带着太子去芙蓉园养病,怎么感觉像是要了魏征他们的命呢。 明明观音婢都赞同他这样干,魏征自己也有四个孩儿,怎么就不能体恤他。 本来李世民已经极力按压自己的怒火,可是早朝的时候,魏征与孔颖达一干人等还是不想他去芙蓉园陪太子,建议派心腹大臣或者宗室陪同太子养病。 李世民阴沉着脸,直到下朝后,怒气冲冲地回到立政殿,破口大骂:“朕的儿子快没了,那些混账还一个个劝朕慎重、冷静,信不信,若是太子没了,朕让他们陪葬!” 出来迎他的长孙皇后听完后,上前握住他的手,“陛下要谁陪葬?” 李世民见她面色疲惫,拉着她坐下,收敛了语气,“还不是魏征他们,朕不放心太子在芙蓉园,那群人觉得朕带太子去芙蓉园是沉迷享乐的,简直是折辱朕!” 长孙皇后无奈,半抱住他的肩膀,轻轻抚拍他的背,“陛下,魏征他们也是担心陛下,若是能用他们一命换太子的性命,他们肯定会眼也不眨。” 李世民:“太子是君,他们是臣,理所应当。” “……陛下所言极是。”长孙皇后叹了一口气,“在他们心里,陛下是君,太子也是臣,太子万万不能迈过您,妾身也是如此认为。” 李世民闻言,表情一时委屈了,“那你也不愿意朕陪太子出宫?” 长孙皇后:“妾身不曾阻拦陛下啊……” 李世民指出重点,语带哀怨,“可你刚刚为魏征他们说话!” 长孙皇后一时哑言,夫妻俩四目相对,氛围有些尴尬。 最终,李世民招呼张阿难去喊李摘月,事情是她提议的,现在朝中有异议,她自然要解决。 还好,李摘月如今还在宫中。 听到李世民宣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或者李世民不打算让李承乾跟着她出去了。 到了立正殿,听完事情经过,李摘月小手挠了挠脸,不在意道:“他们说就说呗,干御史总不能让他们当哑巴吧!你看,贫道被弹劾了,不也没有在意吗?” 李世民脸色微沉,“朕与你能一样吗?” 李摘月闻言,皱眉思索。 长孙皇后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对孩子态度好些,扭头柔声看向李摘月,“斑龙,你可有什么两全其美之法?” 嗯! 李摘月眼睛乍亮,一错不错地盯着长孙皇后,热情道:“长孙皇后,您的身体也不怎么好,不如由您代替陛下,陪着太子去芙蓉园养病,这样陛下可以安心处理政务,您与太子也有地方养病。”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很好,眼睛亮闪闪的,“芙蓉园环境清幽,景色宜人,最是适合养病不过!这样一来,陛下您可以安心留在宫中处理朝政,无需分身;而长孙皇后与太子殿下都能在一个最好的环境里休养身体。有长孙皇后亲自在身边看顾,陛下您和朝中的大臣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世民:…… 他一时语塞。 这个提议……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被这小家伙巧妙地绕了进去。让他最重视的妻儿同时离开皇宫?这…… 他未开口,长孙皇后却已微微蹙起眉头,沉吟了片刻。 这个提议,精准地击中了她作为母亲最柔软焦虑的内心。 她的灵猊病的如此重,她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有她在身边守着,相信灵猊也安心。 想道这里,她抬起头,不再看李摘月,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李世民,丽眸中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轻颤中带着卑微,“二哥……斑龙此法,妾身觉得可以。让妾身陪着灵猊吧……我的孩儿……他现在需要我,我也想陪着他……” 最后那句话,几乎带上了泣音。 殿内变得安静。 李摘月也不吭声,由着他们消化这个建议。 不知过了多久。 “……唉!”李世民叹了一口气,大手轻轻抹去她腮边的泪水,轻声道:“朕答应你……” “……二哥!”长孙皇后欣喜不已,恨不得扑到他怀里,奈何李摘月还在跟前看着。 李摘月一听,眸光锃亮,也十分高兴,这样的话,她也能更加轻松了。 李世民看到她的表情,轻哼一声,“斑龙,你与朕老实说,是不是不想朕去芙蓉园?” 李摘月当即摇头,佯装惋惜道:“怎么可能……贫道也为陛下可惜,这不是情况不允许吗?” “哼!”李世民给了她一个白眼。 这孩子说话时的表情就不能克制一下,哄哄他。 …… 果然,正如李世民所预料的那样,当由长孙皇后亲自陪同太子前往芙蓉园养病的旨意传出后,非但没有引起朝臣们的非议,反而收获了一片赞誉之声。 以魏征为首的一干谏臣清流,纷纷上奏疏盛赞陛下与皇后娘娘深明大义、慈爱贤德。 魏征在奏疏中写道:“皇后殿下母仪天下,慈抚储君,于芙蓉园静养,既可示陛下家庭之和睦,亦显天家眷顾国本之深意……陛下虽心系妻儿,然以国事为重,忍痛分离,实乃明君典范。此举上合天心,下顺民意,臣等不胜感佩!” 其他大臣的奏疏也大抵如此,无不赞扬这是“帝后同心,共保国本”的佳话,既体现了长孙皇后作为母亲的慈爱和作为国母的责任感,也彰显了李世民以江山社稷为重的君王胸襟。 一时间,原本可能因为太子突发重病而带来的人心浮动,反而被这股“帝后贤德”的舆论热潮所取代,朝堂上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稳定与和谐。 这些歌功颂德的奏疏,并没有将李世民哄好。 比起这些,他更想太子的身体能好起来,一家和乐安稳,而不是如今日这般。 长孙皇后离开前,将后宫事宜交给韦贵妃处置,然后带着出生不久的城阳公主与李治离开宫城,与太子一同搬进了芙蓉园,李摘月也跟着队伍一起离开了。 等李世民早朝结束,就被李泰寻上了门。 小胖子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阿耶,我也要跟着阿娘出去,他们都走了,将我给丢下了!” 他还未成亲,不能出宫,如今阿娘带着她与阿耶的其他孩子都去了芙蓉园,将他抛在皇宫,还让他照顾阿耶。 他呢! 李世民:…… 经过李泰的大嗓子一嚎,李世民反应过来,观音婢将他们之间几乎所有孩子都带走了,就给他留下一个青雀! 怎么越想越觉得凄凉呢! “阿耶,青雀也要去芙蓉园!不要待在宫里!”李泰见他不理他,使劲扯了扯李世民的袍子。 “不行!”李世民迅速驳斥。 若是青雀也走了,他不就“一个人”了! 那样日子还怎么过! “阿耶,你……你过分!”李泰瘪嘴,唇角经不住抽动,忍着哭声道:“李摘月都能出去,我也能为大哥寻找名医,也能陪大哥养病!” 李世民无语,低头看着他敦实的体型。 观音婢不带青雀出去的理由,他也猜出来了,谁让这孩子与斑龙关系不好,两人在一块,三天两头都要斗。 李世民单手将他拎起来,没好气道:“朕身边就剩你了,你哪里也不能去!” 李泰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李世民见状,按了按眉心,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算是安抚。 如今太子病重,随着观音婢去了芙蓉园,他身边的青雀就引人注意了。 唉! …… 曲池坊位置偏僻,可如今,长孙皇后带着太子在芙蓉园养病,博野郡王又在这里建了乾元观,一时间曲池坊附近变得热闹起来。 李承乾搬入芙蓉园后,病情仍然是老样子,整日昏沉,连坐都支撑不住,修养了三日,经过太医们的针灸治疗,终于有力气撑坐了,不过还是不能下床。 李摘月上下打量他,问道:“太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看清我们吗?累不累?” “孤……还好!”李承乾看向长孙皇后:“让阿娘担心了!” 长孙皇后眼眶湿润:“好点就行……就行!” 李摘月见状,掏出青色的琉璃丹瓶送到他跟前,“太子,这是贫道炼制的养元丹,可固本培元,养气补血,可能味道不好,不过吃不死人!” 确切来说,她手中丹瓶的东西确实补气养血,使用蜂蜜混合着黄连外加豆粉,尝起来甜中带苦,味道不难吃。 这东西乃是充做安慰剂的东西,有时候心理辅助作用能提高自身的免疫力,治病有太医,她不插手,况且这点东西与其他东西也不相冲。 第61章 乾元观, 后院会客厅。 李摘月好奇地打量面前的孙芳绿与孙元白。 女孩越莫十三四岁,面容清秀,却板着一张小脸, 面色严肃,像个小大人。 旁边的少年年纪相仿,眼睛红彤彤的,活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若不是两人眉宇间有几分相似,她差点以为是哪对小情侣闹别扭闹到她这儿来了。 她笑着请两人坐下,吩咐道童上了差点, 这才问道:“是孙神医让你们来的?” 孙元白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用力点头,带着稍重的鼻音应道:“是……祖父在华原……嗝……诊治一位重症病人,暂时脱不开身, 所以……所以让我与阿绿先来长安, 听候郡王差遣!” 孙芳绿接过话头, 语气干净利落,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与阿白自幼随着祖父修习针灸之术, 不敢说登峰造极, 但在华原一带,除了祖父,我二人的手艺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她说话时, 望着李摘月的目光坦然, 没有丝毫寻常女子的羞怯。 李摘月闻言,欣赏地点了点头。待他们喝了热茶,稍稍平静后,她望着孙云白那依旧红彤的眼眶, 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们来长安的路上……是被人欺负了?” 不然这小子怎么哭的这么惨? 就算是胆子小点,作为孙思邈的孙子,肯定也是见过不少大世面。 两人闻言,动作一致地齐刷刷摇头。 李摘月见状,更好奇了,指了指还在努力憋回泪意的孙元白,半开玩笑道:“那……难道你是被这位小娘子打了?” “……”孙元白嘴巴半张,小脸瞬间涨的通红,慌不择路地摆手摇头,差点打翻茶盏,“没,没有!阿绿没有打我!” 孙芳绿没好气地瞪了自家不争气的哥哥,叹了口气,向李摘月解释道:“郡王误会了。他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了!一旦情绪激动,或是受了惊吓,就完全控制不住地流泪,哭的比谁都惨!越是哄他或者吓唬他,眼泪就流的越凶!” 这毛病快成为他们孙家一项人尽皆知的“传说”了。 “……”孙云白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不是因为刚刚的车祸有些吓人,加上他发现乾元观不同于其他道观,里面的守卫比香客都多,人生地不熟,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哦!”李摘月面露惊奇,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孙元白。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泪失禁体质”! 看着比她上辈子见到的那些案例还要严重的多。 她见少年因为被说破隐疾,急的泪眶又开始蓄水,眼看第二波洪水就要决堤,连忙温声宽慰道:“没事,没事!别着急!这种体质对身体没影响,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要好。” “而且你想想。”她试图用轻松的视角化解他的尴尬,“要是日后有人像欺负你,你二话不说先哭给他看,眼泪哗哗的,也能抢占先机呢!” 孙元白听完,非但没被安慰道,反而直接从脸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整个人羞的都要冒烟,彻底说不出话来。 听阿娘说,小时候他与阿绿在一起玩耍时,就因为这个体质惹得阿绿受了不少委屈,所以长大后,身为哥哥的他才被阿绿给彻底拿捏着。 一旁的孙芳绿眸光一闪,诧异地盯着李摘月。 这位看着年纪不大,面容白嫩俊俏的少年道士,居然一眼了解阿白的隐疾,要知道祖父当年,也是经过数年的观察,才得出这个结论。 难道……是祖父事前向对方透露过。 她心直口快,当即问了出来,“博野郡王,莫非……祖父向您透露过我与阿白的情况?” 李摘月被她问的一愣,疑惑地摇头:“没有啊!贫道都不知道你们来!” 而且怎么让李承乾他们相信这两人的本事,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孙芳绿闻言,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然后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些学道的人……果然都和他们学医的不太一样,一个个都神神叨叨、高深莫测的!看来这位年轻的小道士 ,确实有点东西。 李摘月想起苏铮然,随口问道:“苏铮然的身体如何?前段时间他给贫道写信,说病情好转了。” 孙芳绿与孙元白闻言,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李摘月眨了眨眼,“怎么不说话?” 孙元白低声道:“苏郎君很好!” “对!有祖父在,不会出事!”孙芳绿眼神稍移,语气肯定道。 李摘月看着他们这般模样,眸光微眯,想起之前这二人说的话,孙思邈无法赶来,是因为有重要的病人暂时走不开…… 她神色微缓,笑盈盈道:“那贫道就放心了,就怕这株牡丹花不小心折了。” “牡丹花?说的是苏郎君吗?”孙元白目露好奇。 李摘月点头:“对啊!你们还见过比他长得好看的人吗?” 两人齐刷刷摇头。 李摘月见他们如此,唇角轻轻一翘,冷不丁问道:“苏濯缨的病那么严重,如今可能走动?” “不能……”孙元白脱口而出,下意识捂着自己嘴,对上李摘月嘴角淡然的笑,眼泪再次落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讪讪纠正道;“能……” “……”孙芳绿恨铁不成刚,怎么又哭了。 李摘月叹气,“行吧,贫道知道他现在不好,你们也不必瞒着贫道了。” 孙芳绿、孙元白不说话,都生气地看着她。 李摘月淡定地抿了一口茶,“放心!他这般为贫道考虑,等到他魂归九天后,贫道多给他烧纸钱,让他过上富可敌国的日子。这样瞒着,也不怕到了地下没钱。” “……啊?”孙芳绿傻眼。 孙元白:…… 这就是他们祖父口中有大智慧的人吗? 苏铮然昏迷中都惦记的挚友? 除了长得人模人样,与他们想象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人压根不一样。 …… 乾元观大门被马车撞塌了半边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李世民耳中。 “……”李世民看着百骑司的奏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当初观音婢带着太子去芙蓉园养病时,他主要担心的是就是芙蓉园会不会不太平,需要加派多少人手。 可谁能想到,芙蓉园那边至今风平浪静,一派祥和,太子病情据说还略有好转,反倒是它附近的乾元观,仿若被谁下了诅咒一般,鸡飞狗跳,几乎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不是遭了贼偷,就是后院莫名起火爆炸,再不然,就是青天白日遭遇旱天雷……弄得他天天心里七上八下,奏疏都批不安稳,就担心斑龙那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哪天真的捅出个大篓子,伤了她自己。 如今倒好,连观门都被马车给撞了!虽说报上来是意外,未有伤亡,但这接二连三的,终究是大大的不妥。 李世民思前想后,觉得这是透着怪异,斑龙不懂这些,没当回事,可他作为父亲,不能干巴巴看着。 于是,他派人宣了李淳风。 待李淳风到来,李世民便将乾元观这半个月的“坎坷经历”大致说了一遍,眉头紧锁:“李卿,依你看来,观中接连发生这许多异事,究竟是冲撞了什么?该如何化解?” 李淳风听完,心里也是暗暗纳闷。乾元观那块地,当初选址时他也是看过的,分明是处风水宝地,聚气藏风,最是适合建庙修观,清修悟道。如今发生这么多倒霉事,按常理推断,要么是住的人出了问题,要么就是那块地的风水后来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化。 可乾元观是陛下专为博野郡王李摘月所建,如今这位郡王还要负责太子的病情和治疗,深得帝后信任,是万万不能将责任推到她头上的。 而且李摘月与他也有几分善缘。 思来想去,李淳风恭敬地行礼道:“陛下,仅凭奏报,微臣也难以妄断。恳请陛下准许微臣亲往乾元观勘察一番。或许是观内近期添建的某些建筑布局有了纰漏,犯了冲煞,才导致波折不断。” 李世民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准了,但还不忘特意提醒一句:“去看看也好。只是……李卿啊,你去看的时候,好好说,委婉些,好好哄着斑龙。她对你们风水堪舆之学一窍不通,性子又直,你别说得太玄乎,吓着她了。” 主要是,他担心斑龙一个生气,也寻个黑夜将李淳风也揍了。 李淳风:“……诺。” 他心下凛然,陛下这护犊子也护得太明显了。 他哪里敢得罪那位小郡王! 他在宫中为官这些年,对这位郡王的奇闻异事可谓是如雷贯耳,不同于旁人大多是道听途说,而他是实打实看见的,试问天下,有谁能经历金雷灌体而无忧的?更不用说她炼出的许多前所未闻的东西。 这位的言行做派与寻常道士截然不同,行事看似天马行空,毫无顾忌,实则背后自有深意与章法,加之其来历神秘莫测,李村风内心坚信,此人绝非凡夫俗子,可能关联着更大的天机。 待到李淳风真的到了乾元观,说明了来意,李摘月一听是李世民派他来“看风水”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陛下真是……体贴入微啊!” 李淳风:…… 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李淳风何等精明,立刻温声解释,姿态放地极低,“摘月观主切勿误会!陛下实在是忧心您的安危,才命贫道前来看看,以求心安!贫道才疏学浅,此番勘察若有任何冒犯或不周之处,还请您多多海涵,万勿见怪!” 第62章 长孙皇后带着太子一行人去了芙蓉园后, 后宫确实骤然冷清了不少。 许多人原本还暗自期待着,皇后离宫,陛下总该有多些时间临幸后宫, 多见见其他皇子皇女了吧? 谁知,陛下干脆利落地将后宫庶务全权交给了韦贵妃打理,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前朝政务中,平日里踏足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莫说是普通嫔妃,除了越王李泰能时常出入太极宫,便是其他皇子、公主, 见到父皇的机会也寥寥无几。 众人:…… 白期待了! 他们早该清楚,在陛下心里,长孙皇后所出的子女与她们这些生育的子女,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哦, 对了, 还有一个例外中的例外——就是那个道士出身的博野郡王。 陛下为了她, 能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二十多人, 用鲜血清晰昭告天下其在圣心中分量。 这份殊宠, 真是让人羡慕地眼睛发红。 李摘月有时候进宫看望李世民, 也敏锐地察觉宫中众人对她的态度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转变,比以前更加的恭敬,甚至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谄媚与畏惧。 某次,她忍不住与李世民提了一嘴, “陛下, 您有没有觉得……最近宫里的人看贫道的眼神怪怪的?好像贫道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似的。” 李世民闻言,从奏疏中抬起头,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对你更恭敬了,你不喜欢?” “没有没有!”李摘月立马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绝对没有!贫道感谢陛下天威庇佑!” 她就是有些瘆得慌,有些忐忑,主要前面砍了那么多人,一想起这份恭敬与谄媚是用鲜血人命换来的,她就有些不是滋味。 “哼!”李世民轻哼一声,放下朱笔,支起一条腿,随意往胡床上一靠,顺手捏起身旁案几上的一块果脯,“知道就好!也怪朕平日对你太过纵容,才让你疏于防范,都让人害到眼皮子底下了,自己还懵然不知!” 李摘月听得一头黑线,忍不住反驳,“陛下,那厌胜之术根本是无稽之谈,不可信的!贫道觉得乾元观之前发生的事情,纯属巧合。” 她心里头地嘀咕,要是画个圈圈诅咒人就能成功,那以后打仗、政斗都不用那么麻烦了,大家直接隔空斗法算了。 李世民冷哼一声,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巧合?那你说说,乾元观那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小偷小摸、丹房爆炸、旱田雷劈、野猪撞人……桩桩件件,难道全是巧合赶到一起?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贫道以为,那是因为道观新建,各方面还不完善,大家就不熟悉环境。”李摘月努力维持住严肃认真的表情,“等时间久了,一切步入正轨,自然不会再出这些幺蛾子!” 如今她接过了秦英的活,秦英还被斩杀了,如果李承乾再学坏,她不会也要承担责任吧? 李世民眸光微斜,睨着她那副嘴硬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故意揶揄道:“朕看啊,你就是不想承认自己学艺不精,镇不住场子!” “……”李摘月感觉自己脑门上的青筋在欢快地跳动。 她有多少本事,陛下您心里没数码? 她什么时候吹嘘自己擅长勘测风水、驱邪避煞了? 李世民见她气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像只囤食的松鼠,觉得有趣,便趁势说出自己琢磨已久的想法:“朕觉得,你那乾元观本就是破庙改造的,在洛阳塌陷荒废了那么久,阴气重,命运多舛,本就不吉利,不适合重建。你一个……一个人住在宫外,终究让朕与皇后难以放心,不如就搬回宫里来,朕再让人将紫微宫扩建一番,如何?” 孩子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靠谱,这才出去没一个月,就被人在身边埋了污秽之物。 这孩子之前给他出的那些良策,时间久了,终究瞒不住,到时候惹得就不是秦英这等江湖术士,而是五姓七望那些世家,那些人的阴损法子多得很。 李摘月一听,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陛下!您可是千古明君,真龙天子!怎能相信这些阴气、吉利之类的虚妄之说?!” 李世民见她反应有些激烈,知道此事急不来,便见好就收,聪明地岔开话题,翻起了旧账,“罢了!此事日后再议。朕问你,之前殿试时,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朕许诺,有新的制盐妙法吗?这时间都过去多久了,朕怎么迟迟未见你的奏疏?莫非忘了?” 李摘月:! 她一拍脑门,脸上瞬间写满了尴尬,“呃……这个……陛下圣明,贫道……贫道近日忙于修炼和陛下的病情,确实给……忘了!” 李世民:…… 李摘月见他脸色一沉,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信誓旦旦保证道:“陛下放心!七日!就给贫道七日!七日后,贫道一定将完整详尽的新制盐法呈到您的案前!若是迟了,任凭陛下处置!” 李世民看着她这幅积极认错的模样,唇角满意地勾起弧度。 这就是斑龙最让他欣赏的地方。错了就认,认了就改,答应的事情全力以赴,给出明确的时间,绝不拖泥带水,含糊其辞。 这份爽利与担当,比朝中许多大臣都要强。 “好!朕就再信你一回!”他拿起另外一本奏疏,故作淡然道:“若是七日后朕见不到东西,朕就唯你是问!” “……诺!”李摘月低头行礼时,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 在乾元观休整了几日,李摘月便带着孙芳绿和孙元白这对外表极具“欺骗性”的兄妹,前往芙蓉园去给太子李承乾“治病”。 当李摘月向长孙皇后引荐,说明这两位就是药王孙思邈派来为太子诊治的高徒时,一向从容淡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长孙皇后,脸上的优雅笑容瞬间凝固了。 长孙皇后眼皮微跳,“……斑龙,你确定?” 李摘月成竹在胸:“没错!” 长孙皇后眼神里仍然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丝……茫然。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名满天下的孙药王,就派来两个……半大少年,就是他的孙子……也不行啊! 躺在病榻上的李承乾更是直接呆滞,眼睛瞪的圆溜,看着面前两个所谓的小“神医”。 小姑娘是一脸“我超厉害”。 旁边的小少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默默垂泪。 他此刻的脑子就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得罪孙思邈了,让他这么折腾自己。 孙芳绿可不管对面两位贵人的复杂心情,她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响亮:“皇后、太子,你们就放心吧!在华原,祖父偶感不适,下针的活儿也是我与阿白包了的!熟练的很!” 她这话本意是炫耀自家手艺靠谱,可在长孙皇后与李承乾耳中,更是心惊肉跳,孙神医自己让这两孩子扎? 这到底是心大,还是糊涂……或者这二人的医术确实高超? 旁边的孙元白一边努力抑制住抽噎,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古朴的针包,眼泪汪汪地看着李承乾,用带着些许鼻音、语气可怜兮兮的语气安慰道:“太、太子殿下,您、您别怕扎针……嗝……一点也不疼的……真的……” 呜呜…… 倒不是太子与长孙皇后吓人,而是周围那些人投射过来的目光实在太惊悚、太有压力了,让他控制不住又想哭了! 周围侍奉的宫人:…… 他们也是不放心这两个孩子啊! 若是太子出了事,不仅要搭上他们俩的命,他们这些在芙蓉园伺候的,也活不了。 李承乾看着孙元白手中闪着寒光的银针,又看着眼前一个信心爆棚、一个泪如雨下的“小神医”,眼前黑了又黑,喉咙有些发干,虚弱地摆摆手,“孤……孤不是怕疼!” 他是怕死啊! 他担心让他们扎几下,他去见列祖列宗了! 李摘月站在一旁,看着李承乾那副“吾命休矣”的表情,使劲憋着笑,肩膀都开始微微抖动。 她强装严肃地轻咳一声,上前“打圆场”:“咳咳……太子殿下,长孙皇后,贫道可以作证!他们二人的医术尤其针灸技艺确实得到孙药王的真传,在华原有口皆碑,虽然年纪小了些,手艺绝对没问题……呃,让他们试试?” 李承乾闻言,猛地扭过头,对她怒目而视! 试试?这能随便试吗? 他看着李摘月那憋笑憋的快要扭曲的脸,严重怀疑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故意找这两个活宝来吓唬他,看他的笑话。 李丽质听说李摘月给李承乾带了两个能治病的神医,刚到门口,就看了这一出戏,看着李承乾被逗得发了脾气,也忍不住偷笑。 自从太子病重以后,就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到了芙蓉园后,在阿娘的陪伴下,性子中的活泼又逐渐显现出来。 朝中群臣想要一个文韬武略、尽善尽美的太子,可忘了大哥去除“太子”这个身份,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李承乾余光瞥到,也瞪了她一眼。 李丽质见状,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李承乾看着她与李摘月相似的表情,心头一塞,扭头不理她。 长孙皇后含笑看着这一幕,她不懂医术,但是她亲眼看到,自从来到芙蓉园后,灵猊精神上的变化。 就连负责的太医也说,太子如今的精神状态对于养病是有益的。 玩归玩,闹归闹,李摘月这次还真没开玩笑。孙芳绿与孙元白这对兄妹,别看年纪小、相貌嫩,还一个爱板脸一个爱哭,但手底下的医术却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在正式给李承乾治疗前,两人先请来了负责太子的几位太医,客客气气地请他们“体验”了一番孙家独特的针灸技法。 第63章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唐俭追着李靖咬, 情有可原。 他俩是之前征讨突厥时就结下的梁子。 朝野谁不知道,唐俭逮着机会就要参他一本 ,最常用的罪名就是捕风捉影的“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对此大家都已经习惯, 甚至是麻木了。 十天半个月不见唐俭参李靖一笔,大家都会怀疑唐俭是不是病了。 …… 而她劳心劳力地给李承乾治病,虽说目前还没到药到病除、效果卓著的地步,可至少太子的情况稳定住了,没有继续恶化。 这没有功劳,总该有点苦劳吧?! 怎么就好端端地把这位权势滔天的国舅爷给得罪了? 这大唐顶級权贵们的心思, 难道都是这样九曲十八弯、难以揣测的吗? 还有…… 李摘月目光毫不客气地、带着点控诉地移到御案后的李世民身上——她被弹劾了,这位皇帝陛下非但没点表示,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是怎么回事?看着还挺高兴? 一旁的李靖敏锐地注意到了李摘月投向陛下的眼神,他心中微微一动, 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先看看这位总能出人意料的博野郡王和陛下之间, 这出戏接下来要如何唱。 这长孙无忌也是有趣, 放着朝中那么多大事不管, 居然把弹劾的矛头对准了一个小小郡王。 难不成……他已经为太子寻到了比药王传人更厉害的名医? 在李靖看来, 李摘月虽然平日言行大胆不羁,时常有些出格之举,但大事上却颇有分寸。此次随太子出宫,她对太子的医治并未过多插手, 只提供了一份据说颇有奇效的“丹药”。 平日与太子的接触也保持距离, 并未借机攀附。长孙无忌就因为这便心生不满,着实是有些……小心眼了。 李世民对上李摘月那明显带着怨念的目光,故意装作不解,甚至还带着点戏谑问道:“斑龙, 你为何如此看着朕?莫非朕脸上有花?” 李摘月:…… 她低头又瞅了瞅那份弹劾自己的奏疏,脑子飞速运转,沉思着自己下一步该走哪种路线——是撒泼打滚胡搅蛮缠?还是卖惨博取同情?或者干脆愤怒离去以示抗议? 李世民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着扶手,一副悠然自得、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殿内角落的冰鉴散发着丝丝沁人的凉意,稍稍拉回了李摘月纷乱的思绪。 她眨了眨眼睛,抬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李世民,又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最后目光扫过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李靖。 忽然间,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只见她小腿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哎哟”一声,就往冰凉的地上一坐,紧接着,一双大眼睛里迅速氤氲起水汽,泫然欲泣地拖长了调子:“贫道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李世民:…… 李靖:…… 李靖一懵,这……这是从何说起? 朝野上下,谁不羡慕李摘月这如同天选之子般的运道和圣宠?她要是命苦,那这满长安城的人恐怕都得去跳渭水了。 李摘月才不管他们怎么想,自顾自地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开始她的表演:“贫道费心费力、日夜不休地为太子殿下诊治,想方设法为太子殿下清除邪祟、调理身体……呜呜……没有功劳,总该有几分苦劳吧?国舅爷居然……居然这般说贫道,将贫道比作那等谄媚惑主的奸邪之徒……贫道冤啊!比那窦娥还冤!” 她越说越“伤心”,甚至开始捶胸顿足,“贫道潜心修行,平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路见不平还要拔刀相助,热心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弱小儿……怎么就得不到一点好报呢?苍天啊!你开开眼吧!这不公啊!” 李靖听得眼皮直跳,心里暗道:坏了!这火怎么看着要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不曾想过寻李摘月的麻烦,毕竟他打听过,此人压根不知道女孩的身份。 李世民看着地上那个演得投入无比的小人儿,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原以为大了以后,人就要面子,谁知道还是这么大胆。 李摘月最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陛下!贫道冤枉啊!您可以一定要为贫道做主啊!否则,贫道没法活了——” 最后的哭喊十分具有穿透力,连外殿值守的内侍们都听得一清二楚,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这好像是博野郡王的声音…… 哭的这么惨…… 这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谁那么大胆子,敢在宫里欺负她。 李世民被她那撕心裂肺的呐喊刺得耳朵疼,忍不住皱起了眉。他站起身,走到还坐在地上“耍赖”的李摘月跟前,弯腰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却又透着显而易见的宠溺:“好了好了,快起来!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般胡闹!这像什么样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家伙,年纪虽不大,个头却蹿的飞快,单从外貌上看,已然有了十二三岁清秀少年的架势。可这性子……真是半点没变,还是那么混不吝。 这越长,比寻常少年还要少年…… 她是否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李摘月顺势站起来,却还故意噘着嘴,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不是趁年纪还小,能嚣张就多嚣张一会儿嘛……等以后长大了,自然会变得稳重懂事。现在不‘胡闹’,难道要等大了再惹人烦吗? 小时候不胡闹,大了怎能让大人们珍惜她的“ 稳重”。 一旁的李靖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温和,“陛下,博野郡王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再者,这被人无端弹劾之事,任谁遇到都会心生不快,对于小孩子来说,生气闹闹脾气,也是常情,可以理解。” 李摘月闻言,偏过头看向李靖,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李靖将军,您这话不对,任何时候被人弹劾,贫道都不高兴!” 李靖:…… 他一时语塞。 其实他心里也想说,天天被人盯着弹劾,确实挺让人不高兴的。这点上,他倒是能和这位小郡王有点共鸣。 李世民听着他俩的对话,唇角忍不住勾起。他重新坐回御座,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摘月,问道:“斑龙,辅机这里说的这些,你怎么看?” 他想听听她除了胡闹之外,有什么正经想法。 “贫道刚刚已经‘拜读’完了。”李摘月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陛下,您给贫道两天时间!贫道也给您写一份千字奏疏!保证引经据典……呃,至少条理清晰!非得让国舅爷也见见世面,知道不是谁都能随便弹劾的!” 李世民:…… 他想象了一下李摘月抓耳挠腮写奏疏的样子,有点想笑。 “……”李靖忍俊不禁。 看来李摘月确实被气到了,都豪气地下了千字“战书”了。 “你确定要自己写?”李世民忍着笑意,故意逗她,“朕原先还想着,让辅机亲自给你致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既然你说能自己解决,那朕就不掺和了,等着看你的大作。” 李摘月瞪眼:…… 什么叫“不掺和”,真想她与长孙无忌之间相安无事,就不应该让人知道弹劾的事情。 李世民摊手:…… 他懂孩子的眼神,只不过有些事不是按下来,就当做不知道的,辅机因为太子对斑龙有些偏见,这次弹劾的措辞还算委婉,更多是表达一种不满和警示。若是真结了仇……你看看唐俭是怎么对李靖的?那才叫往死里弹劾。 李摘月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闪过一个促狭的念头,她眸光微斜,带着点挑衅的味道看向李世民:“陛下,那贫道问您,若是……若是贫道气不过,回头真跟国舅爷之间动了手,您到时候也像现在这样,笑眯眯地看着,说‘不掺和’吗?” 李世民:! 他直接被这个问题给噎住了,想象了一下那个鸡飞狗跳的画面,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一旁的李靖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连忙打圆场道:“博野郡王说笑了。相信国舅爷胸襟宽广,定然不会与你……呃,与你计较的。” 他心里却忍不住暗想:要是真打起来……那场面一定非常“精彩”!他倒是真有点好奇,到时候陛下会偏袒哪一方?是心疼小郡王,还是维护大舅哥的颜面? 李世民被她那句“动手”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幽幽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李摘月见状,小眼神偷偷瞄了他一眼,立刻摆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失望表情,语气低落又带着点赌气:“看来……陛下果然是偏心国舅爷的。贫道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挺起小胸脯,做出一副不畏强权、大义凛然的姿态,““罢了!国舅爷要如何做,贫道管不了。他想‘战’,那便‘战’!贫道虽人微言轻,却也绝不会退缩!” 李靖挑眉,这位小郡王戏瘾有些多。 李摘月抹了抹眼眶,声音带着委屈,“对于国舅爷的那些无端指责,公道自在人心!陛下若是不信贫道,觉得贫道不堪重任,大不了……大不了贫道不干了!这就挂印离去,回我的乾元观清修去!也省得国舅爷这般费心‘督促’!” 说完,她像是伤心至极,抬脚就作势要往殿外走。 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恼了,李世民不好判断,连忙抬手按了按发痛的眉心,出声挽留:“站住!你这孩子,别闹脾气!朕若是不信你,当初又怎会同意让太子随你出宫养病?” 第64章 李摘月给苏铮然的信中, 简单说了李盈的事情。 苏铮然十分认同信中“死了的爹最好”的观点。 读到此处,他苍白的脸色难得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对信中这个观点表示了高度的认同, 确实,在某些情况下,一个“死了的爹”能省去太多麻烦。 放下信,他目光转向关于始平苏家的最新消息。消息称,在他“病重垂危”的消息传回始平后,他的好父亲苏肃竟高兴得忘乎所以, 从床榻上摔了下来,不慎伤到了头部。如今视力逐渐模糊,几近半盲。也不知这究竟是老天爷看不过眼的报应,还是纯粹他自己乐极生悲倒了血霉。 尉迟姐夫对此十分高兴, 写信让他好好养病, 然后风风光光回去接管苏家。 而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苏敏才, 更是迫不及待, 听说已经动身前往长安, 即将拜入国舅爷长孙无忌门下。 苏铮然看到这里, 不由得挑眉冷笑。 苏肃现已半盲,行动不便,正是需要儿子在身边侍奉的时候。苏敏才身为儿子,不在始平待着恪尽孝道, 反而急匆匆往长安跑?啧啧……此举着实堪称“不孝”典范。 他略一思索, 示意心腹苍鸣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一番。 久后,始平一带便悄然流传开一些流言:苏家二郎君苏敏才,在其父重伤失明、正需人照料之际, 竟抛下“盲父弱母”,执意前往长安求学享乐,实乃不孝至极! 更有甚者,结合苏肃摔伤得蹊跷,开始有人暗中怀疑,苏肃之伤是否与这位急于上位的儿子有关?众所周知,苏家大郎君自幼病弱,前段时间都快要死了,他此刻离开始平,莫非是为了避风头? 流言传到相关人等耳中,苏肃等人暴怒。 于是,苏敏才离开没多久,就被苏继母派人火急火燎地追了回去。 而长孙无忌闻言,顺势递了话,让苏敏才暂且留在始平,先行照顾好苏肃,以尽人子孝道。至于前程学业,孩子年岁尚小,日后再说也不迟。 苏肃、苏继母:…… 至于苏肃一家子在被彻底打乱计划后是如何的气急败坏、鸡飞狗跳,那就不是苏铮然关心的事情了。 他悠闲地吹了吹杯中热茶,心态平稳无比。 什么时候他那位“好父亲”苏肃真的两腿一蹬死了,他这位“孝子”,自然会风风光光地回去,为他“尽”最后一份“孝道”。 对于他的这番“豪情壮志”,孙思邈知道后,大手毫不留情地敲了他一下,“自不量力!” 这小子自己都病得只剩半条命,五脏六腑衰弱的像是破风箱,全靠药吊着,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居然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想着以后给他那混账父亲“风风光光送终”?真是气死他了! 苏铮然吃痛,下意识地捂住被敲的额头,抬起那双因为病弱而显得更加氤氲朦胧的双眸,佯装无辜道:“孙老,您为何动怒?濯缨……是说错了什么吗?” 他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若是换个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心都要碎了。 然而孙思邈行医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毫不客气地给了苏铮然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道:“错?你从头到尾就没对过!你小子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按时喝药,怎么多吃半碗饭,怎么让自己撑过今年这个冬天!而不是那些遥不可及、有的没的!”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确实如皎月秋花的少年郎,孙思邈心里忍不住嘀咕:唉,摘月小友说得真是一点没错,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要不是瞧着这张脸病恹恹的实在可怜,就冲他这般不惜福、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的念头,老夫早就动手狠狠“收拾”他了,岂是一个脑崩儿能了事的! 苏铮然闻言,收敛了一下表情,正色道:“濯缨一定听您的话,你让往南,我绝不往北。” 孙思邈冷哼一声。 算是勉强接受了他这算不上多诚恳的保证。 这小子,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还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苏铮然见状,聪明地不再纠缠自己的身体问题,而是巧妙地岔开了话题,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事情:“孙老,您医术通神,可知太子殿下究竟所患何疾?斑龙……她虽然机敏,但于终究年轻,她真的有把握吗?” 听到这话,孙思邈的神色也真正严肃起来。他微微沉眉,叹了口气,并未隐瞒:“太子之病,与你这幼年中毒又有所不同,他这病……大抵是富贵之疾,源于先天不足,大多见于长者,如此稚年,也是少见。” 苏铮然闻言,眉头紧紧锁起:“这么说来,太子殿下他……” 他话语未尽,但意思很明显,这病是否危及储位乃至性命? 孙思邈压低了声音,宽慰道,但语气并不轻松:“从医术上讲,若能谨遵禁忌,细心调养,持之以恒,保全性命,延年益寿,当无大碍。” 然而,苏铮然听完,却并未感到轻松。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了那波谲云诡的长安朝堂,声音低沉而清醒:“孙老,您说的是医理。可这朝堂之事,岂能如此简单?‘性命无碍’与‘稳坐东宫’,从来就是两回事。” 一场需要长期克制、甚至可能有损躯体的疾病,落在一位万众瞩目、不容有瑕的储君身上,其带来的政治影响,恐怕远比疾病本身更为凶险。 孙思邈沉默了片刻,他一生行医,见多识广,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唉!孙某只会治病!”他长叹一声。 医者能治病,却难医人心,更难左右政局。 …… 对于舅舅长孙无忌弹劾李摘月一事,李承乾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他作为最直接的受益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摘月在其中所起的关键作用,对方不仅给他炼了养身的丹药,更是她那看似离经叛道却切中要害的治病思路让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是故,待到李承乾身体好转,能够出门走动时,他特意在曲江池畔设宴,单独邀请李摘月,以示感谢。 盛夏的曲江池畔是个避暑的好地方,连绵不绝的荷花铺满了池畔,清澈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衬得亭亭玉立的荷花愈发娇艳欲滴,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荷香,令人心旷神怡。 湖心亭中,李摘月与李承乾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各自支了一张豪华桌案。 两相对比,可谓天差地别:李摘月这边是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山珍海味、煎炒烹炸,香气四溢,几乎要铺满整个案面。 而李承乾那边则是严格按照李摘月嘱咐准备的病号餐,清汤寡水,以清蒸白灼为主,虽然也有鱼有肉,但看上去就滋味寡淡,与李摘月那桌的活色生香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对于李承乾来说,他更想酣畅淋漓地吃面或者蒸米,奈何他现在不能吃,当然如果佐以珍馐佳肴,那就更好了,李摘月对面这桌就不错。 李摘月注意到太子殿下那不由自主飘向自己桌案的、带着点渴望和哀怨的目光,她狡黠一笑,拿起白玉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油亮红润、诱人无比的樱桃肉,在空中晃了晃,微微勾起唇角,故意道:“太子殿下,古有‘望梅止渴’的典故。今日呢,贫道就大发慈悲,委屈一下自己,替你尝尝这樱桃肉是什么滋味,你就看着……想象一下好了。” 语气里满是嘚瑟,看得人牙痒痒。 李承乾看着自己面前吃了许久,早已腻味的清淡饮食,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吃的津津有味的清雅少年,只能无奈一笑,配合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小皇叔‘委屈’了。” 李摘月动作一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怀疑:“咦?这么乖?真心实意这样想?不会等贫道吃完,你就转头跑去陛下那里告我的黑状吧?” 李承乾被她这怀疑的眼神弄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道:“孤又不是青雀!” 李摘月深以为然地点头:“也对!你没他那么幼稚!” 说笑以后,李承乾收敛神色,郑重地以茶代酒,举起茶杯,言辞恳切无比,“小皇叔,此次若非有你,孤恐怕凶多吉少。你救了孤一命,这份恩情,孤铭记于心。日后你若有所求,只要不违背国法道义,无论多么艰难,孤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当为你办成!” 李摘月闻言,扬了扬眉梢,放下筷子,确认道:“当真?” 李承乾目光坚定,斩钉截铁:“君无戏言!” 李摘月却没有立刻提出要求。她转过头,目光投向亭外湖中随风轻轻摇曳的荷叶,静默了片刻,侧颜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良久,她才淡淡一笑,声音平静:“太子殿下,你的心意,贫道领了。不过,贫道若真遇到难事,自己会想办法解决。若是解决不了……你放心,我定然不会与你客气,必定第一个来找你帮忙。”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李承乾身上,那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难懂:“不过……相较于贫道可能遇到的琐事,太子殿下,你应该更注重你自身的事。” 李承乾闻言,立刻提起了精神,以为李摘月是在提醒他身为储君的责任。他脸上浮现出自信而憧憬的笑容,朗声道:“孤明白小皇叔的意思!孤身为太子,从未敢忘记自己的职责。孤定会勤勉克己,谨言慎行,努力向阿耶学习,爱民如子,虚怀纳谏,将来成为一名如阿耶般的盛世明君,不负江山社稷,不负天下黎民!” 他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对未来、对权力的美好憧憬和坚定信念,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李摘月看着对面这位意气风发、雄心勃勃的少年储君,唇角微微抿起,最终只是化为一抹复杂的笑意,什么也没再说。 第65章 乾元观门口, 此刻竟是难得地“热闹”非凡。 最外围是一群伸长脖子、交头接耳的长安百姓,往里一层,则是神情肃穆、负责戒备、隔离人群、维持秩序的宫中侍卫, 而最核心处,越王李泰正带着一群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大大咧咧地堵在观们之前。 那架势不像是来拜访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李泰摇着他那肥硕的身躯,打量了一下略显冷清的道观大门,轻啧一声, 语气里满是嫌弃,“早就听说博野郡王这乾元观香火稀疏,门可罗雀。今日这一看,何止稀疏, 简直是压根没人啊!” 门口的李盈抱着小猴子, 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紧绷着小脸, 眼神戒备地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圆胖子。 李泰感受到她的目光,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语气轻佻,“哦?你就是李靖新认回来的那个孙女?啧!瘦的跟个小猴崽子似的,风一吹就倒,怪不得李靖被唐俭那老头弹劾治家不严。” 李盈宛若被踩了尾巴的猫, 龇牙怒道:“关你屁事!” 李泰脸色一黑。 他是什么身份, 这小娃真是无知者无畏,就是李靖在他跟前也不敢如此说话。 桑大喜见状,连忙拉着李盈的胳膊,“李娘子息怒, 快快给越王殿下道歉!” “……他。”李盈不忿地瞪着李泰,想上前挠他一抓。 李泰身边一个机灵的内侍则是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呵斥:“大胆!此乃当朝越王殿下,长孙皇后之子!尔等竟敢如此无力!还不速速跪拜!” “哼!观主还是博野郡王呢!太上皇的义子!比你大!”李盈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虽然不太懂规矩,但是气势不能输。 现场人一听,许多人不由得笑了。 …… “这天下能比越王身份尊贵的没几个,更别提只是一个小小的郡王了!” “太上皇的义子,又不是儿子,就是儿子,这一朝天子一朝臣,难不成还能比过了越王。” “真是无知者无畏,得亏你年纪小,若是大些,这就叫大不敬!” “啧啧!也就无知小儿才觉得郡王比亲王大……” …… 李盈听着众人的议论,昂着脖子道:“哼!观主才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些郡王能比的,有本事,咱们就打一架,看看谁说的对!” 众人:…… 心说,就算他们说得对,也不可能动手打架,无论是输是赢,丢脸的都是他们。 李泰听到这话,眼露一丝厌恶之色,李盈这些话让他记起了之前与李摘月那些过往。 这时,李泰身后一名穿着靛蓝色绸衫、同样体态圆润的年轻男子、一边费力地摇着羽扇,一边愁眉苦脸地劝道:“越王殿下,咱们……咱们就在这儿干杵着?这大太阳底下,人来人往的,有失体统啊殿下!” 圆润男子已经热得满头是汗,绸衫都洇湿了一片。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衣裙、容貌窈窕的女子拿着绣帕轻轻擦拭着额角的细汗,柳眉微蹙,声音娇柔却带着不满:“殿下,这日头也太毒了,晒得人头昏。博野郡王究竟何时才回来呀?” 另一名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更是直接噘起了嘴,抱怨道:“对啊!若是博野郡王迟迟不归,难道我们都要在这里被晒成肉干吗?早知道就不跟殿下您来了……” 最终李盈还是没拦住李泰,由着他们进了观,不过只能在前院,后院是万万不允许进的,问就是后院存有重要东西,关系到民生国策,不得擅进。 若是他们蓦然闯入,造成损失,到时候就不要怪李摘月告他们一状。 这个威胁让一干人等退缩了。 长安各家对于李摘月也算是知之甚详,甚至必须比许多皇子、皇女都清楚,此人在宫中的地位也了解,与李泰之间的摩擦那更是清楚。 李摘月都敢揍李泰,收拾他们也是顺手的事情,他们此番就是跟着李泰前来看热闹,顺便添把火的,可不是要当替罪羊的。 …… 就在这群男男女女怨声载道、几乎要被晒焉了的时候,李摘月终于赶了回来。 她一进前院,就看到了一副奇景:李泰这胖墩跟个大爷似的,翘着腿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胡床上,身边居然还摆着两个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鉴!三个小内侍正满头大汗、费力地给他打着巨大的蒲扇。 而李泰带来的那群男男女女,则没这个待遇了,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东倒西歪地靠在廊下,或者趴在栏杆上,唉声叹气,毫不形象可言,旁边的奴仆摇着团扇,奈何风太小。 李摘月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讥诮弧度,小手往后一背,慢悠悠踱步过去,声音清亮:“哟,这不是越王殿下吗?今日吹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贫道这小小的乾元观了,是日子过得太舒坦,想来贫道这里体验一下人间疾苦了?” 此时,曜日刺目,阳光透过树梢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晕。 李摘月踏光而来,一身简单的雪色道袍衬得人身挺拔,清冷如月,仿佛真是从那世外仙境走来的小仙人,与眼前这堆吵吵嚷嚷、被晒得七荤八素的“凡夫俗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盈顿时欣喜喊道:“观主!你回来了!” 李泰撇撇嘴,心里暗暗吐槽。 哼!就知道装模作样,不就是比本王瘦了那么一点点,这出场架势倒是摆的比他还足。 然而,她身边那些原本怨气冲天的男男女女,在看到李摘月的那一刻,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亮了,尤其那些女儿家,想起临行前越王殿下半真半假提到“若是看上了我小皇叔,本王或许可以帮你们撮合撮合”的玩笑话,此刻再看李摘月,目光中不禁带了几分打量与思索。 若……若是家族中能有姐妹与这位圣眷正浓、相貌出众的博野郡王结亲,似乎……也确实不算亏啊?至少看着比身边这些纨绔顺眼多了! …… 李泰慢悠悠地站起身,胖乎乎的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实则在李摘月看来,奸猾又油腻,“小皇叔总算回来了。本王此番前来,是有一桩‘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议。” 李摘月闻言,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脚边那格格不入的冰鉴和扇风的仆人,语带讥讽:“哦?重要的事?就是来贫道这清修之地摆王爷架子,享受冰鉴伺候?” 李泰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胖手一挥,指向身后那群蔫头耷脑的男男女女:“小皇叔误会了。本王这些好友,家中皆有适龄待字闺中的姊妹,个个贤良淑德、品貌出众。上次小皇叔拒绝了本王的画像,本王思来想去,觉得仅凭画像确实难以窥得真容全貌,未免唐突。所以今日特意将她们的兄弟姊妹请来,让小皇叔先亲眼看看其家风仪态、家人品性,如此也能更直观些,岂不是更能拉近双方距离?本王这可是一片苦心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替李摘月考虑周全。 “……”李摘月听着他这番强词夺理,嘴角虽然还勾着,但额角的青筋已经忍不住微微跳动。 她面上故作欣慰,语气却带着冰冷的钉子:“原来如此。青雀的这份‘心意’,贫道真是……感激不尽。不过,恐怕要让你白忙一场了。贫道早已在三清祖师面前发下宏愿,及冠之前,绝不沾染儿女私情,一心向道。若有那不长眼的,非要来破了贫道的誓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泰和他身后那群人,声音清晰而冰冷,“贫道便祝他日后喝水塞牙,走路踩屎,求财财空,谋事事败,总之——万事不成,霉运缠身!” 不怕的话,就继续“热心”给她牵线拉媒,反正就算是李世民,也不能逼着她拜堂成亲。 现场瞬间寂静一片。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李泰,眼含求救。 李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李……小皇叔!本王、本王也是一片好心!你、你为何出口如此恶毒?!竟下如此诅咒!” 李摘月却又笑了,仿佛刚才那些诅咒不是出自她口,笑眯眯地纠正道:“越王殿下误会了。这誓言并非单独针对你,而是针对所有意图打扰贫道清修、阻碍贫道践行誓言之人。一视同仁,公平得很。” 李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在青白之间来回转换,显然气得不轻。 李摘月却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寻了个阴凉处的石凳悠哉坐下,仿佛随口提醒般道:“对了,青雀,贫道听陛下说,你的婚事似乎也快要定下了?既然如此有闲心操心别人的事,不如多想想如何瘦身减重,保养容颜,争取大婚之时做个玉树临风、俊朗不凡的新郎官,岂不更好?也免得委屈了未来的越王妃不是?” 这一刀,精准无比地戳在了李泰最在意又最无奈的痛处上! 他这一身肥肉,无论施针还是吃药,都无法减下去。 李泰终于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问道:“若是本王……今日硬是要‘好心’到底呢?!” 李摘月见状,缓缓站起身,轻轻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哦?若是越王殿下今日执意听不懂人话,非要在这乾元观撒野……” 她目光瞥向一旁,似笑非笑:“那贫道也就只能……关门,放贫道的座下‘猛兽’了!” 一旁的李盈正紧张地看着,闻言迷茫地眨了眨眼,小声问道:“观主,咱们观里……什么时候养了猛兽?在哪呢?” 她怎么不知道? 李摘月面不改色地报出名字,“浮云、黄桃、桃子,他们不是吗?” 第66章 三日后, 乾元观的新名字就被挂上去的。 圣上亲笔御题,全长安独一份。 李摘月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金光闪闪的名字, 叹了一口气。 师父,徒弟无用啊!连乾元观的名字都保不住,不过您放心,等到她能离开长安后,回到洛阳,一定在原址也盖一个道观。 托李泰的宣传, 对于乾元观为何改名之事,原因已经传了出去,不少人也好奇如果原乾元观改了名字后,观内的情况还是不变, 陛下是不是继续改名。 李摘月也想过这个可能性。 如果到时候李世民还打算改名, 由着他吧, 反正没保住“乾元观”的名字, 其他随便折腾, 不过到时候肯定要狠狠敲一笔。 同时, 她终于将晒盐法整理出来,将其呈送给李世民。 太极宫内,李世民拿着李摘月终于呈上来的奏疏,指尖轻轻扣着奏疏, 挑眉看着她, 语气拉长,带着明显的揶揄:“斑龙啊,朕若是没记错……你当初承诺的是……七日?今日这黄历,翻到何时了?” 这都拖延了一个多月了!这孩子有空跟青雀打架打得鸡飞狗跳, 居然把他心心念念的正事给忘了! “……呵呵!”李摘月干笑两声,笑得那叫一个尴尬。 这事确实是她理亏,拖延得是有些久了。可她也没办法啊!她肚子里是有不少理论学问,但缺乏实践经验。对于制盐这种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她总得自己反复试验成功了,确保可行,才能提交给李世民不是?这一来二去,花费的时间就久了。 “陛下明鉴,贫道确实……稍稍拖延了一些时日,但绝非诚心怠慢!您看,这奏疏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贫道这月余来的实验数据和过程,绝对没有偷懒耍滑!”李摘月轻咳一声,努力为自己辩解,试图用“勤奋”来掩盖“拖延”。 一旁的房玄龄听到“制盐法”三字,微微皱眉,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陛下,恕臣冒昧,博野郡王所奏……莫非是新的制盐之法?” 李世民将奏疏递给他,脸上带着一丝期待和炫耀,“房卿,你也看看。” 房玄龄毕恭毕敬地接过奏疏,迅速浏览起来,几乎一目十行,起先微微蹙眉,后而惊讶,然后满脸喜色。 李摘月所奏的乃是晒盐法,对于此法,现在沿海地带也有盐田晾晒制盐,但是之所以没有推广开,皆因此法所得粗盐杂质极多,苦涩难食,几乎与直接饮用海水无异,效率低下,远不如传统的熬煮法可靠实惠。 然而,奏疏中详细记述的新法子,不仅极大提升了盐田的规划和晾晒效率,更关键的是,包含了一套成本极其低廉的杂质提纯技术,利用常见的草木灰便能有效吸附、过滤浓盐水中的杂质! 海水取之不尽,此法若真能大规模施行,百姓将能吃上廉价洁净的盐,朝廷更能借此积累巨量财富,充盈国库!届时,陛下便是想……用兵边陲,也有了充足的底气。 房玄龄抬起头,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微颤:“博野郡王!此法……此法果真能行?!这、这简直是……” 李摘月淡定道:“房相放心,经贫道初步核算,以此法制盐,其成本不足传统熬煮法的一成。” 而且这还是在长安城内小规模试验的结果。若是在海边,凭借充足的日照和风力,成本还能再降数成!若是形成规模,成本更是能压到极致。 房玄龄闻言,唇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转向李世民,连声道:“陛下!此乃天大的喜事!社稷之福,百姓之幸啊!” 他与李摘月打交道久了,深知此人若没有六七成以上的把握,绝不会将东西郑重其事地拿出来。 他双手捧着,将奏疏放到御案上,脸上的喜色越发浓厚。 李世民深以为然地点头,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确实是天大的喜事!斑龙,你又一次立下大功了!待此法验证可行,推广天下,朕必有重赏!” 摘月一听“重赏”,眼珠子立刻灵活地转了转,觉得时机到了。 她连忙拱手,“陛下,重赏什么的……贫道倒不是很急。只是……贫道前两日与越王殿下‘切磋’时也提过,贫道已发下宏愿,及冠之前,绝不愿听闻任何与贫道婚事相关的闲言碎语!虽然吧,贫道是出家人,本就没想过成亲这等俗事,但是……架不住越王他们总是‘好心’惦记啊!” 她特别加重了“好心”两个字的读音,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控诉。 李世民:…… 居然还有这事,没人与他说过。 一旁的房玄龄闻言,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遗憾”的神色,抚须叹道:“哦?竟有此事?唉……如此说来,老夫家中那小女,怕是没了机会……” 他确实与夫人有一爱女,与李摘月年龄相仿,若是面前少年愿意的,也不失为一桩好婚事。 李摘月一听,立刻瞪大眼睛,一副“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控诉地望向李世民。 房玄龄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世民无奈扶额:“房卿,你就别吓唬她了!” 李摘月:…… 李世民按了按发痛的眉心,看向李摘月,确认道:“及冠?二十岁?斑龙,你可想好了,这年纪对于……你……呃,对于一般人来说,可是有些大了。” 李摘月立刻梗着脖子:“陛下若是觉得二十岁不够,那订到六十岁也行!贫道没意见!” 李世民被她这浑话气得一头黑线:“六十岁?!你怎么不干脆让朕直接把这条给你刻在碑上算了!” 李摘月闻言,竟然抚掌表示赞同:“善哉!陛下此议甚妙!贫道也觉得刻碑上甚好!一劳永逸!” 李世民:…… 李摘月见他还在犹豫,决定再加一把火,慢悠悠地,似有所指地道:“陛下……您若是不答应……唉,您是知道的,心情郁结,可是很影响贫道日后为陛下分忧解难、研发一些‘小玩意儿’的积极性的……” “……”李世民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这还威胁上了! 他瞪了李摘月半晌,最终像是败下阵来,没好气地挥挥手:“行!行!朕就答应你!给你这道护身符!不过你可想好了,以后若是改变了主意,到时候可别来求朕!” 房玄龄:…… 陛下,你这态度就不对了,不应该硬气下去吗? 房玄龄:…… 李摘月坚定摇头:“不求,谁求不是人!” 李世民:…… 呵…… 房玄龄:…… 佩服!果然少年郎最硬气! …… 李世民说话也算话,次日就发下口谕,让人莫要掺和李摘月的亲事, 听到这事的李泰:…… 他看了看自己手边整理好的各方闺秀的画像,只能让人全部都烧了,他的王妃都快定下了,这些东西放在他身边,纯粹是添乱。 早知道,就应该早日讲这些东西丢给李摘月。 八月,临近中秋之际,长安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遂安公主的指婚对象刘文静的儿子刘树义被告发他们兄弟二人谋反。 李世民调查清楚后,没有丝毫犹豫,将刘家兄弟满门抄斩。 对此,朝中没多少人同情此二人,毕竟刘家兄弟的品性大家都了解。 本来凭借刘文静与陛下的交情,他们如果安分守己,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偏偏沉不住气,嚷着太上皇、陛下都对不起他们刘家,这种没有城府的性格,还藏不住话,怨天尤人,杀身之祸不是明摆着的吗? 李摘月则是松了一口气,如此的话,遂安公主能安稳一些时间了。 没动她喘口气,李世民那边马不停蹄地将遂安公主指给了陈国公窦抗的孙子窦逵。 李摘月:…… 李世民他对自家公主过敏吗?一刻都不想留在身边。 虽然嘴上这样吐槽,但是与刘树义一比,窦逵可谓是优点多多,首先年龄相当,其次有脑子,也有才华……两相对比之下,显得李世民之前更加过分了! 遂安公主也很开心,一开始她对自己要嫁给刘树义,是迷茫懵懂,不知道未来要干什么,如今换了一个与她同龄的驸马,听说品貌皆为佳,她自然高兴。 遂安公主接到赐婚窦逵的圣旨后,心中大石落地,片刻未曾拖延,立刻向李世民谢恩。 李世民看着下方规规矩矩行礼、身形尚显稚嫩的女儿,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和愧疚,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和了许多:“起来吧。之前……关于刘树义那桩事,是朕考虑不周,委屈你了,朕心里都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为你择定窦逵,家世门风皆佳,本人也稳重可靠。希望你们小夫妻日后能和和美美,圆满顺遂。” 遂安公主听到父亲温言宽慰,又是谈及自己的婚事,小脸微红,声音细得跟小猫似的,充满了羞涩:“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为儿臣周全考量。儿臣……儿臣多谢父皇赐婚。” 这桩婚事,远比之前那桩令人安心,她是真心感激。 李世民微微颔首,想到她生母早亡,又补充道:“你母妃去得早,朕与皇后已经商量好了,等你正式出降时,宫中会再给你补一份丰厚的嫁妆,定不让你受委屈。日后在窦家,若那窦逵敢怠慢你,你尽管告诉朕,朕定然为你做主,绝不轻饶他。” 遂安公主闻言,心中更是温暖,再次低头谢恩:“儿臣……多谢父皇!” 正事说完,殿内气氛轻松了些,李世民随口问道:“对了,斑龙与你见面时,可曾说过朕的坏话。” 第67章 没等李摘月想好该怎么完成李世民交代的“管教孩子”的苦差事, 她果然又被御史台的奏疏给弹劾了,理由自然是纵容甚至可能是教唆十九公主李韵与其他皇子公主打架,有失教化之责。 李摘月:…… 最近她与这些御史不和啊, 处处挑她的刺! 而李承乾听闻李摘月又给自己揽了一个活计,待她去芙蓉园时,打趣道:“小皇叔近日真是公务繁忙啊!既要为孤治病操劳,又要分身去教导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家伙……莫非是觉得孤这里太过清闲,打算……抛弃孤了?” 正在低头仔细查看太医新调整药方的李摘月,听到这调侃, 抬起头,看了看正被孙元白拿着银针、小心翼翼在头顶施针的李承乾,没好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低头继续看方子, 语气凉凉地警告道:“太子殿下若是再笑话贫道, 下一次复诊, 贫道就‘建议’太医, 在您的药汤里, 多加两钱黄连!保证让您苦得刻骨铭心, 再也说不出风凉话。” 李承乾:…… 他相信李摘月这话不是威胁,对方真能干出这事。 孙元白正全神贯注地下针,小声提醒:“殿下,头部穴位紧要, 千万不能动。” 李承乾不敢动弹, 只能眼珠子转了转,试图挽回:“孤这哪里是笑话,分明是在关心小皇叔!怕您太过劳累!” 李摘月闻言,放下手中的药方, 素手捏着光滑的下巴,上下打量了李承乾一番,忽然眼睛一亮,计上心头,“哦?太子殿下既然如此‘关心’贫道,又如此‘清闲’……贫道看你最近养病,也确实甚为无聊。既然如此,不如帮贫道分担一二?” 她不等李承乾反应,立刻接着说:“贫道这段时间呢,确实比较忙。教导十八公主他们启蒙识字、背诵抄写《论语》这种小事……对您这位学富五车的储君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还能活动活动筋骨,陶冶情操,岂不两全其美?就这么定了!” 李承乾眼皮猛地一跳:“等等,孤……” 李摘月根本不容他拒绝,迅速打断:“太子殿下既然没有立刻反对,贫道就当您是默认答应了!太好了!贫道这就去给陛下禀报这个好消息!陛下一定会夸赞太子殿下兄友弟恭、主动为父分忧!”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蹿到了门口。 李承乾再眨个眼的功夫,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晃动的珠帘。 他简直呆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屋内众人:“她……小皇叔她……干嘛去了?” 屋内的太医、内侍、以及孙元白和侍卫纪峻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孙元白,将手中最后一根寸长的银针稳稳当当地扎入李承乾颅顶的穴位,仔细调整了一下,这才慢悠悠地出声,点破了残酷的现实:“殿下,您还没明白吗?博野郡王这是……成功地把陛下塞给她的苦差事,转手又塞给您了……还打着为你好的名义。” 李承乾:…… 他欲哭无泪:“可……可孤还生着病呢……” 孙元白眨了眨他那双看起来总是无辜的眼睛,实事求是道:“太子,其实以您现今恢复的情况,每日适当做些费神不多的事情,活动一下脑筋,于病情也是有益无害的。” 所以,就别装可怜偷懒了。 李承乾无语凝噎地看着这位“实话实说”的小神医,内心哀嚎。 他是病人啊!怎么一个个都不顺着他,尤其李摘月他们几个。 一旁的侍卫纪峻听到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卑职日前听闻,詹事府的张玄素张大人等人,得知您病情大为好转,已经向陛下启奏,想要来芙蓉园为您辅导课业,以免学业荒疏……好像,是被陛下暂时给按下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深知自家殿下身为储君的压力有多大,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陛下对太子期望极高,为他挑选的都是李纲、魏征、张玄素、于志宁这类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贤臣作为老师。 这些老师在陛下面前都敢于犯颜直谏,对太子的要求更是严苛到了极点,稍有懈怠便是引经据典的一通训诫和劝谏。他这个旁观者看着,都觉得殿下太过辛苦。 李承乾:…… 他一想到那些严厉的老师,就觉得头皮发麻,比扎针还难受。 孙元白听完纪峻的话,脆生生地补了一句:“太子殿下,草民觉得,教别人,总比被别人教要轻松自在得多吧?” 李承乾面色一怔。 教十八公主那些小不点,教成什么样都没太大压力,他们学不会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要是被李纲、张玄素那些老师来“教”……想都知道会是何等严格和令人窒息的场面。 李承乾陷入沉思,权衡利弊。片刻后,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唇角甚至泄出一丝无奈又觉得好笑的笑意:“小皇叔啊小皇叔……” 他这下彻底明白李摘月这“甩锅”行为背后的深意了,这分明是变相帮他挡了那些更“可怕”的老师。 纪峻见太子想通了,眉眼也舒展开来,劝道:“殿下,既然如此,不如就顺势应了博野郡王这番‘好意’。如此一来,既全了您爱护弟妹的名声,对朝野上下也有了交代,还能……” 他顿了顿,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而且,李纲、张玄素那些老臣非但不会责怪太子“不务正业”,反而还会夸赞太子仁爱,不忘教导幼弟幼妹,传出去,对太子的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李摘月其实最初压根没真想让病中的李承乾亲自上手教孩子,她只是想借用一下太子的名头来吓唬十八公主他们。 众所周知,太子殿下如今病情严重,需要静养,不能操劳。十八公主那些小屁孩或许不懂,但他们身边的妃嫔、乳母、内侍肯定懂!到时候,他们忌惮着太子的病情,生怕真去打扰了太子静养惹来大祸,自然就会乖乖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学习了。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次日,李世民就收到了李承乾亲自写来的奏疏,里面不仅主动表示愿意替李摘月分担教导皇嗣之责,还附上了一份写得条理清晰、考虑周详的教学计划! 李世民看着这份奏疏,心情复杂:“……” 这小子……是病糊涂了? 李摘月知道后,感动不已,虽说不清楚李承乾将来能不能当上皇帝,但是现今的李承乾真是个温俭恭良、体贴懂事的好孩子,简直是皇家楷模,她都想给他送一面“大唐最佳太子”的锦旗了。 李世民有些不信,当天傍晚来到芙蓉园,当时李摘月、李承乾、李丽质都在长孙皇后的居所。 见到李世民突然到来,众人都有些诧异。 长孙皇后迎上前,柔声问道:“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政务都处理完了?” 李世民伸手揽住妻子的肩,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抱怨:“观音婢,你将咱俩的孩子差不多都带走了,留朕一个人在宫里,还问朕怎么来了?青雀那小子可是天天在朕耳边叫嚷着想过来,朕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拦住的。” 长孙皇后:…… 被李世民这么一说,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仔细一想,自己带着大多子女来了芙蓉园,确实把陛下一个人撇下了,是有些“过分”。 等众人行完礼,李世民坐下,便询问起李承乾奏疏中所提,要替李摘月教导李韵、十八公主等人的事情。 李承乾态度温和却坚定地回答:“阿耶,儿臣身为太子,理应为父皇分忧。儿臣如今虽在养病,却并非废人。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教导皇姑、皇叔还有十弟他们启蒙识字、背诵经典,应当还是力所能及的,也不会过于劳累。还请阿耶允准。” 李摘月一脸感动道:“陛下,太子真好!” 李世民:…… 他无语地看着她,“斑龙,朕若是没记错,这是你的事吧?” 李摘月立刻装傻,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礼貌地“建议”道:“陛下圣明!这确实是您指派给贫道的活。但太子殿下这是心疼贫道忙碌,体恤下属,知恩图报啊!如此美德,陛下您应该多多夸赞太子殿下才是!” 李世民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哦?你的意思是说……朕平日对太子不好?不够体恤?所以他才需要从你那里寻求‘体恤’?” 李承乾是他与观音婢的第一个孩子,是大唐的储君,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者,他恨不得将其拴在裤腰带上亲自教导,在辅臣人选上也可谓是煞费苦心,精挑细选,说他不尽心,他可是会生气的。 李摘月一听这大帽子扣下来,连忙摆手,表情更加无辜:“没有!绝对没有!贫道绝对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您对太子殿下那是没得说,天地可鉴!” 李承乾也赶紧帮腔:“阿耶,您误会了,小皇叔绝无此意。是儿臣自己想做些事情,活动一下筋骨。” 哼!”李世民故意扭过头,不去看他们俩,转而向长孙皇后“告状”,语气那叫一个委屈,“观音婢,你看看!你看看他们二人!如今联合起来有多过分!居然这般一唱一和地‘嫌弃’朕,好像朕是个多么不近人情……” 长孙皇后忍笑道:“陛下说得对!” 李摘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罢了,长孙皇后这样说,就说吧。 李承乾与她对视一眼,最终叹气。 第68章 李摘月迈步进入翰林院中, 立刻感受到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脸上扬起一个礼貌而友好的笑容,不用这么戒备她,她又不是压榨人的周扒皮。 院内的诸位翰林官则回以一阵干巴巴的、略显尴尬的笑声, 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刑青,这位今科一甲状元,如今官拜从六品修撰,在同届之中地位最高,这种时候自然该他出头。 刑青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无奈地起身, 拱手行礼,语气尽量保持平和:“不知博野郡王今日大驾光临翰林院,有何指教?” 李摘月自然看出自己在这里似乎不太受欢迎。 不过她也理解,哪个下属会喜欢一个整天给自己派发超额任务的“上司”呢?但她觉得自己这是为他们好!一个个都是十年寒窗读出来的锦绣才子, 正该在大唐最好的年华里发光发热……勤于王事才对, 整天清闲摸鱼简直是虚度人生。 她轻咳一声, 搬出了官方理由:“咳……陛下听闻诸位对新式记账法似乎还有些不解之处, 进展缓慢, 特命贫道前来……协助一二。” 她一边说着, 一边抬脚往里间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他们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卷轴和书册,看似随意地问道:“所以……你们有什么具体问题要问吗?” 刑青:…… 合着是陛下将人赶到他们这里的。 他们虽然确实向陛下诉苦过内侍省阳奉阴违、百般拖延,但对于新式记账法本身,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和实践, 大家其实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并未真的对此有什么疑难。 这时,出身博陵崔氏的崔季晨眸光一闪,起身问道:“敢问博野郡王, 下官确实有一事不明。您……是如何想出这等精妙严谨的记账之法的?” 他语气满是疑惑。这李摘月不过是个小道士,年岁又小,自幼入宫后几乎就没离开过,按理说从未接触过繁琐的宫务管理和账目核算,怎会懂得设计出如此老道犀利的记账方法? 李摘月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立刻佯装感慨地仰头长叹一声,开始熟练地甩锅:“唉……崔郎君有所不知,这哪是‘想’出来的?这都是被现实逼出来的啊!” 她表情变得愤愤不平:“你们是不知道,内侍省那帮家伙,之前当着贫道的面就敢做假账,做得漏洞百出,还把贫道当傻子糊弄!贫道一气之下……呃,一努力之下,就琢磨出了这个法子,专门治他们!” 她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好心地提醒崔季晨:“对了,崔郎君,像您这等出身顶级世家大族的,府上暗地里掏洞的‘老鼠’肯定也不少!也得时不时用新法子查一查账,不然辛苦积攒几代的家业,说不定哪天就被蛀空了呢!” 崔季晨闻言,只觉得好笑,礼貌性地拱拱手:“多谢郡王提醒。” 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对于他们这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来说,家规森严,御下自有法度。若真出现能掏空家业的恶奴,那本身就意味着这个家族已经从根子上烂了,离败亡不远了。这岂是皇宫里这些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内侍可比的? 刑青、杜构等人听了李摘月这话,也是面露沉思。 对于李摘月的说辞,他们最多只信一半。但这小郡王身上无法解释的“奇异”之事已经够多了,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既然陛下都不深究其来源,他们自然也就乐得装糊涂,当做看不见。 李摘月装模作样地巡视完一圈后,背着小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意有所指地拉长了语调:“看来……诸位似乎都‘没什么问题’了?那……贫道可就走了?” 众人:…… 他们事情多着呢! 比如陛下夏初就叮嘱要完成的商税改革条例草案,还有您老人家搞出来的这个新式记账法的全面推行方案……堆积如山!但他们敢说吗?他们怕一说出来,您老人家灵感迸发,又给他们弄出十个八个新任务来!那真是永无宁日了! 坐在西侧靠窗位置的姚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忽然起身,脸上摆出一副极其诚恳又困惑的表情,拱手道:“博野郡王留步!下官……下官昨夜偶得一梦,百思不得其解。梦见家母托梦,命我下河捉鱼,不知此梦是何吉凶?郡王道法高深,不知可否为下官解惑一二?”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附和:“对啊对啊,郡王帮忙解解梦吧!” 李摘月愣住:…… 解梦? 这业务她不熟啊!她是搞科研和卜算的,不是跳大神的! 她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不能。 姚夏呆住:“?” 他没想到李摘月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一点场面话都不说。 李摘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姚郎君你估计就是单纯想吃鱼了。想吃,就自己去钓,或者去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姚夏不甘心,补充道:“可……可托梦的是我已逝的家母啊……” 李摘月依旧淡定:“哦,那就更简单了。定是你母亲也想吃鱼了。下次你炖鱼的时候,记得给你母亲灵前也供上一条,孝心就到了。读圣贤书的人,不应沉迷这些鬼神之说,脚踏实地,方能成大事。” 姚夏:…… 众人:…… 他们以为能听到一番玄之又玄的命理分析,结果就这? 博野郡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份?你是道士啊! 人群中,一直安静坐着的美貌探花郎王知行,看着这一幕,长眉微挑,俊美无俦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忽然起身,朗声道:“郡王,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王知行姿态优雅地行礼,声音清越:“听闻郡王亦擅长卜卦推演。在下自殿试之后,一直为婚事所扰,家中催促甚紧,却难觅良缘。不知郡王能否为在下算上一卦,指点迷津,看看在下的姻缘究竟在何方?” 众人一听,再看王知行那张眉眼如画的脸,顿时觉得后槽牙都有些发酸。 这人还有脸算姻缘! 不就是挑花眼了! 自从他中了探花,五姓七望的豪门、皇室宗亲、甚至太上皇那边,都有意招他为婿,提亲的媒人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破了,却都被他以各种理由婉拒。他还有脸说“难觅良缘”? 李摘月:…… 她上下打量着这位美貌探花郎,不由得也跟着众人酸了一下,然后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拽了句文:“唉!多情总被无情恼啊!探花郎,好自为之!” 王知行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迷惑地眨眨眼:“……?” 何意啊? 李摘月一甩袖子,做出高深莫测状,摇头晃脑地道:“探花郎啊探花郎,要珍惜眼前人呐!” 对于王知行这等有颜有才的世家子弟,遗落到他身上的芳心能铺满长安街。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怎么解释都行,反正也没说死。 王知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迷茫之色更浓了。 众人:…… 李摘月说完话,刚想溜走,转身之际忽而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终定格在崔季晨身上。 她想起来,眼前这位清河崔氏的才子,似乎与她那远在清河的师兄萧静玄还是堂兄弟关系?她想了想,冲崔季晨招了招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叫自家人:“崔郎君,你过来一下,贫道有点事想问问你。” 崔季晨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两人走到院中西侧的树荫下,在石凳上坐下。 李摘月开门见山,毫不绕弯子:“崔郎君,你与萧静玄关系怎么样?他最近在清河……可还好?” 崔季晨面露诧异:“郡王认识……静玄?” 李摘月闻言,反而挑眉,有些意外:“听你这口气……你与他相熟?” 崔季晨苦笑一下,笑容有些复杂,“十五叔那般看重的儿子,族中岂能不知。” 十五叔对这个儿子可是十分看重,为此多次与七叔起了争执,双方多次摩擦,给清河崔氏造成了不小的波澜,而萧静玄在他看来,看着人畜无害,安静低调,实际颇有十五叔当年那股子狠厉的心性与手段。 李摘月素手捏着下巴 ,“他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他?他那个渣爹可还当人?” 崔季晨敏锐地捕捉到那个陌生词汇,不解地问:“……何为‘渣爹’?” 通过推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李摘月倒也爽快,“就是连渣滓都不如的混蛋爹!” 崔季晨:…… 他顿时明智地闭上了嘴,不想对这个评价发表任何意见。 李摘月像是做出了决定,道:“对了,贫道听闻你过段时间要回清河探亲?正好,想请你替贫道给萧静玄带些东西过去。还有……他若是在崔家受了什么委屈,你看在贫道的面子上,帮忙护着点?” 崔季晨一脸复杂地看着李摘月,忍不住问道:“郡王既然如此关心他,为何不将这些话……直接写信告诉他?” 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李摘月叹了口气,故作老成地扶了扶额头,语气那叫一个无奈:“唉,你不懂!孩子大了,翅膀硬了,就知道报喜不报忧! 贫道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从你这儿打听打听真实情况。” 崔季晨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明显比萧静玄还小、却一口一个“孩子大了”的李摘月,额角的黑线简直哗啦啦地往下掉。 这真是……倒反天罡!到底谁才是需要被担心的那个啊? 第69章 似乎知道李摘月会多想, 苏铮然贴心在信中解释了。 这些东西都是他赚的钱,之前在长安待在李摘月身边时,他得了不少好点子, 这些年经过他的经营,收益颇高。 苏铮然觉得其中理应有李摘月的一份,所以先送来了一部分,以后月月都送。 李摘月不由得咋舌,半是玩笑半是后悔地嘀咕:“早知道他这么会做生意,贫道也入股了。” 前来送东西的苍鸣闻言, 笑着接口道:“郎君说了,他赚的钱理应有郡王的一份,郡王若有什么新点子,也别忘了郎君!” 李摘月摆摆手, 态度很实在:“嗯嗯, 好说, 好说。他的心意贫道心领了, 这些就已经足够了。贫道那些想法都是信口胡诌, 稀松平常, 不值什么钱。他现在孤身一人在始平,还生着病,正是用钱的时候,多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好好调养身体才是正经。” 说着, 她将苏铮然的信笺仔细折好,收回信封里。 苍鸣脸上的笑容加深,显然对此早有准备:“郎君就猜到您会这样说。他特意嘱咐了,正因为他现在病着, 这些钱财与其将来……便宜了始平那边不相干的人,不如送到郡王您这里。他说,希望能用这些钱给您提供一些帮助,让您能更安心地研究那些利国利民的新事物。若是真能造福百姓,那也算是替他积攒功德了,比留在手里有意义得多。” 李摘月听了,沉吟道:“……这倒是。留给苏肃那种人,确实想想就让人难受。” 说来,真是造孽!她、苏铮然、崔静玄似乎家庭都不怎么好,她无父无母,苏铮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崔静玄父母双亡,与舅舅相依为命……唉,都不好过。 苍鸣见她态度有所松动,但仍有犹豫,想起自家郎君最后的“杀手锏”,心中不由得再次折服于郎君的算计。 他当即长叹一声,“唉!郎君还说了……若是郡王您实在不肯收,那这些东西……就权当是他捐给鹿安宫的香火钱了!只求郡王能看在往日情分上,为他多点几盏长明灯,祈祈福……若是郡王连这点香火情都不愿受,那、那属下就只能遵照郎君的意思,将这些东西拉到别的寺庙道观,给他们添做香油钱了。” “阿弥陀佛!”李摘月一听这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眼睛瞪得溜圆,“苏铮然他是病糊涂了!” 苍鸣:……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前方大殿正中伫立的三清祖师神像,庄严肃穆,没错啊,这里是道观啊! 郡王您这口呼的哪门子佛号? 旁边侍立的赵蒲眼皮狂跳,赶紧轻轻扯了扯李摘月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地提醒:“观主!观主!慎言!慎言啊!您冷静些!” 听闻观主幼年时在兴善寺待了一段时间,但是也不足半年,怎么后遗症如此久。 李摘月也立刻反应过来,尴尬地轻咳一声,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咳咳!无量寿福!贫道是说,苏郎君他这种想法不可取!万万不可!要想积攒功德,最实在的就是在当地修桥铺路、赈济孤贫,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善举。把钱往……往水里扔,天上的神仙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有什么用?” 苍鸣忍着笑,故意提醒道:“郡王,您这话说的……您的鹿安宫,难道不打算开门接纳香火,广收信众了?” 李摘月:…… 她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是个道观观主。 可她对这些宗教业务实在不怎么熟练,平日来鹿安宫上香的百姓也确实寥寥无几。她在院里放了个许愿池,可从夏天到现在,池子里的铜钱还没里面养的锦鲤多……她早就接受了自己这里“香火稀疏”的残酷现实。 反正她又不指望着鹿安宫的收入过日子,鹿安宫就当做她日常居住和搞研究的门面。 苍鸣看她这反应,猛地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难不成……郡王您的鹿安宫至今……都没正经收过什么香火钱?!” 李摘月面色更加尴尬了,强行挽尊:“呃……现在不是有了吗?苏铮然这份就是头一份大的!你放心!等贫道回去就翻翻书,研究一下流程,明天一定给苏铮然弄个最漂亮、最亮堂的长明灯!保证物超所值!” 苍鸣:……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着实搞不懂这位郡王。 难道是因为她身边没有师父带领,所以把这道士当得如此……随心所欲、不拘小节? 赵蒲在一旁已经抬手捂住了脸,为自己家这位不靠谱的主君感到深深的无力。 李摘月说到做到,当天晚上还真就去翻找了道家典籍,然后熬夜亲手给苏铮然制作了一盏颇为雅致精巧的长明灯。 可是,长明灯做好之后,放在哪里又成了问题。 她觉得,既然是给重要朋友点的长明灯,理应放在高处,显得虔诚,也能长久一些。可目前鹿安宫内最高的楼阁只有三层,她觉得不够气派。 正好,如今苏铮然、崔静玄这两位“财神爷”送来了堆积如山的钱财,鹿安宫后院也有不少闲置的土地。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形成——她想盖一栋高楼! 四五层的高度应该差不多, 专门用来供奉这些长明灯,说不定能成为长安的一景。 苍鸣离开长安前,听闻了李摘月打算专门为自家郎君的长明灯盖一栋四五层高的楼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受宠若惊!这简直是受宠若惊! 博野郡王居然如此看重自家郎君!这份情谊,真是不枉郎君对她也是掏心掏肺地好! 他激动得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自己嘴笨说错话,反而影响了郎君和郡王之间深厚的情谊。最终,他决定按捺住激动,等回去后,一定要让郎君亲自写信,好好感谢郡王的这份“厚爱”! …… 没过多久,李摘月就收到了苏铮然快马加鞭送来的信。 信中,苏铮然的言辞恳切,他表示真的不用如此破费,只需将长明灯放在寻常殿阁之内即可,千万不用专门为他兴建高楼,这实在让他承受不起…… 李摘月看着信,一脸莫名其妙:…… 她建楼又不是单单为了他…… 顶多是导火索。 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她既然现在顶着了道士的名头,又有太宗陛下亲赐的宫名,就打算正儿八经地把这道观事业发展起来。把这“长生楼”建起来,再加上她“治好”太子这事渐渐传开带来的名声,她就不信鹿安宫以后还不能香火鼎盛! 她也没瞒着苏铮然,当即提笔回信。先是关切地询问了一番他的病情,然后详细阐述了自己想要扩建鹿安宫、兴建长生楼以弘扬道家文化、造福信众的宏伟蓝图……虽然大部分都是在画饼。 不久后,收到回信的苏铮然,看着信中那庞大的道观发展计划:…… 他沉默了很久。 后续,苍鸣被罚站在墙头上整整一日,没有他的允许不得下来。 寒风中苍鸣:…… 他说的也没差太多吧! 最起码,博野郡王想建楼的最初动机,确实是自家郎君。 这锅怎么也扣不到他头上啊! …… 贞观六年,正月,在芙蓉园待了大半年的长孙皇后与太子李承乾终于回宫,太子宣布病愈。 这对李世民乃至整个大唐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讯!李世民欣喜若狂,当即下诏大赦天下,普天同庆。所有参与治疗的太医都得到了厚赏。 孙元白、孙芳绿兄妹同样恩裳不断,李世民直接赏了他们长安城内一座五进的大宅邸,以示荣宠。不过,这对兄妹似乎对住在繁华之地没什么兴趣,太子离开芙蓉园后,他们转头就拎着药箱,搬进了方便他们捣鼓药材的鹿安宫。 正处于极度高兴和慷慨状态的李世民,又听闻李摘月想在鹿安宫盖一座高楼用来放置长明灯,觉得太子此次能逢凶化吉,定然是得上天庇佑,正该建楼以谢神恩! 而且斑龙也在此次给太子治病中,十分受累。 他当即拍拍胸脯,豪情万丈地对李摘月表示:“这建楼的费用,朕包了!” 李摘月眼睛顿时亮了,确认道:“陛下,此话当真?” 李世民挺起胸膛,一脸傲然:“君无戏言!金口玉言! 不过是一座楼而已,朕还是建得起的!” 在他看来,一座楼而已,再贵能贵到哪里? 说起来,他心里还有点小得意。 这小家伙修行了这么久,搞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在“老天爷”面前,还是不如他这个真龙天子管用!之前那乾元观建好后老是出幺蛾子,不是遭贼就是挨雷劈。自从他亲自赐名“鹿安宫”后,你看,是不是就安稳多了?大半年下来,也就发生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李摘月:…… 算了,既然陛下已经承诺,她紧着花钱就是,先将人拖下水,不然等李世民反应过来,肯定不愿意了。 她这次建的不是寻常木楼,她想建的是防火防震的高楼,她最近正琢磨着怎么改进配方烧制水泥,怎么弄出简易的钢筋来强化结构……她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高楼,将来一把火就烧没了,或者一场地震就塌了。 既然李世民这么主动地跳出来要当“投资人”…… 李摘月立刻仰起头,冲李世民露出一个无比乖巧又带着点崇拜的笑容:“陛下圣明!陛下慷慨!既然陛下有此承诺,那贫道可就……真的不跟您客气了!” 李世民看着她那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70章 看着李世民亲自下了旨意, 还有太子李承乾在一旁作为见证,李摘月只觉得心里美得冒泡,脚下轻飘飘的, 仿佛踩在云端。从紫宸殿出来,她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 李承乾听闻她要去立政殿给长孙皇后请安,便笑着表示同路,正好一起去。 走在通往立政殿的宫道上,李承乾看着她那压都压不住的嘴角,唇角也不由得噙着温柔的笑意, 故意佯装不解地问道:“晏王殿下!” 他特意拉长了这个新称呼,语气带着亲近的打趣,“不知你此番是立下了何等功劳,竟能让阿耶如此龙心大悦?” 李摘月一听他喊“晏王”, 脚步立刻顿住了, 她努力板起小脸, 背起小手, 面上试图做出一副谦虚低调的样子, 但扬高的尾音却出卖了她内心的得意:“哎呀!太子殿下过誉了!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机缘巧合,哄得陛下高兴了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李承乾看着她得意的小模样,忍俊不禁, 摇了摇头, “晏王过谦了。阿耶的眼光何其之高,等闲之功、寻常之物,可难以让他如此满意,更别说大方地许以亲王之位了。” 李摘月也不藏着掖着, “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贫道近日炼出了一种新钢,用这钢打造的兵器,陛下试了试,觉得甚是满意!再加上之前那水泥的事儿,两件功劳加在一起,陛下大概觉得……嗯……给贫道升个爵位也不算很亏吧?” 李承乾闻言,眉眼适时露出不以为然,“晏王此言差矣!能让阿耶如此满意,绝非‘小事’!晏王实乃我大唐之福星!” 李摘月心情愉快,但面上努力维持最后一丝“矜持”,摆了摆手,“非也,非也!贫道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贫道武不能上马安邦,文不能提笔治国,如今能当个逍遥自在的小王爷,偶尔捣鼓点小东西逗陛下开心,已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啦!” 李承乾听到这话,不由得失笑出声。 李摘月这话说出去,怕是要让朝中不少人哭出声。若是等他将来登基之后,手下也能有这么一个看似“不务正业”,实则动不动就能拿出新鲜实用东西的能人,他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李摘月看着李承乾如此顺着自己,一口一个“晏王”叫得她心花怒放,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礼尚往来一下,表达一下关心。 于是,她收起玩笑的神色,关切地看向李承乾,问道:“光说贫道了。太子殿下最近如何?课业和政务可能应付得来?嗯……还有……”她稍微压低了些声音,“东宫那些辅臣……是否还是如同以往那般……严格?” 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温和,轻描淡写地回道:“……劳晏王挂心,孤近日……一切都好。”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侍卫纪峻,却几不可查地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好?哪里好了? 自打李纲先生过世后,东宫的杜正伦、于志宁、孔颖达等几位辅臣,似乎变得更加严苛和急切了。 这些老学究一个个学问深厚,资历极老,对太子的期望也极高,几乎是拿着放大镜在审视太子的一言一行,稍有不合“圣贤之道”或不够完美之处,便是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地劝谏,甚至动不动就痛心疾首地上奏陛下,言称太子“有失储君体统”、“需加严加管教”。 太子殿下近来压力极大,时常深夜仍在读书处理公务,人都清瘦了些。 李摘月敏锐地注意到了纪峻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又看了看李承乾那故作轻松的样子,心中了然,不由得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东宫的日子,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光顺遂啊。 “太子啊!”李摘月看着李承乾强撑的平静侧脸,有些纠结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你要不要……私下里偷偷跟贫道学两招?” 李承乾闻言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晏王这是何意?” 学什么?修道?炼丹? 李摘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心得一样:“这人啊,有时候不能绷得太紧,弦会断的!偶尔叛逆一点点,偷偷做点无伤大雅的、甚至有点不着调的‘小坏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 “比如贫道小时候炸过不少东西,也与李泰打过架……你看,陛下也没拿贫道怎么样。”她试图用自己举例,虽然她的“叛逆”通常动静都比较大:“尤其你现在还没大婚,还算‘孩子’,有点小出格大家也能理解几分。等成了亲,真正做了大人,那才是四面八方真正的压力涌过来,想任性都没机会了!” 李承乾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向往,但随即被更深的无奈覆盖。他面色失落,声音低沉却清晰:“……晏王的好意,孤心领了。但孤是太子,是国本。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 太子之位,光鲜尊荣,却也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叛逆”,更容不得一丝行差踏错。 他何尝不羡慕青雀可以肆意撒娇、李摘月可以随心所欲?但他的身份,从他被册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不能。 李摘月试图反驳:“……太子也是人啊!又不是庙里的泥塑木雕,更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可能事事完美,一点错都不犯?” 李承乾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太子首先是储君,然后才是人。储君……没有任性的权利,也没有脆弱的资格。所有的情绪和喜好,都要为‘太子’这个身份让路。” 李摘月:…… 她看着李承乾明明年少却已隐现倦怠的眉眼,心里堵得难受,却也知道他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因为这个沉重的话题,后半段通往立政殿的路途,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李摘月心里明白,李承乾的压力根源,不仅仅在于他自身如何看,更在于周围那些东宫辅臣近乎苛刻的“完美储君”要求。 如果那些老臣的态度不改变,继续这样高压下去,李承乾的心理状态恐怕迟早会出问题,他原本的历史命运,或许真的难以改变…… 就在这略显压抑的沉默中,两人终于走到了立政殿外。还没进门,就听到殿内传来孩童银铃般的嬉笑声,他们不约而同地提起了精神,整理了一下表情。 长孙皇后见他们俩一起过来,面色欣喜:“你们怎么一同过来了?真是巧了。” 李摘月立刻抢先一步,指着李承乾,非常“诚实”地说:“回长孙皇后,是太子殿下想您了,非要过来看看!贫道嘛……是被陛下顺手拎进宫,然后被太子殿下抓来作伴的!” 李承乾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配合着拆台:“小皇叔如此说话,阿娘听了可是要伤心的,还以为你不惦记她呢。” 长孙皇后立刻十分配合地扭过头,故作哀怨地看着李摘月:“斑龙,你难道就不想本宫吗?” 李摘月不动声色地回了李承乾一个白眼,然后立刻变脸,堆起最甜的笑容对长孙皇后说:“想想想!当然想!长孙皇后,您最近凤体可安好?休息得怎么样?雉奴和……九宫最近乖不乖?有没有闹您?” 话音刚落,就听里面传来杀猪般的嚎叫,“雉奴,你快下来,本王的腰……本王的腰要断了啊啊啊!” 李摘月:…… 李承乾:…… 这声音……是李泰? 李摘月瞬间忘了刚才的沉重,忍不住吐槽:“李泰他……有腰吗?” 以李泰现在那日益圆润、快成水桶的身材,腰这个概念确实有点模糊。 长孙皇后闻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嗔了她一眼:“斑龙!” “噗……”李承乾赶紧抬手掩住唇,却掩不住眼底漾开的浓浓笑意和肩膀的轻微抖动。 刻后,李泰一手扶着后腰,龇牙咧嘴地从内殿挪了出来,那姿势看起来确实像是“腰”受了重创。他身后,跟着笑嘻嘻的李治和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城阳公主。 李泰一抬头看到李摘月居然也在,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脱口而出:“你怎么也来了?” 李摘月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贫道自然是走着来的,难不成还是飞来的?倒是越王殿下您……这腰,‘伤势’如何?还能坚持住吗?用不用传太医?” 这时,城阳公主仰起小脸,用奶呼呼的声音认真地补了一刀:“四哥,腰……粗粗!” 旁边的李治立刻用力点头表示赞同,甚至伸出两只小胳膊努力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强调道:“嗯!好——大!好——粗!” 李泰的脸瞬间一阵白一阵青,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男子汉大丈夫!本来腰就应该粗壮有力! 这说明本王健壮!你们小孩子懂什么!” 李治和城阳公主闻言,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然后不约而同地仰起小脑袋,看了看身姿挺拔清瘦的李承乾,又看了看虽然穿着道袍略显宽松但依然看得出纤细骨架的李摘月,最后再看看他们圆滚滚的四哥…… 虽然没说话,但两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同样的迷茫和对比后的结论——好像……只有四哥的腰特别“粗壮”哦。 李泰:…… 小孩真诚的眼神杀伤力太强,有些受不住。 …… 这个小插曲过后,殿内气氛轻松了不少。 长孙皇后听闻李摘月被册封了“晏王”,面色温柔,“如此喜事,真是要恭喜我们斑龙了!如今该称一声‘晏王’了。” 摘月立刻乖巧地行礼,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多谢皇后殿下祝贺!” 一旁的李泰听到这个消息,面色却是微微一变。 如此说来,李摘月这小子岂不是在爵位上,真的和他这个越王平起平坐了? 第71章 李承乾呆呆地看着她, 带着几分犹豫与疲惫的眸子满是不可置信,似乎想要从李摘月眼中看出开玩笑的意思。 他盯了许久,最终绝望地发现, 对方是认真的,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他应该这样“叛逆”一下! 旁边的纪峻起初也是愣怔,等彻底消化了李摘月话中的含义后,整个人直接石化当场,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李摘月这话……往轻了说是出馊主意, 往重了说,这简直是在鼓动太子殿下对抗陛下、动摇国本啊!这要是传出去…… 要是被那些言官听到,参她一本“离间天家,蛊惑储君”都是轻的。 他声音发干, 带着颤音, 呆呆地问:“晏、晏王……您刚才……是在开玩笑的吧?” 李摘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反问道:“你觉得呢?” 纪峻:…… 他就是因为完全看不出来, 才吓得要死地问啊! 李承乾从巨大的震惊中缓缓回过神, 他抬手扶住额角, 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晏王……你……你实话告诉孤,是不是阿耶最近……又哪里惹到你了?” 否则,他实在想不通李摘月为什么会突然冒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主意。 李摘月闻言, 眉梢微挑, 露出一副“你太让我伤心了”的表情,“太子殿下这话说的,贫道难道在你眼中就是这般睚眦必报、小心眼的人吗?贫道这可完全是实打实地心疼你,为你着想!” 她顿了顿, 语气变得越发随意了些,“你若是不想做,或者不敢做,就当做没听到好了!就当贫道什么都没说。”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真的觉得李世民在教育李承乾这件事上,手段太过简单粗暴。 就拿最初给李承乾安排的老师李纲来说。让一位年逾八旬、德高望重但精力已然不济的老臣担任太子少师,负责教导一个正值青春期、敏感又叛逆的少年储君…… 这个安排,在李摘月看来,本身就有些荒谬。指望一位垂暮老人能对精力旺盛的少年起多大春风化雨的作用呢?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和道德标杆吧。 李纲已然过世,逝者为大,她不好说太多不敬的话。 但问题在于,李世民似乎压根没想过“刚柔并济”这四个字。在李纲之后,他又给李承乾配备了一整套由老臣、名臣组成的“豪华劝谏套餐”。 而李世民本人,为了塑造自己“贤明纳谏”的明君形象,尤其偏爱和鼓励那些敢于直言、甚至尖锐批评太子的人,甚至你若是上书直谏,他还会大加赞赏。 在李世民看来,这些不畏储君、敢于直谏的臣子,都是忠贞可靠、难得一见的宝贝,是在帮他打磨一块美玉。 可在李承乾的角度呢? 他每天面对的,可能就是一群吹毛求疵、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把他批得一无是处、甚至上升到“亡国”高度的“语言暴力施加者”。在他眼里,这些人或许更像是一群喋喋不休、令人窒息的小丑! 推己及人,李世民自己面对一个魏征,尚且多次被气得跳脚,到后宫嚷嚷着“必杀此田舍翁!”。要不是长孙皇后贤德,一次次劝解,后果难料。 而他呢?他却给年纪轻轻、心理承受能力远不如自己的儿子,配备了一群“魏征”!还是升级版的、专门针对太子的! 李摘月想到这里,越觉得李世民这事儿干得忒不厚道了。 合着你自己都快被一个魏征逼疯了,却觉得你儿子能承受住一群魏征的“锤炼”? 这不是培养,这简直是精神上的酷刑! …… 李承乾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他示意纪峻给他端杯温水来。 慢慢喝完半杯水,润了润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嗓子,他才轻咳一声,脸上带着深深的无奈,看向李摘月:“晏王,你的心意孤明白。可是……你觉得以孤如今的情形,真的能……反制得了阿耶吗?” 这事关朝堂平衡、父子君臣纲常,绝不是李摘月拍脑门想出一个奇招,他就能轻易做到的。其中的阻力之大,他比谁都清楚。 李摘月见状,也知道这事难度系数极高,她两手一摊,索性也摆烂了,但话却说得很实在:“唉,贫道也知道难,可是贫道在一旁看着,太子你实在是遭不住东宫那些‘直谏’良臣的日夜摧残啊!这次晕倒是个警讯,下次呢?贫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逼死吧?” 她叹了一口气:“所以,贫道就帮这一次,出出主意,想想办法。等你成了亲,变成大人了,贫道就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李承乾闻言,有些诧异,心头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为何……成亲后就不管了?” 他现在无比需要这份来自“局外人”的理解和支持。 李摘儿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这还用问?成亲以后就是真正的大人了!贫道作为长辈,理应放手,让你独自面对风雨,怎能一直护着你?” 李承乾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低声喃喃:“孤……倒也希望成亲以后,真能一夜之间变成无所不能的大人……” 可惜,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李摘月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办法,谁让你是太子呢!注定要比别人承受得多……所以,废话少说,你到底干不干?不干的话,就当贫道什么都没说,但今天这话也千万别传出去!” 她忽然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语气威胁道:“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呵呵,贫道也就只好‘弃暗投明’,学着于志宁他们去‘直谏’了。贫道可提前告诉你,我胡搅蛮缠、撒泼打滚的功夫,可是能以一敌十的! 保证比于志宁还能给你添堵!” 李承乾:…… 这威胁……真是太有画面感了!也太狠了!他可是看着李摘月与李泰之间的纠葛长大,他完全相信李摘月干得出来! 旁边的纪俊脸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默默低下了头。 李摘月这话,他深信不疑!并且一点也不想见识! 李承乾注视着李摘月那张看似轻松随意,却透着无比认真的面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和勇气。 他忽而勾唇,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既然晏王都愿意舍命陪君子了,孤又有什么不敢尝试的?若是……若是事发,一切后果由孤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于你。如此可好?” “太子厚道!”李摘月立刻冲他竖起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贫道果然没看错人!放心,贫道也不会真的让你一个人顶雷,定会从旁协助的!” “那孤就先多谢晏王了。”李承乾抿嘴忍笑,心里却轻松了不少。 “还有啊……”李摘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不满。 李承乾立刻竖起耳朵,面露询问:“嗯?晏王还有何指教?” 李摘月素手捏着光滑的下巴,微微蹙眉:“贫道发现,最近不光是太子你,连李泰那小子喊‘晏王’也喊得特别勤快……你们兄弟俩是不是商量好了,都想讨巧,不想喊‘小皇叔’了?” 虽然当上亲王她很高兴,但被这些小辈一口一个“晏王”地叫着,总觉得平白矮了一辈,亏大了!还是“小皇叔”听着亲切又显辈分高! 李承乾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随即失笑,连忙澄清,“……咳咳,青雀可能是存了这种小心思,孤可绝对没有。”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若是晏王……呃,若是小皇叔听厌烦了‘晏王’这个称呼,那孤以后……还称您为‘小皇叔’,或者……‘晏王叔’?您看可好?” “‘晏王叔’?这个好!这个好!”李摘月立刻抚掌大乐,对这个新称呼满意极了,“就这么定了!等贫道下次遇到李泰,就如此告诉他!小辈就要有小辈的模样! 得把辈分摆正了!” 李承乾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含笑点头应允:“好,都听晏王叔的。” 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按照礼法本就该如此。而且……想象一下李泰被迫喊“晏王叔”时那憋屈又不敢反驳的样子,似乎……也挺有趣的? 最重要的是,能让这位心思奇妙、总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的“晏王叔”满意,这点小事,何乐而不为呢? 见李承乾答应,神色也恢复过来,李摘月轻松不少,顿觉饿意袭来,自己着急进宫,连午膳都没用。她毫不客气地拿起手边小几上的一碟精致点心,咬了一大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一块,见李承乾正望着自己,她愣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呃……饿了?你也可以吃点,你现在可以少量多餐,但绝对不能吃多,尤其是甜的!” 李承乾见状,缓缓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饿。趁李摘月低头专心饮茶的功夫,他眸光微转,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坏笑,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声音问道:“晏王叔……那咱们,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动手?” “噗——!”李摘月一口刚喝进去的温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纪峻后背冷汗直冒,下意识地猛地环顾四周,心脏怦怦直跳! 心想幸亏殿内此刻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太子殿下您这话也太吓人了!这要是被哪个人听去,他们三一个都逃不了。 李摘月一边咳嗽,一边用袖子胡乱擦去唇边和下巴上的茶渍,没好气地瞪着他:“咳……咳咳!太、太子!贫道必须与你说清楚!此事……贫道是会从旁给你出出主意、想想办法,但许多具体事宜,还得您自己来! 您毕竟是太子,陛下不对对你出手,贫道就这小胳膊小腿的,可真挡不住陛下的雷霆之怒啊!” 第72章 群臣垂首,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陛下悲愤的余音在梁柱间萦绕。 魏征与房玄龄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皆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片刻, 魏征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躬身一拜,犹豫平静无波,“陛下,臣以为, 太子与晏王所言所谏,皆引经据典,合乎圣人之道,并无错处!” 李世民:…… 他就知道魏征会站在太子他们那一边。 房玄龄李世民面上有些恼意, 连忙出来打圆场, “陛下息怒, 太子殿下近来学问精进, 于政务也多有裨益, 而且身体逐渐好转, 皆是陛下平日教诲之功,如今……如今不过是学以致用,稍显……呃,赤城!”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房卿这话说的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好,好一个学以致用,咱们要说清楚,朕对太子珍之重之, 可不曾如此苛责!现如今,这两人皮痒了,居然拿‘刀’戳朕的心窝子,房卿,你着实偏心啊!” 房玄龄:…… “噗!”尉迟恭一个憋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程知节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就憋不住 ,到时候陛下怪罪,他可别诉苦。 果然,李世民听到动静,冷声道::“尉迟恭,你笑什么?” “!”尉迟恭轻咳一声,眼珠子一转,翁声翁气道:“陛下,要我说,太子与晏王就是闲的,您给他们找点正事干,比如去军中历练几个月,保准没工夫……” 众人:…… 太子与晏王这波可不是闲的,着实是因为孔颖达他们平□□得太狠了。 没看从陛下泪洒金殿后,孔颖达、于志宁他们都没吭声吗? 李世民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然后他们再谏大将军练兵苛酷?还是谏兵士疏于训练?你是嫌朕不够头疼?” 尉迟恭见状,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殿内又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杜如晦忍住喉咙间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太子与晏王……年少气盛,一心为公,言语或有急切之处,然其心……其心可嘉……” 对上李世民带着控诉的眼神,杜如晦着实说不下去了。 长孙无忌见状,轻声附和道:“杜相所言极是,太子年轻气盛,或许……或许求治心切,方式方法上……略有欠妥,” 李世民无语:…… 有这么偏心的吗?明明是“报复”,偏偏说成“求治心切”。 魏征倒是没笑,他板着脸,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太子与晏王所谏之事,虽琐碎,然其理不偏!君王确应时时自省,克己复礼。” 李世民:? 他听着这帮老伙计不痛不痒、甚至隐隐带着鼓励意味的“劝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们到底是哪边的?!朕是让你们来给朕做主的!不是让你们来给那两个小混蛋撑腰的!还“其心可嘉”? 他悲愤地看向其他大臣,希望有人能说句“人话”。 结果众臣纷纷低头,要么研究笏板的纹理,要么琢磨靴子的款式,就是没人接他这个茬。 就是疑似掀起这场风暴的孔颖达、于志宁等人也都低着头不吭声,他们若是此时开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说自己往日直谏所言都是错的。 再说,太子与晏王这事,其实也算是陛下的家务事,老子被儿子拿大道理堵了嘴,他们这些外人掺和进去,里外不是人。 李世民看着底下这群“装死”的臣子,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孤立无援。他原本只是想演个戏,博个同情,顺便给那两个小混蛋一点压力,没想到戏台子搭好了,人却一个个不吭声。 他憋了半晌,最终只能悻悻地一甩袖子,有气无力地道:“罢了罢了!退朝!” 阶下,魏征面无表情,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随着鱼贯而出的大臣们,悄然退出了大殿。 早朝上的情景很快传到东宫与鹿安宫。 李承乾听着内侍的回报,一直紧绷的脸上浮现如释重负的笑意,对纪峻道:“阿耶往日总是推崇‘直谏之道’,如今身为人子,自然要满足他的期望。” 纪峻看着此时满是少年人狡黠与朝气的太子,不由得点头。 心道,晏王对于心病可真是妙手回春,而且敢于以身入局,可比东宫一些畏首畏尾的幕僚好百倍。 李摘月听说李世民在朝堂上哭了,惊住了,“陛下哭了?” 有这么严重吗? 李承乾被折腾这么久,都没有哭,他嚎什么。 赵蒲点头:“听内侍说,而且还对大臣们发脾气了。” 李摘月轻啧一声,“可惜不在宫里,没亲眼看到。嗯……下次,该劝谏什么呢。” 赵蒲见李摘月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担忧道:“观主,要不咱们适可而止,之后就让太子殿下继续吧,您该功成身退了!” “哟?阿蒲你最近学问渐长啊。”李摘月的注意力拉偏,唇角微勾,“李盈那丫头就不行,天天想着逃课,让她背书比杀了她还难受!” 对于身边的人,识字是基础,无论是赵蒲还是李盈,李摘月平日都有教授,不过这两人对学习的态度似乎决定了结果。 赵蒲识字很快,学的也认真,但是李盈就不行了,似乎李靖的基因在其中作祟,李盈比起诗词歌赋,还是喜欢舞刀弄枪,对兵法、兵书之类的,倒背如流,小小年纪 ,妄图成为鹿安宫的“保安大队长”。 不过为了鹿安宫的安全,为了让李盈能安分些,被李摘月严厉拒绝了。 赵蒲眸光微闪,掩唇忍笑道:“多谢观主夸奖!也不枉奴婢寝食难安地认字!” “……阿蒲,‘寝食难安’不是这样用的。”李摘月有些无奈,前脚才夸完,后脚就显露原形了。 “唉?不对吗?”赵蒲歪头,迷惑不解。 李摘月:“李盈比较适合这个词!” 赵蒲嘴角抽了抽:…… …… 在朝堂上嚎了一次,李世民发现并没有让李摘月与李承乾二人收手,相反,自那以后,他发现自己过得越发“谨言慎行”。每每想做点出格或享受的事,都要下意识先左右看看,仿佛随时会有两份引经据典的谏书从不知名的地方飞出来,拍在他的御案上。 身边人的不敢笑他,可他头顶上还有一个老子。 太上皇知道后,乐不可支,还给太子送了不少赏赐,明显是拱火,一点也不体恤他这个儿子的难处。 李世民向长孙皇后诉苦,长孙皇后也是哭笑不得,她这时也反应过来,李摘月之间提前与他们说的治病良方是什么,合着就是这样“报复”陛下。 李世民:“观音婢,你看看他们两个,朕可是君父,他们一个个一点也不心疼朕!” 长孙皇后眼底笑意如水波荡漾,却仍柔声劝道:“陛下,灵猊和斑龙尚在年少,您胸怀四海,就多容让些罢。” 李世民哭丧着脸:“可朕这日子怎么过啊!你信不信 ,他们若是知道朕与你诉苦,明日案上又多两份谏书。” 长孙皇后闻言,澄澈的眸子注视李世民,双手握住他的大掌,“那陛下这些时日可曾有所收获 !” “……观音婢!”李世民抬眸看着她,长叹一口气。 棍子只有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往日有多重。 李世民曾自诩为旷世明君,以能容魏征这等犯颜直谏之臣而自豪,将谏言视作打磨江山的砺石。可当李承乾与李摘月以近乎复刻的方式向他“直谏”时,他才骤然惊觉——那些他曾以为彰显胸怀的纳谏之举,落在承受者肩头竟是如此沉重。 一块石头砸下来,或许只是疼一下,咧咧嘴还能赞一句“忠言逆耳”。可若石头如雨点般不停歇地砸下来,再坚韧的人也会皮开肉绽,痛入骨髓,甚至……真的会被活活砸死。 两个孩子的心思,他怎么不清楚。 “难为他们……竟能想出这等法子来。”李世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佩服,“真是……朕真是服了!” 这法子看似幼稚。但这法子有效吗?极其有效!它成功地让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坐立难安,让满朝文武看足了笑话,更让李世民在哭笑不得之余,不得不开始深刻反思自己过往的一些做法。 他看向长孙皇后,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朕……明白了。” 他明白的,不仅仅是太子所受的委屈。他更明白了,所谓“纳谏”,并非只是君王展现胸襟的工具,其背后是谏者与受谏者双方的压力与博弈。 他以往或许太过享受“明君”的虚名,而忽略了那些被他鼓励去进谏的人无论是魏征,还是东宫辅臣,他们所采取的方式、所掌握的尺度,以及给太子带来的真实感受。 “看来,”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某种包袱,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无奈却又觉有趣的笑意,“朕要找个好时候,向朝臣自省认错了!” 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 长孙皇后闻言,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至于明日御案上还会不会出现那两份熟悉的奏疏? 李世民忽然觉得,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头疼了。甚至……还有点期待他们会挑出什么新花样来。 …… 次日,太极殿早朝。 气氛与往日有些微妙的不同。众臣屏息凝神,偷偷觑着御座上的天子。李世民今日面色沉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愧疚。 第73章 腊月初八, 岁暮天寒。 然而鹿安宫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并非只因节日的氛围,更因一座拔地而起的崭新建筑——长生楼, 终于宣告落成。 历经大半年近乎昼夜不歇的赶工,这座高达六层的楼阁巍然矗立于屋宇之中,与周遭的传统木质建筑形成了鲜明而震撼的对比。 楼体以钢筋水泥为骨,坚固无比,外观则以朱漆辅以彩绘,檐角飞翘, 铺陈着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既保留了古时建筑的恢弘气象,又透出一种超越时代的沉稳。 李摘月站在楼前,仰望着这项凝聚了无数工匠心血的成果, 目光灼灼, 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与自豪。 撇开那足以让户部侍郎跳脚的惊人造价不谈, 单是这建造速度与呈现出的品质, 已然是对这个时代建筑技艺的一次巨大颠覆。 随行的工部官吏们更是看得目眩神迷, 啧啧称奇。 他们亲手参与监督了这座楼的建造, 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灰扑扑的“水泥”与冰冷的钢筋蕴含着何等神奇的力量。 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若是将这等材料用于修筑城墙、河堤、乃至帝后的陵寝,不知能省下多少人力物力,缩短多少工期, 其意义远非一座道观楼阁所能局限。 就是这耗费太贵了, 不过等到以后产量上来了,就不用担心了。 长生楼内部,一层并未如外界猜想那般放置长明灯,反而别出心裁。 李摘月请能工巧匠塑造了诸多道教神祇的塑像, 或庄严,或慈悲,或威猛。神像身前,供奉着以玉石、木材精心雕刻而成的蟠桃、仙丹、灵果等“珍馐”,栩栩如生。 整个一楼布置得宛如一场仙家盛宴,气象万千。而大殿最深处,至高之位,供奉的乃是道教最高神祇——玉清、上清、太清三位天尊的神像,宝相庄严,俯瞰众生。 楼宇建成,李摘月并未忘记那些辛苦劳作了大半年的工匠与役夫。她早早命人备好了年货,布帛、米粮、甚至还有每人一份的肉食与少许铜钱。东西不算极其丰厚,却足以让这些底层劳动者过一个富足年。 当那些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工匠和百姓们接过这些意外的赏赐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愣怔片刻,随即纷纷放下东西,扑通跪倒在地,朝着李摘月的方向连连叩头,感激涕零之声不绝于耳。 “多谢晏王殿下恩裳!” “殿下公侯万代!” “小人……小人来年还愿给殿下干活!” …… 在他们朴素而艰难的半生中,来鹿安宫服役的这段日子,是吃的最饱,干得最踏实的,如今活干完了,不仅给钱,而且如此丰厚的年礼,实乃天大的恩德。 李摘月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不断叩谢的人群,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在她来的那个时代,按劳索酬、节日福利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可在此刻的大唐,却成了需要感恩戴德的恩赐,这巨大的的反差,让她更深切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与压抑。 长生楼既已备好,李摘月亲自将第一盏长明灯请入了高层,那是为苏铮然而设,灯盏明亮典雅。 消息传出,李承乾很快听闻,竟也兴致勃勃地派人送来了一笔不小的香火钱,并传话:“如此好的地方,岂能少了孤!给孤也留个位置,孤也要住‘长生楼’。 ” 李摘月接到这份特殊的“订单”,一时哭笑不得。 “……行吧,放就放!”她无奈摇头,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于是,太子李承乾的长明灯盏也被请进了长生楼,因为对方毕竟是储君,李摘月就放在苏铮然的上面。 …… 李承乾的这一举动,也吸引了其他人。 先是太上皇李渊听闻此事,觉得有趣,也派人送来一份丰厚的香火钱,表示自己也要在孙儿的旁边占个“席位”,祖孙一起不孤单。 紧接着长孙皇后自然也慷慨解囊,为自身以及子女乃至皇室宗亲点了数盏长明灯。 消息传到朝臣耳中,尉迟恭、杜如晦、房玄龄等重臣勋贵们心思也活络起来, 这长生楼乃陛下出资、晏王督建、太子首倡、太上皇与皇后均认可之地,用料稀奇,意义非凡。在此供奉一盏长明灯,岂非既是雅事,又能彰显与皇室的亲近?于是,纷纷或是真心,或是凑趣地捐上香火钱,要求“入住”长生楼。 一时间,鹿安宫门前竟有点车水马龙之势。 李摘月看着这意想不到的盛况,心情颇为奇异。 生意这么好……是不是代表她的本职工作做的还不错。 这般的“繁荣”景象,自然瞒不过李世民。 不久,他便将李摘月召入宫中,故意板着脸,语气里酸味几乎能溢出紫宸殿:“听说你的长生楼热闹得很啊?满长安的权贵都快挤破头了。”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御案,“楼是朕出的钱,花了内帑那么多金银,为何如今人人都点了灯,偏偏没有朕的?怎的,朕不配在你那长生楼里有一席之地?” 李摘月呆了一瞬, “陛下,您也要?” 谁知这话直接戳中了李世民的“痛点”,他宛若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什么叫‘朕也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楼都是朕的钱建的!朕难道不应该是第一个?!合着太子、太上皇、观音婢他们都有份,就朕没有?李摘月!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李摘月:…… 她连忙哄着:“是是是,贫道失言!陛下息怒!您当然是独一份的!这样,贫道亲自掏腰包,给您点一盏最大、最亮、位置最好的长明灯!保证比太上皇、比太子他们的都气派!这点特殊待遇,旁人绝对没有!” 毕竟是皇帝,还是太宗陛下,肯定不能用等闲灯盏就敷衍了,怎么着也要弄个独一无二,唯他独尊的位置与灯盏! 李世民闻言,眸光微斜,瞥着她,语气将信将疑:“……真心实意?” 李摘月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斩钉截铁道:“真心实意!贫道以三清祖师起誓,保证让陛下您的那盏长明灯,永世不灭,香火永续!” 李世民这才勉强满意,轻哼一声,扬起了下巴:“这还差不多。看在你一片孝心……咳,一片心意的份上,朕就不计较你先前的怠慢之罪了。” 李摘月内心无语望天,表面还得保持微笑:“多谢陛下宽宏大量。” 于是,李世民的长明灯——一盏特意定制、无比奢华醒目的灯盏,被恭恭敬敬地请入了长生楼的最高处,居于最中央的位置,真正做到了“独一份”。 自此,长生楼不仅是一座建筑奇迹,更因汇聚了帝后、太上皇、太子、重臣的“长明灯”而蒙上了一层特殊的政治与文化色彩,地位超然。 时光荏苒,朝代更迭。长安几度易名,宫阙屡遭兴废。然而,那座以钢筋水泥为骨、琉璃金瓦为饰的长生楼,却奇迹般地历经战火与风雨,始终屹立不倒。 它沉默地见证着历史洪流,王朝起落,城市变迁。楼中的长明灯换了一茬又一茬,供奉的神像不知被重新塑绘了多少次,但那份最初的寄托与传奇,却口口相传,延续不息。 直至千载之后,周遭已是摩天大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唯独鹿安宫这片区域,连同其中的长生楼,被精心保护下来,静静地居于闹市之中。 红墙之内,古树参天,香火袅袅,与墙外的喧嚣繁华形成鲜明对比,平静而淡然,仿佛一位看尽沧桑的老者,守护着一段跨越了时空的记忆与承诺。 …… 贞观八年,年初,李世民任命李靖微尚书右仆射。 与此同时,李世民为了了解各地实情、纠正官吏贪腐或者失职问题,派遣李靖、杨恭仁等十三位重臣分巡全国各地。 同时,李世民决定对吐谷浑进行威慑,打算出手平定吐谷浑,不过目前朝廷的中心都在整肃吏治还有科举考试上。 去年秋闱结果出来后,长安的贵族子弟有人欢喜有人愁,其中典型代表就是尉迟循毓与杜荷。 在考试之前,许多人猜测两人都考不上,但是没想到杜荷没考上,尉迟循毓反而考上了,若不是对方的排名位于末尾,他们真要怀疑尉迟家是不是作弊了。 可与杜荷同一考场的有不少贵族子弟,魏征家的、长孙家的都有,若是杜荷做了手脚,魏征、长孙无忌不会容忍的。 结果出来后,尉迟循毓这个年过得可谓是嚣张的狠,说一不二,翻墙都有人递梯子,而杜荷就过得哭唧唧了,尤其他还被李世民提前定下当女婿了,这个年就过得更惨了。 杜荷觉得自己可怜,长安那么多子弟都参加科举考试了,也没有考好,凭什么就紧着他一个人嘲。 李摘月耸耸肩:“谁让你阿耶是杜如晦,你未来岳父是陛下!你输给了尉迟循毓。” 等到李丽质的事情被人知道后,这人怕是更要炸毛。 杜荷:…… …… 正月里的长安,积雪未融,呵气成霜,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真如淬了刀的冰棱子一般。 然而这份酷寒,却丝毫无法冷却这座帝都的热情。上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早已汇聚于此,使得平日里就繁华的街巷更添了无数文雅气息,加之即将到来的上元灯节,盛况空前,才子佳人云集,已经能想象出火树银花、笙歌鼎沸的不夜天。 而此刻的鹿安宫暖阁,此时氛围却有些微妙。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两个仿佛刚从药罐子里捞出来,却偏生还要强撑着风度互相“问候”的病秧子,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第74章 两人走出书房, 听着里面的动静,大眼瞪小眼。 崔静玄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叹了口气:“……真是拿摘月没办法啊!” 苏铮然同样无奈笑了笑, 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开始飞速思考如何完善这个胡闹的计划,如何降低风险。 斑龙与长乐公主想的倒是坦荡,若是没考上的话,就当做无事发生,若是考上了, 忙的事情就多了,还有考后的声誉问题都需要仔细筹谋。 “崔兄若是觉得麻烦,此事交由在下处置就行。”苏铮然勾唇浅笑。 崔静玄笑容微滞,淡淡道:“不用了, 苏兄体弱, 还是多多养病。” 看着两人话语中再次夹枪带棒, 二人身后的孔鹏涛与苍鸣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无奈。 …… 二月二十, 春寒料峭, 但长安贡院外却已是人声鼎沸。 李丽质一身合体的青衫男装, 头发仔细束起,虽刻意掩去了几分娇媚,但那清雅灵秀的气质在众多或紧张、或老成的考生中依然显得格外出挑。 她拎着李摘月特意为她准备的考篮,里面笔墨纸砚、干粮食水一应俱全, 甚至还塞了一些提神醒脑的药丸, 正安静地排在队伍中等待查验入场。 李摘月也前来送考,为避免被魏叔瑜、杜荷这些熟人认出,她今日特意做了伪装,褪去了常穿的道袍, 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淡紫色锦袍,长发高束,混在送考的人群里。 眼看开场的时辰将至,李摘月凑近李丽质,最后低声叮嘱:“记住,量力而行。若是实在撑不住了,头晕眼花,手脚发冷,就别硬扛,立刻示意巡场官。成绩不重要,身子最要紧。”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拍了拍胸脯,故作轻松道:“小叔放心!我心里有数,知道如何选择!” 她参加科举虽想证明自己,但也深知保全自身才是根本,绝不会为了虚名而逞强。 李摘月目送着她通过查验,安全地没入那森严的贡院大门,眉心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一丝担忧始终萦绕不去。 此后整整九天,李摘月几乎足不出户,就窝在鹿安宫内。对外一律宣称是与长乐公主一同研究东西,谢绝一切访客。即便是宫中来人或长孙皇后派人询问,也被赵蒲等人巧妙地挡了回去。 九日后,天朗日清,阳光驱散了不少寒意,空气中多了几分暖意。贡院门外再次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比九日前更加焦急和期待。李摘月也早早便到了,选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目光紧紧锁住那扇沉重的大门。 崔静玄和苏铮然原本也想一同前来接考,却被李摘月坚决拒绝了。 理由是他们俩气质太过出众,两个病弱美男子凑在一起太过显眼,她担心自己一个人护不住这两个“娇弱”的…… 崔静玄:…… 师弟这语气,仿佛他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闺阁女子一般! 苏铮然眸光微斜,瞥了崔静玄一眼:…… 不用怀疑,斑龙她就是那么想的。 看清他眼神一丝的崔静玄:…… 在李摘月的坚持下,两人只得留在鹿安宫。 贡院外,李摘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在人群开始躁动不安时,那扇紧闭了九天的大门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等候的人群瞬间精神大振,纷纷踮起脚尖向前涌去。 首先鱼贯而出的,是一大批神色萎靡、眼窝深陷、脚步虚浮的考生,仿佛九天之内被吸干了所有精气神。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各种呼喊名字、寻找亲人的声音,不时有人接到考生后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或心疼的惊呼。 李摘月目光如炬,飞快地扫过每一个出来的身影,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清瘦的“李五”。 随着出来的人逐渐减少,一些还没接到人的家属开始焦急起来,担心考生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内再次走出一批考生。这批人一出现,门口众人立刻纷纷掩鼻后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了秽物与霉烂气味的浓烈臭气。不用问,这定然是倒霉透顶,被分到紧邻茅厕“臭号”的考生们。 李摘月忍着不适,目光扫过这群“有味道”的考生,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魏叔瑜! 只见他极力绷着一张生无可恋的小脸,试图维持官家公子的风度,但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几乎要虚脱的步伐,浑身散发的难以言喻的臭味,清清楚楚地表明他这九天经历了何等惨无人道的折磨。 李摘月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魏叔瑜都这样了,李丽质呢? 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公主,该不会也倒霉地被分到了臭号吧?九天待在那样的环境里,她怎么受得了? 因为要等李丽质,李摘月强忍着没有上前去“慰问”惨遭荼毒的魏叔瑜,只是更加焦灼地紧盯着门口。 眼看着出来的考生已经变得稀稀落落,李摘月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挤到最前面,探身高声呼喊:“李五!李五——你在哪啊?” 喊了几声后,门内终于传来一个微弱又萎靡的回应:“小叔……我、我在这……” 只见李丽质左手拎着空了大半的考篮,右手抱着厚裘,小脸煞白,眼神涣散,一步一顿,慢吞吞地从里面挪了出来,那样子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李摘月连忙上前,一把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先是下意识地凑近轻轻嗅了一下——嗯,还好,没有明显的臭味,看来考棚位置不算太差。 然后又迅速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还能走吗?” 李丽质虚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着一张小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没、没事……就是……小叔,这考试也太苦了!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九天被关在方寸之地,吃冷食,睡窄板,闻着各种奇怪的味道,还要绞尽脑汁答题,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 李摘月看着她这副惨兮兮又委屈巴巴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这还算幸运的了。你难道没听说过?上一届,杜荷他哥哥杜构,就被分到了臭棚,考完出来整个人都被腌入味儿了,据说绕梁三日而不绝,方圆百里人畜皆避!” 李丽质:……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觉得自己的遭遇似乎还能忍受,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颤,面露后怕:“那、那我运气还真算好的……” …… 二人回到鹿安宫时,热水早已备好。 李丽质几乎是扑进浴桶里的,狠狠搓洗了好几遍,直到感觉身上的考场霉气彻底消散,才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家常袍服,被诱人的香气引到了饭厅。 厅内,赵蒲等人早已准备妥当。中央摆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锅,炖煮了许久的鸡汤锅底香气浓郁,鲜嫩的肉片、各色时蔬、菌菇豆腐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盘子里,随吃随烫,既暖和又新鲜,正适合慰劳饱受煎熬的肠胃。 李丽质忙活梳洗了一个时辰,此刻坐下,吃上自己亲手烫熟的第一口热乎肉片时,鼻头一酸,竟有种恍如隔世、苦尽甘来的委屈感。 李摘月见她眼圈微红,心下了然,体贴地给她烫了两片清爽的菜叶子放进碗里,温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吃饭,安心休息。” 李丽质瘪着嘴,重重点头,带着点鼻音道:“晏王叔,我跟你说,不管这次中没中,我都再也不考了!太受罪了!” 李摘月闻言失笑,故意逗她:“哦?听你这意思,之前还打算万一不中,三年后再战第二回?” 李丽质:…… 被说中心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默默地往嘴里塞吃的,假装没听见。 一旁安静用膳的崔静玄:“崔某以为,这一次公主考上的可能性较大!” 李丽质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她在鹿安宫备考期间,崔静玄和苏铮然虽未明着教导,却暗中请了有真才实学的先生来给她上课、批注文章,李摘月更是时不时给她进行模拟测试。她的进步,自己虽有感觉,但听到崔静玄如此肯定的判断,还是又惊又喜。 崔静玄颔首,一本正经道:“崔某从不糊弄人。” 听到这话,对面正优雅饮茶的苏铮然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摘月笑道:“好了,现在猜也无用。你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把身子养回来,然后安安稳稳地等放榜。” 李丽质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期待:“嗯!我知晓了!” 时间一晃便到了三月中旬,贡院门外再次人山人海,会试榜单即将张贴。李摘月和李丽质都没有前往,而是选择留在鹿安宫等候。因为“李五”在官府登记的住址,正是鹿安宫。 晌午的时候,鹿安宫外隐约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众人精神一振。 李丽质先是有点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侧耳听了听,不太确定地问:“晏王叔,你听……这外面是不是有人办喜事?” 李摘月好笑地把她拉起来:“咱们这地方偏得很,哪户人家会跑到这边办亲事?快起来,怕是报喜的来了!” 她话音未落,赵蒲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和喜悦,声音都变了调:“观主!五郎君!中了!中了!外面报喜的人说,五郎君高中了!是会试第六十四名!” 第75章 李承乾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抓狂不已,奈何面上还要维持着储君的沉稳风范,这滋味着实煎熬。 他心中冒出无数的疑问和担忧…… 昭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的? 阿耶知不知道? 万一阿耶发现了, 震怒之下会如何处置? 自家妹妹出现在殿试上,这事情可大可小,最重要的是,阿耶似乎还不知晓。 一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坐不住了,想着若是李世民如果被吓到了, 自己离得近些,或许还能从旁转圜,护住妹妹。 李摘月见他绷着脸又出去了,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耸耸肩, 继续淡定地看戏。 她和李丽质顶多算是个“身份作弊”, 能走到殿试这一步, 可全是靠李丽质自己的真才实学考出来的, 有什么好心虚的。 再说李丽质会试名次已经拿到了六十四名, 这个名次足以让李世民骄傲。 李承乾刚走出殿门,就看到父皇果然已经踱步到了李丽质所在的游廊考区,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 那边, 李世民背着手, 悠哉地巡视着。 看到前方那个伏案疾书的瘦小身影,他不由微微一笑,心想这李五果然如传闻般年幼。他揪了揪胡须,小心地凑近了些, 目光落在试卷上。 看着看着,他不由得微微颔首。这策论写得确实不错,针砭时弊,言之有物,甚至有些观点颇为大胆犀利,直指朝廷一些政策施行中的弊端。 嗯,有想法,是想靠出奇制胜,一鸣惊人? 不过风险也大,若是主考官不喜,也可能直接被贬到三甲末尾去。 再看这字,写得是真不错,清秀工整,让人看着就舒服,只是……这字迹怎么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 而且,是不是过于秀气了些?倒像是…… 李世民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桌前的李丽质感受到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就落在自己头顶,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努力集中精神书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写!快点写完!千万别在写完前被阿耶揪出去! 也许是太过紧张,也许是天意弄人,一阵冷风忽然从廊外吹来,李丽质手边用来压着纸的砚台似乎没放稳,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嗖”地一下被风掀起,直直朝着李世民的面门糊去! “唉!”李丽质下意识惊叫一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眼看着那张纸就要拍在李世民脸上,她吓得花容失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啪”的一声轻响,李世民眼疾手快,稳稳地将那张飞来的宣纸抓在了手中。 周围的考生被这动静惊动,小心地瞥了一眼,见皇帝陛下就站在那里,手里抓着“李五”的草稿纸,一个个吓得连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心里默默为这位小同窗捏了把冷汗。 “嘶——!”跟在李世民身后的张阿难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角度看得更清楚。当那张熟悉无比的脸庞因惊慌而抬起,彻底暴露在他眼前时,他震惊得几乎要晕过去! 长、长乐公主殿下!!! 李丽质与李世民,父女二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现场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廊下的细微声响。 李世民眸光犀利如刀,上下扫视着眼前这身别扭的青衫和那张强作镇定的小脸。 他低头又扫了一眼手中草稿上那无比熟悉的字迹,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怪不得……怪不得这文章写得如此“大胆”,针砭起时弊来毫不客气,原来根子在这儿呢!这是仗着身份有恃无恐,还是真觉得能瞒天过海? 李丽质心脏都快停跳了,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拱手,“多、多谢陛下替草民抓住了草纸!” 张阿难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草民”呢?!陛下这眼神都快要把人冻僵了!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继续编。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微妙,紧张得一触即发,李承乾的声音及时插了进来,打破了僵局:“父皇!此时风有些大了,天气寒凉,儿臣见此处考生皆受风吹,不如让人搬些屏风过来,稍作遮挡,以免着了风寒,影响发挥。” 他面色镇定自若,仿佛旁边那个女扮男装、吓得脸色微白的“考生”就只是个普通的考生,他提出的建议纯粹是出于对全体考生的关怀。 李世民眸光微眯,视线在李承乾和李丽质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太子来得这么巧?说话还这么镇定?难道昭阳出现在这里,太子也有份?是他们的合谋? 他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沉声应道:“可!就按太子说的办。张阿难,去安排。” “奴婢遵旨!”张阿难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应下,悄悄擦了把冷汗。 周围的考生闻言,顿时心生感激,纷纷放下笔,起身朝着皇帝和太子的方向躬身行礼:“多谢陛下体恤!多谢太子殿下!” 李世民将手中的草纸放回李丽质的桌案上,指节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这三声轻响,仿佛直接敲在了李丽质的心尖上,让她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朝着自家父皇露出了一个讨好中又带着点可怜兮兮的笑容。 李世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狠狠瞪了她一眼,背过手去,不再看她,转身仿佛要继续巡视别处。 李丽质连忙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也是无奈,只能用眼神示意她:现在什么都别说了!赶紧写!写完再说!写完了……再等着被收拾吧! 李摘月:…… 她欲哭无泪,只得重新拿起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继续未完的答卷。 李世民看似离开,实则走了两步又停下,见李承乾还杵在原地“关怀”考生,当即沉声道:“太子,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李承乾:…… 他听出父皇语气中的不对劲,心里叫苦不迭。阿耶这肯定是怀疑上他了!可此事从头到尾,他真的毫不知情啊!他也是刚刚被吓掉半条魂的那个! 他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李世民走回太极殿内。 李世民和李承乾一前一后回来,两人脸上都是那种复杂难言的表情,尤其是对上李承乾那带着点委屈的眼神,李摘月立刻明白,李世民果然认出李丽质了。 李世民回到御座,往上一靠,揉了揉眉心,然后示意李承乾上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道:“太子,你给朕好好解释一下,那个‘李五’,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承乾心中叫屈,却也只能无奈地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回阿耶,儿臣……儿臣也是方才巡考时方才知晓的。您忘了……在此之前,坊间皆传,那位李五郎君,可是一直借住在……鹿安宫啊。” 李世民:! 对啊!鹿安宫! 一直旁听的张阿难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想起了自己之前派人打听到的关于“李五”的消息—— 鹿安宫借住…… 抄经抵资…… 年纪小小…… 时只觉得是寻常际遇,现在串联起来,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对劲!他当即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么明显的线索,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怎么就疏忽了呢! 李五……年方十三……一直在鹿安宫住着…… 李世民似乎也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凌厉的眼神“嗖”地一下扫向张阿难,里面充满了“你这差是怎么当的”的质问。 张阿难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舔着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无声地告罪。 这……这也不能全怪他啊!主要是自古以来,也没听说过哪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会跑去参加科举考试啊!莫说是公主了,满天下也没听说过有女子能考过乡试、会试,还一路杀进殿试的! 这谁能想得到! 只能说,不愧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嫡出的公主! 这胆识! 这才学! 真是……实打实的人中龙凤! …… “晏王!你上来!”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宝座台阶下的李摘月,眼神锐利。他左思右想,昭阳那孩子虽然聪慧有主见,但胆子还没大到敢独自谋划这等欺君罔上、混淆科举的大事!背后必定有人撺掇撑腰,而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无辜的孩子身上! 李摘月闻言抬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就不能等到殿试结束、试卷收上去之后再关起门来算账吗?非得在这大殿之上,百官面前……虽然声音压得低,但也够引人侧目的了。 “陛下。”李摘月依言走上台阶,来到御座附近,脸上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道:“嗬,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朕还以为你早就无法无天,准备上天了呢!” 李摘月眨了眨那双清澈的杏眼,努力做出无辜状:“陛下何出此言?贫道近来一直安分守己,在鹿安宫修身养性啊。” “哼!”李世民大手重重拍了一下扶手,没好气地压低声音,“安分守己?修身养性?那你给朕解释解释,你说昭阳在鹿安宫与你一同研究东西,闭门不出!如今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大殿之上?” 第76章 李丽质在殿内没等多久, 李世民与李承乾前后脚就进来了。 李摘月与李丽质下意识起身行礼,“陛下/阿耶!” 李世民背着手坐下,上下打量男扮女装、一身青袍的李丽质, 皮笑肉不笑道:“李郎君怎么这么拘谨了,朕看你的胆子挺大的!” “阿耶……”李丽质只觉得头皮发麻,勉强挤出几分干笑。 李摘月垂眸静立,默不作声。 李承乾拱手道:“阿耶,事已至此,如今就不要说妹妹了, 况且妹妹答的也不错,晏王叔可能知道时间也不长,没犯其他错!” 李世民闻言,眸光微斜, 然后将目光落到李摘月身上。 李摘月心中一个咯噔, 瞬间哀怨的眼神就落到李承乾身上, 满眼写着“让你多话……”。 李承乾看出意思, 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不是故意的。 “斑龙!”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摘月, “既然太子如此说了。不是昭阳的错,那你认错吗?” “!”李摘月瞪大眼睛,她认什么错,她又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陛下, 贫道有什么错?” 李世民往后闲适一靠,目光却如鹰隼般锁住李摘月,下颌微抬,戳了戳旁边的李丽质:“昭阳此事, 你还要狡辩?莫非你想告诉朕,是昭阳强拉着你,逼她去的科举?从头至尾,你竟是无辜的?” 帝王的眼眸锐利如刀,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朕早已看透你,休想抵赖。 “……呃。”李摘月话头一窒,余光飞快地扫过李丽质,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认命般道:“陛下圣明。确是贫道见长乐公主才思敏捷,却困于深宫,故而怂恿她下场一试。只想让天下人知晓,陛下掌上明珠虽享锦衣玉食,亦怀锦绣才学,即便与天下士子同场较量,亦不遑多让。” 没办法!谁让自己过往“口碑”不好,既然如此,这口锅,她背了便是,反正债多不压身。 “晏王叔!”李丽质轻声喊道,眸光满是愧疚与心疼。 明明是她将人拉下马,陪她肆意妄为。若无晏王叔日夜为她讲解答疑、模拟策试,她此番科举能有何成绩,尚未可知。 李承乾捕捉到妹妹这番神情,心下惊疑:莫非……此番胡闹,竟是丽质主导? 李世民语气莫测高深:“如此说,你认了这教唆之罪?” 李摘月眨了眨眼,坦然道:“贫道认的是所做之事,却非认错。昭阳堂堂正正踏入考场,未用半分旁门左道。如今能立于这大殿之上,与天下英才共试,陛下合该为如此女中俊杰而自豪,该当欣慰才是!” 李世民面色一沉:“朕开科取士,是为遴选治国良材。昭阳此举若开先例,后人竞相效仿,这科举还要不要办?” 李摘月一听,顺手将身旁忐忑不安的李丽质轻轻向前一推,声音清越:“陛下,若不论出身,十三岁的进士,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其才学?世人能做的事,天家女儿为何做不得?科举面前,理当一视同仁!” 李丽质一时呆住,怔怔道:“……啊?” 李世民双目圆睁:…… 这……这成何体统! 他都快气笑了,“好一个一视同仁,她是朕的女儿,是大唐的公主,你让她与那些寒门子弟一视同仁,他们苦读十载,求的是一朝金榜题名,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她呢!她难道也需要靠着科举来博取功名,来光耀李家的门楣吗?胡闹!” 李摘月不以为然:“陛下,功名于公主或许是只是锦上添花,但才华不是!见识更不是!昭阳居于深宫,所见有限,此番经历,让她体会了众多学子求学之艰辛、竞争激烈,更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太极殿,这份经历,不比困在宫闱读死书,只晓得风花雪月更强吗?” 李世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斑龙的话总有种歪理,却能奇异地戳中他内心的某些想法。他确实希望自己的子女能成才,能不局限于宫廷的方寸之地。 李丽质不断点头。 李世民:“她考上有什么用?” 李摘月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耸了耸肩,“陛下不是嫌昭阳占了一个进士名额么?那便只好以身抵债了,往后就给陛下当差办事,打工还债吧。” 李世民:…… 李承乾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赶忙劝阻:“晏王叔,莫要再玩笑了。” 李摘月闻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倏地转向他,幽幽问道:“太子殿下觉得……贫道是在说笑?” 李承乾:…… 李世民声音陡然转冷:“你就这般笃定,朕舍不得罚你?” 李摘月立刻敛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却依旧淡定:“贫道万万不敢作此想!陛下若要责罚,贫道绝无怨言。只求一事,千万别让贫道也去考那科举,贫道实在是……做不到啊!” 李丽质担忧:“晏王叔!” “你……想得倒美!”李世民额角青筋暴跳。已经有了个十三岁的公主“进士”,他绝不想再添一个更离谱的。 “既然你已认下,朕便罚你……”李世民沉声开口,话未说完—— “阿耶!”李丽质猛地扑通跪地,眼眶瞬间就红了,“此事真的不怪晏王叔!是儿臣苦苦哀求,晏王叔他……他拿我没办法才出手相助的!而且晏王叔知晓时,儿臣早已考取了举人功名!” 李世民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心知她说的八成是真话,目光转向李摘月时,怒火不禁更盛三分。 好哇!这孩子不仅帮着胡闹,竟还敢联手欺瞒、包庇掩护!果然是翅膀硬了,连朕都敢糊弄! 昭阳唤她一声“晏王叔”,她倒真端起长辈架子了?也不瞧瞧自己比昭阳还小着一岁呢! 李摘月心下大惑不解:明明丽质都解释清楚了,怎么陛下瞧着反而更生气了?莫非是不信? 她赶忙上前,一把捂住李丽质的嘴,干笑着找补:“陛下明鉴!昭阳殿下这是想替贫道开脱呢,实则从头到尾,都是贫道的主意,殿下不过是听贫道所言行事……” 李丽质在她手下挣扎:“唔唔唔(不是的)……” 李摘月拼命用眼神示意她别再出声。 李世民见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好!好!既然你们二人争相认错,那便一同受罚……”他说到一半,话音顿住,目光倏地转向身旁的李承乾,“太子,你来说,该当如何罚?” 李承乾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妹妹,又看了看看似淡定实则眼神乱飘的李摘月,面色一肃,沉声道:“阿耶,科举考试乃国家抡才大典,纵是皇亲国戚亦需避嫌。昭阳竟敢女扮男装混入其中,此举胆大包天,实难轻饶!” 李世民眉心微微蹙起。 李摘月则似笑非笑地睨着太子,静待下文。 若是说的不好听,就不要管她不客气了。 李承乾喉结滚动了一下,撩起衣袍,郑重跪地:“然,儿臣身为东宫储君,亦是昭阳的长兄。昭阳铸此大错,追根溯源,亦是儿臣平日管教不严、未能尽到兄长督导之责。儿臣愚见,他二人年岁尚轻,可罚俸一年,禁足思过半年。至于儿臣……自请罚俸三年,上书自省,并禁足半年,以儆效尤!” 李丽质急忙道:“太子哥哥!此事与你何干!” 李摘月歪了歪头:…… 心下竟生出几分感动。 李世民闻言愣了一下,看着跪在地上、身姿挺拔的长子,目光逐渐变得复杂,最终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他勉强压下险些溢出的笑意,板起面孔,沉声道:“你身为太子,肩负监国理政之责,动不动便自请禁足半年,可知其间利害?” 他目光一转,落到李摘月身上:“斑龙,你以为呢?” 李摘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啊太子殿下,您再过两年便要大婚,如今俸禄罚没了,莫非打算……拿西北风迎娶太子妃不成?” 李世民顿时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这孩子,总能将话题歪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去!这与此事有何相干? 难道朕身为君父,还能让太子自掏腰包成婚不成? “……”李承乾再次无言以对。 李世民轻咳一声,终是下了决断:“罢了!既然太子如此为他们求情,朕便依太子所言。不过,太子罚俸一年即可,禁足不必了。年纪轻轻,正当勤勉政务,岂可借此偷懒!” 此言一出,李承乾暗暗松了口气。 李摘月与李丽质则同时耷拉下肩膀,一脸沮丧。 这叫什么事啊! 李世民与李承乾离去之前,还没忘回头撂下一句:“你们俩……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向观音婢解释吧!” 李摘月:…… 李丽质:…… …… 李世民与李承乾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偏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摘月和李丽质两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垮掉,两人不约而同地耷拉下肩膀,齐齐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叫什么事啊!”李摘月哭丧着脸,小声嘟囔道:“陛下不厚道。” 李丽质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然而,比这更让她们头皮发麻的,是李世民离开前那句轻飘飘却威力十足的威胁—— “你们俩……好好想想,待会儿该如何向观音婢解释吧!” 李摘月:…… 李丽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李丽质仿佛已经看到了阿娘那双温柔却失望的眼睛,顿时觉得比被阿耶骂一顿还难受。她求助般地看向李摘月:“晏王叔……怎么办啊?阿娘那里……” 第77章 子时已过, 万籁俱寂。殿试名次定下以后,李世民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到立政殿。远远便看见殿内依旧亮着橙色的灯火,心中不由一暖。 然后走近一看, 那点暖意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了…… 只见他的两个“好女儿”,正一左一右,规规矩矩地跪在立政殿门口的冰凉石砖上。 李丽质垂着头,一副知错了的乖巧模样。 李摘月则挺直着背,脸上带着点无奈和认命。 两人听到脚步声,齐齐抬头, 看到是李世民,脸上立刻露出讪讪的、极其尴尬的笑容。 不用问,定是科举之事东窗事发,她们来自首了, 然后在这里“反省”。 李世民:…… 他一时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这时, 长孙皇后听到动静, 从殿内快步走出。她先是看了一眼跪着的两人, 然后面向李世民, 竟是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声音带着愧疚与沉重:“陛下,妾身有罪。未能尽心教养好孩子,致使昭阳做出如此荒唐行径,惊扰科场, 扰乱朝纲。请陛下责罚!” 是她疏忽了对女儿的教导和关注, 才让她钻了空子。无论女儿是出于什么心思,取得了怎样的成绩,这欺君罔上、混淆科举的行为本身就是大错。她更担心的是,陛下是否会因此而对昭阳心生芥蒂, 朝臣们又会如何非议。 李世民见状,心疼不已,连忙上前亲手将妻子扶起,顺便没好气地瞪了地上跪着的两人一眼。 李丽质和李摘月接收到眼神,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扶着长孙皇后走进温暖的内殿,丝毫没有让外面两人起来的意思。 李摘月和李丽质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挺直腰板跪着。 好在立政殿的内侍极有眼色,悄悄将烧得正旺的火盆又往她们身边挪近了些,既不让炭气熏着她们,又能让她们暖和点,免得真冻出个好歹。 内殿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长孙皇后依旧未能平复的复杂心绪。 偏偏李世民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还有心与她开玩笑,试图缓和气氛:“观音婢,你可知,今日朕在殿上看到那‘李五’,第一眼还真没敢认!若不是后来瞧见了那笔迹,朕差点以为你我何时还遗落了一个孩子在宫外呢!长得可真像!” “二哥!”长孙皇后真是被他这玩笑弄得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她现在是又气又急又后怕。 李世民见她唇色有些发干,顺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茶水,试了试温度正好,便自然地递到她唇边,柔声道:“别气了,先润润口。要朕说,孩子出息了,你该开心才是。咱们昭阳可是真本事,会试第六十四名!比魏征家那个小子还高一名呢!” 语气里竟然还带着点小炫耀。 “二哥,你……”长孙皇后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温水,听他这话,心中的焦虑稍稍减轻了些……二哥似乎真的没有太生气? 她面上依旧是不赞同,“昭阳身为公主,享万民供奉,此事终究是胡闹!消息若传了出去,让那些落榜的、辛苦多年的举子如何想?世人又会如何看待昭阳?岂不是要说皇室仗势欺人,坏了科举公平?” 李世民将茶盏放回原位,轻笑一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朕所设的科举,规矩对天下人一视同仁。连朕最疼爱的女儿想要功名,也得老老实实、一层层地考过来,未曾动用半分特权。他们考不过昭阳,是他们自己学问不精,有何面目来指摘公平?若有人不服,大可也考个第六十四名,甚至更高名次给朕看看!” 长孙皇后闻言,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二哥!你这样强词夺理,会将昭阳宠坏的!” 李世民一听,立刻开始“分锅”,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并非独宠一人:“哪有!咱们夫妻俩,一人一半责任!哦对了……还有斑龙那孩子!” 他毫不犹豫地把李摘月也划拉进来,“她这次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不是从犯!跟昭阳肯定是一半一半!对!就是这样!” 长孙皇后闻言,忍不住斜嗔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信你才怪”。 昭阳刚才跪在外面的时候,可是抽抽噎噎地把事情原委都跟她说了,分明是自己先斩后奏,瞒着所有人报名参考,斑龙知道时,木已成舟,这才不得不帮她遮掩、辅导。怎么到了陛下嘴里,斑龙就成了大半个主谋了? 陛下这分明习惯性地把斑龙当成了“罪魁祸首”和调节气氛的由头。 …… 殿外,夜黑如墨,寒风瑟瑟。李摘月跪得膝盖发麻,无语地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内心哀嚎:这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身旁的李丽质却似乎忘了疲惫,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小声问道:“晏王叔,你说……我还能参加后日的传胪大典吗?” 李摘月回过神,偏头想了想,分析道:“按理说……应该可以。你如今可是本届最年轻的贡士,名声在外,若是突然不见了,反而惹人怀疑。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是极重体面的人,想必会让你走完这最后一步。” 李丽质一听,想起崔静玄、苏铮然之前给她造的势,禁不住抿唇一笑,小声道:“我也这么觉得。” 能堂堂正正站在百官和天下人面前,享受这份靠自己挣来的荣耀,是她此时的心愿。 然而李摘月话锋一转,又给她泼了盆冷水:“不过……贫道就怕陛下有时候太古板,或者为了减少后续麻烦,提前宣布‘李五’突发急病,无法参加传胪大典。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李丽质闻言愣住,脸上瞬间血色褪尽,惊惶道:“阿耶……阿耶会这样吗?” “谁知道呢!”李摘月叹了口气,“君心难测啊……” 她话音刚落,一个冷飕飕的声音就在两人头顶响起:“朕看你倒是挺了解朕的!” 李世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正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李摘月和李丽质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连忙重新跪直了身子,头皮发麻。 李丽质抬起小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软软地喊了一声:“阿耶……” 李世民却不为所动,目光转向李摘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斑龙,你倒是替朕想了一个‘好主意’!” 显然,李摘月刚才那番“被生病”的猜测,被他听了个正着。 李摘月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含哀怨地抬头:“陛下!您……您怎么走路都没声的!突然冒出来吓人一跳!” 李世民冷哼一声:“是朕走路没声,还是你们聊得太投入,忘了自己的处境?” “……哈,哈哈……”李摘月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陛下,那个……贫道能否斗胆问一句,‘李五’的名次……最终定下来了吗?是在一甲之列,还是二甲之内啊?” 她一边问,一边悄悄给李丽质使眼色。 李丽质也立刻配合地抬起头,用水汪汪、充满期盼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她们这副样子,故意卖关子,似笑非笑地反问:“哦?为何就一定是一甲或二甲?‘李五’会试也堪堪只是六十四名,位列三甲,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李摘月闻言,努力控制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挤出一个更加讨好的笑容,声音柔的能掐出水来:“陛下说笑了……陛下如此英明神武、疼爱子女,定然能看到‘李五’文章中的闪光之处,怎会舍得让她受委屈呢?再者,贫道对‘李五’的才学,可是有着绝对的信心!” 李世民挑眉:“话说得倒是挺好听。” 李摘月立刻顺杆爬:“贫道说得再好听,也不如陛下做得好看!所以……陛下……‘李五’她……到底是不是一甲?” 李丽质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李世民见她们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故意勾唇一笑,转而问李丽质:“昭阳,你自己觉得,你……呃,‘李五’写的那篇策论,够资格占据一甲之位吗?” 李丽质张了张嘴,她心里当然想,甚至觉得自己写得不错,但在父皇面前哪敢自夸,只能低下头,小声道:“……儿臣不知。文章好坏,自有诸位考官与阿耶圣裁,儿臣不敢妄议。” 李世民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又看向李摘月:“斑龙,那你觉得呢?‘李五’能当一甲吗?” 李摘月一听,当即挺直了腰板,声音扬高,充满了信心:“能!当然能!陛下,您应该相信自家孩子的实力!不能总是一味地打压。” 李世民:…… 他被这番理直气壮的“护犊子”言论给噎得无语。合着要是他不点“李五”进一甲,就成了打压孩子、不识货的昏君了? “晏王叔……”李丽质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小心地扯了扯李摘月的衣袖,示意她收敛点,别把父皇惹毛了。 李摘月却还不死心,眼巴巴地望着李世民,做最后努力:“陛下,您就给个准话吧,‘李五’到底第几名啊?” 李世民瞅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冷声道:“外面天冷,跪久了伤身。来人,给她们拿两个厚垫子来!” 李摘月和李丽质闻言,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这是要放过她们了? 却听李世民接着道:“垫上垫子,给朕进到殿里面跪去!” 李摘月:…… 第78章 李世民:…… 他家昭阳明明是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上的! 会试名次比魏征的儿子高, 殿试更是二甲传胪,照样压魏叔瑜一头! 要不是他为了大局着想公布了身份,硬生生把女儿从一甲名单里挪到了二甲头名, 说不定“李五”还能是个探花呢!魏征凭什么这样指责?他家儿子考不过一个女子,还好意思上书?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憋屈,越想越生气,当即一拍御案:“来人!宣魏征!” 魏征接到传召,毫不意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从容入宫。面对李世民隐含怒气的质问, 他丝毫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得理不饶人。 他坚持认为,公主参加科举,无论成绩如何, 其行为本身就已破坏了科举的公正性, 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 若日后人人效仿, 科举考场岂不成了儿戏?更有违男女之别、君臣之礼, 必须严加惩戒, 以儆效尤。 李世民憋着一口气,听完他的长篇大论,也不直接反驳公主该不该考的问题,而是冷哼一声, 慢悠悠地抛出一句:“魏卿所言, 或许有理。但朕听闻,此次会试,令郎叔瑜的名次,似乎是在……六十五?而殿试之后, 令郎最终位列二甲……第几来着?哦,反正都在‘李五’之后吧?” 魏征:…… 他准备好的大道理瞬间被噎在了喉咙里。 他定了定神,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陛下!臣并非议论成绩高低,而是论其行为是否合规合礼!此事关乎国体,岂能因成绩优劣而姑息?” 李世民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道:“唉,说起来,昭阳那孩子也就是随便考考,也没见她如何悬梁刺股,竟也能侥幸比令郎高出那么一点名次。魏卿啊,你说这是不是说明,科举取士,还是公平的?毕竟,连朕的女儿,若想取得好名次,也得靠真本事,一点都做不得假。” 魏征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强压着火气道:“陛下!臣并非此意!臣是说……” “朕知道,”李世民打断他,语气更加“诚恳”,“魏卿定然是觉得令郎此次发挥不佳,心中郁结。其实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让令郎多加努力,下次定然能超越‘李五’……呃,哦,两人都入了殿试,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魏征:…… 他觉得自己的气血在不断上涌。 无论他怎么说制度、谈礼法、论影响,陛下总能轻飘飘地把话题绕回到“你儿子考不过我女儿”这个点上!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几个回合下来,饶是魏征这等见惯风浪、心如磐石,也被李世民这“唯成绩论”的无赖打法气得火冒三丈,胸口起伏。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去后是不是该把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揪起来好好“督促”一下学业!一扫他在紫宸殿所受的郁气。 最终,这场君臣奏对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结束。魏征是憋着一肚子火气,脸色铁青地离开紫宸殿的。 他准备的一肚子大道理根本没机会完整输出,全被陛下带偏了。 而紫宸殿内的李世民,看着魏征难得吃瘪离开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好久没在魏征这里占到上风了!虽然手段有点……嗯,不那么帝王气度,但效果显著啊! 消息很快传到了鹿安宫。 李摘月听说魏征气冲冲离开、而陛下笑得十分开怀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结果真是出乎意料。难得啊!李世民在魏征那里扳回了一城。 …… 科举的风光与喧嚣逐渐平息,接下来的惯例便是新科进士的授官与安置。 按照惯例,一甲、二甲都要入翰林院的。 然而,到了“李五”这里,情况就变得极其特殊且棘手了。让一位公主殿下真的去翰林院,与一众男子共处一院?这显然难为人了,可若是不予安排,又该如何向外界解释这位炙手可热的“少年传胪”突然消失?众臣一时都拿不准主意,只好将难题抛回给皇帝。 李丽质和李摘月听闻此事,觉得机会来了,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将功折罪”。 李世民听完她们的来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慢悠悠地开口道:“入翰林院?你们倒是想得美。朕且问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在禁足期内?” 李摘月:…… 李丽质:…… 两人如同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当场僵住。该说不说,她们这几日光顾着高兴和琢磨后续,还真把禁足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 李摘月反应快,立刻试图挣扎一下,找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陛下息怒!贫道与昭阳并非有意违禁,只是……只是担心‘李五’若迟迟不入翰林院,其他同年进士难免心生疑虑,若是追问起来……” 李世民闻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淡然:“哦?这个不必你们操心。新科进士人数众多,翰林院事务繁杂,少一两个人暂时不到任,不会有人特意计较的。” 他轻飘飘地就把她们的借口打了回去。 李摘月:…… 她心里忍不住吐槽:那群翰林学士当然不会计较!现在计较的是她们啊! 谈判失败。李世民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因为她们擅自跑出来“谈判”,似乎更有将禁足进行到底的架势。 于是,李丽质和李摘月只得灰溜溜地重新开始了她们的禁足生涯。 李丽质原本还想着能不能跟母后撒撒娇,争取像之前备考那样,搬到鹿安宫去和李摘月一起禁足,好歹有个伴。奈何长孙皇后这次是铁了心要让她长长记性,任凭她如何软语相求,都只是温柔而坚定地拒绝,要求她老老实实待在自已宫中反省。 而李摘月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她回到鹿安宫,倒是颇有些“既来之,则安之”的架势。甚至……还有点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感觉。 当李泰因为科举之事,上门算账,刚走到鹿安宫后院门口,就看见院门上明晃晃地挂了一个崭新的木牌,上面是李摘月亲笔写的三个大字—— “禁足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奉旨禁足,闲人免扰。” 李泰看着这块牌子,再想想李摘月往日对自己干的那些事,还有妹妹如今也被关禁闭,顿时觉得牙痒痒的。 他知道李摘月多半是在里面偷懒躲清静,偏偏拿着父皇的旨意当挡箭牌,让他连门都进不去,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发泄不得,只能悻悻然地瞪了那牌子几眼,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开。 后院花厅,李摘月或许正优哉游哉地品着茶,听着赵蒲汇报李泰吃瘪离开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禁足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嘛。至少,能挡掉不少麻烦。 后续,魏叔瑜从魏征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在会试时恰好压他一头、名字紧挨在他前面的“娄烦李五”……那个在殿试时他觉得莫名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的清秀小少年……竟然就是金尊玉贵的长乐公主?! 因为这事,阿耶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罚他做了好多功课。 魏叔瑜一想“李五”之前在鹿安宫住着,哪能想不通其中还有李摘月的“努力”。 为此想要上门寻李摘月,然后也被那个“禁足中”的牌子给挡了。 魏叔瑜:…… 最终,他也只能像李泰一样,对着牌子干瞪眼半天,然后悻悻然离开。 李摘月也不是为了挡他,主要是挡他老子,魏征在李世民那里“败北”之后,仍然不死心,继续上书直谏,还不忘谴责李摘月不识法度、助纣为恶…… 不止是魏征,孔颖达、于志宁等一众以维护礼法纲常为己任的大臣,也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纷纷抓住这个机会上书,将矛头对准了李摘月。 奏疏里无外乎是批评她身为亲王,不思以身作则,反而行事荒唐,带坏公主…… 知道后的李摘月:…… 她真是人在宫中坐,锅从天上来。明明她最多算个从犯兼包庇犯,怎么在这些大臣嘴里,她就成了罪魁祸首了? 说的好像她是什么邪恶大魔王,别以为她没有打听过,明明昭阳的名次是他们定的,连陛下与太子都不曾出声做主! 更让她无语的是,这些老臣们似乎觉得光上书还不够解气,甚至还有人想亲自来到鹿安宫,“当面”对她进行“教育”和“训诫”,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似的。 呸……呸呸!她可没错! 但是进不了鹿安宫的后院,见不到人,就没办法,李摘月完美执行了李世民的禁足令——概不见客,奉旨禁足! 任凭外面那些老臣如何吹胡子瞪眼,她就是不出面,让他们有力无处使。 再加上,如今鹿安宫还住着两位“门神”——崔静玄与苏铮然。这二位虽然看着病弱,但是一位背后是清河崔氏,一个智计百出且与李摘月关系匪浅,有他们时不时在前院周旋,或是软语相劝,或是绵里藏针,又给李摘月筑起了一道有效的防火墙。 于是,在这内外“配合”下,李摘月的“禁闭”日子,除了不能出门,还算悠闲。 …… 殿试的风波逐渐平息后,李世民的注意力很快转向了另一件酝酿已久的大事——商税改革。 四年前,李摘月曾提出过商税改革的初步构想,李世民深以为然,但当时国内初定,百业待兴,条件并不成熟,只能暂时搁置。 经过四年的休养生息,大唐的商业日益繁荣,国库虽有所充盈,但传统的农业税已难以完全支撑帝国庞大的开支和未来的发展蓝图。同时,经过四年细致入微的调查,户部和相关官员已将天下流通的主要商品进行了系统分类,摸清了其大致价格、利润空间,制定出了一套趋于完善的《大唐商税则例》,几乎包罗了所有常见商品。 第79章 徐王乃李渊的第十子, 韩王乃是十一子,都未成家,身为年龄较长的皇子, 两人在宫中也比较照顾弟弟妹妹,这次李渊病重,他们也帮不上忙,想着心意到了也行,就准备了终南山祈福的事情。 谁曾想,李摘月也参与进来, 她不仅自己挤进来,还加上了他们那些侄儿…… 徐王:…… 韩王:…… 这阵仗有些大了! 然而,这还没完。李摘月似乎觉得还不够热闹,又以“彰显皇家团结孝道”为由, 拉上了在长安的一些成年的李唐宗室子弟, 林林总总, 凑足了一百多名男丁, 浩浩荡荡地准备开赴终南山, 美其名曰“集体为太上皇祈福”! 消息传开后, 朝野上下果然一片赞誉之声,纷纷感叹天家和睦,孝感动天,实乃天下典范。 唯有李世民看着这夸张的名单, 嘴角抽搐:…… 以他对斑龙那家伙的了解, 这事绝对没那么简单!这哪里是去祈福,分明是去搞事的! 李承乾听闻李摘月负责这事,也就不再吭声。 李泰不满,“阿耶, 太子哥哥在,凭什么他做主!” 李摘月两手环臂,得意道:“就凭此事是陛下的老子定下的,太上皇说我来负责,青雀,有本事,你去求太上皇将事情揽过去?” 李泰:…… 李世民抬手扶额,叮嘱李承乾:“太子,此次上山,你要好生看顾众人,尤其……看住斑龙,莫要让她胡闹!” 李摘月不以为然,“陛下,贫道此次是诚心为太上皇祈福的。” 李承乾:…… 阿耶,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李摘月那是他能看得住的吗?他现在连她到底想干什么都摸不清! 李世民不理他,转而看向李泰,板着脸,“青雀,你上山时,莫要与斑龙争吵,切莫忘了正事!” “……”李泰眼睛瞪得溜圆。 阿耶应该担心的是李摘月会不会对他动手! 李摘月则回以他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至于到时候闹不闹事,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李泰见她挑衅,顿时怒火上涌,更加生气地看着她。 李世民和李承乾头疼地看着这两人之间一如既往的电光火石,无奈叹息:这俩人从小到大就不能好好相处一天吗? 八月初,秋高气爽,终南山披上了一层姹紫嫣红的秋色,各色叶丛如晚霞一般铺满山林。 山脚下方圆十里早已戒严,当地百姓皆知,太子殿下将亲率皇室宗亲在此为太上皇祈福。 太子李承乾带着众人在山脚下举行了简单的焚香仪式后,然后众人就开始往山上爬。 此次登山祈福,对于如何上山不做约束,众人可以随意,不过为表诚心,大家要么徒步,要么骑马,也算是靠自己上山。 李承乾、李摘月、吴王李恪以及徐王、韩王五人选择了结伴徒步。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欣赏山景,倒也闲适。途中,只见魏王李泰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阵风从他们身边嚣张地疾驰而过,听说他为了这次登山,在山路沿途准备了足足四匹马接力! 李摘月望着李泰绝尘而去的背影,听李恪补充说李泰的手下在前方还备了三匹马接应,不由得“啧啧”两声,感慨道:“青雀真是心善啊!” 李承乾:…… 他太了解李摘月了,这绝对不是在夸李泰。 徐王李元礼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奇问道:“晏王何出此言?” 李摘月抬手指了指前方早已不见踪影的李泰方向,轻啧一声,语气“诚恳”:“你看,这山路陡峭,若是只备一匹马,估计不到一半路程就得被他那分量给压垮累死了。他这般周到地准备了四匹……岂不是救了好几条马儿的性命?这难道不算心善?” 徐王:…… 他沉默了。他应该想到的,早就知道这两人不对付,李摘月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李承乾忍俊不禁,连忙偏过头去掩饰笑意。 五人慢悠悠地爬了近两里路,到达第一个补给点时,发现路边的侍卫会给每位徒步到达者发放一枚金光闪闪的特制金币。 金币入手沉甸甸的,比常见的开元通宝厚重一倍,也大上一圈,铸造得极其精美。正面是清晰的“终南山”三个隶书,背面则是一座巍峨的山脉图案,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承乾把玩着金币,好奇道:“晏王叔,这是你准备的?” 徐王好奇道:“晏王,这金币做的如此精巧,费了不少功夫吧?只是……拿到手有什么用呢?” 他并不缺这点金子的价值,只是觉得新奇。 李摘月瞥了他一眼,语气随意:“白给你金子,你还不开心?” 徐王:…… 这话没法接。 韩王则仔细摩挲着金币上的纹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问道:“晏王,这金币还有吗?我还想要更多。” 李摘月一边喝水,一边回道:“这东西制作不易,工艺复杂着呢。想要?那就继续爬,上面还有。” 她看着手中这枚金币,心中想的却是更深层的东西。如今大唐的造币工艺其实还很粗糙,民间甚至许多地方更认可绢帛、粮食乃至香料作为交易媒介,连朝廷给官员发俸禄,也常常是绢帛、铜钱和实物混合。 百姓对钱币的信赖度并不高,这背后是魏晋南北朝以来两百多年战乱频繁、朝代更迭、货币体系混乱留下的深远影响。货币不统一、不□□,如何能促进商业繁荣、经济流通? 当然信赖度不高,也有钱币不值钱的缘故,民间铜矿开采受限,私铸严重,□□横行,还是因为官方铸造货币技术不达标,质量不行,容易贬值,若是技术提升上去,民间不易造假,才能维持货币稳定。 …… 近十里的山路一共爬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他们到达顶峰时,人数已经到了大半,徐王他们一共到手了五枚金币。 只见先到的魏王李泰,圆润的身躯舒坦地陷在一张胡床里,手边的矮几上摆着茶水点心,还有仆从在一旁给他捶腿按摩。见到李承乾等人上来,他悠哉悠哉地招呼道:“太子哥哥,你们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了好久了!” 李承乾环顾四周,首先关切地问道:“大家一路辛苦,可有人受伤?” 众人连忙摇头,纷纷表示无碍,反而更担心太子殿下的身体是否吃得消,李承乾这才放下心来。 山顶的祭台上,祈福所需的贡品早已备齐。李承乾带领全体宗室成员,焚香祷告,神情肃穆,共同祈求上天保佑太上皇李渊圣体安康。 约莫半个时辰后,祈福仪式结束,众人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开始准备下山。然而,就在这时,人们愕然发现,他们为下山时准备的马匹、步辇、肩舆等所有代步工具,全都不翼而飞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无论是骑马还是徒步上来的,爬了这么久的山都已十分疲惫,此刻没了代步工具,难道要让他们拖着酸软的双腿再走十里下山路? 李泰也发现自己那舒适的步辇不见了,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是谁搞的鬼,当即勃然大怒,高声喝道:“李摘月!本王的步辇呢?!是不是你搞的鬼?!” 众人一听,立刻反应过来。对啊!此次登山祈福是李摘月主要负责安排的,一直没见她有什么大动作,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大家顿时将目光投向李摘月,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李承乾也感到不解,扭头寻找李摘月的身影。 。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一块高耸的大石头上,山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迎着众人或是愤怒或是疑惑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和善”的微笑,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现在由贫道宣布下山规则。” “诸位可选择徒步下山,强身健体,磨练意志!” “当然,若是觉得身体疲累,贫道也贴心地位诸位准备了代步工具!”话锋一转,伸出五根手指,“只需五十贯,即可乘坐下山!不过贫道提醒一句,若是走到半路再反悔想坐……那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哦!”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五十贯?!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李泰气得鼻子都歪了,指着李摘月怒斥:“李摘月!你你这是借为太上皇祈福之名,行敛财之实!本王回去定要参你!狠狠参你!” “急什么?”李摘月掏了掏耳朵,一脸淡定,“贫道还没说完呢。选择徒步下山,也是有奖励的——” 她掌心一翻,亮出五枚金灿灿的金币:“坚持自己走下去的,可得五枚此等精美的纪念金币哦!而且!”她提高了音量,义正词严地宣布,“此次诸位‘捐助’的所有钱财,都将作为你们自愿为陛下分忧、为太上皇祈福的香火钱,由贫道全数捐赠给京畿附近的悲田院、养病院,用以救助贫病孤苦之人!贫道分文不取,天地可鉴!” 众人听得嘴角抽搐:…… 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就是个阳谋!想舒服下山?可以,掏钱! 不想掏钱?那就自己走下山,还能得几个漂亮金币当安慰奖。横竖钱都落不到李摘月个人口袋,他们连指责她“贪墨”都找不到理由。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太子李承乾,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和期望。 太子殿下,您快管管啊!或者……帮忙讲讲价? 李承乾被这无数道目光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探性地对李摘月道:“晏王叔,此事……能否再商榷一二?这五十贯是否……” “太子殿下,”李摘月笑眯眯地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疑,“您是要选择徒步下山呢,还是现在付钱?作为长辈,贫道真心建议您现在付钱,立刻下山,对您身体最好。” 第80章 徐王李元礼和韩王李元嘉从终南山回来后, 越想越觉得憋屈。他们本是出于孝心发起祈福,结果却被李摘月搅得天翻地覆,自己累个半死不说, 还在众多宗亲面前里外不是人。 两人一合计,干脆跑到大安宫,向病中的李渊“告状”,将李摘月在山上如何“巧立名目”、“坐地起价”、弄得怨声载道的经过,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李渊靠在榻上,听着两个儿子愤愤不平的叙述, 脑海中几乎能想象出那鸡飞狗跳的场景,一时之间竟是哭笑不得。 这斑龙,真是到哪里都能折腾出花样来! 等李摘月例行前来探视时,李渊便故意板起脸, 向她伸出手:“斑龙啊, 听说你此次收获颇丰?朕病了这么久, 也没见你孝敬点什么, 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李摘月闻言, 两手一摊, 表情那叫一个无辜又光棍:“没钱!刚被陛下全部收缴充公了,说是要用于悲田养病院,算是诸位宗室对您的孝心。” 李渊一听,佯装生气, 吹胡子瞪眼道:“哦?你的意思是, 让朕这个做老子的,再去向皇帝儿子讨要这点‘孝心钱’?” 李摘月眼珠转了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带着点怂恿的意味提议道:“太上皇,您要是觉得这点钱不够意思……要不,贫道再给您组织一回?规模弄大点,凑个千八百人!到时候收上来的钱肯定更多!咱们二八分账,您拿八成,怎么样?” 她一副“包您满意”的表情。 李渊:…… 他直接被这惊世骇俗的提议给震得呆住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道:“斑龙……你、你这是在跟朕开玩笑吗?” 还再来一次? 确定不会翻天吗? 李摘月两手一摊,表情倒是十分干脆:“太上皇您要是真想做,贫道就舍命陪君子!您若觉得不妥,那刚才的话,就是个玩笑。” 李渊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思维跳脱得完全异于常人的家伙,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发痛的眉心。 心中感慨:他真是老了……完全跟不上如今这些孩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了!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 李摘月见他这般模样,知道这老头是被自己逗得又好笑又无奈。她也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笑了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太上皇,钱是没有了,不过贫道给您准备了别的礼物。” 她说着,打开了盒子。 李渊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盒内衬着柔软的绸缎,上面躺着一副造型奇特的物件——两个透明的圆片被镶嵌在金质的框架上,两边还延伸出细长的腿。 “这是何物?” 李渊从未见过此物,十分好奇。 李摘月解释道:“听闻太上皇近来看不清楚,看书阅奏颇感吃力?此物名为‘眼镜’,戴上它,或许能看得更清晰些。” 李渊拿起眼镜,仔细摸了摸那透明的镜片,恍然大悟:“朕明白了!这是……将两个放大镜合到了一起?” 他之前时常使用放大镜来看书。 李摘月点头笑道:“太上皇圣明,原理差不多,但这样更方便。” 在李摘月的指导下,李渊小心翼翼地将眼镜架到鼻梁上,那两只“细腿”刚好勾住耳朵。他起初还有些不适,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尝试着看向不远处案几上的一本游志。 原本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纱的字迹,瞬间变得清晰锐利起来! 李渊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神色。 他忍不住又拿起手边的一本书册,凑到眼前仔细观看,上面的小字同样一目了然!这种久违的清晰感,让他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连日来因病带来的萎靡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好!好!此物甚好!斑龙,你有心了!” 李渊爱不释手地扶着眼镜,左看右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李摘月见他如此开心,也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李摘月非但没有因为终南山事件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因为进献眼镜有功,得到了李渊一大堆丰厚的赏赐。 当徐王、韩王等人听说李摘月不仅没事,还带着大包小包的赏赐春风满面地走出皇宫时,两人面面相觑。 而且,两人从李渊那里得知,李摘月嫌弃之前人少,打算再办一个千人规模的。 他们顿时天崩地裂,再也不敢多想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李摘月比他们想象中胆子更大。 最终,二人只能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彻底认命了。 …… 徐王和韩王是认命了,但其他在终南山吃了大亏、憋了一肚子火的宗室子弟们可不愿意就这么算了。他们见之前的弹劾奏疏如同石沉大海,陛下似乎并无追究之意,于是变本加厉,几乎天天都有人上书,绞尽脑汁地寻找李摘月的错处,大有不把她扳倒不罢休的架势。 他们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李摘月和李承乾当初对付李世民的那一套,鸡蛋里挑骨头,无限放大任何细微的“过错”。 …… 李摘月在鹿安宫后院搞点小实验,不小心弄出了点动静,毁了一小间厢房,立刻被弹劾“惊扰民众”、“行为乖张”。 李摘月禁足期间,因需要去芙蓉园取一些东西,被人看见,转头就被弹劾“不尊皇命”、“藐视陛下”。 李泰跑去鹿安宫找茬,被李摘月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离开。事后,李摘月却被弹劾“不友爱晚辈”、“言辞刻薄”。 甚至有人在鹿安宫门口吵架闹事,这也能算到李摘月头上,弹劾她“身为观主,管理无方,理应对鹿安宫周边负责”。 最离谱的是,连鹿安宫香火不好,都能成为弹劾她“无能”、“德行有亏”的理由。 李摘月:…… 她简直无语问苍天。她现在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纯粹就是呼吸都是错的。 而李世民对于这番场景,却是喜闻乐见,甚至有点暗爽。 好啊!真是天道好轮回! 如今这孩子也切身体会到他当年被她和太子用奏疏“轮番轰炸”是什么滋味了!他乐得在一旁看热闹,就等着李摘月什么时候撑不住了,跑来向他求救服软。 然而,他左等右等,没等来李摘月的求救,却等来了她的一封奏疏。奏疏中,李摘月言辞恳切地表示,她自入长安已八年,深感时光飞逝,如今是时候返回故乡洛阳一趟,欲将师父青榆道长的坟茔迁回洛阳,并重建昔日的乾元观,以报师恩。 李世民:…… 他第一反应不是不准,而是,这孩子怕不是想借机跑路? 一旦放她回了洛阳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她还会乖乖回来吗?他可太了解这家伙了! 李世民脸色青白变换,当即下令:“宣晏王即刻进宫!” 李摘月进宫后,对上的就是李世民那张乌云密布的脸。 她倒是十分淡定,行礼后便直接重申诉求:“陛下,贫道入宫承蒙陛下照拂八年有余。师父青榆道长于贫道有养育之恩,如今贫道既已成年,理当返回洛阳,迁坟修观,以尽孝道。还望陛下恩准!” 李世民拉着脸,试图劝阻:“你在洛阳早已无亲无故,回去作甚?若真想重建乾元观,朕派一名得力小吏前去督办便是,定能办得妥妥帖帖。你年岁尚小,不必亲自奔波。” 李摘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追忆和坚持:“陛下,贫道与您说过,幼时曾大病一场,许多前尘旧事都已模糊。此次回洛阳,也是想重游故地,或许能想起些什么。再者,迁坟修观乃人伦大事,假手他人,终非孝道。” 李世民黑着脸。 合着这次给太上皇祈福,倒是让她开窍了……可他与观音婢呢。 他双眸微眯,直接点破:“你执意要回洛阳,确定不是因为近来这些弹劾?想躲清静?” 李摘月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淡定,甚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陛下明鉴,贫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些许流言蜚语,何足挂齿?对了,陛下,关于近日所思,如何防止宗室子弟耽于享乐、提高其学问修养,贫道倒有一策……” 她说着,从容地从袖袋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恭敬地呈送到御案上。 李世民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嘴角忍不住又抽搐起来。 好家伙!他就知道这孩子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奏疏里,李摘月详细提议在京城创办一所“皇家学院”,将所有适龄的宗室子弟全部“请”进去集中学习!课程需包括经史子集、礼仪律法、甚至算学经济等实用之学。每年年中、年末进行严格考核,成绩不合格者要受罚,最终毕业成绩将直接与爵位继承挂钩!成绩达标者方可顺利继承原有爵位,成绩优异者或有额外嘉奖,而成绩持续垫底、不堪造就者……则可能面临降爵甚至取消继承资格的惩罚! 李世民看着这份计划,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你这主意,倒是……颇为有趣!” 李摘月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地补充道:“本来贫道还想建议,不如让所有宗室男子都去参加科举,与天下寒门同场竞技,凭真本事获取功名。但转念一想,科举对他们而言或许太难了,毕竟不能人人都要求像昭阳那般天赋异禀。再者,魏公的担忧也有道理,宗室若大量参与科举,恐侵占寻常学子名额,有违公平。故而退而求其次,觉得设立内部学院严加管教,或许是更合适的法子。” 李世民听得眼皮直跳。让所有宗室去考科举?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相比之下,把这群人全都圈进一个地方□□导,似乎……听起来还可行一点?至少能清静不少。 第81章 李摘月还没进城, 就收到了李世民的信。 她有些纳闷,拆开一看,就是普普通通的关切信, 李世民询问她赶路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她,遇到多少盗匪……信的末尾,顺便写了他想修洛阳宫,询问她是否可行。 李摘月看了看随行的二百羽林精锐,心想她路上什么事, 难道李世民还不清楚? 还有想修洛阳宫这事,她又管不着,反正挨骂的不是他。 这里面说的,似乎她觉得可行, 洛阳宫就能建成似的。 李摘月让人支了案桌, 当即回信, 表示自己快到洛阳城了, 一路上十分顺利, 至于修洛阳宫的事情, 她觉得李世民肯定是干不成的,因为朝中肯定有人阻止他的,还是老实干活,努力攒钱, 再拖个两三年, 隋朝的旧宫缝缝补补也是能用的,就别挑了。 没过多久,李世民收到李摘月这没心没肺的信,气的横眉瞪眼, 他修缮洛阳宫可不是为了享福,而是因为洛阳作为东都,便于管控关东、江南地区,且可减少关中漕运压力,但是旧洛阳宫经过隋末战乱已残破,此举本意是完善都城体系。 张玄素得知修宫计划后,以 “隋亡教训” 为核心激烈劝谏。 这番话极其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李世民可能步隋炀帝的后尘。李世民听后自然极为不悦,但面对如此直白的警告和“以隋为鉴”的政治正确,他最终还是强压下了怒火,下令暂停了洛阳宫的修缮工程,并对张玄素进行了赏赐,以表彰其直言。 此事并未就此结束。之后,中牟县丞皇甫德参进一步上奏,言辞更加激烈,直指朝廷诸多施政存在弊端,潜藏着导致民怨的问题。 李世民这次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认为皇甫德参是在“谤讪朝政”,震怒之下想要治其重罪。 关键时刻,又是魏征站出来劝谏。魏征对李世民说,臣子上书言事,如果不写得激切一点,怎么能引起君主的注意呢?言辞激切看似诽谤,其实背后是忠心和深谋远虑。 李世民毕竟是能听进劝诫的明君,冷静下来后,觉得魏征说得有道理。他不仅赦免了皇甫德参,没有追究其责任,反而赏赐给他绢帛二十匹,以鼓励这种直言敢谏的行为。 最终洛阳宫还是应了李摘月的话,继续缝缝补补用下去。 一直到十年后,还是李摘月负责帮李世民修的。 …… 车队抵达洛阳城时,早已接到消息的洛阳都督杨恭仁,已率领着洛阳大小官吏在城门外等候迎接。 杨恭仁对李摘月这个名字可不陌生。毕竟,当年一个四岁小道士被接入长安宫城,本就是极为醒目的异类。当初许多人只当是陛下或太上皇一时兴起,并未将这无根无基的小儿放在心上。 谁能料到,不足十年光景,当初那个软糯的小道士,竟能一路成为太上皇义子、封侯、直至如今未满十五便晋位晏王!更在诸皇子中地位特殊,与太子交好,虽与越王李泰不和,但双方斗得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陛下似乎也乐见其成。 如今这位小王爷亲临洛阳,杨恭仁只想安安稳稳地接待,盼着她赶紧修好道观,赶紧离开,千万别在洛阳地界上出什么纰漏。 身旁的心腹幕僚低声禀报:“都督,下官听闻,此番晏王殿下出行,陛下足足给她配备了两百精骑护卫,皆是百战老卒。” 杨恭仁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幕僚一眼:“少见多怪。你在洛阳待久了,不知长安情形。李摘月在长安本就是极特殊的存在,深得两宫宠爱。二百精卫?这还算收敛的了。若不是担心朝臣非议,以陛下和太上皇的心思,给她五百人都有可能。” 幕僚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杨恭仁压低声音继续叮嘱:“记住,晏王此次来洛阳,本都督只求平稳,不想多生任何事端。你下去后,务必提醒洛阳城里那些世家豪族,都把眼睛放亮些,莫要去招惹这位小爷!他来洛阳之前,刚把一百多宗室子弟折腾得够呛,连越王都在她手上讨不到好!咱们惹不起。” 幕僚连忙低头应道:“某知晓了,定会约束各方,务必让晏王殿下在洛阳期间宾至如归。” 虽然他心下觉得都督是否过于慎重了?他们弘农杨氏可不是寻常家族,累世高门,与皇室联姻频繁,盛宠不衰,光是尚公主的就有三位,王妃中有五位是杨氏女,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更有二十余人出自杨氏。这位晏王虽说得宠,但听说并无实际根基势力,不过是单打独斗、倚仗圣宠罢了。 一旁,杨恭仁的次子杨思训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打着哈欠抱怨道:“阿耶,这晏王到底什么时候到?孩儿还与几位弟弟约好了要去打猎呢!” 杨恭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打猎?我还没说你呢!听你母亲讲,你昨日又与安平公主争执了?安平公主乃是陛下亲妹,你的妻子,平日你就不能多让着她些?” 杨思训瘪瘪嘴,一脸不忿:“是她无理取闹!我不过是宴请宾客,请了几个歌妓助兴,她竟直接冲进来掀了桌子!让我在友人面前颜面尽失!就算是公主,既嫁入我杨家,便是我的妻,岂能如此不给我面子?” 他言语间颇有些不以为意,他们杨家并不缺公主这门姻亲。 杨恭仁听得头疼不已。这个次子真是被老妻宠坏了,年近三十的人了,还如此不知轻重,三天两头与安平公主吵嚷,还不如家里十几岁的孙儿懂事。 就在这时,身旁随从提醒道:“都督,晏王的车驾快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整理衣冠望去。只见远处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缓缓向城门行来,旌旗招展,护卫森严。 待到车队在城门前停稳,杨恭仁立刻带领众官吏上前,躬身行礼:“臣,洛阳都督杨恭仁,率洛阳上下官吏,恭迎晏王殿下!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臣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殿下接风洗尘!” 车帘掀开,李摘月缓步走出,站在车辕之上,她此次赶路并未着道袍,毕竟不是在长安,队伍中就她一人穿道袍,这箭靶子太明显了,所以破天荒穿了素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 她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淡然抬手:“杨都督不必多礼,诸位请起。有劳诸位久候了。” 杨思训随着众人起身的功夫,忍不住抬头偷偷打量这位名声在外的少年。只见对方眉目如画,淡雅出尘,虽年纪尚小,但身量竟已颇高,看着似乎比他家里十五岁的侄子还要高出些许,丝毫不见稚气,反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对于个头这事,李摘月对此还是满意的,她虽然年纪小,但是老天爷在个头上从来没有亏待她,一直长得比同龄人要快,尤其女孩青春期前要比男孩长的快,让她在李承乾、李泰他们面前占足了便宜。 唉……如今,李承乾、李泰他们年纪上来了,个头也上来了,日后就不好比了。 李摘月敏锐地注意到了杨思训打量的目光,视线随即落在这个身形瘦削、面上带些许倦怠之色的男子身上,开口问道:“这位是?” 杨恭仁笑着介绍:“回殿下,这是犬子思训,排行第二。” 李摘月眸光一转,“原来是安平姐姐的夫婿啊!” 杨思训拱手道:“让晏王见笑了。” 此时,苏铮然、孙元白、孙芳绿等人也陆续下车。双方一番见礼寒暄,算是初步认识了。 随后,李摘月一行人并未多做停留,直接入住早已安排好的洛阳驿馆稍作休整。中午,便出席了杨恭仁精心准备的接风宴。宴席之上,自是宾主尽欢,让人挑不出错处。 …… 次日,李摘月带着人在洛阳城里逛了逛。行走在古老的街巷中,她的感觉颇为复杂,甚至有些魔幻。在她前世的认知里,洛阳是赫赫有名的六朝古都,地处中原腹地,连接华北、西北、华中,紧邻黄河,是无可争议的交通枢纽和战略要冲,繁华了上千年。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洛阳,却带着战乱初平后的深深伤痕。大唐立国不久,隋末那场席卷全国的惨烈战争导致人口锐减,民生凋敝。长安作为都城,在朝廷的全力支持下已迅速恢复生机,而相对偏远的洛阳,重建步伐则慢了许多,许多地方仍可见断壁残垣,市面也远称不上繁华。 更让李摘月无语的是洛阳的“民风”。 她不过随意逛了半日,竟先后遇到了三波试图摸她钱袋的小偷,两出“卖身葬父”的戏码,而且演技拙劣,破绽百出,让人怀疑是不是杨恭仁他们故意给她寻得乐子,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江湖骗子的神棍,凑上来就煞有介事地说她“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要她破财消灾…… 李摘月:…… 她总算明白,为何当年师父青榆道长要带着年幼的她千里迢迢跑去长安了。这洛阳的生存环境,未免也太“艰苦朴素”了些。若是留在这种地方,她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个什么光景! 又过了一日,洛阳都督杨恭仁邀请李摘月前往大都督府议事。寒暄过后,杨恭仁便笑着问起她对洛阳的印象。 李摘月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洛阳……民风甚是淳朴啊。” 随她一同前来的苏铮然正端起茶杯,闻言差点没绷住笑出声,连忙借喝茶掩饰。昨日回驿馆后,李摘月就没少跟他吐槽洛阳这“淳朴”的民风。 杨恭仁却以为她说的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话,捋着胡须笑道:“晏王殿下过誉了。洛阳历经前隋战乱,元气大伤,如今仍在休养生息之中,百废待兴,比不得长安繁华,让殿下见笑了。” 李摘月但笑不语,并未多言。 第82章 现场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杨思训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这局面,着实让他骑虎难下。 此时, 周五娘和周妙玉见周夫人晕倒,连忙扑上前扶住她,带着哭腔呼喊: “阿娘!” “阿娘!你醒醒!你别吓我们啊!” …… 周司马看着晕倒的妻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咬牙, 握紧了拳头,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硬着头皮重复道:“就算晕倒了……也得认账!她已非我周家妇!” 杨思训感受着周围那些探究、好奇、甚至带着点看热闹意味的目光,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心中懊悔不迭, 早知如此, 刚才就该直接用破布把周林的嘴给堵上!也省得他现在在这里胡言乱语, 把自己逼到如此尴尬的境地! 他气得几乎笑出声来, 咬牙切齿道:“周林!你简直是得寸进尺!你家这两个抱错的女儿, 我看在你在洛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已经网开一面,允她们自行离去!可你家夫人和儿子,你空口白牙说一句不是你的, 就想让我一并放过?你莫不是把我杨思训当成傻子糊弄?!” 周司马闻言, 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在场身份最高的李摘月。 李摘月见状,神色淡然,缓缓开口:“杨二郎,贫道觉得……周司马这番诉求, 细细想来,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至少,在危难之际能急中生智想出这种“断尾求生”外加“碰瓷”的法子,这周司马也算豁得出去,脑子还算灵活。 不过这周家的经历也确实离奇,真假千金的事儿还没理清,又赶上抄家灭门之祸。 杨思训一听李摘月居然帮腔,顿时目露怀疑:“晏王殿下……莫非与周司马相识?” 就连当事人周司马也没想到这位长安来的小王爷如此好说话,脸上写满了愕然。 李摘月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吐出两个字:“你猜!” 杨思训:…… 周司马:…… 这让人如何猜? 李摘月环顾四周,见门口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个个伸长了脖子,觉得此事颇为有趣,便打趣道:“杨二郎,你若觉得此事难以决断,何不听听在场洛阳百姓的看法?他们或许有高见呢?” 门口的百姓一听,这位从长安来的小亲王居然让他们发表意见,顿时来了精神,不等杨思训同意,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 “既然周司马都说休妻了,那周夫人肯定不算周家人了!不能抓!” “他说休,你就信啊!这也太糊弄人了!” “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还是跟周司马有私仇?” “我能有什么私仇?我就是觉得这事莫名其妙!周司马贪污粮草?我是不太信……他那人又不被人待见,没人帮衬,哪来的胆子贪那么大?” 听到这话的周司马脸色涨红:…… 这话虽然像是在帮他开脱,但听着怎么那么不是滋味呢? 李摘月则听得饶有兴致,目光在周司马脸上转了转。 …… “说的也是,周司马在官场上人缘确实不咋地。” “人缘不好怎么了?人缘不好,出事的时候不就正好被推出来顶罪了?” “哎呀你们都说偏了!我是心疼周家那个刚认回来的五娘,好不容易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听说前阵子正要议亲呢,结果就碰上这事,真是倒霉!” “你聋啦?刚才杨家二郎不是已经答应放过周家两个女儿了?” “哦对!既然女儿都能放过,周司马又自己承认……呃……不能人道,还叫唤着写休书打了人,那把他夫人和儿子也放过去呗!” “你说得轻巧!都督府办案是儿戏吗?怎么可能轻易放过男丁?” “我看有这位长安来的小王爷在,说不定周司马真能逃过一劫呢!” …… 议论声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杨思训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沉着脸死死盯着周司马,实在听不下去这些越来越离谱的猜测,当即怒吼一声:“都给我噤声!” 院内的兵卒见状,立刻高声呵斥:“肃静!都别说了!” 门口围观的百姓被这阵势一吓,立刻闭上了嘴巴。 李摘月唇角微翘,再次开口:“杨二郎,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思训脸色难看至极,硬邦邦地道:“晏王殿下但说无妨!” 通常这种开场白,后面跟着的准没好话。 李摘月:“贫道方才听众人议论,似乎对周司马之事颇多疑虑。当然,贫道绝不会插手地方事务,只是不想因此等事,让洛阳百姓对都督府的公正严明心生误解,寒了民心啊!” 听到这话,周司马眼睛瞬间锃亮,连忙点头如捣蒜:“晏王殿下圣明!殿下说得对啊!” 杨思训狠狠瞪了周司马一眼,转而看向李摘月,努力维持着恭敬:“晏王殿下,周司马贪污军粮一案,证据确凿,他自己也已画押认罪。下官方才放过他的两个女儿,已是法外开恩,格外宽容了!” 周司马一听,立刻戏精附体,往地上一滚,开始高声干嚎起来:“那是因为某不想活了啊!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亲闺女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幸亏没被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呜呜呜……某愧对列祖列宗!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那边,周夫人听到动静,幽幽转醒,恰好周司马滚到她跟前,夫妻二人视线对上。 情深似海那是一点没有的,周司马对上周夫人满眼的怒火,虎躯一震,抽噎了一声,“夫人……” 冷静啊! 周夫人恰好听到周司马“不想活了”的嚎叫,思及之前“休妻”的言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顿时怒火攻心。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一把推开搀扶她的两个女儿,一个虎扑就冲了上去,对着躺在地上的周司马又挠又打,巴掌“啪啪”作响,毫不客气地揪着他的发髻使劲揍。 “周林!你个没良心的!你居然敢休我?!我跟你拼了!” “哎哟!夫人!夫人饶命!轻点!唉哟喂!”周司马被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却根本不敢还手。 …… 李摘月看着这如此凶残又戏剧性的场面,惊得连连后退几步,以免被波及。 不止是她,就连杨思训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而其他人,包括那些兵卒和门口还没散去的百姓,则是个个看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 最终,在李摘月的再次“求情”,以及杨思训看着周司马被揍得鼻青脸肿、着实出了口恶气的份上,他决定不再深究周司马的胡搅蛮缠,只命人将周司马一人扣押带走。 至于周司马之后命运如何,是死是活,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以及杨恭仁最终如何定夺了。这场由贪污案引发的真假千金、“休妻弃子”、当众殴夫的闹剧,总算暂时落下了帷幕。 等到杨思训押着鼻青脸肿的周司马离开,围观的百姓们也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周家门前总算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心有余悸的周家众人。 周夫人整理了一下方才撕打时弄乱的衣冠和发髻,努力平复了情绪,然后带着周家老小,郑重地向李摘月躬身行大礼,声音哽咽却清晰:“民妇携周家上下,叩谢晏王殿下大恩!” 李摘月微微挑眉,侧身避了避,并未受全礼,语气平淡道:“周夫人不必如此。贫道今日前来,多半是看个热闹,并未真正救下周司马。他的罪责,最终还需都督府依法论处。” 周夫人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殿下过谦了。民妇虽愚钝,却也看得明白。今日若无殿下在此坐镇,杨二郎君是绝不会听进去周匹夫那些……那些混账话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非忌惮殿下天威,周林那番胡闹,恐怕也难有效果。” 意思很明白,没有李摘月这块“金字招牌”镇着,周司马就算演破天,杨思训也根本不会买账,直接全部抓走了事。 周家儿子也再次叩首,言辞恳切:“草民替阿耶谢过殿下!” 周五娘和周妙玉也纷纷跟着再次行礼。 李摘月看着这一家子,笑了笑,眸光微转,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道:“周夫人,若你们之后能找到证据,证明周司马确实是被冤枉的,或者在此案中情有可原,贫道或许……还能帮得上一点忙。” 周夫人闻言,简直是喜出望外,再次带领家人俯身叩拜,激动得声音发颤:“多谢殿下!多谢殿下施以援手!殿下恩德,周家没齿难忘!” 院中的氛围也渐渐和缓起来。 离开周家之前,李摘月心中好奇,特意停下脚步,看向一直有些沉默寡言的周五娘,问道:“周五娘,经历此番变故,你可曾后悔回到周家?” 她记得之前这姑娘和周妙玉当街都能打得不可开交,可见关系并不融洽,如今又险些被卷入杀身之祸。 周五娘似乎没料到贵人会单独问她话,呆呆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好看得过分的少年郎,脸颊微微泛红,有些结结巴巴地老实回答:“不……不后悔的。在周家,我能穿新衣裳,每天都能吃饱饭,不用饿肚子。” 周夫人一听这话,眼眶瞬间又红了,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李摘月继续问道:“可如今,你也被周家牵连,可能也要跟着一起被抄家,甚至……你不怕吗?” 第83章 年底时分, 洛阳城那场声势浩大的粮草贪腐案终于尘埃落定。周司马死里逃生,杨恭仁念在他贪污数额确实不算大,且认罪态度良好, 积极配合调查,又是洛阳官场的老人,最终网开一面,没有追究其死罪,但罚没了一大笔家财,并将其官职一撸到底, 贬为庶民。 李摘月得知结果后,便找到了周林,与他说明了去长安“辅佐”太子的事情。周林自知如今已是白身,别无选择, 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份前途未卜的“差事”。 得到周林的应允后, 李摘月迅速写了两封信送往长安。 给太子李承乾的信中, 她将周林夸得天花乱坠, 什么“性情豁达”、“见解独到”、“深谙世情”, 信誓旦旦地表示此人定能给太子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有助于其了解民间百态。 李承乾收到信后:…… 他拿着信反复看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能让李摘月如此“推崇”、并且明言会让于志宁、孔颖达等老师“头疼”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常规意义上的“人才”! 但他还是领了这份煞费苦心的“好意”,回信道谢, 并再次叮嘱她务必赶在五月前回来, 不要错过自己的大婚。 给李世民的信中,李摘月也没有厚此薄彼,表示在洛阳期间,也为陛下寻得了一位“奇才”, 并已说服其一同返京。 李世民阅信后,心中颇感宽慰,觉得这孩子还是有孝心的,即使远在洛阳也没忘了给自己搜罗人才。对于洛阳的贪腐案,杨恭仁早已详细奏报,他对杨恭仁的清廉和能力十分信任。不过……看到信末李摘月顺带对杨思训的几句吐槽——品行不端、骄奢放纵、时常与安平公主争吵,李世民不禁皱起了眉头。罢了,年后私下叮嘱杨恭仁对其严加管教便是,毕竟是皇亲,看在皇妹的面子上,暂且不深究。 …… 临近过年时,乾元观的主体建筑除了内部神像的绘塑尚未完成外,大半已经落成。但因天气转寒,风雪不断,李摘月便让工匠们先回家过年,等来年开春天气转暖再继续收尾工作。 李摘月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道袍,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将师父青榆道长的牌位恭恭敬敬地迎入了观中。 新建成的乾元观并不宏大,占地仅三亩有余,与长安那座占地千亩的鹿安宫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殿宇、厢房、丹房一应俱全,观门口还悬挂着一口崭新的铜制大钟。 待到参加仪式的人群散去,李摘月独自一人爬上了主殿的屋脊高处,俯瞰着这座崭新的道观。然而,映入眼帘的一切依然充满了陌生感。旧乾元观倒塌前是什么模样,她毫无印象,也不知道如今这新建的观宇,师父是否会喜欢。 当年师父还在时,她曾雄心勃勃地表示,要赚很多钱,帮他重建乾元观。如今八年过去,观已建成,可故人又在何方呢?一种物是人非的怅惘悄然弥漫心头。 苏铮然一直安静地站在下方,仰头望着屋檐上那道身影。料峭的寒风中,那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寂寥,仿佛一只随时会乘风归去的孤鸟,让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他忍不住扬高声喊道:“斑龙!高处风大寒冷,快下来吧!小心脚下!” 李摘月听到喊声,下意识地低头望去,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声音微哑地抱怨道:“这玉泉山的山风……也太冷了些。” 苏铮然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明了,哪里是风冷,分明是念及故人,心中伤感。他放柔了声音哄道:“山里的风都是这般凛冽。快下来吧,当心着凉。” 李摘月深吸了一口带着冰雪气息的冷气,顺着旁边架好的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眼看双脚就要落地,她刚松开扶着梯子的手,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猛地一滑! “滋溜”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地上! “嘶!” 尾椎骨传来的痛麻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好意思喊出声,谁让自己非要爬高呢? “斑龙!”苏铮然见状,立刻蹲下身想要扶她。 “等一下!等一下!”李摘月连忙摆手拒绝,她现在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先让贫道缓一缓,缓一缓……” 苏铮然看她疼得额头冒汗,心中焦急,下意识地伸手就想帮她揉按一下伤处。 “!”李摘月眼疾手快,一把挡住他探过来的手,干笑两声,“没事没事!贫道无碍,缓一下就好了!真的!” 苏铮然有些纳闷,不解道:“之前我摔伤腿时,你不也替我按摩许久,处理伤口。今日你伤了,我理应投桃报李。你放心,之前孙药王教过我一些推拿活血的手法……” “……呵……呵呵!”李摘月干笑着,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作,“不用了!真不用了!你那是重伤,要命!我这就是磕了一下,不碍事!不碍事!” 首先,“投桃报李”不是这样用的,其次,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啊!主要是位置太尴尬了! 苏铮然见她如此坚决拒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受伤了,我瞧着也一样心疼……都是男子,你又是道士,学什么女子扭捏做派!” 李摘月:!!! 这不是心疼不心疼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地上实在太凉,又僵持磨蹭了一会儿,李摘月感觉那阵剧痛终于缓和了一些。她瞅准机会,“嗖”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还故意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强装无事道:“你看!贫道就说没事吧!好了!全好了!” 苏铮然:…… 他看着她那明显还带着点僵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铮然见她强撑着站起来,下意识就想上前扶她一把。谁知李摘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地一下跳开老远,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刚摔过一跤的人。 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再看看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你这样子……若让不知情的外人看了,还以为是我将你推倒在地的呢。” 李摘月:…… 她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站在一旁的苍鸣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小声嘀咕:“郎君说的没错……” 恰在此时,去厢房取狐裘的赵蒲回来了。她一眼就看到李摘月走路姿势有些别扭,一瘸一拐的,连忙关切地问道:“观主,您这是怎么了?” 李摘月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尴尬:“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已经好了。” 赵蒲闻言,眼神下意识地就瞟向了一旁的苍鸣,带着询问之意。 苍鸣被这眼神一看,立刻扭过头,故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然后摆出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大声道:“反正不是我家郎君推的!我可以作证!” 赵蒲:…… 她脸上的疑惑更深了,目光在李摘月和苏铮然之间来回扫视。 不会吧……难道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冲突?可她宁可相信是苍鸣这愣头青不小心闯了祸,然后嫁祸给苏郎君! 于是,赵蒲面色一肃,目光锐利地盯住苍鸣,语气认真:“苍鸣!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毛手毛脚冲撞了观主?” 苍鸣瞬间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正气、完全不似开玩笑的宫婢。 天哪!这人跟着李摘月这么久,怎么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这脑子怎么长的? 苍鸣:“不是!赵蒲姑娘你误会了!在下刚刚是开玩笑的!真的是晏王殿下自己脚滑摔了一跤!与我家郎君无关!更与我无关啊!” 赵蒲却依旧是一副“你继续编,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的严肃表情。 李摘月嘴角微抽:…… 苏铮然则是扶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无奈地叹了口气,“苍鸣,闭嘴。现在立刻去那边墙头上蹲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下来!” 苍鸣:……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但对上自家郎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他悻悻然地应了一声“是”,然后身形一纵,轻巧地飞身跃上不远处的院墙,委委屈屈地蹲在了上面。 赵蒲看到苍鸣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偏过头,肩膀微微耸动,努力绷紧嘴角。 李摘月看着墙头上那团委屈的背影,也是忍俊不禁,连忙低下头掩饰笑意。 苏铮然扶额叹息,“……蠢货!” 经这么一打岔,方才那点尴尬气氛倒是消散了不少。 …… 正值冬日,玉泉山晚上夜寒,是故一行人并没在山上落宿,而是回到洛阳的驿馆。 苏铮然始终记挂着李摘月摔倒的事,回到驿馆后,便精心挑选了上好的活血化瘀膏药派人给她送去。 夜深人静,驿馆各处大多已熄灯安寝,唯有苏铮然下榻的院落厢房依旧亮着灯火。 他独自坐在书案旁,手中虽捏着一卷线装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桌上那盏跳跃不定烛火,眉心微蹙,似乎被什么难题困扰着。 黑影一闪,苍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低声提醒道:“郎君,时辰不早了,您该安歇了。孙药王叮嘱过,您需静养,不可熬夜劳神。” 苏铮然仿佛才被惊醒,他将书卷倒扣在案上,语气带着一丝迷茫和不解,轻声问道:“苍鸣,你说……为何斑龙今日与我那般见外?不过是摔伤,我欲搀扶查看,他竟避如蛇蝎。” “……”苍鸣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家郎君大晚上不睡觉,竟然还在琢磨白天那点小事。他粗犷的脸上露出几分纠结,大手挠了挠头,努力组织语言:“见外?呃……属下觉得,可能不是见外,是……是害羞吧?” 第84章 李世民真是无语问苍天。被打也就算了, 他自认理亏,也没打算计较,想着在宫里养两天伤就过去了。 偏偏自家父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竟然把消息给透了出去,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堂堂皇帝被自家老父亲给揍了,这脸真是丢大了! 李渊现在看见他在眼前晃悠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自己当初被蒙在鼓里,欢天喜地地认下李摘月当“义子”,还觉得是捡了个大宝贝,结果这小子和儿媳早就知道真相, 就瞒着他一个人! 他已经能预见到,等日后真相大白,自己会成为多大的笑话!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李世民还试图装无辜,委屈巴巴地解释:“父皇, 这也不能全怪儿臣啊……谁让您当初动作那么快, 没等儿臣反应过来, 您就认下了。儿臣也是在那之后, 才……才逐渐确定那孩子的身份。在此之前, 朕与观音婢都不敢想, 这孩子还能回到我们身边……” 李渊听得直磨后槽牙,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冷笑道:“之后呢?!之后那么多年!你总不能说,斑龙离开长安去了洛阳之后, 你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吧?!” 他现在是彻底想明白了! 之前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算斑龙立再多功劳,皇帝和皇后对她的疼爱和纵容也似乎有些超乎寻常,甚至能容忍她跟青雀那样闹腾。 而且爵位给得也忒大方,郡王没当多久就直接晋了亲王!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分明是早就知道那是自家亲骨肉!是在变着法儿地补偿呢! 也对!斑龙幼时的模样,分明就和长孙氏小时候极为相似!皇帝和长孙氏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这么一算时间,恐怕斑龙进宫不足一年,他们夫妻俩就心里有数了! 可这两人,居然联手瞒了他这么多年!把他当傻子一样糊弄! 李世民:…… 看着父皇越来越黑的脸色,他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了。 李渊越想越气,猛地站起身,又要动手:“好啊!你们夫妻俩真是好样的!把朕耍得团团转!看朕今天不揍死你个不孝子!” “父皇!父皇息怒!别打!别打脸啊!儿臣过两日还要上朝呢!”李世民见状,连忙告饶躲闪,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严。 张阿难等内侍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劝,只能干着急。 长孙皇后后来听说此事,一点也不同情李世民,只觉得他是自作自受,谁让他没事去刺激老爷子,活该! 等李渊发泄够了,气喘吁吁地坐下,确认了李摘月本人对此确实毫不知情后,这才没好气地问道:“你就打算这么瞒一辈子?她……她终究是个女子!将来怎么办?” 李世民挨着李渊,有些狼狈地坐在殿前的台阶上,耷拉着脑袋,无奈道:“父皇,您看她现在……有半点女子的样子吗?” 李渊一听,当即用手肘给了他一下:“哼!这还不是你给纵容、给折腾出来的?!明明早就知道了身份,不想着好好引导恢复,还帮着她一起瞒天过海!” “哎哟!”李世民吃痛地揉了揉肋骨,却不敢还手,只能叹气道:“关于此事,朕与观音婢早就商议过。这孩子是失而复得,又自幼长于道观,拜在三清门下。我们只求她平安喜乐就好。您看她回到长安后,为朕、为大唐做了多少事?朕……实在不想逼她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 李渊冷哼一声,一针见血地戳破他的幻想:“朕看你是想多了!首先,就算你想认,斑龙那孩子愿不愿意认你还两说呢!她如今可是你亲口御封的‘晏王’,是朕昭告天下的‘义子’!论尊荣,可不比你那些公主差!她逍遥自在惯了,凭什么要回去受那些公主的规矩束缚?” 李世民:…… 虽然父皇这话说得有点不准,但仔细一想,以斑龙那无法无天的性子,还真有可能不买账! 李世民:…… 得,亏他之前还想看父皇震惊失措的笑话,没想到转眼就被父皇捏住了七寸,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李渊瞅到他受挫的模样,唇角胡须经不住翘起,“臭小子,姜还是老的辣!” 他老眼昏花认错了人,可这臭小子与亲女儿“称兄道弟”也不是啥好名声。 他们半斤八两,可是他乃太上皇,赢他半分,最后还是他赢了! 这么一想,余光瞥到李世民脸上的淤青,李渊心里窝着火瞬间消散,甚至还带着一丝畅快,抬手又给了身边的儿子一肘子。 “……”李世民无奈。 这人老了,怎么跟孩子似的。 …… 由于李摘日后要返回长安,不可能长留洛阳,但乾元观又不能无人看守打理。正当她为此发愁时,苏铮然得知了她的难处,主动向她推荐了一位道士。 他介绍道:“此人法号怀善,年轻时曾投身行伍,后来看破红尘,出家做了道士,如今就在新安郡附近的一座小道观清修。为人正直可靠,且有些拳脚功夫,看守道观应无问题。” 李摘月一听有人选,当即喜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濯缨了!真是解了贫道的燃眉之急!” 苏铮然闻言,却稍显犹豫,补充道:“只不过……有件事需提前告知。怀善道长年轻时受过伤,废了一只眼睛,面部……也因此稍有不妥。” 李摘月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面部稍有不妥……是有多不妥?” 苏铮然在自己如玉的脸颊上比划了一下,解释道:“怀善道长早年与人争斗时,被对方用利刃划伤了面部,不仅伤及一目,脸上也留下了一道颇深的疤痕。” 李摘月一听,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无碍!皮囊外相而已,不重要!反正这玉泉山也是荒僻之地,贫道本也没指望这里能有多少香火,有个可靠的人守着就行。” 到时候再收一些道士、道童,乾元观就活了。 苏铮然:…… 她怕是误会了,以为怀善道长长得多么凶神恶煞。其实怀善道长虽然面上有疤,但并非穷凶极恶之相,反而因经历丰富,眉宇间自带一股沧桑坚毅之气。 罢了,等见到真人,她自然就明白了。 …… 三月中旬,在乾元观移栽的桃花盛开时,李摘月终于见到了苏铮然举荐的怀善道长。 只见来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精干,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干净道袍,相貌甚是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便难以辨认的那种。但他眼神内敛,眉宇间带着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与沧桑,并不像寻常山野道士那般狂悖不羁。而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过左眼、直至脸颊的深长疤痕,虽然醒目,却并无狰狞可怖之感, 李摘月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道礼:“怀善道长,贫道李摘月。此后,这座乾元观,便托付给道长了!” 怀善道长显然也是个爽利人,并不虚言客套,当即回礼,声音沉稳有力:“晏王殿下放心!贫道在此立誓:观在人在,观毁人亡!定当竭尽全力,守护此观!” 李摘月一听这近乎决绝的誓言,眼皮不由得跳了跳,连忙摆手:“……呃,倒也不必如此夸张!道长言重了。这观若是日后真有什么损毁……大不了再盖一座便是!反正它也不是没塌过……” 怀善道长:…… 虽然听着挺暖的,可还是有些尴尬。 一旁被邀请来观礼的一瓢道长看着这一幕,脸上不禁流露出几分艳羡。 同是道士,人家怀善就能得了这么一座清静崭新的道观安身立命,守护一方。而自己呢?虽说混了个晏王“师叔”的名头,听着风光,可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如今还得带着小徒弟白鹤,背井离乡,跟着去那长安富贵地。长安虽是繁华无限,可在他这等散漫惯了的人看来,何尝不是龙潭虎穴、是非之地?而且至今也不知晏王非要带他去长安究竟所为何事,前途未卜,心中着实忐忑。比起怀善如今在洛阳得的这份清闲自在,真是没法比。 李摘月自然留意到了一瓢道长那羡慕中带着点小哀怨的眼神,心中暗笑,却并未点破。 她转向怀善,又细致地交代了一些观中事务和日后可能的香火来源处置,虽然她觉得香火可能没多少,并将早已备好的观产契书和些许启动银钱交给了怀善,让其能有招募一些有天资的道士、道童。 至此,乾元观总算有了一个靠谱的“副观主”,李摘月心中一件大事算是落了地。只待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看便是。 …… 周司马家自打死里逃生、又被一撸到底后,可谓是门庭冷落鞍马稀,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一开始,那些曾被周林得罪过的人,迫不及待地上门痛打落水狗,各种刁难羞辱接踵而至。周夫人带着一家老小,包括周五娘和周妙玉,没少受窝囊气,日子过得有些艰难。 直到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风声,说周林不知走了什么运,竟然抱上了晏王李摘月的大腿,甚至可能要去长安了。那些寻衅滋事的人才渐渐消停下来,不敢再过于放肆。 李摘月原本打算让周林带着家眷先行一步赶往长安。但见周家在洛阳的处境如此糟糕,仇家似乎不少,担心他们路上出事,便改了主意,决定等自己返程时,带着周家一同上路,也算多加一层保障。 阳春三月,杨思训与一众洛阳子弟邀请李摘月前往玉泉山打猎散心,本着交际的目的,李摘月就应下了。 玉泉山虽然桃花依然盛开,但山腰以上不少背阴处还覆盖着未化的薄雪。 第85章 玉泉山的风波虽已平息, 余韵却仍在洛阳城中荡漾。 不止杨恭仁送来了厚礼,那日同游的世家子弟们也纷纷遣人送来各色珍玩。礼单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显赫,礼物一件比一件贵重, 附上的名帖却都写得含蓄委婉,字里行间无不旁敲侧击地探问李摘月对杨氏一事的口风。 李摘月望着堆积如山的礼盒,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弘农杨氏虽不及五姓七望那般显赫,却也是绵延百年的世家大族。李摘月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不会因一人之过而迁怒全族,更何况以她如今的实力和心境, 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况且杨思训已然半身瘫痪,形同废人。杨恭仁亲自将审问结果呈报于她,姿态放得极低,分明是要与李泰撇清关系。如今又送上这般厚礼, 她若再追究, 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然而, 杨思训对她下手的那一刻, 就注定为杨氏招来了祸患。她可以不计较, 却挡不住其他想要借题发挥之人。杨恭仁祈祷杨思训今后安分守己, 若是再行差踏错,便是拉着全族跳下万丈深渊。 自那日后,李摘月过上了难得清净的日子。再无人敢轻易递帖相邀,她乐得清闲, 平日不是前往乾元观清修, 便是待在驿馆中读书品茗。 洛阳城中渐渐流传起新的传闻:都说那位晏王日日前往玉泉山修炼,身形越发清瘦飘逸,气质也愈发清冷出尘,令人不敢接近。百姓们这才想起她原本的道士身份, 于是又有谣言说玉泉山中有仙人显灵。正值春暖花开时节,竟有不少人慕名前往玉泉山登高赏春,顺带寻仙访道。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乾元观的香火竟因此兴旺起来。从清晨到日暮,观门前车马不绝,信众络绎不绝,袅袅香烟缭绕不绝。 苍鸣见到这般景象,不由赞叹:“晏王当真是好计策!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乾元观的香火热闹起来。” “……”李摘月冷着脸道:“贫道从未有此打算。” 苍鸣:…… 他就是夸一下,拍一下马屁而已,如此较真让他有些尴尬啊。 李摘月转向一旁的怀善道长,语气缓和些许:“近日观中繁忙,有劳道长了。若觉得香客太多,不妨晚些开门,早些闭观,也好得些清静。” 怀善道长一时无言以对,显然从未见过嫌香火太旺的道士。 苍鸣见状,忍不住打趣道:“晏王该不会是见鹿安宫的香火不如乾元观,心生嫉妒,才不愿让乾元观开得太久吧?” “……”李摘月闻言,扭头对他冷冷一呵:“你猜?” 苍鸣还未来得及接话,就听自家郎君淡淡开口:“去墙上待着。” 苍鸣顿时苦了脸。他不过是开个玩笑,晏王都没说什么,郎君这般着急护着是为哪般? 苏铮然见他不动,眉梢微挑:“怎么,你也似杨思训那般瘫了?” “……”苍鸣偷眼去瞧李摘月,见她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显然不会替他求情。最终只得叹了口气,悻悻地挠了挠头,飞身跃上墙头,独自吹冷风去了。 四周的侍卫见他蹲在墙头上的狼狈模样,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苍鸣没精打采地蹲在墙头,任春风吹拂衣袂,抚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 李摘月抬眼望了望墙头上那道委屈的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笑意。 苏铮然温润的嗓音适时响起:“总算肯笑了。” 李摘月:…… 墙头上的苍鸣听得真切,顿时石化当场。 原来郎君折腾他,竟是为了博晏王一笑!幸亏晏王不是女子,否则他真要怀疑郎君的用意了! 转念一想,无论郎君是何动机,倒霉的横竖都是他啊! 李摘月嘴角微微一抽,望着墙头那道萧瑟的背影,轻声道:“你这般作为,倒叫贫道觉得好似在作孽一般。” 旁侍的赵蒲连忙低头,抿紧嘴唇强忍笑意。 苏铮然一时语塞,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解:“那你这些时日为何总是冷着一张脸?” 李摘月闻言轻叹一声,负手望向天际流云。春日阳光洒在她素净的道袍上,映出几分出尘之气。 “贫道这些时日静思己过,自觉年岁渐长,也该有所改变了。”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分不清情绪。 苏铮然眼皮一跳,哭笑不得:“莫非不是因为狩猎之事生气?” 李摘月微微摇头,宽大的袖摆在春风中轻扬,端的是超凡脱俗的姿态:“冤有头,债有主,贫道还不至于那般小气。只是想着如今既是乾元观与鹿安宫的主人,又是陛下亲封的亲王,总该有些派头才是。”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清冷:“往后便要摆出自己的气势!” 从今往后,她就要走“高岭之花”路线,用气场震慑八方。 苏铮然:…… 苏铮然默然无语,总觉得这般转变颇有些儿戏。然而转念一想,斑龙若是带着这般模样回到长安,陛下得知玉泉山之事后,怕是又要心疼不已。 只是此事牵扯到李泰,毕竟是陛下与长孙皇后的儿子。斑龙虽受圣宠,在身份上终究不能与皇子相比。若陛下有意在其中转圜调和,不知斑龙能否接受这般结果。 …… 都督府内,风声鹤唳。 杨思训院中那些往日里与他形影不离、知晓无数隐秘的心腹奴仆,如同被秋风扫过的落叶,消失得干干净净。 新换上的仆役个个低眉顺眼,步履无声,整个院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府中上下无人敢议论,更无人敢探听,人心惶惶。 杨恭仁将杨思训交由安平公主照料,言语间并无转圜余地:“若他再不知分寸、任性妄为,公主不必容情,该管教便管教,不必看任何人的颜面。” 安平公主起初见杨思训缠绵病榻、行动不能自理的凄楚模样,尚且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心中酸楚,甚至还想替他向李摘月求情,请孙元白他们再来诊治一番。可杨思训即便已狼狈至此,却依旧脾气暴戾,动辄摔砸怒骂,口出恶言。时日一长,竟将安平心中最后一点怜悯也消磨殆尽。 待到李摘月离开洛阳那日,安平公主送上一份厚礼,并低声恳求:“可否请晏王代妾身向父皇与陛下传一句话……就说安平……思亲心切。” 李摘月默然片刻,心中了然。 安平公主这分明是——看清前路,另择栖枝了。 李摘月语气温和,如春风拂过:“贫道来时,太上皇与陛下也曾提及安平姐姐,言语间甚是挂念。姐姐若思念亲人,何不亲笔修书一封,诉说骨肉之情?想必二位至尊见信,定会倍感欣慰。” 安平公主微微一怔,眼中泛起微光:“妾身……真的可以么?” 李摘月含笑颔首,言语愈发恳切:“令爱至今还未曾见过皇祖父与舅舅。若是能收到小郡主的亲笔画作或是手书,想必二位至尊会更加欢喜。” 安平公主闻言眼眶微热,郑重敛衽一礼:“晏王殿下点拨之恩,妾身感激不尽。我明白了。” 李摘月微微欠身还礼,云淡风轻。 她身旁的赵蒲眸光微闪,等安平公主离开,低声询问:“观主要助安平公主摆脱杨家?” 李摘月淡定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过贫道更希望对方能先将杨思训给收拾了再离开!这样贫道会安心许多。” 旁边的苏铮然:“斑龙若是不想脏了手,交给我即可!” 李摘月一听,无语凝噎:“你动手与贫道动手有什么区别?” “……”苏铮然一噎,唇角却止不住上扬。 …… 三月底,回程路上正值春日。和风煦暖,山花烂漫,沿途风景如画。因李摘月此行主要目的已达,且时间充裕,故而她与苏铮然一行人并未急于赶路。 车马仪仗行进得不紧不慢,时常在风景佳处稍作停留,赏玩春色,饮酒赋诗,倒也消解了不少长途跋涉的疲惫。 然而,宁静只是表象,玉泉山那场“意外”的余波,正以他们行程更快的速度,传到长安。 玉泉山惊魂之事,终究未能被彻底掩盖。虽有杨恭仁的紧急处置和封锁,但当日动静太大,目击者众多,其中不乏有心之人。详细的密报很快通过某种渠道被快马加鞭,直送长安,呈递至御前。 李世民看完后,勃然大怒。 震怒之下,皇帝的反应迅疾而酷烈。他根本没有耐心等待杨恭仁那可能带有回护性质的辩解奏疏,直接颁下严旨:即刻将罪魁祸首杨思训缉拿,下狱严加审问!罪名明正典刑——骄纵不法、残害亲王! 这还不够。李世民的怒火显然并未完全相信这仅是一个纨绔子弟的肆意妄为。圣旨中更明确指令审案官员:严查其背后是否有人主使、撺掇! 这道命令,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响了长安和洛阳的官场,毕竟杨思训不是寻常人,也是皇亲国戚,而且弘农杨氏可是尚了三位公主。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洛阳。 杨恭仁接到长安来的急报,得知陛下不仅将杨思训下狱,更要严查“背后主使”时,顿时如遭晴天霹雳,僵立当场。 他原以为迅速处置了杨思训、交好李摘月,已能将此事控制在洛阳范围内,尽可能保全杨思训。如今他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他错估了李摘月在陛下心中那非同寻常的分量。 巨大的懊悔瞬间攫住了他,他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和侥幸,立刻伏案疾书,写下请罪奏疏。 这一次,他再不敢有半分回护,将玉泉山事件的来龙去脉、杨思训的狂悖言行、尤其是杨思训平日与越王李泰交往甚密,常以越王心腹自居,并隐隐透露此事乃为越王出气等关联,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皇帝。 第86章 而与李泰的惊喜截然相反,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听到通传,眉头却是几不可察地一皱,, 随即不易察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方才那副被李泰吵得头疼无奈的神情收敛起来,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只是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未曾消散的愠色。 皇后和太子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还来得如此之快? 他的目光如电,下意识扫向一旁垂手躬身的张阿难。这位侍奉他多年的内侍监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但那过分恭顺的姿态反而透着一丝不寻常。 张阿难感受到天子的注视,立即趋前两步,小心跪下:“奴婢有罪!” 李世民冷哼一声,声音里淬着冰碴:“朕还没说什么, 你倒先认起罪来了。跪一旁去!” “是。”张阿难不敢多言, 连忙挪到殿柱旁的阴影里, 规规矩矩地跪好, 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殿内一时静得可怕。 李泰的哭声早已戛然而止。他脸上还挂着泪珠, 胖乎乎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里交织着残余的委屈和忐忑。 阿娘和大哥来了,本是救星,可看阿耶这反应……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殿门外, 清晰的脚步声渐近。珠帘被内侍轻轻掀起, 一道端庄雍容的身影和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一同出现在门口,带着室外微凉湿润的春雨气息。 长孙皇后已进殿,目光便迅速扫了一圈……御座上脸色铁青的丈夫,跪在一旁不敢抬头的张阿难, 以及那个跪在当中、脸上泪痕未干的次子。 她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李承乾跟在她身侧,他今日穿着一袭杏黄常服,身形比之年前似乎又清减了几分,脸色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目光同样快速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李世民身。 “臣妾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两人齐声行礼。 李世民看着突然到来的妻儿,胸中的怒火强行压下,最终化作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免礼。皇后和太子此时过来,所为何事?”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李泰跪坐在在地,圆脸上泪痕未干,一副委委屈至极的模样。 长孙皇后面色从容,语气温婉如常:“陛下,这是怎么了?老远便听到青雀哭声震天,不知是何等大事,惹到陛下如此动怒,也让青雀这般委屈?” 李承乾沉声道:“青雀,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李泰见来了靠山,胆子又壮了几分,听到太子哥哥一上来就指责自己,鼻头一酸,刚收住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带着浓重的哭腔道:“阿娘,太子哥哥!阿耶他……他偏心!不信我!要重重罚我!呜呜……” 李世民冷哼一声:“偏心?朕看是平日太过纵容你,才让你这般无法无天!” 他转向长孙皇后,语气稍缓,“观音婢,此事朕本不想让你烦心,奈何被些不懂事的惊动了你。你来得正好,也听听这孽子干了什么‘好事’!” 被点名的张阿难将身子伏得更低,连忙请罪:“奴婢万死!” 长孙皇后缓步上前,轻轻拉起李泰,用帕子给他拭泪,动作轻柔却让李泰不敢再造次,“陛下息怒!青雀,你且慢慢说,究竟所犯何错?若真是你的不是,好生向你阿耶认错便是,若另有缘由,也好让你阿耶与我知道。” 她语气平和,即为偏袒,也未指责,话虽是对李泰说的,平静的目光却看向李世民,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 李世民:…… 观音婢往日总是说他溺爱孩子们,她真该好好反省自己才是如何护犊子的。 李承乾则立在一旁,时刻准备在父母之间转圜,或是在必要时“管教”一下弟弟。 李世民余光一瞥,“青雀,事情是朕来说,还是你来解释?” “……”李泰缩了缩脖子。他倒是想辩解,可阿耶这话直接堵住了他的嘴。想到此处,他委屈地瘪瘪嘴:“阿耶怎么说都好,儿臣……儿臣又不能违逆您!” “呵。”李世民轻嗤一声,见他此刻竟又不怵了,不禁摇头。他倒要看看,等观音婢看了杨恭仁的奏疏后,是否还能这般护着他。 李泰被他看的心头发毛,不过还是努力控制脾气。 至今为止,只是杨思训那蠢货的口供,他咬死不认便是。 李世民将御案上的奏疏拿起,递给长孙皇后:“观音婢,你自己看看。此乃洛阳都督杨恭仁呈上的请罪奏疏。” “杨恭仁?”长孙皇后先是疑惑,随即想起杨恭仁现任洛阳都督,而李摘月方才从洛阳归来不久。 她疑惑地看了看李泰,眉心微蹙。 难道青雀背地里在洛阳做了什么? 李泰注意到母亲审视的目光,连忙辩解:“阿娘!杨恭仁所言都是为了给杨思训脱罪!儿臣冤枉啊!” 长孙皇后心头一跳,顾不得礼节,连忙展开奏疏,迅速浏览起来。 随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她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捏着奏疏边缘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阿娘!”李承乾察觉不对,轻声提醒。 李泰也紧张地看着母亲。 李世民见她神色惊惶,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抚:“观音婢,莫急。斑龙无事,反倒是对她动手的杨思训遭了报应,被黑熊袭击,落得半身瘫痪。” 李承乾喉咙发紧:“阿耶,您的意思是……杨思训之事,与青雀有关?这怎么可能?” 长孙皇后听到“青雀”二字,猛地抬眼看向李泰,话语堵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来。 “……才不是儿臣!”李泰当即矢口否认,一提起这个,方才的委屈又涌上心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杨思训是安平姑姑的夫婿,他给我递拜帖,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谁知道这个蠢货!居然……居然敢在洛阳对李……对晏王叔下手!若不是阿耶今日唤儿臣来问话,儿臣根本不知道这事竟能牵扯到儿臣头上!” 李承乾沉默不语。 整个长安谁人不知越王与晏王素来不睦?若此事传扬出去,即便子虚乌有,也会被传得绘声绘色,仿佛真的一般。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转向李世民,声音虽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陛下,此事……可有实证?” 李世民面色沉凝:“朕已命人将杨思训押解进京候审。无论此事是否与青雀有牵连,他胆敢对斑龙下手,便是自寻死路。” 长孙皇后闻言,面上忧色未减,眉心反而锁得更紧。 李泰期期艾艾地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阿娘,您要信我……我虽与晏王叔不和,可最多就是小时候打打架、吵吵嘴。就算真看不过眼,也都是挽起袖子亲自上手,从不会使这等阴私手段!这两年大家都长大了,动手是少了,可、可也不能因此就说我会害他啊……” “长大了”三个字在长孙皇后耳边反复回响。她望着眼前这个个头已隐隐要超过自己的儿子,心中蓦地一痛。 若是七八岁的青雀说出这番话,她信。可人一旦“长大了”,心思就变得复杂难测。当年的废太子李建成与陛下少年时又何尝不是兄友弟恭?最终不也走到了玄武门那一步…… 李承乾见状,深知此事绝不能深究下去,必须就此打住,适时温声劝解:“阿娘,儿臣也以为此事应与青雀无关,多半是场误会。待杨思训押到长安,仔细审讯一番,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无论真相如何,此事绝不能与青雀扯上关系。至于杨思训?只能怪杨恭仁教子无方,竟养出这般没脑子的蠢货。 李泰一听兄长也为自己说话,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连连点头,转而将满腔的委屈与紧张化为了对杨思训的愤怒,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等见了杨思训,我定要他好看!” 作为杨恭仁的儿子,居然一点脑子都没有。 长孙皇后眼眶泛红,泪珠无声滑落。她抬手轻轻抚摸李泰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坚定:“青雀,这次阿娘信你。你也要向阿娘保证,今后无论如何,绝不会出手伤害斑龙,可好?至于斑龙那里……阿娘会去同她解释。” 既然斑龙无事,不能让两个孩子因为这事结成死仇。 “……阿娘!”李泰怔住,下意识瞄了一眼李世民,看向长孙皇后,眼中带着不确定的希冀,“阿娘……真信我?” 那阿耶呢?方才阿耶那虎视眈眈、仿佛要生吞了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李世民冷哼一声:“你既咬死不认,朕总不能屈打成招。待杨思训押到长安,看你又如何狡辩!” 长孙皇后连忙挤出笑容,试图冲淡这紧张气氛,她捧着李泰的脸,柔声道:“信。我们青雀心胸开阔,用斑龙的话说,便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李泰撇撇嘴,小声嘟囔:“他就会拿好话糊弄阿娘!” 他话音刚落,就见李世民举起了大手,作势要打:“嗯?难不成,你想试试朕用这个‘糊弄’你阿娘?” 李泰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赶紧往长孙皇后身后躲。 见气氛稍有缓和,长孙皇后低声道:“陛下,若无事,臣妾先带青雀回去了?” 李世民挥挥手,算是默许。 李泰如蒙大赦,赶紧扶着母亲的胳膊,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紫宸殿。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殿门时,身后突然传来李世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慢着!” 第87章 眼看着李摘月的车队一日□□近长安, 李世民心头的焦虑非但没有因杨思训的死而平息,反而与日俱增。 杨思训的死,只是强行给玉泉山事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却并未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斑龙与青雀关系本来就不好,经此一遭,怕是更要雪上加霜,这日后嫌隙更大,岂不是让他与观音婢伤心? 他们小时候, 再大的矛盾,他这个阿耶出面,各打五十大板,再给点新奇玩意, 总能哄得转圜。 可如今, 两人都长大了, 各有各的府邸、属官、心思, 也各有各的骄傲和算计, 再不是给个糖人、说个笑话就能轻易糊弄过去的孩子了。 思来想去, 这份焦虑无处排解,他又将李承乾唤到了跟前。 “太子,”李世民揉着眉心,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烦恼和一丝不确定, “斑龙眼看就要到长安了。你说……经过玉泉山这事, 她与青雀之间,还有可能……和好如初吗?” 李承乾站在下首,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强忍住吐槽的欲望, 尽量委婉地提醒父亲认清现实:“阿耶,请恕儿臣直言。平日里,晏王叔与青雀的关系……似乎也从未与一个‘好’字沾边吧?” 这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俩的关系就算没达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是与“关系好”还是相差甚远。 李世民脸色顿时一拉,有些不悦,更有些担忧:“你的意思是,斑龙此次回来,他们二人非但不会缓和,反而会闹得更凶,甚至会打得不可开交?” 李承乾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儿臣所虑,恰恰相反。就怕……连打都打不起来了。” 李世民疑惑地看向他。 李承乾解释道:“经此一事,若处理不当,两人怕是会表面或许维持着虚假的平静,实则暗地里较劲,隔阂更深,直至彻底离心。这才是最可怕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皇室内部的暗斗往往比明争更致命。 他看向父亲,提出建议:“故而,儿臣以为,当前重中之重,并非强求他们‘和好如初’,这绝非一日之功,而是阿耶您必须明确地、重重地安抚晏王叔。要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您知晓他受了委屈,您心疼他,您站在他这边。晏王叔脾性虽大,直来直去,但心思透亮,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只要心意给足了,其实……是很好哄的。” 至于青雀那里,有他、父皇、母后等人拉着,两个人之间只要将一个人劝住,以后顶多就是生疏些,达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李世民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他挑了挑眉,似乎被太子说动了。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张早已拟好的清单,递给李承乾:“你看看,这些……可能让斑龙满意?可能哄好她?” “……”李承乾接过去,眼眸一扫,微微诧异,很快就恢复平静,恭敬道:“父皇英明!” 看来父皇还是了解李摘月,并未想着强行调解双方的关系。 不过这圣旨一宣,怕是会惹得许多人眼馋、眼热。 李世民狭长的凤眸微微扬起,带着点自嘲又了然的语气叹道:“这份单子若是让青雀那小子看见了,怕是又要跳着脚嚷嚷朕偏心眼喽!” 李承乾面色平静,语气却十分淡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父皇之前训斥青雀时便说了,谁让他交友不慎,识人不明,惹出这等祸事。既然他无法自己平息晏王叔的怒火,自然只能由父皇您来弥补。这不是偏心,这是……就事论事,平息事端。” 李世民听着太子这番熨帖的话,看着他沉稳懂事的模样,心中倍感欣慰,之前的焦虑也驱散了不少。 这子女一多,如何端平一碗水,真真是世上最让人头疼的难题之一。幸亏,还有太子这般懂事,能体谅他的难处,为他分忧。 李承乾对上他的眼神,淡淡一笑。 李世民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子真是长大了!” 李承乾下意识挺直肩膀,“儿臣还有许多需要向阿耶学!” 李世民闻言,笑的越发开心。 …… 李世民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颁下,其内容之重,封赏之厚,瞬间在长安朝堂掀起了惊涛骇浪。 旨意核心有三: 其一,赐封号 “紫宸真人”! 光是这四个字,就足以让所有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冷气。谁人不知,“紫宸殿”乃是现今陛下日常理政的核心宫殿。“紫宸”二字,更喻指紫微星、北极星,乃帝星之象征,至尊至贵!而“真人”之号,在道教中地位极其尊崇,非道高德劭、近乎得道者不能当之,如庄子被尊为“南华真人”,列子被尊为“冲虚真人”。 历来“真人”封号多是追赠前代先贤,极少赐予在世之人!陛下将此二字与“紫宸”结合赐予李摘月,其意味之深,恩宠之重,简直令人不敢深思! 其二,遥领相州都督、齐州都督!此二州皆为中原腹地重镇,战略地位重要,经济富庶。 其三,督相、齐、卫、黎、魏、刑、贝七州军事!这意味着赋予了李摘月对这七州军事力量的节制调度之权,虽为“遥领”,但名分和影响力已然确立! 圣旨一出,朝野惊骇,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中无不掀起巨浪。 这晏王不过是去了一趟洛阳修观祭奠先师,怎么感觉不像是去地方,倒像是去天上修行了一遭?如今归来,陛下这番铺天盖地的厚赏,那股子急切和重视的劲儿,仿佛赏赐稍慢一点、稍轻一点,这位晏王殿下就要羽化登仙、飞走了似的! 细数下来,撇开储君太子不算,在陛下诸皇子中,除了最得宠的越王李泰和素有声望的蜀王李恪,晏王李摘月的待遇和权柄,俨然已排到了第三位! 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晏王与皇室并无血缘关系!当年那“四岁小道童揭皇榜入宫”的民谣至今还在长安流传。一个毫无根基的方外之人,竟能得享如此殊荣,如何不让人震惊、嫉妒,甚至隐隐不安? …… 仍在返程路上的李摘月接到这道滚烫的圣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捧着那明黄的绢帛,反复看了三遍,确认那“紫宸真人”、“督七州军事”等字眼不是自己眼花。 巨大的错愕之后,是浓浓的“受宠若惊”,甚至可以说是“心惊肉跳”。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这趟洛阳之行——好像没干什么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也没立下什么开疆拓土、平定叛乱的不世之功啊?无非就是打猎时倒霉催地遇到了一次袭击,主犯杨思训还已经死了……这事说起来她虽是受害者,也就受了一些惊吓。 陛下这番厚赏,砸得她头晕目眩,甚至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游或者失忆的状态下,偷偷参加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除魔卫道”工程,拯救了大唐国运? 前来传旨的张阿难,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摘月的脸色,弓着腰道:“紫宸真人,您可是不知道,陛下和皇后殿下在长安听闻您遇险,那是心急如焚,食不下咽,恨不得立时就能飞到洛阳去亲眼看看您是否安好!这份圣恩,可是陛下对您的一片关爱之心啊!” 李摘月听完,脸上却没什么欣喜若狂的表情,反而像是覆盖着一层昆仑山巅的冰雪,神色高冷,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其矜持、甚至带着点疏离的浅笑,语气平淡地回应:“有劳陛下和皇后殿下挂心。贫道……也甚为想念二位。” 她的反应如此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嘿嘿……嘿嘿……”张阿难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只能干笑着应和,心里却比脸上表现出来的还要凉飕飕的。 哎呦……我的晏王殿下啊!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离开长安前,您虽然也傲气,但好歹还是个能说会笑、偶尔如沐春风的少年郎啊!怎么去了一趟洛阳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满脸化不开的冰霜,这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去了东都,而是去了昆仑雪山之巅闭关修行了一甲子呢! 张阿难简直不敢想象,回到长安,陛下见到李摘月这般反应,会是何等心情! …… 这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不仅让当事人李摘月错愕不已,连一向沉稳从容的苏铮然,也罕见地呆愣了片刻。 他预想到陛下会对李摘月进行安抚和补偿,以平息玉泉山的风波,也料定赏赐绝不会轻。但他万万没想到,陛下出手竟会如此……不计成本、不顾规格、甚至有些打破常规的厚重! 好吧,苏铮然在心中默默检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斑龙在陛下心中那独特且无可替代的分量。这份圣眷,已经浓烈到超出了寻常君臣、甚至寻常父子的范畴,带着浓浓的偏爱。 不过,这份震惊在苏铮然心中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毕竟,他是亲眼看着李摘月如何从一个小道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相较于她那些更加离奇、更匪夷所思的经历,眼下的丰厚赏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淡定,甚至开始思索这份新权力可能带来的布局变化。 可他淡定,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也能淡定。 他身边的苍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傻愣愣地、几乎是脱口而出:“郎君……晏王殿下他……真不是陛下流落民间的亲儿子吗?” 站在苍鸣旁边,同样被圣旨内容震得魂飞天外的周林,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接口道:“亲儿子?我看陛下的亲儿子也没几个有这待遇吧!” 第88章 李摘月在紫微宫偏殿迅速洗漱一番, 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将一路风尘稍稍洗去,这才不紧不慢地前往紫宸殿。 刚走到殿门口, 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杵在门边、越长越胖的李泰,半年不见,他似乎又在“横向发展”和“纵向拔高”上取得了双重进展。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皆是面无表情,仿佛对方只是殿前的一根柱子。 李泰见到她来,视线先是下意识地扫过两人的头顶, 惊喜地发现自己经过半年来的“茁壮成长”,身高似乎已经有隐隐超过李摘月的架势! 他心中顿时闪过一丝得意,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挺直胸膛, 佯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率先开口:“多日不见, 晏王叔看着清减了不少, 想必是在洛阳辛苦了。本王近日偶得了一些上好的紫灵芝, 最是滋补, 回头就让人给晏王叔送去,还望晏王叔莫要嫌弃,好好厚补一番才是。” 话虽客气,但那语气里假惺惺的味道太浓。 李摘月闻言, 停下脚步, 好整以暇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脸上假装欣慰,“贫道归来之前,还担心青雀你会越来越‘宽宏大量’, 没想到倒是学会竖着长了,看来成亲开府,果然能让人懂事些,知道往高处长而不是往横里扩了。” 李泰的脸瞬间就黑了,额角青筋微跳。 什么叫“横里扩”?这分明是在拐着弯骂他是猪! 他就知道!他跟李摘月这个人永远玩不到一起去!一句话就能把天聊死! 出来寻人的张阿难见这两位祖宗刚碰面就又掐起来了,连忙陪着笑脸上前打圆场:“哎呦,晏王、越王,陛下还在里头等着呢,,咱们先进去,先进去再说话可好?” 李泰冷哼一声,不甘心地又刺了一句:“晏王叔此次下洛阳,定然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吧?否则怎会劳动阿耶如此厚赏?真是令本王羡慕不已。” 李摘月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稳地回敬:“青雀又长高了不少,最近肯定没做什么亏心事吧?看来抄写《论语》果然能令人心性长进。” 听说陛下罚他抄了十倍《论语》,若是没有那些厚赏,她肯定觉得亏,如今她彻底满意了。 李泰:…… 胡搅蛮缠!绝对是胡搅蛮缠!她肯定是知道自己那些赏赐来得太厚,心里发虚,所以才转移话题! 见李泰还杵在原地挡着路,李摘月挑了挑眉,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用一种格外“真诚”的语气说道:“哦,对了,说起来,贫道此番还真是要‘好好感谢’青雀你呢。” 李泰一愣,警惕地看着她。 李摘月继续道:“若不是因为青雀你,陛下或许还不知道贫道在洛阳受了多大的‘委屈’。贫道去洛阳,确实是没立什么功,奈何在陛下心中,贫道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份隆恩,说起来,还有青雀你的一份功劳呢。谢谢哦!” 她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轻飘飘的,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戏谑,但效果却极佳。 李泰脸色骤然变得难看无比,面沉如墨,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压低声音怒道:“晏王叔休要胡言!玉泉山之事本就与本王毫无干系!全是杨思训那个蠢货自作主张,事后又胡乱攀扯!” 李摘月敷衍地点点头,语气就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是是是……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她这副全然不信、懒得争辩的态度,更是气得李泰火冒三丈:“你——!” “你们二人!在殿外就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李世民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显然已经听了有一会儿了,耐心耗尽。 两人同时一个激灵,立刻停止了交锋,互相嫌弃地瞪了一眼,然后并排快步走进了内殿。 一进殿,李世民的目光瞬间就越过胖乎乎的李泰,落在了他身边的李摘月身上。 其实李摘月身量高挑,在同龄人中绝不算矮。但奈何旁边有个又高又胖的李泰做参照物,加上她此刻一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落在李世民眼里,就显得她格外“清瘦”、“孤零零”,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还强撑着,看得他心中一阵抽痛。 他就说嘛!这两个孩子平日虽然吵吵闹闹,从小到大打了不知多少架,但实属欢喜冤家,吵闹了近十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看看,斑龙这明显就是被青雀伤狠了,心寒了,连笑容都没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更加温柔,带着十足的心疼:“斑龙,快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在洛阳,可还有人欺负你?若是有,你告诉朕,朕定为你做主!” 显然,此刻他完全忘了刚才在殿外听到的“感谢”言论。 李摘月神色淡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陛下关切。贫道在洛阳一切安好,并无人敢欺辱贫道。陛下与长孙皇后凤体可还安康?” “朕与观音婢都好,都好。”李世民应着,又将目光转向一旁气鼓鼓的李泰,叹了口气,开始履行他今日“和事佬”的主要职责:“青雀,今日叫你过来,也是为了你。你与斑龙从小闹到大,好歹有近十年的……呃,‘情谊’,总不能因为一个杨思训的胡言乱语就毁了。今日,就在朕面前,你们向朕保证,日后和和气气,不得再因此事心生嫌隙,可好?” 听到这话,李摘月和李泰额头不约而同地降下一头黑线,齐刷刷地扭头,极其嫌弃地瞥了对方一眼。 李摘月;…… 陛下哪只眼睛看到她与李泰关系好了? 不过看在陛下出手那么大方,她就勉为其难原谅李泰。 若是李泰觉得陛下家底厚实,可以接着出手耍阴招,她来者不拒!正好缺个由头再捞一笔。 李泰:…… 凭什么?李摘月与他非亲非故,还老是欺负他、气他,他凭什么要跟她保证和和气气?他只想跟她老死不相往来! “嗯?”李世民见两人都不说话,还互相瞪眼,声音压低,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你们不愿意?” 两人感受到来自李世民的压力,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暂时的“停战和解”协议。 他们齐刷刷地向李世民行礼,声音倒是挺整齐: “贫道明白了!” “儿臣明白了!” 李世民看着两人这明显口不对心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却也无奈。 他知道这两人心结未除,芥蒂仍在。 罢了,罢了,先维持住表面和平再说吧。其余的,只能交给时间来慢慢磨了。 …… 接风宴设在了麟德殿,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坐在上首,李承乾、李泰、长乐公主李丽质、李治、以及李韵等人都在列。 宴席伊始,气氛还算和谐。李泰看在父皇母后面子上,努力挤出一点“友好”的架势,率先举起酒杯,面向李摘月,语气尽量平和:“晏王叔此番舟车劳顿,辛苦非常。本王奉以薄酒一杯,为晏王叔接风洗尘,请!” 李摘月端坐不动,只微微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多谢青雀好意。只是贫道年幼,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多谢了。” 李泰见状,也不勉强,仰头就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倒是爽快。 李摘月看着他喝酒那副“豪爽”模样,眸光微微一闪,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桌人听见:“青雀,不是贫道说你。过度饮酒最是伤身,尤其这烈酒,对……嗯,对正在长身体的孩童来说,着实有害无益。长久以往,不仅损坏人的心肝脾肺肾,让人虚胖无力,更会有损最终身高,甚至……影响子嗣绵延。到时候,人可能就真的只能‘横着长’,再也竖不起来了。” “噗——咳!咳咳!”李泰一口酒差点呛进气管,憋得脸通红,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圆了眼睛盯着李摘月,闷声闷气地反驳:“本王已经成亲了!” 可能今年他都能当父亲了,到时候看李摘月还如何反驳。 李摘月闻言,仿佛找到了更有力的论据,立刻摆出更加关切的姿态:“正是因为成亲了,有了王妃,才要更加注意保养自身啊!你看你如今这……丰腴的模样,再不加节制,日后怕是长安城里都找不到一匹能驮动你的骏马了。堂堂男儿,若连骑射都不会,与半个残废有何区别?岂不让人笑话?” 李泰磨着牙反击:“按照晏王叔这般严苛标准,我朝的男子,怕是至少有一半都不‘行’了!” 李摘月立刻摇头,一副“你怎么能如此自暴自弃”的表情:“青雀,贫道不许你如此妄自菲薄!你身为天家皇子,理应为天下男儿之表率,怎能自甘与寻常人等同比?更应严于律己才是!” …… 上首的长孙皇后看着底下这两人又开始针尖对麦芒,无奈地侧头看向身边的李世民。 陛下,您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两人在您面前已经保证和解了吗?这就是和解后的样子? 李世民也是听得大手发痒,恨不得立刻下去给这两个不省心的家伙一人揍一顿! 若是两个皮实的臭小子,他早就动手了。奈何……斑龙她不是小子,一点也不“皮实”。 他若区别对待,只罚青雀不罚斑龙,估摸着立刻又会引起另一波更大的风波和抱怨。 李治看着李泰与李摘月两人之间的唇枪舌剑,凑到李丽质耳旁:“阿姐,青雀哥哥与晏王叔吵架了吗?” 李丽质连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低声道:“雉奴,乖,别多问,吃你的菜。” “哦。”李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边乖乖吃菜,一边继续津津有味地观摩这场免费的“唇枪舌剑”大戏。 第89章 李泰确实预料到张阿难会登门,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是来传达父皇的斥责或是勒令他将人接回,而是……来要账的! 当他看完那张罗列着两名胡姬所有花费的清单时, 气得大手直颤,脸色青白交替,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当即梗着脖子道:“李摘月家贫?笑话!全天下还有比他地位更尊贵、更富有的道士吗?他鹿安宫会养不起两个人?本王不管!这礼本王不送了!把人还给我!” 张阿难一脸苦笑,连忙劝道:“哎呦!我的越王殿下哟,现在说这些已经晚啦!这人您都已经敲锣打鼓地送出去了,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再说了, 这可不是晏王的意思,这是陛下的旨意!金口玉言,岂能儿戏?” 本来这事就不应该发生,奈何两人都是脾气大的, 越王坏就坏在先出手了, 而且之前杨思训之事, 也不怎么占理。 李泰:…… 他这算是什么?赔了美人又折兵! 没等他消化完这波打击, 张阿难又压低声音, 补充了另一道“噩耗”:“陛下还有口谕, 让殿下您……再加抄五遍《论语》,静思己过,好好体会何为‘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 李泰眼前一黑,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啊——!李摘月!你给本王等着!此仇不报, 誓不为人! 等张阿难离开,李泰气的乱砸东西,一旁的长史见状,连忙上前哄道:“殿下息怒!您看, 属下之前猜对了吧?晏王他就是虚伪!口是心非!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还不是喜欢美色?咱们这下算是抓住他的弱点了,以后就知道该怎么‘投其所好’,对付他了!” 李泰一听,觉得颇有道理,愤愤不平地点头:“没错!李摘月就是个衣冠禽兽!伪君子!若不是仗着那副好皮囊和父皇的宠爱,就他这德行,早不知道被人打多少回了!” 长史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心中却叹气,其实晏王敢这么欺负越王,归根结底还是陛下宠的……但这实话他可不敢说,要是被陛下知道他在背后嚼这种舌根,越王没事,他估计就真的没了。 …… 当天下午,李摘月就收到了越王府送来的一箱沉甸甸的钱财。 苏铮然和崔静玄看得一头雾水。这风向不对啊?按理说,越王府不是应该来人想把那两个胡姬接回去吗?怎么反而送钱来了? 李摘月见状,便将进宫“告御状”以及李世民如何判决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完,她望着天空,颇为感慨地来了一句:“若是人人都像越王这般‘大方’,懂得连人带抚养费一起送,贫道也不是不能考虑多收几个美人。” 苏铮然和崔静玄闻言,皆是一头黑线。 这人还想有下次?还想着继续“人财兼收”?真是做梦!本来跟越王的关系就差到极点,经过这么一闹,这两人以后怕是更加水火不容了。 旁边的一瓢道长和周林则是看得叹为观止,对李摘月的行事作风有了全新的认识。 好家伙!他们以前真是不了解长安的贵人……呃,准确地说,是不了解李摘月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神仙”人物。 ^ …… 处理完李泰这档子糟心事,李摘月开始忙活正事了,她该把周林送到东宫去了。 周林听闻李摘月要正式送他入东宫,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晏王殿下,卑职身无长物,既无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安邦定国之策,真……真能在太子身边待下去吗?会不会给您丢脸?” 李摘月安抚道:“你放心,太子脾气好得很。他身边那些太子师,像孔颖达、张玄素他们,三天两头指着鼻子骂他,都没见他发过脾气。你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没事的。” 周林一听,非但没被安慰到,反而更加胆战心惊了。 这…… 太子过得是什么日子啊?他来长安这两日,也打听了一些消息。当今陛下推崇直言进谏,所以太子身边就汇聚了一群刚正不阿、言辞犀利的大臣,弄得太子有时候寸步难行,之前还因此郁结于心,生过大病。为此,晏王和太子还联手“反抗”过一波,才让太子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 可他周林算什么?一个小民出身,靠着点泼皮劲儿混上来的前司马,怎么能跟孔颖达、于志宁那些肱骨重臣相比? 再加上头顶还有陛下看着,万一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办砸了,他担心不仅自己小命不保,还会连累家人。 李摘月看出他的紧张,再次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放心,只要你不是为非作歹、触犯国法,真出了什么纰漏,贫道会保下你。” “真……真的?”周林还是犹豫。不过,这一路跟着李摘月来长安,算是让他大开眼界,也真切地知道了李摘月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有多重。如今她又与太子交好,说实话,如果能抱紧这条大腿,这条路虽然风险大,但回报也可能极高,说不定真能混个从龙之臣呢! 李摘月淡然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 东宫内殿,李承乾正在与礼官细致商议大婚的各项流程,听闻李摘月来了,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双方落座后,李承乾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李摘月身边那个看起来有些拘谨、面相带着几分市井之气的中年汉子身上,有些迷惑地问道:“晏王叔,这位是……?” 周林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大礼叩首:“草民洛阳人士,原杨都督座下司马,名周林,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一愣,重新仔细打量了周林一番,然后带着询问看向李摘月:“这位……就是你在信中向孤举荐的……人才?”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因为这周林看起来,实在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人才”。 周林听到“人才”二字,更是汗颜,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子殿下明鉴,草民……草民实在当不起‘人才’二字。草民一无运筹帷幄之智谋,二无冲锋陷阵之武功,若日后有了错处,还望太子殿下多多海涵,千万见谅。” 李承乾被他这番过分谦虚的说辞逗得失笑:“周先生过谦了。” 然而,一旁的李摘月却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插话道:“太子,他说的……其实没错。” 李承乾与她大眼瞪小眼,更加困惑了:“可你在信中说他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让孤务必收下?” 李摘月坦然道:“贫道是希望太子能跟他学习一下他的处世态度,还有……他那堪比城墙的脸皮厚度。若是太子能学到几分,贫道就不用整日担忧你再被张玄素、孔颖达他们那些老古板给怼出病来了!” 周林感受到李承乾重新投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目光,既紧张又害臊,额头上的细汗冒得更厉害了。 李承乾看着周林那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又看了看一脸“我就是这个意思”的李摘月,最终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反正东宫养的门客也不少,多一个周林,不过多一碗饭的事情。他温声道:“既然如此,那孤就多谢紫宸真人荐才之恩了。” 李摘月听到这个新称呼,素手托着下巴,轻啧一声,带着点调侃道:“托陛下的洪福,贫道这名讳和称号是越来越多了!” 她现在对外称呼挺杂的,有人叫她李摘月,有人叫“李斑龙”、“斑龙道长”、“李晏”,现在又多了个“紫宸真人”,排列组合一下,能衍生出一大串。 李承乾笑道:“这都是阿耶对你的看重,真人理应开心才是。” 李摘月闻言,扬了扬眉梢,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突然问道:“太子,那你呢?看到陛下对贫道这般看重,赏赐不断,你心里……可曾觉得酸涩?” 听到这话,现场的周林瞬间瞪大眼睛,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这种话题是他能听的吗?他现在捂耳朵还来得及吗? 李承乾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失笑摇头:“孤又不是两三岁的孩童,怎会因此等事吃醋?若论父皇的宠爱,青雀应该排在你前面才是。” 他这话说得坦然。世人皆知,父皇平日对青雀十分宠溺,给予的赏赐有时候甚至都超过了他这个太子。但他并不在意,他已是储君,青雀是他的同胞兄弟,父皇多宠他一些也无妨。 李摘月闻言,眉梢微扬,心中却是一叹。 她不好说历史上的李承乾会因为腿疾和压力变得偏执极端,毕竟那些事情都还未发生。如今长孙皇后的身体在她的调理下也有所好转,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她若此时多嘴,不过是枉做小人。 “那就好!贫道就怕你也像李泰那样眼红,整日与贫道作对,那贫道可就真的没办法了。”李摘月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 李承乾也听说了李泰送胡姬反被坑的事情,忍俊不禁道:“真人不是已经反将了青雀一军吗?听说他这次可是损失惨重。” 李摘月白了他一眼,刚想吐槽李泰的小肚鸡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所以啊,太子殿下若是日后也有意赏人给贫道,千万记得学聪明点,把他们未来的花销都一并包圆了,贫道定然来者不拒。” 李承乾眉梢微挑,余光扫过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周林,打趣道:“按照真人这般说法,那周先生该如何处置呢?真人是不是也该将他未来在孤这里的一应花销,都给孤准备好了?” 周林:…… 殿下,您怎么把火引到我身上了? 李摘月嘴角微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承乾,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要是敢要,你就死定了”:“太子……真想要?” 李承乾被她那“核善”的目光看得后背一凉,连忙轻咳一声,正色道:“孤是在开玩笑的!真人费心为孤举荐人才,孤感激不尽,定会善用,绝不会辜负真人的一番心意!” 第90章 杜如晦的去世, 给整个长安城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阴影,喧嚣的市井也因此消弭了三日。前往杜府吊唁、拜谒的官员勋贵络绎不绝,哀荣备至。 在这片哀戚之中, 让李摘月有些搞不懂的是,李世民忽然给她派了个差事,无缘无故地让她亲手抄写十份《道德经》,说是要烧给杜如晦。 好吧,细究起来,倒也并非完全“无缘无故”。 若问如今长安城里谁是最有修为的道士, 她肯定不敢冒头,但若问谁是最“有名”的道士,哪怕她躲在鹿安宫里不露面,人们第一个想到的, 恐怕也还是她这位“紫宸真人”。 李世民对此的解释是:“克明生前……或许看到你亲手所抄的《道德经》, 能得几分清净安心。” 李摘月闻言, 轻咳一声, 带着点“专业对口”的认真建议:“陛下, 既然是为了让杜相安心, 贫道昔年倒也学过一些安魂定魄的法事技能,不如也一并给杜相用上?保证妥帖!” 李世民听得一阵无语,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平日都学了些什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李摘月一脸无辜,坦然道:“原先……是打算留着给苏濯缨用的, 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实际演练一下。” 说话的语气仿佛还带着小小的遗憾。 李世民:……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 强压下教训她的冲动,斩钉截铁道:“不必!你给朕老老实实抄《道德经》就行!其他的,一概不准!” “哦。” 李摘月见好就收,淡然应下, 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高冷矜持的模样。 李世民上下打量着她,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清冷似寒玉,眉宇间带着一股疏离之气,若不是有人报这孩子来了葵水,有时连他自己都会恍惚,是不是当初观音婢弄错了性别? 想起杜如晦临终前关于“纵容”和“教养方式”的叮嘱,李世民的眉峰不自觉地微微下压,心中泛起一丝隐忧。他沉吟片刻,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斑龙,朕问你……你是更喜欢做‘晏王’,还是更愿意当‘紫宸真人’?” 李摘月闻言一愣,迷惑地眨了眨眼。 这两个不都是她吗?有何区别? 但她心思转得极快,立刻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顿时警惕起来,试探着反问:“陛下,您……该不会是想寻个由头,把贫道的王爵给削了吧?”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自己近来安分守己,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功绩也没到功高震主的地步,更没碍着太子什么事,陛下没理由收拾她啊。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见李世民脸色一黑,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语:“你若是再这般胡说八道,朕就真照你说的办了!” 李摘月连忙摇头,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超然物外的表情,开始表忠心:“陛下误会了!其实贫道不挑的。贫道身为方外修道之人,对于世俗名利本就看得极淡。此生所愿,不过是扶危济困,兼济天下,而后能逍遥自在,无愧于心罢了。陛下放心,贫道一定紧紧跟随您的步伐,您往东,贫道绝不会往西!” 这话说的,虽然一本真经,却让人啼笑皆非,前半段听着是个视权势如浮云的世外高人,结尾就有些谄媚了,显得有些滑稽。 李世民:…… 这孩子出去一趟,除了外表看起来冷了点,内里这插科打诨、顺杆爬的性子一点没变! 她若是从小到大真如自己所说的这般“听话”,他也不知能省多少心,少生多少气! 李世民声音微微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那就好。斑龙,你要记住,朕可以容忍你许多事,你的些许任性、胡闹,朕都能包容。但有一些底线,是万万不能触碰的。你如今这样子……就很好。朕不会过多干涉你,但你如今也长大了,更要懂得分寸,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懂吗?” “……陛下。” 李摘月听得似懂非懂,觉得这话里有话,但又摸不准具体指向什么,只好试探性地问道:“贫道觉得……贫道现在就已经很懂事了吧……” 李世民被她这故作懵懂的样子气笑了,反问道:“……你说呢?” 李摘月闻言,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的矜持高冷瞬间荡开,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理直气壮地说:“陛下此番对贫道如此厚赏,自然是觉得贫道办事得力,是满意的!” 李世民:…… 他刚想板起脸来教训她两句,别这么得意忘形。 却听李摘月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诱饵:“对了,陛下,贫道从洛阳带回来的那位‘人才’,过几日或许能给您献上一份‘好东西’,到时候陛下您一定会龙心大悦的!” 果然,李世民被她这话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纳闷道:“人才?你何时又多出个师叔来了?” 这孩子在长安十年,他可从未听她提起过还有什么师门长辈。 李摘月抬手摸了摸鼻子,十分光棍地承认:“不瞒陛下,贫道也是这次回到洛阳才知道有这么位师叔的。” 李世民顿时瞪圆了眼睛:“……你!你连对方底细都没摸清,就敢往长安带?就不怕那人包藏祸心?”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她压根不是因为师父青榆道长的缘故就对那一瓢深信不疑,她纯粹是胆大包天。 李摘月眸光微闪,狡黠地辩解道:“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仙逝多年,死无对证。不过嘛,贫道观察过了,一瓢此人虽有些江湖习气,但并非狂妄阴恶之辈,而且确实会不少稀奇古怪的……呃,‘技能’。将他哄来长安,怎么看都是贫道占便宜呀!” 其实也不是“哄”,而是“吓”,一瓢道长若是没有才能,靠他平日那些坑蒙拐骗,此时已经在洛阳大牢关着了,正是因为对方懂许多知识,她才留下他。 李世民指着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啊!真是无法无天!朕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李摘月眼神开始有些飘忽,小声嘀咕道:“那也没办法嘛……若是寻不到一瓢道长这类‘人才’,有些事贫道就只能自己亲自上了……到时候动静闹得太大,又要被您骂得狗血淋头……您让贫道还怎么安心为您‘干活’嘛……” 李世民听到这话,顿时一噎,想起她刚才信誓旦旦说要“逍遥自在”的言论,不禁戏谑地反问:“哦?你现在已是堂堂晏王,朕又封了你紫宸真人,尊荣已极,还这般‘拼搏努力’?难不成以后真要修仙飞升?你刚刚不是说要逍遥自在,不在乎名利吗?” 李摘月立刻摆出一副无辜又正直的表情,掷地有声道:“可贫道也说了要‘济民扶危’啊!陛下放心,就算贫道真把天捅出个窟窿,不还有您这样英明神武、顶天立地的帝王在上面顶着吗?有您在,贫道不怕!” 李世民听得眼皮直跳:…… 不孝子! 她说得倒是轻巧!她是不怕,可他怕啊!谁知道她下次会闯出什么祸来! 旁边侍立的张阿难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晏王殿下从洛阳归来后,外表装得再如何清冷矜贵,这内里还是那个能言善辩、气死人不偿命的主儿! 李世民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危险的光芒,他举起大手,在李摘月面前晃了晃,目露威胁:“朕这样‘顶着’……你看可行?” 李摘月见状,立刻挪着步子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起僵笑:“陛下息怒!贫道刚才那是跟您说笑呢!贫道就是闯再大的祸,顶多也就是烧了自己,肯定不会伤及陛下您的万金之躯……” 李世民:…… 这人真是越说越不像话,越说越不吉利了! 他脸色一拉,冷哼一声:“朕看你还是不长记性!回去再给朕抄一遍《孝经》!好好静静心!” 李摘月顿时苦着一张脸:“陛下,给杜相抄的十份《道德经》贫道还未动笔呢!” 李世民闻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轻松:“这样啊……那便先紧着杜相那份抄吧。朕的《孝经》再抄,若你再次期间再犯忌讳,惩罚翻倍!” 李摘月:…… 合着不是他动笔,他说得倒是轻而易举! 看着李世民那副“朕意已决”的模样,李摘月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 …… 考虑到杜构此前已在翰林院积累了相当的经验,李世民本欲授予他长安要职,但杜构却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他恳请陛下允许他从地方官做起,脚踏实地积累治理经验。李世民欣赏他的志气,允准其请,将其派往升州为州牧,升州位于江南,颇为富裕。 对于弟弟杜荷的安排,杜构思虑周详。他打算自己前往外地拼搏,用实实在在的政绩来守住杜家的门楣与荣光,而弟弟杜荷则留在长安,照顾母亲,不管如何,杜荷如今也是陛下的女婿,还有一众父亲生前交好的叔伯看顾,再不济,陛下肯定不会不管的,所以杜荷不必担心。 然而,在李摘月看来,这绝非一个好主意。 杜构本人是稳重可靠的,可他这个弟弟杜荷,年纪虽比杜构小,胆子却未必小! 以前有杜如晦这座大山镇着,杜荷尚且有些收敛,如今没了父亲的管束,他留在长安这个权力漩涡中心,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将来若是惹出祸事,恐怕就不止是“坑爹”,而是“坑哥”了! 尤其当杜构临行前,居然郑重其事地拜托李摘月帮忙“看着点”杜荷时,李摘月更是感到一阵无语:…… 鹿安宫内,李摘月与对面坐着的杜构大眼瞪小眼,她忍不住扶额道:“杜大郎,你是不是太高看贫道了?你觉得贫道能管得住令弟?” 第91章 贞观九年十月初, 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小雪。如银屑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给长安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纱。 然而,这份冬日的宁静骤然被打破! 曲池坊的方向, 传来一声如同夏日惊雷般的巨响!“轰——!” 这声巨响尚未平息,紧接着又是“砰……砰砰!”几声连续不断的沉闷爆炸声,在寂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刺耳和骇人。 听到动静的百姓纷纷从家中探出身来,一脸茫然和惊恐地望向天空。 这大冬天的,怎么会打雷? 许多人懵然地看着鹿安宫的方向, 一些胆小而善于联想的百姓, 甚至吓得当场跪了下来,朝着鹿安宫的方向叩拜求饶。在他们看来,这定然是那位神通广大的“紫宸真人”又在宫内做法修炼,或是炼制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了! 对于李摘月有修为一事, 在长安百姓中至少有六成人深信不疑。若非仙童转世, 怎会四岁揭榜入宫?又怎能救回皇后娘娘?还能成为太上皇义子、受封晏王、救助太子……如今更被陛下亲封为“真人”! …… 一个时辰后, 李摘月就被“请”进了紫宸殿。与她一同进宫的, 还有一个被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 令人奇怪的是, 李摘月并未让人将箱子抬入殿内, 而是指挥侍卫将其放在了殿外空旷的广场中央,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李世民看的迷惑,搞不懂她这番既忌惮又宝贝的行为。 李摘月进殿后, 轻咳一声, 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禀报道:“陛下,贫道经过这些时日的潜心研究,终于大功告成!有此利器在手, 日后大唐开山挖矿就容易了。” 李世民指了指窗外广场上那个孤零零的箱子,挑眉问道:“就是外面那个东西?” 想起探子汇报的鹿安宫内近日不时传来的震天动静,他嘴角微微抽搐,意味深长地道:“所以你在鹿安宫里弄得地动山摇、惊扰四邻,就是为了……挖矿开路?” 听起来有些牛刀小用! 李摘月摆出一副高洁出尘、悲天悯人的神色,冠冕堂皇地答道:“陛下明鉴,贫道从不打妄语。贫道研制此物,初衷确实是为了利国利民的工程。但是嘛……”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器物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使用者。旁人若将它用在别处,贫道可就管不着了,也概不负责……” 见她意有所指,李世民挑眉,“你什么意思?” 李摘月一脸“我很老实”的表情举例说明:“就像贫道当初研究新式炼钢法,本意是为了弄钢筋造房子。可陛下您将它用在锻造兵器甲胄上,贫道虽然意外,但也无法干涉不是?” 李世民:…… 他刚想说她狡猾,心头却猛地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广场上那个箱子,眼神骤然变得无比火热:“斑龙!少给朕绕圈子!你给朕好好说说,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宝贝?” 李摘月轻咳一声,正色道:“回陛下,箱中所盛,乃贫道新近研制成功的——震天雷。” 虽然她想叫“地雷”,但是震天雷更能唬人一些。 李世民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雷?它当真能有惊雷之威?” 这倒与鹿安宫传来的动静颇为相符。 李摘月摸了摸鼻子,谨慎道:“要弄出惊雷般的动静也可以,不过需要许多。” 李世民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和好奇,迫不及待地命令道:“既然如此,还不快试给朕看!” “……在宫里绝对不行!”李摘月想也不想就严词拒绝。开什么玩笑,在外人眼中,这“震天雷”的动静堪比天罚,若在皇宫大内引爆,非得让全长安的人都误以为宫里遭了天谴不可!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世民一脸迷惑不解:“?” 不在宫里试验,那你煞有介事地把它抬进宫来做什么?难道就为了在朕面前炫耀一下? …… 两个时辰后,终南山脚下的一处偏僻山谷已被大片羽林卫严密戒严。 李摘月亲自指挥,将“震天雷”小心翼翼地埋设在一处天然的山体裂缝中。然后,她拉着李世民,躲到事先用沙袋垒好的防护墙后面,甚至还让侍卫举起了厚重的盾牌进行二次防护,以防爆炸时飞溅的碎石伤人。 此时,山谷中秋风送爽,天高云淡,四周鸟鸣清脆,本是个赏秋登高的好时节。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李摘月见一切准备就绪,对远处的一瓢道长打了个手势。 一瓢道长手持一根特制的、延长了数倍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近埋设点,点燃了引线后,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速撤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点着了!都让开!快堵住耳朵!躲起来!” 喊完,他一个箭步窜到李摘月所在的沙袋墙后,紧张地望着那处山缝。 引线“嗤嗤”地燃烧着,冒着火星,像一条火蛇迅速窜向目标。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火药味。然而,就在引线燃烧到中途时,火星忽然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一瓢道长探出头,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猜测可能是自己搓的引线受潮或质量不佳,便想出去检查一下。 “别动!再等一下!”李摘月连忙出声制止。之前他们在鹿安宫的小规模试验中,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有时引线会中途复燃,非常危险。有一次就因为有人贸然上前查看,差点被突然的爆炸伤到。 一瓢道长闻言,赶紧又缩了回去。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他们如此谨慎,心中对这“震天雷”的威力又高看了几分,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果然,就在一瓢道长退回后片刻,那看似熄灭的引线竟又“死灰复燃”,再次冒起了火星! 一瓢道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好险!幸亏没上前!” 下一刻—— “轰——!” 一声远比在长安城内听到的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仿佛天崩地裂! 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剧烈一颤!只见那处山缝瞬间被一团巨大浓烟吞噬,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被炸得冲天而起,又如雨点般簌簌落下!原先需要上百工匠耗费数日才能勉强凿开的坚硬山体,竟然被这一下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周围的羽林卫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被这骇人的声势惊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更加紧密地护卫在李世民身前。 李世民却神情镇定,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爆炸中心。待到硝烟稍稍散去,看清那山体上触目惊心的巨大创口和满地狼藉的碎石,他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李摘月待飞石落定,率先撩起衣袍,利落地翻出沙袋墙,走上前去仔细勘察爆炸效果,满意地点点头:“嗯,此次爆破范围和控制都相当完美!” 一瓢道长也凑过来,一脸成就感,但不忘提出改进意见:“威力是够了,就是这引线还得再精进,不能出差错。” 李摘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李世民这时也大步走了过来,他反复观察着被炸开的山体,嗅着空气中浓烈刺鼻的火药味,心中已然明了这“震天雷”的核心为何物。 同时,他内心也不由得暗骂工部与天策府那些官员无能!这么多年了,对火药的研究进展缓慢,反倒不如斑龙从外面“捡”回来的这个野路子道士! 若是大唐军队能早日装备此等利器,攻城拔寨、开山筑路将减少多少伤亡?又能开拓多少以往难以企及的疆土? 他的目光落到一旁有些忐忑的一瓢道长身上,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朗声道:“一瓢道长果然如斑龙所言,身怀绝技!来人,赏道长绢帛百匹,黄金百两!” 一瓢道长闻言,喜出望外,连忙躬身谢恩:“贫道叩谢陛下隆恩!贫道只是略尽绵力,主要还是观主谋划得当,指挥有方!” 他跟着李摘月这段日子,算是开了眼界,也吓破了胆。他以前觉得自己炼丹炸炉子已经够胆大了,没想到这位观主玩的是炸山裂石!不过现在看来,风险虽高,回报也极其丰厚,跟着李摘月,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从终南山回来没多久,李摘月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拐”来的助手一瓢道长,被李世民毫不客气地“抢”走了。 李世民雷厉风行,立刻下旨成立了一个全新的部门——火器司,专司研究一切与火药相关的武器,并直接将这个新部门划归了他的嫡系力量天策府管辖。 一瓢道长摇身一变,从一个江湖术士成了有正式编制的火器司都尉,官阶不低,更拥有直接向皇帝上奏的特权,需要什么资源,只需一句话,天策府和户部都得优先供应。 李摘月得知消息后,只能无语望天:…… 这简直就是明抢啊!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兵部的人听到风声后,顿时就急了! 他们兵部下属的军器监也一直在暗中研究火药,并且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原本打算在陛下今年的万寿节上好好炫耀一番,挣个天大的脸面。可现在倒好,半路杀出个对手,所有的风头和功劳,眼看就要被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道士给抢走了! 更让他们憋屈的是,陛下还借此机会把兵部和天策府的官员都训斥了一顿,说他们办事拖沓、不思进取,这么多年了还不如一个“外人”! 兵部、 天策府相关官员:…… 天下谁不知道我们大唐府兵天下无敌!武器装备更是精良无比! 第92章 长乐公主李丽质对于自己的婚事, 本人倒是接受得十分良好。对于嫁给表哥长孙冲这件事,她表现得相当淡定,仿佛只是完成一项既定的、顺理成章的人生程序。 然而, 反倒是看着她长大的李摘月,心中充满了老父亲般的焦虑和不舍。一想到这个自己从小呵护的小姑娘即将嫁作他人妇,进入一个陌生环境,李摘月就忍不住心疼。 因此,在紧锣密鼓准备婚礼的这段时间,李摘月往长乐公主的宫殿跑得格外勤快, 各种“婚前指导”和“心理建设”层出不穷,关怀备至到了近乎“唠叨”的地步…… 虽然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些,不过虽然没吃过猪肉,托互联网的洪福, 倒是理论知识丰富。 “昭阳啊, 记住, 嫁到长孙家, 万一他们敢给你气受, 你可千万别忍着!该摆公主架子就摆, 该动手……呃,必要时也可以威慑一下!有陛下和贫道给你撑腰!” “昭阳,你……心里怕不怕?要是真有点忐忑,没关系, 跟贫道说!贫道这就带你去陛下和皇后娘娘跟前, 咱们一起哭上几天,就说还想再多留公主几年,把这婚事再往后拖一拖?” “昭阳,最重要的一点!你年纪还小, 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呢!切记,女子不宜过早孕育子嗣,对母体伤害极大!你看那谁谁谁家……” …… 李丽质每次都端坐着,认真地听完李摘月这一连串“叮嘱”,眼看着李摘月已经说完一遭,又要重复的架势…… 她看着对面那位眉目如画、俊秀出尘却因操心而显得有些絮叨的“少年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忽而眼眶一红,酝酿出几分楚楚可怜的神色,然后伸出白皙纤细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轻轻搭在了李摘月放在桌案的手背上。 这一触碰,李丽质心中微微一愣。她发现李摘月的手,比她想象中要柔软细腻许多。 寻常男子的手大多指节分明,但晏王叔的手虽然也修长,但是比不少男子的手要嫩白。 李摘月正说得起劲,没在意这细微的触碰,只是疑惑地看向突然情绪低落的李丽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丽质唇角微微下撇,一双杏眸蒙上水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忐忑,巧妙地将眼底那抹狡黠藏得严严实实。 她压低声音,用一种低低的带着颤音的语调说道:“晏王叔……你……你对昭阳这般好,事事为昭阳着想……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昭阳?昭阳……昭阳其实……” 欲言又止的话语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 “轰!” 李摘月的手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抽了回来! 由于动作过猛,她整个身子下意识地剧烈后仰,连带着屁股下的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椅子转了半个圈,然后“哐当”一声,将她连人带椅摔了个结结实实! “!” 李丽质看着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李摘月,半张着嘴,彻底愣住了。 心道有这么可怕吗?她就是开一下玩笑! “……” 李摘月此刻也顾不得摔疼的屁股和后背,拒绝了慌忙上前搀扶的内侍,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扶正椅子重新坐下,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抽搐,声音都变了调:“昭……昭阳!你……你刚刚胡说八道什么了?!” 李丽质对上李摘月那带着明显威胁和警告的眼神,心里有点发虚,轻咳一声,但戏精上身的她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垂着头,努力控制着想要上扬的嘴角,继续用那种委屈又带着点勇敢的语调说道:“昭阳……昭阳其实……其实想嫁的人,是像晏王叔这样的。能让我开心地笑,纵容我偶尔胡闹,不会用那些繁琐的闺阁礼仪来处处约束我……晏王叔,你……你喜欢昭阳这样的吗?” 她说完,还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李摘月一眼,一副很在意对方反应的表情。 李摘月听得眼皮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了按眉心,用一种近乎壮士断腕的语气,沉痛地说道:“昭阳,看来贫道必须告诉你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了。” 李丽质歪着头,露出好奇的神色:“?” 李摘月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贫道……先天有缺,不能人道。所以,你放心吧!” 李丽质:…… 她嘴角狠狠一抽,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放心”什么?显得她占有欲挺强的……咳咳! 晏王叔不应该是被她弄得面红耳赤、苦口婆心地劝她“迷途知返”,或者抓耳挠腮地解释辈分、身份问题吗? 李丽质眨了眨眼,迅速调整策略。她微微侧过身,用袖子半掩着脸,佯装出被拒绝后的伤心和识大体,声音带着哽咽:“晏王叔……你不必……不必这般作践自己来让昭阳死心……昭阳知道了,昭阳明白自己的责任。既然婚事已定,昭阳……昭阳自然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去做长孙家的媳妇……” 语气那叫一个哀婉凄楚。 李摘月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平时把这丫头带得太歪了。 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干脆把真实身份抖露出来算了?万一这丫头因为这段“懵懂的情愫”而嫁人后郁郁寡欢,那她岂不是造了大孽? 她试探性地敲了敲桌子,语气放缓:“昭阳,那个……如果你真的不想嫁,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用这样勉强自己。你是陛下和皇后的嫡长女,金枝玉叶,理应拥有最顺心、最如意的人生。嗯……只要不违法乱纪、为非作歹就行。” 所以……别与她开玩笑了! 李丽质闻言,立刻转过身,身子向前探了探,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继续追问,将“戏”做足:“那……晏王叔可能让昭阳‘顺心’?” 她特意加重了“顺心”二字。 虽然两人之间还隔着半丈多的距离,但李摘月还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下意识后仰,差点又带着椅子翻过去,连忙摆手:“……阿弥陀佛!昭阳!冷静!我们都冷静一下!” 李丽质:…… “阿弥陀佛”都出来了,看来晏王叔真的被吓到了。 李丽质眸光微转,面上委屈之色更浓,泫然欲泣:“晏王叔……你……你是不是怕阿耶和阿娘?所以才不敢……” “怕!当然怕啊!”李摘月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她怎么能不怕?毕竟她是女扮男装!要是真把公主给“拐”歪了,等身份暴露那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还不得活剥了她! 李丽质噘起嘴,带着点小女儿的娇嗔撒娇道:“晏王叔……你就不能……哄哄我嘛?哪怕是骗骗我也好……” 听到这略带撒娇和玩笑的语气,李摘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同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根本就是在逗她玩!她站起身,走到李丽质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住了她软乎乎的脸颊,轻轻往外扯:“好你个小调皮鬼!这样吓唬贫道很开心是不是?嗯?差点把贫道的魂都吓飞了!” 李丽质被捏得口齿不清,干笑着求饶:“炎王舒……饶命……昭阳就是……就是开个玩笑嘛……” “哼!”李摘月这才松开手,故作严肃道:“看在你要成亲的份上,贫道这次就不与你计较了。下不为例!” 然而,没等李摘月将手完全收回,她的素手就被李丽质一把抓住。李丽质好奇地将自己的手与李摘月的手并排放在一起比划着,带着几分惊奇:“咦?晏王叔,你的手怎么比我的还白?摸起来也一样软软的?你是怎么保养的?” 她很是纳闷,晏王叔平日折腾各种杂事,不像她时常精心保养,怎么手比她的还嫩白一些? 李摘月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用一种略带得意的语气掩饰道:“……天生的!底子好,你羡慕不来!” 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 李丽质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便没再多纠结,坦然道:“确实,羡慕不来。” 经过这一番闹腾,李摘月看着眼前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待嫁新娘常见的那种羞涩、焦虑或兴奋的李丽质,不禁好奇地问道:“昭阳,说正经的,你……对长孙冲本人,可还满意?” 李丽质歪头想了想,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应该……算是不讨厌吧。” 李摘月精准地抓住了重点:“那就是……不怎么喜欢了?” 李丽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而清醒:“对我来说,不讨厌他就已经很好了。长孙家上下定然不敢怠慢我,这便足够了。毕竟,这世间不是人人都能像阿耶和阿娘那样。” 李摘月:“你还是想要的这种感情的。” “美好的东西,人人都会想要。”李丽质没有否认,她的目光清澈而理智,“但也不能期盼事事完美。比起其他所念所想,我对女子婚嫁所求不多。” 她对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有着异常清醒的认知。身为帝后的女儿,她享有至极的尊荣,但这份尊荣也无形中成为了她的枷锁。她无法摆脱,也从未想过要摆脱,而是选择在其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平衡和自在。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年纪不大,却通透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欣慰之情:“你能这般想,贫道就真的放心了。” 评判女子是否幸福的标准,从不应该只有婚姻好坏,或者说,为什么女子一定要“幸福”呢,就不能开心做其他事情吗? …… 只能说,还好李丽质与李摘月最后说开了,否则后面头疼欲裂的就是李世民那边了。 作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诞下的第一个女儿,李丽质的出嫁,即便对方是皇后的娘家、关系亲密的长孙家,李世民依然是珍之又珍,恨不得将天下所有好东西都堆给女儿。 第93章 厅内的气氛, 顿时从崔静玄的单方面被“围剿”,变成了苏、崔二人的“互相伤害”。 坐在轮椅上的萧翎挑了挑眉,注意力却不动声色地落回了主位的李摘月身上。只见她神色淡然, 捧着茶杯,仿佛眼前这场因她一个眼神而引发的“纠纷”与她全然无关,一副乐见其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萧翎心中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在民间许多百姓眼中,李摘月的名头可谓如雷贯耳,不少人坚信她就是天上仙童临凡,是来庇佑大唐的。萧翎觉得, 不管她真实性别是男是女,她如今活得这般洒脱自在,地位尊崇,何必非要拘泥于世俗的男女之见呢?这份超然, 或许正是她的造化。 这也是他始终没有将李摘月的真实身份透露给静玄的原因之一。有时候, 一旦点明性别, 原本纯粹的情谊可能就会变质。 而静玄如今毕竟是清河崔氏的家主, 即便不管实务, 也顶着这个重要的名头。一个世家大族的家主, 若与一位声名显赫、且与皇室关系匪浅的道士结合,无论于礼法还是于局势,都太过惊世骇俗,陛下那边是决计容不下的。与其徒增烦恼, 不如维持现状。 就在这时, 一旁看热闹的李盈,伸出小手指着萧翎身后的粉衣少女,语出惊人:“萧先生,她就是你给崔静玄找的妻子?” 这话一出, 刚刚还在针锋相对的崔静玄与苏铮然同时停止了口舌官司,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那粉衣少女身上。崔静玄的眉心几不可查地微蹙了一下,唇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那粉衣少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却清晰:“诸位误会了。妾身文茜,乃是萧先生的义女,此次随义父前来长安长长见识。” 她举止得体,但脸颊微微泛红,透露出几分羞涩,显然被心直口快的李盈给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李盈一听,小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啊?不是未婚妻啊……” “……”崔静玄额角青筋跳了跳。 提醒自己,李盈不仅是李靖的孙女,如今还是摘月的徒弟,照理也算是他的师侄,是他的晚辈,要爱护,不能吓唬! 文茜闻言,耳根更红了,连忙摆手,语气谦卑:“小娘子说笑了。崔郎君乃是清河崔氏的家主,身份尊贵无比,他的妻子定然是名门闺秀,怎会是妾身这等蒲柳之姿可以高攀的。” 李盈不以为然:“你长得好看!” 文茜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更加不好意思,低声道:“……多谢小娘子夸奖。” 一旁的苏铮然此刻也重整旗鼓,带着看好戏的笑容附和道:“李盈姑娘所言极是,文茜姑娘确实姿容不俗。不过,萧先生,不知您为崔兄物色的,究竟是五姓七望中哪一家的闺秀?也好让我等提前瞻仰一下崔氏未来主母的风采。” 崔静玄冷眼扫向苏铮然,语气冰寒:“苏兄似乎对在下的婚事格外热心?不如先操心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苏铮然勾唇一笑,那笑容在崔静玄看来格外刺眼:“在下与家父关系不睦,乃是长安皆知之事,就不劳崔兄挂心了。倒是崔兄,身为崔氏家主,肩负传承重任,应该早日定下贤内助,也好让萧先生早日享受含饴弄孙之乐,以慰藉平生啊!” 萧翎立刻十分配合地用手捂住胸口,脸上露出期盼又带着几分“虚弱”的神情,长叹一声:“静玄啊……舅舅我如今别无他求,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在闭眼之前,看到你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我也好有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妹妹……” 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完全无视了刚才孙元白兄妹才说他除了腿疾,身体已无大碍的诊断。 崔静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他刚想反驳,苏铮然又在一旁煽风点火:“没错,崔兄,我朝以孝治天下。萧先生将你抚养成人,恩重如山,你可不能辜负他这片苦心啊!” “孝?” 崔静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嘲弄地看向苏铮然,眼神锐利如刀,“苏铮然,你在我面前谈起‘孝’道?你我二人,站在这儿本身不就是个笑话吗?” 厅内知情的人都清楚,他们俩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都与各自的父亲脱不开干系。崔静玄的生父野心勃勃,心思歹毒,不过是将崔静玄当工具;苏铮然的父亲苏亶庸碌无能且偏心,导致父子关系破裂。两人的父亲都还活着,一个被软禁,一个被困在始平老家无能狂怒,都不是什么光彩的角色。 苏铮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晦暗。 “咳!” 李摘月见气氛骤然变得紧绷,连忙轻咳一声,出声打圆场,她压低声音对崔静玄道:“静玄师兄,慎言!家丑不可外扬啊!” 虽然在场大多算是自己人,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说透了大家脸上都无光。 崔静玄闻言,冷着脸,“谁与他有家丑?” 李摘月:…… 其实真不是她要想歪的,其实她也是很开明的……若是他俩有“家丑”,她也不会说什么…… 苏铮然此时已经调整好情绪,面上重新挂起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他顺着李摘月的话道:“斑龙说得是。崔兄愿意自曝其短,是崔兄的事。苏某与崔兄不过是泛泛之交,关系浅薄,实在不必被崔兄强行归为同类,共担这‘家丑’之名。” 崔静玄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萧翎见两人有些剑拔弩张起来,轻声道:“静玄,你若是不回去,萧氏与崔氏自会带人来请你,要不是被烦的没办法,我也不会这个时候来到长安!” 崔静玄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成了崔氏家主,婚姻就不仅仅是个人之事。要想真正自在,光是躲在鹿安宫确实不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我知道了。等过了年,我自会回去处理此事。” 萧翎见他终于松口,知道逼得太紧反而不好,便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 李世民听闻崔静玄被兰陵萧氏和清河崔氏联手催婚的消息后,帝王的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他深知,以崔、卢、李、郑、王为代表的五姓七望这些世家门阀,历经数百年发展,通过内部盘根错节的联姻,早已形成了一张坚不可摧、利益攸关的关系网。他们互相扶持,共进退,俨然国中之国。 而世人皆以能娶到五姓女为荣,仿佛借此就能攀附上参天大树,获得无形的庇护和声望。而五姓七望自身也往往敝帚自珍,骨子里带着一种清高,甚至不太情愿与皇室联姻,认为李唐皇室带有胡人血统,非是正统汉家高门。 虽说经过他这些年的持续打压,以及科举制度的推行,世家的实力和影响力已大不如前,但终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眼下他们还远未到“死”的地步,依然掌控着巨大的社会资源和话语权。 若是他能将一个公主嫁入崔氏,成为崔氏主母,何尝不是个两全其美之事。 既能让皇室力量渗透进顶尖世家,又能给崔静玄这个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处境微妙的家主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当李世民兴致勃勃地将这个“妙计”说给李摘月听时,李摘月的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两全其美?陛下,您这话是认真的吗?”、 崔静玄现在在崔氏内部本就根基不稳,未能完全掌控家族,还隐隐受到其他几家的排挤。若是再强行加上一个‘驸马都尉’的头衔,是嫌他现在的处境还不够艰难,觉得他身体太好了,活得太长久了吗? 她无语道:“您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催命!” 李世民被怼得干咳一声,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冠冕堂皇地辩解道:“你之前不也常说他在族中过得不易吗?若是当了朕的女婿,有朕在后面给他撑腰,谁还敢轻易欺负他?这难道不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李摘月冷呵呵一笑:““陛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若是真敢答应娶皇家公主,我怕他还没等到当上新郎官,就先一步去当了枉死鬼!” 恐怕赐婚的消息刚一传出,其他几家立刻就会炸锅。他们绝不会允许皇室以这种方式打破现有的平衡,必然会千方百计地阻挠,甚至不惜……要了崔静玄的命。 或者,就算动不了他,那位即将下嫁的公主,性命能否保住也难说。 李世民虎着脸,佯装怒道:“他们敢!朕看谁敢动朕的女婿和公主!” 李摘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犀利:“他们究竟有多大的胆子,陛下您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李世民:…… 见哄不了,李世民话锋一转,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李摘月已经风姿出众的模样,试探性地问道:“你又不是崔静玄本人,怎知他一定不愿意?还是说……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虽说是女子,可没听人提起她对旁人有了心思。 是没开窍,还是藏得深? 李摘月闻言,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义正词严道:“陛下!静玄师兄他不是外人,是贫道的师兄,这些年来也为您、为大唐做了不少事。咱们撮合姻缘可以,但不能给人牵一条‘索命’的红线啊!” “……” 李世民再次被噎住,但心中那点念头仍未完全熄灭,有些不死心地问:“朕的皇宫里,适龄的公主也有几位,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让他崔静玄满意的?” 李摘月闻言,“满意又不能娶,静玄师兄又不是蠢人。” 第94章 众人焦灼地等待了小半个时辰, 太医们终于给出了确切的诊断结果:长孙皇后确实有了身孕,已两月有余。 确认的消息传来,李摘月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两下,险些站立不稳。 三十七岁!长孙皇后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 在这个时代,这绝对是高龄产妇。而且她素来身体孱弱,时常染病,需要精心调养。眼看着李承乾、李泰这些儿子都已长大成人, 出宫开府,李承乾的身体状况更是肉眼可见地不稳……若是在这个敏感时期,长孙皇后的身体因为生育再出什么差池,那影响的将不仅仅是她个人, 更是整个朝局的稳定! 在李摘月看来, 长孙皇后就是李世民、李承乾、李泰父子几人之间最有效的紧箍咒。 有她在, 才能维持住家庭与朝堂的微妙平衡;有她在, 才能以柔克刚, 劝谏有时过于刚猛的李世民;有她在, 才能充当各方势力、君臣之间最润滑的缓冲剂。她的健康,牵一发而动全身。 “晏王叔!” 太子李承乾最先注意到她的异样,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他心中涌起一阵感动。虽然李摘月这反应在外人看来有些失礼,甚至可算是对父皇的不敬, 但这恰恰表明了她对母后发自内心的的关切, 不枉母后十年来如一日地疼爱她。 一旁的太子妃和越王妃,原本酝酿在口中的恭喜之词,在看到李摘月这般如丧考妣的反应后,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她们有些无措地看着面色各异的李世民、李摘月、李承乾和李泰等人。 “多谢太子。” 李摘月稳住心神, 推开了李承乾搀扶的手。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李世民,倒要看看这位“罪魁祸首”此刻还能不能龇着大牙笑得出来。 李世民被她那冷飕飕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强自镇定地端起帝王威仪,对殿内众人吩咐道:“事已至此,观音婢既然已经有了身孕,便是天意。尔等日后须得更加精心照顾,绝不能让皇后有丝毫烦扰和担忧!谁若是惹她心烦,朕绝不轻饶!” 殿内宫人纷纷应下。 “儿臣遵命!” 李承乾、李泰率先躬身应道。 太子妃与越王妃也连忙跟着应下。 李丽质、李治、城阳公主这几个小的也乖乖点头。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唯一没有反应的李摘月身上,带着点试探和无奈,轻咳一声:“斑龙,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李摘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容:“贫道自然也‘遵命’!” 她随即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李世民,“还望陛下也能为我等做个‘榜样’,莫要再行……令皇后殿下劳心劳力之事。” 李世民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梗着脖子道:“朕岂会辜负观音婢!朕自然会是最好的榜样!” 李摘月磨了磨牙,提醒自己,这是皇帝!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不是可以随便顶撞的自家大爹!跟他硬碰硬,纯粹是鸡蛋碰石头,毫无益处! 他们之间谈论的也不是民生大事,传出去,在许多人眼中,自己可能不占理。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陛下……说得对!” 李世民:…… 他看着李摘月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却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心里也是无奈。 这孩子气性是真大!他也知道观音婢这个年纪怀孕生子十分辛苦凶险,可孩子既然来了,便是上天所赐,难道还能不要吗?他不信,有他亲自看顾,有整个太医署倾力照料,还能照顾不好观音婢! 年纪最小的城阳公主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大人们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小脑袋瓜里充满了疑惑:阿娘有了小宝宝,宫人们都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呀,可为什么阿耶、哥哥姐姐们看起来,既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呢…… 站在她身边的晋王李治,仿佛看出了妹妹的困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明不明白其中的关窍无所谓,只要清楚,大家都和他一样,深深地担心、爱护着阿娘就好。 内殿之中,长孙皇后诊脉结束后,也听宫人低声禀报了外殿那番因她怀孕而起的“风波”,一时之间竟是啼笑皆非。她让宫人请李世民和孩子们进去。 见到长孙皇后,所有人脸上瞬间都挂上了如出一辙的恰到好处的欢喜与轻松表情,仿佛刚才外殿的纠纷从未发生过,连李摘月也不例外,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长孙皇后忍俊不禁,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唇角已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宽慰众人道:“本宫无事,你们莫要太过担心。这个孩子很乖,并未怎么折腾本宫。” 李世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后怕和疼惜:“那就好,那就好……朕听说你晕倒了,真是吓坏朕了!” 长孙皇后依偎在他怀里,浅笑道:“让陛下担忧,是臣妾的不是了。” 李世民像是找到了靠山,略带委屈地指了指面前站成一排的子女,尤其是瞄了李摘月一眼:“有他们在旁边‘虎视眈眈’,朕哪还敢有半点不是啊!” 长孙皇后目光柔和地扫过面前的子女们,沉稳的承乾、娇俏的昭阳、率性的青雀、聪慧的雉奴、懵懂的九宫,还有那个看似清冷却心肠最软的斑龙……都是好孩子,都长得这么好,都知道心疼人,都让她那么喜欢。能拥有他们,她这一生,真的知足了。 李摘月离开立政殿前,长孙皇后特意将她单独留下,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斑龙,你的心意,本宫都明白。你莫要太过忧心,本宫会好好照顾自己,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你也莫要再怨陛下了,子女缘分,皆是天定,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 李摘月看着长孙皇后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焦躁平息了不少,低声道:“贫道知晓了。只是皇后殿下,请您务必记住,在眼下,您的凤体比太子、比越王、比所有人都更重要! 请您一定要多多看重自己,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长孙皇后闻言失笑,心中暖流涌动,下意识想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去摸摸她的头,以示亲近和安抚。 奈何自从被李丽质“偷袭”过后,李摘月就对各种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警惕起来,无论男女,都下意识保持距离。 长孙皇后发现李摘月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顿时微微蹙起了眉心,带着点失落和期待看着她。 李摘月见她架着胳膊,一副“摸不到决不罢休”的姿态,心中无奈,只能认命地、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脑袋,让她如愿以偿地摸了摸。 长孙皇后玲珑心肝,哪能不了解这孩子的谨慎,她收回手,失笑道:“傻孩子,本宫都已经是做祖母的人了,不用这般防着。” 李摘月轻咳一声,略显尴尬地辩解:“皇后殿下误会了,贫道只是……不习惯。” 长孙皇后眉梢一挑,见她这副模样,忽然起了逗弄之心,故意道:“哦?不习惯摸头?那让本宫抱抱你可好?自从你长大后,就再也不让本宫碰了,本宫可是想念得紧。” “!” 李摘月闻言,虎躯一震,全身瞬间绷直,干笑一声,连忙找借口:“皇后殿下!贫道已经十五了,不是三五岁的幼童了……” 主要是长孙皇后实在太过敏锐聪明,谁知道抱一下之后,她会不会从身体轮廓上察觉到什么异常,进而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个险可冒不得! 长孙皇后见她吓得眼神四处飘忽,仿佛受惊的小鹿,终于不再逗她,盈盈一笑,安抚道:“好了,好了!本宫与你开玩笑呢。看把你吓的。” 李摘月这才松了口气,嘿嘿干笑了两声,掩饰内心的慌乱。 …… 李泰与越王妃回到越王府,眉峰下压,面色带着烦躁与担忧。、 越王妃见状,以为他仍在忧心皇后凤体,便柔声宽慰道:“郎君放宽心,有父皇和宫中那么多医术精湛的太医在,母后定然会安然无恙的。妾身家乡曾有一妇人,年过五旬都平安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小娘子。母后洪福齐天,得天地庇佑,定能逢凶化吉,顺利生产的……” “母后自然不会有事!”李泰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随即话锋一转,怒气冲冲地道:“本王是气那李摘月!你方才在立政殿也看见了,他对父皇是什么态度?言语顶撞,面色不善!仗着父皇与母后多年纵容,简直是胡作非为,肆无忌惮!本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说着,越想越气,肥胖的手掌狠狠拍在身旁的桌案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越王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怔,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继续安抚:“晏王殿下今日言行,确实有些……过于直接了。不过,他大抵也是出于对母后身体的关切,一时情急。郎君若为此与他生气,实在不值当,气坏了身子反而不好。” 李泰眉眼一横,怒气更盛:“什么一时情急?他就是天天与本王作对,与父皇作对!若不是本王心胸宽广,不与他一般见识,岂能容他猖狂到今日!” 他心中懊悔不已,只觉得小时候就该多揍李摘月几顿,把她那股嚣张气焰彻底打下去,如今对方羽翼已丰,自己反倒不能轻易动手了。 越王妃试探着建议:“若是晏王真有错处,郎君何不寻个机会,在父皇面前委婉指出?若是证据确凿,道理在郎君这边,想必父皇也不会一味偏袒。” 第95章 向谁提亲? 在这鹿安宫里? 李摘月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左思右想,把鹿安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过了一遍,也寻不出一个能让李泰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带着几分“虔诚”前来提亲的人物。 总不能……是她那个舞枪弄棒、性子比小子还野的徒弟李盈吧? 李泰这是活腻歪了, 还是脑子被门夹了? 李泰对她这副茫然不解的模样倒是不觉得意外。若是李摘月此刻露出一副了然于胸、早有预料的表情,那才该轮到他害怕了,说明他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对方算计之中。 李摘月上下打量着穿得如同一个饱满的大紫茄子般的胖侄儿,嫌弃地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十足的怀疑:“你?提亲?向谁提亲?你家越王妃可知道你这‘壮举’?” 她特意在“壮举”二字上加了重音。 李泰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本王决定的事,贱内唯有遵从赞成的份,此乃为人妇者应守的妇德。” 李摘月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两手环抱在胸前, 故作不解地继续追问:“哦?那你家欣儿可知道?” 李欣是李泰与越王妃的嫡子, 出生也就一年多, 也是李泰目前唯一的儿子。 李泰被问得一愣, 莫名其妙道:“这关我儿何事?” 李摘月冷笑一声, 开始总结陈词:“你看, 你提亲这事儿,既不通知正妻越王妃,也不考虑幼子的感受,自己穿得跟个……咳, 如此‘素净’, 跑到我这方外清修之地来嚷嚷着提亲。李泰,你确定你今日不是故意来找茬的?” 李泰此刻终于确定,李摘月就是在故意刁难他,不想让他顺利办事。他当即把心一横, 挺起那圆滚滚的胸膛,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架势说道:“晏王叔!任你今日如何阻拦也是无用!本王心意已决,回头便向父皇上奏,请求纳侧妃!待父皇圣旨一下,就算是你,也留不下人!” 李摘月眼睛微微眯起,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侧妃?” 语气中的嘲讽味就是聋子也能听得见。 李泰傲然地抬了抬他那多层下巴,仿佛施舍般地说道:“自然!本王看上的女子,自然要给她一个名分,侧妃之位,已是极好的恩典。” 李摘月直接被这话给气笑了,笑声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凉意:“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贫道还从未听说过,‘侧妃’之位对一个女子来说就是‘最好的’了。青雀,你这‘眼界’和‘恩典’,可真是大得没边了!” 李泰:…… 就在这时,同样被门口动静吸引出来看热闹的李盈,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那三车礼物上的锦盒、箱笼都快速“检阅”了一遍。 她跑到李摘月身边,仰着小脸,自顾自地给自己加了一场戏,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对着李泰问道:“越王殿下,你搞出这么大阵仗,该不会是来向我提亲的吧?” 此话一出,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初春的冷风呼呼吹过的声音。 在场所有的人,包括李泰带来的随从和鹿安宫的护卫,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笑话……实在是太冷,也太吓人了! 就连李泰本人,也被这惊世骇俗的猜测吓得肥肉一抖。先不提他压根看不上李盈这黄毛丫头,他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如果自己此刻敢点一下头,李摘月就绝不仅仅是堵在门口这么简单了,她绝对会立刻转身进去,扛出丈长的大刀,追着他从鹿安宫砍到越王府!到时候,就算他哭喊着告到父皇面前,父皇也绝不会包庇他! “自然不是!”李泰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心中的惊悸,决定不再卖关子,免得再横生枝节。他目光转向李摘月,语气郑重道:“本王今日,是来向萧先生提亲,欲纳文茜文娘子为侧妃!” 李摘月:…… 李盈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指着李泰,“你长得不好看! 和文姐姐一点也不相配!” 李泰当即恼羞成怒,努力瞪圆了眼睛反驳:“本王……本王不过是身体丰腴了些许!除此之外,身份、地位、才学,哪一点配不上文娘子?” 李盈小嘴一撇,毫不留情地补刀:“哪里都配不上。” 李摘月没理会这两人幼稚的争吵,她蹙起眉头,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她吩咐一旁候命的护卫:“来人,去请萧先生和文茜娘子过来一趟。” “诺!”护卫领命,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得到消息的萧翎便坐着轮椅,由文茜推着,来到了宫门口。如此热闹,自然少不了看客,崔静玄、苏铮然以及孙元白、孙芳绿兄妹也都闻讯赶来,默契地站在一旁,准备欣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戏。 文茜看到门口这阵仗,尤其是看到身着华服、努力摆出风雅姿态的李泰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轻声唤道:“李……李郎君?” 李泰一见文茜,努力挺直腰杆,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儒雅温和的笑容,拱手道:“文娘子有礼!多日不见,本王甚为想念!” “……”李摘月看着李泰这副刻意装出来的斯文模样,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 她转向文茜,直接问道:“文茜,越王殿下今日堵在我鹿安宫门口,口口声声说是来向你提亲的。你与他……是何时认识的?” 一旁的萧翎闻言,也是满脸诧异,看向自己这位义女,疑惑地问道:“茜儿,你何时与越王殿下相识的?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文茜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文茜的目光扫过李泰身后那满载的锦盒与箱笼,秀眉不禁紧紧蹙起。她轻轻点了点头,承认了相识,但随即语气清晰而坚定地划清界限:“回晏王、义父,妾身确实与李郎君有过几面之缘……但是,妾身与李郎君之间,并无任何私情。” 她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矜持与傲骨。即便她并非五姓七望那般顶级门阀,也是雁门文氏的闺秀,自有其风骨与教养,绝不会自甘堕落,去给人做那看似风光、实则卑微的侧妃。 李泰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如丧考妣,他打起精神,镇定道:““文娘子,你不必害怕!有本王在此,旁人绝不敢欺负于你!” ” 说完,他那犀利的眼神还若有似无地扫向一旁的李摘月,仿佛在暗示是李摘月从中作梗,逼迫文茜否认。这未言之语,懂得人自然都懂。 李摘月的脸色也瞬间黑了下来。 李泰这混账,竟然以为是她威胁了文茜?真是天大的冤枉!若不是他今日闹上门来,她压根不知道这两人之间还有这层牵扯! 萧翎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疏离而冷淡,他坐在轮椅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越王殿下,文茜虽是鄙人的义女,却并非孤苦无依,任人拿捏的浮萍。她的婚事,自有长辈和家族考量,绝非殿下您能随意决定的。既然茜儿已经将话说得如此明白,还望殿下莫要再行纠缠,请回吧。” 李泰背着手,胸膛因怒气而起伏,脸色铁青:“本王亲自登门,携重礼而来,难道还不足以表明本王的诚意与看重?嫁与本王为侧妃,享尽荣华富贵,这难道不是一桩好姻缘吗?” 文茜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李泰竟是如此曲解了她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越王殿下,妾身再说最后一遍。妾身感谢您当日出手相助之恩,也已多次表达过谢意。但是,妾身对您,绝无男女私情!请您回去吧,莫要再让彼此难堪。” 李摘月听到这里,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纳闷地插嘴问道:“等等,青雀救了你?” 她看向文茜,这难不成还是一出老套的“英雄救美”桥段? 李泰像是找到了证明彼此“缘分”的证据,连忙点头,带着几分自得:“自然!那日在东市,她被几个不长眼的纨绔子弟纠缠,是本王路见不平,上前为她解的围!” 他刻意省略了后续他如何借此机会频频“偶遇”文茜的细节。 李摘月:…… 这下她算是明白了。原来是有这么一层“恩情”在,两人才有了交集。恐怕李泰是将文茜出于礼貌的感谢,当成了芳心暗许的信号。 文茜轻声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妾身确实感念李郎君的援手之恩,也多次备下薄礼致谢。但妾身可以对天发誓,对李郎君从未有过半分儿女私情!” 见她态度如此明确,李摘月也无需再客气了,甚至不用萧翎再多费唇舌,她当即上前一步,对李泰下了逐客令:“青雀,文娘子的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这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的误会!现在,请你立刻带着你的东西离开鹿安宫!否则,若是被御史台的人知晓,你越王殿下抬着三车礼物骚扰良家女子,怕是明日弹劾你的奏章就能堆满陛下的御案!” 李泰脸色难看至极,怒视李摘月:“李摘月!文茜她可不是你鹿安宫的人!你凭什么替她做主?!” 李摘月寸步不让,理由简单粗暴:“她现在就住在我鹿安宫里,受我庇护。这个理由,够不够?” 李泰:…… 他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他知道来鹿安宫提亲必定会遭到李摘月的百般刁难!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原以为与文茜是郎情妾意、水到渠成,谁知对方竟如此决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让他颜面扫地! 第96章 三月上旬, 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苏铮然受太子李承乾之邀,前往东宫赴宴, 原以为是寻常聚首,然宴无好宴,其核心目的,乃是李承乾受太子妃苏氏所托,意欲为苏铮然与其妹牵红线。 平心而论,太子妃的妹妹眼光不俗。苏铮然虽出身始平苏氏, 家世在顶级门阀中不算显赫,但他本人才华横溢,更兼容貌俊美无俦,即便他身体素来病弱, 可那份苍白更添几分破碎风姿, 长身玉立之时, 风仪气度足以碾压长安城内九成九的贵族子弟。也难怪太子妃的妹妹会芳心暗许。 苏铮然闻言, 只垂眸淡淡道:“臣体弱多病, 恐非良配, 不敢耽误女公子终身。” 李承乾本也无意强人所难。此举一来是全妻子所托,二来也是借此机会,进一步拉拢这位深受父皇赏识、又与李摘月关系匪浅的青年才俊。 见苏铮然态度坚决,他便一笑置之, 将话题转向了朝中趣闻、诗词歌赋。 酒过三巡, 宴席上的气氛愈发融洽,苏铮然被殿内的暖意熏香弄得有些头昏脑胀,便寻了个借口离席,走到殿外廊下醒酒。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 吹散了几分醉意。他正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却在一处转角廊下,意外遇见了同样出来透气的周林。 周林乍一见苏铮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几分怯怯又讨好的笑容:“苏……苏郎君……” 自打入东宫为舍人,他见了苏铮然总还是改不了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是当初在洛阳马车上那一番敲打太过刻骨铭心。 之前赶路采山珍时,晏王曾经说过,越漂亮的蘑菇毒性越大,在周林看来,苏铮然就是这句话最典型的例子,看着昳丽羸弱,容貌绝世,心思却深沉难测,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也就晏王觉得苏铮然是朵易碎娇弱的牡丹花…… 苏铮然正欲随口应一声,忽而一阵夜风吹来,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的香风。 他鼻翼微动,下意识他绷紧了神经。几乎同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苏铮然不动声色,用余光悄然一扫,不远处一道白影飘然而过,身子清瘦,步态从容…… 对方背对着他们缓步前行,那身形、那步态……甚为熟悉! 苏铮然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唤出名字。 斑龙!不对,她若是来的话,怎么可能没有动静! 待到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回廊,才看清是个涂着脂粉、过分秀美的男子面容,身量也比他所想之人要矮上一些。 看来是喝昏了头,居然连人都看花了眼。 苏铮然无奈按了按眉心。 只不过心头虽然这样安慰,可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隐隐的不安却无声地攫住了他。 白衣男子看懂周林与苏铮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礼貌的笑容,声音柔润,“周舍人,这位是……?” 周林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容,热情地介绍道:“称心大家,这位是太子殿下今日的贵客,苏铮然苏郎君!” 那被称为“称心”的白衣伶人闻言,立刻向苏铮然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语气恭谨:“奴婢称心,乃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伶人。见过苏郎君。” 苏铮然面上神情淡然,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依礼微微拱手还了一礼,并未多言。 称心似乎也不以为意,再次浅浅一笑,便转身袅袅离去,那白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苏铮然站在原地,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原本淡然的眸光渐渐凝霜,眉心更是快堆叠成了山峦。 果然,他刚才的直觉没有错! 这称心的身形背影,尤其是穿着那身素白长衫时,从后方看去,竟与斑龙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他压低声音,问向身旁尚且懵懂的周林:“此人……是何来历?” 周林见他突然对称心感兴趣,虽觉奇怪,还是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低声道:“回苏郎君,这称心原是太常寺的乐童,因技艺出众,前两年被特意挑选安排到了东宫。他尤其擅长音律歌舞,十分受太子殿下喜爱。殿下特准他居停在凝云阁,那地方装饰得极为豪华,连日常用的沉香都是御赐之物……其待遇,远超一般侍从,在东宫颇为特殊。” 他见苏铮然眸中寒意愈盛,试探着问:“可是称心往日曾得罪过郎君?” “不曾。”苏铮然语气沉冷,“今日初识。” 事情尚未查清,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和联想,绝不能轻易下决断,更不能对外人多言。说不定……真的只是巧合,是他多心了。 他眸光微斜,淡淡扫了周林一眼。 不过,这周林是老眼昏花不成,平日看着挺机警的,居然没发现此事。 周林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虽听苏铮然否认,却总觉得那平静语气下暗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 回到宴席上时,苏铮然面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只眼尾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绯红,看着还有些许醉意,他执起玉箸,夹起一块炙肉,状若无意地对李承乾笑道:“方才在廊下遇见一位叫称心的白衣伶人,音容俱是上乘,是个妙人!” 李承乾闻言,执杯的手稳如磐石,眉峰却几不可闻地一蹙,仿佛清风无意间掠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见苏铮然似乎真是随口一提,便也神色淡定地笑道:“称心于音律一道,确实还有些天赋。他前些时日新谱了一曲,孤听了觉得尚可入耳。濯缨若是想听,让他来演奏一番便是。” 苏铮然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摇了摇头,“殿下美意,心领了。在下于音律不过略通皮毛,岂敢劳动东宫乐师。” 李承乾笑容更深,眼底的探查越发浓郁,“濯缨过谦了。称心虽擅音律,终究是伶人之艺,怎比得上你苏氏家学渊源。你这话,倒是抬举他了。” 苏铮然顺势佯装不适地按了按眉心,借此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说来惭愧,甚是丢脸。方才在廊下,许是酒气上涌,头脑昏沉,乍一见那白衣伶人背影,竟惊得我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来……还好,终究是认错了人。” “!”李承乾攥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白玉般的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他喉结微动,强行将心头翻涌的惊疑压下,语调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哦?没想到濯缨居然也怕鬼魄,这青天白日、又在东宫,岂能轮得着邪祟作恶?” 苏铮然闻言,失笑摇头,笑声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殿下误会了,在下说的并非鬼物。那人当时背对着我,身形……有几分熟悉。” 他适时地打住话头,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有所不知,在下这身子骨不争气,斑龙兄时常耳提面命,严禁我贪杯。若是被他瞧见我这一身酒气,在下怕是要遭殃!” “……你啊。”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旋即化为无奈的大笑,“孤看你是醉意上头,眼花看错了!咳咳……不过说起晏王叔,孤倒也理解你。毕竟孤这身子骨与你相仿,若是被他知晓,孤设宴邀你,还纵你饮了这许多酒,他定然不会给孤好脸色看。” 苏铮然闻言,正色道:“殿下乃国之储君,斑龙即便心中有气,也断不会对殿下无礼。只是在下,怕是难逃‘关照’了。” “若是晏王叔当真动怒,你放心,孤必定帮你拦着。”李承乾勾唇浅笑,眼神飘向殿外沉沉的暮色,“这太阳还未落山,出不了事!” 苏铮然叹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无奈:“殿下是拦着在下,好让斑龙更方便动手吗?” “……哈哈哈!”李承乾这回是真正被逗乐,忍俊不禁,“濯缨啊濯缨,你这法子倒是别出心裁!如此一来,晏王叔确实不好再迁怒于孤了。” 苏铮然端起桌案上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清冽的茶汤压下喉间残余的酒意,也掩下了几丝心中的烦躁。“早知如此,便不该与殿下说这些。看来今日确实是酒意酣浓,有些失态了。” 李承乾闻言,从善如流地吩咐左右:“你们给濯缨送一碗醒酒汤,否则,孤要被他念叨死了。” 苏铮然微微欠身:“多谢殿下体恤。” …… 待宴席终了,亲自送走苏铮然后,李承乾背着手独立于檐下。 方才宴席间的谈笑风生如同潮水般退去,夕阳余晖照在他身上,暮霭沉沉,格外沉寂孤凉。 他仰首望向西侧那座精巧的书屋,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露出一丝混合着怀念与苦涩的复杂神情。 当初他意欲修建这书屋时,孔颖达等一众东宫属官群起而攻之,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阿耶的案头,字字句句指责他“不务正业”、“耽于享乐奢华”。那段时间,他内外交困,心力交瘁,连带着旧疾也频频发作,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斑龙,在他最孤立无援时站了出来,不仅力排众议,更带着他一同巧妙周旋,共同抗争阿耶,一同直谏弹劾阿耶,后续建造这个书屋时,还是斑龙拉着阿耶一同给他建的,说是让他们沟通一下父子感情。 不过李承乾私下里总觉得,斑龙那家伙多半是嫌弃督建房屋太过劳累繁琐,才故意把阿耶也拖下水,美其名曰“沟通父子感情”,实则把大部分琐碎活计都顺理成章地甩给了他与阿耶,她光动嘴皮子了…… 他缓步上前,伸出大手,轻轻摸了摸门口悬挂的那块木牌——半闲斋。斑龙曾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他觉得此意极妙,便取了“半闲”二字,亲手题写,命人制成木牌悬挂于此。 第97章 李摘月既然已经知道了称心之事, 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她也明白,此事绝不能操之过急。 苏铮然前脚才在东宫见了称心,她后脚就火急火燎地跑去质问, 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李承乾,消息来源就是苏濯缨?这会将她这位好友置于尴尬境地,也显得自己过于沉不住气。 更重要的是,她至今还未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她有些懊恼地上辈子没多看几本心理学知识,若是懂得一些认知行为疗法或是沟通技巧,此刻也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 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穿越者的先知优势,在具体的人心和情感面前,有时竟显得如此苍白。 细想起来,这也是她的疏忽。称心并非近期才入东宫, 她竟后知后觉到现在才知晓。她猛地记起, 之前李承乾似乎曾在她面前, 曾经提起他身边有个音律极佳的伶人, 谱了新曲……那时她正因为心情不好, 只敷衍地应和了两句, 并未深究。 李摘月:…… 她当时若多问一句名字,或许就能更早警觉。 思前想后,李摘月决定还是先亲自去东宫探探情况。眼见为实,她需要亲眼看看李承乾与称心之间的相处模式, 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至于“直谏”, 她对苏铮然嘴上说得轻松,内心却深知此法风险极大。略懂心理常识的人都明白,对于李承乾这种正值青春期,又身处压力中心、渴望认同与理解的少年, 越是强硬反对,越容易激起他的逆反心理,让他将这段关系视为不容世俗玷污的珍贵寄托,从而更深地陷入其中,俗称中二叛逆! 李摘月素手轻抵着下颌,眸光沉静。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李承乾放下心防、坦诚交流的契机,而非一场兴师问罪的审讯。 她这边按兵不动,苏铮然自然也保持静默。太子如何,本与他没有太大干系,他在乎的,是此事是否会牵连、影响李摘月。 然而,李摘月的静默,却让李承乾那边先沉不住气了。 起先两日,他还能强作镇定,可接连三四日过去,鹿安宫那边竟无半点风声传来,这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他心中七上八下,坐立难安。斑龙是当真不知,还是……知道了却不在意?亦或是,知道了,因此而生他的气了? 一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李承乾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宁愿斑龙像往常一样,直接冲到他面前,或调侃或斥责,也好过这般无声的静默,这让他完全摸不清她的态度,心底最深的担忧被无限放大,他怕失去这份难得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亲近与理解。 最终,本着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的原则,李承乾主动出手了。他命纪峻给李摘月送去请帖,借口是周林近日遭御史弹劾,请她过府一叙,商议对策,毕竟当年周林是经李摘月举荐才入的东宫。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恰到好处。 李摘月收到请帖,指尖在光滑的笺纸上轻轻划过,沉吟片刻,对前来送帖的纪峻淡然道:“贫道知道了。” 纪峻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她面容平静无波,试探着询问:“晏王殿下,您近日都未驾临东宫,可是有什么要事在身?” “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陛下托付的一些琐碎事务,近日即将料理妥当。”李摘月语气平淡,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扫过纪峻,“届时,说不定还需劳动太子殿下亲临,帮贫道镇一镇场子。” 纪峻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镇场子”所指为何。 李摘月这反应,像是完全不知称心之事,可她那平静无波的态度,又让他心里没底。 纪峻只能连连点头:“晏王殿下若有吩咐,太子殿下定当鼎力相助!” 李摘月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让人看不分明的弧度:“自然,贫道……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纪峻眼皮猛地一跳,总觉得晏王殿下这话里藏着机锋,似有所指。 可转念一想,这或许也只是他们之间惯常的玩笑话?但……这话让他回去如何原样禀报给太子啊! …… 纪峻回到东宫,一字不差地将两人对话,连同李摘月那微妙的语气,都复述了一遍。 李承乾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喃失笑:“他啊……这是在给孤提醒吗?” 纪峻小心翼翼地为李摘月找补:“殿下,或许……晏王只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 李承乾挑眉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嘲弄:“若是斑龙届时当真兴师问罪,纪峻,你便挡在孤身前,替孤承受这一波怒火,可好?” “……属下万死不辞!”纪峻连忙表忠心,随即又苦着脸干笑两声,“只是……属下觉得,若让晏王殿下看到是属下拦着,他或许……会更加不悦。” 李承乾:……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最坏的打算,无非是孤低头认个错,再将称心妥善送走,如此,你们也好,那些整日上书的属官也罢,想必都能天下太平了。” 纪峻闻言,面色一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东宫属官们绞尽脑汁、苦口婆心劝谏了许久都未能解决的“称心”难题,太子殿下……竟然愿意如此轻易地放手? 若真如此,东宫确实能暂时获得安宁,可他心中却莫名地突突直跳,一股隐晦的不安在心底蔓延,让他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事情,真会如太子说的这般简单吗? 李承乾挥去心头那丝莫名的怅惘,正色吩咐道:“斑龙来赴宴那日,一应事务由你亲自督办,务必周全,不得有丝毫怠慢。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孤可饶不了你!” 纪峻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 李承乾设宴的日子定在一日后。李摘月一反常态,并未身着素白道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月白锦袍。袍料是上好的吴绫,光泽内敛,其上以银线绣了清雅的云纹,看着既不失尊贵,又透着一股闲适风雅。腰间束着青玉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挺拔身姿,一枚温润的白玉折扇坠在腰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更衬得人如修竹,清隽不凡。 李承乾在殿前迎她,见到这身装扮,眸中掠过明显的诧异,随即含笑打趣:“晏王叔,今日这是……要弃道入凡了?” 李摘月闻言,手腕一抖,“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故作潇洒地扇了扇带着早春寒意的风,这才悠哉游哉地解释:“此乃贫道那爱徒的一片孝心,非说这般打扮好看,兴许能给她诳回一位师娘来。” 天知道,她有心……咳,无心无力! 李承乾忍俊不禁,朗笑出声:“以王叔您的身份地位与这般品貌,何须用‘诳’字?但凡您流露出些许意愿,只怕爱慕您的娘子们能从我这东宫门口,一路排到你的鹿安宫外了。” 李摘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腕一转,“啪”地将折扇利落收起,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掌心:“慎言!贫道乃方外之人,清净修行,可不敢行此‘诳骗’之事,坏了修行。” 李承乾从善如流地笑了笑,不再纠缠于此,亲自引她入席。 宴会设在东宫一处景致清幽的偏殿,窗外可见初绽的新绿,殿内丝竹悦耳,有舞姬翩跹助兴,气氛融洽。 李摘月从容落座,略用了些清淡菜肴垫了垫肚子,待酒过一巡,舞乐暂歇时,便自然而然地切入正题。 她执起酒杯,却不饮,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抬眼看向主位的李承乾,语气平和:“太子殿下,帖子上说周林被人弹劾,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性子是无赖了些,可办事还算稳妥,不该轻易授人以柄才对。” 李承乾见她主动问起,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适才的轻松笑意淡去几分,染上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歉然:“周舍人在孤身边,一向是尽心尽力,孤是知道的。只是他那性子……你也清楚,耿直了些,难免与孔祭酒、张玄素他们有些理念不合,时有龃龉。此番,他更是为了维护孤,与孔祭酒当众对上了,说起来,倒是孤连累了他,心中实在汗颜。” 李摘月:…… 耿直?周林吗? 她眉梢微挑,放下玉箸,做出倾听的姿态:“哦?维护殿下?具体发生了何事,竟闹到需要下帖请我来的地步?” 李承乾轻轻咳嗽一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道:“前几日孔祭酒教导孤时,情绪颇为激动,不慎……‘撞’到了在一旁侍立的周舍人。然后……周舍人便顺势倒地,直呼内伤难忍,至今……还在房中躺着休养。” 他话音刚落,侍立在后方的纪峻就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唇角拼命压抑着上扬的弧度。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那日鸡飞狗跳的场景,孔颖达近来自觉抓住了太子“宠幸伶人、德行有亏”的把柄,劝谏起来更是变本加厉,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刻薄,连他们这些旁听者都觉得不堪入耳。就在孔颖达说得口沫横飞、情绪激昂地向前迈步时,也不知是真不小心还是故意,胳膊肘重重地“撞”在了周林身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周林要据理力争或者忍耐下去时,谁知他竟像是被攻城锤击中一般,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随即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开始捂着胸口“哎哟”不止,甚至还不忘就地滚了两圈,口口声声说自己被孔祭酒“重伤了五脏六腑”,那副无赖碰瓷的模样,简直惟妙惟肖。 孔颖达当时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弄懵了,反应过来后,气得脸红脖子粗,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指着周林“你、你、你”了半天,差点背过气去,最后竟控制不住地想撸起袖子上前“理论”。 第98章 殿内烛火通明, 寂静无比,一时间居然连烛影都安静下来,似乎被李摘月的话给震到了。 纪峻心中对李摘月是五体投地, 敢在太子面前如此调他,而且还让太子无可奈何,也是没谁了。 李承乾眼皮直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晏王叔,孤郑重说一次, 孤与称心不是你想的那般!你莫要开玩笑! 他话音未落,侍立在角落的称心已是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他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急速地扑扇了几下,终是无力地垂落, 掩盖住眸中瞬间涌起的惊惶与受伤。他下意识地低下头。 李摘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佯装心疼地望向称心。转而瞪向李承乾时, 那双素来柔和的眸子写满了“你不懂怜香惜玉”的谴责, 甚至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李承乾的表情几乎要裂开。他现在十分确定, 李摘月定是听信了东宫那些流言蜚语。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委屈, 像是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晏王叔。”他抬手扶额,诚恳道,“不管外人如何编排孤,你要相信孤。” 他的语气无奈, “孤乃储君, 不会让自己陷入朝野诟病的危局之中。” 李摘月却恍若未闻,漫不经心地用玉箸轻敲青瓷杯盏。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她幽幽叹道:“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唉!” 这声叹息婉转缠绵, 带着说不尽的意味深长。 纪峻:…… 他想说,晏王,您要收着点,戏太过的话,容易控制不了,就不怕太子真在你面前,来个海誓山盟,到时候您要怎么反应? 李承乾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几乎能感觉到额角的青筋在跳动。 “晏王叔!莫要开玩笑了……”他心累地抬起手,他真的服了! 李摘月却依旧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抬起眼,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狡黠,自顾自地吟诵起来,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李承乾:…… 他扶额的手微微发抖,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被她气的。 称心默默记下这两句诗,藏在心中细细品味。他抬眼偷瞄李承乾,眼底泛起朦胧水光,抱着琵琶的指节发白。 奈何现在李承乾所有心力都在李摘月这边,头疼她下一步如何语不惊人死不休,打不得,骂不得…… 李摘月见李承乾一脸生无可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继续用一种语重心长、仿佛在谆谆教诲自家晚辈的口吻说道:“太子啊,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你——要深思啊!” 她将“深思”二字咬得格外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称心。 李承乾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李摘月见状,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比先前更加悠长,带着一种看透世情般的沧桑。 “太子啊!”她痛心疾首地摇头,仿佛李承乾真的做了什么始乱终弃、十恶不赦的事情,“人生在世,可不能当那薄情负心之人啊!” 李承乾终于认命,颓然道:“晏王叔,孤错了,您别说了!” 他此刻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荒谬的对话。 李摘月这才悠悠起身,缓步走到他跟前,身量虽不及他高,气势却丝毫不弱。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安抚,然而说出的话却让李承乾差点吐血:“太子,你要记住……” 她的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承乾额角青筋微跳,恨不得以头磕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溃的边缘。 李摘月摇头,摆出十足的长辈姿态:“你不必委屈自己,贫道是个开明的长辈,不会拦着你!” 她说得信誓旦旦,眼神却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一点都没有遮掩。 李承乾:…… 是没拦着,可这分明就是按着牛头强行饮水的架势!以他对斑龙性子的了解,她若是真心赞成某事,绝不会是这般阴阳怪气、步步紧逼的态度。 有时候,极端的赞成恰恰就是反对,而极端的反对,反倒可能隐藏着赞成的意味。她此刻的行为,无疑是在用这种极端“赞成”的方式,来表达她最强烈的反对和警告。 李承乾大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余光瞥见李摘月那副自在自得的模样,眸中精光一闪。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他长叹一声,语气变得格外平静,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晏王叔,罢了。孤与称心之间,确实清清白白,并无其他。您若执意不信……”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李摘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就将称心带走吧!随您回鹿安宫安置。” "?"李摘月倒茶的动作猛然僵住,茶水险些泼洒出来。她抬眸看向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称心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李承乾,眼眶瞬间泛红,像是被抛弃的小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摘月眼皮不受控制地连跳了几下,嘴角也微微抽搐起来,她放下茶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试探:“真……真的?” 她试图从李承乾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 李承乾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甚至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反正晏王叔的鹿安宫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应有尽有,多一个称心,想来也不算什么奇怪之事。”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的去留。 “......”李摘月眯起眸子,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李承乾的神情,从他平静无波的眉眼,到紧抿却不见丝毫动摇的唇角。 片刻后,她确定,这话至少有九成是真!他竟然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咯噔,面上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瞬间僵住,变得有些滑稽。她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借以掩饰内心的震动,语气也变得支吾起来:“这个……贫道向来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不……不要!” 李承乾:…… 见她终于露出这般吃瘪、发怵的模样,李承乾心中生出一丝快意,接连的憋闷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这感觉如此奇妙,反而让他下定了决心,要将这出戏唱到底。他挺直了原本有些慵懒的腰背,属于大唐储君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语气也变得愈发坚定,不容置疑:“晏王叔放心,孤知道您鹿安宫的规矩,绝不会让您为难。届时孤送称心过去,会备好一大笔银钱,足够负责他往后数十年的衣食住行,包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称心瞬间煞白的小脸,狠心道,“包括他百年之后的棺椁丧葬费用。”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几乎堵死了李摘月所有推脱的借口。 “......”李摘月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她干笑两声,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温凉的茶盏边缘,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纹路,“太子……还真是思虑周全,妥帖至极啊!” 这话听着好听,实际上却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李承乾见她这般发怵的模样,唇边禁不住泻出一丝笑意,仿若扳回一城:"不及晏王叔体贴。既然晏王叔如此喜欢称心,孤理应尽一番孝心。" 李摘月:…… 她暗自腹诽:他倒是舍得,可惜鹿安宫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她连连摆手,“不必不必!贫道修行之人,清静惯了,真的没有夺人所好的坏习惯!太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晏王叔,”李承乾忽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摘月,姿态看似依旧恭敬端正,周身却散发出一种令人莫名心悸的压力,“您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要孤立刻下令,将称心驱逐出东宫,流落街头,您才肯相信孤与他之间,真的毫无瓜葛、清清白白吗?” 称心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位贵人,如同在推拒一件多余的摆设般,将他推来挡去。心中的苦涩、委屈、羞耻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是方才的琵琶弹得不够精妙?还是平日的侍奉不够尽心? 为何一夜之间,他就从太子身边颇受优待的伶人,变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这种被当作物品、毫无尊严的感觉,比直接打他骂他,更让他痛彻心扉。 李摘月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她看到称心眼中的受伤,又看到李承乾眼中的狠心,最终开口道:“太子,你真舍得?这么好的人伤了,以后可就哄不回来了!” 李承乾原本还有几分不舍,听她这么说,当即斩钉截铁道:“君无戏言!孤既然承诺,就不会收回!” 这一句“君无戏言”,如同最后的判决,重重砸在称心心上。 称心顿时心头一酸,哽咽道:“殿下!” 这一声呼唤里带着说不尽的委屈与依恋。 李承乾狠下心肠,沉声吩咐:“称心,待到宴后,你就随晏王叔去鹿安宫。此后,你便听从晏王叔的安排。” 称心不敢违背,强忍心中苦涩,低声道:“奴婢遵旨。”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已成定局的场面,知道再无力回转。她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发胀的眉心,脸上写满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懊恼和无奈。 第99章 殿内, 透过窗棂射进来的散光将两人的身影拉的极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人不动, 影不动。 李世民与李摘月隔着一方桌案,真正是大眼瞪小眼,都带着无奈、试探,似有若无的博弈在无声中蔓延。 李世民的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他打破了沉寂,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 却又隐含着一丝探究,“你……就不为自己辩解几句?” 他原先还以为她会撇清,即使不撇清,也会来个倒打一耙。 李摘月闻言, 那双灵动的眼眸眨了眨, 此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 “陛下, 贫道……可以辩解吗?” 这反应让李世民气息一滞, 他眸光沉了沉, 换了方式,“你也不否认?你这样认了?” 李摘月:“若是贫道否认,您就不生气了?” 李世民被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 她若是否认,他会更生气, 本来因为太子的事情, 他就窝着火,如今再加上斑龙,两个孩子一起哄弄他,他还能有好脾气? 他随机端起皇帝的架子, 轻咳一声,“孔颖达、魏征他们都上疏直谏太子,你既然知晓称心之事,身为臣子,难道不应早早进谏,防微杜渐?” “……”李摘月此时面上浮现诧异,佯装委屈道:“陛下!咱们相识时日也不短了,贫道在您心里,竟是那般恪守臣规、勇于直谏的‘忠臣’模样吗?” 她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让人无言以对。 李世民:…… 他有些不懂现在的孩子了,难道这还是什么自豪的事情吗?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若是朕让你将称心交给朕处置呢?” 李摘月猛的瞪圆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贫道近日何时惹到您了?" 他想当坏人,干嘛拖上她! 李世民是不是嫌近日朝堂太安宁了,非要给她找些麻烦……她真的可以给他找许多事做! 李世民:…… 他板着脸,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大胆!” 李摘月闻言,小声嘀咕,但是音量却足以让殿内的人听清:“谁能有您胆大!有您狠心!” 侍立的张阿难听到这话,眼皮经不住一跳。 祖宗,这话僭越了! 李世民眉头瞬间拧紧,声音微寒,“你说什么?” 李摘月被他凌厉的眼神弄得心头一怵,方才那点勇气瞬间消散嗓子发干,连忙换上谄媚的语气,只是那调子怎么听都带着股阴阳怪气,“贫道是说,陛下您最是睿智明察,体恤下属,心胸如海,谁能、谁敢冒犯你!” 李世民被她这前后反差还有怪声怪调弄得脸色更黑,“你都有胆子收人了,朕替你解决麻烦,你还不高兴?” “是不是解决麻烦,您最清楚!”李摘月怀疑李世民现在是更年期了,不折腾人睡不着。 要想动称心,也不老早动手,反而等到她将人给领回去后,来寻她的麻烦,清楚的人知道了,还以为她最近做错了事,惹到了他。 李世民:…… “听你的意思,称心你就这样养在鹿安宫。”李世民语气意味不明。 李摘月:“还能如何?您给指个明路,反正交给您是不行的,您倒是可以将人从贫道这里要回去,然后将人送回东宫,这样若是能护全你们的父子情意,贫道这一番折腾也值得。” 李世民:!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场景——若他真按她说的做了,魏征、孔颖达等一众言官必定如同被捅了马蜂窝,铺天盖地的奏疏会瞬间淹没他的御案,那些老臣会哭天抢地、痛心疾首地直谏,斥责他身为皇帝、身为父亲,竟如此“昏聩”,亲手将“佞幸”送还储君身边,简直是自毁江山基石…… 这家伙!哪里是认命,分明是担心自己一个人被骂不够痛快,死也要拉上他垫背! 不愧是他家的“孝顺”孩子! 真是孝顺、贴心极了! 李世民心中是又气又笑,指着李摘月,半晌才道:“既然如此,那朕就与你说清楚,若是朕知道称心蛊惑了你,令你沉沦,他的命也就不用留了。” 李摘月呆了一瞬。 她想问李世民,他是不是说晚了,合着称心在东宫时,他眼盲心瞎,现在轮到她这颗好捏的柿子,他的严父标准和雷霆手段就瞬间上线了? 李世民见她抿唇不语,眸中似有不服,不由得挑了挑眉,语气更沉:“怎么?难道你真的看上了那个卑贱伶人?” 这话如同点燃了引线,李摘月心头那股被冤枉、被迁怒的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呵……”李摘月气极反笑,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她本想着替这人消弭一场未来祸事,在这人眼里,倒成了她沉沦美色的证据。 她一片好心,将这烫手山芋从东宫那个泥潭里捞出来,免得他们父子彻底撕破脸,结果倒好!儿子把难题甩给她,现在这当老子的还来质疑她的动机? 她当初就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这破事在东宫发酵! 见她一直沉默不语,嘴角那抹冷笑却愈发明显,李世民心下也有些拿不准了,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一直不说话……难道是默认了?” 李摘月猛地抬眸,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扫向面前的帝王,嘴角极其轻蔑地向上扯了一下。 好啊,好好说话不听,非要逼她是吧?那就别怪她破罐子破摔了! 她心一横,赌气道:“陛下真是英明,贫道确实看上了称心,日后他就是鹿安宫的人,你若是罚了他,贫道也不活了!” 好言好语既然不听,她只能说对方能听懂的。 “……”李世民面色一僵。 一直垂手侍立在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张阿难见状,心知李摘月这是真恼了,如今闹得陛下下不来台,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打圆场道:“哎呦!晏王殿下哟!这话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陛下这也是关心则乱,担心您年纪轻,被些浮华表象迷了眼。为了一个伶人,伤了您与陛下之间的情分,这多不值当啊!真是不值当!” 李摘月闻言,唇角微撇,语气委屈,“张公公,贫道可不敢!贫道明明好好说话,是陛下欺负人,称心都入了鹿安宫,他非但不补贴贫道,你看看,还威胁人,说的贫道好似乐意似的。” 她一边说着,还带着控诉地用余光瞥向李世民,坚决不让自己的委屈白受。 李世民听着这番控诉,面上一时挂不住,有些尴尬地将目光移到一旁,不动声色的给张阿难使眼色,让他将让人哄好。 张阿难心领神会,干笑一声,继续赔着笑脸,语气愈发温和:“殿下息怒,息怒!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呐!若是换了旁人,陛下哪会费这些口舌?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与您亲近,怕您吃亏,才多叮嘱几句嘛!” 李摘月却不上当,脑袋一扭,挑着眉反问,语气尖锐:“哦?亲近?那称心之前也不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他在东宫时,怎么不见陛下这般‘疼爱’太子,这般防范?太子殿下,难道不比贫道贵重千百倍?” “……”张阿难顿时语塞,额角几乎渗出细汗。 这……这能一样吗? 小祖宗哟!这能比吗?你的身份终究与太子这等男儿不同,陛下也是怕你心思单纯,担忧你吃亏。 当然,这些话他只能在心中呐喊,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 李摘月见他哑口无言,得意地哼了一声,撇撇嘴低下头,摆出一副“我很委屈但我就是不说了”的姿态。 李世民见她这般耍脾气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她顶撞而升起的不悦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纵容。 他大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妥协:“行了行了,朕还能不了解你?称心之事,本与你无关。这次……算你‘忠君体国’,主动担待,将称心带离东宫,避免事态恶化,确实……算是一件功劳。” 方才还低着头的李摘月瞬间竖起了耳朵,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哟?有转机!这李世民果然是吃硬不吃软啊! 明明可以好好商量给奖励,偏要先来个下马威吓唬人,真是……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她按捺住心中的雀跃,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委屈”,却贴心地提醒:“……陛下,然后呢?” 功劳说完了,赏赐呢? 李世民看着她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的期待,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你就不能稍微有点耐心,等朕把话说完?” 李摘月理直气壮:“贫道觉得,能忍到现在才问,已经非常有耐心了。” 李世民被她这歪理噎得又是一阵无语,再次按了按眉心,终于说出了她最想听的话:“……那就赏你百金,云锦二十匹,珍珠一斛,可行?” 李摘月眼睛眨了眨,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份赏赐的价值,决定见好就收,脸上立刻多云转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行!陛下金口玉言,贫道谢陛下赏赐!” 她爽快地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语气带着十足的警惕,“不过陛下,咱们可得说好了,这次是特殊情况。下一次,万一东宫那边再冒出个什么‘称心二号’、‘如意三号’之类的‘贴心’、‘窝心’人儿,贫道那鹿安宫庙小,可再也收容不下了!您得提前想好对策!” 第100章 崔静玄手持信笺, 在灯下反复确认了三遍,纸上的字迹确实是李摘月那带着几分不羁的笔锋无疑。他只觉得一阵无言以对,胸口堵得发慌。 他不懂自己如何惹到了对方, 要这般吓他。 怎么想着将李韵嫁给他的? 更让他啼笑皆非的是信中那所谓的夸奖——“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崔静玄的指尖轻轻点在这几个字上,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李韵那丫头,性子活泼跳脱,灵动可爱是不假,但这“样样精通”……怕是李摘月对她独有的、带着滤镜的“胡说八道”吧?他竟不知, 李摘月对着自己人,也有这般信口开河的时候。 莫不是……她在长安听闻了清河这边的腥风血雨,觉得自己在此间过于苦闷,特意写了这封“玩笑信”来给他一个别开生面的“惊喜”, 让他提提神? 若真是如此, 这“惊喜”未免也太过于刺激了些。 崔静玄长叹一声,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认命般的疲惫。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终是铺开信纸, 提起笔, 蘸饱了墨。无论如何,这个危险的苗头必须立刻掐灭。 他字斟句酌,先是委婉而坚定地表达了对此事的惊愕与不解,继而开始“自贬”与“陈情”:其一, 自己多病体弱, 实非良配,恐耽误公主青春;其二,清河崔氏内部倾轧,乃是非之地, 绝非公主安居之所;其三,若真要为十九公主寻觅佳婿,鹿安宫内不就有一位现成的、更合适的人选——苏铮然吗? 写到苏铮然,崔静玄笔锋一转,毫不吝啬地“盛赞”起来:苏兄虽也偶有微恙,但相貌一表人才,俊美无俦,更兼身家丰厚,富可敌国。最重要的是,以十九公主的身份下嫁,根本无需担忧会被始平苏氏拿捏,苏铮然本人便能护她周全。如此“完美”的人选近在眼前,何必舍近求远,将他这个远在清河、自身难保的病秧子牵扯进来呢?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逻辑清晰,极力将“祸水”引向苏铮然。 …… 数日后,长安鹿安宫。 李摘月展开崔静玄的回信,细细读来,读到后面推荐苏铮然的部分,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认识崔静玄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不遗余力”、“文采斐然”地夸赞苏铮然。不知道的,还以为苏铮然是他什么过命的至交好友呢! 这两人真是一个德行! 他们两个……是真心实意、绞尽脑汁地想将对方推入这个他们眼中的“火坑”啊!李摘月内心疯狂吐槽。咳咳,虽然她家十九灵秀可爱,聪慧可人,根本不是什么“火坑”,也还没到非要上赶着嫁人的地步! 一旁的苏铮然听闻崔静玄在信中极力举荐自己,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握着茶杯的手指都收紧了几分。 李摘月见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她素手轻轻点了点桌案,戏谑道:“哎呀,看来静玄师兄对你评价极高嘛!怎么样,苏濯缨?要不……等他从清河回来,贫道给你们设个擂台,来个比武招亲?看看十九这朵名花,最终会落在你们二位中的哪一家?” 她边说边笑,眉眼弯弯,兴味十足! 苏铮然:…… 他无语地看向李摘月,然后默默地、带着几分哀怨地抖了抖自己那略显单薄瘦弱的手腕,语气带着十足的认输意味:“苏某……文不成,武不就,着实斗不过崔家主那般‘文武双全’、‘体健貌端’的人物。我……主动认输,甘拜下风!” 李摘月:…… 李摘月见他这副如临大敌、拼命划清界限的模样,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故意拉长了语调:“行了行了,不必如此。贫道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你们一个个的,好像我家十九是什么洪水猛兽,非要塞给你们似的。她年纪还小,未来的路长着呢!她若真想嫁人,贫道自然会为她千挑万选,寻一个真正知根知底、懂得珍惜她的好人家,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苏铮然闻言,如蒙大赦,立刻从善如流,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连忙表态:“殿下所言极是!十九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待她日后出阁,苏某必定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定让她风风光光,绝不失了鹿安宫的颜面!” 李摘月这才轻哼一声,脸色稍霁,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份“迟来的”心意:“这还差不多!” …… 就在李摘月明确向李世民回绝了十九公主与崔静玄的婚事后不久,不知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宫中有人走漏了风声,一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长安的坊间流传开来。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陛下有意将太上皇膝下受宠的十九公主李韵,指婚给清河崔氏那位年轻有为却体弱多病的现任家主崔静玄。 更有“知情人士”深入剖析,表示此事乃天作之合——谁人不知,十九公主自小在紫微宫由紫宸真人李摘月亲自抚养教导,而崔静玄正是李真人的师兄,双方可谓知根知底,门户相当。这桩婚事若成,既是亲上加亲,又巩固了皇室与顶级世家门阀的关系,实乃皆大欢喜的美事。 流言愈传愈烈,甚至连深居简出的太上皇李渊都被惊动了。他特意将李摘月召至跟前,屏退左右,带着几分关切与试探询问:“斑龙,坊间传闻,你可听到了?若你觉得此事可行,不必承皇帝的情,朕便可直接下旨赐婚。” 李摘月面对李渊的好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如实相告:“太上皇,您的心意贫道明白。只是……贫道此前已分别探过十九和静玄师兄的口风,他们二人……对此事皆无意愿。” 她省略了其中互相“推诿”的细节,只陈述了结果。 李渊闻言,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帝王强势:“只要你觉得好,朕一样可以赐婚。这婚嫁之事,若桩桩件件都要讲求男女双方心甘情愿,那天底下岂不是要少却许多姻缘?” 在他看来,感情可以婚后培养,利益与稳定才是首要。 “……”李摘月被这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言论噎得一时无语,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她愿意有什么用?将来是那两个人过日子,又不是过给她看的!幸福与否,外人如何能强行定义? “真的不用了,太上皇。”李摘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吐槽欲,决定放弃与一位封建帝王深入探讨“婚姻自由”的复杂性,那无异于对牛弹琴。她选择最直接的方式,“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们无意,何必勉强,反倒生出怨怼来。” 李渊听完,不由得摇了摇头,看向李摘月的目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觉得她在这件事上过于心软和理想化了。 在他看来,孩子们年纪小,阅历浅,对于什么是真正的好事、坏事,判断往往流于表面和主观。他认为自己看的更远:李韵嫁给崔静玄,凭借李摘月这层关系,双方都会留有情面,更容易和平共处,对彼此的“伤害”也最小,是一桩再合适不过的姻缘。 为了防止李渊一时兴起真的乱点鸳鸯谱,李摘月神色郑重地再三叮嘱:“太上皇,此事关乎十九一生幸福,也关乎我与师兄之间的情谊。请您务必答应贫道,万不可在十九及静玄师兄未点头之前,下旨赐婚。” 李渊见她如此坚持,虽觉可惜,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给出了承诺:“好了好了,朕知晓了。答应你的事,朕何时糊弄过你?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便不管了。” 听到李渊确切的保证,李摘月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多谢太上皇。” …… 尽管关于十九公主与崔静玄联姻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李摘月却无法立刻出面澄清。李世民暗中授意,需借此流言搅动五姓七望的一池春水,引蛇出洞。因此,李摘月只能选择沉默以对,同时再三嘱咐李韵近期务必深居简出,安心待在宫中,以免节外生枝。 然而,千防万防,谁曾想,危险并非来自宫墙之外,而是潜伏于琼楼玉宇的阴影之中。 三月下旬,一场春雨初歇,天际涤荡一清,竟铺展出漫天绚烂的云霞,瑰丽如织锦。 李摘月正立于鹿安宫庭院,欲欣赏这难得的美景,却见宫中内侍策马狂奔而来,带来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十九公主与十八公主在太液池游湖时,竟遭遇不明刺客袭击!十九公主被淬毒的短弩射中,十八公主则不幸溺水。虽侍卫反应迅速,贼人未能逃脱宫禁即被擒获,却当场咬破毒囊自尽,线索戛然而止。陛下闻讯震怒,已下令彻查,誓要揪出幕后黑手。 李摘月听闻,心头猛地一沉,再无暇欣赏云霞,立刻策马疾驰回宫。 紫微宫内,药气弥漫。李韵躺在锦榻之上,小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便在昏迷中,秀气的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李摘月快步上前,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为她擦拭冷汗,转头看向一旁凝神诊脉的太医,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十九伤势如何?毒可解了?” 太医收回手,躬身低声回禀:“晏王殿下放心,万幸射中公主的弩箭毒性并非见血封喉的烈性剧毒,加之救治及时,毒素已大部分清除。公主如今昏迷不醒,主因是落水后寒气侵入肺腑,引动体内残存毒性,导致高热不退,邪气攻心。已服下解毒汤剂与发散风寒的药物,若今夜高热能退,预计明日便能转醒。” 第101章 李摘月也意识到玩笑开过头了, 连忙抬手按了按眉心,收敛了那副“谪仙”姿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认真:“好了, 十九,不闹你了。你现在可以‘回魂’了,咱们没死,都好好活着呢。现在,你要冷静下来,好好说一下遇刺时发生的具体经过, 尤其是关于十八公主推你这件事,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 李韵眨了眨被泪水糊住的双眼,一脸茫然:“啥?” 她不是死了吗?这不是在梦里交代后事吗? 李摘月见她还是迷糊糊,伸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触手一片汗湿, 热度尚未完全退去。她拿起一旁的温湿帕子, 轻柔地替她擦拭额头的汗水和脸上的泪痕, 同时对赵蒲吩咐道:“阿蒲, 去将温着的汤药端过来。” 赵蒲连忙应声:“诺!” 很快, 一碗散发着浓郁腥苦气味的汤药被端到床边。李韵一闻到这味道,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苦哈哈地问:“阿兄,死了……也要喝药吗?” 李摘月看着她这可怜又可爱的模样, 心中微软,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高深莫测,用一种仿佛能蛊惑人心的淡然语气:“此乃贫道特制的‘还魂汤’!喝了它,魂魄方能稳固,你便能真正‘醒’过来了。” 李韵一听, 信以为真,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她也不用李摘月喂了,挣扎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药碗,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壮士断腕般,咕咚咕咚几下,竟将一整碗苦药汁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李摘月:…… 赵蒲:…… 两人面面相觑,看来人是醒了大半,但这脑子……似乎还有些不在状态。 药汁的腥苦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刺激得李韵整张脸都扭曲了。 然而,也正是这极致的苦味,如同醍醐灌顶般,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起来。她环顾四周,熟悉的卧房布置,熟悉的床幔,熟悉的阿兄、赵蒲和贴身侍女绿梅……再回想刚才自己那番“慷慨赴死”般喝药和哭诉的傻样,以及李摘月的神情…… “轰”的一下,李韵的脸颊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虾子。她压根没死!从头到尾都被阿兄给戏弄哄骗了! 她又羞又臊,无地自容,猛地将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羞愤的眼睛,瞪向绿梅,嗔怪道:“绿梅!你……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绿梅站在一旁,满脸写着无辜与无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公主殿下您一醒来眼里就只有晏王,哭得那般投入,她一个奴婢,哪里敢吭声?又哪里有机会插话? 李摘月看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李韵,好笑地伸手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将话题引回正轨:“好了,十九,既然你现在‘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那咱们就好好说一下,遇刺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刚才说……十八推了你?” 李韵从被子里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认真,带着一丝后怕与愤怒,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得很清楚!当时……” 其实,事情的经过说起来也并不复杂。李韵久居宫中,难免觉得烦闷,恰逢十八公主相邀,说是雨后初霁,太液池上霞光绚丽,邀她一同乘画舫游湖赏景。 她未曾多想便应允了。谁曾想,就在这琼楼玉宇、戒备森严的皇家禁苑之中,竟会凭空冒出一伙身着内侍服饰的刺客,而且携带了弩箭!李韵心中后怕,若是寻常刀刃,她自信凭着自己从小被阿兄督促练就的身手,周旋一番,未必不能制服对方,至少也能撑到侍卫赶来。 “当时,我们一边高声呼救,一边与那两个贼人搏斗……”李韵回忆着,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可打着打着,我才发现,画舫不知何时竟漂到了一处极为偏僻的水湾,周围林木掩映,平日巡逻的卫士根本看不到这里!跟着我们的宫人也都被远远隔在后面,一时半刻根本赶不过来……” 李摘月看着李韵苍白如纸的小脸,连坐起身都勉强,此刻却还在自己面前强撑着描述当时的“英勇”,不由得又好气又心疼。她素手一抬,作势要敲她额头。 李韵瞅见她的动作,下意识脖子一缩,连忙收起那点逞强,清咳一声,老实交代:“阿兄,我真的没夸大……当时我本想着拼着受伤,也要先带着十八阿姐跳水脱困,游到岸边再说。 谁知……谁知那刺客最后竟掏出了弩箭!我正要躲闪,忽然……忽然感觉后背传来一股大力,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眼中满是被背叛的刺痛,“当时船上只有我和十八阿姐离得最近……除了她,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在我背后……我中箭后掉进湖里,冰冷的湖水往口鼻里灌,我扑腾了几下,伤口疼得厉害,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今醒来,摸着肩上依旧刺痛的伤口,感受着体内残毒带来的虚弱,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余,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困惑与心如刀割。 她不明白,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同样幼年丧母,在这深宫之中本该相互扶持。当年母妃们那场一同落水的意外,宫中都认定为意外,无人深究也无人能说清究竟是谁连累了谁,她早已放下。可如今,十八阿姐为何要这样对她?这狠毒的心思是早已埋藏,还是仅仅在生死关头害怕至极的下意识之举? 她得不到答案,但她清楚地知道,经此一事,她与十八公主之间那层薄薄的姐妹温情已被彻底撕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李摘月见她说着说着,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角凝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心中微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未受伤的那边肩膀。 无论根源为何,被至亲之人于危难时刻推出去挡刀,这份身心上的创伤,远比武器的伤害更加深刻刺骨。 “阿兄……”感受到那无声的安慰与信任,李韵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她再次抱住李摘月,将脸埋在她身前,放声嚎啕起来,似乎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心痛都哭出来。 一旁的赵蒲面色凝重,转向李韵的贴身侍女绿梅,压低声音询问道:“绿梅,当时你们就在不远处,难道就一点异常都没看到?” 绿梅也是小脸煞白,惊魂未定。李韵出事,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首当其冲,若公主真有万一,她们谁都活不了。 她带着哭腔回道:“当时……当时我们都快吓死了!眼见着刺客行凶,都想冲过去救人,可、可距离实在太远了!我们只看到公主殿下先中了箭掉下水,然后画舫跟着就翻了,十八公主也落了水……我们……我们当时只顾着拼命游过去救人,水里一片混乱,真的……真的没看清船上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也没想到,这惊心动魄的刺杀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令人心寒的案中案。 李摘月听完,心中暗叹:…… 事情的关键就在于此了。除了李韵本人的指证,竟再无其他目击者能证实十八公主那致命的一推。 在这深宫之中,单凭一位公主的一面之词,尤其是刚刚遇险、可能神智未完全清明的公主想要给另一位公主定罪,尤其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李世民他们,多半会选择将此事压下,暗中查探,而不会公开追究。 李韵见李摘月沉默不语,神色凝重,以为她不信自己,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阿兄,你……你不信我?” 李摘月回过神,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替她擦拭额角的冷汗和脸上的泪痕,语气坚定而温和:“信,阿兄当然信你。” 她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只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养病。你身上既有箭伤,余毒也未清,最忌劳神动气,需得静心调养,细细将养回来,明白吗?” 李韵吸了吸鼻子,想起另一个当事人,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那……十八阿姐呢?她怎么样了?” 李摘月为她擦拭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地回道:“她也溺水受了惊吓,昏迷不醒,尚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李韵闻言,委屈地瘪了瘪嘴,眼中闪过一丝愤懑,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低声道:“那……那等她醒了,我再去找她算账!” 这话听起来像是赌气,但李摘月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决绝。 她知道,这次的事情,绝非一句“算账”就能轻易了结的。 绿梅见自家公主伤成这样还念念不忘“算账”,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劝道:“公主,您瞧瞧您现在的样子,连下床都费劲,就别想着立刻去找十八公主的麻烦了!万事等养好身子再说啊!” 李韵闻言,也不说话,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那双因为高烧和哭泣而微微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处申诉的委屈和依赖,活像一只被同伴欺负了却无法还手的小兽。 李摘月与她静静地对视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思绪飞转。忽然,她伸出手,动作不算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轻轻一推。 李韵本就虚弱,被她这么一推,便软软地倒回了锦榻之上,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李摘月用厚厚的锦被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李韵被裹得像只蚕宝宝,迷惑不解地望着她,瓮声瓮气地唤道:“阿兄……?” 李摘月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听着,你醒了,但是因为落水受惊,高热伤神,关于遇刺时的具体经过——你失忆了,一点都记不清了。”‘ 第102章 经过数次不着痕迹的试探, 言语间的旁敲侧击,甚至刻意提及游湖、刺客等敏感字眼,安定公主李薰终于确信李韵是真的“失忆”了。 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眸子里, 如今只剩下大病初愈的茫然与对周遭事物的陌生感,对于那日太液池畔惊心动魄的一幕,似乎真的没有留下半分记忆。 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骤然落地。李薰只觉得浑身一轻,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其实,仔细想来, 即便李韵当时看清了,记住了,甚至此刻说出来,又能如何呢? 当时画舫之上, 除了她们二人与那两个已死的刺客, 再无其他目击者。在那种生死一线的危难关头, 惊慌失措之下, 手臂“无意间”的挥舞, 身体“失去平衡”的碰撞……哪一个不能解释她那一推?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失手”罢了。谁能断定她就是存心要害这个“妹妹”? 想到这里, 李薰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 她李韵,凭什么就能在这深宫之中活得如此恣意张扬,如鱼得水?难道真以为靠的是她那点鲁莽冲动、喜怒形于色的蠢笨性子吗? 不过是仗着背后有晏王这座靠山罢了!宫里的皇子公主,哪个不是看在晏王的面子上, 才对她高看一眼, 给她几分薄面? 若非如此,一个早早丧母、又不懂得看人脸色、只会横冲直撞的公主,在这捧高踩低的宫廷里,能有什么好下场?怕是早就被人遗忘在哪个角落, 缺衣少食,小心翼翼地苟活着,哪能像现在这般,不仅在太上皇面前能承欢膝下,连在陛下面前也颇有存在感? 真是……让人嫉妒得心头发紧啊! 那种无需刻意经营、无需小心翼翼、仿佛天生就该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好运道……凭什么就独独落在了她李韵的头上? 明明……明明她们都是一样的! 李薰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中。 凭什么…… …… 鹿安宫后院花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李摘月眉宇间的凝重。 关于李韵遇刺,以及其后牵扯出的安定公主李薰那疑似推人挡箭的行径,她反复思忖,觉得此事不能仅凭李韵一面之词就草率定论,亦不能就此轻轻放过。思来想去,她命人请来了苏铮然。 苏铮然依旧是一副昳丽从容的模样,只是听闻李摘月大致叙述了前因后果及李韵的指控后,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微微敛起,透出几分锐利。 “你打算如何……‘处置’安定公主?”苏铮然声音温和,用的却是“处置”二字,显然已默认此事为真,并开始思考后续。 李摘月有些意外地挑眉看他:“你倒是不怀疑,或许是李韵那丫头落水时昏了头,产生了错觉?或者……她只是小孩子心性,受了惊吓,胡乱攀咬?” 苏铮然不答反问,眸光清亮地看着她:“你呢?你信十九公主吗?” 李摘月素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麒麟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说实话,贫道也为这事头疼。如今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除了李韵自己的说辞,没有其他任何证据,当时场面混乱,连个能作证的人证都找不出来。” 苏铮然闻言,昳丽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笃定:“可听你此言,你心中已有决断,并不打算就此小事化了,当作从未发生。” 李摘月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笑,那笑容与她平日里的慵懒随意截然不同:“知我者,苏濯缨也。既然没有人证,没有物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可当事人不是还有两个吗?此事天知、地知、她们知,那自然……也能有‘其他人’知道。” 她目前纠结的,并非是信不信李韵,而是如何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和方式,去“诈”一下安定公主,逼她露出马脚。 只要确定了并非李韵胡言,那么日后无论是私下报复,还是寻机向李渊、李世民揭发此事,她都能更有底气。运作得当的话,说不定还能弄出几个证人。 苏铮然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眸光微转,唇角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主动请缨:“需要我帮忙吗?太液池那边虽然偏僻,但宫闱深深,偶尔‘冒出一两个’当时恰好在附近当值,或是路过看到些什么的内侍宫女……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语气轻松:“放心,都是嘴巴严实,懂得分寸的。” 李摘月单手支颐,歪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其实……嘴巴不严的,或许也行。将事情捅到明面上,到时候头疼的也不是我们。反正十九这次是实打实地受了伤,吃了苦头,经过此事,她日后是断然不会再与安定公主虚与委蛇了。” 苏铮然闻言,笑容更深,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从容:“既然这样,不要求守口如瓶,那这等既能赚份人情、又没什么风险的‘轻松’活计,想必会有大把人抢着做了。” 殿内沉默了片刻,李摘月忽然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哎,苏濯缨,你说……安定公主当时那般行为,究竟是危急关头吓破了胆的本能,还是……蓄意已久的恶念?” 苏铮然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认真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人陷入绝境危局,缺少面对的勇气,会选择逃跑、躲避,这是常情。但……甚少有人,会下意识地,选择将身边之人的性命,毫不犹豫地推到面前,作为自己求生的盾牌。” 无论是本能还是蓄意,都意味着她不是个可以相交的人。 李摘月轻轻吁出一口气,笑容有些发冷,却带着无比的认同:“是啊。恐惧或许能让人退缩,但绝不能成为用他人性命换取自己生机的理由。无论缘由为何,这条界限,一旦跨过,便再难回头了。”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主意。 有些底线,不容触碰。而安定公主李薰,显然已经越界了。 …… 李韵遇刺落水以致“失忆”一事,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俨然成了一桩奇闻。 一时间,紫微宫门庭若市,她过往相熟的、仅有几面之缘的、甚至素无往来的各色人等,都寻了由头前来探望。 有关切的,有纯粹看热闹的,自然也不乏暗中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等着看后续发展的……形形色色,将紫微宫搅得热闹非凡。李韵倒也乐得配合这“失忆”人设,懵懂茫然地应对各方试探,顺便收礼收到手软,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宝补品,多少抚慰了她受伤的身心。 明面上,李世民对于此次竟敢在宫闱之内行刺公主的恶性事件,自然是摆出了彻查到底的强硬姿态。 没过几日,他便以此事为由头,雷厉风行地开始传召相关“嫌疑人”。这些人大多是常驻长安或附近、与各大世家关系密切的管事或代言人,其中不乏一些牵扯其中的世家子弟。 起初,被波及的世家纷纷喊冤,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开什么玩笑,宫闱刺杀,一旦认下,与谋逆造反何异?这是要掉脑袋、甚至株连家族的大罪! 然而,很多事情,并非一句“冤枉”就能轻易撇清。尤其当有人确实与此事存在着千丝万缕、难以辩驳的联系时。更何况,此事涉及皇权尊严,本身性质就极其敏感。说它小,也是可以压下去,毕竟相关刺客都已伏诛;但若皇帝执意要追究,那便是顶破天的大案。 虽然行刺的直接凶手已死,看似死无对证,但这并不意味着调查无法进行。关键在于,皇帝陛下想要将此事追究到何种程度,这其中的分寸与火候,完全由李世民一手拿捏。 而李摘月还从李世民那里得知了另外一件事,他借宫闱刺杀案使得各大世家暂时噤声、不敢轻举妄动之机,打算推行一项酝酿已久的计划——编撰《氏族志》,重新评定天下士族等级,以此打压山东旧族,抬高皇室与新贵门阀的地位。 可没想到,负责编撰的高士廉等人呈上的初稿,竟将山东士族博陵崔氏列为第一等,而他李唐皇室反而屈居其后! 李世民看到草稿时,简直是勃然大怒,当场便将高士廉等人严厉斥责了一番,心中又惊又怒,实在搞不懂这群饱学之士是真不明白他的圣意,还是故意在跟他这个皇帝对着干! 当李摘月踏入紫宸殿时,感受到的便是这般凝滞压抑、静若寒蝉的氛围。 太子、李泰都在,连大气都不敢喘。再看李世民那黑沉如水的面色,显然这两个儿子也没能将他们的爹哄好。 他们见李摘月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眼神复杂,仿佛看到了什么救星,又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李摘月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挤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非常识趣地说道:“呃……贫道似乎来得不巧,打扰陛下与殿下们议事了?你们继续,继续,贫道稍后再来。” 说罢,竟真有后退溜走之势。 不就是一个《氏族志》的排名嘛,至于动这么大肝火?陛下您自己天天把五姓七望挂在嘴边骂,合着是因为自己想当却当不上他们的头把交椅?照她说,都已经是天下至尊的皇帝了,何必还去争这虚名…… 李世民:…… 李承乾:…… 李泰:… 三人被她这明显想置身事外的态度噎得一时无语。 李世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黑了一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李……斑龙!你敢后退一步,朕立刻治你大不敬之罪!” 第103章 李摘月见李世民还要她“继续”, 不由得送了对方一个无语的眼神,“继续什么?贫道觉得这《氏族志》原本就不该出现!如今科举制度已兴,寒门士子有了晋身之阶。不说百年, 只需四五十年,眼下这些看似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至少要被削弱一半!您此时弄出这本《氏族志》,不管将五姓七望排在第一等还是末等,都恰恰证明了您在乎他们这套虚名排场,岂不是反而助长了他们的威风, 让他们更加自矜身份?”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随着政权稳固,皇权集中是历史必然。别说雄才大略的李世民,但凡是个脑子清醒的皇帝,都绝不会容许那些魏晋南北朝遗留下来的旧门阀, 继续按照他们那套独立于皇权之外的规则运行, 更不会容许民间存在另一套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价值评判体系。 李世民:…… 他沉默着, 眸中锐光闪动, 显然在仔细咀嚼她的话。 一旁的李承乾也陷入沉思, 思索着李摘月话语中关于皇权与世家此消彼长的深层含义。 李世民挑了挑眉, 语气听不出喜怒,反问道:“那按照你的意思,这《氏族志》……还修不修了?” 李摘月素手一背,挺直了腰板, 理直气壮道:“修!当然要修!您金口已开, 吩咐了下去,自然要修,君无戏言嘛!”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狡黠, “不过,得完全按照您的标准来修!不管是依据历史渊源、当下官品高低,还是地域分布,一切由您乾坤独断!何必被那些老学究的陈腐观念牵着鼻子走?” 李泰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心中嗤之以鼻:这人如今比起小时候那副狡猾样子,表面看着是光风霁月、与世无争了,实则内里越来越油嘴滑舌,越来越会揣摩圣意、顺杆往上爬了! 李世民此事经过她一番先逆后顺、连削带打的“梳理”,胸中的火气确实已消了大半。他闻言哈哈一笑,心情舒畅了许多:“斑龙此言在理!正所谓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祖上的辉煌也未必能保子孙后代的富贵!” 都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可他李世民开创的大唐,岂是魏晋南北朝那些小打小闹的王朝可比?他倒要看看,这些世家还能如何挑衅皇权! 李摘月见他雨过天晴,故意问道:“陛下,您现在……不生气了?” 李世民斜睨了她一眼,不接这话茬,反而转头问一旁的李承乾,试图找回点面子:“太子,朕何曾生气了?”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噎,只能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附和:“阿耶圣明,确实不曾动怒。” 李摘月顿时投去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鄙视的眼神。 李承乾:…… 只得默默移开视线。 李泰见他们“内讧”,不由得幸灾乐祸地弯了弯嘴角。 李摘月将目光转回李世民身上,无辜地“哦”了一声,开始“算账”:“可是陛下,您之前的怒气是消了,但现在好像转移到贫道身上了。您说,这该怎么办?” 李世民:…… 这孩子,真是顺杆爬的一把好手! 李泰见状,立刻龇牙一笑,落井下石:“晏王,这还不是怪你方才言语无状,顶撞阿耶!” 李摘月立刻指着他,对李世民道:“陛下您看,越王殿下的怒火也转移到贫道这里了!贫道势单力薄,心中惶恐。请问,贫道可以动手打越王一顿出出气吗?” 李泰:“!!!”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摘月。 李承乾闻言,连忙扭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生怕自己憋不住笑出声,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自己。 李世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压下嘴角的笑意,板着脸道:“胡闹!看在你这番话尚有几分道理的份上,朕不与你计较,反而赏你十匹云锦,以示嘉奖。” 李摘月对此等“打发”性质的赏赐反应平淡:“哦。” 她眉梢忽而又是一扬,目光轻飘飘地落到李承乾与李泰身上,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对李世民说道:“对了,陛下,您心心念念为皇室子弟建造的‘凌霄学院’已然竣工。只是,近日因十九遇袭失忆,贫道忧心忡忡,着实分身乏术,所以想暂且托付给太子与越王殿下帮忙看管照拂一段时日,不知可否?” 李承乾:…… 李泰瞪大眼睛:…… 两人皆是一愣。李摘月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开口使唤他们两位皇子,而且还是去管那听起来就不怎么靠谱的“凌霄学院”! 李世民对上李摘月那“纯然”期待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看一旁同样面露愕然的两个儿子,心中权衡片刻,觉得让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儿子去折腾一下也好,总比整天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强,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咳咳…咳!太子,青雀,既然斑龙分身乏术,你们二人便暂且辛苦一下,帮她把凌霄学院管理起来。” 是的,李摘月给李世民上奏的皇家学府名字就叫“凌霄学院”。 按她最初的设想,此学院须得字如其名,建于险峻高山之巅,将皇室子嗣丢进去好生磨砺,不成才者不许下山……李世民当时听得满头黑线,深觉若真照办了,他家这位“乖”女儿怕是要被众多皇亲国戚套麻袋,于是力排众(她)议,最终还是将学院地址定在了长安城内,美其名曰:便利教学,亦可使成才之宗室子弟更好地为大唐蓬勃发展效力。 李泰内心简直无力吐槽:明明大唐早已为皇亲国戚设置了崇文馆与国子监,偏偏阿耶还要纵容李摘月搞这些新花样,也不怕被魏征他们知道了,又是一顿唾沫横飞的弹劾! 奈何父皇的命令已下,两人只得压下满腹牢骚,拱手应道:“儿臣遵旨。” 李摘月见状,心情顿时愉悦起来,笑眯眯地说道:“如此,便有劳二位殿下费心了。待十九身子好转,贫道定然亲自接手,绝不再麻烦二位。二位殿下不必客气,咱们凌霄学院里的孩子,都皮实得很,尽管放手管教!” 李承乾:…… 李泰:…… 两人看着她那副“甩锅”成功还说着漂亮话的模样,心中一阵憋闷。合着他们是先去当“恶人”,把那些宗室子弟收拾服帖了,等她回来直接摘桃子当好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 李摘月从紫宸殿出来,信步便往紫微宫行去,探望那位仍在“养病”的李韵。 如今的李韵,已将“失忆”这个人设扮演得炉火纯青,面对各色人等的探视,总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茫然、虚弱与恰到好处的疏离。 只是,因着“遇刺受惊”和“余毒未清”的名头,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外出,只能被困在这紫微宫中,着实有些憋闷。 见李摘月进来,李韵原本恹恹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眸子亮晶晶地望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压低声音问道:“阿兄!我什么时候可以‘痊愈’啊?这整日躺着,骨头都要酥了!” 李摘月走到卧榻边,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这才几日就受不住了?可是有人趁你‘病着’,给你气受了?” 侍立一旁的绿梅闻言,忍不住抿嘴笑道:“晏王殿下说笑了,如今咱们公主可是精贵的很,谁敢给她气受?” 倒是公主借着‘失忆’的由头,不想理的人便直接装作不认识,连日前来探望的滕王殿下,都被公主‘懵懵懂懂’地噎了好几句,悻悻而去呢。 李韵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殿内并无闲杂人等,便像小时候说悄悄话一般,下意识地就想往李摘月耳边凑。 李摘月却微微后撤,板起脸,故作严肃道:“多大了?还这般没规没矩,往贫道身上凑?” “……”李韵委屈地撇撇嘴,却还是捂着嘴角,用气音小声地、带着点跃跃欲试说道:“阿兄,今天十八阿姐又来看我了,装得一副关心备至的样子……我、我能不能稍微‘恢复’一点点记忆,就一点点,吓唬她一下?” 她实在是见不得安定公主如今那副仿佛无事发生、甚至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春风得意的模样,仿佛那太液池边的惊魂一幕从未存在过。 李摘月闻言,伸手将她凑近的小脸轻轻推开,自己也压低声音,秘而不宣道:“急什么?先排着队,等别人‘吓’完了,才轮得到你。” “真的?!”李韵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辰,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所有的郁闷和憋屈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李摘月淡然地点了点头,“嗯!” 得到确认,李韵眼中的光芒更盛,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好戏”的期待。 可随即,她又像是心口被猫爪挠着一般,一副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模样,恨不得立刻就知道阿兄安排了什么“惊喜”。她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试图用眼神融化对方的铁石心肠。 然而,李摘月只是将身子向后一靠,舒适地倚在椅背上,甚至干脆闭上了眼睛,摆明了一副“天机不可泄露,你问了我也不会说”的姿态。 李韵见状,像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却又不敢再纠缠。 她怯生生地蹲踞在李摘月的椅边,仰着小脸,用那双湿漉漉、充满恳求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企图用这招百试不爽的“可怜攻势”让李摘月心软。 可惜,李摘月对她这套从小用到大的伎俩早已免疫,连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呼吸平稳,仿佛已然入定。 李韵:…… 她彻底没辙了,只能鼓着腮帮子,在心里默默画圈圈。 …… 夜色深沉如墨,安定公主的寝殿内却仍亮着一盏孤灯。 第104章 那边, 苍鸣手脚麻利地将那只毙命的灰狼拖到树丛后,就死活不肯再露头了,只敢扒拉着枝叶缝隙, 紧张地观察着自家郎君与尉迟将军之间的“对峙”。 他心下暗忖,这次尉迟将军恐怕又要白费功夫了。他家郎君看着温润好说话,实则在某些事情上,那是相当的有主见,且软硬不吃。 四周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苏铮然端坐马上, 神色平静,尉迟恭则虎目圆睁,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气氛微妙。 尉迟恭率先打破沉默, 声音洪亮, 带着不容置疑:“你就真没一个瞧得上眼的小娘子?” 苏铮然摊了摊手, 理由张口就来, 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苏某这病弱身子, 自顾不暇, 何苦拖累他人?不敢成家。” 尉迟恭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指着草丛里那只死透了的狼,“病弱身子?病弱身子能一箭把这畜生射个对穿, 还正中脖颈?!” 苏铮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运气好,凑巧罢了。” “……”尉迟恭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直磨后槽牙,上下打量着他这副昳丽绝伦却透着疏离的模样,忽然挤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 语出惊人:“没事!幸好你娘给你生了这副顶好的相貌!身子弱点儿不打紧,只要……咳,腰上有劲儿就行!” 苏铮然:…… 他饶是再镇定,听到这话,耳根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噗通!” “啪!” 草丛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苍鸣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显然是尉迟将军这话太过“直白糙悍”,把偷听的苍鸣吓得脚下一滑,直接栽进了草丛里。 尉迟恭听到动静,没好气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粗声粗气道:“臭小子!藏头露尾的做什么?是不是想让本公也给你来一箭,让你和那狼做个伴儿?” 苍鸣一听,连滚带爬地从草丛里钻出来,手里还死死拖着那只灰狼,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试图转移话题:“郎君!您看您猎的这只狼,真是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通体灰黑没有一丝杂毛!这皮毛剥下来,硝制好了,正好可以送给晏王殿下,让他也瞧瞧咱们郎君的厉害!” 果然,一提起李摘月,苏铮然原本冷峻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尉迟恭一听,立马不乐意了,酸溜溜地说道:“哼!老夫呢?要不是老夫今日硬把你拉出来,你能有这大展身手的机会?光想着你的斑龙道友,把姐夫忘到脑后了?” 不会真在鹿安宫待的清心寡欲了吧,要不等过些时日,将他从鹿安宫里捉回来,换一种日子过过。 苏铮然无奈:“姐夫想要什么?” 尉迟恭目光落在苍鸣拖着的灰狼身上,下巴一扬:“你看着办!” 苏铮然:“……” 他沉默了一下,对苍鸣道:“既然姐夫喜欢,那便将这狼皮硝制好了,送给姐夫吧。” 尉迟恭闻言,瞪大眼睛,“这么好说话,不会哄老夫的吧?” 毕竟看他的模样,是打算送给李摘月。 苏铮然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姐夫年事已高,畏寒惧冷,濯缨理当孝敬。” 狼皮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若是白狼的话,给斑龙还不错,一只寻常灰狼,没什么稀奇。听说今年猎苑新放了一批毛色艳丽的红狐,若能猎到,给斑龙凑一件狐裘倒是不错。 尉迟恭乍一听这“孝敬”之词,心中刚升起一丝“没白疼这小子”的慰藉,但马上反应过来——不对!这小子哪里是孝心发作,分明是借机堵他的嘴,不想顺着“送狼皮给李摘月”的话头,被他逼着去相亲! “好你小子……”尉迟恭再次瞪大了眼睛,指着苏铮然,气得半晌说不出完整话。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濯缨啊,男儿汉大丈夫,成家立业是天经地义!你如今也到这个年纪了,身边就真没个能入眼、让你心仪之人?” 苏铮然回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没有。” 尉迟恭挑了挑眉,开始“广撒网”:“那你给姐夫透个底,你是喜欢那些知书达理的世家闺秀?还是想尚一位皇亲贵胄的郡主、县主?或者……干脆求娶一位公主?” 他觉得自已已经够开明了,甚至暗想,就算苏铮然真看上哪个乡野村姑,只要他自个儿乐意受得了那份“独特”,他也乐得看热闹。 苏铮然:“……姐夫真是‘体贴’入微。” 尉迟恭闻言,身子往前探了探,大手用力拍了拍苏铮然的肩膀,拍得苏铮然身形微晃,“循毓那小子都成亲有后了!你总不能等到老夫的重孙儿都会满地跑、打酱油了,你还是个形单影只的孤家寡人吧?” 他主要是想起苏铮然那个没什么来往的亲弟弟居然都成亲了,而苏肃那个当爹的,居然完全忘了苏铮然还单着!总不能因为孩子身体不好,不在身边,就当没这个人了吧? 这人估摸忘记了,之前苏肃想给苏铮然指婚,却因尉迟恭嫌弃女方家世,认为苏肃有卖儿求荣之嫌,不仅回绝了婚事,还派人把苏肃痛骂一顿的事。 苏铮然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濯缨有姐夫关爱,有循毓等晚辈敬重,更有斑龙这等挚友相伴,从来都不是什么孤家寡人。” 尉迟恭发现自己在口舌上实在说不过这个心思玲珑的小舅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猛地抬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竟毫无征兆地开始干嚎起来,声音那叫一个“悲痛欲绝”:“呜哇——老夫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活一天少一天,说不定哪天就被陛下治了罪,或者两眼一闭就直接没了啊……夫人啊!我对不起你啊!明明……呜呜,明明你临终前千叮万嘱,要老夫照顾好濯缨,可老夫没用啊!让他被苏家那些黑心肝的暗算,身子落了病根,如今还孤零零一个人,将来恐怕连个捧盆摔瓦、送终守孝的人都没有啊!……呜呜…夫人啊!你要是在天有灵,有空就给濯缨托个梦,劝劝他吧……” “……”苏铮然看着自家姐夫这毫无形象可言的“表演”,额角控制不住地微微跳动。 眼看着周围已有好奇的目光被这动静吸引过来,似乎想凑近看个究竟。 苏铮然深吸一口气,压下脑门隐隐浮现的青筋,放柔了声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姐夫,莫要如此。如今是在皇家猎苑,众目睽睽之下,此事……可否容后再说?” 他顿了顿,迅速转移话题,“濯缨似乎听闻,卢国公早就放出豪言,今日狩猎定要超过李靖将军与您。这半晌过去了,濯缨尚且猎得一狼,以程将军之神勇,怕是收获早已十倍于我了……” 果然,一提到老对头程知节,尉迟恭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立刻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程知节那老匹夫想得美!有老夫在,他这辈子都只能当老二!” 他当然不是真被苏铮然轻易带偏,不过是看出苏铮然对娶亲之事确实抵触颇深,今日在这猎苑,也只是先敲打敲打。 催婚的事可以稍后再说,眼下首要任务是狩猎!他得让长安城里那些暗地里嫉妒濯缨、骂他是“绣花枕头”的纨绔子弟们都好好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功夫,连他们口中的“病秧子”都不如!看他们臊不臊得慌! 苏铮然见他成功被转移注意力,当即顺势笑道:“濯缨也认为,卢国公定然比不过姐夫神武!” “那是自然!”尉迟恭昂首挺胸,一脸傲然,用力一勒缰绳,准备策马奔腾之前,还不忘回头瞥了苏铮然一眼,警告道:“你也不能给老夫落后了!多猎些好东西!否则,明日我就让宝琳给长安各家有待嫁小娘子府上送请帖!” 苏铮然:…… 请帖内容会是什么,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无非是各种名目的赏花宴、诗会,实则就是变相的相亲宴。 他嘴角微抽,只得应下:“……濯缨明白。” 见他还算“识相”,尉迟恭这才满意地轻吁一声,一夹马腹,纵马朝着猎场深处疾驰而去,浑厚的声音随风传来:“苍鸣!给老夫护好你家郎君!少了一根头发,唯你是问!” 苍鸣连忙挺直腰板,高声应道:“诺!属下遵命!” …… 猎苑之中,尉迟恭与程知节这两位老将果然较上了劲,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尉迟恭猎了三头狼,程知节转头就扛回一头熊;尉迟恭不甘示弱也猎了头熊,程知节便放出豪言要打虎助兴。 不过这豪言也仅是说说而已。皇家猎苑内的猎物都是经过精心筛选和管理的,首要原则便是确保圣驾安全。像猛虎这等极具危险性的猛兽,即便原先有,也早被驱赶或转移到更深处,绝无可能让其有机会惊扰圣驾。实际上,就连熊这类大型猛兽,数量也严格控制在极少的范围内,猎一头便少一头。 到苏铮然这边,跟着他的苍鸣算是看出来,他们郎君是挑剔的紧,他们主仆二人骑着马在猎苑中看似闲逛,对那些路过的麋鹿、灰狼、甚至扑棱着翅膀的野鸡都视若无睹。苏铮然的目标非常明确,他只猎狐狸,而且必须是毛色纯正、皮毛油光水滑、品相极佳的红狐。 但见他弓弦轻响,箭矢精准地避开躯体,直取要害,力求不损半分毛发。从清晨到午时,马鞍旁悬挂的战利品已是红艳艳一片,足足有二十多只,那绚丽的红色在春日阳光下格外刺目耀眼。 苍鸣暗自咂舌,觉得这猎苑里的红狐怕是要被自家郎君给一锅端了。他默默为那些狐狸哀悼,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干嘛长得一身这么招摇的红毛? 第105章 李世民见李摘月虽然心有不甘, 但总算没有继续胡搅蛮缠,懂得见好就收,心中顿时涌起一丝老怀欣慰之感。这孩子, 总算还知道些分寸。 然而,他这欣慰显然来得太早了。 李摘月心里其实还惦记着太子李承乾坠马的具体情况,但瞥见一旁眼神关切的长孙皇后,想到她如今身怀六甲,最忌忧思过度,便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询问咽了回去, 此刻实在不宜再拿太子的伤势让她劳神。 李世民自然也存着同样的心思,绝口不提太子受伤的细节,只兴致勃勃地向长孙皇后描绘起狩猎时的种种趣事,尤其重点渲染了尉迟恭与程知节两位老将如同孩童般争强好胜的场面, “观音婢你是没看到, 敬德猎了头熊, 那程知节便坐不住了, 非说自己的熊更大更壮, 两人差点在朕面前比起个头来!最后还是朕做了和事佬。” 长孙皇后倚在榻上, 听得十分认真,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适时回应:“两位将军都是性情中人,忠心可嘉。” 李世民得意道:“他们猎的那两只熊, 最后都进献给朕了!朕原本还想亲自为你猎一张完整的虎皮, 可惜今日运气不佳,未曾寻到猛虎踪迹。” 长孙皇后柔声道:“陛下的心意,妾身已然领受,猎虎危险, 陛下万金之躯,切莫轻易犯险。” 一旁的李摘月却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陛下,人要实事求是,莫提当年勇!没猎到就是没猎到嘛。” 再说真让这人在猎苑中寻到猛虎,他是高兴了,其他人可要吓死了,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的人头都没了。 李世民挑眉,“哼!朕年轻时纵横沙场,岂会连只虎都猎不到?不信你问观音婢,当年在秦王府……”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眼珠一转,笑眯眯地看向李摘月,话锋陡然一转,“斑龙啊,朕记得你之前说过,皇帝也是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能一味要求皇帝如同庙里的泥塑木雕般毫无私心。你觉得……你这句话,在十九的这件事上,会影响朕多少判断呢?” 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 李摘月:…… 她眨了眨眼,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高山仰止、无比肯定的表情,语气诚挚得近乎夸张:“陛下明鉴!那不过是贫道往日不经事的妄言!在贫道心中,陛下您一直是爱民如子、秉公处理、心细如发、睿智大度的明君!您的胸怀堪比秦皇汉武,功业足以与二者共领风骚,照耀千古!” 李世民明知她这是在毫无技术含量地拍马屁,可那话里将他与秦皇汉武并列,还是让他听得浑身舒坦,胡须和唇角都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故意拿乔道:“嗯……不错,还有吗?再说一些朕听听。” 李摘月深吸一口气,继续“输出”:“陛下您文韬武略,天下难逢敌手!四海英雄莫不望风而归,愿效犬马之劳!开疆拓土对您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您是大唐最耀眼、最威武、最……最伟大的皇帝!千百年后,史书工笔,必有无数后人歌颂您的伟业,崇拜您的英明……” 李世民听得唇角弧度越扬越高,甚至还有空偷偷给长孙皇后递了个得意的眼神,示意她看自家闺女这“迫于淫威”不得不绞尽脑汁吹捧他的滑稽模样。 长孙皇后无奈地微微摇头,用眼神提醒他,陛下,见好就收吧。 斑龙的耐心有限,若真将她惹急了,她嘴里吐出来的话恐怕就要急转直下,从歌功颂德变成辛辣讽刺了。 李世民接收到爱妻的信号,轻咳一声,终于心满意足地摆了摆手,正色道:“好了好了,既然你这般‘推崇’朕,那朕也不能让你失望。明日,朕便宣十九与安定公主一同到御前对峙。若查明确实是安定之过,朕自然会秉公处置,给你和十九一个交代!” 李摘月心中一喜,但马上想到关键问题,连忙道:“陛下……十九她,还‘失忆’着呢……” 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她真失忆了,那太液池的案子早就该结了,何必等到今日冒出个‘目击内侍’?” 李摘月:…… 她试探性地问道:“陛下,那……如果安定公主当场认了,您打算如何处置?她不是已经赐婚给温挺了吗?明年就要出嫁了。” 李世民闻言,挑了挑眉,眉心也不自觉地蹙起。说实话,他确实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斑龙让十九“失忆”,显然是因为之前找不到确凿证据,才设下这个引蛇出洞的局。没想到安定公主如此沉不住气,自己跳了进去,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可偏偏……赐婚的旨意已经下去了。 李世民沉吟片刻,打趣道:“若是她认了……这婚事确实不好轻易撤销,毕竟关乎皇家信誉和温家的颜面。不如……让十九替她嫁去温家如何?温挺那孩子朕瞧着不错。” 李摘月一听,差点跳起来,一头黑线:“陛下!您这是开玩笑的吧?!” 这算什么烂主意!如果结果是让十九去填坑,她之前何必费尽心机折腾这一大圈? 李世民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微微抬起下巴,带着点“谁让你不早说”的无奈:“金口玉言,朕岂能轻易辜负臣子?此事说到底,还是你知情不报,拖延至今。” 李摘月:…… 她顿时语塞,眉心也紧紧锁住,“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她听出李世民的意思了。一个待嫁的公主,尤其是带着政治联姻任务的公主,只要没犯下涉及贞洁或谋逆这类不可饶恕的大错,如果有人肯兜底,他是愿意施以惩戒的;但如果没人兜底,为了大局,确实很难重罚。 而且安定公主推十九挡箭这事,性质确实微妙。就算放在现代,没有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没有证据,也很难用法律条文去定罪,当然,后面雇凶杀人是另一码事。只是在古代,尤其是宫廷,这种行为触及了人伦底线,更为人所不齿。 至于李世民让十九“替嫁”的提议,简直是馊主意中的馊主意!凭什么惩治安定公主,却要让受害的十九陷入另一个麻烦?这事若传出去,无论对安定还是十九,都是天大的笑话,两姐妹的名声都完了! 长孙皇后见气氛有些僵,温声开口打圆场:“斑龙,陛下所言,确有道理。此事即便安定认了,也无法施以重罚。一来她年纪尚小,二来婚期已定。本宫知道十九此番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吓,但当时情形危急,安定或许是一时慌乱铸成大错,其行可诛,其情……或可有悯,罪不至死。” 李摘月:…… 她从头到尾也没想过要逼死安定公主,只是想讨个公道,让做错事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李世民见她沉默,知道她听进去了,便想了想,提出一个折中方案:“这样吧,若事情确凿,朕会让安定公主当面给十九赔罪认错。并且,在她出嫁之前,禁足于自己宫中,非诏不得出,专心学习妇德礼仪,静思己过。你看如何?” 李摘月抿了抿唇,知道这恐怕是在当前形势下,能争取到的比较“合理”的处置了,但她心里还是觉得不解气,闷声道:“……贫道需回去与十九商量一下。” 李世民见她没有不依不饶,还算懂事,心中欣慰更甚,语气也缓和下来,给出了补偿承诺:“十九此番遇刺,受了惊吓,朕与皇后都心中有数。待她日后出嫁之时,朕与观音婢必不会亏待她,定会为她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选一门显赫的婚事。” 李摘月却立刻抓住了他话语里的“漏洞”,抬眼问道:“那若是她不想出嫁,或者暂时不出嫁,这份‘不亏待’是不是就没了?” 李世民被她问得一怔,脸色微沉:“什么叫不出嫁?朕还能害了她不成?女子终归是要成家的!” 李摘月撇了撇嘴,讨价还价:“那要不……先兑现一半?另外一半等她什么时候想嫁了再说?” “……”李世民被她这锱铢必较的模样气笑了,轻哼一声,“等你先证明了十九确实受了天大的委屈,再来与朕谈条件不迟!” 李摘月:…… 她暗自磨了磨牙,决定回去就“帮助”十九好好“恢复”一下记忆,明日御前对峙,定要对方无可抵赖! …… 从立政殿出来,李摘月转道便去了东宫探望受伤的太子李承乾。 东宫内的气氛比想象中要平和许多。李承乾半靠在床榻上,面色有些苍白,精神略显萎靡,正与守在一旁的太子妃苏氏轻声说着话。见到李摘月进来,他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唤道:“晏王叔来了!” 太子妃苏氏见状,连忙起身,向李摘月行了一礼,“参见晏王叔。” 李摘月微微颔首回礼,目光便落在李承乾那条伤腿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开口问道:“太医怎么说?伤势究竟如何?” 李承乾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语气尽量轻松:“劳晏王叔挂心,太医看过了,说是腿部骨折,需要好生静养,大约两三个月便能痊愈,并无大碍。” 李摘月眼睑低垂,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唇角已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顺着他的话道:“既然如此,贫道也就放心了,总算能轻松些。” 太子妃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见李摘月与太子似乎有话要谈,便悄然示意殿内侍候的宫人随她一同退下,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李承乾脸上那强装出来的轻松笑容淡去了几分,他原先略微高昂的声调也低沉下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李摘月,那双与李世民相似的眸子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深深的期待,声音有些发干:“晏王叔,你知道的,这些年我的身子在你与太医的调理下,已然好转不少。你……你实话告诉我,今日这伤,真的不会留下什么……病根吧?” 第106章 随着长孙皇后的话, 李摘月这些年在他面前的种种“壮举”——顶嘴、调侃、讨价还价、阳奉阴违、甚至偶尔气得他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家斑龙……乖巧? 温顺? 天塌了估计都不会发生!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是她亲爹,失去了目前这种若有若无的隔阂, 那小子……不,那丫头,怕不是真要仗着血脉亲情,更加肆无忌惮,彻底爬到他这个皇帝老爹头上作威作福了! 一想到那个场景,李世民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下意识地抬起大手捂住了脸,发出一声无奈的呻吟,刚才的满腔热情瞬间冷却,语气也变得犹豫起来:“呃……这个……此事关系重大, 牵扯甚广, 还需从长计议, 再议……再议吧!” 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从兴致勃勃到迅速“萎靡”的模样, 忍不住以袖掩唇, 低低地笑了起来, 肩膀微微耸动。 笑过后,她故意顺着李世民之前的话说道:“陛下莫要灰心,说不定……斑龙恢复了女儿身,知晓了礼法规矩, 真的会比现在乖巧懂事许多呢?” 只是那语气里的促狭, 连殿内的烛火都仿佛察觉到了,不停地蹦跳起哄。 “乖巧懂事?”李世民放下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轻飘飘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她若是恢复了公主身份,朕只怕……她这性子,放眼长安,乃至整个大唐,都没几个儿郎敢娶,到时候才真是让朕头疼!” 长孙皇后一听这话,顿时没好气地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嗔怪道:“陛下!哪有做父亲的这般说自己女儿的?您若是在斑龙面前也敢说这等话,莫怪妾身没提醒您,以那孩子的性子,怕是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爹了!” 李摘月:…… 他吃痛地缩了缩胳膊,面上露出一丝悻悻之色。 他也就是私下里跟观音婢开个玩笑,养了那孩子十多年,岂能不知她骨子里的骄傲和那半点亏不肯吃的性子? 这话是万万不能当着那“小祖宗”的面说的。他叹了口气,将长孙皇后重新揽紧,决定暂时将这件“棘手”的喜事搁置,还是先专注于眼前太子的伤势和朝堂宫闱的诸多琐事吧。至于认亲……看来还得选个更“合适”的时机。 …… “阿嚏!” 鹿安宫后院,李摘月刚踏进来,就被眼前堆积如小山、毛色鲜亮的红狐狸皮子惊了一下,空气中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动物皮毛特有的味道,不知是被这气味呛到,还是春日里飘散的花粉作祟,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苏铮然就站在她身侧,见她如此,下意识地伸手将她轻轻往后拉了一步,让她离那堆猎物远些,温和中带着关切:“是我疏忽了,忘了你是出家人,见不得这般血腥场面。” 李摘月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掌中抽回,抬手用袖口掩了掩鼻,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无妨,贫道哪有那么娇弱,估计是近日花开得繁盛,被花粉闹的。” 苏铮然感受到掌心骤然落空,那抹温热细腻的触感消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悄然蔓延。 他不明白,为何斑龙年纪渐长,尤其是自长乐公主成婚后,似乎就刻意与身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无论男女,肢体接触变得极少,即便有,也仅限于拍拍肩膀这类极其寻常的动作……她为何会变得如此疏离? 李摘月并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心理活动,见他神色有异,反而有些迷惑地问道:“濯缨,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苏铮然闻言,摇了摇头,将那份失落压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将所有思绪都咽了回去。 李摘月见他欲言又止,只当他是狩猎累了,便不再追问,转而将注意力放回那堆红狐狸上,素手捏着下巴,带着几分戏谑打趣道:“你们这是……在猎苑端了狐狸的老窝吗?怎么猎了这许多?” 苏铮然:…… 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一旁的苍鸣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替自家郎君表功,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晏王殿下,您可看仔细了!这些红狐可都是我们郎君亲手猎的,箭无虚发!您瞧瞧这皮毛,完好无损,油光水滑,品相都是一等一的好!猎苑里其他那些公子哥儿,可没我们郎君这般细致漂亮的手艺!” 李摘月闻言,仔细看了看那些狐狸皮,确实处理得极为干净利落,箭伤都巧妙地避开了主要皮区,她点了点头,中肯地评价道:“嗯,不错。可见武力一道,并非全凭蛮力。咱们力气或许不如人,但只要技艺精湛,懂得运用巧劲,同样能成为强者,甚至做得比那些只有力气的人更出色。” 苍鸣一听,觉得这话似乎有点“贬低”自家郎君力气的意思,连忙为苏铮然辩白:“其实我们郎君的力气也不小!虽然比属下是差那么一点点,但肯定超过晏王殿下您了!” 此话一出,李摘月和苏铮然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瞬间斜睨向苍鸣。 李摘月:…… 力气赢过她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苏铮然:…… 苍鸣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挑时候惹祸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危险的弧度,伸手指向旁边的院墙,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去,上面晾着去,好好清醒一下。” “……”苍鸣一看到两人那同步的不善眼神,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连辩驳都不敢,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认命地应了一声“诺”,身形利落地再次飞身上了墙头,熟练地找了个位置,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白鹤和李盈见状,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仰着头看热闹。 李盈养的那只名叫“小花”的猴子,见苍鸣上了墙,也兴奋地“吱吱”两声,三两下灵活地窜了上去,稳稳地蹲在苍鸣身边,还十分“贴心”地从自己藏食的地方掏出了一枚看起来就小巧精致的青果子,递到苍鸣面前。 苍鸣正郁闷着,见到小猴子的“慰藉”,不由得目露感动,接过果子:“多谢小花了。” 小猴子见他接了果子,自己也掏出一枚,咔嚓咬了一口,然后冲着他“吱吱”叫唤,小爪子指指果子,又指指他的嘴,仿佛在催促他“快吃快吃”。 苍鸣见状,用衣角擦了擦,然后张嘴咬了一口,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味道如同洪水猛兽般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刺激得他五官瞬间扭曲皱成一团,感觉舌头和半边脸颊都麻了! 小猴子见他果然上当,立刻将手里咬了一口的果子嫌弃地扔掉,然后指着苍鸣那副狼狈模样,嚣张地拍着爪子,“吱吱吱”地大笑起来,在墙头上蹦跳转圈,得意非凡。 苍鸣被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小猴子,口齿不清地控诉:“你、你这泼猴!成精了是吧!” 下面的白鹤和李盈看到苍鸣中招,非但不同情,反而幸灾乐祸地拍手大笑起来。他们俩之前也被小猴子这样骗过,如今看到又多了一个“受害者”,自然是高兴得很。 苏铮然和李摘月看到苍鸣那副被酸得怀疑人生的滑稽模样,以及小猴子那得意洋洋的姿态,也忍不住被逗得笑出了声. 不远处的游廊中,一身素青袍子的称心抱着琵琶站在那里,面色黯淡,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焦急与隐忍。目光不受控制地在苏铮然和李摘月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李摘月身上。 太子在猎苑受伤的消息已经传开,他心急如焚。苏铮然是跟着尉迟恭去的,定然知晓详情,而晏王刚从宫中回来,据说也去东宫探望过。看晏王此刻的神情,太子的伤势……应该不算太严重吧? 可惜,他身份卑微,只是一个伶人,此刻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太子伤了腿……他可是国之储君啊!万一……万一留下什么隐患,那可如何是好?他越想越是心焦,心中的酸涩与痛苦几乎无法抑制。 在旁人眼中,太子是陛下与皇后的嫡长子,地位稳固,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殿下心中的苦闷与巨大压力?孔颖达、张玄素那些太子师,言辞苛刻,几次三番都将殿下逼得几乎喘不过气。如今殿下又受了伤,自己却不在他身边,谁来替他排解忧愁,舒缓心绪? 白鹤眼尖,注意到了称心那异常的神情,见他目光一直牢牢锁在李摘月和苏铮然那边,便悄悄跑过去,扯了扯李摘月的衣角,小声提醒道:“师兄,你看,称心一直在看你呢!眼神怪怪的。” 听到这话,院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墙头上还在和酸味作斗争的苍鸣,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称心身上。 称心猝不及防被众人注视,不由得一怔。他原本就泛红的眼眶根本来不及掩饰,就那般氤氲着水汽,雾蒙蒙、泪盈盈地望向李摘月。 那目光中,千愁万绪交织,带着说不尽的缠绵、哀怨与深沉的悲伤,仿佛有万千话语堵在喉间。 李摘月:…… 被这过于“深情”和“哀婉”的目光看得头皮微微发麻,甚至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铮然心中则是猛地一咯噔,脸上那因方才笑闹而扬起的弧度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收敛,眸色沉了下去,面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这伶人……用这种眼神看斑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斑龙性子独特,招人喜欢,但这绝不是他一个身份卑微的伶人可以觊觎的!果然,当初就不该心软将这人留在鹿安宫! 第107章 翌日上午, 天色清朗。李摘月准时入了宫,先去紫微宫接了李韵。 今日的李韵,未施半点脂粉, 小脸素净,身上穿着一袭颜色素雅的宫装,连平日里喜爱的珠钗环佩也一概未戴,整个人看起来清减又带着几分弱不禁风。 她端坐在那里,见到李摘月进来,立刻眼巴巴地望过去, 带着点不确定问道:“阿兄,你看我这样……行吗?马上要去见十八阿姐和父皇他们了。” 李摘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了然:“你这是……打算走卖惨路线?” “卖……惨?”李韵愣了一下, 随即小脸微微泛红。她自小跟在李摘月身边, 耳濡目染, 自然懂得这话的意思。她有些不自在地用小手挠了挠脸颊, 小声反问:“不……不行吗?” 既然要装可怜, 自然要装得像一些。 李摘月摸了摸下巴, 故意逗她:“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贫道担心……你演技不过关,画虎不成反类犬,到时候被人一眼看穿,反倒落了下乘。” 李韵一听, 顿时不乐意了, 撅起了嘴,带着点不服气:“阿兄是觉得……我比不上十八阿姐会装可怜吗?” 她可是知道,那位姐姐最擅长的就是以柔弱姿态博取同情。她虽然不屑于此道,但并不意味着她不会用, 尤其这次,她可是实实在在的苦主! 李摘月见她这般,挑了挑眉,不客气地扬起素白的手掌,作势要敲她:“你再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贫道就让你先尝尝贫道的‘厉害’,给你醒醒神!” “……我错了!阿兄!”李韵见状,连忙缩了缩脖子,秒怂,假装低头认真地整理自己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袖,不敢再顶嘴。 旁边的绿梅看着这对活宝,又是好笑又是担忧,忍不住出声问道:“晏王殿下,那……公主现在这‘失忆’,还能继续装下去吗?待会儿御前,该如何应对?” 李韵一听,也立刻抬起头,再次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努力眨巴着大眼睛,试图展现自己的“乖巧”:“阿兄,你看我现在,改好了吧?够听话了吧?” 李摘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语气随意道:“随你便吧。陛下那边,对此事早已心知肚明,你那点小把戏瞒不过他。你想‘恢复记忆’就恢复,想继续‘失忆’也行,自己看着办,别演砸了就行。” 李韵闻言,呆了一瞬,有些难以置信:“陛下……他早就知道了?” 李摘月语气平淡地揭穿现实:“昨日的事情传到他耳边,陛下那边大概就猜出七八分了。” 李韵:…… 不亏是陛下! …… 此次御前对峙,李世民将地点安排在了太上皇李渊居住的大安宫。毕竟事件的双方都是他的妹妹,是太上皇如今最小的两个女儿,算是家务事。 当李摘月与李韵到达大安宫时,殿内已然来了不少人。 李世民正与李渊坐在上首闲聊,下方则坐着越王李泰、晋王李治、长乐公主李丽质,以及徐王、韩王等宗室亲王。此外,李渊如今在长安最年长的女儿永嘉长公主也在座。毕竟长姐如母,如今两个小妹妹闹出这等涉及性命的家丑,她这位大姐理应在场。至于太子李承乾,因腿伤不便,自然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李摘月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不管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捧场镇场子的,既然来了,表面上都得过得去…… 呃,当然,有一个人例外——她的目光落到胖乎乎的李泰身上,挑了挑眉,心中暗忖:果然人长得肥,连做表情都显得格外讨人嫌。 李泰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冲她龇牙咧嘴地回了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 李摘月目光淡然移开,直接无视了他的挑衅。今日李泰若敢跳出来与她作对,她可不会给他留什么颜面。 李韵也悄悄扫视了一圈,然后冲着李摘月眨了眨眼。 李摘月明白她的意思——另一个主角,安定公主,还没到。 李渊与李世民见她们进来,也停止了闲聊,目光投了过来。 李渊看着李韵那一身素净、小脸苍白、连首饰都没戴几样的模样,不禁皱起了眉头,关切问道:“十九,你这脸色……可是身子还不舒服?” 李韵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十九参见父皇。谢父皇关心,十九现在感觉尚可,只是……只是心中仍有些后怕,让父皇担心了。” 就在这时,李泰突然发声,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矛头直指李韵:“十九,听说你之前因受惊过度,失了记忆。不知如今……你可想起太液池遇刺时的具体情景了?还是说……其实早就想起来了,只是今日才‘恰好’恢复?” 说话间,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扫了一眼旁边的李摘月,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肯定是你李摘月在背后撺掇搞鬼! 李摘月眼睛微微眯起,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死胖子,果然开始找事了。 李韵闻言,眸光轻轻一转,脸上立刻浮现出委屈之色,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伤心:“越王,我……我好歹是你的姑姑。就算你平日与我不甚亲近,不喜于我,可如今我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你……你怎能如此说话?着实令人心寒。” 李泰被她这话噎得胖脸一阵扭曲,瞬间将更加凶狠的目光射向李摘月。 肯定是这妖道教她的! 李摘月面对他刺人的目光,只是淡然相对,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 怎么了?李韵说得难道不对?她年纪再小,辈分上也是你李泰的姑姑,你一个侄子用这种语气质疑姑姑,本就是失礼! 李渊与李世民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小辈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看得颇有兴味,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对于李韵与安定公主之间的事情,真相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很多时候事情的真相并非第一要务,重要的是如何处置才能平衡各方,平息事端,让所有人都能接受,解决麻烦才是根本,而非执着于追寻每一个真相细节。 李摘月见李泰还敢瞪她,索性不再客气,扬起挺俏的下巴,语气带着明显的冷嘲热讽:“青雀,陛下与太上皇尚且未曾开口询问定案,你就在这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怎么?你是打算旗帜鲜明地站在安定公主那边,认为她背后推人挡箭的行为……做得对了?” “李……晏王叔!你休要血口喷人,误会本王!”李泰总觉得李摘月刚才那话是在指桑骂槐,什么“青雀”、什么“叽叽喳喳”,分明是讽刺他像只多嘴的长舌雀鸟! 想到此处,他脸上止不住地扭曲,强压着怒火道,“此事尚未查清,晏王叔便迫不及待地将所有罪过都推到安定身上,在本王看来,您此举,未免有些……仗势欺人了!” 说罢,他还为了增强气势,重重地一甩胳膊。奈何他体型肥胖,这个动作非但没有展现出威武之态,反而平添了几分笨拙和滑稽。 李韵一听他指责李摘月“仗势欺人”,当即柳眉倒竖,意欲上前与他理论,却被李摘月一扬手稳稳挡住。她顿时停住,眼巴巴地看着李摘月。 李摘月挡下李韵,自己则上前两步,站在李泰面前,开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那眼神中带着三分疑惑,三分惋惜,还有四分不忍的复杂情绪,直看得李泰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毕竟众所周知,李摘月她可是道士,还不是寻常方士,有本事在身的那种,李泰私下里没少骂她“妖道”,但内心深处却从未敢真正小觑过她的能力。此刻被她用这种“研究”似的目光盯着,不由得心里发毛。 “晏……晏王叔,你……你这是作甚?”李泰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容。 李摘月看了他半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担忧:“青雀,你都这般大了,块头都有贫道两个大,如今居然耳聋眼瞎,连真相都看不到了,贫道担心啊,你以后要好好健身减重,这样既能保持皇家威仪,也有益于你的身心健康,否则招惹了一身富贵病,将来后悔莫及!” “你……!”李泰气得脸色涨红,胖胖的手指指着李摘月,浑身都在发抖。 这人不仅骂他,还拐着弯说他丑、说他胖、说他身体不行! 一旁的李丽质、永嘉长公主等人见状,皆是无奈摇头,对于这两人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永嘉长公主扶额叹息:“这两人啊,从小吵到大,如今都这般年纪了,还是没个分寸!何时才能成熟稳重点啊!” 李丽质也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青雀哥哥都已经是当父亲的人了,遇上晏王叔还是这般沉不住气,着实让人头疼。” 永嘉长公主闻言,眸光略带嗔怪地斜了李丽质一眼:“你也别说青雀,本宫这位晏王‘弟弟’,不也是不遑多让吗?” 李丽质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小声辩解:“……晏王叔他……毕竟是出家人,性子洒脱些,也是……情有可原。” 永嘉长公主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这两人就是针尖对上了麦芒,谁也不肯让谁。他们之中但凡有一个懂得分寸,平时愿意稍微忍让一步,也不至于将关系弄得如此僵持不下。 就在李摘月与李泰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殿外终于传来了内侍的通传声——此次事件的另一位主角,安定公主,到了。 第108章 对于安定公主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 李韵可半个字都不信。虽然李泰之前的猜测听起来荒谬,但此刻她反而觉得,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你说的是真的?”她仍然一脸戒备与敌意, 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紧紧盯着安定公主。 说实话,对于自己被推出去挡箭这件事,经过这些时日的消化,她心中的怨气已然平复了许多。但是,这不代表她可以容忍安定公主觊觎她的阿兄!用她挡箭, 她或许可以看在姐妹情分上加之自己没受多重的伤不计较,但若是想抢她的阿兄,她就是死了,化成怨鬼也绝不会放过对方! 安定公主被李韵这充满敌意的一问弄得有些尴尬, 再回想自己如今狼狈的处境, 唇角不禁扬起一丝苦涩至极的自嘲弧度, 低声道:“……假的。” 李韵顿时惊得差点跳起来,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当场就要撸起袖子冲上去理论。 “冷静!冷静!”李摘月虽然也被安定公主这反复无常的言辞惊了一下, 但好歹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连忙伸手扯住即将暴走的李韵。 她心中无奈叹息,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性子还是这般急躁? 李摘月无奈地抬手扶额, 语气变得愈发冷然, “安定公主,贫道不知道你究竟有何‘心结’。但若这是你情急之下想出来的脱身之法,企图将残害姐妹的恶性歪曲成什么风月纠葛,从而转移视线、混淆视听……贫道告诉你, 此法拙劣至极!不仅毫无用处,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安定公主被李摘月这直白而锐利的话语刺得一怔,脸色苍白,她避开李摘月冰冷的视线,目光飘向远处,带着无尽的怅惘,轻声道,“晏王,你可知,我平日有多羡慕十九吗?” 李摘月闻言,语气平淡无波:“不知道。” 她与她虽然不陌生,可也没达到如李韵这般知根知底的程度,也懒得猜。 安定公主:…… 她苦涩一笑,换了个问法:“那你可知……这宫中,有多少皇子公主……都在暗暗羡慕着十九吗?” 李韵眨了眨眼,歪头想了想,这话跟刚才有什么区别吗? 不还是在说嫉妒她? 永嘉长公主与李丽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她们似乎已经预感到安定公主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李摘月却依旧不为所动,语气冰冷:“贫道不需清楚这些!” 李韵立刻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像只护食的小狗:“就是!就是!” 李泰等人听到这里,也算是听明白了。看来安定公主对李摘月,并非他们最初猜测的那种男女私情,而是……一种源于嫉妒的复杂心结。上首的李渊和李世民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往最狗血混乱的方向发展,总算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呵呵!”安定公主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绕任何圈子。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锁定李摘月,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和委屈,倾泻而出:“李摘月!我想问你!我到底什么地方比不上十九?!你为什么当年选择了她,却不选我?!我们同日丧母,她可怜,难道我就不可怜吗?!为何你就能对十九如此偏爱与纵容,却吝于给我半分关注?!”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多年的嫉妒与不平彻底爆发:“她没我好看!没我识大体!没我文采好!没我礼仪周到!你为什么不看看我?我也是你的妹妹!同样与十九年龄相仿……十九因为有你护着,可以不用严格遵守宫规,可以肆意出入宫廷,就连皇兄与父皇对她,也给予了比我们多得多的关注与宠爱!那我们呢?!我们这些安守本分、循规蹈矩的公主,在你眼里难道就一文不值,完全看不见吗?!” “我不服!我哪里比不过十九了?!你想要的样子我都可以去学!绝不会像十九这么愚笨莽撞,天天只知道胡作非为,离经叛道!” 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最后几句话。 李韵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愤怒,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她从未想过,在安定公主心中,竟然藏着如此深的嫉妒和怨念。 李摘月神情依旧冷然,仿佛没有被这番激烈的言辞所触动,“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份嫉妒,这才在太液池上,对十九下了毒手?” 安定公主被她那疏离冷漠的眼神一刺激,满腔的怒火与委屈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彻底爆发:“是!那日太液池上,我与十九遇险,我承认……那一刻我怕极了!我担心自己会死!看着十九挡在我面前,我起初是有些愧疚的……但是……但是我也忍不住想,若是……若是她没了……你是不是就能看到其他人了?我是不是……就不必再这么痛苦地仰望你们,嫉妒你们了?!所以……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就像鬼迷心窍一样……就伸出手……就那么轻轻一下……就一下……”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身体微微颤抖,“事后证明……你心里还是只有十九!我与她一样,同样幼年失母,你当年为什么就没选我?!若是当年你选的是我!今日……今日就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将一切错误的根源,都归咎于当年李摘月“选”了李韵而非她。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她这番声嘶力竭、混合着嫉妒、委屈、悔恨与偏执的言论惊住了。 李渊、李世民面色复杂。 永嘉长公主唏嘘不已,无奈摇头。 安定真是糊涂啊! 李丽质、李治等人也陷入了沉思。 李韵则是不动声色地再次往李摘月身前挡了挡,小脸上满是警惕,看那架势,是打定主意要对安定公主严防死守,绝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果然没看错!这人原来早就嫉妒她,还觊觎阿兄!真是太坏了! 李摘月冷眼旁观,见安定公主从一开始的瑟缩,到后面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般,看来这些想法确实是她内心真实所想,积压已久。 她不再理会安定公主那充满控诉的目光,径直转身,向上首的李渊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太上皇,如今安定公主对于太液池推人挡箭、以及其后雇凶杀人两事,均已供认不讳。案情已然明朗,还请太上皇与陛下,秉公处置!”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愕然。谁都没想到,在听了安定公主如此一番“真情流露”后,李摘月的反应竟然如此……公事公办。 就连安定公主也呆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就那般呆呆地望着李摘月,仿佛不敢相信她竟如此冷漠,对自己掏心掏肺的“心结”毫无反应。 李渊挑了挑眉,带着点探究的意味问道:“斑龙,十八说了这么多,言辞恳切,你就……没什么想回应的?” 他也想听听李摘月会如何应对这番指控。 李摘月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解:“回应?贫道需要回应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贫道当年不过是受太上皇您的托付,遵从圣意,将十九养育长大而已。如今幸不辱命,将她养得壮壮实实,活泼健康,有何不妥?有何需要向他人解释之处?” 李渊一噎。 回想起当年的情景,确实是这样,谁曾想,如今因为当年的事,居然还牵连到现在,让安定公主弄出了心结。 李韵见安定公主哭得仿佛全天下都欠了她似的,当即挺起小胸脯,面露嘲讽,脆生生地开口:“……听十八阿姐这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苦主呢!” 她小脸一扬,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犀利,“当年母妃出事,我虽年幼,可还是记得一些事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十八阿姐你自己亲口拒绝了阿兄,说要留在父皇身边承欢膝下的!如今日子过得不如早些时候顺心如意了,就觉得是别人抢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哼!这世上人人若是都像你这般想,自己选的路走了后悔,就怨天尤人,甚至出手害人,那这世间还有王法吗?还有道理可讲吗?” 最起码在母妃刚去世的头几年,安定公主凭借乖巧懂事,加上长得可爱,在李渊身边还是很受宠的,想必那时候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后来或许是因李渊精力不济,或许是有了新的宠妃皇子,她受到的关注少了,便开始后悔当初的选择,并将这一切归咎于李摘月和李韵。可这世间,哪能什么都围着她一个人转? 安定公主被李韵这番抢白说得面红耳赤,却仍强自辩驳,红着眼睛瞪着李韵:“若不是有晏王在背后给你撑腰,今日你又怎敢如此与我说话?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 李韵眸光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她小手叉腰,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故意气她道:“可你说的这些都不算数!你以为没了我,阿兄当年就会选择抚养你吗?哼!我看啊,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阿兄肯定就不喜欢,当年也定然不想养你!” 她小脑袋昂的更高,“你莫不是忘了?小时候,可不是阿兄主动来选我们的,是我们自己选人!我选了阿兄,而你……哼,当年就是你自个儿选错了路!谁让你自己识人不明,眼光不行……现在后悔了?晚了!” 李渊:…… 小女儿这是在说他吗? “……咳!”李摘月担心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再说下去真要惹恼了她亲爹,连忙出声提醒。 李韵正说得起劲,接收到李摘月的信号,再一抬头对上李渊那冷飕飕、带着警告的眼神,顿时一个激灵,如同被泼了盆冷水,立马收敛了嚣张气焰,缩了缩脖子,重新变回那副“乖巧”模样。 第109章 安定公主与李韵之间的这场风波, 随着御前对峙的结束和李渊、李世民的裁决,总算是告一段落。 宫内宫外的人对此事反应平淡,毕竟皇家姐妹间的龃龉, 只要不闹到无法收场,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安定公主即将下嫁的温家,在得知她只是被禁足和罚抄,并未受到更严厉的惩处后,大大松了一口气。事后,温家还十分识趣地通过永嘉长公主这条线, 给李摘月和李韵送去了不少价值不菲的赔礼,姿态放得很低。 这反倒让李摘月有些为难了,收下吧,显得自己好像多在意这点东西;不收吧, 又怕拂了永嘉长公主和温家的面子, 显得自己小气, 不肯罢休。 她不禁想起安定公主在殿前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过得如何不好, 心中只觉得荒谬。那安定公主怎么就看不到自己过得好的那一面呢?虽然幼年丧母, 但从小也是锦衣玉食, 仆从环绕,在宫中并非寂寂无名之辈。 小时候,李韵跟着她因为调皮被训斥时,安定公主可是常常被宫人当做“乖巧懂事”的正面榜样来宣扬的。平心而论, 以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标准来看, 安定公主的运气和境遇,已经超过了世上九成九的女子。 如今许配的温家也是清贵门第,未来夫婿温挺看着也是个稳重可靠的。李摘月只希望她嫁人之后,能看在李渊的份上, 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别再盯着李韵和自己较劲。否则,就算李渊出面说情,她也绝不会再客气。 最终,李摘月还是收下了温家的赔礼,但也没忘记让永嘉长公主带话,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些东西,贫道收下了。但这是看在永嘉姐姐您的面子,以及温家识趣、太上皇宽仁的份上,才暂且揭过。烦请姐姐转告温家,也请他们规劝安定公主,若她日后仍不知悔改,再生事端,就莫要怪贫道不讲情面,届时定然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一旁的小尾巴李韵也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帮腔道:“就是!就是!阿兄说得对!” 永嘉长公主见她们肯收下东西,已是万幸,连忙笑着打圆场,并郑重保证:“你们放心!你们的意思,本宫一定带到。本宫也在此作保,若是十八日后依旧执迷不悟,再行差踏错,本宫也绝不再过问此事,任你们处置!” …… 而被禁足在自己宫中的安定公主,也收到了温家悄悄送来的一些书籍和安抚的信件。 当她听闻温家竟替她向李摘月和李韵致歉赔礼时,不禁死死咬住了下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一丝被未来夫家维护的暖意,更多的却是一种难堪和不服气,低声怨道:“我……我已经认下罪过了,他们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平白矮人一头……” 她身边的心腹侍女倒是真心为她高兴,劝慰道:“公主,您看,温家郎君能如此为您着想,主动出面周旋,可见是个明事理、知冷暖的。这般看来,温郎君确实不失为一位良配佳婿啊。” 安定公主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这话茬,反而低声问道:“那……晏王和十九他们呢……他们是什么反应?” 心腹侍女连忙回道:“听说永嘉长公主亲自出面转圜,晏王殿下和十九公主虽然说了几句硬话,但终究是收下了赔礼,不曾拒绝。公主,此事既然已经了结,咱们……咱们以后就安安分分的,不去招惹他们了,可好?” 她是真心希望自家公主能放下执念,开始新的生活。 安定公主闻言,眼眶不由得再次泛红,声音带着哽咽:“你……你不懂……我们原本是一样的……可如今,却再也不一样了……” 世间万事,有时候最怕的就是比较。她与李韵年龄相仿,幼年境遇相似,可如今的人生轨迹和受到的关注却截然不同。更让她内心煎熬的是,这一切的差别,在她幼年时,似乎是有过一次选择机会的……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心腹侍女看着她这副钻牛角尖的模样,急得直挠头,只觉得公主是陷入了一个自己编织的迷障里,怎么也走不出来了。 …… 鹿安宫内,苏铮然听赵蒲详细描述了御前对峙时,安定公主那番声嘶力竭的控诉,听完后,他昳丽的面上露出一丝感慨,轻叹道:“妒、恚、痴……此乃人性三恶,世间众生,又有几人能真正超脱,全然免俗呢?” 李摘月正端着茶杯,闻言扭过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墨玉般的眉毛微微蹙起,带着几分探究和不解:“苏濯缨,你最近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被尉迟将军催婚催得生无可恋,看破红尘,打算遁入空门了?” 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典籍也涉猎不少,立刻听出苏铮然刚才引用的“嫉、恚、痴”乃是佛教所说的“意三恶”。 苏铮然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问得一头黑线,头疼道:“我即便是真要遁入空门,那也得是随你出家做道士,绝不会跑去佛家当和尚!否则,我担心以你那脾气,知道我投了‘对家’,怕是能直接带人把寺庙给拆了!” 李摘月闻言,唇角微微翘起,非但不否认,反而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嗯,还算你有几分自知之明!” 毕竟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她“紫宸真人”的名号?身为她身边的人,若是跑去皈依了佛门,那打的可是她的脸,丢的是她的人! 一旁的苍鸣听着这两人诡异的对话,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他一点都不觉得这个话题有趣,反而十分头疼。 晏王殿下对于自家郎君被尉迟将军催婚催得快要发疯这件事,难道就没有一点别的表示吗?比如……帮忙劝劝尉迟将军?若是郎君真的一时想不开,被逼得要“出家”,晏王殿下想过暴怒的尉迟将军会做出什么事吗?以那位爷的脾气,这鹿安宫往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李摘月显然没想那么远,她素手捏着光滑的下巴,歪着头,一脸纯粹的好奇,问苏铮然:“说起来,尉迟将军前前后后也给你相看了不少名门闺秀,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难道……你就真没有一个瞧得上眼的?” 苏铮然闻言,脸上立刻摆出一副深受伤害的表情,语气带着几分哀怨:“斑龙,你就这般嫌弃在下吗?在下此生,心意已决,与你一样,并不打算成亲!” 李摘月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你也不打算成亲?为何?” 她是活了两辈子,真的对成亲没兴趣加上又是女扮男装,苏铮然这是闹哪一出啊! 苏铮然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落寞:“在下这残破病弱之躯,能苟延残喘,求得一世安稳已是侥幸,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此事……从未在我的打算之中。” 站在他身后的苍鸣听到这话,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若是放在十年前,郎君说自己是“残躯”还能糊弄过去。可如今?经过猎苑一役,谁不知道您老人家身手不凡,箭术精准? 李摘月倒是没想那么多,她本着关心朋友的心态,认真地劝解道:“话不能这么说。虽然身体底子可能不如常人强健,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妄自菲薄啊!贫道不成亲,一来是因为贫道这特殊的身份处境,二来是贫道自己志不在此,不想被俗世婚姻束缚。你若是仅仅因为身体缘故就放弃成家,那大可不必! 这世间的许多女子,其实也未必就苛求夫君一定要长命百岁,夫妻长长久久,她们更看重的是两情相悦、曾经拥有的真挚情意。只要你真心待人,就凭你的万贯家财和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哪怕你真的只有一年寿命,天下间想要嫁给你的女子,怕是能从这鹿安宫门口,一路排到祁连山脚下!人生苦短,该享受时还是要及时行乐啊!” 她话音刚落,旁边正在整理药箱的孙芳绿立刻双眼放光,积极无比地高高举起手,声音清脆地毛遂自荐:“我!我愿意嫁!小女子不才,略通医术,若是嫁给苏郎君,定能精心调养,保证让您至少再多活一年!” 一旁的孙元白听到妹妹这番惊世骇俗的“求婚”宣言,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众人:…… 这算盘珠子……他们就是聋子也能听清楚! 殿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李摘月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叹地看向孙芳绿,“阿绿!有眼光!有魄力!果然聪慧!” 她这称赞的话刚说出口,一抬眸,就瞅见苏铮然正用一种混合着委屈的诡异眼神,幽幽地望着她。 李摘月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疑惑地问道:“你……你这又是什么表情?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苏铮然薄唇微微下撇,佯装委屈地控诉道:“斑龙!你嫌弃我!” 李摘月更懵了,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贫道嫌弃你什么了?贫道何时嫌弃你了?” 苏铮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语气酸溜溜的:“我与你自小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如今又都立志不成亲,可算是同道中人。可你现在既是深受圣宠的紫宸真人,又是名扬天下的晏王,身份尊贵,前程远大。如今,你却一个劲地劝我成亲,分明就是觉得我体弱多病,是个累赘,想要早早把我打发出去,嫌我碍眼了!” 李摘月被他这番“神逻辑”彻底打败了,无奈地扶额:“贫道没有啊!真的没有!” 她搞不懂这两个的逻辑,她现在混的好,可苏铮然混的也不赖的,再说,刚才明明是他自己先说什么“残躯”不想成亲,她才随口劝了那么一句而已,怎么就成了嫌弃他了? 第110章 就这样, 在多方的“关爱”与“磨砺”之下,第一届的凌霄学院学子们可谓是死去活来,度日如年。开学的头两个月, 学院里天天都能听到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李摘月心知肚明,这帮小子没事的时候肯定没少在背地里骂她。不过她并不在意,眼下她有更关心的事情,如今长孙皇后已进入孕晚期,近来夜间经常失眠, 气色也不如从前,这让李摘月十分担忧,近段时间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立政殿那边。 她打算等长孙皇后那边平安无事之后,再去“招呼”凌霄学院的那些学子们。在此之前, 就让他们继续和李泰、李承乾好好培养一下“师生感情”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 长孙皇后的肚子如同吹气般快速涨大, 但人却偏偏消瘦下来, 吃也吃不好, 睡也睡不着, 备受煎熬。 连带着李世民、李承乾等人也是焦心不已。尤其是李世民,担忧爱妻的身体,在前朝犹如不定时喷发的火山,三天两头就要爆发一次, 弄得朝臣们战战兢兢。 孙思邈也被紧急召入了长安。经过他与太医署一众医官的联合会诊, 得出了一个令人又惊又“喜”的结论——长孙皇后此次怀的,恐怕是双胎!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听完诊断,脸上都露出了混杂着惊讶与喜悦的复杂神色。 守在床边的李治和城阳公主则是一脸惊奇。 李治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脑袋,语气兴奋:“九宫, 听到了吗?我们要有两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城阳公主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孙皇后隆起的腹部,稚声稚气地问道:“是两个弟弟妹妹……一起住在阿娘的肚子里面吗?他们会不会挤呀?”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听着这番天真无邪的童言稚语,不由得相视而笑,殿内一时充满了温馨愉悦的氛围。 然而,李摘月的反应却与众人截然不同。 她直接石化了! 双……双胞胎?! 等一下! 历史上长孙皇后据说一共孕育了七个孩子。现在已经有李承乾、李泰、李丽质、李治、城阳公主……如果再加上肚子里这两个,那不就正好凑齐七个了吗? 合着老天爷这是铁了心,要把长孙皇后命中注定的子孙缘给一次性凑齐啊! 李治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轻声询问道:“晏王叔,你也高兴坏了?”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闻言,也下意识地看向她。 他们能理解李摘月此刻的震惊。这些日子长孙皇后孕期辛苦,李摘月同样跟着焦躁担忧,如今突然听闻是双胎,风险无疑更大,她露出这般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样子,倒也在情理之中。 长孙皇后知道这孩子是真心疼惜自己,心中温暖,柔声安抚道:“斑龙,莫要太过忧心。本宫现在感觉尚好,得知是双胎,心中也很是欢喜。你也放宽心,本宫定会平安无事的。” 李摘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附和道:“双胞胎……确实挺好的,是大喜事。” 城阳公主见她说话了,立刻扯了扯她的道袍,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问:“晏王叔,那你猜猜看,阿娘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李治在一旁温和地接话:“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们都一样喜欢!” 李世民也朗声大笑,豪迈地说道:“不错!只要是你们母后生的,朕都觉得是好的!” 李摘月闻言,低头看着城阳公主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等他们呱呱坠地,来到这世间的时候,九宫自然就知道啦!” 如果历史轨迹没有太大偏差的话……不过,就算猜错了也没什么,只要长孙皇后能平安生产,母子均安,比什么都强。 城阳公主眨了眨大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她没得到确切的答案呀。 李世民却眉梢微挑,目光深沉地看向李摘月。他心念微转:难不成…… 难不成这孩子早已经算过了?可为何一开始震惊,而后又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长孙皇后也有这个疑问,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最终,长孙皇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李世民不必追问。有些时候,顺其自然就好,不必事事追根究底。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他们期盼的孩儿。 李世民见长孙皇后面露疲惫之色,便不再多言,挥挥手将李摘月、李治和城阳公主他们都“赶”了出去,让长孙皇后好生休息。一众宫人与太医也随即恭敬地退出了内殿。 等到内殿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李世民轻轻揽住长孙皇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说道:“观音婢,你说……朕若是去找斑龙打赌,让她猜你腹中这对双胎的性别,她会不会应战?” “二哥!”长孙皇后闻言,没好气地轻轻捶了他一下,嗔怪道,“你都多大岁数了,一国之君,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总想着去逗弄斑龙?这些时日,她为了我的身子担惊受怕,紧张成那般模样,你居然还不心疼,还想给她添乱!” “好了好了,朕只是同你说笑罢了,莫要动气。”李世民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但眼中好奇之色未减,低声道,“不过朕方才看斑龙那眼神,她似乎……真的已然知晓结果。朕这心里,着实好奇得紧。” 长孙皇后美眸斜睨了他一眼,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怎么?难道陛下还会因为胎儿是男是女,而有所偏爱,厚此薄彼不成?” “朕哪敢啊!”李世民立刻叫屈,表明立场,“在朕心中,只要是观音婢你生的,都是朕的珍宝!朕只是纯粹好奇,想跟斑龙开个玩笑而已!” 长孙皇后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略微松散的衣襟,再次郑重警告:“你可莫要真的去逗弄斑龙!她近日为了我的事,心神耗费颇多,让她清静些。” 李世民眸光微闪,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从善如流地应道:“好,好,朕知晓了,不直接去找她打赌便是。” 他不直接与斑龙打赌,但可以和太子、青雀、昭阳他们玩啊!总能想办法,迂回地把那孩子拖下水…… 长孙皇后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带着点算计和顽皮的笑容,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 李摘月他们退出立政殿不久,长乐公主李丽质也闻讯赶来。当她听闻母后怀的竟是双胎时,同样是一脸惊奇与喜悦:“这么说,本宫又要多两个弟弟或者妹妹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城阳公主立刻乐滋滋地附和:“我也要多两个弟弟妹妹了!” 李治看着妹妹天真烂漫的样子,失笑道:“九宫说得没错!” 李摘月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在暗暗叹气,只求长孙皇后能顺顺利利产下这一胎。 李丽质心思细腻,看出李摘月眉宇间隐有忧色,便上前一步,想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可惜,她的手刚伸过去,就被李摘月不着痕迹地侧身躲开了。 李摘月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低声道:“昭阳,你现在长大了……” 男女有别,举止需注意分寸。 李丽质闻言,小嘴微撅,带着点委屈和执拗:“长大了怎么了?长大了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李摘月:…… 她一时语塞。她若是记得没错的话,李丽质的生辰似乎比她还要早一年来着…… 一旁的李治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阿姐……你,你好像比晏王叔……还要大一岁呢。” “……”李丽质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强自辩解道:“就、就算大一岁,也要尊敬长辈!晏王叔就是长辈!” 然李摘月年纪比她小,但幼年时,多是李摘月陪伴她、哄着她,在她心里,李摘月就是如同师长、兄长般值得尊敬和依赖的存在。如今大家都长大了,反而因为那些虚浮的礼数和所谓的“男女大防”,变得生疏起来,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想到此处,李丽质的神情不由得蔫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她不喜欢长大,也不喜欢嫁人。即使她贵为公主,在长孙家可以说一不二,但嫁人后的生活,终究与在皇宫中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同了。 李摘月见她小脸垮了下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心中微软,放柔了声音安抚道:“好了,好了,贫道知道,在昭阳心里,最喜欢的就是贫道了,旁人都比不上。” 她顿了顿,用带着几分纵容和撑腰的语气说道,“你放心在长孙家‘作威作福’,若是长孙冲那小子敢欺负你,天塌下来,有你父皇顶着呢!你随便折腾,不必顾忌!” 李治听得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那……晏王叔你呢?” 天塌下来有父皇顶着,您做什么? 李丽质也抬起眼,带着同样的疑问看向她。 李摘月眉毛一扬,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贫道?贫道当然是陪着她一起折腾啊!给她出谋划策,摇旗呐喊!” “噗嗤!”李丽质被她这话逗得忍俊不禁,心中的那点失落和郁闷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重新绽开了明媚的笑容。 …… 很快,长孙皇后怀了双胎的喜讯就传遍了朝野后宫。各方纷纷向李世民道贺,进献的珍品更是络绎不绝。 这一日,李世民在立政殿探望过长孙皇后后,见儿女们都在,一时兴起,便带着李承乾、李泰、李丽质、李治、城阳公主以及李摘月,一同前往御花园散步闲逛。 第111章 李承乾在东宫养伤期间, 李摘月也没忘记将称心为他日夜抄写的佛经和道经整理好,给人送了过去。 李承乾看着内侍抬进来的满满一大箱子经书,尤其是最上面那几本墨迹崭新的道经,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感动之情溢于言表。:“晏王叔为孤养伤之事如此费心操劳,抄录经书为孤祈福,此情此意,孤……孤定当静心养伤,早日康复, 不负你的的厚望!” 李摘月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顺手从箱子里掏出一大沓递到他眼前,语气带着点无奈:“太子殿下, 您是腿伤了, 不是眼睛瘸了。劳烦您仔细看看, 这字迹, 这笔锋, 是贫道写的吗?这都是称心那孩子的一片心意。” “……”李承乾有些尴尬。 李摘月还不忘补刀, 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戏谑:“说句不客气的,连长孙皇后凤体欠安时,贫道都没亲手抄过这么多经书。您觉得, 您能有这待遇?” 李承乾;…… 他耳根微红, 有些窘迫地移开目光,低声道:“是孤……孤想岔了,晏王叔莫要再说……” 他错了还不行吗?求别拆台了! 侍立在一旁的纪峻看着自家太子这“自作多情”被当场戳穿的场面,有些不忍直视地低下了头。人家晏王殿下说得也没错, 她虽是道士,但除了被陛下罚抄之外,还真没见她对谁这般“殷勤”过。 李承乾缓了缓尴尬,又看了看箱子里那数量惊人的经卷,有些难以置信:“这些……全都是称心为孤抄写的?” 李摘月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嗯。你放心,他在鹿安宫还算安分,平日除了抄经,就是练练拳脚功夫,日子过得倒也清闲平静。” 李承乾闻言,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释然:“既然孤当初决定将他送到鹿安宫,托付给晏王叔,那他便是您的人了。如今听闻他过得不错,衣食无忧,心境平和,孤……也就无需再过多挂念了。” 李摘月听着他的话,眉眼微垂,目光几不可察地快速掠过他依旧被固定着的小腿,心中隐下一丝忧虑。 李承乾的这次腿伤,太医院的人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些许异常,恢复速度远比常人缓慢。如今李承乾尚能保持理智和希望,但若情况持续不见好转,到了明年……恐怕他自己也会清楚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到那时,面对一个身体可能留有残疾的储君身份,外界的非议和自身的压力,不知他能否承受得住。 …… 时光飞逝,七月流火。中宫传来惊天喜讯,长孙皇后历经艰辛,终于平安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公主!母女三人均安! 李世民闻讯,龙颜大悦,当即颁下旨意,大赦天下,与民同庆! 按照常理,胎儿需怀胎十月方能足月生产,而多胞胎则有极大概率会早产。因此,这对双生公主在七月降生,也在太医署的预料之中,准备充分,这才确保了皇后母女平安。 李世民得知是两个小公主后,再看李摘月时,眼神就带上了几分调侃与探究,满眼都写着: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不会掐算吗?那这次怎么猜得如此精准?两个公主,分毫不差! 李摘月:…… 面对李世民那“你休想骗朕”的眼神,她颇感无奈。 不过是运气好猜对了而已! 李世民薄唇噙着愉悦的笑意,一副“朕早已看透一切”的模样,朗声道:“斑龙啊,看来这次是你赢了!六百金,朕稍后就让人送到你府上!” 一旁的李承乾、李泰、李丽质、李治等人对于李摘月能猜对结果并不十分惊讶,就算她猜错了,他们也不会觉得稀奇。但看父皇这副神情,似乎早就笃定李摘月会赢一般。 李摘月懒得跟这位有时候格外幼稚的皇帝计较,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问道:“敢问陛下,此次赌约,除了贫道之外,可还有哪位殿下猜对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位皇子公主不由得互相看了看。虽然他们不知道别人的答案,但清楚自己写的是什么。 李世民笑眯眯地卖起了关子:“斑龙,你不妨再猜猜看?” 李摘月嘴角微抽,一本正经地劝诫:“陛下,所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您身为一国之君,更要懂得克制!” 年纪最小的城阳公主却忍不住了,乐陶陶地举起小手,声音清脆:“我!我猜对了!我想要两个妹妹,就写了两个妹妹!不过阿耶你别伤心,我已经给阿娘画了好大一幅画呢!” 虽然她赢了,可她也按照阿耶的吩咐做了事。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连连点头,语气充满了宠溺:“哎呦,朕的九宫就是乖巧懂事!阿耶怎么会伤心呢?高兴还来不及!” 李摘月见状,先看向李丽质,对方微微摇了摇头。 李摘月懂了,长乐公主猜错了。 她又将目光投向其他几人,用眼神示意他们“老实交代”。 李承乾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孤……希望母后能生一对龙凤胎。” 李泰则蔫头耷脑,有气无力地道:“本王……猜的是一对皇子。” 晋王李治也怯生生地举了举手,小声道:“我……我也猜的是一对皇子。” 李摘月听完,面上适当地露出一丝“遗憾”,努力克制住想要上扬的唇角,语气带着点惋惜,“唉,真是可惜了!居然只有贫道与小九宫侥幸赢了陛下。看来诸位殿下对长孙皇后的期盼,与天意略有偏差啊!” 城阳公主可不管那么多,欢喜地拍着小手,雀跃道:“我赢了阿耶哎!我和晏王叔都好厉害!” 李世民看着小女儿天真烂漫的样子,心情更好,轻咳一声,正色道:“好了,结果已出。按照先前约定,猜对的,朕的赏赐稍后奉上。猜错的,之前说好的惩罚,你们可要老老实实完成,不得懈怠!” 李承乾唇角保持着温雅的笑容,从容应道:“儿臣遵旨,定当精心撰写策论。” 李丽质与李治也欣然点头,表示接受惩罚。 唯独李泰,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整个人都萎靡了。三个月减重二十斤!这对他来说简直是难以逾越的高山!虽然他体型富态,可每一斤肉都是他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啊!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长胖容易,瘦身可是难如上青天! 李摘月见他这副惨状,眸光微闪,忽然“热心”地提议道:“青雀,看你如此为难,贫道倒是于心不忍。不若这样,贫道去与陛下商量一下,将贫道之前的那个惩罚转给你来做,如何?反正贫道这次猜对了,这个‘尽孝’的机会也用不上了。你身为陛下与皇后最疼爱的皇子,若能亲手为父母缝制衣裳以表孝心,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啊!” “……美谈?”李泰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对李摘月怒目而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开什么玩笑!” 让他一个皇子,去拿绣花针做衣服?荒谬! 李摘月背着手,一脸“我都是为你好”的正直表情:“贫道可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绝无半点虚言。” 李泰:…… 李世民在一旁听着,面上假装意动:“青雀,斑龙所言,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朕仔细想过了,让你在三个月内瘦身二十斤,确实强人所难,有伤身体。你若实在觉得艰难,不如就换成斑龙说的这个惩罚?虽然……嗯,可能也不太容易,但至少不至于伤了根本。” 李泰一听,连父皇都动摇了,立刻把心一横,梗着脖子道:“不!不用换!儿臣……儿臣能行!” 不蒸馒头争口气!就算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绝不能认怂!不就是二十斤肉吗?还不到他体重的一成!他多跑跑跳跳,勤于骑射,一定能行! 李世民见他态度坚决,满意地笑了笑,又给他画了个饼,鼓励道:“好!有志气!既然如此,朕再给你加个彩头。你若是减重超过二十斤,每多减一斤,朕就额外赏你十金!如何?” 李泰感受到父皇话语中那份不容错辨的关切与宠溺,心中顿时暖暖的,豪气云天地应道:“那阿耶就好好准备金子吧!儿臣担心,照这个赏法,您的私库怕是要被儿臣搬空一小半了!” 说完,还不忘挑衅地瞥了李摘月一眼,眼神里满是炫耀。 “……”李摘月努力控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说实话,她有点羡慕了。减重一斤就奖十金?这身上的肉简直比金子还贵!真真是论证了何为“千金之躯”! ……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李泰的减重大业进行得并不顺利。他咬牙坚持了两个月清汤寡水、加强运动的日子,结果非但没瘦下来,反而因为过度节食和不当运动,把自己折腾得虚脱无力,差点瘫在床上起不来,太医也有些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越王妃亲自求到了鹿安宫,请孙元白和孙芳绿过去诊治。 李摘月听闻后,便派了李盈护送孙家兄妹前往越王府,名义上是探亲,咳咳……越王妃与李靖家有一丝相隔八百里的亲缘关系,实则也有点防备李泰借机刁难“大夫”的意思。 不过她转念一想,李泰虽然混不吝,但若病到如此地步还想着报复大夫,那脑子恐怕是真的坏掉了,纯属自找苦吃。 孙元白和孙芳绿刚到越王府那些时日,孙元白几乎是“三天哭九顿”,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那凄惨的模样,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李泰怎么逼迫、欺负他们了。 第112章 护卫连忙将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双手呈上。 李摘月接过, 迅速展开,只见上面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味道, 大致内容是:感念晏王殿下收留庇护之恩,然心中始终挂念太子殿下,日夜难安,寝食难味。自知身份卑微,留在鹿安宫恐为殿下招致非议,亦不愿再成为太子殿下的负累。思前想后, 决意离去,寻一清净之地,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日日为太子殿下祈福, 盼其早日康复。勿寻。 李摘月看完, 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他一个在东宫当过伶人、如今在道观住着的人, 居然想着跑去当和尚?这跨界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这是将她的鹿安宫当菜市场啊! 李摘月捏着信纸, 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她好不容易有点安生日子过, 称心这边又给她来了个不告而别,还选了个这么“别致”的归宿! 她立刻沉声吩咐:“立刻派人去追!重点查查长安城内外的各大寺庙!尤其是那些香火不旺、位置偏僻的!” “是!”护卫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 李摘月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心累无比。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 她那期盼已久的“安生日子”,又要遥遥无期了。 待护卫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摘月目光幽幽地转向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李盈。刚才她要是没听错,这小丫头似乎也嘟囔过一句想“离家出走”? “阿盈——” 李摘月拉长了语调, 似笑非笑的语气让李盈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在……在!” 李盈一个激灵,连忙应声,脖子缩得更紧了。 李摘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刚刚贫道耳朵不太好使,好像听到有谁说……也想‘离家出走’来着?” 厅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李盈身上。 “……呵呵!” 李盈干笑两声,头皮发麻,迅速低头认错,态度无比诚恳:“师父!我错了!我就是……就是嘴快,随便说说!真的!我哪敢啊!” 李摘月不语,只是继续用那种让人心底发毛的眼神静静地瞅着她。 就在李盈被看得快要哭出来,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清理门户时,李摘月却忽然将手一背,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厅。 苏铮然见状,给了快要虚脱的李盈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快步跟了上去,唤道:“斑龙!” 李摘月听到他的声音,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停留,继续朝外走去。 苏铮然见状,叹了一口气,连忙加快了速度。 …… 正厅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李盈与白鹤、孙元白、孙芳绿几人面面相觑。 李盈挠了挠头,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小声嘀咕:“其实吧……仔细想想,称心要是真当了和尚,剃个大光头,好像……也挺清静的哈?” 白鹤眨了眨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问:“称心真的要剃光头吗?那会不会很凉快?” 众人:…… 孙芳绿没好气地白了白鹤一眼,分析道:“他在鹿安宫住着,在外人眼里,打的就是鹿安宫的印记,是紫宸真人庇护的人。如今这么不管不顾地出走,还要去当和尚,这不是明晃晃地打你们道门的脸吗?” 李盈一听,顿时觉得有理,握紧了小拳头,义愤填膺:“就是!称心要是真敢剃度,我……我就去把他的寺庙给拆了!看他还怎么当和尚!” 孙元白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阿盈……万一,他是去了兴善寺那样的大庙呢?” 李盈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讪讪道:“呃……兴善寺啊……那个,可能有点拆不起。” 除非兴善寺造反,否则就是太子也拆不起。 但她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不过我可以想办法把他从庙里偷出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头黑线。现在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好吗! ……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也怪李摘月疏忽,没有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很快,“鹿安宫有人出走/失踪”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半个长安城。而且传言越传越离谱,绘声绘色,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称心根本不是自己走的,是被李摘月给赶出去的!因为她怕太子殿下怪罪,所以才对外宣称是“出走”。 有人说,是因为李摘月喜新厌旧,虽然并不知道这“新”是谁,冷落了称心,称心伤心欲绝,才黯然离去。 甚至还有更恶毒的阴谋论,猜测称心可能早就“遇害”了,所谓的“出走”不过是李摘月为了推卸责任而放出的烟雾弹…… 听到这些五花八门的流言,李摘月只觉得一阵无语:“……” 果然,她就知道会有人趁机兴风作浪,往她身上泼脏水。 如今,她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些流言,而是称心的安危。就怕他一个不小心,真的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那才叫麻烦。尤其称心那副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模样,又没什么自保能力,还好是在长安地界,若是在荒郊野外,恐怕出门没多久就被人掳走了。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瞒过东宫那边的李承乾是不可能的。 李承乾听闻称心留信出走的消息后,面色当即一沉。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称心,而是此事会不会给李摘月带来麻烦,让她心生不快。 为此,他立刻派了纪峻前往鹿安宫,并吩咐道:“你去告诉斑龙,称心既然已经离开了东宫,那么是生是死,都与东宫无关,孤亦不会过问。让他不必为此事挂心,更无须觉得对不住孤。称心既然选择留书出走,那便当他从未存在过即可!” 纪峻躬身应道:“诺!” …… 李摘月听完纪峻的传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对纪峻道:“纪侍卫,劳烦你回去后,仔细查查东宫内部。贫道就怕来个‘灯下黑’,我们光顾着在外面寺庙找了,结果他反而偷偷溜回东宫躲起来了。” 毕竟,称心对李承乾的那份心意,目前看来确实是“可表日月”。奈何身份悬殊,现实不允许。若真让他们两个凑到一块,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纪峻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摘月的顾虑,当即保证道:“晏王殿下放心,回去后,在下一定带人将东宫上下仔细搜寻一遍。” 纪峻回到东宫,将李摘月的话原原本本禀报给了李承乾。李承乾沉吟片刻,便将搜查东宫的事情全权交给了纪峻。 纪峻领命,却又有些犹豫,请示道:“殿下,若是……真在东宫找到了称心,该如何处置?” 若是真找到了,说明称心对殿下用心至深。加之称心以往在殿下心中也颇有分量,他担心自己擅自处置了,日后殿下回想起来,难免会怪罪于他。 李承乾目光平静,语气淡漠疏离:“既然他一心想要寻个清净之地,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那便成全他,给他寻一个真正安静、无人打扰的寺庙安置了吧。如此,孤与斑龙,也都省心了。” “是!属下明白!” 纪峻抱拳领命,心中暗叹,殿下这次看来是真的放下了。只不过,称心若是知道殿下如此决绝,怕是要伤心欲绝了。 不过,这又与他何干呢?称心在东宫时,除了迷惑太子心智,惹是生非,也确实没什么积极作用。如今他自己选择离开,倒也算是老天开眼,省了不少麻烦。 …… 次日,李摘月前往凌霄学院处理事务,迎面就撞见了似乎又圆润了一圈的越王李泰。对方一见到她,立刻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哟,这不是晏王叔吗?听闻您手段了得,把东宫送来的那个伶人都给逼得留书出走了?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李摘月眉梢一挑,素手一背,反唇相讥:“怎么?听青雀这口气,莫非是你把人给拐走了,藏起来了?” 李泰冷哼一声:“本王岂会私藏一个伶人!” 他也在派人找,等他找到了,他就将人藏起来,看看李摘月与东宫之间反目成仇。 李摘月见状,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仪态翩翩地径直从他身边掠过,全当是路边狗在叫。 李泰见她不理不睬,反而有些急了,连忙追上去几步,故作关切地问道:“晏王叔,您倒是说句话啊,那人……找到了没有?” 李摘月停下脚步,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青雀对此事如此上心,再三追问……莫非,你对称心早已芳心暗许,情根深种?贫道的鹿安宫是哪里惹到你了,你就紧着贫道宫里的人祸害?” 李泰被她这话噎得嘴角直抽,“本王不认识称心!” 李摘月一副“你不要问,我都懂”的表情,“放心,若是此次找到称心,他若是愿意,就送到越王府!正好还你之前的人情!” 李泰额角青筋直跳,“不用!” 李摘月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你别跟我客气”的悠哉表情,不再理会气得跳脚的李泰,转身优哉游哉地离开了。 留下李泰对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而凌霄学院的那些学子们,看到李摘月现身,表情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敢怒不敢言。虽然明面上是李泰和李承乾在管理学院,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幕后黑手”,定下那些折磨人课程和规矩的,就是这位看似仙风道骨、实则“心狠手辣”的李摘月! 李摘月此番前来,正是要与学院的夫子们商议,准备进行一次“期中考试”,摸摸这帮皇亲国戚的底子,看看他们被“锤炼”了这些时日,究竟有多少长进,也好为后续更“丰富”的学科安排做准备。 第113章 李靖知道自己能力强, 但是他也服老,岁月不饶人,如今确实是年老多病, 精力大不如前。那高丽地处苦寒之地,环境恶劣,他担心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去了,别说踏平高丽,恐怕还没见到高丽王城,自己就先被那地方的严寒和艰苦给折腾趴下了。 为此, 他借着来鹿安宫探望自家小辈的机会,特意来找李摘月,想当面问个清楚,为何她就揪着自己这把老骨头不放, 非要把他往辽东那个苦寒之地推? 鹿安宫偏殿内, 香炉袅袅。李靖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殿上的三清神像行了礼。随后, 目光便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李摘月和李盈身上。虽然早已解甲归家, 但李靖身上那股常年征战沙场淬炼出的凶戾煞气, 却并未完全收敛, 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收敛。反正李摘月是没见他在紫宸殿面对李世民时,有这般气势。 李摘月:…… 她心下无奈,虽然她的“李”姓是御赐的,如今说起来也算同姓, 一起出门报上名号, 说不定还能被人误会是一家人。何必这样“互相伤害”呢? 再说,她极力举荐李靖,纯粹是因为他本事大,能人所不能, 是此战获胜的关键。若李靖此次不随军东征,她担心高丽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战事一旦拖延,耗费国力民力,于大唐发展大大不利。 在李盈的视角里,只见李摘月与李靖两人默然对视。 一人如苍茫无际的深海,表面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蕴藏着无尽的凶险与力量,另一人则如孤高绝世的雪峰,清冷疏离,仿佛超脱物外,却又自带不容侵犯的凛然锋芒。两人看似都收敛了气息,可那无形的气场碰撞,却让整个偏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李盈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听说李阿翁要去征战高丽,师父也极力促成此事,她自己也心痒难耐,想去战场上见识一番,建功立业。可她就怕师父赞成,李阿翁却不同意。那样的话,她就算想去,也没法跟着上战场杀敌。 就在她琢磨着,趁现在双方都在,若是李阿翁不同意,凭借师父那三寸不烂之舌和地位,肯定能说服他。她刚想开口帮腔,就听李靖那带着岁月沧桑感的声音率先响起,“听闻晏王殿下精通卜算之道,能窥天机。老夫今日前来,别无他事,只想请晏王为老夫算上一卦。”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摘月,“看看老夫此次,能否摆脱这东征高丽的差事?” 李盈闻言,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李摘月,唤道:“师父!” 李摘月淡然一笑,神色高深莫测,“卫国公可知,此次东征高丽,若不能由您亲自出手,一战定乾坤,陛下他们此行,恐怕前景难料,胜负难料。届时,高丽或将成为陛下心中,乃至大唐国运的一大遗憾。” 她心中清楚,历史上李靖对高丽局势的判断是精准的,可惜他当时未能主持战事,导致高丽问题拖延至李治时期才得以彻底解决。 李靖闻言一愣,眉峰骤然紧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带着几分迟疑问道:“难不成……晏王预测此次东征可能会……失利?或者……陷入僵局?” “贫道对军国大事一窍不通,” 李摘月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贫道只知,希望大唐国祚绵长,盛世永昌。也希望卫国公您,能在功勋簿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不心疼陛下御驾亲征的辛劳与风险?呃……就算不心疼陛下,” 她话锋微妙一转,“总要为您李家的子孙后代们多考虑考虑吧?”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确:高丽这仗,迟早要打,您这次不去,仗打得不利索,留下个烂摊子,日后说不定就是您的儿孙辈去收拾。到时候他们只有苦劳,难有显赫战功。与其如此,不如您老现在拼一把,把功劳稳稳拿下,福泽后代! 李靖:…… 他被这番“推心置腹”又带着点无赖逻辑的话说得一头黑线,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位看似矜贵高冷、仙风道骨的晏王。看着气质变了,可这性子,和幼年时那般不着调的样子,没啥本质区别呢? 李靖大手往身后一背,目光扫过大殿上方庄严肃穆的三清神像,语气带着点无奈:“这么说,晏王是铁了心,一定要促成老夫此次随军东征了?” 李摘月闻言,倒也干脆,不再绕弯子:“若是卫国公执意不愿,而陛下此次又未能一举拿下高丽。以陛下如今尚算硬朗的身体和性子,等他班师回朝,缓过劲来,定然还会拉着您再去辽东闯一闯。只不过到时候,李将军您……是不是该给那时年近古稀、更加老迈的自己道个歉?若是您此次去了,岂不是省了后面那么多麻烦,也无需年迈的自己再去收拾烂摊子?” 李靖:…… 他听得眼皮直跳,脑子被这“现在的自己”、“未来的自己”、“道歉”、“烂摊子”绕得有点发晕。 消化了好一阵,才总算明白过来李摘月这通“歪理”的核心意思,东征高丽这活儿,注定是你李靖的!区别只在于是早干还是晚干! 他简直是无语凝噎:…… 有这么强买强卖、赶鸭子上架的吗? 李靖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心底最实际的顾虑:“晏王你也知道,那唐俭与老夫素有旧怨,彼此看不对眼。如今他也要随军前往,有他在一旁掣肘、盯着,老夫……如何能安心参与军务,施展拳脚啊?” 李摘月一脸淡然,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您与唐俭之间,明眼人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选。何况是圣明如陛下?只要您将自己的顾虑坦诚相告,陛下自然会权衡利弊。若是连陛下都解决不了这麻烦……” 她顿了顿,语气佯装严肃,“那贫道就与您一起,强烈谴责他!” 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李盈,立刻握紧小拳头,鹦鹉学舌般附和道:“对!谴责他!” 李靖:…… 他只觉得额角更疼了。 李靖忽而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挑眉道,“其实吧,老夫虽然年迈,但一顿饭还能吃下三碗,身子骨也还硬朗。随军东征,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这唐俭,整日像只苍蝇似的盯着,动不动就弹劾,着实让人头疼,难以专心军务。不知晏王……可有甚么消解此患的妙法?” 李摘月两手一摊,爱莫能助:“此乃卫国公您与莒国公之间的一段‘孽缘’,因果纠缠,贫道一个方外之人,实在不便插手,也没那个本事化解。况且,您二位这不也相安无事地处了十余年吗?贫道还以为,您早已适应了这种‘相爱相杀’的模式了呢。” 李靖嘴角忍不住直抽抽。 适应? 他适应个鬼! 天天有个人盯着你,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上奏章参你一本,动不动就怀疑你要造反!不能因为那些弹劾最终都没起什么作用,就觉得他李靖心里不膈应、不在意啊! 李摘月见他一脸憋闷无语的样子,眸光微转,倒是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带着点促狭道:“要不……等以后唐俭再弹劾您时,您就别硬扛着了,直接去找陛下诉苦!就说唐俭干扰您为国效力,让陛下也烦一烦。陛下被烦得多了,说不定就出手管管唐俭,让他消停点了。” 她也是没办法,依稀记得,李靖和唐俭这两人,可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少有的长寿之星,日后肯定还得“纠缠”好多年。 反正年纪都大了,也该“适应”一下彼此的存在了。 李靖:…… 他扯了扯唇角,表情复杂,“多谢晏王殿下帮忙想法子。等老夫实在被烦得头疼时……或许……可以试上一试。” 让他一个六十多岁、功勋卓著的老将,跑去跟皇帝像小孩子告状一样诉苦……这老脸着实有点抹不开。可若是唐俭日后还那般咄咄逼人,没完没了,也就别怪他李靖“为老不尊”,不讲究了! 想当年阴山之战,他从战略大局出发,果断决策,从未后悔过。所谓战机稍纵即逝,谁让唐俭当时正好在那个位置上,合该他倒霉! 就在这时,李盈见李靖似乎已经被说动,打算参与东征了,立刻抓住机会,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小声但坚定地提出自己的请求:“阿翁!阿盈……阿盈也想去战场!跟着您一起去打高丽!” “你?” 李靖闻言,诧异地看向她。 “什么?!” 方才一直表现得淡定从容的李摘月,此刻却克制不住地拔高了音量。 李靖起先听到李盈这大胆的请求,也是眉头紧皱,觉得胡闹。但此刻看到李摘月的失态,他反倒来了兴致,心中一动,面上故作淡定,甚至带着点纵容的语气,应道:“可!” 李盈顿时欢呼雀跃,兴奋地保证:“谢谢阿翁!到时候我一定乖乖听您的话,绝不给您惹麻烦,更不会让咱们李家的威名,败在我手上!” 李靖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想说他们李家的威名还没那么薄,没那么容易败光。 再说,李盈若是真在战场上出了什么岔子,丢的恐怕更多是她师父李摘月的脸面。 想到此,他余光一瞥,正好瞅见李摘月脸色微僵,明显不对劲。李靖眉梢一挑,故意问道:“晏王,你觉得阿盈随军之事,如何啊?” 李摘月目光幽幽地转向一脸兴奋的李盈,强忍住嘴角的抽搐,语气严肃:“阿盈,你可知那辽东战场是何等光景?绝非你平日在校场舞刀弄枪、小打小闹可比!辽东苦寒,尤其到了冬日,那是真正的冰天雪地,风雪漫天,呼气成冰!而且战场上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它们可不管你是不是李家人,会不会故意避让你!” 第114章 深秋的鹿安宫, 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李摘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往日里李盈练武的呼喝声、苏铮然与她对弈时的落子声、甚至孙元白被惹哭时的抽噎声,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风穿过回廊, 带着寒意,竟让她觉得比往年更冷几分。 称心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过来,小心翼翼道:“晏王,天凉了,喝盏茶暖暖身子吧。” 他自从被找回来后,愈发安静本分, 再不敢提什么出家的事 李摘月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忽然问道:“你说,阿盈此刻到哪了?辽东该下雪了吧?” 称心低头:“这个……在下不知。” 李摘月轻叹一声, 抿了口茶。茶是上好的蒙顶石花, 可入口却觉得寡淡无味。 这时白鹤蹦蹦跳跳地跑来, 手里举着一封信:“师兄, 师兄, 阿盈师侄来信了!” 李摘月眸光微动, 慢条斯理地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行军途中仓促写就。李盈先是报平安, 说大军已过幽州, 她一切都好;又说苏先生虽然路上染了风寒,但有孙家准备的药,已无大碍;最后笔锋一转,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纸, 全是抱怨军中好苦,干粮难吃。 李摘月看着信,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临行前千叮万嘱要注意安全,她倒好,第一封信就来抱怨日子苦。 “师兄,阿盈说什么?”白鹤好奇地凑过来。 “说军粮难吃。”李摘月冷哼一声,“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到了辽东,冰天雪地里有的吃就不错了。” 看来还是要改良一些军粮,吃饱与吃好不冲突。 想到此,她将书信收拾起来,起身往后院实验室走去。 …… 贞观十二年腊月,辽东,风雪弥天。 李世民率领五万大军到达辽东,得到消息的高丽大军早已战战兢兢等候,毕竟他们已经打听清楚,此番东征的大唐军队,是大唐皇帝李世民亲征,此人赫赫战功,大唐的天下都是他打下的,跟随一起来的还有卫国公李靖、程知节……等一众名将,越是探听,他们也是惶恐不安,之前大唐西征西域,他们原以为唐军会在西域折腾许多年,谁知道仅仅一年有余,就将西域全境纳入大唐版图,俘虏了不少西域国王与贵族。 曾有高丽贵族于高丽国王殿前痛哭流涕,力陈大唐兵锋之盛,连远在西域的诸多强国都在一年余间土崩瓦解,国王贵族尽为阶下囚,高丽岂能螳臂当车?力主纳表请降,以求一线生机。 然而此时高丽国王虽平日受制于权臣,此刻却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固执,他怒斥发狂,甚至下令斩杀了那位劝降的贵族,摆出了一副要与大唐决一死战的姿态。 高丽王的强硬,暂时压制了朝中的投降之声。许多高丽将领与大臣私下议论,虽惧唐军兵威,却也心存侥幸。高丽地处苦寒,物资匮乏,这本是劣势,如今却成了他们眼中的希望。他们想着,唐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必然难以适应这酷寒天气。 再者,辽东风雪如此酷烈,岂非上天降下的屏障?当年强盛如隋朝,倾尽国力三征高丽,不也在类似的艰难困顿中损兵折将,最终加速了其覆亡么?这种以拖待变、倚仗天时的想法,在高丽国内颇有市场。 他们甚至举行了规模盛大的祭祀,巫师跳荡,祷祝不休,期盼着这风雪能再猛烈些,化作天罚,将唐军彻底埋葬于冰天雪地之中。 让他们欣喜的是,进入腊月,今年辽东地区的风雪比往年更烈、更冷,几乎辨识不清方向,积雪最深的地方足有丈余。 高丽王更是因此信心倍增,认为这百年不遇的极端风雪,正是神明庇佑高丽的明证。他选择性忽略了本国同样在承受雪灾之苦,边境军民冻馁而死者日增,国库本就不丰,如此耗下去,高丽自身又能支撑多久? …… 凛冽的北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刮刀,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席卷着这片苦寒之地。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峦、河流、道路的轮廓都被厚厚的积雪抹平,深可及丈的雪窝子更是随处可见,吞噬着一切生机。 李盈知道辽东冷,可真的到了此地,见识到了辽东凛冽如同刀子般的风雪才长了见识,在这里,她见识到何为“横雪”,顾名思义,就是横着飞的雪雾,视野完全被遮挡,连睁眼都艰难。 高丽君臣最初曾暗自欣喜,认为这百年不遇的极端风雪是上天的庇佑,是阻挡唐军铁蹄的天然屏障。他们蜷缩在温暖的宫殿和城池里,祈祷着严寒能帮他们复制前朝隋军败亡的覆辙。 然而,他们错了。 大唐的军队,并未如他们预期那般在风雪中停滞、困顿。相反,那面在狂风暴雪中依旧猎猎作响的“唐”字大纛下,是一支秩序井然、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雄师。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李世民身披玄色大氅,并未端坐,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眼眸间不见丝毫疲惫,唯有锐利如鹰隼般的专注。卫国公李靖侍立一旁,这位以奇谋著称的军神,目光沉静,正与皇帝推演着下一步的进军方略。 “陛下,高丽人恃天时、地利,以为我军必受困于风雪,龟缩于城中,防备必然松懈。”李靖的声音平稳,手指点在舆图上标记着高丽前沿重镇的位置,“我军正可反其道而行之,风雪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成了我军最好的掩护。”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接口道:“不错。风雪能掩盖行军踪迹,能减弱敌军哨探的视野。他们以为我们动不了,我们偏偏要动,而且要动如雷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三军,充分利用雪橇、爬犁,辅以精骑,组建多支先锋突袭部队。李卿,由你亲自调度,专挑这等恶劣天气,奔袭其外围据点、粮道,断其耳目,焚其积蓄!朕要让他们这‘天佑’变成‘天谴’!” 况且他还有火雷火药这些神器,若是拿不下高丽,他也不用回去了。 “臣,领旨!”李靖躬身,眼中精光闪烁,已然成竹在胸。 唐军的行动,迅捷如风,猛烈如火。 就在高丽人围着火炉祈祷风雪再大一些时,大唐的精锐已经如同雪原上的幽灵,在风雪的掩护下悄然出击。他们脚踩特制的雪橇,或驾驭着满载物资的爬犁,在深厚的雪地上依旧能保持惊人的机动性。 李靖用兵,向来诡谲难测,他分派数路精兵,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专挑高丽防线的薄弱处和下雪天疏于戒备的节点下手。 一夜之间,多处囤积粮草的小城寨火光冲天,尽管大雪很快压灭了火焰,但焦糊味和绝望的哭喊却弥漫在寒风里…… 又一日,一支高丽运粮队在雪原上被唐军铁骑截杀,粮草被尽数焚毁,幸存者带回了唐军如神兵天降的恐怖消息…… 更有外围的哨卡,在某个风雪交加的清晨,被发现全员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被积雪半掩的血迹…… 高丽人设想他们厚重高大的城墙能挡住唐军,谁知几声疑似地动雷鸣的声响过后,他们的城墙就垮塌了,而城中的他们就如同待宰羔羊,一时间,唐军有天神相助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高丽人之间蔓延。 “唐军……唐军不是人,他们是鬼,是神,不怕冷,也不怕高墙!” “他们是怎么在这么大的雪里行军的?” 守城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弹压,却无法驱散士卒眼中的恐惧。他们倚仗的严寒,唐军似乎毫不在意,唐军将士身着厚实的冬衣,外罩精良铁甲,饮食热水、姜汤供应不断,后勤保障之完善,远非高丽军队可比。他们倚仗的险要地形,在唐军高效的雪橇和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都让高丽军心震荡,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深渊。 此番唐军出征的雪橇是李摘月根据后世改动的,这个时候虽然地处寒冷地区的人也琢磨除了用木板制成滑雪板,充做木马,防止塌陷,但是比较粗糙。 李盈看到李摘月接连拿出这么多东西,又是新军粮又是雪橇爬车,既感动有害怕,她感觉,若是此番东征高丽大捷,自家师父已经将一部分功劳给占了,她老人家若是开口将自己留下,以陛下对她的信任与恩宠,肯定答应。 还好,师父最理解她,知道劝不住,没去求陛下! …… 贞观十三年正月,辽东,风雪依旧。 在冻土上扎营半月有余,李盈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营帐前的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长安城里的悠闲日子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鹿安宫那株老梅该开花了,书房里暖融融的地龙,还有师父烹茶时氤氲的水汽…… 想着想着,心头不由得一阵发酸。 她想师父了,其实师父若是开口再留她几次,她说不定就答应了。 “他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李盈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渐渐红了,盯着面前噼啪作响的火堆,嘴唇不自觉地噘起。 正在一旁翻烤胡饼的苍鸣瞥见她这副模样,倒吸一口凉气:“小祖宗啊!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急急将烤得焦香的肉馅胡饼递过去,“诺!刚烤好的,给你吃!你可别这样,等郎君出来瞧见了,非以为是我欺负了你不可!” 李盈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一把接过胡饼,倔强地别过脸:“被烟熏得!” 说罢狠狠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肉馅咸香,熟悉的滋味让她鼻尖更酸了几分,这饼还是师父给他们准备的,备了足足三大车,前些日子她以为吃完了,没想到还有。 第115章 贞观十三年二月, 辽东的严寒依旧如铁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冰晶,将整片天地冻结成银白色的炼狱,然而在这片冰封的世界里, 唐军的攻势却如破竹之势,不可阻挡。 初六,这一夜,风雪格外猛烈。李靖之子李客师亲率三千精锐,李盈也在其中,他们踩着特制的改良雪橇, 如同雪原上的鬼魅,在能见度不足十步的暴风雪中疾行。他们绕过乌骨城、白岩城等重兵布防的城池,沿着结冰的鸭绿水一路向南,一夜奔袭百余里, 直插高丽腹地。 “将军, 前方就是粮道隘口!” 副将压低声音, 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火光。 李客师眯起眼睛, 风雪在他浓密的眉睫上凝结成霜。他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的李盈以及士兵们立即分成三路, 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守卫粮道的高丽士兵还在围着火堆取暖,就被突然出现的唐军缴了械。 “点火!”李客师一声令下,堆积如山的粮草顿时燃起冲天大火。五千石粮草在风雪中熊熊燃烧, 将半边天际映得通红。 冲天的火光将人照的暖烘烘的, 李盈此时被冻僵的脸红彤彤的,面上冷肃,心中却可惜了这些粮草,但也清楚, 这些粮草他们带不走,只能就地焚毁。 …… “报——!李将军已焚毁敌军粮草五千石,俘获高丽督粮官三人!” 翌日清晨,传令兵的声音在风雪中依旧洪亮,带着捷报的炽热,响彻中军大帐。李世民抚掌大笑,目光炯炯地扫过帐中诸将:“果然是虎父无犬子!高丽人如今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已是瓮中之鳖!” 他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毛毡帘,望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各军加紧围困,不必强攻。朕要让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己耗尽最后一口粮,冻僵最后一点希望!” 命令被迅速传达。唐军各部如同收紧的渔网,将一座座高丽城池死死围住。城内的守军起初还试图突围,但在唐军严密的防守和犀利的反击下,每一次都丢下大量尸体,狼狈退回。粮食一天天减少,柴薪也即将告罄,绝望的气氛在城中蔓延。 李盈所在的先锋营负责监视一座被围困的中等城池。她趴在冰冷的雪窝里,身上覆盖着白色的伪装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远处死寂的城头。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她一动不动。 旁边的老兵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是掺了姜汁的烈酒:“丫头,喝口暖暖身子,这鬼天气,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柱子。” 真是奇哉怪哉,他们相处了两月,他才知道面前这个稚嫩的小丫头居然是紫宸真人的徒弟,居然跑到辽东来受苦了。想起长安城里关于那位晏王的传说,老兵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紫宸真人怎么舍得让这么个娇滴滴的徒弟来前线吃苦? 后来当他知道李盈还是卫国公李靖的孙女时,这才恍然大悟,觉得此事应该与晏王无关,多半是李家的传统…… 李盈:…… 她接过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在长安时,她连果酒都很少碰,师父总是说小孩子不宜饮酒。可到了辽东这苦寒之地,她已经学会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不知道回去后,师父会不会说她。 她低声道:“谢了,王老哥。城里好像没什么动静了。” 老兵嘿嘿一笑,露出被冻得发紫的嘴唇:“没动静就对了!没吃的,没烧的,我看他们还能撑几天!” 虽说在这辽东苦寒之地,他们唐军过得也困难,但是有强大的军需后勤作保证,坚持的时间可比高丽蛮子久多了,在这蛮荒之地,风雪都是一样“吃”人,没吃的、没柴烧,就是铁打的身体,也坚持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城头上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挥舞手臂,用生硬的汉话声嘶力竭地喊着:“投降!我们投降!开城!我们开城!” 李盈精神一振,立刻对身后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消息很快传回中军。 李世民闻报,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告诉他们,放下兵器,出城跪迎王师。朕,可饶他们不死。” 当那座城池的城门在唐军的监视下缓缓打开,形容枯槁、瑟瑟发抖的高丽守军蹒跚着走出,跪倒在雪地里时,唐军阵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长安。与此同时,李盈终于抽空写下第十封家书,这次的字迹工整了许多: “师父在上:徒儿一切安好,勿念。辽东虽寒,然我军士气如虹,连战连捷。前日随军受降一城,见高丽士卒饥寒交迫,形如枯槁,方知李阿翁常言‘上兵伐谋’之精要。陛下与李阿翁运筹帷幄,徒儿受益匪浅。军中新配发的肉糜压缩饼,甚为可口,多谢师父费心。另,苏先生前段时间立了大功,找出了潜藏军中的习作,亲手斩了十名高丽蛮子,抓了两个高丽公卿,比徒儿威风多了。师父放心,徒儿一定超过苏先生……徒儿定当谨遵师训,奋勇杀敌,亦保重自身。盼早日凯旋,再聆师父教诲。徒儿盈敬上”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交给传令兵,望着南方,轻轻舒了口气。风雪似乎没那么刺骨了,因为她知道,师父一定能看懂她字里行间的成长与思念。 …… 收到信的李摘月:…… 等一下! 什么叫“谨遵师训”? 这孩子临走前,她说过什么值得如此郑重其事记挂的训诫吗? 她分明记得那日清晨,自己只是立在阶前,看着整装待发的徒弟,最后不过淡淡嘱咐了一句“既然执意要去,便照顾好自己”。怎么到了这丫头笔下,倒像是立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军令状? 更让她诧异的是信中关于苏濯缨的记述。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牡丹花,居然在辽东战场上“亲手斩了十名高丽蛮子”? 按理说那么酷寒的天气,以他那个破败身子,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怎么反倒比李盈这个自幼习武的徒弟还要“活泼? 难道他想效仿尉迟恭,以军功立身?可他那副身子骨,这个目标未免也太不切实际了。 “怎么了?”坐在对面的崔静玄放下茶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李摘月将信纸推过去,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一点。 崔静玄垂眸细读,眉心渐渐锁紧。当他看到苏濯缨的事迹时,终于没忍住,抬头问道:“摘月,这苏濯缨确定没疯吗?” 李摘月嘴角微抽,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应该没有吧……毕竟孙元白、孙芳绿都在身边,若是发疯,他们有的是法子。”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孙氏兄妹医术固然高明,但若是心病,再好的医术也难医治。 崔静玄闻言,不再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他太了解这位挚友了,苏濯缨向来心思深沉,行事必有缘由。这般反常的举动,怕是另有隐情。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崔静玄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那信封已经有些发皱,边角微微起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多次。他神色变得异常凝重,将信轻轻放在案几上,推向李摘月。 “摘月,”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青榆道长的仇,如今我报了。” 李摘月端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洒了出来,在紫檀木案几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封信。 “当年萧家参与此事的人……”崔静玄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要么伏诛,要么身陷囹圄。如今此事完结,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面对你!” 李摘月:! 她瞳孔骤颤,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 想要问的事情有许多,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 都有什么人参与了?除了萧家,还有哪些势力牵扯其中?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想要去拿那封信,却觉得那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钧。 她终于起身,伸手接过那封信。 扯了扯唇角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嘴。 她什么都不知道,又能问什么呢。 崔静玄看清她眼底翻涌的千百种情绪,心中也沉甸甸的。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引她在案几前坐下,“你莫急,如今贼人早已经伏法,这些往事,你不必再纠结。” 李摘月沉默不语,只是垂眸展开手中的信笺。信纸有些发黄,墨迹却还清晰,应该是崔静玄在兰陵当地的心腹所写。信上说,崔静玄的四叔萧四郎月前病逝,其子半月前在青楼纵情声色时突然中风,如今被弃在萧府最偏僻的院落里自生自灭。连一向刚强的萧瑀都因此事备受打击,整个人苍老了许多,步履间已见蹒跚。 信中还详细描述了萧氏如今的窘境:家族前景黯淡,萧瑀在朝中日益失势,子弟中又无特别出色的人才,整个家族都透着一股大厦将倾的颓败气息。萧氏内部明眼人都猜得到,萧四郎一脉接连遭遇不幸,恐有“贼人”相助。 至于这个“贼人”是谁,不言而喻。 如今的萧氏内部暗流涌动:一部分人想要向崔静玄讨个说法,另一部分人则想趁机与这位身负萧氏血脉、如今又权势日盛的清河崔氏家主重修旧好。 李摘月将信纸轻轻放回案几,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抬起眼,俊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所以当年就是萧四郎为了报复你,连累了师父身陨?还有你舅舅,也是因此落得半生残疾?” “萧四郎父子是最后剩下的,其他人我已经陆续收拾完了。”崔静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当年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与舅舅在萧氏不过是无根浮萍,为何他们要对我们赶尽杀绝。直到后来才查明,原来母亲与舅舅在萧氏留有一笔不小的份额,他们怕我回去争夺。” 第116章 五月, 辽东的寒冷尚未完全退去,但战争的阴云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百废待兴的蓬勃气象。 唐军大营内, 虽依旧能感受到北地的料峭,但气氛却与数月前决战时的肃杀截然不同,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 平壤城破,高丽王俯首,李世民并未急于班师回朝,享受长安的繁华。 这位胸怀天下的帝王深知, 打天下易,治天下难。他要在这片废墟上,立即着手构建大唐在辽东的统治秩序,将这片广袤的土地, 真正纳入帝国的版图, 使其成为屏护中原、经略东北的坚实基石。 此时, 由高丽王宫偏殿改建的临时行在里面, 此时气氛庄重而热烈。 李世民端坐于上首, 虽然面带征战风霜, 但目光湛然,威仪天成。下方,李靖、程知节等一众名将良臣分列左右,人人脸上都意气风发。 今日, 乃是陛下论功行赏之宴。 “诸位爱卿!”李世民声洪如钟, 声音在殿内回荡, “自去岁兵发辽东,到今四月攻克平壤,我大唐将士浴血奋战, 文武臣工殚精竭虑,终使高丽俯首,辽东乾坤已定!此乃不世之功,与诸卿共荣!” 众人纷纷俯首,“全赖陛下英明!” 李世民笑着摆了摆手,他首先看向稳坐如山的卫国公李靖,“卫国公李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以风雪为屏,出奇制胜,分割包围,断敌根本,居功至伟!朕特晋封李靖为‘辽国公’,食邑增至五千户,赐绢帛三千匹,黄金千两!” 李靖从容出列,躬身谢恩,沉稳依旧,并无半分骄矜。 接着,程知节、薛万彻等冲锋陷阵的猛将也依次受赏,或加官进爵,或赏赐金银田宅,殿内气氛愈加热烈。 随后,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较为年轻的身影上,带着几分特别的赞赏。 “李盈,上前听封!” 众人下意识看向李盈,作为将领中少有的女子,自从开战以来,身为李靖孙女、李摘月徒弟的李盈就被许多人关注。 没想到,陛下分封完大将后,第一个封的年轻小将居然是她。 李盈绷着脸应声出列,英姿飒爽。 李世民大手揪着胡须,上下打量,唇角满是笑意,“李盈,将门虎女,不避艰险,主动请缨,其志可嘉!更难得者,于战阵之中,亲率斥候,在风雪迷途中探明敌情,于狼山嘴一役,识破高丽伏兵,使我军免遭重创,此为其一!” “其二。”李世民顿了顿,声音更显郑重,“尔谨记师训,于战事间隙,不畏严寒,亲自勘察地形,依据山川地势与古籍残篇线索,成功于辽阳东南百里处,勘得大型露天煤矿!此矿藏之丰,远超想象,不仅解了我大军冬日燃料匮乏之急,更为未来辽东屯垦、移民、工匠营造,提供了源源不绝之动力!此乃大功!”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寻找煤矿之事,许多将领之前只当是小姑娘异想天开,等到找到时,他们也是惊呆了,高丽人在这里待了那么久,自己脚底下有什么,居然还不如一个外人了解的清楚。 李盈余光瞅到大家的惊叹,得意地昂起头。 废话,她师父既然之前说了,辽东肯定有许多煤炭,谁让他们不信的。 李世民朗声道:“李盈战功卓著,勘探资源有功于国,特封尔为‘乐浪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户!” 乐浪乃是汉朝汉武帝平定卫氏朝鲜后,设立的汉四郡之一。 他之前来辽东之前,曾经对斑龙说过,若是李盈真立了大功,自己就给李盈封个“县主”。 谁知斑龙却拒绝了,说自己认识的县主、公主一大堆,不缺这个。 既然是上战场,那就以军功拿成绩,若是真立了大功,想为李盈求个公侯。 说实话,一开始李世民是犹豫的,毕竟公侯乃是男性爵位,自大唐立国以来,就没有特例。 但是斑龙那孩子则是狡辩,说女子封公侯,大唐虽无先例,但是先朝可有不少,他既然要当并肩秦皇汉武的君主,怎么能不向他们看齐呢。 虽然知道这孩子是为了给自家徒弟说话,但李世民听进去了,再者这次李盈发现的辽阳煤矿确实重要,无论是对辽东战事还是之后的发展,再加上李靖的分量,许她一个公侯没什么。 “乐浪郡公!” 此封号一出,众人皆惊。 郡公爵位,非同小可,尤其赐予一位如此年轻的女子,可见陛下对其功绩的肯定与对未来的期许。 众人下意识看向李靖,羡慕的紧啊! 儿子出息了,如今大唐第一个女公侯也出现在他家,日后青史少不得留名啊! 李靖则是傲然昂头,对于周围的视线仿若无睹。 李盈强压心中激动,跪拜谢恩。 她知道,这份荣耀,不仅属于她,也有师父的一份。 最后,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了站在队列中,气质清隽、面容甚美的苏铮然。 “苏卿,上前。” 苏铮然缓步出列,举止依旧从容。 “苏卿铮然,”李世民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慨,“朕深知你体弱,本不欲你随军受苦。然你执意前来,朕当初只道是你心志坚韧。未曾想,你于军需调度、后勤保障之上,展现了非凡之才!” 苏铮然谦虚道:“陛下过奖了!” 李世民沉声道:“大军远征,粮秣器械,转运维艰,尤其是在此风雪辽东。你统筹规划,革新转运之法,竟使粮草损耗较预期降低了三成,且及时送达前线各军!更于平壤围城之时,亲赴前线,协调诸军,建立伤兵营,活人无数,军中皆称你为‘活菩萨’!此等功绩,虽非勇战之功,然其重要性,犹有过之!若无你在后方支撑,前线将士焉能奋力杀敌?”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苏铮然保障后勤,活军无数,居功甚伟!特封尔为‘安辽郡公’,食邑两千五百户!赐帛两千匹,另,朕知你素好典籍,特将此次俘获之高丽王室藏书,择其精要,赐予你三分之一!” 这份封赏,尤其是赐书,可谓投其所好,极尽恩荣。 苏铮然深深一揖,声音平静却难掩一丝波澜:“臣,苏铮然,谢陛下隆恩!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之后李世民又对其他人进行封赏,就连苍鸣、孙元白、孙芳绿也都得到了赏赐。 …… 封赏既毕,李世民便开始宣布对辽东的规划,“高丽已平,其地不可复为祸乱之源。朕决意,废高丽旧制,于其故地设立安东都护府,总揽军政!下辖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迁徙高丽贵族、豪强、富户入中原,分散安置,以绝后患。同时,从中原迁徙贫民、罪囚至此,授以田亩、种子、农具,编户齐民,兴修水利,推广稼穑!” 他目光扫过全场,“辽东之地,虽苦寒,然此地乃屏护中原之战略要义。朕要在此地,推行王化,设立学堂,传授中原文化,使汉夷交融,永为大唐北疆之屏障!诸位爱卿,今日之封赏,非是终点,而是起点!治理辽东,开拓边疆,仍需尔等戮力同心!” “陛下圣明!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开创万世太平!” 殿内群臣纷纷起身拜服。 …… 李世民在辽东论功行赏的旨意快马传回长安,顷刻间便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一道道晋封的诏书,尤其是李盈以女子之身获封“乐浪郡公”,真真是羡煞了旁人。 许多当初或因畏惧辽东苦寒,或因觉得战事难料而托故未去的贵族与功勋子弟,此刻皆是捶胸顿足,扼腕叹息。 …… “早知陛下用兵如此神速,战果如此辉煌,便是爬也要爬到辽东去啊!” “谁能想到,前隋耗费举国之力都未能啃下的硬骨头,陛下半年多就解决了!” “下一次征伐不知是何年何月,我们还能等到这样的机会吗?” 一时间,悔恨与羡慕交织,弥漫在长安的勋贵圈子里。 …… 鹿安宫内,李摘月看着详细的战报和封赏名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情极为愉悦。他们鹿安宫此番可谓大放异彩,阿盈不仅平安无恙,更是凭借实实在在的军功和利国利民的矿藏勘探,成为了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凭自身功绩获封郡公的女子,这意义非同凡响。 李世民这个皇帝果然不糊弄,也不古板,有功人家真封,不拘于男女,等到他回来,她可要好好夸赞一番。 然而,她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东宫的使者再次登门,恭敬地递上请柬,言说太子殿下为庆贺辽东大捷,特设宴席,恳请她前往。 李摘月拿着那烫金的请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说实话,她近来并不太想去东宫。今年的李承乾,似乎与往年不同了。 那迟迟不愈的腿疾,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加上李世民御驾亲征,他留守监国,压力如山,性情似乎也变得有些阴郁和急躁。 二月时,他因小事便罢黜了孔颖达之子;年初与李泰的争吵更是闹得人尽皆知;更让她心下凛然的是,从年初至今,太子师张玄素、于志宁等人竟接连“意外”遭殃,前段时间张玄素更是傍晚遇袭摔断了腿,凶手却至今逍遥法外……这一连串的事情,让李摘月不得不警惕,担心李承乾在巨大的压力下行差踏错。 好在,自从辽东大捷的消息传来,太子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不少。略一思忖,李摘月终究还是决定赴宴,或许能借此机会观察一二。 第117章 越王府的书房内, 青铜鹤首香炉吐出缕缕青烟。 几位心腹幕僚围坐在魏王李泰身旁,其中一位年长者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地劝谏:“殿下, 晏王身份特殊,深得陛下信重,且性情难以捉摸。依在下之见,近期还是莫要再去主动招惹为宜。若是逼迫过甚,恐怕……反而会将其彻底推向太子那边啊。” 李泰闻言,胖乎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屑, 他嘴角微歪,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本王自然知道李摘月那厮不喜本王。但你们以为,他就是那等甘愿蹚浑水的蠢人吗?”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 “那人看似随性, 实则最是怕麻烦。如今太子大哥的腿疾……哼, 你们也都清楚, 怕是难好了。东宫之位看似稳固, 实则暗流涌动。李摘月那般精明, 此刻避嫌还来不及,岂会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靠过去?他待太子好,不过是念着旧日情分,以及……他那点莫名其妙的护犊之心罢了。” 明明他也是一同长大, 李摘月在太子、昭阳他们面前, 都能保持长辈的风度,却偏偏与他对着干。 他们肯定上辈子撅了对方的祖坟,否则这辈子怎么会看对方不顺眼。 幕僚疑惑更深:“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泰微微后靠,手指轻敲紫檀木椅的扶手, 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得意,“本王虽然拉拢不来李摘月,但本王若想方设法,让他李摘月与太子兄长……心生嫌隙,乃至最终决裂,难道还没法子吗?” 他不需要李摘月投靠自己,只需要李摘月不再站在李承乾那边,甚至成为太子的阻力,便足够了。 再说,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否则此事绝无可能! 幕僚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位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衣幕僚,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庭院里正在调试琴弦的一名清秀伶人,眼中忽然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起身,恭敬地朝着李泰行了一礼:“殿下,草民倒是有一拙计,或许……能成其事,不知殿下可愿一听?” 李泰挑了挑眉,显然来了兴致,挥手示意其他幕僚稍安勿躁,对那青衣幕僚道:“坐下细说。” 他顺手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那幕僚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殿下,寻常的离间计,诸如挑拨是非、制造误会,用在晏王与太子之间,恐怕收效甚微,甚至可能被晏王识破,反而适得其反,让他更加怜悯太子,坚定站在东宫一边。” 李泰放下茶盏,手指摩挲着杯壁,示意他继续。 幕僚微微躬身,声音更轻,几乎如同耳语:“不知殿下……可还曾留意之前鹿安宫那位不告而别的伶人称心?” “称心?”李泰眸光骤然一利,坐直了身体,“你是想用称心来做文章?可他早已被太子送出东宫,难道还要将他想法子送回去?可此时与李摘月何干?” 难道是想弄出两人为这个伶人大打出手的风波? 可这事也不怎么能成啊? 幕僚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殿下明鉴,称心本人确已无用。但草民提及他,意在‘其因’而非‘其人’。殿下可还记得,当初太子是因何故,将这宠爱的伶人送出东宫?” 李泰面色微微一滞,脑海中迅速回想起当初听闻的种种细节。 据说那称心在东宫时,姿容秀美,精于音律,极得太子欢心,宠遇非常,绝非寻常优伶可比。甚至有传言,太子曾与之同食同寝,形影不离,引得东宫辅臣如张玄素、孔颖达等人痛心疾首,连连上疏,直言储君沉溺男色,有损国体,败坏德行,长此以往,大唐危矣!想必正是因为这巨大的压力,太子才不得不忍痛割爱,将称心送到了与世无争的鹿安宫,以期避祸。 想到这里,李泰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看向幕僚:“你……究竟是何意?” 幕僚见李泰已然想到关键,便不再卖关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意味:“殿下,您请细想,这世间对男子最恶毒、最难以辩驳的污名是什么?尤其是对于一位储君和一位地位超然的修道之人而言?若是市井之间,流传开太子与晏王之间,并非简单的伯牙子期之情或君臣之谊,而是……有些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您觉得,以晏王那般怕麻烦、惜羽毛的性子,会作何反应?” 李泰眼睛猛地一亮,如同黑暗中点燃了两簇火焰!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妙啊!李摘月那人,最厌烦这等污糟事情!先前不过是有几句他与昭阳的风言风语,后来与昭阳相处时,就十分注意,规矩得不得了!若是将这‘龙阳之好’、‘断袖分桃’的名头扣在他和太子头上……哈哈!”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而且,太子兄长确实有过宠爱称心这等伶人的前科,这就由不得旁人不信几分了!好!此计甚好!” 见李泰已然顿悟,那幕僚便适时地收声,垂首躬身,深藏功与名。 …… 不久之后,阴险龌龊的流言便如同滋生在暗处的藤蔓,悄然在长安城的酒肆茶馆、坊市街巷间蔓延开来。这流言编撰得极具细节,听起来言之凿凿,直指当朝太子李承乾与紫宸真人晏王李摘月之间,存在着超乎寻常的“亲密”关系。 流言细细梳理了两人过往的交集,将其扭曲渲染…… “你们可知,为何晏王那般方外之人,偏偏对太子殿下如此不同?当初太子殿下病疾难愈,心情郁结,是谁不顾身份,屡次在陛下面前为太子说话?是谁心疼太子在宫中养病憋闷,想方设法哄得陛下点头,让太子移居芙蓉园静养?那可是晏王亲自去求的情!” “还有更真的呢!紫宸真人炼丹之术通玄,陛下十分看重。可你们听说如今这长安城里,除了太子殿下,还有谁能常年得到晏王亲自炼制、据说有续筋健骨奇效的‘养元丹’?这份独一无二的关怀,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再说回那伶人称心!当初太子宠爱称心,惹得朝臣非议,是晏王!是他不顾自身清誉,主动将称心接到自己的鹿安宫,名义上是教导音律,实则是为了太子的名声,行那‘李代桃僵’、自污其身之事!这是何等的情深义重,舍己为人啊!” “更别提以往,但凡是太子受了委屈,或是与陛下有所争执,哪次不是晏王第一时间站出来,或直言劝谏陛下,或巧妙周旋维护?为了太子,他甚至不惜得罪陛下身边的近臣和那些古板的太子师!这一桩桩,一件件,若非‘情根深种’,岂能至此?” …… 这些被精心编织、真假掺半的“证据”,在市井小民的添油加醋下,迅速发酵,成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百姓们对此议论纷纷,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是对太子和李摘月的亵渎,有人将信将疑,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更有甚者,则是在茶余饭后,带着猎奇与兴奋的心态,津津乐道于这皇室与道门顶尖人物之间的“秘辛”,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这些流言传播之广、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就连李摘月与崔静玄外出时,都亲耳听到过,那些闲散百姓说的热火朝天,言之凿凿,一点也不避讳。 虽然之前已经知道了些许流言,但是现场听到,李摘月还是不受控制地石化了! 她招谁惹谁了! 对方传这些,目标是她,还是太子? 崔静玄脸色也是难看,给身边人使了一个眼色。 手下人明了,不动声色地离开房间。 很快,楼下的话题不知怎么的,不知不觉往其他方面转移,不再说李摘月与太子的谣言。 李摘月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杯子,扶额道:“这叫什么事?” 崔静玄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面前的碗碟中,温声提醒道:“谣言是冲着你与太子来了,你若是与太子再亲密,恐怕对你们都没有好处!” 李摘月一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看到贫道与太子亲密了?” 这世间果然无论古今,最是这种带着桃色与悖伦色彩的八卦流言,传播得最快,也最是恶毒!虽然她对那幕后造谣之人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立刻揪出来让他尝尝五雷轰顶的滋味,但冷静下来一想,此事……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这污秽不堪的流言,固然恶心,但也恰恰给了她一个绝佳的理由,可以与东宫拉开距离。她正愁没有合适的借口避开李承乾,这流言倒是“帮”了她一把。只是这代价,着实令人窝火。 若是让她知道是谁编排她,她让他好看! 崔静玄一噎,看出她生气了,轻咳道:“是我说错了话,不过如今,你也要早做决断,传出这等流言,已然证明有人对东宫之位起了觊觎之心!” “唉!”听到这话,李摘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 “!”崔静玄眉心一跳,语气带着些许试探,“摘月,此事你早就有所猜测?” 可若是早就猜出来,她为何又不远离东宫?如若早做准备,也不会传出这等谣言。 李摘月闻言,眸光远眺,望着窗外的蓝天,幽幽道:“没有,只不过有些唏嘘罢了,对于太子,希望他明白,只要他能稳住,他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崔静玄想问,若是稳不住又会如何。 不过看如今长安的热闹,显然暗地里有不少人都起了心思,不知陛下与长孙皇后那边如何了,还有东宫那边。 第118章 虽然长安的谣言差不多消除, 但是不代表李摘月就会息事宁人。 此番谣言中伤的是她与太子,而传播谣言对谁有利?谁有能力能在长安传播,李摘月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不过还没有证据罢了,对方的扫尾弄得很好。 这寻不到证据…… 李摘月挑了挑眉,寻不到证据,她就去诈呗! 想到此,她吩咐备车,径直前往越王府。 随行的赵蒲起初不明所以, 待马车停在越王府气派的朱门外,她眼皮猛地一跳,急忙上前拦住已欲下车的李摘月:“真人,您……您来越王府做什么?” 李摘月脚步微顿, 回身,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贫道自然是来看望青雀侄儿, 叙叙叔侄情谊。” 赵蒲:…… 她信个鬼!谁不知道自家真人和李泰从小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见面不互相嘲讽几句都算天气晴好。 “真人, 您莫要与奴婢说笑了……”赵蒲苦着脸。 李摘月脸上的笑容不变, 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那阿蒲,你告诉贫道,贫道这下来对地方了吗?” 赵蒲心头一跳, 强自镇定:“真人这话, 奴婢怎么听不懂?” 李摘月面上适时的露出一丝失落,意有所指:“贫道还以为,阿蒲你应该懂的。” 赵蒲干笑两声,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真人说笑了……奴婢着实不知您是何意。” 李摘月不再逼问, 仰头感受着微凉的秋风,语气淡然,却抛下一记惊雷:“你不懂也无妨。作为自家人,贫道也不瞒你,此番,我打算投奔越王麾下,你觉得如何?” “……”赵蒲额角瞬间降下三道黑线,瞠目结舌地看着李摘月,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真……真人,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天崩地裂啊!这话传出去,整个长安的勋贵圈子都得炸锅。 李摘月摊手,故作无奈:“没办法,如今贫道需与东宫避嫌,思来想去,满长安也就青雀这里还能容身了。只好去折磨……咳,是投奔他了!” 赵蒲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祖宗!您刚刚是不是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啊!到底是“折磨”还是“投奔”,您倒是说清楚,她这小心脏经不起吓! 见赵蒲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李摘月轻笑一声,不再多言,示意她和护卫跟上,随即大步流星地朝着越王府大门走去。 其实,自李摘月的马车出现在越王府所在的街口,仆从便已飞报入内。彼时李泰正抱着四岁的儿子李欣在院中玩耍,闻听李摘月上门,他第一反应就是——东窗事发,对方来找他算账了! 他脑子一懵,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见!就说本王身体不适!” 身旁的心腹幕僚连忙劝阻:“殿下,不可!晏王主动上门,您若避而不见,在他看来便是心虚。不如请他进来,静观其变,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李泰犹豫片刻,觉得有理,强自镇定下来,吩咐道:“……请晏王去前厅用茶,好生招待。” 越王府前厅,李摘月悠然品着送上来的香茗,只尝了一口,便微微蹙眉,对一旁陪侍的王府长史道:“这茶烹得过于浓酽了,损了茶香本色。以后须记得,水沸初滚即可,茶叶少放两分。” 那长史一愣,下意识点头称是,心中却满是疑窦:这位晏王殿下,怎么管起越王府的待客之茶了?而且这语气,仿佛她已是府中主人一般。 李摘月并未等太久,便见李泰抱着儿子李欣走了进来。小家伙虎头虎脑,见到李摘月,倒是很有礼貌,奶声奶气地唤道:“晏王叔公!” “欣儿真乖。”李摘月唇角微勾,露出一丝看似和蔼的笑意。 李泰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警惕更甚,不由得轻嗤一声。 李摘月要笑不笑地看着他:“青雀,你将欣儿带来,是担心贫道在你这越王府对你做些什么吗?” “……”李泰喉咙一紧,被说中心事,面上却强自镇定,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晏王叔说笑了。前些时日入宫,母后叮嘱本王要与您好好相处。今日恰逢其会,便带欣儿来给您请个安。” “哦?”李摘月做恍然大悟状,随即笑容愈发“真诚”,“巧了,贫道今日过来,正是想与青雀你……好好相处!” “……什么?”李泰彻底呆住,准备好的质问“你来做什么”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只能傻傻地看着她。 李摘月佯装头疼地扶了扶额,叹道:“你也知晓前些时日长安那不堪的流言。贫道事后细细反思,觉得你之前的提醒颇有道理,与东宫走得太近,确实易惹是非。为了‘报答’你这份‘金玉良言’,贫道深思熟虑,决定……日后就跟着你混了!” “……”李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震惊得连怀里的儿子都差点没抱住。 小李欣顺势滑落在地,也不哭闹,好奇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李摘月,然后迈着小短腿走到李摘月脚边,仰着头看她。李摘月顺手从案几上拿了一块精致的点心递给他。小家伙小手紧紧握着,小心翼翼地啃了起来,模样乖巧。 李摘月抬头,见李泰仍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青雀,你这是怎么了?莫非不欢迎贫道?” 李泰好不容易缓过神,瞪着李摘月,内心咆哮:你还问我怎么了?你都快把我吓出心悸了! “晏王叔,您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些!”他干笑两声,语气僵硬。他布局之时,从未想过李摘月会“投奔”自己,这太不符合常理。他更倾向于这是李摘月与太子设下的圈套,意在让他放松警惕,以便暗中对付他。 李摘月闻言,俏眉一扬,语气带着几分不满:“青雀,你这是怕贫道坑害于你?放心,贫道向来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虽则平日与你有些小嫌隙,但咱们总归是自小相识的情分,你难道还信不过贫道的人品?” 她将“人品”二字咬得略重。 李泰一听,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吊得更高了。正是因为他太了解李摘月睚眦必报的性子,就是父皇也逃不了,所以才更加害怕啊!这“投奔”背后,必定藏着极大的阴谋。 见李泰沉默不语,满脸写着“不信”二字,李摘月当即决定来个强买强卖,自顾自地说道:“好了,贫道知你面薄,不好意思直言。你不说话,贫道便当你默认了。你放心,贫道很好养活的,绝不会给你添乱!” 李泰终于忍不住,惊声道:“本王还没答应呢!” 李摘月却已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姿态闲适淡定,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贫道说了,你不吭声,便是承认了。对了,既是一家人,贫道也得了解一下家底。青雀,你如今这越王府中,有多少幕僚门客?名下有多少铺面、田庄、田产?让贫道也开开眼界,日后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一旁的赵蒲简直不忍直视,默默低下头。真人这架势,哪里是来投奔,分明是来接管越王府的!越王殿下能答应才怪! 李泰:…… 听了这番话,他越发确定,李摘月就是故意来捣乱,来给他添堵的!想通这一点,他心中的惊疑反而被一股憋屈和怒气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从容的笑容。 既然你来者不善,那本王就陪你玩玩! “晏王叔愿屈尊降贵,莅临本王这小小越王府,自然是本王的荣幸。”李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不过,世人皆知,您与本王素来……嗯,性情不甚相合。本王也担心,府中的幕僚门客们骤然见您加入,会心生异议,难以接纳啊。” “这个好说!”李摘月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淡然一笑,仿佛成竹在胸,“贫道平生无所长,略通道术。不如,就替青雀你卜上一卦,如何?也算贫道的投名状了。” 李泰心中一动,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他依旧不信李摘月会如此好心。 李摘月点头。 李泰正欲答应,忽然心念一转,想起了太子,试探着问道:“不知晏王叔……此前为太子大哥卜过多少卦?” 他想知道,李摘月对太子平日是否“慷慨”。 李摘月面色不变,淡定道:“未曾算过。贫道又不是江湖术士,卜算之道,听听便罢,迷信封建,害人不浅。” 李泰闻言,一头黑线,嘴角微抽:“那您如今还要给本王卜?” 李摘月理直气壮:“贫道方才的意思是,卜算之结果,听听就好,权当参考。但你若深信不疑,奉为圭臬,那可就离倒霉不远了!” 李泰眸光一闪,意有所指地追问:“那……太子兄长可曾‘信’过您的告诫?” 李摘月眸光微眯,唇角勾起一抹似有深意的弧度:“贫道未给他算过,他何来信与不信?” 李泰挑眉:“如此说来,晏王叔是不愿给本王算了?” 李摘月单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语气超然:“卜与不卜,皆在你一念之间。贫道,不做强求之事。” 李泰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瞥见在地上乖乖吃点心的儿子李欣,心中忽然生出一计。他脸上堆起慈父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温和:“既然晏王叔有此雅兴,不如……替欣儿卜上一卦如何?本王如今只有他一子,眼见他日渐长大,身为父亲,总想为他筹谋周全,盼他前程似锦。” 欣儿乃是他的嫡长子,若是前程似锦,间接说明他…… 第119章 当这场由李摘月亲手掀起的闹剧, 通过六百里的加急快报,传到正在归途中的李世民御驾前时,李世民仍然在伏案批改奏疏。 内侍小心翼翼地呈上密报, 李世民展开一看,先是愣住,随即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接着便是哭笑不得,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浓浓无奈和头疼的叹息。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仿佛已经看到了长安城此刻鸡飞狗跳的场景。 “斑龙啊斑龙……你真是片刻都不让朕省心!”他低声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责怪。 青雀那孩子,心思重,野心渐露。承乾腿疾难愈, 压力巨大, 心思也变得敏感易怒。这两人本就势同水火, 斑龙在这时候跑去掺和一脚, 还用的是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他几乎能想象到, 太子此刻该是何等伤心愤怒, 青雀那边又是如何的志得意满又疑神疑鬼。 “传令下去,”李世民放下密报,神色一正,对随行的将领和内侍监吩咐道, “銮驾加速!缩减沿途休整时间, 务必尽快返回长安!” 他着实担心,自己若是回去晚了,斑龙、青雀还有太子这三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不知会闹出什么更大的乱子来。 圣令一下, 庞大的凯旋之师,行进速度骤然加快。 …… 凯旋大军蜿蜒西行,旌旗招展,但队伍中关于长安最新动向的小道消息,却比驿马跑得还快。李盈几乎是目瞪口呆地听完了师父李摘月“投奔”越王李泰的“壮举”。 她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直到秋风吹得她一个激灵,才猛地转身,提着裙角就冲向苏铮然所在的马车。 “苏先生!苏先生!”她顾不上礼节,掀开车帘钻了进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听说了吗?师父……师父她居然跑去投奔李泰了?!这……这是真的吗?师父是不是在长安太无聊,所以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实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马车内,苏铮然正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示意她坐下。 他提起小炭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壶,从容地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语气平和:“急什么?斑龙行事,向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她既然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你何时见过她真正吃亏?” 李盈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但心里的困惑却没减少半分。她挠了挠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问道:“那……那咱们是不是也得跟着师父,一起‘投奔’越王?” 在她看来,师徒一体,师父去哪儿,她这个徒弟自然该跟着。 苏铮然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斑龙知道了,回头收拾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许多事,斑龙可以做,是因为他身份超然,又是道士,陛下也宠着他,旁人最多说他一句‘胡闹’。但若你我,尤其是你这位新晋的乐浪郡公,也跟着一拥而上,那性质就变了。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站队,会对朝局产生不可预估的影响。” “……为什么呀?”李盈其实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她本性里带着几分爱凑热闹的因子,加上对师父无条件的信任,让她觉得跟着师父走准没错,“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跟着我‘父’混,旁人还能说些什么不成?” 苏铮然:…… 斑龙便是再神通广大,也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女儿。 他懒得与她争辩这歪理,只淡淡道:“行。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到时候斑龙动手收拾你的时候,在下一定从旁协助,帮忙递个刀子、藤条什么的,绝不袖手旁观。” 李盈:…… 她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来,郁闷地托着腮帮:“苏先生,咱们不能这么聊天!太伤感情了! 苏铮然不理会她的耍宝,自顾自地给身侧的小炭炉添了块银炭,看着炉火更旺,然后将烧得滚烫的水注入放了茶叶的杯中,茶香瞬间氤氲开来。“那你要如何聊?” “随便聊点什么都行。”李盈见他动作,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伸手将车窗推开一条缝隙,让冷空气吹进来,“师父之前特意提醒过,冬日密闭车厢里烧炭,一定要记得通风,否则极易中炭毒,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危及性命!苏先生你身子弱,更得注意!” 一旁的苍鸣连忙保证:“乐浪公放心,属下一直注意着呢,断不会让郎君出事!” 再说,此次一同东征高丽,他家郎君的身子骨什么样的,难道此人还不知?反正绝对能打赢她那个“父”。 李盈耸了耸肩,将自己喝了一半的茶杯往苏铮然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帮忙添茶。苏铮然从善如流,给她续上热水。 李盈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苏先生,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封了这乐浪郡公以后,好多人家都盯上我了,变着法地想给我做媒,真是烦死了!连陛下都想给我牵红线,你呢?有没有被催?” 苏铮然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淡无波:“你怕什么。有斑龙在,他不会让你被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摆布成婚的。” 李盈愁眉苦脸:“主要是烦啊!李阿翁、陛下他们,本事又大,辈分又高,他们介绍的一些郎君……其实也还不错,我有时候也挺心动,可我就是不想这么早被婚姻束缚住嘛!但又不好直接拒绝,真是左右为难。” 苏铮然瞥了她一眼,毫无同情心:“那你就继续烦着吧。” 李盈一听,顿时噘起了嘴,开始耍无赖:“苏先生,你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否则等回到长安,你看我让不让你进鹿安宫的门!” 她指的是缠着李摘月,不许她实行“代师收徒”之事,否则苏铮然就成了她的师伯,辈分上就压她一头了。 一旁的苍鸣听得一头黑线,嘴角微抽。乐浪公啊,您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容易让人误会呢? 苏铮然却似乎被这话“威胁”到了。他昳丽的眉眼轻轻垂下,状似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妥协般道:“……既然如此,那回去后,我寻机会劝劝陛下与卫国公,让他们暂且莫要再为你操心婚事了。” “!”苍鸣绝倒,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郎君。 郎君!您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了? 去劝陛下和卫国公? 您这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明显了吧! 李盈却立刻眉开眼笑,仿佛打了胜仗一般,当即双手捧着自己的茶盏,恭敬地递到苏铮然面前,甜腻腻地喊道:“阿盈多谢师——伯!” 那个“师”字拖得老长,虽然入门之事还没影,但先叫着再说。 苏铮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接过杯盏,满意地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中,苏铮然的心思却飘回了长安。他担忧着李摘月在越王府那般龙潭虎穴是否能适应,李泰身边那些精明狡诈的幕僚与门客会不会刻意刁难她。 斑龙虽然聪慧绝顶,但毕竟势单力薄……等他此番回去,定要好好劝劝斑龙,以她如今的地位和处境,也该养一些真正得力、忠心耿耿的门客与幕僚了。 她已不再是当年宫中那个可以独来独往的小道士,如今身份贵重,深得陛下信重,又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储位之争的漩涡中,身边若无人为她出谋划策、奔走周旋,终究是危险了些。 …… 然而,苏铮然的担忧,对于李摘月而言,却是有些多余了。 她本就不是真心投奔李泰,纯粹是心中那口被造谣的恶气不出不快,存心要去折腾对方。 毕竟,若她毫无表示,岂不是让李泰觉得她好欺负,日后更加得寸进尺? 至于旁人信不信她“投奔”的鬼话,她根本不在乎。只要能达到给李泰添堵、给自己出气的目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而对于越王府原有的幕僚和门客来说,李摘月的到来,简直是开启了一场噩梦。他们算是真正见识到了这位紫宸真人、晏王殿下的“能耐”,心中只剩下“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的感慨,也终于明白为何自家主君与其争斗多年,却总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这位晏王殿下,到了越王府,可真是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 她到的第一日,便背着手,如同巡视自己领地一般,将越王府前厅后院、花园库房都转了个遍,然后便开始了她“鸡蛋里挑骨头”的表演…… “这影壁的砖缝里都长草了,下人如此懈怠,可见管事不力!” “花园里的花木修剪得毫无章法,匠人手艺不精,还是偷懒耍滑?” “账目上的这几笔开销模糊不清,采买价格高出市价八成,是谁经的手?” “库房里的陈设积了薄灰,管理如此松散,若是陛下突然驾临,尔等让越王殿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 她言辞犀利,目光如炬,专挑各种细微之处发作。不过三五日功夫,她便以“整顿府务,清除怠惰”为名,给府中上至长史、下至仆役,都布置了一大堆繁琐苛刻的任务,美其名曰“提升越王府形象”。 紧接着,她又以核查账目为由,揪出了好几个利用职权中饱私囊的管事和采买,人证物证俱全,引得李泰勃然大怒,下令彻查。 一时间,整个越王府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身处富贵之乡,经手银钱物资,谁敢保证自己的手绝对干净?一场由上至下的大清查轰轰烈烈地展开,李摘月则稳坐钓鱼台,时不时“指点”一下查账的方向,弄得王府上下怨声载道,却又敢怒不敢言。 第120章 与此同时, 东宫之内,李承乾在经过最初的失落与自我调整后,并未沉溺于个人情绪之中。他毕竟是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精心培养的储君, 在大是大非和帝国利益面前,他有着超越个人恩怨的判断力。 是故,他并不打算让李泰独自面对内侍省。 内侍省贪腐案,如同一颗毒瘤,侵蚀着宫廷的肌体,也损耗着国库的财富。此事既然已被李泰揭开, 便再无轻轻放下的可能。李泰固然可能是为了争功夺嫡,手段也未必光明,但查清此案,整顿内侍省, 于国于民, 确是有利之事。 于公, 他是大唐储君, 维护朝廷纲纪, 清除蠹虫, 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若因与李泰的私怨而对此案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那他便有负父皇母后的教导,有负储君的操守, 更会让那些支持他、对他寄予厚望的臣子们寒心。 于私……无论斑龙是出于何种目的去了越王府, 内侍省这潭水越浑,她身处其中,可能面临的不可预知的危险就越多。他不能让她独自面对可能来自狗急跳墙的内侍省势力的反扑,更不能让李泰借着查案的机会, 进一步利用或者……伤害到她。他必须参与进去,确保局势在可控范围内,也确保她的安全。 思虑及此,李承乾不再犹豫。他铺开奏疏,亲自研墨,笔走龙蛇,向长孙皇后上了一道言辞恳切的请旨奏表。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仔细阅读着李承乾的奏表,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底流露出由衷的欣慰之色。 她最担心的,便是承乾因腿疾和流言打击而消沉,或因与青雀的争斗而失去理智,置大局于不顾。如今看来,她的儿子,终究没有让她失望。 她深知,内侍省这案子,既然已经捅开,就如同开弓没有回头箭。之前仅凭青雀一人,虽势头凶猛,但毕竟年轻,经验或许不足,面对内侍省那些盘根错节、老奸巨猾的宦官,难免有力所不逮之处,甚至可能被对方反噬。 但如今,加上太子!他们兄弟二人,一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一位是圣眷正浓的亲王,若能暂时放下成见,联手查案,其力量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这足以震慑住内侍省那些心怀鬼胎之徒,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准了。”长孙皇后提起朱笔,在太子的奏表上批下清秀而有力的两个字。她放下笔,对身旁的女官吩咐道:“传本宫懿旨,着太子李承乾、越王李泰,共同审理内侍省账目不清、贪墨渎职一案。令内侍省上下人等,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秋岚影:“诺!” 长孙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目光沉静而威严。陛下尚在归途,这宫中,有她坐镇,倒要看看,哪些魑魅魍魉敢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 内侍省的人,若识相,就该老老实实配合查案,或许还能得个从宽发落;若敢妄为,那就休怪她这六宫之主,不讲往日情面了! 李世民那边收到消息后,亦然应允,让长孙皇后全权处理此事,她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 …… 李摘月对内侍省那群人早就看不过眼了。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理想主义者。深知皇室家大业大,负责操持宫廷庞大日常用度、工程营造的内侍省,在其中经手银钱物料如流水,想要完全杜绝下面人捞取些许油水,几乎是不可能的。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她懂。在她看来,只要不过分,在可控范围内,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也并非不能容忍。 然而,内侍省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捞油水”的范畴,而是演变成了一场系统性的、触目惊心的贪婪盛宴!他们依仗着贴近皇权的特殊地位和庞大的采办权力,肆无忌惮地吮吸着民脂民膏,中饱私囊。账目混乱,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克扣用度……之前翰林院查账,就与内侍省有过一次摩擦,种种行径,李摘月虽未直接插手具体事务,却也时有耳闻,心中自有明镜。 但真正让她感到愤怒乃至心寒的,并不仅仅是这些贪腐行为本身,更是当她在数年前,陆续将玻璃、水泥、香皂、香水等产物问世后,内侍省所表现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短视与垄断野心。 这些本应惠及天下,推动社会生产力飞跃,甚至改变国运的利器,在内侍省那些人眼中,首先看到的,却不是其中对民生与社会的意义,而是如何将其迅速转化为垄断性的暴利工具,如何将其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成为只向顶级权贵供应、用以彰显身份和敛财的“奢侈品”! 为了维持高昂的售价和“稀缺性”,他们宁可自毁官窑,控制产量,让玻璃只镶嵌在少数权贵的窗棂上,让水泥只用于修筑皇家别苑,让香皂香水成为后宫妃嫔和世家贵女梳妆台上的玩物,也绝不愿意看到它们走入寻常百姓家,更遑论考虑将其大规模应用于军事防御、水利工程、道路建设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领域。 这种行径,让李摘月想起了后世历史上某些令人扼腕的教训。就如同那曾经在明代早期便已出现的设计精良的火枪雏形,本有机会引领军事变革,却最终被权贵阶层视为奇技淫巧,束之高阁,仅仅作为玩赏和贵族私器护身之用,未能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发展。待到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叩开国门时,自己手中那些本可领先的武器,早已沦为了不堪使用的烧火棍! 玻璃的主要原料不过是砂石,水泥的核心是石灰和黏土,香皂香水的基础工艺也并不复杂……它们本就不是什么需要严格保密、只能由少数人掌握的“天外秘术”。 她之所以将这些知识“带回”这个时代,初衷绝非是为了给内侍省或者少数权贵增添几样奢华的享受,而是希望借助它们,快速为大唐积累起发展的原始资本,发展实业,提升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与质量。 若不是她出手干预,加上苏铮然也插手,摆脱了内侍省试图设置的壁垒,如今玻璃普通富户也可以用于窗户,水泥开始铺设官道、加固河堤,香皂、香水也开始在州县流通,虽然价格依旧不菲,但至少看到了普及以及降低成本的可能。 虽然将内侍省那套“点金成石”、将利器变玩物的趋势扭转了过来。但李摘月知道,只要内侍省的某些毒瘤还在,只要那种狭隘的、唯利是图的思维模式不改变,类似的阻碍和斗争就不会停止。 所以对于李泰愿意捅开内侍省这个马蜂窝时,李摘月并不打算袖手旁观,能帮也帮,如今太子也主动介入,让她心中颇为安慰。 隐隐期待着,这次的行动能真正的刮骨疗毒,为大唐的发展扫清障碍。 …… 太子的介入,如同在已然沸腾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内侍省那些牵扯其中的涉案人员,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之中。 他们深知,若仅是越王李泰追查,尚可凭借多年经营的势力网络周旋抵挡,或可寻机反咬一口。但太子李承乾不同,他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代表着帝国的法统与未来。他亲自下场,意味着此案已不再是简单的皇子争功或整顿贪腐,而是上升到了维护朝廷纲纪、清除蠹虫的高度。 有人脉的,开始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求爹爹告奶奶,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转圜余地。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乃至各种隐晦的承诺,如同流水般送往他们认为可能说得上话的府邸。其中,自然有人将主意打到了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张阿难的身上。 张阿难收到消息,恨不得将给他写信的内侍踹死。 “蠢货!一群自寻死路的蠢货!”他在心中破口大骂。这哪里是求情,分明是拉他下水,其心可诛! 他太清楚如今的局面了——太子、魏王、晏王! 这三位,哪一个不是陛下与长孙皇后心尖上的人? 他张阿难一个宦官,即便有些权势,又怎敢、怎能与这三位同时对着干?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取灭亡!更何况,内侍省出此巨贪,他本就负有失察之责,此刻撇清关系尚且不及,岂能再往里掺和? 犹豫再三,张阿难想起了李摘月偶尔会挂在嘴边的那句带着几分凉薄却又无比现实的话:“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咬了咬牙,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什么同僚之谊,什么香火之情,在自身安危和皇帝的信任面前,都不值一提。他非但没有理会那些求情,反而将几封最具代表性的信件,原封不动地呈递到了李世民面前。 御驾之中,李世民翻阅着那些字字泣血的信件,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垂手恭立的张阿难:“哦?阿难,你虽不直接管内侍省了,但终究是宫里老人,他们求到你这里,你倒好,直接把他们卖了?” 张阿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陛下明鉴!奴婢此生,只忠于陛下一人!内侍省有人行差踏错,触犯国法,奴婢唯有据实奏报,岂敢因私废公,徇情枉法!他们的死活,与奴婢何干?奴婢只知要维护陛下,维护朝廷法度!”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肺腑,让张阿难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良久,皇帝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张阿难如蒙大赦,知道这最关键的一关算是过了,连忙叩首:“奴婢谢陛下宽宥!” “哼,”李世民轻哼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平日手脚若有些不干净,沾些小便宜,朕或可睁只眼闭只眼。但若让朕知道,你与内侍省那些硕鼠牵扯过深,或是敢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第121章 秋阳炽热, 看着明媚,却将蛟峪山道上的狼藉景象照的越发凄艳不详。 硝烟与尘土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 沉甸甸地压在现场每个人的心头。 赵蒲忍着悲痛,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李摘月单薄而僵直的肩上,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真人,时辰不早了,山里风大,此地……此地凶险未明, 我们还是快些护送伤者和……回鹿安宫吧。” 说话时,她余光瞥向那几具临时用布帛覆盖的遗体,目露不忍,但是更担心暗处的敌人对李摘月出手。 李摘月缓缓抬起头, 面沉如水, 此时的双眸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回应赵蒲的话, 而是目光扫视周围, 坍塌的山壁、狰狞的乱石、地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还有身边人一个个关切的面庞。 最终她摇了摇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立刻护送伤者,还有……他们。” 她目光扫过依拜蒂和称心的遗体, 微微深呼吸, “先行下山,妥善安置。” “那您呢?”赵蒲心头一紧,涌起强烈的不安。 “我?”李摘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只有森然的寒意,“此事一日没有结果,凶手一日未曾伏诛,贫道,便一日不下这蛟峪山!” 此言一出,不仅赵蒲,连周围正在清理现场、包扎伤口的侍卫和道士们都惊呆了。留在山上?在这刚刚经历惨剧、敌暗我明、危机四伏的地方? “真人!不可啊!”赵蒲急得几乎要跪下,“山上太过危险!若那些贼人去而复返,或是另有埋伏……” “正因为危险,贫道才要留下!”李摘月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既然选在此地动手,必然有所依仗,或许留下了线索,或许这山里还有我们未曾察觉的布置。我若此刻离去,现场难免会被破坏,或给贼人可乘之机,抹去痕迹。” 再说等一下,估计这蛟峪山估计会布满了人。 她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 况且,下山之后,长安波谲云诡,各方势力纠缠,她要应付众多的询问、试探、乃至虚伪的关怀不知多少,反倒不如留在三才观清净。 她不下山,反正急的不是她! 一旁的崔静玄一直沉默地听着,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李摘月,沉声道:“我陪你。” 李摘月看向他,“多谢!” 这时,惊魂未定的白鹤在一旁啜泣着,断断续续地向李摘月描述了事发时候的事情,“我们……我们的马车本来走得好好的……快到山腰那段最窄的弯路时,忽然发现路中央……横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旁边……旁边还有一只白色的狐狸,后腿被石头压住了,流着血,在那里哀哀地叫……” 白鹤的声音带着颤抖,“那狐狸毛色很纯,眼睛……眼睛好像还会说话似的,看着可怜极了。大家都觉得稀奇,又见路被大石挡住,车夫停了车,古娜姐姐、依拜蒂姐姐她们都下车去看……称心哥哥本来在车里,听到狐狸叫,也忍不住好奇下了车,他还说……还说这白狐颇有灵性,想看看能不能救……” 白鹤的眼泪涌了出来,“突然……突然就是一声从来没听过的巨响!好像天都要炸开了!然后……然后称心哥哥站着的地方,一块巨大的石头,直接就……就砸了下来!接着就是无数的大小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来……我……我们的马车在后面,车夫拼命打马往后退,才……才侥幸没被埋住……” 李摘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凉空气。 她转身,对赵蒲和侍卫首领下令:“按贫道说的做,立刻下山!加强鹿安宫戒备,没有贫道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赵蒲知道再劝无用,含泪领命,指挥着幸存者,抬着伤者和遗体,怀着沉重的心情,蹒跚下山。 等她忙完,就立刻上山陪着真人。 …… 蛟峪山那一声撕裂长空的巨响,崩塌的不仅仅是山道与崖壁,更在看似平静的长安城上空,投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震天雷。 当李摘月车队遭遇火药袭击,山道狼藉,死伤众多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先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恐慌与议论。 对于那些与李摘月关系亲厚之人,这一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东宫之内,太子李承乾正在批阅奏疏,闻听此讯,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案,溅起几点殷红。他脸色骤变,豁然起身,甚至因动作过猛牵动了腿疾,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他却浑然不顾。 “备轿!不,备马!最快速度去蛟峪山!”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立刻调东宫六率,给孤把蛟峪山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还有,立政殿那边……暂时封锁消息,莫要让母后受惊!” 他深知长孙皇后对李摘月的疼爱,若骤然听闻此讯,后果不堪设想。 …… 与此同时,李丽质与李韵正在宫中赏菊,听到心腹宫女带着哭腔的禀报,李韵手中的琉璃盏直接滑落在地,摔得粉碎。李丽质俏脸瞬间煞白,猛地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备车!去蛟峪山!”李丽质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她们此刻只想亲眼确认李摘月的安危。 …… 越王府中,李泰正与幕僚商议如何在内侍省贪腐案中进一步争取主动,一名手下满脸兴奋地匆匆入内,禀报了这桩“好消息”。 “殿下!蛟峪山出大事了!紫宸真人的车队遭遇火药袭击,死伤惨重!” 李泰闻言,胖乎乎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李摘月遇袭?在长安近郊?用的还是火药?! 他猛地站起身,胖手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响:“蠢货!这算什么好消息!这是天要塌了!” 他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火药、震天雷自问世起,便被列为最高级别的军事管制物资,调配、使用皆有极其严格的程序和记录。能接触到并动用如此数量火药的人,其身份、权势绝非等闲!此事一个处理不好,极易被有心人引导,将嫌疑引到他这个与李摘月“素有嫌隙”的越王头上! “李摘月本人如何?是生是死?伤势如何?”李泰急声追问,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手下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道:“回……回殿下,具体情形不明。有传言说晏王身受重伤,无法移动,只能在三才观养伤;也有说法是他侥幸未伤,但受惊过度,滞留山上……” 李泰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等等!你说他还在山上?遭遇如此袭击,不下山回防卫森严的鹿安宫或是皇宫,反而留在那刚出事的荒山野岭?这是何道理?” 手下:“属下……属下不知。不过,听说鹿安宫随行之人死了好几个,包括……包括太子殿下送去的那个乐师称心,还有殿下您当初送去的胡姬……” 李泰面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沉吟片刻,断然下令:“备车!本王要亲赴蛟峪山!” 手下大惊:“殿下!万万不可!如今贼人尚未擒获,山上情况不明,恐有危险……” 李泰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太子都去了,本王岂能落后?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不去,岂不是显得本王心虚,坐实了与我不利的传言?再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王倒要亲眼看看,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 无论他与李摘月私交如何,在涉及火药、涉及如此恶劣袭击的事件上,他必须表明态度。 手下无言以对,只得领命而去,心中却嘀咕:殿下您和晏王的关系,不是朝野皆知的不睦吗?这番做派,有些刻意了…… 与此同时,魏征等留守长安的重臣府邸,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这些历经风雨的股肱之臣,闻讯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呼吸为之□□。 陛下銮驾即将归京,在这个节骨眼上,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袭击,目标还是地位特殊的李摘月!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让他们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多事之秋啊……”魏征长叹一声,眉头紧锁。所有人都明白,无论幕后黑手是谁,对李摘月动手,都无疑是玩火自焚,必将引燃一场席卷朝野的烈焰风暴。 于是,在事发后不足一个时辰,蛟峪山脚下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子东宫六率、长安县衙的差役、金吾卫的官兵层层布防,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气氛肃杀。 毕竟,太子、魏王、两位得宠的皇家公主此刻皆聚于山上,任何一人再出闪失,都将是塌天之祸。 …… 李承乾忍着腿疾的疼痛,率先赶至三才观。踏入清幽的大殿,只见李摘月独自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烟雾缭绕,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孤寂,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疏离感。 当他的目光触及李摘月道袍下摆那抹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时,心脏猛地一抽,尽管早已得知她并未受伤,但那血迹依旧像一把钝刀,割在他的心上。 “……斑龙。”他放轻脚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摘月缓缓睁开眼,转过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双眸子深处,却仿佛有冰焰在燃烧。她看着李承乾,嘴角绷得笔直,声音干涩:“称心死了。” 李承乾脚步一顿,沉默片刻,低声道:“孤知道。” “他是因为贫道而死的。”李摘月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自责,“若非贫道带他出来,他此刻或许还在东宫,安然无恙。” 第122章 时间倒回半月之前, 蛟峪山那声毁灭性的巨响,如同催命的符咒,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 一路撕裂秋风,直抵凯旋归途中的御驾。 让那份急报被呈到李世民案头时,李世民正在与文武大臣畅谈辽东建制之策。他含笑展开急报,目光扫过上面文字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随即化为滔天怒焰! “混账!” 雷霆般的怒吼震得众人心神一震, 李世民猛地站起,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的急报被他攥得几乎碎裂! 蛟峪山遇袭?火药?目标直指斑龙!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得知某个孩子早夭时的剜心之痛, 无边的恐惧与暴怒几乎将他吞噬。 帐内李靖、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皆被天子的震怒惊得失色, 尚未弄清缘由, 心已沉了下去。 好在, 急报后续内容明确写道:晏王李摘月幸免于难, 安然无恙, 只是随行人员多有死伤。 看到这一行字,李世民紧绷如铁石的身躯才微微晃了晃,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怒稍缓, 但眼中的寒意却愈发凛冽。 他当即就要点派身边最得力的将领, 率精锐铁骑星夜兼程赶回长安主持大局,肃清奸邪! “陛下息怒!”张阿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 万万不可啊!御驾亲征方归,若陛下骤然疾驰回京,恐引起沿途州县乃至长安不必要的恐慌,以为……以为有剧变发生。如今急报既言太子殿下与越王殿下已及时控制蛟峪山,想必长安局势已在掌控之中。陛下乃万乘之尊,当稳坐中军,以示天下安泰啊!” 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等人也纷纷上前相劝。 李世民眼睛冷冷盯着张阿难,仿佛要将他看穿,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太子……和青雀,反应倒算迅速。” 张阿难见他语气稍有松动,连忙趁热打铁,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劝慰:“陛下圣明!太子与越王殿下临机处置得当,蛟峪山已被围得铁桶一般,有两位殿下和众多侍卫在,晏王定然万无一失!您……您千万保重龙体,莫要过于忧心伤了身子。” 去年他随驾东征,辽东苦寒,战场凶险,他都咬牙挺过来了,只盼着回到长安能松快些。 谁曾想,这归途眼看走了一半,真正的惊涛骇浪却在此刻拍来!他原想明哲保身,躲开太子、越王与内侍省的明争暗斗,却没料到有人竟疯狂至此,动用火药埋伏偷袭晏王!虽然晏王侥幸躲过一劫,但此事影响之恶劣,已远超寻常党争,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皇权,形同谋逆! 李世民缓缓坐回御座,脸色依旧冷厉如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朕知道了。此事,朕暂且依你。但告诉长安那边,给朕查!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朕,绝不饶恕!”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观音婢得知此消息后可能出现的惊惶面容,是斑龙那孩子独自面对爆炸、面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差一点,就又一次失去这个失而复得、承载着他们太多复杂情感与期望的孩子。 一想到此,他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彻心扉。 张阿难连连叩首:“陛下圣断!奴婢遵旨!” 他心中已将那动手之人咒骂了千万遍,真是狗胆包天,愚蠢至极!对晏王下手,无异于同时扇了陛下、太上皇和长孙皇后等人的耳光! 听说晏王如今还赌气待在蛟峪山上不肯下来,非要等到凶手伏法……这位小祖宗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若是陛下回去时她还在山上,那场面……张阿难简直不敢想象。 李靖、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神情同样严肃,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李靖:动用火药袭击亲王……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长孙无忌:还是在陛下凯旋归途之中……幕后之人,其心可诛! 房玄龄:多事之秋啊…… 等陛下回去后,也免不了一番血雨腥风,还好他们此番跟着陛下外出打仗,若是留守长安,说不定还会被迁怒。 …… 李盈与苏铮然听到李摘月遇袭之事,两人皆是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师父——!”李盈失声惊呼,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被身旁的苍鸣一把扶住。 苏铮然那昳丽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艰涩:“斑龙……他……” 后面的话竟哽在喉间,不敢吐出。 原先他一直以为,他会走在对方前面的。 直到传令兵补充说明李摘月安然无恙,只是随行之人不幸罹难,两人才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大口喘息着,从极致的恐惧中稍稍挣脱出来。 “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看师父!”李盈猛地站直身体,眼神坚定无比,转身就要往御帐方向冲。 “我随你一同!”苏铮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上。 他袖中的大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怕,斑龙他们居然遭遇了炸药袭击!若非她临时返回三才观寻玉佩……苏铮然不敢再想下去。 两人匆匆赶到御帐,禀明来意。李世民看着跪在面前,一个满脸焦灼,一个虽面色苍白却目光执拗的年轻人,心中了然。 他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问道:“李盈回去自是应当。只是苏卿,你素来体弱,连日行军已是勉强,若再星夜疾驰,朕恐你身体支撑不住,届时非但帮不上忙,反而病倒途中,让斑龙担忧,也让敬德埋怨朕。” 苏铮然抬起苍白的脸,那双带着几分疏离忧郁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深深叩首:“陛下!臣恳请陛下恩准!臣之身体,臣自知!辽东风雪臣尚能挺过,此番归途,必不拖累!求陛下成全!” 李盈见状,也连忙帮腔:“陛下,苏先生在辽东时也曾亲临战阵,手刃敌寇,身体早已非昔日可比!让他随我同回,路上也有个照应。万一……万一他真撑不住了,大不了我将他安置在沿途驿站休养,绝不会耽误行程!” 她此刻归心似箭,只求最快速度回到师父身边。 苏铮然:…… 他有些无奈地瞥了李盈一眼,这丫头,倒是想好了半路“抛尸”的计划。 李世民看着他们,一个是斑龙视若亲女的徒弟,一个是与斑龙关系匪浅、屡立奇功的挚友,皆因斑龙遇险而方寸大乱。 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既然你二人心意已决,朕便准了。带上五十轻骑,即刻出发,星夜兼程,赶回长安!替朕……好好护着斑龙。告诉她,安心等待,朕不日便归,定会为她,主持公道!” “谢陛下!” 李盈与苏铮然齐声应道,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急切。 …… 五十轻骑,如同离弦之箭,脱离了缓慢行进的大军,沿着官道,向着长安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声碎,卷起漫天烟尘。李盈一马当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苏铮然紧随其后,任凭凛冽的秋风如刀割面,肺叶如同火烧般灼痛,也绝不减速分毫。 三日三夜,除了必要的换马歇息,一行人几乎未曾停步。终于在第三日深夜,披着一身风霜与疲惫,抵达了长安地界。 夜色深沉,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蛟峪山笼罩在一片清冷肃杀之中。山脚下,火把林立,兵甲森然,警戒比平日森严了数倍不止。 “来者止步!”守山将领厉声喝道,弓弩手瞬间引弓待发。 李盈勒住战马,朗声道:“我乃乐浪郡公李盈!这位是安辽郡公苏铮然!奉陛下密旨回京,速速让开!” 守将借着火把光芒,看清了李盈与苏铮然,吓了一跳,还以为圣驾提前归来。待得知陛下尚在归途,只是两位功臣先行回京,这才松了口气。仔细勘验过身份鱼符与陛下手谕后,不敢怠慢,连忙下令放行,但仍谨慎地要求大部分骑兵留在山下,只放李盈、苏铮然及数名亲随上山。 山路崎岖,在月光下更显幽深。马蹄踏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越靠近三才观,李盈和苏铮然的心就提得越高,既期盼立刻见到那人,又害怕看到她受伤或憔悴的模样。 抵达三才观时,已是子时三刻。此时万籁俱寂,唯有秋虫偶尔低鸣。清冷的月华洒落在石阶上,仿佛铺了一层寒霜。 早有道童飞奔入内禀报。不过片刻,观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李摘月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只随意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墨发未束,散在肩头。她站在门内,清丽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诧,看着门外这两个仿佛从天而降、一身征尘的人。 秋夜的凉风趁机涌入,吹动她单薄的衣袍和散落的发丝。 李盈与苏铮然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奔波劳顿,在确认她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的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与酸楚。 李盈下意识瘪嘴,哽咽道:“师父!” 李摘月呼吸微微一滞,看着门外这两个形容狼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却努力对她挤出笑容的人,只觉得眼眶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热意涌上。 她强行将那股泪意压下,微微仰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佯装淡然,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们……回来了。” 第123章 李摘月目光稍移, 落到旁边静立如竹的崔静玄身上,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自家师兄依旧是那个清风朗月、面白无须的清爽美君子, 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这么一对比,更显得苏铮然下颌那层青黑色的短须有些突兀,平白为他昳丽的容貌添了几分风霜痕迹,在李摘月挑剔的审美里,这简直是明珠蒙尘,颜值大打折扣。 她下意识捂住胸口, 在心中谴责了自己一秒,苏濯缨星夜兼程、千里奔波回来看你,你怎么能如此“肤浅”地嫌弃人家的胡子呢!太不厚道了! 苏铮然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表情有些古怪,不禁问道:“斑龙, 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还有何处不适?” 李盈也好奇地歪头看着她。 李摘月仰头望天, 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声:“无妨, 只是突然感慨, 时光飞逝, 一转眼, 濯缨的年龄竟也这般大了。” 苏铮然:…… 他一时语塞,完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年龄感慨从何而来。他才二十岁,正值青年,何来“年龄这般大”之说? 一旁的崔静玄余光扫过苏铮然唇上的短须, 又瞥见李摘月那故作老成的神态, 顿时猜到了七八分。他唇角禁不住微微翘起,意味深长地附和道:“摘月说得是,确实。” 心中却暗自庆幸,幸亏他一直保持着清爽的面容, 没有跟风蓄须,否则怕是要被这小师弟明目张胆地嫌弃了。 苏铮然:…… 等到用早膳时,苏铮然发现李摘月看他的次数明显增多了。那目光时不时就状似无意地扫过他的脸,让他一度怀疑自己脸上是否沾了饭粒或汤汁。一顿饭吃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无奈地问道:“斑龙,在下的脸上难道有什么不妥?你为何一直……” 厅内其他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李摘月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擦了擦唇角,一脸坦诚地回答:“没什么不妥。只是贫道尚未蓄须,看濯缨你留得颇为齐整,所以想讨教一下经验,不知平日用膳、洗漱时可会觉得麻烦?” 苏铮然:…… 所以她今早才注意到他留了须? 侍立一旁的苍鸣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插话:“真人,您觉得我家郎君留了须以后,是比以前更好看了,还是不如从前?” 苏铮然立刻扫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李摘月沉吟片刻,“贫道方才说过了,挺稳重的。” 苏铮然:…… 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只评价“稳重”。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苍鸣自然也听懂了这弦外之音,轻咳一声,连忙替自家郎君找补:“真人有所不知,郎君还年轻着呢!这胡须啊,也是因为前些时日赶路匆忙,心中记挂您的安危,没顾得上打理。等安顿下来,说不定就剃了!” 李摘月闻言,素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带着几分研究者的热忱看向苏铮然:“苏濯缨,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先别急着剃?让贫道再多观摩观摩,研究一下。贫道看你留得也挺好看的,正好学学经验!” 她毕竟是女扮男装,重生一次,让她最满意的是她那素昧蒙面的父母给了她一副高挑俊秀的皮囊,随便做点装扮,压根不用担心自己暴露,她若是再弄上点胡子,肯定旁人更加不会多想。 旁边的李盈惊得瞪大了眼睛:“师父!您、您也要留胡须?您还这么年轻啊!” 她家师父风华正茂,才十七岁!苏先生二十岁蓄须尚可理解,师父若是在这张俊脸上贴上胡子,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听到这话,李摘月反而老气横秋地感慨起来,“年轻?贫道都十七了!” 她在长安已扎根十七载,若按前世轨迹,此刻正当备战高考的年纪,如今已然靠自己打下了一大片“江山”和基业,连道观都有两个了。 苏铮然额角默默降下黑线,他也才二十岁,被李盈这么一说,倒像是已经七老八十了一般。他瞥向对面的崔静玄,只见对方表面上淡定自若,眼中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却根本不藏,顿时眼皮直跳。 李摘月却还在认真地纠结,“你们说,贫道若是要留胡子,留什么样的式样比较好看?山羊胡?八字胡?还是络腮胡?” 众人:……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上,心中达成高度一致——不留最好看!这张脸若是被胡子遮住,简直是罪过! 李摘月环视一圈,从众人的表情中读懂了他们的心声,不由得撇了撇嘴。 既然大家都不支持,那她就自己整活好了。 于是,在李世民还未回来的这段日子里,李摘月还真的沉迷于“胡须研究”。她用羊毛、深色丝线、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马鬃,制作了形形色色的假胡子,什么“文士清须款”、“武将虬髯款”、“异域卷胡款”……可谓是琳琅满目。 众人见她难得有兴致捣鼓这些,能暂时从蛟峪山事件的阴影中转移注意力,便也都由着她去,甚至偶尔还会捧场地点评几句。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轻松,在接到天策府送来的最终调查结果时,瞬间消散无踪。 李世民回来之前,蛟峪山袭击事件终于水落石出。幕后黑手既在意料之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正是那些因贪腐案被逼到绝境的内侍省宦官! 除了天策府与兵部严格管控的火药之外,内侍省这些看似地位较低的宦官,因常年负责宫禁事务,接触各类物资,其触手之深、能量之大,远超常人想象。一些胆大包天之徒,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勾结,竟然真的能通过隐秘渠道,弄到相当数量的火药与震天雷。 李摘月仔细翻阅着那厚厚一叠口供,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呵……合着是觉得太子和李泰他们背景硬,动不得,所以就挑了她这个看似无根无基、最好拿捏的“软柿子”来捏? …… 贞观十三年九月初,李世民御驾凯旋归来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席卷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大唐天子以雷霆万钧之势,仅用半年时间便彻底平定高丽,将前隋帝王耗费举国之力、花费几十年徒劳无功的辽东之地纳入版图,这份不世武功,足以载入史册,光耀千秋! 这一日,长安城万人空巷。从明德门到承天门,主干道两侧早已被翘首以盼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威严整齐的仪仗,旌旗蔽空,猎猎作响,玄色的“唐”字大纛和天子龙旗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格外醒目。盔明甲亮的皇家禁军骑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铿锵有力,马蹄声如雷鸣般敲击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震得人心潮澎湃。 卫国公李靖,虽年事已高,却依旧精神矍铄,端坐马上,目光沉静,仿佛刚刚结束的不过是一场寻常演练,但其身后那面新晋的“辽国公”旗帜,已昭示其不世之功。程知节、薛万彻等一众猛将,皆披甲执锐,意气风发,享受着两旁百姓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李世民并未端坐辇中,而是身披金甲,外罩明黄色龙纹斗篷,亲自骑乘在一匹汗血宝马之上。他面容虽带着征战风霜,却更显刚毅威严,剑眉星目间,是睥睨天下的雄主气概与凯旋的意气风发。他并未刻意彰显威仪,只是目光平和地扫过夹道欢迎的子民,偶尔向欢呼的人群微微颔首,便引得更加狂热的呐喊。 “陛下万岁!大唐万胜!” “天可汗!天可汗!” 欢呼声如同层层叠起的巨浪,一波高过一波,震耳欲聋,直冲云霄。鲜花、彩绸如同雨点般从两旁楼阁洒下,落在将士们的盔甲和旗帜上。许多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匍匐在地,高呼圣明,其中夹杂着许多比长安百姓更加虔诚的胡人,声嘶力竭,不停地呐喊着。 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中,李摘月静静地站在百官队列靠前的位置。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但在那清俊出众的面庞上……下颌与唇上却黏贴了一副修剪得颇为整齐、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假胡须。这是她近日来的“研究成果”之一,号称“稳重成熟款”。 她看着马背上那个受万民景仰的千古帝王,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半年时间,横扫辽东,这份功业,确实值得如此盛大的欢呼。 太子李承乾率领留守文武百官,身着隆重的朝服,早已在承天门前恭敬等候。见御驾临近,李承乾率先躬身,朗声道:“儿臣恭迎父皇凯旋!父皇万岁,大唐万胜!” 身后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震寰宇。 李世民勒住战马,目光首先落在长子身上,见他气色尚可,举止得体,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他的目光便在人群中逡巡,很快,就锁定在了那个留着奇怪胡子、正一脸“深沉”地望着自己的李摘月身上。 看到李摘月脸上那副明显是假货的胡须,李世民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李摘月接收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黏上去的胡子,微微抬了抬下巴,一点也不觉得害羞。 李世民很快移开目光,挥手示意众卿平身,简短地说了话,大致内容就是褒奖了出征将士的英勇,肯定了留守臣工的辛苦,并宣布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然后銮驾就在万众簇拥中,缓缓进入皇城。 而留在原地的李摘月,揪了揪自己那在阳光下有些反光的假胡子,看李世民的反应,似乎不行,也许下次再换个造型? 一旁的崔静玄默默扶额。 苏铮然则看着她的胡须,眉头微蹙,一时不知道如何劝阻。 第124章 李世民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内侍省, 笼罩在长安上空的阴霾似乎也随之散去。李摘月终于从蛟峪山的三才观搬回了鹿安宫,这让所有关注她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这场席卷朝野的惊天波澜, 至此总算尘埃落定。 回到熟悉的鹿安宫,李摘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在蛟峪山爆炸中罹难的称心、依拜蒂以及其他伤亡者,举办了一场、法事。身为道士,这是她的本职,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她心中苦涩,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学这些?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九月中旬。新一届的乡试结果张榜, 杜如晦的次子杜荷终于如愿以偿, 通过了乡试。与此同时, 李世民也将杜荷的兄长杜构召回京城, 杜荷便随兄一同归来, 打算在长安安心温习功课, 全力备战来年春天的会试,以期金榜题名。 九月底,杜荷踏着薄雪,来到了鹿安宫拜访故人。 鹿安宫门前, 一位身着青衫、撑着油纸伞的清瘦青年驻足而立。他面容比离京时成熟了不少, 下颌蓄起了整齐的短须,带着几分游历归来的沧桑,唇角微翘时,倒有几分儒雅书生的气度。 然而, 当宫门打开,他看到前来相迎的李摘月时,那刻意维持的沉稳瞬间崩塌,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她的脸,声音都变了调:“李……李摘月?你……你的胡子?” 只见李摘月光洁俊秀的下巴上,赫然黏着一副修剪得颇为精致、与她年轻面容格格不入的胡子! 李摘月被他这大惊小怪的样子逗乐了,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他一番,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戏谑:“彼此,彼此。” 杜荷被她这么一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再看看李摘月脸上的胡子,莫名觉得自己的胡子……好像被比了下去,顿时有些尴尬。 李摘月不再逗他,转入正题:“过两日,城阳公主要与皇后殿下一同驾临芙蓉园小住。届时,正好让皇后殿下见一见你这未来的驸马爷。” 一听“驸马”二字,杜荷脸上“蹭”地一下泛起一抹薄红。 对于与城阳公主的婚事,他心情颇为复杂。他深知这是陛下念及父亲杜如晦的功绩给予杜家的恩典,城阳公主是帝后的掌上明珠,年纪又小,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轻视。只是这年龄差距,总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李摘月见他居然还会脸红,心中觉得好笑,在外历练了几年,这脸皮倒是没见厚多少。 次日,杜荷再次来到鹿安宫。一进门,他又愣住了——李摘月脸上的胡子居然变了!从昨天的“稳重款”换成了今天略显俏皮的“八字胡”! “李摘月……你、你的胡子……怎么又变了?”杜荷嘴角抽搐。 “这个?”李摘月浑不在意,抬手十分利落地将假胡子揭了下来,动作熟练得像摘下一片树叶,“贫道近日对此道颇有研究,做了许多款式。怎么,杜二郎君有兴趣?送你几副玩玩?” 杜荷一头黑线,简直无法理解:“你……你又不长胡子,干嘛非要戴这劳什子?” 李摘月一脸理所当然,振振有词:“贫道这是为了增添威仪,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稳重可靠!” 杜荷:…… 他看着她那张即使贴着可笑胡子也难掩年轻俊逸的脸庞,内心疯狂吐槽:你若是长久黏一种胡子,我或许还能勉强相信你这套“稳重”说辞。可你这天天换款式,跟换衣服似的,算哪门子的稳重?!这分明就是胡闹! 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李摘月身边的李盈和苏铮然,带着求助的意味:“你们……你们就不劝劝他?” 李盈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师父想做什么,我作为徒弟的哪敢多嘴呀!再说……师父说得也没错,确实得选个最好看的款式才行!” 她甚至还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副八字胡,认真点评道:“师父,我觉得这个没有昨天那个有气势。” 杜荷听得直翻白眼。 苏铮然则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轻咳一声,低声道:“斑龙……高兴就好。” 他能说,是他引得斑龙如此吗?估计以斑龙的性子,等时间长了,她就烦了,就不折腾了。 杜荷看着这“沆瀣一气”的三人,手臂微颤,不可置信地指着他们:“他……他可是天下闻名的紫宸真人!是陛下亲封的晏王!这般……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李摘月闻言,只是慢悠悠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那指着自己的手指上,语气凉凉地道:“杜二,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与贫道讲究‘体统’二字?” 若真讲体统规矩,他这手指的方向和姿态,似乎也不太合乎礼仪吧? 杜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讪讪地放下手,背到身后,抬头望天,假装刚才那个激动指责的人不是自己。 李摘月:……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转而提醒他正事:“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收心备考,争取学学你兄长,一举通过明年的会试。早日上岸,也省得在书海里继续苦苦扑腾。” 杜荷闻言,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不自在地低声嘀咕道:“知道了……” 李摘月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笑。这家伙,刚才还义正辞严地说她胡闹,自己这不还是跟以前一样,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 …… 两日后,长孙皇后依计划,带着城阳公主以及晋阳、新城两位小公主,起驾前往芙蓉园休养。 出发前,李摘月却把杜荷揪住了,非要让他把下巴上那层好不容易留起来的短须给剃了。 杜荷自然不肯,挣扎反抗:“凭什么?你这是嫉妒!嫉妒我的胡子是真的!” 李摘月轻飘飘地一笑,目露戏谑,慢条斯理地说:“哦?你若是想让年纪小小的城阳公主,见了你第一面就忍不住想喊你一声‘阿耶’,那贫道这里倒是还有许多款式的胡子,可以免费帮你装扮得更‘成熟’一些,保证效果显著。” 杜荷:…… 他经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城阳公主的“阿耶”天底下除了那人,谁敢应。 不过……他与城阳公主本就年龄差距有些大,若不是陛下金口玉言下了旨意,这两人是无论如何也凑不到一块儿的。若真因为一副胡子让公主产生“他老了”的错觉,那可就真是弄巧成拙了。 杜荷一听,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吧唧地垂下肩膀,认命地坐了下来,任由李摘月命人在他脸上“施工”。 待到一行人抵达芙蓉园门口,准备觐见皇后时,杜荷看着李摘月脸上那副新换的、造型略显奇特的短须,还是觉得无比刺眼,忍不住再次低声劝道:“你就不能把这玩意儿摘了?等会儿皇后殿下和公主见了,不怕她们笑话你?” 李摘月闻言,斜睨了他一眼,“有了贫道这副‘尊容’衬托,才会显得你杜二公子格外年轻俊朗,风华正茂啊!” 杜荷:…… 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年方二十,正值青春,怎么到了李摘月嘴里,就变得需要靠她的“丑化”来衬托了?这还有没有天理! …… 芙蓉园内,秋色宜人,亭台楼阁掩映在渐染霜红的林木之间。长孙皇后在西殿宣见了李摘月与杜荷。 城阳公主与双胞胎姐妹晋阳、新城正围在长孙皇后身边玩耍,见到李摘月进来,都甜甜地喊“晏王叔”。 然而,当她们目光落到李摘月身旁那个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的陌生青年时,小脸上都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他是谁呀? 城阳公主已经八岁,褪去了部分稚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敏锐。她歪着头,诧异地看向李摘月,直接问道:“晏王叔,这位郎君是谁啊?” 李摘月见长孙皇后含笑不语,便也不卖关子,侧身介绍道:“公主,这位乃是已故蔡国公杜如晦的次子,杜荷。” 杜荷?城阳公主稚嫩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了然,她对这个名字并非完全陌生。她仰起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亲。 长孙皇后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柔和而肯定:“是的,九宫,他就是你未来的驸马。” 杜荷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向城阳公主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朗:“杜荷,参见公主殿下!” 城阳公主被他这郑重的礼节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悄悄瞥了李摘月一眼,见对方眼神温和带着鼓励,这才微微屈膝,学着大人的样子,轻声回礼:“杜……杜郎君安好。” 声音虽小,却清晰可闻。 李摘月看着这一对年龄差距颇大的未婚夫妻初次正式见面的场景,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桩婚事承载了太多皇恩与对故臣的追念,只希望他们日后能慢慢培养出感情,和睦相处吧。 莫要踏上历史上的歪路…… 长孙皇后见李摘月主动上门,正好心中酝酿已久的话想与她说,便温和地吩咐城阳公主与杜荷带着双胞胎妹妹们去园子里玩耍赏景。 待到殿内只剩下长孙皇后与李摘月两人,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李摘月下意识地看向凤座上的长孙皇后,心中有些打鼓,不知皇后特意支开众人,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自己说。 她快速思索着:近来长孙皇后凤体虽有不适,但据御医说病情尚在控制之中,看她今日气色和精神状态都还不错,应该不是健康问题。那难道是……为了李泰?想劝自己与他和解? 想到这里,李摘月暗自决定:若是皇后真提此事,她定要委婉又坚定地表明立场——她与李泰维持现状,互不打扰,对双方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强行和解,无异于互相折磨。 第125章 李渊那边开始认真琢磨起摊牌大计, 是该找个喜气洋洋的温馨场合,还是寻个氛围庄重的场合,他反复纠结, 想要找到一个能让李摘月相对容易接受的方式,既不失皇家体统,又能最大程度地安抚那孩子可能产生的波动情绪。 李世民见李渊接过了这活,心中既轻松,又期待斑龙的反应,他一面暗自叮嘱心腹密切留意大安宫的动静, 一面忍不住想象李摘月得知真相时会作何反应,他要看看父皇是否真的能拿捏斑龙。 与此同时,鹿安宫内的李摘月,在经历了芙蓉园的“惊魂一刻”后, 惴惴不安地窝了四五天。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界的风声, 却发现一切如常, 长孙皇后那边似乎并无进一步的举动, 更未将任何消息公之于众。 这反常的平静让她不禁有些恍惚,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 会错了长孙皇后的意? 然而,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甩出了脑子。 她如今对外是堂堂“男儿身”,年已十七。即便这个时代男女之防不如后世明清那般严苛到变态的地步, 但基本的礼数界限依然分明。尤其是长孙皇后, 那是最重规矩、恪守礼法的国母典范!她一个非亲非故的“外男”,若非百分之百确定了她的真实性别,皇后怎么可能那般自然地、长时间地握住她的手? 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李摘月越想越头疼, 有些纠结地来到室内的等身镜面前。 镜中人,身姿挺拔如修竹,穿着一袭月白道袍,更显风姿清绝。眉眼如玉,鼻梁挺秀,唇色淡绯,组合在一起是一张俊丽非凡、堪称“皎如玉树临风前”的面容。 她真的不是自夸,自己这相貌气质,真的比男子还男子。 咳咳……毕竟内里终究是女子,她的俊美并非阳刚粗犷,而是带着一种雌雄莫辨。无论是身高、体态还是言行举止,她都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 “我到底哪里露了破绽?”李摘月对着镜子,百思不得其解。是幼年时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还是这些年生活习惯上某些未被察觉的细节?为什么长孙皇后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在这个时候,用这样一种近乎“调侃”的方式来点破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罢了,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略带勉强的笑容。 反正她又没干什么丧心病狂的恶事,也没有逆谋篡位,身份公布后,若是长安真容不了她,大不了离开长安,去外面过逍遥日子。 这么一想,心中块垒顿消,竟生出几分海阔天空的豁达感来,整个人也随之神清气爽。 心情转好,她便信步在鹿安宫内走动。行至西北角的紫云殿时,却见苏铮然与崔静玄两人竟在里面,似乎正在低声交谈。 李摘月停下脚步,目露迷惑。这紫云殿并非寻常殿宇,里面供奉着需要定期祭拜的灵牌,比如前不久在蛟峪山罹难的称心、依拜蒂等人的灵位便暂时放在此处。平日除了负责洒扫的道童和特定时日来上香的人,少有人至。 她不解,这两人好端端的,跑到这略显阴森的地方做什么?也不嫌忌讳? 侍立在殿外的苍鸣眼尖,注意到她的到来,立刻提高了音量,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几乎能震醒沉睡的亡灵:“紫宸真人也来了!” 这一嗓子,成功打断了殿内二人的密谈。 背对着殿门的苏铮然与崔静玄闻声,话语戛然而止,同时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门口、一脸探究的李摘月,两人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迅速换上如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 苏铮然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斑龙,你来了。” 崔静玄也微微颔首,笑容温雅:“摘月。” 李摘月迈步走进殿内,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香案前的灵位,直接问道:“你们是有什么秘密,非得跑到这紫云殿来说?说给谁听?总不能是说给这满殿供奉的……灵位听吧?” 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这鹿安宫占地千亩,亭台楼阁、水榭花园,哪里找不到个清净说话的地方?偏选在这儿?” 苏铮然:…… 崔静玄:…… 两人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心中暗道:还真让你猜着了,我们谈的,确实与“死人”有关。 苏铮然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迅速找了个借口:“我与崔兄只是碰巧路过,见殿内香火未绝,便顺道进来上了炷香,缅怀一下故人。方才……方才也只是顺便聊了些私事,并无要事相商。” 崔静玄站在一旁,微微点头,表示赞同,面上是无可挑剔的平静。 李摘月闻言,眉梢微扬,眼神中明显写着“不信”二字:“真的?” 她察觉到两人之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感和刻意维持的平静。他们肯定有事瞒着她! 苏铮然和崔静玄面上依旧是那副如出一辙的得体笑容。 李摘月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也懒得再追问下去。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中带着一丝狡黠:“罢了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不愿说便不说。反正……” 她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贫道也有天大的事情瞒着你们呢!大家彼此彼此,扯平了!” 苏铮然:…… 崔静玄:…… 两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弄得再次无语,心中如同被猫爪挠过一般——所以,斑龙(摘月)到底瞒了他们什么天大的秘密啊? 站在李摘月身后的赵蒲,看着这两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郎君此刻一脸憋闷、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拼命忍住笑意。 她家真人说得可一点没错,确实是瞒了一个能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大秘密! 李摘月还想再逗弄他们几句,恰在此时,天策府派了人来,说是有要事相请。李摘月只得暂时按下好奇心,给苏、崔二人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匆匆离开了鹿安宫。 苏铮然与崔静玄目送着她的车驾消失在宫门之外,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寻了一处更为隐蔽、林木掩映的角落。 斑驳的树影洒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映得他们的面色都显得有些凝重,不复方才在李摘月面前的轻松。 沉默了不知多久,崔静玄负手而立,远眺着碧空,声音低沉地开口:“之前在蛟峪山三才观时,我身边的护卫就曾差点将称心的背影错认成摘月。当时只觉得是光影错觉,并未深想。如今看来……并非我一人多心。” 苏铮然没有直接回答,但紧抿的唇线和晦暗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逝者已矣,多想无益。我如今更担心的是太子。斑龙在蛟峪山出事,太子的反应是何等激烈与失态,你我都看在眼里。即便陛下再如何看重斑龙,可若是她影响到了储君的心性乃至国本……”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的警示意味不言而喻。 “……”崔静玄脸色骤然一沉。苏铮然话语中的未尽之言,他何尝不明白? 李承乾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储君,地位尊崇无比。别看如今魏王李泰圣眷正浓,可一旦他的行为对储君地位或大唐稳定构成威胁,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压下去。相比之下,李摘月与皇室并无血缘,这份宠爱又能维系多久?根基又有多深? 崔静玄深吸一口气,试图往好的方面想:“或许……是我们多虑了。幸好之前有魏王从中作梗,如今摘月自己也似乎在有意疏远东宫,这未必不是好事。” 苏铮然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此事的关键,主动权从来不在斑龙手中,而在东宫!太子终究是‘君’,斑龙是‘臣’……有些事,并非疏远就能完全避免。” 崔静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周身那股温文尔雅的气质瞬间被一股凌厉所取代:“怕什么?他若真敢对斑龙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苏兄,你我等人,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对李摘月能力的信任,也带着一丝不屑:“再说,那位太子殿下,未免也太小看斑龙了。斑龙岂是任人拿捏之辈?” 最好是他们此刻的猜测全是误会。若不幸言中……崔静玄眼中寒光一闪。 “那么,太子最好将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永远不要显露分毫。”苏铮然接过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否则,即便他是储君,也终究只是‘储君’。” 陛下与长孙皇后,并非只有一位皇子。 听说晋王李治温贤风雅,礼待宫人,学识也佳。 苏铮然眸光霎那间变得无比犀利,如同出鞘的宝剑,直直对上崔静玄同样闪烁着寒芒与决断的眼神。两人静默地对视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共识。 最终,一丝心照不宣的、带着冷意的微笑,同时浮现在两人的唇角。 为了守护那个重要的人,有些底线,不容触碰。有些选择,即便大逆不道,也并非不可考虑。 …… 李摘月的车驾抵达天策府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关注。 自蛟峪山爆炸案后,天策府上下可谓心惊胆战。虽说最终查明是内侍省搞的鬼,但火药毕竟出自天策府管辖的火器司,他们难辞其咎。上面命令还未下达,天策府内部就先进行了一轮严厉的自查,生怕是自家出了纰漏,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第126章 李摘月眉眼间染上一层忧色, 撇开身份不叹,李渊待她不薄,认她为“义子”, 平日多有维护赏赐,这份情谊可是做不了假的。 “来人,备车,去大安宫。”李摘月起身,吩咐赵蒲,“将前些日子凌川进献的那支百年老参和紫纹灵芝都带上。” 车架很快抵达大安宫。 宫内氛围较之往日肃穆了几分, 内侍宫人行走间都十分轻,面带忧伤。 领路的内侍直接将李摘月引向了李渊的寝殿。 踏入寝殿,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扑面而来。 李渊并未躺在备层层帷幔遮掩的龙榻上,而是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 半倚在临窗的暖榻上, 身上盖着薄被, 脸色白白的, 精神看起来恹恹的, 看到李摘月进来, 才勉强抬起眼皮,朝她招了招手,声音虚弱道:“斑龙……来了啊……到朕身边来。” 他目光落到李摘月唇角那精致的小短须时,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心中将皇帝骂了两三次。 都怪皇帝拖延, 看看他们大唐好好的公主养成什么样了。 这么钟灵毓秀的家伙折腾出一个胡子,皇帝居然还有眼睛看下去。 他每瞥一眼那假胡子,就觉得眼睛刺痛,大手不禁抬起来, 疲惫地捂住了眉眼,一半是装,一半是真觉得伤眼。 内侍省的那群人果然该死啊,将他们大唐的公主都逼成这样了! 李摘月敏锐地察觉到李渊神色有异,却只当他是身体不适。她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关切:“贫道听闻太上皇圣体欠安,心中甚是挂念。不知太医如何诊断?可开了什么方子?” 她抬起头,目光关切地落在李渊面上,正要继续询问,却忽然顿住了。她眨了眨眼,仔细端详着李渊那过分白皙的脸色,嘴角控制不住地轻轻一抽,若是她没看错的话,那分明是脂粉的痕迹!而且这妆容实在粗糙,白得有些不自然。 谁给太上皇化的妆,居然这么糙,他这是要吓唬谁?还是与李世民闹矛盾了,要吓唬对方? 难道此次宣她进宫,是想让她想法子帮忙“报复”李世民? 李摘月想了想,觉得这个忙不好帮,毕竟李世民收拾不了他自己的老子,但是要对付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过不劝的话,今后怕是看不到李世民“倒霉”了。 李渊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示意殿内侍奉的宫人全部退下。 待殿门轻轻合上,只剩下祖孙二人时,他才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身边暖榻边缘的位置,语气依旧“虚弱”,“唉……人老了,不中用了。活一天就少一天,浑身都不得劲!来,坐到朕身边来,陪朕好好说说话。” 李摘月从善如流地坐下,一双明眸仍然带着几分探究地看着李渊。她总觉得今日的大安宫处处透着古怪。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上皇定要保重身体才是。”李摘月顺着他的话劝慰,眼神却带着一丝狡黠,“若是陛下哪里惹您生气了,以您如今的威严和身手,您出手教训,他定然是不敢躲的。” “噗呲!” 李渊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手指着李摘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啊,你啊!这张嘴真是……快说,皇帝是不是又背地里欺负你了?” 李摘月一脸正气地摇头:“绝无此事!陛下待贫道甚厚。” 李渊闻言,眯着眼,笑得像只老狐狸:“既然如此,那你方才为何撺掇朕去打皇帝?” “有吗?”李摘月面上摆出十足的无辜,“陛下待贫道恩重如山,贫道方才那般建议,纯粹是出于对您与陛下父子亲情的深切关怀着想啊。” 她唇角微微翘起,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虽说陛下如今已届不惑之年,恩威海内,但老子终究是老子,这道理走到哪里都变不了。打是亲,骂是爱,感情深了用脚踹。太上皇您完全不必心疼。” 李渊听得这话,连忙抿住嘴,强忍着才没爆笑出声,心中却大呼可惜,后悔没把皇帝也叫来,让他亲耳听听他家这“好孩子”是如何“孝顺”的,也好出一出当年玄武门事变后自己被迫退位的那口窝囊气。 听到李摘月再次提及“老子”二字,李渊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摘月,缓缓道:“斑龙啊,你可知晓,就凭你刚才那番‘老子打儿子’的高论,若是让你家真正的‘老子’知道了,你怕是逃不脱一顿好打。” 李摘月眨了眨眼,反应极快,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赖皮:“太上皇,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贫道如今名义上的‘老子’,可不就是您吗?凭咱们爷俩这过硬的关系,您肯定是舍不得揍贫道的,对吧?” “哈哈哈!好!说得好!”李渊大笑不止,对上李摘月明澈的眸子,上下打量她,除却唇边沾着的碍眼的短须不提,怎么看怎么满意,果然老天爷待他们李家不薄,原先早已“早夭”的孩子平安出现在长安,让皇帝与皇后失而复得,不留遗憾,再一想李摘月这些年折腾的许多东西,光是战场上的震天雷、千里眼这些,就已经可以说是神技了,给他们李唐皇室送了一个大助力。 李渊抚掌赞叹,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朕的大唐果然是天命所归!” 李摘月:…… 这笑着笑着,怎么还自夸起来。 “对对对!大唐确实天命所归!”李摘月顺着他的话哄着人,“您乃大唐的开国皇帝,贫道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笑声渐歇,李渊脸上的神情慢慢沉淀下来,变得异常复杂。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慈爱,有难以言喻的欣慰,有历经沧桑的感慨,更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总之看的李摘月七上八下的,心中反思了自己一下,似乎最近没闯祸吧。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终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而郑重的语气开口:“斑龙啊……” 李摘月提起精神。 李渊继续道:“你入宫陪伴朕与皇帝,仔细算来,已有十三个春秋了吧?” 李摘月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温声答道:“是,自武德九年秋至今,已整整十三年。蒙太上皇、陛下、长孙皇后不弃,多方照拂,贫道方能在这长安城中安然立足,逍遥度日。” “十三年啊……”李渊喃喃重复了一篇,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时间过得真快啊。朕还记得你初入太极宫的模样,那么小一点点,却一点也不怕,嗯,像只伶俐狡诈的小狐狸。” 李摘月垂下眼睑,没有接话,她预感到,正题要来了。 李渊看着她沉静如水的侧颜,正欲继续铺垫,目光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唇上那撮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上。 “……”他实在忍无可忍,指着她的脸,语气带着十足的嫌弃和无奈,还有一丝长辈特有的霸道:“你……你这胡子!像什么样子!赶紧的,给朕摘了!好好一个……咳,好好一个清俊人物,非要弄成这般不伦不类的模样,成何体统!” 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胡乱折腾啊,难道真想一辈子当儿郎? 李摘月:“假的!” 李渊瞪眼,“朕眼睛又不瞎,岂能不知道它是假的。” 真的他也不会让她摘! 李摘月闻言,倒是从善如流,也不再争辩,抬手十分利落地“刺啦”一声,将那副假胡子揭了下来,随手塞进袖中,露出了光洁如玉的下巴。 她一边整理衣袖,一边抬起眼,目光意有所指地、慢悠悠地扫过李渊脸上那层为了装病而“精心”涂抹的白粉。 想说大家彼此彼此,半斤八两,她眼睛也不瞎。 李渊被她的目光看得老脸一热,连忙借着清嗓子的动作掩饰过去。 过了片刻,他目光重新聚焦,神情变得异常清明与郑重,他伸出手,轻轻盖在李摘月的手背上。 “斑龙。”他声音低沉而缓慢,“这十多年来,朕与皇帝、皇后,是真心将你当自家孩子来疼爱,或许方式……有些不对,或许……隐瞒了一些事情。但这份心,天地可鉴。” 李摘月听得有些迷糊,搞不得李渊这开头到底是何意? “太上皇……您……”她想问什么,却不知问什么,喉咙一时绷紧。 李渊握住她的手,仿佛生怕她跑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了出来,“孩子……朕……其实不该是你的‘义父’。” “……”李摘月猛地抬起头,一双丽眸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巨大的茫然,仿佛听不懂这话。 她头顶冒出一个问号,那该是啥?总不能是亲爹吧? 脑中思绪万千,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好奇李渊后面怎么解释。 李渊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李摘月,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脸上现在并无预想中的震惊与狂喜,反而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这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沿着准备好的说辞往下讲:“当年……也是朕心急,见你聪慧灵秀,又怜你身世飘零,未曾彻底查明,便将你的身份草率定下,封你为‘武威侯’。” 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谁曾想,后来细细查证之下,才发现大错特错!你,斑龙,你身上流淌着的,确实是我李唐皇室嫡系的血脉!你并非朕的‘义子’……” 第127章 李世民那边, 一听宫人转述的话语,就知道李渊铩羽而归了。 他薄唇微翘,既有对斑龙反应的意料之中, 又有对父皇吃瘪的微妙幸灾乐祸。他没有耽搁,当即摆驾,来到了气氛依旧有些凝滞的大安宫。 踏入殿内,只见李渊正背对着他,背影写满了沧桑与疲惫,若是旁日, 李世民肯定要关怀几句。 如今…… 也可以“关怀”一下的……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促狭, 开口便是:“父皇, 事情既已说开, 朕看择日不如撞日, 是不是该着手准备昭告天下, 让斑龙认祖归宗了?” 听到这话, 李渊猛地转身,尤其是看到李世民那副看好戏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这混账东西平日在斑龙面前没个正形, 连累得他这个太上皇的金口玉言, 在斑龙那里也彻底失去了信誉度! “你……!”李渊气得胡子直翘,浑浊的老眼左右一扫,一眼就瞄到了坐榻旁边那根紫檀木打造的龙头拐杖。 他也顾不得什么帝王仪态了,一把抄起拐杖, 高高扬起胳膊,带着风声就朝着李世民的方向作势要打过去! “太上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一直紧张关注着事态发展的张阿难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尊卑了,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自己不算厚实的身板牢牢挡在了李世民身前,双臂撑开,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乃万金之躯!太上皇您有气,就打奴婢出出气吧!奴婢皮糙肉厚,扛得住!” 李渊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龙头拐杖悬在半空,厉声喝道:“你给朕让开!” 张阿难双腿筛糠似的抖,额头上冷汗涔涔,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那里,只能艰难地回头,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李世民,请他克制点。 一边是盛怒的太上皇,一边是当今陛下,他这做奴婢的,真是左右为难。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倒是依旧气定神闲。他对着张阿难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无妨,退下吧。太上皇心中有数。” 张阿难得了旨意,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一步三回头地退到了一旁,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李渊手中的拐杖,准备随时再次扑上去救驾。 李渊手中的龙头拐杖还高高举着,可见李世民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仿佛笃定自己不会真打下去,顿时觉得兴致索然。 他悻悻地将拐杖往厚厚的地毯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没好气地瞪着李世民:“你可知朕将斑龙的真正身世告诉她之后,她是怎么回朕的吗?” 李世民负手而立,薄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了然:“看父皇您这般反应,甚至不惜动用武力,结果如何,朕还用猜吗?斑龙那孩子,定是一个字都没信吧!” “哼!”李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硬是梗着脖子,试图颜面,“胡说!斑龙那孩子贴心又孝顺,她……她自然是信朕的!” 李世民闻言,扬了扬好看的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地上那根可怜的龙头拐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哦?若她真信了父皇,对认祖归宗欣喜若狂,那您方才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听到这话,李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指着李世民的鼻子道:“斑龙她是不信你!她怀疑是你这个做皇帝的骗了朕!是她觉得你想占她的便宜!”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彻底傻眼,有些跟不上这诡异的逻辑,“什么叫……朕骗了您?又什么叫朕想占她的便宜?” 他简直莫名其妙,这身世真相,不是父皇您老人家主动去说的吗?怎么到头来,黑锅全扣他一个人头上了? 李渊见他被唬住,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开始“转述”,甚至刻意模仿了一下李摘月当时那怀疑又带着点嫌弃的小表情,龇牙一笑,语气夸张:“斑龙亲口跟朕说的!她说啊,她与你这个皇帝‘称兄道弟’了这么多年,处得挺好。如今你突然想当她老子,她严重怀疑,是你嫌弃她这个‘义弟’了,觉得吃亏,所以才编出这么一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就是想凭空长她一辈,占她这个天大的便宜!” “……”李世民听完,脸瞬间黑如锅底,额角青筋都忍不住跳了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这家伙!” 他此刻真是哭笑不得,心中五味杂陈。 李渊见李世民脸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红,最后定格在一种哭笑不得的憋屈模样,心头那股因在李摘月那里受挫而生的郁气,顿时消散了大半,他脸上也换上了李世民先前那般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表情。 他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踱步到李世民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调侃,“其实啊,仔细想想,倒也真不能全怪斑龙那孩子多疑。”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儿子更加郁闷的表情,才继续道:“她是你与长孙氏嫡亲的骨肉,这事儿本身就够离奇了。谁能想到,一个早在世人眼中已经‘夭折’了的孩子,会以这种方式回到父母身边?” 李渊话锋一转,开始熟练地“甩锅”,用手指虚点了点李世民,“要怪,也得怪你这个做父亲的!当初孩子年纪小、心思单纯好哄的时候,你不趁机把真相说了,非要拖拖拉拉。如今可好,孩子翅膀硬了,主意也正了,见识也广了,连朕这个太上皇的话都敢质疑了,自然就没那么好哄骗咯!” 李世民闻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用力按了按,试图缓解那股无奈又头疼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语气却异常坚定,“朕从不后悔,斑龙养在朕与观音婢身边,看着她无忧无虑地长大,她如今一边当真人、一边当晏王,活得这般潇洒自在,朕心甚慰。” 他目光深远,带着一丝为人父的复杂情感:“若她真的一开始就以公主身份示人,这重重宫规、各方视线之下,她还能像如今这般,随心所欲地钻研那些格物之学,折腾出震天雷、水泥、千里眼这些利国利民的物件吗?恐怕难矣。” 李渊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作为帝王和祖父,他同样看重李摘月带来的巨大价值。但想起方才与那小家伙鸡同鸭讲的对话,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头疼。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李渊皱紧了眉头,回到现实问题,“可现在的问题是,孩子不信这套说辞,哄不住了!朕问你,除了你空口白牙,还有朕这不太管用的老脸,你到底有没有什么确凿的、能让她哑口无言的证据?比如……信物?知情人?” 李世民嘴角微微抽搐,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家父皇:“父皇,您到底站哪边的?斑龙是朕与观音婢的孩子,这点毋庸置疑。” 李渊把大手一摊,摆出一副“我也没办法”的姿态,语气带着点无赖,“可人家孩子不认你说的啊!她说啦,空口无凭!” 李世民:…… 他被噎得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难道让他来个滴血认亲? 前两年他旁敲侧击过,然后斑龙那孩子就让他长见识了一番,告诉他滴血认亲有多不靠谱,想要什么结果就有什么结果,就算不做手段,血的相融与不相融也与血脉没多少关系。 他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间,一名被派去打探李摘月动向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殿,躬身禀报:“启禀太上皇、陛下,紫宸真人离了大安宫后,并未出宫,而是……径直去了太医署。” 李世民和李渊同时挑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内侍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真人他……仔细查阅了太上皇近期的所有脉案,还……还拉着几位太医令,详细探讨了关于年长者该如何颐养天年、如何保持神思清明、以及……如何有效预防……预防那个……‘痴呆糊涂’的良方……” 李渊:…… 李世民:……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渊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起来,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翘起了几根。 斑龙这是什么意思?!前脚从他这里离开,后脚就去太医署查他有没有老年痴呆?!这摆明了是认定他刚才那番“身世揭秘”全是糊涂账,是神志不清的臆想啊! 李世民看着自家父皇又羞又恼、差点背过气去的表情,赶紧用力抿紧了嘴唇,绷直了唇角,用尽平生最大的自制力,才勉强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他真怕自己一旦笑出来,父皇会恼羞成怒,再次捡起那根龙头拐杖。 然而,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是没能逃过李渊锐利的老眼。李渊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抬腿,不轻不重地又踹了李世民一下,迁怒道:“混账东西!你还有脸笑!朕今日这般丢人现眼,还不是被你连累的!” 李世民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身形稳如泰山,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无奈地轻咳一声,试图安抚:“父皇您别着急,动怒伤身。朕觉得,此事或许操之过急,还是应当给斑龙一些时间慢慢消化。她最是机灵聪慧,当朕与观音婢的公主,对她只有好处!” 李渊听他到现在还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哼。 好处? 若斑龙真那般看重这公主的虚名和所谓的“好处”,方才在他面前就不会是那般油盐不进、甚至怀疑他老糊涂的反应了! 若不是皇帝自己没把握,也不会推给他这个老子了。 想到这里,他眸光一斜,“你说得倒是轻巧。朕亲自出马,把老脸都豁出去了,结果呢?她连一个字都不信,只觉得朕是老糊涂了!你确定……就凭你在她心中的形象,你能让她乖乖认下你这‘亲爹’,心甘情愿地喊你一声‘阿耶’?” 第128章 须臾, 李摘月在尉迟宝琳的引领下,步入内室。只见鄂国公尉迟恭半靠在卧榻上,虽脸上沧桑满是皱纹, 但面色红润,除了发髻略显凌乱、花白的头发有些蓬松外,瞧着中气十足,怎么看都不像大病缠身之人。 反倒是侍立在一旁的苏铮然,面色带着几分倦怠,唇色浅淡, 眼睫低垂,一副精神不济的羸弱模样,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卧床静养的病号。 尉迟恭的余光瞥见苏铮然竟在李摘月面前摆出这副弱不禁风的姿态,脸皮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 藏在被子下的拳头瞬间握紧, 骨节都有些发白。 这小子欠揍, 故意当着李摘月的面气他。 李摘月察觉现场氛围不对, 她目光在面色不善的尉迟恭和看似柔弱实则气息平稳的苏铮然之间转了转, 又看向一旁侍立的尉迟宝琳和尉迟循毓, 眼中流露出询问之色。 尉迟宝琳与尉迟循毓这对父子,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无奈表情,对着李摘月微微耸肩摇头。尉迟恭与苏铮然之间具体发生了何事,他们也不甚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 眼下这两人正暗暗别着苗头,谁也不想先退让一步。 李摘月:…… 得,看来这探病之旅,注定不会太平静。 她定了定神, 上前一步,对着尉迟恭微微颔首:“鄂国公,听闻您身体抱恙,贫道特来探望。” 尉迟恭闻言,立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虚弱”的表情,声音也刻意放低了几分:“唉,人老了,不中用了,比不得年轻的时候喽!想当年老夫随陛下征战,在冰天雪地里泡上两三天都生龙活虎,如今不过是喝酒时不小心灌了点凉风,这身子骨就受不住,垮下来咯!” 李摘月看着他这略显浮夸的表演,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道:“国公爷过谦了。贫道看您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中气也足,想必只是小恙,很快便能痊愈,重返朝堂。” 尉迟恭:“借真人吉言了!” 要不是被那混账小子气的,老子早就生龙活虎了! 李摘月目光转向苏铮然,语气带着关切:“濯缨,贫道瞧你面色也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可曾请大夫看过?” 苏铮然缓缓抬起头,对上李摘月的目光,那双昳丽的眸子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疲惫:“劳斑龙挂心了。我无甚大碍,许是前两日陪姐夫饮酒,不慎着了凉。加之这几日国公府中……事务繁杂,有些喧闹,未能休息好,这才显得精神不济,倒让斑龙见笑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无奈,可听在尉迟恭、尉迟宝琳和尉迟循毓耳中,却刺耳的紧。 呵呵……这人这话说的! 听着他多无辜,多可怜啊!合着他生病、休息不好,全都是他们尉迟家的错?是他们逼他喝酒,是府里太吵影响他休息? 尉迟恭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尉迟宝琳父子俩也是面面相觑,一脸无语。 李摘月自然也注意到了尉迟家三人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有些奇怪地再次看向苏铮然。 苏铮然对上她清澈探究的目光,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低声道:“不瞒斑龙,这些时日,姐夫他一直……忧心我的婚事,反复劝说。只是我的打算,斑龙你也清楚。我这残破之躯,能苟活至今已是上天垂怜,实在不敢再奢求其他,更不愿耽误他人。只是……姐夫的一片关爱之心,殷切期盼,我也……我也实在难以完全置之不理,心中不免郁结……” “……”尉迟恭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臭小子,句句没提逼婚,可句句都在控诉是他这个做姐夫的逼婚,才导致他“心中郁结”、“休息不好”乃至“生病”的! 这颠倒黑白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了! 李摘月闻言,却是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叹道:“贫道懂。” 她可是深有体会,想当年她不过七八岁年纪,就有人琢磨着给她定亲事了,简直毫无天理! 再想想城阳公主,尚在襁褓之中,婚事不就已经被定下了?这世道,对不想成婚的人,总是格外“关照”。 苏铮然听到李摘月这句“懂”,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迅速垂眸,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笑意,再抬头时,脸上是一副遇到知音般的释然与轻松。 他这边是轻松释然了,那边的尉迟恭却是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大手攥得咯吱作响,那声音听得李摘月都觉得牙酸。 她忍不住给了苏铮然一个眼神,示意他:见好就收吧,赶紧哄哄老人家,否则等我走了,你可有苦头吃了。 谁知苏铮然只是微微偏过头,唇角微微绷紧,摆明了一副“不想哄,也哄不了”的姿态。 尉迟恭见他这般,心头的火气更是噌噌往上冒。但碍于李摘月在场,他又不能真的发作,一口气憋得脸色有些涨红。 他余光瞥到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床边的尉迟宝琳,顿时找到了发泄口,没好气地呵斥道:“你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到府中有贵客吗?还不快去吩咐厨房,准备好酒好菜,精心伺候着!若是怠慢了紫宸真人,回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尉迟宝琳看着莫名迁怒自己的老父亲,内心无比冤枉,却又不敢在外人面前驳了父亲的面子,只得赔着笑脸,躬身道:“父亲息怒,儿子这就去安排,定不会怠慢了真人。” 说完,无奈地退了出去。 尉迟循毓看着父亲“含冤”离去的背影,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然而,这同情还没维持片刻…… “循毓!”尉迟恭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就在他头顶炸响。 尉迟循毓虎躯一震,立刻挺直腰板:“孙儿在!” 尉迟恭吹胡子瞪眼:“你阿耶都去忙了,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书都读完了?兵法都烂熟于心了?明年二月的会试转眼就到,你的策论写得跟狗爬似的,再不上心,到时候落了榜,老夫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还不快滚去读书!” 尉迟循毓:…… 他想说,自己早就不参加考试了,你老就是迁怒,也不能这样整亲孙儿吧,科举考试他经历一遭就行了,若让他考试,他宁可上战场杀敌。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他终究不敢造次,只能耷拉着脑袋,诺诺应道:“孙儿……孙儿这就去温书。” 然后一步三回头,满腹委屈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李摘月饶有兴致地看着尉迟宝琳父子俩接连被“轰”走,看戏的目光最终落回到了苏铮然身上。 很明显,尉迟恭这通邪火,根源就在苏铮然这里。如今闲杂人等都清场了,接下来,要么是尉迟恭准备收拾苏铮然,要么就是要把苏铮然也赶走,单独跟她谈。 苏铮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戒备。 果然,尉迟恭最后将目光投向苏铮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濯缨啊,紫宸真人也说了,他是特地来探望老夫我的。你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别在这里硬撑着了,赶紧回你自己院子好好躺着养病去!别过了病气给真人!” 苏铮然那浓丽的眉眼轻轻扬起,语气温和却坚定:“姐夫的病体更重要,濯缨这点小恙不算什么。再者,斑龙在此,于公于私,濯缨都理应在此作陪,岂能失礼?” “……”尉迟恭见他油盐不进,心头火起,当即亮出了蒲扇般的大手,既然文的不行,他就想来武的!他倒要看看,在李摘月面前,苏濯缨这小子还敢不敢跟他这个姐夫动手! 苏铮然:…… 眼看着气氛又要紧张起来,李摘月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她看向苏铮然,语气宽慰:“好了好了,濯缨,今日就暂且顺着鄂国公的意思吧。过两日等你身体爽利些,贫道再寻你一同去蛟峪山赏雪,如何?” 苏铮然闻言,看了看一脸“你不走老夫就不客气”表情的尉迟恭,又看了看打圆场的李摘月,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他主要担心的是,自己若离开,姐夫这张没把门的嘴,万一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吓到斑龙怎么办? 尉迟恭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没好气地保证道:“放心!老夫与真人要说的是正事,不说你那些破事!” 苏铮然:…… 既然不说他的事,那为何非要支开他? 他心中疑虑更深,但最终还是妥协了,临走前道:“既然如此,濯缨先行告退。若有事,随时唤我。” 说罢,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房间。 …… 待苏铮然的脚步声远去,尉迟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往后往卧榻上一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道:“唉……终于清净了!” 李摘月坐在窗边的黄花梨木椅上,悠哉地端起侍女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她心中着实好奇,尉迟恭这般大动干戈地把人都清走,究竟有什么要紧事,非得单独跟她说。 尉迟恭感慨完毕,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复杂地落在坐在窗边的李摘月身上。 初冬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将那月白色的道袍镀上了一层浅金。她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出尘,气质凛然如同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又似天边舒卷的浮云。 “不愧是修道的人……”尉迟恭在心中暗叹,这般风姿,这般地位,这般真才实学,确确实实不是濯缨能够肖想的。 第129章 尉迟恭见李摘月沉默不语, 只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不免有些发虚。 他连忙掩住嘴唇,发出一连串沉重而夸张的咳嗽声, 随即嗓子一吊,又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 “苦情戏”:“哎哟喂 ——老夫这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哟!如今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心愿,竟然就没人愿意成全…… 连个肯跟我这糟老头子结拜的人都没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眼看尉迟恭又要重复之前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李摘月嘴角狠狠抽了抽,忍无可忍地向一旁的宋伯投去求救的目光。 宋伯接收到信号, 脸上却只能露出一个尴尬中带着无奈的笑容,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 李摘月表示,他也可以和尉迟恭学习一下, 用无赖打败无赖。 她内心哀叹, 看来今天不使出点 “非常手段”, 是难以脱身了。 尉迟恭干嚎了一阵, 偷眼瞧见李摘月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眼珠子一转, 又生一计。 他猛地停下哀嚎,换上一副 “我退一步” 的表情,语气 “诚恳” 地说道:“贤弟啊,既然你如此为难, 不愿意与老哥我结拜…… 那这样吧!” 他故意顿了顿, 观察着李摘月的反应,然后语出惊人:“我家阿萱,你也见过的,乖巧伶俐, 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老哥我看贤弟你一表人才,与阿萱年岁也相当,甚是般配!不如…… 你就娶了阿萱如何?咱们当不成兄弟,当个孙女婿也是一家人嘛!” 李摘月听到这话,眼皮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默默向后退了一小步。 阿萱乃尉迟循毓的妹妹,那是个活泼烂漫的女孩,年龄就比她小一岁。 好家伙!合着今天她是被尉迟恭给彻底赖上了?要么当他的 “贤弟”,要么当他的孙女婿?横竖都得跟他尉迟家绑在一起是吧? 尉迟恭见她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不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他忽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合理的理由,兴奋道:“贤弟!你看,你若与老哥我结拜,成了宝琳、循毓他们的长辈,这辈分不是正好吗?至于你是太上皇义子这事,更不用担心了!咱们这不正好可以和陛下称兄道弟了吗?多好的事!” 李摘月:…… 合着这老将军的 “醉翁之意” 在这里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想在辈分上跟皇帝 “平起平坐”? 李摘月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缓兵之计,语气尽量委婉:“鄂国公,此事…… 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可否容贫道回去仔细考虑一番?过些时日,定然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您看如何?” 尉迟恭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斩钉截铁地道:“不好!”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蛮不讲理、强硬到底的模样,额角青筋忍不住微微跳动。她在心中反复默念:尊老爱幼,尊老爱幼!老小孩,老小孩,莫生气,莫生气…… 尉迟恭见软的不行,打算来点硬的。他挺直腰板,用一种激将法的口吻说道:“李摘月!你莫不是怕了?担心此事传扬出去,会被天下人耻笑。亏你还是修道的,居然在乎这!” 李摘月内心无语望天,到底谁更丢脸啊?他们两个结拜,无论怎么看,似乎都是尉迟恭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军更丢面子吧? 她无奈道:“鄂国公多虑了!贫道并非此意。” 尉迟恭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推三阻四,就是不肯答应?难道……”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地扫过李摘月,“难道是你看上了我尉迟家的什么人,觉得结拜了反而碍事?若真是如此,那咱们确实不用结拜了!” “没有!绝对没有!” 李摘月语气都带上了一丝无力,“贫道只是觉得…… 此事太过仓促,应当从长计议。” 尉迟恭立刻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唉声叹气道:“可是老夫自打生病以来,心里就只装着这一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茶不思饭不想!你若是再不答应…… 老夫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啊!” 李摘月内心几乎要抓狂。 可是她觉得仓促啊! 她扭头望着窗外依旧明媚的斜阳,来时还觉得天气好,此刻却觉得那阳光仿佛都在嘲弄她此刻的窘境。 尉迟恭那边,见李摘月依旧不松口,又开始了他那魔音灌耳般的干嚎:“老夫是真心的啊!就想认下你这个兄弟!你若是不答应…… 老夫…… 老夫就天天去堵你鹿安宫的大门!一天不答应,老夫就堵一天!说到做到!” 他最后还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强调其决心:“天天都去!让你鹿安宫永无宁日!” 李摘月:…… 她彻底无语了,嘴角抽搐了半晌,对上尉迟恭那张写满了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的沧桑老脸,心中明白,今日怕是难逃此 “劫” 了。 她能感觉到,尉迟恭如此反常,背后定然有难言之隐,否则绝不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逼她结拜。难道尉迟家有人要图谋不轨,所以他急着给家族找条后路?可转念一想,以尉迟恭刚烈忠直的心性,即使亲儿子犯了谋逆大罪,他恐怕会亲手砍了,绝不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她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决定先口头应承下来,渡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妥协:“…… 既然鄂国公心意已决,且言明绝不后悔,那贫道…… 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只是此事毕竟非同小可,依贫道看,不如选个黄道吉日,郑重其事,当着诸位亲友同僚的面,再行那义结金兰之礼,昭告天下,方显郑重。您看如何?” 尉迟恭在官场和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李摘月这点 “缓兵之计” 的小心思,他岂会看不出来? 他心中自有盘算,面上却立刻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也好!也好!贤弟考虑得周全!就依贤弟所言!” 口头答应了就行!只要她点了这个头,后续的事情,自然有他尉迟恭来 “帮忙” 落实,到时候可由不得她反悔! 一旁的宋伯看着瞬间眉开眼笑、仿佛年轻了十岁的尉迟恭,又瞥了瞥表情僵硬、笑容勉强的李摘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头疼不已。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鄂国公府将会面临怎样铺天盖地的非议和调侃。可看着李摘月那副 “我是被迫的” 无奈模样,他总不能去责怪这位苦主吧? …… 对于李摘月的到来,尉迟宝琳等人还是极为重视的。午宴准备得极其丰盛,菜肴精致,还特意安排了丝竹舞乐助兴。李摘月年纪虽轻,但身份摆在那里,自然被奉在上首。 然而,细心的苏铮然却敏锐地察觉到,李摘月虽然面上带着惯有的浅笑,但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心不在焉。 他心中不禁生疑,姐夫单独留下斑龙,到底说了些什么?可当他仔细观察时,又发现李摘月面对他时,神情举止都十分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这让他更加感到奇怪。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尉迟恭见众人酒足饭饱,情绪也都放松下来,觉得时机已到。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众人注意,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将目光投向主位的尉迟恭。 李摘月心中警铃大作,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转移话题…… 然而,尉迟恭的动作比她更快!他猛地站起身,举起酒杯,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 “得意” 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宣布:“诸位!今日趁着大家齐聚一堂,老夫要公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众人闻言,纷纷竖起耳朵,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都想知道是什么好消息能让尉迟恭如此兴高采烈。 李摘月暗道不好,刚张开口,那边尉迟恭已经抢先一步,掷地有声地将那个 “好消息” 砸了出来:“今日!乃是老夫与紫宸真人李摘月,义结金兰、成为异姓兄弟的大喜日子!从今往后,尔等见了他,须得以待老夫之礼相待,恭敬孝顺,不得有误!” 李摘月:…… 整个宴会厅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数息,随即,便被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打破……那是酒杯、筷子、汤勺掉落的声音。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尉迟恭,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尉迟宝琳半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显然大脑正在全力处理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一时无法做出反应。 尉迟循毓、尉迟萱这些孙辈更是满脸迷惑,面面相觑,仿佛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而苏铮然,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猛地一沉,眸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冰,倏地转向尉迟恭。 这下他明白了,为什么斑龙刚刚不怎么轻松,原来是因为这事。 尉迟恭对上他,挑了挑眉,得意地翘了翘胡须,意有所指道:“濯缨啊,你可听清楚了?从今往后,摘月就是老夫的贤弟了!你也要将他当做老夫一般尊重、孝顺,恪守晚辈之礼,绝不可有半分逾越!听明白了吗?” 苏铮然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他看着尉迟恭,眼神复杂,既有无语,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 佩服? 为了纠正他那 “不该有” 的心思,姐夫还真是…… 豁得出去啊!连自己的老脸都顾不上了。 这就是斑龙所说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吧。 第130章 翌日, 李摘月前往鄂国公府赴宴,并与尉迟恭义结金兰的消息,便如同乘风一般, 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这消息传播之快,势头之猛,甚至没给当事人李摘月留下丝毫反应和转圜的余地。 起初,满朝文武听闻此事,大多付之一笑,只当是鄂国公尉迟恭酒后失言, 又闹出了一桩无伤大雅的荒唐事,并未当真。毕竟大家都知道,尉迟大将军性情豪迈不羁,偶尔有些出格言行, 也属常情。 然而, 与朝堂的矜持反应不同, 民间对此却是反响热烈, 津津乐道。市井坊间, 茶楼酒肆, 人们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事儿新鲜有趣极了! 谁人不知鄂国公尉迟恭今年已五十有四,戎马半生,功勋卓著;而那位闻名天下的紫宸真人李摘月, 年方十七, 风华正茂。他们相识都十多年了,既然相识已久,为何偏偏选在此时结拜?这背后定然有不为人知的缘由。 于是,各种猜测应运而生。最为主流的说法是, 前段时日鄂国公病重,危在旦夕,怕是紫宸真人施展了玄妙道法或是灵丹妙药,救了老将军一命。这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尉迟公索性便以兄弟之礼相待,以此表达最深的感激。此说合情合理,信服者甚众。 当然,也不乏怀疑之声。有人认为尉迟恭虽偶有鲁莽,却也是大唐名将,深受陛下器重,总不至于如此没有分寸,许是以讹传讹。 更有那思维跳脱者,神秘兮兮地推测,怀疑尉迟恭见李摘月道法高深,起了向往之心,意图修仙,所以才要与其攀上关系,好多些指点。 因着这桩奇闻,鄂国公府的仆役们近日外出采买时,总会被相熟或不相熟的人拉住,旁敲侧击地追问细节。仆役们也是哭笑不得,面露窘迫。能有什么办法呢?自家老将军决定的事,府里上下谁敢置喙?也只能硬着头皮,面对各色好奇的目光和调侃了。 身处漩涡中心的李摘月,对于长安城这沸沸扬扬的舆情,最初的震惊和无语过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长安城的人,可真是闲得慌! 不就是结拜吗?她今年十七了,又不是七岁了,有什么奇怪的。 崔静玄坐在一旁,看着她嘴上说得信誓旦旦,那精致的眉眼间却分明写满了“心塞”与“无奈”,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忍俊不禁。他这位师弟,平日里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能让她露出这般神情的事情可不多见,一般都是她对付别人。 “摘月。”他语带笑意,轻声提醒,“你说这话时,若能稍稍控制一下面上的表情,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李摘月余光瞥见他促狭的神情,眸光倏地一斜,带着几分凉意扫过去:“师兄,贫道看你……似乎很是高兴?” 崔静玄闻言,立即以拳抵唇,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非也。只是秋深露重,天凉了,一时不查,感染了些许风寒。” 只是那微微弯起的眼角,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心情。 李摘月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是吗?我瞧你方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当我眼盲不成?” 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没听说得风寒会笑的如同狐狸一样! 崔静玄见她有些着恼,便从善如流地收敛了过于外露的笑意,只是那眼底的促狭依旧挥之不去。 他优雅地呷了口茶,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可惜未能亲眼目睹事发时苏铮然的表情。据赵蒲事后绘声绘色的描述,尉迟老将军当时中气十足地要求阖府上下,待摘月需如待他本人一般恭敬孝顺,否则家法伺候。而对苏铮然,更是特意“关照”了一番。听闻那时,苏铮然的脸色可是精彩得很呐…… 想到这里,崔静玄勉强压下再次上扬的唇角,故作沉吟状,向李摘月提出了一个“贴心”的建议:“摘月,既然你如今与鄂国公成了异姓兄弟,这名分已定。依我看,不如顺势而为,将苏铮然收作‘徒弟’,如此一来,这关系岂不是更加明晰、省却许多麻烦?” 刻意在“徒弟”二字上微微停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调侃。 李摘月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抬眼看向自家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兄:“师兄,苏濯缨近日是哪里得罪了你吗?” 她简直无法想象,若真如此,苏铮然那张俊脸会黑成什么样子。这提议哪里是省事,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 崔静玄面露无辜,眼神清澈得像山间清泉:“未曾。为兄只是为你考量。” 李摘月:“那您老人家为何刚刚那样说?” 崔静玄挑了挑眉,不再开玩笑,转而问道:“如此说来,你还坚持原先‘代师收徒’的打算?” 李摘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几分认真:“既然答应了他,自然不会反悔。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此事需得从长计议。眼下,他得先想办法将尉迟老将军那边安抚妥帖才行。” 崔静玄闻言,唇角再次微微翘起,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调侃与幽深:“我倒是觉得现在尉迟恭倒是要将苏铮然哄好才行。” 李摘月:…… 也有可能,就看苏铮然如何折腾了。 ……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内。 李世民批阅奏疏的手微微一顿,听着内侍低声禀报完坊间传闻,愣了片刻,随即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去,传鄂国公即刻进宫。” 当尉迟恭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行礼参拜后,李世民放下朱笔,第一句话便直截了当,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敬德,外面传言,你与斑龙……结拜了?此事当真?” 尉迟恭闻言,黑糙的脸上非但毫无愧色,反而露出几分得意,声如洪钟地确认:“回陛下,千真万确!” 得到这确切的答复,李世民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着实无法理解:“敬德,你……你为何突然要与斑龙结拜啊?” 他可是听说了,此事是尉迟恭提的,说是“提”的都是委婉,是一哭二闹,强买强卖的。 尉迟恭伸出粗糙的大手,挠了挠他那有些花白的头发,嘿嘿一笑,开始背诵早已想好的说辞:“陛下明鉴,还不是因为紫宸贤弟他……能耐太大了嘛!不瞒陛下,老夫年轻时,就曾蒙他点拨,受益良多。昨日他亲自过府探望老夫病情,老夫这心里啊,是既感动,又感慨!想着他年纪轻轻,虽有通天之能,却孑然一身,难免孤单。老夫与他投缘,便起了念头,拉着他结为兄弟,往后也能多个人照应他!还好,紫宸贤弟深明大义,答应了老夫这不情之请!” 听着尉迟恭一口一个“紫宸贤弟”叫得无比顺口自然,李世民只觉得额角上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他看着眼前这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老脸,再联想到自家那个容颜如玉的闺女,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感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的大手有些发痒,几乎要克制不住。 他有些无法接受,自家孩子凭空多出来一个年纪足以做她祖父的“义兄”! 往日里,与斑龙交往密切的,是苏铮然那般昳丽俊美的国之栋梁,是崔静玄那般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是杜荷、魏叔瑜那般朝气蓬勃的年轻勋贵。尉迟恭一个五十多岁、胡子都快花白的老头,硬要挤进这年轻一辈的圈子里,这画面想想都让人觉得……诡异。 尉迟恭敏锐地察觉到李世民的表情变幻莫测,似乎不太对劲,不由纳闷地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莫非身体不适?” 李世民望着他那一脸茫然无辜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气闷无语,半晌,才幽幽地开口,语气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敬德啊……朕问你,你今年,高寿几何了?” 尉迟恭被问得一愣,随即老实回答:“陛下,您忘了?老夫今年五十有四了。前些时日办寿,您还特意赏赐了厚礼呢。”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陛下您记性怎么不如我了”的小小委屈。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提醒道:“斑龙……今年方才十七!” 尉迟恭却浑不在意,大手一挥,理直气壮地说道:“陛下,此言差矣!常言道,有志不在年高!紫宸贤弟虽年仅十七,然学识、胸襟、道行,皆远非常人可及!莫说他如今十七,便是只有七岁,只要他愿意,老夫也心甘情愿与他结拜!” “……”李世民默默地磨了磨后槽牙,强压下心头那股想把奏疏砸过去的冲动。 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冷静,这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老臣,是国之柱石……他等着,总有一天,斑龙的真实身份会大白于天下,到那时,他倒要看看,尉迟恭这老小子会是个什么表情! 光是想象一下那场景,李世民心头那股郁气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尉迟恭见李世民沉默不语,脸色依旧古怪,便又期期艾艾地凑近一步,试图换个角度说服皇帝,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邀功似的讨好笑容:“陛下,您看啊,紫宸贤弟是太上皇亲口认下的义子,论起来与您也算是半个兄弟。如今他又与老臣我义结金兰,这关系……岂不是与您更近了一层?这于国于家,都是好事一桩啊!” “……”李世民闻言,彻底无言以对。 他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尉迟恭,只留给老将军一个散发着浓浓无奈气息的背影,他一点都不觉得这关系近了。 尉迟恭看着皇帝陛下的背影,满脑袋都是问号。 陛下这又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张阿难看的尴尬,既理解李世民,又对尉迟恭无奈,果然涉及到李摘月的事情,事情发展方向多半会偏移。 第131章 李世民看着面前这张写满“抗拒”与“不解”的俊丽脸庞,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斑龙, 朕与观音婢……待你不好吗?” 李摘月闻言,面色一正,语气诚恳郑重:“陛下与长孙皇后对贫道爱护有加,关怀备至,贫道心中感念,绝说不出半个‘不好’来。” 这回答更让李世民困惑了, 他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茫然:“那你为何……就是不愿相信朕的话?为何不肯认我们?” 他想不通,天家骨肉相认,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与温情, 为何到了这孩子这里, 却仿佛成了烫手山芋? “……” 李摘月抬起眼眸, 清澈的眸子里同样盛满了迷惑,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 反问道:“陛下, 贫道也同样不解。您为何执意要认下贫道呢?如今这般相处,难道不是很好吗?” 她是真心觉得现状完美。她是超然物外的紫宸真人,是太上皇的“义子”,与皇室关系亲近却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自由的距离。 在她看来, 身份的转变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她成了名正言顺的公主, 影响的远不止她一人。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长乐公主李丽质……这些往日在她面前或多或少需要持晚辈礼的皇子公主,瞬间都成了她的兄长姐姐。一想到自己可能要从“紫宸真人”、“叔父”辈,跌落到需要唤他们“阿兄”“阿姐”的“妹妹”,李摘月就觉得……有点亏。 更何况, 李世民至今并未拿出什么铁证,只是反复强调“天意”和“感觉”,这让她如何能信服?消息若传出,除了给她的身世再添一层离奇色彩,引来无数探究与议论之外,于她而言,暂时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李世民被她这“现状挺好”的理论噎得嘴角微抽,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无奈:“朕在问你,你倒反问起朕来了。这般纠结下去,此事还能有个结果吗?” 李摘月见皇帝态度坚决,知道一味回避不是办法。她脑袋微偏,灵动的眸子转了转,决定换个方向突破。她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陛下,贫道很好奇,您究竟是什么时候……知晓贫道身份的?是长孙皇后告诉您的吗?” 最初也是她最先揭露自己的。 李世民闻言,神色微怔,随即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想起了许多往事。他招了招手,示意李摘月再上前几步。 李摘月依言走近,微微仰头看着面前这位英武挺拔、正值盛年的帝王,眼中疑惑更深。 李世民俯视着她,见她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忽然起了些捉弄的心思,他挑了挑眉,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 “……” 李摘月顿时一头黑线,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又不是真的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陛下若不愿告知,贫道便不猜了。” 她作势要后退,一点也不配合。 李世民见她这般,不由得低笑出声,方才那点严肃气氛荡然无存:“你这孩子,真是半点耐心也无。” 他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远,带着循循善诱的口吻提醒道:“斑龙,朕当年为你起这个小名的时候,你就从未觉得有丝毫奇怪吗?” “小名而已,许多人都有,有何奇怪……” 李摘月下意识地反驳,话语却在中途戛然而止。她那双漂亮的丽眸瞬间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等一下! 李世民何时给她起的小名来着? 是贞观多少年来着? 是那次……她被雷劈了之后! 李摘月的唇角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她干笑了两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呵呵哈哈……陛下真会开玩笑,那时贫道才几岁……” 啊!怎么可能,李世民这意思,就是说在贞观二年她遭雷劈的时候,这人就知道,然后他愣是憋了整整十一年,直到今日才突然告诉她? 李世民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惊疑,幽幽开口,“你该清楚,朕……没有骗你。” 实际上进宫没多久,他与观音婢就知晓了,不过看她这样子,说了估计她也不信。 李摘月继续维持着礼貌而僵硬的干笑:“贫道……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李世民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他负手而立,缓缓地、清晰地念出了一连串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他的一个孩子:“灵猊、青雀、昭阳、斑龙、雉奴、九宫、兕子、阿鸢。”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李摘月脸上的笑容就垮下去一分,到最后,那点强装出来的笑意几乎消失殆尽,显然她也清楚里面的规律了。 李世民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神色,长叹一声,语气轻柔带着安抚,“斑龙,太子他们有的,你也有。这份心意,从你回到我们视线的那一刻起,便从未更改。如此,你还怀疑自己不是朕与观音婢的孩子吗?” 李摘月表情有些讪讪,坚持嘴硬道:“贫道觉得您是因为贫道躲过雷劈才起了这个名字。” 李世民无语地看着她,真是油盐不进,“朕有那么闲吗?” “……” 李摘月张了张嘴,那句“您有时候是挺闲的”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敢吐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采用缓兵之计:“陛下,此事关乎重大,莫要心急。请您……给贫道一些时间考虑一下,可好?” 李世民更加不解,甚至有些受伤:“此事有何可为难之处?朕又不会逼迫于你,为难于你。你身份一旦公布,便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只会让你往后过得越发自在尊荣,无人敢怠慢。” 在他看来,这是给她一层更坚固的护身符。 李摘月:…… 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摇头。 她可不这样认为!如今她在长安,身份堪称卡足了“bug”——出家人、有道真修、太上皇义子、皇帝亲封有众多实权的晏王。 这几重身份叠加,让她处于一个超然的位置。文武百官对她那些“出格”的言行,大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方外之人,功劳又多,不好苛责。可若她成了正儿八经的皇家公主,还是帝后嫡出,这身份就瞬间多了两层无形的枷锁。往日那些看她不顺眼的御史,恐怕立刻会拿着放大镜挑她的错处。再者,与太子、李泰、长乐他们日后如何相处?大家突然变成亲兄妹,往日那点“叔侄”的默契玩笑还能有吗?只怕剩下全是尴尬! 所以为了她,为了大家,她真心觉得现在这状态挺好的。 李摘月掩唇干咳一声,“贫道觉得此事确需从长计议。陛下您放心,您与长孙皇后在贫道心中,早已与父母无异。贫道对二位的心意,尤其是对皇后娘娘,一直是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真是长大了,嘴皮子越来越利索,越来越会说话了。” 李世民眸光微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你对观音婢自然是‘日月可鉴’,可对朕……哼,从小到大,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他可没忘了,这孩子小时候就没少跟他顶嘴,长大了更是联合太子一起,动不动就上谏,专戳他这个阿耶的心窝子。 李摘月嘴角再次控制不住地抽搐。 看吧!看吧!她就知道!不管这身份是真是假,这“爹”暂时还是不能认! 她这语气才刚松快一点,李世民已经在她面前摆家长架子了,这认了还得了! 想到此处,李摘月当即神色一肃,躬身道:“陛下,皇家血脉,事关国本,兹事体大。贫道一介普通出家人,无凭无据,实在不敢轻易认下如此尊贵的身份。” 李世民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帝王的威压在不经意间流露:“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斑龙,你还是不打算认,是吗?” 李摘月感到压力骤增,正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委婉又不失坚定地回应时,却听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竟缓和了下来:“行,朕也不为难你。” 他仿佛做出了某种让步,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李摘月心头一跳,“不过,你如今年纪渐长,也该‘长大’了,总这般悬着不是办法。朕给你三个月时间消化此事,三个月后,朕便择吉日,公告天下,让你认祖归宗!” 他算是看明白,此事不能由着孩子,否则他这个皇帝太没面子了! “三个月?!” 李摘月倒吸一口凉气,这时间也太短了! 李世民挑眉:“怎么?觉得慢了?那便……” “半年!” 李摘月生怕他再缩短时限,赶忙打断他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若是可以,她真想说要三年! 李世民故作沉吟状,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方才勉为其难地点头:“行吧。那便以半年为期。就在明年太上皇大寿之前,届时由父皇亲自公布,双喜临门,也显得郑重,绝不会委屈了你的。” 太上皇的寿辰距离现在差不多正好半年。 “……好吧。” 李摘月嘴角微抽,心中五味杂陈,已是无力再争。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明年太上皇寿辰之日,消息公布后,朝野上下人仰马翻的场景。李泰那张胖脸会气成什么样子?太子又会是何等表情?还有那些平日里被她“教诲”过的皇子公主们…… 李摘月光是想想,就觉得前路一片“黯淡”。 …… 待李摘月身影消失在紫宸殿外,李世民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瞬间褪去,他嘴角微抿,流露出些许疲惫与困惑,伸出大手用力捏了捏紧蹙的眉心:“张阿难,你说……朕告诉她身世,为何她始终表现得如此抗拒?当朕与观音婢的孩子,就真让她感到如此不自在吗?朕与观音婢……难道从前待她还不够好吗?” 第132章 一想到上辈子看过的史书资料, 李摘月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这一家子,严格来说,竟然连一个安安稳稳活到领“退休金”年龄的都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人间惨剧? 李摘月无奈地仰头望天, 只觉得今日的天空都显得格外灰暗。 身旁的赵蒲见她这副忧心忡忡、仿佛天要塌下来的模样,忍不住纳闷地问道:“真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宫中发生了何事?” 李摘月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看透了某种残酷的宿命。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飘忽:“没什么, 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件可能……会让人非常悲伤的事。” 赵蒲:…… 可能?悲伤? 真人这说话怎么越来越像那些打机锋的老道士了,让人摸不着头脑。 怀着这份沉重的心事,李摘月闷头往宫外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在一条宫道上, 她又不偏不倚地“巧遇”了李泰。 李泰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 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 随即才强行挤出一个符合礼数的表情, 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勉强, 拱手道:“晏王叔这是……刚去探望过父皇与母后?” 那声“晏王叔”喊得,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不情愿。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再联想到紫宸殿里李世民的“坦白”,心中已经能清晰地预见到, 等到半年后真相大白那天, 李泰那张胖脸会气成何种精彩的猪肝色。 光是想象一下,她就觉得……为了大唐皇室内部的和谐稳定,最好还是在这半年缓冲期内,想办法说服李世民, 维持现状为上! 心中念头飞转,李摘月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嗯,都去看了看。” 李泰上下打量她,眸光一转,想到一件事,“晏王叔,前段时间您说要给凌霄学院的学子留些课业让年假时做,可莫要难为他们啊!” 他不提,李摘月差点把这事忘了。此刻被他提起,她面上依旧淡定,和煦道:“魏王多虑了。都是自家人,眼看就要过年了,贫道怎么会刻意难为他们呢?” 李泰看着她那“和善”的笑容,心里反而更没底了,试探着问道:“听晏王叔的意思,此次课业……是您亲自出题?” 李摘月淡然颔首,语气那叫一个宽宏大量:“自然。不过贫道向来体恤学子,怎么可能出些难题怪题刁难大家?放心,定然不会让大家过年都过不安生的。” 李泰:…… 李摘月也是如此说,他心中越是没有底。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被为难的不是他,而是凌霄学院里那些眼高于顶的皇亲国戚们。课业越难,李摘月拉得仇恨就越多,到时候自然有人去阿耶面前诉苦……想到此,李泰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笑眯眯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拭目以待,等着看晏王叔的‘不难’的课业了。” 李摘月回以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该给那些养尊处优的凌霄学子们,准备怎样一份“年味十足”的期末大礼了。 …… 时光飞逝,转眼已近腊月。凌霄学院的皇亲国戚、勋贵子弟们,终于熬过了最后一轮令人头皮发麻的期末考试,还没来得及将憋了许久的那口气彻底松出来,一个如同噩耗般的消息就在学院里炸开了,那位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山长李摘月,要给大家布置大量的寒假课业! 一时间,学院内哀鸿遍野。这些平日里在百姓眼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人子弟们,纷纷叫苦不迭。 天可见怜!年底他们有多忙?要走亲访友,要参加各种宴饮,要帮着家里打理人情往来,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用!如今李摘月还要来给他们本就繁忙的年节“添砖加瓦”,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作为一院之长,她难道不应该更加爱护学院的学子吗? 面对学子们或明或暗的控诉与哀怨,李摘月很快便“从善如流”地放出了消息,安抚众人,此次期末作业,将秉持“自由选择”的原则,内容绝对“贴心”,绝不会让大家“难做”。 凌霄学子们:…… 此话若是学院里那些古板但守规矩的夫子们说的,他们或许还会信上几分。可若是从李摘月嘴里说出来…… 他们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事出反常必有妖,真人越是这么说,他们就越觉得前方有个巨坑在等着他们! 在众人忐忑不安的等待中,腊月初一,李摘月终于公布了那份传说中的“寒假作业任务”。 公告板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学子。当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见那张醒目的宣纸上,用飘逸却透着“杀机”的字迹写着: 【致凌霄学院诸位学子:岁末将至,为不负韶华,巩固所学,特布置寒假课业如下。念及诸位年节繁忙,特给予充分选择自由,只需完成下列任意三项即可: 一,深入钻研上古秘法,设法帮秦始皇嬴政陛下成功复活,并确保其精神状态稳定。(需提供详细可行性报告及风险预案,风险后果本院概不承担。) 二,以个人才华或事迹,诚挚打动圣心,请当今陛下亲笔御书诗作一首,对你进行不少于八句的公开赞扬。(内容需真情实感,不得抄袭或威逼利诱,且风险后果本院该不承担。) 三,将《周易》、《尚书》、《左传》三部书,以标准楷书亲手抄写两遍。(字迹工整,无错漏,墨迹均匀) 四,针对当前大唐推行的均田制,深入分析其面临的实际困境与潜在弊端,并提出具有建设性的改良方案,撰写一篇不少于一千字的策论。(数据详实,论点清晰,对策可行) 五,坚持每日创作诗作一首,真实记录个人平日所思、所感、所见、所闻,持续整个寒假。(题材不限,但需保证每日不间断,且不得敷衍了事) 六,联系并说服月宫嫦娥仙子,为你偷得一枚不死丹。(需提供完整沟通记录及丹药真实性鉴定证明) 七,深入研究“蒸汽之力”,设计并制造出一种能够利用此力,有效协助挖掘深井、提拉井水的机械装置。(需提交完整设计图纸、原理说明及实物模型或成功运行记录,但研究所得归个人所有。) 八,设计并制作出一套可载人飞天的设备,其升空高度不得低于二十丈,并能在空中稳定停留不少于一刻钟。(需提供设计图、飞行记录及第三方见证) …… 众人:…… 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哀嚎。 这他娘的叫有选择? 这他娘的叫不难为人? 这他娘的叫不会让大家难过? 帮秦始皇复活?他们要有那本事,还用在凌霄学院读书?直接去当国师不好吗? 让陛下写诗赞扬?他们要有那功绩或文采,早就名动长安了,还至于在这里为课业发愁? 抄书两遍?那三本书加起来厚度惊人,抄两遍?怕是这个年都别想过,手也得废了! 均田制策论?那是朝中公卿都在头疼的问题,他们这些连田都没下过的学子能写出什么花来? 每日一诗?这简直是对他们本就贫瘠的文采和懒驴成精的双重折磨! 让嫦娥偷不死药?他们连月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还不如直接让他们上天摘月亮来得实际! 蒸汽机械?挖井提水?那是什么东西?闻所未闻!、 飞天?!还要二十丈?!一刻钟?!她怎么不直接让他们去当鸟人! …… “嗡——”的一声,人群如同炸开的油锅,彻底沸腾了! “这让我等怎么选?” “还能怎么选?难道真要去寻始皇帝?” “可其他的也不简单啊!你看那个抄书,光是一遍足十几万字,两遍?我等的手还有吗?” “呵!这还是简单的,不用动脑子的,你看其他方面,是不是就觉得轻松了?” “最后那两项我压根没看懂,听起来还不如找嫦娥偷药!” “如果你觉得找嫦娥偷药觉得简单,那也不用纠结了,可以轻松完成任务!” “我宁愿去抄书!抄两遍虽然手断,但至少我知道该怎么写!” “我也是!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还是研究一下怎么让陛下给我写诗吧……虽然可能性同样渺茫……” “看来只有均田制策论和每日写诗是稍微‘脚踏实地’一点的选择了……” “稍微?一千字的治国策论是那么容易写的?每日写诗,你以为你是七步成诗的曹子建吗?” “也不尽然,可以让你爹求陛下,也能完成一项!” “那还是写策论与诗吧!” …… 哀嚎声、抱怨声、绝望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公告板前乱成一团。 这份清单,看似提供了八条路,数量不少,可每一条都崎岖坎坷,遍布荆棘。 抄书和写诗策论,成了相比之下最“亲民”、最“实在”的选择,尽管它们同样意味着这个春节将在无尽的笔墨和绞尽脑汁中度过。 看似有选择,实则没选择。 李摘月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听着那边传来的阵阵“悲鸣”,满意地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嗯,很好。看来大家都充分体会到了她这份“不难”的作业的“精髓”所在。 第133章 两日后, 凌霄学院西侧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虽仍是春寒料峭,却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 阳光清透如水晶, 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射在广场周边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映衬得周遭景物格外轻盈无尘,仿佛也为即将到来的“神迹”铺就了一层洁白的背景。 凌霄学子们伸长了脖子,目光在前方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扫视了无数遍, 却始终未见今日的主角李摘月的身影。台上站着的,是她的徒弟李盈、师兄崔静玄、好友苏铮然,以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魏王李泰、杜荷等一众好事者。 李泰自打听说李摘月要当众演示“飞天”之能,便迫不及待地赶来, 一心想要看她如何出丑, 谁知他在初春的寒风中硬生生站了近一个时辰, 冻得鼻尖发红, 李摘月却连个影子都没有。若不是确信她没犯什么事, 只是与学子打赌, 他几乎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已经畏罪潜逃了。 眼看着日头渐高,巳时将至,李摘月依旧踪迹全无,广场上的耐心被迅速消耗殆尽, 不满和质疑的声浪开始涌动。 “夫子, 山长到底在哪里?莫不是要我等在此喝风饮露,冻成冰柱才出现?” 一个性子急的学子高声喊道。 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嘿!说不定山长道法高深,一个没掌控好,直接飞到九重天外去了!这路途遥远, 赶回来自然需要些时日嘛!” “需要多少时日?您给个准话,我等也好回去备足干粮被褥,总不能一直在此干等啊!” 哄笑声随之而起。 “我看啊,八成是山长临时生了病,下不来床了。若是如此,夫子们就行行好,今日就散了吧,这大冷天的!” 有人试图找借口开溜。 更有胆大的,起哄李泰帮忙,“魏王殿下!您消息灵通,给个准信,山长他到底还来不来?总不能让我们几百号人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空等吧!” “就是!就是!” …… 台下喧哗声越来越大,台上的崔静玄、李盈、苏铮然等人,虽然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紧蹙的眉头还是泄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与担忧,倒不是担忧下方学子的情绪,而是担心李摘月是不是出事了。 李泰看着下方几乎要“民怨沸腾”的场景,胖脸上努力压抑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准备说几句“安抚”人心的话。 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瞬…… 一道清越悠扬,仿佛挟带着高空凛冽气息的声音,突兀地从众人头顶上方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无量寿福!诸位久候,贫道有礼了!” 这声音? 众人悚然一惊,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来源,齐刷刷仰头望向天空!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只见那稀薄而明亮的阳光与几缕缥缈的薄云拱卫之中,一个巨大的、前所未见的东西,正静静地悬浮在至少四五十丈的高空之中! 它形如一个倒悬的青色巨葫芦,上端膨大如屋宇,下端收束,吊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藤编大篮子。通体呈现出一种略显粗糙的青色布料质感,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其体积之庞大,目测足有两个屋子那么大,就那样违背常理地、稳稳地悬停在高不可攀的天际! 李摘月露出半个身子,朝下方众人挥了挥手。 “天……天爷啊!” “那……那是什么东西?” “葫芦!好大的葫芦成精了?” “快看!篮子里有人!是……是山长!是紫宸真人!!” “她真的……飞上去了!五十丈!绝对超过了五十丈!”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被各种倒抽冷气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和语无伦次的诧异声所取代。 许多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仰着的脖颈开始发酸,但没有人舍得低下头,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高空中的奇景。 李盈、崔静玄、苏铮然等人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李盈激动地捂住了嘴,差点跳起来,崔静玄素来平静的眸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苏铮然,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摇曳的篮子,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斑龙她,居然真的上去了!而且是在如此之高、如此危险的地方!这要是一个不慎…… 就在众人为这“飞天”奇观震撼不已时,也有一些心思敏捷、对格物之学有所了解的人看出了端倪。 “等等!你们看那‘葫芦’顶端,是不是在冒热气?” “还有那形状……这……这莫非是个巨大的孔明灯?” “孔明灯?对!就是孔明灯!放大了千百倍的孔明灯!” “我的老天!原来如此!是利用热气之力!并非什么仙术道法!” “妙啊!实在是妙啊!谁能想到,寻常孩童嬉戏的孔明灯,竟能放大到载人飞天的地步!” …… 一经点破,许多人恍然大悟。之前他们猜测若无仙法,飞天或许要靠巨型风筝,却完全忽略了孔明灯这个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上升力量原理的物件。 虽然未能见到传说中的“御风而行”的仙术,但李摘月能想到并造出如此巨大的“孔明灯”,以其巧思和胆识实现飞天,已然让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也证明了,她布置的寒假作业中,像“飞天”、“蒸汽机械”这类题目,并非完全的天方夜谭,而是有着实现的物理基础! 高空中,李摘月站在微微摇晃的藤篮里,凛冽的寒风将她宽大的道袍长袖吹得鼓鼓囊囊,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更添了几分乘风归去般的缥缈仙气。 她俯瞰着下方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人群和建筑,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感。当然,前提是忽略那冻得有些麻木的脸颊和耳朵。 下方的人群在经历了最初的极致震惊后,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朝着天空挥舞手臂,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 “山长!我们看到了!我们信了!您快下来吧!” “太高了!太危险了!真人,请快快降落!” “斑龙!小心!快想办法下来!” 崔静玄和苏铮然也运足内力,高声呼喊,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焦虑。 “师父!快下来!” 李盈的声音也急道。 李摘月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想在这寒风里多待。她估摸了一下风向和高度,大声呼喊,声音清晰地传了下去:“好!诸位稍安勿躁,贫道这便设法降落,你们且退开些,让出地方!” 众人一听,立刻噤声,并且非常自觉地呼啦啦向后退了一大段距离,空出了广场中央大片区域。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天空,好奇李摘月要如何操控这巨大的“飞天葫芦”安全着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李摘月有心降落,刚动手调整了气囊下方喷火装置的火力,试图减小热空气输出让气球缓缓下降,一阵毫无预兆的、更加强劲的侧向冷风猛地吹袭过来! 呼——! 整个热气球猛地一颤,下降的趋势瞬间被打断,不仅没有下落,反而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流裹挟着,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横向漂移出去! “哎?” 在下方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巨大的青色热气球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好似被无形巨手推动的浮萍,倏忽间便横向移动了十多丈远,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竟然已经轻飘飘地越过了凌霄学院的围墙,朝着南面的城区方向飞去! 李摘月站在篮中,感受着陡然加速的移动和更加凛冽的寒风,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屋舍街道,内心一片无语:“……” 她明明测算过,今日高空风向相对稳定,谁知道临近地面气流如此紊乱!老天爷这是存心要折腾她啊! 下方众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山长!山长被风吹走了!!” “快追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苏铮然更是目眦欲裂,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暴喝一声:“斑龙!”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广场角落系着的一匹马,也顾不上是谁的,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推开旁边愣住的人,利落地翻身而上,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热气球飘离的方向狂追而去! 李盈见状,急得直跺脚,环顾四周却发现再无马匹可用,气得她狠狠一拍大腿。她也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就朝着学院外冲去。刚冲出大门不远,正好看到一名年轻男子在小厮的陪同下,牵着一匹马站在路边似乎在观望学院方向。 李盈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上前,在那主仆二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夺过缰绳,语速极快地说道:“借用一下!事后去鹿安宫寻马!” 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苏铮然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 被夺马的年轻男子踉跄了几步,被小厮扶住才没摔倒,他呆呆地看着女子绝尘而去的背影,半晌才茫然道:“我……我这是被抢劫了?” 旁边的小厮又惊又怒,一边慌忙给自家郎君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气急败坏地骂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这长安城还有没有王法了!走路不长眼啊!抢马贼!” 那看似好脾气的郎君倒是很快镇定下来,他摆了摆手,宽慰小厮道:“阿岩,莫要胡说。我看那名娘子气质不凡,言语间提及‘鹿安宫’,想必是事出有因。” 第134章 回到宫中, 李摘月自知躲不过,先是硬着头皮去了大安宫给太上皇李渊报平安。果不其然,被老爷子指着鼻子结结实实地训斥了将近半个时辰, 唾沫星子都快把她淹没了。好不容易从大安宫脱身,又被李世民“押送”到了立政殿。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一见到她,也顾不得仪态,快步上前,将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连根头发丝都没少之后,高高悬起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 随即,她眼圈一红,用力捶了李摘月的肩膀两下, 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你……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调皮!这般不顾惜自己!可惜你不是青雀、雉奴他们, 他们若是敢像你这样胡闹上天, 本宫定要请出家法, 亲自杖责, 绝不轻饶!” 李摘月:…… 她下意识地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 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还好,自己是女子,否则这次怕是真的要屁股开花了。 一旁的李世民立刻板着脸附和道:“观音婢说得极是!朕也是这个意思,若是青雀、雉奴他们, 定要打一顿板子长长记性!” 刚刚闻讯赶过来看热闹的李泰和李治, 听到这话顿时傻眼了,面面相觑。不是……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阿娘阿耶训斥李摘月,要拿他们做反面教材?与他们何干! 李摘月身体康健,并无隐疾, 今日又惹得阿耶、阿娘生气,又不是自家孩子,为什么不能揍。 太子李承乾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微微摇了摇头,他也有些搞不懂父母这“区别对待”的逻辑。不过,见父皇母后虽然生气,但终究没有重罚斑龙,而斑龙也安然无恙,他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显然,李承乾想得太轻松了。 李摘月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她甚至连午膳都没能被允许吃上一口,就被李世民下令,罚跪在立政殿偏殿,同时还要抄写二十遍《孝经》! 看着内侍搬来的小案和厚厚的宣纸、墨锭,李摘月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她都多少年没被罚抄过《孝经》了? 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比如禁足,或者罚俸…… 侍立一旁的张阿难似乎看出了她眉眼间那点不情愿,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真人,陛下还说了,您若是不想抄二十遍《孝经》……也可以选择将《礼记》抄写十遍。” 李摘月闻言,眼皮猛地一跳。 《礼记》?十遍? 那厚度,那字数……她又不傻! “不……不用了!多谢陛下‘好意’!” 李摘月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拒绝,认命地拿起毛笔,“贫道觉得,《孝经》就挺好,温故而知新嘛!” 张阿难:……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汁,正准备落笔开始这漫长的“忏悔”之旅,脑海中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最早被罚抄《孝经》的时候,似乎……比李世民给她起“斑龙”这个小名,还要更早一些? 这…… 难道……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脑子里那些越来越不对劲的联想和猜测统统甩出去。眼下还是先应付完这二十遍《孝经》再说吧! 至于身世之谜……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开始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开宗明义章第一”…… …… 至于李摘月的罚跪何时结束,李世民那边放出的口风就是抄完《孝经》再论其他。 李摘月:…… 她望着那厚厚一沓宣纸,只觉得眼前发黑。这初春时节,寒意料峭,纵然是跪在铺了厚毯的暖阁里,时间久了,膝盖也是又麻又痛,滋味难熬。 然而,更让她头皮发麻、坐立不安的,是长孙皇后无声的陪伴。皇后并未一同受罚,却时常放下手中事务,静静地坐在她对面,或是处理宫务,或是……也铺开纸墨,抄写些道家典籍或是女则之类。她并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眸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担忧、后怕、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自责。 被长孙皇后这样面对面“监督”着,李摘月真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在的。 她也曾试图劝过:“皇后殿下,您凤体要紧,不必在此陪着贫道受罪……” 奈何长孙皇后只是抬起那双温柔似水却带着悲伤的眸子,轻声道:“子不教,母之过。本宫教子无方,致使你行事如此孟浪,不顾自身安危,理应在此自省。” 李摘月:…… 她很想说,如今这“母子”名分尚未正式定下,您这“自省”未免有些为时过早。 可话到嘴边,看着长孙皇后那苍白憔悴的脸色,想到她可能因自己的“壮举”担惊受怕了许久,那些带着疏离和撇清关系意味的言语,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无奈之下,李摘月只得化压力为动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抄写潜力。她从早到晚,手腕酸了甩一甩,眼睛花了揉一揉,恨不得能生出三头六臂,左右开弓一起抄。 饶是如此,这二十遍《孝经》也足足耗费了她三天的时间。 当最后一笔落下,李摘月直接扔掉毛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向后仰躺在地毯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连续高强度地书写,她的右手已经僵硬得如同鸡爪,五指微微蜷缩,甚至看到毛笔都有种条件反射般的抽搐感。 李世民听闻李摘月抄写《孝经》抄到“昏迷”,吓了一跳,以为她累晕过去了,连忙放下政务赶到了立政殿。 踏入殿内,却见李摘月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而晋阳公主和新城公主这两个小不点,正一左一右地蹲在她身边,用她们肉乎乎的小手,十分“卖力”地在她那只“报废”的右手上又捏又按,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仿佛在交流着什么了不得的按摩心得。 “观音婢,她这是……?”李世民看着这诡异的场景,有些摸不着头脑。 长孙皇后指了指李摘月身旁桌案上那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宣纸,又是心疼又是好气:“这孩子性子太急,为了早日抄完,不吃不睡的,手抄得抽筋了,动弹不得。兕子和阿鸢见了,非要学着宫人的样子给她按摩松快松快。” 李世民:…… 他看着地上那个了无生趣的身影,再看看两个认真“忙碌”的小女儿,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李摘月见到他来,扯了扯唇角,“陛下,贫道已经抄完了,您劝皇后殿下想开点,别惩罚自己了行吗?” “……”李世民闻言,挑了挑眉,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是威严赫赫,沉声道:“哼!若非你肆意胡闹,罔顾安危,观音婢何以至此忧心伤神?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 李摘月此刻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顺着他的话道:“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贫道的错。您罚也罚了,骂也骂了,若是皇后殿下心里实在不松快,不如……不如就揍贫道一顿出出气吧。贫道皮糙肉厚,挨得住。可她凤体欠安,不能这样。” 长孙皇后听到她这话,眼眶瞬间又红了,“不关你的事,是本宫的错……若是本宫平日能多关心你一些,多教导你一些,也不会让你养成这般……这般不顾惜自己的性子……”” 在她看来,李摘月看似无拘无束、洒脱不羁,从另一方面讲,何尝不是因为缺乏至亲骨肉的牵绊和管束,才让她如此“胆大包天”,寒冬腊月敢飞上五十余丈的高空,丝毫未将自身的安危放在心上。 李摘月见她又要陷入自责,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勉强抬起那只“好”手摆了摆:“皇后殿下,贫道真的没事……此次是意外,贫道既然敢上去,自然是做足了准备的……” 虽然没料到风会那么大,直接把她吹到渭水河畔。 李世民在一旁冷哼:“观音婢,你关心她作甚?朕看她就是自由自在惯了,心中毫无牵挂,着实是个没心没肺的!” 李摘月:…… 她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不与面前这人计较。 李世民见她默不作声,就知道心中还不服气,扬了扬眉,深知这孩子性子跳脱,不能太惯着,必须让她长长记性。当即沉声道:“朕听闻,你此前与凌霄学院的学生打了赌,他们若赌输了,便要负责清理学院积雪。你为了‘赢’这场赌约,竟置自身安危于不顾,更让父母长辈为你忧心如焚,此乃不智、不孝之举!如今,你既已知错,光是抄书还不够。就罚你,亲自清理紫宸殿与立政殿前的地方,这半个月的清扫活计,都归你了!” “啊?”李摘月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世民。怎么还有后续?她的手还没恢复呢! 李世民睨着她:“怎么?方才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愿意受罚,挨打都行吗?洒扫总比挨板子轻松吧?” “……”李摘月欲言又止。 长孙皇后在一旁心疼不已,连忙劝道:“陛下,如今虽已开春,但早晚天寒地冻,让她去洒扫,万一冻坏了可如何是好?不如……还是让她留在立政殿,由本宫陪着,再多抄些经文,静静心,养养性……” 李摘月一听“抄书”二字,如同听到了催命符,立马一个激灵,强撑着坐起身,义正辞严地道:“不!陛下说得对!贫道确实太过鲁莽,行事不智,让二位担忧实属不妥!紫宸殿与立政殿前的清洁,贫道包了!这就去!立刻就去!” 李摘月:…… 李世民无语地看着她这反应,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这孩子!” 第135章 此后四五日, 紫宸殿前的“妖风”依旧准时准点,每日清晨都会“馈赠”下厚厚一层枯枝败叶,仿佛殿前凭空长出了一片只落叶不长叶的林子。 李摘月望着那仿佛永远扫不尽的落叶, 无语望天:“……” 陛下的这气性,未免也太大、太持久了些。 而李世民则表示,虽然紫宸殿前的“风”大了点,但她李摘月也不是孤军奋战啊! 李韵不是带了一群人帮她一起打扫,若是没有那么多人帮忙,说不定这“风”吹个两三日, 他气消了也就停了。可如今看她“劳师动众”,颇有“乐在其中”之势,那这“风”看来还得再吹上个七八日,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李摘月因着受罚, 被李世民变相“软禁”在宫中, 不得随意离开, 对外面的事情知晓得不甚清楚。据常来看她的李盈、李韵透露, 凌霄学院那边也被牵连了。李世民发了话, 在李摘月回学院之前, 学院所有的洒扫清洁工作,都由那些参与了“赌约”的学子们负责。 李摘月闻言,只是眉梢微挑,毫无同情心地摊了摊手, 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贫道如今自身难保, 泥菩萨过江,着实是爱莫能助,帮不了他们了。” 一旁的李韵听到这话,顿时噘起了嘴, 带着小女儿家的娇嗔抱怨道:“阿兄!你下次若是再要飞天,敢不提前通知我,让我也看看热闹,那我……那我以后干了什么‘坏事’,也绝不告诉你!” “……”李摘月无语地看着她,哭笑不得,“你干‘坏事’,为什么非要通知贫道?” 她看起来像是会包庇“罪犯”的人吗? 李韵气呼呼地跺了跺脚,“我刚才说了呀!因为你不给我说,所以我也不给你说!这就叫……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摘月:…… 李韵见她被自己的逻辑“震住”,心中有些小得意,但又怕真惹恼了她,连忙扯了扯身边正蹲着认真收拾残叶的李盈的袖子,寻求同盟:“阿盈,你快说说,你是不是也是这个想法?是不是也气阿兄瞒着我们做这么危险的事?” 李盈被猛地一扯,愣了一下,将手中的竹篓往地上一放,抬起头,对上李摘月那双明澈中带着些许无奈的眸子,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干笑了一声,不过她觉得还是不能太纵容师父。 此次师父飞天确实太过凶险,若是下次再这般鲁莽,而她们又被蒙在鼓里,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她们连哭都来不及。 想到此,她轻咳一声,鼓起勇气,“师父……十九说的,话糙理不糙。您……您此后真的不能再这样鲁莽行事了。陛下与皇后的责备还算是小事,若是您……您真的在空中出了什么意外,可叫我们……叫我们怎么办?”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硬气”一些,“您若是再这般不顾安危,私自行动,那……那就像十九说的,我们以后有什么事,也都瞒着您,不让您知道!” 李摘月停下扫地的动作,好整以暇地拄着扫帚,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试图“造反”的小丫头:“李韵,李盈,贫道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们,以后在外头惹了祸,或是做了什么‘坏事’,千万别把贫道的名字说出去?嗯?” “……”李韵和李盈被她问得一怔,齐刷刷地摇了摇头,印象里好像没这回事。 李摘月见状,倒也干脆,直接现场教学:“那现在就有了!你们俩给为师听好了,牢牢记住:第一,做‘坏事’之前,掂量清楚,尽量避着人!第二,万一不小心惹了祸,被人逮住了,千万!千万!别把为师的名字报出去!为师年纪大了,胆子小,经不起吓,也罩不住你们了!” 她说完,还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仿佛真是一位风烛残年、不堪重负的老人。 李韵、李盈听着她这番“谆谆教诲”,再看着她那张俊雅如玉的脸庞,嘴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 年纪大了?这话她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恰在此时,张阿难从紫宸殿内出来,正巧听到了李摘月这番“高论”,再看看被噎得说不出话、一脸无语的李盈和李韵,不由得失笑摇头。 紫宸真人也就是嘴上说得狠,若这两位小丫头真出了什么事,以她那护短的性子,怕是比谁都着急,第一个冲上去护着。 果然,当张阿难将这番对话复述给李世民听时,李世民嗤笑一声,语气笃定:“这孩子,也就是嘴上逞能,她可做不到那么狠心。等着瞧吧,若是十九、阿盈她们真惹了麻烦,她保准比她们自己还着急上火!” 张阿难连忙舔着脸笑道,““陛下圣明!不过,说起来,真人这性子……不正是随了陛下您吗?” 李世民闻言,挑眉瞅了瞅他,眼神意味不明。 张阿难心里一咯噔,面上干笑。 “……哼!”李世民将手一背,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老小子,如今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专挑朕爱听的说。” “嘿嘿……嘿嘿!老奴不敢,老奴只是实话实说。”张阿难脸上笑容加深,心想这还不是因为摸准了您就吃这一套嘛! …… 李摘月在紫宸殿前扫落叶,俨然成了紫宸殿外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每日来往的文武群臣见到她,大多会停下脚步,神色各异地与她打声招呼。有关切的,有好奇的,自然也有看热闹的。 一些许久不曾上朝的老臣,譬如尉迟恭、李靖这些称病休养的,也对上朝来了兴致,胳膊腿也不疼了,一下子能跑能跳,分外精神。 尤其尉迟恭那大嗓门,每日下朝或议完事出来,必定是“贤弟”长、“贤弟”短,声音洪亮,恨不得让整个皇宫的人都听见他与李摘月的“兄弟情深”。越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喊得越是起劲。 李摘月:…… 起初她还觉得有些尴尬,后来被尉迟恭烦得没了脾气,便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称呼尉迟恭为“尉迟老兄”。 这诡异的称呼组合,一开始让周围听到的人都觉得十分别扭,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时间久了,大家听得多了,竟然也……慢慢习惯了。毕竟,在这位紫宸真人身上,发生什么离谱的事情,似乎都不算稀奇。 这日,尉迟恭与李世民商谈完北疆军务,大步流星地走出紫宸殿,一眼就瞧见了正在殿前有一下没一下挥动着扫帚的李摘月。他立刻中气十足地高喊一声:“贤弟——!” 李摘月动作一滞,无奈地转过身,就见尉迟恭挪了过来。 她眨了眨眼,公式化地回应:“尉迟老兄。” 尉迟恭走到她跟前,先是打量了一下她手中的扫帚和周围,然后忽然板起脸,压低了些声音,语气严肃地问道:“贤弟,老哥我今日要问你一个顶顶重要的问题!你需得老实回答我!” 李摘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愣:“……老兄请讲。” 尉迟恭凑近一步,目光灼灼:“若是……若是有一天,濯缨与你那崔静玄师兄同时陷入危局,命悬一线,而你只能救一个人!你!选谁?” 李摘月额角瞬间降下黑线:“……”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无语地看着尉迟恭,没好气地回道:“贫道心狠,谁也不选!让他们自求多福!” “……”尉迟恭瞪大了牛眼,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不带你这样说的!这不合常理!” 李摘月被他逗乐了,反将一军:“尉迟老兄,那贫道也问你一个问题。若是贫道与濯缨一同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尉迟恭下意识就想说救苏铮然,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摘月那皮笑肉不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喉咙里的话顿时卡住了。 他还真不敢说!万一说了,这位脾气跳脱的“贤弟”当场就要跟他绝交,那他之前费尽心思、连老脸都不要才结下的拜把子关系,岂不是打了水漂? 李摘月见他被噎住,乘胜追击:“贫道知道,与老兄您的兄弟情谊尚浅,您为难。那换个问题,若是您的儿子尉迟宝琳与孙儿尉迟循毓同时掉水里,您先救谁?” 尉迟恭:…… 李摘月还不罢休,继续“灵魂拷问”:“儿孙也不好选?那再换个!若是您的老母亲与您的夫人同时掉水里,您先救谁?” “……”尉迟恭简直要抓狂,这问题他能答? 救个鬼啊! 他老娘和老妻都去世十几年了!真要到那地步,还是先救他自己吧!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合着这种“送命题”,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宗师”级别!自己简直是班门弄斧。 “错了!老哥错了!贤弟!您快别说了!”尉迟恭连连告饶,一只大手烦躁地揪着自己虬结的胡须,满脸纠结,“我……我这样问你,是有缘由的!不是存心为难你!” 李摘月闻言,这才停下连环拷问,将扫帚往旁边一靠,正色道:“什么缘由?难道是我师兄与苏濯缨之间,有了什么嫌隙?” 她猜测,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手底下各有势力,平日有些摩擦冲突,倒也正常。 尉迟恭见她终于回到正题,立刻愁眉苦脸地抱怨道:“贤弟,你可知……濯缨他前两日被人给揍了!” “……”李摘月面色微滞,虽然心中有了答案,但还是确认道:“谁打的?” 尉迟恭一脸愤慨,声音又不自觉地拔高:“还能有谁!就是你那好师兄!” 李摘月眉头一蹙,直接将扫帚扔到一边,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为什么动手?” 第136章 鹿安宫内, 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引人侧目的奇景,李摘月步履从容,神色淡然地走在前面, 宽大的白色道袍随风微动,自带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而她身后,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护法,跟着面色各异、眼神互不接触,却又诡异地保持着同步步伐的崔静玄和苏铮然。 崔静玄面沉如水, 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苏铮然则微微垂着眼睑,昳丽的容颜上看似平静,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掠过崔静玄方向的冷冽余光, 泄露了他内心的烦躁。 这诡异的三人行, 引得路过的众人纷纷侧目, 心中暗自揣测:这三位, 今天又是唱的哪一出? 就这样, 在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三人保持着这种微妙的气氛,一同登上了前往凌霄学院的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装饰雅致。李摘月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中间的主位, 崔静玄和苏铮然则面对面坐在两侧。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人各自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谁也不看谁,沉默得令人窒息。那无形的低气压在狭小的空间内碰撞、挤压,但凡两人幼稚一些, 就凭他们那修长的腿,抬脚就能毫不费力地给对方心口来一下,直接将人踹个四仰八叉。 李摘月饶有兴味地看了看对面两人的长腿,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虽然也算修长但相比之下略显“秀气”的腿,心中莫名升起一丝遗憾。 唉,还是短了些许,若是能再长那么几分,那就更加稳妥了,肯定能唬住更多人。 崔静玄和苏铮然虽然看似目不斜视,实则一直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注意着李摘月的表情。见她目光在他们腿上流连,然后又露出那种略带“失望”的神色,两人心中皆是一凛,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看她的架势,他们若是有擅动,她怕是会将他们的腿给断了。 马车辘辘前行,途经一处热闹的街市,路边茶摊说书人嘹亮的声音隐隐传来,说的正是西汉末年汉哀帝与宠臣董贤之间“断袖”的逸闻趣事,引得茶客们阵阵哄笑。 崔静玄眼皮微微一抬,状似无意地瞥了对面的苏铮然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随即,他转向李摘月,用一种尽量显得随意,实则带着试探的语气询问道:“摘月,你方才可听到外面说书人所言?不知你……如何看待这汉哀帝与董贤之间的事?” 苏铮然眸光瞬间一凛,如冷电般射向崔静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不悦。 崔静玄毫不客气地回视过去,目光如冰棱般锐利。若要论怕,该怕的也是这个心怀不轨之人! 被突然提问的李摘月从窗外收回目光,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嗯?听到了。没什么看法,这不是很正常吗?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在汉朝宫廷也不算稀奇,皇帝嘛,拥有特权,口味杂些更不稀奇。百姓们见得多了,听得多了,自然也就没啥太大反应,顶多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印象中汉代皇帝好像在这方面确实挺“开放”的,当然,她用的是“似乎”,具体细节她这个半吊子历史爱好者也记不太清。 崔静玄面色一滞,反应过来李摘月完全会错意了,她以为他只是在讨论历史八卦。他咬了咬牙,决定再试探得明显一点,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继续问道:“那……摘月如何看待……寻常男子之间……” 李摘月:“没事,只要不影响家国天下,公序良俗,何种感情贫道都理解。师兄你不必太过小心,贫道也算是宫里出来的,见识丰富。” 崔静玄:…… 什么叫“他不必小心……” 苏铮然:…… 活该! 李摘月看着崔静玄那如丧考妣、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噗!师兄,你不会真被贫道之前那句玩笑话给吓到了吧?贫道就是随口一说,逗你们玩的,你们还真往心里去啊?” 崔静玄被她笑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悻悻地轻咳一声,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压低声音道:“谁让你说的那般吓人!小心……小心你自己也招惹上这等‘麻烦’!” 李摘月一听,嘴角微抽,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子:“师兄,贫道最近是哪里惹到您了吗?至于要这样‘互相伤害’?” 崔静玄:…… 苏铮然:…… 两人再次无言以对。 崔静玄若有似无地再次瞥了苏铮然一眼,想起这厮对摘月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再对比李摘月此刻这“油盐不进”的状态,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忍不住对着李摘月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幸灾乐祸:“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李摘月闻言,却是立刻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定模样,甚至带着点斩钉截铁的自信,悠然道:“怕?有什么可怕的。此事绝无可能发生在贫道身上。”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女扮男装,生理结构决定了她压根不可能真搞出什么“断袖之癖”,除非下辈子重新投胎! 性取向都不同,怎么谈恋爱?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语气中的笃定不容置疑。崔静玄和苏铮然都被她这斩钉截铁的态度震了一下,纷纷愣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苏铮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着她那张莹润如玉、俊秀出尘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唇角轻轻一勾,勾勒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语气幽幽地道:“斑龙说这话,未免有些妄自菲薄了。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相貌才学,放眼天下,想要成为你入幕之宾的男男女女,怕是多如天上繁星,趋之若鹜者不知凡几。” 他这话半是陈述事实,半是……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崔静玄一听这话,目光瞬间更冷了,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直直射向苏铮然。 “……”李摘月却是被苏铮然这话刺激得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脸颊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她抚着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一脸无奈地看向苏铮然:“苏濯缨,贫道扪心自问,最近在宫中老老实实受罚,应该没哪里惹到你吧?” 她可从来没想过要过那种左拥右抱、风流奢靡的日子,现在这样自由自在、搞搞研究、偶尔怼怼皇帝的生活就挺好。 苏铮然见她反应如此激烈,那张俊美的脸上学着她之前的样子,露出极其无辜的神情,眨了眨眼:“在下刚刚说的,句句属实,皆是肺腑之言。” 李摘月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敬:“你说的‘很好’,下次别再说了。” 苏铮然:…… 他顿时被噎住,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些发闷。 崔静玄见苏铮然吃瘪,一直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心中莫名舒畅了几分。 至于一开始那个关于“断袖”的话题,早就在这诡异的对话中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无人再提及了。 …… 马车抵达凌霄学院。一行人下车,发现学院内部竟然被打扫得出乎意料的干净,地面光洁如新,廊柱一尘不染,连片落叶都难寻,完全不像是那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能干出来的活。 找来学院管事一问,得知还真就是那群学子亲手干的。之所以如此卖力,甚至可称得上“精益求精”,全因“圣谕”的威胁,李世民派人传了口谕,若是学院打扫不干净,让他们紫宸真人挑出半点毛病,那么今年整个长安城的洒扫工作,就都归他们了! 有这个“终极威胁”悬在头顶,学院的学子们哪里还敢怠慢?一个个恨不得将学院翻个底朝天,里里外外都擦洗一遍,尽管这学院建成也还没多久。 李摘月:…… 看来陛下这次的火气,着实不小啊,波及范围甚广。既然陛下已经如此“重罚”过了,那她这边,或许可以稍微……手下留情那么一点点? 李摘月与苏铮然、崔静玄一行人在学院内信步游逛,走走停停。遇到的学子们看到她,反应各异,精彩纷呈:有如同白日见了鬼一般,脸色煞白,缩着脖子溜边走的;有像老鼠见了猫,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当然,也有少数面露惊喜兴奋,眼神灼灼仿佛嗑了药一般的。 总之,这群学子看起来虽然精神有些紧张,但活力倒是十足。 一行人信步来到学院西侧。这里环境相对僻静,周围设置了演武场、马场,还有一大片水域,名曰“陨星湖”。据说此湖是因天上陨石坠落砸击而成,故而得名。虽然李摘月私下查过地方志,也没搞清楚长安城附近哪年掉下来过这么大一颗陨石…… 初冬时节,陨星湖岸边的枯草上覆盖着一层薄雪,湖面飘着零零散散的浮冰,阳光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一阵寒风吹过,带着湿冷的潮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李摘月吸了一口这又冷又湿的空气,只觉得寒气瞬间钻入骨缝,顿觉不妙,正想招呼大家离开这是非之地,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 “李代南!你今日若是不跳下去,就赔钱!十倍赔偿!” “没错!我这玉佩可是我阿耶特意寻来送我的生辰礼!价值连城!把你和你那破家全卖了,都赔不起!” “跟他废什么话!要么下水,要么赔钱!” …… 李摘月脚步一顿,挑了挑眉:“?” 崔静玄、苏铮然也停下了脚步,眉头微蹙。 第137章 曹德五人瞳孔剧颤, 面目扭曲。 自己脱衣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学院之内,在师长和同窗面前? 这简直是将他们的脸面和尊严扒下来扔在地上踩!比结结实实挨一顿板子还要让他们难以接受百倍!板子疼在身上, 而这却是诛心之刑! 李摘月见他们如同木桩般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写满了挣扎与不甘,她也不催促,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飘飘的, 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怎么?是需要贫道……亲自来为你们‘宽衣解带’吗?” 曹德五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不敢!学生不敢劳烦山长!” 就在这时, 一直旁观的崔静玄似乎觉得场面有些过于“刺激”, 轻咳了一声, 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这声咳嗽如同救命稻草, 曹德等人立刻将饱含希冀与哀求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到崔静玄身上。这位可是清河崔氏的家主, 天下士族楷模, 最重礼仪风范,他一定不会坐视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发生! 他一定会出言劝阻山长的! 然而,李摘月眸光淡淡一瞥,精准地捕捉到了崔静玄的动静, 语气带着点玩味:“崔师兄怎么了?可是心有不忍, 想当救苦救难的菩萨?无妨,以身代之即可。” 一旁的苏铮然听到这话,那双明艳的凤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快意的笑意,连忙低下头, 用拳抵唇掩住唇角的笑意。 “……”崔静玄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连忙摆手澄清:“咳咳!非也非也!摘月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种粗活,何须你亲自动手?若是他们再不识相,师兄我来代劳即可!” 他算是看明白了,摘月正在气头上,谁劝谁倒霉,不如顺着她,还能少受点罪。 曹德等人:! 五人瞬间石化,目瞪口呆地看着崔静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没想到你是如此的清河崔氏! 李摘月闻言,挑了挑眉,看向深受打击的曹德等人,指了指崔静玄,“尔等听到了吧?你们若是嫌弃贫道手脚重,师兄也可以代劳!你们可以自由选择!” 曹德等人:…… 自由选择?选择由谁来扒他们的衣服吗?这算什么自由选择! 李代南此时早已忘记了寒冷,眼睛瞪得溜圆,炯炯有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忐忑不安的曹德等人,心中对李摘月的敬佩之情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听听!他们山长这语气!多么豪迈!多么有魄力!多么……让人感到温暖! 就连自家师兄出面“求情”,山长也毫不客气,直接怼了回去!这是何等的铁面无私,威武不能屈! 他李代南今后定要为山长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苏铮然见状,语气温柔中带着戏谑:“在下虽不才,但也愿为山长效劳,定当……‘细致周到’。” 曹德等人闻言,顿时对苏铮然怒目而视,这家伙居然还落井下石! 苏铮然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微微挑眉,眸光瞬间变得犀利如刀,带着经历过沙场的肃杀之气扫了过去。 曹德五人被这眼神一刺,顿时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怒火瞬间熄灭,表情讪讪地低下头,再不敢与他对视。 李摘月见他们依旧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杵在原地不肯动弹,她唇角微翘,决定再添一把火,“贫道再提醒你们最后一次,若是轮到贫道亲自动手……以贫道的手法,你们恐怕就不是只脱上衣那么简单了,可就是□□了,贫道做事,向来喜欢……干净利落,不留首尾。” 她刻意在“□□”上加重了语气。 曹德五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摘月身旁的赵蒲看得眼皮直跳,欲言又止。 她想提醒自家真人稍微克制一点,毕竟……她本身是女子之身啊!如此“豪放”地威胁要扒光几个少年的衣服,这……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不知道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她几乎能想象到陛下那黑如锅底的脸色了。 就这样,在现场越发压抑的氛围中,以及李摘月“善意提醒”下,曹德五人红着眼脱了上衣外袍。 李摘月眉梢微动,没有说话。 五人互相对视一眼,咬着牙,又哆哆嗦嗦地脱下了里面一层厚实的棉衣,然后停下来,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李摘月,希望她能就此喊停。 李摘月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眼神,步履轻盈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就是这小小的一步,让五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不敢再有丝毫侥幸,连忙又手忙脚乱地脱下了下一层较为单薄的夹衣。 此时,他们上身只剩下一件贴身的丝绸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李摘月见状,唇角满意地上翘,甚至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自己宽大的道袍袖子,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亲自上前“帮忙”。 曹德五人额头冷汗直冒,看着李摘月那“跃跃欲试”的动作,心理崩溃。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最终,把心一横,眼一闭,猛地将身上最后那件贴身绸衣也扯了下来! 顿时,五个赤条条、白花花的上半身暴露在初冬的寒风中!冷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们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五人齐齐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眼眶此时红的快要滴血,屈辱地看着李摘月。 李摘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轻啧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真实的嫌弃:“身为男儿,不是瘦得像干柴,就是赘肉横生,毫无美感可言。就这……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曹德五人听到这话,差点当场哭出来,声音带着哭腔,颤颤巍巍地哀求道:“山……山长……衣服……我们已经……可以回去了吗?” 他们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李摘月见吓唬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今日只是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教训,让你们记住,何为尊重,何为同窗之谊。回去后,莫忘了检讨,明日交给岑夫子。若是写得不好,或者敷衍了事……”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贫道不介意亲自监督,让你们绕着学院,好好‘展示’一番自己。” 曹德五人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连声道:“不敢!学生不敢!一定认真写!深刻反省!” 看着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溃逃而去,李摘月这才啧了一声,对着他们的背影评价道:“男人嘛,还是要肩宽腰细,挺拔有力才好看。遮遮掩掩的有什么用?该丑的,终究还是丑。” 身边众人:…… 岑夫子实在听不下去了,老脸微红,轻咳一声,低声劝道:“山长……慎言啊。” 李摘月闻言,不以为然地负手望天,理直气壮道:“贫道说的乃是实话!你看贫道,身形挺拔,风姿卓然,便是如此标准!” 她还颇为自得地挺了挺背。 其他人:…… 赵蒲以手扶额:…… 试问真人这样,旁人怎么会怀疑她的身份。 等曹德五人逃离现场后,李摘月对上了李代南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神,不由得愣了一下。看着他依旧穿着那条又脏又湿、沾满污泥的裤子,随口问道:“你现在……不冷吗?” 李代南此刻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使劲摇头,声音洪亮:“回山长!不冷!”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狼狈却又精神亢奋的样子,素手捏着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了……他们方才只扒了你的上衣。若是将你全身都扒光了,那按照公平起见,他们五个……今日也不用留着裤子回去了。” 虽然她也可以顺势全部扒了,但是显得过分了,容易伤害学生“幼小”的心灵。 众人:…… 合着您还真打算将人给扒个精光啊?这想法也太……凶残了! 李代南呆了一瞬,随即竟然真的认真思索起来,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山长说得对!是有些亏了!” 李摘月见他如此“上道”,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欣慰表情。 至于曹德他们留下的衣服,就被岑夫子给收拾了。 …… 曹德等五人半裸着上身,一路狂奔回住处。虽然他们极力想避开人,但此时学院早已因为李摘月的归来而变得热闹,见到他们这副狼狈模样的人不在少数。消息灵通的,稍微一打听,便得知他们是犯了错,正巧被回学院的李摘长抓个正着,于是便被罚脱了上衣写检讨。 众人听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真倒霉啊! 这是要多倒霉,才能恰巧在干坏事的时候,撞到这位煞神归来?众所周知,因为“飞天”事件,李摘月一直被陛下罚在紫宸殿和立政殿洒扫,根本没空理会学院这边。谁曾想,她难得回来一次,就被曹德这伙人给撞上了,还是在他们霸凌同窗的时候!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经此一事,曹德五人颜面扫地,短时间内是没脸在学院里耀武扬威了。而此事也如同一声警钟,狠狠震慑了学院中其他一些心思浮动、或有类似行为苗头的人。不想落到曹德等人那般下场,就谨言慎行,学院的风气竟然为之肃清了不少,一时间,同窗之间“友爱”了许多。 至于此次事件的“受害者”李代南,李摘月事后也派人仔细打听了一下他的背景,发现此人的身世还真有几分曲折。 第138章 李摘月去了立政殿, 向长孙皇后辞行。长孙皇后听闻李世民竟然允准她在这个时候离开长安前往顺阳,面上难掩诧异之色。 这个时候,朝中事务繁杂, 陛下又一向看重斑龙,怎么会突然允许她离京? 李摘月见长孙皇后眉宇间带着不舍与担忧,心中微软,出声安慰道:“皇后殿下,您放心,贫道不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 此行定会照顾好自己,绝不涉险。您也要保重凤体,按时休息,勿要过度操劳。” 自从长孙皇后生育过双胞胎以后, 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又漏的跟漏勺似的, 两天一小病, 五天一大病, 进补都没办法补, 着实让人头疼。 长孙皇后闻言, 抬眸望着面前这个不知不觉间已经比她还要高出半头的孩子,看着她那张融合了陛下英气与自己柔和的眉眼,眸光变得越发柔软,仿佛浸透了春水的暖玉。 她轻轻握住李摘月的手, 声音温柔关切:“你既决意要去, 本宫也不拦你。只是到了顺阳,需记得早些回来,莫要贪恋外间山水,沉迷玩乐, 忘了……忘了长安还有人惦记着你。” 她终究没有直接说出“父母”二字,怕又引起这孩子的抵触。 李摘月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和话语中深藏的牵挂,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她点了点头,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贫道晓得了,事情办完便回。” 她此次答应前往顺阳,自然不是真的为了去寻什么虚无缥缈的“灵鹿”。 池子陵的性子她了解,颇有几分文人的清高和傲骨,之前与她联系虽有,但少,多是例行问候,从不曾有过攀附请托之举。此次突然来信,言辞恳切地邀她前往,估摸着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棘手之事,甚至可能身陷困境,不得已才向她求助。想到池子陵当初在工部,多少也是因为与她走得近了些,才被李泰的人排挤,最终外放,李摘月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愧疚。如今对方既然开口,于情于理,这个忙她都得帮。 待李摘月离开立政殿后,长孙皇后脸上的温婉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与忧虑。她并未多做停留,立刻起身,马不停蹄地赶往紫宸殿。 李世民听闻长孙皇后来了,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相迎。 “陛下!”长孙皇后步入殿内,先是行了礼。 “观音婢,你怎么过来了?快免礼!”李世民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拉着她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 长孙皇后坐定,褐色的眼眸清润如水,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直直地看向李世民:“陛下,斑龙方才去了立政殿,妾身听她说,你允准她去顺阳游玩?”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妾身想知道,陛下为何在此时允她离京?” 在她看来,陛下这个决定,不像是寻常的恩赏或纵容,反倒隐隐透着一丝想要将斑龙暂时支开长安的意味。 这让她心中不安,明明……明明之前这人还信誓旦旦,说要在今年太上皇寿辰时让斑龙认祖归宗,如今这举动,怎么看都像是改变了主意。 “……”李世民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快的心虚。 他没想到观音婢如此敏锐,仅仅从他允许斑龙离京这一点,就联想到了这么多。他面上不动声色,朗声一笑,故作促狭地反问道:“怎么?观音婢是觉得朕嫌弃她太过闹腾,想把她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净?” 长孙皇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有些半信半疑:“陛下……当真不骗妾身?”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有时为了大局,会做出一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决定。 李世民见她依旧存疑,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解释的意味道:“朕让她去顺阳,原因有二。其一,此乃她主动请求。观音婢,斑龙并非笼中雀鸟,她是能翱翔九霄的金凤,岂能被这小小的长安城永远束缚?她长这么大,除了洛阳,几乎没怎么离开过京畿之地。孩子大了,向往外面的天地,看看不同的风物人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若将她圈得太狠,反倒不美。”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其二嘛……也确实与顺阳的局势有关。顺阳乃是河南道的重要郡县,连接南北漕运,位置关键。然而据朕所知,当地官员与世家豪族关系盘根错节,互相把持,政令难通。池子陵有才干,却性子耿直,在那里怕是举步维艰,不仅未能打开局面,反而可能让自己深陷泥潭。朕让斑龙去,也是想借她之手,看看能否理清那里的纠葛。她聪慧机敏,身份特殊,行事往往出人意料,或许能收到奇效。这也算是朕给她的一次历练和考验。” 听完李世民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长孙皇后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轻轻吁了口气。只是想到另一件事,又不免有些遗憾:“陛下思虑周全。只是……若此番顺阳之事棘手,耽搁了行程,斑龙岂不是要错过太上皇的寿辰了?” 李世民闻言,则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怨念:“朕看那家伙,怕是巴不得赶不上呢!” “……”长孙皇后自然明白他话中所指,想起斑龙至今仍对他们口中的“身世”将信将疑,甚至隐隐排斥,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和无奈。 说起这个,李世民就满肚子无处发泄的怨气,他揉着额角,头疼道:“观音婢,你说说,这孩子究竟是像了谁?怎么脾气倔得跟头犟驴似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当初朕就不该给她起名叫‘斑龙’,直接叫‘山客’算了!正好她当初进宫时,还牵了头驴进来,倒是相得益彰!” 山客乃是驴的地方昵称。 “瞧你说的!越说越不像话了!”长孙皇后被他这带着孩子气的抱怨逗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哪有这样说自己孩子的?” 李世民见终于将她哄住,转移了注意力,薄唇几不可察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决定,正好趁斑龙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好好整顿一下朝局,尤其是……需要花些心思,好生调教一番太子,绝不能让其在那条危险的歧路上越走越远。 …… 李摘月回到鹿安宫,宣布了她即将前往顺阳“游玩”的消息。李盈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迫不及待地举手嚷嚷着要跟她一起去。 李摘月无情地泼了她一盆冷水,“你不是刚被陛下派了活吗?好好留在长安干活!” 李盈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下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哀怨地嘀咕:“人家不想干活嘛……就想跟师父出去见见世面……” 崔静玄闻言,却是蹙起了眉头,语气带着担忧:“这个时候离京?顺阳虽不算远,但毕竟人生地不熟。” 他原本也计划近期离京处理家族事务,还想着若摘月无事,可以带她去清河老家看看。如今她要独自前往顺阳,以她这看似精明实则在某些方面毫无防备的性子,他实在担心她会被地方上那些油滑的官吏或是别有用心之人蒙骗。 李摘月看出他的忧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自信:“师兄,你莫要总把贫道当小孩子看待。贫道今年都十八了,不是八岁孩童!况且,陛下还赐了玉符,允贫道便宜行事。有这护身符在,你担心什么?” 她拍了拍腰间悬挂的那枚温润玉符,以示底气。 崔静玄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抬头仔细端详着眼前已然长成的“师弟”。身姿挺拔,容颜俊丽,如玉树临风,已是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可正是因为这副招人的皮相和那不通世故的性情,他才更加头疼啊!他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充满老父亲般忧心的叮嘱:“斑龙,你在外定要护好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莫要被那些心思叵测、巧言令色之徒给骗了。” 他说这话时,余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苏铮然。 苏铮然面色淡定如常,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崔静玄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反而神态自若地点了点头,附和道:“崔兄所言极是,出门在外,确需谨慎。” 那模样,端的是光风霁月,正气凛然。 崔静玄:…… 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觉得拳头有些发痒。 苏铮然见状,丹凤眼微转,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李摘月,语气温和地提出:“斑龙,你此次离开长安,归期未定,这鹿安宫上下总需有人打理照应。不如……就交给在下暂为看守,如何?” “……”崔静玄一听他这话,扬了扬眉,心中诧异。看来苏铮然此次并不打算随摘月一同离开长安?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李摘月也是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平日鹿安宫的事务,难道不是你都有管吗?” 苏铮然简直就是鹿安宫的“大总管”,事无巨细,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铮然闻言,微微一笑,提醒道:“斑龙,你是否忘了……之前答应过的,‘代师收徒’之事?” “……”李摘月猛地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能说她这段时间被各种事情搅和,确实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吗? “这个……咳咳,”李摘月见苏铮然面上虽然依旧带笑,但眼神里似乎透出一点若有似无的委屈,顿时更加心虚了,连忙找补,“这不是……后来与尉迟老兄结拜了嘛,贫道见你之后一直没再提此事,还以为……以为你觉得辈分乱了,这事就此作罢了呢。” 第139章 李摘月此次出行, 队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除了苏铮然这个师弟和尉迟萱这个借口“相看郎君”的半个孙辈,半路还加入了孙元白和孙芳绿这对活宝兄妹。这两人火急火燎地非要跟着, 美其名曰在长安待烦了,想出去游历一番,增长见闻。 但李摘月心里门儿清,这俩家伙纯粹是被华原老家那边催婚催得快要疯了,听说他们亲娘即将亲自驾临长安,进行“终极逼婚”, 两人急得嘴角起泡,这两日灌了不少降火的凉茶。所以一听说李摘月要去顺阳,那眼睛亮得跟饿狼见了肉似的,恨不得立刻插翅飞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果然, 古今中外, 无论身份职业, 催婚永远是悬在年轻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让人闻风丧胆, 避之不及。 听苏铮然私下透露, 尉迟萱此次随行,倒也并非完全借口,家中确实为她相看了一位邓陵籍的士子,此行也存了让她亲眼瞧瞧, 自行判断的意思。 李摘月对此深表认同, 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幸福,确实要慎之又慎,亲眼见过, 总比光听媒妁之言来得靠谱。 从长安到顺阳,若走官道驿路,快马加鞭也需十日有余。李摘月一行人并不急于赶路,中途还特意绕道去了洛阳一趟,在城外的乾元观住了两日,倒也清净。不过他们此行全程微服,并未表明真实身份,对外只宣称是长安出来的富家子弟,结伴往顺阳访友游玩。 初离洛阳时,虽不及长安的盛世繁华,却也商铺林立,车马往来,行人脸上尚有几分红润。然而,越是往南,景象便越发不同。 官道两旁的村落渐渐显得破败,田野虽已见新绿,但那绿色却透着一股无力感,仿佛挣扎着从贫瘠的土地里冒出来。沿途所见百姓,大多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与这万物复苏的春日格格不入。 四月初九,天气难得放晴,天空澄澈如洗,透着一股干净的蓝。李摘月一行人抵达了与顺阳郡相邻的邓陵县境内,她顺便派人先行一步,给池子陵送去了一封报平安兼告知行程的信函。 马车行驶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李摘月掀开车帘向外望去。不远处,一个村庄孤零零地矗立在田野之间。 田里的麦苗已然返青,葱绿一片,本该是充满希望的景象,可那村庄却是一片破败萧条,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生机勃勃的田野与死气沉沉的村落形成了极其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李摘月微微蹙眉,此时正是春耕农忙时节,田间地头应该满是忙碌的身影才对,可她放眼望去,却只见零星几个农人,大多没精打采地蹲在田埂上,或是在村口晒太阳,脸上不见丝毫劳作的热情,反而写满了愁苦与麻木。去年河南道确实发生了蝗灾和旱灾,难道直到现在,民生还未恢复?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村口一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不由得定住了。那里瘫坐着一对母子,母亲年纪不大,鬓发枯燥杂乱,满脸憔悴。她怀里搂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那孩子瘦得脱了形,真正的皮包骨头,小脸蜡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被啃咬得满是口水痕迹的、粗糙的树皮。 那妇人见李摘月这行衣着光鲜的人马望过来,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挣扎着想要跪起来,却因为虚弱而踉跄了一下,最终只能半趴着,用膝盖向前挪动了两步,不住地磕头,声音嘶哑而凄惶:“贵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求求您了!孩子……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像样的东西了……求您发发慈悲!” 李摘月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尚未开口,身旁护卫首领秦猛已是脸色阴沉,对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护卫立刻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两块干硬的炊饼,快步上前,递到了那妇人手中。 妇人颤抖着接过那两块在她眼中如同山珍海味般的炊饼,浑浊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她甚至来不及道谢,慌忙掰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塞到孩子嘴里。那孩子仿佛本能般,立刻用尽全身力气狼吞虎咽起来,因为吃得太急,一下子被噎住,小脸憋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吃!都是你的……阿娘不饿,不跟你抢……” 妇人一边哽咽着安抚孩子,一边徒劳地替他拍着背。 苍鸣见状,默默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壶,走上前递了过去。 妇人抬起泪眼,连声道谢,用身旁一个缺了口的破陶碗接了少许清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喂给孩子。 看着孩子喉咙滚动,终于将饼咽下,气息平顺了些,李摘月才沉声开口,眉头紧锁:“你们这光景……村里的里正,或是同宗的族人,难道就不接济一下吗?” 乡里乡亲,总该有些守望相助才是,难道是因为家中男丁没了,被人吃了绝户? 妇人闻言,一边继续喂孩子喝水,一边抹着泪摇头:“贵人您误会了……不是里正和乡亲们心狠,是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差不多啊!我们孤儿寡母,没个壮劳力,更是艰难。旁人自家都顾不过来,哪还有余力接济我们?只能靠自己硬熬着……” 苍鸣看了看不远处寂静得过分的村子,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整个村子的人,都和你家一样,吃不上饭?” 妇人脸上露出更深的悲苦:“何止是吃不上饭啊!贵人您是不知道,自从前两年官府下了令,让咱们改种桑树,说是要发展什么丝织,咱们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去年又闹了灾……这简直是不给活路了啊!” 她越说越激动,“以前咱们种粮食,虽说交了租税,一年到头紧巴巴的,好歹还能吃上一两顿饱饭,混个肚圆。现在呢?桑苗娇贵,咱们伺候不好,长得稀稀拉拉,养出来的蚕也弱,吐的丝又细又短,根本卖不上价钱!可租子却一点没少!刘家……刘家还把村里仅有的几块好水田都给强占去了!咱们这些佃户,辛辛苦苦一年,交了租子就啥也不剩了!今年官府催税催得比往年都紧,好多人家实在活不下去,已经拖家带口逃荒去了……” “刘家?” 一旁的尉迟萱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姓氏,忍不住追问,“是邓陵刘氏吗?” 妇人听到“刘氏”二字,眼中瞬间闪过浓浓的恐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用力点头:“就是他们……在邓陵,没人敢惹刘家。上个月,邻村的张老拐,就因为欠了刘家两石租子,交不出来,就被刘家带人,生生把他家那破屋子都给拆了!人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李摘月闻言,目光转向身旁的苏铮然,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不会就是给尉迟萱相看的那家吧? 苏铮然面色沉静,迎着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 李摘月:…… 她心中一阵无语。这还真是……自古以来,许多盘踞地方的大族豪门,行事作风大多如出一辙,鲜少有例外。 她站直身子,抬头远眺那座村落。土坯房稀稀落落,歪歪扭扭,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如今已是正午时分,本该是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的时候,可整个村子里,竟然只有寥寥四五处有气无力地冒着些许青烟。 再加上不远处枯树枝头,几只乌鸦发出嘶哑聒噪的啼鸣,更是将这份凄凉破败渲染到了极致。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众人道:“走,进村子里看看具体情况。”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子方向传来。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破烂的麻布衣服,手里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镰刀,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秦猛等护卫见状,立刻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九娘!九娘!” 那少年见到槐树下的妇人,急忙喊道,声音里带着惊惧,“快别在这儿待着了!刘家的人又在村里催租呢!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你们娘俩快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被他们撞见,肯定要把你们抓去卖了抵债!” 这少年名叫瘦猴,也是这沈家村的佃户。他爹昨天因为交不出租子,已经被刘家的恶奴揍了一顿,扬言若是两天内凑不齐租子,就要打断他爹的腿。 “我娘让我赶紧去山里躲躲,防止被他们抓去当奴仆抵债。” 瘦猴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等……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秦猛皱眉:“郎君,您不如先离开,之后属下来处理此处的事情。” 真人的安危是第一位,无论何事何时。 李摘月示意秦猛等人稍安勿躁,她倒要看看这地方大户如何嚣张,她跟着瘦猴,绕到村后,从一道坍塌的土墙缺口悄悄往里看去。 只见村子西边,或站或蹲着十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面相凶恶的大汉。其中几人正用脚狠狠地踹着一户人家的破木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门内传来妇人凄厉的哭喊和哀求:“真的没粮了!家里一粒粮都没有了!求求你们,再宽限几日吧!再逼我们,我们全家就只能吊死在这门梁上了!” 为首的一个三角眼头目闻言,狞笑一声,猛地一脚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踹开,伸手进去,粗暴地揪住那妇人的头发,将她硬生生从屋里拖了出来,摔在泥地上。他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啪”地一声脆响,抽在妇人身上,留下一条清晰的血痕。 “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 头目唾沫横飞地吼道,“管事发话了!两天之内,交不出四石粮食,就拿你家闺女抵债!” 第140章 刘喜甩了甩发懵的脑袋, 怒气冲冲地抬头,对上了李摘月一行人。 当他看清对方的人数、衣着、以及气度时,面色一凝, 心中生出几分忌惮。 同时看到李摘月、苏铮然等人出众的容貌风仪,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也油然而生。 他脑子飞快转动,猜测这群人非富即贵,不是官家子弟便是世家出身。但转念一想,在这邓陵地界,终究是他刘家说了算!强龙还难压地头蛇呢! 想到这里, 刘喜胆气复壮,昂起头,用折扇指着李摘月,色厉内荏地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 敢管本公子的闲事?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阿翁是谁吗?在这邓陵, 本公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外来的阿猫阿狗插手!” “我不管你是谁, 背后又有谁撑腰。” 李摘月上前一步,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直视刘喜,“大唐律法明文记载,禁止强抢民女,欺凌百姓。你若再执迷不悟, 一意孤行, 就休要怪在下……对你不客气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秦猛等护卫齐齐上前一步。这些人皆是百战精锐,金吾卫出身,此刻不再刻意收敛气息, 那股经历过沙场淬炼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如同实质般的压力,吓得刘喜身边那几个只会欺软怕硬的狗腿子面色发白,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 刘喜也被这股气势所慑,心中发虚。他看了看李摘月身边那些明显不好惹的护卫,又对比了一下自己身边这些歪瓜裂枣,衡量再三,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恶狠狠地瞪了李摘月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来到邓陵是吧?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陪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玩玩! “好!好!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刘喜撂下狠话,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阿翠,终究没敢再动手,带着一群灰头土脸的跟班,悻悻然地离开了。 阿翠惊魂未定,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李摘月面前,屈膝便要行大礼:“多谢郎君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孙芳绿将她扶起,见她手中的布包在刚才的挣扎中散开,里面的药包撒了一地。她身为医者,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那些药材,心中便对阿翠父亲的病症猜到了七八分。她当即从自己随身的药袋中取出药匣,捡出几份药,塞到阿翠手中,温和道:“小姑娘,将这些药与你原先的药一同煎服。若我所料不差,你父亲的病,三日之内应当可见痊愈。若是……若是还不见好,” 她顿了顿,指了指李摘月,“你就来寻我家郎君便是!” 孙芳绿想得简单,反正队伍里是李摘月做主,找到李摘月,自然就能找到她。 李摘月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在阿翠期盼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无奈道:“……可以。” 阿翠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串用麻绳穿起的磨得发亮的铜钱,递给孙芳绿:“娘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家中仅有这些……待我父亲病愈之后,小女子定与父亲一同,登门叩谢恩公!” 李摘月看着她虽然衣着朴素,但形貌秀丽,举止间自带一股书卷气的柔婉,谈吐亦知书达理,在这民风略显彪悍、文教不盛的邓陵,如同青莲一般,鹤立鸡群,也难怪会引来刘喜这等纨绔的觊觎。 等阿翠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李摘月一行人才得以入住香缘来客栈。要了一处独立的院落,等关上院门,没了外人,一直沉默不语的尉迟萱终于憋不住了,小脸拉得老长,嘴唇撅得能挂油瓶。 李摘月用折扇轻轻捅了捅身旁苏铮然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问道:“苏濯缨,不会……刚才那个当街强抢民女的混账东西,就是家里给萱丫头相看的那位吧?” 要真是这样,那也未免太“巧”了,太狗血了吧。 尉迟萱闻言,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激动地否认:“才不是他!那个恶心人的家伙!” 苏铮然也轻咳一声,无奈地解释道:“斑龙误会了。家中为萱儿相看的是刘家长房嫡孙,名唤刘铭,并非方才那个不成器的刘喜。他们是兄弟。” 李摘月这才恍然,挑了挑眉。她见尉迟萱在屋子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像只被困住的小兽,炸着毛,满地乱转,便出声宽慰道:“阿萱,你莫要过早忧心。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说不定那位刘铭,出淤泥而不染,是个品性端方、洁身自好的好儿郎呢?” 尉迟萱闻言,小嘴瘪得更厉害了,带着哭腔道:“可是……可是我总觉得,会不好嘛!看到那个刘喜,我就对刘家没什么好印象了!” 李摘月见她如此,也不再绕圈子,干脆利落道:“若真是不好,那便不要了!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尉迟萱哀怨地瞅了她一眼,小声嘟囔:“真人你说得倒是轻松……议亲这种事,对女子总归是有影响的……” 即便只是到了初步议亲的阶段,若不成,外面难免会有风言风语。 苏铮然见状,立刻表态,语气笃定:“斑龙说得在理。阿萱不必顾虑太多,有舅舅在,定然为你寻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这天下的好儿郎,还不是任由你挑选?” 李摘月余光瞥了他一眼,淡淡补充:“她姓尉迟,是鄂国公的嫡亲孙女,本身就无需为此担心。” 以尉迟家的门第和圣眷,尉迟萱的婚事只有她挑别人的份。 苏铮然掩唇轻咳一声,从善如流:“我只是想为阿萱尽一份心力。” 尉迟萱见两人都这般说,心中压抑的烦闷总算舒缓了许多。她泄气般地往桌上一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道:“那就照原先说好的!若是不顺眼,不合心意,我就……我就打到他主动退亲!” 李摘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拍了拍她的肩膀,豪气干云地道:“何须你亲自动手?到时候你看谁不顺眼,指出来便是,自有我们替你出手料理!定让他‘心甘情愿’地知难而退!” 尉迟萱看着李摘月那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以及苏铮然眼中无声的支持,心中暖流涌过,安全感倍增。然而,放松下来后,一股更深沉的失落感又涌了上来。她重新蔫蔫地趴回桌上,叹了口气。 说到底,她也是个怀春少女,对未来携手一生的夫君,也曾有过许多美好的憧憬和期许。即便因为身边往来皆是如李摘月、苏铮然、崔静玄这等龙凤之姿、卓尔不群的人物,她已经自觉地将标准降低了许多,只求一个品性端正、踏实可靠的良人。 可谁曾想,现实却似乎连这点微末的希望,都要吝于给予。这怎能不让她感到失望和沮丧? …… 下午时分,李摘月处理完手头事务,正欲出门再探探邓陵县城的虚实,刚走到客栈门口,便撞见了瘦猴出手相助的那位老妇人。 老妇人显然已在附近徘徊多时,一见到他们出来,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却又布满焦急,她踉跄着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几位贵人!你们……你们怎么还没走啊!快走吧!趁现在天还亮着,赶紧离开邓陵!刘家的人睚眦必报,昨日吃了那么大的亏,是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尉迟萱见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心中不忍,上前安抚道:“老人家,您别担心,我们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 “哎呀!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就不听劝呢!” 老妇人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拍着大腿道,“前些年,也有一个像你们这样路见不平的富商,在邓陵惹了刘家,当时也是硬气,可后来呢?刘家使了些手段,那富商最后被弄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听说人最后都没能活着离开邓陵啊!你们斗不过他们的!” 李摘月眸光微微闪动,心中对邓陵刘家的嚣张跋扈有了更深的认识。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温声一笑,语气和煦地问道:“老人家,您住在何处?昨日听闻您家孙儿病重,真是巧了,我们随行队伍中,有两位医术颇为高明的大夫。” 她说着,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孙元白和孙芳绿。 孙氏兄妹听到李摘月提及自己,尤其是“很厉害的大夫”这几个字,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微微扬起了下巴,努力做出世外高人的模样。 老妇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感激中带着更深的忧虑:“不了不了!多谢贵人们好意!这位小郎君给的钱,老婆子已经请了大夫,抓了药,我那苦命的小孙孙服了药,已经安稳睡下了。你们的大恩,老婆子记在心里,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的安危啊!听我一句劝,快走吧,别再在邓陵待着了!” 李摘月见她执意劝离,心知在这门口从她这里怕是问不出更多。她环顾四周,看到客栈对面路口有一个支着简陋棚子的茶摊,便对老妇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人家,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对面有个茶摊,不如我们过去坐下,慢慢说?您也喝口热茶,定定神。” 老妇人见她态度坚决,叹了口气,只得跟着他们来到茶摊。 落座后,李摘月为老妇人斟上一碗粗茶,这才面露感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与困惑,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理想主义者遭遇了现实的冲击:“老人家,实不相瞒,在下乃是长安人士。此次出行,本是去洛阳祭祖,后来听闻顺阳县有祥瑞‘灵鹿’现身,想着距离不远,便顺道过来看看热闹,沾沾祥瑞之气。可这一路南行,所见所闻,却让在下越发惊诧,甚至……有些不解了。” 第141章 苏铮然见状, 毫不犹豫地抬脚跟上李摘月。 尉迟萱、孙元白、孙芳绿等人也立刻如同尾巴一般,马不停蹄地跟上了大部队。这种“被官差捉拿”的刺激经历,以往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如今有机会亲身见证,他们岂能错过? 离开客栈时,瘦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直跺脚。他趁乱挤到李摘月身边,压低声音,焦急地询问:“郎君!郎君!要不……要不我现在就偷偷跑去顺阳, 找池县令来帮忙?池县令是青天,他一定会管这事的!” 李摘月闻言,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能见到池县令?” 据她所知,池子陵应该与他不熟吧? 瘦猴一听, 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 蔫了下去, 耷拉着脑袋:“不……不能。池县令恐怕早就不记得我了……” 李摘月见他如此, 不由得失笑, 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且安心跟着,看场好戏便是。” 瘦猴看着李摘月那从容不迫的背影,急得只挠头, 心中呐喊: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邓陵衙门啊!多少好人竖着进去, 就横着出来!郎君您怎么就不信呢! 一行人走出客栈,李摘月这浩浩荡荡、被衙役“押解”的队伍,立刻吸引了街上众多百姓的目光。许多人认出了李摘月就是昨日仗义出手、教训刘喜的那位俊俏郎君,又见官差如此兴师动众, 心中皆是不忍与愤慨。百姓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无需多言,便自发地、沉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越聚越多。 他们或许不敢明着对抗刘家和官府,但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为这位敢于出头的外地郎君壮壮声势,表明他们邓陵百姓并非麻木不仁,只是迫于淫威不敢发声,还是做得到的。他们要让人知道,邓陵的“不行”,不是人不行,是上面的“官”不行! …… 邓陵县衙位于县城中心,朱漆大门,石狮镇守,从外表看,倒也颇有几分威严肃穆的模样,勉强维持着朝廷命官府衙的体面。 可走进大堂,却弥漫着一种霉味与檀香混合的怪异气味,令人不由得眉头紧锁。 大堂的两侧站着十几个衙役,拄着水火棍,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麻木,仿佛只是没有灵魂的木偶。上方公案之后,端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 此人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小而狭长,眼珠浑浊,透着几分阴邪之气,配上那尖嘴猴腮的模样,在李摘月看来,简直是“面由心生”这四个字的活注解,一看便知非是良善之辈。此人想必就是邓陵县令吴方同了。 吴方同也没想到,手下衙役出去抓人,竟带回来这么一大群。而且这群人,无论男女,大部分气度不凡,衣着考究,尤其是为首那个白衣郎君,姿容俊秀,神态从容,绝非寻常商贾或普通富家子弟可比。这让他心中原本十拿九稳的底气,不由得泄了几分。 他眯着一双老鼠眼,仔细打量着被“请”上堂来的李摘月,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从她莹白如玉的脸庞,缓缓滑到她腰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他慢悠悠地拿起桌案上的惊堂木,“啪”地一声敲下,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威吓。 “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报上名来!” 吴方同拖长了语调,拿捏着官威。 站在下方的衙役头目见状,连忙向吴方同投去一个谄媚邀功的眼神,仿佛在说:大人,您看,这肥羊不错吧? 吴方同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李摘月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对那惊堂木的声响恍若未闻,清越的声音平静响起:“在下姓李……” 她略一停顿,似乎在思索,随即淡然道,“因是中秋月圆之夜所生,所以家中长辈为我起名……单字一个‘月’,月明星稀的月。” 赵蒲:…… 这身世传回长安,陛下与皇后会不会乱想? “李月?” 吴方同又装模作样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提高,“你可知本官为何将你拘传至此?” 李摘月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淡定:“不知,还请县令明示。” 吴方同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愠怒,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昨日在邓陵城内,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殴打高门士子!前几日,更兼派人于城外伏击,掠夺刘氏族人财物!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李摘月闻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吴县令此言差矣。昨日之事,乃是刘喜当街强抢民女,行为恶劣,在下路见不平,出手干预,阻止其恶行,何来‘殴打良民’一说?至于伏击掠夺刘氏族人……” 她目光扫过吴方同,语气转冷,“在下前几日在城外,倒是顺手收拾了几个打家劫舍、欺压百姓的盗匪。若那几个贼人便是吴县令口中的‘刘氏族人’,那在下倒要问问,县令你为何纵容刘氏为祸乡里?” 她顿了顿,语带深意:“再者,在下昨日才与那刘喜有了些许摩擦,今日吴县令便如此兴师动众,前来拿人。这办案效率,未免高得有些出奇。看来,吴县令这邓陵县的父母官,行事并非依据大唐律法,而是要看那刘家的脸色了?” 这话如同钢针,直刺吴方同的心窝。他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虽与刘家勾结,倚仗其势力,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读书人的清高和“建功立业”的野心?只是自己出身寒微,家世普通,比不上那些五姓七望出身的世家子弟,仕途艰难,不得已才与刘家这等地方豪强蝇营狗苟,同流合污。此刻被李摘月当众戳破,更是勾起了他那份不愿提及的憾事与羞耻! “放肆!” 吴方同恼羞成怒,阴恻恻地冷笑道,“证据?刘郎君的金口玉言就是证据!在这邓陵地界,本官说你有罪,你便有罪!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也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李摘月闻言,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侧过头,询问站在她身侧的赵蒲和苏铮然,语气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他说我活腻了,你们觉得呢?” 赵蒲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如铁:“回郎君,奴婢觉得,分明是他活腻了。” 尉迟萱在一旁连连点头,小声附和:“就是,就是!不知死活!” 苏铮然:“师兄理应得到嘉奖!是他们为虎作伥!” 吴方同见他们竟敢在公堂之上如此“目中无人”,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惊堂木又狠狠一拍,重声吼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李摘月这才慢悠悠地转回头,看向气得脸色发青的吴方同,一脸无辜地摊手道:“吴县令,你也听到了,我的朋友并不认同你的说法。” 吴方同:…… 他指着李摘月,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旁边负责记录堂供的主簿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连忙放下笔,躬身快步走到吴方同身边,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切地提醒道:“大人!慎言啊!此人姓李!长得又是一表人才,气度非凡,身边还带了这么多一看就非寻常家仆的护卫……这……这万一是长安城里哪个显赫的李姓家族出来的,甚至是……是宗室子弟,咱们岂不是踢到铁板了?您……您就不先问问,他到底是哪个‘李’吗?”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吴方同耳边炸响,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是啊!长安城姓李的何其多!李唐宗室、赵郡李氏,还有李靖、李绩等一众功勋卓著的国公府邸……在长安,李姓乃是国姓,权贵云集!他若是运气不好,眼前这少年真是其中哪一家的子弟,哪怕只是个旁支远亲,也绝非他一个小小的邓陵县令能轻易得罪的! 吴方同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依旧带着官威:“李……李月!你既然自称来自长安,本官念你年轻,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老实告诉本官,你究竟是……哪个‘李’?” 李摘月闻言,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带起一阵微风。她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看似纯良无害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若我说……我乃李唐皇室子弟,当朝太子殿下,乃是我非亲非故的侄儿。吴县令,你信吗?” 此话一出,整个县衙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摘月,仿佛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言论。衙役们张大了嘴巴,连水火棍都快拿不稳了。这……这人真敢说啊! “大胆狂徒!” 没等吴方同反应过来,那主簿先跳了起来,指着李摘月的鼻子怒斥道,“简直是一派胡言!信口雌黄!太子殿下若是你的侄儿,我……我就是天皇老子呢!” 赵蒲、苏铮然等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长得歪瓜裂枣、面目可憎的主簿,额头上齐齐降下黑线。这人……勇气可嘉。 尉迟萱更是努力绷直唇角,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此人不只是太子的叔叔,还是鄂国公的结拜义弟,算是她的“小阿翁”,太上皇的义子……身份可是五花八门。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瘦猴,则是一脸茫然地看着表情古怪的尉迟萱等人,困惑地挠了挠头。现在这情况……他是不是应该赶紧溜出去,想办法喊人来帮忙啊?怎么看都觉得郎君他们势单力薄,要吃亏啊! 第142章 堵在县衙门口的百姓们, 原本正紧张地关注着堂内局势,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喊和脚步声,下意识地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让出了一条通道。 只见顺阳县令池子陵,正带着一名随从,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疾跑进来。他接到李摘月报平安兼告知行程的信时,心中是又惊又喜,本打算在顺阳县衙安心等待。可随后又收到密报,得知李摘月一行竟与邓陵刘氏起了冲突, 他顿时感到大事不妙,刘家在邓陵乃至整个河南道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易与之辈!他当即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快马加鞭, 一路不敢停歇地赶往邓陵。 此时的池子陵,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带着些许污渍的青色官服, 发髻因为赶路而有些松散凌乱, 下巴上蓄起了短须, 却更显得面容憔悴, 一副饱经风霜、疲惫不堪的模样,与前年离开长安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状态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模样, 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诧异。这地方官, 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孙芳绿瞅了他一眼,扭过头,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原来还没死啊!” 不过看他这精神气, 再在这鬼地方熬上几年,估计就可以直接准备棺材了。 孙元白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少说两句,注意场合。 李摘月则适时地露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扬声问道:“池子陵?你怎么跑到邓陵来了?” 池子陵顾不上寒暄,目光快速扫过堂内,当看到那些手持铁链、杀气腾腾逼近李摘月的衙役时,眼皮狠狠一跳,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急忙上前几步,对着堂上的吴方同拱手,语气急切而恳切:“吴县令!且慢动手!这位郎君乃是在下的至交好友!他的为人,在下可以用性命担保,最是正直磊落不过!昨日之事,定然是场误会!他绝不可能无故殴打良民,其中必有隐情,还请吴县令明察!” 刘喜一听,当即跳了起来,指着池子陵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池子陵!你放什么狗屁!这里是我们邓陵县,不是你的顺阳!你不好好在你的地盘上待着,跑来这里多管什么闲事?我警告你,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让你连现在这个破县令都当不成!” 池子陵闻言,缓缓转过头,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缓缓道:“刘郎君,在下若是在乎这顶官帽,当初就不会来这河南道。你今日,也不会用这般语气与我说话了。” 之前再不好过,李摘月如今在这里,日后也都好过了。 吴方同听着池子陵这不识抬举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厌恶,阴阳怪气地道:“池县令,此乃我邓陵县的公务,你不在你的顺阳县好好收拾你那堆烂摊子,跑到我这里来充什么英雄好汉?怎么?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有闲心来管别人的死活?” 那严主簿见状,立刻尖着嗓子帮腔,语气充满了讽刺:“是啊!之前总听闻池县令如何如何公正廉明,铁面无私。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为了包庇友人,竟然不惜奔波百里,插手他县事务,真是……让人感动这友情深重啊!” 吴方同闻言,面上露出带着恶意的戏谑笑容,假意呵斥道:“严主簿!你怎么说话呢!池县令脸皮薄,读书人最重名声,你这话要是让他恼羞成怒了,本官可护不住你!” 严主簿立刻配合地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点头哈腰的模样,对着池子陵假惺惺地道:“是是是,卑职失言,卑职失言!池县令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小人心直口快,绝非有意冒犯!” 李摘月冷眼看着吴方同和严主簿这一唱一和,对池子陵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心中暗道:看来这池子陵在地方上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还是有不少锋芒,惹得这些人如此忌惮和排挤。 那衙役头目见吴方同的注意力都被池子陵吸引了过去,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县令,这人……还拿不拿下?” 他示意了一下李摘月。外面这么多百姓看着呢,要是真让池子陵三言两语就把人救走了,他们邓陵县衙的脸面往哪儿搁? 吴方同这才反应过来,差点忘了正主。他下意识地抓起惊堂木拍了一下,瞅向李摘月,却见她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但他很快将这丝不安压了下去,转而对着池子陵恶声恶气道:“池县令!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好友,你可知道这李月究竟是什么身份?他昨日在邓陵城内,众目睽睽之下,殴打士子刘喜!更派人于城外伏击,劫掠刘氏族人财物!此等无法无天、罪大恶极之行径,本官若是不管,如何对得起邓陵的百姓?如何向上峰交代?” 现场的百姓们听到他这番“为民请命”的言论,纷纷低下头,有的龇牙撇嘴,有的盯着自己衣服的补丁,有的望向屋顶,就是没人敢与他对视,更没人出声附和。 池子陵闻言,目光转向李摘月,带着询问。 李摘月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悠哉游哉地扇着风,语气轻松地开始“回忆”:“说起我与池县令的渊源嘛……当年池县令在长安备考,囊中羞涩,曾在街边摆摊,为人写书信、抄书籍赚取盘缠。正巧在下有些书籍需要誊抄,见他字迹工整,文笔流畅,便花了些银钱请他帮忙。如此而已。” 池子陵微微颔首,证实道:“……李郎君所言,确是实情。” 当时也是他单纯,没猜出李摘月的身份,明明当年与他相同经历的人不少,明显对方身份不简单,加上又是抄写《孝经》、《论语》之类的,身边跟着的也是朝中重臣,他们居然都没有怀疑。 吴方同、刘喜等人听到这里,心中顿时大定! 原来就是个曾经雇佣过池子陵抄书的富家子弟! 或许在长安有些家底,认识些人,但绝非他们之前担心的那种有深厚官场背景的权贵子弟。既然如此,那就更好办了!只要坐实了他的罪名,不仅能让池子陵难堪,说不定还能借此拿捏住这李月,从他身上榨出不少油水,甚至让他背后的家族欠下人情! 吴方同心中得意,甚至悠闲地低头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语气变得平淡而倨傲,对着池子陵道:“池子陵,你也听到了。交情归交情,王法归王法。关于此人,你是带不走的。我劝你啊,还是先回去把你顺阳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说吧!自身尚且难保,就不要在这里逞英雄了。” 李摘月适时地露出好奇的神色,插嘴问道:“烂摊子?什么烂摊子?” 刘喜闻言,轻蔑地瞥了池子陵一眼,抢着说道:“哼!还能是什么?去年顺阳郡的赈灾粮饷,在押运途中被一伙来历不明的盗匪给劫了!现在顺阳的百姓都在骂他办事不力,甚至有人传言,是他监守自盗,贪墨了救灾粮!” 李摘月皱了皱眉,似乎回想起来:“顺阳去年确实有这么一桩案子。不过我依稀记得,朝廷邸报上说,劫匪不是已经悉数落网了吗?” 刘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冷哼一声:“找到劫匪有什么用?找到的都是一具具尸体!被劫走的粮食,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杀人灭口,私吞了赃物?” 李摘月闻言,目光带着探究与疑惑,再次看向池子陵,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池县令,此事……你之前在信中,可未曾向我提及啊。” 池子陵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赈灾粮丢失一案,牵连甚广,尚未完全结案。在下以为……幕后真凶,并未全部落网。” “……”李摘月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这说的不是废话吗?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想要造反的胆子,哪个寻常盗匪敢去动朝廷的赈灾粮?这背后定然有更大的黑手! 刘喜语气嘲讽地接话道:“哟!池子陵,你当初向朝廷上书辩解,苦苦求情的时候,就是用这套说辞来安慰自己的吗?真是自欺欺人!” 李摘月听到这里,忽然脑袋一偏,仿佛跟身边那个拿着铁链、进退两难的衙役头目很熟似的,压低声音,用一种八卦的语气问道:“哎,这位差大哥,我问你个事儿。这池县令……是不是曾经把那位刘郎君给阉了?或者抢了他心爱之物?不然他怎么对池县令有这么大的火气?句句不离,字字带刺的?” “啊?”那衙役头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问题问得彻底傻眼,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这位郎君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她自己都快要成为阶下囚了,居然还有闲心打听这种八卦? 李摘月见他呆住,眉梢一挑,追问道:“怎么?你不知道?” 衙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说他当然知道,但是不能说啊。 之前刘喜看上了邓陵宋家的一位小姐,意图结亲,谁知那宋家小姐不知怎的,竟对前来邓陵公干的池子陵一见钟情,非君不嫁,闹得满城风雨,让刘喜丢尽了脸面。若不是今年年初,那位宋小姐突然染病去世,这桩恩怨还不知道要如何了结。可这话,他哪敢当着刘喜的面说出来?那不是找死吗? 刘喜听到李摘月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问这种问题,当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把夺过旁边衙役手中的铁链,就要亲自动手去锁李摘月!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铁链即将碰到李摘月的瞬间,三道身影几乎同时而动! 第143章 刘喜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地喃喃:“什么紫宸真人……我……我不认识……从来没听说过……” 而吴方同早已是汗如雨下,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瘫在椅子上,仿佛一摊烂泥。他抖着大手,指向一旁神色平静的池子陵,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与怨恨:“池子陵!是你!是你害我!” 他不信!他绝不相信池子陵会不知道李摘月的真实身份!这分明是故意引他入彀, 设局坑害他! 池子陵闻言,面色依旧淡然如水,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缓缓道:“吴县令, 此言差矣。池某之前, 可是一直在劝你, 莫要冲动, 放过他们, 此事或有误会。奈何你……一意孤行, 听不进半分劝告啊。” 说着,还颇为惋惜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那神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力回天的劝诫者。 “……”吴方同被他这副模样气得气血翻涌, 喉头一甜, 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 这池子陵,平日里看着清高,没想到竟如此阴险! 刘喜此时呆立在原地,目光茫然地扫过地上那几具尚温的尸体,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恐惧、或敬畏、或幸灾乐祸望着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众人拱卫的李摘月身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他所有的嚣张气焰。他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面如土色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边的那些狗腿子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如同捣蒜般纷纷惊惶跪下,磕头如仪,嘴里不住地告饶:“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小的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天颜!饶命啊!” 他今日,何止是踢到了铁板,简直是撞上了擎天玉柱! 现场的衙役们见都跪了,哪里还敢站着,也纷纷丢下手中的棍棒锁链,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求饶之声此起彼伏。 外面的百姓则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全都眼巴巴地望着被众人如同众星拱月般护卫在中央的李摘月。他们脸上交织着震惊、敬畏、怀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他们刚刚没听错吧?这位年轻得过分、俊俏得不似凡人的郎君,就是那位名震天下、传说中能呼风唤雨、陛下跟前的红人——紫宸真人? 活神仙一般的人物,居然就这样……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邓陵县这污浊的公堂之上? 而且来的第一天,就和横行霸道的刘家对上了?这……这该不会是胡都知联合这位郎君,演的一出戏来糊弄他们的吧? 李摘月那边,自从胡川进来给她跪下,瘦猴就一直处于魂游天外、神思不属的状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直到看见不可一世的刘喜也如同丧家之犬般跪下,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指着池子陵,又看看李摘月,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这么刺激过! 李摘月环顾四周,看着吴方同、刘喜等人这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将手中的折扇随手塞到身旁的赵蒲手中,然后负手于后,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一步,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内响起:“吴县令,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吴方同目光涣散地看了看满堂满院、杀气腾腾的兵卒,又看了看下方对李摘月毕恭毕敬的胡川,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嘲弄的笑容。他咬着后槽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或许搞错了……或许还有转机? “胡某刚刚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了吗?” 胡川不满地瞪着他,声如洪钟,正要再次强调,却被李摘月抬手轻轻止住。胡川立刻噤声,垂手恭立,那恭敬的态度,比面对顶头上司还要谦卑。 李摘月慢悠悠地继续向前走,所到之处,无论是兵卒还是原本跪地的衙役,都自发地低下头,空出一片区域。她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在混乱不堪的公堂,而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既然如此,在下就……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下无父无母,自小被洛阳一名道士收养,得名摘月,四岁摘榜进宫医治长孙皇后,得姓‘李’,之后得陛下赐名‘斑龙’!” 吴方同的眼皮控制不住地疯狂跳动,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李摘月身后的瘦猴再次张大了嘴巴,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这些话在他简单纯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响。虽然有些词句他听不太懂,但看这架势,看胡都知和所有人的反应,他明白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这位俊俏非凡的李郎君,是比吴县令、池县令、胡都知他们加起来都要高贵、都要厉害无数倍的大人物! 他瘦猴,这次是真的撞上泼天的大运了! 李摘月见吴方同依旧不吭声,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眉梢微扬,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看来……吴县令还是不满意?好吧……在下乃太上皇义子,也算是陛下的兄弟。” 吴方同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胡川听到这里,眼中的兴奋与敬佩几乎要溢出来。紫宸真人的身世经历天下尽知,能在幼年就敢于摘下皇榜入宫,并且接连得到太上皇和陛下的如此看重,不提她那些神乎其神的道法和利国利民的功绩,单是这份际遇和胆识,就足以让人心折!他家那几个小子要是能有紫宸真人半成的造化,他胡家祖坟都得冒青烟了! 李摘月见他仍然一副失魂落魄、拒不接受现实的模样,佯装有些头疼地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然后转过身,看向一旁的赵蒲,语气带着点“苦恼”地问道:“赵蒲啊,贫道……还有其他身份吗?吴县令似乎还不太相信呢。” 赵蒲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声音沉肃而清晰,如同宣读诏书般:“回真人!您还是陛下金口玉言、御笔亲封的‘晏王’!遥领相州都督、齐州都督,督相、齐、卫、黎、魏、刑、贝七州军事!” “哐当——!” 赵蒲话音未落,吴方同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栽了下来,脸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顿时鼻血长流,满脸鲜血,模样凄惨无比。 胡川听到此处,虽然已经知晓,瞳孔还是经不住微缩,看着李摘月的眼神,心生感慨,虽说面前的紫宸真人名义上是陛下的半个兄弟,可陛下这分明当儿子养。 不……就算儿子,那也是嫡亲的儿子,也就堪堪落后于太子与魏王李泰。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当即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恭敬:“卑职胡川,拜见晏王殿下!” 他身后的兵卒们也齐刷刷再次跪下,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齐声高呼:“拜见晏王殿下!” 外围的百姓们被这声势所慑,也手忙脚乱、诚惶诚恐地纷纷跪倒在地,杂乱中充满敬畏地喊着:“拜见晏王殿下……” 瘦猴被这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弄得膝盖发软,要弯不弯的,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孙元白、孙芳绿、尉迟萱等人,用眼神焦急地询问:“要……要跪吗?” 孙元白擦了擦刚才因为公堂厮杀受惊吓而哭红的眼眶,小声道:“你……你想跪就跪呗……” 孙芳绿没好气地白了自己哥哥一眼,然后看向瘦猴,反问道:“你觉得呢?需要跪吗?” 瘦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着场中跪了一地的吴方同、刘喜等人,当即把心一横,挺直了腰板,指了指那些人,梗着脖子道:“我不和他们一起跪!等……等回去了,我再给郎君,不,给真人好好磕头!” “……”孙元白、孙芳绿等人看着他这副憨直又带着点小机灵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李摘月缓步走上公案之后,此时吴方同已经被兵卒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堂下。她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高声道:“诸位,请起!” 胡川率先应声而起,声如洪钟:“谢殿下!” 其他人也这才断断续续、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来。 最后,公堂之上,只剩下刘府的打手和那些衙役还如同鹌鹑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引来杀身之祸。 李摘月随手拿起那方曾经被吴方同拍得山响的惊堂木,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随手敲了一下。 “啪!” 这一声并不响亮,却如同惊雷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心中,震得瘫软在地的吴方同和跪着的刘喜浑身猛地一颤。 李摘月目光落在被拖到场中央、狼狈不堪的吴方同和刘喜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吴县令,刘郎君,事到如今,你们……还有何话说?” 吴方同此时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头发散乱,官袍污秽,脸上血迹斑斑。 他吃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摘月,问出了盘旋在他心头最大的疑惑:“李……紫宸真人……晏王殿下!你……你为何要来邓陵?” 不止他好奇,就连一旁的胡川,以及众多百姓,也都竖起了耳朵。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真人,为何会突然驾临邓陵这等小地方? 李摘月倒也爽快,伸手指了指下方的池子陵,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贫道在长安,听闻顺阳郡有祥瑞‘灵鹿’现身。贫道乃修道之人,对此等祥瑞之物自然心生向往。加之许久未曾离开过长安,便向陛下说了一声,得陛下恩准,出来游历一番,顺道去顺阳看看那‘灵鹿’。途径邓陵,不过是偶然罢了。” 第144章 赵蒲正指挥着仆役们加紧清理打扫这处刚刚易主的官邸, 外面便有临时充当门房的兵卒来报,邓陵刘氏家主刘勋,携其长子刘铭, 在外求见。 李摘月闻言,眉梢微挑,略一思忖,便招呼了苏铮然和尉迟萱一同前去会见。 客厅之内,刘勋与刘铭父子二人正惴惴不安地立于堂中,连椅子边都不敢沾。 刘勋心中更是懊悔不迭, 恨不得时光倒流,早几日便将那无法无天的次子刘喜锁在家中,严加管束,也不至于惹下这泼天大祸, 撞到紫宸真人这块铁板之上! “让两位久等了!” 清越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李摘已经换上她在长安是惯常穿的白色道袍, 宽大的袍袖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摆动, 步履从容地踏入客厅。 刘勋与刘铭闻声, 如同惊弓之鸟, 连忙躬身,几乎要将身子折成直角,声音带着惶恐与恳切。 “刘勋叩见紫宸真人!犬子无法无天,冒犯了真人天威, 罪该万死, 在下携长子前来,特意向真人告罪!” “刘铭叩见紫宸真人!舍弟品行不端,冒犯真人,今与家父前来, 特地向真人告罪!恳请真人息怒!” 李摘月径自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苏铮然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的另一侧。尉迟萱则是赵蒲一同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目地站在李摘月身后,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随侍丫鬟。 对此,李摘月回头看了她一眼。 尉迟萱一副无辜的模样。 以刘氏的脑子,加上小舅舅的相貌这么有辨识度,她若是站在苏铮然的身后,岂不是会让人怀疑身份。 站在李摘月身后,既能看戏,身板也能挺的更硬,不会被人怀疑暴露身份。 刘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李摘月,看到其身上如雪的道袍,眼皮跳的更狠,仿若被白刃闪到一般,后背一阵冷汗。 他虽是自诩见多识广,在邓陵一手遮天,可他也知晓,自己的身份在也就在河南道有点分量,连五姓七望更是攀不上,更不用说长安那边,尤其还是李摘月这等经历奇幻,地位尊贵的方外之人,他更是没辙。 毕竟以李摘月的经历还有能力,其有现在的地位,可不单单一句“极受帝宠”能得来的,其能在长安自在逍遥,实力、脑子都是旁人难以启迪的。 想动此,刘勋垂下头,默默掩饰住眼睛中深深的忌惮。 如今李摘月对外虽然宣称来到河南道,是为了去顺阳看“灵鹿”,可他对此说法存疑。 他目光又快速扫过苏铮然,关于堂上发生的一切,他早已通过眼线了解得清清楚楚。此人姓“苏”,又是紫宸真人的“师弟”,年纪轻轻,姿容绝世,且带着病弱之气……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其身份便呼之欲出——正是在辽东之战中立下大功,被陛下亲封为安辽公的苏铮然,亦是鄂国公尉迟恭的小舅子! 他此刻出现在这里,其意味不言而喻。刘勋心中最担心的,便是此事会影响到铭儿与尉迟家那桩尚未正式定下的婚事。若因刘喜这混账而毁了铭儿的大好前程,乃至牵连整个刘家,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李摘月坐下后,神色平和,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她伸手虚扶了一下,道:“二位不必多礼,请坐吧。” 待刘勋父子忐忑地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她才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关于刘喜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影响恶劣,贫道此刻仍在气头上,实在不便与二位细谈。不如……你们先与贫道这位苏师弟聊聊,缓和一下心情,如何?” 她说话间,目光也不由得在刘勋和刘铭身上打量了一番。 不得不说,这父子二人气质不错。刘勋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沉稳,颇有长者之风。而其子刘铭,更是标准的世家贵公子模样,面如冠玉,身形挺拔,举止间自带一股书卷气,温文尔雅。与那个形容猥琐、跋扈嚣张的刘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听闻这两人与刘喜还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一些,李摘月心中甚至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那刘喜确定是刘勋的种吗? 刘勋:…… 刘铭:…… 刘勋与刘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他们不觉得与这位安辽公交谈能缓和心情。 苏铮然听到李摘月将皮球踢了过来,无奈地在心中轻叹一口气,面上却是不显。他抬起那双波光潋滟的丹凤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刘铭身上,仿佛一位审视晚辈的长者,尽管刘铭的年纪实际上还比他大上一岁。 “刘铭!” 苏铮然开口,声音温润,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听闻你自幼饱读诗书,师从名儒?不知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刘铭连忙起身,恭敬地回答:“回安辽公的话,晚生愚钝,不过粗通四书五经,近来正在研读《汉书》及《昭明文选》,偶也翻阅些前人笔记杂谈,以广见闻。” 他态度不卑不亢,回答得体。 苏铮然微微颔首,继续问道:“《汉书》卷帙浩繁,见解独到。不知刘郎君对班固评价韩信‘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一语,有何见解?” 众所周知,韩信被汉高祖刘邦收拾,缘由就是功高盖主,古今此题难解,各朝各代都会发生。 刘铭略一沉吟,谨慎答道:“晚生以为,班孟坚此语,道尽了人臣处世的艰难。韩信之才,世所罕见,然其恃才傲物,不明急流勇退之理,终致悲剧。为臣者,既要有匡扶社稷之能,更需懂得审时度势,坚守臣节,方是长久之道。” 李摘月背后的尉迟萱闻言,随口插话问道:“那你觉得我家真人如今到了哪一步?” “……”李摘月闻言一头黑线,无语地瞥了一眼苏铮然。 眼神意思很明确:你们尉迟家这么教孩子的? 苏铮然嘴角微抽,一时无言。 刘铭心中一震,有些慌乱地看向李摘月,同时疑惑地瞅了尉迟萱一眼。 此女相貌倒是明艳,说话如此大胆,看来颇为受李摘月宠爱。 苏铮然不动声色地给了尉迟萱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对方安分些。 尉迟萱俏脸无辜。 她就是随口一问,还不是因为您提了韩信之事,她就联想到这里了。 李摘月抬手按了按眉心,随口问道:“既然如此,贫道也想知道贫道如今到了哪一步?贫道之后是走徐福的路子还是走张角的路子啊?” 刘铭脸皮控制不住地抽搐,这修道的真是百无禁忌,什么话都敢说。徐福东渡求仙,张角黄巾起义,哪一个不是敏感人物?这位真人竟敢拿来自比,实在是...... 刘勋见长子被为难,连忙帮其脱身,“真人福泽深厚,皇恩浩荡,日后定能名留青史,徐福、张角之流,不能与您相提并论。” 李摘月闻言,笑嘻嘻道:“徐福贫道是不喜欢,但是张角贫道比不上,也没机会成为他,只能下辈子咯!” 刘勋:…… 刘铭:…… 刘勋与刘铭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他们心中叫苦不迭,这人知不知道这话传回长安,会被多少御史弹劾?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也就这位特立独行的真人敢说了。 尉迟萱见□□俩被李摘月这话吓得面色微白,忍不住掩口轻笑。 苏铮然听罢,接着自己的戏,“如今陛下励精图治,广开言路,若你为地方官吏,见有豪强欺压百姓,兼并土地,致使百姓流离,你当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接指向了地方治理的核心矛盾,也隐隐触及了刘家自身可能存在的问题。 刘铭深吸一口气,认真答道:“若晚生为官,自当以《唐律疏议》为准绳,查明事实,依法处置。对于兼并土地者,若情节严重,当勒令其退还侵吞田产,并依律惩处。同时,需安抚流民,助其恢复生计。为政之道,在于公正持平,既不能纵容豪强,亦不能苛待士绅,需刚柔并济,方能地方安宁。” 苏铮然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又随口问了几个关于漕运、农事的问题,刘铭皆一一作答,虽无惊人之语,但也算思路清晰,言之有物。 毕竟惊人之言早就被李摘月、尉迟萱给说完了。 除非这二人口中冒出“打土豪,分田地”这之类的话,否则李摘月心中毫无波澜。 整个过程中,苏铮然姿态从容,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考校。而刘铭则始终保持着恭敬的态度,应对谨慎。刘勋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心中七上八下,他紧紧盯着苏铮然的表情,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俊美面容上读出对儿子表现的评判。 等苏铮然前菜结束,李摘月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刘家主,贫道在长安这些年,见过的纨绔子弟也不算少了……” 刘勋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果然,李摘月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可即便是长安城里最跋扈的勋贵子弟,甚至是宫里的皇子公主,在贫道面前,也从未有过令郎这般…… 别具一格的做派。此番来到邓陵,倒真是让贫道开了眼界。” 刘勋喉头一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终于颤声道:“小儿自幼被宠坏了,冒犯了真人天威。真人要打要罚,刘某绝无怨言,只求…… 只求留他一条性命。” 刘铭也说道:“请真人留舍弟一命,日后我与阿耶一定对他多加管教!不会让他再犯错!” 李摘月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忽然侧首问道:“三娘,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啊?”尉迟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李摘月叫她,顿时撇了撇嘴,“刘喜既然犯了错,就应该秉公处理,他也不是三岁顽童,我家就是三岁顽童犯了错,也会被揍个半死!” 第145章 邓陵的热闹, 也影响了池子陵所管辖的顺阳。 虽说县令池子陵人还在邓陵“将功补过”,但他在邓陵与紫宸真人李摘月并肩行事的风声,早已传回顺阳。一时间, 往日那些阳奉阴违、蝇营狗苟的勾当,竟都悄然收敛,变得无比乖顺。只是在这乖顺之下,不乏有人暗中切齿,骂池子陵奸猾似鬼,竟不声不响地请来了李摘月这尊大佛。 面对顺阳周、楚两大豪族的暗中诘难, 池子陵的解释适时而至。他言道,顺阳境内所谓的“灵鹿”,寻访数月劳而无功,甚至惊动了州刺史, 他身为父母官, 难辞其咎。万般无奈, 只得厚着脸皮, 将旧识紫宸真人“诓”来顺阳, 本想借真人之力挽回颜面, 谁承想竟让真人在邓陵遭此磨难。 他池子陵愧疚难当,唯有留在邓陵竭力相助,以赎罪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传到周、楚两家家主耳中时, 两人几乎一口老血喷将出来。 他们自家知自家事,那“灵鹿”起初或许是真有子弟眼花看错,但后来更多是借题发挥,想以此为由头笼络四方权贵, 顺便也将这不懂事的县令牢牢架空。 谁知这钓名之饵,竟引来了一条他们绝对惹不起的过江龙!想起李摘月在邓陵整顿牢狱、铁面无私的作风,若让他踏入顺阳,见到他们往日是如何欺压池子陵的,周、楚两家岂有好果子吃? 越是深想,便越是头疼,他们这才惊觉,往日竟是大大小看了这位看似温吞的池县令。 就在李摘月于邓陵县衙大牢梳理积案,涤荡污浊之际,另一条线上的波澜也在涌动。邓陵都知兵马使胡川被召至谷州府衙。 刺史陆清风见到风尘仆仆的胡川,并未计较他先前擅自调兵,以及纵兵格杀衙役与刘氏打手之事。反而和颜悦色,好生夸赞了他一番“应变及时,护驾有功”,甚至设下酒宴款待。 席间,陆清风状似无意地探问:“胡兵马使,当日紫宸真人是如何与你联络的?” 胡川眸光微转,据实相告:“是真人身边的金吾卫,持陛下亲赐令牌前来调兵。末将验看无误,方才听令。那金吾卫还说,陛下有旨,许真人在河南道境内便宜行事,凡所请调,周边兵马须得协力。” “便宜行事”四字如惊雷般在陆清风耳畔炸响。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颤,面上笑容虽未改变,神色却不由得僵了一瞬。他深知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意味着先斩后奏的皇权特许。 胡川只作没瞧见陆刺史那副强压下去的尴尬与眼底升起的警惕,一拍大腿,摆出副后知后觉的憨直模样:“陆刺史,您是不晓得!当时卑职得知吴方同那厮竟敢带兵围困紫宸真人,三魂当场吓飞了七魄!我的老天爷,真人若在邓陵地界上少了一根汗毛,莫说卑职这项上人头,就是全家老小的性命填进去,怕也抵不了这滔天的干系啊!” 陆刺史嘴角的胡须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何尝不是? 初闻消息时,亦是惊得心胆俱颤,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到邓陵。尤其这闯祸的吴方同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最初那几日他愣是没敢动弹,就怕去得急了,被李摘月误认为是去为吴方同说情、甚至是想插手遮掩。这才不得不先派心腹前去拜见探路,自己则准备随后亲赴邓陵或顺阳请罪。 他眸光微敛,将话题引向别处:“胡兵马使,你觉着……那顺阳县令池子陵,为人如何?” 胡川闻言,放下手中酒杯,略一思忖,答道:“卑职是邓陵的都知兵马使,对邻县顺阳的动静也略有耳闻。这位池县令,看着文弱书生一个,实则……手段、忍性,胡某自愧不如。如今他背后站着紫宸真人这尊大佛,顺阳周、楚那几家往日再如何嚣张,眼下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嘿,往后啊,顺阳可有热闹看喽。” 陆刺史指节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深思,半晌,才幽幽抛出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以你之见,池子陵……还能安稳地做他的顺阳县令吗?” “!”胡川眉峰一挑,迅速抬眼扫过陆刺史,精准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喜与忌惮。 他心中嗤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武人做派:“卑职是个粗人,但也瞎琢磨。以紫宸真人对池县令的回护之意,加上此番顺阳‘灵鹿’闹出的笑话……卑职估摸着,真人多半会寻个由头,将池子陵调回长安,放在眼皮子底下,也好照应。” 陆刺史闻言,脸上立刻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片惋惜之色,叹道:“若真如此,倒是可惜了。池县令在顺阳颇有政声,百姓怕是会舍不得。” 胡川从善如流,拱手应和:“刺史大人爱民如子,所言极是!”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过,池子陵若真走了,您肩上的压力,想必也能轻省不少。 在他看来,李摘月亲临顺阳,绝不可能只为游山玩水。经吴方同此事一闹,邓陵、顺阳,乃至整个谷州,甚至河南道,恐怕都要掀起一阵风浪。自己此番护驾有功,已是占了先机,正好可以抽身事外,美滋滋地看着往日那些鼻孔朝天的同僚们,如何在这场风暴中狗急跳墙。 想到此处,胡川心头愈发畅快,美滋滋地又抿了一大口酒。 待胡川告辞时,陆刺史又特意准备了许多谷州特产与数幅珍藏字画,托他务必转呈紫宸真人。 胡川回到邓陵,面见李摘月,先将陆刺史的“心意”奉上,随后便将二人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地复述了一遍。 李摘月静静听完,修长的手指拂过一幅字画的卷轴,挑眉轻笑:“看来贫道此番来到谷州,着实影响了陆刺史的清静。” 胡川轻咳一声,忙为上官转圜:“真人言重了,陆刺史绝无此意。要怪,也只怪那吴方同无法无天,他若将邓陵治理得井井有条,又何至于劳动真人法驾,经历这般凶险。” 李摘月抬眼,与胡川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唇角微弯:“……贫道也是这样认为的。” 胡川见状,不由龇牙,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 从邓陵县衙出来,已是日头西斜。胡川拖着略带疲惫却难掩舒畅的身躯回到住处,才刚踏进院门,亲兵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将军,长安来人了!” 胡川心头猛地一跳,“长安”二字如同重锤敲在胸口。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因乘马而略显松垮的衣冠,快步走向客厅。 厅内,两人肃然而立。一人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正是金吾卫的装扮,神色冷峻,目光如电。另一人则身着内侍官袍,面白无须,手持一卷黄绫,神情肃穆,周身透着宫中特有的威严气息。 胡川虽是一介武夫,却也认得这阵仗,心中那点松弛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惊疑。 他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谨慎:“末将邓陵都知兵马使胡川,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那内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胡川接旨。” 胡川毫不犹豫,撩起衣袍便跪了下去,头颅深深低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他一个小小的都知兵马使,在这谷州地界尚且排不上名号,放眼河南道乃至天下,更是微末如尘。 长安,陛下,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天际的星辰。此刻,代表皇权的圣旨竟亲自降临到他这简陋的居所,他如何能不惊,如何不惧? 内侍展开那卷明黄的绫绢,用特有的腔调朗声宣读。旨意有些晦涩文雅,胡川听得半懂不懂,但其中关键的字句却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坎上——“忠勇可嘉”、“临机决断”、“护持有功”、“朕心甚慰”…… 陛下……陛下竟然知道他的名字!不仅知道,还用了如此褒奖之词! 圣旨中明确嘉奖了他此次在邓陵事件中果断出兵,护卫紫宸真人李摘月之功,赐下银瓶、银盘,绢帛百匹,并勉励他恪尽职守,继续尽心保护真人安全,为国效力。 当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圣旨合拢,递到他面前时,胡川仍兀自跪在那里,仿佛痴了一般。直到旁边的亲兵悄悄碰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刹那间,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出那双因常年握兵器而布满老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极其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如同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抬起头,虎目之中已是热泪盈眶,这个在战场上刀剑加身也未必皱眉的汉子,此刻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末将……末将胡川,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角触及冰凉的地面,激昂的情绪却如火般灼烧着他的全身。 他直起身,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响声,向着长安的方向,也向着面前的金吾卫与内侍,坚定道:“请陛下放心!请天使回禀陛下!胡川在此立誓,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定护得紫宸真人周全!绝不让真人在邓陵、在河南道受半分委屈!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一个小小的军镇守将,平日里能见到刺史已是了不得的大事,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能上达天听,得到九五之尊的亲口嘉奖? 他胡川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死了也不能闭眼,到了地下也会被祖宗们戳着鼻子骂。 内侍与金吾卫见胡川这般感激涕零、指天誓日的模样,心下甚为满意,又口头嘉勉了他几句。 第146章 长安天使抵达邓陵的消息, 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当地各方势力中炸开了锅。当听闻陛下不仅亲自下旨嘉奖胡川,更赐下银瓶、银盘与绢帛时, 众人心情更是复杂难言,这区区一个都知兵马使,竟真让他攀上了高枝,在圣心中留下了印象! 那从长安而来的内侍与金吾卫,只在邓陵停留了两日。若在往日,他们少不了要接受地方豪强的殷勤款待, 好好享受一番。可眼下这情形,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是纵容紫宸真人要对河南道下手了。 他们既不敢许诺什么,更不敢贸然掺和,索性闭门谢客, 心中反复盘算的, 唯有回到长安后, 该如何将李摘月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辞, 婉转又如实地上达天听。 与此同时, 暮春时节的邓陵乡野, 却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景象。 县郊的田埂上看不见半分麦苗新绿,满坡尽是随风摇曳的桑苗,那稀疏的绿色晃得农户们眼晕,心中更是一片荒芜。去岁河南道刚历经旱灾与蝗灾, 草根树皮都被啃食殆尽的惨状犹在眼前。这桑叶纵能卖钱, 可能填饱肚子的终究是粮食。更何况邓陵土质不佳,桑叶质量低下,养不出好蚕,缫不出好丝, 又如何能卖出好价钱? 毗邻的顺阳县情形更为严峻。刚有农户偷偷播下谷种,便被大族豢养的家丁粗暴地掀了田垄,硬是逼着改种桑苗或棉籽。 李摘月下乡巡查时,亲眼见到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眼神枯槁如死灰,竟直直朝着她的车架撞来。那老者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得人喘不过气。 那日回到邓陵县衙后,李摘月住处的那盏灯,彻夜未熄。任凭谁来劝说,她都只是沉默地坐在案前,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两日后,一道以“交流道法”为名的召令,传至邓陵、顺阳两地九家世家大族的家主手中。对于几个意图称病不来的,李摘月只派人冷冷传去一句话:“若是不来,往后便没资格抗议,只能服从。” 族长们面面相觑,心中纵然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 府衙正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木椅上的世家家主们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端肃,只是那不时微微抖动的衣袂和游移不定的眼神,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为首的刘氏家主刘勋看似沉稳,心中却如擂战鼓,手指无声地反复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余光一次又一次地扫向李摘月案头,那里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封皮泛黄,边角磨损,沉默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位紫宸真人召他们前来时,用的明明是“交流道法”这等风雅名头,可眼下这正厅之内,既无香案道场,也无经幡法印,莫说三清神像,连个太极图的影子都瞧不见。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吗? 刘勋心中愈发没底。 而苏铮然与池子陵二人,一左一右端坐在李摘月下首,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同两尊默然肃立的门神,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真人今日召我等前来……”在其余几位家主眼神的频频催促下,刘勋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他顺势端起手边的茶盏,试图用氤氲的热气掩饰慌乱,那捏着杯盖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不知……何时为我等讲经说法?在下平日闲暇,也喜抄录几卷《道德经》以固神养性,此番正好能与真人交流一番心得。” 他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下首的周氏家主立刻接过话头,捋着胡须,故作从容地笑道:“正是,正是。老朽对《南华经》中那‘逍遥游’之境心向往之,鲲鹏之志,何其壮哉!每每诵读,只觉心胸开阔,俗虑尽消。” 旁边的楚家主也不甘示弱,连忙附和:“《西升经》所言‘体道合真,穷微极妙’,亦是微言大义,令人回味无穷啊。尤其是那‘列子御风而行’的典故,更是仙家气象,我等凡夫,唯有仰止。” …… 一时间,厅内竟似成了道家经典的讨论会,诸位家主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引经据典,说着自己平日里为附庸风雅或彰显学识而记下的片段与感悟,试图用这层虚伪的“道法”外衣,来掩盖内心的惶惶不安。 李摘月抬眸,唇角勾起一个清浅却带着凉意的弧度,“既然诸位对道法皆有涉猎,感悟颇深,那不知可曾细究过《道德经》中这一句——‘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 此言一出,在场世家族长们嘴角皆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抽。这话中深意,他们岂会不懂?这是在提醒他们权衡“权利财富”与“自身安危”、“家族存续”孰轻孰重,暗示若过度追逐名利,盘剥过甚,终将面临“得之而亡”的灾祸。 李摘月会以此发难,他们心中早已有所预料。 “真人提及此言……”周家主轻咳一声,心知不能再任由对方掌握话题,索性不再绕圈子,“莫非是为了近来棉桑种植之事?不瞒真人,近来总有刁民四处造谣,污蔑我等强占土地,还望真人为我等做主,澄清视听啊。” 李摘月挑眉,故作讶异:“哦?贫道今日原只想问问这棉桑种植之事,听周家主此言,其中竟还牵扯出强占土地的官司来了?” 周家主面色顿时一僵,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果然言多必失,自己怎么还主动递了话柄过去! 一旁的楚家主见状,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根本不信李摘月不知内情,甚至怀疑,此人此番前来河南,就是受了朝中某些人的撺掇,专为整治河南的土地兼并之风而来。 刘勋见气氛不对,连忙打着哈哈圆场:“真人莫要误会!周兄也是一时情急。关于棉桑种植之事,我等确是一片苦心,皆是为了百姓着想啊!棉桑之利,远胜粟麦,百姓若能借此增收,何乐而不为?近年来民生多艰,实乃天灾所致,如今天灾已过,邓陵日后必是风调雨顺,待百姓们尝到甜头,自然会明白我等今日的拳拳心意!”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刘公所言极是!我等平日修桥铺路,施粥赠药,从未吝啬!” “每逢灾年,我等家族皆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此心天地可鉴!” “不仅如此,城外观音寺、三清观的香火修缮,我等也捐资颇多,只为祈求一方平安。” “朝廷亦曾明令鼓励种植棉桑,我等积极响应朝廷政令,亦是尽忠王事,为国分忧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竭力将自己塑造成乐善好施、忠君爱国的典范,厅内一时充满了自我标榜之声。 李摘月神情淡漠地听着,直到声音渐歇,她才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听诸位家主这番慷慨陈词,当真是铁骨铮铮,清清白白,善名远播啊!相比之下,倒是贫道这方外之人,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汗颜,汗颜呐!” 听着这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众人面上皆是一阵讪讪,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池县令,”李摘月忽然点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觉得……他们说的,可有理?” 池子陵闻言,当即起身,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决然。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在座这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家主们,那眼神中的审视与鄙夷,毫不掩饰。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锐利的眼神惊得愣在当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不悦! 池子陵缓步走到厅堂中央,身形清瘦,此刻却仿佛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他目光如寒冰,首先便锁定了方才多嘴的周家主。 “周德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你还有脸在此喊冤,要真人为你做主?你周家借着放贷之名,利滚利盘剥乡里,多少农户只因借了你一斗粮,最后却被逼得卖儿鬻女,田产尽归你周家!去岁旱灾,你囤积居奇,一石粟米被你哄抬至天价,逼得多少人家易子而食!那民脂民膏,吃得你可还安心?你这无良老贼,也配谈为百姓好?” 周家主被他骂得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你…血口喷人!” 池子陵根本不理会他,目光倏地转向楚家主,那眼神中的鄙夷更甚:“楚怀仁?你也配叫‘怀仁’!你楚家子弟,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逼死人命,事后不过推出个旁支庶子顶罪,真当无人知晓?你纵容族中恶仆,欺行霸市,顺阳城内的商铺,但凡是赚钱的营生,哪一桩没有你楚家强取豪夺的影子!你楚家祠堂里供着的‘积善之家’匾额,就不觉得烫手吗?品行不端,辱没门风,说的就是你楚家!” 楚家主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却又被池子陵那凌厉的目光逼得生生坐了回去,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池子陵!你休要污蔑!” 池子陵冷哼一声,脚步移动,目光如炬,又钉在肥头大耳的张家主身上:“张万清!你张家更是无法无天!去年春耕,你家庄户与邻村争水,你竟纵容家丁活活打死六人,事后不过赔了几贯铜钱,便草草了事,视人命如草芥!你张家矿上,每年有多少矿工因你苛待工钱、不顾安全而枉死?他们的冤魂,夜里可曾入你梦来?横行霸道,草菅人命,你张家堪称邓陵一霸!” 他言辞犀利,如数家珍,将张家的肮脏勾当一件件抖落出来,张家主额头冷汗涔涔,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第147章 比起顺阳、邓陵那些世家大族被迫吐出的、曾经被他们巧取豪夺的田地, 李摘月颁布的“永佃契”条款,仿佛一道无声惊雷,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引发了更深层次的震动与骇然。 这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 迅速从邓陵县衙烧向了四面八方。无论是挣扎求活的底层农户,还是其他地方盘根错节的高门望族,初闻此令,第一反应皆是瞠目结舌,满脸的不可置信。 即便李摘月派人张贴出去的告示上,将那三条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为了取信于民,告示乃是由她亲笔誊写,上面赫然盖着那枚象征着紫宸真人身份与权威的独特私印,人们依然觉得恍如梦中。 许多百姓听到风声, 无论是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 都蜂拥至告示栏前。识字的反复诵读, 逐字琢磨, 仿佛要从字缝里看出别的意思;不识字的则焦急地拉着旁人询问, 待听得真切后, 脸上先是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随即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浓浓的疑虑所取代。 更有甚者,不惜花费几个铜板, 央求街边的代书先生, 将那份告示条款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个易碎的珍宝,又或是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幻梦。 到了消息传开的第三天, 走在顺阳最为繁华的集市大街上,穿梭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耳边充斥的,十句里有八句仍旧是关乎那“永佃契”。 “三成租子?丰年不增,灾年还能减半?老天爷,这……这真是官府定的规矩?”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放下肩上的重物,抹了把汗,对着相熟的摊主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茫然。 “白纸黑字,还盖着真人的大印呢!听说那位紫宸真人是陛下跟前都能说得上话的活神仙,他的话,还能有假?”旁边一个妇人插嘴,语气带着几分希冀,却又底气不足。 “真人是真神仙,咱们信!可……可那些老爷们呢?”另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啐了一口,愤懑中透着无奈,“他们什么时候听过陛下的话?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手段还少吗?真人毕竟是外来客,他还能一直待在咱这穷乡僻壤看着?等他一走,那些老爷们翻起脸来,只怕比现在更狠!” “对啊,对啊,就怕他们出尔反尔!” “他们连陛下的均田令都不遵守,真人虽然是神仙,能耐也过不了陛下啊!” …… 这话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他们相信紫宸真人法力高强,心系百姓,是位真仙。 但他们更相信多年来与那些高门世家打交道的血泪教训——但凡那些老爷们多一丝人性,多一分王法,他们邓陵、顺阳的百姓,又何至于被逼到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绝境? 李摘月倚在高楼栏杆旁,俯瞰着楼下熙攘喧嚣的人潮,听着风中传来的充满了希望与疑虑的议论声,不由得有些郁闷。她转头看向旁边正倚着窗框闲看杂书的苏铮然,语气带着点委屈:“苏濯缨,贫道就这么没有号召力吗?说的话竟无人敢全然相信。” 苏铮然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冲她温和一笑,一语道破关键:“百姓自然是信你敬你的,但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刘家、周家、楚家那些盘踞此地多年的世家,会真的乖乖照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了然,“若仅凭一纸诏令就能令行禁止,治理好天下,那陛下与满朝文武,岂不是都太过轻松了?” 李摘月闻言,唇角微微上翘,那点郁闷瞬间化为了然与冷冽。她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热闹的人群,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贫道此番,已经可说是收敛克制,给了他们天大的颜面。他们若是识趣,自然相安无事;若是不给面子……” 她轻轻哼了一声,“贫道先礼后兵,届时,可就莫要再来哭诉叫屈了!” 坐在桌边正兴致勃勃挑选收集的地摊小玩意的尉迟萱听到这话,抬起头,好奇地眨着眼:“真人,若是刘家那些人阳奉阴违,您打算怎么收拾他们?难不成……要带兵把刘家给抄了?” 对面的孙芳绿感受到她语气中那丝不合时宜的跃跃欲试,不由打趣道:“怎么?我看那刘铭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尉迟小娘子就半点不心疼?” 尉迟萱撇撇嘴,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想。我回去就要告诉阿翁,给我在长安附近寻个合适的,他离我太远了。” 她对刘铭本就无甚感觉,加上刘喜之事,更是对刘家敬而远之,半点结亲的心思也无。 孙芳绿一听,眉梢一挑,听尉迟萱这语气,就是没看上刘铭。 李摘月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微抽,重申道:“贫道向来以德服人,可没你们想的那么凶残!” 尉迟萱捂嘴轻笑,语气促狭:“真人不凶,一点都不凶!我可以作证!是那些人自己胆子太小,不经吓。” 李摘月微微颔首,对这个评价表示认可:“本来就是。区区一个永佃契,就将他们吓成这般模样。若是按照贫道原先的打算来,他们岂不是要当场吓死?” 孙芳绿眸光微转,精准地捕捉到她话中的深意,饶有兴致地问:“你若不凶残,那些人也不会如此‘听话’。话说,你原先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听你这语气,似乎比现在的手段要狠?” 连一旁看似在看书,实则一直留意着谈话的苏铮然,也抬起了那双昳丽的眼眸,带着询问之色望了过来。 在三人目光的注视下,李摘月神色依旧淡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自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直接打世家,分田地了。” 此话一出,尉迟萱与孙芳绿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苏铮然也是明显一愣,随即不由得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戏谑:“之前你说仰慕汉末那位大贤良师,我还以为你是说来吓唬刘勋他们的……没想到,你竟是认真的。” 李摘月将手一背,微微昂首,“贫道甚少骗人!” 张角,那位撼动东汉根基的太平道首领,其“大贤良师”与“天公将军”的名号举世皆知。 而他所领导的黄巾起义,对当时的世家门阀做了什么,更是史笔如铁,无论地位多么崇高,家业如何丰厚,在黄巾军的怒潮席卷之下,多少煊赫百年的门第顷刻间化为断壁残垣,多少不可一世的贵人转瞬成了刀下之鬼,百年积累,尽成过眼云烟。 李摘月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光是尉迟萱与孙芳绿等人都感受到其中的寒意,若是传出去,怕是邓陵、顺阳两地的世家豪族又要睡不着觉了。 李摘月望着楼下食摊升起的袅袅炊烟,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可惜了,大贤良师的故乡巨鹿距此千里之遥,否则贫道定要亲自前去,祭拜一二,以表追思。” 尉迟萱与孙芳绿闻言,额角不禁垂下几道黑线。此人若真如此行事,消息一旦传开,那些本就心惊胆战的世家大族,恐怕就不是吓坏,而是要直接吓疯了! 苏铮然却若有所思,片刻后,唇角微扬,提议道:“斑龙若真有此心意,何必远赴巨鹿?不如……便在此处题诗一首,遥祭大贤良师,如何?” 李摘月一听,明眸顿时一亮,抚掌笑道:“妙啊!苏濯缨,还是你懂我!贫道正可借此机会,登高望远,作诗以祭之。” 侍立一旁的赵蒲与苍鸣默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一丝惊恐。那些世家绝非善茬,更何况张角此人,乃是定性的反贼,是能轻易祭奠的吗?真人此举,无异于在油锅里泼水! 恰在此时,池子陵处理完公务,寻至此处。他刚踏入房间,便见李摘月肃立于书案之前,桌上平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而她正提着一支狼毫,面色凝重,似在苦苦构思。 池子陵心中好奇,缓步靠近,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案头。只一眼,他眼皮便控制不住地猛地一跳,呼吸都为之一窒! 只见那洁白的宣纸顶端,一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行书赫然在目:“三月二十八日在顺阳市井巡查民情后祭奠大贤良师张角。” 得!池子陵心下明了,已无需多问。 李摘月这篇诗文明晃晃地传扬出去,足以让无数高门显贵心惊肉跳,夜不能寐。在某些世家掌权者心中,那“大贤良师张角”的名号,其威慑力恐怕比远在长安的陛下还要恐怖几分,毕竟,皇权尚有规矩法度可循,而黄巾之怒,却是能让他们百年基业顷刻间灰飞烟灭的滔天洪流! 李摘月先写了一个七言长诗,然后又有了灵感,铺纸写了一篇两百余字祭文,“维贞观十四年春,谨以市井炊烟为香,致告于大贤良师张角之灵……君本钜鹿布衣,怀济世之志,目睹汉室倾颓,豪强兼并,百姓流离……呜呼!民心即天心,民怒即天怒。望君英灵不灭,鉴此丹忱!” “濯缨,你看看,贫道写的如何?”李摘月将笔放下,吹了吹纸。 苏铮然看了一遍,笑道:“很好!文采飞扬!在下不及。” 李摘月闻言,眸光微斜,“夸前面就行,加上你,总觉得你在阴阳怪气。” 她虽然自小受了不少熏陶,但是对于诗赋这些,水平上只能说是差强人意,此生是做不了名扬青史的大诗人、大学士了。 “……”苏铮然轻咳一声,唇角的笑就控制不住。 池子陵见状,仍然有些担心,“真人,不如在下也写篇祭文。” 李摘月指了指苏铮然:“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提吗?你觉得是因为苏濯缨比不上你我的文采?” 第148章 傍晚时分, 李世民信步回到立政殿,内侍悄声禀报皇后正在小憩。他放轻脚步,转向侧殿, 便见城阳公主正带着一对双胞胎妹妹玩耍。三个女儿见到他,眼前俱是一亮。 新城公主与晋阳公主更是如同两只欢快的小雀儿,撒着欢儿扑进他怀里。李世民舒展双臂,稳稳将两个小女儿搂住,感受着怀中小小软软的身体,心头因朝务而生的烦闷顿时消散, 化作一片柔软,轻叹道:“都长大了啊。” 新城公主闻言,仰起小脑袋,盯着他下颌的胡须, 奶声奶气地纠正:“阿耶也长大了!” 城阳公主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 掩唇笑道:“阿鸢说得真好。” 李世民嘴角禁不住微微抽搐。 这时, 晋阳公主伸出白嫩的小手指, 精准地点在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上, 毫不留情地拆台:“阿耶眼角好多纹纹, 晏王叔说,这叫年纪大了!” “……”李世民一时语塞。 新城公主小脑袋一歪,满脸天真困惑:“不都是大了吗?” 晋阳公主故作老成地思索片刻,认真解释道:“不一样的!晏王叔说过, 小孩子才叫长大, 阿耶这样的,就是年纪大了!” 城阳公主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 李世民听得哭笑不得, 抬手轻轻点了点两个小家伙的鼻尖,佯装不悦:“你们啊,不见得听朕的话,怎么对斑龙的话倒像是奉若圭臬了?” 说来也奇,或许真是血缘天性使然,斑龙的身份虽未公开,但她与观音婢所出的这几个孩子却格外投缘,孩子们幼时便都十分依恋她。说不定……太子承乾对斑龙那份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其中也掺杂着这难以割舍的血脉牵连。 思及此,李世民心中愈发坚定,斑龙认祖归宗之事,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拖延下去了,必须尽早提上日程。 他心下思量,手上却不停,又去捏晋阳与新城公主软嘟嘟的脸颊。两个小家伙噘着嘴,挥舞着小手扒拉他的大手,奈何力气悬殊。 李世民见状,玩心更起,锲而不舍地又要去戳她们的鼻子。两个小机灵鬼对视一眼,默契地一个“虎扑”,一人紧紧抱住他一条胳膊,用全身重量挂住,不让他再得逞。 “哈哈哈!”李世民被女儿们的童趣逗得开怀大笑,顺势将两人捞起来,作势要举高。 “阿娘!啊啊啊——!”晋阳公主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看着骤然离地的距离,小脸一白,眼圈瞬间就红了。 李世民低头一看,心道不妙,再瞧另一个,新城公主金豆子已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委屈得不行。 他正要开口哄劝,就听旁边的城阳公主扬声唤道:“阿娘!” “!”李世民头皮一麻,抱着两个泪眼汪汪的小女儿,脖子像是生了锈般,僵硬地转向殿门方向。 果然,长孙皇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唇角含着浅淡而温柔的笑意,啼笑皆非地望着他:“陛下这是被谁给气着了,竟要拿两个小丫头出气?” “……朕就是逗逗她们。”李世民对上妻子那双温婉明澈的眸子,气势不自觉弱了下去,解释道,“朕方才见你歇着,便想带阿鸢和兕子玩一会儿。” 有了母亲撑腰,晋阳公主立刻有了底气,生气地拍着李世民的胳膊告状:“阿耶坏坏!” 新城公主也用力点头,带着哭腔补充:“阿耶长得大,欺负人!” 李世民回头,故作凶狠地瞪了她们一眼。 两个小家伙见状,非但不怕,反而挺起小胸膛,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毫不示弱地回视。 现在阿娘来了,才不怕你呢! 长孙皇后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见他还有心思与孩子们嬉闹,心中倒也安稳了不少。 看来,朝堂上那些关于斑龙的汹汹弹劾,并未真正让陛下动怒烦心。 李世民逗够了孩子,便示意乳母将公主们带下去。 他亲自携了长孙皇后的手,一同走向主殿,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诉苦:“观音婢,你是不知道,斑龙这回可把朕害惨了。朝堂上送来的弹劾奏疏,堆得御案都满了!她在外面闯了祸,倒要朕来收拾这烂摊子。你说说,这孩子是不是该好好管教了?” 长孙皇后闻言,停下脚步,侧首望他。氤氲的夕阳柔和地洒在她洁白的面颊上,连眼角细密的纹路都仿佛被抚平了。她微微浅笑,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陛下难道不是……自找的吗?” 李世民闻言一愣,随即竟学着新城公主她们的做派,嘴角微瘪,带上了几分委屈:“观音婢,你怎能如此说朕?朕听了,心都要伤了。” 长孙皇后面上笑意不变,反问道:“斑龙此番前往顺阳,难道不是陛下亲自应允的?臣妾愚钝,不知陛下当初为何那般痛快就答应了。您明明深知她的脾性,岂能容忍不法不平之事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李世民被问得一噎,抬手按了按眉心,无奈道,“朕是允了她去,可她也不能接连给朕找麻烦啊!如今春日正好,她既在外游历,本该是思亲、思友的时节,偏这个没良心的,竟去给一个作古几百年的张角写祭文!将河南那些高门世家吓得夜不能寐,纷纷到朕这里来哭诉。” 长孙皇后见状,用丝帕轻轻遮掩住上扬的唇角,眸光微转,带着几分了然:“若是斑龙写了祭文,却无人上奏弹劾,四海升平,陛下是不是就舒爽了?” 想也不可能! “……咳咳!朕绝非此意。”李世民尴尬地轻咳两声,连忙正色道,“朕是担心斑龙的安危,她此举过于锋芒毕露了。” 若这天下的世家豪强,听到张角之名都不再感到恐惧,那他这个皇帝,恐怕更要头痛了。 长孙皇后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原来陛下也知道斑龙此刻正身处危局之中啊?臣妾还以为,您早已嫌弃她惹是生非,打算将她一直流放在外了呢!” “……”李世民心头一跳,连忙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温声哄道,“这怎么可能!朕早已给她去了信,也加派了人手护她周全。朕已给她下了谕令,五月之前若赶不回来,朕就将她的鹿安宫与乾元观一并拆了,看她着不着急!” 长孙皇后:“……陛下就只会想着法子吓唬孩子。” 李世民无奈叹息,低声道:“别的,也吓不住她啊。” 他对李摘月唯一的不满,或许就是将她养得有些……过于无法无天了。 长孙皇后默然片刻,亦是无奈。 李世民继续道,语气变得郑重:“待她这次回来,朕便要她认祖归宗,此事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胡来了。也省得你终日为此忧心,患得患失。” 长孙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可是,斑龙那边……” 从告知她身世至今已有半年光景,可斑龙那边始终态度暧昧,既不深究,也不相认。无论她是选择自欺欺人,还是内心坚信自己的身世,都明确表明了一点,她不愿做陛下与她的孩子。 思及此,长孙皇后只觉心口猛地一抽,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让她禁不住抬手捂住了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观音婢!你怎么了?”李世民见她神色不对,面色骤变,当即朝殿外急唤,“来人!快传……” “陛下!”长孙皇后却一把拉住他的手,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微白的唇瓣轻轻颤动,“臣妾无碍……只是,只是一想到或许能亲耳听到斑龙唤我一声‘阿娘’,便欢喜得……忍不住想流泪。” 李世民闻言,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酸又胀。 他收紧手臂,将妻子更深地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朕知道你是开心的。不过,待斑龙认了祖,你可不能偏心,与她联起手来欺负朕。” “……陛下!”长孙皇后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得破涕为笑,心中那沉郁的痛楚,似乎也因这温暖的怀抱和略带调侃的温情而驱散了几分。 …… 在邓陵、顺阳两地,李摘月一番“威逼利诱”、“敲山震虎”的组合拳,终是让那些盘踞地方的高门世家暂时收敛了气焰。他们开始依照先前的约定,着手清退兼并的田产,并与农户敲定永佃契的具体条款。 这般忙碌了大半个月,田地事宜刚见雏形,便有消息传来——长安,又来人了! 与上次内侍与金吾卫的低调行事不同,此番长安来人仪仗鲜明,声势浩大。 顺阳、邓陵的世家大族初闻此讯,心头先是一喜,莫非是之前联名上奏的弹劾起了作用,陛下终于要惩戒那位无法无天的紫宸真人了?然而,待他们打听清楚此番前来的是何人时,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惨白。 陛下此次派往李摘月身边的,并非寻常官吏,而是辽国公李靖的孙女,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凭借实实在在的军功获封郡公爵位的女子——李盈! 更让世家们心头冰凉的是,这位乐浪郡公还有另一重身份:紫宸真人李摘月的亲传弟子。传闻她幼年流落民间,孤苦无依,是李摘月将其收留抚养,后又机缘巧合,认祖归宗,身世可谓离奇,与李摘月的师徒情分更是非同一般。 这还让他们怎么活啊! …… 邓陵县衙门口,李摘月一袭道袍,静立于石阶之上,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少女身上,不由得挑了挑眉:“你来做什么?” 李盈嘿嘿一笑,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腆着脸撒娇:“师父!我想您了嘛!” 李摘月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真的?贫道还以为,你此番大驾光临,是受了某位陛下的旨意,不得不来。” 第149章 李摘月扶额, 简直没眼看:“你别说话!” 若不是关心则乱,担心这孩子行事莽撞,铸下大错, 她何至于胡思乱想,闹出这般乌龙? 李盈:…… 她委屈地扁了扁嘴,不再吭声。 郭良弼哭笑不得,扭头看了看身边嘴巴微噘的女子,轻声一笑:“真人放心,阿盈虽然性子霸道了些, 但良弼甘之如饴,我俩正好!” 李盈听到这话,嘴角的弧度那是一点也控制不住,立刻眉开眼笑, 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平日怎么没见你这般会说话!” 郭良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他平日只不过言辞含蓄, 哪像她这般, 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李摘月:…… 得,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强抢民男,分明是周瑜打黄盖。这爱情的酸臭味,都快熏到她了! 看热闹的孙芳绿、孙元白、瘦猴几人看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郭良弼一开始看着文弱拘谨, 关键时刻竟如此会说话的时候。 孙芳绿轻啧一声, 感慨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瘦猴愣愣地问:“啥意思?” 孙元白言简意赅地翻译:“意思是此人看着老实,实则是个厉害角色,深藏不露。” 瘦猴挠了挠头,更加困惑:“厉害吗?俺没看出来啊。” 听到这话的郭良弼脸“噌”地一下又红了, 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孙家姐弟。 李摘月见郭良弼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明确,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抬手按了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太阳穴,语气缓和下来:“既然你们二人心意相通,陛下也亲自赐了婚,贫道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说完,她心生感慨,真是时光如梭,一转眼,李盈也算是功成名就,如今就要成家立业了。 李盈见她松口,立刻嘿嘿直笑,得意忘形之下,眸光一转,促狭地看了看身边的男人,有些欠揍地问道:“师父,那若是刚刚他说自己是被我抢来的,心里不愿意与我成亲,您老人家会站在哪一边啊?” 听到这话,郭良弼只能报以无奈的凝视。 其他人闻言,目光“唰”地一下再次集中到李摘月身上,个个竖起耳朵,准备看戏。 李摘月表情一僵,随即似笑非笑地看向李盈,这家伙看来真是皮痒痒了,不收拾一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师父?” 李摘月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秦猛腰间的佩刀上,示意对方将武器递过来。 秦猛迟疑了一下,低声劝道:“真人……您冷静一些!” 这要是被外人看见了,还以为她们师徒反目,岂不是正中某些人下怀? “师父!”李盈见状,嗓音骤然拔高,要不要这么夸张?她只是开个玩笑啊! 李摘月不为所动,手指又动了动。秦猛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解下佩刀,恭敬地送到她手中。 厅内顿时一片安静。 郭良弼也是头皮发麻,连忙道:“真人息怒!阿盈虽然性子冲动些,但与我相处时,从未真正欺负过我,您千万别动怒。” 李摘月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佩刀,目光扫过一脸心虚的李盈。 李盈干笑一声,赶紧低头认错:“师父,我错了,我刚真是开玩笑的,您别当真!” 李摘月没理她,手腕一翻,竟将佩刀“哐当”一声扔到了郭良弼脚前,语气平静无波:“郭郎君,对于方才孽徒那混账话,贫道若说帮理不帮亲,你估计也不信。这样,若是阿盈当真强迫了你,你心中不愿,便用此刀,斩下她一缕头发,彻底断了这姻缘线。从此以后,你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至于陛下那里,自有贫道去分说!” 郭良弼看着脚边的刀,彻底无语:“……” 李盈下意识紧张地摸了摸自己浓密的长发,这动作看得郭良弼更是无奈,幸亏他刚才已在真人面前表明心迹,否则让她这心虚的小动作被真人误会,今日这顿排头怕是吃定了。 瘦猴半张着嘴巴,喃喃道:“……就只是头发啊?” 他还以为李摘月要让郭良弼砍李盈一刀呢。 听到他这话,其他人纷纷无语地看向他。这小子想看什么血腥场面?就算李盈真的对郭良弼巧取豪夺,李摘月也绝不可能让外人伤她徒弟。敢扔刀,无非是确信郭良弼没那心思,两人是两情相悦。 李盈看着郭良弼脚边明晃晃的大刀,小嘴微噘,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摘月:“师父……” 她刚才真的被吓到了…… 李摘月眸光微斜,语气淡然:“怎么?贫道这不是在老老实实回答你的问题么?” 李盈闻言,语气扭捏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我刚刚的意思是,我还是很喜欢良弼的嘛!您光想着拆散我们,就没想想……比如帮我劝劝他之类的其他法子吗?” 李摘月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淡然道:“你虽是贫道的徒弟,却也不能作孽,尤其是情孽,最是缠人,影响甚大。俗话说得好,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遍地都是?你急什么?” 李盈:……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直抖:“师父,您真是的……哪有您这样劝人的!” 郭良弼也呆住,这阿盈的师父真是不客气啊! 连一旁的苏铮然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其他人更是纷纷侧身,肩膀耸动,闷笑不已。 …… 等郭良弼与李盈一同离开正厅,走出一段距离后,郭良弼回身望了望正厅方向,眼中带着羡慕,轻声感叹:“阿盈,你师父……待你真好。” 他听阿盈说过她的身世,老天爷虽让她幼年困苦,家破人亡,却也在别处补偿了她,给了她一位真心疼爱她、亦父亦母的师父。 李盈闻言,龇着大牙直乐,不过笑了一阵,还是努力克制住,故作抱怨:“哪有!你也看到了,刚才师父听到我可能‘抢’人,喊了多少句‘孽徒’?居然还给我动刀了!吓死我了!” 说起这个,郭良弼无奈地看着她。虽然李摘月话说得吓人,可那份对李盈毫不掩饰的袒护之心,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对上他了然的眼神,李盈自省是不是自己笑得有点太欠揍了,立马抿住嘴,盖住牙齿,面色无辜地问:“怎么了?” 郭良弼目光幽幽,忽然压低声音问道:“阿盈,你说……若是我对你用强,然后你我二人最终两情相悦,真人她……会不会就放过我了?” 听到这话,李盈猛地回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偷听,一把将他拉到角落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是不想活了吗?若是真这样,恐怕你不但自己要倒霉,恐怕你还要连累我被师父揍。” 师父可不喜欢什么“巧取豪夺”的戏码。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就别做梦了,你若是敢这样对我,没等我对你改变想法,师父已经将你的皮给剥了!” “……”郭良弼听完,与她大眼瞪小眼,半晌,仰头望天,头疼道:“你不愧是真人的亲传弟子,说话做事,都是一般的不客气!” 李盈闻言,不以为耻,反而乐滋滋地笑了,带着点小得意。 …… 正厅内,李摘月看着李盈和郭良弼离开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时间一晃眼过得真快啊!连阿盈这皮猴子都要成亲了!” 苏铮然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确实,光阴似箭。” 一旁的孙芳绿则是满脸头疼,叹道:“阿盈倒是运气好,随便在街上‘借’匹马都能捡到一个两情相悦的如意郎君。我和阿白这可去哪里找啊!” 如今家中催得急,听李盈刚才话里的意思,她家阿娘就在鹿安宫守着,等着她与阿白自投罗网呢。 孙元白心有戚戚焉地点头,他也为此事烦恼不已,可若要随便找个人成亲,他又实在不甘心。 瘦猴看了看身边这两位医术高超却为情所困的神医,大手挠了挠头,目光扫到正在悠闲品茶的李摘月,眼神一亮,提议道,“两位孙神医,你们不如请真人算一卦!” 真人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听说卜算吉凶、姻缘前程,都十分精准! 孙元白:…… 孙芳绿:…… 听到此话的李摘月嘴角微抽,将手中的杯盏轻轻放下,目光投向瘦猴。 瘦猴见她瞅着自己,顿时有些忐忑,环顾四周,小声问:“……我、我说错话了吗?” 赵蒲在一旁忍着笑解释道:“真人算卦是要收重金的,而且等闲不轻易开卦。” 否则,以真人的名头,鹿安宫的门槛早就被踏破了,哪还有清静日子过。 苏铮然闻言,也低声轻咳,凑趣道:“是啊,若是可以,在下都想让斑龙帮忙算上一卦了。” 李摘月闻言,扫了他一眼,老实诚恳地说道:“贫道不轻易接活,主要原因是……经常算不准。要不然,刚才也不会被阿盈的事吓一跳,闹出那么大误会。” 众人:…… 说到这种程度,就是过分谦虚了! 不过,孙芳绿倒是很赞同地摆摆手:“才不要算呢!若是人生事事都能提前知晓,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孙元白叹气:“我也不急,不想花这钱!” 李摘月嘴角再次抽搐,说得好像她很想“开张营业”似的。 她的目光落到旁边因为提议不被采纳而有些缩头缩脑的瘦猴身上,眉梢一挑,冷不丁地转移了话题:“瘦猴!贫道让你这些日子学的字,你记了多少了?” 其他人见状,也齐刷刷将目光投向瘦猴。 第150章 在确认邓陵、顺阳两地的永佃契已基本落实后, 李摘月终于派人去监牢,将关了近两个月的刘喜“请”了出来。 这两个月的牢狱生涯,彻底磨平了刘喜身上所有的纨绔棱角。起初他还不算太怕, 总觉得有父亲和刘家在,自己迟早能安然无恙地出去。可监牢哪是人待的地方?即便他比吴方同、严主簿待遇稍好,独占一个带小窗的单间,但那猪食不如的饭食、阴冷潮湿的环境、以及无时无刻不萦绕在鼻端的霉味和绝望气息,都让他度日如年。 真正击垮他心理防线的,是半月前吴方同被拖出去明正典刑, 判了斩立决。自那以后,刘喜便彻底陷入了恐惧的深渊,夜不能寐,日日掰着手指计算自己可能剩下的时日。 午夜梦回, 他无数次悔恨交加地抽自己耳光, 质问自己当日为何要出门, 为何要鬼迷心窍地去得罪李摘月这尊煞神。期间家中老仆曾偷偷带话, 告知他刘氏因此事如何被李摘月拿捏掣肘, 连兄长刘铭与尉迟家的婚事也受到了影响。他已不敢想象, 即便能活着出去,又将如何面对父兄的震怒与失望。 当手下人将刘喜带到李摘月面前时,已让他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绸袍。然而, 盥洗一新的外表, 却掩不住他瘦脱了形的憔悴和从骨子里透出的畏缩。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个与两月前判若两人的纨绔子弟,手中折扇轻点,眉梢微挑:“刘喜,牢中这些时日, 可知错了?” 刘喜“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涕泪横流,声音哽咽破碎:“知错了!真人,草民真的知错了!求您大发慈悲,放了草民和刘家吧!草民回去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摘月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扇坠,语气平淡:“你无需担心。刘氏此番配合贫道推行新政,算是有功。你与刘家,都保住了。今日让你出来,是告诉你,你可以回家了。” 刘喜猛地抬头,眼泪都忘了擦,难以置信地颤声问:“……真、真的?” 李摘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自然。为表谢意,贫道亲自送你回府。” 刘喜对上她那看似平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不、不敢劳烦真人!草民自己认得路,自己回去就行!” 李摘月却淡然一笑,语气不容置疑:“刘家主为永佃契之事出力良多,贫道理应上门致谢,也备下了一份薄礼。” “……”刘喜欲哭无泪,脸皱成了一团,带着哭腔小声哀求:“能……能不去吗?” 李摘月闻言,状似为难地轻蹙眉头:“这可不行。如今邓陵上下皆知贫道与刘家关系‘亲近’。若让你独自回去,路上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贫道如何向刘家主交代?” 刘喜一听这话,瞬间闭上了嘴,冷汗涔涔而下。 就这样,李摘月与李盈“押送”着魂不守舍的刘喜,一路回到了刘府。 刘府门房的家仆远远瞧见李摘月的身影,竟完全没注意到她身旁形容憔悴的刘喜,一个个如同见了鬼般,脸色煞白,仿佛天塌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府内通报。 刘喜望着老管家仓惶奔逃的背影,半张着嘴,一时无言。 管家……刚才到底看见他没有? 李盈在一旁看得分明,带着几分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喜,看来在你们家人心里,你差不多已经是个‘死人’了。” 刘喜:…… 他张了张嘴,想问:难道从一开始,您不是打算砍了我的脑袋吗? 李摘月见他面色灰败,难得“宽慰”了一句:“此番你算是重获新生,理当开心些。” 刘喜闻言,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倒是想开心,前提是身边没有二位“丧门星”守着。 刘勋与刘铭闻讯,火急火燎地赶了出来。见到活生生的刘喜,两人瞳孔俱是猛地一颤。 刘勋更是老泪纵横,这位一贯注重仪态的中年儒士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上前紧紧抓住儿子的肩膀,声音哽咽:“喜儿!我的喜儿,你……你总算回来了!” “阿耶!”劫后余生的刘喜也是鼻头一酸,泪水决堤。他这次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暗自发誓,以后见了外地人一定绕道走! “……”李摘月微微偏头,总觉得刘勋那声情真意切的“喜儿”……听起来莫名有些耳熟,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看着眼前这父子三人,与两月前相比都清瘦了不少,尤其是刘喜,在牢里担惊受怕,几乎瘦脱了形。此刻若非穿着绸袍,就凭他那刚从牢里出来的萎靡状态,倒真有几分像被压迫的“喜儿”了。 当然,李摘月心知肚明,此人绝非善类。若非撞在自己手里,假以时日,多半会成为又一个盘剥乡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黄世仁”。 父子俩简单互诉了一番“衷肠”后,刘勋连忙收敛情绪,毕恭毕敬地将李摘月与李盈请进正厅。 李摘月当仁不让地在主位坐下,示意众人落座,李盈则自然地坐在了她左下手。 李摘月开门见山:“刘家主,令郎贫道今日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此番念在刘氏立功,他之前的大不敬之罪,贫道便不再追究。望他日后能真心改过。若再犯事……” 她语气微顿,目光扫过瑟缩的刘喜,“别以为贫道离开了邓陵,他就可高枕无忧。” 刘勋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真人放心,老夫定当严加管教这逆子,绝不让他再行差踏错!” 刘喜听到李摘月即将离开邓陵,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暗自安慰自己:忍一忍,只要送走这尊煞神,好日子就快回来了! 李摘月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转而看向刘勋,语气带着告诫:“圣人云,子不教,父之过。对孩子,不可一味溺爱纵容。否则,一旦养歪了,祸害的不仅是旁人,终有一日也会反噬自身,自食恶果。” 刘勋深以为然,连连点头:“真人教训的是!老夫以往确是疏于管教,日后定当谨记!” 刘喜垂着头,不敢抬起,藏在身侧的手默默揪着衣角,心中苦涩地呐喊,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走啊! 其实,即便李摘月今日不上门,刘勋也正有事要找她。他斟酌着开口:“真人,您之前吩咐查找的,关于魏王属官许盛田干涉顺阳政务、贪污顺阳赈灾粮款的证据,老夫……已经拿到了。” 他小心地观察着李摘月的脸色,“近日那许盛田恰获恩准,回乡祭祖。不知真人打算在顺阳就地处置,还是……押回长安再行发落?” “哦?查到了?”李摘月眼眸微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看似儒雅温吞的中年家主,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贫道果然没看错人,刘家主当真是……深藏不露,能耐非凡啊。” 刘勋闻言,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后背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总觉得李摘月这话意有所指,仿佛早已看穿他手中一直握着这些证据,只是此前按兵不动。 他们刘家虽在天下世家门阀中排不上号,但在顺阳、邓陵这“一亩三分地”上,已经营了百余年,树大根深,周遭几个县的风吹草动,鲜少有能瞒过他的。对于隔壁顺阳的事,尤其是魏王李泰的属官许盛田插手顺阳事务,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知晓内情。 说起来,这许盛田与池子陵还有几分渊源。两人乃是同科举子,一同入了殿试。听闻在长安时,他们都曾偶遇微服出巡的魏王李泰与李摘月,得了援手,摆脱了困窘之境。而后,许盛田投入魏王府,而池子陵,如今看来,早已是鹿安宫的人了。众所周知,魏王李泰与李摘月关系不睦,从小打到大。如今许盛田在顺阳给池子陵使绊子,背后是否有魏王的手笔,着实耐人寻味。 刘勋心中暗叹,此前他也曾动过心思,想通过许盛田这条线攀附上魏王。毕竟,当朝太子身患腿疾,体质文弱,虽得陛下看重,储位看似稳固,但诸位皇子心中是否全无想法?而与太子一母同胞的魏王,在许多人看来,无疑是胜算最大的那一个。若太子真有万一,魏王凭借嫡次子的身份,有着天然的优势。 他甚至怀疑,李摘月是不是早就算准了他手中握有许盛田的罪证,才特意找上他,让他来办这件事。 刘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唇角胡须几不可察地微颤,维持着恭敬的姿态问道:“真人过誉了。那……您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李摘月抿了一口茶,随口道:“不急,等回到长安再说。” 主要是如果现在在顺阳将人抓了,她怕池子陵压不住场面;若是将人带走,一路上还得费心保护,防止被人“灭口”。如今证据已然到手,待回到长安,便可顺势发难,弹劾李泰御下不严之过。正好借此机会,逼着那位“胖侄儿”将功补过,把河南道清理兼并田亩、推行永佃契的后续事宜彻底解决。她已经打了烊,做了标准,若是李泰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就别怪她这个做“王叔”的不客气了。 刘勋一听她打算回长安再处理,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地,长长松了口气。不在顺阳动手就好,他们刘家也能图个清净安稳。 …… 至于李世民定下的最后期限,李摘月终究是没能准时回去。这倒非她有意拖延,实在是河南道诸事繁杂,一桩接着一桩,全都挤在了一起。为此,她特意给李世民上了一道言辞恳切的“请假条”,好生将人哄了一番,央求他千万别对鹿安宫动手,否则她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第151章 有了星辰月光相伴, 加之先前百姓们持火相送的深情厚谊,将离别的愁绪冲散了大半。一行人迎着略带凉意的夜风,马蹄踏踏, 车轮滚滚,倒也显得意气风发,悠哉前行。 沈延年坐在车辕上,虽沉默不语,但望向李摘月车厢的眼神,已充满了近乎虔诚的仰慕, 显然是真将她当作能呼风唤雨的神仙人物了。 让人担心,下一秒是不是直接给李摘月捏个泥人当金身拜了。 李盈骑着马,甩着马鞭溜达到他身边,存心逗弄道:“瘦猴, 现在你可亲眼见识到, 我家师父的‘法力’有多高深莫测了吧?” 沈延年闻言, 用力且诚恳地点头, 眼神无比认真。 李盈见他这副深信不疑的模样, 不由得噗嗤乐出声。 旁边嫌车厢闷气, 同样骑着马的孙芳绿看不过去,无奈提醒:“阿盈,你就别忽悠他了。若是被李真人知道你又在此妖言惑众,仔细你的皮肉受苦。” 沈延年一听, 立刻面色严肃地转向孙芳绿, 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绿神医,此言差矣。真人平日那般说法,不过是谦逊之词,是高人风范。您……您不能对真人有丝毫无礼揣测。” 孙芳绿被他这番维护噎得一时无语, 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问道:“沈延年,你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在这儿跟我装傻充愣呢?” 她可没忘,之前李摘月弄出那些结构复杂的五阶、六阶魔方,他们看一眼就觉得头大,这人却只花了两三天就悉数解开,其心思之巧,绝非寻常。 沈延年眨了眨清澈、甚至显得有些茫然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孙芳绿见状,顿感无力,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与你说这个了。” 李盈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只觉得这旅途因有沈延年这个活宝而有趣了不少。 车厢内,李摘月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赵蒲将一封信恭敬地递到她面前:“真人,是吴王殿下派人送来的信。” 李摘月拆开迅速浏览了一遍,轻啧一声:“李恪他动作倒快,照这行程,距离我们也就三四日的路程了。” 赵蒲询问:“那我们需要加快速度,与吴王殿下尽快会合吗?” 李摘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面前的小案上铺开一张信纸,示意赵蒲研墨。她提笔蘸墨,边写边道:“不必。传信给他,让他在原地安心等着便是。此番劳他远迎,也是辛苦了。” 赵蒲应下,待李摘月写完信,便安排人立刻送出。 忙完这些,李摘月静静地向后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厢内只余琉璃灯中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规律的车轮声。 “真人,您……是舍不得邓陵吗?”赵蒲为她斟了一杯清茶,轻声问道。 李摘月嗅到清雅的茶香,缓缓睁开眼,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并非舍不得。只是觉得……这百姓,真是这世上最易满足,也最好哄的人了。贫道扪心自问,并未为他们做多少事,却承了他们如此厚重的情意,受之有愧。” 赵蒲动作微微一滞,仔细想了想,认真回道:“奴婢以为,真人您这么想不对。百姓心中都有一杆再公平不过的秤。谁是真心的对他们好,谁是虚情假意,他们看得一清二楚。您为他们夺回田地,推行永佃契,惩治贪官,平反冤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关乎他们身家性命的大事。在奴婢看来,您为他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多吗?”李摘月轻轻放下茶盏,伸手推开车窗。一阵夹杂着田野芳草气息的凉风立刻涌入,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沈延年、李盈、孙芳绿他们在外面的说笑声,为这寂静的夜路平添了几分生气。 她低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们不过是想要老实巴交地活着,能有田种,有饭吃,有冤能申。这些,难道不本就是他们应得的吗?如今被蚕食兼并的土地看似拿回来了,可谁又能保证,日后不会被以其他方式重新夺去?贫道……终究当不了他们永远的救世主。” “……真人。”赵蒲听着她话语中深藏的无力与清醒,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她感觉,此次河南之行后,真人似乎不像以往那般疏阔豁达了。 李摘月见她面露担忧与心疼,反而展颜一笑,那点阴霾瞬间被驱散,恢复了往常的狡黠与通透:“放心,贫道才不会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贫道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不是还有陛下吗?他既然想让我认祖归宗,总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实惠’来吧?这治理天下、普惠万民的重担,合该他这当皇帝的多操心才是!” “……真人说的,倒也有理。”赵蒲原先满心的感动与忧虑,瞬间被这话冲得七零八落,心中一时哭笑不得。 果然,这才是她熟悉的真人,从小到大,在“不亏待自己”这方面,思路永远如此清晰且理直气壮。 李摘月见她低头忍笑,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赵蒲,咱们主仆相处,算来也有十多年了吧?今夜月色尚可,你不妨跟贫道交个底。你……究竟是属于哪个衙门的?” 此话一出,车厢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琉璃灯中的烛火,随着马车的颠簸不安地摇曳跳动,映照得赵蒲的脸色明暗不定,亦如她此刻骤然掀起波澜的内心。 赵蒲眼睫低垂,轻轻颤动,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奴婢……就只是紫微宫中一名寻常的宫女。” 李摘月闻言,将身子往后一靠,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不辨喜怒:“寻常宫女?呵,陛下他就这么‘亏待’贫道?派个‘寻常宫女’来,文武双全,识字断案、骑射功夫样样精通?” 赵蒲嘴角微微抽搐,知道此事戳破窗户纸。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了许多:“敢问真人,您……是从何时开始怀疑奴婢身份的?” “哦,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李摘月回想往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起初嘛,贫道只觉得你识字快、骑射好,都是天赋异禀,还时常为你感到惋惜,觉得你被这宫廷耽误了,甚至动过将你收为入门弟子的念头。可奇怪的是,你对此似乎毫无兴趣。” 赵蒲听到这里,也想起了面前这人幼时的种种行径。真人所说的“惋惜”,实在是委婉了。 实际上,真人年少时没少对着宫墙咒骂什么“万恶的旧社会”、“该死的统治阶级”……一些她当时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后来年岁渐长,懂得多了,明白了真人那份看似离经叛道背后,隐藏的是何等超越时代的清醒与悲悯,她便更加舍不得离开真人了。 “奴婢自知资质愚钝,不过是比真人年长了几岁,多学了些粗浅本事傍身,实在当不起真人的厚爱。”她轻轻笑道,语气带着真诚。 李摘月闻言,瘪瘪嘴,带着点自嘲:“大家都一样,彼此彼此罢了!” 她不过是投胎时少喝了半碗孟婆汤,真要论起这世的资质,没了前世的记忆,恐怕还真不如赵蒲。 赵蒲:…… 得,她又有些听不懂真人的话了。 她将话题拉回正轨:“真人还未告知,究竟是何时确定奴婢身份的?” “其实贫道也挺愚钝的,反应慢了好几拍。”李摘月慢吞吞地开口,目光却锐利如刀,“就是后来发现,在某些事情上,阿蒲你似乎比贫道自己还要紧张我的‘真实身份’,处处留意,时时维护。这份过度的小心翼翼,让贫道想不注意都难。” 赵蒲一听,顿时感到一阵心累,忍不住辩解道:“那是因为真人有时候……太不爱惜自己!行事过于随性!” 李摘月闻言,肩背倏然挺直,微微昂起下巴。摇曳的灯光勾勒出她俊丽中带着英气的侧脸轮廓,更添几分棱角与傲气:“阿蒲,你且看看贫道这身板,这气质,需要注意什么?就算真要注意遮掩,那也合该是苏濯缨那样貌若好女的人才更需要操心吧?” 赵蒲看着她此刻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家真人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单论相貌,苏铮然确实比真人更显昳丽精致。加之真人身形高挑挺拔,比寻常女子高出不少,举止间自带一股洒脱英气,旁人确实很难将她和娇弱的女子联系起来。 只能说,得亏陛下与长孙皇后眼明心亮,早早将人认了出来,否则以真人如今这般模样气度,想要认出闺女,怕是真得多费不少周折。 李摘月见她被噎住,顺手给她也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放缓:“好了,贫道已经如实交代了。现在,该你了?” 赵蒲闻言,神色一正,身子微微后撤,在车厢这方寸之地,向着李摘月躬身行了一礼,不再隐瞒:“奴婢当年奉令来到真人身边时,确是百骑司一名寻常探子,首要职责是保护真人周全。” 李摘月挑眉,抓住关键点追问:“奉谁的命令?贫道当年不过一个‘寻常’的四岁稚童,何德何能,劳动百骑司如此‘重视’?” 说是保护,这都“探子”了,真实目的不言而明。 赵蒲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是陛下!真人,您扪心自问,您当年……真的‘寻常’吗?” 谁家“寻常”四岁孩童能言善辩如同小大人?谁家“寻常”稚童敢去揭皇榜直面天子?更别提在那之前,就带着一群官宦子弟,利用玄武门之事,坑了长安的大赌坊好大一笔钱帛…… 第152章 李泰死死盯着对面李摘月那副气定神闲、“小人得志”的神情, 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气血翻涌得厉害。 凭什么? 她凭什么? 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道士,仗着父皇母后几分青眼, 就真以为能与他这嫡出的皇子平起平坐了?在他眼里,此人不过是宫中圈养的一只略显跳脱的野狐,往日不与她计较,她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父皇母后重视太子又如何?他李泰依旧是父母心中最疼爱的儿子!此人凭什么敢如此折辱于他! 李摘月似笑非笑地迎着他怨毒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从容:“青雀,贫道还要入宫向陛下请安, 届时会‘详细’禀明许盛年一案的原委。你若是‘毫不知情’,不妨一同旁听,也好……洗刷嫌疑?” 她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不过嘛, 到时候就要看陛下是相信贫道手中确凿的证据, 还是相信青雀你与此事‘无关’的辩白了……” “李摘月——!” 李泰被她这阴阳怪气、步步紧逼的态度彻底激怒, 一声怒吼如同炸雷, 竟“唰”地一下, 猛地抽出了身旁护卫腰间的佩剑!那寒光凛冽、杀气森森的剑尖, 直直指向李摘月的面门! “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双目猩红,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魏王殿下使不得啊!” “殿下!快把剑放下!” “这里是宫门重地!殿下三思!” “紫宸真人!您……您快说句话,劝劝魏王殿下啊!” ……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宫门守卫、随行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 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纷纷惊呼劝阻。 老天爷!魏王殿下这是气疯了吗?居然在宫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对紫宸真人拔剑相向!这之前就算有天大的道理,经过这么一遭,也变成没理了!更何况, 他本来就不占理! 赵蒲条件发射挡在她面前,身形极快,李摘月见状,将她拖在了身后,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面对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的剑尖,面色却依旧淡定如常,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她唇角反而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青雀,在这里拔剑有什么用?虚张声势。有本事……” 李泰见她话说到一半顿住,以为她终于知道怕了,不由狞笑道:“怎么?你怕了?” 李摘月眉梢一扬,面上笑容越发“和煦”,如同春日暖阳,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瞳孔骤缩:“有本事,咱们去玄武门比划一下?贫道定然奉陪到底!” 玄!武!门! 这三个字从李摘月口中轻飘飘地说出来,却如同三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刹那间,万籁俱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目瞪口呆,脸色煞白,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谁人不知,当今陛下是如何登临大宝的?正是与前太子在“玄武门”“比划”了一场,才定鼎了乾坤! 紫宸真人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论!分明是明晃晃地暗示魏王李泰有谋逆之心啊! 李泰:……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瞪着李摘月,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下意识地冷嗤一声,试图挽回颜面:“玄武门?你……你有何资格去?” 众人:! 魏王殿下!您是被气糊涂了吗?这是有没有资格去的问题吗?这是能提的地方吗? …… 与此同时,宫内。 李世民刚听闻李摘月回京,连鹿安宫都没回,就在半路上抓了许盛年,又得知李泰气势汹汹地往宫门去了,心知不妙,立刻派心腹内侍监张阿难火速前去救场,生怕这两个冤家对头在宫门口就打起来。 张阿难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宫门时,正好目睹了这塌天一幕,两人最后那番关于“玄武门”的“邀约”更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当即吓得腿一软,眼前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竟是直接摔趴在了李泰和李摘月中间的空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五体投地”式出场,让剑拔弩张的两人都不由得一怔。 李泰握着剑的手下意识垂低了几分。李摘月则是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谨慎地与张阿难拉开距离,防止被这位御前内侍总管“碰瓷”。 “使不得!使不得啊!两位祖宗!” 张阿难也顾不得摔疼的膝盖,慌忙爬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左右看看。他虽然也怕李泰手中那明晃晃的剑,但更怕李泰盛怒之下真伤了李摘月——那后果,绝对是天翻地覆,在场所有人都逃不过去! 他强压着肝胆俱颤的恐惧,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了李泰粗壮的大腿,带着哭腔喊道:“魏王殿下!冷静!您千万冷静啊!把剑放下!有话好好说!” 李泰被他抱得一趔趄,用力想挣脱:“松开!本王今日非要教训这个无父无母、无法无天的死神棍不可!” 张阿难闻言,魂都快吓飞了,恨不得当场给李泰磕几个响头:“殿下!我的好殿下!求您别说了!别说了!” 别再把李摘月气的,也要拔剑,他一个人没根没势的阉人,只有一双手,可拦不住这两位祖宗同时发疯啊! 李摘月听到这话,唇角弧度加深,非但不怒,反而语气轻快地添了一把火:“贫道就站在这里,等着你来‘教训’。”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论身手敏捷,李泰这个养尊处优的胖子还能快过她?但凡他敢碰掉自己一根头发,今天就别怪她“正当防卫”。 张阿难真的哭出来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真人!老祖宗!晏王殿下!奴婢求求您了!您少说两句吧!算奴婢求您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煽风点火! 李摘月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地陈述:“贫道依法抓捕涉嫌贪腐的许盛年,人证物证俱全。魏王殿下却如此激动,不惜在宫门持剑行凶。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才是主谋,这是急着要杀人灭口呢。” 李泰怒发冲冠,目眦欲裂:“李摘月!你血口喷人!” 李摘月摊手,一脸无辜:“贫道自始至终,可曾说过半句你魏王参与其中?相反,是你为了包庇手下一条涉嫌犯罪的‘狗’,就对贫道喊打喊杀。” 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手中那柄已被压低的剑上,“说来也巧,贫道此次出巡河南,多次遭遇不明危险。魏王殿下今日这般过激的反应,倒让贫道有些不确定了……那许盛年所为,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另有主使?” 李泰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李摘月!你休要胡言乱语!本王若想对付你,有的是手段!何须用此等迂回拙劣之法!” 李摘月左右望了望,语气那叫一个气死人不偿命:“谁知道呢?或许……你脑子有坑?” “李摘月!” 李泰彻底暴走,脸上充血涨红,握着剑柄的大手青筋虬结,几乎要将剑柄捏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信不信!本王今日就算在此砍了你!父皇母后也绝不会重责于我!” 李摘月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慢悠悠地回道:“哦?贫道若真死了,陛下与皇后娘娘是悲痛欲绝还是轻轻放过……唉,可惜贫道成不了鬼,也无从得知了。要不,魏王殿下您试试?也好让贫道开开眼,长长见识?” “……” 李泰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张阿难听到这里,魂飞天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边死死抱着李泰的腿,一边扒着他的胳膊去夺那柄剑,同时尖着嗓子对周围吓傻了的侍卫和内侍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快帮忙啊!真要是见了血,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掉脑袋!九族都不够诛的!” 众人被这话惊醒,如梦初醒,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抱住李泰的胳膊、腰身,一边七嘴八舌地劝慰,一边奋力去夺他手中的剑。 “殿下息怒!” “殿下,把剑给奴婢吧!” “为了个许盛年,不值当啊殿下!” 李泰被众人团团围住,如同陷入泥潭,奋力挣扎:“滚开!你们都给本王滚开!这是本王与这死神棍的私人恩怨!” 而罪魁祸首李摘月,此刻却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泰被众人“围困”,不仅没有丝毫当事人的自觉,反而时不时悠悠然地补上几句风凉话:“青雀啊,多日不见,你倒是清减了不少。嗯,这么一看,总算是能瞧出点陛下与皇后娘娘的优秀底子了。” “你看看你,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沉不住气?被御史台那帮言官知道了,根据贫道多年被弹劾的经验来看,你这行为,够他们写上十几本奏疏参你了。” “话说回来,贫道离开长安这几个月,看你这般‘想念’贫道,以至于如此失态,贫道心里,还真是有点……小感动呢。” …… “祖宗啊!” 那边好不容易将李泰手中的剑夺下,七八个人合力才将暴怒的魏王勉强抱住,张阿难已是心力交瘁,带着浓重的哭腔转向李摘月,“您就行行好!可怜可怜奴婢!别再说了!算奴婢求您了!” 李摘月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无邪”:“他拿剑指着贫道,贫道都不害怕,张公公你怕什么?” 张阿难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听到这话,眼泪真的飚出来了:“奴婢怕什么?奴婢怕什么您能不知道吗?我的活祖宗诶!” 李摘月见这位御前大监确实被折腾得够呛,良心发现,终于决定不再难为他。她立刻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甚至还抬手遮在眼帘上,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天色,正色道:“既然张给事这般说了……那您就忙着吧。时候不早,贫道还得赶着去面见陛下,汇报河南之行的成果,就不在此打扰您处理‘公务’了。” 第153章 李泰见魏征与房玄龄来了, 执笔的动作不由得一滞,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他心知肚明,自己在宫门拔剑, 无论起因如何,传扬出去都是大过。然而,即便承受父皇的雷霆之怒,他也绝不可能向那个可恶的家伙低头! 一旁的李摘月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能抽空冲着魏征和房玄龄礼貌地颔首示意,随即无奈地用笔杆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那厚厚一沓抄写纸, 动作间透着一股“看吧,我也在受罚”的微妙意味。 魏征:…… 房玄龄:…… 两位老臣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这两人如今还能安静地对门罚跪抄书,应该还没到打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 张阿难见到魏征和房玄龄,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连忙上前, 压低声音, 几乎是带着恳求地将二人请入殿内。 魏征与房玄龄见他这般情状, 心中同时“咯噔”一声, 暗呼不妙。 他们原先是打算进宫直言进谏,规劝陛下约束皇子、平息事端的,可眼下看来,在谈论国事之前, 恐怕得先想办法安抚住这位显然正处于盛怒之中的帝王。 果不其然, 刚一踏入内殿,一股冰冷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李世民背对着他们,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身形挺拔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整个内殿光线昏沉, 唯有一道稀薄的光束从天窗斜斜落下,恰好笼罩在李世民身上,明暗交错的光影在他龙袍上跳跃,更衬得那背影如山岳般岿然,却也如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 魏征与房玄龄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恭敬行礼: “臣魏征,参见陛下!” “臣房玄龄,参见陛下!” 李世民听到动静,身形依旧未动,只有带着几分自嘲与阴翳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敲打在两人的心头,“两位爱卿此时匆匆进宫,是来看朕的笑话吗?看看朕是如何教养孩子,以至于闹出这等贻笑大方之事?” 魏征与房玄龄闻言,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臣等不敢!” 李世民依旧没有转身,声音低沉地继续问道:“你们方才在外面,也看到那两个不省心的了。他们……此刻可还老实?” 魏征与房玄龄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由房玄龄率先开口,语气谨慎而平和:“回陛下,臣与玄成进来时,魏王殿下与紫宸真人皆在潜心书写,殿外一片肃静,二人……看起来都颇为安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让殿内的压力骤增。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斤重压:“那依二位爱卿之见,他们二人今日所为,谁的过错……更大一些?” 魏征与房玄龄皆是心中一紧。 两人略作沉吟,由刚直敢言的魏征率先开口:“陛下!” 他拱手,声音洪亮而清晰,“臣以为,今日之事,二人皆有不当之处,然性质轻重,却有天壤之别。” 他首先指向李摘月:“紫宸真人当街羁押朝廷命官,虽事出有因,手握证据,然其行事过于心急,未循正规司法程序,有越权擅专之嫌,更兼其口无遮拦,于宫门重地提及……提及‘玄武门’旧事,言语失当,冲撞天家威严,确实有过。理当受罚,以儆效尤。” 随即,魏征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厉,直指李泰:“然,魏王殿下今日之所为,臣以为,其过远甚于紫宸真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即便面对帝王背影,也毫无惧色,“殿下身为皇子,陛下嫡出,深受皇恩,更当为天下臣民之表率!岂能因私怨,便在宫门禁地、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拔剑,直指紫宸真人,此等行径,与市井匹夫何异?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天威于何地?” “若因属下涉案,便可持凶寻衅,乃至对办案之人兵刃相加,则国法何在?纲纪何存?今日殿下可对紫宸真人拔剑,他日是否便可对御史、对宰相、乃至对……拔剑相向?此风绝不可长!” 魏征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殿内回荡:“故,臣恳请陛下,对魏王殿下此举,必须施以重惩!绝非区区抄写《论语》可以了事!当明发诏谕,申饬其过,罚其俸禄,禁其出入,令其深刻反省!否则,不足以震慑宗室,不足以平息物议,不足以维护朝廷纲纪之严肃!” 房玄龄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道:“玄成所言极是。陛下,魏王殿下年轻气盛,或是一时激愤,然宫门拔剑,影响极其恶劣。紫宸真人纵有千般不是,亦不当以利剑加之。陛下素来重视法度,若对此等骇人之举轻轻放过,只怕日后皇子宗亲纷纷效仿,朝廷威严扫地,后果不堪设想。确当从严处置,以正视听。” 两位重臣的意见明确一致:李摘月有错,但李泰之过,性质更为严重,必须重罚。 殿内的气氛,因这掷地有声的谏言,而变得更加凝重。 张阿难侍立一旁,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既担心自己说错话成了陛下的出气筒,又眼见李世民脸色愈发阴沉,恐其下不来台,最终只得硬着头皮试探开口:“这……这个……两位国公。” 他陪着小心道,“奴婢愚见,魏王殿下今日确是冲动了些,可……可想来也是一时气急攻心。殿下与紫宸真人自小一同长大,这打打闹闹、磕磕绊绊也是常有的,说到底并无什么深仇大恨。今日奴婢就在当场,看得真切,两人之间……真没到生死相搏的地步,就是年轻人火气旺,话赶话拱上了火……似乎,似乎也没魏相说得那般严重……” 李世民听到这话,紧绷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微微舒展了一丝。 魏征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神色的变化,心中暗叹,知道陛下终究是存了慈父之心,想要将此事淡化处理。但他身为谏臣,职责所在,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当即肃容,声音洪亮地反驳道:“陛下!张大家此言差矣!魏王宫门拔剑,绝非寻常玩闹摩擦可比!此乃藐视宫禁、践踏国法之大过!今日若因‘火气旺’便可轻轻揭过,他日若有他人效仿,在紫宸殿前、在陛下面前也拔剑相向,又当如何处置?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房玄龄也紧接着沉声道:“陛下舐犊情深,臣等感同身受。然魏王此举,其初衷乃是为了包庇、袒护涉嫌贪墨的下属,此缘由本身便站不住脚!若此次纵容,日后皇子宗亲、勋贵子弟皆可为了维护自家门人奴仆,而对秉公执法的官吏刀兵相加,朝廷法度威严何在?陛下又将如何服众?臣以为,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厉制止!” 李世民脸色再次阴沉下来,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正是想到此事可能引发的恶劣影响,才让他倍感头疼,左右为难。 殿内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针落可闻。 张阿难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世民,生怕天子之怒再次爆发。魏征与房玄龄也目光炯炯,毫不退让地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就在这僵持时刻,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陛下,赵国公求见!” 魏征、房玄龄心中同时一沉:“……” 长孙无忌来了! 谁人不知,这位国舅爷护短是出了名的,且心眼……嗯,也比较小。他此时入宫,目的不言而喻,定是为其亲外甥魏王李泰撑腰来了。 然而,李世民听到通报,面上非但没有露出轻松之色,眉心反而锁得更紧,几乎能夹死苍蝇。 显然,他也清楚长孙无忌的性子。 …… 长孙无忌踏入紫宸殿范围,目光直接掠过正在罚抄的李摘月,仿佛她不存在一般,径直走向李泰,脸上瞬间换上关切备至的神情,低声询问安慰,那架势,不知情的还以为在宫门口被利剑指着的是他李泰。 李摘月面色平静无波,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对舅甥表演。 身旁侍立的赵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毕竟从血缘上讲,长孙无忌亦是真人的亲舅舅。不过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按下,真人连陛下和长孙皇后都不想认,对这个的“舅舅”,就更无需抱有任何期待了。 张阿难出来传召,见到这“一热一冷”的鲜明对比,心头叫苦不迭,只盼着这位国舅爷千万别再火上浇油。 “国舅爷,陛下请您进殿叙话。”他躬身道。 长孙无忌却摆了摆手:“张大家稍待,容在下与紫宸真人说两句。” 张阿难心头一跳:“这……国舅爷,陛下还在等着……” 长孙无忌却不理会,转身走向李摘月。 李摘月神色淡然,微微拱手,礼节周全却疏离:“赵国公有礼了。” 长孙无忌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听闻紫宸真人一路风尘仆仆自河南而返,长孙某还以为,以真人之尊,回到长安总该好生休憩一番。谁曾想,真人竟如此‘勤于王事’,不辞辛劳,一进城便当街擒拿朝廷命官,真是……令在下佩服!” 李摘月唇角微勾,反唇相讥:“赵国公差矣。贫道这点‘辛劳’,如何比得上魏王殿下?为了护住一个贪赃枉法、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小吏,竟不惜在宫门禁地、天子脚下,对贫道拔剑相向,一路‘追杀’至此。说实话,贫道活了这么些年,便是陛下,也未曾对贫道在宫中动过刀兵,今日托魏王的福,倒是体验了一遭,真是……毕生难忘。” 此话一出,长孙无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李泰更是被气得差点再次跳起来。 第154章 李摘月见李泰沉默不语, 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感慨:“贫道承认,与魏王殿下平日多有不和, 但方才宫门那一剑……着实是寒了贫道的心,伤得不轻啊。” 李泰闻言,不为所动,继续冷眼冷色地看着她演。 李世民听到这话,脸色愈发难看,显然又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长孙无忌双眸微微眯起, 审视着李摘月,目光中带着不善与警惕。 此人又要弄什么幺蛾子! 李摘月却无视他们的反应,目光轻飘飘地转向李世民,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弧度:“更何况,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 陛下对魏王的宠爱, 有时甚至……超越了太子。想要陛下完全依照魏相、房相所言, 以国法严惩魏王, 恐怕……得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才行。” 李泰听到这里, 面色渐渐好转,甚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看来这李摘月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父皇终究是偏向自己的。 而李世民依旧沉着脸,看不出喜怒, 但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 魏征、房玄龄对视一眼, 心中叹气,不得不说,对方说的没错。 李摘月话锋接着一转,回到了正题:“此次贫道提议, 让魏王亲赴河南,主持推行永佃契、清理田亩兼并之事,世人皆知此事艰难。贫道在邓陵、顺阳亲历其中,更是深有体会。然而……”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泰,“若魏王殿下真能排除万难,将此利国利民之事办成,贫道必当心悦诚服!不止今日宫门拔剑之事可以一笔勾销,从此不再提及,便是那许盛年贪墨一案,贫道也保证,绝不插手后续,全凭魏王自行处置。如何?” “……”李泰磨了磨后槽牙,恨恨道:“你说得轻巧!许盛年已被你当街拿下,闹得满城风雨,人已经废了!此刻再来卖好,不觉得太晚了吗?” 李摘月神色不变,语气淡然却带着锋芒:“贫道也是依法办事。再者,并非贫道逼着许盛年去贪赃枉法的。魏王殿下若果真对许盛年所为毫不知情,回去之后,不妨好好清查一下魏王府。否则,贫道还真有些担心,魏王府这棵大树,早已被蛀虫啃噬一空,而殿下您……还蒙在鼓里呢。” 李泰勃然变色:“李摘月!你当本王是什么无能昏聩之辈吗?” 李摘月轻轻“哦”了一声,反问道:“魏王殿下既然如此信誓旦旦,维护下属……难不成,那许盛年在顺阳的所作所为,皆是奉了殿下您的旨意?若真是如此,那殿下不愿接受贫道方才的提议,倒也情有可原了。毕竟……贫道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这天下人的眼睛,终究是雪亮的。” 许盛年能在顺阳如此肆无忌惮,背后若没有李泰的纵容甚至默许,绝无可能。这一点,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你……!你血口喷人!”李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摘月,怒视李世民,“父皇!她当着您的面,竟敢如此污蔑儿臣!” 李摘月却气定神闲地补上一句:“空口白话,谁都会说。魏王殿下,光靠嘴皮子可证明不了清白,得拿出实际行动才行。” 李泰:…… 他被噎得一时语塞。 “够了!”李世民适时打断了两人的唇枪舌剑,目光转向李泰,沉声问道:“青雀,斑龙方才所言,让你接手河南道清理兼并田亩、推行永佃契之事,你可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李泰闻言,面露犹豫,下意识地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立刻给了他一个极其不赞同的警告眼神。 李泰眸光一闪,又扫向李摘月,却见她正一脸戏谑、无所畏惧地看着自己,那神情分明写满了“果然如此”、“就知道你没这个胆量”的嘲弄。 这眼神瞬间刺痛了李泰强烈的自尊心! 他心头一梗,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猛地窜了上来,当即转向李世民,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父皇!儿臣愿为您分忧,为朝廷效力!河南道之事,儿臣接下了!” 说完,他还不忘挑衅地扫了李摘月一眼。 李摘月见状,十分配合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诧表情,仿佛完全没料到他会答应。 毕竟陷阱已经挖好,猎物也跳进来了,总得给点情绪反馈,让对方“满意”不是? 李泰见她果然“吃惊”,心中那点被激将的不快顿时被一丝得意取代,傲娇地冲她哼了一声。 既然李泰已经应下,李世民也不再犹豫,当即朗声定夺:“好!既然如此,青雀,朕给你半月时间准备。半月之后,你便与辅机一同前往河南,全权处理相关事宜。切记,万事以稳妥为上,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他特意点明让长孙无忌同行,既是辅助,也是监督和保护。 长孙无忌一听自己也被安排了,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臣……遵旨。” 李泰听闻父皇特意让舅舅陪同,心中感动,觉得父皇终究是疼爱自己的,连忙道:“儿臣晓得了!定不负父皇所托!” 李摘月则在一旁抚掌轻笑,语气充满了“真诚”的赞赏:“妙啊!有足智多谋的国舅爷从旁辅助,魏王殿下此行,定然是如虎添翼,马到成功!想必绝不会让陛下失望,更不会让天下百姓失望!” 李泰;…… 长孙无忌:…… 两人闻言,脸色都有些发僵。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把他们架在了火上烤!他们可不敢向李世民打这种包票! 李世民无奈地瞥了李摘月一眼。 这孩子,就不能少说两句风凉话吗?哪怕看在他和观音婢的面子上…… 李摘月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回以一个无比“纯良”且“疑惑”的眼神,仿佛在问:陛下,我说错什么了吗?我这是在鼓励魏王啊! 这副模样,看得一旁的魏征、房玄龄都忍不住嘴角抽搐,无语凝噎。 事情既已定下,李世民便下令,命李泰在离京前于府中闭门思过,以示惩戒。而李摘月,则被他单独留了下来。 空旷寂静的内殿中,李世民站在玉阶之上,目光深沉。李摘月则安静地立于殿中,神色坦然,不见丝毫慌乱。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让他无比头疼的孩子,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他与观音婢养育了这么多子女,承乾稳重,青雀虽骄纵却也孝顺,其他孩子也都乖巧可人。唯独眼前这个,明明也是在他们身边看着长大的,怎么性子就这般倔强叛逆,比他年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真真是他所有孩子里,最让他耗费心神的一个。 李摘月见李世民久久不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眨了眨眼,垂眸思索片刻,决定主动打破沉默:“陛下,贫道思来想去,觉得那认亲之事……不如就此作罢吧?否则,贫道真怕魏王殿下知晓后,一口气上不来,直接被气出个好歹来。” “……你居然还会关心青雀?”李世民狭长的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涌上些许欣慰。 难得这孩子嘴上不饶人,心里还是顾念着手足之情的…… 李摘月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无语的眼神看着李世民。 这位陛下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她从哪里表现出关心李泰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老父亲幻想? “……不止魏王,”李摘月勉强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昭阳、太子他们,骤然听闻此事,恐怕也会受到惊吓。还是稳妥些好。” 李世民背着手,向前踱了一步,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怎么就笃定他们一定会被‘吓到’?朕倒觉得,无论是太子、昭阳,还是青雀,得知此事后,定然是‘惊喜’远大于‘惊吓’。毕竟平白多了个嫡亲的妹妹,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话音结尾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和看好戏的意味。 尤其是青雀,若知道整天跟自己掐得你死我活的“对头”竟是亲妹妹,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李摘月听出他话中的调侃,额角默默降下黑线。 得!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这位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抬起头,对上李世民那双深邃难测、属于帝王的眼眸,抬手故作姿态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干笑两声:“此事……不急,不急!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李世民见状,却不给她再拖延的机会,直接下了最后通牒:“你如今已年满十八。今年因你远赴河南,错过了太上皇的寿辰。朕已与太上皇商议妥当,最迟今年年底,你必须认祖归宗,此事不容再议!” 李摘月:…… 既然如此,那她也就不着急上火了。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到了年底,又有什么“意外”发生,能将此事再次耽搁过去呢? 接着,李世民又赏赐了她一大堆金银锦缎,珍珠玉器……还额外给她增加了三百户食邑。这份厚赏,显然既包含了河南之行的功劳,也多少带点对今日宫门受惊的“精神损失费”。 离开紫宸殿前,李世民还不忘特意叮嘱她:“回去后,莫要在你……莫要在皇后面前乱说,免得她担心。” 他中间微妙地顿了一下。 李摘月:…… 她还能说什么呢?既然李泰已经接下了河南那个烫手山芋,她自然乐得清静,暂时“偃旗息鼓”。当然,若是李泰当初没接……那就休怪她“心狠手辣”,把事情闹得更大了。 毕竟,她李摘月,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 第155章 因宫门前公然对李摘月拔剑相向, 魏王李泰在长安士林与民间的风评一落千丈。 李摘月听闻,这位素来骄矜的皇子近日心气极为不顺,动辄对府中仆役大发雷霆。为确保李泰能“安心”启程赴任, 不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拒不受命或是称病拖延的幺蛾子,李摘月竟破天荒地在外人面前替他说起了“好话”。 她言辞恳切,言道许盛年一案尚未最终审定,或许魏王殿下确是被手下人蒙蔽,一时不察。如今魏王愿将功补过,亲赴河南为陛下分忧, 为国事奔走,其心可勉。大家不妨暂且收起指责,多些包容,且看魏王此行成效如何。若最终证明魏王确是清白的, 且能将河南之事料理妥当, 今日的误解自可消弭;倘若……果真做得不尽如人意, 届时再行议论也不迟, 总好过现在就枉做恶人, 平白冤枉了魏王。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为李泰开脱, 呼吁公众给予机会,实则绵里藏针,将李泰牢牢架在了“必须做出成绩”的火堆上。成绩若不好,那便是坐实了无能甚至包庇属下的罪名, 今日所有的宽容都会变成来日更猛烈的抨击。 李世民听到这话, 龙心甚慰,抚须感叹道:“斑龙这孩子,终究是顾念着手足之情,识大体啊。” 在他听来, 这分明是李摘月顾全大局,主动为兄长缓和舆论,乃是家族和睦的象征。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李泰,听闻这番“维护”之词,险些将后槽牙磨碎。 李摘月啊李摘月,真是奸邪狡猾至极! 说实话,面对朝野上下如潮的恶评与弹劾,李泰内心并非没有打过退堂鼓,想过借口推脱掉这趟注定艰难的河南之行。可李摘月如今这般一说,他若再临阵退缩,岂非正中其下怀?坐实了自己心虚、无能?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自己此刻称病不去,李摘月下一刻就会带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将更恶毒的舆论引到他身上。 退无可退,反而激起了李泰骨子里的傲气与不服输。 他转念一想,父皇此番特意让舅舅长孙无忌陪同前往,分明是给予他最大的支持。那李摘月单枪匹马尚能在邓陵、顺阳两地掀起风浪,强行推行新政。他李泰乃堂堂魏王,天潢贵胄,又有舅舅这等朝中重臣辅佐,难道声势还比不过她李摘月?所能调动的资源、使出的手段,难道还会输给她不成? 这口气,他绝不能输!这河南,他去定了!他非要做出个样子来,让所有人看看,他李泰绝非庸碌之辈,更非她李摘月可以随意拿捏算计的! 半月之后,在各方的“关切”目光注视下,魏王李泰与赵国公长孙无忌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城。 此次他的使命,天下人皆知——清理兼并田亩,推行永佃契。能否成功,各方心中皆无定数。若非李摘月此前在邓陵、顺阳两地闹出那般大的动静,使得“永佃契”与“清退兼并田亩”成为悬在天下世家头顶的利剑,李泰此行或可徐徐图之,甚至与地方势力达成某种默契。 然而,有了李摘月这番不管不顾、刀刀见血的前哨战,河南道乃至全天下的高门世家早已如同惊弓之鸟,警惕万分。李泰此行,注定不会轻松,等待他的,必将是一场不见硝烟却更为复杂的“腥风血雨”。 …… 就在李泰离开长安的次日,苏铮然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长安城,径直前往鹿安宫。 李摘月上下打量着他,眼前之人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优雅矜贵的模样,宛如一株精心培育的盛世牡丹,光华内敛。然而,细看之下,却能察觉那眉眼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看你这样子,家中那摊子污糟事,想必是料理干净了?”李摘月递过一盏清茶,随口问道,“令尊……反应如何?” 她记得苏铮然提起过,他那继母尤氏,似乎给他父亲苏肃戴了一顶颜色颇为醒目的帽子。 苏铮然接过茶盏,指尖温润,与白瓷相得益彰。 他闻言,薄唇轻轻上扬,勾勒出一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劳斑龙挂心。家父得知真相后,伤心难免,但……终究也是死心了。至于那个孩子,福薄,不幸染了风寒,不过三日,便夭折了。尤氏……家父终究是念旧情,心中不舍,如今已将她安置在后院‘静养’,也好让她……慢慢将养身子,平息心绪。”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切不过是命运无常,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然而,侍立在一旁的苍鸣,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狠狠抽搐了一下。天知道,那几日始平苏家,是怎样一番暗流汹涌、步步惊心! 实际上郎君回到苏家以后,本欲先与家主苏肃密谈,拿出证据,再行定夺。谁曾想,那尤氏在府中经营数年,亦有耳目,竟提前嗅到了危险!这妇人也是心狠,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或者说为了报复苏家可能到来的清算,她竟狠心让自己尚在襁褓中的亲生子染上了严重的风寒!那孩子本就体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郎君抵达时,孩子已是高烧不退,奄奄一息。苏家请遍了名医,终究是回天乏术。郎君说的“三日”,实际上,那孩子苦苦挣扎了两日多一点,便没了声息。 在这个过程中,郎君并未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尤氏与他人有染以及孩子身世的铁证。反而,在苏肃因幼子病危而焦躁痛苦时,他寻了个机会,状似无意地提起了离开前,紫宸真人李摘月听闻他要归家以后,曾说过一句“节哀顺变”。 苏肃当时正为幼子病情心急如焚,猛地听到这句来自“能掐会算”的紫宸真人的“预言”,如同惊雷炸响!他大惊失色,瞬间联想到许多,以为李摘月早已算出此子命中有此一劫,甚至可能算出了更令人心碎的事情! 他当即迁怒于郎君,厉声指责他既然早得真人提点,为何不提前告知,也好设法规避,或许孩子就能逃过一劫! 而那尤氏,更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她抱着气息微弱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不仅不感激郎君“留情”,反而顺势将脏水泼了过来。她泣血控诉,指责郎君这个长子素来与她不睦,定是嫉恨幼弟,此番回府就是不怀好意,甚至暗指孩子的急病就是郎君暗中做的手脚,是他“害”死了弟弟! 一时间,苏肃看向郎君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与愤怒,府中流言四起。 面对这般颠倒黑白的指控与父亲的迁怒,郎君却并未立刻激烈辩驳。他只是在尤氏哭闹最凶、指责最厉的时候,才在家族几位有分量的长辈也被请来时,缓缓地、一样一样地拿出了那些致命的证据——尤氏与府中一名管事暧昧往来的书信,虽未捉奸在床,但言辞已极为不堪,以及更关键的,那名管事与那夭折幼子在容貌上某些微妙却难以忽视的相似之处,还有遗传的脚后跟胎记,更有稳婆、丫鬟的旁证,拼凑出尤氏怀孕时间上的疑点。 铁证如山! 尤氏的哭嚎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苏肃更是如遭五雷轰顶,看着那些证据,再看看尤氏的反应,之前对幼子的所有疼惜与对苏铮然的怒火,瞬间化为了被愚弄、被背叛的极致羞辱与暴怒! 而郎君,在这时,才再次“不经意”地提起,紫宸真人似乎还曾感叹过一句“鸠占鹊巢,终非良栖”…… 天知道,李摘月离开前,压根没说过这话,不知道被李摘月知道郎君拿她扯大旗,郎君会不会被打! 这话,再结合眼前的铁证,彻底坐实了尤氏的罪行与她企图混淆苏家血脉的恶毒心思。 苏肃完全被震慑住了,对李摘月“未卜先知”的能力深信不疑,也对尤氏充满了后怕与憎恶。 最终,如何处置尤氏成了难题。直接打杀?苏家是书香门第,要脸面,此事传出去是惊天丑闻。送回娘家?尤家在当地也颇有势力,定然不肯善罢甘休,恐怕会纠缠不休。 就在这时,郎君提出了“建议”:父亲,家丑不可外扬。尤氏毕竟伺候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既然她神思恍惚,行为癫狂,不如就让她在后院静养吧。寻个清净院落,派人好生“照顾”,对外便称她因幼子夭折,悲痛过度,需要长期静养,不再见客。如此,既全了苏家的颜面,也……全了您与她最后的情分。 苏肃正在盛怒与羞惭之中,闻言只觉得长子识大体、顾大局,当即采纳。 然而,这“静养”背后的含义,在场明白人都懂。那将是变相的终身幽禁,失去自由,与外界隔绝,在方寸之地了却残生。对于尤氏这种惯于玩弄心机、享受富贵的女人来说,这比直接杀了她更折磨。 而且,苏肃经此一事,对尤氏爱恨交织,这种复杂情绪会一直持续,两人在往后被隔绝的岁月里,只怕会相互折磨,也能让郎君为去世的主母出一口恶气。 而且,此次风波以后,郎君也与尤家的关系更进一步,毕竟保全了尤氏的性命与明面上的名声,尤家算是欠下了郎君一个“人情”。 苏肃受此打击,再次一病不起,郎君此次回去彻底接手了苏家。 不过,苏肃这人,就是脸皮太厚,觉得对郎君心中有亏,大概又想转移视线,突然想起郎君这么大了,还没有成亲,就想插手干涉,这不是纯粹是招人嫌吗! 郎君只能“不得已”出手,让苏肃重新老实躺在床上,这才消停了。 …… 李摘月听着苏铮然这简略到了极致的“汇报”,再看看苍鸣那细微的反应,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地瞥了苏铮然一眼:“罢了!种何因,得何果。这也是皆大欢喜!” 苏铮然闻言,对上她的目光,唇角笑容加大,“斑龙果然懂我!” 李摘月:…… …… 远在顺阳的池子陵,听闻魏王李泰与国舅长孙无忌即将来到河南,继续推行兼并田亩清理与永佃契政策,初时颇为诧异。 第156章 李泰自河南凯旋, 在朝中声望一时无两,然而其风评依旧两极分化。河南及周边百姓对他感恩戴德,颂声不绝;但在盘根错节的五姓七望等世家门阀影响所及之地, 他的名声便不那么光鲜了。至于李摘月,更是早已被渲染成闻名遐迩、蛊惑君心的“妖道”。 李摘月:…… 真是老虎不发威,被当成病猫了。 既然那些世家门阀如此“厚爱”,她若不“投桃报李”,岂非辜负了他们的一片“苦心”? …… 贞观十四年入冬后,太上皇李渊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待到李泰归来时,已缠绵病榻,难以起身。 李渊自己倒想得开,按他原先的料想, 四五年前就该撑不住了。如今活到古稀之年, 此生历经沉浮, 做过前隋臣子, 当过反隋义军, 最终成为大唐开国皇帝, 亲眼看着儿子接过江山,将大唐治理得疆域辽阔、万邦来朝。他此生,可谓无憾。 ……若真要细究,或许还有一桩小小的遗憾, 没能亲眼见到满朝文武得知李摘月真实身份时, 那惊掉下巴的场面。每每思及此,他便觉得颇为不爽。 李摘月为他掖好丝被,闻言无语道:“既然心有遗憾,太上皇何不让陛下再努力一把?届时自然能得偿所愿。” 李渊一头雾水:“此事与皇帝何干?” 他脸色一板, “难不成他吓唬你了?” 李摘月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得近乎没心没肺:“那倒没有。只是前些时日被五姓七望那帮人骂得狠了,贫道一气之下,便对陛下放了话,若不能将永佃契推行天下,贫道便不认亲。” “……”李渊顿时傻眼,上下打量她,纳闷道:“斑龙,你老实告诉朕,皇帝最近是不是得罪你了?你要这般难为他?” “没有啊!”李摘月回答得干脆利落,“您怎么和陛下一样,对自己、对大唐这般没信心?贫道觉得陛下一定能行。” 李渊闻言,花白的胡须抖了抖,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那朕呢?你觉得朕能活到那一天吗?” 李摘月眸光微闪,看着眼前这须发皆白的老头,左右环顾,见殿内并无闲杂人等,便压低声音,笑得带着几分狡黠与亲昵:“贫道相信阿翁。阿翁可莫要让贫道看扁了哦!” “……”李渊猛地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年老耳背听错了,难以置信地扭头问侍立一旁的心腹内侍:“这孩子……方才喊朕什么?” 心腹内侍瞧了瞧低头品茶、装作无事发生的李摘月,心中无奈苦笑,这位真人哄老人,怎么只哄一半啊! 他脸上堆满笑容,肯定地回道:“太上皇,您没听错,真人方才就是喊您‘阿翁’呢!奴婢听得真真切切,喊了两声!” 李渊顿时眉开眼笑,枯瘦的大手欢喜地扯了扯李摘月的宽大衣袖:“朕方才没听清,乖孙,你再喊一声!” 李摘月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没了。您若觉得不过瘾,贫道倒是可以多喊几声‘义父’,毕竟这才是咱们如今名正言顺的关系。” 听到“义父”二字,李渊嘴角一抽,随即想起当年他认李摘月为“义子”后,皇帝李世民那副天崩地裂、据说还摔了一跤的窘态,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胳膊:“也行!最好多在皇帝面前喊几声!” “……”李摘月顿时冲他竖起大拇指,一脸正气凛然:“若能博太上皇开怀一笑,相信陛下亦是乐见其成!” “哈哈哈!”李渊畅快的笑声在殿内回荡。 …… 时近岁末,无论民间还是官府都忙碌起来。尤其河南之事刚落幕,文武百官最担心的,便是河南永佃契的顺利推行会助长陛下的雄心,来年开春便要向全国推广。因此,多数朝臣都在劝谏李世民切勿冲动,务必循序渐进。 李世民自然深知其中利害,但他绝不能让人轻易摸透心思,更不能给五姓七望等世家喘息反扑之机。 腊月初八,腊日大朝会于太极殿隆重举行。 作为年终最具规模的大朝会之一,朝廷上下极为重视。清晨,李世民御临太极殿,文武百官依品阶身着朝服,各州朝集使、藩属国使者皆入朝觐见。殿内外仪仗森严,仅通事舍人引导百官朝贺的流程便绵延近一个时辰。 对此等场合,李摘月自然不得缺席。近两个时辰的繁文缛节,让她只觉度日如年。 腊祭仪式终了,李世民依例赏赐百官、宗室及藩使腊日礼物,寻常有腊肉、美酒、锦帛,亦有胡饼、蒸饺等节令食物。即便未能与会的底层官员,亦能获赠薪炭以御严寒。整体而言,腊日大朝会的氛围远比平日朝会轻松喜庆。 太极殿内,李世民端坐龙椅,俯瞰众臣。目光率先落在太子李承乾身上,继而扫过比河南归来时丰腴了些许的李泰,然后是李治等皇子。当他的视线转向身份特殊、尚未公开,因而与长孙无忌站在一处的李摘月时,正好捕捉到她神游天外、几欲瞌睡的模样,顿时唇角微抽,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恰好抬眸的李摘月:…… 一些时刻关注皇帝举动的大臣们也:…… 作为年终总结,此次大朝会上,臣工们多奏报一年政绩祥瑞,即便提及弊病,也多是京畿治安或官员德行等不痛不痒之事。 就在大朝会行将过半,李摘月昏昏欲睡之际—— 一名御史出列,声音尖利嘶哑,如同瓦砾刮擦,瞬间划破了殿内尚算和谐的气氛:“陛下!臣,监察御史关斯年,今日冒死弹劾紫宸真人李摘月!” 被这声音骤然惊醒的李摘月,额角默默降下黑线。 关斯年手持笏板,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其一!李摘月身为方外之人,却德行有亏,祸乱宫闱,欺辱宫女,致其珠胎暗结后,竟畏罪不敢相认,行径卑劣,令人发指!” 李摘月:…… 好家伙,这还只是“其一”。 她,祸乱宫闱……还弄出了孩子! 这人确定是清醒着? 御座上的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看向李摘月,见她一脸“竟有此事?我本人怎么不知?”的无语表情,非但不怒,反而被勾起了兴致,正觉这朝会有些沉闷,他倒要看看,这孩子会如何应对。 关斯年见陛下并未立刻斥责,神情莫测,而李摘月那副似气似笑、难以解读的模样,更激得他心头火起。他攥紧了手中笏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其二!臣得密报,李摘月其心可诛,竟敢……竟敢觊觎中宫,对皇后殿下存非分之想!此人包藏祸心,亵渎国母,动摇国本!请陛下明察,立刻将其治罪,以防酿成滔天大祸,玷污皇室清誉!” “嗡——!”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整个太极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官员,无论此前在做何想,此刻皆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瞠目结舌地望向跪在殿中的关斯年,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众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无人敢在此刻去看李世民的表情。 “狂徒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长孙无忌怒发冲冠,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出列,毫不客气地一脚将关斯年踹翻在地,“找死的腌臜东西!什么污言秽语都敢攀扯!这些年,陛下对你们御史台实在是太过宽容,竟养出你这等无法无天的狂徒!” 关斯年猝不及防,被踹得栽倒在地,袖中的手死死攥紧。箭已离弦,他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魏征、房玄龄、尉迟恭、李靖等重臣,此刻皆眼观鼻、鼻观心,默然肃立,面色凝重至极。 距离关斯年较近的苏铮然,目光瞬间冰寒刺骨,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恨不得当场将此人千刀万剐! 朝野谁人不知帝后待斑龙如珍似宝,视若己出,此人竟敢用如此恶毒龌龊的言辞污蔑斑龙与皇后清誉!他若以为扳倒斑龙后自己还能苟活,那他苏铮然三个字,从此便倒过来写! 龙椅上,李世民面沉如水,眸中风暴酝酿。李承乾、李泰、李治等皇子,亦是脸色铁青,怒形于色。 李承乾率先出列,拱手躬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父皇!此贼胡言乱语,污蔑国母,构陷亲王,其心可诛!儿臣恳请,立刻将其拖出殿外,明正典刑!” 李泰紧随其后,语气森然:“陛下!儿臣附议!此人信口雌黄,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正朝纲、清君侧!儿臣请旨,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他虽然乐的李摘月遭殃,但是母后的清誉十个李摘月都比不了。 李治亦上前一步,稚嫩的脸上满是肃杀:“儿臣赞同太子兄长与四哥所言!此等狂悖之徒,绝不可留!” 关斯年听到皇子们喊打喊杀,自知已无退路,声嘶力竭地高喊:“陛下!陛下息怒!臣绝非信口开河,臣有证据!人证物证俱在啊!臣……臣也并非有意攀扯皇后殿下凤驾,只是忧心李摘月此人包藏祸心,其志非小,此举全是为了陛下安危,为了大唐江山社稷啊!” 李治此刻上前一步,声音虽在变声期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关斯年,本王问你,今日是何日子?” 关斯年伏在地上,颤声答道:“……是,是腊月初八!” 李治声音陡然转厉:“今日乃腊日大朝会!百官、宗室、藩属使臣齐聚于此!尔在众目睽睽之下,抛出此等骇人听闻、污秽不堪之言,竟还敢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父皇、为了大唐?你是将满朝公卿,将本王与诸位皇兄,都将当成三岁孩童来糊弄吗?”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关斯年,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关斯年,你既选择在此等场合发难,朕便给你这个机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朕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若此刻认罪,承认是构陷攀污,朕可法外开恩,不牵连你的亲族。若你执意坚持所谓‘证据’……” 第157章 太极殿那两扇沉重的镶铜朱门, 此刻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殿内是波谲云诡的风暴中心,殿外,冬日暖阳洋洋洒洒地照在玉阶上, 却驱不散李丽质与李盈心头的阴霾。 两人被侍卫礼貌而坚定地拦在门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李丽质,这位以温婉娴静著称的长乐公主,此刻也失了往日的从容,她几次试图透过门缝向内窥探,奈何今日大朝会,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藩国使臣济济一堂,层层叠叠的背影和繁复的仪仗,将她的视线挡得密不透风,连那抹熟悉的紫色道袍影子都捕捉不到。 “里面到底如何了?”李丽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问向一旁同样焦躁的李盈。 李盈拳头紧握, 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脸上寒意森然:“还能如何?那个姓关的疯狗,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两个不知廉耻的宫女, 挺着肚子就敢污蔑师父!最可恨的是陛下——” 她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陛下竟由着他们攀诬,连句重话都没有!他难道看不出这是构陷吗?” “阿盈!”李丽质急忙拉住她的胳膊,眼神严厉地制止她, “慎言!此地是太极殿!” 她目光扫过两旁肃立的宫廷侍卫, 示意隔墙有耳。纵使心中同样愤懑,但“非议君父”的罪名,她们谁也担待不起。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李韵提着裙摆,急匆匆赶到。她气息微喘,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一把拉住李丽质和李盈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怎么样了?里面情形如何?他们……他们还在逼迫阿兄吗?” 李盈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语速极快地将方才偷听到的片段拼凑出来:“人证物证俱全?呸!分明是处心积虑的栽赃!那两个宫女,一个说怀了五个月,一个说六个月,还拿出了所谓的‘情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陛下居然还……还让师父去‘认孩儿’!”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李韵听得脸色发白,喃喃道:“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 “皇后那边呢?”李韵强自镇定,转向李丽质,“城阳她们听闻消息,都去立政殿陪着母后了。昭阳,皇后她……可还安好?” 流言恶毒,不仅针对李摘月,更将脏水泼向了贤德仁善的长孙皇后,其心可诛! 李丽质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是混合了愤怒、心疼与一丝困惑的表情。“母后……” 她斟酌着用词,“母后听闻此事,初始自然是震怒。但比起流言本身对中宫清誉的玷污,她更多的……是担忧晏王叔的处境。母后说,此局歹毒,意在毁人根本,她怕晏王叔受不住这等污蔑。是她让我立刻过来,务必探明殿内情形。” 但是却没有叮嘱她,让她为晏王叔求情之类的话。 李盈听到这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长孙皇后待师父如何,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那是当亲子对待!他们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同时污蔑师父与皇后,其心之毒,堪比蛇蝎!若让我查出幕后主使,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方能解恨!” 李丽质眼中寒光凛冽,那属于大唐公主的威仪此刻尽显无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谁干的不难猜!本宫也想知道,他们如何敢在腊日大朝会招惹晏王叔,不想活了吗?” 幕后之人?哼,昭然若揭! 能有如此动机,如此能力,如此胆量来污蔑晏王叔的,人选没几个,而关斯年“弹劾”的内容又牵扯到母后,这就排除了李泰,再加上之前民间对晏王叔浩浩荡荡的抹黑,幕后之人是谁,想要干什么,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了。 李韵站在一旁,俏脸含霜,语气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寒冰:“敢行此逆天之事,自然是做好了……九族尽诛的准备。他们是在赌,赌父皇会对晏王叔心生嫌隙,赌这盆脏水能彻底浇灭圣心。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 就在殿外三女低声议论之际,太极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所有的目光,或担忧、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都牢牢锁定在场中央的李摘月身上。她在看那些“证据”,在看那两名跪地哭泣的宫女,在看志得意满的关斯年,最后,目光平静地迎上了御座上那位帝王深邃难测的眼眸。 李摘月为何不吭声? 她还在等待什么? 李摘月表示,她再想如何表演,如何让这场闹剧收场,这出戏,唱得如此卖力,她若不配合着看完,岂不是辜负了幕后之人一番“苦心”? …… 突然,李世民那听不出喜怒,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昭阳,你们几个在门口嘀嘀咕咕做什么?要听,就大大方方进殿来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李摘月身上移开,转向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李盈、李丽质、李韵三人闻声,心头俱是一凛。 李丽质最快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李盈咬了咬牙,将满腹怒火强行按捺下去,李韵则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饰。三人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默契地并肩,昂首迈入了太极殿。 三人步履沉稳,行至御阶之前,无视两旁各异的目光,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清晰: “儿臣(微臣/臣妹)李丽质(李盈/李韵),参见父皇(陛下)。惊扰朝会,臣等万死,请陛下恕罪!” 李摘月无奈地看着她们,一个个平日慢吞吞的,今日怎么都凑齐了。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怒意,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仔细看去,那深邃的眼眸底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期待的光芒? “平身吧。”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来得正好。你们几个,平日与斑龙最为亲近,感情深厚。今日这场面,千载难逢,你们确实……该在场,亲眼见证。” 三人:…… “亲眼见证”? “千载难逢”? 陛下这语气……这内容…… 三人站起身,下意识地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困惑、不安,以及一丝越来越强烈的诡异感。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对污蔑者的厉声呵斥,甚至没有对她们擅闯朝会的责怪。陛下的话听起来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又仿佛在等待某个重要时刻的降临。 这完全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局面为何会如此诡异?陛下到底意欲何为?难道……他真的信了那荒谬的指控? 一股寒意,顺着三人的脊背悄然爬升。她们不约而同地,再次将担忧至极的目光投向了场中那位始终淡然卓立的身影上。 李摘月:…… …… 李世民高踞御座,目光扫过那两名跪在地上,以袖掩面、肩头耸动,腹部明显隆起的宫女,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玩味弧度。他看向李摘月,语气促狭,“斑龙啊,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两位宫人也言之凿凿,哭诉你便是她们腹中骨肉的生父。众目睽睽,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可要好好解释一番才是。” 听到这话,李摘月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她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两名宫女身上,那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她并未动怒,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无奈,缓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二位娘子。” 她话音落下,心头一梗,虽然这年头“娘子”乃是寻常姑娘的称呼,与后世的的“女士”、“小姐”差不多,但是在后面朝代,“娘子”也是妻子的称呼。 尤其这两人之前说的话,这般称呼就更加奇怪了。 她克制住心中的吐槽,“贫道念在你们身怀六甲,孕育生命不易,最后再问你们一次——你们,真的确认,不惜赌上自身名节与性命,也要一口咬定,腹中胎儿……是贫道的血脉吗?” 这话问得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那两名宫女显然早有准备,料定李摘月会否认。听到问话,非但没有丝毫迟疑,反而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哭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凄切哀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宫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李摘月,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诉说起来,“真人!您……您怎能如此狠心,翻脸不认人啊!” 她一边啜泣,一边如数家珍般“回忆”道,“那是在去年春日,御花园的杏花树下,您拉着奴婢的手,说奴婢比那杏花还要娇艳……您还说,您虽是方外之人,但见了奴婢,便知什么是‘人间绝色’,什么是‘尘缘未了’……您赠予奴婢的诗句,‘月下惊鸿影,疑是谪仙临’,奴婢至今还珍藏着啊!” 另一名宫女也不甘示弱,立刻接口,声音更加悲切:“还有奴婢!是去年夏夜,在太液池边的回廊下!那晚月色正好,您说奴婢的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星星……您……您还夸奴婢亲手做的莲子羹香甜,说这便是‘人间至味’……您许诺过的,说待他日机缘到了,定会想方设法给奴婢一个名分,不让奴婢和孩儿受苦……呜呜呜……如今,您竟全都忘了吗?您看看这孩儿,都已六个月了,您摸摸,他都会动了啊!” 她说着,竟要挺着肚子上前,作势要让李摘月触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泪俱下,描绘出一幅幅“紫宸真人”如何利用身份和才华,对她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小宫女进行花言巧语、海誓山盟的场景。 第158章 李泰那一声惊叫, 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李丽质也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傻愣愣地盯着李摘月, 一双美眸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人。 她下意识地用手掩住微张的嘴,用一种混合着狂喜、不可思议又带着点梦幻般庆幸的语气,喃喃道:“晏……不,斑龙……弟弟?你……你竟然是我弟弟?” 那语气里的“小确幸”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凭空捡到了天大的宝贝。 李摘月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很想提醒这位公主殿下:麻烦您把脸上的小确幸表情收一收好吗?这适应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谁知,不止李丽质,就连年纪最小的李韵,在最初的呆滞后, 脑回路也清奇地一转, 眨巴着大眼睛, 语出惊人:“阿兄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孩子, 那……那岂不是我的……侄儿?” 李摘月额角青筋一跳, 立刻递过去一个“你皮痒了?”的警告眼神。 李韵接收到信号, 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变回一副乖巧模样,只是眼底的狡黠怎么也藏不住。 偏偏太上皇李渊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捋着胡子, 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嗯,十九算的没错!” 而殿内大多数的文武百官,此刻还处在信息过载后的宕机状态。有人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有人神情恍惚, 仿佛在做一场离奇荒诞的梦;更多的人则是风中凌乱。 苏铮然站在人群中,看着高台上李世民与李渊那副“终于说出来了”的轻松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表情,再看看李摘月那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心中那份担忧彻底散去。 虽然总觉得这爷孙三代之间气氛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但至少可以确定,斑龙今日这场飞来横祸,已然不攻自破,危机尽消。 殿内后方,品阶较低官员、宗室成员以及藩国使臣们,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一丝神来,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如同潮水般“哗”地响起,整个太极殿嗡嗡作响。 “陛下和太上皇早就知道?” “为何不早说?是怕影响……?” “可太子殿下地位稳固啊……” “真人他自己知不知道?看他那样子,不像不知情……” “难怪皇后殿下待他如珍似宝!原来竟是亲生骨肉!” …… 各种猜测、疑惑、惊叹交织在一起,让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朝会,变得如同市井茶馆般喧闹。 尉迟恭这位沙场悍将,此刻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活久见”。他原以为今日大朝会又是冗长无聊的走过场,谁曾想竟能目睹如此惊天大戏!先有御史疯狗般攀咬,后有身份惊天逆转!李摘月居然是陛下的亲儿子……还是长孙皇后嫡出!一切之前让人觉得略有些“过界”的恩宠,此刻都有了最合理、最不容置疑的解释。 只不过…… 尉迟恭余光瞥向斜对面一脸平静的苏铮然,只觉得自己的脑门青筋开始“啪啪”乱跳。这个祖宗!眼光真是……“毒辣”啊! 他心中疯狂祈祷:苏濯缨啊苏濯缨,你可千万把你那点心思给藏严实了! 否则他担心陛下会将人给劈了,以陛下的武力,他是拦不住的。 苏铮然敏锐地察觉到尉迟恭那复杂的注视目光,有些疑惑地侧头望去,与尉迟恭的视线对上,瞬间明白了对方眼中那混合着警告、担忧和“你小子自求多福”的意味。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默默转回头,决定暂时不理这个想太多的暴躁姐夫。 相比之下,魏征、房玄龄、李靖等一众历经风雨的老臣,则显得淡定许多。陛下一公布李摘月身份,之前许多看似“逾制”、“不合常理”的安排,诸如年纪轻轻便封顶格亲王、帝后超乎寻常的宠爱、甚至包括太上皇当年那出“认义子”的闹剧,此刻都如同拼图找到了最后一块,瞬间变得严丝合缝,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一切都有了解释,陛下的种种破格之举,恐怕也夹杂着对失而复得骨血的补偿与疼惜。 长孙无忌则是受的刺激有些大,他听到李摘月是他的亲“外甥”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便是怀疑人生般的数次扭头,上下左右、来来回回地打量着李摘月。 即便有陛下和太上皇的金口玉言作保,他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外甥”不顺眼!虽说是亲妹妹的孩子,但妹妹孩子也不少,这个……以后大不了他少找点她的麻烦,井水不犯河水。至于亲近?呵呵,免了吧!他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头疼。 至于风暴最中心的关斯年,在最初的癫狂与不可置信后,见众人似乎被“皇子”身份带偏了注意力,猛地回过神,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再次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即便……即便李摘月是您的血脉,是皇子!那他……犯下的过错,就更加罪无可恕!皇子犯法,更应与庶民同罪!他秽乱宫闱,致使宫女怀孕,此乃铁证!为了以正国法,维护皇室清誉,还请陛下……秉公处置啊!” 那两名被找来作证的怀孕宫女和内侍,此刻也已无路可退,见关斯年还在挣扎,也只得跟着哭嚎起来,一口咬死李摘月,求陛下为他们“做主”。 李韵、李盈、李丽质等人闻言,看向关斯年一众的目光已冰冷刺骨,杀意凛然。 李摘月心中却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不急,都不急。 李世民听到关斯年这番“大义凛然”的指控,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他凤眼微眯,看着台下状若疯魔的关斯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关斯年,说来……朕还要‘感谢’你。若非你今日在朝会上闹出这般动静,将事情推到如此地步,朕这位性子倔强、油盐不进的孩子,恐怕还不愿意认祖归宗呢。” 关斯年伏在地上的身躯猛地一颤,脸皮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心中那点侥幸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他强撑着,嘶声道:“……微……微臣直谏,从未想过自身得失,只为以正国法,让陛下看清此……此人真面目!请陛下明鉴啊!” 李摘月:…… 还真是锲而不舍,没完没了。 而李世民的话,再次让殿内众人一愣。听陛下这意思,李摘月竟是早就知晓自己身份,却一直拦着不肯公开? 这…… 果然是修道之人,想法就是和常人不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尊贵身份,她竟然还往外推? 李丽质、李韵等人闻言,也诧异地望向李摘月,眼神里写满了“为什么”。 李摘月感受到她们的目光,头也未回,只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贫道认了这身份……有什么好处吗?” 李丽质与李韵对视一眼,立刻回想起刚才自己迫不及待认下“弟弟”和“侄儿”时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再想想李摘月平日的性子,顿时心中一虚,理解了。 呵呵……弟弟(侄儿)不愿意认,好像……也挺正常的? “明鉴?”李世民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环顾殿内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目光再次落回李摘月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又似乎藏着只有他们父女才懂的深意,朝她伸出了手:“斑龙,你,到朕身边来。” 李摘月微微一怔。 下方的李泰看到父皇这个举动,眉心控制不住地紧蹙,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下意识脱口喊道:“父皇!” 李世民瞥了李泰一眼,语气沉稳:“青雀,莫急。尔等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不是要朕‘明鉴’吗?朕此番,便借这腊日大朝会,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也还斑龙一个彻彻底底的清白!” 众人闻言,心中疑惑更甚。即便是皇子,身份尊贵,也不能凭空洗刷掉“秽乱后宫”、“致人怀孕”这样的具体指控啊?陛下难道还有什么后手? 李世民见李摘月还站在原地不动,狭长的眉梢轻轻一扬,语气里带上了点戏谑:“怎么?莫非……你还真对那两个‘孩儿’动了心思,舍不得这‘当爹’的滋味?” “……”李摘月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彻底放弃挣扎。罢了,该来的总会来。她整了整衣袍,抬脚,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那象征无上权力的玉阶。 她在李世民下方一阶站定,隔着一步之遥,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 一旁的李渊看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度卓然的孙女,眼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叹道:“一转眼,你就长得这般高了,个头都快赶上青雀了。” 被点名的李泰脸色一黑,心中不服:李摘月凭什么跟他比身高?有本事超过……不对,就算超过他,论年龄,他也是兄长! 李摘月听到李渊的感慨,却是不自觉地肩膀微挺,脊背更加笔直。 她最满意的就是自己的身高了。 李世民瞅着她这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他示意李摘月再靠近些。 李摘月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依言,向前挪了一小步,再近,就不愿意了。 李世民见李摘月只肯挪动一小步,也不逼她,目光扫过下方眼巴巴等着、脸上写满巨大问号的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以及藩国使臣,朗声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释然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卿肃静!值此腊日吉时,朕要向天下宣告一件大喜事——朕与皇后观音婢早年失散、历经波折方得寻回的亲生骨肉,朕的小公主,今日,终于可以向列位臣工、向天下万民,表明她尊贵的身份了!从今往后,朕也不必再被她百般‘嫌弃’,总以方外之人自居,不愿认祖归宗了!” “轰——!” 众人被震的七零八落,李世民的话在他们脑海中反复回响! 第159章 众人听着关斯年那越来越癫狂、语无伦次的嘶吼, 心中皆是一片冰凉的漠然,甚至觉得他有些可怜——当然,仅仅是“觉得”而已, 此人今日落到这地步,也是咎由自取。 说实话,若将他们置于关斯年的绝境,面对如此惊天逆转,恐怕也难以保持理智。在大朝会这等庄严重地发起如此狠毒的弹劾,本就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要将对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念头。 关斯年选择的罪名——秽乱后宫, 乃至污蔑中宫,可谓毒辣至极,直击皇室最敏感、最不容玷污的尊严。倘若李摘月真是个男子,即便陛下再信任, 这等流言一旦扩散, 也足以对长孙皇后的清誉和李唐皇室的声音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害。 如今, 只能说关斯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 是搬起了一座山将自己砸得粉身碎骨, 纯属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只是,今日这朝会着实让他们“大开眼界”。李摘月平日行事高调,绝非深居简出之人, 其“恶劣”名声更是响彻长安。她居然能在长安安然度过十四余年, 无一人识破其真实性别!就连与她最为亲近的长乐公主、亲自教导的徒弟李盈,都未曾察觉!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李盈、李丽质等人,眼神复杂。 早些年,长安确曾有流言, 暗指陛下有意将长乐公主许配给李摘月。后来李丽质嫁入长孙家,此事作罢,但关于两人之间关系匪浅的揣测,偶尔仍有人提起。如今倒好,一切都不必再猜,陛下今日这惊天动地的“解释”,比任何辩白都更有力,彻底、干净地洗清了所有可能的暧昧与嫌疑。 这可比证明李摘月“无法人道”还要令人信服一万倍! 关斯年仍在做最后的疯狂挣扎,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陛下!您是为了给李摘月脱罪,才编出这等弥天大谎来欺骗满朝文武的吧?一定是的!他李摘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哪里有半分女子的模样?陛下,您莫要被妖道蒙蔽啊!” 殿内,确实有一些官员在心中默默点头。他们左看右看,横看竖看,那挺拔的身姿、清冽的气质、举手投足间的洒落不羁……确实,半分不像他们认知中娇柔娴静的女子。 李世民闻言,非但不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李摘月,语气轻松:“斑龙,听见没?人家说你没有半分女子模样,你怎么看?” 李摘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面无表情,只淡淡道:“阿弥陀佛!贫道……多谢他的‘赞赏’。” 众人:…… 太上皇李渊捋着花白的胡须,上下打量着自己的“乖孙女”,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芒,哄道:“斑龙,要不……你下去换一身漂亮的宫装罗裙上来,让满朝文武都开开眼,也让我这老头子瞧瞧,咱家斑龙穿上女装,该是何等倾国倾城!” 李摘月闻言,想也不想,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要!方才关御史都说了,贫道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女子模样。既然如此,就不必换装碍诸位同僚的眼了,免得污了大家清目。” 众人:…… 您这自黑加反讽的本事,真是十年如一日,炉火纯青。 李盈、李丽质、李韵几人面面相觑,李摘月这般油盐不进、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反应,反而让她们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怀疑又冒了出来。 以她们对李摘月的了解,就算她真是男子,若为了洗刷“秽乱后宫”这等奇耻大辱,承认自己是女子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对她而言,性别似乎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束缚。 魏王李泰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上前一步,瞪着李摘月,语气带着质问和一种莫名的焦躁:“李摘月!你到底是不是本王的妹妹?给个准话!” 这不上不下的,太折磨人了! 李摘月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依旧淡然,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意味:“不知道。”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基因检测,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至于自己小时候的那枚手艺有些磕碜的玉佩,虽然李世民说是他给长孙皇后刻的,后来放到了他们夭折公主的襁褓中,谁能保证就是原主的?说不定是她身边人捡到的,给她戴上了。 如果李世民说的是真的,也就是说她原身可谓是多灾多难,那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就不好辨清了,确切来说,“她”到底死了几次? “……”李泰被她这轻飘飘、不负责任的三个字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刚刚因为得知她是女子而稍稍缓和的心情,瞬间被怒火取代。 果然!他和李摘月就是八字不合!就算她变成了“妹妹”,看来这“相看两厌”的缘分也改不了! 李世民听到李摘月这没心没肺的回答,顿时也觉得一阵头疼。不过,他如今已当着天下人的面宣布了此事,金口玉言,板上钉钉,李摘月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他见殿内众人被他这接二连三的“惊雷”炸得至今仍是一副魂不守舍、惊疑不定的模样,心中那股恶作剧得逞般的满意感油然而生。果然还是这群老臣了解他,知道这消息够劲爆。他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朗声问道:“众卿,如今……可还有何疑问?” 众人:…… 他们有! 他们的疑问太多了! 比如,陛下究竟是何时知晓李摘月身份的?为何隐瞒至今? 长孙无忌环顾四周,见同僚们皆是一脸欲言又止、急需解惑的模样,觉得自己这个国舅爷兼百官之首,有责任替大家问个清楚,不能再让满朝文武继续活在惊吓和猜谜之中了。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上前,先是复杂地看了一眼李摘月,这眼神让李摘月莫名觉得头皮发麻,然后才转向李世民,谨慎地问道:“陛下,关于紫宸真人……公主殿下之事,是否还有未尽之言,未曾告知臣等?” 之前陛下说话一波三折,让他们如同被天雷劈了又劈,他得先问清楚,确保后面不会再冒出什么更离谱的“真相”。 李世民挑了挑眉,语气肯定:“没了。该说的,朕都已言明。” 长孙无忌及众臣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还真怕陛下再来一句“方才朕是开玩笑的,其实斑龙是男子/另有隐情”,那他们今日怕是真的要集体疯魔了。 “陛下,”长孙无忌定了定神,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李摘月……果真乃是您与皇后殿下所出的公主?”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时间,武德五年,妹妹确实早产下一名女婴,不幸夭折,就地安葬于洛阳……李摘月恰好来自洛阳,年龄也对得上。只是这相貌气度…… 长孙无忌又将目光落到李摘月的相貌上,端华如玉,雌雄莫辨,眉眼如画,可以推测出父母的底子应该也不错。 李世民见他仍有疑虑,不由笑道:“辅机,你早年见到斑龙时,难道就不觉得……她有些面善吗?” 长孙无忌闻言一怔,脑海中迅速翻找着久远的记忆,呢喃道:“……确实,似曾相识……” 一旁的尉迟恭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带着恍然大悟的惊喜:“俺就说嘛!总觉得真人哪里瞧着顺眼,原来是像皇后殿下!” 长孙无忌经他这一点拨,犹如醍醐灌顶! 是了!那份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并非错觉!李摘月的眉眼轮廓、那份沉静时的气韵,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确确实实与妹妹长孙皇后年幼时的模样有六七分相似! 长孙无忌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感激、心疼、陌生、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再次看向李摘月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那里面蕴含了属于血缘长辈的深沉情感,看得李摘月颇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连一直横眉冷对的李泰,眼神也不由自主地软化了几分。比起他自幼在父母膝下承欢、备受宠爱的顺遂人生,这个妹妹的经历,确实……坎坷了些。 李丽质眼中的光芒再也藏不住了,她几乎是雀跃地低呼出声:“也就是说……斑龙是我的……同胞妹妹?” 那声音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李韵立刻从善如流地跟上,小脸上满是兴奋:“那便是我的亲侄女了!” 李摘月立刻“嗖嗖”甩过去两记眼刀,示意她们把咧到耳根的嘴角收一收,注意场合! 李丽质和李韵接收到信号,连忙用手捂住嘴,可那弯弯的眼角眉梢,怎么也掩饰不住发自内心的巨大喜悦。 苏铮然静静地理清了所有来龙去脉,那双昳丽的眼眸望向李摘月时,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怜惜。原来她并非天生洒脱不羁,而是背负着如此离奇又沉重的身世秘密。 李摘月扶额,心中无奈:……真不用这样,我过得其实挺逍遥的,没那么惨! 长孙无忌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追问:“陛下,既然您早已洞悉公主身份,为何……迟迟不公之于众?” 这才是众人最不解之处。 说起这个,李世民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微妙的尴尬之色,他轻咳一声,解释道:“朕确知斑龙身份时,她……已然成了太上皇亲口御封的‘义子’。后来,朕见她以道士身份逍遥自在,且于国于民多有裨益,便以为此乃天意使然,顺其自然便好。谁曾想……” 他脸色一沉,目光冰冷地扫过被拖下去的关斯年等人的方向,“今日大朝会上,竟有人胆大包天,污蔑公主秽乱后宫!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唐!” 众人一听,再联想到关斯年那番“声情并茂”的控诉和李摘月的真实身份,顿时觉得荒谬至极,脑门上纷纷降下黑线。若他们早知李摘月是公主,听到那等指控,只怕当场就要笑出声来,然后直接将关斯年乱棍打出了! 第160章 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早已坐立难安。若换作其他风波,她定然忧心李摘月的安危,可此番弹劾的内容实在令人啼笑皆非——秽乱后宫?甚至觊觎她这个皇后? 若非知晓那关斯年在大朝会上发难, 对斑龙恨之入骨、言辞激烈,她几乎要怀疑此人是否是陛下故意安排,只为逼出斑龙的女儿身。 听到内侍通传“紫宸真人到”时,长孙皇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投向殿门。她的心怦然跳动,仿佛等待了太久太久——她的女儿, 终于要以真实的身份,“回来”了。 李摘月带着李丽质、李盈、李韵三人步履从容地走进殿内。她虽然一身华贵的紫袍,依旧难掩风姿清逸,正要依礼参拜, 长孙皇后已急急起身, 声音微颤:“快平身!不必多礼。” 李摘月依言直起身, 抬眸看向眼前这位风仪端雅、眼中却盛满复杂情绪的女子,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称呼, 此刻重若千钧。 长孙皇后屏住了呼吸, 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丽质等人见状,也纷纷噤声。 李摘月喉间有些发干,她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最终, 在那双温柔而迫切的眼眸注视下,她有些生涩地、试探般地,轻声唤出:“阿……阿娘。” 应该是这样叫的吧?这个称呼,会不会反而吓到她? 话音刚落, 李丽质、李盈、李韵三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齐刷刷看向长孙皇后,方才在太极殿上,即便太上皇与陛下当众宣告,李摘月也未曾改口啊! “……哎。”长孙皇后蓦然一怔,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积蓄多年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她有些生硬地应了一声,声音哽咽。 她的女儿,终于肯唤她一声“阿娘”了! 过往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当初这孩子回到身边时,她只想着,无论如何,只要她平安喜乐便好,不敢再有奢求。可人心终究贪恋温暖,看着这孩子一日日长大,对自己逐渐流露出的依赖与亲近,那份深埋的渴望便悄然滋长,既然上天将她送回,是否意味着,她们终能相认?这孩子能光明正大地享受尊荣,能坦然地唤她与陛下“阿娘”、“阿耶”?这个梦,她做了十余年,如今终于在泪水中成真。 “……”见长孙皇后泪如雨下,李摘月顿时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李丽质,眼神求救。 李丽质却轻轻摇头,眼神示意她亲自上前。已为人母的她,比谁都更能体会此刻母亲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情感。 李摘月默然。心中轻叹,接过一旁女官适时递上的锦帕,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有些笨拙却坚定地将长孙皇后半揽入怀,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痕。“……阿娘,莫哭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贫道一直都在。早知您这般……便不喊了。” “你敢!”长孙皇后一边抽噎,一边抬起泪眼瞪了她一下,那眼神毫无威慑力,反而带着释然与宠溺。 而一旁看着的李丽质、李盈、李韵,目睹李摘月那堪称“豪迈”的安慰姿势,皆有些忍俊不禁,又觉眼眶发热。、 哪家姑娘安慰人是这般架势?若叫不知情的外人瞧见,怕真要坐实了关斯年那些荒唐的污蔑之词。 李摘月表示,只要臂膀够宽,身形够高,无论男女,都可以这样的。 三人悄悄交换眼神,心底不由浮现同样的感慨:瞧她这般动作气度,任谁能看出她是女儿身? …… 紫宸殿内,李世民听闻李摘月径直去了立政殿,立刻着人留意。得知她竟开口唤了皇后“阿娘”,心中顿时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他在庄严的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昭告天下,都没能换来她一声“阿耶”或“父皇”,这朝会才散,她便迫不及待先去见皇后了? 一旁的太上皇李渊见他面色微妙,眉梢一挑,故意添柴加火:“说来,斑龙平日甚是懂事。前些时候朕身子不适,她不仅常来宽慰,还亲亲热热唤了朕‘阿翁’。皇帝,朕瞧你这般高兴,想必这孩子早就认了你吧?” 李世民:…… 李渊佯装讶异:“莫非……没叫过?” 侍立一旁的张阿难见状,低声劝道:“太上皇,您莫再打趣陛下了。” 李渊轻啧一声,捋须道:“朕岂是此意?只是以为斑龙早已与皇帝父子相称了呢。” 李世民脸色一阵青白变换,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征兆。 “哈哈哈!”李渊见他这般情状,不由开怀大笑,笑罢才转入正题,“对了,关斯年如此构陷斑龙,背后可查出什么端倪?” 张阿难闻言,躬身禀报:“金吾卫事发时便已彻查。关斯年之妻已于家中服毒自尽,其老母悬梁身亡,一双儿女月前称游山时遇猛兽袭击,自此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世民与李渊听罢,面色皆是一沉。关斯年儿女出事时机过于巧合,又无尸首为证,其中蹊跷不言自明。看来此人今日殿上发难,早已抱了破釜沉舟、不惜一切的决心。 李世民声音转冷:“关斯年本人呢?可吐出什么?” 张阿难回道:“关斯年入昭狱后,状若疯癫,终日嘶吼,称陛下受真人妖法蛊惑,扬言要请高人‘诛魔卫道’。” 李渊冷笑:“不过是装疯卖傻,妄图混淆视听。继续追查其子女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阿难肃然应道:“遵旨。” …… 李摘月身份的公之于众,宛如在平静湖面投入巨石。越是接近漩涡中心之人,反而越早恢复镇定;越是身处外围,听闻消息越晚者,越是惊愕难当,恍如天崩地裂。 即便大朝会已散,确凿旨意已传遍宫闱,坊间百姓关于李摘月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的争论,却依然如火如荼,甚至因此酿成数起争执斗殴。人人都坚信自己听得的才是“真相”,视对方为以讹传讹的蠢货。 尉迟恭那边,刚出太极殿,便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苏铮然拽到身旁。 苏铮然愕然:…… 尉迟恭压低声线,语气里透着过来人的语气:“你小子就不能收敛些?瞧她那模样,眼下自个儿都还未全然适应。再说,她这是往立政殿去,你跟着算怎么回事?除非你也昭告天下说自己是女子,否则跟去徒增尴尬。” “……”苏铮然一时语塞,却不得不承认尉迟恭所言在理。 候在宫门外的苍鸣见到二人,急不可耐地迎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国公,郎君!外头传疯了,都说紫宸真人是女子,是陛下与皇后嫡出的公主!这……这当真不是玩笑?” 尉迟恭抬脚虚踢了他一下,板着脸道:“大惊小怪作甚?陛下待真人何等亲厚,明眼人早该看出关系非比寻常!” 苍鸣踉跄半步,无语地看了看信口开河的尉迟恭,又望向沉默的苏铮然,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那你们怎就半点没瞧出来?”。 再细想李摘月初入宫时的年岁,以及这些年来那些惊世骇俗的作为,苍鸣不禁对苏铮然投去一记混杂着同情与感慨的眼神,自家郎君这情路,看似有了出路,可怎么瞧着是越发坎坷了? 尉迟恭老脸微热,干咳一声,指向苏铮然:“是他眼拙,连累老夫也看走了眼!亏他还是真人十多年的挚交,堂堂紫宸真人的师弟,竟连是男是女都辨不清!濯缨啊,你这双眼睛,真该找太医好生瞧瞧了!” 尤其这小子从小到大,那目光几乎就没从李摘月身上移开过,竟能毫无察觉? 苏铮然抬起那张昳丽如玉、此刻却微染郁色的面容,目光沉静,语气坚定:“无论斑龙是何身份,是男是女,她在苏某心中,从未改变。” 尉迟恭白了他一眼,哼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明镜似的。以往因着性别与身份的鸿沟,这小子那点心思基本算是绝了念想。 如今峰回路转,看似前路乍现光明,可瞧着李摘月那万事不萦于怀的性子,他苏濯缨要想抱得美人归,恐怕仍是难如登天。不同的只是,从前是连路都没有,如今看似有路,实则那路依旧云雾缭绕,遥不可及。 苏铮然:…… ……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车厢内一时静默。尉迟恭与苏铮然各怀心事,只听得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声响。待行至朱雀大街,外间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今日恰逢市集,本就人流如织,加之清晨大朝会上那石破天惊的消息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整条长街仿佛一锅滚沸的水,喧哗鼎沸,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亢奋的、急于分享与争论的神色。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而其中最突出、最响亮的,便是关于“紫宸真人”的种种议论。 …… “公主——!千真万确是公主!我七舅姥爷家的三侄子就在宫门当差,听得真真儿的!” “扯淡!分明是皇子!陛下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你听听这封号,‘晏王’!哪有女子封王的道理?定是皇子无疑!” “呸!那是陛下破格恩宠!你耳朵塞驴毛了?” “你才塞驴毛!那是障眼法!真人那般气度,那般手段,那道法,那是寻常闺阁女子能做到的?必是男儿身!” “女中豪杰没听说过?平阳昭公主当年不也是统帅千军?” “那能一样吗?紫宸真人那是神仙手段!你见过哪个公主炼丹修道、还研究出军国重器的?” …… 争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唾沫横飞,面红耳赤。茶楼酒肆的窗口都探出脑袋,街边摊贩也忘了招揽生意,抻着脖子加入战团。 第161章 李泰那边的情形, 确如李承乾所料。他回到魏王府后,仍是半信半疑,脑子里乱糟糟的, 总觉得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或许是李摘月那家伙使了什么障眼法,连父皇、母后都给糊弄过去了? 一个好端端的、处处跟他作对的臭道士,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女子,还成了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简直比话本传奇还要离奇,更要命的是, 这“妹妹”还是他从小到大最头疼、最奈何不了的那个! 光是想一想,李泰就觉得后背发凉,这简直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魇。 李摘月那“小子”,幼时看着清瘦文弱, 实则心眼比针尖还小, 才进宫没多久就敢跟他动手, 打得有来有回。后来年岁渐长, 两人明里暗里的较劲更是没停过, 一起受罚、互相拆台那是家常便饭, 他对李摘月早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如今倒好,太上皇和父皇告诉他,这冤家对头竟是他的嫡亲妹妹! 老天爷!他刚从河南那摊泥潭里挣扎出来, 拖着满身疲惫回到长安, 还没喘匀气,就迎面砸来这么个“惊喜”。 他……他真是无言以对。 魏王府上下谁不晓得自家王爷与紫宸真人之间那点“深厚交情”?更别提今年李泰被李摘月“逼”得远赴河南,处理那棘手的田地兼并与永佃契之事,几乎脱了一层皮, 这梁子结得可谓更深了。在魏王府众人心中,李摘月早已是王爷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一场大朝会,这根“刺”不仅由男变女,还成了王爷血脉相连的妹妹……莫说李泰自己无所适从,府中诸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 这一夜,李泰睡得极其不安稳,梦境颠三倒四。一会儿是李摘月化作青面獠牙的夜叉,举着拂尘追得他满殿乱跑;一会儿又是李摘月身着繁复宫装,脸上涂抹着夸张的胭脂水粉,扭扭捏捏地凑到他跟前,捏着嗓子娇滴滴喊“哥哥”…… 李泰:…… 他直接从梦中惊醒,瞪着床帐顶棚,了无睡意,只觉得心累无比。 …… 次日清晨,李摘月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道袍入宫。她敏锐地察觉到,沿途所遇官员,投向她的目光复杂极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隐约失望、未能见到想象中公主华服盛装的模样与如释重负、似乎又觉得她这般打扮才更“正常”的诡异情绪。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既想围观真相又怕真相太过刺激”的纠结,看得李摘月暗自无语。 她自觉长得也算周正,怎么在这群人眼里,倒成了会吃人的猛虎,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似的。 她侧首看向身旁如青松般挺拔伫立的苏铮然,带着几分无语低声问道:“苏铮然,你说,贫道今日是不是该换身女装来上朝,好好‘吓唬’他们一下?” “……”苏铮然见她眉宇间流露出的几分郁闷,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从善如流地答道:“斑龙风姿卓然,仪态万方,貌比潘安,无论着何服饰,皆难掩光华。” 他的语气诚挚,听起来毫无谄媚。 李摘月听罢,礼尚往来地点头,一本正经地回道:“濯缨亦是丰神俊朗,堪称闭月羞花。” 周围悄悄竖起耳朵的官员们:…… 额角齐齐划过黑线。这两位互相夸赞起来,还真是……别具一格,毫不客气。 临近上朝时辰,李摘月便瞧见李泰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挪进了殿内。他一眼瞥见李摘月,如同见了鬼,眼神猛地一飘,立刻装作没看见,绕了个大弯,刻意避开了她所在的方位。 “……”李摘月眉梢微挑。她这性别转变,对李泰的刺激有这么大? 李承乾自然也看到了李泰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不过身为长兄,他还是上前几步,故作关切地问道:“青雀,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不佳。” 李泰微微一愣,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太子哥哥,我没事,只是近日被些琐事烦扰,睡得不安稳。等下朝后,好生休养一番便好了。” 他话音刚落,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移到了自己身侧,顿时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朝李承乾那边靠了靠,试图拉开距离。 李摘月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状似无比关切地开口:“青雀,贫道见你气色萎靡,精神不济,想必是思虑过重,心血耗损。不如下朝之后,贫道开炉为你炼制几丸宁神补元的丹药如何?保证药到‘病’除。” 李泰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强自镇定,端着兄长的架子纠正道:“李……斑龙,你如今既知身份,便该称本王一声‘哥哥’才是。” 想到往日不知情时,平白让这家伙占了那么多口头和实质的便宜,李泰就觉得憋屈,如今可不能再让她随心所欲了。 李摘月眨了眨眼,并未接他的话茬,反而将头转向李承乾,语气无辜:“太子殿下,您觉得呢?” 李承乾掩唇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此事于斑龙而言也太过突然,不必急于一时。称呼之事,斑龙随意便好,孤与青雀,都不会逼迫于你。” 李泰:…… 太子哥哥,倒也不必替我如此大方地承诺! 李摘月一听,从善如流,当即唇角浅浅一勾,顺着台阶就下:“多谢太子殿□□谅。贫道确实尚在适应之中,待贫道先过了陛下那一关,能坦然唤出‘阿耶’之后,再论其他不迟。” 她话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竖着耳朵的官员们听个真切。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什么?陛下那边居然连声“阿耶”都还没听到?这李摘月若真是陛下爱女,父女之间怎会如此“生分”?甚至……隐隐有些“计较”的意思? 李承乾也是怔了怔,试探着问:“斑龙此言之意是……眼下还不打算正式认回父皇?” 李泰一听,顿时瞪圆了眼睛,仿佛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李摘月!你此举岂非不孝?就不怕御史台再次弹劾于你吗?” 李摘月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弹劾?如昨日大朝会那般吗?贫道如今除了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可谓清清白白,无所隐瞒。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如今全都公之于众了。他们若还想弹劾,除非能扒出贫道上辈子的过错,或者预言一番贫道下辈子的孽债了。” 她言下之意带着调侃,却也透着一股“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然。真要有那本事扒出来,她倒乐意拜师学艺,潜心修仙去了。 周围文武官员听得嘴角微抽,无言以对。 而列班中御史台的几位官员,脸色更是瞬间变得不怎么好看。关斯年出身御史台,昨日在大朝会上那般不顾一切地发难,不仅自身落得凄惨下场,也连带着让整个御史台风评受损。如今民间非议,往日被他们弹劾过的同僚更是明里暗里地嘲讽调侃,让他们颇感难堪。 …… 没过多久,早朝开始。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依旧一身道袍的李摘月,狭长的眉梢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罢了,她愿意这般打扮便由她吧。只是……这孩子究竟何时才肯唤他一声“阿耶”?皇帝陛下心中那点酸溜溜的期待,只能暂且按捺。 待下朝后,李世民特意将李摘月留了下来。他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斑龙啊,朕听闻,你昨日在立政殿,可是唤了观音婢‘阿娘’。怎么到了朕这里,就厚此薄彼了?太上皇那里你也认了,观音婢那里你也认了,朕呢?朕平日待你不好吗?” 李摘月眨了眨眼,开始装傻充愣:“陛下,贫道不懂您这话是何意?” 李世民闻言,眉峰一横,故作不悦:“你还跟朕装糊涂!太上皇可都告诉朕了!昨日观音婢落泪,你便认了。朕呢?朕对你难道不够好?还不够让你心甘情愿唤一声‘阿耶’?” 李摘月对上帝王那看似严厉、实则眼底满是宠溺与无奈的眼神,心头难得地掠过一丝心虚。 她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唇角,试图讲道理:“这个……当时太上皇病着,贫道那是尊老。昨日皇后殿下哭得那般伤心,贫道那是怜弱。陛下,您知道的,贫道一向是尊老爱幼的楷模。至于您……” 她顿了顿,搜肠刮肚找出赞誉之词,“您是如此身强力壮、文武双全、明察秋毫、爱民如子的圣君贤主,心胸宽广如海,怎么还跟老人家和小女子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呢?” 李世民被她这一连串的“高帽”弄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仍板着:“再圣明的君主,也是你的阿耶!你是朕的女儿,唤朕一声‘阿耶’,天经地义!” 李摘月眼珠子转了转,开始“耍赖”:“可贫道与您这层关系……您也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啊。” 李世民见她还在“负隅顽抗”,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让他最是头疼又最是骄傲的孩子,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斑龙,朕乃天子,金口玉言。朕说的话,便是证据,便是事实。你觉得,朕会在此等大事上妄言吗?” 李摘月:…… 说不过,拿不出“科学”证据,就开始用身份压人了。太宗陛下啊,您为了听声“阿耶”,这“下限”是不是有点……堕落了? 李世民见她一时语塞,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并未再逼迫,而是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好了,朕允你再别扭一段时日。不过,待到年底祭祀大典时,朕要正式昭告天下,敬告天地祖宗,让你认祖归宗。朕要告诉天下万民,你李摘月,是朕与观音婢的掌上明珠,绝非无父无母的孤儿!你天生尊贵,往后,无人再可欺辱于你!” 第162章 贞观十五年, 正月初一,元日大朝会如期举行。 作为一年之中规格最高、仪制最隆重的朝会,其庄严气象远胜腊日。加之去岁腊日大朝会上那场惊世风波余韵未消, 更让此番元正朝会备受瞩目。不仅因国力臻于鼎盛,万邦来朝,更因陛下将于此日,正式昭告天地祖宗,为流落多年的爱女紫宸真人李摘月举行认祖归宗之大典。 是日,长安城笼罩在纷扬的薄雪之中, 檐角街巷堆满莹白,寒意凛冽,北风如挟冰刃。然而,年节的欢腾与盛典的喜庆, 早已将这份凛冬酷寒驱散殆尽。天色未明, 坊间便已人声鼎沸, 百姓们早早起身, 相互贺岁, 走亲访友, 孩童身着新衣追逐嬉闹,爆竹声零星响起,夹杂着商贩早市的吆喝,整座城池在熹微晨光与皑皑雪色中, 焕发出勃勃生机与热烈喧腾。 而皇城之内, 则是另一番肃穆恢弘的景象。承天门外,百官依品秩着朝服列队,衣冠济济,在雪光的映照下, 宛如一道缓缓流动的锦绣长河。 宗室亲王、郡王、国公、驸马等皇亲贵胄位列前端,仪态雍容,其后文武重臣,神情端凝,更远处,则有高鼻深目、衣饰各异的藩国使节与异邦使臣,皆屏息静立,仰望巍峨宫阙,面露敬畏与惊叹。更有数十位经层层推选、此番特准入宫受赏的杰出工匠与德行卓著的平民代表,身着礼部特赐的崭新袍服,立于队伍末列,激动与荣光映亮了他们质朴的面庞。 辰时正,雪停,浑厚悠远的钟声划破清冽空气,宫门次第洞开。礼乐大作,韶音庄严,导引官唱喏声中,浩荡队伍依序缓步进入宫城。御道清扫得不见片雪,两侧仪仗森然,旌旗猎猎。太极殿前广场,文武分列东西,肃然无声,只闻靴履踏过玉阶的轻微回响与风中旌旗舒卷之声。 殿宇飞檐覆雪,在湛蓝天幕下更显巍峨神圣,金龙盘旋的丹陛之上,御座空悬,静待天子临朝。 尉迟恭环顾四周,未寻到往日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便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边小舅子的胳膊,低声问道:“真人呢?怎不见她?” 苏铮然面色沉静,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扫向殿门方向,闻言低声答道:“斑龙昨日便已奉召入宫,未曾回府。” 尉迟恭:“这么早?你不跟着?” 苏铮然闻言,无语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您觉得我能跟得进去吗? 就在尉迟恭还想再嘀咕两句时,殿前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原先低声交谈、嗡嗡作响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如同潮水退去般迅速归于肃穆。尉迟恭也立刻收敛神色,挺直腰背,换上了一副庄严恭谨的臣子模样。 李世民身着庄严华贵的帝王衮服,头戴垂坠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缓步而出,威仪天成。太子李承乾紧随其后,接着是魏王李泰。然而,让众臣略感诧异的是,昭阳公主李丽质竟也出现在御阶之上,紧随李泰之后。再往后,是年幼的晋王李治与稚气未脱的城阳公主。陛下身后这一串皆是长孙皇后所出的嫡亲儿女,如此整齐亮相,不由得让人心生感慨帝后情深,子嗣繁茂。 嗯?等等——! 许多目光敏锐的朝臣,注意力骤然被魏王李泰与昭阳公主李丽质之间那道身影牢牢攫住。那是一位身着华美大红宫装的女子,身量高挑,立于两位天家贵胄之间,竟无半分逊色。 随着御驾渐近,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她。目光如影随形,紧紧追随着那抹鲜艳夺目的红色身影,心中已然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呼之欲出的猜测。然而,在未能亲眼看清对方面容之前,谁也不愿、或者说不敢轻易死心确认。 待李世民稳坐于龙椅之上,太子李承乾便领着身后的弟弟妹妹们,井然有序地侍立在高高的玉阶之侧,俯瞰着下方满殿朝臣与勋贵。 李承乾面上噙着温雅和煦的笑意,目光扫过殿中那一张张因惊愕而微微失神的面孔,唇角不由得又上扬了几分。他余光悄然掠过身侧那抹醒目的红,心中暗忖:能亲眼见到满朝文武、达官显贵如此整齐划一的错愕震惊,今日这大朝会,已然不会无聊了。 一旁的李泰,此刻竟也奇异地与兄长生出了类似的想法。虽然让李摘月站在自己身侧,依旧让他有种微妙的不爽与别扭,但作为兄长,这点容忍度他还是有的,只要这家伙以后不再处处跟他作对。当然,若是她日后还敢故态复萌……李泰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即便是亲妹妹,他也绝不会手软。 思绪飘忽间,李泰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又瞥向身旁。只见那袭如火般热烈的宫裙,衬得那人身姿愈发挺拔修长。李泰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男装时是清俊出尘,换上这身女装,倒也……人模人样,至少比他噩梦里那副吓人模样顺眼多了。 而此刻,成为全场焦点的李摘月,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无数道或惊疑、或探究、或震撼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非但没有怯场,反而坦然抬起眼眸,目光从容地扫过殿内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唇角勾勒出一抹淡然却极具存在感的浅笑。 用眼神无声地打着招呼:诸卿有礼了! 众人:…… 只见她梳着时下繁复的飞天髻,云鬓堆叠,饰以赤金点翠步摇、衔珠凤钗,鬓边斜插一支颤巍巍的珊瑚簪,流光溢彩。往日总是素面朝天的脸庞,今日薄施粉黛,更显肌肤莹润似雪,欺霜赛玉。唇上点了鲜艳的樱桃口脂,不笑时已觉明艳,浅笑间更添生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眸若寒星,又似蕴着秋水清泓,顾盼之间,光华流转,清澈透亮却又深不见底。 那身正红色织金绣凤的广袖宫裙,层层叠叠,将她挺拔的身姿勾勒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女子的窈窕,又隐隐透出一股男子般的英气。繁复华丽的宫装非但没有压住她的气质,反而与她本身那种清冷中带着锋芒的特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不同于昭阳公主李丽质的温婉雅丽,李摘月此时的美,是凌厉的,是耀眼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锋锐与光华,仿佛一柄出鞘的绝世名剑,即便敛于华美剑鞘之中,那通身的凛冽之气与璀璨锋芒,依旧夺人心魄,令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心生赞叹。 “……!”太极殿内,满朝文武的表情在惊艳过后,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僵硬与微妙。 虽说李摘月这身宫装华服确实耀眼夺目,美得极具冲击力,可只要一想到她前十几载都是以“紫宸真人”、“晏王”的男儿身份示人,而满殿官员竟无一人识破,此刻再看着这身将女子特质与凌厉气势结合到极致的装扮,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与不适。 那感觉,就像是看惯了一柄出鞘寒光凛冽的长剑,某日忽然发现剑鞘内嵌的竟是锦绣牡丹,一时间认知颠覆,五味杂陈。 李摘月对此也是暗自无奈。她这身量本就高挑挺拔,在女子中尤为出众,即便刻意收敛气息,骨架身形带来的天然压迫感也难以完全掩去。加之今日这身正红色宫装,颜色本就张扬炽烈,纹饰华丽繁复,更是将这份存在感放大到了极致。她感觉自己仿佛不是来参加朝会,而是随时可以“展翅”化身震慑全场的大魔王。 就连苏铮然,望着御阶之上那抹夺目的红,也半晌未能回神。他原本设想中,斑龙即便换上女装,也该是如雪中青竹、月下寒梅那般清冷出尘、淡雅飘逸。岂料今日一见,竟是这般如火如荼、璀璨夺目到近乎灼眼的风华,与他预想的“清丽”相去甚远,却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 尉迟恭余光瞥见小舅子那怔忪失神的模样,心中暗自摇头,轻啧一声:男人啊! 这看直眼的毛病,看来是没救了。 元正大朝会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正式开始。官员、皇亲、藩国使臣依序入殿,按品级行礼如仪,献上贺表与贡品。待这套繁复礼仪完毕,李世民便率领李承乾、李泰、李摘月等人前往太庙祭拜祖宗。他亲自将撰写好的诏书捧于祖宗灵前,郑重敬告天地祖先:他与观音婢失而复得的孩儿,今日终于名正言顺地“回来”了,且成长得极好,未曾辜负李氏门楣。 诏书词藻华丽,极尽褒扬:“呜呼!咨尔李氏嫡女,朕之皇后长孙氏所诞也。……尔始诞之辰,祥光绕殿,百僚称贺……是用稽据旧典,备具礼仪,册尔为懿安公主……无忝尔母之风范,无负朕之抚育,永为邦媛之楷……” 李摘月在一旁听得额角直跳,心中暗自腹诽:这册封诏书……就不能写点更靠谱的吗? 李世民明明说过她是在洛阳一个深夜仓促降生,当时战事紧张,哪来的“祥光绕殿,百僚称贺”?莫说她,就是嫡长子李承乾出生时,恐怕也享受不到这般“神话级”的待遇吧?还有这“懿安公主”的封号……她低头默数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一长串名号:武威侯、李摘月、斑龙、晏王、紫宸真人……如今再加上这个,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陛下这是生怕她“头衔”不够多,压不垮脖子吗? 太庙之外,静立聆听的文武百官心中亦是感慨万千。陛下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公主,何止是看重,简直是宠冠诸子!亲王之位、公主尊号、真人封赏,皆是明旨诏告,层层叠加。他们除了对陛下的“折腾”能力表示万分“佩服”之外,也只能默默消化这接二连三的冲击。 朝拜与朝贺仪式终于结束,接下来便是盛大的宫宴。丝竹悦耳,乐舞曼妙,杂技纷呈,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渐趋热烈。李世民亦趁此佳时,对百官及使节大加赏赐,绢帛金银,美酒玉器,彰显皇恩浩荡。 第163章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姐妹三人, 周身气压微沉。 李丽质与城阳公主被他这严肃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怵,下意识地往李摘月那相较于她们更为“伟岸”的身躯后面缩了缩,试图寻求一点庇护。 李世民见状, 眉峰微挑,目光落在年岁最大的李丽质身上,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开口道:“昭阳,你是姐姐。” 言下之意,哪有姐姐躲在妹妹身后的道理? “……”李丽质被父皇这一点, 这才恍然想起自己的“职责”,脸上微微一热。 对啊,她是姐姐! 她定了定神,默默挺直腰背, 从李摘月身后挪了出来, 不仅不再躲藏, 反而上前一步, 带着一种“长姐如母”般的觉悟, 将李摘月半挡在自己身后, 直面父皇的目光。 李摘月:…… 她看着眼前李丽质那纤细却努力挺直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言。从这个角度,她恰好能露出半个眼帘,眸光清亮, 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 望向李世民,再配上李丽质那副“妹妹由我守护”的认真表情,组合在一起,竟有种令人忍俊不禁的反差萌。 李世民被李丽质这“挺身而出”的动作弄得微微一噎, 看着面前这姐妹俩一个“护犊情深”,一个“无辜看戏”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而最小的城阳公主,则心安理得地继续躲在李摘月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观望着两个姐姐如何“应对”她们那看似不悦的父皇。 恰在此时,一阵轻柔的笑声传来。长孙皇后左手牵着晋阳公主,右手牵着新城公主,自殿内走出,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失笑出声。 李世民闻声转头,便见观音婢手边的两个小女儿,竟也是如出一辙的白色小道袍!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衣袍里,像两块嫩生生的白豆腐,梳着可爱的童髻,粉雕玉琢,显得既软萌又带着点不合年龄的“仙气”。 “阿耶!”新城公主一见到李世民,立刻放开母后的手,张开短短的双臂,如同归巢的乳燕般,欢快地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小脸,笑容灿烂。 “耶耶!”晋阳公主也不甘示弱,学着姐姐的样子,热情地扑了过来。 李世民面对两个小女儿的“投怀送抱”,哪里还端得住严肃的脸色,连忙张开手臂,将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稳稳接住,抱了个满怀。 新城公主扯了扯自己身上宽大的道袍衣袖,献宝似的说:“阿耶看,这是斑龙姐姐的衣服!” 晋阳公主也急忙指着自己的小袍子,脆生生地补充:“这个也是斑龙的!” 李丽质与城阳公主闻言,相视一笑。她们身上穿的,实则也都是李摘月早年存放在紫微宫的旧时道袍,被长孙皇后细心保管着,如今倒是让她们姐妹几个都能找出合身的来穿。 李世民抱着两个穿着“斑龙同款”的小女儿,看着眼前这一溜排开的“白衣小道士”,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看向长孙皇后:“观音婢,斑龙带着孩子们胡闹,你怎么也由着她们这般?” 春寒料峭,这些孩子穿的又薄,也不怕冻坏了。 长孙皇后用帕子轻掩唇角,眼中笑意盈盈,温声道:“臣妾倒觉得,孩子们这般活泼可爱,挺好的。陛下不觉得,这立政殿今日,格外有生气么?” 李世民被她说得一愣,目光再次扫过女儿们身上的道袍,以及她们脸上或调皮或无辜或期待的神情,心头的些许无奈倒也消散了几分,却仍不忘“敲打”一下“始作俑者”。 他看向李摘月,板着脸道:“斑龙,今日乃是正月初一,元正吉日。你折腾这一出,若是传扬出去,让文武百官知晓,还以为朕的公主们都要跟着你出家修道去了!到时候,你让朕与观音婢如何向朝野解释?” 李摘月闻言,随手将方才充当“教具”的枯树枝往旁边一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无辜加无奈:“陛下,此事可与贫道无关。分明是姐姐妹妹们觉得这身衣裳穿着自在,自行换上的。怎么到头来,又凭白赖在贫道身上了?” 这锅她可不背,此事纯粹是李丽质、城阳公主她们的一时兴起。 李世民见她推脱得干净,挑了挑眉,也不急着争辩,反而将怀里的新城和晋阳轻轻放下,状似无意地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却暗藏“杀机”:“对了,今日下朝后,你舅舅辅机特意与朕提起,说你早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如今既已认祖归宗,年岁也到了十九,是个大姑娘了,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好好考虑一番了。” 此言一出,李丽质和城阳公主顿时愕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李摘月,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好奇。虽说李摘月如今身份已明,是她们的亲姐妹,可“成亲”这件事,与李摘月联系起来……她们还真是从未想象过会是何等光景。 “……”李摘月听得嘴角抽了抽,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陛下,贫道之前在您身边的那十四五年,难道都不算人吗?” 什么叫“常年流落在外”? 长孙无忌看着年岁不太老,人怎么糊涂了,她那些年在宫里折腾出的动静,难道都是幻影不成? 一旁的李丽质与城阳公主听到她这精准的“吐槽”,再也忍不住,侧过身去,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闷笑声几乎要溢出来。 李世民眸中也盛满了笑意,面上却还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辅机身为你的亲舅舅,自然是心疼你过往不易,言辞之间难免……关切过度了些。” 李摘月:…… 这哪是“关切过度”?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就连长孙皇后,闻言也是唇角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抬眸望了望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朗天空,清透的阳光带着暖意洒落,熏得人身心放松,只觉这样的好天气,配上眼前这般鲜活有趣的场景,当真是岁月静好,令人心生欢喜,只盼未来这样的日子能多一些,再多一些。 李世民见李摘月抿唇不语,眼中笑意更深,语带诱哄地继续道:“斑龙啊,朕觉得辅机所言,也不无道理。这满长安的青年才俊,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文武新秀,你且放宽心去相看,若有瞧上眼的,无论家世如何,只要人品端方,朕便为你指婚,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婚礼,如何?” 他这话说得豪气,仿佛只要李摘月点头,他立刻就能变出十个八个如意郎君任她挑选。 “不好!”李摘月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客气地拉下脸,正色道:“贫道乃方外之人,清静修行,红尘俗事,早已看淡。只能……辜负陛下与赵国公的一片‘好意’了。” 李世民自然知道她多半是不愿意的。实际上,他虽有意为李摘月寻个可靠归宿,但放眼长安,能配得上她、又能让她瞧得上眼的,还真没发现合适的。再者,以李摘月如今的声望、地位、本事,寻常人也不敢、不能欺负了她去。他此刻提起,多半是存了逗弄和吓唬她的心思。 于是,皇帝陛下摆出一副“朕早已习惯”的豁达模样,甚至饶有兴致地拉上了同盟:“身为你的阿耶,朕被你‘辜负’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早就习惯了,对吧,观音婢?” 他转头看向妻子,寻求支持。 长孙皇后无奈地嗔了他一眼:“陛下!” 大过年的,专挑孩子不爱听的话说,若是真把人惹恼了,日后不理你,看你到时候找谁哭去。 “……”李摘月看着李世民那副“朕很大度”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忽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带着点狡黠意味的弧度,从善如流道:“既然阿耶有如此‘宽广’胸襟,又正值春秋鼎盛、身体康健,那贫道日后……可就不跟您客气了!” 今日是初一,不好放狠话,等过了年,他就没有闲心关心她的事情了。 “!”李世民神情骤然一滞,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睁大,瞳孔似有收缩。他有些僵硬地、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长孙皇后,那表情活像是亲眼目睹了太阳从西边升起,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迟疑:“观音婢……朕方才,是不是幻听了?这孩子……刚刚喊朕什么?” 元正朝会时,都没听斑龙当面喊他一声“阿耶”或者“父皇”,如今这结束了,她才喊。 这孩子,就知道怎么气他,怎么拿捏他的! 长孙皇后被他这难得的呆愣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反问道:“陛下觉得呢?” 李世民:…… 他觉得他没聋! 腿边的新城公主与晋阳公主倒是反应迅速,踊跃地回答问题。 新城公主指着李摘月,奶声奶气地确认:“斑龙姐姐叫‘阿耶’!跟我一样,叫‘阿耶’!” 晋阳公主则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小嘴微噘,带着点可爱的坚持:“斑龙应该跟着兕子一起喊‘耶耶’!‘耶耶’更好听!” 听着两个小女儿天真无邪的“证词”,李世民心中那点不确定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喜悦。他立刻将灼灼的目光投向李摘月,眼神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催促——快,再喊一声!让朕再听真切些! 李摘月见状,却抬头,用手掌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状似认真地看了看天色,然后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平淡无波:“天色确实不早了,贫道就不多打扰陛下与……阿娘休息了。” 她刻意在“阿娘”二字上顿了顿,对李世民的期待眼神视若无睹。 李世民:…… 所以,方才那声“阿耶”,只是一次难得的、转瞬即逝的“口误”或者“战术性称呼”吗? 第164章 临近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依旧沉浸在年节的喜庆与严寒中。这一日,崔静玄风尘仆仆,顶着一身未化的风雪, 终于踏进了长安城门。 他入城后,并未急着去拜访任何人,而是先径直去了大理寺。他将一路押解而来的几个人犯,郑重其事地移交给了大理寺官员,并附上相关文书证据。这几个人犯的身份,足以给尚在昭狱中“装疯卖傻”的关斯年, 送去一份“意外”的“新春惊喜”。 处理完这桩正事,崔静玄才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前往鹿安宫见李摘月。 在鹿安宫清静雅致的庭院中,他见到了李摘月。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道袍, 青丝半挽, 神色清淡, 与这道观中的雪景仿佛融为一体, 似乎并未被近日身份剧变与种种风波所扰。 崔静玄眼中漾开温和的笑意, 刚想如往常般打招呼, 目光却瞥见了静静侍立在不远处的苏铮然。那笑容几不可察地滞了滞,他随即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巧妙地用自己的身形隔开了苏铮然望向李摘月的视线,将她引向另一边梅树下说话。 被无形“隔离”开的苏铮然:“……” 默默移开目光, 望向枝头寒梅, 只当没看见崔静玄那点小心思。 之前崔静玄就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如今斑龙成了女子,他往后的日子就更难了。 李摘月对两人之间这无声的“较量”恍若未觉, 待走到梅树下,她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师兄,我听闻……关斯年那一双下落不明的儿女,是被人秘密送到了你身边?” 她语气平静,心中微叹。这幕后之人,胆子倒是不小,竟想玩一出“灯下黑”,甚至可能存了将崔静玄也拖下水的“一石二鸟”之计。 崔静玄点了点头,俊秀的眉眼在雪光映照下更显清雅,语气也是淡淡的:“嗯。我想着,正值新春佳节,阖家团圆乃是人伦常情。关御史在狱中孤单,我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让他们一家……骨肉相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成人之美。 李摘月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关御史‘父子情深’,‘兄妹义重’,骤然团聚,想必……对师兄此举,定是‘感激涕零’吧?” 崔静玄听出她话中的戏谑,眉眼间的笑意加深了些,却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无奈和“遗憾”:“感激或许有吧……不过,据狱卒回报,关御史骂得最凶的,指名道姓的,还是斑龙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骂你妖道惑主,骂你身份诡诈,骂你害他全家……总之,骂得甚是精彩投入,对我这个‘送人’的,反倒只是顺带捎了几句。” 李摘月:……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大过年的……师兄你特意跑来告诉我这个,是诚心给我添堵吗?关斯年这老匹夫,果然是个不懂“感恩”的! 角落里,沈延年一边捧着书,一边心不在焉地往李摘月他们那边瞅,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旁边看似专注的白鹤,压低声音道:“白鹤,你觉不觉得……真人的师兄和师弟,好像互相不怎么待见对方?” 白鹤慢悠悠地放下遮在眼前的书册,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他们若是互相喜欢,那才是出大事了。” “……”沈延年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白鹤话里的意思,大手挠了挠头,憨憨道:“他俩……不行吧?真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吓一大跳。” 白鹤闻言,给了他一个更大的白眼,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吓不吓一跳另说,但你下次说话前,能不能先想想?你觉得师……师姐会在乎这个?她应该在乎的是谁娶、谁嫁?” 他下意识想叫“师兄”,又迅速改口成了“师姐”,虽说师姐说随便,不太在乎,但若是叫错了,显得他跟个蠢货似的。 沈延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觉得白鹤说得有道理,便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书遮住半边脸,正想再说点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松柏林间有两个人影。他连忙又扯了扯白鹤的袖子,示意他看。 “怎么?天要塌了?” 白鹤被他接连打扰,有些无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远处松柏掩映的雪径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站在一起。待他辨认清楚那两人的面容后,饶是素来淡定如白鹤,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玩味。 沈延年凑得更近,用气声小小声地嘀咕:“你看,他们都抱在一起了!这说明外头冷啊!既然冷,为什么不进屋暖和去?偏要在外面吹风,不仅容易冻着,还容易被发现……” 他更想说的是,前方不远处就是真人他们,这“偷看”的视角简直绝佳。 “嘘!” 白鹤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不由分说,扯着沈延年的胳膊,轻手轻脚地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他边走边想,那两个人之间……若真能走到一起,倒也挺有意思的,日后这鹿安宫,怕是更有热闹可看了。 沈延年任由他拉着走,嘴里却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他想说,自己并非长舌之人,实在是那场景太出乎意料。 而且,他手里的书还没看完呢!要是让真人知道他至今还没把那些什么“蒸汽”、“力”、“加速度”的奥秘弄明白,肯定又要挨训了。明明已经有了白鹤这个天才在钻研这些,干嘛非要他也跟着学?真人明明夸过他脑子灵光,就该多给他找些四书五经来看看,也好精进一下他那写得稀烂的辞赋文章…… 李摘月的感知何等敏锐,自然注意到了沈延年和白鹤两人鬼鬼祟祟地来,又急匆匆地溜走。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低声自语道:“大冬天的,不在屋里待着,偏要跑到外面雪地里看书……看来,还是课业太清闲了些。” 外面积雪未化,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射下来,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并不适合长时间阅读。这两人为了“吃瓜看戏”,硬是在寒风里坚持了这么久,这份“毅力”,着实“可嘉”。既然精力如此旺盛,想必现有的学业难度已经无法满足他们了,是时候……再给他们“加加码”,上点强度了。 次日,当看到课业骤然翻倍、难度飙升的课表时,沈延年和白鹤面面相觑,脸上同时露出了欲哭无泪的表情:“……” …… 关斯年那一双儿女被送到他身边“骨肉团聚”后,不到半个月,这位在昭狱中一度“状若疯癫”的御史,便再也装不下去了。 面对铁一般的事实和一双儿女惊惶无助的泪眼,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终于停止了无谓的嘶吼与谩骂,瘫坐在地,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 他承认,在腊日大朝会上对李摘月发起那般猛烈的弹劾与构陷,确实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与胁迫。随着他的供述,一个个显赫的姓氏被吐露出来。 领头者,赫然是范阳卢氏与琅琊王氏。这两家数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自视血统高贵,门第清峻,对于李摘月这个凭借“方术”和“奇技淫巧”骤然崛起、深得帝心,且屡屡触碰世家核心利益的“异类”,早已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无法容忍一个出身不明,自然是在他们看来、不按世家规则行事的“道士”,竟能凌驾于许多世家子弟之上,手握重权,甚至隐隐有改变朝局格局之势。 李摘月推行“永佃契”、打击土地兼并、力倡科举取士,每一项都像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们赖以生存的特权根基。对她,他们不仅有厌恶,更有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恨意,必欲除之而后快。 紧随其后的,还有河东薛氏、京兆韦氏。这两家虽稍逊于五姓七望,却也是关陇集团与山东士族中的中坚力量,盘根错节,影响深远。他们与皇室关系密切,却也最担心皇权过度集中,侵夺世家利益。 更令人心惊的是,连远在江南的吴郡陆氏、会稽虞氏也牵涉其中。这些南方士族,虽与北方世家往来不及前者密切,但同样遵循着门第观念,维护着士族的超然地位。 听着这一长串显赫的姓氏,李摘月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掰着数了一遍,心中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天南海北的,都快凑齐大半了!她与这些人大多素未谋面,有些甚至连他们的地盘都未曾踏足过,何至于引来如此“整齐划一”的针对与恨意?这阵仗,也未免太大了些! 一旁的崔静玄见状,嘴角微抽,心道:摘月这话若是让关斯年听见,恐怕又得气得吐血三升。人家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她却还在疑惑“为何这般大动干戈”。 偏偏苏铮然还一脸认真地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对那些世家的小题大做感到不满:“这些人,确实过分了。心思狭隘,睚眦必报,毫无容人之量。即便眼下有祖宗荫庇、家业傍身,以此等心胸气度,日后也未必守得住。斑龙不必为此等琐事烦心,交给我来处理便是。” 崔静玄无语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示意他收敛些,莫要太过僭越。 苏铮然却仿佛没看见,目光只专注地落在李摘月身上。 李摘月仔细看着手中的供词,眉头微蹙,仍有不解:“贫道着实想不明白,一个‘五姓七望’的虚名,当真如此重要?重要到让人可以罔顾国法,行此构陷之事?” 这十多年来,科举制度不断完善,李世民又明里暗里对世家进行压制,他们的声望与权势早已不复开国时的鼎盛。如今朝堂之上,通过科举、翰林院历练上来的年轻官员比例逐年增加,一套相对公平、稳定的官员选拔任用体系正在形成。这些世家,为何还要死死抱着那早已褪色的光环不放? 第165章 李世民派内侍前来鹿安宫宣召时, 李摘月这边,也正是一片“热闹”景象,或者说, 是全员被低气压笼罩。 鹿安宫后院的正厅里,此刻挤了不少人,气氛颇为诡异。沈延年、白鹤、孙芳绿、崔静玄、苏铮然、李盈以及李韵……加上孙元白。 沈延年、白鹤、李盈三人脸上皆是一副“努力憋笑、看好戏”的表情,眼神在几个主要人物之间来回瞟,苏铮然与崔静玄则面露关切,有些担忧地望着主位上脸色明显不虞的李摘月, 李韵垂着头,视线紧紧锁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去看李摘月, 而被众人围观的孙元白, 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抽噎不止, 那模样看上去简直比死了爹还要凄惨几分, 鼻子眼睛都哭得通红。 孙芳绿绷紧唇角站在兄长身边, 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却又带着几分无奈。 出事的毕竟是她的亲哥哥,她作为妹妹,无论如何也得在场表明态度。可看着自家兄长这副哭天抢地、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孙芳绿只觉得颜面尽失,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鹿安宫里谁不知道她哥哥的脾性?看着老实温吞,实则性子执拗,且心思敏感,时常让人觉得“好欺负”, 可真惹到了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记”上一笔,暗中找补回来。就连她这个亲妹妹,也没少被他“报复”。如今这事,看哥哥这架势,倒像是他被谁给欺负狠了似的,可鹿安宫上下都是熟人,谁会真把他怎么样? 前来宣旨的内侍一脚踏进这气氛诡异的大厅,抬眼就对上李摘月那张冰封般、浑身散发着“本人现在非常不悦”气息的脸,顿时头皮一麻,心中叫苦不迭。 紫宸殿那边如今正为赈灾款项和预算之事吵得不可开交,陛下心情显然不佳,这他们是清楚的。而眼前这位紫宸真人,别看被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可他们这些在宫中伺候久了的都明白,这位的脾气可着实不小,是位半点亏都不肯吃的主儿。连素来得宠、性子倨傲的魏王李泰,在她手上都讨不到便宜;便是陛下本人,若真惹恼了她,她也照样敢“针锋相对”。如今她身份曝光,成了正儿八经的公主,这底气只怕更足,脾气说不定也更……难测了。 陛下此刻宣召,明显是想让她去“说服”或者说“震慑”一下那些为钱粮争论不休的大臣。可偏偏这位主儿自己也正在气头上!这两座“大神”若是凑到一块,一个为国库开销焦头烂额,一个为自家“孩子”心烦意乱,万一话不投机,再对上……那画面,内侍简直不敢细想,只觉得天灵盖都在发凉。 内侍喉咙发干,脸上的笑容挤得愈发艰难,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真……真人,陛下那边……虽有赵国公、鄂国公等几位大人在议事,不过……似乎也并不十分急迫。要不……您先……先处理一下此间事务?奴婢……奴婢可以稍候片刻。” 他心中暗自祈祷,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说不定这边处理完了,真人火气消了,那边陛下也冷静些,或者至少能平和些。 一直低头装鹌鹑的李韵听到内侍这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阿……阿兄,要不……您还是先紧着进宫吧?陛下召见,耽误不得。我……我向您保证,我是您一手带大的,绝对不是那种背信弃义、不知好歹的薄幸之人!我的事……可以等您回来再说!”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孙元白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脸色“腾”地一下涨得更红,眼眶里的泪水如同决堤一般,流得更凶了,他一边抽噎,一边语无伦次:“呜……呜呜……十九……你……你别……别为了我跟真人顶嘴……我……我没事的……呜呜……真人,您别……别生十九的气,有什么火……都……都冲着我来……别……别伤了你们之间的情分……呜呜……十九,你……你也别再说了,别再刺激真人了……” 李摘月:…… 李韵:…… 她彻底无语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孙元白。天地良心,她刚刚明明是在缓和气氛,努力把阿兄劝走,这孙元白捣什么乱啊。 一旁的孙芳绿看着自家兄长这副“没出息”到家的模样,气得肝儿疼,暗自咬牙。她实在想不通,孙元白这么个遇事就知道哭、心思敏感又别扭的憨货,到底是怎么被李韵这位备受宠爱的十九公主给看上的? 简直是鲜花插在了……嗯,虽然孙元白长得也算清秀,但此刻这副尊容,实在难以恭维。看他哭得这般凄惨,不知情的外人看见了,怕不是要以为是十九公主始乱终弃、负心薄幸,把他给欺负了呢!反正她这个做妹妹的,是丢不起这个人了! 沈延年、白鹤等人见状,实在忍不住了,纷纷默契地转过身去,面朝墙壁或柱子,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就连原本面带忧色的崔静玄和苏铮然,此刻也不由得默默绷紧了嘴角,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笑出声来,那场面就更难收拾了。 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盈,则是趁着李摘月注意力被孙元白的哭声吸引,悄悄对李韵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眼神里写满了“佩服”和“看好戏”的意味。 李摘月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看着哭得情真意切的孙元白,再看看一脸无辜又无奈的李韵,最后瞥了一眼那战战兢兢、满脸写着“求放过”的紫宸殿内侍,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越是分身乏术的时候,事情越是喜欢扎堆儿凑到一块儿。 李韵见李摘月沉着脸久久不语,心中愈发忐忑,又小声唤了一句:“阿……兄?” 李摘月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扫向她,“贫道可担不起你这句阿兄,十九公主是糊涂了,贫道乃女子!” 李韵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眉眼间染上几分哀怨,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摘月。她倒是想顺着阿兄的意思,改口称呼一声“斑龙侄女”或者别的什么以示亲近又符合新身份的称呼,可她敢吗? 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捋虎须啊! 其实,她与孙元白之间的事,迟早是要公开的,被阿兄撞见也在她意料之中。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孙元白这个在鹿安宫待了十多年、按理说对阿兄的脾气也算了解的人,今日怎么会表现得如此……“惨烈”?哭成这副模样,连带着她也觉得有些丢脸。难道与她一同面对阿兄,是一件如此恐怖、值得嚎啕大哭的事情吗?李韵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孙元白听到李摘月那冰冷的话语,泪水再次决堤,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人……呜呜……您……您千万别……别生十九的气……都……都是我的错……有什么火……您……您尽管对我发……千万别……别伤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呜呜……十九……你……你也少说两句……别……别再刺激真人了……” 他一边哭,一边还不忘“维护”李韵,只是这维护的方式,让李韵更加哭笑不得。 李韵彻底放弃与孙元白进行有效沟通了,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李盈。 天可怜见,她刚刚就喊了一声“阿兄”,其他一个字都没说。 李盈接收到信号,给了她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对李摘月开口道:“师父,陛下那边催得紧,定是有要事相商。您还是快些进宫吧,莫要让陛下久等。十九这边,有我们看着呢,保证出不了乱子。” 李摘月眸光一斜,瞥了李盈一眼,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李盈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您放心!您要是舍不得对十九下手管教,自有徒儿我代劳,保证让她‘记忆深刻’。至于孙元白嘛……” 她朝孙芳绿努了努嘴,“这不还有阿绿在吗?让她替您收拾她哥哥,您是最了解阿绿的,她向来是帮理不帮亲,下手……呃,是说道理,肯定比咱们都到位!” 一旁的孙芳绿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真人放心!我哥……交给我!我一定好好跟他‘讲道理’!” 她特意加重了“讲道理”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李摘月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眉心微沉,又扫了一眼下方仍旧一个垂头、一个抽噎的两人,知道眼下确实不是处理这事的最佳时机。她缓缓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贫道先去面圣。你们两个……” 她的目光重点在李韵和孙元白身上停留了一下,“这段时间就待在道观里,哪儿也不许去,好好闭门自省!仔细想想,等贫道回来,该如何给贫道一个……满意的解释。” 李韵闻言,如蒙大赦,立刻乖乖点头,声音蚊子哼哼般:“是,阿兄,我知道了。” 孙元白也努力克制住汹涌的泪意,朝着李摘月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虽然眼眶依旧红得吓人,但总算能说出完整的话了:“是……真人,元白……知晓了。定当……定当认真反省。” 宣旨的内侍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心里已然将这桩“公案”的来龙去脉捋了个七七八八。 看来,鹿安宫这是又要有喜事了!虽说孙元白并非什么显赫的达官贵人之后,但他是药王孙思邈的孙子,家学渊源,医术在长安城也是有口皆碑,颇受敬重。以他的身份和才学,尚一位公主,倒也不算太过逾矩,想必陛下和太上皇那边,权衡之后,同意的可能性也不小。只是……眼下看紫宸真人这反应,还有孙小神医这“惨状”,这对有情人要修成正果,恐怕要过的第一道难关,就是眼前这位脸色冰寒的“家长”了。 第166章 经由李世民这么一闹腾, 李摘月暂时不打算理会他那点“小孩子告状”般的心思。她径直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房玄龄,语气平和地问道:“房相, 据实而言,今岁赈灾所耗钱粮,当真已经到了动摇国本、难以为继的地步了吗?” 真到了这地步,她干脆给李世民寻个歪脖子树,让他给他的脖子荡一会儿“秋千”。 在堂堂太宗陛下的治理下,若是因为天灾弄到动摇国本的地步, 大唐直接亡了吧! 房玄龄看了看御座上虽然板着脸、眼神却透着几分期待的皇帝。 这人是期待自家女儿的“帮腔”? 他:…… 他又看了看眼前神色淡然的李摘月,儒雅的面庞上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斟酌着言辞道:“陛下爱民如子,于赈灾之事从不吝啬, 此乃天下百姓之福, 臣等亦深知。只是……今岁天不假年, 大唐多地连遭重创, 灾情之广、持续之久, 实属罕见。谁也不清楚后续是否还会有其他变故。臣等所虑者, 乃是长远。遥想陛下登基之初,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加之……呃,彼时朝局初定, 百废待兴, 头四年的光景,真真是过得捉襟见肘,令人思之泪下。如今好不容易四海升平,府库渐丰, 百姓稍得喘息。看今年这架势,臣实在是担心……重蹈当年覆辙,故而才恳请陛下,于用度之上,稍加节制,细水长流,以备不虞啊。”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担忧,又给足了皇帝面子,可谓滴水不漏。 李摘月听罢,神色依旧淡定,开口道:“赈灾救民,乃是朝廷本分。百姓需要多少,朝廷便应尽力供给多少,这方能体现皇恩浩荡,泽被苍生。总比……将国库丰盈之时积攒下的钱财,拿去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园囿要好得多。” 她这话面上说得随意,心头却不由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前期英明、后期奢靡的君主,比如……那位将大唐推向巅峰又亲手带入深渊的唐玄宗李隆基。此人若是早些“功成身退”,史书上或许能多一位完美的盛世明君。可见,有些皇帝……活得久了,未必是好事。 此言一出,房玄龄的脸色顿时更加尴尬,下意识地看向了李世民。 果然,只见御座上的皇帝陛下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虽然知道女儿可能并无特指,但听着总归有些刺耳。 长孙无忌见状,心中既为陛下感到不平,又觉得李摘月这番话实在有些“口无遮拦”,失了为人子女的恭敬。他当即沉下脸色,语气严肃地斥责道:“摘月!陛下乃旷世明主,勤政爱民,虚怀纳谏,你所说的那些情况,断然不会发生在陛下身上!你身为陛下亲女,更应谨言慎行,维护君父威严,岂可说出如此不敬之言?” 李摘月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神色未变,反而意有所指地反驳道:“国舅爷此言差矣。陛下不是一向鼓励臣下直言进谏,不畏君威吗?贫道自觉方才所言,不过是一番感慨与提醒,并无丝毫不敬之意。若是一个行为卑劣之人,偏要夸他品德高尚,那才是嘲讽。但像陛下这般开创盛世的明主,贫道所说的那些,在陛下耳中,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戏谑玩笑罢了,陛下胸怀宽广,岂会真的介意?”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自嘲,“再说,贫道觉得陛下此次全力赈灾,举措甚好。他出钱出粮做好事,拯救万民于水火,而贫道呢?因为身份之故,莫名其妙挨了不少骂名,承受了许多无妄之灾。我们父女俩,一个出钱出力得美名,一个被动挨骂担污名,里外配合,倒也‘天衣无缝’。诸位对此,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她这两年真是倒霉死了,李泰办事,骂名她担!关斯年被抓,与儿女“团聚”,不骂崔静玄,还是骂她!李世民赈灾,最后还是她担骂名! 她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世民:…… 这人刚刚对辅机他们说了“我们父女俩”吧? 等晚些时候回到立政殿,他要将此事给观音婢炫耀一番,功夫不负有心人,斑龙终于将他这个父亲放在嘴边了。 房玄龄:…… 长孙无忌:…… 李世民看着李摘月一脸郁气,想起此人今年开年以来,确实没少因为各种荒诞流言而处于风口浪尖。各地天灾不断,她成了某些人转移矛盾、煽动民意的靶子,以至于连“士绅一体纳粮”这等重磅改革都不得不暂缓推出,就连“永佃契”的推广也仅限于河南一道,其他地方百姓只能望眼欲穿,等待这场风波过去,方能再见“雨过天晴”。 殿内众人听着她这番半是辩解、半是自嘲,又带着明显锋芒的话,再看看她那似笑非笑的面庞,以及讥笑时眯起的那双与御座上那位万分相似的狭长丹凤眼,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此时此刻,他们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李摘月,确确实实是李世民的亲女儿!这不只是血缘的证明,更是这神态、这气度、这怼起人来连自己爹都“坑”的作风,简直如出一辙! 李世民自然也清楚李摘月近日承受的压力。他之所以不惜顶着国库压力也要全力赈灾,除了爱民之本心,也未尝没有尽快平息灾情、稳定民心,从而减少那些针对李摘月的恶意攻讦的想法。此刻听女儿亲口提及,还说得如此……“大义凛然”中带着委屈,他心中那点因被“内涵”而生的不快也消散了不少,生出一丝愧疚和尴尬。 他轻咳一声,语气放缓道:“你这些时日……确实受了不少委屈。朕……都知道。” 李摘月瞥了他一眼,见好就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切入正题:“陛下知道便好。如今既然贫道来了,对于赈灾之事,贫道以为,也不能一味地开仓放粮、施以钱帛。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朝廷应形成更具远见的政策性赈灾方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清晰地说道,“譬如,可广发明旨,鼓励并组织地方官吏,趁此机会,大力兴修水利、加固堤防、疏通河道、修整官道驿站,甚至植树固沙。招募灾民参与这些工程,按劳付酬,给予钱粮。如此,一则,能切实改善当地抵御灾害的基础设施,惠及长远,二则,让灾民通过劳动获得救济,避免坐吃山空,滋生惰性,也能维持其尊严,三则,工程本身能创造价值,部分抵消单纯赈济的消耗。此乃‘以工代赈’之策,以往虽偶有施行,却未成系统国策,效率也因地方阻挠而不彰。如今门阀势力稍敛,正可借此良机,将其制度化,推行天下。”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几位重臣眼中皆是精光一闪。 魏征率先抚掌,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激赏之色,声音洪亮:“妙!妙哉!真人此言,深合圣人之教!《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单纯施舍,易养惰民,且耗资巨大,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而令灾民参与工程建设,凭力气换衣食,既能解其燃眉之急,又能保其勤勉之心,更能为地方留下实实在在的惠政工程,一举三得!老臣以为,当速速详定章程,颁行天下!” 房玄龄亦是捻须沉思,频频点头,接口道:“公主此议,确是高瞻远瞩。以往赈灾,钱粮拨下去,如何用到实处,往往受制于地方胥吏乃至豪强,损耗甚巨,灾民所得有限。而以工代赈,工程目标明确,款项与工程进度挂钩,便于朝廷监督核查。灾民劳作所得,直接发放,中间环节减少,贪墨空间亦被压缩。且如公主所言,如今世家掣肘之力减弱,正是推行此类需地方全力配合之政的良机。不仅能解眼前之困,更能为后世打下坚实基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附议魏公之言,当尽快拟订细则。” 就连方才出言斥责李摘月的长孙无忌,此刻面色也缓和了许多,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摘月此策……思虑周详,颇具实干精神。既能缓解国库持续输出的压力,又能避免灾民聚集生事,更能改善地方民生设施,确是一举多得。陛下,臣以为,可令户部、工部、吏部会同商议,根据各地灾情不同,拟定以工代赈的具体项目、酬劳标准及考核办法,务求落到实处,真正惠及灾民与地方。” 三位重臣接连表态,从不同角度肯定了“以工代赈”的可行性与优越性,殿内方才因钱粮争论而生的凝重气氛,顿时为之一扫,转而充满了对具体实施的探讨热情。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听着李摘月侃侃而谈,抛出如此切实可行又富有远见的策略,再看到素来谨慎的魏征、持重的房玄龄乃至挑剔的长孙无忌都纷纷赞同,心中那股因赈灾款项引发的烦闷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欣慰。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道亭亭玉立、自信从容的白色身影上,丹凤眼中光华流转,骄傲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这就是他与观音婢的女儿! 无论身份如何转变,身处何种境遇,她总能于纷繁困局中,一眼看到关键,提出切中要害的解决之道。她不只是享受公主尊荣,更时刻心系天下,以实干济世。这份智慧,这份胸怀,这份于国于家的担当,如何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无比自豪? “好!” 李世民击案赞叹,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愉悦,“斑龙此议,甚合朕心!玄龄、辅机,便依你们所言,即刻会同有司,详议‘以工代赈’之具体章程,务求周密可行。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唐赈灾,不仅给百姓活路,更要给他们开辟生路、创造未来!” 第167章 为了省事, 李世民与李渊一同在大安宫召见了孙元白。 于是,在大安宫肃穆庄严的殿堂内,孙元白见到了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 以及威震四海的天可汗李世民。两代帝王,积威深重,哪怕他们今日已经尽量表现得和颜悦色,但那无形的皇家威仪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依旧让孙元白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 在勉强按照礼仪行完礼后,当李世民开口温和地问了他几句话时, 孙元白积累到极致的紧张、激动、惶恐、以及对李韵的深切爱意、对未来不确定的担忧,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李世民:! 李渊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一脸看戏的表情, 余光瞥了瞥李摘月, 对方面色淡然, 对于此种情景看着是早有预料。 李韵见孙元白哭的这般早, 心生无奈, 干笑两声,“皇兄,阿白这是看到您太开心了……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李世民嘴角微微抽搐, 看着哭的一时无法自抑的孙元白。 堂堂孙思邈的孙子, 居然在他面前哭的连“孙子”都不如,可惜孙思邈不在这里,若是在,他就能笑话对方了。 “马上都是一家人了, 不必这般激动!”李世民还能怎么说,他也对孙元白的毛病有所了解,谁曾想,已经这么大了,居然还是没治好。 “呜呜……呜陛下……陛下您真好,您放心,我今生一定会照顾好十九的,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孙元白抽噎不停,帕子都湿了。 李世民看到他这样子,眼皮微跳。 哭成这样,到底谁给谁委屈! 这以后养了孩儿,在孩子面前,难道也要这样哭。 想到这里,李世民偏头看了看李摘月。 李摘月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看戏表情。 李世民:…… 得!今日这事,是他自找的,明知道斑龙不会有好事,自己还上赶着将事情应下。 李渊努力绷紧嘴角,“阿白,你不必紧张,皇帝若是敢吓唬欺负你,朕这个老子会替你出气的!” 李世民无奈地看着他,“父皇!” 李渊指着孙元白,满脸理直气壮:“你看将人吓唬成什么样子了!” 李世民:“朕什么都没说,只是想着皇妹成亲,朕作为兄长,也要帮衬一二,看看她选的男人是什么样的,防止皇妹别人哄了,骗了。” “都哭成这样了,肯定没有心思骗了,你就多给十九多添些嫁妆!”李渊看着面前的李韵与孙元白,看相貌倒是郎才女貌,可这性子,似乎反了过来,听斑龙说,两人私下里也算是情投意合,去年似乎就郎有情、妾有意了。 此事也好,省的他这个当父皇的头疼孩子的婚事了。 李世民浅笑道:“自然!” “呜呜……呜呜……太上皇,您真好……陛下也好。”孙元白从压抑的啜泣,直接发展成情不自禁、颇为“惨烈”的嚎啕大哭! 李世民:…… 李渊:…… 李摘月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防止被人“讹”上,静静地看着李渊、李世民。 李世民几次想要开口,最终都被孙云白的哭声打断。 李渊听的头皮发麻,看向李摘月。 李摘月微微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李渊:…… 这孙元白日后真成了驸马,等到逢年过节时,怕是都要哭一波,到时候乐子就大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孙云白那眼泪仿佛无穷无尽似的,打湿了他的前襟,哭的那叫一个真情实感、肝肠寸断,仿佛收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仿佛是在经历一场生离死别。 看到最后,就连李摘月也是目瞪口呆,心中甚至升起一丝担忧,这家伙哭的这么狠,水分流失如此严重,别哭到一半,因为脱水直接晕厥过去了吧?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渊、李世民更是被孙元白哭的头皮发麻。 御座上的李渊更是瞠目结舌,看看下面哭得形象全无、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孙元白,又诧异地转头看向一旁同样表情微妙的李摘月,用低声询问:“十九……到底是怎么看上这……这么一位的?” 李摘月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回复:感情的事,谁说得准呢?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呗。什么千奇百怪的可能性都有。 而坐在另一边的李世民,看着殿下那哭得浑然忘我、几乎要将大安宫房顶掀翻的孙元白,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动了好几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现在终于彻底明白,那天斑龙从紫宸殿离开时,为何会是那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了!也总算理解了,为何斑龙最初听到此事时,脸色会那么差。这……这未来的妹夫,着实是……别具一格! 他算是实实在在见识到了! 若不是之前已经在斑龙面前金口玉言,夸下了海口,表示孙元白“挺好”,太上皇见了“定然欢喜”,他此刻真想立刻收回成命,表示自己从未说过那些话! 这妹夫……这驸马……唉,一言难尽啊! …… 当然,这“乐子”并未随着孙元白离开皇宫而结束,反而在民间发酵出了更为离谱的版本。 孙元白昨日出宫时,脚步虚浮踉跄,一双眼睛因过度哭泣而肿得如同核桃,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配上他那副因激动惶恐而生的、近乎悲痛悔恨般的复杂表情,再加上一旁搀扶着他、同样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仿佛经历了巨大打击而“生无可恋”的李韵……这幅场景落在不明真相的宫人、以及偶尔路过瞥见的官员眼中,可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于是,经过一夜的添油加醋、口耳相传,次日,长安城中便谣言四起,各种离奇猜测甚嚣尘上。有说十九公主在宫中触怒了陛下与太上皇,被严加斥责,以至于元白也受到了牵连,更有甚者,结合孙元白神医的身份,以及他那惨不忍睹的哭相,竟衍生出了一个最为耸人听闻、也最能牵动百姓心弦的版本——定是宫中的贵人,而且是了不得的贵人,得了不治之症,连孙小神医都束手无策,才会如此悲痛绝望!而这个“贵人”的人选,自然而然地,便指向了年事已高、深居简出的太上皇李渊。 因此,鹿安宫一开门,便被闻讯赶来的大批百姓给堵了个水泄不通。倒不是来寻衅滋事,更不是怀疑鹿安宫做了什么坏事,恰恰相反,这些百姓脸上写满了真切切的担忧与焦急。 他们七嘴八舌,声音嘈杂却透着关切: “紫宸真人!听说太上皇他老人家……龙体欠安了?” “真人,您给句准话,太上皇是不是……病得很重啊?孙神医都哭成那样了……” “是啊是啊,咱们心里慌啊!太上皇可是咱们大唐的开国皇帝,是大家的君父啊!” “真人,您道法高深,能不能想想办法?需要什么珍奇药材,咱们大家伙儿凑钱!” “对对对!只要能救太上皇,咱们倾家荡产也愿意!” “太上皇生病,哪能轮得上咱们凑钱,有陛下呢!” “这花钱都治不好的病,那还能有救吗?” “我看悬!听说昨日孙神医那脸色,真的比死了全家还伤心,哭的眼睛都肿的看不见了。” ……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询问声、担忧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将鹿安宫门前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挂着忧心忡忡的表情,眼神殷切地望着从门内走出的李摘月,仿佛她的一句话,便能决定太上皇的生死。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乌泱泱一片、满脸写着“我们很担心太上皇”的百姓,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额角黑线不止。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色淡定,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稍安勿躁!请听贫道一言。” 待嘈杂声稍微平息,她才继续用清晰平稳的语调说道:“诸位误会了!太上皇他老人家,如今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一顿饭还能吃下半只鸭子,绝无任何重病垂危之事!大家切莫听信坊间不实传言,白白担忧。” 然而,百姓们哪里肯轻易相信?一名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朴实的中年妇人挤到前面,脸上忧色不减反增,急声道:“真人!您……您就别瞒着我们了!要是太上皇没生病,那昨日您从宫里出来时,孙神医怎么会……怎么会哭得那般厉害?咱们可都听说了,那叫一个伤心啊!连十九公主的脸色都难看得紧!这……这要不是出了天大的事,何至于如此?” 她的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李摘月闻言,脸上的淡定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果然看到孙元白正僵直地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也万万没想到,自己那控制不住的“隐疾”,竟然会引发如此天大的误会,甚至惊动了满城百姓,闹出这等哭笑不得的乌龙来。 一旁的李盈、沈延年、白鹤等人,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也迅速想通了其中关窍,一个个连忙转过身去,或低头,或掩面,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拼命压抑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大笑。 李摘月对上百姓们那一张张写满真挚担忧的脸,心中又是无奈,又觉好笑。她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这个离奇的误会。总不能直说“孙元白是因为太紧张、太激动,外加有点爱哭”吧?那恐怕会让百姓觉得更匪夷所思。 她想了想,决定采用一种相对“正常化”的说法。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诸位乡亲,事情是这样的。昨日……十九公主之所以脸色不好看,并非因为太上皇生病,而是因为……她要嫁人了。” 第168章 李世民注意到李摘月神色间的微妙变化, 眉梢不由得微微一扬,带着几分探究,开口问道:“斑龙, 看你这模样,莫非……你知道雉奴为何不愿成亲?”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李渊与长孙皇后闻言,也立刻将带着询问与关切的目光投向了李摘月。 李摘月嘴角微抽,连忙否认:“贫道又没有掐指一算、未卜先知的神通,如何能知道雉奴心里想什么?他不愿意成亲, 难道不是很正常吗?他现在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哪家孩子这个岁数就急着成亲的?他这个年纪,怕是连‘成亲’二字意味着什么都不甚了了, 懂何为夫妻之道、责任吗?” 然而, 她话音刚落, 就发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又迅速移开目光。 李摘月:…… 糟糕, 她忘了! 眼前这两位,可不就是“哪家孩子这个岁数成亲”的活生生例子吗?史书记载,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成婚时,两人都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她这话, 简直是精准地“误伤”了自家爹娘。 李渊见状, 忍俊不禁,捻须笑道:“斑龙啊,你以为旁人都和你一样,对成亲这事敬而远之, 避之唯恐不及?这世间,少年慕艾,早早定下亲事者,大有人在。” 李摘月无奈地扶额,重申道:“太上皇,贫道乃出家人!清静无为,不问俗事,自然与常人不同。” 李渊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一副“你别想糊弄我”的表情:“咱们道家,可不讲究这些清规戒律。老子祖师也没说过道士不能成亲生子吧?再者说,你如今认祖归宗,是公主,更是我李家的女儿,这‘出家人’的身份,不妨碍你考虑终身大事。” 李摘月:…… 什么叫“咱们”? 她愣了愣,随即想起,李唐皇室为了抬高门第,自认是道家始祖老子的后人,与道教确实有着名义上的传承关系。这老头,倒是会“拉关系”! 李世民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的意味,慢悠悠地说道:“你若是知道些什么,却替雉奴瞒着朕与观音婢……哼,若是日后被朕查出来,你可要想好,该如何‘受罚’。” 他特意加重了“受罚”二字,虽然语气不算严厉,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李摘月眼皮一跳,当即叫屈道:“陛下,咱们要讲道理!贫道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依照常理推测罢了。您如今无凭无据,先将这口‘知情不报’的黑锅甩过来,不仅是对雉奴不负责,更是对贫道不公平!” 她心里也在打鼓,自己只是基于历史的一点猜测,万一猜错了呢?再说了,即便历史轨迹真的重合,那两人之间的感情,在正史野史中,都是实打实的浓烈。若真有那么个人出现,她似乎……也没什么立场和理由去强行阻拦。 李世民见她脸色变幻不定,心中疑窦更深。他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紧紧盯着李摘月,缓缓道:“可朕总觉得……你应该知道些什么。你的反应,瞒不过朕。” “……”李摘月心头一跳,暗叹这李世民的观察力和直觉还真是敏锐得可怕。 在李世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李摘月眨了眨眼,强作镇定地重复道:“贫道真的不知道!”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话说得,语气生硬,简直就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 李世民见她这副懊恼又心虚的模样,唇角不由得得意地向上翘起,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放缓了语气,带着点诱哄的意味说道:“你若是肯如实相告,朕今年……便不再提你成亲之事,如何?” 他特意强调了“今年”二字。 李摘月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今年不逼,明年继续催呗!她偏过头,撇了撇嘴,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嘀咕道:“逼婚的长辈……可不会讨人喜欢。” 李世民耳力极佳,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非但不恼,反而笑眯眯地回道:“朕感觉,对你‘逼婚’,能讨许多人喜欢。” 比如太上皇、皇后,还有想看她倒霉的,比如青雀。至于斑龙本人喜不喜欢……咳,暂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李摘月:…… 最终,她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目光在李渊、李世民、长孙皇后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妥协,低声道:“贫道只是觉得……阿娘方才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雉奴那孩子,心思细腻敏感,或许……心里真的已经悄悄装了个人,只是年纪尚小,自己也未必说得清道得明,更不敢轻易宣之于口。虽然贫道始终觉得,他这个年纪,最该做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片刻,眼神深邃。他看了看侍立一旁的张阿难,虽然没有明说,但张阿难何等机敏,立刻会意,微微躬身,表示明白这是皇帝陛下示意他去暗中调查晋王李治近来与何人接触密切,尤其是宫中女子。 随即,李世民将目光重新投向李摘月,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既然你如此说了,那便由你去替朕给雉奴带个话。告诉他,好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莫要想些不该他这个年纪想的事情。若有什么心事,大可来与朕,或是他母后直言。” 李摘月一愣,下意识反驳:“……这是贫道的话!” 李世民却笑得一脸狡猾,带着点无赖般的理直气壮:“朕与你乃是父女,心意相通。你的话,便是朕的话。相信斑龙……不会与朕计较这点小事吧?” 李摘月看着御座上那位威严挺拔、此刻却笑得像只老狐狸的皇帝,又看了看旁边温柔含笑、眼神中带着期许的长孙皇后,最后瞥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的李渊,只觉得一股“寡不敌众”扑面而来。她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认命:“罢了,罢了。谁让你们……年纪都那么大,又是长辈,贫道拿你们着实是没办法。” 李世民:…… 被女儿吐槽“年纪大”,虽然这是事实,但听着就是不高兴。 …… 等李摘月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渊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带着点调侃问道:“皇帝,对于斑龙的婚事,你就真的打算……这般由着她去了?不再过问了?” 李世民闻言,抬手按了按有些发紧的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她虽为女子,但性情、经历、能力,皆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这些年来,被朕与观音婢……还有父皇您,宠得有些‘无法无天’。加之她身份特殊,一身兼着亲王、公主、真人等诸多头衔,地位尊崇,手握实权。只要大唐在一日,她便不会清闲无事,自有她的天地和使命。再者……”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无奈,“这天底下,能配得上她、又能让她瞧得上眼的男子,怕是凤毛麟角,难寻得很。强扭的瓜不甜,与其逼迫她,惹得彼此不快,不如……顺其自然吧。只要她平安喜乐,随她心意也罢。” 李渊捻须听着,点了点头,却又问道:“那你方才还那般吓唬她,追问雉奴的事?” 李世民眸光微微斜向自己的父亲,语气里带着点“彼此彼此”的意味:“父皇方才不也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李渊被儿子点破,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扭过头去,假装欣赏扶手上的龙饰。 长孙皇后看着这父子俩互相“拆台”又默契十足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若是斑龙知道陛下与太上皇方才那番“催婚”之举,多半是带着逗弄和试探的心思,并非真的强逼,怕是要气得当场“炸毛”,更觉得这些长辈“为老不尊”了。 李世民忽而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他对李渊说道:“父皇,如今各地灾情渐趋平稳,民生亟待安抚提振。朕打算,趁您今年万寿圣节之际,宣布一项关乎国计民生、利在千秋的重大国策!以此为契机,既为父皇贺寿,更向天下展示朝廷安民兴邦的决心。” 李渊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好奇地问道:“哦?是何等国策?快说给朕听听,也让朕先高兴高兴。” 李世民却卖了个关子,唇边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摇了摇头:“此事关系重大,不宜过早声张,以免节外生枝。待到万寿节当日,父皇自然就知道了。届时,必会给父皇一个……惊喜。” 李渊看着他这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似的表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他狐疑地打量着儿子,试探着问道:“你……不会是想借着朕的万寿节,宣布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最后毁了朕的寿宴,让朕被天下人议论吧?” 他可太了解这个儿子了,搞起大事来,有时是不太顾及“场面”的。 李世民闻言,立刻换上一副无比恭敬诚恳的表情,信誓旦旦,眼神明亮的保证道:“父皇多虑了!此策宣布之后,必能赢得天下百姓衷心拥戴。父皇此次的万寿圣节,定然会被史官大书特书,载入史册,流芳百世!天下百姓,也必会争相传颂父皇圣德!” “……”李渊看着儿子那副“保证没问题”的样子,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更重了。他就怕皇帝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进去,最后让他这个太上皇“被代表”,承受天下人的“赞誉”。 这儿子,坑起爹来,可是毫不手软啊! 第169章 李治很快便发现, 自从斑龙姐姐踏入这湖心亭,他仿佛瞬间就从“中心”沦为了“背景”。 往日里,珝娘那双含情脉脉、温婉灵动的眸子, 总是似有若无地追随着他,轻声细语地与他讨论诗赋、分享趣闻,那份独特的关注与温柔,曾是他心底隐秘的欢喜。可此刻,珝娘的全部心神,显然都已被亭中那道清逸出尘的白色身影牢牢攫住。 只见武珝全然忘却了身为女官的拘谨与一旁晋王殿下的存在。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摘月身侧半步之后, 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失礼,又能及时响应。 李摘月不过是目光随意地扫过亭中一盆开得正盛的芍药,武珝便已轻声细语地介绍起此花的品种、习性, 乃至宫中花匠培育的趣事, 声音清脆悦耳, 如珠落玉盘。 李摘月一落座, 甚至未曾开口, 武珝已伶俐地取过石桌上温着的茶壶, 动作流畅优雅地为她斟上一杯清茶,水温恰好,茶香袅袅。 她微微倾身,双手奉上, 姿态恭敬却又不显卑微, 眼中闪烁着晶亮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崇敬、好奇与跃跃欲试的炽热光芒。 李摘月:…… 武珝的目光几乎像是黏在了李摘月身上,细致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次唇角的牵动。 当李摘月偶尔因她过于周到的服侍而略显不自在、微微蹙眉时,武珝会立刻敏锐地察觉到, 稍稍退后半步,留给对方更多空间,但眼神中的热度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专注,仿佛在努力解读这位传奇人物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深意。 她与李摘月交谈时,语调放得格外轻柔,问题却一个接一个,从对某句道家经典的疑惑,到对长安新近推行某项政令的看法,甚至大胆问及李摘月早年时的趣闻,言辞间充满求知欲与探索精神,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深宫女官,倒像是一位孜孜不倦、渴望得到名师指点的学生。 李治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那股淡淡的失落与醋意,如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酿越纯。 目光一转,正好与李韵对上,她也是嘴角微瘪,哀怨地看着他,面上是如出一辙的酸味。 李治:…… 此事他也是苦主啊! 李韵见状,扭头轻轻一哼,谁让他不好好念书,在这里私会佳人的。 李治嘴角微抿,进而扭头眼巴巴地瞅着武珝。 往日这份温声细语、细致入微的关切,这份全神贯注、仿佛他是世间唯一重要的目光,此刻都转移到了斑龙姐姐身上。他成了被“冷落”的那一个,只能看着珝娘围着斑龙姐姐打转,鞍前马后,殷勤备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出的,全是李摘月清冷的身影。 他不禁有些郁闷地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斑龙姐姐魅力也太大了些,连珝娘都…… 而被如此“热情”包围的李摘月,此刻的感受却并非受宠若惊,更多的是……尴尬与无所适从。 她素来习惯清静,与人交往也保持适当的距离,即便是亲近如李丽质、李韵,也很少这般“贴身”式的殷勤。,主要是她受不了,可以直接表达不适,可是武珝又不是自家人。 武珝的崇拜太过直白,服侍太过周到,问题又太过犀利和充满探知欲,让她有种被“过度关注”和“过度解读”的不适感。尤其当武珝用那种混合着孺慕、探究和仿佛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灼热眼神紧紧盯着她时,李摘月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发毛,嘴角的笑容也难免有些僵硬。 她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回李治身上,或者示意武珝不必如此客气,但武珝总是能巧妙地接过话头,再次将焦点引回李摘月自身,或者以“能侍奉真人是奴婢的福分”、“聆听真人教诲机会难得”为由,继续她的“贴身”学习与观察。 李摘月:…… 虽然她现在的身份是比武珝高,年岁也比武珝大,但是看着面前漂亮的小“武则天”对自己这般殷勤,让她总感觉有些不自在。 她何德何能,居然如此受对方青睐。 李摘月心中无奈。 这位历史上的未来女皇陛下,年轻时候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说是求知若渴……有些不适合,感觉更多的像上辈子她那追星小表妹,偶遇偶像时,即使尽量装矜持,面上还有行动上的火热还是无法遮掩,没想到如今她也享受了一遭。 看着热情殷勤的武珝,她不禁开始怀念起初见李治、武珝两人时的氛围,那至少还算“正常”的少男少女羞涩互动场景了。 就这样,湖心亭中,一时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局面,一位未来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少女,正以无比炽热的崇拜目光“围攻”着另外一位已然搅动天下风云的“前辈”,而本该是此间“主角”的晋王殿下则是被“晾”在了一边,心情复杂地看着。 最终,年轻气盛的李治尚且还能按捺住心中那份被“冷落”的微妙不适,努力维持着皇子风度,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可性子更为跳脱直接的李韵却先一步忍不住了。 她当即上前一步,动作颇为“霸道”地插在了李摘月与武珝之间,恰好隔断了武珝那几乎要黏在李摘月身上的炽热目光。小公主鼓着脸颊,眼神略带不满地看向武珝,带着点孩子气的占有欲。 李治见状,心中暗叫一声“好”! 十九姑姑这“路见不平”插一脚,倒是及时替他解了围,也稍稍缓解了他那点被忽视的郁闷。 “……”李摘月看着突然挤进来的李韵,她有些哭笑不得,也有些松了口气。这丫头,有时候直来直去,倒也误打误撞。 珝正全神贯注地与李摘月交谈,冷不防被李韵这么一挡,愕然抬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位突然“插队”的十九公主。 李韵却不管那么多,指着旁边神情略显复杂的李治,对着武珝,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口气说道:“这是我的阿兄!你……你去找你的晋王殿下玩去!” “十九!” 李摘月无奈扶额,出声轻斥,“你多大了?” 再说如果武珝将来嫁给李治,她都又多了一个晚辈。 李韵闻言,立刻噘起嘴,小声反驳:“没多大!” 李摘月看着她这副耍赖的模样,只能摇头。 武珝看着李摘月与李韵之间这般自然亲昵、毫无隔阂的互动,嘴角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加深了,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与感伤。 真好啊! 她也曾渴望能有这样一位长辈,无关乎显赫的身份、惊世的才华,仅仅只是出于纯粹的关怀与爱护,无条件地对她好,成为她可以依赖和信任的港湾。 可惜,她的命途多舛。父亲武士彟早逝后,她与母亲杨氏在长安的武家本族中过着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为了生计与前程,也为了摆脱那令人窒息的处境,她不得已选择入宫,成为一名地位卑微的女官。对于紫宸真人李摘月的生平与事迹,她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得颇为详尽。她知道,眼前这位天真烂漫、备受宠爱的十九公主,正是由李摘月一手抚养长大的。而当年,李摘月将丧母不久、年仅两三岁的十九公主带到身边时,自己也不过年长两岁,却硬是用稚嫩的肩膀,将这位小公主稳稳地护在了羽翼之下,宠着她,教导她,将她养成了如今这般明媚开朗、不失聪慧的模样。 在这皇子公主众多的深宫之中,想要在日理万机的陛下与深居简出的太上皇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已属不易,更遑论能占据一席之地,备受疼爱。十九公主能有今日,恐怕大半都要归功于这位“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的李摘月。 李治注意到了武珝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落寞与艳羡,想起她不幸的家世与入宫为婢的缘由,心中不由得升起浓浓的怜惜之情,看向她的目光也愈发柔和。 武珝察觉到李治的视线,迅速收敛了眼中的感伤,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不必担心。 李治看到她强装坚强的笑容,嘴角微微绷紧,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碍于李摘月和李韵在场,不便多言,只能将关切压在心底。 李韵在一旁将两人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着李治问道:“雉奴,我听说陛下和太上皇他们,最近正为你的婚事头疼呢!你自己呢?有没有……特别想娶的王妃人选啊?” 李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脸颊微微发热,眼神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悄悄飘向了一旁垂首站立的武珝。 武珝感受到他的目光,心尖猛地一跳,却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有些躲闪,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她毕竟比晋王年长了四岁,在这个时代,女子比男子年长,往往不被看好。况且,她的家世早已没落,如今不过是宫中一名普通女官。陛下素来疼爱晋王,晋王本人又相貌俊秀,文雅多才,是长安城中许多高门贵女梦寐以求的良配。想要嫁给他、成为晋王妃的名门淑女,不知凡几。 她与晋王之间那份朦胧的情愫,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不切实际。然而,理智也告诉她,晋王或许是她目前最好、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她已经十七岁了,年岁渐长,若再拖延下去,恐怕连武家都会彻底放弃她,随便寻个人家将她嫁出去,换取一笔丰厚的聘礼了事。可她……不甘心。只是,晋王妃的位置,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如同镜花水月,她甚至不敢去奢望。 第170章 在李泰的心中, 衡量万事万物都有一套属于他“魏王”的标准,尤其是涉及皇室体面与利益时,这套标准便格外严苛。对于弟弟李治的婚事, 他自认有着不容推卸的兄长之责与远见卓识。 作为父皇与母后膝下最温顺乖巧、勤学上进的皇子,晋王李治理当匹配这世间最顶尖、最尊贵的女子。未来的晋王妃,不仅需要出身于累世公卿、门第清华的顶级世家,更应具备与之相匹配的才德、容仪与家世底蕴,如此方能彰显天家威仪,稳固晋王的地位, 这等女子才能让李泰满意。 因此,当“晋王李治与一名入宫为婢的武氏女子过从甚密”的风声,夹杂着“紫宸真人欲收此女为徒”的离奇传闻,一并传入李泰耳中时, 他初时只觉荒谬可笑, 继而便是勃然大怒, 疑窦丛生。 一个早年丧父、家道中落、不得不入宫为婢以谋生计的孤女, 即便有几分颜色, 通晓些诗文, 又怎能与底蕴深厚的世家贵女相提并论?更遑论成为亲王正妃! 至于李摘月初次见面便欲收其为徒的说法,在李泰看来,更是漏洞百出,甚至包藏祸心。他那位“好妹妹”李摘月是什么人?眼高于顶, 性情疏冷, 对收徒传道之事向来兴趣缺缺,若说看重其资质,更是滑天下之大稽,看看李盈就知道。 若是在乎资质, 当初就不会将她收下。 李摘月那人,随心所以,百无禁忌,当初收下李盈,也是机缘巧合加上多方因素。 如今怎么会对一个素昧平生、仅有几面之缘的宫女青眼有加到如此地步?这不合常理! 李泰的思绪迅速朝着他最熟悉也最警惕的方向滑去,这事一定暗藏着阴谋诡计。 他几乎立刻断定,这定然是李摘月精心设计的一个局! 先用某种手段控制住那个颇有姿色和心计的武氏女,让她刻意接近并迷惑年幼单纯的雉奴,使其陷入情网。然后,李摘月再抛出“收徒”的诱饵,既显得自己“惜才”,又能顺理成章地将这枚棋子牢牢控制在手中。如此一来,通过控制武氏女,便能间接影响甚至操控晋王李治。其目的昭然若揭,离间他们兄弟感情,拉拢分化,使雉奴成为她李摘月在皇室中的又一个助力或傀儡,进一步巩固她自身那本已煊赫无比的地位,甚至可能对东宫,乃至对他李泰构成潜在的威胁! “好一招一石二鸟,甚至一箭三雕的毒计!” 李泰在王府中愤然击案,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丝丝入扣。他绝不能坐视雉奴被这等居心叵测之人利用、欺骗,更不能容忍李治身边出现一个如此居心叵测的女子,让兄弟阋墙的隐患滋生。 于是,怀揣着“揭露阴谋”、“保护幼弟”、“维护皇室体统”的正义感与怒火,李泰先是上了弹劾的奏疏,然后直奔紫宸殿,求见李世民。他要在父皇面前,当面揭穿李摘月与那武氏女的“真面目”,阻止这场荒唐的“闹剧”。 紫宸殿内,李世民看完李泰洋洋洒洒的奏疏,挑了挑眉,听闻李泰正好就在外面,当即宣了他进来。 李泰行礼之后,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将自己的疑虑、推断和盘托出。他言辞激烈,逻辑清晰,将李摘月“偶然”撞见李治与武氏女在一起、随后对武氏女表现出“异常”兴趣、甚至欲收其为徒的种种细节联系起来,描绘成一幅李摘月处心积虑、利用美色与师徒关系控制晋王、意图分裂皇子、巩固自身权势的惊悚图景。 “父皇!” 李泰情绪激动,声音高昂,“此事绝非巧合!李摘月……斑龙她向来无利不起早,行事皆有深意。她与雉奴素日虽亲近,但也未见得对雉奴的学业前程如此‘上心’,突然就要插手他的婚事,甚至不惜自降身份,欲收一个宫女为徒?此等反常之举,背后必有图谋!那武氏女,不过是她手中一枚用以迷惑、控制雉奴的棋子罢了!雉奴年幼单纯,易受蛊惑,若真被她们得逞,岂非后患无穷?儿臣恳请父皇明察,切莫被她们的表象所欺,及早制止,为雉奴择一真正的名门淑女为妃,方是正道!” 李世民起初还耐心听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了解李泰与李摘月之间素来的纠结,也明白李泰对世家门第的看重,但将此事上升到如此严重的“阴谋论”,还是让他觉得有些过了。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让李泰冷静一下,重新调查清楚再议。 然而,就在此时,殿外内侍通报:““懿安公主到!” “……”李世民心头一跳,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李摘月恰巧也有事要来紫宸殿禀报,是关于“以工代赈”在地方推行时遇到的新问题,听闻李泰也在,想起他弹劾自己的事情,李摘月自认心眼不大,既然遇上了,那就好好论道论道。 一进殿,就看到一副阴阳怪气嘴脸的李泰,以及眉头深锁的李世民。 李摘月眉梢微挑,看来李泰已经告了一回状。 李泰见到正主,之前被两人之间的“血脉亲情”压抑住的“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也顾不得许多,当即转向她,将刚才对李世民说的那番话,又对着李摘月厉声质问了一遍,语气更加尖锐,甚至带上了明显的指责与敌意。 李摘月起初听得有些懵,待明白李泰在指控她什么之后,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火气直冲头顶。她看着李泰那副“我已看穿一切”的笃定模样,听着他将自己描述成一个处心积虑、利用男女之情操控皇子的阴险小人,气得牙根都痒痒。 这人三天不收拾,就颇为膨胀了,他不会以为自己现在是公主了,就会对他手下留情了吧。 “魏王!”李摘月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与李世民相似的丹凤眼中锐光闪烁,“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这些‘精妙’的推测,可有半分真凭实据?还是全凭你魏王殿下一厢情愿的臆想?” 她上前一步,幽幽地看着李泰,“贫道与雉奴之间的感情容不得你如此污蔑,至于武珝……” 她顿了一下,“此人虽然家世不显,可也是开国功臣之后,且品性并无不妥,你身为皇子,如此长舌贬低一个小姑娘,是君子所为吗?” “她什么样子,本王是不知道,但是本王确定,你李摘月对其一定一清二楚!”李泰斜眼,目含鄙夷,“敢做不敢当?李摘月,你何时这般胆小了?” 李摘月脑门青筋微跳,这人等到武珝当了皇帝,有他好看。 可她转念一想,即使这个世界的武珝真能当上女帝,可李泰活不到那个时候,这人好像是个短命的,三十出头就没了。 想起这个,李摘月面色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若是她的身世是真的,她短命的概率也挺大的…… 李摘月越想越觉得生气,既然可能是个短命鬼,那还和李泰客气什么。 她当即嘲讽道:“外面百姓都赞魏王乃真君子,谁曾想居然也是个俗人,魏王你不去关心雉奴是否真心喜欢、那女子品性才学究竟如何,只一味抓着人家的出身不放,甚至凭空捏造出这等骇人听闻的罪名扣在贫道头上!怎么,在你魏王眼中,这世间除了门第高低,便再无其他衡量人的标准?除了争权夺利的算计,便再无半分真情实意?” 她语速加快,不让李泰有开口的机会,“李治与武珝的缘分,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是贫道能随便安排、操控得了的吗?你当雉奴是什么?是三岁孩童,任人摆布的木偶?还是觉得那武珝就是个毫无主见、任人驱使的傀儡?李泰,你未免也太小看你弟弟,也太高看贫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了!” 他们之间的缘分和故事,是历史的大势与个人的选择交织而成,是她李摘月能随便“下套”决定的吗?她顶多就是起了点“恶趣味”,想过把收未来女帝为徒的瘾罢了!李泰这脑补的剧情,她怀疑是不是被后世那些白痴权谋编剧给附身了。 李泰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反驳噎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恼怒,认定她是被揭穿后恼羞成怒,强词夺理。他梗着脖子,声音也拔高了:“巧合?一时兴起?李摘月,你骗得了雉奴,骗得了父皇,可骗不了我!你行事向来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何时有过真正的‘一时兴起’?你分明就是看中了雉奴在父皇母后心中的分量,看中了他未来的潜力,才不惜用这种下作手段,想通过控制他的身边人来影响他!” 李摘月闻言,反问道:“贫道看中他什么潜力了?都说心宽体胖,可贫道觉得魏王你这身肉是累出来的,上要监督太子,下要关心胞弟,还要弹劾贫道,这精力……贫道望尘莫及啊!” 李泰:“李摘月,你莫要往本王身上泼脏水!” 李摘月皮笑肉不笑:“李泰,你以己度人的本事,倒是越发长进了!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人做事,都跟你一样,非得计较个利害得失,算计个你死我活?贫道收徒看眼缘,看心性,看潜力,有何不可?武珝是否寒门,是否宫女,与她自身的资质品性何干?莫非在你魏王看来,出身不好,就连被高人看中、获得指点的资格都没有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李泰咬定李摘月别有用心,证据就是她的“反常”行为和武珝的“特殊”身份。 李摘月则坚决否认,斥责李泰心胸狭隘、血口喷人、唯出身论,并反复强调李治有自己的判断力,感情之事不能强加干涉,更不应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 第171章 李摘月将武珝带出皇宫, 这一举动背后有着李世民无声的默许。 作为帝王,他看得更远,也顾虑更深。武珝如今身处风口浪尖, 身上汇聚了晋王李治的倾慕、魏王李泰的敌视,以及紫宸真人李摘月的关注,无论这关注是出于何种原因,这三重目光叠加,使她成为了一个极其特殊且敏感的存在。在后宫这个暗流汹涌、人心复杂的地方,光是因此事而起的嫉妒与非议, 就足以形成一股无形的漩涡,将人吞噬。 李世民确实担心,若让武珝继续留在宫中,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无论是人为还是巧合, 都可能激化李治与李泰之间的矛盾, 甚至可能引发更深的兄弟隔阂。 然而, 他身为皇帝, 又为了避嫌, 不能表现得对一个小小宫女过于关注或回护,那样反而会引来更多猜测和非议。 因此,由李摘月这个姐姐出面,将人带离皇宫, 安置到相对独立、又能提供庇护的鹿安宫, 无疑是一个既能保全武珝,又能暂时平息后宫暗涌、缓和矛盾的上佳选择。这既给了李摘月一个顺水人情,也免去了自己直接干预的尴尬。 然而,听闻李治与武珝在宫门后那般依依不舍、你侬我侬的告别场景后, 李世民越发觉得头疼不已。 身为父亲,他自然由衷希望每一个子女都能平安喜乐,得偿所愿,一生顺遂无忧。 可身为帝王,尤其是经历过无数风雨、深谙权力与责任之重的君主,他也无比清楚,皇子公主们的婚姻,从来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私事,它牵扯着朝堂格局、利益平衡、甚至国本稳固。很多时候,个人的情感与喜好,必须向更高的家族利益和国家利益做出妥协。 就凭武珝能在众多宫女中脱颖而出,牢牢抓住李治的心,并且让李治不惜在御前如此坚定地维护她,甚至拒绝侧妃之位,就足以看出,此女绝非寻常蠢笨或仅靠美色惑人的女子。 宫中想要攀附晋王、自荐枕席或暗送秋波的宫女不在少数,为何偏偏是她武珝成功了?这背后,定有其过人之处。 说实话,李世民原先也曾动过念头,想亲自召见一下这位引得自己几个孩子为之牵动的武氏女,看看她究竟是何等人物。 可惜前些时日国事繁忙,各地赈灾、推行新政、边境军务等事务接踵而至,让他分身乏术。等他稍得空闲,想起此事时,人已经被李摘月带出宫去了。 不过,他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在默许李摘月带走武珝的同时,他也暗中派人仔细打听了一番武珝此人在宫内宫外的风评与过往。 此女在入宫之前,在长安城中便颇有美名,不仅因容貌出众,似乎也以知书达理、颇有才情而为人称道,因此才得以顺利通过采选入宫。入宫之后,她在女官任上,听说与周围的宫人相处得也颇为融洽,行事有分寸,懂进退,并未因容貌或才情而骄纵。 也未听说有跋扈或品行不端之事。从这些来看,她似乎确实是一个进退有度、懂得为人处世的女子。这样的女子,若只是作为寻常皇子妃,或许也未尝不可。 然而,正如李泰所激烈反对的那样,李世民内心深处,确实也对李治寄予了更高的期望。他不仅仅是希望李治娶一个温顺贤良的妻子,更希望未来的晋王妃,能在各个方面都更“好”一些。 家世更显赫,能带来更坚实的政治助力,才德更出众,能更好地辅佐丈夫、教养子女,门第更高贵,能匹配亲王尊位,不落人口实。太原王氏的嫡女,在他看来,无疑更符合这些“更好”的标准。 这番围绕着晋王婚事的动静,自然也未能瞒过耳目同样灵通的太上皇李渊与长孙皇后。两人先后都来到李世民这里,询问具体情况。 长孙皇后更是心思细腻,她原想以中宫之名,正式宣召武珝前来立政殿,亲自见一见、考校一番,看看这个能让幼子如此倾心、又惹得魏王与斑龙争执不休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性情。谁曾想,她这边刚起了念头,还没来得及下旨,那边人已经被李摘月带出宫,安置到鹿安宫去了。这让她颇有些哭笑不得,也感叹斑龙动作之快。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李世民说道:“陛下,方才青雀跑到臣妾宫中,好一阵说道。言辞恳切,忧心忡忡,让臣妾千万不能答应雉奴,定要为他寻一门更‘妥当’的亲事。可臣妾连那武氏女的面都未曾见过,是好是歹,品性才学如何,一概不知,又如何能贸然应下青雀,或者直接否决雉奴呢?” 李世民揽着爱妻坐下,同样叹道:“你没见过,朕也没亲眼见过。说来,朕也着实好奇,雉奴的眼光……究竟如何。” 长孙皇后闻言,美眸稍斜,意味深长地瞥了丈夫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臣妾可是听说,那武氏女生得甚为貌美,颇有倾城之姿……陛下掌管后宫采选,居然……没见过?” 她从不怀疑李世民对自己的情谊,两人相伴多年,情深意重。但男人嘛,对于美色,多看两眼也是常情,她倒不至于拈酸吃醋,只是难免要打趣一番。 李世民一听,立刻正色,赶紧摇头否认:“观音婢,朕确实没见过!每日要见的人、要处理的事那么多,哪能每个采选入宫的宫女都记得?不信你问张阿难!”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张阿难,寻求佐证。 张阿难连忙躬身,恭恭敬敬地证实:“回皇后殿下,陛下日理万机,后宫采选之事向来由内侍省与礼部按制办理,陛下只过目最终名录与画像,确不曾单独召见过这位武氏女。” 长孙皇后听完,却似笑非笑地继续“追究”:“可臣妾怎么听闻,这武氏女当初能入宫,正是因为她容貌出众,被下边的人特意举荐上来的呢?” 她目光盈盈地看着李世民,仿佛在说:这么个大美人被送到你面前,你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世民被妻子这略带促狭的目光看得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下边人做事,有时为了讨巧,自然拣些出色的报上来。朕每日经手的事务千头万绪,除了特别紧要或亲近之人之事,寻常琐碎,看过也就忘了。或许某个时间确实听身边人提过那么一嘴,批了个‘准’字,过后也就抛诸脑后了。这武氏女入宫后分在何处,朕确实未曾留意。” 他这话倒也是实情,帝王精力有限,不可能事无巨细。 长孙皇后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模样,心中那点小小的促狭得到了满足,没好气地抬手,轻轻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嗔道:“陛下倒是推得干净!” 玩笑过后,话题重回正事。长孙皇后正色问道:“如今武氏女与雉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陛下……真的打算如太子所言,将武氏女许给雉奴做侧妃吗?” 她需要知道丈夫的真实想法。 李世民摊开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侧妃之说,是承乾当时为了缓和局面提出来的,并非朕的本意。朕的脑子,当时都快被斑龙与青雀那两个给吵成浆糊了!你当时若是在场,就知道那场面有多混乱,怕是也没办法立刻拿出个万全之策来。” 长孙皇后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青雀与斑龙,说到底,也都是心系雉奴,只是方式不同,立场有别罢了。陛下身为父亲,更应从中调和、引导,平衡各方关切,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在臣妾这里来诉苦呀。” 李世民被妻子说得面上微赧,一时有些尴尬。是啊,他可是九五之尊,天下大事尚且运筹帷幄,怎么到了自家儿女的婚事上,反倒有些束手无策了? 他无奈道:“观音婢,你是不知道,这家务事,有时候比国事还难断。清官难断家务事,帝王也头疼儿女情啊。再说,青雀与斑龙之间那点‘恩怨’,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多少年积攒下来的‘交情’了。当初斑龙还不知道自己身份时,就没对青雀客气过,如今身份大白,更不会对他假以辞色了。这两人凑到一起,不打起来,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这个皇帝的面子相比较,要大打折扣! 长孙皇后忍俊不禁,随即又道:“臣妾私下也细细询问过雉奴。这孩子,对于娶武氏女为正妃一事,态度十分坚决,明确拒绝了其他任何人选。他平日里看着性子软和,听话懂事,可在这件事上,那股倔劲儿……倒是跟陛下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 李世民闻言,眉头再次皱起,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既然你和朕都没见过,雉奴又如此坚持,而青雀和斑龙又各执一词……不若这样,明日,你以皇后的名义,召那武氏女进宫一趟。你亲自见一见,考校一番,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何过人之处。” 长孙皇后也正有此意,闻言欣然点头。想起武珝此刻应该已经在鹿安宫了,她忍不住又轻笑出声,对李世民道:“方才十九来宫中看臣妾,说起这武氏女,还提到,若是斑龙真将人带回鹿安宫,李盈那丫头知道了,肯定要闹得斑龙焦头烂额,不得安生。” 李世民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笑道:“这可不好说。李盈马上就要成亲了,这段时间脾气本就有些大,看什么都不顺眼。不过嘛……谁让斑龙自己主动去招惹这麻烦事的?把这么个‘烫手山芋’带回去,活该她被徒弟闹!” 他仿佛已经预见了鹿安宫即将上演的“师徒大战”,颇有些期待看热闹的意思。 长孙皇后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再次戳了戳他的脑门,嗔道:“陛下!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净等着看女儿笑话!” …… 第172章 李摘月之前推行“永佃契”、建言“以工代赈”、处处提拔寒门、削弱世家影响力, 这些虽然触动了世家门阀的根本利益,引发诸多不满,但在太原王氏看来, 尚属朝堂政见之争,虽可恨,却也在“规矩”之内。 然而,如今她竟然连他们看中的亲王婚事都要来横插一脚!不仅公然支持那个出身低微、曾为宫婢的武氏女与晋王之事,更将其收为徒弟,摆明了是要为那女子撑腰, 彻底断了他们王氏与皇室联姻、借此更进一步、巩固门楣的道路! 这简直……是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 他们太原王氏,累世公卿,簪缨满门, 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在他们眼中, 李摘月的所作所为, 已不仅仅是政见不合, 而是对他们百年门第尊严与核心利益的赤裸裸挑衅与践踏。这口气, 如何能咽得下去? 于是, 这笔账,被王氏上下咬牙切齿地牢牢刻在了心底。不仅记在了“祸水”武珝和“被迷惑”的晋王李治头上,更将最深最狠的印记,烙在了李摘月——这个屡屡与世家作对、如今更是直接坏他们好事的“罪魁祸首”身上。 没过多久, 这股积蓄的怒火便找到了宣泄的渠道。借着武珝与李治之事持续发酵, 朝堂上再次有御史出列,将弹劾的矛头直指李摘月。这次的理由是现成的:干涉亲王婚事,有违礼法,扰乱皇室伦序。 李摘月:…… 又来了。她就知道, 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太原王氏的能量,果然不容小觑,这么快就发动言官,开始舆论造势和施压了。 她还听说,太原王氏本家那边,因为此事已是沸反盈天。几位素来德高望重、视门第清誉如生命的族老,听闻晋王宁选宫女不选王氏女,而紫宸真人竟收那宫女为徒,气得当场捶胸顿足,据说其中两位年事已高、气血不顺的,更是直接气得晕厥过去,请了大夫好一番救治才缓过气来。 然后,太原王氏就又在她身上添了这一番“血债”。 李摘月:…… 至于吗? 紫宸殿内,李世民单独召见了李摘月,提起此事,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看看,谁让他们当初故作矜持,拿腔拿调,连皇室的婚事都敢想着拿捏、待价而沽?如今倒好,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大快人心!” 作为皇帝,他内心深处对于这些盘根错节、时常掣肘皇权的世家门阀,并无太多好感。虽然出于政治考量,有时也需要与他们联姻合作,但看到他们吃瘪,尤其是因为自己的“矜持”而错失良机,李世民还是感到一种微妙的畅快。 李摘月看着李世民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自嘲:“陛下自然开心。毕竟,被骂得最凶、承受最多非议的,可是贫道。” 她这两年简直是流年不利,仿佛成了世家门阀的“专属出气筒”。 那些世家吃了亏,丢了面子,折了利益,不管始作俑者是谁,最后似乎总能拐着弯地把怨气撒到她身上,紧咬着她不放,仿佛她才是那个万恶之源。 这无妄之灾,她向谁说理去?就连崔静玄都曾隐晦地透露,她在五姓七望内部,基本上已经没有正常的名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极尽贬损的称谓。具体是什么,崔静玄虽未明言,但李摘月用脚趾头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李世民闻言,再对上女儿那带着几分哀怨和“都怪你”的眼神,着实有些绷不住脸,轻咳一声,试图摆出同仇敌忾的姿态:“咳,这些所谓簪缨清贵之家,自诩诗礼传人,却如此不顾体面,对一个女子口诛笔伐,肆意攻讦,确实……有失风范,可恶得很!” 这些世家真正该忌惮和怨恨的,应该是他这个最终决策的皇帝才对。如今李摘月相当于是替他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和骂名,作为父亲和君王,于情于理,他都该有所表示。 想到此,李世民当即大手一挥,又赏赐了一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庄铺面给李摘月,算是“精神损失费”。 李摘月对此倒是神色淡定,坦然接受了。她心里门清,对于这种事,李世民没办法帮她,若是武珝真的嫁给了李治,作为武珝如今的师父,她怕是与太原王氏的仇彻底结下了。 李世民赏赐完毕,想起另一件萦绕心头的事,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看着李摘月,缓缓问道:“看来,你是真挺喜欢那个武氏女,不仅将她带出宫,还正式收为了徒弟。雉奴那边,对她也一直是推崇备至,念念不忘。斑龙,你给朕一个准话,以你看……这武珝,究竟能不能,或者说,该不该嫁给雉奴?” 李摘月闻言,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陛下,此事……贫道又如何能做得了主?雉奴的性子,您最清楚。他看着温和顺从,实则内里极有主见,是个认死理、钻牛角尖的主儿。他既然认定了武珝,恐怕……是不会轻易更改心意的。” 李世民挑了挑眉,追问道:“那……若是让你回去问问那武珝,为了雉奴,为了大局,她可否……委屈一下自己,暂且先当个侧妃?朕可以保证,即便只是侧妃,雉奴也绝不会亏待她、委屈了她。这点,你与朕都清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摘月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用一种近乎“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李世民,半晌没说话。 李世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怎么?你不愿意替朕传这个话?还是觉得……朕亏待了你的徒弟?” 李摘月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带着点荒谬:“陛下,您若是在武珝拜师之前,私下里跟贫道说这话,贫道或许还能斟酌着,替您问上一句,探探她的口风。可如今……” 她摊了摊手,“武珝已经是贫道唯二的亲传弟子之一,是上了我鹿安宫名册、正经行了拜师礼的徒弟。陛下觉得……贫道会愿意让自己的亲传弟子,去给人做侧妃吗?” 李世民:…… 此话说的他一时无法反驳。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一茬?斑龙这丫头,自己就是个不肯受半点委屈的主儿,对于自己认可的人,更是护短护得厉害。让她把自己刚收的、明显很看重的徒弟,送去给人当侧妃,她怎么可能会愿意?这简直是在打她这个师父的脸,也是在打她鹿安宫的脸。 见李世民沉默,李摘月趁热打铁,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解脱”的意味:“陛下若是实在不情愿武珝与雉奴的事,觉得为难,那也简单。贫道回去就如实告诉武珝,让她死了这条心,也别再难为自己,整日纠结于这些儿女情长。反正她如今已是贫道的徒弟,跟着贫道好好修行,学习真本事,将来的前程也未必就差到哪里去。红尘俗世,姻缘纠葛,不过是过眼云烟,早日勘破,专心大道,岂不更好?” 她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故意“摆烂”和“威胁”的意味。 你要是不乐意,我就把你未来儿媳妇拐去当道士,让你儿子彻底没指望! 李世民一听,脸色顿时微黑:“那雉奴怎么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儿子得知消息后那伤心欲绝、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摘月无奈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还能怎么办?凉拌! 还不是您这个当爹的皇帝自己嫌弃这个“儿媳妇”,既想要安抚世家,又不想让儿子太伤心,天下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当然,这话她没敢直接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嘀咕。她甚至恶趣味地想:大不了,等陛下您百年之后,若是武珝和李治两人还能折腾,情缘未断,说不定还是会走上历史上那条充满戏剧性的老路。命运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是说不准。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还隐隐有点“拆台”倾向的模样,没好气地斥道:“雉奴也是你的亲弟弟!且与你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你就不能……多偏心他一点?多为他的幸福考虑考虑?” 李摘月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和理直气壮:“陛下,贫道将人带出宫,免她遭受后宫倾轧,又将她收为徒弟,给她一个更清贵、更安全的身份和前程。这不正是偏心雉奴、为他考虑吗?否则,您以为就凭武珝长得好看、会说话,贫道就会随随便便收她为徒,揽下这么个大麻烦?” 李世民被她这番“强词夺理”说得又是一噎,与李摘月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他心中也清楚,根据调查,那日在太液池,确实是斑龙与武珝初次见面,此前毫无交集。斑龙对武珝的特殊态度和后续的收徒之举,多半还是因为雉奴的缘故,爱屋及乌,或者是为了替雉奴解决后顾之忧。从这个角度看,她确实是在“偏心”雉奴。 见李世民似乎被自己说得有些动摇,李摘月轻轻咳了一声,换上更郑重的语气,说道:“陛下,您放心。贫道向您保证,在此事上,绝对不会故意捣乱,更不会怂恿武珝做出什么过激或不利于雉奴的事情。一切,最终还是要看雉奴自己的决心和造化,也要看您与皇后殿下的决断。” 她先给了颗定心丸,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威胁的意味,“当然,前提是……青雀别再对贫道穷追不舍,揪着此事不放,甚至煽动言官弹劾。否则,贫道可不敢保证,被惹急了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李世民眼皮猛地一跳。 这家伙居然威胁他! 他苦口婆心地提醒,“斑龙,青雀乃是你的哥哥!” 李摘月冷酷无情道:“如何当哥哥,太子已经打样了,他既然自己不愿意当这个‘哥哥’,贫道也不为难他,大家相处各凭本事!” 第173章 这才消停了几天?辽东、西域的仗打完了, 陛下这又惦记上更西边了! 这位天可汗陛下,对于开疆拓土、扬威域外的执念,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炽热强烈, 从未因年岁增长或国事繁重而有半分消减啊! 紫宸殿内,气氛微妙。李摘月立于玉阶之下,对于李世民这个突如其来的“西征”提议,心中倒并无多少反对之意。甚至,她内心深处是赞成的。那可是李世民!是那个“天可汗”,是那个将大唐国威推向极盛的雄主!不让他打仗, 不让他开疆拓土,就如同将雄鹰囚于笼中,将猛虎困于樊篱,恐怕连李世民自己都会憋闷, 她这个知晓后世的穿越者, 更要觉得憋屈乃至“呕死”了。开疆拓土, 本应就是这位帝王生命中最耀眼的华章之一。 然而, 她的赞成, 显然无法代表满朝文武的共同心声。事实上, 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而且理由充分,情真意切。 首先,太上皇李渊年事已高, 如今又突发重疾, 虽已稳定,但终究是风烛残年,处于迟暮之际。值此之时,身为皇帝和孝子的李世民, 理应坐镇长安,侍奉汤药,以尽孝道,岂可轻言远行,涉险远征?万一太上皇在此期间再有变故,陛下远在万里之外,如何来得及?这于孝道有亏,于天下人心不安。 其次,也是最直接的理由,陛下您年岁也不小了!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奔着知天命去了,更是早已当了祖父的人!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纵马驰骋、不顾一切的少年秦王了!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陛下乃九五之尊,一身系天下安危,岂可再以身犯险,亲临前线?这于国本不稳,于社稷不负责任! 对于大臣们苦口婆心劝谏的“陛下年岁已大,不宜再行险事”,李摘月则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清丽的脸上带着几分淡然,甚至眼眸深处还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她清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反驳道:“陛下今年也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年富力强的年纪,正是该大展宏图、闯荡一番的时候,如何就称得上‘年岁大了’?” 长孙无忌被她这话气得眼皮直跳,也顾不得许多,提高了声音反驳道:“公主此言差矣!陛下早年征伐四方,平定天下,南征北战,闯荡得还不够多吗?哪一次不是险象环生,九死一生?如今天下承平,陛下正该坐镇中枢,运筹帷幄,颐养天年,何必再亲冒矢石,去那等荒僻不毛之地涉险?” 御座上的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自家女儿舌战群臣,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很想知道李摘月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来支持自己。 李摘月面色依旧淡定,目光扫过长孙无忌,又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御座旁边特意被请来“坐镇”的太上皇李渊。 她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闯荡得多?太上皇马上快八十高寿了,而如今才不过是贞观十五年。太上皇当年晋阳起兵,开创大唐基业,逐鹿中原,定鼎天下之时,年岁可比陛下如今……大多了!” 她特意在“大多了”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李世民闻言,眸光不由自主地微微斜向身旁的父亲李渊,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和“找到知音”的欣慰。 看看,还是他家斑龙最懂他,最贴心! 这话说得,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他爹那么大年纪都能打下江山,他如今正当盛年,去打一片更远的疆土,有什么不行的? 而被老臣们特意“拖”来,本意是让他劝儿子别胡闹的李渊,正坐在一旁看热闹,冷不防听到李摘月这番说辞,居然扯到了自己身上,而且还是以自己“高龄创业”作为正面例子,一个没忍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老脸都有些涨红。 合着转了一圈,这孩子不是在夸他,而是在“怪”他这个阿翁当年没有“以身作则”、给儿子树立一个“年纪大了就该安分”的好榜样?这“锅”甩得,让他哭笑不得。 “……” 长孙无忌也被李摘月这番诡辩噎得一时语塞,脑门青筋突突直跳,却偏偏无法立刻反驳。 毕竟,太上皇李渊晋阳起兵时已年过半百,建立大唐、一统天下更是花费了多年,其当时的年龄确实远超如今的陛下。用太上皇的“光辉事迹”来反驳“年纪大不宜出征”,逻辑上……好像还真有点绕不过去。 一旁旁观的房玄龄、魏征等人见状,不由得暗暗摇头。 长孙无忌平日里擅长辨才,怎么今日对上这位思维跳脱、不按常理出牌的公主,反而有些束手束脚,被带进了沟里? 李泰、李承乾等皇子,对视一眼,最终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大臣们能不能将人劝住,毕竟他们做儿子的,不好反对当爹的。 李承乾倒是淡定,心中思索之后如何规劝李世民,作为储君,父皇若是御驾亲征,他这个储君就要监国,着实让人头疼。 见长孙无忌一时语塞,素以直言敢谏著称的魏征,捋了捋胡须,上前一步,沉声道:“懿安公主,此言虽有几分歪理,却未免失之偏颇,未能虑及周全。如今我大唐,四海宾服,百姓安居,正值国力上升、欣欣向荣之紧要时机。当务之急,乃是休养生息,巩固内政,发展农桑,繁荣商贸,而非再启大规模战端,劳民伤财。再者,西域以西,传闻多为不毛之地,环境恶劣,沙漠广布,丘陵连绵,补给艰难,水土迥异。陛下万金之躯,关乎国本,岂可轻涉险地?若有个闪失,何人能担待得起?此举,于国于民,于陛下自身,都着实不妥!请陛下三思,公主慎言!” 魏征这番话,从国家战略、民生经济、地理环境、君王安危等多个角度,阐述了反对御驾亲征的理由,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引得周围许多大臣纷纷点头附和。 李摘月面对魏征这番全面而恳切的谏言,却并未慌乱。她眨了眨眼,目光扫视了一圈殿内或赞同、或担忧、或反对的众臣,忽然露出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两手一摊,语气带着浓浓的惋惜与“指责”:“魏公所言,固然是老成谋国之言。可归根结底,之所以需要陛下‘万金之躯’亲自上场,冒险西征,还不是因为……我大唐朝廷,我大唐军中,如今竟无足够出色、能让陛下完全放心托付重任、独当一面,去为陛下开疆拓土、扬威万里的大将良帅吗?若朝中人才济济,猛将如云,何须陛下亲冒锋镝?这实在是……朝中无人,以至于陛下不得不亲自操劳啊!” 众人:…… “唰”的一下,殿内几乎所有文武官员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齐刷刷地转向了站在武将班列前头的几位——辽国公李靖、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恭……这些可都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播的当世名将! 这还叫没人吗? 难道因为他们这些文官占了位置,惹得李摘月嫌弃了? 尉迟恭性子最直,被众人目光一盯,又听到李摘月那“朝中无人”的论断,顿时瞪圆了眼睛,粗声粗气地嚷道:“看什么看!老夫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宝刀未老!陛下若是真要去西征,老夫自然是要披甲持锐,跟着陛下一起去的!怎么能说是‘朝中无人’?” 而一旁的李靖,则是心中暗暗叫苦,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苦涩。他早年征战沙场,身上落下了不少伤病,如今年纪确实也大了,精力不复从前。可他也知道,若是陛下真的铁了心要御驾西征,以陛下的性子和对他的倚重,只怕就算他躺在床上病得起不来,满朝文武和陛下也会想办法把他“抬”着,追着陛下的御驾一起去! 这“征西大将”的帽子,怕是很难摘掉。 长孙无忌见李摘月又把矛头引向了武将们,立刻抓住机会,指着李靖道:“公主此言差矣!辽国公李靖,用兵如神,威震天下,平定突厥、吐谷浑、辽东,战功赫赫,乃当世第一名将!有他在,何须陛下亲征?辽国公足以替陛下开疆拓土,扬威域外!” 李摘月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你们不懂”的表情,语气认真地说道:“李靖将军打下的疆土,建立的功勋,那是他李靖的本事和功劳,是他作为臣子的忠诚与能力的体现,史书自会铭记。可是,这怎么能算作是‘陛下的’开疆拓土呢?” 她顿了顿,看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语气带着崇敬,“陛下乃天可汗,是胸怀四海、志在千里的雄主。他要的,不仅仅是疆土的扩张,更是亲自将大唐的龙旗插到更远的土地上,亲自去征服、去见证、去实现那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宏伟抱负!陛下,岂是那等贪图臣下之功、坐享其成的庸碌之主?” 李世民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看向李摘月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和“知己”之感。 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开疆拓土,固然可以让大将去做,但那终究是臣子的功业。他李世民要的,是自己亲自去征服,去开拓,去完成那份属于帝王的、独一无二的伟业!斑龙这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窝子里! 李渊在一旁看着儿子那副“深得我心”的得意模样,再看看李摘月那“舌灿莲花”、把一众老臣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恨不得现在手里有根棍子,能跳起来把这两个“不肖子孙”都揍一顿!一个异想天开要跑那么远去打仗,一个在旁边拼命煽风点火、歪理邪说一套一套! 第174章 于是, 在李世民开始紧锣密鼓地为西征做准备时,李摘月也提前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李摘月:…… 几乎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媒人”以各种理由登门鹿安宫, 或者通过宫中关系递话。今天某位国公夫人“恰巧”路过,进来坐坐,顺便提一提自家某位适龄子侄,明天某位侍郎的夫人送来请帖,表示邀请紫宸真人过府赏花,后天可能就有人直接将画像和庚帖送到了立政殿, 请皇后殿下“过目”…… 朝堂之上,偶尔也会有人“不经意”地提起,哪位青年才俊又立了新功,哪位世家公子又有了佳名, 言外之意, 不言而喻。甚至连民间, 都开始流传起各种关于“懿安公主择婿”的猜测和传闻, 不少适龄男子及其家族, 都开始暗中活动, 跃跃欲试。 李摘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多角度的“催婚”和“相亲”攻势,弄得烦不胜烦,却又不好直接发作,毕竟对方都打着“为太上皇冲喜”的旗号。她只能一边尽力推脱、敷衍, 一边在心中将那些始作俑者骂了无数遍。 李摘月抓狂。 真是无妄之灾!她招谁惹谁了?不就是支持了一下亲爹的理想吗?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这日子, 简直没法过了! 比起李摘月只是被骚扰得烦不胜烦,另一边的某人,表面上看似云淡风轻,维持着一贯的从容淡定, 实际上内里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股焦虑与郁结之气无处发泄,竟真真地引动了内火,让他出现了耳鸣、头晕、口舌生疮等实实在在的“上火”症状。 李摘月看着憔悴的苏铮然,面露担忧,“苏濯缨,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苏铮然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淡定模样,甚至还扯出一丝略显苍白的笑容,声音有些低哑地回道:“无妨,只是……最近天气有些……燥热难当,在下或许……不慎受了些凉,有些头昏脑涨罢了。” 李摘月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天空阴沉,正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丝被微凉的风卷着,轻轻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眼下虽处盛夏,但最近连日阴雨,气温骤降,晚间歇息时甚至需要盖上薄被才能安眠。这天气……和“燥热难当”实在扯不上半点关系。 李摘月沉默了一瞬,心中了然。看来这位小伙伴,是心中有难言之隐,不愿或不便明说。 罢了,既然他不愿说,她也就不刨根问底了。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示人的烦恼和心事。 “好吧,” 李摘月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叮嘱了一句,“那你多加休息,莫要太过劳神。若有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贫道也是你的同门师姐。” 苏铮然见她不再追问,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他定了定神,将话题引开,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问道:“斑龙,朝中那些人……还在不停地烦扰你吗?近日可还安生?” 李摘月知道他说的是那些变着法子给她“介绍”郎君的官员们,当即没好气地朝天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语气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岂止是烦扰?简直是阴魂不散!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冷意,“既然他们如此‘热心’,上赶着要给贫道‘牵线搭桥’,那贫道也只好‘却之不恭’,好好地‘回报’他们一番了!非得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可!” 苏铮然一听,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提了起来,连带着那点头晕耳鸣似乎都加重了几分,急忙问道:“你……你想做什么?” 这可不带意气用事的,否则他怎么办! 看着苏铮然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李摘月有些好笑,觉得他这反应有点过度。她素手轻轻捻了捻自己的衣角,慢条斯理地说道:“放心,贫道没那么冲动。既然他们都说那些被推荐的郎君们是如何如何的优秀,才高八斗,武艺超群,人品贵重……正巧,贫道的凌霄学院,最近正缺各科有真才实学的夫子。与其让他们闲着没事整日想着如何‘推销’自己,不如……让他们去凌霄学院‘历练’一番,试试身手,也顺便……为大唐的教育事业做点贡献,如何?” 她虽然不想成亲,但不可否认,那些被推到她面前来的青年,大多确实是这个时代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无论是家世、才学、能力,都属上乘。既然那些人不客气地给她添堵,那她也就不客气了,正好“白嫖”这些现成的、优质的人力资源,充实她的凌霄学院师资队伍。、 苏铮然听完她的话,愣了片刻,随即悬着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甚至还有一丝想笑的冲动。 还好,还好!斑龙没有冲动行事,只是打算“废物利用”……哦不,是“合理利用资源”。 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低声应道:“此法……甚好。” 没过两日,李摘月便雷厉风行地开始行动。她亲笔写就了一批拜帖,命人一一送到了那些近期曾“热心”向她推荐过郎君的官员府上。 拜帖措辞优雅,语气诚恳,先是感谢诸位公卿大人对她的“深切关怀”与“费心举荐”,表示自己“铭感五内”,然后话锋一转,说道自己身为公主兼学院山长,深感责任重大,不能辜负诸位的美意,亦不能草率决定终身大事。为了能更全面、更深入地了解各位优秀郎君的才学、品性与能力,也为了给诸位郎君一个展示才华、报效国家的平台,她特意准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考验,邀请所有被推荐的郎君,前往长安郊外的凌霄学院,进行为期一段时间的“教学实践”与“综合考察”。 接到拜帖的文武大臣们,先是集体沉默了几息:“……” 虽然明知道李摘月此举没安什么“好心”,纯属是为了堵他们的嘴、转移矛盾,顺便解决学院师资问题,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不完全是坏事? 首先,去凌霄学院“历练”,听起来总比直接被她冷拒或者想出其他更刁钻古怪的法子整治要强。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其次,更重要的是,万一呢?万一自家子侄在学院期间表现极其出色,学识、风度、能力都远超同侪,真的入了李摘月的法眼呢?那岂不是天大的喜事?不仅个人前途无量,家族也能跟着一飞冲天,与皇室紧密联结。 抱着这种“万一走运”的侥幸心理,同时也觉得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能让子弟在李摘月面前露脸的机会,许多收到拜帖的官员在确认了“历练”内容主要是教书育人、参与学院管理等文事,并无危险后,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纷纷给自家看好的子侄,或者关系亲近、有意攀附的亲戚子弟写信,催促他们尽快收拾行装,赶赴长安,前往凌霄学院报到,务必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时间,前往长安的路上,多了不少意气风发、满怀期待的年轻身影。 尉迟恭自然也很快得知了此事。他直接将苏铮然拎到跟前,眯着眼睛,带着审视的意味问道:“濯缨,斑龙那丫头搞的这一出‘学院历练’,到底是怎么回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就只是让那群小子去教书?” 苏铮然垂眸,老老实实地回答:“斑龙她……近日被那些源源不断的‘推荐’搅得不胜其扰,烦闷得很。此举,一来是想堵住那些人的嘴,让他们暂时消停,二来,也是想着既然那些人被夸得天花乱坠,想必有些真才实学,正好凌霄学院确实缺人,让他们去教授学子,也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老夫就说她不可能这么好说话,原以为要整那群人,原来只是让他们去教授学子啊!”尉迟恭手捋胡须,若有所思,“你就不担心她真的动心了!” 苏铮然闻言,原本平静的面容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漂亮眼眸,瞬间冷了下来。他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与寒意。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斑龙不会动心。她若动心……”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我也不会允许。除非……对方想当鬼。” 尉迟恭无语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摇了摇头,叹道:“在本公面前,话说的这般狠厉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到当事人跟前说去?让她知道你的心思!光在这里放狠话,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小子倒好,天天住在‘月宫’里,跟月亮距离最近,可这都多少年了?怎么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若是一直这么耗下去,李摘月那人万一真的一辈子不开窍,难道你还真打算就这么守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苏铮然被姐夫这番毫不留情的数落说得沉默下来,薄唇紧抿,眼神复杂。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或者说,不知从何下手。 斑龙不是寻常女子,不能用寻常手段对待。她心思剔透,却又在某些方面异常“迟钝”;她重情重义,却又对男女之情似乎有种天然的疏离和抗拒。他太了解她了,也太珍惜他们之间如今这份难得的亲近与信任。 他真担心,一旦贸然表露心迹,会吓到她,会打破现有的平衡,会让她觉得不自在,然后……就像受惊的鸟儿一样飞走,让他连靠近都做不到,更遑论“抓住”了。 第175章 众人眼睁睁看着李摘月以一种近乎“护崽”的姿态将湿漉漉的“娇弱”的苏铮然揽在怀中, 一时间全场寂静,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论身形, 李摘月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但比起苏铮然那修长挺拔的骨架,终究显出几分属于女子的清隽。此刻苏铮然比她还高出半头有余,却将脑袋乖巧地偎在她肩颈处,湿透的乌发有几缕贴着她白皙的侧脸。 明明庞大一只,此时窝在李摘月肩头, 却弄出几分“娇弱”! 更令人瞠目的是,他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却异常明亮,视线扫过岸上众人时, 竟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独占”与隐隐的……嘚瑟?仿佛在无声宣告“我是她的人, 你们都别抢!” 偏偏李摘月对此浑然不觉, 只当他神志昏乱、脆弱无助, 一手环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 一手轻拍他的背, 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还低声安抚:“没事了,濯缨,没事了。” 众人望着苏铮然湿衣紧贴, 隐约勾勒出并非羸弱、反而隐含劲瘦线条的身形, 再配上他那副“小人得志”般黏着李摘月的模样,实在无法将“柔弱”二字与他联系半分。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这苏郎君中的究竟是什么邪药?怎地将一位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变成了这般……嚣张又黏人的幼稚模样? 永嘉长公主最先回过神,也顾不得细究这古怪气氛, 急声催促:“摘月,苏郎君,快些上来!湖水沁凉,莫要冻坏了!快,快去请大夫!” 她心头阵阵发紧,苏铮然是鄂国公尉迟恭的眼珠子,从小当亲子般呵护,若是在自己这宴会上出了差池,那位脾性刚烈的老将军怕不是真要拆了她的公主府! 仆从护卫们如梦初醒,扑通扑通如下饺子般跳入水中,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地柔声劝哄,只求这两位祖宗赶紧上岸。 李摘月试图移动,却发现腰间的手臂箍得死紧。她低头,对上苏铮然那双雾气氤氲却异常执着的眸子,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还漾着一种近乎谄媚的依恋。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松手。” 苏铮然不仅没松,反而将脸在她肩头蹭了蹭,微微噘起嘴,含糊却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围观人群:…… 许多曾将苏铮然奉为“朗朗明月、温润如玉”典范的年轻郎君与小娘子们,表情瞬间碎裂,心中某个完美的形象悄然崩塌。 李摘月额角青筋微跳,深吸一口气,手上使了巧劲去掰他的手指。 苏铮然倒不反抗,只是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迅速蓄起了更多湿意,长睫扑扇,眼眶泛红,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毛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下一秒就要决堤。 李摘月默念“此乃病患,神志不清”,权当他是个闹脾气的孩童,不再与他较劲,转而抓住他的手腕,半拖半引,带着他一步步涉水走向岸边。 至于像小说里那样将人打横抱起?她自认没那份神力,能在湖底淤泥中行走已是不易。 两人终于踉跄上岸,永嘉长公主立刻抢上前,将一件厚实披风裹住李摘月。旁边护卫也连忙递上干爽披风给苏铮然,却被他毫不领情地挥手扫落。 他不管不顾,只紧紧攥着李摘月披风的一角,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湿发滴水,模样狼狈却又执拗得让人心头发软。 李摘月对上他那写满“你别丢下我”的哀怨眼神,嘴角又是一抽。罢了,看在他素日体弱、此刻又明显不对劲的份上。 她叹了口气,索性解下自己刚披上的披风,转身将他兜头罩住,裹了个严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老实穿着,不许乱动!” “哎哟!你这孩子,自己也湿透了!”永嘉长公主见状,又急又心疼,连忙又取来一件披风将李摘月重新裹好。 苏铮然原本似乎想挣扎,但见李摘月身上又有了披风,便不再动作,只是将裹着自己的那件用力拢紧,一只手仍固执地揪着李摘月披风的边缘,亦步亦趋地贴着她,摆明了“休想分开我们”的架势。 李摘月:…… 她揉了揉眉心,最终认命般轻叹一声,只得带着这个神志迷糊却异常黏人的“大型挂件”,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先行离开去更换湿衣。 时已八月,秋风渐起,她自己尚可,但苏铮然那身子骨,可经不起半点风寒。 待李摘月与苏铮然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湖畔压抑许久的八卦之火瞬间轰然点燃。宾客们虽维持着世家体面,未高声喧哗,但彼此交换的眼神已炽热如火,低声议论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 “苏郎君怎会中了这等龌龊手段?” “永嘉殿下府上竟也出这等事?” “看那情形,绝非偶然,怕是有人存心算计……” “可不是,要么想毁了他清誉,要么就是……” 未尽之语,众人心照不宣,无非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造成既成事实,逼人就范。 …… 比起宾客们暗流涌动的揣测,永嘉长公主更是怒火中烧。自己好好的生辰宴,竟成了他人施展腌臜手段的场所,传扬出去,她这长公主的脸面往哪儿搁?日后谁还敢安心来她府上赴宴? 她面沉如水,目光如炬扫过湖畔战战兢兢的仆役婢女,厉声喝问:“都给本宫说清楚!苏郎君好端端的,如何会中了药?是谁在背后捣鬼?” 仆从们呼啦啦跪倒一片,瑟瑟发抖,无人敢轻易答话。 永嘉长公主见状,心头火气更盛。忽而,她锐利的目光定格在一名婢女身上。那婢女跪在人群边缘,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正是她女儿身边颇为得用、素来胆大机灵的一个。 为何独独她,怕成这般模样? 永嘉长公主眸光骤然冷凝,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她给身边的心腹仆妇使了一个眼色,让其想办法将人给弄下去,好好审问一番。 原先她还想在大庭广众发难,如今疑似牵连到她的女儿,只能先压下去。 仆妇微微一躬身,不动声色地离开。 …… 李摘月那边很快换了一身干爽的素色衣袍,发梢犹带湿意,便径直往安置苏铮然的厢房走去。还未到门前,便听见里面传来苍鸣近乎崩溃的哀嚎:“郎君!是我啊!苍鸣!您看清楚!别砸——哎哟!”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夹杂着木器碰撞的闷响。 李摘月与紧随其后的赵蒲对视一眼,眸中皆有诧异——药性竟还未解? 她抬手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室内喧嚣骤停,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屋中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只见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瑟缩在墙角,脚边散落着药碗碎片与泼洒的褐色药汁,狼藉一片。而苏铮然只着一身单薄的青色亵衣,赤足站在榻前,手中紧紧攥着那件李摘月先前给他披上的披风一角,另一角则被苦着脸的苍鸣死死拉着。两人之间,那披风绷得笔直,竟似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李摘月眉梢微挑,这是在陪“稚童”玩拔河游戏? 苏铮然的目光一触及她,骤然灿亮如星,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苍鸣正使着劲,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两步,还未站稳,便见他家郎君已如乳燕投林般,张开双臂朝着门口那道身影扑去! 李摘月瞳孔微缩,这么大个人形“暗器”扑过来,她可接不住! 眼看苏铮然就要撞入怀中,千钧一发之际,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李摘月侧身一瞥,只见苍鸣已不顾形象地扑上前,从后面死死抱住了苏铮然的腰,一张脸憋得通红,额上冷汗涔涔。 “郎君!您消停些吧!”苍鸣几乎要哭出来,“咱们先把药喝了成不成?真人这不是来了吗?” 苏铮然动作顿住,安静了一瞬。 苍鸣心头一松,以为李摘月的到来终于让郎君恢复了少许理智。 然而,下一秒—— 天旋地转。 苍鸣只觉一股巧劲袭来,视野翻转,整个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狠狠掼倒在地,背脊撞上冰凉的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而始作俑者——苏铮然,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哼一声,仿佛只是拂去了一只恼人的飞虫。随即,他转向李摘月,眉眼舒展,竟隐隐带着一丝“看,我厉害吧”的炫耀之意。 躺在地上的苍鸣望着自家郎君那副向李摘月“邀功”的幼稚模样,只觉喉头一甜,悲愤欲绝:“郎君!您清醒一点啊——!” 他挨揍事小,可万一郎君神志不清下对真人做出什么逾矩之举,等清醒过来……第一个想灭口的恐怕是郎君自己,第二个就是他这个“护主不力”的近侍啊! 苏铮然对他的哀嚎充耳不闻,反而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在怪他碍事。 “噗嗤。”李摘月终究没忍住,轻笑出声。见室内实在乱得无从下脚,她略一思忖,放柔声音对苏铮然道:“濯缨,这里太乱了,随我去我方才换衣裳的屋子可好?那里安静些。” 苏铮然立刻点头,亦步亦趋地跟上,乖顺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苍鸣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望着自家郎君那黏在李摘月身后的背影,无语望天,心中疑窦丛生:郎君他……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 因永嘉长公主的别苑毗邻曲江,离鹿安宫不远,李摘月早先已派人去请孙芳绿与孙元白。得知苏铮然在宴会上遭人算计、至今神智昏聩且只认李摘月一人,孙氏兄妹大为惊诧。连李盈也闻讯跑来瞧热闹。 第176章 两仪殿内, 尉迟恭人未至,那洪钟般带着哭腔的嚎啕声已先一步撞破了殿内的肃静。 “陛下啊——!您可得为老臣、为我那可怜的妻弟做主啊!濯缨那孩子您也是看着长大的……呜哇啊啊……今日好端端去赴宴,差点被人害了, 人都给药傻了……陛下啊!您一定要为他做主!” 尉迟恭一边用粗糙的大手使劲揉着眼睛,一边扯开嗓子干嚎,那动静,直震得殿梁似乎都在轻颤。 侍立两旁的宫人们纷纷低下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觑,心中又是惊骇又是好笑。 待见到站着的李世民, 尉迟恭更是脚下生风,一个箭步飞扑上前,趁着李世民尚未反应,两只铁钳般的胳膊已然牢牢抱住了皇帝的小腿, 嘴一咧, 嚎得更起劲了:“陛下啊!老臣今天魂儿都快吓飞了……呜啊啊!就差那么一点, 老臣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濯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 到了九泉之下, 老臣拿什么脸去见我那早逝的夫人啊!” 李世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看着脚边这个雷声震天、只憋出半滴眼泪的老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放平语气:“敬德,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说话。” 奈何尉迟恭铁了心要演到底, 非但不起, 反而抱得更紧,将脸贴在龙袍上,闷声闷气地继续嚎:“陛下啊!您可得为濯缨做主啊!” 感受到小腿传来的沉重压力,李世民只觉得太阳穴也跟着跳了起来。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想将这老匹夫一脚踹开的冲动, 再次深吸气,语气加重了几分:“敬德!朕已知晓今日永嘉府上之事,绝不会让濯缨受委屈。你先起来!” 尉迟恭这才稍稍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将信将疑:“……真的?” 李世民磨了磨后槽牙,半是威胁道:“你若再这般胡闹,朕就命人将你‘请’出去了!” 尉迟恭瞅了瞅皇帝陛下那不太美妙的表情,衡量了一下火候,决定见好就收。他“哎哟”一声,动作麻利地爬起来,站定后还不忘时不时用袖子抹抹眼角,一副伤心欲绝、余悸未平的模样。 李世民看着他还在那里“拭泪”,简直是啼笑皆非,无语凝噎。 他努力平复心情,开口道:“朕听说濯缨已被安然救回,此刻想必已无大碍,你就莫要再哭了。若让濯缨知晓你在朕面前是这般模样,怕是要心疼自责了。” 尉迟恭闻言,声音又带上了哽咽:“陛下!您是没听见详情啊!濯缨为了护住自身清白,大冷天的,竟自己跳进了冰凉的湖水里!手里还拿着剑……呜呜……您最清楚,他那身子骨一向弱,又最是看重颜面风骨,平日里老夫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却在永嘉长公主的宴上,遭了这般天大的罪、受了这等奇耻大辱!” 说到“悲愤”处,他的嗓门又忍不住拔高,带着哭腔:“您是不知道,老臣听说他持剑站在水里时,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就怕这孩子一时想不开,悲愤交加,为了清白直接……直接抹了脖子啊!” 李世民听得额角黑线直冒,既头疼又想笑。他轻咳一声,勉强压下嘴角的弧度,正色道:“敬德,你想岔了。濯缨是堂堂正正的男儿郎,何来清白之虑?众目睽睽之下,又是男子,谁敢胡乱嚼舌根!” 尉迟恭一听,当即又嚎了一嗓子:“陛下!那孩子都被药得神志不清了,谁知道他昏沉中会不会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一时想左了?那药歹毒啊!” 李世民无奈扶额:“此事终究没有发生,不是吗?” 尉迟恭却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道:“那是幸亏有紫宸真人在场!若不是真人及时赶到,将人哄住劝上岸,依濯缨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怕是真要泡在湖里,悲愤难当,不把自己冻死憋死就不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抬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硬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话锋一转:“陛下,您教养出来的女儿,就是这般沉稳可靠,让人放心!今日她救了濯缨,等濯缨清醒过来,老臣一定带着他,备上厚礼,登门好好谢谢真人!” 李世民闻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朕怎么记得,你与斑龙乃是结拜兄妹,濯缨也算是她的同门师弟。同门之间,出手相助本是应当。再说,斑龙也不过是将人从水中劝出,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吧?” “……” 尉迟恭对李世民这番回应并不意外。皇帝耳目灵通,对事情细节了如指掌,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陛下连这点“人情”都不肯轻易让他攀附。 他脸上谄笑不减,言辞却更加恳切:“陛下此言差矣。紫宸真人心地善良,出手相助,在场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这救人的情分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尉迟家的人,从来知恩图报,绝不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更是透出一股异常的热情和期盼,看得李世民心中警铃大作。 李世民丹凤眼微微一眯,身体稍稍前倾,冷不丁问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报恩,那朕倒要问问,你打算让濯缨如何报答这‘救命之恩’?” 尉迟恭没想到皇帝如此“上道”,直接问到了关键处。他原本还预备着要迂回试探好一会儿呢。机会来得突然,他反而有些紧张起来,垂在身侧的大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脸上竟浮现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扭捏和不好意思,声如蚊蚋却清晰可闻:“这个……陛下您看……紫宸真人如今云英未嫁,坊间也多有……催婚之议。她对濯缨既有‘救命之恩’,这恩情天大……不若,不若就让濯缨……以身相许可好?” “……?” 李世民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听得极不真切。他身子微微后仰,眯起的眼睛里寒光乍现,一字一顿地问:“尉、迟、恭。你,再给朕,说一遍。刚刚,朕,没听清楚。” 尉迟恭:…… 他下意识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张阿难,眼神询问:你听清了吗? 张阿难被这惊天动地的提议惊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两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早知道刚才就该躲得远远的! 尉迟恭见张阿难这般反应,又回头瞅了瞅李世民那高深莫测、暗藏杀气的眼神,干笑两声,喉咙发紧,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话又囫囵重复了一遍:“老臣……老臣是说……您看,紫宸真人尚未婚配,如今又……又被催婚,对濯缨有……有恩。不如……不如就让濯缨以身相许……陛下,您觉得这主意……是不是……好极了?呵呵……哈哈……” 随着李世民眸中的寒意与杀气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尉迟恭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底气,眼神开始四处飘忽,手心都冒出了汗。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利箭,直直射向尉迟恭。 他此刻才算是彻底明白了! 好你个老匹夫,脸皮真是越老越厚! 他就说嘛,斑龙分明只是将人劝上岸,这老匹夫却硬要把事情往“救命之恩”上扯! 合着斑龙就不该插手救人,这救个人还救出“麻烦”来了! 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审视:“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苏铮然自己的心思?” 说来,苏铮然也已二十有余,算是大龄未婚了,之前从未听说尉迟恭为此着急。如今看来,怕是这老匹夫早就窥破了他那小舅子对斑龙的“觊觎”之心! 真是好样的!他竟然在斑龙身边放了这么一头披着羊皮的……胭脂狼! 尉迟恭眼看李世民情绪不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心知不妙。他反应极快,立刻又“呜咽”起来,“陛下明鉴啊!濯缨那孩子……是个死心眼的!老臣早就察觉他心中藏了人,可问他他又不肯说,死捂着……呜呜……今日他被下了药,神志都快没了,听说却只肯听紫宸真人的话,老臣这才恍然醒悟……原来他心中那人,竟就是真人!这孩子,瞒得也太紧了!真是苦了他了!” “……” 李世民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在尉迟恭脸上来回扫视,试图分辨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几分是早就知道后的顺水推舟。 旁边的张阿难听得是心惊肉跳,他原以为鄂国公火急火燎赶在宫门落锁前进宫,是为了告御状,讨公道。谁承想,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的是这般惊天动地的主意! 李世民正待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晰的通禀声:“陛下,永嘉长公主求见!” 尉迟恭的“呜咽”声戛然而止。他看了看李世民,眼珠一转,竟毫不犹豫地再次往地上一倒,就势躺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丝毫不受影响地开始乱嚎:“陛下啊——!濯缨他只是老老实实去赴个宴啊!谁知道差点被人药成傻子!他要是真傻了,老夫到了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夫人啊!呜哇……我的濯缨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李世民:…… 他看着地上演得起劲的尉迟恭,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快了。 殿外的永嘉长公主,恰好将尉迟恭这番“悲恸欲绝”的哭嚎听了个真切,心中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裂,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她整了整衣裙,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惶恐与哀戚,迈步进入两仪殿。 与尉迟恭的“豪放派”哭法不同,永嘉长公主哭得文雅许多,只是默默垂泪,规规矩矩地向李世民行礼:“臣妹参见陛下。” 未等李世民叫起,她便哽咽道:“臣妹此番入宫,正是为了安辽郡公苏铮然在臣妹曲江别苑误中药性一事……” 第177章 永嘉长公主的曲江别苑寿宴, 本是一场锦绣堆叠、宾主尽欢的盛事。 然而,自那日荷花池畔的意外发生,一股无形的暗流便已悄然涌动。长公主虽在事后立刻严令封口, 试图将这场不光彩的风波扼杀在萌芽之中,但参宴者皆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仆从护卫更是众多,悠悠众口,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堵住的? 宴散人归,各府邸紧闭的大门后, 灯火通明的厅堂内,夫人们放下矜持,郎君们收起风雅,今日曲江别苑的“大戏”, 成了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起初, 众人还顾忌着皇家与鄂国公府的颜面, 言语间多有隐晦, 只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感叹一句:“苏郎君那般人物, 竟也遭了这等腌臜事……” 可随着夜色渐深,几杯暖酒下肚,那亲眼所见的种种细节便再也按捺不住,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 开始在各家内宅、书房乃至密友小聚间肆意流淌。 “你是没瞧见, 苏郎君持剑立于水中,那眼神……啧啧,冰冷得吓人,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迷离, 当真如谪仙堕凡尘,既脆弱,又危险。” “何止!你没见后来紫宸真人入水后,他那模样变得有多快!什么‘尔等皆是妖艳贱货’,那眼神我算是看懂了!拽着真人的衣角就不撒手,活脱脱一只失智的狼!” 平日苏铮然一副光风霁月,温雅出尘的性子,谁知道今日看着不清醒,可在李摘月跟前,居然快化身“勾人的妖精”了。 “永嘉长公主的脸当时就绿了!也是,好好的寿宴闹成这样,换谁不上火?” “家门不幸,可也没办法,文安这人确实冲动了,还好当年她招婿时,我们没去凑热闹。” …… 这些私下的议论,虽未立即扩散至市井,却已在长安顶级权贵圈层中已然热议。 次日。那些嗅觉灵敏、心思活络的“有心人”,早已不是满足于道听途说。他们或动用家中关系,或驱使得力仆从,顺着宴会当日的蛛丝马迹悄然探查。永嘉长公主别苑内的下人并非铁板一块,总有缝隙可钻。文安县主行事虽大胆,却算不上周密,留下的首尾在有心人眼中,并非无迹可寻。 更重要的是,昨日傍晚,永嘉长公主与鄂国公尉迟恭先后自宫中出来的模样,被无数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长公主面无血色、步履踉跄,仿佛失了魂,鄂国公则是脸色铁青、唉声叹气,满身压抑的怒火与落寞。这两人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难看的脸色,无异于最直白的宣告:事情闹大了,宫里也没能轻易压下,双方都没讨到好。 既然天家自己都没能迅速“捂盖子”,那这桩奇闻轶事,便有了在阳光下发酵、传播的“正当性”。 于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各种经过加工、润色、甚至添油加醋的版本,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长安各坊间流传开来。不再局限于高门深院,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贩夫走卒、书生闲汉,皆对此事津津乐道。传播者们绘声绘色,仿佛亲身经历,满足了普罗大众对权贵秘辛无穷的窥探欲。 李摘月与崔静玄出去,就听到各处茶摊酒肆都在热议这事。 …… “听说了吗?鄂国公家那位神仙似的苏郎君,没了!” “啊?怎么没的?” “嗨!在永嘉长公主的宴上,被人给害了!说是下了剧毒,又给推到荷花池里淹死了!可怜见的,那般品貌……” “真的假的?难怪昨日见鄂国公府上出入的人脸色都不对!” “千真万确!我表舅家的二小子在曲江附近当差,亲眼看见抬出来盖着白布的!” 李摘月:…… 什么时候多了这一出戏份,据她所知,当日曲江别苑并无人出事,这“白布”一说,从何而来? …… “死了?不对不对!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苏郎君是中了邪药,没死,但……人傻了!” “傻了?” “可不是!听说现在就像个三岁孩童,谁都不认,就只认得救他的紫宸真人,整日跟在真人身后,寸步不离,扯着衣角,赶都赶不走。见了旁人,要么傻笑,要么就瞪眼,可痴缠真人了!” “哎呀!那不是成了话本里的‘笨蛋美人’了?可惜了那一身才学……” “谁说不是呢!鄂国公就是因为这个,才气得差点砸了公主府!好好一个小舅子,成了这样,谁能受得了?” 李摘月嘴角微抽,这个版本倒是比较符合真相,不过这也说的太夸张了,刚刚她还去鄂国公府去看了,苏铮然虽然脸色有些疲惫憔悴,但是人活蹦乱跳,头脑机灵,只不过忘了昨日中药后的“热情”,让她一腔想要与其“对账”看乐子的兴奋被叫浇灭,好不失望。 …… “你们都说得不对。我邻居的远房侄女在太医署当差,听说苏郎君是捡回了一条命,但寒水入体,邪毒侵身,如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就吊着一口气呢!孙小神医日夜守在榻前,都说凶险得很!” “难怪鄂国公昨日从宫里出来,那般失魂落魄!这是怕救不回来啊!” “永嘉长公主这回麻烦大了,好好的人赴宴赴成这样,陛下肯定要问责!” “啧啧,不是麻烦大了,而是与鄂国公结成死仇了,你们知不知道,是谁对苏郎君下手?” “谁啊?” “文、安、县主!” “这人我记得四五年前就嫁人了,当时候那场面,啧啧……好多嫁妆……” “是嫁人了,不过现在守寡了!” “嘶……这县主的胆子可真大!你们说下的是什么药?” “苏郎君乃是咱们长安第一美人,你说下的什么药?问这些不就是装糊涂吗?” “咳咳……慎言,慎言!” “慎言什么,这不是没让人得手吗?人还干净着呢!” …… 李摘月被这话差点呛住,这些百姓说话真是没啥顾忌啊。 崔静玄则是背着她,肩膀微微抖动,至于面上啥表情,压根不用猜。 李摘月将窗户关上,外面的喧闹声少了一些,不过仍然能清楚听到临街的议论声。 崔静玄:“以苏濯缨那身皮囊,早晚又这一劫,如今他也无事,你不用担心。” 李摘月眸光微斜,“他既是贫道挚友,又是贫道师弟,别说他,就是你出事了,贫道也是这般着急。” “……”崔静玄无语地看着他,有这么乌鸦嘴的吗? 他十分怀疑此人在报复之前他开口“求亲”之事。 李摘月:“师兄,你说,此事陛下会如何处置?总不能乱点鸳鸯谱,直接给苏濯缨与文安指婚吗?” “……陛下没那么糊涂!”崔静玄眸光无奈,“先不提你与苏濯缨的关系,就是鄂国公那边,肯定是不会愿意的。不过此次你也不能对陛下太过期待,毕竟太上皇还在,陛下素日又看重永嘉长公主,估计也就罚文安县主禁足半年,顶多就是一年了。” 李摘月眸光一冷,“ 这算什么惩罚?” 文安县主去年才死了丈夫,守丧个一年半载实属正常,本身就不宜出来。 崔静玄见状,眸光微挑,意味深长道:“你心疼苏濯缨了?” 李摘月面色坦然,甚至带这些莫名,“自然,他苏濯缨乃是贫道挚友,是亲如兄弟的人,肯定要护着的……你也一样!” 崔静玄嘴角微抽,“为了我的安危,你可以不必相护。” 李摘月:…… 崔静玄见她一脸无辜,一时不知道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不过想起凭白遭殃的苏铮然,再思及李摘月刚刚的话,他此时在心中不禁同情了苏铮然一瞬。 咳咳……要怪只怪苏铮然给自己找了一个还没有开窍的道士,他要庆幸摘月没有修的无欲无求,否则他还是直接找根绳吊死吧,等下辈子吧。 流言如同无孔不入的寒风,吹进了守卫森严的永嘉长公主府。每一个外出采买的仆役回来,都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外面最新的风言风语。长公主起初还能强自镇定,下令府中严禁议论,违者重罚。但随着各种越来越离谱、细节越来越“丰富”的版本传入耳中,她的神经终于绷到了极限。 “混账!胡说八道!苏铮然明明已经无恙!” 她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胸口剧烈起伏。她自然怀疑是尉迟恭那边故意散播消息,施加压力。可她能怎么办? 上门质问?那老匹夫正愁没借口再闹一场,自己送上门去,岂不是给他机会再演一出“苦主悲鸣”?到时候他往陛下面前一跪一嚎,自己更加被动。 这种有苦说不出、有火不能发的憋屈,让永嘉长公主焦躁万分。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嘴角起了燎泡,太阳穴整日突突地跳着疼。御医来了几趟,开的安神汤药喝下去也收效甚微。 而处于风暴眼之一的文安县主,反应则更为激烈。起初,她还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扭曲快意。可当贴身婢女战战兢兢地将外面那些关于她“如狼似虎”、“不顾廉耻”、“算计男人”的污言秽语学给她听时,她彻底崩溃了。 “砰——!哗啦——!” 精致的瓷器、珍贵的玉器、华丽的摆设……但凡她伸手能够到的东西,都成了她发泄怒火的牺牲品。屋内一片狼藉,碎片四溅。 “他们胡说!他们懂什么?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他而已!凭什么这么诋毁我!!” 文安县主双目赤红,头发散乱,状若疯癫,尖叫着将一架屏风推倒在地。 第178章 临行前, 尉迟恭特意寻了个李摘月不在近旁的间隙,凑到已整理好衣冠的苏铮然跟前,压低了声音, 语气是少见的郑重与激励:“小子,事到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该面对的,总归躲不过。没什么可再忐忑的,拿出你苏濯缨的胆识和气度来, 莫给咱们尉迟家丢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长辈的坚毅,“再不济,还有姐夫我给你兜着!” 苏铮然心头一热, 喉头微哽, 郑重唤道:“姐夫!” 尉迟恭没再多言, 只是重重地、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李摘月等人前来目送, 她敏锐地察觉到尉迟恭神色间那份不同寻常的肃然, 与苏铮然离去时那份孤注一掷般的沉静,不由得半是玩笑半是宽慰道:“尉迟老哥,你这副模样作甚?濯缨不过是进宫面圣,又不是要远赴沙场或去和亲, 怎地弄得像要上战场诀别一般?” 尉迟恭被她这话一噎, 下意识回头看她,这才恍然记起,眼前这位紫宸真人,还是他当年脑子一热结拜的“贤弟”呢! 想到这一茬, 他不禁一拍脑门,心中五味杂陈。当初不知她是女儿身,只为防着自家外甥“误入歧途”才出了这结拜的下策,谁料兜兜转转,真相大白,他这前前后后一番操作,累得够呛,似乎还起了反效果。 再看李摘月此刻仍旧一副“无知无觉”、纯粹担忧同门师弟的模样,尉迟恭不由得一阵牙酸,心头那点算计和试探又冒了出来。 他沧桑的眼珠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问道:“真……贤妹啊!老哥问你,倘若……我是说倘若,有一日濯缨那小子不慎触怒龙颜,闯下大祸,需要你出手相救,你……救是不救?” 李摘月被他问得莫名,不假思索道:“自然要救。他是我师弟,又无大恶。不过……” 她微微蹙眉,仔细端详尉迟恭的表情,忽然生出一个不太妙的猜测,眼睛圆睁,“等等!濯缨他……该不会是暗地里为了出气,对文安县主或永嘉长公主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这才让你如此担心?” “……咳咳咳!”尉迟恭被她这天马行空的猜测呛得连连咳嗽,连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他如今……哪有这闲心!” 李摘月闻言,松了口气,神色恢复淡然:“只要他不涉及那些不得了、要命的大事,看在同门之谊和尉迟老哥你的面子上,贫道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尉迟恭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那……若是真涉及到了不得了、要命的大事呢?” 虽然不会涉及到生死……可对于濯缨来说,此生如果不能得偿所愿,真的是生不如死吧。 李摘月闻言,眸光闪过一丝狡黠,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神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漠然,清晰而缓慢地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谁也救不了他。贫道这个做师姐的……最多,亲手送他上路,让他少受些折辱苦楚。” 尉迟恭:…… 他只觉得喉头一梗,一口老血差点直喷出来,花白的胡须因震惊和憋闷不住地颤抖,手指着李摘月,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这孩子……这孩子的心肠,还真是……“硬”得可以啊! 一旁侍立的尉迟循毓和尉迟宝琳,见自家老头被李摘月几句话噎得吹胡子瞪眼、原地转圈却又无可奈何的窘态,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赶紧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拼命抿住嘴角的笑意。 李摘月看着尉迟恭这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反而陷入了沉思。 看来,苏铮然可能真的“犯事”了,而且事情恐怕不小,连尉迟恭都如此忧心忡忡,甚至提前来探她的口风。难道是他过去有什么把柄被翻了出来?所以陛下才在处置了文安县主后,对他这个“苦主”不闻不问,反而要单独召见? 不过转念一想,只要不涉及谋反、通敌这类十恶不赦的大罪,以苏铮然的功劳和尉迟家的情面,再加上她在陛下跟前的情分,性命之忧应当不大。 可若真是那等泼天大罪……别说她了,尉迟恭拼上整个鄂国公府怕也难救。想到这里,她看向尉迟恭的目光,也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凝重与探究。 …… 紫宸殿内,气氛沉凝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铮然踏入殿中时,发现除了背对着他、负手立于御案前的李世民,以及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表情异常严肃的内侍监张阿难外,再无他人。空旷的大殿更衬得那份帝王的威压无声弥漫。 苏铮然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强迫自己稳住微微绷紧的声线,上前几步,撩袍端端正正跪下,伏首行礼,声音清晰而恭谨:“臣,苏铮然,叩见陛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李世民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叫起,甚至连身形都未曾动一下。苏铮然对此早有预料,心中反而定了定,只是保持着恭敬的跪姿,垂首等待着帝王的垂询,或者说……审判。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悄然流逝。半刻钟的光景,对于跪在地上的苏铮然而言,仿佛被无限拉长。膝盖传来清晰的酸麻感,但他腰背挺直,姿态未有半分松懈。 背对着他的李世民,身形如山岳般沉稳,纹丝不动,唯有那明黄的袍角随着殿内细微的气流偶尔轻拂。 一旁的张阿难,额角却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看陛下挺拔却透着冷硬的背影,又看看下方跪得笔直、沉静如水的苏郎君,只觉得这无声的对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更让人心弦紧绷,他只能将嘴巴闭得更紧,呼吸都放得极轻。 终于,就在张阿难几乎要数清楚地砖纹路时,李世民冷淡的声音蓦然响起,打破了死寂:“起来吧。” 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言。 “谢陛下。” 苏铮然再次叩首,然后双手撑地,稳稳当当地站起身来。跪了半刻钟,他的身形竟无半分摇晃,步履平稳地退至应有的位置站定,只是袖中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世民这才缓缓转过身,锐利的丹凤眼上下打量着阶下的年轻臣子。 见他站得笔直,气度沉静,除了脸色因紧张而稍显苍白外,并无病弱之态,不由得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敬德前两日还在朕面前哭诉,说你此番中药落水,受了极大惊吓,元气大伤,非得大病一场、将养数月不可。朕还担忧你身子骨弱,今日在朕这殿中若是撑不住可如何是好。如今看来……敬德所言,未免夸大其词了。” 阶下的郎君身姿如玉树临风,眉眼精致如画,即便薄唇因紧张而微微抿着,也难掩那份融入骨血的矜贵昳丽之气。这般品貌,莫说长安,便是放眼天下,恐也难寻其二。 李世民心中冷哼,难怪能将文安那丫头迷得神魂颠倒,连母亲的寿宴体面都不顾,也要使手段硬攀。这张脸,生得确是……祸水! 还好,他家斑龙最是让他省心,两人相识相伴这么多年,似乎从未被她这副皮相迷惑过。思及此,李世民心中那点因女儿可能被“觊觎”而生的不快,稍减了半分,但审视的目光却更加锐利。 苏铮然躬身,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陛下关怀。臣的身体,经过这些年的悉心调养,已与常人无异,并无大碍。让陛下与鄂国公挂心了。” “哦?与常人无异?” 李世民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缓步踱至御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润的桌面,“这世间之人,常有表里不一之辈。有的人啊,表面瞧着光鲜亮丽,风度翩翩,内里却可能是个不堪风雨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这底子若是不好,终究是让人悬心、惹人怜惜……又或是,让人不得不斟酌考量。” 他目光如炬,直视苏铮然,“你此番遭罪,若真因此落下什么难以根治的病根,朕日后,该如何向你那护犊子心切的姐夫交代?他又该心疼成何等模样?” 这番话,看似关怀体恤,实则字字句句都敲在苏铮然最敏感的神经上。 陛下果然还是在“嫌弃”他,嫌弃他这副过于出众却可能“孱弱”的皮囊,嫌弃他可能成为“累赘”的旧疾。。 苏铮然心头苦涩蔓延,但脊背却挺得更直。他知道,此刻任何软弱或辩解都无济于事,必须拿出最有力的证明。他抬起眼,目光清正,不闪不避地迎上李世民审视的视线,声音清晰而沉稳:“请陛下明鉴。微臣的身体,确已康健。辽东之战,陛下亲征,臣随侍军中近一载,跋涉山川,历经寒暑,参与军务,并未因身体之故延误任何职责,亦未需要任何特殊照拂。” “……” 李世民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光骤然深邃,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好小子!果然早就存了心思!连随军辽东的经历都搬出来当筹码了!这是在暗指自己不仅有才学,亦有足够的体魄和毅力承担重任,并非需要精心呵护的易碎瓷器。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一个是不动声色施加压力、挑剔审视的帝王,一个是褪去温润外壳、露出内在锋棱与执着的臣子。 殿内的气氛,因这番夹枪带棒、暗藏机锋的对话,再次变得紧绷起来。 李世民的眼神锐利如刀,在苏铮然那张堪称完美的脸庞上寸寸刮过,仿佛要找出什么瑕疵。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帝王的疏离和不易察觉的挑剔,“苏卿之貌,过于耀目。长安繁华地,人心亦浮华。过于昳丽,有时反成负累,易招无妄之灾。此番文安之事,便是前车之鉴。此事既然发生了一次,就有可能发生第二次,卿如何避免呢?甚至可能祸累家人。” 第179章 苏铮然拿着一堆封赏离宫, 让李摘月松了一口气,看来苏铮然这关是过了。 然而,对于他究竟在紫宸殿内与陛下说了什么, 遭遇了何种“关卡”,无论李摘月事后如何“威逼利诱”,苏铮然都如同蚌壳一般,将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问得急了,他便只垂下眼帘, 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弧度,轻声道:“陛下垂询,皆是君臣常事,并无特别之处。斑龙不必挂怀。” 李摘月哪里肯信, 她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尤其尉迟恭之前那番古怪的试探, 更让她疑窦丛生。 见苏铮然油盐不进, 她索性佯装愠怒, 冷声道:“好, 是你不肯告诉贫道的。日后若因此事再惹出什么麻烦,或是陛下那边另有变故,你可别再来找贫道求救!贫道一概不管!” 谁知苏铮然闻言,非但不怕, 反而抬起眼, 眸中漾开一抹几乎要遮掩不住的温柔与宠溺,他轻轻反问,语气带着一丝笃信:“斑龙……当真忍心不管我么?” 李摘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柔情”目光看得一愣,随即心头莫名一跳, 有种古怪的不自在感掠过。她迅速板起脸,故作冷酷,斩钉截铁道:“忍心!非常忍心!” 苏铮然:…… 他眼中的柔光微微一滞,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无奈轻叹,垂下头,不再言语,只是那唇角微抿的弧度,泄露了几分失落。 一旁侍立的苍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拼命憋着笑,肩膀耸动。 他心中既为自家郎君的大胆捏把汗,又隐隐期待起来,不知等李摘月知晓了全部真相后,会是如何一副“精彩”表情?到时候,郎君怕是有得“受”了。 …… 李世民在决定将此事“告知”李摘月之前,先去了立政殿,与长孙皇后通了气。他将紫宸殿中与苏铮然的对话,几乎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连自己当时的心绪和敲打之语也未隐瞒。 长孙皇后静静听完,当听到苏铮然坦言在不知李摘月是女子时便已倾心,不由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上了几分了然与趣味:“这孩子……倒真是个痴心又能藏的。若是他早些露出些端倪,说不得臣妾还能早些点破,给他些许暗示呢。” 李世民玩笑道:“观音婢你是不知道,据那小子自己说,在朕未公布斑龙身份前,他已近乎‘认命’,只求能默默守着一生。谁曾想峰回路转,斑龙竟是女子,这搁谁身上能忍得住?朕看他那日陈情的架势,怕是憋了许久,豁出去了。” 长孙皇后闻言,眸光微转,若有所思道:“陛下可是怀疑……此次文安县主之事,他或许……并非全然被动?” 李世民挑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此事真伪难辨。但他中药后,对斑龙那番‘只认斑龙’的作态,依朕看,多半是半推半就,顺势而为,想试探或拉近些距离。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他那点锦绣心思,偏偏撞上了斑龙这块‘不解风情的石头’。斑龙那孩子,只顾着担心他身体,哄他吃药,全然没往别处想。啧啧,也算是……一物降一物。” 长孙皇后听他用“石头”形容自家女儿,没好气地轻轻捶了他一下:“哪有这样说自己女儿的?” 随即,她眸光轻转,意味深长地看向李世民,“听陛下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对苏铮然此人,倒似有几分满意?” 李世民被说中心事,面上却是不显,只叹了口气,将心中最大的顾虑道出:“此子相貌才学、心性胆识,皆是上乘,做事亦有分寸锐气,非庸碌之辈。只是……这身子骨,终究是朕心头一根刺。孙思邈虽妙手,可先天不足,后天又曾大病,总让人担心其寿数。斑龙的路还长,朕怕她……” 后面的话未尽,但担忧之意已明。 长孙皇后柳眉微扬,轻声道:“看来陛下心里,对他其他方面,还是较为满意的。” 李世民失笑,摆手道:“朕可没这般说。当日尉迟恭那老匹夫跑来跟朕提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朕可是真动了气,恨不得将他打出去。再说……”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甩锅”的轻松,“你也知道,斑龙的事,朕哪里做得主?到时候斑龙若因此事恼了,迁怒于朕,观音婢,你可要替朕说说话。” 长孙皇后无奈地睨了他一眼,眸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深思。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若真是全然不喜或坚决反对,绝不会是这般带着调侃与试探的态度,还是满意苏铮然此人的。 …… 李摘月被召入宫中时,心情颇为不错。凌霄学院那边刚传来好消息,初步改良的蒸汽提水机试验成功,效率远超人力。她正打算将此喜讯禀报李世民,顺便讨些赏赐激励学子。 李世民见她眉眼间带着喜色,不由好奇:“今日有何喜事?让朕的斑龙这般高兴?” 李摘月将绘制详尽的图纸奉上,兴致勃勃地讲解了一番。李世民接过,仔细端详,试图理解那些复杂的活塞、汽缸结构,看了两遍,只觉得头晕眼花,最终选择放弃,将图纸搁在一边,无奈笑道:“此物之妙,朕怕是难以尽悟。斑龙,你且说说,除了提水,还有何大用?” 李摘月耐心解释:“陛下,此物关键在于‘蒸汽之力’。人力、水力、风力皆受天时地利所限,而蒸汽之力,只要有燃料,便可源源不断,不受环境制约。今日它能提一桶水,他日改进,或可驱动车辆,拉动万千货物,甚至推动巨舰破浪而行。” 到时候出海就能畅通无阻了! 李世民听得心驰神往,虽不能全然想象,但也知这是了不得的进步,尤其出自凌霄学院,更是意义非凡。他当即龙颜大悦,口述了一番丰厚赏赐,指名嘉奖参与研究的学子。 李摘月唇角弯起满意的弧度,目的达到。 赏赐议定,李世民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他示意李摘月坐近些,目光在她依旧带着些许愉悦的绝丽面容上停留片刻,心中暗叹,孩子是真长大了,只是这心眼……怎么就没多长些在“识人”上呢? “斑龙。”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可知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李摘月摇头,坦然道:“不知。” 李世民摆摆手,神情变得郑重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看戏意味。他压低了些声音,缓缓道:“是为了……苏铮然之事。” 李摘月心头莫名一跳:“濯缨?他怎么了?陛下不是已赏赐安抚过了吗?” 李世民看着她全然不知情的澄澈眼眸,心中那点恶趣味更浓了,他故意顿了顿,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苏铮然为了报答你当日在曲江别苑的‘救命之恩’,向朕恳请,想要‘以身相许’。” “……”李摘月石化。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震惊、茫然、以及浓浓的“是不是我听错了”的怀疑。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李世民很满意这个效果,强忍着笑意,故作关切地唤道:“斑龙?斑龙?可是身体不适?” 李摘月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然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清醒。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连称呼都变了:“陛下……阿耶……贫道最敬爱的、亲生的耶、耶!贫道刚刚快速反省了一下,确定最近安分守己,绝无招惹您老人家不快之处!” 言下之意:您老别吓唬我! 李世民见她被吓得语无伦次,连喊两声“阿耶”,努力绷住几乎要溢出的笑容,正色道:“朕岂会拿这等终身大事玩笑于你?” 李摘月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他不似作假,这才缓缓又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好,看来不是玩笑。那么,就该算账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危险:“请问,何谓‘救命之恩’?”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救了苏铮然的命? 捞他上岸算吗? 要不她回去,将人再踹下去! 李世民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摊手道:“尉迟恭是这般说的,苏铮然在曲江别苑遭人暗算,身中奇药,神志不清,是你及时赶到,将他从冰冷的湖水中带出,又护着他免受旁人侵扰,保全了他的清白与性命。此恩同再造,是为‘救命之恩’。” 李摘月听得眼皮直跳,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样……也可以?” 她不过将同门师弟从水里拉上来,怎么就上升到“救命之恩”、“恩同再造”的高度了?尉迟恭这张嘴,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点头:“他们言之凿凿,说尉迟家世代忠良,知恩图报,此等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方能略表感激之情于万一。” 李摘月顿觉一阵头晕目眩,仿佛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她是不是年纪大了,跟不上这大唐的报恩逻辑了?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这……是尉迟恭自己的主意,还是苏濯缨也……” 万一是尉迟恭那头老倔牛一厢情愿,苏铮然并不知情甚至反对呢? 她可不能冤枉“无辜”。 李世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就是要打消她这最后一点幻想:“朕起初也疑心是尉迟恭自作主张,或是为了替外甥谋前程。为求稳妥,朕特意单独宣召了苏铮然,当面问个清楚。” 第180章 对于苏铮然这摊开来的心思, 李摘月心里确实不怎么痛快,甚至有点烦闷。她自认两人如今的相处模式是最好的状态,是彼此信任、默契十足的同门, 是可以分享喜怒、探讨学识的挚友。 这份关系让她感到舒适、自在,无需掺杂任何复杂暧昧的情感。 如今苏铮然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虽说在她面前否认,只推说是玩笑,但李摘月又不傻,结合前后种种, 她心中已有七八分确定,那绝非仅仅是尉迟恭的一厢情愿。 可确定了又能如何?让她顺着这份心意“更进一步”?李摘月只觉得荒谬且毫无头绪。她对苏铮然,有欣赏,有信任, 有关切, 但独独没有那种称之为“男女之情”的怦然心动或特殊眷恋。让她开这个窍, 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可若让她因此而“后退一步”, 疏远甚至避开苏铮然……她又实在舍不得。 思来想去, 左右为难, 最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都叫什么事儿! 思来想去,李摘月觉得都怪李世民他们催婚太多,还有那个用“冲喜”借口的御史,给了可乘之机, 明明她没做坏事, 怎么都是她“遭殃”。 眼下,面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势,李摘月唯有一个“拖”字诀。装作不知,维持现状, 让时间来稀释,或者……让苏铮然自己看清楚,知难而退。 虽然这法子有点鸵鸟心态,但却是她能想到的最不伤及彼此、也最省事的办法了。 …… 贞观十五年的冬天,朝堂后宫的另一件大事终于落定。经过大半年的各方势力角力、权衡与博弈,晋王李治的婚事终于有了结果。李世民决意来年开春西征,出征前必须将李治的终身大事定下,以免出征在外还要挂心,等他凯旋归来,正好可以为儿子主持大婚。 冬月初九,紫宸殿正式颁下赐婚圣旨:晋王李治,聘应国公武士彟之女武珝为晋王妃。 消息传出,长安城多少适龄闺秀的芳心碎了一地,手中帕子不知绞坏了多少条,只怨自己没一个好师父。 此番结果,也昭示着紫宸真人李摘月与魏王李泰之间的纷争,以李摘月的获胜落幕。 不少人感慨,看来魏王还是打不过李摘月。 听到这种说法的李摘月:? 她与李泰之间在李治这事上虽然有分歧,但是纷争说不上吧? 这日下朝后,李摘月刚走出紫宸殿不远,就遇上了迎面而来的长孙无忌。这位国舅爷脸色阴沉,见到她,连基本的礼节都懒得维持,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地剜了她一眼,随即袍袖一甩,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晦气。 跟在李摘月身旁、正因婚事定下而喜气洋洋的李治,见状笑容一僵,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舅舅怒气冲冲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李摘月,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小声道:“斑龙姐姐……舅舅他……我去和他解释……” 他知道舅舅原本就不太待见特立独行的斑龙姐姐,后来斑龙姐姐身份曝光以后,态度才稍微缓和些。如今因为自己的婚事,斑龙姐姐支持武珝,而舅舅则属意出身更高、更能带来政治助力的世家女,两人立场对立,舅舅定然又将这笔账算在了斑龙姐姐头上。 李摘月摆摆手,浑不在意:“无妨。他气他的,贫道不在乎。你也不用特意去解释,越描越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对李治道,“不过,你身为外甥,也该关心一下舅舅身体。冬日天干物燥,人又容易动肝火,建议你常送些清热去火的菊花枸杞茶过去,也算替贫道……尽尽孝心。” 李治嘴角微抽,无奈应下:“……好的,斑龙姐姐。” 两人并肩走着,还没走出宫门,又“巧遇”了等候在一旁的李泰。 李泰沉着脸,目光在李摘月和李治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李治脸上,那眼神复杂,既有不甘,又有怒其不争的意味。 他直接无视了李摘月,对着李治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仿佛也是说给李摘月听的:“雉奴,如今阿耶圣旨已下,你也算得偿所愿。为兄不多说什么,只提醒你一句,武珝的父亲虽是开国功臣,但早已逝去多年,武家如今门庭冷落,能给伱提供的助力极其有限。你如今还小,或许只觉得两情相悦便好。待到日后年长,见识了权势的紧要,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更不要埋怨某人……为你做的‘好’主!” 说话间,他眸光冷冷地、若有所指地瞥向一旁的“某人”。 李治闻言,抿了抿唇,先是看了一眼身旁面不改色的李摘月,然后转向李泰,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定,清晰地说道:“青雀哥哥,你的心意,雉奴明白。但此事……雉奴不悔。” 李泰被这话一堵,脸色更沉,重重地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讥讽道:“你现在自然嘴硬!只怕将来……某人午夜梦回,良心可会安宁?” “……” 李摘月嘴角微微抽搐。 良心不安?她有什么好不安的? 若说在这皇位传承的棋盘上,她可能对谁有愧,那也是对太子李承乾。 她支持李治娶武珝,从某种程度上,确实是给未来的李治增添了一个强大的“变量”和“助力”。至于武珝家世背景的“短板”……在李摘月看来,对于李治这种身份而言,未必全是坏事。一个看似“痴情”、为了娶心仪的女子而放弃了更显赫政治联姻的皇子,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可能降低某些人的戒心。更何况,武珝本人才智超群,心性坚韧,这些内在的“长处”,足以弥补甚至超越家世的不足。 江山与美人,在李摘月看来,从来不是非得二选一的单选题。李治……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无害的小白兔。 想到这里,李摘月对上李泰充满指责的目光,淡然开口:“你放心,不会对你良心不安的!” 李泰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激得火气上涌:“你!” 李摘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早就看透”的无奈:“反正,你将来迟早也是要埋怨贫道的。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区别?” 若是李泰能活得够久,亲眼见识到武珝日后可能展现的“能量”和“手段”,恐怕就不只是埋怨她支持这桩婚事,而是要骂她为何要将这样一个“危险”人物送到李治身边了。 李泰瞪大眼睛,满眼怒气:“李摘月,本王是你的哥哥!” 李摘月敷衍地点点头:“嗯,贫道知道,你比贫道出生早。” 李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气得几乎要仰倒。 一旁的李治看着自家姐姐三言两语就把四哥气得暴跳如雷,又是无奈又是头疼。他年纪小,身份又夹在中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解这两位“祖宗”,只能在一旁温声打圆场:“青雀哥哥,斑龙姐姐,你们都是为了我好,雉奴心里都明白。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李泰闻言,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着李治硬邦邦地道:“本王不与小女子一般见识!只是……心疼你罢了!” 说完,狠狠瞪了李摘月一眼。 李摘月眉梢一扬,毫不示弱地回敬:“巧了,贫道也懒得与‘小人’计较。” 李泰顿时炸毛:“你说谁是‘小人’?” 李摘月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谁应,就是说谁。 两人一个怒发冲冠,面红耳赤;一个气定神闲,笑里藏刀。明眼人一看,便知谁在气势上占了绝对上风。 “哼!本王不与你这伶牙俐齿之徒做口舌之争!” 李泰终究还是顾忌场合和身份,甩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再次瞪了李摘月一眼,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对李治丢下一句:“雉奴,你好自为之!日久见人心!” 李摘月看着李泰那因生气而显得更加圆润的背影渐渐远去,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恰好能让身边人听到的音量嘀咕道:“这人怎么瞧着比上次见面又……丰腴了些?都说心宽体胖,贫道看他心眼倒是越发小了,这体型……倒是反其道而行之?” “……” 李治默默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这话他可不敢接。 过了一会儿,李治才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喜色,带着点少年人的扭捏和期待,凑近李摘月小声问道:“斑龙姐姐,如今阿耶旨意已下,我和珝娘也算是名正言顺了……我……我能不能常去鹿安宫……看看她?” 李摘月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随便。” 李治一听,顿时眉开眼笑,笑容灿烂得有些傻气,让身后跟着的宫人都忍不住侧目。 高兴之余,李治又想起了另一桩事。他左右看看,见近处无人,便拉着李摘月的袖子走到更僻静些的角落,做贼似的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斑龙姐姐……那个……你喜欢安辽公吗?” 李摘月眸光诧异,下意识蹙眉,怎么李治也提起苏铮然了。 李治见状,小声凑到她耳边,“阿耶好像比较喜欢他,他要当我姐夫吗?” 李摘月眸光一眯,眼神危险:“陛下喜欢?” 李治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凑到她耳边,用更小的气声说道:“我……我前几日去阿耶那里请安,碰巧听到鄂国公也在,正和阿耶嚷嚷,说……说你和安辽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再般配不过……我还以为,你知晓这事呢?” 李摘月闻言,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转而变成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危险表情。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李治的肩膀,语气“温和”:“雉奴啊,贫道忽然想起来,阿珝最近的课业安排得甚是紧凑,她天资聪颖,又肯用功,进步神速。你身为未来夫君,更要以身作则,勤勉上进才是。最近……就不要常去鹿安宫打扰她用功了。你自己也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莫要被阿珝比下去才是。” 第181章 李摘月近来的日子着实有些“水深火热”。并非她天性急躁, 实在是被朝中那班忧心忡忡的大臣们逼得紧了。 自李世民西征以来,捷报频传自然是好事,可这捷报传得太快、太多, 反而让留守长安的文臣武将坐立不安了。他们的陛下,那位雄才大略的天可汗陛下,仿佛一匹脱了缰的千里马,在西域广袤的天地间“浪”得风生水起,沉迷于开疆拓土、万邦来朝的极致快感中,颇有几分乐不思蜀的架势。 可这打天下容易, 治天下难啊!尤其还是万里之外的疆域,陛下只是动一下嘴,动脑子费力的是他们这些臣子啊,如何迁移百姓, 如何治理疆域, 如何收缴赋税……这些都是头疼的事情, 尤其还是一群化外之民, 好不容易大唐过上了富足的日子, 这又要忙碌, 他们也头疼啊。 “陛下离京已近两载,虽捷报连连,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久离中枢啊!” “西征耗费钱粮无数,虽有所获, 然长远支撑, 国库亦需筹划。” “太子监国虽稳,然终究年轻,许多军国大事,还需陛下圣裁……” “听闻陛下已远至大食以西, 甚至更远……这,这实在过于深入了!” 每日议政,类似的论调不绝于耳。大臣们的焦虑是真切的,担忧也是实打实的。而不知从何时起,这股焦虑的矛头,直接指向了紫宸真人李摘月。 “若非当初真人进言,献上西海舆图,又力陈西征之利,陛下或许……” “是啊,陛下本就雄心勃勃,真人那些‘世界之大’的言论,更是添了把火。” “如今陛下在外‘流连忘返’,真人……是否也该负些责任,劝谏陛下早日回銮?” 而且当初若不是李摘月“助纣为虐”,陛下也不会西征,如今陛下不回来,她怎么样也要负责。 李摘月听着这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内心一片无语凝噎。果然,有时候做事太积极、太“超前”了也不行,“售后”服务和后续的“擦屁股”工作,迟早会找上门来。 她当初提供信息和支持,是为了大唐的战略利益和长远发展,谁知道自家这位皇帝老爹一出门就撒了欢,控制不住探索的欲望了呢? 然而,面对朝臣们日益或是殷切、或是哀怨的目光,以及确实需要李世民回朝处理的堆积政务,李摘月也实在无法置身事外。她算是被“逼上梁山”了。 于是,鹿安宫往西征大军行营送信的频率陡然增高。李摘月搜肠刮肚,变着法子给李世民写信,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陛下!阿耶!亲耶耶!该回家了! 她的信,绝非干巴巴的劝谏,而是融合了“利诱”、“恐吓”、“怀柔”等多种策略…… “陛下,长安牡丹已开,甚美,阿娘想与你共赏,而且亲手酿了葡萄酒,滋味醇厚,你若是再不回来,就没有你的份了!” “西征之功,旷古烁今,然物极必反。将士久战思归,阿耶亦需体恤。适可而止,方为明君。” “西域以西,多荒芜不毛之地,或乃蕞尔小邦,得其地不足以广疆,得其民不足以增赋。阿耶万金之躯,何苦久居风沙苦寒之地?” “陛下,你若是再不回来,贫道与魏王就要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了!” “陛下耶耶!你快回来吧!太子与魏王就要玄武门干仗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去!” “阿娘近日凤体虽安,然思念阿耶甚切,夜不安寝。雉奴婚事已定,诸多细节亦需阿耶定夺……” “朝中诸公,望眼欲穿,奏疏积压如山,皆盼圣裁。耶耶,玩够了,该回来干活了!” “亲耶耶!英明神武的至高陛下,你快回来吧,再不回来,贫道要被满朝公卿给砍了。” …… 李世民:…… 这孩子真是性子越来越急了,他又不是什么穷兵黩武的败家帝王,身边还有一众文武大臣帮忙看着,岂能让自己沉沦。 不过闲暇时刻,他与长孙无忌、李靖等人闲聊时,也会炫耀一下李摘月的信。 长孙无忌、李靖听着李世民口述的那些大胆书信,眼皮直跳,看着一脸嘚瑟的李世民,心中无奈。 陛下心真大啊,这李摘月也真是不客气,为了威胁陛下回去,连太子与魏王之间都弄出“玄武门”了,也不怕真将陛下给吓坏了。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李世民,其实也并非完全“乐不思蜀”。最初的兴奋与征服感过后,面对着一路望风披靡、几乎未遇像样抵抗的进军,这位身经百战的帝王,内心深处也渐渐生出一丝……无趣。 沿途的小国、部族,在强大的唐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他们从那些往来丝路的阿拉伯、波斯商人口中,早已听说过东方那个庞大、富庶、强盛的帝国,但那终究是遥远的传说。 有朝一日,这个传说中的帝国皇帝,会亲自率领着如同神兵天降的军队,出现在他们的城邦之外。唐军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阵型严谨如山,士气高昂如虹。他们的反抗,无论是倚仗城墙,还是聚集军队,在唐军犀利的攻城器械和精妙的战术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飓风一般,瞬间摧垮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 胜利来得太快、太容易,反而让李世民少了当年与突厥颉利可汗对阵时那种棋逢对手、险中求胜的紧张与刺激,也少了最终击败强敌后的那种酣畅淋漓的巨大满足感。 他开始觉得,这种“碾压式”的推进,似乎……有些大材小用?早知道对手如此“不经打”,派个李靖或者侯君集来,说不定也能达到类似效果,何必要他御驾亲征? 他心中其实也在计算着时间,权衡着得失。根据那些被俘或投诚的“大秦”商人、学者的描述,他知道前方那片被他称作“西海”的蔚蓝水域,是他们文明的重要核心地域,如他们的中原一般。他的目标,便是“扬大唐国威于西海之滨”。 于是,唐军继续西进,如同历史的洪流,不可阻挡。最终,贞观十七年秋冬之际,大唐的旗帜,终于飘扬在了地中海的东岸。碧波万顷,海鸥翔集,景象与中原、西域迥然不同,让见惯了黄沙戈壁的唐军将士也为之惊叹。 而此刻的地中海世界,早已因这支东方雄师的到来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恐慌。 东罗马帝国的皇帝紧急派出了最高级别的使团,他们穿越尚未被唐军控制的海域,忐忑不安地来到了李世民的营帐前。 使团献上了堆积如山的礼物……整箱整箱的金币、镶嵌宝石的十字架、华丽的丝绸与刺绣,看得出来有许多事中原出品、精致的金银器皿、珍贵的香料、还有记载着希腊罗马哲学科学的羊皮卷……他们提出了详尽的议和条款,核心是承认大唐的宗主地位,承诺纳贡,并希望划定势力范围,祈求唐军不要再继续向西、向北推进。 李世民接见了使团,态度威严而带着东方帝王的雍容气度。他听取了对方的条件,但并未立刻答应。 他更感兴趣的是这片海域的格局。通过翻译和随军谋士的分析,他很快弄明白了地中海周边的局势,昔日辉煌的罗马帝国早已分裂,西罗马湮灭于蛮族入侵,东罗马虽延续国祚,却也内忧外患,疆域不断收缩。而与此同时,在南方,一个新兴的、充满活力的阿拉伯帝国正在迅速崛起,他们高举着新月旗帜,不仅统一了阿拉伯半岛,更在短短数十年间,从东罗马手中夺取了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等大片富庶的沿海领土,兵锋直指君士坦丁堡。两大势力在此拉锯百年,互有胜负,都想成为地中海的新主宰。 李世民的大军到来,彻底打破了这里脆弱的平衡。对于地中海沿岸那些夹在两大帝国之间、艰难求存的小国、城邦而言,大唐军队的强悍让他们欲哭无泪。 他们曾与罗马缠斗,与阿拉伯周旋,付出了无数金币和鲜血,才勉强维持着独立或半独立的状态。 如今,没等他们和任何一方分出最终的胜负,东方的“恶龙”便已降临。这位大唐皇帝和他的军队,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对待他们,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石子,轻易便可踢开。打,是绝对打不过的,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唯一的出路,似乎只剩下效仿东罗马,赶紧献上贡品,祈求和平。 甚至,东罗马皇帝在议和条款中,还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联姻的请求,希望将自己的公主嫁给大唐的皇子,以巩固联盟。李世民对此一笑置之,干脆地拒绝了。他李氏的皇子,岂是那么容易娶异邦公主的? 阿拉伯帝国也火速派来了使者。他们同样带来了厚礼和谦卑的言辞,请求与大唐议和,并委婉地表示,愿意与大唐共同划分势力范围。他们与东罗马是死敌,但面对更强大的大唐,他们选择了暂时的妥协。 有趣的是,东罗马使者见状,趁机向李世民提出请求,希望“天可汗”能主持“公道”,让阿拉伯帝国归还那些年被侵占的沿海领土。 李世民闻言,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他可不是来调停的,让他们之间安稳了,他就不安稳了。他对着两国使者,明确表态,大唐希望看到地中海区域的和平与稳定。东罗马与阿拉伯应“和谐相处”,停止无休止的征战。若再有大规模战事,影响商路安宁,危及大唐利益,那么,“大唐的军队,或许会再来拜访。”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东罗马和阿拉伯的使者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东方皇帝,并不打算过多介入他们之间的世仇,。 第182章 贞观十八年二月的这场庆功盛宴, 其规模之宏大、气氛之热烈,堪称贞观朝前所未有。 太极殿内灯火辉煌,金碧璀璨, 丝竹盈耳,觥筹交错。李世民高踞御座,满面红光,意气风发,接受着文武百官、宗室贵戚以及各国使节的朝贺与赞颂。 盛宴的核心自然是论功行赏。随驾西征的功臣们依次得到丰厚的封赏,加官晋爵, 赏赐金银田宅,荣耀备至。 当唱名官洪亮的声音宣读至“李盈”时,殿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寂静,随即化为更热烈的惊叹与祝贺。 李盈, 这位李摘月的亲传弟子、李靖的孙女, 因在西征中屡献奇策、探查敌情有功, 更兼其在军械改良与后勤协调上的突出贡献, 被破格晋封为“定远国公”, 成为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军功获封国公之位的女子!她一身利落戎装未换, 英姿飒飒地上前领旨谢恩,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稚气,多了几分沉稳与锐气,令人侧目。 李盈回到座位上, 没看温情脉脉瞅着她的郭良弼, 而是眼巴巴地看着李摘月,黏黏糊糊喊了一声,“师父!” 李摘月忍笑,微微探身, 摸了摸自家大徒弟有些毛糙的头发,“都是女国公了!为师比不上了!” 李盈红着脸,“哪有!” 虽说她如今确实成了大唐第一位女国公,但是师父比她更能耐,那些番邦异族听到师父的事迹后,都将师父当真神看待。 紧接着,“苏铮然”的名字被唤起。这位以相貌闻名的安辽郡公,此番西征的表现同样令人刮目相看。 他不仅以其精通的多国语言和细致的外交手腕,为大军扫清了许多障碍,更在几次关键的谋划和突发危机处理中展现出过人的冷静与智慧。李世民金口玉言,嘉其“经纬之才,安定之功”,晋封为“宁国公”,赏赐同样厚重无比。 旨意宣读完毕,位列武将前排的鄂国公尉迟恭,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花白的胡子随着他咧开的大嘴不住颤动,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照亮半个大殿,比自己当年受封时还要高兴百倍。他得意地左右顾盼,接受着同僚们或真心或调侃的祝贺,那神情,活脱脱就像自家儿子高中状元、光耀门楣一般。 周围熟悉鄂国公家事的大臣们见状,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位老国公,可不就是一直将那位体弱多病、才华出众的小舅子,当成自家亲儿子一般疼着、护着、盼着出息么?如今苏铮然凭自身本事挣下这份殊荣,尉迟恭的喜悦与自豪,怕是比他自己立功还要强烈。 对于留守长安、稳定后方、保障后勤的众臣,李世民同样未曾吝啬。他深知,若无房玄龄等重臣坐镇中枢、调度有方,若无长孙无忌等人的周密筹划,若无众多官员恪尽职守、保障钱粮军械源源不断,他这场旷日持久的远征绝难如此顺利。因此,留守诸臣亦各有封赏,加食邑、赐金银、晋散阶者不在少数,殿内一片感恩戴德、山呼万岁之声。 庆功宴上,宾主尽欢。李世民此番西征,拓地万里,慑服诸国,打通并巩固了通往极西之地的商路,将大唐的国威与影响力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峰。殿内文臣武将们搜肠刮肚,将古今中外的溢美之词尽数奉上,直夸得李世民心花怒放,志得意满,连饮数杯,面色愈发红润。 然而,在这极致的喧闹与荣耀之中,李世民目光扫过殿内济济一堂的臣子,心头却忽然掠过一丝空落与怅然。 这般盛大的庆功,这般众口一词的称颂,似乎……少了点什么。对了,是少了那个总是板着脸、敢于逆龙鳞、在他最得意时泼上一盆冷水的声音。 魏征。 若是魏玄成在此,此刻定然不会跟着众人一味歌功颂德,恐怕早已出列,开始引经据典,或委婉或直接地提醒他“戒骄戒躁”、“慎终如始”、“爱惜民力”了。 往日觉得那老儿聒噪烦人,如今许久未曾听到他那不中听的逆耳忠言,在这满殿的颂赞声中,李世民竟觉得分外思念起来。 他微微侧身,靠近身旁的长孙皇后,低声问道:“观音婢,玄成的病……太医署近日可有新的说法?今日这般大宴,他都未能前来……” 长孙皇后面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自然地端起面前的玉杯,向李世民敬酒,借着举杯的动作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忧色,声音依旧温柔平和:“陛下放心,太医署回报,魏公乃是多年操劳国事,耗神过度,以致邪风入体,需要长期静心调养,切忌劳神动气。今日盛宴喧哗,恐于他病体不利,故未曾勉强他前来。”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带上一丝娇嗔,“怎么?没有魏征在一旁时时唠叨劝诫,陛下此刻是不是觉得耳根清净,欢喜极了?” “……咳咳!” 李世民被皇后这话问得有些尴尬,轻咳两声以作掩饰,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朕……朕只是关心玄成病情,岂有他意。” 下首席位上的房玄龄,隐约听到了帝后之间的低语,手中酒杯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深重的忧虑。 他是少数深知魏征真实病况的人之一,孙思邈私下已坦言,魏征之疾已入膏肓,药石罔效,不过是熬日子罢了。然而,在此普天同庆的时刻,他深知绝非禀报此等噩耗的时机,只能将满腹话语与哀恸死死压下,垂眸饮尽了杯中酒,那酒液入喉,竟是说不出的苦涩。 或许是心中那点莫名的牵挂使然,李世民在接下来的赏赐中,特意又加重了对魏征的恩赏。他当众宣布,赐魏征绢帛千匹,黄金百两,珍品药材若干,并加封其子官职,以示不忘功臣。他朗声道:“玄成虽因病未能与宴,然其往日忠心体国、直言敢谏之功,朕时刻铭记于心!愿玄成好生将养,早日康复,再为朕分忧!” 殿内知情的几位重臣,如房玄龄、王珪等人,听到皇帝这番殷切关怀与厚重赏赐,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眼神复杂地交换了一瞬,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悲悯与无奈。 他们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随着众人一起,将杯中酒默默饮尽,将那声叹息,咽回了肚子里。喜庆的乐章依旧在殿内回荡,掩盖了那无声的沉重。 李摘月面上浅笑,同样举杯咽下了自己的忧虑。 就不知魏征能不能撑到春暖花开之际。 庆功宴直至深夜方散。对于许多人而言,这已是酣畅淋漓、意兴阑珊的时辰。李摘月更是如此,她的生物钟早已适应了这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年代,不复前世动辄熬至凌晨一二点的习惯。如今一过子时,身体便自发地发出疲惫的信号。 刚回到鹿安宫,换上舒适的寝衣躺下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侍卫急促却刻意压低的声音禀报:魏府郎君魏叔瑜,深夜求见。 李摘月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迅速起身,一边披上外袍,一边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侍立一旁的赵蒲轻声回禀:“丑时三刻。” 李摘月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夜幕浓稠如墨,不见半点星光,只有宫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这个时辰……魏征,难道真的撑不过今夜了吗? 她快步走到宫门前,魏叔瑜正躬身等候,满脸哀戚,双眼红肿,见到她出来,连忙上前深深一礼,声音带着哽咽:“深夜惊扰真人清梦,叔瑜罪该万死!只是……家父……家父怕是……想要见真人最后一面,嘱我无论如何也要前来……” 他语不成句,悲痛难抑。 “不必多言,走吧。” 李摘月打断他,示意他带路,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前往魏府的路上,魏叔瑜才断断续续告知,原来陛下李世民也已先一步抵达。庆功宴后,长孙皇后终究不忍再瞒,将魏征已病入膏肓、恐时日无多的实情和盘托出。李世民闻讯,如遭雷击,方才的志得意满瞬间化为惊恐与哀痛,顾不得夜深露重、一身酒气,当即命人备马,匆匆出宫,直奔魏府而去。 …… 踏入魏府,那令人心头发沉的压抑感笼罩了李摘月。 府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仆役们脚步轻得如同猫行,面上皆是遮掩不住的哀色。 进入内室,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李摘月一眼便看到,李世民竟然还在,他坐在魏征病榻前的矮凳上,双目红肿,显然是哭过,此刻仍时不时用袖子擦拭眼角。太子李承乾也侍立在一旁,神色凝重悲伤。 见到李摘月进来,李世民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站起身,几步迎上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哀痛,几乎是哽咽着问道:“斑龙……斑龙你来了!你……你快看看玄成!真的……真的没办法了吗?来人,孙思邈还没到吗?” 他紧紧抓住李摘月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这位刚刚凯旋而归、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在即将失去股肱之臣的悲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无助。 李摘月看着李世民眼中真切的泪水和恳求,又望向病榻上那位气息微弱、面色灰败如纸的老臣,心中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纵然她是穿越者,知晓些许历史走向,面对这油尽灯枯的自然规律,也同样无能为力。谁能想到,在这个时空,魏征竟会走在长孙皇后和太上皇李渊的前面? 她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发紧,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事实:“陛下……孙药王已倾尽全力。魏公……寿数已尽,非人力、药石所能挽回。” 第183章 李摘月看着魏征脸上那恍然大悟、释然却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神情, 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了几分,唇角的笑容不由得更深了些,带着一丝狡黠。不知千百年后, 史书上是否会偶然记下这发生在生命尽头的、有些奇特的对话。 会不会造成后世对她的身世谜团更加深? 实际上,后世关于李摘月是不是李世民亲女儿,各方都有自己的论断,吵了不知道多少架。 魏征此刻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竟能靠着自己残存的力气,微微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 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玻璃灯罩内跳动的烛火,那昏黄却温暖的光芒,在他已有些昏花的眼中,仿佛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火炬, 炽烈而灿烂, 一如如今蒸蒸日上、光芒四射的大唐盛世。 他沉默了片刻, 忽然开口, 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 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沉重感:“紫宸真人……你可知, 强盛如汉,最终因何而亡?” 这个问题,李摘月再熟悉不过。前世看过的无数历史评述与视频瞬间涌入脑海,一个经典论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国恒以弱灭, 而汉独以强亡!” 魏征的瞳孔骤然收缩,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锦衾,整个人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思。 他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直直地看向李摘月。他原以为这位真人精于奇技、通晓世情,却未料她对历史兴衰竟有如此鞭辟入里、直指核心的洞见!此等见识,远超寻常饱学大儒! 半晌,魏征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又欣慰的笑意。此人平日除了跟魏王较劲,很少直接插手具体朝政,原以为她志不在此,或是不通此道,没想到竟是如此通透! 李摘月大概能猜到魏征接下来想说什么了。无非是希望在他离去之后,若李世民有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的苗头,她能像他一样,及时拉住缰绳,莫要让大唐步上汉武帝后期国力虚耗的后尘。 但李摘月心中却想,大唐与大汉所处时代不同,面临的对手、拥有的技术、国力的基础都不同,岂能简单类比?何况李世民……也并非汉武帝。 又过了好一会儿,魏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更关键、也更沉重的问题:“那我大唐呢?我大唐……又将如何?” “……” 李摘月看着他充满探究与隐隐忧虑的眼神,一时语塞,欲言又止。 汉以强亡,唐……则以盛而衰,其过程更为复杂曲折,包含了太多辉煌与遗憾。 对于大唐的未来,她知道那个广为人知的历史轨迹,却也深知自己这只“蝴蝶”带来的改变。她能说的,能做的,便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盛世的光芒持续得更久一些,根基打得更牢一些。 魏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思与隐瞒,心中愈发笃定,此人恐怕真的能窥见天机,只是碍于某种禁忌,无法直言。 他不由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一丝临终之人特有的、近乎孩童般的执拗与遗憾:“真人……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哄哄老夫这个将死之人吗?” 李摘月闻言,偏头想了想,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而真诚,仿佛能驱散室内的沉疴暮气。她朗声道:“大唐啊!必将万国来贺,威震四方,国力雄厚,冠绝寰宇,民生富足,路不拾遗,商贸繁荣,贯通东西,文治武功,光耀千古!” 政治方面,都知道贞观一朝的君贤臣明,吏治清明,制度成熟,经济方面,国库富庶,民生富足,文化方面,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等人百花齐放,光耀千古,唐诗三百首耳熟能详……那是让无数后人魂牵梦绕、心向往之的“盛唐气象”。 魏征听得怔怔出神,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能感觉到,她说这话时,并非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笃定。他知道如今的大唐已经很好,却从未敢想象,未来竟能好到如此地步,达到“光耀千古”的境地! “光耀千古……光耀千古……” 魏征倚靠在床头,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苍老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满足与安宁,“若真能如此……老夫……此生无憾矣!” 李摘月只是淡笑着看着他,不再多言。 魏征轻咳了一声,精神似乎又萎靡了些,他摆了摆手:“好了……老夫如今心愿已了,真人不必再如临大敌般警惕了。老夫……不会再问什么出格的问题了。” 从陛下他们离开起,他就察觉到这孩子一直绷着一根弦,真是的,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有什么好怕的。 “……” 李摘月嘴角微抽,佯作不解,“魏公此言何意?贫道怎么听不明白?” 其实比起她预想中那些关于天命、国祚的终极问题,魏征问的,已经算是相当“温和”且在她接受范围之内了。 魏征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干裂的唇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悠悠地抛出了另一个问题:“既然如此……那真人心中……属意谁为储君?是太子……还是晋王?” 看李摘月对魏王李泰的态度,李泰多半是没戏了。而陛下与皇后所出三子中,除了李泰,便只剩太子李承乾与晋王李治。太子虽有腿疾,但才华能力、理政手段皆有目共睹,对臣下宽厚,陛下西征期间监国表现可圈可点,已有陛下年轻时的五成风采,在多数朝臣心中,他是不二的储君人选。而晋王李治,性子温润似其母,但魏征总觉得他缺乏帝王应有的杀伐决断,担心他若继位,难以镇服满朝虎狼之臣。 “……” 李摘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眼神带上了一丝哀怨,怎么又绕回这要命的话题了? 她反问道:“那魏公您属意谁呢?” 魏征看了她一眼,试探道:“太子的腿虽有微瑕,然品性、才学、智谋皆属上乘,与陛下性情、相貌也最为相似。在朝中多数人心中,他乃不二人选。” 太子若能顺利继承,对大唐的稳定也有好处。 李摘月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提醒道:“魏公若是有话留给陛下,切记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莫要夹枪带棒,当以柔克刚。至于下任皇帝之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飘忽,“贫道建议魏公不必过于挂怀。此事……还远着呢。” 魏征心头一跳,闭目沉思。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未来的储位之争,还有不小的变数?甚至…… 李摘月看着他沉思的模样,唇角笑意淡淡。何止是下一任,下下任的变数,只怕更大呢。只是这些,就无需对一个将死之人言明了。 魏征听完这个模糊的答案,并未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脑袋有些隐隐作痛。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即便是将死之人,带着秘密离开,也是一种负担。 他看着眼前风姿卓绝的女子,想起另一桩萦绕心头的事,语气变得温和而关切:“真人,你往日替旁人推算姻缘、前程,可曾……为自己算过?老夫观尉迟恭那妻弟苏铮然,品性才貌皆是上上之选,你若有意成家,他倒不失为一位良配。” 李摘月嘴角又是一抽,无奈道:“贫道是担心自己……并非良人。” 魏征:…… 哪有这样贬低自己的? 他微微摇头,叹道:“罢了……真人的心思,怕是连陛下也管束不得,老夫就更无能为力了。” 他不过是出于识人之明和一份长辈的关怀,想给这个特别的女子一点建议。苏铮然那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配得上她。只是……看来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啊。 李摘月:…… 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 约莫一刻钟后,李摘月从内室走了出来。李世民虽然满心好奇他们谈了些什么,但此刻更牵挂老臣的病情,也无暇多问,立刻又冲到了魏征榻前。 令人惊讶的是,比起方才的奄奄一息,此刻的魏征竟然精神了许多,眼神清亮,说话也连贯有力了不少。但这反常的“好转”,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这分明是……回光返照。 李世民鼻头一酸,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握着魏征的手,呜咽出声。 “陛下……莫要再哭了。” 魏征无奈地看着眼前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天下雄主,心中感慨万千。那些边陲异族尊称他为“天可汗”,敬畏他的威严与武功,恐怕绝难想象,这位打下大唐大半江山的帝王,在至情至性之时,竟会如此毫不掩饰地嚎啕大哭。 李世民紧紧抱着他瘦削的肩膀,抽噎着:“玄成,你再撑一撑……朕才刚回来,还没与你把酒畅谈,朕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陛下……” 魏征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温柔与劝慰。 李摘月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君臣相得、生离死别的场景,沉默无言。 李世民在魏府又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魏征再次昏睡过去,才在众人劝说下,依依不舍地起驾回宫。 …… 次日清晨,五更二点,报晓的晨鼓准时敲响,百官开始鱼贯入宫。 五更三点,两仪殿朝会如期开始。文武百官惊讶地发现,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双眼红肿未消,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神色憔悴悲伤,显然是哭了一夜,未曾安寝。 知晓陛下夤夜出宫探望魏征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心中了然,心情复杂沉重,但皆佯作不知,如常奏事。今日是陛下西征凯旋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事务繁多,多是总结西征功绩、安排善后、论功行赏等事宜。 第184章 阿娜希塔全然顾不上方才被摔得狼狈, 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拔腿就要去追李摘月与苏铮然。 然而, 他刚迈出两步,眼前就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苍鸣面无表情地挡在他面前,语气平板无波:“王子殿下请留步。” 阿娜希塔急得抓耳挠腮,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与苏铮然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转过头,对着苍鸣,碧蓝的眼眸里满是狂热与恳求,“苍鸣侍卫, 那位, 那位就是你们大唐传说中的紫宸仙人吧!我经常听你们大唐的商人说起她, 她若是不想娶我, 我可以当她的情人的!” 苍鸣脸上的表情瞬间裂开,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开始严重怀疑这个波斯王子的脑袋构造是否异于常人。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他脖子上顶着的那个东西,莫非真的只是个装饰品?不,装饰品都比他有眼色! 距离他们不算太远,恰好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的李摘月:……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余光看了看身旁的人。 而走在李摘月身旁的苏铮然, 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 他回头扫向阿娜希塔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头疼或无奈,而是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实质般的杀气。 果然, 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将这个口无遮拦、行事荒唐的“麻烦精”带回长安! 李摘月察觉到苏铮然瞬间黑沉的脸色,再看看那边还在对着苍鸣“表忠心”的阿娜希塔,一时觉得啼笑皆非。 她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转头看向苏铮然,故意拖长了语调:“宁国公——这位‘胎神’,您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寻摸回来的?” 苏铮然闻言,面上的冷厉之色瞬间被一种无奈又带着几分受伤的神情取代。他那双总是温润含情的眸子此刻专注地凝望着李摘月,昳丽明艳的脸上写着清晰的委屈:“斑龙……你我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生疏了?连名字……都不愿唤一声了吗?” 李摘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刚刚晋封国公,风头正盛,贫道这不是想让你好生享受一番‘国公阁下’的尊崇么?” 苏铮然无奈地低唤,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斑龙……” 那眼神,那语气,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想听这些,你若是不好好叫我,我可就要闹了”的疑似撒娇意味。 李摘月:…… 她感觉自己手臂上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苏铮然这种暗含无限温柔与纵溺的表情,她着实有些消化不了。每看一眼,都仿佛自己欠了他几辈子还不清的债似的,浑身不自在。 还有,苏铮然这是向谁取的“经”,对方肯定不是男的!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用如此深重情感“捆绑”的感觉。虽然以前苏铮然也偶有情绪外露,但自从那层窗户纸若有若无地被捅破后,她总是不自觉地要去捕捉他言行中的“破绽”,却又无法霸道地要求他“不准这样看她”。 两年了,西征路上见识了那么多异域风情、各色人物,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让他“开窍”,转移一下注意力的吗? 想到此,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直视苏铮然那双仿佛盛着星辰的眼眸,决定把话摊开来说:“苏濯缨,你此番西征两载,以你的品貌才情,这一路上,恐怕不止阿娜希塔这么一个‘特别’的追求者吧?难道……就没有遇到一个能让你真正‘开窍’,觉得世间女子并非只有贫道这一个选项的人吗?” 苏铮然被她问得一噎,随即,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清晰可见的委屈,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斑龙……就这般嫌弃我吗?” 到底是谁该开窍啊?怎么还嫌弃他了…… 李摘月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苏铮然被她这矛盾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追问道:“斑龙这是何意?” 李摘月毫不客气地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贫道眼下,着实没有成婚的心思。仔细思量过后,贫道也觉得,让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像以前一样相处,对你来说恐怕也难。所以,为了避嫌,也为了让你我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以后,若非必要之事,咱们……还是少见面的好。” 苏铮然彻底傻眼,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声音带着不敢置信:“斑龙,你……你这是何意?” 李摘月冷漠无情道:“贫道刚刚说了,避嫌!” 苏铮然“据理力争”,“你是在避我!” 李摘月闻言,嘴角又是一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哪有你这样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对峙片刻,李摘月再次叹了口气,仿佛妥协般,抬起右手,几根纤长的手指煞有介事地掐算起来,一副神棍模样:“苏濯缨,你可知……贫道……寿数或许不长?” “……” 苏铮然心头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脸色瞬间白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惊惶与心疼。“寿数不长?为何?难道……难道是因为这些年你为了大唐,泄露了太多天机,折损了自身?” 李摘月嘴角一抽:……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连光风霁月的苏铮然居然也被“污染”了! …… 说话的两人丝毫不知,就在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的另一侧,两双耳朵正悄然竖起,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武珝与李治踮着脚尖,紧紧贴着墙根,屏住了呼吸,竖着耳朵,努力捕捉着墙那边传来的每一句对话。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兴奋与……一点点的愧疚。 远处的侍卫与内侍们看得心急如焚,拼命朝他们打手势、做口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别听了。可武珝和李治哪里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听墙角”机会? 可是听到李摘月亲口提及自己“寿数不长”时,两人惊得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一时间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忘了。 李治两眼茫然,心中慌乱:这事……要不要告诉阿耶和阿娘?可若是说了,斑龙姐姐会不会生气? …… 墙的另一边,李摘月毫不客气地给了苏铮然一个白眼:“贫道都说了多少次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你都在沙场上真刀真枪走过两遭了,与我相识相交也快二十年,居然还信这些?” 苏铮然愣怔了一下,有些呆呆地问:“那……斑龙方才所言,是故意吓唬我的?” 李摘月闻言,顿时觉得有些头疼,揉了揉额角:“倒也不全是吓唬你……不过你千万别胡思乱想。贫道若是寿数有碍,那也只是自身先天不足、体质缘故,与我做的那些事毫无关系!什么泄露天机,纯粹是无稽之谈!日后若有人拿这个在你面前嚼舌根,你直接打出去便是,那都是骗人的!” 她话音落下,却见对面的苏铮然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他嘴角微抽:“……那你小时候。” 他想问,这些玄乎其玄的说法,不正是她幼时的托词吗? 李摘月见状,没心没肺地一摆手:“贫道现在不是小孩子了!那套说法早就不用了!如今没有‘天机’可泄露了!” 见苏铮然仍是一脸将信将疑、忧心忡忡的模样,她语气沉了沉,认真道,“苏铮然,退一步讲,若贫道真是陛下与长孙皇后的亲生骨肉,那这具身体……本就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出生后又闯过两道鬼门关。这寿数,某种程度上说,或许是‘偷’来的……未来几何,贫道自己也无十足把握。” 她这番话,算是将最现实、最可能的原因摆在了台面上。 苏铮然却仿佛没听到后面那些关于“偷来”的沉重话语,只是专注地、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那双昳丽的眼眸里,此刻只盛得下她一个人的身影。等她说完,他薄唇微微上翘,绽放出一个灿烂夺目、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那笑容比三月的春花还要明艳动人。 这突如其来的灿烂笑容,晃得李摘月心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上竟微微有些发热。她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暗自腹诽:这家伙,这种时候应该严肃点才对,笑这么好看做什么? “那真是……巧了,斑龙。” 苏铮然语带笑意,故意顿了一下,还佯装虚弱地轻咳了两声,才慢悠悠地继续道,“你也知晓,我自小体弱多病,是药罐子里泡大的。姐夫他们为了我这身子骨,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如今虽说好了许多,可毕竟底子在那儿。这两年又随陛下远征,风餐露宿,伤神费力……这寿数,怕也是长不到哪里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摘月,声音温柔而坚定,“如此看来,斑龙,你不觉得……你我二人,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 李摘月抬头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她素手无意识地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苏铮然见状,面上浅笑连连,看似淡然自若,实则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背,仿佛要将自己最好、最精神的一面展现给她看。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可苏铮然却浑然不觉冷意,他甚至觉得,今日的天气真是好极了。园子里的风是清爽的,阳光是温暖的,连不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都显得格外悦耳动听。 第185章 “士绅一体纳粮, 一体当差”的新政圣旨甫一颁布,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这道旨在剥夺数百年来世家门阀、士绅地主最核心经济特权“免税免役”的政令,无异于直接刨了他们的命根子, 触动了整个特权阶层的根本利益。 反对的声浪,几乎在旨意传开的第二天,便如同雪崩般汹涌而至,一浪高过一浪。 朝堂之上,来自各大世家或与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们,或是痛哭流涕, 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地诉说家族在隋末战乱中如何颠沛流离、损失惨重,如何艰难保存血脉、传承文化。 或是义正辞严,历数祖上、父辈为大唐开国、为贞观治世立下的汗马功劳, 暗示朝廷“鸟尽弓藏”、“刻薄寡恩”。 更有甚者, 将矛头直接指向政策本身, 引经据典, 痛心疾首地指责此策“不恤民力”、“苛政扰民”, 声称若强行推行, 必将导致“民怨沸腾”、“天下骚动”,动摇国本。 地方上,各种请愿书、陈情表如同雪片般飞向长安。世家大族们或联名上书,或派遣族中有声望的长者亲自赴京陈情, 言辞或恳切、或激烈、或隐含威胁, 核心目的只有一个: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撤销这项“祸国殃民”的政令。 为了增加筹码,甚至有人“主动”提出愿意配合朝廷推行其他“改良”措施,比如完善“永佃契”以保障佃户权益云云, 试图以此换取保留他们最根本的免税特权。 与此同时,一条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滋生、却传播得飞快的小道消息,迅速在反对者中间蔓延开来,并最终成为了他们集中火力攻击的靶心…… “听说了吗?陛下之所以突然想起这等‘绝户计’,全是那紫宸真人李摘月在背后撺掇的!” “是她?那个妖道?她一个女子,懂什么治国理政?定是她以妖言迷惑了陛下!” “此女自入宫以来,便屡行惊世骇俗之事,如今更是要断我士族根基,其心可诛!” “她这是要毁我中原数百年礼仪教化之根基啊!陛下怎可听信此等妇人之言!” “什么真人?分明是祸国妖女!” …… 一时间,李摘月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各种恶意的揣测、污蔑的流言、激烈的指责如同毒箭般从四面八方射向鹿安宫。她过往的种种“特立独行”都被翻出来重新解读,添油加醋,描绘成她“心怀叵测”、“扰乱朝纲”的“罪证”。仿佛她才是那个欲置天下士绅于死地、破坏大唐“优良传统”的元凶巨恶。 紫宸殿内,李世民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反对奏章,听着内侍汇报着外面沸沸扬扬的流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乐不可支,抚掌大笑。 “有趣,有趣!这帮人,正面说不过朕,便去寻斑龙的晦气!以为攻讦斑龙,便能令朕退缩吗?真是天真!” 他兴致勃勃地翻阅着那些将李摘月骂得狗血淋头的文章,仿佛在看什么精彩的戏文,“瞧瞧这用词,‘妖言惑众’、‘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啧啧,文采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特意将李摘月召进宫,指着那些奏章和听到的流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调侃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幸灾乐祸地说道:“斑龙啊,为了大唐,为了朕的江山社稷,此番……真是辛苦你了!瞧瞧,这黑锅背得,比朕这推行政令的皇帝还招恨呢!” 李摘月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她扫了一眼那些充满陈腐气息的攻击言论,又看了看自家皇帝爹那副“你被骂了我好开心”的欠揍模样,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合着在这些人眼里,她李摘月就是个专门吸引火力、好欺负的软柿子?什么事都能往她头上扣?皇帝推行新政是“圣明烛照”,到了她这儿就成了“妖言惑主”?这双重标准玩得可真溜。 李世民将她这副“无语凝噎”又带着点小嫌弃的表情尽收眼底,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极了,再也憋不住,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回荡在紫宸殿中。 “哈哈哈哈哈!斑龙,你这表情……哈哈哈!莫气莫气,朕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你提的这策,戳中了他们的痛处,打在了七寸上!好事,这是大好事!”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语气转为坚定,“你放心,有朕在,任凭他们鼓噪,这新政,推定了!你这‘祸国妖女’的名头,怕是还得再背一阵子咯!” 李摘月:…… 她还能说什么?摊上这么个爹,以及这么一帮“对手”,她也只能……继续“作孽”了。 不过看李世民笑成这样,李摘月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李世民笑够了,见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凉气,总算意识到自己笑得有点过火,连忙掩唇轻咳一声,努力板起脸,试图挽回一点严肃:“咳……这些刁民着实可恶!口口声声‘体恤万民’,哼!朕若是体恤了他们,天下真正的百姓就该哭了!长此以往,怕是连我李唐皇室,也要仰他们这些世家的鼻息过活!” 李摘月面色依旧淡然,仿佛那些沸反盈天的流言蜚语与她无关,只平静道:“既然他们执意要将这罪名安在贫道头上,贫道若是不‘坐实’了,岂不是辜负了他们一番‘美意’?真当贫道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李世民闻言,好不容易压下的笑意又有上扬的趋势,他忍了忍,故意揶揄道:“这新策本就是你提出的,他们倒也没完全找错人。” 李摘月:…… 她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家这位“坑儿”不眨眼的皇帝爹。 事实是一回事,名义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有这样拆台的吗?虽然他俩心知肚明,可外人不知道啊!她现在可是被架在火上烤呢! 李世民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再次轻咳一声,赶紧找补,带着点哄孩子的语气:“好了好了,你若觉得那些人太过分,心里不痛快……要不,朕把御史台交给你管着?让你好好出出气,顺带……‘调教’一番?” 自从魏征故去,御史台虽未乱,但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心思各异,正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又深得他信任的人去梳理整顿。让斑龙去,既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收拾”那些乱嚼舌根的,又能借她的手整顿风纪,一举两得。 李摘月愣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御史台?让贫道管着?” 李世民一脸理所当然:“以你的身份、才智,难道还降服不住那些人?谁敢不服,你尽管拿出‘紫宸真人’的架势来!” 语气里充满了对她能力的信任,以及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 李摘月犹豫了片刻,脑中快速权衡。御史台,监察百官,弹劾不法,掌握着巨大的话语权和监督权……若是能掌握在手中,对她日后想做的事情,倒是一大助力。那些背地里使绊子、散播流言的,也正好能名正言顺地“敲打”一番。 “那……行吧。” 她最终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李世民见状,雷厉风行,当即拟旨,任命李摘月兼任御史大夫,总领御史台一切事务,即刻上任。 消息传出,满朝文武:…… 许多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御史大夫,正三品高官,国之重器,掌监察、司法大权,乃天子耳目,风宪之司。自魏征离世后,这个位置悬空许久,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猜测着陛下会属意哪位德高望重或手腕强硬的臣子。谁能想到,陛下竟将这个炙手可热、责任重大的位置,交给了紫宸真人李摘月! 这位真人,不,这位公主,过往的“战绩”大家可都记忆犹新。她可不是那些装神弄鬼、只知炼丹祈福的方外之人,她是真能折腾,也有真本事折腾的主儿!如今她执掌御史台,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加上陛下明晃晃的宠信,这御史台往后……怕是要“热闹”非凡了。不少官员已经开始悄悄检查自己过往的言行有无疏漏,心中惴惴。 ^ …… 次日早朝。 李摘月本以为,自己如今已是御史台的“老大”,好歹能清净一些。谁知,还是有人不死心,企图将她当作平息事端的“祭品”。 一位出身山东士族、与五姓七望关系匪浅的官员,出列奏事,言辞恳切,仿佛全然为朝廷着想:“陛下,关于‘一体纳粮纳税’之新策,如今民间议论纷纷,多有疑虑,甚至……颇有怨言。臣闻坊间传言,多将此策归咎于紫宸真人献策。为平息物议,安抚民心,臣斗胆建议……” 他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摘月,硬着头皮道,“不若请真人……仿古之贤臣,上表‘自省’,以安天下之心。届时,陛下再对新策稍作……改良,以示体恤。双方各退一步,新策推行阻力必减,天下百姓亦能沐陛下仁德,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他话音刚落,立时便有几位立场相近或心存侥幸的官员出言附和: “王侍郎所言甚是,新策推行,确不宜过于急切。” “若能稍作变通,缓和矛盾,于国于民皆有利。” “请真人以大局为重……” …… 他们觉得这法子“聪明”且“稳妥”,既给了世家台阶下,似乎也保全了朝廷的颜面,还能让新策“顺利”推行,只是牺牲一下李摘月的“名声”而已,反正她已经被骂了,再多一道“自省”也没什么。 第186章 下半程的朝会, 气氛变得格外诡异。许多官员仿佛集体患上了“李摘月恐惧症”,再无人敢将矛头对准这位新任御史大夫。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主儿不是泥捏的菩萨, 而是个一点就炸、炸了还能掏出更厉害的“火药桶”。谁招惹她,谁就有可能被她用更颠覆、更“要命”的新策“反杀”。于是,众人的火力很自然地、且小心翼翼地,重新转移到了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身上。 既然不能直接攻击献策之人,那就从国策本身、从施行难度、从“体恤民情”、从“维护稳定”等角度,迂回地向李世民施压, 意图让他“慎重考虑”、“暂缓推行”、甚至“另寻良策”。 这下,轮到李摘月悠哉游哉地作壁上观了,悠然地看着李世民被百官烦了,之前被王侍郎激发的怒火, 此时已经消了大半。 直到早朝结束, 宣布退朝, 李摘月都处于一种颇为安逸的“隐身”状态, 无人打扰。 因为被李世民点名“留堂”, 李摘月并未随众臣退出。一些官员经过她身边时, 脚步迟疑,眼神复杂,欲言又止。那表情里混合着深深的忌惮、未消的恐惧,以及一丝想要缓和关系却又怕弄巧成拙的纠结。 李摘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高岭之花般的清冷与疏离,仿佛对周遭的目光毫无所觉。 几名御史台的御史磨磨蹭蹭地留在最后,互相交换着眼神,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 方才王侍郎发难时,他们或因立场未明,或因慑于对方背后势力,皆未敢出言为这位新上司辩护,不知这位手段了得、脾气看来也不小的真人会不会因此记恨。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眼见她憋了一肚子气,这第一把火……会不会就烧到御史台自己头上? 几人心中惴惴,终是没敢上前搭话,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李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弄。 片刻之后,喧嚣散尽,空旷的太极殿内,便只剩下李世民、李承乾、李泰,以及李摘月。 李承乾身为太子,自然站在距离御座最近、最显眼的位置。李泰稍稍落后他半步,圆胖的脸上写满了“贴心”。而李摘月…… 李世民眸光一扫,没在预想的位置找到人,再一细看,才发现那道素色身影居然悄无声息地缩在了一根粗大的金柱后面,只露出小半幅袍角。 他表情一滞,没好气地重咳了一声。 李摘月听到动静,慢吞吞地从柱子后面挪出半个身子,一双清澈的眼睛望向李世民,眼神里写满了“无辜”、“不情愿”以及赤果果的“别叫我”的抗拒,满脸都写着:今日这场兄弟阋墙的戏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纯粹是无妄之灾!李泰那点小心思,还不是你平日给宠出来的?自己宠坏的儿子,自己收拾烂摊子去! 李世民被她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带点小埋怨的模样给气乐了,狠狠瞪了她一眼,用眼神警告。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下的两个儿子,面色沉静下来。 此番西征两年,留太子李承乾监国,这个长子的表现可圈可点,将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了不错的理政能力和沉稳气度。之前斑龙为了“哄”他早日回朝,曾在信中提到太子与青雀之间,摩擦日增,颇有几分“玄武门”前的苗头。 他当时只以为是夸张之语,意在激他。可今日早朝之上,李泰与太子针锋相对的姿态,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在长安的这两年,这个曾经聪慧活泼、备受宠爱的儿子,心中的野望已然膨胀,难以收敛了。 “太子、青雀!” 李世民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关于‘一体纳粮’与‘摊丁入亩’二策,朝堂之上,百官争执不下。你二人,且抛开君臣、兄弟身份,便以治国理政者之角度,再与朕细细分说一番。” 理政者! 李泰一听,心中一时激荡,想要先开口,最终为了展现兄友弟恭与尊卑,还是忍下了。 李承乾闻言,上前一步,神色恭谨而坚定:“父皇,儿臣以为,此二策相辅相成,直指我大唐税赋积弊之核心。‘一体纳粮’破士绅特权之坚冰,‘摊丁入亩’则重构税基,务求公平。虽有阻力,然利在千秋。当以雷霆之势,果断推行,迟则生变,恐失良机。儿臣监国期间,深感国库虽丰,然用度亦巨,边关、河工、赈济、赏赐……皆需钱粮。此二策若能顺利施行,可保我大唐财政根基数百年无忧。” 李泰几乎立刻接口,语气同样恭敬,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观点:“父皇明鉴!太子兄长所言,虽有其理,然治国如烹小鲜,岂能操之过急?此二策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天下万千士绅,乃至依附其生存的佃户、仆役。骤然推行,恐致人心惶惶,地方动荡。儿臣以为,当先行试点,选取一二州县,徐徐图之,观其成效,听取民情,再作推广。如此,既可求稳,亦可完善细则,方为万全之策。” 李承乾眉头微蹙:“青雀所言试点,看似稳妥,实则贻误时机。天下事,知易行难。若待试点见效,恐三五年已过,其间变数几何?且试点之地,何以选之?若选偏远贫瘠之地,则无代表性;若选富庶紧要之地,则阻力更大,恐试点未成,已生事端。不如朝廷定下章程,令行禁止,全国一体施行,若有阻挠,严惩不贷,方能显朝廷决心,震慑宵小!” 李泰立刻反驳:“兄长岂不闻‘欲速则不达’?前隋炀帝便是急于功业,以致天下沸腾!我大唐以仁孝治天下,岂能行此酷烈之事?严惩固然能一时震慑,然岂能服众?长久来看,必生怨怼。唯有示以宽和,徐徐引导,方是正道!” ……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大殿之上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唇枪舌剑。 李承乾立足于国家财政现实与改革魄力,主张雷厉风行,李泰则立足于社会稳定性与“仁政”传统,主张循序渐进。双方引经据典,各有道理,一时间竟难分高下。虽然言辞依旧保持着皇子应有的克制与礼仪,但那话语间的机锋与对抗之意,却让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而李摘月,早在李世民让两兄弟“分说”时,就自觉地、彻底地缩回了柱子后面,只微微探出一点视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兄弟辩论赛”。 吵吧,吵吧!最好将这太极殿的屋顶给掀了! 她心中恶意地期盼着,最好能吵得皇帝爹血压飙升,忍无可忍,直接上手将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子各揍一顿板子,那才叫大快人心,她正好可以近距离观赏一场“皇家父慈子孝”的年度大戏,以慰今日被无辜牵连之“苦”。 李世民高踞御座,看着阶下两个儿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脸色却是越来越沉。 作为储君,需要决断,但过犹不及,这般急切刚猛,缺乏怀柔与迂回,岂是治国长久之道?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急于证明自己、手段略显酷烈的自己的影子,这让他既熟悉,又隐隐有些不安。 而李泰呢?口口声声“仁政”、“宽和”、“徐徐图之”,引经据典,看似老成持重,滴水不漏。可那话语背后,分明是对现有利益格局的竭力维护,是对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的暗中回护,更是对他这个父皇推行新政决心的隐隐质疑和拖延战术!那份圆滑,那份看似“为大局着想”实则处处设阻的作态,更让李世民感到一种被算计、被阳奉阴违的恼怒。 “够了!” 终于,在两人为新政尺度分寸的问题再次争执不下、语气渐趋激烈时,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厉声喝止。 殿内瞬间寂静,针落可闻。李承乾与李泰皆是一凛,连忙躬身垂首,不敢再言。 李世民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电,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承乾!你身为储君,监国理政,当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之沉稳!推行新政,是需要决心与魄力,然,你急躁冒进,思虑欠周,如何能让天下归心?如何能让群臣信服?” 李承乾抿了抿唇,躬身告罪,“儿臣知错!” 训完太子,李世民锐利的目光转向李泰,语气更冷,“青雀!你张口仁政,闭口宽和,句句引经据典,看似老成谋国!可朕问你,这‘仁政’是对天下百姓之仁,还是对那些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损国肥私之世家豪强之仁?这‘宽和’是朝廷对黎庶之宽和,还是纵容蠹虫继续侵蚀国本之宽和?你兄长身为储君,决议推行国策,你身为臣、为弟,不思竭诚辅佐,反在此处处设障,巧言令色,是何居心?可还懂得上下尊卑、兄弟伦常?” 这番话比训斥太子更重,直指李泰言行背后的私心与对储君的不敬。 李泰闻言,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道:“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儿臣只是忧心国事,恐生变故,绝不敢对兄长有半分不敬!请父皇明鉴!” “哼!” 李世民重重哼了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泰和一旁面色失落、垂首不语的李承乾,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与头痛袭来。 这“兄弟不和”的苗头,竟已如此明显,甚至公然摆到了朝堂之上、御驾之前!这让他如何不痛心,如何不恼怒?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与兄长、弟弟之间那场血腥争斗的影子,虽然性质不同,但那种骨肉相争的寒意,却如此相似地弥漫开来。 难道他的儿子也要步他们兄弟的后尘吗? 再看看眼前这一胖一瘦两个儿子,一个因腿疾而身形略显单薄,眉宇间带着倔强与急切,一个养尊处优而略显圆润,眼中藏着不甘与算计。此刻在他眼中,竟是越看越觉得碍眼,仿佛两根扎在心头的刺。 第187章 实际上, 这场“父训子”大戏的现场,远比文武百官们私下揣测的要混乱、热闹得多,堪称一场小型家庭剧的集中展演。而李摘月, 这位最初的“提议者”,也“有幸”亲临现场,观摩了全过程。 时间回溯到半日之前。 李世民处理完一上午的政务,心头那股因朝堂琐事而起的郁结之气仍未消散。他信步在御花园中踱步,试图借景抒怀。走着走着,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小径旁的灌木丛下, 斜躺着一根笔直溜圆的长棍。那棍子约莫五尺三寸长,通体光滑,质地坚实,仿佛被人精心打磨过一般, 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木质光泽。 李世民脚步一顿, 鬼使神差地弯腰将它拾了起来。入手微沉, 分量适中。 他掂了掂, 又挥动了两下, 只觉得这棍子……顺手极了!越看越觉得, 这简直是老天爷看他为两个逆子心烦,特意送来让他“执行家法”的趁手兵器!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心中那股憋闷之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李世民当即下令:“去!把太子和魏王给朕叫到紫宸殿来!立刻!马上!” …… 立政殿内, 长孙皇后正与李丽质叙话, 母女温馨,其乐融融。忽见一名内侍脸色慌张、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皇后殿下!不好了!陛下……陛下在紫宸殿, 正……正在责打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 长孙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道:“你说什么?陛下在……打太子和魏王?” “是、是的!千真万确!” 内侍急得额头冒汗,比划着,“陛下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根老长老粗的棍子,把两位殿下叫到跟前,二话不说就……就动手了!那架势,奴婢在一旁看着,心都揪起来了!” 说到动情处,这内侍还真红了眼眶,不知是吓的还是心疼的。 李丽质闻言,花容失色,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了颤音:“太子哥哥和青雀哥哥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长孙皇后也是满脸忧急,强自镇定问道:“陛下为何突然如此动怒?可知缘由?” 内侍连连摇头,带着哭腔:“奴婢实在不知啊!陛下只是在园子里逛了逛,捡了根树枝,然后就宣了两位殿下,接着就……就动起手来了!奴婢们也不敢多问啊!” 正说话间,年纪尚小、正在偏殿玩耍的新城公主和晋阳公主也听到了动静,两个公主听说父皇在打哥哥,小脸一急,也顾不上礼仪了,迈着小短腿就往外冲,嘴里还喊着:“不许打哥哥!我们去救哥哥!” “诶!你们两个!慢点!” 长孙皇后见状,又急又担心,也顾不得细究缘由了,连忙起身。 李丽质赶紧上前搀扶住母亲,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身边的宫人急促吩咐道:“快!快去鹿安宫请斑龙过来!” 这个时候,有李摘月在场,可能更容易解决问题。 宫人领命,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 说来也巧,那奉命去请李摘月的宫人,刚跑到宫门附近,就迎面遇上了下马车的李摘月。她此番进宫,正是打算向李世民提交一份关于整顿和优化御史台内部架构、明确职责的详细条陈。 宫人一见李摘月,如同见了救星,眼睛都亮了,激动道:“谢天谢地!真人!您真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啊!” 李摘月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停下脚步,疑惑道:“嗯?神机妙算?贫道算什么了?” 怎么说的没头没脑。 发生什么事了? 宫人喘着粗气,急声道:“陛下……陛下在紫宸殿,正拿着棍子责打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呢!皇后殿下和昭阳公主她们已经赶过去了,让奴婢来请您!” 李摘月闻言,眸光微微一闪,心中顿时了然。看来皇帝爹还真是采纳了她那“简单直接”的建议啊? 效率真高!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问:“还在打吗?” 宫人:“奴婢出来时,皇后殿下和公主们刚到,想必……应该能拦下来了吧?” 李摘月听了,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啧,这么说,她很可能错过最“精彩”的动手环节了?看不到皇帝爹教训儿子的英姿了? 然而,当她怀着几分遗憾、几分好奇,加快脚步赶到紫宸殿外时,却被里面传出的嘈杂动静惊了一下。等她迈入殿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瞬间睁大了眼睛。 嚯!好家伙!这哪里是“应该拦下来了”?这分明是“全家总动员”,乱成了一锅粥! 只见宽敞的紫宸殿内,早已不复平日的庄严肃穆。正中,李世民一手叉腰,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根光滑的长棍,脸上余怒未消,胸膛微微起伏。 他面前,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一前一后站着,两人皆是发髻微散,衣袍凌乱,脸上倒是没什么明显的伤痕,或许是李世民手下留情了,但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却清晰可见几道刺目的青紫色长条印记,显然是被那棍子抽打所致。两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那份狼狈与压抑却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并非全场焦点。真正热闹的,是围在周围的“劝架团”。 李治和吴王李恪两人一左一右,正奋力拦在李世民身前,李治抱着李世民的胳膊,李恪则试图去夺那根“凶器”,口中不住劝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有话好好说!” 李治:“耶耶!不能再打了!再打兄长们受不住了!” 而更令人瞩目的是,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太上皇李渊,不知怎么也闻讯赶来了!老爷子单手叉腰,中气十足,正指着李世民,吹胡子瞪眼睛地大声训斥:“……反了你了!世民!你当皇帝当威风了是吧?动不动就打儿子?还两个一起打?他们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要你下这么重的手?啊!你这叫教子无方!叫暴虐!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敢这么打朕孙子!” 长孙皇后站在李渊身侧,一手轻抚着老爷子的后背给他顺气,一面温言软语地劝解:“阿翁您消消气,陛下也是一时情急……太子、青雀,你们快跟陛下认个错,别让陛下动气了,都消消气……” 李丽质心疼地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拿着丝帕想擦又不敢碰,眼圈都红了。 新城和晋阳两个小公主,一左一右抱着李世民的大腿,仰着小脸,眼泪汪汪地哭求…… “阿耶不要打哥哥!” “耶耶是坏蛋!不许打人!” 殿内劝架的、哭求的、斥责的、告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往日庄严肃穆的紫宸殿,此刻活脱脱成了一出鸡飞狗跳、亲情伦理大戏的舞台。 李摘月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她此时应该不适合进去吧。 她也不挑的,站在这里看热闹就行,她不掺和! 李丽质、城阳公主等人正被殿内的混乱场面弄得焦头烂额,忽见李摘月出现在门口,来得如此之快,皆是一愣。 李丽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唤道:“斑龙!你可算来了!快,快劝劝阿耶吧!” 李泰见到李摘月,连忙侧身遮掩身上的狼狈。 李世民听到女儿们的求助,再看看李摘月那副“姗姗来迟”的模样,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群人若是知道,这场“棍棒教育”的始作俑者,正是他们此刻寄予厚望的“救星”,不知会作何感想。 太上皇李渊骂了半天,早已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哑了,见李摘月进来,也连忙喘着粗气招呼道:“斑龙!你快!快过来帮阿翁说说这个混账皇帝!让他赶紧住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反了他了!” 被点名的李摘月:…… 李泰听到李渊让李摘月劝架,心中更是冷哼,以李摘月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性,她不火上浇油、巴不得阿耶将他揍死就算好的了,还劝架?做梦!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手中那根光滑的长棍轻轻敲了敲身旁的殿柱,发出“咚咚”的闷响,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李摘月,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你敢帮他们说话试试?朕连你一起收拾! 面对这混乱的场面和皇帝爹的“威胁”,李摘月却是一脸淡定,仿佛眼前的鸡飞狗跳与她全然无关。 她并未立刻开口劝架,反而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目光落在李承乾和李泰身上,用一种仿佛讨论天气般平静的语气,提出了一个“建设性”问题:“太子,魏王,贫道有一事不解。观二位身手,似乎……还算灵活?既然明知陛下盛怒,手持‘利器’,为何……不跑呢?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此话一出,原本嘈杂喧闹的紫宸殿,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挡在李世民身前的李治和吴王李恪,闻言齐刷刷地扭过头,看向李摘月,脸上都是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呆滞表情。 跪在地上的李承乾,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李泰胖脸一阵扭曲,这人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阿耶既是“君”,又是“父”,他们敢跑吗? 李承乾见李世民表情似乎并没有生气,似乎赞同这个主意,他心思急转,忽然苦笑一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那条行动不便的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大义凛然”:“青雀,你先跑吧。孤……腿脚不便,着实逃不掉。但……总能替你拦父皇一二,为你争取些时间。” 李世民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看着李承乾那条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但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他沉声道:“承乾,朕说过,只要你谨守本分,仁孝爱民,你就是大唐当之无愧的储君!一条腿而已,莫说是一条,便是两条腿都没了,只要你有为君之德、治国之能,朕看这天下,谁敢妄议你的储位!” 第188章 李治回到府上, 武珝听闻他受伤了,前来看他,李治褪下半边衣衫, 露出背上几道并不严重、却依旧刺目的红痕与些许淤青。武珝见此情景,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取出上好的伤药,小心翼翼地为未婚夫上药。听着他绘声绘色、甚至带着点后怕与兴奋地讲述紫宸殿那场“全武行”的经过,武珝垂着眼睫,动作轻柔, 心中却是思绪翻涌。 听到李摘月是如何“火上浇油”、“提醒”太上皇,最终引得李世民和皇子们“同甘共苦”时,武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李治和吴王李恪被牵连挨揍, 自家那位师父“功不可没”。可一边是授业恩师, 一边是即将托付终身的夫君, 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着实不好评论, 只能默默听着, 指尖沾着微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痕上。 正出神间,却听李治一边疼得龇牙咧嘴吸气,一边又忍不住眉飞色舞, 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珝娘, 你猜怎么着?阿耶……阿耶他夸我了!他说我像他!” 武珝擦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真的?” 她心中微动,但并未立刻表露欣喜, 反而谨慎地问道,“当时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是何反应?陛下是私下对你说的,还是……当众?” 李治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想了想,有些纠结地小声补充:“也……也夸了三哥……” 武珝心中了然,果然是当众夸奖。 她垂下眸子,继续手上的动作,心中却暗自摇头,有些哭笑不得。以她对李世民的了解和对现场情境的推测,这夸奖多半是陛下在那种混乱又带着点“胡闹”意味的场面下,随口说出用以安抚或鼓励参与“劝架”的儿子们,尤其是表扬他们不顾自身安危、维护兄长的“兄弟友爱”之举。 她无奈地瞥了李治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点醒:“殿下与吴王殿下不顾自身,护持兄长,甚至不惜以身遮挡,此等手足之情,陛下看在眼里,自然欣慰,夸赞几句也是情理之中。” 李治闻言,脸上兴奋的光芒黯淡了些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但很快,他又重新高兴起来,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即便如此,阿耶这般夸我,我还是欢喜得很!珝娘,你不知道,我自幼最仰慕的便是阿耶!总盼着有朝一日,能长成像他那般顶天立地、文韬武略的男子汉!” 武珝看着他澄澈眼眸中纯粹的仰慕与憧憬,心中一软,温声道:“殿下如今……已然很好了。” 这话出自真心,李治性情温润仁孝,又肯上进,在她眼中,确实极好。 李治听了,脸上浮起一丝羞涩的红晕,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未婚妻娇丽动人的容颜上,心中爱意涌动。然而,想起她如今已是李摘月的亲传弟子,一个更深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此刻按捺不住,终是问出了口。 他轻轻握住武珝正在为他系衣带的手,眉心微微拧起,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纠结:“珝娘,你知我心意,也隐约知晓我……我心中那份不甘人后的志向。你是斑龙姐姐的弟子,与她最为亲近。你觉得……将来,倘若……我是说倘若,太子哥哥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个位置上需要新的主人时,斑龙姐姐……她会不会……帮我?” 他看得分明,太子的位置看似稳如泰山,但那前提是太子李承乾能一直健康地坐在那个位置上。可朝野皆知,太子体弱多病,腿疾更是隐患。谁也不敢保证,太子能撑到父皇百年之后。若是太子真的不幸……那么,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父皇与母后的儿子除了2青雀哥哥,便是他李治了。青雀哥哥敢想,他……为何不能?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武珝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侍从皆已屏退,这才悄然松了口气。她抬眼,对上李治那双清澈却隐含野望的眼眸,心中滋味复杂。 李治见她不语,有些不安地轻轻扯了扯她的手。 武珝深吸一口气,掀开眼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力量:“殿下,你要相信自己。” 李治却并未被轻易安抚,他抿紧了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忧虑:“珝娘,我并非全然不信自己。我担心的是斑龙姐姐。她虽待我亲厚,可她的心思,向来深沉难测,如天上流云,我……不敢轻易揣度。我怕将来真有那一日,我与她……因储位之事产生摩擦。我……我实在不想与斑龙姐姐走到决裂那一步。”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武珝看着他这副“忧心忡忡”又带着点撒娇试探的模样,心中那点紧张与复杂忽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她毫不客气地抬手,曲起手指,轻轻在李治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哎哟!” 李治猝不及防,捂着额头,瘪着嘴,眼中瞬间漾起三分委屈、三分撒娇的水光,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武珝给了他一个“少来这套”的白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洞察:“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依我看,师父她……根本不会插手这些事。除非……” 李治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紧张地问:“除非什么?” 武珝语气幽幽,带着一丝调侃:“除非……是魏王殿下想要那个位置。师父她,肯定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不过……” 她拖长了语调,反问道,“你觉得,这可能吗?” 李治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虽然李泰年长于他,势力也看似更强,但经过今日紫宸殿之事,以及平日里对李摘月态度的观察,他觉得,四哥想越过太子,乃至越过斑龙姐姐那关,难如登天。 “那便是了。” 武珝笑盈盈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如此,晋王殿下,您可安心了?” 她心中暗叹,这人,不过是得了陛下一句“像他”的夸奖,便能联想到这许多,思虑起遥远的未来,真不知是该说他心思渐深,还是……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天真与患得患失。 李治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武珝又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叮嘱:“你如今啊,就好好养伤,莫要胡思乱想。储位之事,说到底,是太子与魏王之间的事情。咱们……不主动掺和,静观其变便是。” 不过也不怪他多想,虽说是与吴王一起夸得,众所周知,杨妃是前隋公主,他若是上位,满朝文武也不愿意,可能性极小。 李治闻言,又是腼腆一笑,却仍有些不放心,试探性道:“可斑龙姐姐似乎不这样认为,她是我亲姐姐,又是你师父,我们怎么能置身事外。” 武珝微微挑眉,举起自己白嫩嫩的手掌,在李治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俏皮的威胁:“怎么?晋王殿下也想像太子、魏王那样,被陛下提着棍子,在紫宸殿追着满场跑的‘风光’?” 李治想起今日兄长的狼狈,以及自己背上火辣辣的滋味,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道:“不想!绝对不想!” 见武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治连忙伸手,扯住她的衣袖,开始温声软语地哄起来。 直哄得武珝哭笑不得,拿他没办法。 …… 武珝回去后,遇到李摘月。 李摘月随口问了李治的情况,武珝贴心地给李摘月递了一杯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他被陛下夸了几句,高兴的狠,恨不得还想挨一顿揍!” “至于吗?”李摘月嘴角微抽,想起李世民说的像他的夸奖,低头抿了一口茶,察觉武珝话语疑似含义,眉梢一挑,抬眸瞥了武珝一眼。 武珝被看的心头微跳,一时紧张起来。 李摘月冲她一笑,“怕什么,你们还小,如今快成亲了,就不要多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武珝闻言,心中一松,唇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撒娇,“有师父这话,弟子与殿下就安心了。” 李摘月清澈的眸子上下打量她,“贫道觉得你们挺闲的,若实在无事,不如帮贫道好好管理学院如何?” 说起这个,武珝就苦着脸,“师父,我能不学那些蒸汽动力、滑轮还有杠杆这些,有些难了。” 李摘月:“贫道又不需要你精通,只需要了解就行,等贫道什么时候归于天地以后,估计还需要你来折腾。” 武珝心头一跳,想起之前听到的李摘月说自己寿数不长,一时嗓子堵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摘月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马上就是晋王妃了,好好与晋王过日子就行,其他不是多想的时候。” 武珝:…… 听这话,难道师父对于朝局以及储位之争早有推衍? …… 朝中大臣听到了紫宸殿这出皇帝打儿子,太上皇揍皇帝的轮回,嘴角微抽,最终默契地集体“失明失聪”,将其彻底定义为“陛下处理家务事”,绝口不提,更不敢妄加评议。毕竟,掺和天家父子、祖孙之间的“亲密互动”,怎么看都是风险大于收益的愚蠢行为。 而此前上蹿下跳、对李摘月极尽攻讦之能事的五姓七望等世家门阀,在接连遭遇“士绅一体纳粮纳税”和“摊丁入亩”这两记精准打击其根本利益的“王炸”后,终于彻底长了记性,不敢再对李摘月进行“穷追猛打”式的舆论围攻了。 他们实在不敢再赌,这位手段层出不穷、且每每出手都直击要害的紫宸真人,肚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更“歹毒”、更让他们伤筋动骨的“奇思妙想”。眼下当务之急,已不是攻击献策之人,而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去降低、延缓或抵消这两项新策一旦推行开来,对他们造成的巨大冲击。 第189章 李世民那边, 事情并未因紫宸殿那场“棍棒教育”而彻底落幕。仅仅三日之后,他便在午后将李泰单独召入了两仪殿。 殿内焚着清雅的龙涎香,李世民并未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 而是随意地坐在临窗的软榻旁,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见李泰进来行礼,他立刻放下玉珏,脸上露出关切,甚至亲自起身,快走几步将正要跪拜的儿子扶住。 “青雀来了?快, 快起来,到阿耶身边坐。” 李世民拉着李泰的手,引他到软榻另一侧坐下,目光在他脸上、身上仔细逡巡, 语气里满是一个普通父亲的担忧与心疼, “身上的伤……可还疼得厉害?那日……阿耶气头上, 下手没个轻重, 你这孩子也实诚, 不知躲闪……这几日, 心里……可怨怪阿耶了?” 听着李世民这般柔声细语,满是愧疚与关怀的话语,再对比三日前那雷霆震怒、手持长棍毫不留情的模样,李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与委屈瞬间冲上心头, 鼻头一酸, 眼眶立时就热了。 连忙低下头,想要掩饰,可那掺杂着复杂情绪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滴落在交叠的手背上。 “阿耶……” 李泰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孺慕与委屈,“儿臣……儿臣不疼了。真的。您……您后来让太医送来的药膏,药效极佳,抹上后清凉镇痛,如今……如今只剩下些许红痕,早已不碍事了。儿臣……儿臣岂敢怨怪阿耶?是儿臣行事冲动,与太子哥哥冲撞,惹阿耶动怒,该打……” 李世民闻言,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拿起桌案上绢帕,递给李泰,温声道:“不怪就好,不怪就好……擦擦。到底是长大了,知道体谅阿耶了。” 接下来,李世民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儿子的家常。他细细问起李泰府中两个幼子的近况,功课如何,可曾顽皮,喜欢读什么书,骑射功夫可有懈怠。李泰一一恭敬回答,说到儿子们的趣事时,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为人父的头疼表情。殿内气氛一时变得格外温馨,仿佛寻常富贵人家的父子闲谈,其乐融融。 然而,这番温情脉脉的家常铺垫之后,李世民话锋极其自然、却又不动声色地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沉重与忧虑:“唉……说起孩子,阿耶这几日,最挂心的还是你大哥。” 李泰面色一滞,认真听着。 李世民眉头微蹙,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东宫的方向,“承乾他那腿疾,你是知道的。这几日天气乍暖还寒,他那旧伤又发作了,疼得夜里都睡不安稳……御医换了几副方子,效果也是时好时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宫里宫外,因他这腿疾,又起了不少流言蜚语……阿耶倒不是担心他的腿,男子汉大丈夫,身体有些瑕疵算不得什么。阿耶是担心……是担心他的身子骨啊。” 说到此处,李世民的眼眶真的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颤音:“承乾……他是阿耶与你母后的第一个孩子。他出生时,阿耶还只是秦王,天下未定,烽火连天……可他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就懂得心疼父母,读书习武也肯用功。他长得……也最像阿耶年轻的时候。”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语气里充满了为人父深沉的爱,“无论是作为君王,盼着后继有人,社稷永固,还是作为父亲,望子成龙,平安顺遂……阿耶都盼着他能好好的,顺顺利利地……继承这万里江山,将阿耶与你母后,还有你阿翁开创的这份基业,好好地传下去,发扬光大……” 这番动情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敲在李泰心上。他听着父皇对太子毫不掩饰的偏爱、期许与那深沉的父子之情,心情复杂难言。有嫉妒,有酸楚,有不服,但也有一丝同为儿子的触动。他知道,太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确实与众不同,即使他是父皇最宠的儿子,可父皇最看重的还是太子。 李世民适时地抹了抹眼角,将那份动容稍作收敛,仿佛从回忆中抽离,语气变得更为沉重,也更为“推心置腹”:“可是啊,青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李泰,那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倚重,“承乾的身子,终究是阿耶心头最大的一块病。万一……阿耶是说万一,承乾他……福寿浅薄,走在了阿耶前头……” 他喉头哽了一下,似乎极不愿说出这个假设,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这偌大的大唐,这千斤重担……阿耶到时候,该交给谁,才能放心啊?” 李泰心头猛地一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回落,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来了!父皇终于……终于将这个话题,摆到了他面前! 他按捺住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激动与狂喜,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垂下眼帘,遮掩住眸中骤然亮起的光芒。 李世民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激动,继续用那种带着无尽忧虑与信赖的口吻说道:“青雀,你与承乾是一母同胞,自幼一起长大,他的性情能力,你最了解。今日这里没有君臣,只有父子。阿耶想听听你的心里话,倘若……真有那么一日,阿耶将这江山托付于你,你……会如何对待你大哥?如何对待雉奴?还有……斑龙?” 这个问题,直白而尖锐,仿佛一把钥匙,打开李泰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与盘算。 李泰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赤诚与坚定,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他离席,郑重地跪在李世民面前,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父皇!太子大哥与儿臣乃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儿臣幼时顽皮,是大哥时常关照维护,儿臣启蒙读书,是大哥亲自教导督促!大哥待儿臣,情深义重,恩同再造!” 他语气激动,“若苍天无眼,真让大哥……让大哥有个万一,儿臣继承大统,第一件事,便是追尊大哥,以帝王之礼厚葬,令其配享太庙,尊荣无限!大哥的子嗣,便是儿臣的子嗣,必悉心教养,保其富贵安康,绝不让大哥血脉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铿锵:“至于九弟雉奴,他性情温良,是儿臣最疼爱的幼弟!儿臣在此向父皇立誓,若有那一日,儿臣定会仿效古之贤君,兄友弟恭,对雉奴加封厚赏,保其一生尊荣!皇位传承,儿臣必遵父皇与大哥之志,兄终弟及,传于雉奴!若儿臣的子嗣中,有谁敢生出觊觎雉奴的皇位、乃至生出不轨之心者,儿臣定当亲手处置,绝不姑息……” 最后说道李摘月,李泰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副心疼又头疼的模样,“斑龙……妹妹虽与儿臣早年有些误会摩擦,但终究是血脉至亲!她才华绝世,于国有大功,更是父皇与母后的心头肉!儿臣若登基,必尊其为镇国长公主,享双倍食邑!宫中府库,奇珍异宝,但有所需,任凭取用!朝堂政事,若妹妹有兴趣,亦可参赞咨询!儿臣必以天下至诚奉养妹妹,绝不让妹妹受丝毫烦扰与委屈!于公,妹妹乃国之瑰宝,于私,她是儿臣至亲姐妹!儿臣定会让她一世尊荣,安乐无忧!” 这一番誓言,可谓面面俱到,情深义重。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忧虑,渐渐转为动容,再到深深的欣慰与感动。待到李泰说完,他眼中已隐有泪光闪动。他起身,亲自将李泰扶起,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声音哽咽:“好!好!好孩子!阿耶……阿耶没有看错你!你能有此心胸,有此担当,不忘兄弟之情,顾念手足之义……阿耶……阿耶心甚慰!” 他用力拍了拍李泰的肩膀,那力道充满了赞许与信赖。“今日这番话,阿耶记下了!你也记在心里!无论如何,你们兄弟,要永远记住这份血脉亲情!大唐的将来,需要你们齐心协力啊!” 李泰感受到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力度,听着父皇那充满感情的话语,心中亦是激荡不已。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表现,定然在父皇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似乎……离他又近了一步。他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微颤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绝不敢忘!” 殿内,父慈子孝,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 等李泰离开两仪殿,脚步都有些飘,说来也巧,他刚走下殿前的玉阶,迎面便遇上了正往这边走的李摘月。若是往常,李泰多半会冷哼一声,或者干脆视而不见。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一改往日的冷漠与敌意,脸上堆起了一种近乎夸张的和善笑容,主动停下脚步,端出一副兄长的宽厚架子,热情地招呼道:“斑龙妹妹来了!” 现场气氛瞬间凝滞。 “……” 李摘月脚步一顿,表情瞬间凝固,甚至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在确认李泰是不是在跟别人说话,“……魏王殿下,您……是在与贫道说话?” 她那语气,活脱脱像见了鬼。 李泰见她这副反应,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加“和蔼可亲”,仿佛之前的种种摩擦从未存在:“斑龙妹妹说话还是这般喜欢玩笑。为兄自然是在唤你。过两日便是欣儿的生辰了,你这做亲姑姑的,可不能缺席啊!定要过府来热闹热闹!” 李摘月:……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好说,好说。” 要不,待会儿出宫后,她让人打听一下,是不是魏王府揭不开锅了,需要靠份子钱过活了,否则,李泰这态度转变之突兀、笑容之和善,简直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第190章 “……”李摘月眨了眨眼, 心中泛起几分无奈,人是她特意调来长安的,本意是让池子陵有个施展抱负的安稳去处, 若反而让他陷入这般“险境”,倒像是她亲手将他送进了“狼窝”。 她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劝诫,“阿绿,池子陵说到底是个斯文读书人,性子也实诚, 你……你可别太吓着他了。” 孙芳绿闻言,却是冷哼一声,眉眼间俱是执拗:“他老实?真人你可别被他那副温吞样子给骗了。真要是老实人,怎会这些年变着法子躲我?我好几次赶去, 都扑了个空, 他滑溜得像溪水里的鱼!” 她越说越觉气闷, 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几, “说什么云游、访友、私访……我看, 十有八九是防着我呢!” 李摘月听得一时语塞, 额角隐隐发胀。 她这才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难怪孙芳绿以往隔三差五便离京远行,回回都说是去寻什么珍奇药材,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竟是找池子陵了。 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叹道:“你这般围追堵截,哪里是求缘,分明是剿匪了。感情之事,最忌强求。有时你进得越急, 逼得越紧,对方反而退得越远。这道理,便是‘以柔克刚’。你若不信,如今十九成了你嫂子,她有经验,你怎不去问问她?” 孙芳绿闻言,撇撇嘴,“孙元白那傻子,心思透亮得像块水晶,哪里需要十九费什么‘柔’功?他自个儿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可池子陵……” 她话音顿了顿,似在回想那人每每察觉她靠近时,那种警觉又无奈、随时准备遁走的模样,语气不由得更闷了,“他根本是只林间野兔,稍有风吹草动,便窜得无影无踪。我倒是想‘柔’,可他连片衣角都不让我沾着,这‘柔’该往哪儿使去?” 李摘月看着她难得流露的颓然,又是好笑,又觉无力,只得摇了摇头:“若如此……那贫道怕是真帮不了你了。这情关万丈,终究得你自己去渡。” 孙芳绿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她虽有心再向李摘月讨教些技巧,可转念一想,这位自己于情爱一途上便如白纸一张,浑然未开窍,问她怕是问道于盲了。看来这漫漫长路,终究还得靠自己去摸索、去碰撞。 …… 时光荏苒,转眼便入了六月。十九平安诞下一女,婴孩清亮的啼哭声划破产房的静谧时,外间的孙元白早已是泪流满面,情绪激动得难以自抑,竟跟着嚎啕起来,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模样又狼狈又真切,惹得守在周围的众人想笑又不敢大笑,个个忍得辛苦。 待到孙芳绿将包裹妥帖的婴孩抱出来,孙元白立刻扑上前,红肿着一双泪眼,紧张万分地凝视着那小小襁褓里的面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她……她叫什么名字?” 此话一出,满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再也抑制不住的欢快笑声。 连抱着孩子的孙芳绿都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觉得自家兄长这傻气直冲云霄,连带自己也面上无光。 李摘月忍着笑意,促狭地反问道:“孩子是你与十九的,这取名之事,你问我们这些外人做什么?” 孙元白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问了多么傻气的问题,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直红到耳根脖颈,配上那未曾干透的泪痕与红肿未消的眼圈,活像只受了惊又害羞的猴子。 众人见他这般模样,笑得更厉害了,厅内满是新生命带来的喜悦与轻松暖意。 …… 池子陵到长安时,正好赶上孙元白孩子洗三。 鹿安宫内,气氛正暖。池子陵被引入花厅时,李摘月与孙芳绿都在。他依礼见过,将带来的礼物奉上,皆是些寓意吉祥的孩童用物,并不奢华,却足见用心。 孙芳绿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堆锦盒,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指。她没看礼物,一双眸子亮晶晶地锁着他,唇角嘲弄:“哟,池侍御史还知道带东西?我当你真是块不通人情世故的顽石呢。” 池子陵呼吸微微一滞,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只拱手道:“孙娘子说笑了。贺喜之礼,乃分内之事。” “阿绿。”李摘月适时开口,提醒道,“人可是刚到长安,你别把人吓跑了。御史台新来的侍御史,若因你之故待不安稳,陛下问起来,贫道可不好交代。” 孙芳绿将礼物往旁边案几上一放,转过身,抱着胳膊,目光却仍胶在池子陵身上,语气里是十足的笃定与张扬:“他舍不得,也不敢。” 这话倒不全然是虚张声势。御史台侍御史,官阶虽只从六品,却是纠察百僚、风闻奏事的言官,权柄清要,寻常官员轻易不愿得罪。池子陵这个位置,看似不高,却足以让许多人忌惮三分。 池子陵闻言,立刻站起身,朝着李摘月的方向又是一躬身,姿态恭谨:“真人言重,下官惶恐,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朝廷与真人期许。”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咳嗽一声,对孙芳绿道:“阿绿,贫道方才进来时,看天色沉得厉害,怕是要落雨。你后院里那些晾晒的珍稀药材,可别被雨水浇了,白费了功夫。” 孙芳绿自然听出这是支开她的托词,瞥了一眼窗外明明还算晴朗的天色,又看了看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的池子陵,轻轻“哼”了一声。 她挪步走到池子陵身边,并未停留,只是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池子陵,长安城就这么大,御史台的门朝哪开我也清楚。你若再敢像从前那样躲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下次,我就直接配一副药,把你放倒了,来个霸王硬上弓。” 话音落,她已翩然走向门口。 池子陵却是浑身一僵,如同被雷击中,倏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孙芳绿离去的背影,脸上很快浮上一层窘迫的红。 他来长安之前,设想过无数官场艰险、同僚倾轧,却万万没料到,这第一道、也是最难预测的“关口”,竟是如此直白又蛮横地来自孙芳绿。 李摘月低头啜了一口茶,努力压住不断上扬的嘴角,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 直到孙芳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池子陵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悄悄松了口气,抬手用袖角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一抬头,正对上李摘月那双含着促狭笑意的眼睛,他面色又是一僵,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坐吧。”李摘月示意身旁的赵蒲给他添上热茶,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一路辛苦,喝口茶定定神。” 池子陵讪讪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杯,苦笑道:“让真人见笑了。” 李摘月笑眯眯地看着他,慢条斯理道:“放心,在长安,贫道总归能护住你一条性命,不让阿绿真做出什么伤人害命的事来。” 她话语轻松,却让池子陵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果然,她话锋一转,拖长了语调:“只不过嘛……” 池子陵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只不过你的‘清白’……”李摘月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爱莫能助的无奈,“贫道可就无能为力了。你也知道,阿绿那丫头,医术毒术俱精,性子又执拗,她若真打定了主意要用些非常手段……贫道怕是防不胜防。池侍御史,这事儿,你真得靠自己了。” 池子陵呆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放下茶杯,急切地解释道:“真人误会了!下官与孙娘子之间,实无半点男女私情!孙娘子或许只是一时意气,或是有别的误会……” “并无私情?” 李摘月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反问,“那你这些年,天南地北地躲什么?贫道认识的池子陵,虽非强悍之辈,却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若非心里有什么,何至于闻风而逃,避之如虎?”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却更犀利:“阿绿的性子是傲了些,行事也大胆,可绝非蠢笨鲁莽之人,更不会无故纠缠。她嘴上说得凶狠,但你几时见她真做过欺男霸女、强取豪夺的恶事?反倒是悬壶济世,救了不知多少人。池侍御史,你若当真对她毫无触动,半分可能也无,以她的骄傲,岂会执着至此?” 池子陵被这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 他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终于低声道:“真人明鉴……并非毫无触动。只是,孙娘子乃是药王之后,才貌双全,性情……亦是非凡。而下官,不过一介寒门出身,靠着几分勤勉才得此微职,性子又沉闷无趣。如今或许……或许还有些新鲜,可时日久了,难免令人厌烦。既知殊途,何必伊始?下官……实是配不上。” 李摘月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呆子,顾虑得倒多,偏偏绕过了最紧要的心意。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无波:“哦,既然如此,那你就好生受着吧。” “啊?” 池子陵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回应。 按常理,李摘月不是该劝解几句,或是责备他不够果断吗?怎地就这般轻飘飘地,将他扔回孙芳绿的“虎口”了? 李摘月神色坦然,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既然你无心于儿女情长,决心将全副心思都放在公务上,那甚好。御史台职责重大,纠劾百官,肃正朝纲。池侍御史,你若在任上出了任何差错,或是办案不力,贫道身为举荐之人,可是会加倍惩戒的。届时,就算阿绿来为你求情,也绝无通融可能。” 第191章 李摘月迈入东宫正殿的刹那, 便被殿内混杂的气息给冲到了。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气沉沉压下来,其中又夹杂着一股不算浓烈、却无法忽视的酒气, 两种味道交织,熏得人有些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尖,心中疑惑更甚,内侍不是说太子病着么,怎地还饮酒? 定了定神,她朝殿内望去。只见李承乾独自一人踞坐在宽大的席位上,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不少酒壶杯盏,已然空了大半。他正自斟自饮,面色潮红,眼神带着酒后特有的迷茫与散乱。纪峻站在一旁, 满脸焦急, 正低声劝说着什么, 却显然毫无作用。 李承乾似乎听到了脚步声, 迟缓地转过头, 涣散的目光捕捉到李摘月的身影时, 倏地一亮,含糊地唤道:“……斑龙!你、你来了!” 声音里带着惊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李摘月刚想开口,身后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她回头, 发现沉重的殿门竟被守在外面的内侍悄然合拢了。眉心微蹙,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见李摘月走近,李承乾挣扎着想站起身,大约是酒意上涌,脚步虚浮, 身子一歪,整个人便向前踉跄扑倒!只听得一阵清脆刺耳的“噼里啪啦”乱响,他身侧摆着的几盆东西被带翻、撞碎,零落一地。 李摘月这才看清,那竟是数株形态嶙峋、色泽如火焰燃烧般的红珊瑚树!它们静静绽放在殿内幽光中,本应是无价瑰宝,此刻却与太子一同滚落尘埃,碎裂成片。看着那些瞬间失去光华、变得一文不值的珍品,李摘月心头一抽,暗叹真是暴殄天物! “太子!” 她快步上前,避开满地狼藉,伸手去扶李承乾,语气是无奈也是责备,“贫道听闻你病了,怎地还独自饮酒?这般不爱惜身子,叫陛下他们知道了,岂不忧心?” 李承乾就着她的力道,有些狼狈地爬起来,身上酒气更浓。他全然没在意摔碎的珊瑚,也顾不上仪态,站稳后便反手一把攥住了李摘月的手腕,力道不小。 他抬起微醺的脸庞,往日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显得有些傻气,痴痴地望着她笑:“斑龙,你终于来了!孤还以为……还以为你也嫌弃孤,觉得孤这东宫晦气,再也不肯踏足了呢。” 李摘月被他攥得有些不适,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翻了个白眼,侧头看向一旁的纪峻,用眼神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了?发的哪门子疯? 总不能是听到李世民试探李泰的那些话了吧,她没听说这些流言啊! 纪峻苦着脸,朝李摘月拱了拱手,满脸都是告饶与无奈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珊瑚,再指了指李承乾,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神情忧虑。 李摘月心中了然几分。近来长安市井与部分朝臣间,确实流传着一些针对太子腿疾和健康状况的流言蜚语,太子本就因病休养,心思比平日敏感,想来是听了进去,郁结于心,才借酒消愁,乃至行事都有些失常了。 “贫道早与你说过,你这身子,最忌饮酒过量。” 李摘月叹了口气,试图让他清醒些,“你今日喝成这样,是跟谁置气?难不成是喝给贫道看的,就为了让贫道来劝你?” 李承乾仰着头,眼神迷茫地摇了摇头,语气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邀功:“斑龙来了,孤……孤很高兴!你看,这些红珊瑚……” 他空着的手胡乱指了指周围,又指向地上,“都是南海进献的珍品,孤特意……特意给你留的!好看吗?” 李摘月瞥了一眼那些已经粉身碎骨的“珍品”,扯了扯嘴角:“好看是好看,可惜,都被你亲手弄碎了。” 李承乾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满地晶莹赤红的碎片,又抬头,与李摘月大眼瞪小眼,脸上写满了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好看的珊瑚会变成这样。 看着他这副醉意朦胧、逻辑混乱的模样,李摘月挑了挑眉,扯了扯唇角:“太子殿下,你现在确定自己清醒吗?若是不太清醒,贫道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帮你醒醒酒,保证立竿见影。” 李承乾迟钝地重复:“醒酒?什么醒酒?” 李摘月没立刻回答,目光扫过殿角。那里静静放置着一座冰鉴,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为这燥热的夏日殿内带来阵阵凉意。 这人嘴上说着苦闷委屈,可在这炎炎夏日,享受着冰鉴凉意,喝着美酒,日子可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滋润惬意,居然还有脸在她面前这般诉苦耍赖? 李承乾见她目光游移,半晌不语,脸上还带着那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一切又懒得搭理的神情,心头那股被酒精放大数倍的酸涩委屈猛地冲了上来。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攥住她胳膊的姿势,整个人往前一倾,将头埋在了李摘月的肩颈处,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斑龙!孤只想与你说说话!呜呜……孤如今这幅样子,走到哪里都被人暗地里议论、嫌弃,连你……连你也不肯哄哄孤吗?你就不能对孤好一点吗?” 温热的泪水混合着酒气瞬间浸湿了李摘月肩头的衣料。她身体一僵,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这个突然挂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挂件”推开,却发现李承乾抱得死紧,她一时竟推不开。 “太子!你冷静点!” 李摘月声音发紧,“贫道可没惹你!你心里有委屈,冲贫道哭有什么用?真要诉苦,该去寻陛下!” 谁知这话像是打开了李承乾的某个开关,他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含混地控诉起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一会儿说她心狠,对他不够关心;一会儿又抱怨她偏心,明明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却只将自家宝贝徒弟嫁给了李治,对他这个大哥却疏远冷淡……仿佛李摘月收了武珝为徒,是刻意为了偏向李治,而武珝与李治两情相悦、李摘月不过是顺势成全的事实,在他混乱的思绪里被完全颠倒了过来。 李摘月听着这些毫无道理的指责,脑门上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她深吸气,再深吸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一个醉鬼一般见识。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肩上哭得“情真意切”的李承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危险的暗光。 一旁的纪峻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摘月周身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他吓得汗毛倒竖,连忙凑近两步,小声劝道:“真人息怒,真人息怒!您千万多多包容一些!殿下他……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心中太过苦闷,钻了牛角尖,加上今日酒意上头,这才口不择言!不如……不如您暂且忍一忍?殿下现在糊涂着呢,说的话他自己都未必记得!要不等他明日酒醒了,您再、再找他算账也不迟啊!” 说到最后,纪峻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摘月闻言,缓缓转过头,凉飕飕地瞥了纪峻一眼。 纪峻被她那眼神看得一个激灵,立马挺直了背脊,紧紧闭上了嘴,再不敢多言一个字,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原地消失。 而此时,李承乾的控诉还在继续,甚至变本加厉,连“斑龙你就是嫌弃孤腿脚不好,是个残缺之人”这样的话都嚷了出来。 李摘月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决定再给这醉鬼最后一次机会。她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敷衍:“太子,您想多了。在血缘上,您是贫道的大哥,贫道怎么会不看重您呢?莫要听信那些无稽流言,伤了自家兄妹和气。” 李承乾的哭声顿了顿,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眨了眨眼,带着浓重的鼻音问:“真……真的?” 李摘月努力扯出一个还算温和的唇角弧度:“自然是真的。” 谁知,这一句“真的”仿佛触动了李承乾另一根脆弱的神经。 他眼泪瞬间又决堤般涌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委屈的呜咽,而是一种混合着感动、依赖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嚎啕,他再次紧紧抱住李摘月,大声道:“斑龙!你对孤真好!孤……孤也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给你,要不……要不孤把儿子送你两个吧!让他们随你修行!学些本事!也省得在孤跟前晃荡,整日就知道玩乐,没个正形!”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摘月:……?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酒气闻多了,出现了幻听。“太子,你说什么?给……给什么?” 一旁的纪峻已经彻底石化,恨不能以头抢地。今日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给太子送了这么多烈酒?怎么醉成这样,连这种胡话都当着李摘月的面说出来了! 李承乾却全然不觉气氛诡异,脸上仍旧带着那种感动又慷慨的神情,口气大方得仿佛在谈论送出两件小玩意:“象儿、厥儿,他们几个,你随便挑两个!给孤留个最乖巧听话的就行!” 李摘月:…… 她感觉额头的黑线已经能织成一张网了。现在她万分确定,眼前这位大唐储君,如今根本就是个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酒鬼! 她再次深深吸气,告诉自己这是病人,是醉鬼,是储君,不能动手……然后,她决定暂时放弃沟通,转身出去给他弄碗解酒汤来,或者直接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然而,她刚一动,李承乾却像是误解了她的意图,以为她要走,顿时急了,口不择言地又加了一句:“你若是觉得两个少了,嫌弃孤的儿子们蠢笨不堪造就……女儿也可以!孤的女儿,你也随便挑!” 李摘月:!!! 理智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温柔、甚至称得上甜美的笑容,连声音都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太子殿下——” 李承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应道:“嗯?斑龙?” 第192章 李摘月刚走出宫门, 就见苏铮然迎面快步走来。她随意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苏濯缨。” 苏铮然见她安然无恙地出来,步伐更快了几分,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他努力克制住脸上的关切,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周身,确认她没事,这才放下心来,面上恢复了温润笑意,声音柔和:“斑龙这是进宫看望皇后殿下?” 李摘月想了想东宫的闹剧, 又想起确实与皇后说了会儿话,便含糊应道:“也算吧。” 除了中途出了点乱子——在东宫差点被李承乾“讹”上两个儿子,又达成了“殴打储君”的成就,今日这趟宫行, 倒也不算太无聊。 苏铮然闻言, 挑了挑眉, 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 但并未追问, 只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神色微肃:“正巧,我有要事需面见陛下。陛下西征期间,户部的几笔账目对不上,其中……涉及到东宫与魏王府的支用, 需得向陛下禀明。” 李摘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数额很大?” 苏铮然压低声音, 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百万钱之巨。” 李摘月闻言,两手一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吧,这事贫道不掺和, 你是户部侍郎,职责所在,如实上报便是。” 苏铮然却似有试探之意,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旁敲侧击道:“斑龙……不担心太子殿下吗?” 李摘月抬眸,直直地瞅了他一眼,然后举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重申立场的意味:“苏濯缨,首先,贫道要再强调一次,贫道并不站在东宫这一边。若说贫道‘站’谁,那也是站在陛下这一边。只要不碍着贫道的事,不祸乱天下,这龙椅上坐的是谁,对贫道而言,并无太大区别。” 说实话,她心中也时常矛盾。有时想着顺应历史轨迹,让李治继位或许更“稳妥”,有时又觉得,若能力挽狂澜,扶持太子走回正轨,或许能造就更好的君王。可她又怕强行改变,反不如史书上那位前半生英明、后半生糊涂的唐玄宗,至少玄宗前半截还算个明君,若能早逝,评价或许大不相同。这其中的权衡与变数,实在难料。 苏铮然听她这般撇清关系,一时判断不出她在东宫是否吃了亏。不过,以他的手段,稍后派人打听一番,自然能知晓详情。想到此,他昳丽如画的眉眼舒展开来,笑意如春风拂过花枝,当即顺着她的话道:“那我与斑龙一样。” 李摘月;…… 这人倒会顺杆爬。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苏铮然目送着李摘月的车驾缓缓驶离宫门,目光深远。一直隐在附近的苍鸣悄步上前,低声道:“郎君,探听到一些消息。真人去东宫后不久,陛下也到了。殿内隐约传来太子的哭嚎声,听着……甚为凄惨。” 苏铮然眉心微锁:“再去细查,弄清楚前因后果,尤其是太子为何请斑龙过去,以及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得知太子单独请李摘月赴东宫之“宴”时,便觉不妥,立刻赶了过来,没想到正巧在宫门外撞见。如今听闻陛下也去了,还有太子哭声,更觉其中必有蹊跷。 苍鸣领命:“属下遵命!” …… 苏铮然在紫宸殿见到李世民时,先将户部账目不清、涉及东宫与魏王府巨额款项的事情详细禀报了一遍。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世民的神情。 彼时的李世民,面色确实不算好看,但并无勃然大怒的迹象,眉宇间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无奈、无语,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的复杂情绪。这让苏铮然心中稍定,看来今日东宫之事,并未引发陛下对太子的雷霆之怒,至少表面如此,估摸事情没他想的严重。 待苏铮然汇报完毕,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经过四五个月的休养调理,苏铮然身上那股西征带来的凌厉杀伐之气已然消融殆尽,又恢复了往日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样。尤其那张脸,昳丽如精工细绘的丹青,连李世民都不得不承认,确实生得极好。他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苏铮然,朕记得,你年纪也不小了吧?”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无他,西征路上,尉迟恭没少在他耳边叨叨,替苏铮然“诉苦”,说他为了“佳人芳心”,“一把年纪”了还跟着大军奔波,实在不容易。 苏铮然心头一跳,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得小心回答道:“回陛下,其实……也不算太大,只比斑龙虚长两三岁而已。” 李世民听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又没嫌弃你年纪大,你紧张什么?” 苏铮然心中苦笑。越是临近目标,他便越是如履薄冰。如今陛下态度看似有所松动,斑龙那边也给了他盼头,可正是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他才格外害怕行差踏错,导致前功尽弃,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索性躬身一拜,老实交代:“陛下明鉴,下官确实是有些害怕。在斑龙口中,下官已然是‘快到而立之年’的人了。” “而立?”李世民听到这话,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你的年纪确实不算小了。朕在你这个年岁时,都快当皇帝了。” 苏铮然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何止是快当皇帝,陛下在他这个年纪,连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他此生也未曾料到,自己能活到这般年岁,居然还未成家立室。 李世民笑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感慨:“虽然你说得可怜,朕也有心给你赐一桩好姻缘。奈何啊,你就死心眼,偏偏看上了朕最不好惹的那个‘女儿’,朕也只能由着你了。这份‘苦’,你自己甘之如饴便好。” 苏铮然闻言,再次深深躬身,语气诚恳而坚定:“多谢陛下体谅。能得此心,臣确然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情根深种的模样,原先因太子和户部之事带来的些许烦闷,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心情畅快了些许。 …… 立政殿那边,长孙皇后很快也得知了东宫的动静。她心中担忧,先亲自去东宫看了一趟。见李承乾已在榻上熟睡,太医诊脉后也回禀太子只是酒醉,身体并无大碍,她这才松了口气。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碎裂一地的南海珊瑚,鲜艳如血的残片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长孙皇后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痛。 她的承乾,内心是否也如同这些珍贵的珊瑚一般,已然布满了裂痕,脆弱不堪? 从东宫出来后,她未作停歇,又匆匆赶往紫宸殿。李世民见她前来,便知是为了太子之事。他收敛起所有的纠结、郁闷、怒火与隐忧,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伸手将爱妻揽入怀中,温声细语道:“怎么了?瞧这眉头皱的。是谁惹咱们的皇后生气了?是阿鸢和兕子又调皮捣蛋了?” 长孙皇后从他怀中微微挣开,抬眸直视着他,目光清亮而担忧:“二哥,太子在东宫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李世民闻言,反而爽朗一笑,重新将她搂紧了些,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上,似乎想将那蹙起的褶皱抚平,语带笑意:“看你这般模样,怕是只听了个大概,没知晓全情吧?” 长孙皇后闻言,下意识地又蹙了蹙眉:“二哥此话何意?难道不是太子酒醉,与斑龙起了争执,言语无状,然后被斑龙……教训了?” 她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 李世民微微挑眉,心想不知是哪个宫人传话不清,竟让皇后产生了这般误会。不过面上仍保持着笑眯眯的神情:“确切来说,争执是有的,教训也是有的,但这前因后果嘛,略有出入。” 长孙皇后一听,立刻明白中间有人传话有误,或许还掺杂了别有用心的误导。 李世民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将事情经过简略道来:“是这么回事,太子为了‘挽留’斑龙,一时‘慷慨’,竟打算送她两个儿子以表亲近。斑龙呢,着实没法跟一个醉鬼讲道理,为了摆脱这‘飞来横子’的麻烦,就轻轻‘请’太子殿下躺地上清醒清醒。正巧朕赶到,想给他们‘主持公道’,谁知反被太子一把抱住,好一顿哭诉告状,说斑龙摔他,说朕偏心……闹得不可开交。” 长孙皇后:…… 这情节,着实超出了她的预料。 李世民做出委屈巴巴的表情,看着长孙皇后:“观音婢,你与其心疼孩子们,不如先心疼心疼朕。朕当时可是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胡搅蛮缠的醉太子,一边是冷眼看戏的斑龙,真不知该怎么哄这两个孽子才好。” 长孙皇后将信将疑:“果真如此?” 李世民忍笑道:“观音婢若不信,大可宣太子与斑龙过来当面对质。今日殿内宫人不少,此事也算不得什么隐秘。只不过嘛,”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太子那般爱面子,如今酒醒,想起自己醉酒失态、还抱着朕哭嚎告状的窘状,怕是臊得没脸来见你。” “……” 长孙皇后懂了。以长子的性情,这等糗事,确实羞于启齿,尤其是在她这个母亲面前。 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但长孙皇后面色却更显肃穆。她轻轻推开李世民,退后两步,在他面前郑重跪下,伏身叩首:“陛下,臣妾有罪。陛下西征期间,臣妾留守宫中,身为皇后,理应教导好子女,稳定后宫,协理大局。如今太子醉酒失态,言行无状,无论是作为母亲疏于管教,还是作为皇后失职,臣妾都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李世民见状,连忙俯身将她扶起,心疼道:“朕与你说这些,就是怕你多思多虑,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怎么反倒认起罪来了?” 第193章 孙芳绿最先憋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却抖得厉害。 孙元白一脸呆滞, 仿佛在怀疑自己听错了。李盈和李韵面面相觑,小脸上写满了震惊。沈延年手一抖,怀里的书册差点滑落在地,他从顺阳来到长安,真是涨见识了,没想到太子与真人关系这么好, 连儿子都送,还送两个。 纪峻站在满庭院的红珊瑚中间,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恨不能立刻晕过去, 或者原地消失。他张了张嘴, 试图说些什么来挽回太子的颜面, 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 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 朝着李摘月深深一揖,语气艰涩:“真人……殿下昨日,确实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太子不敢来, 也是因为担心再被李摘月当面损一顿。 李摘月却不再看他, 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一片灼目的红,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轻轻“哼”了一声,拂袖转身, 只留下一句:“告诉太子,他的‘厚礼’,贫道心领了。至于这些珊瑚……就当是给他那两个‘乖儿子’的赎金。贫道这里,可不敢收他家儿子,养不起!” 说罢,转身离开。 留下庭院中一众人等,对着满地的红珊瑚,以及那个尴尬得快要裂开的纪峻,继续在震惊与憋笑中凌乱。 纪峻见状,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 对于太子酒后这场闹剧,李摘月原以为受影响最大的当是李世民与李承乾的父子关系,或许会因此生出些许嫌隙,又或许会因这场啼笑皆非的坦诚相见,反而在短时间内加速消融隔阂,让亲情回温。事实也似乎朝着后一种方向发展,朝廷上虽有零星议论,但见陛下对太子不仅未加严惩,反而流露出明显的愧疚与补偿心态,甚至私下里父子相处似乎比往日更显亲近,多数朝臣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只当是储君一时失仪的小插曲。 然而,李摘月万万没想到,这场风波最终掀起最大恶浪的,竟是她自己。 就在纪峻代表太子前往鹿安宫赔罪后的两三日,长安城内骤然刮起一股诡谲的流言风暴。传言绘声绘色,细节丰富得仿佛亲见,说是太子李承乾在东宫设宴,席间借酒遮脸,竟对紫宸真人李摘月起了龌龊心思,意图不轨。紫宸真人不愧是方外高人,身手了得,当即勃然大怒,将太子揍了个半死。更“巧”的是,陛下恰在此时驾临东宫,将太子的丑态尽收眼底。太子惊惧交加,抱着陛下痛哭流涕,悔恨哀求。事后,为求紫宸真人原谅,太子不惜将东宫府库的珍宝搬空送往鹿安宫,其中尤以那批南海红珊瑚为证…… 谣言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蛇,迅速钻入长安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深宅后院。 它精准地戳中了世人最隐秘的猎奇心理……高高在上的太子、神秘莫测的紫宸真人、涉及男女的禁忌丑闻、天家父子的对峙、价值连城的赔罪厚礼……每一个元素都足以引爆话题。一时间,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墨客,无论内宅妇孺还是朝堂官员,私下里无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太子对紫宸真人……” “可不是!据说当场就被揍得爬不起来!” “陛下都气疯了!” “那么多红珊瑚,啧啧,真是下了血本赔罪啊!” “紫宸真人这下可惨了,就算占理,得罪了储君,怕是……” “我看未必,陛下兴许会废了太子!” “若废太子,魏王还是晋王?” “此事真假难辨,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构陷?” “家丑外扬至此,朝廷脸面何在?储位之争怕是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没这么夸张吧!紫宸真人怎么会打太子,她是女子,也打不过吧?” “谁说打不过的,紫宸真人又不是寻常人,揍个太子而已!” “太子是储君!此事传出来,丢脸的也是紫宸真人,陛下肯定舍不得怪罪太子!” “舍不得?你没听说太子被罚在东宫禁闭吗?” “那是因为醉酒伤身的缘故,若是谣言属实,陛下真在乎,少说也要关半年!” …… 流言愈演愈烈,版本层出不穷,添油加醋者众。有人真心为李摘月担忧,怕她即便如今身为皇家公主,在此等涉及皇家颜面与储君声誉的漩涡中也难以自保。 有人则兴奋于太子可能失势,开始暗中盘算哪位皇子有望上位。 也有人认为此事荒诞不经,太子与紫宸真人多年相交,又是兄妹,断不会如此不堪,更有敏锐者从中嗅到了浓烈的政治阴谋气息,断言此事背后必有推手,长安城怕是又要掀起波澜。 当这些不堪的议论终于透过各种渠道,传入宫廷深处时,带来的震动可想而知。 紫宸殿内,李世民面色铁青,将几份言辞闪烁、旁敲侧击询问此事的奏疏重重掷于御案之上。他胸膛起伏,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与冰冷的寒意。他自然清楚那日东宫究竟发生了什么,儿子的醉话虽荒唐,却绝无半分龌龊心思。这流言不仅污了承乾,更将斑龙置于何等不堪的境地!这是在挑战皇权,践踏皇家尊严,更是对他最在乎的家人赤裸裸的恶意中伤! 东宫内,李承乾面色沉郁,脸色难看,想起李摘月,满脸的愧疚与无奈,这谣言直指他与斑龙清誉,其用心之歹毒,昭然若揭。 而身处漩涡最中心的鹿安宫,气氛却是一种异样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李摘月听完赵蒲小心翼翼转述的外间传闻,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透着刺骨的嘲讽与凛冽。 “呵……”她指尖轻轻拂过案几上那盆纪峻送来的、最小巧却也最晶莹剔透的红珊瑚盆景,珊瑚枝杈在她指尖映出如血的光泽,“我近日是不是该去三清殿好生斋戒几日,虔心拜拜?怎地这些年无论朝中风波还是宫闱秘事,最后这盆最大的、最脏的污水,总是精准无误地扣到贫道头上?” 赵蒲低声道:“世人皆爱窥探上位者的隐私,尤嗜这等香艳丑闻。” 她顿了一下,“真真假假,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故事够刺激,够他们茶余饭后咀嚼良久,仿佛借此便能将高高在上的天家与方外之人拉下神坛,与己同尘。” 李摘月闻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城方向,眸光深邃如寒潭:“有人觉得此事传出,陛下会为了皇家颜面严惩太子,或者迁怒于贫道,有人觉得这是扳倒太子的天赐良机;有人隔岸观火,等着看热闹……算计得倒是精明。” 赵蒲忧心忡忡:“真人,此事闹得如此之大,陛下那里……” 李摘月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怒色,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但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里,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陛下自有圣裁。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以为散播些流言蜚语,尾巴藏得够好,就能搅动风云、伤贫道清誉的……蠢货。”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望而生畏的弧度,“既然敢做,就要敢于承担后果。真当贫道是泥雕木塑了?” 她淡淡道:“这盆脏水泼过来,想轻易揭过?哪有那么容易。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赵蒲看着她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侧影,心中明白,那位或那些躲在幕后散播谣言、意图一石数鸟的始作俑者,怕是要倒大霉了。 …… 李摘月虽不精于权谋算计,但凭借着前世积累的各种历史见闻与这十余年的耳濡目染,基本的政治敏锐与常识早已具备。加上她这些年来有意无意经营的人脉网络,想要追查流言的源头,并非难事。很快,种种线索便隐隐指向了魏王府。 她正思忖着,是寻个月黑风高夜去“拜访”一下李泰,还是该挑个朗朗乾坤的日子与他“理论”清楚,未等她动手,李泰自己便先一步倒了大霉。 这日早朝,气氛原本如常。就在诸般政务议罢,即将散朝之际,苏铮然手持笏板,稳步出列,声音清朗而坚定地奏道:“臣,户部侍郎苏铮然,有本启奏,弹劾魏王李泰数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身姿挺拔、面容昳丽的绯袍官员,又下意识地瞟向站在皇子班列中、面色骤变的魏王李泰。 苏铮然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然而口中吐出的字句却一句比一句重磅:“其一,魏王府用度奢靡无度,日常开支用项,经户部核验,已逾东宫定例。其二,魏王出行仪仗规制,时有僭越之举,不符亲王礼制。其三,魏王府历年积欠朝廷款项,至今未还,计有一百五十万钱之巨。其四,魏王府中仆役、属官,多有倚仗王府之势,横行市井,欺压官吏,贪受贿赂,恶行累累,致使长安百姓怨声载道,有损皇家声誉……”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每说一条,便略作停顿,待内侍将相应的证词抄录或证物呈至御前。证据虽未当庭详展,但那笃定的姿态与预备周全的模样,已让朝臣们心中凛然——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一击必中!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许多官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苏铮然、李泰以及武将班列中的尉迟恭之间来回逡巡。李靖、程咬金等老将更是直接以眼神询问尉迟恭:你家这位小舅子,是唱的哪一出?魏王何时得罪他了? 第194章 李泰心头一凛, 下意识地想出言嘲讽几句,扳回些颜面。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摘月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以及那抹若有若无、却让他感到莫名寒意的笑容,所有的狠话与怒气竟一时卡住,迟疑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李摘月一眼,用力扭过头, 带着更加憋屈的心情,快步离开了。 李摘月目送着他有些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缓缓抬起头,望了望天空。 今日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 阳光正好。 真是个好天气。 最是适合……有仇报仇, 有怨报怨了。她唇角微弯, 露出一抹清浅却意味悠长的笑意。 …… 苏铮然走出殿外, 廊下空空, 方才惊鸿一瞥的雪白衣角仿佛只是他心念所动而生出的幻觉,佳人行踪杳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 紧随其后的李治见他神色,误以为他是在担忧父皇日后的处罚, 走上前, 干巴巴地劝慰道:“苏侍郎,不必过于忧心。父皇宽仁,青雀哥哥那边……本王会试着从中斡旋,说和一二。” 苏铮然闻言, 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多谢晋王殿下好意。不过不必了。在下今日既然敢在朝堂之上直言,便已想过后果,并不畏惧魏王殿下事后如何。” “……” 李治看着他,欲言又止。今日早朝的情形他看得分明,苏铮然起初弹劾的矛头直指青雀哥哥,那份关于东宫的奏疏,更像是备而不用的后手,若非青雀哥哥情急攀扯太子,或许未必会当庭拿出。 这番算计与果决,让李治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更不知该如何宽慰。 苏铮然无意多言,拱手一礼:“晋王殿下,户部尚有公务待理,在下先行告退。” 李治点了点头,目送他挺拔的身影离开,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 紫宸殿内,李世民很快便得知了散朝后李泰故意撞击苏铮然之事。他眉心微锁,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头疼:“青雀这孩子……这性子……” 他心中明镜一般。苏铮然今日发难,表面是公事公办,实则多半是为了前几日那些污损斑龙清誉的流言,替斑龙出气。自己这个儿子,非但不知收敛、反省,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失态之举,岂不是更授人以柄,将把柄往别人手里送?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侍立一旁的张阿难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对于这些事,他不好说自己的观点,但是可以看出魏王怕是要倒霉了。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魏王府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李泰沉着脸,满腹郁气地回到府中,刚在主位坐下,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一名奴仆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声音发颤:“殿……殿下!紫、紫宸真人来访!人已到府门外了!” “砰!” 李泰没好气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少许:“她来做什么?看本王今日的笑话还没看够吗?” 他满心都是早朝受斥、被罚俸禄、当众丢脸的怒火,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李摘月此刻上门所为何事。 旁边的心腹幕僚见他似被气糊涂了,连忙小声提醒:“殿下,殿下息怒!属下担心……紫宸真人此番,怕是来者不善,是为了……为了前些日子市井那些流言来的!” 李泰这才猛地想起那桩自己暗中推动的“杰作”,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但随即又强自镇定,梗着脖子硬气道:“她来算账?她有证据吗?她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是本王所为吗?空口无凭,她能奈我何!” 心腹幕僚:…… 我的殿下啊,那紫宸真人行事,何时是按常理出牌的?她若真讲究证据确凿、对簿公堂那一套,今日就不会直接打上门来了!他心中焦急,却见李泰一副色厉内荏、不肯低头的模样,知道劝也无用。 李泰自觉今日运势低迷,实在不宜再与李摘月正面冲突,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对那奴仆吩咐道:“去,告诉她,本王今日刚受父皇训斥,正在闭门自省,不见外客!让她回去!” 奴仆面露难色,踌躇不动。那可是紫宸真人,连太子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他一个小小的门房,哪有胆子硬拦? 李泰见他迟疑,更觉烦闷,想了想,又道,“让王妃去应付她!” 他怎么忘了李摘月是女的,既然都是女眷,他头疼什么,直接让王妃应付得了。 然而,李泰这厢茶还没喝上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王府长史近乎哀求的、越来越近的声音:“真人……真人您慢些!公主殿下!您留步啊!魏王殿下他真的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您……” 李泰心头一紧,霍然起身! 他正想寻个侧门溜走,下一刻,一道雪白的身影已如闲庭信步般,踏入正厅门槛。李摘月手中竟随意拎着一根刚从树上折下的、犹带绿叶的粗砺枝干,似笑非笑地望定他:“魏王殿下,不是身子不爽利,正在自省么?贫道看你这中气十足的模样,不像啊。” 李泰瞪圆了眼睛,又惊又怒:“李摘月!你擅闯魏王府,还有没有将本王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她手中那根树枝,心头火大,这女人,莫非是折了他前院那棵他最喜爱的金桂? 李摘月缓步走入厅中,一边漫不经心地扯掉枝干上多余的细叶,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魏王殿下何必装糊涂?贫道今日为何而来,殿下不是心知肚明么?托殿下的福,贫道这些日子,可是在风口浪尖上,备受煎熬啊。” 李泰下意识矢口否认:“你血口喷人!与本王何干!” 摘月手中的树枝毫不客气地“笃笃”敲了敲身旁的桌案,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嘲讽:“贫道可还没具体说是何事呢,魏王怎么就急急忙忙对号入座、不打自招了?” “……” 李泰一噎,脸上青红交错,强辩道,“本王……本王又不是聋子瞎子,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自然知晓!” 李摘月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树枝带着破风之声,径直朝李泰抽了过去! 李泰万万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吓得瞪大眼睛,慌忙侧身躲闪,笨拙的身形撞得身后的椅子哐当作响。 “殿下小心!” 厅内侍立的奴仆、侍卫惊呼连连,下意识上前阻拦。可他们又不敢真动刀兵,对方手里不过是根树枝,还是从自家王府树上折的!这怎么拦?只能徒劳地试图用身体隔开,或是出声劝阻。 于是,在魏王府正厅这方不算宽敞的天地里,一场堪称滑稽又一面倒的“切磋”上演了。李摘月身形灵动,步伐飘逸,却总能在人群缝隙中精准地将树枝抽在李泰身上。李泰体型肥胖,行动不便,想抢她手中的“兵器”,非但没抢到,反而因为凑近又多挨了几下,他试图搬起椅子格挡,却被李摘月轻巧地一脚踹开椅腿,连人带椅险些摔倒……不过片刻功夫,李泰华丽的亲王袍服上已沾满灰尘,露出的手背、脖颈甚至脸颊上,都多了几道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他越是气得破口大骂,李摘月手中的树枝便落得越疾、越狠,专挑肉厚却疼的地方下手。 魏王妃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她本就不糊涂,稍一思忖便大概猜到了缘由。虽不确定流言是否百分百出自李泰之手,但李摘月既然打上门来,便是认定了。 当她踏入正厅时,只见自家夫君正狼狈地举着一把椅子挡在身前,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红痕,气得浑身发抖,口中不住咒骂。而那位白衣真人,除了衣袂因动作稍显凌乱,气息依旧平稳,甚至将手中已打折半截的树枝随手一扔,还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见到魏王妃到来,李摘月竟还颇有风度地朝她拱手一礼,姿态翩翩,如玉树临风。尽管深知对方是女子,可这般俊雅从容、不骄不躁的气度,与旁边形容狼狈、气急败坏的李泰一比,高下立判,竟让魏王妃心头也不禁漏跳了一拍。她连忙定了定神,面上维持着端庄与担忧。 李泰见李摘月停手,以为她顾忌王妃在场,眼中狠光一闪,竟趁机将手中沉重的椅子朝着李摘月后背猛掷过去! “殿下不可!” 众人惊呼。 李摘月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只微微一侧,那椅子便擦着她的衣袖飞过,“砰”地一声巨响,砸在旁边的桌腿上,木屑纷飞。 下一瞬,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李摘月已如鬼魅般贴近李泰。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已抓住李泰的手臂和腰带,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李泰那颇为壮硕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坚硬的地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哎哟”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只剩倒抽冷气的份儿。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魏王妃也惊得捂住了嘴。 李摘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李泰,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礼貌的调侃:“魏王殿下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堪与太子比肩么?如今‘享受’到了与太子一般无二的待遇,理应……感到荣幸才是?” 第195章 苏铮然离开鹿安宫时, 脚步轻快得仿若踩着云端。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他眼中交织成一片比银河更璀璨的光海。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冷淡的面容, 此刻眉眼舒展,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勾勒出温柔得近乎醉人的弧度。笑容甚为耀眼,甚至带着几分呆气。 用苍鸣的话来说,笑的有些像傻子,不过他也就是在心中吐槽, 也不敢问,心中不断揣测着在马车中,李摘月对他家郎君做什么了,感觉迷得有些找不到北了。 他恨不得立刻揪住郎君问个明白, 好解了这抓心挠肺的“吃瓜”之渴, 但是他又不好现在问出来。 此时虽然天地已然上了暮色, 可在苏铮然眼中,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柔光, 晚风送来的不再是尘嚣, 而是仙乐;灯火映照的不再是街市,而是琼楼玉宇。 刚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身欲行,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眸。 崔静玄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阶下不远处, 一身青衫磊落, 双手负后,正目光沉沉地审视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将苏铮然从里到外、连同骨头缝里那份掩饰不住的喜悦都剖析个透彻。 苏铮然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 随即又迅速恢复自然,只是怎么都掩饰不住唇角的喜悦。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崔兄?你何时来的?怎么悄无声息的。” 崔静玄眉峰凌厉地一挑,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味道:“我都走到你眼皮子底下了,你竟毫无察觉。苏濯缨,你说我来了多久?” 苏铮然掩唇轻咳一声,试图遮掩,但那唇角该死的弧度就是压不下去,反而因着这份“心虚”更显张扬:“是苏某一时走神,疏忽了,崔兄莫怪。” 崔静玄看着他这副春风得意、连挨训都掩不住笑意的模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崔静玄眸色一沉,冷不丁拔高声音,厉喝一声:“苏铮然!” “嗯?” 苏铮然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苏铮然抬眼的瞬间,崔静玄身形未动,两个紧握的拳头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挟着破风之声,精准无误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苏铮然的双眼之上! 干脆利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苍鸣以及随行的几名护卫目瞪口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上一刻郎君还笑得像个傻子,下一刻就成了……顶着两个乌青眼圈的傻子? 苏铮然本人也愕然僵在原地,维持着微微偏头、略显困惑的表情,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眼眶处传来迟到的、火辣辣的痛感,他才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肿胀的眼皮,带来更清晰的痛楚。 崔静玄打完人,迅速收拳,重新负手而立,下巴微扬,摆出一副“老子打了就打了,你能奈我何”的冷傲姿态,静待苏铮然的反击。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只见苏铮然慢慢抬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碰了碰自己已然迅速泛青发紫的眼眶,非但没有暴怒,脸上那抹碍眼的笑容……竟然还在! 甚至,似乎因为疼痛的刺激,那笑容更鲜活了几分,还带着点无奈。 他看着崔静玄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唇角笑容不变,“算起来,我打过崔兄两次。如今崔兄还一次,也是应当。” 苍鸣等人:…… 这账是如此算的吗? 崔静玄看着他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还主动替他找理由开脱的“善良”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这哪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锱铢必较、腹黑狡诈的苏铮然? “哼!” 他重重冷哼一声,懒得再看苏铮然那副“刺眼”的德行,一甩袖袍,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鹿安宫门内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老子很不爽,别惹我”的气息。 苍鸣等人目送着崔静玄“嚣张”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家顶着两只熊猫眼、却依然笑得春风和煦的郎君,只觉得这世界无比魔幻。苍鸣迟疑地上前,低声问:“郎君,您……您没事吧?可要寻些药膏?” 他很想问,您是不是被打傻了?怎么还笑呢? 正巧还没有离开,要不要进去向紫宸真人告状? 苏铮然摸了摸眼睛,笑道:“无妨,些许皮肉小伤,过两日便消了。走吧,回府。” 语气轻松,仿佛刚才挨揍的不是他。 “……” 苍鸣彻底无语,只得默默跟上。 …… 鹿安宫内,李摘月很快也得知了门口发生的这起“暴力事件”。她正对着一堆账簿头疼,闻言,提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纳闷地抬头看向前来报信的赵蒲:“崔静玄把苏铮然给揍了?还在咱们门口?因为什么?苏铮然又惹他了?” 恰巧,崔静玄此时也黑着脸走了进来,听到她的问话,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阴阳怪气:“怎么?心疼了?他苏濯缨是瓷器做的,碰不得?” 李摘月被噎了一下,放下狼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贫道是纳闷。他最近忙着弹劾魏王、又忙着……咳,应该没空招惹你吧?你火气这么大,总得有个缘由。” 崔静玄走到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似乎想浇灭心头的无名火,然后才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忘了,他之前,可是实打实地打过我两次?” 李摘月眸光微转,她歪了歪头,非但没有劝解,反而促狭地反问道:“哦,那你何时补剩余那一次仇?” 崔静玄:…… 他看着李摘月这副没心没肺、甚至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她到底懂不懂他揍苏铮然的真正原因?还是她根本不在意? 崔静玄挥了挥手,又灌了一杯冷茶,没好气道:“这机会我托付给你可行?” 李摘月老实摇头:“贫道与苏濯缨又没过节,用不上,你自己动手就好!” 崔静玄一噎,十分无语。 身后的赵蒲抿嘴忍笑。 这崔家主此刻的酸味有些浓了,可真人这心眼,在某些事上,真是比石头还实在。 …… 李治从魏王府探望李泰回来,心情复杂。确认了李摘月下手虽狠,但确实留有余地,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后,他松了口气。 这至少说明,斑龙姐姐盛怒之下仍有分寸,事情还未到彻底无法转圜的地步。 同时,他心中也基本坐实了之前的猜测,那些污损斑龙姐姐与太子清誉的流言,幕后推手多半就是自己这位四哥。 他叹了口气,只觉一阵无力。都是亲人,为何总要走到这一步? 他只能暗暗希望,经此一事,四哥能真正吸取教训,莫要再行差踏错,尤其不要再主动去招惹斑龙姐姐。他实在想不通,明明从小到大,四哥在与斑龙姐姐的“交锋”中几乎就没占过上风,为何还要这般孜孜不倦、屡败屡战? 回到府中,却发现武珝尚未归来。询问之下,得知她是去了鹿安宫探望李摘月。李治便耐着性子在书房等候,打算等武珝回来,好好问问斑龙姐姐现下的状况,气是否已经消了,心情如何。 武珝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她踏入书房,便见李治独自倚在窗边,对着窗外清冷的月色,一脸愁容地啜饮着早已凉透的茶水,连她走近都未曾察觉。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唤道:“九郎?” “!” 李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惊得浑身一激灵,手中杯盏猛地一晃,凉茶泼出大半,差点脱手掉落。回头见是武珝,惊魂未定的脸上瞬间绽开欣喜的笑容:“珝娘!你回来了!” 武珝含笑点头,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残存的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哎,凉茶伤身!” 李治微微蹙眉,不赞同地拿过空杯盏,随手递给一旁的侍女,示意换热茶来,然后拉着武珝在身边坐下,迫不及待地问,“斑龙姐姐那边怎么样?她可还在生气?今日之事……父皇那边可有说法?” 武珝任由他拉着,温声回答:“师父看起来神清气爽,好得很,一点伤也没受。” 李治嘴角微抽:“哦……没受伤就好。” 想想李泰的状态,再对比斑龙姐姐的“神清气爽”,他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张阿难奉父皇之命去了鹿安宫。” 武珝继续道,“将师父训斥了一顿,说她不遵礼法,行事冲动,然后罚师父禁足鹿安宫,自省一月。” 李治有些惊讶:“就这样?斑龙姐姐……没生气?” 武珝眨了眨眼睛,语气理所当然:“师父为何要生气?她平日若无大事,本就多在鹿安宫清修,少涉尘嚣。这次气也出了,仇也报了,听说师父对自己的‘身手’还颇为满意呢。禁足一月,于她而言,与之前没区别,还能少些人打扰。” 李治闻言,一头黑线。对上武珝那副“师父做得对,师父没问题”的坦然表情,他一时语塞。半晌,他才握住武珝的手,轻轻捏了捏,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真,低声警告道:“珝娘,你可不能学斑龙姐姐这般……嗯,快意恩仇。” 武珝闻言,嘴角微翘,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她伸出纤白如葱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李治的下巴,语气带着调侃:“你怕什么?师父又没有打过你。” 言下之意,只要你不做亏心事,自然不必担心挨揍。 第196章 鹿安宫内, 李摘月的“禁足自省”生活,过得远比外界想象的要自在逍遥,无人打扰, 正要让她能够继续自己的研究。 然而,鹿安宫外,整个大唐因为李世民的旨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李世民打算给朝中的大臣转移一下注意力,他还没死呢,太上皇也在呢, 别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置。 是故,他雷厉风行地将“摊丁入亩”与“士绅一体纳粮”的新政核心条款,以诏令的形式正式颁布天下。 此令一出,举国震动, 尤其是民间, 对于对于广大无地或少地的贫苦百姓而言, 这无疑是天降甘霖, 意味着他们肩上沉重的人头税负担将被大大减轻, 赋税将更公平地与实际拥有的田亩挂钩。而对于那些拥有大量田产却利用特权逃避赋役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强而言, 这不啻为一道晴天霹雳! 震动最大的,莫过于盘根错节数百年的“五姓七望”等山东士族、江南豪强。他们原本以为皇帝西征归来,短期内会休养生息,即便要改革赋税, 也会徐徐图之, 多方博弈。 加之最近太子与魏王之间多有摩擦,陛下作为皇帝,又是父亲,理应先处置一下他们之间的事情。 谁曾想, 陛下竟如此果决,直接亮出了最锋利的刀刃!联想到陛下登基以来对内平定四方、对外开疆拓土的赫赫武功,以及处置政敌时毫不手软的作风,这些素来自视甚高的世家大族,满身都是寒意。 毕竟他们知道,他们这位天可汗陛下,是真的敢做,也真的能做到! 为了配合新政的推行与落实,整个国家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三省六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制定细则、核算田亩、调整户籍、调配人手……各项事务千头万绪。而作为监督、监察的御史台,同样责任重大,他们需要派遣得力御史分赴各道、各州,监督新政执行情况,查核田亩数据是否属实,纠劾地方官员是否有阳奉阴违、包庇豪强之举。 在这般背景下,李摘月“顺手”将池子陵这位新任侍御史,派往了河南道,美其名曰“衣锦还乡”,实则也是因为他在顺阳干了那么久,对河南道的情况十分熟悉,由他监察河南道的新政推广,再合适不过。 出人意料又似在情理之中的是,孙芳绿得知消息后,二话不说,收拾行囊就跟了上去。 临行前,李摘月在鹿安宫门口为她送行,看着孙芳绿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忍不住再次劝道:“阿绿,此去路远,莫要逼得太紧。感情之事,讲究水到渠成。以柔克刚,关键时刻,可别真学了那‘霸王硬上弓’的下策。” 孙芳绿闻言,撇了撇嘴,“我那不过是嘴上吓唬吓唬他罢了,你还当真了?我孙芳绿是那种强取豪夺的人吗?” 李摘月默默地看着她。 想问一下,难道不是吗? 她无奈道:“你就不怕逼得太甚,真把他给吓跑了?” 孙芳绿却自信地扬了扬下巴,反问道:“他敢跑吗?” 李摘月:…… 得,这位是吃定池子陵了。 算了,既然池子陵没向她求救,说明还在他的掌控之内,或者有自己的想法。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算了,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折腾吧,路上小心,早日归来!” 孙芳绿灿然一笑,朝着李摘月挥了挥手,上了马车。 李摘月目送他们离开的背景,微微摇头,看了看天气,今日天气不错,但愿他们此行顺利。 她转身,缓步走回清静的鹿安宫,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暂时隔绝。属于她的“禁足”时光,还剩不少,正好用来琢磨一下,等出去之后,该如何“回敬”那些可能因此番新政而跳脚的家伙们。 …… 李摘月此次的担忧,对于她而言,确是有些多余了。 在接连几次交锋、尤其是亲眼目睹魏王李泰如何从意气风发到被揍得“凄凄惨惨戚戚”后,许多原本对李摘月心存不满或意图暗中使绊子的人,心里都敲响了警钟。他们算是看明白了,在摸不清这位紫宸真人底细与手段的情况下,最好莫要去主动招惹。 此人脾气不好,惹毛了是真敢动手,且不分场合、不论对象。更让人头疼的是,她脑子还转得极快,心思缜密,且锱铢必较,睚眦必报。若是与她交锋,能达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果,他们或许还能咬牙认了,毕竟算是互有损伤。可现实往往是,他们对上李摘月,常常是“伤敌一百,自损一千”,更可怕的是,对方可能还会“友好”地再“赠还”八百,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里子面子丢个精光。 他们开始担心,若再不知死活地刺激下去,这位手握实权、深得帝心、且在民间与部分朝臣中威望颇高的道士公主,会不会真成了他们无法控制的“变数”,甚至结成不死不休的死仇。 要知道,李摘月绝非寻常柔弱女子或空有爵位的宗室,她是能对皇帝施加绝对影响、自身也握有相当权力与资源的特殊存在。权衡利弊,许多人选择了暂时蛰伏,避其锋芒,至少在新政风波未平、局势未明之前,不愿再去触这个霉头。 …… 时光流转,七月悄然而至。李摘月的“禁足自省”之期结束,她终于可以自由出入鹿安宫了。而外界,关于“摊丁入亩”与“士绅一体纳粮”的新政推行,正如众人所预料的那般,掀起了滔天巨浪。 江南鱼米之乡、关陇世家故地,反对的声音最为激烈。地方豪强、世家大族或明或暗地抵制新政,串联抗议,甚至煽动不明真相的佃农小吏闹事,试图制造混乱,给朝廷施压。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大的平民百姓对此新政却是竭诚欢迎,拍手称快。各地传回的奏报中,不乏有百姓见到从长安而来的推行新政的官吏时,激动得热泪盈眶,情不自禁跪地叩拜的场景。对他们而言,这无疑是减轻沉重负担、一线生机的福音。 李世民这些日子自然没能清静。御案上的奏疏堆积如山,一半是报喜,一半是告急。各地因新政引发的纠纷、骚乱甚至小规模冲突不断,加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在背后使绊子、拖后腿,着实让他劳心费力,常常眉头紧锁。 幸而,经过多年经营与打压,昔日门阀世家在开国初期那种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气焰早已不复当年。李世民手中也积累了一批能干事、敢干事的寒门或新兴官吏,如臂使指,足以应对大部分挑战。新政的推行虽阻力重重,但总体仍在可控范围内,艰难却坚定地向前推进。 李摘月“出关”之后,并未过多插手朝堂上的纷扰。她没忘记答应苏铮然的事情,给李世民上了请求指婚的奏疏。 奏疏送到两仪殿时,李世民正将太子李承乾召至跟前,考校他处理近日几桩新政引发的地方纠纷的见解与对策。见是李摘月的奏疏,李世民没有耽搁,示意太子稍候,便随手打开翻阅。 目光落在开头几行,李世民的瞳孔骤然一缩,身体瞬间僵住! “!”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猛地将奏疏拿近了些,反复看了看落款处的名字,又仔细辨认那熟悉的、略带飞扬的字迹,确定这千真万确是李摘月亲笔所写,绝非他人代笔或伪造。 这孩子……怎么是她来请旨赐婚?苏铮然那小子是死了还是残了?这种事,难道不该是男方主动、再三恳求,最后由他这皇帝“勉为其难”地点头吗?怎么反过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不悦、以及某种“自家白菜有些主动”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李世民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侍立一旁的李承乾见状,心头一跳。 莫非是哪个地方又因为新政闹出了大乱子,或者有不开眼的官员上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奏章,惹得父皇如此不悦? 李世民合上奏疏,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沉声吩咐道:“苏铮然可已回来了?” 他记得前些日子派苏铮然去了洛阳督办漕运与新税制衔接事宜。 张阿难立刻躬身答道:“回陛下,苏侍郎昨日傍晚已返回长安复命。” 李世民“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宣他即刻来见朕!” 张阿难心中一凛,听出陛下语气中的不对劲,不敢怠慢,连忙示意身边得力的内侍快步出殿去传召。陛下这态度,可不像是寻常召见臣子议事。 李承乾见状,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问道:“父皇,您突然宣召苏侍郎,可是洛阳那边出了什么差池?还是与新政有关?” 李世民闻声,仿佛才想起太子还在殿内。他眼皮微垂,目光扫过御案上那份烫手的奏疏,心中忽然一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他拿起奏疏,递向李承乾,语气平淡:“太子,你也看看这个。” 李承乾虽觉奇怪,但还是恭敬地上前,双手接过奏疏。展开一看,那熟悉的字迹让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具体内容上时,那抹浅笑瞬间僵硬在脸上,瞳孔骤然放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拿着奏疏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他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硬是坚持着将整份奏疏一字不落地看完,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底的波澜却难以完全掩藏。 李世民自始至终都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长子的反应,此刻见他看完,薄唇微翘,带着几分玩味地问道:“太子,你觉得……苏铮然此人如何?可配得上斑龙?” 第197章 李摘月的婚事公布以后,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紫宸真人多年超然物外, 婚事一直扑朔迷离,许多人还以为她此生压根不会成亲,苏铮然多年相伴,文武双全,相貌俊美,更兼有尉迟恭这层关系, 确实是难得的人选。朝野上下在短暂的震惊后,倒也迅速接受了这个现实,祝福者有之,羡慕者有之, 暗中酸涩者亦有之。 宫宴之上, 丝竹悦耳, 觥筹交错, 人人脸上都带着或真诚、或应酬的笑意, 唯独李泰, 坐在席位上,只觉得满案珍馐味同嚼蜡,杯中琼浆也化作了苦涩的胆汁。他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与同僚从容应对、眉梢眼角俱是春风得意的苏铮然,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怪不得!怪不得苏铮然那日早朝敢那般毫不留情地弹劾他! 怪不得父皇随后那般严厉地训斥自己!怪不得李摘月那女人揍完自己时, 苏铮然会那么“巧”地出现在魏王府门口“堵截”告状之人!原来根子在这里!合着这俩人早就“沆瀣一气”, 不,是“狼狈为奸”!苏铮然为了讨好李摘月,拿他李泰当成了垫脚石和投名状!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却压不下心头的邪火。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猛然想起,自己之前还曾“大度”地在苏铮然面前暗示,若他识相、站对队伍,自己或许可以“提携”他,让他有机会尚公主,成为自己的“妹夫”。 如今看来,何等讽刺!苏铮然正是因为“不识相”,不买他魏王的账,坚定不移地站在李摘月那边,甚至不惜与他为敌,才最终赢得了美人芳心,成了他李泰名副其实的妹夫! 李泰:…… 他趁着饮酒的间隙,再次恶狠狠地瞪向苏铮然,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警告。 苏铮然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这道不善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迎上李泰几乎要喷火的视线,非但没有回避或示弱,反而薄唇轻启,勾起一抹淡然却极具穿透力的浅笑。 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在说“多谢成全”的微妙炫耀。 他甚至从容地举起手中的金樽,隔着喧闹的人群与璀璨的灯火,朝着李泰的方向,微微扬了扬,然后优雅地一饮而尽。 李泰:! 他气得差点捏碎手中的玉杯! 苏铮然这动作,分明是在回应他之前的“妹夫”之说,更像是在宣告胜利!他恨恨地扭过头,再也不想看那张碍眼的脸。 高踞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将两个人之间这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他心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青雀这孩子,聪明外露,却沉不住气,心胸也不够开阔。这般喜怒形于色,锱铢必较,如何能成大事?看来,对他的磨砺,还远远不够。 坐在李世民身侧上首的太上皇李渊,今夜似乎格外有感触。他看着殿下华服美眷、儿孙满堂的热闹景象,尤其是目光落在婚事已定的李摘月身上时,苍老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感伤与时光流逝的怅惘。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的耳中:“唉,光阴似箭啊。一转眼,连斑龙这孩子……都要成亲了。朕,果然是老喽!” 这话一出,坐在他旁边的李世民、不远处正与长孙皇后低语的李摘月,以及附近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几位重臣,额头上都不约而同地滑下几道黑线。 太上皇啊,您老人家都快八十了! 古稀之年早已越过,耄耋在望,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怎么听您这口气,仿佛才发现自己老了似的? 李世民看着自家老爹那副“顾影自怜”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立刻调整表情,恭敬地附和道:“父皇春秋正盛,何言老迈?今日喜庆,正当尽欢。” 李渊闻言,灰白的眉毛一挑,带着点老小孩般的无理取闹,看向李世民:“怎么?皇帝觉得朕说得不对?朕难道不是看着斑龙从小豆丁长到如今要嫁人的?” 李世民连忙稳住表情,从善如流:“父皇所言极是!是儿臣失言了。” 夸他精神好也被说,他不说了。 李渊却还不满足,目光又转向侍立在李世民身侧的太子李承乾:“太子,你说呢?朕是不是老了?” 李承乾面色淡然,应对从容,语气诚恳:“阿翁说笑了。您如今精神矍铄,思虑清明,一顿饭尚能食半斤羊肉,饮三盏美酒,骑射之术亦未全然生疏。这般老当益壮,孙儿年轻力壮,有时尚且自愧不如呢。” 这话说得既抬高了李渊,又显得真实不浮夸。 李渊一听,顿时被哄得眉开眼笑,哈哈笑出声来,连声道:“还是太子会说话!会说话!” 李泰、李恪等其他皇子见状,也纷纷不甘落后,你一言我一语,变着花样地恭维起祖父来,什么“仙风道骨”、“寿与天齐”、“风采不减当年”……直把李渊哄得心花怒放。 李渊被孙儿们哄得飘飘然,目光扫过全场,发现李摘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并未加入这“哄人”大军,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他眉梢又是一挑,故意点名:“斑龙!你觉得呢?朕是不是老了?怎么不说话?” 正神游天外的李摘月,冷不防被点名,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头,看向上方那位红光满面的老人家,很自然地点头:“阿翁说得对。” 李渊等了等,见她说完这些就闭上了嘴,再无下文,顿时更不满了:“你就只说这个?” 还有,他现在不觉得自己老了! 他指了指李承乾、李泰他们,“你看看太子、青雀他们怎么说的?你就不能……嗯,多说几句好听的,哄哄朕这老人家?” 李摘月有些迷茫:“那贫道还说什么?” 李渊反问:“你说呢?” 李摘月瞥了瞥李世民,想说她这皇帝爹刚刚也说了这些。 得,看来今天不把这老小孩哄高兴了,是过不了关了。她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阿翁如今……尚不足十八……八十,正是经验阅历最丰、智慧通达、正当闯荡的年纪,理应为大唐、为众多龙子凤孙,继续发光发热,做出表率,当好榜样!” 众人:……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让快八十的太上皇继续“发光发热”、“当好榜样”? 李渊也被她这别具一格的“恭维”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饶有兴致地反问:“哦?那依斑龙所言,朕要如何……给大家做这个榜样呢?” 李摘月闻言,真的认真思索起来:“榜样的话……自然要看阿翁有哪些值得子孙后代学习效仿的优长之处。” 她一边想一边说,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嗯……阿翁您拼搏了半生,于知天命之年提三尺剑,荡平群雄,开创了大唐基业,这份胆识、魄力与功业,我们这些后辈不好学,也学不了,太过耀眼。” 李渊听着,嘴角开始上扬。 “您选的继承人也十分合格。” 李摘月继续道,顺便捧了一下自家皇帝爹,“陛下继位以来,颇有您的风采,不仅将大唐治理得井井有条,国泰民安,更开疆拓土,拿下了辽东,设立了西域、西海都护府,使我大唐声威远播,万国来朝。” 李世民在一旁听得,虽然面上不显,但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些。 “再看您自身。” 李摘月目光落在李渊身上,“如今快八十高龄了,依然耳聪目明,思路清晰,能吃能喝,还能时不时骑马射箭活动筋骨。不糊涂、活得久……” 随着李摘月一连串话出来,众人就看到李渊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挤成菊花了。 心中对李摘月的“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瞧瞧,这才是拍马屁……不,是阐述事实的最高境界!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还挠到了痒处! 李摘月自己总结完,却忽然怔住了。 她仔细一想李渊的人生,开国皇帝,成就天花板,儿子虽然闹过玄武门,但如今也算孝顺,让他安享晚年,自己活得超长待机,晚年没犯大错,名声保全……这么一盘点,她忽然发现自己被打击到了。 人家李渊这么一看,除了玄武门有些不顺心,可也不影响他享福,人是开国皇帝,儿子虽然叛逆些,但是也算是孝顺,活得还长久,不说他皇帝做的如何,但是人家建立了大唐,儿子是李世民,到了地底下见到其他皇帝,都够他吹的了,李渊本身已经是个合格的榜样了,还是许多人遥不可及的榜样,就是李世民也要好好学学,看看人家活得多久。 李渊正笑得开怀,忽然见李摘月说着说着,面色越来越颓丧,不由得奇怪:“斑龙,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李摘月有些生无可恋:“贫道光说您,发现自己怕是连一半都追不上。追又追不上,活又活不过!呵呵……” 最后那两声“呵呵”,充满了看透命运的沧桑与自嘲。 李世民嘴角狠抽。 这孩子说什么糊话,什么叫“活又活不过”? 难不成她私下给自己算过命,算出自己寿数不长?这大好的日子,怎么尽想这些不吉利的! “……啊哈哈哈!” 李渊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爽朗洪亮的大笑声,声音震得殿梁似乎都在轻轻共鸣,“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大过节的,可不能这样胡思乱想!你们年轻人,将来前程似锦,一定会比朕更强!比朕活得更好、更精彩!” 殿内众人也被李摘月这突如其来的“自我打击”逗乐了,忍俊不禁,气氛反而更加轻松活跃。 第198章 李摘月眨了眨眼, 仿佛没听清,又像是确认般重复了一遍:“我的……排名?” 她手指了指自己,脸上写满了“这也能有我?”的诧异。 不是……还有她啊?确定吗? 李世民见她终于不再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悠闲模样, 被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心中暗自满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淡然,甚至带着几分郑重:“自然有你。斑龙,你为朕、为大唐立下的,何止是汗马功劳?在朕心中, 你不仅仅是朕心爱的儿女,更是朕这贞观之治不可或缺、倚若长城的擎天之柱,社稷之臣。” 他这番话,绝非刻意抬举或父女私情。回顾贞观以来的历程, 若无李摘月弄出的那些天工巧技……威力惊人的火药与火炮、坚硬耐用的水泥、晶莹剔透的玻璃、以及那些提升农作、改善民生的种种发明——大唐的国力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突飞猛进。辽东或许能拿下, 但代价必然惨重, 西域或许能经略, 但绝难如现在这般稳固, 至于西海方向的开拓, 更是想都不敢想。她的贡献,是实实在在改变了国运走向的。 李摘月被李世民这番直白而隆重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热,下意识地谦虚道:“陛下言重了, 贫道……没有您夸得那般好, 不过是尽了些本分罢了。” 李世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眼中闪过“就等着你这句话”的光芒,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哦?既然斑龙如此谦虚, 觉得自己当不起这般赞誉,那这凌烟阁的排名之事……” “啊……阿耶!” 李摘月立刻打断他的话,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极其“谦逊”的表情,语气诚恳,语速飞快,“贫道身为出家修道之人,平日里讲究的是清静无为,淡泊名利,不与人争。这凌烟阁画像,乃是朝廷对有功之臣的莫大恩荣,贫道本不该与诸位劳苦功高的老臣们相争。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满是希翼,“既然阿耶您金口已开,认定贫道有功于社稷,若是一味推辞,反倒显得贫道不识抬举,辜负了圣恩。这样吧,” 她一副仿佛做出了巨大的让步的样子,“前几名,贫道是万万不敢想的。就……勉为其难,占个前十就行,为诸位功臣压压阵,彰显一下阿耶您对‘方外之人’也能建功立业的认可与包容,如何?”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是“清静无为”,又是“不与人争”,结果落脚点却是“勉为其难”地要个“前十”,还给自己找了个“压阵”、“彰显包容”的完美借口。 那副明明是讨要好处,却偏要摆出“我是为了大局才牺牲”的姿态,看得一旁的张阿难嘴角狠狠抽搐,心中对李摘月的“能屈能伸”与“厚颜……咳咳,是机智灵活”佩服得五体投地。连“阿耶”都喊得这么顺口了。 “……清静无为,前十。” 李世民重复着她的话,唇边的笑容更深,带着几分打趣,又透着一丝纵容,“紫宸真人果然是高风亮节,谦虚谨慎,处处为朝廷着想啊!” 这夸奖,怎么听都像是在反讽。 李摘月仿佛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厚着脸皮,理直气壮地点头:“俗话说得好,‘长者赐,不敢辞’。阿耶您如此厚爱看重,一片拳拳心意,贫道若是再推三阻四,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这等恩荣,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等能名垂青史、白占便宜的好事,不要白不要!前十,嗯,听起来就很有面子。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我占便宜我有理”的模样,微微挑眉,脸上神情似赞同,又似反对,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他最终会如何决断。这态度,弄得李摘月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起来,难道自己“谦虚”得还不够?还是说……前十的要求真的有点过分了? 就在李摘月暗自揣度时,李世民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引导:“那斑龙觉得,朝中哪些大臣,功绩、资历、声望,足以排在你的前面呢?” 李摘月一听,眼睛亮了。这是要让她推荐排名啊! 看来有戏! 她也不客气了,立刻伸出葱白如玉的手指,如数家珍般开始掰着指头算:“嗯……魏征魏公,诤臣楷模,镜鉴千古,当仁不让!” “房玄龄房相,运筹帷幄,总理朝政,功在社稷。” “杜如晦杜相,房谋杜断,奠基之功不可没。” “辽国公李靖,用兵如神,开疆拓土,堪称军神。” “尉迟恭。” 她顿了顿,“勇冠三军,玄武门护驾首功,忠心耿耿。” “还有……长孙舅舅,” 她说到长孙无忌时,语气稍微微妙了些,但还是列了出来,“佐命元勋,您的肱骨大臣,劳苦功高。” 她煞有介事地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嗯,阿耶,您看,这些位都是德高望重、功勋卓著的前辈。贫道觉得,能排在他们之后,位列第七,也……不嫌弃!” 她一脸“我很懂事,很谦让”的表情。 张阿难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 您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张口就把自己定在了第七位。 李世民也被她这“不客气”的排序给逗乐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可真是……‘谦虚’啊。朕还以为,以你的‘功绩’,怎么也得要个前三呢。” 李摘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阿耶说笑了。魏公、杜相人都已经不在了,贫道怎好与逝者争辉?那多不敬。尉迟恭、李靖、长孙舅舅他们,都是长辈,资历深厚,贫道身为晚辈,理当敬让一二。这第七……已经很知足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一时无语:“……” 这话说的,好像排第七还委屈了她似的。 李摘月见李世民不吭声,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里那点笃定又开始动摇。难道自己真的狮子大开口,提的名次过分了?其实……最后一名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能上榜就是荣耀嘛。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降级”,说出自己的“底线”。 就在这时,李世民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几分烦恼与试探:“最近啊,辅机、敬德他们,为了这凌烟阁的排名,没少来烦朕,朕着实有些头疼。斑龙,你倒是说说看,依你之见,满朝文武之中,谁最有资格……位列这凌烟阁榜首?” 他虽然对外宣称排名不分先后,只按功绩分类,但画像挂上去,总有个位置顺序,无形中就是一种比较。谁不想自己的画像挂在最显眼、最靠前的位置?连斑龙这丫头在知道自己有份后,都“争”得不亦乐乎,何况那些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老臣们? 李摘月听到这话,丽眸顿时一亮!有门儿!父皇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说明她的“前十”还是有商量余地的!说不定还能趁机再巩固一下自己的“地位”? 她立刻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比刚才更加“真诚”的笑容,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谄媚:“阿耶圣明!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依贫道浅见,这榜首之位,关系重大,须得德才功绩俱佳,且能令朝野上下心服口服才行。” 她轻咳一声,语气带着些许谄媚,“阿耶,贫道觉得可以在李靖、魏征、房玄龄、杜如晦这四个随便选一个,都能服众!” 杜如晦虽然死的早,可房谋杜断的大名,朝野皆知,青史留名,房玄龄更不用说了,这些年矜矜业业,除了生的儿子有些坑,等出宫遇到房玄龄时,让他好好教导一番儿子,脑子可以笨,但是不能太蠢。魏征才过世,目前光环滤镜无敌,李靖,这位可是凭借赫赫战功,后世直接封神,就更不用说了。 李世民听完,狭长的眉梢不禁挑了挑,带着几分玩味:“朕还以为……你会将辅机也放在这榜首候选之中呢。” 李摘月知道李世民信任长孙无忌,重用他,但是,不代表她也要一样。 她面上立刻露出一副无辜又困惑的表情,眨了眨眼:“英明神武的耶耶,您刚刚问的是‘谁最有资格位列榜首’,这自然是论功绩、论声望、论对大唐的贡献呀!您也没说……要以和您的私人关系亲近程度来排名,对不对?” 说到这里,她忽而顿住了,眼睛滴溜溜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关窍,整个人瞬间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眼睛放出兴奋的光芒。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狐狸般的狡黠,她凑近李世民,捏着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又甜又腻,带着十足的娇气:“阿耶!” 这声百转千回的“阿耶”,听得李世民浑身一个激灵,他皱着眉,有些纠结地看着李摘月:“……你嗓子怎么了?可是染了风寒?还是吃错了东西?” 李摘月却不管他的反应,热情地将他按坐在御座上,然后手脚麻利地端过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双手奉上,笑容可掬:“阿耶,您说了这么久的话,肯定口渴了!快喝茶,润润嗓子!” 李世民迟疑地接过茶杯,看着她这反常的殷勤劲儿,心中警铃大作,更加确定这孩子肚子里肯定在冒坏水。他淡淡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吧,别卖关子了。你又打什么主意?” 这茶,怕是没那么好喝。 李摘月这时已经绕到他身后,十分“孝顺”地给他捶起肩膀来,力道颇重,手法……勉强不生疏。她一边捶,一边用轻柔得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阿耶,您看啊,您方才提到长孙舅舅,论的是‘关系’。那咱们来仔细掰扯掰扯,这满朝文武,论关系、论血脉、论在您心中的地位……” 第199章 李治带着满心的喜悦, 脚步轻快地来到两仪殿,向父皇禀报了武珝有孕的喜讯。 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龙颜大悦, 朗声笑道:“好!好!雉奴也要当父亲了,好!” 在他眼中,儿子成了父亲,才算是真正成熟,开始承担起更重的责任。他当即口述了一长串赏赐,从珍宝绸缎到补品药材, 从田庄园子到宫中巧匠,林林总总,恩宠有加,足见他对这个小儿子的喜爱。 李治恭敬谢恩, 心中暖意融融。趁着父皇高兴,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提起了凌烟阁排名之事, 想探探口风。 李世民闻言, 眉梢微挑, 并未直接回答, 反而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朕方才听张阿难说,你进宫时,正巧在宫门口遇到了斑龙?” 李治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 老实答道:“回父皇, 是的。儿臣刚进宫门,便与斑龙姐姐的车驾相遇了。” 李世民端起茶杯,垂眸啜饮,声音平淡:“斑龙……可与你说了些什么?她面色如何?可还在……生气?” 李治面色微怔, 迅速回想了一下方才与李摘月相遇的情景。斑龙姐姐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他、给他“算卦”,哪有一丝一毫生气的模样? 可是,父皇特意问起“生气”,难道……因为凌烟阁排名之事,斑龙姐姐与父皇之间发生了口舌之争,闹得不愉快了?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中警铃大作。这可真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说错一句话,可能把父皇和斑龙姐姐都得罪了。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谨慎道:“斑龙姐姐见儿臣满面喜色,没等儿臣开口,便猜出了珝娘有孕之事,还特意叮嘱儿臣要好生照料珝娘,莫要让她生产过频,伤了身子。” 他先捡了件喜庆的事说了,观察着李世民的脸色,见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后来……斑龙姐姐离开时,又与儿臣提了一句,说是父皇您告知她,她的名字也在凌烟阁名单之上。儿臣听后,虽说初听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斑龙姐姐这些年的功绩,上凌烟阁实乃……情理之中,父皇圣明!” 至于“生气”与否,他含糊道:“斑龙姐姐与儿臣说话时,神色如常,并未见气恼之色。” 他心想,或许心中有气,只是不想对他这个弟弟发作罢了。 李世民听到李摘月居然主动对李治提及此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哼道:“她对你说这个了?还说了什么?” 李治硬着头皮,小声补充:“斑龙姐姐……还让儿臣……帮忙哄着您些。” 说完,他立刻垂下眼帘,不敢看李世民的表情。 李世民一听,嘴角顿时瘪了下去,没好气地斥道:“她对朕发脾气,闹腾完了,自己不回来哄,反倒让你来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李治闻言,立刻噤声,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沉默是金。 一旁侍立的张阿难更是将头埋得低低的,心中却忍不住吐槽。 陛下,还不是您自己“玩火”在先?非要逗弄自家孩子,结果没逗成,反而被公主反过来将了一军,闹得自己头疼。这能怪谁?还不是您自己……咳,纵容出来的。 李世民看着小儿子这副看似乖巧,实则明哲保身的模样,再想起李摘月那副胡搅蛮缠、理直气壮要“第一”的架势,心中那股无名火又有点往上窜。他决定,不能光自己头疼,也得让这些孩子们“分担”一下。他目光落在李治身上,语气忽然变得和蔼起来,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雉奴啊。” 李治心头一跳,暗道不妙,父皇这语气,准没好事!他连忙应道:“……儿臣在。”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抛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朕问你,倘若……朕是说倘若,让你在斑龙与你长孙舅舅之间,选一个人作为凌烟阁功臣榜单的榜首,你会……选谁?” “……”李治整个人瞬间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家父皇,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恕他冒昧,他原以为斑龙姐姐能入选凌烟阁,已经是破天荒的殊荣和父皇莫大的恩宠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在父皇心中,斑龙姐姐的地位……居然已经高到了能与长孙无忌争夺榜首的地步?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不愧是斑龙姐姐!他五体投地! 李世民见他一副被雷劈了的懵懂模样,久久不语,不由加重语气喊了一声:“雉奴?朕在问你话。” 李治猛地回过神,嘴角微微抽搐。 让他怎么选? 选舅舅?那斑龙姐姐知道了,以后还能给他好脸色看?说不定连带着珝娘都要埋怨他。选斑龙姐姐?那岂不是公然“背弃”舅舅,显得不尊长辈……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最终,他侧身轻咳了一声,避开了李世民探究的目光,用尽可能“真诚”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答道:“父皇……这个……舅舅与斑龙姐姐之间,儿臣……儿臣自然与斑龙姐姐更亲近些。所以……若非要儿臣选,儿臣……选斑龙姐姐。” 虽然听着有些荒唐,可为了避嫌,防止父皇怀疑他拉拢舅舅,选斑龙姐姐要轻松不少,而且还能向父皇展示一下他们姐弟之间的感情。 “……” 李世民沉默了。他看着小儿子那副“我选了我姐,但我很不好意思”的表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就不应该问孩子这些,原先他还想着怎么“说服”斑龙,想着让观音婢,以及昭阳、太子、雉奴、青雀这些孩子唤到跟前,大家一起做主,可如今结果告诉他,最后的结果可能真让斑龙“赢”了长孙无忌,毕竟他与观音婢的几个孩子中,除了青雀与斑龙一直不对付,昭阳她们几个公主多半是站在斑拢那边,如今雉奴又如此说了,结果不言而喻。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凌烟阁榜首,关乎的不仅仅是个人荣誉,更是一种政治象征和历史定位。让斑龙上,太胡闹了,可若是强行坚持辅机,看斑龙今天那架势,恐怕真能跟他闹得天翻地覆,再加上这群“胳膊肘往外拐”的孩子们…… 李世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奈地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懊恼:“行了,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好生回去照顾你家王妃。” 李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儿臣告退。”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殿外,直到走出老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头望了望两仪殿的方向,想起父皇刚才那副尴尬、头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李治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感。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斑龙姐姐总是喜欢有事没事“怼”父皇几句,或者故意做些让父皇哭笑不得的事情了。 看到平日里威严无比的父皇露出那种吃瘪又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确实……挺有意思的。 …… 李治带着李世民的赏赐回到了晋王府,迫切想与武珝分享趣事。 卧室内,暖香融融,武珝正倚在软榻上翻看一本诗集。李治屏退左右,挨着她坐下,伸手揽住她依然纤细的腰身,两人依偎在一起。李治眸中闪烁着狡黠又兴奋的光芒,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雀跃与神秘:“珝娘,你猜猜看,父皇今日……问了我一个什么问题?” 武珝见他这副神神秘秘、满脸写着“快问我快问我”的孩子气模样,不由莞尔,配合地猜测道:“陛下……是考校你朝政了?还是问你对某位大臣的看法?” 李治想了想,凌烟阁排名也算朝政大事吧?于是他点了点头:“嗯……也算跟朝政有关。”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李世民方才的语气,故意放慢了语速,神秘兮兮地问道:“珝娘,若是让你来选……凌烟阁功臣的榜首,在长孙舅舅和咱们斑龙姐姐之间,你会……选谁?” “……” 武珝正在翻页的手指瞬间顿住,杏眸倏地瞪圆,瞠目结舌地看着李治,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师父与……赵国公?” 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因为惊讶而微微拔高,“他们……这俩怎么凑到一块比较了?还有……” 她顿了顿,理智迅速回笼,压低声音道,“殿下,即便是论资排辈、论功绩声望,赵国公固然功高,可要论榜首,朝中比他有资格的……也大有人在啊!” 比如李靖、房玄龄等人。 怎么突然就把师父和赵国公放在一起争榜首了?这跨度也太大了! 李治见她这副吃惊到失态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不住地点头,语气肯定:“嗯嗯!千真万确!父皇就是这样问本王的!亲口问的!” 武珝闻言,下意识地紧紧握住李治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殿下……此话当真?” 她心中瞬间涌起惊涛骇浪。比起长孙无忌,她自然更希望自家师父能占据榜首!这不仅是对师父功绩的极致肯定,也是她这个徒弟莫大的荣耀与脸面!说实话,师父能入选凌烟阁,已经让她惊喜万分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争榜首的可能? 李治再次用力点头,但随即脸上又露出几分纠结和不确定:“自然是真的。不过……看父皇当时问话的神色和后来的反应,似乎……并不太赞同这个选项,或者说,很为难。” 他将李世民最后的头疼和无奈也描述了一下。 武珝听完,刚刚燃起的兴奋火焰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些许,唇角不自觉地瘪了瘪,流露出明显的失落:“这样啊……” 第200章 贞观十九年四月, 春意盎然,万物复苏。在朝野翘首以盼、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多时之后,李世民终于正式公布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最终排名。 当这份沉甸甸、光耀千古的名单由内侍当庭高声宣读时, 太极殿内鸦雀无声,唯有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敲击在每一位朝臣的心上。 …… 榜首:郑国公魏征。 第二名:莱国公杜如晦。 第三名:梁国公房玄龄。 第四名:赵国公长孙无忌。 第五名:鄂国公尉迟敬德。 第六名:辽国公李靖。 …… 前六名的排序,虽有些出人意料,例如魏征以“诤臣”身份力压诸多开国元勋居首,杜如晦早逝却能位列次席, 但仔细思量,却也都在情理之中,能够为大多数朝臣所理解和接受。 魏征、杜如晦已经亡故,两个死人, 他们确实争不过, 房玄龄人家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 排个第三也合适, 长孙无忌是国舅, 他们比不过, 尉迟恭不提早年的军功,单是玄武门时人家对陛下的救命之恩也要往前排,李靖更不用说了,战功赫赫, 宛若军神一般的人物。 然而, 当内侍清晰而平稳地念出第七个名字时,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个方向,充满了惊愕、难以置信、疑惑、探究…… “第七名:懿安公主……李摘月。” 李摘月? 文武百官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 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凌烟阁……功臣画像……第七名……李摘月? 若是抛开性别、身份、年龄这些“标签”,单论功绩贡献,李摘月出现在这里也正常。 但是! 重点就在于这些“标签”!她是女子!是大唐的公主!是方外的真人!再看看凌烟阁榜单上的其他人——魏征、杜如晦、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尉迟恭……后面还有柴绍、侯君集、程知节、秦琼等一干声名显赫的开国名将、治世能臣。这画风……对吗?这年龄……对得上吗?这身份……混在一起合适吗? 而且,还是如此靠前的第七名!居然排在了李靖之后!这简直……简直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不少大臣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李摘月泰然自若地站在属于自己的朝班位置上,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含义复杂的诡异目光,她非但不怯,反而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浅笑,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诸卿为何……皆这般看着贫道?可是贫道今日衣冠有何不妥?” 第七……还算差强人意,她就不折腾皇帝爹了。 众人:…… 他们当然是看“稀奇”! 看这打破常规的“异数”! 大殿内陷入一种尴尬而微妙的寂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着震惊与无语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赞同?似乎有些违心。 反对?可这是陛下金口玉言公布的名单,难道要当庭质疑圣裁? 何况若是真是按照功绩以及地位来论资排辈,李摘月从小到大所做的那些事,可是实打实,在民间已经有神化的趋势,传出去,也是他们小肚鸡肠,可能挨骂的还是他们。 而且,紫宸真人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来,也让人心里发毛。 最终,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李世民,以及……脸色骤然变得有些难看的魏王李泰。 李世民将殿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看到那些平日能言善辩的朝臣们此刻一副噎住的表情,心中生出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 他就知道,这份名单公布出来,定能让这些家伙惊掉眼珠子!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语气带着惯常的威严,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斑龙,朝堂之上,肃静。” 李摘月闻言,立刻收敛了笑容,挺直脊背,瞬间恢复了往日那种高华清冷的真人风范,仿佛刚才那个出言调侃的人不是她一般。 众人:…… 这变脸速度,也是没谁了。 最终还是李泰没忍住,出列躬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与质疑:“父皇!儿臣……儿臣有一事不明。斑龙妹妹……她乃女子之身,更是皇室公主,道家真人,这凌烟阁乃表彰功臣之地,她……她位列其中,是否……是否有些不妥?” 他特意强调了“女子”、“公主”、“真人”这几个身份,意思很明显:她是自家人,是方外人,怎么能和那些浴血奋战、鞠躬尽瘁的臣子们并列?而且她还是个小辈! 此言一出,不少心中同样存疑的大臣纷纷暗中点头,觉得魏王总算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李世民闻言,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将那些或明或暗的质疑神色看在眼里。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哼一声,傲然开口道:“青雀所言,朕知晓。斑龙确是朕之亲女,此乃血脉人伦,无可更改。”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然,朕今日亦可理直气壮、昭告天下!朕之爱女李摘月,自入宫以来,所献火药火炮,助朕平定辽东、西海,开疆拓土,使大唐军威远播,四海慑服!所献水泥、玻璃等物,坚固城防,便利民生,惠及万千百姓!所创格物之学,破除陈规,培养实才,为国家储备栋梁!更有诸多良策,解朕之忧,利国之本!此等功绩,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关乎国运、利在千秋之举!其贡献之独特,影响之深远,纵观满朝文武,何人可及?”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继续道:“朕设立凌烟阁,是为表彰对大唐有殊勋之臣!论功行赏,有何不可?莫非只因其是女子,是公主,是真人,便要将这赫赫功绩抹杀,将其排除于功臣之列?那朕岂非成了赏罚不明、拘泥陈规的昏聩之君?斑龙之功,进凌烟阁,理所应当!朕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既摆事实讲功绩,又上升到了“赏罚公正”、“不拘一格”的高度,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众人:…… 陛下,您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些功劳,确实无法抹杀。可是……重点好像不是功劳够不够,而是……她的身份太特殊了啊!您自己也说了,她是您的女儿,是公主啊!这……这皇家私事和国家公器混在一起,真的合适吗? 众人简直无语吐槽,感觉跟皇帝陛下不在一个频道上。 李摘月则是被皇帝爹一阵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这些赞赏日后要写进史书的吧…… 李泰:…… 李摘月配合地看向李泰,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委屈巴巴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青雀哥哥……原来在哥哥心中,斑龙……斑龙竟是不配与此殊荣的吗?斑龙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在哥哥看来,竟都是……不值一提的吗?” 她刻意放柔了声音,将那声“青雀哥哥”喊得百转千回,带着无尽的失落与伤心。 李泰:! 他浑身猛地一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 这家伙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委屈的语气喊他,过往差不多都是阴阳怪气地唤他“魏王殿下”。 李泰的脸皮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想反驳,却一时被这“恶心”的攻势打得措手不及。 李摘月却不待他回答,自顾自地叹了口气,抬起袖子仿佛要拭泪,语气更加幽怨哀伤:“唉……早知如此,贫道当初……就不该认祖归宗,恢复这公主身份。继续当个逍遥方外的‘男子’多好?认了亲,一点好处没有,反倒处处惹人非议,连自家哥哥都嫌弃……真是何苦来哉!” 殿内其他人:…… 他们懂李摘月的意思,若是李摘月还是男儿的身份,她即使年轻,进入凌烟阁也没事。这么一想,一些人心中发虚,觉得自己是否有些过于贬低打压女子了。 李泰被李摘月这番以退为进、偷换概念的诡辩气得牙痒痒,磨着后槽牙,硬邦邦地道:“你现在……不是已经入了凌烟阁了吗?” 在他看来,这人纯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若不是仗着父皇宠她无度,就凭她那些“奇技淫巧”之功,能在十岁出头就得封“晏王”?如今更是破格列入凌烟阁第七!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摘月一听这话,脸上的“委屈哀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立刻转身,朝着御座方向,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真心实意的笑容,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贫道叩谢父皇隆恩!父皇圣明烛照,不以世俗偏见埋没微功,儿臣感激不尽!” 李世民捏着胡须,面上维持着帝王的矜持与威严,微微颔首,只淡淡“嗯”了一声。 然而,他心中却是得意非常,舒畅无比。看,孩子是真高兴了!居然当众喊“父皇”了!还自称“儿臣”!多么不容易啊! 其他大臣看着陛下那虽然刻意收敛、却依旧能从眼角眉梢看出的愉悦之情,再看看瞬间变脸、笑靥如花的紫宸真人,一个个欲言又止,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罢了罢了,陛下心意已决,且理由也算站得住脚,再争论下去,恐怕除了惹陛下不快、得罪这位不好惹的真人之外,并无益处。多数人选择了沉默接受。 …… 下朝之后,殿内气氛依旧微妙。李承乾、李治、李恪等人纷纷上前,向李摘月道贺, 第201章 “……” 她顿时气结, 一张憔悴的脸都涨红了,又羞又恼,差点跳脚,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在你们心里……就是那种会趁人之危、强人所难的人吗?”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反问弄得一愣,随即,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更加意味深长的表情,甚至有人轻轻“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 原来她也清楚在某些情景是“趁人之危”、“强人所难”。 孙芳绿:…… 她被众人这无声胜有声的反应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一口气堵在胸口, 瞪着眼看着众人。 孙元白努力止住汹涌的泪水,红着眼睛,“可你明明说了是‘酒后’……” 孙芳绿此时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羞恼, 脸上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张扬, 甚至带上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她抬起下巴, 用一种轻飘飘、却又带着点挑衅的语气说道:“就不能是……‘狼狈为奸’吗?” 狼狈为奸? 这四字如同一记闷雷, 再次在众人头顶炸响。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众人石化。 如果说“酒后”还可能存在模糊地带,可能是意外,可能是算计……那“狼狈为奸”这个词,指向性就太明确了!这几乎等于承认, 她和那个不知名的对象, 是在某种程度上“你情我愿”、“半推半就”,甚至可能是……共同促成了这个结果? 孙芳绿看着众人一副被雷劈焦了的模样,尤其是看到哥哥孙元白那副仿佛世界崩塌、连哭都忘了的表情,仿若出气了一般,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倔强和自嘲的得意神色。 李摘月则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她揉了揉眉心,“阿绿,你……你确定要这么说?你若是再这般语出惊人,胡言乱语,我等……可真就不帮你了!” 她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她是不是忘了,另一个当事人只是暂时没回长安,又不是死了或者失踪了,迟早要现身对质的!到时候这些话传出去,还指不定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孙芳绿却仿佛已经豁出去了,梗着脖子,一副“我认了,就这样”的决绝模样,重复道:“我确定!就是这样!” 李摘月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破罐破摔的样子,深知此时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反而可能刺激到她。 她转向仍在呆滞状态的孙元白,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严肃:“阿白,这是你家妹妹,如今她有了身孕,身体和精神都需调养。贫道也不说别的了,当务之急,是让她先安顿下来,好生休养,将身子养好。至于其他的事……等人齐了,或者她想说了,再从长计议。” 孙元白被李摘月的话唤回了些许神智。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未尽的泪水逼回去,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啊,妹妹现在最需要的是照顾和休息。他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真人说的是。此事……不急。” 他深深地看了孙芳绿一眼,眼中依旧满是心疼与忧虑,但语气却坚定起来,“她想养孩子,想让孩子姓孙,只要她决定了,我这个做哥哥的,必定全力支持。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孙芳绿看着哥哥从最初的崩溃暴怒到此刻强忍悲痛、依然选择支持和保护自己,再看到李摘月和赵蒲等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硬气,松动了许多,泛起丝丝暖意和愧疚。 她知道自己行事冲动,言语莽撞,让大家担心了。 然而,这丝愧疚刚升起,她脑中立刻又闪过池子陵那张温润却疏离、总是带着克制与回避的脸,还有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又爱又恨的纠缠与无奈。顿时,那点愧疚又被不甘和倔强压了下去。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她再次坚定了神色,眉峰重新变得坚毅起来。 …… 等孙芳绿离开,孙元白恨不得跑到河南,将池子陵给揍一顿。 这孩子十有八九是池子陵的,若不是,以孙芳绿的性子,肯定就告诉他们了。 李摘月却抬手制止了他冲动的念头,冷静地分析道:“阿白,稍安勿躁。如今我们并不知晓全部内情,仅凭阿绿一面之词,贸然行动,恐怕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况且……”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池子陵此番在河南道,并非寻常公干。他是以侍御史身份,手握监察大权,配合推行‘摊丁入亩’新政。如今正是与当地豪强势力角力的紧要关头,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此时贸然前去寻衅,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甚至可能打乱朝廷部署,将池子陵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同时也可能波及阿绿。” 她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孙元白心头的怒火,让他瞬间冷静下来。是啊,河南道现在就是个巨大的漩涡。池子陵身处其中,本就步步惊心。 正如李摘月所言,池子陵此番回到河南道,可谓“衣锦还乡”,但绝非荣归故里那般轻松。他手持侍御史权柄,又得李摘月支持,赋予了他相当大的临机决断之权。名义上是监督新政推行,实则是一柄被李世民和李摘月磨得异常锋利的“刀”,直指那些在新政下阳奉阴违、盘根错节的世家豪强。 在河南道,池子陵行事风格与在长安时判若两人。他不再温吞含蓄,而是展现出凌厉果决、甚至有些“不择手段”的一面。对于那些明里暗里抵制新政的势力,他先礼后兵。若好言相劝、政策宣讲无效,他便不再客气,开始利用御史台的监察之权,细致入微地“挑刺”。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豪族权贵,哪一家没有些见不得光的阴私、违法乱纪的勾当?在池子陵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和严密如网的调查下,很快便被挖出不少陈年旧账、贪腐劣迹,甚至是一些家族内部的丑闻。 他此举,颇有几分“你不让我开窗,我就拆了你家屋顶,让你的房子搞成危房”的蛮横与狠辣。他不当君子,不讲究温良恭俭让那一套。他要的是结果,是新政顺利推行。为此,他不惜将斗争摆在明面上,手段凌厉,毫不留情。 双方你来我往,明争暗斗了数月,局势一度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地步。甚至发生了流血事件,池子陵一直带在身边的一名老吏,在某夜外出后未能归来,次日被发现溺亡在城外的河中。官府初步勘察的结论是“醉酒失足落水”,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绝非意外。 那老吏是池子陵的心腹,与池子陵感情颇深,他的死,无疑是对池子陵的警告与挑衅,也是一场不见血的交锋。 李摘月派人给池子陵送了信,告诉他孙芳绿已经平安回到长安,以及孩子的事情。 池子陵屏退左右,独自在昏暗的灯下,将那封薄薄的信笺反复看了数遍。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都快要燃尽。最终,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张素笺上,一笔一划,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写下回信。字迹依旧端正清隽,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力与疏离。 信中表示尊重孙芳绿的想法,以后他会按时送银钱,日后有了爵位、家产也都是孙芳绿与孩子的,不会让孙芳绿独自面对,若是孙芳绿愿意成亲,他也会依礼提亲,不会委屈孙芳绿…… 池子陵对孙芳绿有钦佩、有好感,但是他觉得他们不适合成亲,他也这般对孙芳绿说了,只是后面没想到两人有了关系,如今又有了孩子,他知道自己应该此时出来负起责任,可他并不想成亲,要不然也不会快到而立之年,还是孑然一身。 这封信,言辞客气,态度清晰,责任分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承认了责任,提出了实际的补偿方案,甚至给了未来的“可能性”,但通篇没有一句关于感情、关于这个孩子本身、关于他与孙芳绿之间关系的深入探讨或期许。 李摘月收到这封回信后,沉默了良久。 她叹了口气,将信中的核心内容,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孙芳绿。 孙芳绿听完,也沉默了许久。她没有哭,没有闹,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对李摘月解释:“为了孩子而成亲……既束缚了他,也束缚了我。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这样……也好。” 李摘月看着她强作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轻声问:“阿绿,你……确定吗?不后悔?” 孙芳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过头来,脸上竟扯出一抹算不上好看、却异常坚定的笑容:“我确定。我孙芳绿做事,从不后悔。” 李摘月原以为,有了孩子这个最紧密的纽带,孙芳绿与池子陵之间,无论如何纠葛,兜兜转转,最终总会以某种形式走到一起,组成一个家庭。毕竟,这个时代,这样的牵绊往往意味着难以割舍的责任与联系,当然,现代也是这样的。 然而,她低估了这两个人骨子里的骄傲、倔强,以及那份对自身生活方式近乎偏执的坚持。 孙芳绿说到做到,没有再去纠缠池子陵,而是很快调整心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和她的医学研究中。而池子陵,在河南道的差事结束后,回到长安,也并未如旁人预料的那般,主动寻求与孙芳绿和解或组建家庭。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冰冷的默契。 第202章 太子因丧子之痛, 在大朝会这样的庄重场合吐血几欲晕厥,此事影响极其大,而且压根遮掩不住。文武百官、番邦使节皆亲眼目睹了大唐储君如此脆弱、悲痛欲绝的一幕。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迅速传遍朝野,引发了巨大的震荡与非议。 大唐如今国势强盛,威震海内,万邦来朝。然而,他们未来的君主,却是一个身有腿疾、体弱多病、甚至因丧子而悲痛吐血、仿佛不堪一击的储君。这让许多臣子, 尤其是那些心怀远大抱负、担忧国本稳固的官员,感到深深的不安与疑虑。 私下里,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储君乃国本,当有磐石之坚, 擎天之能。太子殿下仁孝有余, 然这身子骨……着实令人忧心啊!” “正是!我大唐如今何等强盛?岂能交托给一个……唉!” “陛下春秋正盛, 皇后殿下亦不止一子。魏王、晋王皆已长成, 聪慧仁孝, 为何不能……” “说到底, 还是要为大唐的万年基业着想!一个健康强健、能威慑四方的储君,远比一个仁弱多病的嫡子更重要!” 这些议论,虽未敢公开上书,却在各级官员、士林清流之间迅速发酵、蔓延。甚至隐隐形成了一股要求重新考虑储君人选的压力。不少人觉得, 他们可以容忍一个私德有亏但能力出众、身体强健的君主, 却无法接受一个可能随时倒下、给国家带来巨大风险的柔弱太子。 这股风潮来势汹汹,身处漩涡中心的李世民更是感觉到了压力,不止朝野议论纷纷,连他最信任的舅兄兼重臣长孙无忌, 也开始旁敲侧击,委婉地询问他对太子健康状况的看法以及“国本”的长远考虑,言辞间不乏试探与劝谏,弄得李世民不胜其烦,头疼不已。 如今太子刚刚丧子,还在养病,这群人这般议论,是担心太子活得时间太久了吗? 为了压制这股日益高涨的非议,李世民不得不在朝堂上发了几次雷霆之怒,严厉申饬了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官员,甚至将一名上书隐晦建议“择贤另立国本”的御史贬出了长安。在他的强力弹压下,朝野表面上终于噤声,不再公开议论太子健康与储位之事。 然而,李世民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太子李承乾的身体状况,就像一颗埋藏在大唐盛世表象下的隐雷,经过此次丧子吐血的剧烈刺激,已然变得更加醒目和危险。 朝野的疑虑不会真正消失,只会暂时潜伏。这个问题,势必要有一个明确的解决之道,否则,迟早会成为动摇国本的巨大隐患。 夜深人静时,李世民独坐两仪殿,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想起长子苍白的面容和绝望的眼神,想起朝臣们闪烁的目光和长孙无忌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李摘月也都看在眼里,作为父亲,李世民心疼儿子,不愿施加更多的压力,作为帝王,他又必须为这个庞大的帝国负责,她虽然知道结果,但是明白,此时不是她出头的时机,接下来一段时间,长安怕是要好一阵“热闹”,动不如静,再说她还有许多事情可做。 至于李承乾,她非医者,也非大罗神仙,着实帮不了。 …… 冬去春来,新岁伊始。年初的元正大朝会,历来是朝廷最为隆重的典礼之一,象征着辞旧迎新,万方来朝。 大家以为此番场合,太子就是病的再重,爬也要爬起来参加,谁知却没见太子,再一打听,李承乾已经半月未出东宫了,一直在卧榻上躺着,这番场景,惹得大家更加焦躁与担忧了。 不少官员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时,眼神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与探寻。储君长期卧床,国本动摇,这绝非盛世吉兆。 高踞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将殿下百官或明或暗的忧虑、猜疑、不安尽收眼底。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一副淡定从容、威仪天成的模样,仿佛太子的缺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声音洪亮,有条不紊地主持着大朝会的每一项仪程,接受着百官和各国使节的朝贺,谈笑风生间,尽显大国帝王的气度与掌控力。 冗长而繁复的朝会终于结束。百官依序退出太极殿,许多人仍是心事重重,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 李摘月随着人流缓步走出殿门,冬日的阳光依旧清冷,照在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气氛。她正想着心事,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不算太客气的呼唤:“斑龙妹妹!” 声音的主人,正是魏王李泰。 李摘月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声呼唤,也将周围尚未走远的一些官员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众人放缓脚步,竖起耳朵,目光隐晦地在李泰和李摘月之间逡巡。谁都知道这两位嫡亲兄妹关系向来不睦,魏王此时主动招呼,意欲何为? 李摘月眸光微闪,压下心头的不耐,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疑惑,声音平静无波:“魏王唤住贫道,可是有事?” 李泰对她的冷淡态度浑不在意,胖乎乎的脸上堆起刻意和善的笑容,带着几分兄长式的亲近:“这不年节刚过嘛。你嫂嫂一直念叨着,想请你过府一叙。说起来,咱们可是同胞兄妹,血脉至亲,理应多走动走动,亲近亲近才是。初六那日,本王在府中设下家宴,特意邀请你与宁国公,还有雉奴夫妻俩一同赴宴。都是自家人,聚一聚,说说话。” 李摘月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带着点“你莫不是在说胡话”的怀疑,半信半疑地反问:“魏王……确定是在对贫道说话?” 往年,这位可不曾这般热情。 李泰对她的反应全当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待会儿,本王便让人将帖子送到鹿安宫和宁国公府上。妹妹可莫要忘了。” 说完,他那张圆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温和无害的笑容,甚至还朝站在李摘月身侧的苏铮然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不等李摘月再说什么,便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了,留下一个略显臃肿却故作潇洒的背影。 附近竖起耳朵听了个大概的几位大臣,脸上顿时露出了然又意味深长的表情,目光在李摘月身上转了几圈。 魏王这是……意图拉拢? 李摘月假装没看见那些探究的目光,目光一扫,落在了不远处的李治身上。她径直走了过去,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魏王给你送过帖子了?” 李治老实点头,“是的,邀我与珝娘一起去,不过珝娘近日害喜有些严重,精神不济,我已经替她回绝了。” 李摘月挑眉:“这么说,你自己……会去?” 李治提醒道:“斑龙姐姐,我年纪小。” 在这些哥哥、姐姐面前,他可没什么话语权,自然推脱不行。 他见李摘月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反而有些走神,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斑龙姐姐你呢?你去吗?” 李摘月闻言,目光收回,看向李治,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去,自然是要去的。毕竟,大家都是‘兄妹’嘛。” 她将“兄妹”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李治:…… 斑龙姐姐这笑,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要去叙兄妹情谊的,倒像是……要去赴鸿门宴? …… 回鹿安宫的马车上,炭火温暖,驱散了车外的寒意。苏铮然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闭目养神的李摘月,忽然含笑问道:“斑龙,魏王此番费心设宴,意图拉拢之意已是昭然若揭。你……打算如何应对?” 李摘月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并无睡意,只有一片清冷与玩味。她示意苏铮然凑近些。 苏铮然从善如流地贴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精致的眉眼,等待她的下文。 李摘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李泰如此‘热情好客’,盛情难却,那贫道……就勉为其难,为他添一下乱。” 苏铮然有些疑惑;“添乱?如何添法?” 李摘月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点狡黠和期待:“你那项‘绝学’……如今可还生疏吗?” “绝学?” 苏铮然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李摘月说的是吐血绝学,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斑龙,你是指……‘那个’?” 李摘月素手捏着下巴,跃跃欲试,“要我陪你一起吗?” 苏铮然头疼,“不用!” 他若是吐血,还能推脱是隐疾,若是斑龙一起吐,魏王府的宴席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李泰说不定反而能借题发挥,指责有人在其府中下毒暗害,趁机生事,搅乱局势。 李摘月一听,有些遗憾地撇撇嘴,整个人显得百无聊赖:“唉,贫道还想体验一把‘夫妻同进退’,演一出伉俪情深、同甘共苦的苦情戏码呢。这样吧。” 她眼珠一转,又来了精神,“到时候你负责吐血,我负责……给你‘嚎丧’!保证情真意切,感天动地,让魏王府上下都印象深刻!” 苏铮然无奈,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无语凝噎:“斑龙,为夫还没死了。” 这人怎么这么一副期待的模样。 李摘月在他怀里仰起脸,眸光清亮,带着促狭的笑意,继续玩笑道:“我这是先给你预警一下,让你提前看看,万一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贫道为你‘伤心欲绝’、‘痛不欲生’的样子。这样的场景,你以后恐怕很难有机会亲眼看到了,还不珍惜?” 苏铮然嘴角再次狠狠一抽。这话说的……他若是真出了事,除非变成鬼魂回来,否则确实没机会看到。可这“珍惜”的方式,也未免太别致了些! 第203章 两人隔着御案, 大眼瞪小眼。李摘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无语与“您没事吧”的表情。 李世民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还有点小委屈,问道:“你生什么气啊?” 他明明是在夸她啊!刚刚讨论银币时, “阿耶”还喊得挺顺口,怎么转眼就又变回“陛下”了,语气还这么冲? 难道……是埋怨自己当初执意公布了她的女儿身,限制了她? 他无奈地解释道:“你本身就是女子啊,朕当初公布你的身份,也是想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公主名分。再说了, 公布之后,朕可从未阻止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火炮、办学、制币……朕哪样不是鼎力支持?甚至这凌烟阁都让你上了!”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朕都是为了你好”的迷惑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她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语气带着几丝讽刺:“陛下是在装糊涂吗?贫道什么时候在乎过自己是男是女?贫道气的是您刚才那后半句话的意思!您觉得贫道如今……活得太自在了, 还是觉得贫道命太长, 嫌朝局不够热闹, 想再给贫道添一把火?” “……”李世民一噎, 反应过来, 一时发笑,上下打量她,意味深长道:“你平日不是胆大包天吗?再说你是女子,你担忧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道:“您刚刚那话若是传出去, 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不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全天下,您膝下除了太子,其他皇子……都比不上我这个公主吗?您让魏王、晋王、吴王他们怎么想?尤其是魏王!” 李世民:…… 他被李摘月这一连串机关枪似的质问给难住了。他方才只是有感而发, 赞叹女儿的才能与见识,顺口那么一说,还真没往深里想这么多。此刻被李摘月点破,仔细一琢磨,后背不由得出了一层冷汗。是啊,这话若是被有心人曲解利用,尤其是被本就对斑龙心存芥蒂的青雀听到,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他锁起眉头,陷入深思。自己似乎……真的有些口无遮拦了。 见他露出反思的神色,李摘月心中那股气才稍稍平复了些,但忍不住又补上一刀,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还有,陛下,您以后……少对诸位皇子说那些‘勇武像朕’、‘聪慧类朕’之类的话。要夸,就一碗水端平,一起夸,要不夸,就都别提,比如上次晋王与吴王一起夸的就不错。” 李世民被她这番“教训”说得老脸一红,有些讪讪地掩唇低咳一声,试图挽回点面子,嘟囔道:“斑龙……教训得有理。果然……聪慧类朕!” 李摘月:…… 她刚刚才说完别乱夸,这人转眼又来? 她无语地看着李世民,眼神里充满了“您是不是故意的?”的质疑。 李世民一脸无辜地回望,仿佛在说:怎么了?朕夸你聪慧像朕,难道不对吗?这难道不是事实? 李摘月默默移开了目光,懒得再跟他争辩。算了,谁让这人是皇帝,是她爹,她惹不起. 李世民见她不再“追究”,也识趣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御案上的银币。他拿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触感微凉沉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银币重量几何?标注一两,朕掂量着,似乎略有不足?还有,若是民间出现私铸,又当如何防范?” 李摘月也拿起一枚银币,详细解释道:“此币实际重约九钱。其中白银约占九成,另掺一成铜或其他金属,以增加硬度,减少磨损。之所以略轻于标注,是预留了正常流通磨损的余地,同时也是一种‘铸币税’,即朝廷铸造货币的合理利润。” 她指着银币边缘精密的齿轮纹和币面复杂的图案:“您看这工艺,币缘的锯齿、币面的微雕暗纹、还有这合金配比,目前民间的工匠极难仿制。即便有人能勉强做出形似之物,其成本也必然远远超过银币本身的实际价值,得不偿失。只要我们朝廷的铸币技术始终保持领先,并对私铸行为施以严峻刑罚,就能最大限度地杜绝此事。” 李世民不住地点头,将银币凑到眼前仔细观看,对李摘月的解释表示赞同。这银币的工艺确实精良,远非民间粗制滥造的私钱可比。 说完货币本身,李摘月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装订成册的小本子,再次放到御案上。 李世民眼神再次变得迷惑:“这又是何物?” 李摘月一脸认真:“《货币使用常识手册》。” 推行新币,并非只是换一种钱花那么简单。这涉及到从‘称量货币’向‘信用货币’的转变。 身为帝王,总不能连经济都不懂吧,她虽然不是经济学专业,但是上辈子还是知道不少经济常识。 李世民:…… 货币……常识?手册?给他看的? “……”李世民打开看了一下,看了一遍,有些头疼,什么“通胀”、“通缩”,印钱的数量也要限制,他合上奏疏,轻咳一声,“到时候你与户部说就行。朕……日理万机,这些细则……” 他这么大的年纪,再学习新知识着实为难他了。 李摘月闻言,再次无语地看着他。 李世民反应过来,苏铮然现在就管理户部,如今他们是夫妻,这东西苏铮然肯定比他更懂!、 他对上李摘月带着谴责与无奈的眼神,默默移开了目光。 虽然底下人常夸他文武双全、学富五车,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治国安邦、开疆拓土他在行,可这经济金融……确实是他的知识短板。 李摘月轻哼一声,“又不是让您精通,而是让您有所了解,这样不会让您被糊弄。” 李世民一听,立刻又挺直了腰板,瞪大眼睛,帝王的威严不自觉流露:“谁敢糊弄朕?” 李摘月眸光微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眼神仿佛在说:您真觉得满朝文武,个个都对您掏心掏肺,毫无私心? 李世民见状,沉默了片刻,不再推诿,将那小册子郑重地收了起来,点头道:“朕知道了。会抽空看看。” 李摘月这才面色稍霁。 …… 等李摘月禀报完毕,行礼准备告退时,李世民看着她转身的背影,忽然又轻声唤了一句,语气复杂:“斑龙。” 李摘月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无奈地转过头看向他。 李世民看着她,眼神真挚,缓缓道:“朕方才所言……若你是男儿身便好了那话,虽是感慨,却也是……真心实意。” 他是真的觉得,若斑龙是皇子,以其才智、胆识、格局和对朝局民生的洞见,必将是最理想的储君人选,自己何至于如今这般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李摘月闻言,只觉得额角青筋又是一跳,心累无比。她就是因为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才更加担忧啊! 我的陛下!我的亲爹! 别闹! 她担忧的,不仅仅是眼前魏王、晋王可能因此产生的敌意。更深层的是,对于下一任,乃至下下一任皇帝的人选,她心中并无确切的把握。 尤其下下一任皇帝,若是自己到时候活着,有人借机利用她,利用李世民这话生事,拿她阻拦武珝,她可不想临了快入土时,被人推上去当皇帝的备选,然后被人刺杀,最后真的入土了,即使她与武珝如今已经有了师徒之谊,可谁也不知道,在权利面前,还剩多少,要知道李承乾、李泰还是同胞亲兄弟,即使小时候关系好,不提他,李世民这辈的玄武门不是现成的例子吗? 皇权面前,亲情、师徒情谊,又能剩几分牢靠? 李摘月只觉得一阵心累,看着李世民真挚中带着遗憾的目光,她只能更加诚恳地,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道:“阿耶,有时候……‘真诚’才最吓人。您这‘真心实意’,还是收着些吧。贫道胆子小,经不起这般吓唬。” 李世民:…… 他被女儿这番“胆小”的言论给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看着李摘月那一脸“求放过”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等李摘月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世民独自坐在空旷的两仪殿中,回味着女儿方才的话,反思着自己的言行,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看着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原来心里头,也有这般细腻的顾虑和‘胆小’的一面。唉……” 他忽然又想起李泰,对比之下,心中更是感慨万千:“青雀那孩子,若是能有斑龙一半的谨慎、自知之明和顾全大局的心思,朕……又何至于如今这般头疼啊。”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的皇子公主们,乃至一些近臣,都明显感觉到皇帝陛下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李世民变得格外“和蔼可亲”,对待皇子公主们,无论嫡庶长幼,总是面带笑容,不吝赞赏。今天夸这个“仪表堂堂,有朕当年风范”,明天夸那个“心思灵巧,聪慧过人”,后天又夸另一个“性情宽厚,仁孝可嘉”……几乎每个被他召见或偶遇的孩子,都能得到一番恰到好处的夸奖,而且覆盖面极广,几乎没有落下谁。 起初,皇子公主们被夸得心花怒放,受宠若惊。可没过两天,大家就渐渐感觉出不对味儿来了。这夸奖……怎么跟不要钱似的,人人有份?虽然听着依旧开心,但这种“普惠制”的夸奖,惊喜感和独特性显然就大打折扣了。大家私下里交换眼神,都有些纳闷,父皇这是怎么了? 甚至,这股“夸夸风”还刮到了朝堂上。一些大臣在奏对时,若所言之事让李世民心情愉悦,他也会顺口夸赞几句,什么“爱卿此言,深得朕心,颇有朕年轻时的谋断之风”。 第204章 看着苏铮然抱着李摘月疾步离去的背影, 太极殿外的百官们面上的愕然之色久久未能散去。李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紧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急声吩咐身旁的内侍:“速去禀报父皇与母后!” 还未完全散去的官员们不由得聚拢了些,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复杂。 “这……懿安公主方才不是还……”一位年迈的御史捻着胡须,话只说了一半,便化作一声长叹。 “看来今日这事,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啊。”另一名官员压低了声音, 语气中带着未尽的忧虑,“只怕余波难平,还有的闹腾。” 旁边有人接话,带着一丝期盼:“魏王此番被废黜远徙, 朝中争储之风, 或可暂歇了吧?” “暂歇?”立刻有人摇头反驳, 面色凝重, “恐怕未必。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时候, 去了一方显眼的,水面下的漩涡反而更凶险。何况……”他谨慎地住了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朝东宫方向瞥了一眼。 不提太子的腿疾,可他毕竟多病, 一个虚弱多病的储君, 注定命途多舛,不管他背后有多少人支持。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分析道:“陛下此番雷霆手段,将魏王逐出长安, 其意甚明,乃是为太子肃清道路。连魏王都落得如此下场,其他人谁还敢再妄动?依我看,朝堂或许能得片刻安宁。” “安宁与否,非我等可以揣度。”一位始终沉默的老臣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天家之事,水深难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魏王有今日,亦是……唉,罢了罢了,多说无益,各自回衙办事吧。” 众官员闻言,又是一阵低声唏嘘,这才怀着满腹心思,三三两两地散去。只是那投向东宫方向的复杂目光,暴露了他们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 苏铮然此刻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从容,他面色紧绷,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抱着李摘月一路疾奔,步履迅捷如风,甚至顾不上身后气喘吁吁追赶的李治。 “濯缨……濯缨姐夫!你慢些……慢些!当心颠着斑龙姐姐!”李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又急又忧,忍不住高声提醒。 苏铮然怎能不急?怀中之人体重极轻,仿佛一片羽毛,然而那紊乱微弱的呼吸,那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他指尖所触那过于冰凉的手腕脉搏,无不昭示着她此刻正承受着的痛苦或虚弱。 这绝非为了权宜之计而做的伪装,她是真的晕厥了。这个认知让苏铮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恨不能一步跨到太医署,将所有太医都揪到她的床前。 …… 太极殿后殿之中,李世民刚在榻上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茶盏,尚未沾唇,便见一名内侍连滚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不好了!懿安公主……懿安公主她在太极殿晕倒了!” “什么?”李世民霍然起身,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瓷四溅,茶汤淋漓。 他瞳孔骤缩,满脸是无法置信的惊愕,大步流星便往前殿方向走,“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可曾伤到?” 明明那孩子刚刚还生龙活虎地制服青雀,怎么转眼之间,竟比那摔在地上的挨打之人,还先晕倒了。 内侍慌忙回禀:“苏驸马已抱着公主赶往太医署了。” 李世民猛地顿住,立刻转向通往太医署的宫道,边走边厉声对随行内侍吩咐:“此事暂且瞒着皇后,莫要让她忧心!”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身边的张阿难脸上露出了极度的为难之色,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 李世民立刻明白了。他刚刚在朝堂上废黜了青雀的魏王爵位,并将其逐出长安,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皇后那里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只怕此刻,她早已得知了全部经过,正心焦如焚。想要完全瞒住斑龙晕厥的消息,恐怕是痴人说梦。 “没用的东西!”李世民心烦意乱,忍不住低声斥了一句。 张阿难立刻躬身,连连告罪:“是是是,奴婢疏忽,奴婢办事不力……” 他深知皇帝此刻心情极差,废黜驱逐爱子,女儿又突然晕倒,这重重打击之下,龙颜震怒也是常情。 ……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早已接到了前朝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消息。先是得知李泰竟胆大包天,与世家勾结截杀朝廷御史,接着是李摘月当庭将此事捅破,引发轩然大波,再是李泰在极度的恐惧与怨恨下,竟丧心病狂欲对亲妹动手,而后听到李摘月反击,将李泰摔倒在地……这每一步,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口,让她呼吸艰难,心痛如绞。 她正强撑着精神,思量着如何在这父子、兄妹激烈冲突的夹缝中,艰难地维持平衡、弥合伤痕,试图找到一个不至于让这个家彻底分崩离析的办法时,最新的噩耗传来,李摘月下朝后,在太极殿晕倒了! 这一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长孙皇后只觉呼吸猛地一滞,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幸而被身边眼疾手快的女官扶住。 “快……快去太医署!”她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却已颤抖得不成样子,扶着女官的手便急匆匆往外走,凤袍的裙裾曳地,显露出从未有过的仓皇。 与此同时,仍在东宫养病的太子李承乾,也几乎是同步得知了早朝上这跌宕起伏、堪比戏文的一切。 听闻父皇当庭废黜李泰王爵,并将他逐出长安时,李承乾先是怔住了,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待反应过来,确认这不是幻觉后,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有终于解除威胁的如释重负,有对父皇最终抉择的震动与感怀,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深切悲哀。 李泰毕竟是他的同胞兄弟,幼年他也曾带着这个弟弟玩耍、学习,两人小时候的关系可以说十分亲密,谁曾想长大后,居然闹到了这种地步。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他伏在案上,肩头耸动,压抑地呜咽起来。宫人们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劝,知道太子需要这场发泄。 随后,听闻李泰竟在殿上对李摘月动手,李承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得知是李摘月反手将李泰摔了出去,他才松了一口气,甚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痛快的笑意。 然而,这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下朝后李摘月晕厥的消息便如冰水般兜头浇下。 李承乾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快!备步辇!去太医署!” …… 因此,当李世民心急火燎地赶到太医署时,发现他能想到的、关心此事的人,几乎都已齐聚于此。不大的太医署正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长孙皇后正由李丽质和李韵一左一右搀扶着,面色惨白,眼眶通红,一见到李世民进来,未语泪先流,唇瓣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李世民见她如此情状,眼圈一红,正欲说话,又见李承乾也在一旁,面色焦灼,李治更是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尉迟恭等几位重臣也守在门外廊下,他的心猛地一沉,以为李摘月出了什么不测,声音都变了调:“斑龙她……” “父皇,太医还在里面诊视,尚未出来。”李治连忙上前禀报。 李世民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但悬着的心丝毫未放。他走到长孙皇后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观音婢,莫急,太医定会尽力。” 这话,既是在安慰皇后,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被如此多天潢贵胄、朝廷重臣的目光紧紧盯着,负责诊视的太医令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强迫自己凝神静气,手指搭在李摘月纤细的手腕上,反复诊察了三次,又低声与身旁两位资历深厚的同僚商议了片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在众人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太医令松开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过身,面对帝后及一众皇子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谨慎而清晰地道:“启禀陛下、皇后,各位殿下……懿安公主脉象如盘走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此乃……乃是喜脉。公主殿下已有身孕,估摸着两月有余。此次晕厥,当是心绪起伏过大,劳神伤身,加之孕期初初显象,气血一时未能调和所致。只需安心静养,辅以温和汤药调理,应无大碍。” 喜脉? 身孕? 两月有余?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接连在众人耳边炸响。正堂内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的担忧、焦灼,瞬间转变为惊愕、茫然,继而才是恍然大悟般的震动。 苏铮然他先是一怔,仿佛没听懂太医的话,待那“喜脉”、“身孕”的字眼真正落入心底,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猛地冲散了所有阴霾与担忧。 他们竟然有孩子了? 他和斑龙,这么快就有了属于他们的骨血?巨大的喜悦让他昳丽明艳的面容越发明亮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他猛地看向榻上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已舒缓几分的妻子,恨不能立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同时想起刚刚太极殿上,李泰对李摘月出手,心中又燃起一股后怕,若不是斑龙敏捷躲过,他们今日多半会失去这个孩儿。甚至……甚至可能连她失去。 想动此,苏铮然将李摘月抱的更紧了。 恨不得将自己揍一顿,妻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他居然不清楚! 同时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 李泰…… 李世民脸上的凝重和阴沉,在这一刻也如同春冰遇阳,悄然融化。惊愕过后,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女儿身体状况的释然,有对即将迎来孙辈的隐隐期待。 第205章 李泰以及李恪兄弟二人相继离京, 长安城表面上的波涛似乎随之平息,朝堂议事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百官奏对也多了几分谨慎的恭顺。然而, 这平静的湖面之下,多少心思在暗流中悄然涌动,谁也说不准。 表面风平浪静,私下里的来往却从未停歇。李摘月敏锐地察觉到,长孙无忌一系与晋王李治的接触,较之以往越发频繁且不再过分掩饰。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 似乎也悄然将目光投向了这位以仁孝著称的年轻皇子。 李世民对此似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在他心中,让长孙无忌将筹码压在李治身上,既能平衡因太子病弱而可能倾斜的朝局, 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牵制其他可能冒头的势力, 更能安抚长孙皇后与长孙家族, 他需要朝堂上有新的、可控的平衡。 可长孙皇后却不这么想。她拖着日益沉重的病体, 将兄长长孙无忌宣入立政殿, 屏退左右, 进行了一场少有的严厉斥责,殿内药香氤氲,却掩不住皇后话语中的痛心与忧虑。 “兄长!你如今行事,越发不知收敛了!”长孙皇后咳嗽了两声, 脸色因激动而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雉奴尚且年少,性情仁弱,你频繁与他府中往来,授人以柄, 是想将他架在火上烤吗?你是外戚,国之重臣,当谨守臣子本分,辅佐陛下,调和阴阳,怎能如此汲汲营营于皇权更迭之事?这是取祸之道!” 长孙无忌起初还试图辩解,言及自己身为舅父,关心外甥乃人之常情,支持太子或晋王皆是出于公心,绝无私图。但见妹妹气促胸闷,摇摇欲坠,终究心疼占据上风,连忙躬身告罪,顺着她的话连连保证会注意分寸,收敛行止。 长孙皇后如何看不出他眼中的敷衍?她太了解这个兄长了,才智超群,权欲亦重。她苦口婆心,几乎落下泪来:“兄长,我能护得了长孙家一时,护不了一世!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陛下念旧情,许你富贵权势,他日呢?争得越多,手握得越紧,有时反而失去得越快、越彻底!长孙家已极尽荣宠,当思盈满则亏啊!” 然而,这些话听在志得意满的长孙无忌耳中,觉得太过杞人忧天。 在他看来,无论是太子承乾还是晋王李治,身上都流着一半长孙家的血脉,与自己血脉相连,无论如何,新君登基,长孙家只会更加尊荣显赫,怎会有祸?他面上恭顺应承,心中却不以为然。 这场兄妹间的深谈,最终在看似和煦实则疏离的气氛中结束。长孙无忌信誓旦旦表示会改正,长孙皇后却知,长孙家这辆已然加速奔驰的马车,想要骤然刹停,已是千难万难。 事后,李世民听闻,只是温言宽慰皇后,承诺必会保全长孙氏一门的世代富贵。长孙皇后依偎在丈夫怀中,闻言只能报以一抹苦涩无力的微笑。身处皇家漩涡中心,她比谁都清楚,君王的承诺在江山稳固与皇权独尊面前,有时是何其脆弱。下一任君王,还能容忍一个权倾朝野、深度介入储位之争的外戚世家到几时?她不敢深想。 纵使感情深厚,可为了朝局稳固,有时候不得不出手,若是有妇人之仁,君不君,臣不臣,对大唐没有好处。 …… 与朝堂的暗流汹涌相比,鹿安宫中的李摘月,日子则陷入了一种悠闲又无奈的“无聊”之中。 自从确诊有孕,她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所有人眼中碰不得的琉璃盏、吹不得的纸美人。莫说像往常那般偶尔活动筋骨,便是打个哈欠、皱一下眉头,都能引起身边一阵小小的骚动。苏铮然自不必说,几乎是片刻不离,李盈等人也紧张万分,孙元白更是随时待命,但凡她有一丝异样,便如临大敌。 更让李摘月哭笑不得的是,她这个正经孕妇心态尚算平稳,反倒是苏铮然,似乎染上了严重的“孕期焦虑症”。他变得异常敏感、紧张,有时会莫名情绪低落,甚至……不知何时起,竟隐约沾染了孙元白的“坏毛病”,说的急了,眼眶会红,有时甚至会掉几颗小珍珠,时而独自坐在廊下怔怔出神,问起却只说担心她与孩子。 李摘月:…… 待到身孕将近三月时,李摘月开始遭遇严重的害喜反应,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人被折腾得清减了几分。 谁曾想,没过几日,苏铮然竟也开始出现恶心呕吐的症状!起初,孙芳绿和孙元白只当他是脾胃不适,开了温和调理的方子。可药喝下去,苏铮然的“病”却丝毫未见好转,依旧闻不得荤腥,见不得油腻,吐得面色发白。 说来也怪,李摘月吐了约莫一个月后,害喜症状渐渐减轻,胃口也开了。但苏铮然的呕吐却依然顽固,甚至变本加厉。孙元白、孙芳绿他们反复诊脉,确认身体康健,脾胃并无实质病灶,这吐症来得实在蹊跷。 李摘月看着苏铮然吐完后虚弱又委屈的模样,一个荒谬又似乎合理的念头闪过脑海,他这该不会是……什么妊娠综合症吧?上辈子倒是听过类似趣闻,说有些准爸爸因为过度共情、焦虑或受激素环境影响,会产生与孕妇相似的生理反应,可那也只是当奇闻轶事听听,没想到这辈子竟在身边见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她不禁好奇,这种“晚期症状”会发展到何种地步?难道……肚子也会鼓起来?想到此,李摘月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探究意味地,落在了苏铮然平坦的腹部。 之前听说有女的假孕各种症状与怀孕一样,但是就是没孩子,不知道男的会不会“假孕”? 苏铮然正用清水漱口,一抬头便对上妻子那复杂难言、仿佛在观察什么稀罕物事的眼神,不由脊背一凉,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斑龙?为何这般看我?” 室内,正在低声讨论苏铮然这“怪病”的孙芳绿和孙元白闻声看来,李盈也好奇地凑近。 李摘月面上露出一丝玩味,语气却故作忧虑:“苏濯缨啊,你看你这‘孕吐’不止,日夜不休的……这往后,肚子该不会也跟着大起来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唰”地一下,齐整整聚焦在苏铮然身上,确切地说,是他那劲瘦的腰腹部位。 苏铮然愕然当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斑龙?你……” 这是什么荒唐说法? 那边讨论的孙芳绿与孙元白一个僵住,也停止了讨论,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电光火石间,想起之前看到的医书,似乎也有记录了这种疑难杂症,仔细一琢磨苏铮然发病的时间与症状,似乎与孕期差不多,只不过以前多是女子“假孕”,没想到今日见到了男子有了相关症状。 这……男子也会有“假孕”之症吗? 孙芳绿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抓住苏铮然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屏息凝神,重新诊察起来,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探究什么千古谜题。 孙元白慢了一步,只能眼巴巴站在一旁,伸长脖子等着妹妹的结论,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苏铮然额角青筋微跳,一脸黑线地看着这对陷入“学术狂热”的兄妹,再抬头望向始作俑者李摘月,薄唇微抿,眼神里混杂着无奈、委屈,还有一丝“看你惹的好事”的控诉。 李摘月却毫无愧疚之心,反而被眼前这滑稽的一幕逗得前仰后合,笑声清越。 李盈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像观察什么珍奇异兽般绕着苏铮然转了一圈,眨巴着眼睛,语出惊人:“阿绿,苏师叔他……现在脉象上,真的‘怀孕’了吗?” “怀孕”二字,像两根针,精准地扎在苏铮然敏感的神经上。他面色陡然一沉,冰刀子似的目光扫向李盈,周身寒气四溢。 他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怎么可能“怀孕”! “哈哈哈!”李摘月笑得更欢了。 孙芳绿凝神诊了又诊,半晌,才松开手,若有所思道:“脉象流利滑数,如珠走盘……确与喜脉有相似之处。只是先前因他是男子,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如今细究,这反应时序与症状,倒真像是怀孕……” “哎哟!” “像是什么?”一个震惊到变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沈延年和白鹤抱着一摞书册刚跨进门,恰好听到后半句,两人脚下一滑,“哎哟”声中跌作一团,书册散落一地。他们也顾不得疼,沈延年挣扎着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苏铮然,傻乎乎地重复:“怀……怀孕了?” 他脑子彻底懵了,苏铮然是男子啊!男子如何能孕?除非……他猛地扭头看向笑吟吟的李摘月,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恍然大悟”。 难道是紫宸真人暗中施展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仙家妙法?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已经明白无误地传达了他的猜想。 “……”众人一阵诡异的沉默。 苏铮然脸黑如锅底,额角青筋暴跳。 这个一根筋的蠢货! “哈哈哈……哈哈!”李摘月笑够了,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对沈延年道:“沈延年,贫道告诉你多少次了,贫道是凡人,不会仙法。” 沈延年依旧傻愣愣地,指着苏铮然:“可……怀孕……” 苏铮然可是男子,若是没有鬼神之术,怎么会怀孕,孙元白、孙芳绿他们肯定不会诊错! 李摘月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准备解释,想了想,又将这个“重任”推了出去:“阿绿、阿白,你们是大夫,给他们解释一下这‘假孕’之症。” 此时,沈延年和白鹤已爬起来,满脸都是求知若渴。 第206章 殿内一时安静。 李承乾的目光终于从熄灭的油灯上移开, 重新聚焦在李摘月脸上。他看了她许久,看得李摘月都感到有些不安时,才一字一句, 清晰而平静地说道:“斑龙,其实你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对不对?清楚以孤如今这副残破的身心,根本承载不起大唐的万里江山,担不起天下万民的期许。这个太子之位,孤……坐得名不符实, 也……坐得太累了。” 李摘月呼吸一滞,干笑一声,还想试图安慰:“太子,贫道一直说, 只要您稳住……” 确切来说, 不是名不符实, 是身份太“副实”, 帝后的嫡长子, 才华手段不缺, 可奈何身体太拉胯。 “可孤不想只是‘稳住’!”李承乾打断她,语气带上了一丝激动,随即又化为深沉的疲惫,“孤是储君, 也是人子。不能只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 就让父皇母后继续煎熬,让朝堂因为一个病弱的储君而始终悬着一颗心,让大唐的未来蒙上不确定的阴影。那非孝,非忠, 亦非仁。” 李摘月一时无言。 确实现实情况就这样,对于李承乾,朝中许多大臣担忧的就是这个。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斑龙,孤……想请你帮个忙,帮孤……找一个体面的、不至于引起朝野震荡的方式,让出着东宫之位。” 李摘月瞳孔骤然收缩,怔怔地望向李承乾,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什么叫“体面的、不引起朝野震荡的方式”? 首先,储君易位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其影响与震撼,仅次于帝王更迭!她如今还怀着身孕,正是需要静养安胎的时候,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体谅一下孕妇的承受能力? 李承乾见她沉默不语,面上露出更加苦涩的笑意,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她因孕而微微隆起的腹部上,眸光有些黯然,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自嘲:“斑龙,其实……孤有时候,常常感到遗憾。遗憾你为何……不是男儿身。若你是男子,凭你的心智、才华,乃至……父皇对你的那份难以言喻的信任与偏爱,这东宫之位,乃至日后的大唐江山,或许孤……就不会如此煎熬,如此左右为难了。” “……” 李摘月额角青筋微跳,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 她脑海中想起李世民也这样“刺激”过她。 够了!真是够了!老子这样说,如今儿子也有样学样,也拿这话来堵她!真当她是泥捏的性子,还是觉得她会因此感激涕零,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遗憾”?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却带着明显的凉意:“太子殿下这话,贫道可听不懂了。贫道觉得自己无论生为男儿还是女子,如今都过得挺逍遥自在,心中并无半分遗憾。太子这话,贫道听不懂。” 李承乾被她这带刺的话噎了一下,苦笑着摇头:“你如今……还要与孤装糊涂吗?孤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不明白?” 李摘月面色淡漠地摇头,决定将“装傻”进行到底:“贫道天生脑子愚钝,又是方外之人,实在不懂你们皇家这些弯弯绕绕、进退取舍。” “……” 李承乾与她大眼瞪小眼,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人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皇家之人? 忽然,他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孤看你从小到大,确实活得逍遥。不若……孤也学你,出家修道,如何?反正我李唐皇室尊道祖李耳为先祖,孤这个无用又病弱的太子,索性就舍了这身锦绣,入道门清修,一来可替父皇母后祈福,二来也算为大唐万民祈愿。你说……阿耶与满朝文武,会不会答应?”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针落可闻。 “……” 李摘月直接呆住了,用一种近乎看“疯子”的眼神无语地瞪着他,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太子殿下!”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贫道最近是做了什么孽,还是无意中伤透了你的心?” 早知如此,她今日说什么也不该踏入这东宫半步,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合着他左思右想,担心朝野动荡,想要找一个“体面”的方式退场。这法子是够“体面”了,简直是惊世骇俗的“体面”!可这“体面”的代价,十有八九是要她来背锅! 到时候朝野上下、天下舆论一看,太子好端端的要出家?再一联想她这个常年待在道观、还与太子颇为亲近的妹妹……这口“蛊惑储君、动摇国本”的黑锅,怕是要结结实实扣在她头上了! 李承乾愕然:“此话何意?” 李摘月气得磨了磨后槽牙,见他还装糊涂,没好气道:“你的‘体面’,就是对贫道的‘伤害’!” 李承乾被她直白的话语说得一噎,顿时沉默下来,仔细思量片刻,似乎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面上浮现一丝愧色。 李摘月看他这副样子,心中火气仍未消散,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换上一种极其温柔、甚至带着点娇嗲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婉转悠长:“太子——哥哥!” “……” 李承乾纵然此刻满心伤怀,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甜得发腻的称呼激得浑身一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她:“斑、斑龙……有话好好说,不必这般……客气。” 实在是……太吓人了。 李摘月见他反应,心中冷笑,面上笑容却更加灿烂明媚,语气也越发“温柔可亲”:“既然太子哥哥一心向道……哦不,是一心想要‘出家’,为了彻底断绝朝野的念想,免得他们总以为是我这个‘道门中人’引诱了您,依贫道看,入我道门还是不够决绝。不如……直接剃度,遁入空门,当个真正的和尚!这样一来,既不会影响到贫道清誉,太子哥哥您又能‘体面’退场,彻底断了尘缘,还能让朝野上下都‘安心’,知道您再无争位之心。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李承乾:……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果然,把斑龙惹毛了,她反击起来是半点情面不留,专往人心窝子里……嗯,或者说是尴尬处戳。 他正欲开口辩解,李摘月却不容他分说,继续用那“温柔”的语调,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我看太子哥哥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若是将这一头烦恼丝尽数剃去,肯定也是一个极其俊秀、宝相庄严的光头大师,绝不会损害您半分威仪的。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代高僧,名垂青史呢!” 大不了,最后她给他写一本“大唐西游记”,让他更加出名,放心,版权绝对不影响吴承恩他老人家写的《西游记》。 李承乾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这场无声的“交锋”中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斑龙……孤错了。” 事已至此,还是先认错为妙。 李摘月一挑眉,语气依旧“温柔”:“太子殿下这话说的可就严重了。您是储君,金口玉言,所思所想皆为社稷,怎么会错呢?错的……大概是贫道今日不该来打扰殿下清静。” 李承乾见她这副皮笑肉不笑、明显气得不轻的模样,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孤……孤不该只考虑自己,忽视你的处境和感受,更不该冲动之下说什么出家的话。可……可是斑龙,孤也实在是想不到其他更‘体面’的方式了。如今这般局面,父皇母后为孤日夜悬心,又要费心平衡朝局,殚精竭虑。孤身为储君,不能为君分忧,反而成了最大的忧患……再说,以孤如今这身子骨,就算硬撑下去,又能在这东宫住得了多久?不如……不如早些退位让贤,让所有人都能安心,也让大唐的将来,有个更明确、更健康的期盼。” 李摘月听着他这番剖白,看着他虚浮苍白的脸色,消瘦单薄仿佛能被风吹倒的肩膀,又将目光移向矮几上那盏早已熄灭、连残烟都消失的油灯,心中的火气终究慢慢被一种复杂的酸涩所取代。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子。”她的语气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少了几分之前的针锋相对,“既然你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想要‘体面’地让出储君之位,那么……后续的人选呢?你可有思量?” 李承乾闻言,紧绷的神色略微一松,甚至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斑龙不如……猜一下?” 李摘月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反正肯定不是贫道了。” 至于是谁,真的好难猜哦! 李承乾被她这赌气般的回答逗得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又染上怅惘:“雉奴……是孤看着长大的,自小仁厚善良,对兄弟姐妹们也都友爱亲善。虽然性子是软和了些,缺乏杀伐决断,但孤觉得,那只是少了历练。若是他能登上储君之位,经由父皇悉心调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守成之君。想必……斑龙心里,也是这般认为的吧?” 李摘月端着茶杯,沉默着没有接话。 李承乾见状,眼中掠过一丝失落,自嘲地笑了笑:“斑龙不必为孤感到委屈或不值。就连舅舅……如今不也早已将目光转向了雉奴么?这世间世事,本就如此现实。如今……孤能全然信任、并且有能力在这件事上帮孤一把的,也只有你了。” 李摘月闻言,脸皮又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放下茶杯,无语道:“别……太子殿下可千万别给贫道戴这么高的帽子。贫道如今身怀六甲,精力不济,实在担不起您这份‘厚望’。” 第207章 李承乾敲击木鱼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眸, 看向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弟弟,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雉奴。” 他不再用那古怪的“李施主”称呼, 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只是内容依旧石破天惊,“孤若是就此出家,将这东宫之位,让于你,你可愿意?” “轰——!” 这句话, 比刚才那身打扮更具冲击力,如同一道更猛烈的惊雷,在李治耳边轰然炸响,炸得他头脑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兄长, 脸上还挂着泪痕, 眼中却只剩下茫然和难以置信。 “太、太子哥哥……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慌乱地摇头, 语无伦次地解释,“雉奴……雉奴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要争抢太子哥哥你的位置!真的!我发誓!” 他最大的、深藏心底的期盼,也不过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如果太子哥哥真的因病……他或许有机会接替,但那绝不等同于他主动去“争抢”, 更不是以这种方式!这与他那位野心勃勃、最终身败名裂的青雀哥哥, 截然不同! 李承乾看着他慌乱否认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了然,也有着更深层的疲惫:“你……不愿意吗?”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李治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抓住李承乾的袈裟衣袖,仿佛怕他下一秒就真的飞升佛国,“太子哥哥,你不能当和尚!绝对不能!你是大唐的储君,是父皇母后的嫡长子!你若是出家了,你让朝野上下如何看?让天下百姓如何想?这……这根本无法交代啊!” 李承乾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萧索:“可孤如今这身体……你也看到了。不良于行,日渐衰颓,连这东宫的门槛都迈不出去几次。这样的储君,如何能守得住江山,担得起万民?不过是徒然令父皇母后悬心,令朝堂不安罢了。与其如此拖着,让大家跟着一起煎熬,不若……孤索性舍了这身锦绣,遁入空门。一来,可全了孤一份清净,或许还能为父皇母后祈福延寿;二来,也能彻底断了某些人的念想,让朝局早些稳定下来。岂不是……两全之策?” “才不是什么两全之策!” 李治用力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太子哥哥你若是真出家了,父皇母后只会更伤心!朝野只会更震荡!大家会更加担忧,更加不知所措!这哪里是安心,分明是往油锅里泼冷水!” 李承乾被他说得微微一怔,似乎有些“动摇”,他沉吟片刻,带着点商量的口吻问道:“那……孤不当和尚了?像斑龙那样,做个道士,如何?我李唐尊道祖为先,出家修道,似乎……也说得过去?” “啊?” 李治彻底呆滞了,脑子彻底打结。他看看李承乾身上那身明晃晃的僧衣袈裟,又看看兄长那张“认真”商讨的脸,只觉得一阵晕眩。太子哥哥的情绪……怎地变得如此……跳脱?前一秒还要当和尚,后一秒就考虑做道士?这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可……可你这装扮……” 李治指着那身袈裟,舌头都有些打结,完全跟不上兄长的思路,头发都剃了,怎么他劝了两句,就一下子改变主意了。 李承乾见他指向自己身上,仿佛才“恍然大悟”,低头看了看,随即轻啧一声,方才那刻意营造的庄严氛围瞬间消散。他随手将敲木鱼的小槌往矮几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抬手,竟直接将自己头上那顶“假光头”头套给摘了下来,长发瞬间垂了下来。 “这个啊!” 李承乾晃了晃手里的头套,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成功后、又带着点赧然的笑容,老实交代道,“是斑龙给孤准备的。连这身僧衣、这个木鱼,都是她张罗来的。她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他特意拖长了“惊喜”二字的音调。 李治:…… 他彻底石化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从极度的悲伤恐慌,瞬间切换成了极度的茫然、错愕。 斑龙姐姐……? 这一切……竟然是斑龙姐姐的主意? 可是……为什么啊?他最近明明很乖,没有得罪斑龙姐姐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吓唬他?看他哭得这么惨,很好玩吗? 巨大的情绪落差让李治一时无法反应,就那样跪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摘了头套、一身僧服袈裟、脸上带着微妙笑意的兄长,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大殿内,李承乾看着被自己一番“惊喜”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还跪坐在地上、表情呆滞的李治,心中那点恶作剧的满足感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将那个滑溜的假头套随手放在一边,俯身将依旧有些发懵的弟弟从地上拉起来,轻轻拍了拍他那已显宽阔却仍在微微发抖的肩膀。 “雉奴。”李承乾的声音恢复了作为兄长的温和与郑重,只是那份郑重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孤这身装扮虽是假的,这顶光头帽子也是假的……但孤方才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孤的心意……已决。这大唐的江山,这储君的重担,日后……就要交托于你了。” “……”李治沉默着,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衣袖下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默默地攥紧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仿佛在确认这一切并非虚幻。 李承乾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有关怀,有期许,也有一丝疲惫释然。他注视着李治,轻声问道:“雉奴,孤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是何想法?” 他什么想法? 李治慢慢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他想起自己刚才看到“僧人”兄长时,那种天崩地裂、肝胆俱裂的惊愕与悲痛,又看看眼前语气轻松却说着最沉重话题的兄长……一股混杂着委屈、后怕、以及被至亲之人如此“戏耍”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窜起。 “太子哥哥!”李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颤音和怒意,他猛地一挥手,将李承乾搭在他肩上的胳膊用力挥开,“你……你太过分了!” “……”李承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手臂僵在半空,有些愕然地看着向来温顺的弟弟,“雉奴?” 这是……真的生气了? 李治强忍着不让新的泪水涌出,但眼圈还是迅速红了,他瞪视着兄长,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指责:“你是大唐的储君!是东宫之主!理应稳重识大体,为天下臣民表率!你若是觉得宫中烦闷无聊,大可宣召乐工伶人,或是召集文人雅士吟诗作对,为你解闷逗乐!何必……何必要用这种方式作践自己?更何必……用这般骇人的模样、这般决绝的话语来吓唬雉奴?” 他的声音越说越激动,泪水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雉奴对太子哥哥一向敬爱有加,从未、从未在心中有过半分盼着太子哥哥不好的念头!我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盼望太子哥哥能早日康健,我们兄弟能如小时候一般……可你……你却这般……你太过分了!我……我要去告诉阿耶!” 李承乾被他这一连串带着哭腔的指责说得愣住了,心底那点玩笑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最是乖巧软糯的弟弟哭得如此伤心,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戏谑?连忙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想找块帕子给他擦泪,可摸了半天,连个帕子角都没找到。 他今日这身“行头”,本就不是日常装扮。 无奈之下,他只好用自己的袖子,略显笨拙地去擦拭李治脸上的泪水,语气放得极软,带着十二分的诚恳:“雉奴,你别哭,别哭……是孤不好,孤不该这般吓你。可你要相信,孤从未将你往坏处想过一分一毫!方才那些话,虽是借着这身装扮说出的,但句句都是孤的肺腑之言,绝非玩笑!” 他顿了顿,直视着李治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比起如今这副残破身躯、困守东宫的孤,雉奴你,年富力强,仁孝聪慧,更得朝中许多重臣的认可与期待。你才更适合担起储君之责,替父皇分忧,为大唐的未来掌舵。孤已经想好了,过两日孤就去向阿耶上奏,陈明心迹,退位让贤。” “让什么贤!”李治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激动,他一把推开李承乾为他擦泪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太子哥哥你现在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吓唬雉奴,说明你精力尚好,思虑尚清!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哄我?雉奴不需要你让!雉奴只要你好好养病!阿耶和母后,还有我们,都只盼着你好起来!” 李承乾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心中既是疼惜,又有些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认真的忧虑:“雉奴啊,你看看你,这么大了,还是这般容易掉眼泪。若是日后……真到了需要你面对朝堂上那些心思深沉、言辞犀利的权臣老将时,你待如何?难道也这般用眼泪应对吗?” 李治闻言,抽噎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依赖地反驳:“哼!有太子哥哥在,有阿耶在,哪里需要我独自去面对那些?我才不担心!” 李承乾被他这孩子气的话弄得心中一酸,知道不能再绕圈子了。他叹了口气,决定彻底坦白,以求“宽大处理”:“雉奴,好了好了,是孤错了。原先孤确实打算与你推心置腹好好谈此事,但这身装扮……确确实实是斑龙的主意!是她给孤出的这个‘主意’。” 第208章 见李承乾变主意变得这般快, 尤其此时他心意如此坚决,虽说“自行剃度”太过荒唐,李世民深知, 单靠强硬阻拦或哭求,恐怕都已无法真正扭转长子的心意,甚至可能将他逼入更极端的境地。李世民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与悲痛中抽离出几分理智,心念电转间,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痛无比、心如刀割的表情,甚至眼圈还红着, 上前两步,重重地拍了拍李承乾因伏地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声音嘶哑却带上了几分安抚与商量的意味:“承乾……朕的好儿子,你的苦心, 你的委屈, 朕……都明白了。你先起来, 莫要如此逼自己, 也莫要如此逼父皇。” 李承乾并未立刻起身, 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眼中是未改的坚定。 李世民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易储……此乃关乎国本、震动朝野的天大之事,岂能仅凭你一人之意, 说让便让, 说出家便出家?这其中的牵连,关乎天下人心,关乎朝局稳定,关乎李唐江山的未来。并非父皇不体恤你, 而是此事,必须慎之又慎。” 李承乾闻言,再次郑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清晰而沉稳:“父皇明鉴,儿臣此番心意,绝非一时头脑发热,更非负气之举。而是数月乃至更久以来,卧病沉思,反复权衡后的结果。父皇您英明神武,开创贞观盛世,天下归心。正因如此,大唐的储君,更需一位能承继父皇伟业、引领大唐走向更稳固未来的贤能之人。儿臣……力有不逮,德才不足以匹配此位,继续占据东宫,才是对父皇心血、对大唐江山最大的不负责任。选立更合适的储君,方能令天下真正安心。” 李世民听着儿子这番条理清晰、处处以大局为重的言辞,心中更是酸涩难当。 他何尝不知道儿子的身体和处境?又何尝没有暗中思量过其他可能?只是情感上,他始终难以接受,更不愿由儿子亲口提出,显得自己这个父亲和君王,似乎逼得嫡长子走投无路。 他长叹一声,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朕……知晓你的心意了。只是,你总要给朕一些时间,让朕……好好思量,也须得与朝中重臣商议,更要……更要与你母后……” 提到长孙皇后,李世民的声音又有些哽住,“她身子那般不好,此事,须得缓缓图之,寻一个最稳妥的时机和方式,尽量……尽量不让她过于伤怀才是。” 李承乾听到母亲,眼眶也红了,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次激烈进言,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儿臣……明白。” 李世民见他情绪稍稳,心中略定,随即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此事……除了朕,你还与何人提及过心意?你母后那边……” 李承乾如实回答:“儿臣不敢让母后忧心,未曾向母后透露半分。只……只与斑龙和雉奴,略略说过一些想法。” 李世民眼皮猛地一跳! 斑龙?雉奴? 他们两个竟然都已经知道了?而且听承乾这语气,似乎并未反对?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既有对李摘月和李治可能早已知情甚至“默许”的不满,又有一种被至亲之人“合谋”推动的隐隐怒意,更多的,则是一种事情似乎正在脱离掌控的焦躁,以及对李摘月、李治心思的些许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决定不再拖延。既然承乾心意已决,斑龙和雉奴也牵涉其中,那不如就将话彻底摊开来说! 他倒要看看,当着自己的面,这三个孩子究竟是如何“商议”此事的,更要看看,承乾口中那个“仁厚聪慧、可托付江山”的雉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可能落到自己头上的千钧重担,究竟会是何种反应!是惶恐推拒?是暗自欣喜?还是真的能担得起这份期许? “来人!”李世民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即刻宣懿安公主、晋王,入两仪殿觐见!” …… 宫门口,李摘月与李治几乎是前后脚到达。两人见到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诧异。 “斑龙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雉奴,你怎么也进宫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简单一对“口供”,得知都是被李世民突然急召入宫,且事先并无任何征兆,两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再联想到之前与李承乾的那些“私下交流”,一种“东窗事发”、“要被秋后算账”的不妙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了下来。 “怕是……太子哥哥那边……”李治压低声音,脸色有些紧张。 李摘月揉了揉额角,感觉孕期本就容易疲惫的身体更重了几分:“贫道有种不祥的预感。今日这两仪殿,怕是‘鸿门宴’。” 李治:…… 更紧张的是他。 斑龙姐姐如今正在孕期,父皇肯定不会为难她,可他…… 李摘月安慰他:“你放心,陛下若是动手,贫道肯定会拦着!” “……”李治嘴角微抽,“斑龙姐姐。” 他觉得应该没有到这个地步,多半会被父皇质问,但是动手还没到这个程度。 果然,一进入两仪殿,看到正中跪坐面色平静却难掩病容的李承乾,以及御座上脸色晦暗不明、目光如电扫视过来的李世民,李摘月和李治的心都“咯噔”一下,凉了半截。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完了。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心突突直跳,已经猜到了李世民此番召见的用意。 李世民原是想先对李摘月发火的。但目光触及她因有孕而明显丰腴了些却依旧带着倦意的脸颊,还有那微微隆起的腹部,一腔怒火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对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还是自己心疼的女儿,他实在骂不出口,更怕惊吓到她。 于是,那憋屈的怒火,连同对局势失控的焦躁,瞬间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 “晋王!”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劈头盖脸地砸向刚刚行礼起身、还未来得及站稳的幼子。 李治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躬身:“儿臣在。” “你看看你!平日朕是如何教导你的?身为皇子,当胸怀天下,勤勉政务!可你呢?”李世民开始数落,虽有些借题发挥,却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性子绵软,遇事犹豫,缺乏决断!整日里就知道沉溺于儿女私情,与王妃恩爱固然是好,可也要懂得分寸!朕交给你办的几桩差事,哪一件不是拖拖拉拉,能偷懒便偷懒,能省事便省事?朕看你就是被惯坏了,毫无担当……” 这一通斥责,可谓严厉至极,李治纵然心中早有准备父皇可能会敲打自己,却也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毫不留情、近乎羞辱的疾言厉色。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鼻子一酸,眼眶立刻红了,瘪着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却又不敢真的哭出来,只能死死忍着,肩膀微微发抖,模样可怜极了。 一直暗中观察的李世民,见他这般反应,心中怒气稍平,却又生出另一种复杂情绪。 这孩子,果然还是太嫩,太容易情绪外露。性子又软,如何应对朝中的虎狼之臣啊,若是他与青雀的性子能中和一些就比较好了。 而就在李世民训斥李治的同时,李摘月的目光快速在殿内一扫,精准地锁定了殿内一根朱红大柱。那柱子粗壮,位置巧妙,恰好能挡住来自御座方向的绝大部分视线。 她当即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哭泣的李治和发怒的李世民身上时,脚步极其轻巧且迅速地,向旁边挪了几步,然后悄无声息地,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隐在了那根柱子后面。只留下一角月白衣袂,若有若无地露在外面。 这种场合,她还是看热闹为好。 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她的李承乾,第一个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即,正训斥得起劲的李世民,以及委屈巴巴偷眼瞄父皇脸色的李治,也先后注意到了李摘月的动作。 李世民:…… 李治;…… 李承乾:…… 殿内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连空气仿佛都尴尬地凝固了。 李世民看着那露出来的一角衣角,只觉得额角青筋又开始跳。这个斑龙!真是……胡闹!他原本还想把她也拉进来“共襄盛举”呢!如今这躲得严严实实,他…… 李治则是目瞪口呆,差点忘了哭。斑龙姐姐这“避险”的动作,也太熟练、太迅速了吧? 就这样打算看他被父皇训斥吗?一点情谊都不讲吗? 李承乾则是无奈地闭了闭眼。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无视那个躲在柱子后面的“鸵鸟”。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李承乾和李治,语气稍微和缓,但依旧沉重:“好了!哭什么哭!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骂人!”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两个儿子,“承乾,你将你与朕说的话,还有你的打算,当着斑龙和雉奴的面,再说一遍!朕倒要听听,你们究竟是何时、如何‘商议’出这‘退位让贤’、‘出家祈福’的大计的!” 李承乾知道躲不过,便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之前对李世民说过的话,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只是语气更加平和,也更着重强调了自己身体难支、退位是为了大唐稳定、以及认为李治是可造之材等观点。 李治沉默认真听着。 待李承乾说完,李世民再次看向李治,目光锐利:“雉奴,你太子哥哥的话,你可听清了?他属意于你,要将这储君之位,乃至日后可能的大唐江山,托付于你。你……有何话说?” 第209章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回答李治的问题, 她的目光越过他,直直地投向自己的丈夫,那双素来温柔似水的眼眸里, 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虽因久病而身形清减,腰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历经风霜却根系深固的冷梅。那姿态无声地宣告着,若此事不得一个令她满意的答复,她绝不会轻易罢休。 李世民被妻子这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愣, 心中满是困惑与不解,“观音婢,你……你这是何意?为何突然提出要撤换辅机的中书令?这些年来,辅机勤勤恳恳, 夙夜在公, 于国于朝, 功劳苦劳俱在, 朕对他向来是倚重且放心的。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易储风波将起, 若再无端撤换当朝首辅之中书令,岂非更令朝野揣测纷纷,人心惶惶?这于稳定大局,有害无益啊!” 李治也轻轻点头。 然而, 长孙皇后面色沉静如水, 缓缓摇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显示出她绝非一时冲动或病中糊涂:“陛下, 妾身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思虑良久,绝非意气用事。正因事关重大,关乎社稷未来,关乎雉奴……关乎新储君的安稳,我才不得不将这番话说在前头。” 她深吸一口气,苦涩一笑:“长孙氏一族,自父亲起便追随先帝与陛下,至兄长手中,更是权倾朝野,荣宠至极。如今的长孙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联姻显贵盘根错节,已是不折不扣的长安第一勋贵世家,威势煊赫,无人能及。” 她的目光扫过李治,带着一丝深沉的忧虑:“兄长才干卓绝,于国有大功,这是事实。但他……权力之心亦重。以往,有陛下这柄擎天利剑高悬,有承乾这嫡长子名分早定的储君在侧,兄长尚知收敛,行事以国事为重。可一旦储位更易……” “……”李世民陷入沉思。 李治亦然不语。 李承乾、李摘月静静倾听。 李摘月心中唏嘘,怕是长孙无忌也没想到,太子换了一个让他更加安心的,但是他的中书令没了。 啧啧…… 长孙皇后语气愈发沉重:“雉奴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仁善有余,而刚断不足,重情重义,易受亲情裹挟。他若为储君,乃至日后为君,面对威望卓著、又是至亲舅舅的长孙无忌,他能有多少抗拒之力?又能拿出多少帝王的威严去制约?” 长孙皇后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与决绝,“届时妾身与陛下都已经魂归地下,如何还能看顾孩子们?” 她这身子……怕是撑不到孩子们真正羽翼丰满、帝位稳固的那一天了。届时,若无人能震慑得住膨胀的母族,长孙家这个外戚,手握重权,又与新君关系亲密,会成长为何等模样?是否会成为第二个霍光?权倾朝野,甚至……危及皇权?她不敢想,却又不能不想! 她看向李世民,目光恳切而悲凉:“陛下,你曾承诺,会保长孙氏一族世代富贵。我相信你的承诺。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在还能掌控局面的时候,未雨绸缪,为长孙家,也为雉奴,铺一条更平稳、更安全的路。削其过盛的权柄,正是保全他们长久富贵的最好方式!否则,盛极而衰,古之常理。权柄熏心,迟早会引来灭顶之灾!” 为了让自己的主张更有说服力,长孙皇后甚至不顾“家丑”,列举了近年来长孙家一些子弟倚仗门第、横行不法、结交权贵、奢靡无度的具体事例。她并非要否定兄长的功劳,而是要说明,长孙家的权势已然有些失控,需要一场清醒而有力的“敲打”。 长孙皇后:“兄长执政多年,劳苦功高,也该是时候‘退位让贤’,让更多有才干的年轻人有机会崭露头角,为朝廷注入新的活力了。” 李世民欲言又止。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坚定,“为了朝局的长期稳定,为了雉奴日后能有一个相对清净、不受外戚过度掣肘的执政环境,也为了长孙家能真正‘长治久安’,而非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后骤遇寒雪……兄长这个中书令,必须撤下。” 李世民听得心潮起伏,五味杂陈。他既震惊于妻子思虑之深远、剖析之犀利,又心疼于她拖着病体,还要为儿子、为家族、为国家的未来如此殚精竭虑,甚至伤害自己的娘家,同时,他内心深处也明白,妻子所言,句句在理,戳中了他一直隐隐担忧却不愿深想的要害。 然而,情感上他依旧难以接受。长孙无忌不仅是他的股肱之臣,更是他的布衣之交、患难兄弟,是皇后的亲兄长。如此功臣,若无明显过错便褫夺其首相之位,于情于理,他都觉得亏欠,也怕寒了功臣之心。 “观音婢,你所虑深远,朕……并非全然不明。”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只是辅机他……骤然去职,恐其心中难平,亦恐朝野非议。不若……徐徐图之?或寻一妥善理由,或先调任他职,以示荣宠不减?” 李治此时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跪在母亲面前,恳切道:“母后,舅舅于国于家,功劳卓著,对儿臣亦是关爱有加。若因儿臣之故,便使舅舅去职,儿臣心中实在难安!还请母后三思!儿臣……儿臣日后定当勤勉修德,虚心纳谏,必不使母后担忧之情形成!” 就连一直沉默的李承乾,也忍不住开口:“母后,舅舅乃朝廷柱石,此时易储风波将起,正需重臣坐镇□□。骤然去其要职,恐生变数。还望母后权衡。” 然而,面对丈夫的委婉劝说和两个儿子的恳求,长孙皇后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执拗。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眼神中的光芒却锐利而不可动摇。 她只是缓缓摇头,重复着那句话:“中书令必须撤下。此事不容商议。” 一时间,两仪殿内的焦点竟完全从“太子是否退位、如何安置”,诡异地转移到了“长孙无忌是否应该被撤换中书令”上来。本该是讨论天家父子兄弟骨肉亲情与江山传承的沉重议题,此刻却围绕着一位并不在场的重臣的官位去留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李摘月在一旁看得暗自咂舌,心中不由得为那位此刻可能还在衙门办公、对即将降临的“无妄之灾”毫无所觉的长孙无忌,默默掬了一把同情泪。 眼看李世民、李治、李承乾三个大男人,又是讲道理,又是动感情,轮番上阵,却怎么也拗不过长孙皇后那纤细却异常坚定的“胳膊”,李摘月眨了眨眼,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她清了清嗓子,在父子三人殷切的目光中,向前挪了一小步,然后……声音清脆,立场鲜明地开口道:“阿耶,贫道以为,阿娘深谋远虑,所言极是!为了大唐江山的稳固,为了未来储君能够顺利施政,也为了长孙家能够真正福泽绵长、避免日后可能出现的祸端……长孙舅舅的中书令之职,确实应该考虑调整了。阿娘这是以大局为重,忍痛为长远计啊!贫道坚决支持阿娘的决定!” 毕竟历史上,长孙无忌在李治登基后,确实如长孙皇后担忧的那般,长孙家被清算,也是因为如此。 她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的坚定。 李世民、李承乾、李治:……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李摘月,眼神里的无语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人,今日怎么了!真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立场随风倒,专挑“安全”的一方站!刚才还说要揍李承乾,现在又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后“削”她亲哥的权!这墙头草做得,也太明目张胆、理直气壮了吧! 李世民气得指了指她,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李承乾和李治也是相视苦笑。 最终,在长孙皇后毫不退让的坚持下,在斑龙“火上浇油”的“支持”下,李世民终究是败下阵来。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平时温婉似水,一旦认准了关乎原则、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那份执着与刚烈,是他都无法轻易扭转的。 经过一番内心激烈的挣扎与权衡,李世民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与长孙皇后定下了“三步走”的约定。 第一,先行下旨,以“年老功高,宜加尊崇,静心休养”为由,体面地撤去长孙无忌的中书令职务,擢升其为并无实职的“太尉”,赏赐丰厚以示恩宠不减。 第二,待长孙无忌去职的风波稍平,朝局初步稳定后,再由太子李承乾正式上表,以“身有残疾、多病缠身、难撑储君之重”为由,恳请辞去太子之位。 第三,在妥善安置李承乾之后,择吉日,昭告天下,册封晋王李治为皇太子。 当然辞位后的去向,今日还是没有结论。 …… 李摘月、李承乾、李治三人先后从两仪殿中退出,将空间留给了需要彼此慰藉与支撑的帝后二人。 夏日的风带着些许热意,穿过长长的宫道,拂过三人尚有些紧绷的面颊。被这清风一吹,仿佛连带着心头的重压也被吹散了几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极目远眺,远处是连绵的宫墙与巍峨殿宇,在湛蓝天空下勾勒出皇权森严又壮丽的轮廓。李承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失落或悲戚,反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与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解脱般的笑意。 而站在他身旁的李治,心情则截然不同。一开始的惶恐、不安、以及对兄长的深切同情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激流开始在他胸中涌动。他望着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重重殿宇,目光灼灼,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跃跃欲试的雄心。 第210章 半月后, 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诏书从宫中发出:中书令长孙无忌,功高德劭,辅佐朕躬多年, 今以其年事渐高,宜加尊崇,特进拜为太尉,仍知门下省事,赐帛千匹,黄金百镒, 以示优宠…… 末尾轻描淡写地提及,原中书令一职,由某位资历深厚、但威望与实权远不及长孙无忌的老臣接任。 这道旨意,表面上看, 是皇帝对元老重臣无与伦比的恩宠与拔擢。太尉, 乃三公之首, 正一品, 地位尊崇无比, 堪称人臣极致, 厚赏更是彰显皇恩浩荡。 然而,但凡在朝堂上浸润过些时日的官员,都嗅出了其中截然不同的味道。中书令,总领中书省, 掌管制令决策, 起草诏敕,是真正的“大宰相”,是帝国行政中枢的核心。而太尉,虽位极人臣, 却多是荣誉虚衔,尤其在太平年月,并无多少实际兵权或行政职权,更像是被高高供起来的“吉祥物”。 这分明是明升暗降。 而且长孙无忌虽说比年纪大些,但是比起朝野的其他老臣,仍然年轻。 诏书一出,朝野哗然,暗流汹涌。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各级官衙,无不议论纷纷,猜测着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举背后的深意。 是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可长孙皇后尚在,太子地位看似稳固,皇帝为何急于此时动手? 是君臣之间生了难以弥合的嫌隙?可前几日大朝,陛下对长孙无忌还言笑晏晏,未见异样。 还是……与近来隐隐流传的储位不稳传闻有关? 各种猜测,莫衷一是。 长孙无忌本人接到旨意时,更是茫然不知所措。反复回想自己近日言行,检讨是否哪里触怒了陛下,最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晋王府,难道是因为长孙氏近来与晋王府走动稍勤,引起了陛下对“结党”的猜忌,陛下为了维护太子地位,故而拿自己开刀,杀鸡儆猴? 他心中忐忑不安,求见李世民,想要问个明白,表表忠心,同时后悔没有早听长孙皇后的劝诫,然而,李世民却以“身体不适”或“政务繁忙”为由,数次婉拒了他的求见,只让内侍传话,让他安心荣养,朝廷仍需他这样的老臣坐镇云云。这种回避的态度,更让长孙无忌感到事情不简单,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虽然赏赐丰厚,但这些金银丝帛,又如何能抚平一位权臣骤然失去权柄核心的失落、疑惑与惊惧。长孙无忌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闭门谢客,终日郁郁。 李世民听说后,又加了赏赐,并且派太医去长孙府探望,以示关怀。然而,这种隔靴搔痒的“恩宠”,反而让长孙无忌更加确信,陛下是在用怀柔手段安抚他,实则心意已决。他心中的苦闷,无处诉说。 …… 李丽质来到鹿安宫探望李摘月,与她说起这事。 李摘月倚在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过是从中书令换成了太尉,依旧是位极人臣,荣耀加身。昭阳何必过于忧虑?” 李丽质皱眉:“中书令是实权……太尉如今更多是尊号!舅舅正值壮年,雄心未已,骤然被架空,心里怎能好受?父皇至少该让他明白为何如此啊!” 李摘月将葡萄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着酸甜,才缓缓道:“好了,莫要过于担心。总之,长孙家根基深厚,与国同休,不会有事的。说不定过段时间,他就想通了,放下朝堂纷扰,享受一下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清福,反倒乐得自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李丽质:…… 这安慰听着怎么不对劲。 待李丽质带着满腹郁闷离开后,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看书的苏铮然放下书卷,走到李摘月身边,扶着她慢慢在院中踱步消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妻子平静的侧脸上。 李摘月察觉到他的注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苏铮然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肯定地说道:“斑龙,你早就知道会如此,对吗?” 李摘月眨了眨眼,佯装迷惑:“知道什么?我又不是能掐会算。” 苏铮然见她不肯承认,也不追问,只是换了个方式,低声问道:“长孙司徒被撤去中书令,是因为……储位即将变动吗?” 他虽不直接参与核心决策,但身为驸马都尉,又常在宫中走动,对近来的风声和帝后、太子、晋王之间的微妙气氛,并非毫无所觉。 李摘月脚步微微一顿,挑了挑眉,侧头看他:“还有呢?” 苏铮然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赵国公或许不自知,但身为国舅,又是权倾朝野的重臣,在储君健康状况堪忧、朝局敏感的时刻,非但不知避嫌,反而与另一位成年皇子过往从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处’。陛下此举,未必是疑他,或许,恰恰是为了保全他。” 李摘月听着他清晰的分析,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慢慢走了一段,刚转过回廊,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孙芳绿居住的院落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些许疲色,院中隐约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中气十足。 正是池子陵。 池子陵见到他们,停下脚步,缓步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 李摘月看了看他来的方向,问道:“去看过石竹了?” 孙石竹,是孙芳绿不久前产下的女儿。名字是孙芳绿自己取的,石竹是一味草药,性坚韧,耐寒耐旱,生命力顽强。 池子陵点了点头,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初为人父的温柔与疼惜,但很快又掩去,语气尽量平静:“刚去看过,那孩子……很好,就是……似乎有些爱哭。不过倒也机灵,哭一阵,见无人过分理会,自己慢慢也就停了。” 李摘月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叹了口气:“石竹平日并不爱哭闹,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今日哭得这般厉害,怕是见到生人,觉得不舒服、害怕了,这才放声大哭。” 池子陵呆滞,“可……可孙娘子说孩子爱哭的。” 李摘月:“不过不想你担忧的推脱说辞,你见哪家婴儿,不怕人的?” 池子陵愣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自责。 一旁的苏铮然终于忍不住,掩唇轻咳一声,低笑道:“子陵,莫要全信,斑龙这是故意诳你的。” 池子陵愕然看向李摘月,对上她那双清澈坦然、毫无愧色的眼眸,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苦笑摇头。 李摘月轻哼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神色也认真了些:“如今你与阿绿,到底是如何打算的?还坚持你之前那些想法?就这样……若即若离地过一辈子?” 池子陵嘴角抿紧,沉默片刻,再次向李摘月深深一躬,声音艰涩却坚定:“真人恕罪。下官感念真人的好意,但……鄙人深知自己心性,此生恐怕……无法以同等炽热纯粹之心,回馈孙娘子对鄙人的情意。与其将来彼此怨怼,不若……保持距离。” 李摘月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你们现在这样,孩子都有了,却关系不明,到底算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 她实在有些看不懂这两人,一个看似洒脱实则用情至深,一个看似温润实则心防重重。 池子陵低声道:“方才,我已与孙娘子言明,石竹日后一应生活所需,乃至将来出嫁的嫁妆,皆由我全力承担,绝不让她母女受半分委屈。” 李摘月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自己的事,终究要你们自己解决。贫道也不便再多插手。只是……” 她提醒道,“这些日子,你尽量避着些阿白。他可是一门心思想要揍你一顿,憋了好久了。” 池子陵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再次拱手:“多谢真人提醒,下官……省得。” 李摘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嘱咐道:“你最近且将身体养好,御史台上下也需整肃精神。过不了多久,怕是有一场不小的‘热闹’可看,届时,咱们御史台更要稳住阵脚,谨言慎行。” 池子陵闻言,抬头看向李摘月,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下官谨记真人教诲。” 待池子陵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尽头,苏铮然才低声问道:“斑龙所指的‘热闹’,可是与长孙无忌去职有关?” 李摘月轻轻“嗯”了一声。 …… 又过了数日,待朝中因长孙无忌去职引发的波澜稍稍平复,一场更加震撼的朝会到来了。 这一日,太子李承乾罕见地穿戴整齐全套储君朝服,虽需内侍搀扶,但神情肃穆,缓缓步入太极殿。他的出现,本就引得百官侧目,而当他在御阶之前,推开内侍的搀扶,艰难却坚定地跪下,双手高举一份奏疏时,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儿臣承乾,惶恐叩首,冒死上奏……” 李承乾的声音因久病而略显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他条分缕析,言辞恳切,陈述自己因“足疾沉疴,久治不愈,羸弱之躯,不堪劳顿”,“上不能分君父之忧勤,下不能安黎庶之仰望”,“辜负陛下厚望,深愧列祖列宗”,更因自己之故,“致使圣心忧劳”,甚至可能埋下“兄弟阋墙”的隐患…… 字字句句,皆是自责,皆是愧疚,皆是痛心疾首的自我否定。说到动情处,他声泪俱下,以头触地,表示允许他辞去皇太子之位,另择贤能,以安社稷,以慰天下。 满殿文武,从宰相到郎官,无一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太子请辞”场面所震撼。 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些与东宫亲近或秉持正统观念的老臣,更是急得面色通红,出列高呼“太子殿下三思!” 第211章 李承乾辞去太子之位, 以“因病让贤”这种近乎悲壮的方式退场,在朝野间掀起的情感波澜颇为复杂。 明面上,自然是一片对太子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颂扬之声, 以及对天家父子情深、兄弟友爱的赞叹与惋惜。舆论被官方有意引导向“忠孝仁悌”的典范,一时间,李承乾的形象在官方叙事中,几乎成了一个为江山社稷主动牺牲自我的悲情英雄。 圣旨下达,程序走完后,李承乾并未在东宫那座象征储君地位的宫殿中过多流连。他本欲直接搬出宫去, 寻个清净处所,却被李世民断然拒绝。 皇帝舍不得长子远离眼前,更怕他出宫后受人轻慢或生出其他事端。最终,在已成为新太子的李治一番恳切请求下, 李承乾搬入了大安宫, 与退位闲居的太上皇李渊作伴。一来大安宫环境清幽, 适合养病, 二来有祖父在侧, 既可解李渊晚景寂寞, 也能让李承乾得一份祖辈亲情的慰藉,三来,仍在宫禁之内,方便皇帝皇后随时探望, 也无形中彰显了皇帝对这位“让位”嫡长子的持续重视与保护。至于东宫, 则暂时空置,李治并未急于入住,他打算待到正式册封大典举行之后,再以全新的身份入主, 以示对兄长的尊重。 太子主动让位,且非因罪过,这在历史上几乎未有先例。如何处理李承乾的新身份,便成了一个需要仔细斟酌的难题。他虽不再是储君,但作为皇帝嫡长子、主动“让贤”的功臣,其地位理应在诸皇子之上,必须有一个足够尊崇且恰当的封号。 李世民为此苦思良久。某日,他脑中灵光一现,竟想将自己的潜龙旧封“秦王”的封号赐予长子。在他心中,“秦王”不仅仅是一个爵位,更是他本人崛起、建立不世功业的象征,承载着无上的荣光与气运。他天真地希望,这个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封号,能如同护身符一般,庇佑病弱的儿子,为他带来安康与福泽。 然而,这个充满父爱却略显一厢情愿的决定,一经透露,便引起了轩然大波。惊讶者有之,理解者有之,但反对的声音更为强烈。 理由很简单,“秦王”是李世民的旧封,某种意义上几乎成了他个人的代称。将这个封号赐给儿子,固然尊贵无比,但其象征意义过于特殊,甚至有些“僭越”或“不祥”的意味,难道要让儿子继承父亲的“王气”吗?这兆头实在耐人寻味,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和争议。 李承乾本人第一个坚决反对,他深知其中利害,不愿承受这份过于“沉重”的殊荣。长孙皇后也从稳妥角度劝说丈夫。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虽感念皇帝对长子的深情,但从礼制、朝局稳定考虑,也委婉地表示了不赞同。 碰了一圈壁的李世民,心中颇为郁闷,觉得自己一片爱子之心无人理解。他转了一圈,竟跑到鹿安宫,对着女儿李摘月诉起苦来,试图寻求她的“肯定”与支持。 李摘月听完,眸光微微闪烁,轻咳一声,语气颇为“实在”:“阿耶,您的一片慈心,天地可鉴。只是……在天下百姓心中,‘秦王’就是您,独一无二。您把这独一无二的称号给了出去,就真能保佑大哥吗?说不定……这福气太重,大哥如今的身子骨,反而‘撑’不起来呢?好意未必结好果,过犹不及啊。” 李世民被她这番直白又带点“玄学”色彩的分析说得一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点敷衍或玩笑的痕迹,却只见一片坦然。 又有朝臣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提议封为“齐王”,结果被李世民毫不留情地痛骂了一顿。 无他,“齐王”乃是他已故弟弟李元吉的封号。李世民与李元吉的关系,众所周知的恶劣。 这个提议,在李世民看来,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甚至带点诅咒的意味。连李摘月听闻后,都忍不住怀疑那位提议的大臣,脑子里是不是缺了不止一根弦。 最终,在多方劝说和现实考量下,李世民放弃了“秦王”之念,改而决定册封李承乾为“楚王”。 李摘月得知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历史上几位著名的“楚王”,但看着李世民终于拍板定下的样子,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算了,封建迷信不可取,一个封号而已。 “楚王”此时是李世民早夭的第二子李宽的追封,李世民将其又追封为“陈王”,然后将这个封号空了出来。 李摘月:…… 又是她真的佩服皇帝爹的大心脏!古人的底线真是灵活,对于好东西,有时候用起来也不太忌讳。 于是,没过多久,正式诏书颁行天下,册封李承乾为楚王。 …… 经由李治的“提醒”,李摘月猛然意识到,高血压这种家族遗传倾向明显的疾病,李世民本人同样身处风险之中,甚至可能已经出现了早期症状。身为女儿,她无法坐视不理。 她立刻行动起来,先是与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的孙思邈进行了深入沟通,交换了彼此对“头风”、“眩晕”等症的看法和调理经验。接着,她又与太医署的太医们探讨,结合自己来自后世的模糊医学常识,将所有能想到的、具有可行性的预防和调养建议,分门别类,整理成册。 册子完成后,她不仅给李世民送去了一份,也给李丽质、李承乾、李治等兄弟姐妹,甚至其他几位皇子,每人都送了一份。在她看来,这种家族性疾病,每个人都应该提高警惕,及早预防。 李世民拿到那本装帧朴素、内容却极其详实的养生册子时,心中五味杂陈。有女儿如此细致关怀的酸涩感动,也有那么一点点觉得她“小题大做”的无语。他确实偶尔在过度劳累后会感到头痛,但休息一下也就缓解了,哪里就严重到需要专门制定养生计划了? 李摘月看出他的不以为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觉得无事,是因为这个时空的变故,许多历史上的重大打击和悲痛尚未降临到你头上。太上皇健在,长孙皇后虽病但尚能支撑,李承乾虽病却活着且平稳退位,朝局虽有波澜但大体可控……可万一呢?万一历史的惯性难以完全扭转,后续仍有连串变故,甚至她是否也在这变故中?若真有接二连三的重大挫折砸下来,对身心将是何等摧残?她不敢想象那时的李世民会是什么样子。 见女儿似乎真的有些恼了,李世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胡须,将册子收好,敷衍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以后会注意,多多休息便是。” 李摘月却紧追不放,语重心长地补充:“您啊,真该多学学太上皇的心态。有些事,看开些,莫要过于执着劳心。” “……”李世民闻言,额角青筋微跳,大手有点发痒。 这丫头,莫不是在暗示他将来也会落得和太上皇一样“退居二线”的境地?怎么可能!他正值壮年,雄心未已!但看着女儿挺着孕肚、一脸关切的模样,他终究把话憋了回去,只能摆摆手:“朕晓得了!晓得了!” 等李摘月离开,李世民重新掏出那本册子,翻开看了几行,觉得那些条条框框颇为繁琐,看着就让人头疼。他轻咳一声,顺手将册子塞进了御案旁边的抽屉里,心道:这册子本是缓解头疼的,如今看着它倒先头疼了,眼不见为净。 刚塞进去,他又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还是重新拿了出来。毕竟是孩子的一片心意,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如此敷衍,日后怕是要被念叨。他强迫自己看了两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侍立一旁的张阿难:“斑龙这东西,只给了朕吗?” 张阿难面露难色,这事他哪里清楚,只得小心翼翼道:“奴婢……奴婢这就去打听一下?” 李世民微微颔首。 到了晚间,李世民批阅完奏章,照例吩咐上茶。内侍端上来的,却不是他素日最爱的老峨山浓茶,而是一盏颜色清浅、带着淡淡枣仁香气和丝丝甜味的汤水。 李世民眉头一皱:“朕的茶呢?” 张阿难连忙躬身提醒:“陛下,懿安公主特意吩咐了,说为了您好,夜晚不宜饮用浓茶,以免影响安寝。饮些白水,或是这等安神助眠的酸枣仁茶,最为适宜。” “……”李世民无奈,只得端起那盏“养生茶”喝了一口,滋味清淡,远不及浓茶提神醒脑。喝了半碗,他想起白天的事,随口问道:“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张阿难连忙回禀:“回陛下,奴婢打听过了。懿安公主不仅给了您,还给了太上皇、昭阳公主、太子殿下、楚王殿下、吴王殿下……许多人都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东莱郡王那里,也送了一份。” “哦?”李世民着实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张阿难。 张阿难肯定地点了点头,表示消息无误。 李世民不由得会心一笑,眉眼嘴角都舒展开来,带着几分感慨道:“这兄妹俩啊,分开了,隔着远了,关系反而像是亲近了些。斑龙这孩子,也学会关心哥哥了。” 在他想来,李摘月能给远贬的李泰也送养生册子,定是顾念兄妹之情,主动示好。 张阿难心里对这番“兄妹情深”的解读持保留态度,但见皇帝难得开怀,自然不会扫兴,连忙躬身应和:“陛下圣明,懿安公主仁厚,手足情深。” …… 实际上,李摘月给李泰送养生册子,动机颇为复杂。 一来,她不想落人口实,显得自己厚此薄彼,毕竟他俩确实有血缘关系,二来,也是想借此探探李泰的近况。以她对李泰心性的了解,得知长安这一连串变故……长孙无忌失势、李承乾让位给李治,怕是早就气得寝食难安,怒火攻心了。 第212章 李世民听完禀报, 心头猛地一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帝王威仪,连声追问细节。得知长孙皇后闻讯后已第一时间摆驾赶往鹿安宫坐镇, 他心下稍安,但焦虑却丝毫未减。早产!足足提前了一个月!这绝非吉兆! 他焦躁地在两仪殿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地砖几乎要被磨出火星。每转一圈,便朝着殿外张望一眼,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鹿安宫的情形。 他一遍又一遍地遣出内侍,飞马前往鹿安宫探问消息:“情况如何了?”“观音婢怎么说?”“太医和稳婆可都到了?”“斑龙可还安稳?” 每一个被派出去的内侍都如同离弦之箭, 每一个回来禀报的,无论带回来的是“尚在准备”还是“一切就绪”,都无法真正安抚他紧绷的神经。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这位父亲的心。他猛然想起宫廷之中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分娩之时最是凶险, 极易被人趁虚而入! 念头一起, 便如野草疯长。他立刻厉声下令, 调遣最信得过的禁军精锐, 将鹿安宫外围得铁桶一般, 明岗暗哨, 严密布防,许进不许出,任何可疑人等格杀勿论! 他甚至暗中吩咐心腹,将近日与鹿安宫有过来往、尤其是负责李摘月孕期诊视的太医、宫人背景再度彻查, 确保万无一失。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鹿安宫内, 气氛却与李世民的想象截然不同。最初的兵荒马乱过后,一切都在长孙皇后沉稳的指挥和李摘月本人异乎寻常的冷静下,迅速恢复了井然有序。 李摘月清晨其实睡得正沉。孕期嗜睡,加上秋雨连绵, 正是好眠的时辰。她是被苏铮然轻轻的摇晃给弄醒的。“斑龙!斑龙你醒醒!你看看……你看看这是怎么了?” 苏铮然面上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得比她这个产妇还要吓人。 李摘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受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羊水破了。要生了。比预产期早了不少。 接下来的场面,确实堪称“兵荒马乱”。闻讯赶来的孙芳绿、孙元白兄妹,鹿安宫原有的女官、女医、稳婆,以及接到急报匆匆赶来的太医署专精妇科的太医,再加上长孙皇后带来的立政殿得力人手……不小的寝殿内外,瞬间挤满了人,脚步声、低声吩咐声、准备物件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然而,这份“乱”并未持续太久。早在李摘月孕期进入后半段时,在李摘月的指挥下,鹿安宫已进行过数次“分娩演习”。从突发情况的应对、产房的迅速布置消毒、人员的分工协作,到各类药品、热水、布帛的准备位置,乃至紧急情况下的沟通暗号,都反复演练过。 李摘月本人更是镇定得不像个初产妇。她被宫人小心翼翼且迅速地转移到早已预备好、此刻正被加紧进行最后消毒处理的专用产房。躺在铺着崭新柔软棉布、四周以素净幔帐围起的产床上,她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指挥宫人将床头的熏香灭了,她闻着想吐。 就在一切就绪,稳婆太医各就各位时,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意外”挤了进来——苏铮然。 苏铮然眼眶通红,面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李摘月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颤抖得厉害。 “斑龙……斑龙你疼不疼?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声音哽咽,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在知晓斑龙有了他们俩的孩儿以后,他起先是欣喜若狂的,可越是到了生产时期,他越是害怕,越是恐慌! 李摘月正被一阵逐渐加强的宫缩痛得蹙眉,抬眼看到他这副比自己还要凄惨痛苦数倍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到底谁在生产啊! 阵痛的间隙,她喘着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问道:“苏濯缨,你这是……也跟着疼了?难道你这‘孕期综合征’,还能厉害到连分娩的阵痛都感应到不成?” 苏铮然哪里还顾得上回答这个,他只是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仿佛她正在承受世间最可怕的酷刑。他慌乱地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递到她嘴边,语无伦次:“你咬我!斑龙,你疼就咬我!让我替你疼!你咬啊!” 李摘月看着他递到嘴边的、骨节分明的手腕,再看他那副恨不得以身代之的焦急蠢样,差点被气笑了。这一笑岔了气,引得宫缩又是一阵剧痛,她没好气地抬脚,用尚有的力气,踹了他小腿一下:“出去!别在这儿……碍事!碍眼!” 她可不想一边生孩子,一边还要分心安抚这个看起来随时要晕过去的家伙。 不管如何苏铮然压根不动,不管长孙皇后如何劝阻,孙芳绿恨不得将人推出去,对方还跟个石头一般杵在床边,死活不肯离开。 众人:…… 最终只得指了一个墙角的位置,让他待着。 苏铮然听着李摘月的痛呼声,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内心祈求上天,用他余生的全部寿数换取李摘月生产的顺利。 时间在紧张与期盼中缓慢流逝。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划破了鹿安宫紧绷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一位小郎君!” 孙芳绿欣喜的声音传出。 产房内外,所有人都长长地、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喜悦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彻底松完,里面又传来了孙芳绿急促而清晰的声音:“真人!别松懈!跟着我的节奏呼吸,还有!肚子里还有一个!” 双胞胎! 刚刚轻松少许的气氛再次绷紧。 苏铮然刚站直的身体又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幸而,第二个孩子来得比第一个更加顺利。不过盏茶功夫,另一声同样响亮、甚至更加绵长有力的婴儿啼哭响起! “是一位小娘子!龙凤胎!真人,是龙凤呈祥啊!” 赵蒲的声音充满了激动。 几乎就在女婴啼哭声响起的同时,鹿安宫外,那下了大半天、渐渐沥沥惹人心烦的秋雨,竟毫无征兆地停了。浓密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拨开,久违的、金灿灿的阳光破云而出,瞬间洒满了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宫殿屋檐和庭院草木。 天晴雨霁,光华万丈!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两仪殿。当李世民听到“生产顺利,喜得龙凤胎”的禀报时,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放松,竟踉跄了一下,幸而被张阿难及时扶住。 巨大的喜悦和后怕交织,让他眼眶发热,半晌说不出话来。 随即,便是满腔的高兴。 “赏!重重有赏!” 李世民的声音都有些变调,“鹿安宫上下,伺候公主生产有功者,人人厚赏!朕今日得了一对龙凤胎孙儿,哈哈。” 他一连串的封赏命令流水般下达。 鹿安宫那边,长孙皇后更是喜极而泣,面色也一扫虚弱颓废,新生儿的喜悦将她的精神提振了不少,病容都减轻了几分,拉着刚被清理干净、包裹在柔软襁褓中的两个外孙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同样是一连串的赏赐吩咐下去。 紧接着,得到消息的李承乾、李治,也纷纷送来了丰厚的贺礼。其他皇子公主、宗室勋贵、朝中重臣的贺礼也都送了过来。 短短一日之内,鹿安宫那原本还算宽敞的库房,便被这来自皇帝、皇后、太子、楚王以及各方势力的、堆积如山的赏赐与贺礼,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门来。 …… 李摘月生产过后,精力耗尽,沉沉地睡了一个多时辰。意识逐渐回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背上传来的一抹温热而稳定的触感。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便见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铮然正侧身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神色专注地看着,侧脸线条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流畅俊美。他一手持书,另一只手却稳稳地、轻柔地包裹着她的手,察觉到她手指细微的颤动,他几乎是瞬间就转过了头。 他眉宇舒展,眸光清润,整个人沐浴在窗棂透进的微光里,端的是光风霁月,玉树临风。比起平日,竟似乎更添了几分昳丽明艳,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喜悦洗涤过一般。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涕泗横流、惊慌失措的模样? 李摘月默默移开视线,扫视室内。除了苏铮然,空无一人。两个新生儿也不在身边,只能隐隐听到隔壁偏殿传来极轻微的、咿咿呀呀的稚嫩声响,想来是被妥善安置在那里了。她原以为一觉醒来,眼皮一抬就能看到那两个折腾了她许久的小家伙,结果却先看到了这个……容光焕发的孩儿他爹? 苏铮然见她醒来,神色更柔,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斑龙,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阿绿他们都在外面候着,不舒服的话,我立刻唤他们进来。” 李摘月闻言,眸光微微一斜,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那你坐在这里……有何用?” 潜台词是:既不能诊脉,又不能开药,光坐着看书? 苏铮然:…… 他被问得一滞。他守在这里,自然是心中记挂,想让她醒来第一眼就看到自己,也想第一时间知道她的状况。 可对上李摘月那平静中带着点“质疑”的眼神,这话竟有些说不出口。他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孩子……孩子在外面,都很康健,模样十分像你。要现在看看吗?” 李摘月幽幽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说呢?我生完孩子睡醒,不看孩子看谁? 第213章 小昭曜和小昭芸懵懂地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看看笑得开怀的外祖父,又看看笑容有些“古怪”的母亲,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外翁和阿娘在说什么呀?六耳?是耳朵的意思吗? 李世民看着怀里笑容天真无邪的小外孙, 笑着将他举高了些,对着他左看右看,逗弄道:“六耳?我们曜儿喜欢这个名字吗?嗯?” 昭曜被举高高,觉得好玩,冲李世民露出一个灿烂的、毫无心机的笑容,露出几颗小米牙, 手舞足蹈地“啊啊”叫着,也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李摘月见儿子笑得这般没心没肺,心中难得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愧疚感,轻咳一声, 试探道:“阿耶若是觉得不妥……换个名字也可以。” 李世民闻言, 瞥了她一眼, 笑容意味深长, 仿佛看透了她那点小心思。不过, 他并未反对, 只是顺着她的话,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和纵容:“罢了,你是他母亲,既然是你起的名字, 将来他长大了, 就算有意见,也怪不到旁人头上,只能怪自己投胎时没选好时辰。” 小昭曜似乎听懂了最后半句“怪自己”,虽然不明白具体意思, 但本能地觉得可能不是什么好话,立刻扭过头,看向李摘月,冲她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李摘月对上儿子那纯净信任、又带着点谄媚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勾起,想笑,却又觉得更加心虚尴尬了。 她倒是想给昭曜起个更威风的,毕竟最厉害的猴子就是孙悟空了,但是现在是皇权社会,她起个“齐天”或者“大圣”,也不行啊,就用“六耳”将就吧。 也……也挺别致,对吧?就当是娘亲对你“机灵劲儿”的独特赞美了! 两个小家伙睡醒后,精神头十足,很快就开始在宽敞的殿内探索打闹。李世民被他们吵得有些头疼,便吩咐宫人小心哄着他们去偏殿玩耍。殿内恢复了些许清静,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带上了一丝沉重。 他示意李摘月坐下,斟酌了片刻,开口道:“斑龙,有件事……东莱那边传来消息,说……” 他顿了一下,眉宇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心疼与忧虑,“说青雀病重,如今……已经卧床不起了。” 这个消息让李摘月心中微微一沉。她默然片刻,才低声问道:“阿耶,您是……想让李泰回长安来吗?” “……” 李世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着艰难的心理斗争,良久才缓缓睁开,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痛楚,“不妥。朕知道,以他那般骄傲又任性的性子,让他回来看见雉奴坐稳东宫,看见承乾……还有你,都在长安安好,只怕他会更添郁结,于病情无益,反而可能……引出更多事端。为了让朝野安心,也为了他……能有个相对平静的环境养病,还是……不能让他回来。” 李摘月闻言,默然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李泰的心病比身病更重,回来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刺激他,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李世民又叹了一口气,显然做出这个决定让他内心备受煎熬:“朕与雉奴商议过了,打算晋封他为濮王,再增派得力的人手和太医过去照看,所需药材、用度,一律从优,务必……务必让他得到最好的诊治。” 李摘月也跟着叹了口气,心中亦觉沉重:“这样……也好。” 除了物质上的优厚待遇,他们似乎也给不了李泰更多了,尤其是他最想要的。 见女儿也神色黯然,李世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苦中作乐般地开玩笑道:“早知道青雀气性这般大,当初真该让他也跟着你学道,去道观里修身养性,磨磨性子。或许……便不会因为心中郁结,惹上这一身病了。” “……” 李摘月闻言,额头瞬间降下黑线。 能不能讲点道理?李唐皇室明明就有“风疾”的遗传倾向,李泰自小体态肥胖,本就是高危人群。他如今三十出头,得这些“富贵病”概率本来就大,哪里能全怪到“气性”和“没出家”上? 再说,凭啥将麻烦推给她? 她正想开口分辩几句,就听得偏殿方向传来一阵此起彼伏、惊天动地的嚎哭声,一听那中气十足的架势,就知道是自家那两个“小祖宗”又闹起来了。 李摘月连忙起身出去查看。 果然,偏殿里,昭曜和昭芸两个小家伙不知怎的又“战”到了一处。两人滚在地上,你踹我一脚,我揪你一把头发,一边打还一边委屈地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旁边的宫人手忙脚乱地想把他们分开,可两个小家伙拧着劲儿,谁也不肯先松手,场面一度十分“惨烈”。 李摘月看得眼皮直跳,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 李世民也跟了出来,看着地上扭打成一团、哭声震天的两个小外孙,嘴角抽了抽,忽然意味深长地瞥了李摘月一眼,悠悠道:“斑龙啊,你不觉得……曜儿和芸儿这打架的架势,颇有几分你当年与青雀的风范?” “……” 李摘月额角青筋跳得更厉害了,无语地看向自家皇帝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首先,她小时候也就正儿八经揍过李泰那么一次,还没敢下狠手,后来顶多就是嘴上阴阳怪气几句。要是早知道是亲哥,她小时候还能对李泰手下留情?不说一天三顿,三天两头揍一顿也是可以的。 李世民对上女儿那充满谴责和“您可真会联想”的眼神,自己也觉得这比喻有点不合时宜,尴尬地掩唇轻咳了一声。 地上正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个小家伙,听到这声咳嗽,动作齐齐一顿。 两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同时转向声音来源,瞥见了表情严肃的外翁,以及站在旁边、似笑非笑看着他们的阿娘。两个小家伙一个激灵,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揪着对方头发以及衣襟的小手,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并排站好,挺着小胸脯,仰起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冲着李世民和李摘月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讨好、心虚和试图蒙混过关的灿烂笑容。 李世民看着他们这副前一刻还“生死相搏”、后一刻就“团结一致”装乖卖萌的小模样,刚才因李泰病情而起的阴郁心情竟被冲淡了不少,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 等李治拿着奏疏来到两仪殿时,他刚踏进殿门,就看到了令人莞尔的一幕,御案两侧,一左一右,各站着一个“小门神”,正是昭曜和昭芸。 两个小家伙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脑袋上各自顶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努力保持着平衡。小孩子哪有什么定性,那书册总是不听话地滑下来,两个小家伙也不哭闹,懂事地用短短的小胳膊捡起来,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内侍,因为他们手太短,自己放不回去。旁边负责“监督”的内侍忍着笑,一遍遍帮他们把书册放回头顶,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李世民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有趣的一幕,批阅奏疏的间隙,抬眼看看两个努力“受罚”的小外孙,只觉得平日让人烦躁的政务似乎都变得容易处理了些。看着小家伙们一本正经又难免犯蠢的样子,着实让人心情放松。 “太子舅舅!” 昭曜和昭芸眼尖,看到李治进来,立刻奶声奶气地喊了起来,脑袋上的书册差点又掉下来。 “乖!” 李治被这软糯的呼唤叫得心都要化了,走过去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 这两个小家伙与他家弘儿一样可爱。 “他们俩又打架,被斑龙罚站呢。” 李世民笑着解释,顺手将两个小家伙头顶的书册拿掉,又一人喂了一小块点心。 李摘月将人拉开以后,训斥了一番,罚他们罚站,然后将人丢在了这里,又去大安宫了。 昭曜和昭芸立刻一左一右依偎到李世民腿边,用小手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啃着,模样乖巧极了,全然不见刚才打架时的“凶狠”。 李治忍俊不禁:“又打起来了?” 他印象中,似乎十次里有五六次听到这对龙凤胎兄妹又“切磋”了一番。 他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小家伙,温声道:“曜儿,芸儿,过两日弘儿生辰,你们要不要来东宫找他玩?” 昭曜和昭芸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回忆李弘表哥的样子,然后齐刷刷地点了点头,表示很感兴趣。 …… 两个小家伙吃完点心,在宫人的带领下,离开两仪殿时,在殿外长廊上恰好遇到了正欲觐见皇帝的长孙无忌。两个小家伙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用两双乌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他。他们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似乎在很多场合远远见过,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照顾他们的宫人见状,连忙在旁轻声提点:“两位小贵人,这位是长孙司徒,是你们阿娘的舅舅。” 昭曜一听“舅舅”,立刻想起母亲教导过要尊敬长辈,于是很乖地、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舅舅!” 昭芸反应慢半拍,但也跟着哥哥,有些迟疑地、软软地喊了一声:“舅……舅?” 阿娘的舅舅好多哦!有小的、有大的、还有这么老的啊! 宫人:…… 不是让他们喊舅舅。 长孙无忌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对着两个小娃娃微微颔首。 只是,在那笑容之下,眉心几不可察地隆起了一道细微的褶皱。这两个孩子,不过是公主所出,却从出生起就备受瞩目,陛下不仅亲自赐名,还恩准其姓“李”,升斗小民多误解为从母姓,实则是特赐皇姓,荣宠之盛,远超其他皇孙。昭阳公主也为宗室诞下龙凤胎,却未曾得到如此破格的恩赏。陛下这般偏心,难道不怕影响公主姐妹之间的感情吗?长孙无忌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平与火气,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便快步走进了两仪殿。 第214章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退出内殿后, 厚重的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声响。殿内陡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以及李渊微弱而艰难的呼吸。这份寂静,反而比方才更添压抑。 李摘月面上维持着一贯的淡然,仿佛刚才那番“算卦”插科打诨只是寻常。 然而,垂在身侧的素手早已悄然攥紧,指尖甚至微微陷入掌心。 单独留她,究竟想说什么?是继续追问大唐国运的细节?还是……关于她自己的秘密? 她知道, 有些问题可以选择回答,有些可以含糊带过。但面对一个即将油尽灯枯、一生跌宕的老人,一个对她向来慈爱有加的长辈,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用惯常的“糊弄”手段。 就在她思绪纷乱, 犹豫着是否该主动开口, 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时, 床榻上的李渊, 靠坐在厚厚的软枕上, 浑浊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仿佛只是寻常的祖孙闲谈。轻轻开口,“斑龙啊……” 李渊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久远回忆的疲惫,“方才皇帝在这里, 朕不敢问。现在……你与朕说实话, 你觉得……玄武门之事,皇帝……他有错吗?” “……” 李摘月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这根深埋在这位开国皇帝心底最深、最疼、也最无奈的刺,从未真正消失。哪怕经过了这么多年, 哪怕他亲眼看着李世民将大唐推向盛世,哪怕他自己享受着太上皇的尊荣与天伦,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他最想弄明白、最想寻求一个“公正”评价的,依然是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宫门血变。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李渊那饱经沧桑、此刻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最终,无奈地、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没有直接回答对错,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阿翁。” 李摘月的声音很平静,“贫道以为,以结果论对错,有时反而失了公允。玄武门之变,是果,而非因。陛下当年……身处绝境。阿翁,您不妨扪心自问,若当年您是陛下,面对太子与齐王步步紧逼、屡次构陷,甚至……遭遇那杯中之毒时,您会……选择束手待毙,引颈就戮吗?” “……” 李渊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眼中的锐利和追问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思绪仿佛被李摘月的话语拽回了数十年前,那些被刻意模糊、不愿深究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长子建成与四子元吉对二儿子世民越来越明显的忌惮与排挤,朝堂上的打压,军功的抹杀,府中属官的调离,以及……那杯几乎要了世民性命的毒酒……还有那晚玄武门前,惊心动魄的厮杀与呐喊…… 良久,李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多年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认命般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的……没错。” 但他眼中的郁色并未完全散去,似乎仍有些意难平。 李摘月见状,心知他或许并非全然怪罪李世民,更多是对手足相残、骨肉喋血的悲剧本身无法释怀。 她想了想,用一种更带戏谑的口吻宽慰道:“阿翁,您其实不必过于纠结于此。这世间事便是如此,喜欢陛下、敬仰陛下功业的人,根本不在乎玄武门发生了什么,而那些不喜欢他、或者本就对他有偏见的人,不用您提,自然会将此事翻来覆去,骂他个狗血淋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可那又如何?陛下的功绩与大唐的强盛,就在那里,谁也抹杀不了。” “……” 李渊眼皮猛地一跳,方才还略显颓唐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帝王残存的威严:“朕看谁敢!” 李摘月立刻从善如流,点头附和:“您说得对,没人敢,没人敢。” 这老头可不知在后世那个言论自由的年代,李世民可是黑红一大堆,爱他的人赞他千古一帝,黑他的人揪着玄武门、逼父杀兄等各种细节大做文章。不过谁也不能否认李世民的功绩与能耐。 李渊似乎对李摘月那略显敷衍的“没人敢”不太满意,瞪着她,带着一丝倔强:“他是你阿耶!若将来真有那等不识好歹、胆敢诋毁君父的狂徒,你……你直接砍了他!” 李摘月:…… 砍人?为了后世网络上的口水仗?这未免太离谱了。互联网这东西,别说她了,估计大唐的国祚延续下去,有生之年也等不到。科技树点歪了,可能下个朝代、下下个朝代都未必能有。 不过,此刻她自然不会反驳,只是温声哄道:“好,好,阿翁,贫道记住了。若真有不长眼的,贫道绝不客气。” 听到她肯定的答复,李渊紧绷的神色才略微松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又释然的浅笑。他努力睁大那双已经有些混沌的眼睛,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孙女,终于,问出了那个隐藏在他心底最深处、或许也最让他感到不安和好奇的终极疑问:“斑龙啊……你……到底来自何处?” “……” 李摘月垂在身侧的素手禁不住轻轻一颤,但她面上却迅速浮起一层无奈又委屈的神色,“阿翁!贫道如今在大唐都成亲生子了,连曜儿和芸儿都会满地跑了,您居然还觉得贫道‘不是人’吗?” 她说着,甚至抬起一只手,夸张地遮住眼睛,肩膀微微耸动,语气里充满了“被误解”的伤心,“贫道真的生气了!有您这样欺负自家孙女的吗?” 李渊看着她又开始“演”,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气息有些不稳:“朕……朕都到了这个时候,眼看就要……你还在哄朕!” 李摘月从“指缝”里露出那双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又无奈:“那阿翁究竟想知道什么呢?您想知道的,贫道不是都告诉您了吗?大唐会很好,陛下是明君,您也是了不起的开国皇帝……” 李渊咳了两声,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愈发灰败。李摘月连忙放下手,端起旁边温着的清水,小心地喂了他两口。温水润喉,李渊的喘息稍平,他看着李摘月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感:“斑龙,你可知道……在你没有成亲、没有生下曜儿和芸儿之前,朕……朕心里一直悬着,就怕这个大唐……留不住你啊!” 李摘月脸上适时露出惊讶和困惑:“阿翁,您这是何意?难道还怕贫道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李渊闻言,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写着“难道不是吗?”。 李摘月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心虚,正想开口为自己再理论一番,却听李渊继续用那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朕一直想着,你到底是上天赐给大唐的‘助力’,还是……单单赐给皇帝的‘助力’?如今看来,朕……着实有些分不清了。” 李摘月闻言,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玩笑之色,望着李渊那饱经沧桑、充满疲惫却又执着探求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她沉默了片刻,最终,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坦诚,缓缓开口:“阿翁,既然您问到这里,贫道……可以实话告诉您。”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若无陛下,大唐……或许便不是如今您看到的这个‘大唐’。大唐因陛下而臻于鼎盛,光芒万丈。当初,若继位的不是陛下,而是旁人……” 她目光坦然地看着李渊,说出了那个可能他可能设想过,但从未敢深想,却又隐隐恐惧的假设,“谁又能保证,大唐不会重蹈前隋的覆辙,二世而衰,甚至……更早倾覆呢?” 毕竟隋炀帝有父辈的家底可败,但是大唐那时可是百废俱兴。 “……” 李渊的呼吸骤然一窒,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喘过气来,又是好气又是无奈:“朕……朕都快……快薨了!你居然……居然还这般吓唬朕!” 这话说得,仿佛大唐的兴衰存亡,就在李世民一人身上,而他其他儿子,竟无一人能担此重任?这评价,对一个父亲、一个开国皇帝来说,何其残酷,又何其……震惊! 李摘月面色依旧无辜,甚至还带着点委屈:“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贫道也不想骗阿翁啊!” 潜台词是:是您非要问的,我不过是据实答话罢了。 李渊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只能无力地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眉心。非但没觉得舒心,反而更添了几分无语和……一丝更深的后怕。他缓了缓,想起了另一件始终觉得有些蹊跷的事:“斑龙,太子之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看着李摘月,“你从一开始就对太子的病情格外上心,延医问药,从不懈怠。可太子的病,终究还是无法挽回,让他不得不让出储位。” 他浑浊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惊悚的猜测浮现心头,“你与青雀,关系一直不睦,难道……难道太子出事,青雀作为嫡次子,最有可能继位,然后他……他会像……像那隋炀帝一般,穷奢极欲,好大喜功,最终……害了大唐?所以你才对他不假辞色,转而支持看似仁弱、实则……或许更稳妥的雉奴?” 李渊越说越觉得有可能,逻辑似乎能自洽!李摘月能她定然是看到了某种“可能”的轨迹,才会如此行事! “……” 李摘月听完李渊这番脑洞大开的推论,简直风中凌乱,目瞪口呆。 古人的想象力……完全不输给后世的网络小说作者啊!这逻辑链,这因果推断,真是……绝了! 同时,一丝强烈的、对李泰的心虚和愧疚感涌上心头。 虽然她和李泰确实不对付,但李泰在历史上也确实没当上皇帝,更没把大唐弄成“隋朝第二”。如今,他人都不在长安,远在东莱,居然还要背上这样一口“疑似未来昏君”的惊天大黑锅?这口锅,可比之前那些争权夺利、心思阴沉的指控要严重得多,罪过罪过! 第215章 腊月初, 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如期而至,将整个长安城温柔地包裹起来。琼楼玉宇,青松翠柏, 皆覆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银装,天地间一片粉雕玉琢,清冽的空气中透着冬日特有的宁静。 清晨,雪霁初晴,阳光映在积雪上,折射出耀眼光芒。太子李治难得闲暇, 便携着年仅四岁、生得玉雪可爱的长子李弘,踏雪来到了鹿安宫。李治深知李摘月那一对龙凤胎外甥活泼好动,正是贪玩的年纪,便想带他们出去撒撒欢。 李摘月见李治主动上门“带娃”, 自是求之不得。 她近来正被昭曜和昭芸旺盛到无处安放的精力闹得有些头疼, 巴不得有人能领着他们去消耗一下。 再者, 李治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帝, 让自家两个孩子与他, 尤其是与长子李弘从小培养起亲厚的感情, 百利而无一害。将来有这位太子舅舅照拂,曜儿和芸儿的路总能走得顺遂些。 “弘儿见过姑姑。” 小李弘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软糯,眉眼肖似其父, 带着一股天生的温和气度。 “乖。” 李摘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转头对正在殿内围着暖炉、眼巴巴望着窗外雪景的昭曜、昭芸道,“曜儿,芸儿,太子舅舅带弘哥哥来寻你们玩了, 想去打雪仗吗?” “想!”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立刻丢下手里的玩具,像两只出笼的小雀般扑了过来,一边一个抱住李治的腿,“太子舅舅!打雪仗!” 李治被他们缠得开怀,一手抱起一个,笑道:“好,舅舅带你们去个宽敞地方,好好玩一场雪仗!” 李治选的地方,是楚王李承乾如今清修所在的道观。此处位于皇城东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道观前的广场极为开阔,正是玩雪的好去处,他正好也有许多事要与哥哥“哭诉”。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道观。李承乾早已得了消息,含笑在观门前迎接。他如今一身简朴道袍,气色比在东宫时好了许多,眉宇间是真正的平和与淡然。见到蹦蹦跳跳的孩子们,他眼中也漾起笑意。 “大舅舅!” 昭曜和昭芸甜甜地叫着。 “哎,乖。” 李承乾应着,又对李治笑道,“雉奴今日好兴致。” “带孩子们出来松快松快,也来叨扰兄长清静了。” 李治还礼。 寒暄几句,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李承乾便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李象、李厥加入,又有几位恰好在观中拜访的宗室子弟所带的孩子也在玩耍,一群年龄没差多少的小娃娃,顿时就在那铺满厚厚积雪的广场上撒开了欢。 起初还是规规矩矩地团雪球,你丢我一下,我扔你一个,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可没过多久,不知是谁先“使了坏”,雪球开始往脖领里、袖口里招呼,战场顿时升级。尖叫声、欢笑声、雪球砸在棉袄上的“噗噗”声混成一片。 李治和李承乾见他们玩得投入,便放了心,嘱咐宫人内侍仔细看护,莫要让孩子们摔着冻着,两人则相携步入李承乾的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案上清茶氤氲着香气。兄弟二人临窗对坐,一边品茗赏画,一边闲谈起来。 话题自然离不开朝政。李治将近日几桩棘手的政务拿出来与兄长探讨,李承乾虽不再直接参与朝政,但他毕竟曾为储君,见识眼光犹在,加之如今超然物外,看问题反而更加透彻冷静。他提出的建议,往往能切中要害,给李治不少启发。李治也乐于倾听,不时点头,偶有不同见解,两人便温和地辩论一番,气氛融洽而热烈。 “兄长此处,真乃洞天福地,令人心静。” 李治环顾四周,由衷感叹。 李承乾淡然一笑,替他续上热茶:“不过是一隅清静罢了。如今这般,于我是解脱,于朝廷是安稳,于雉奴你……也算是少了些顾虑。说起来,这场退让,倒是成就了如今这般局面,你我都算得益,百官也无需再悬心储位,可谓一举数得。” 这话说得坦诚。李承乾主动辞位,保全了自身贤名,避免了可能的悲剧,李治顺利入主东宫,再无强有力竞争者,朝局因此迅速稳定,文武百官不必再在储位之争中左右为难。正因如此,这对可能走向对立的兄弟,如今才能这般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品茶论政,兄友弟恭。 聊着聊着,话题不免转到远在东莱的李泰身上。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青雀他……唉。” 李承乾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色,“自阿翁去后,那一道旨意,对他打击太大了。听说当时就吐了血,之后在东莱便有些消沉颓废” 李治也面露无奈:“何止是消沉。前些日子东莱来的密报说,他竟在府中养起了方士,终日沉迷于炼丹服饵,一日至少要服食三枚所谓的‘金丹’。为此,父皇严词训诫过,派去的钦使也再三劝阻,连斑龙姐姐都特意写信去,详陈丹药之害,警告他莫要自毁。可青雀他……唉,阳奉阴违。朝廷派去的属官一走,他便故态复萌。甚至……” 李治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甚至口出怨言,说斑龙姐姐不过是欺世盗名、装神弄鬼之徒,所言皆是阻碍他人求道的屁话。还道,既然斑龙姐姐与兄长你能修道,他服食些仙家金丹以求长生大道,又有何不可?” 李承乾闻言,眉头紧锁:“糊涂!斑龙那是清静修行,何曾见她碰过那些铅汞炼制的毒物?她早将丹药之害说得明明白白,那东西久服必伤脏腑,损及根本。青雀这是……这是自寻死路啊!” 他想起李摘月得知李泰沉迷丹药后,对于他的言行,斩钉截铁的肯定这是长久服用丹药的不良作用,已经中了丹毒,让他们引以为戒,莫要效仿。 李治也是忧心忡忡:“孤亦深知其中危害。奈何东莱距长安山遥路远,鞭长莫及。青雀哥哥心结已深,又偏执倔强,寻常劝诫怕是难入其耳。孤正思量着,过些时日向父皇进言,能否将青雀哥哥迁往他处安置。东莱那地方……自古便是方士术士汇聚之地,风气使然。青雀哥哥久居彼处,耳濡目染,只怕越陷越深。换个环境,或许能稍移其性情。” 李承乾点头:“此议甚好。终究是自家兄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兄弟俩正为李泰忧心忡忡,商讨着可能的解决办法,书房的门却“砰”地被猛地推开,一个满面惊慌、发髻上还沾着雪沫的宫人连滚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楚王殿下!太子殿下!不……不好了!外头……外头打起来了!” 李承乾和李治同时一愣。 打起来?谁打起来了? 难道是看守的宫人起了冲突? 那宫人急得语无伦次:“是……是小郎君和小娘子!昭曜小郎君和昭芸小娘子,带着弘小郎君,跟……跟象郎君、厥郎君,还有几位宗室小郎君……打……打起来了!不是玩闹,是真打起来了!” 李治霍然起身:“什么?弘儿也参与了?到底怎么回事?不是玩雪仗吗?” 宫人哭丧着脸:“起初是玩雪仗,可不知怎的,越打火气越大……昭曜小郎君和昭芸小娘子,虽然年纪最小,可……可身手灵活得紧,蹿高伏低,雪球砸得又准又狠!象郎君他们吃了亏,就不依不饶……现在雪仗早不是雪仗了,都快成……成肉搏了!满地乱滚,拉都拉不开!奴婢们想去劝,可一靠近,就被小郎君小娘子们拉住,非要帮着打对方……奴婢们实在没法子,只能……只能倒在地上装死躲开……” 李承乾和李治听得目瞪口呆,简直无法想象那副混乱场面。两人再也坐不住,匆匆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刚出书房,来到连接广场的廊下,那震天的喧嚣便扑面而来。远远望去,原本平整如毯的雪地早已一片狼藉,深深浅浅全是脚印和翻滚的痕迹。诗情画意的积雪被一股股蛮力扬起,形成一团团混战的雪雾。 几个小身影在雪雾中高速移动,蹿来跳去,果然“动如脱兔”。雪球早已不是主要武器,更多的是扑、抓、扯、抱、甚至……上嘴咬? 喝骂声、尖叫声、吃痛声、还有属于昭曜那标志性的、充满战斗激情的小嫩嗓子“嗷嗷”叫嚷,混杂在一起,堪比小型战场。 李治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儿子李弘,小脸通红,正努力想拉开扭打在一起的昭曜和一个稍大的孩子,可他力气小,不但没拉开,自己反而被带得踉踉跄跄。 李承乾也看到了自己的儿子李厥,正被昭曜死死揪着前襟,两人在雪地里翻滚,李厥显然没料到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堂弟韧性如此惊人,一时竟落了下风。 而昭芸那边,则和另一个宗室子缠斗在一处,小姑娘头发散了,小辫子歪在一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像只敏捷的小豹子,瞅准机会就挠一把或踢一脚,惹得对方哇哇大叫。 旁边果然有几个宫人内侍,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徒劳地围着战场边缘打转,急得直跺脚,真有几个干脆仰面倒在雪地里,紧闭双眼,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个圆溜溜、松松垮垮的小雪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啪”!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李承乾的额头上! 雪球四溅,冰凉的雪沫沾了他一脸,甚至有一些钻进了他微微张开的嘴里。 李承乾:…… 旁边的李治目睹这突如其来、精准无比的“误伤”,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想往上翘。 然而,他的笑意还未消散,异变再起! 只听“嗖”、“嗖”两道破空轻响! 两个比刚才那个稍大、捏得更实的雪球,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前一后,分别砸在了正准备“嘲笑”兄长的太子李治的肩膀和前胸上! 李治:…… 第216章 次日清晨, 阳光明净。李摘月与苏铮然带着昭曜、昭芸两个小家伙进宫,一来是看望长孙皇后,二来也是顺道“觐见”一下那位昨日下旨罚她抄书的“小心眼”皇帝爹。 立政殿内暖意融融, 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梅香。长孙皇后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正倚在榻上与前来请安的李丽质说着话。见到李摘月一家进来,尤其是两个活蹦乱跳的外孙,长孙皇后脸上顿时绽开慈爱的笑容。 “外姥!” 昭曜和昭芸嘴甜得很,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去,依偎在长孙皇后身边, 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日的雪仗、今晨的太阳,还有路上看到的挂冰凌的树枝。 长孙皇后一手揽着一个,听得眉眼弯弯,连声说好。 李丽质也笑着打趣:“昨日青虚观那场‘大战’, 我可是听说了!斑龙, 你这对宝贝可真是……威名远扬啊!” 话音刚落, 李承乾也带着李厥走了进来。李厥见到昭曜和昭芸, 小脸上还有一丝残留的别扭, 但眼神里已经没了昨日的委屈。昭曜眼尖, 立刻掏出盒子里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自己拿了一串,又递给李弘一串,然后想了想, 走到李厥面前, 递过去最后一串:“厥哥哥,给你!甜的!” 昭芸也凑过来,奶声奶气地补充:“吃了糖,就不记得疼了哦!” 李厥看着眼前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 又看看昭曜和昭芸那亮晶晶、带着点讨好的眼睛,终于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几个孩子很快又凑到了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起甜蜜来,昨日雪地里的“恩怨”仿佛随着糖葫芦的甜腻融化得一干二净。 大人们看着这情景,都不由得会心一笑,感慨孩子的心性果然纯净如雪,不记隔夜仇。 长孙皇后尤其欣慰,看着孙辈们和睦亲密,心中的郁结似乎也散去了不少,眉宇间的愁容淡了些许,笑容也越发真切。 然而,细心的李摘月、李治和李丽质还是察觉到了,长孙皇后那舒展的笑容下,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忧虑,像一抹淡淡的阴影,萦绕在眼角眉梢。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能让长孙皇后如此挂怀的,除了远在东莱、状况堪忧的李泰,还能有谁呢? 李泰自太上皇李渊去世、被那道遗旨彻底断绝回京希望后,便似换了个人。原先的雄心壮志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沉溺。他在东莱王府中养起了方士术士,大肆炼丹修道,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与“大道”,甚至一日三服所谓的“金丹”,颇有几分要与在长安“修道”的李摘月和李承乾别苗头、甚至“超越”的架势。 可明眼人都知道,李承乾是因病静养,修身养性。李摘月虽然是道士,追求的清静修行,养生调理,对金石丹药嗤之以鼻,李泰这般沉迷铅汞丹鼎之术,无异于饮鸩止渴。朝廷派去的劝诫使者、太医,甚至李摘月亲自写信剖析利害,他都阳奉阴违,甚至口出怨言,认为众人是阻碍他追求“大道”。 众人只能宽慰长孙皇后,表示他们会持续关注东莱动向,绝不会让李泰真的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定会想办法让他迷途知返。 但这些话,多少显得有些苍白。长孙皇后听着,微微点头,眼中的忧色却并未完全散去。 在立政殿略坐片刻,李承乾与李治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起身告辞,一同前往两仪殿觐见李世民。有些事,终究需要皇帝父亲来做决定。 李摘月见状,眸光微闪,也跟了上去。 去两仪殿的路上,李治放缓了脚步,与李摘月并行,低声道:“斑龙姐姐,关于青雀的事,孤与长兄思虑再三。东莱那地方,本就多有方术之士聚集,风气使然。青雀哥哥久居那里,耳濡目染,又兼心绪不畅,长此以往,恐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孤想向父皇进言,是否可将青雀哥哥迁往他处安置?寻一个更宜于静养、远离那些术士蛊惑的地方。或许换个环境,他的心境也能有所不同。” 李摘月闻言,侧目看了李治一眼。李治心思确实细腻仁厚,即便李泰曾经是他的竞争对手,即便李泰如今行为荒唐,他首先考虑的,仍是兄长的安危与未来,试图找到一个可能对其有益的解决办法。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有此心,阿娘他们肯定开心。”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两仪殿外。通传后进去,李世民正伏案批阅奏疏,见他们联袂而来,挑了挑眉,放下朱笔,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哟,这不是我们昨日刚替儿女受过、抄写《孝经》的紫宸真人吗?” 李世民开口便是调侃,目光扫过李摘月,又落到李治身上,“太子也来了?看来是有正事。不过在那之前,朕倒是想问问,斑龙,那两篇《孝经》,抄得可还‘心平气和’?可有领悟‘子不教,父之过’的深意啊?” 李治、李承乾见状,老实看戏。 李摘月听得嘴角直抽,眸光微微眯起:“阿耶!您这分明是‘区别对待’!想当年贫道年幼犯错,您都是直接罚贫道本人,要么禁足,要么抄书,可从来没见您罚过自己!怎么到了儿臣这里,就变成‘子不教,父之过’,还要代子受过了?这道理……儿臣抄《孝经》时怎么没读到这条?” 李世民被她这理直气壮、倒打一耙的辩解说得一愣,随即瞪眼:“难道朕还能下旨罚自己,或者罚你母后不成?你那‘子不教,父之过’说得震天响,轮到自家孩子,就不适用了?” 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想吃。 李摘月将头一转,奉行沉默是金,暂时不打算与他计较。 李治、李承乾见他们斗嘴,一个威严中带着促狭,一个恭敬里藏着不服,实在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得太明显,只得微微侧身,以拳抵唇,肩膀轻轻耸动。 李世民自然看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决定不再跟女儿纠缠这个“处罚公正性”的问题,转向李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好了,说正事。太子与斑龙、楚王一同前来,所为何事?” 李摘月一听,立马后退:“贫道是来探望阿耶,有事的是他们。” 李承乾:…… 李治:…… 他收敛神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父皇,如今四哥如今心绪郁结,又极易受方士蛊惑。东莱临海,自古便是寻仙访药之说盛行之地,术士汇聚。四哥久处其间,恐于养病修身无益,反易沉溺更深。儿臣恳请父皇思量,能否为四哥另择一清静宜居之地安置?譬如……江南道之江都县?” “江都县?” 李世民沉吟。 李承乾点头:“儿臣昨日就与太子商议过此事,觉得青雀如今的境况,着实不适宜待在东莱!” 一旁的李摘月心中一动。江都,即后世的扬州。真正的烟雨江南,繁华而不失清雅,风景秀丽,气候温润,确实是休养身心的上佳之选。李治、李承乾的这个提议,确实用了心。 李世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仁厚宽和、处处为兄长着想的太子,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感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雉奴,你能有此心,为青雀如此考量,朕……甚感欣慰。” 他顿了顿,仿佛在平复心绪,再开口时,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是宽仁之君,青雀他……若有你一半通透豁达,何至于此……” 李摘月在一旁不由得暗自唏嘘。即便是坐拥天下、杀伐决断的帝王,面对子女的问题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李世民子嗣众多,或许曾经对某个孩子偏爱有加,如李泰,或许对某个孩子寄予厚望,如李承乾,或许对某个孩子感到头疼,如她?但正如那句老话,十根手指有长短,可无论哪一根受伤,都是十指连心,痛彻心扉。更何况,李泰曾是他最宠爱的儿子,那份宠爱并非虚假。如今看到李泰自暴自弃,看到李承乾病弱退让,看到其他孩子各有际遇,他心中的那份纠结与痛惜,恐怕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沉得多。 “此事……朕准了。” 李世民最终拍板,声音恢复了坚定,“着即拟旨,晋封濮王李泰为扬州都督,徙居江都养疾。一应供给从优,着扬州地方官员妥善安置,精选良医随行照料。另,严令地方,禁止任何方士术士接近王府,若有违令蛊惑濮王炼丹修道者,严惩不贷!” …… 李摘月见李承乾和李治都告退离开,正欲跟着一同退出两仪殿,却被李世民开口叫住:“斑龙,你且留一下。” 脚步一顿,李摘月心中疑惑,抬头看向李世民,难道还要继续算账? 李世民看清她眼神里那点明晃晃的“防备”和“又要干嘛”的意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随即故意板起脸,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怎么?朕留你说说话,你便是这副模样?难道私下里……还干了什么朕不知道的‘好事’,怕被朕揪住?” 李摘月立刻摇头,语气坚决地否认:“怎么可能!贫道近日安分守己。”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换上一副“期待”的表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阿耶特意留贫道,难道……是有什么好东西要私下赏赐给贫道?比如……补偿一下昨日被无辜罚抄的‘心灵创伤’?” 李世民:…… 他被女儿这瞬间变脸、理直气壮“讨赏”的模样弄得一时语塞,又好气又好笑。父女俩就这么隔着御案,大眼瞪小眼,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第217章 “好……真是好极了!”李摘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包裹着怒火,又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隐忍。 昭曜、昭芸:…… 两个小家伙虽然年纪小,但对母亲的情绪感知异常敏锐。他们仰着小脸, 与李摘月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眸子对上,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从母亲身上散发出来的、名为“生气”的低气压。 两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觉得后颈莫名有些发凉,抱着李摘月大腿的小手不仅没松,反而更紧了几分,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声音越发地甜腻乖巧, 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试图蒙混过关的讨好。 昭曜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比真诚:“阿娘,我们真的没骗你!弘哥哥他……他可难受了!真的!” 他还特意用小手指了指床上裹着被子的李弘,增加说服力。 昭芸也赶紧跟着哥哥的思路, 小嘴叭叭地补充, 生怕母亲不信:“对啊对啊!弘哥哥现在肚子里有了小宝宝, 不能累着, 要像太子妃舅母那样, 好好休养, 吃好多好吃的,玩好多好玩的!我们是为了弘哥哥好!” 床上的小李弘听到两个小伙伴如此“仗义执言”,心中感动不已,小脸都微微泛红了, 也小声附和道:“嗯……咱们……咱们可以一起吃好吃的, 一起玩好玩的。” 听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养胎特权”生活的向往。 昭曜和昭芸闻言,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如同两颗小星星, 齐刷刷地仰头,用充满期盼和“求表扬”的眼神望着李摘月,仿佛在说:看,我们多懂事。 李摘月眼皮狠狠一跳,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句“你们几个小混蛋给我等着”咽回肚子里。 她抬起头,不再看那两个让她血压飙升的小豆丁,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苏铮然,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危险气息。 “苏濯缨。” 李摘月的声音轻柔得诡异,“你医术高超,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奇思妙想。如今贫道是没办法了,脑子有点乱。眼前这桩‘孕事’,不如就由你来……‘解决’一下?” 她把“解决”二字咬得极重。 苏铮然看着妻子那副“我快炸了但我要保持微笑”的表情,再看看身边一脸天真无辜的孩子,床上眼神躲闪却还在硬撑的李弘,以及旁边那位显然已经进入看戏模式、悠哉悠哉捋着胡须的老太医,只觉得一阵熟悉的、为人父母特有的无力感和头疼感再次汹涌袭来。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好。这次……由我动手。” 在家里犯蠢胡闹也就罢了,如今居然“祸害”到了太子嫡长子头上,还闹到太医署、惊动了圣驾和这么多长辈。怎么着,也得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一点深刻的“教训”,让他们长长记性。 两个小家伙一听自家阿耶这话,再看他那虽然无奈却异常认真的眼神,瞬间警铃大作! 他们对视一眼,当机立断,松开了李摘月的腿,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噌”地一下蹿到了床榻的另一边,与苏铮然拉开了安全距离,两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李摘月见状,眸光微微一闪,心中有了计较。她脸上的怒气仿佛瞬间消散,重新蹲下身,对着两个躲远的小家伙,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温柔、更加和煦、仿佛三月春风的笑容,甚至还伸出手,朝着他们招了招。 “六耳,丹歌。” 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充满了诱哄的意味,“过来,到阿娘这里来。” 两个小家伙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些懵,眨了眨小眼睛,互相看了看,似乎在用眼神交流:阿娘不生气了?好像……真的不生气了?还笑得好温柔! 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对母亲的亲近本能,两个小家伙还是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一边一个蹭到李摘月身边,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娘!” 李摘月伸手,无比慈爱地摸了摸两个小家伙毛茸茸的脑袋,声音轻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你们俩啊,这么乖,这么关心弘哥哥,与他关系这么好,阿娘很感动。” 昭曜和昭芸一听,小脸上顿时露出了骄傲神色,挺了挺小胸脯。 “所以啊!” 李摘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柔,“既然你们这么为弘哥哥着想,觉得他‘怀孕’了需要人照顾、需要伙伴,那不如……你们三个一起‘养胎’吧!好朋友,有福同享,有‘孕’同当嘛!你们一起休养,一起‘保胎’,互相作伴,岂不更好?” 昭曜和昭芸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起“养胎”?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也能像弘哥哥那样,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了? “真的吗?阿娘!”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 李摘月无比肯定地点头,笑容灿烂:“当然是真的!阿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好!” 两个小家伙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连忙转身,手脚并用地爬上李弘所在的床榻,兴奋地摇晃着还有些懵懂的李弘,“弘哥哥!弘哥哥!阿娘说我们可以一起‘养胎’啦!太好了!” 李弘被他们摇得晕乎乎,但听说不用去上学,还能和昭曜、昭芸一起玩,小脸上也露出了高兴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苏铮然在一旁看着这“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一幕,实在忍不住,偏过头去,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 李摘月则不再看床上那三个兴高采烈的小家伙,而是转向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游老太医,脸上带着歉意,“游老太医,实在是抱歉,孩子们不懂事,闹了笑话,还劳烦您跑一趟。接下来……恐怕还得再烦请您‘辛苦’一下,陪着这几个孩子,好好‘玩一玩’,给他们讲讲这‘养胎’的……学问。” 游老太医是何等人物,在宫中浸淫多年,早已是个人精。他捋着雪白的长须,笑呵呵地点头,眼中闪烁着了然和促狭的光芒:“真人放心,老夫省得,省得。这‘养胎’的学问啊,门道可多了,可不是光吃光玩那么简单。老夫定然会……‘好好’给他们‘体验’一番,务必让他们‘受益匪浅’。”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和“受益匪浅”几个字,意思不言而喻。看着眼前这三个身份尊贵、平日被捧在手心的凤子龙孙,居然能闹出“男童装怀孕”这般百年难遇的乐子,游老太医只觉得未来半个月的心情都有了保障。往后只要想起这事,估计都能乐上半天。 安排好了三个小家伙的事宜,李摘月与苏铮然这才退出内室,回到了太医署正厅。 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李世民、长孙皇后、李丽质、李盈等人脸上的促狭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尤其是看到李摘月那副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隐隐透着生无可恋气息的表情时,更是忍俊不禁。 苏铮然上前一步,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拱手,语气诚恳地请罪:“回父皇、母后,儿臣与斑龙已经看过孩子们,也知晓了事情原委。是儿臣教子无方,两个孩子年幼无知,闹出这等笑话,惊扰了圣驾与各位长辈,请父皇、母后恕罪。若要惩罚,便请惩罚儿臣这个当父亲的吧。” 长孙皇后看着女婿一本正经请罪的模样,再想想内室里那三个天真烂漫的小家伙,实在忍不住,以袖掩唇,笑出了声:“好了好了,铮然不必如此。童言无忌,天真烂漫罢了,孩子们有何错处?不过是想象力丰富了些。” 李丽质更是直接,笑得花枝乱颤,指着李摘月道:“之前我还想着,作为斑龙的孩子,六耳和丹歌怎么着也该继承了斑龙一半的……呃,聪明才智和与众不同。如今看来,怕是让你苏濯缨给‘拖累’了!” 她故意将“与众不同”和“拖累”说得意味深长,引来周围一阵低笑。 其实仔细想想,这三个小家伙也挺“聪明”的,知道装病逃避上学,就是没选好病症,千挑万选,居然选了让一个五岁男娃娃“怀孕”这种惊世骇俗的借口!李丽质得知消息后,可是第一时间就冲过来看热闹了。 其他看热闹的皇子公主、宗室长辈们,也都被李丽质的话逗得噗嗤笑出声,太医署正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李摘月站在那儿,听着周围的嬉笑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平静下的抓狂气息,任谁都感受得到。 李治站在一旁,表情则有些复杂。一会儿想到自家儿子假装怀孕的糗事,忍不住想笑,一会儿又觉得作为太子,嫡长子闹出这种笑话,实在有些头疼,将来传出去,不知要被同僚们调侃多久。看来以后他和珝娘在孩子们面前,真得注意些言行,避讳一番,不然容易带坏孩子……不对,是容易被孩子“活学活用”!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俊不禁,开口道:“朕还以为,依着斑龙你的性子,进去就得把两个小皮猴揪出来揍一顿。看来,终究还是心疼孩子,舍不得下手啊。” 李摘月闻言,挑了挑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凉飕飕的意味:“孩子们不懂孕育的辛苦与责任,只看到了表面的‘好处’。既然他们觉得‘养胎’是件好事,贫道就遂了他们的愿,让他们好好‘体验’一番。等他们自己‘醒悟’过来,知道厉害了,贫道再找他们慢慢‘算账’也不迟。” 第218章 李摘月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海上可能遇到的危险……风暴、暗礁、迷航、疾病、营养不良、海盗袭击、甚至是遭遇充满敌意的未知文明……李韵虽然跟着她学过一些东西, 性子也机灵,但毕竟是个养在深宫、没真正经历过风浪的公主! 这哪里是去探险,在李摘月看来, 就是找死。 孙元白即使医术再高,在缺医少药的海上,面对突如其来的瘟疫与重伤,又能有多大把握? 他们自诩有钢铁意志,可面对神秘莫测的大海,他们顶多是脆弱的“瓷器”, 危机四伏的大海里,可是有一万种法子让人粉身碎骨。 “英明神武……的阿耶!”李摘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十九她一个女子, 多有不便, 海上风浪其实儿戏, 而且他俩一起去, 这若是在海上出了事, 孩子怎么办?而且孙元白虽然懂医术, 但终究是文士,如何应对了海上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我大唐有那么多文武全才之人,何必要让十九去?” 李世民看着女儿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冲出去揍李韵一顿的模样,既觉得好笑, 但是又理解她的担忧, 他大手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斑龙,你的顾虑朕明白,但是此事朕已经定下旨意, 十九与孙云白心意甚坚,奏疏中也言之有理,她作为你带大的公主,怎么着也继承了你三四分的衣钵,让她出海,你就不用担心了,况且皇家之人敢为人先,既能激励士气,又能彰显决心。如此……” 他顿了顿,“他们既然有此志,你不应该束缚他们,理应相信他们,况且随他们出海的还有我大唐诸多将士,岂能让他们受到伤害?” 李摘月:…… 她自然了解这些,可在大海上,若是落入险境,他们要与天斗,与人斗! “阿耶,你准许十九所奏,难不成乃是因为她自小受我教养?”她唇角微抽,努力勾起弧度,似笑非笑。 合着根由还是在她这里,早知道,她就不与她说那些海外之事了,这家伙过了二十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二十多了,居然到了叛逆期! 李世民挑眉:“自然!十九奏疏中可是对此大书特书,让朕着实无法反驳!” 否则他也不会让李韵此次出海,他身为帝王,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李摘月眼睛瞪大,眼神仍然带着谴责。 李世民无奈:“你若是不信,可去询问十九!” “阿耶,也就是说,如今事情已成定局,是吗?”李摘月长吸一口气。 李世民没有言语,就那般看着她,意思不言而喻。 李摘月:…… …… 暮色渐浓,霞光将长安城的飞檐勾勒出金红的边线。李韵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在鳞次栉比的屋脊后,心头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红豆,这一横要平,手腕要稳。”屋里传来孙元白温和的教导声,伴随着女儿清脆的应答。烛火透过窗纸,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窗上,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可李韵此刻无心欣赏这幕天伦之乐,听闻李摘月径自往两仪殿去寻李世民了,她就知道事情要不妙。 “阿娘,你看我写的字!”孙红豆举着一张宣纸跑出来。 李韵勉强扯出笑容,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写得真好。”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孙元白缓步走出,一袭青衫在晚风中轻拂。他揽过妻子的肩,温声道:“别担心。旨意已下,陛下金口玉言,此事已成定局。真人素来疼你,若真懂你的心意,便不会阻拦。” 这话说得轻巧,可李韵知道她那“兄长”是何等人物。皇兄御口亲封的“紫宸真人”,朝野上下无人不敬的在世仙真,谁不礼让三分,更重要的是,她是将她从垂髫稚子一手带大的人,如父如母。 “我……”李韵刚开口,院门外突然传来奴仆拔高了声调的通报:“紫宸真人驾到——!” 声音穿透暮色,惊起檐下栖鸟,也惊住了李韵,她浑身一颤,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等候李摘月的“问罪”。 孙元白却只是从容一笑,弯腰将女儿红豆抱了起来,一家三口便这般齐齐整整地杵在了门口。 一家三口就这样立在门口,像三尊雕像。 李摘月一身清寒踏入庭院,月光在她素白的道袍上流淌,面上瞧不出什么喜怒。见这三人严阵以待的模样,她眉梢轻轻一挑:“这是做什么?阖家在此,等候发落么?” 气氛骤然凝固。 孙红豆缩在父亲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在三人间转了一圈,忽然“噗嗤”笑出声,小手掩着嘴。 方才阿耶阿娘在屋里说得那般硬气,怎地大真人一到,两人都像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儿? 李摘月的目光落在这小机灵鬼身上,神色柔和了些,招手道:“豆豆,到贫道这儿来。” 孙红豆立刻挣扎下地,小跑着扑到李摘月腿边,仰起脸,声音清脆又无辜:“方才阿耶同阿娘说,有陛下撑腰,大真人便管不得他们啦!” 李韵与孙元白瞬间愕然,齐齐瞪向自家这“贴心”的小闺女,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红豆啊红豆,这“卖”爹娘也卖得太干脆了些! 果然,李摘月闻言,眸光倏地转厉,如冰刃般扫过那对心虚的夫妻:“十九,阿白,你们真是长本事了。学会先斩后奏不说,如今连女儿都打算一并舍了?” 孙红豆在一旁用力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她虽年幼,却也读了不少杂书,深知海上风波险恶,哪是父母口中那般轻描淡写的“远游”? 李韵额角渗出细汗,干笑两声,试图辩解:“阿兄,您……您先息怒。我此番出海,不也是为了践行您一直以来的念想么?您总说海外有奇物、有新地,旁人去寻,哪有我知您心意?再说,您亲自督造的那些巨舰,坚不可摧,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孙元白也赶忙拱手:“真人放心,我必寸步不离,护十九周全。” 李摘月却只是冷笑:“哦?照此说来,倒是贫道的不是,未曾体谅你的抱负了?” 李韵慌忙摇头。 李摘月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孙红豆柔软的发顶,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沉重:“那豆豆呢?你们夫妻二人倒是遂了心愿,天涯海角去逍遥,豆豆往后……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李韵与孙元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还有您吗? 李摘月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中那股火气再也压不住。眼风扫见廊下倚着一把竹枝扎就的长柄扫帚,她一步上前抄在手中,手腕一抖,那扫帚便在空中划过一道飒飒的弧线。 “看来是平日太纵着你们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李韵“哎呀”一声,拽起孙元白的手腕便往屋里躲。 孙红豆眨巴着眼,看着母亲方才特意搁在显眼处的“道具”,小脸上满是疑惑,阿娘既放了扫帚,怎地又跑得这样快? 李韵心里却门儿清,自然是得让阿兄把这口气出了,这事才算有转圜之机。 一时间,庭院里人影追逐,夹杂着李韵告饶与孙元白劝解的声音,还有李摘月的怒声,闹了好一阵,方才渐渐歇下。 终究,在李韵与孙元白一番“深刻”认错与“极其真诚”的恳求下,李摘月胸中那口郁气总算散了些。她默然良久,望着李盈眼中那簇不容动摇的火焰,终是喟然一叹,算是认下了这桩事。 竖日,李世民旨意下达,册封李韵为东溟长公主,东溟即东海、东洋一代,负责此次远洋出海。 朝野听闻,一阵惊愕,猜测李韵能得到这项差事,可能是李摘月为她争取的,只不过…… 李韵乃金枝玉叶,千金之躯,海上条件艰苦,李韵能克服这些困难吗?最后别为了自己出海游玩而消耗了大唐的民脂民膏,半途而废,要知道打造这些巨船可是耗费了大唐不少钱。 议论如潮,从宫墙内蔓延至长安街巷。 对于朝中大臣们的怀疑,李韵倒也爽快,表示谁家若是不放心她,可以派自家郎君或者娘子跟着她一起出海,到时候有收益或者功劳了,也不会忘记他们,大家一起分。 百官:…… 虽然他们怀疑李韵打算用他们的家族子弟拿捏他们,不过见李世民也允许这个决定,不少人也从家族中挑选了一些不怎么受宠的子弟一同出海,至于女子,他们又不是李摘月那般狠心的人,不会如此糟蹋女子。 听到传言的李摘月:…… 合着她什么都没做,居然又被扣了一个黑锅。 …… 事情确定后,此后时日,李摘月便似换了个人,不再提阻拦之语,只一心一意为远航做准备。各种耐储的肉糜、果脯罐头成箱封装、防治败血症的茶叶、应对水土不服的成药、更有一袋袋饱满的豆子,让他们学会如何发豆芽,在此之前,大多将豆芽当成养生或者药植,甚少当成蔬菜……她叮嘱这是长期航行中补充鲜蔬的关键。 她事无巨细,一一过问,那忙碌的身影看得李韵眼眶发热,心中愧疚与感动交织,自己此番任性,着实让“阿兄”操碎了心。可她亦有她的执念,身为李摘月亲手教养长大的公主,她不愿只做史书中依附“紫宸真人”的影子。她渴望像李盈那般,以女子之身,凭自身作为在朝堂青史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让后世之人提起她时,能由衷感叹一句:不愧是紫宸真人教养出的公主,当得起这份荣耀。 第219章 海风将咸湿的气息与远航的喜悦一同吹向岸上, 也吹向了期盼已久的长安城。 当李韵船队抵达东莱的消息传来,李世民喜形于色,若非朝务缠身, 恨不能亲往迎接,遂命太子李治与李摘月代天子东行,迎候功臣。 饶是李摘月,对此番归期之迅捷亦感意外。她原已默默备好了数年的牵挂,一次次推算海流季风,甚至暗自思忖若四五年无音讯该如何遣人寻访。 谁料不过两载寒暑, 那片熟悉的帆影便再度压境而来,且规模之盛,远超当年离港之时,仅凭那遮天蔽日、几乎堵塞海路的归航阵仗, 便知十九此行, 绝非寻常巡弋, 定是攫取了泼天的收获。 其实, 船队航行前半程, 当航线尚在东海、南洋一带时, 经由沿途驿站与信鸽,战报与见闻录尚能断续传回。李摘月曾从那些或潦草或详尽的字里行间,窥见过这支庞大船队在海上的赫赫威仪……百舸齐发,如移动的巍峨山峦, 又似深海中苏醒的巨兽, 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震慑,倚仗大唐国威之隆,除却飓风雷霆这等天地之怒,未遇敢于正面挑衅的对手。反是沿途诸多岛国、城邦, 望风归附者有之,持礼来朝者有之,更有内乱纷争、濒临倾覆的政权,将大唐船队视作救命稻草,惶恐求救。 李韵行事全凭心情,若对方恭顺谦卑,贡礼丰厚,她也不吝施以援手,若遇狂妄无礼、甚至意图偷袭之辈,她便从容施行“教化”,以船载重炮与精甲陌刀为“典籍”,令其从身到心深刻领悟何谓“礼仪之邦”,何谓“先王之道”,何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据随行书吏与航海士的初步测算,此行总航程竟逾二十万里。当然,这并未绕行半个地球,初次远航,李韵尚知节制。此行最大的倚仗,除了雄厚的国力支撑,更是李摘月传授的诸多超越时代的知识与简略的寰宇海图。什么“七大洲、四大洋”,李韵虽不解“阿兄”何以对万里之外的地形了如指掌,但这对她而言并不重要,紫宸真人的渊深莫测,本就是大唐上下公认的传奇。 或许正是冥冥中有此指引,在耗费重金、历经波折后,她竟真的在浩瀚烟波之外,找到了一片丰饶大陆,并成功带回了李摘月曾反复提及、关乎国运民生的海外作物,若是经“阿兄”确认是红薯、玉米、土豆那些,此番功绩足以传千古,旁人说起她与“阿兄”时,就不会将她都当成寻常的金枝玉叶,至于寻到作物的那块丰饶大陆,则是被李韵称呼为“西瀛洲”。 …… 李摘月与李治一路疾行,抵达东莱时,正值午后。尚未近港,便被那海天之间的壮观景象攫住了心神。目之所及,樯橹如林,帆影蔽空,数不清的舰船层层叠叠,几乎将整个港湾塞满。岸上人声鼎沸,宛如煮沸的汤锅:肤色黝黑、卷发高鼻的异域商人,身着斑斓羽毛服饰、面刺青纹的岛民……各种迥异的语言、腔调、手势交织碰撞,形成一片喧腾而奇异的海洋。即便李摘月懂英语,此刻也难辨其意,古英语的腔调与词汇,早已在时光中变得面目全非,何况这里,英语只是其中一种通用语。 便在此时,她看见了从主舰舷梯并肩走下的李韵与孙元白。 两年的海上生涯,毫不留情地在他们身上刻下了风涛的印记。两人肌肤皆被烈日与海风染成了深邃的铜褐色,李韵原本白皙的面颊透着健康的红晕外加一层薄黑,眼角眉梢添了几许风霜磨砺出的坚毅,却更显神采奕奕,孙元白则精悍了不少,昔日文人雅士的温润气度中,糅合了经略四海的沉稳与豁达。两人都黑了好几个度,虽未如出海将士那般黝黑如铁,却也似涂了一层深釉,唯有笑起来时,雪白的牙齿格外醒目。 已初显少女娉婷之姿的孙红豆,站在李摘月身侧,望着这对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父母,小脸上写满了惊奇与迟疑,悄悄拽了拽李摘月的衣袖。 李摘月双臂环胸,上下打量着二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两年不见,二位倒是将‘吸收日月精华’练到了新境界,这般‘光彩熠熠’,走在长安街上,怕是要被当成海外来的贵客了。还知道归来?贫道原已备好清静,打算再等上三五年呢。” 李韵与孙元白相视一笑,面上掠过一丝赧然,连忙整肃衣冠,上前向太子李治与李摘月行大礼。 李治快步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语气真挚而感慨:“姑姑与姑父代我大唐远涉重洋,餐风饮露,宣威布德于万里之外,功在社稷,泽被苍生。今日见你们安然归来,风姿更胜往昔,孤心甚慰,父皇亦必欣喜不已。” “太子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本分。”李韵正色谦道,目光却已忍不住飘向一旁的李摘月。 礼毕,她再也按捺不住,如少时那般,几步轻跃至李摘月身前,仰起晒得微黑却光华流转的脸庞,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海上的阴霾:“阿兄!我回来了!” 李摘月凝视着她那双经历过惊涛骇浪、见识过异域星辰,却依旧清澈炽热的眼眸,喉间微哽,唇线抿了又抿,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抬手,指尖拂过李韵被海风吹得有些毛糙的发梢,动作轻柔,嘴角终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底漾开温暖的笑意:“嗯。十九,欢迎回家!” 只这简单一句,李韵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眶猛地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不管不顾地扑进李摘月怀中,将脸深深埋入那带着淡淡檀香与药草气息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与两年积攒的思念:“阿兄……海上星空再亮,也没有长安的月亮好看……我好想你,好想红豆,好想大家……” 一旁,孙元白亦情难自抑,弯身,细细端详着已到自己胸口的女儿,大手轻抚过她的发顶,喉结滚动:“豆豆长高了,也长大了……真好。” 李摘月任由李韵在自己肩头宣泄情绪,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愈发柔和:“都是当娘的人了,统领过千军万马,见识过海外风光,怎的还这般孩子气?仔细红豆笑话你。” 李韵在她怀里蹭了蹭,带着哭腔嘟囔:“笑话便笑话……在她面前,我本就没甚威严……再说,在阿兄面前,我永远都是十九。” 孙红豆看向父亲,眼神里写满“我可不敢”,孙元白笑着又揉了揉女儿的头。 …… 众人移步入港内专设的接风厅堂,海风穿堂而过,带着港湾特有的气息。李韵与孙元白稍稍平复心绪,开始向李治与李摘月禀报此行的详情。 他们命人抬上数口沉重的木箱,一一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精心绘制、长达数丈的航海舆图,以坚韧的鲨皮为底,用特制颜料标注了星罗棋布的岛屿、曲折的海岸线、暗礁区域与季风洋流,沿途上百个大小邦国、部族聚居地皆有名号备注,有些地方甚至画上了简略的物产符号与风土人情的速写。 接着,是各国敬献的国书与奇珍异宝,金银宝石这些已成了寻常之物,有大如鸡卵、在幽暗处亦能自行发出朦胧辉光的夜明珠,有柔滑的雪豹皮,有以古法冶炼、呈现出梦幻般紫金色泽的镂空酒具,有高大八尺的黄金铠甲,更有高达三尺、通体由整块象牙雕刻而成的七层宝塔,塔檐铃铛、佛像眉目,纤毫毕现,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更多的则是前所未见的物产,气味或馥郁或辛辣、装在密封陶罐中的各色香料,木质坚硬如铁、入水即沉、散发着奇异清香的巨大原木,外壳狰狞、内里果肉却甘美如蜜的巨型坚果……以及那些被小心翼翼用油纸、木屑、湿润苔藓分层包裹保存的、形态各异的种子与块茎。 李摘月的目光,越过珠光宝气,径直落在那几只看起来最是朴拙无华的箱子上。她走上前,示意旁人打开。箱内铺着特意从西瀛洲带来的原生土壤,保持着适度的湿润。她亲手拨开泥土,露出底下那些暗红、淡黄、深紫的块茎——红薯与土豆,形态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蜷曲的根须。另一箱中,两层细密麻袋套叠,解开口,金灿灿、硬邦邦的玉米粒如同碎金流泻,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闪烁着朴实而充满生命力的光泽。 她捧起一把玉米,颗粒坚硬而饱满,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又凑近轻嗅,似乎能闻到那带着阳光与土地气息的独特味道,唇角终是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她转向李韵,眸中光华湛然,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十九,此一行,纵使你未带回一两海外金银,未得一匣异域珠宝,仅凭这些种子安然归来,便已是为我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堪抵百万金!” 李韵闻言,心中激荡,眉眼弯成了月牙:“若无阿兄昔日教诲指引,十九便是无头苍蝇,纵有巨舰千艘,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这沧海一粟。阿兄才是首功。” 她说的是真的,此次出海远航,若无“阿兄”的指引,她们也找不到地方,说实话,若非时间不够,她也想论证一下“阿兄”所谓的地圆说法,“阿兄”说过,只要从一个方向出发,如同绕圈一般,最后仍能回到原地,可惜她不能带着整个船队冒险。对于“阿兄”从未出过海,就确定所谓的“七大洲四大洋”一事,甚至连位置都能画的差不多,借用“阿兄”的话来说,难得糊涂,何必要深究缘由! 李治亦好奇地凑近,拾起几粒玉米,指尖感受着那坚硬的质地:“斑龙姐姐,此物外壳如此坚硬,该如何去壳?又如何烹煮方能食用?” 第220章 李摘月闻言, 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后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静无波:“贫道宫中事务繁多, 走不开,就不去了。” 李世民闻言,眉头一拧,目光如炬般钉在她脸上,语气里掺进了几分激将的意味:“坊间皆传,青雀在你面前从来讨不到半分便宜。朕倒不曾想, 威名赫赫的紫宸真人,胆量竟如此不济,连去见一个已遭贬谪、远离中枢的兄弟,都要畏首畏尾?” “是是是!”李摘月眼睫微垂, 索性认下, “贫道生性怯懦, 胆子确实小得很。” 前世那般交通发达、信息便捷的时代, 她都在家宅着, 天下景色都能在网上看到它们最好的状态, 最美的时节。如今要她长途跋涉,只为去瞧一个心思难测的李泰? 且不说此行于她有何益处,单是那潜在的风险便足以令人却步。李泰是否真如奏报所言安分守己、潜心悔过?若他心中怨怼未消,暗藏歹意, 途中或府邸内设下什么阴私手段, 比如下毒、行刺,种种可能,只要有一分,她便不愿冒那万分险。纵使事后李世民雷霆震怒, 严惩李泰,于她而言,性命已失,万事皆休。这等亏本至极的买卖,她岂会沾手? 李世民被她这软硬不吃的态度堵得气息一滞,耐着性子又道:“有朕与皇后,还有楚王在侧护持,青雀莫非还能翻出天去,伤你不成?” 李摘月眸光倏然一凝,语气陡然转冷:“此事……是楚王提议的?他也赞成这般安排?” 听出她话锋里已带了去向李承乾兴师问罪的意味,李世民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饰:“这个……承乾他尚不知晓其中详情。朕原是想,先与你商议妥当。” “……”李摘月无语地看着他。合着这位圣人是自顾自做了决定,打算能诓一个是一个?若是她这里不反对,回头召见李承乾时,是不是就要拿她当幌子去劝说了? 心思被彻底看穿,李世民脸上有些挂不住,旋即涌上一股恼意,声音不由得抬高了几分:“承乾岂会似你这般不通情理!他自幼便疼爱青雀,心中岂会不记挂?如今有机会见上一面,他定然是愿意的!谁像你,心硬如铁,对自家兄长竟无半分顾念之情!” 李摘月对此不发一言,只敛目静立,神色疏淡,摆出一副任凭你说破天去、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总之,不去。 她实在难以理解,为人父母者,有时为何能将事情想得如此简单,又如此一厢情愿。李世民携长孙皇后去看李泰,李泰自然欢欣,喜不自胜,可若再加上她李摘月与李承乾……以李泰那敏感多疑、怨愤难平的心性,只怕立刻便会认定,他们是奉旨前来,名为探望,实为奚落,是来看他落魄潦倒的笑话!这潭浑水,她绝不肯蹚。 李世民:…… 见李摘月软硬不吃,李世民有些急了。骗不动,便来软的。他竟也不顾帝王威仪,撩起袍角就在玉阶上坐了下来,开始上演苦肉计。絮絮叨叨说起他与长孙皇后这些年的不易,如何盼着儿女和睦,这不仅是他的心病,更是长孙皇后深藏的忧虑。又提及太上皇临终前,不知为何下了严旨,不准李泰回长安。他身为人子,不能违背父命,可思子之情难抑,想要见一见孩子,便只能自己拖着“年迈”之躯,千里迢迢离京南下。末了,还信誓旦旦保证,李泰这些年是真的知错了,迁到江都后,早已戒绝了丹药,如今只一心扑在著书立说上,性子也沉静平和了许多…… 李摘月听着,尤其听到太上皇遗旨那段,心中掠过一丝心虚,毕竟李泰落到这般田地,她多少“功不可没”。 李世民何等敏锐,见她淡漠的神色似有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将语调放得更缓更沉,几乎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继续诉说着自己与长孙皇后这些年的不易与期盼。 李摘月看着李世民那副“此事不成,决不罢休”的架势,明白此事若不如他的意,只怕日后耳根难得清净。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终是松了口。然而,话须说在前头,“阿耶,贫道事先说明,此行只是陪您与阿娘去江都。若是李泰招惹了贫道,贫道可不会对他客气。” 李世民一听,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亮光,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有朕与观音婢在,定不会让青雀胡来。你们兄妹即便有些口角,也断不会闹大。” 他心中盘算着,有自己和观音婢坐镇,李泰再不懂事,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李摘月胆子没那么大,至多嘴上不饶人,动手是绝不可能的,即便动手,难道还能真下重手不成? 至于李承乾那边,李摘月不知李世民是如何说项的,总之,翌日便传来消息,楚王殿下已应允随驾同行。 …… 出发前,李承乾到鹿安宫借书。二人品茗对弈时,李摘月见他一脸淡然,不动声色便吃掉了自己四五个棋子,索性将手中棋子一扔,斜倚在腰枕上,百无聊赖道:“楚王殿下,你我此番启程之前,当真不先留封遗书吗?” 李承乾执子的手悬在半空,闻言不禁失笑,抬眸看向她:“斑龙对青雀,竟忌惮至此?那又何必答应前往?” 提起这茬,李摘月便觉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没好气道:“还不是有人‘为老不尊’,撒泼卖惨的功夫炉火纯青。人家是君父,一言可定生死,贫道还能如何?莫非真要等他下一道不容置喙的圣旨,派金吾卫来‘请’我上车不成?” “……”李承乾以袖掩唇,压下喉间笑意。他早就料到,李摘月这边绝非父皇轻描淡写所说的“深明大义、顾念亲情”,听她这满含无奈与嫌弃的语气便知,父皇能如愿,多半是靠了“无理取闹”的本事。 李摘月坐直身子,神色认真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总之,江都非比长安,濮王府更非善地。你我皆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提防。若察觉情势不对,楚王殿下不妨‘旧疾复发’,或是‘偶感风寒’,病势汹汹,需得立刻回京静养……如此一来,你我皆可脱身,岂不省心?” 李承乾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斑龙所言甚是,本王……记下了。” …… 李世民雷厉风行,既已说定,便以携长孙皇后出京祈福为由,命太子李治监国,带着李摘月、苏铮然、李承乾一行人悄然离了长安。 离京前,李摘月特意给李治留了信,若她日后从江都送回的信中,竟破天荒夸赞起李泰,李治务必立刻想办法将她“捞”回长安,否则,她怕自己控制不住,酿成“家庭惨剧”。 李治:…… 要不要这么谨慎! 他向来觉得,青雀哥哥无论如何也不是斑龙姐姐的对手,未曾想斑龙姐姐竟对此次江都之行忌惮至此。 …… 十月底,圣驾终于抵达江都。深秋的江都虽不比长安酷寒,但阴雨连绵,空气湿冷,别有一番凄清诗意,只是体感着实算不上舒适。对于被“赶鸭子上架”的李摘月而言,即便有苏铮然陪伴在侧,她也提不起多少游兴。反观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却是另一番光景。两人仿佛重回年少,浓情蜜意,你侬我侬,每至一处名胜,必携手同游,兴致盎然时还要吟诗作对,全然一副忘却烦忧、寄情山水的模样。 抵达江都濮王府那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李泰事先并未得到消息,听闻父皇母后驾临,心中大喜,连忙携王妃出府相迎。跪拜行礼,起身后,才赫然发现人群中除了父母,竟还有两位他极不愿见到的“不速之客”,至于站在李摘月身边的苏铮然,他一时未留意。 “……楚王,懿安,你们怎会在此?”李泰瞳孔骤缩,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笑,面部肌肉却扭曲得厉害,神情显得诡异而僵硬。这两人耀武扬威般地站在这里,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的吗? 李承乾上前一步,温声道:“青雀,阿耶阿娘心中记挂你,特意带着我与斑龙前来探望。你不必惊慌。” 李泰目光扫过面露关切之色的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暴躁,强颜欢笑道:“许久未见楚王哥哥了,不知您的贵体可还安好?长安至江都路途遥远,您的腿疾……可还经受得住车马劳顿?” 李承乾神色如常:“一路官道平坦,马车尚算舒适,且有良医随行,青雀不必挂怀。”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见两子交谈,面露欣慰之色。 李摘月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泰。多年不见,这人比离京时又圆润了一大圈,腹部隆起,竟有几分临产妇人的模样。与这富态身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灰败黯淡的脸色,眼神浑浊,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戾气,全然不似李世民所说的那般“潜心静修、安享清平”,倒似郁结于心,并未真正看开。 李泰借着与李承乾说话的间隙,勉强平复了心绪,这才转向李摘月,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懿安妹妹,见到你,着实让为兄吓了一跳。平日你贵人事忙,想不到也有这般闲情逸致,莅临江都这偏远之地。” 李摘月余光瞥了瞥长孙皇后,语气平静无波:“贫道也忧心濮王殿下若未能照顾好自己,累得阿耶阿娘日夜悬心,届时难免又要牵连到贫道,不得安宁。” 这番话绵里藏针,听得李泰心头火起。 他强忍着怒意,脸上笑容越发僵硬,语带讥讽:“妹妹真是……思虑周全,孝心可嘉。不过妹妹也需多顾念自身才是。你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没少让父皇母后操心。如今虽已为人母,这性子也该收敛些了,莫要再如从前那般……任性妄为,徒惹父母烦忧才是。” 第221章 在做的诸位都知道, 李摘月可不会什么神机妙算。 然而,当江都这场惊天风波尘埃落定之后,再回头细思, 落在旁人眼中,许多事情便不是原先那个意味了。 无论是她当初对南下江都的百般推拒,还是临行前对李治那番语焉不详却郑重其事的“叮嘱”,抑或是途中流露出的隐隐忧虑与戒备……在李泰癫狂伤兄、酿成惨剧的事实面前,夜深人静时细细咀嚼,难免不让人心生疑窦。 对此, 李摘月唯有苦笑。她来到江都,除非李泰被人夺舍、换了芯子,否则以他们之间那摊旧怨,李泰会寻机给她添堵、让她不痛快, 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她千算万算, 也没算到李泰竟会“疯”到如此地步, 更没料到那胡乱挥舞的剑刃, 最终会落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肩伤需静养, 不能轻易移动, 便暂时安置在江都行宫一处清净院落。李摘月时常前去探望。一日,见他精神尚可,斜靠在软枕上,脸色虽仍苍白, 眼底却有了些许笑意, 她心下稍安。却听李承乾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戏谑:“斑龙,离京前你说的‘遗书’,本王当时只当戏言, 未曾动笔。如今看来……是否该补上一份?” 李摘月:…… 旁边侍立的内侍闻言,额角滑下黑线,嘴角抽动,欲言又止。 李摘月嘴角微抽,下意识左右看了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楚王慎言!此等玩笑,莫让旁人听去。” 尤其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若知她离京前竟与李承乾说过这等“不吉利”的话,只怕更要伤心忧虑,以为她早有预感却无力阻止。天知道,她那句“遗书”纯粹是玩笑话。 真要到了写遗书的地步,她是绝对不会来江都的,可最后没想到她没事,李承乾倒是被刺了一个洞! 李承乾见她这副紧张模样,反而轻笑出声,牵动了肩伤,眉头微蹙了一下,旋即舒展,温声道:“放心,此话我也只在你面前说说。旁人……莫说父皇母后,便是你家苏铮然,我也未曾提及。” 李摘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知道。” 李承乾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黯然旋即恢复平静,顺着她的话调侃道:“哦?看来你们夫妻倒是无话不谈。” 李摘月未置可否,转而问起他今日服药和伤口换药的情况。 两人都未察觉,屋外廊檐的阴影里,李世民高大的身影已不知伫立了多久。他原是想悄悄来看看儿子,却意外听到了这番对话。每一个字,都像细针,密密扎在他的心上。斑龙离京前的“玩笑”,承乾此刻的“戏言”,背后隐藏的,是他们对此行潜藏风险心照不宣的认知,更是对他这个父亲一意孤行、强令南下的无声诘问。 是他……是他害了承乾。若非他固执己见,非要带着斑龙与承乾同来,非要强求那镜花水月般的“兄弟和睦”,承乾怎会躺在这里,身受重伤,连玩笑话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凉? 悔恨、愧疚、心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仰起头,闭了闭眼,将涌上眼眶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身旁的张阿难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和周身散发的沉痛压抑,心疼不已,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询问:“陛下……可要进去看看楚王殿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排空。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睁开眼时,面上已努力挤出一丝属于父亲的、轻松关切的神情,只是眼底的血丝和疲惫难以完全掩饰。他对张阿难点点头。 张阿难会意,立刻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通传:“陛下驾到——!” 屋内,李承乾与李摘月皆是一怔,停下交谈,同时望向门口。 片刻,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仪与此刻刻意放缓的步伐,依然清晰可辨。 李摘月起身行礼:“阿耶有理。” 李世民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有些意外,语气也带着些许诧异:“斑龙?你也在?” 李摘月直起身,面色如常:“行宫沉闷,贫道闲来无事,便来寻楚王殿下说说话,解解闷。” 李世民走到榻边,按住欲要起身行礼的李承乾,听到这话,胡子忍不住动了动,看向李摘月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奈:“承乾重伤在身,需要静养,你倒好,跑来寻他解闷?” 李摘月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无辜”:“贫道也是没法子。总不能撇下受伤的兄长和忧思过度的阿娘,自顾自回长安吧?阿娘那边有陛下您亲自宽慰照料,贫道插不上手,也只好来‘叨扰’楚王殿下了。” 李世民被她这歪理噎了一下,没好气道:“你不是还有苏铮然相伴?怎会闷?” 李摘月眨了眨眼,语气平淡却噎人:“苏濯缨又没受伤,活蹦乱跳的。整日对着同一个人,再好看的脸,久了也会看腻。来楚王这里就不同了,既能有人说话解闷,又能顺道‘探病’,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李世民一噎,抬手指了指她说不出话来, 一直安静听着的李承乾见父皇被怼得哑口无言,忍不住牵起嘴角想笑。这一笑幅度稍大,立刻牵动了肩头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他下意识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伤处,眉头紧紧皱起。 “承乾!”李世民脸色一变,立刻在榻边坐下,满眼心疼与紧张,“怎么样?疼得厉害?太医!快传太医!” 旁边侍立的内侍连忙躬身回话:“陛下息怒,太医方才来看过,说殿下伤口较深,愈合需时日,疼痛难免。且……且太医还提及,殿下此番受伤失血,体虚气弱,往日腿疾似有反复之象,故而用药需格外谨慎,一些镇痛活血的虎狼之药不敢多用,怕与腿疾汤药相冲,只能徐徐图之,精心将养。”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李世民心坎上。伤口深、疼痛难忍、腿疾复发、用药受限……承乾这是在替他这个父亲的错误决定承受苦楚! 无边的愧疚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若是……若是当初只有他与观音婢来江都,是否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青雀或许仍会不满,但至少不会如此癫狂,承乾更不会无端受此重伤! 想到这里,李世民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他想要像儿时那般将受伤的儿子拥入怀中安慰,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紧紧握住李承乾未受伤的右手,掌心传来的微凉温度更让他心痛如绞。 “是阿耶不好……是阿耶害了你……”帝王的声音哽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悔恨。 李承乾看着父亲疲惫的神情、通红的眼眶,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暖与力度,鼻尖也是一酸,强忍着的泪水终是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反手握了握父亲的手,声音沙哑:“父皇切勿自责……此事……此事谁也料想不到。儿臣……儿臣无碍,养些时日便好了。” 父子相对,泪眼凝噎。 李摘月早已悄然退至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萧瑟的秋景,神思似乎已飘远。她心中盘算的,是李泰此番闯下如此大祸,李世民纵然舐犊情深,恐怕也饶不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他松开李承乾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只是声音仍带着疲惫的沙哑,“青雀那边……朕已有了决断。他服食禁药,狂性伤人,德行有亏,已不配亲王之位。朕意,削去其濮王爵位,贬为海陵郡王。” 李承乾与李摘月闻言,皆沉默不语。 李世民见二人无异议,继续道:“江都……他暂且还得留在此处反省。朕会留下可靠之人严加看管,所有用度皆按郡王规制,不得逾矩。府中一应人员全部更换,凡有怂恿或知情不报者,皆已下狱严惩。至于他本人……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门半步,亦不得与外界随意通信。朕会命人定期查验其言行、身体,若再有半分行差踏错……” 两人听到这里有些诧异。 这样的话,李泰在这里,与坐牢无异啊? “另外……”李世民补充道,“罚没其一年俸禄,充入国库,以儆效尤。” 李摘月:…… 她话说早了,李世民这次真的被气狠了。 不久,圣旨颁行天下。旨意中以严厉的措辞,斥责东莱郡王李泰“不修德行,私服禁药,狂悖失仪”,即刻削去濮王爵位,贬为海陵郡王,非诏不得离府,不得与朝臣交通。消息传到长安,朝野哗然,再一打听,原来是李泰吃药发狂伤到了李承乾,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没想到先前在朝野声望极高,在李承乾因为身体缘故,储位不稳的时候,是强有力的人选的李泰,如今一朝败落,居然落到了如此下场,不仅连长安都回不了,如今还沉迷五石散与金石丹药修仙,让人分外唏嘘。 待李泰之事稍定,李摘月将服食重金属炼制的所谓“金丹”的骇人危害,掰开揉碎说与了李世民听。她言辞恳切,末了不忘“语重心长”地叮嘱:“阿耶,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李泰便是活生生的例子,您可千万莫要步了他的后尘。” 李世民本就因李泰之事心烦气闷,闻言更是黑了脸,没好气地瞪她,“朕又不是三岁无知小儿!” 李摘月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故意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慢悠悠道:“俗话说得好,‘子不教,父之过’,又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李泰这般模样……谁知道这‘根’儿,究竟是落在哪里呢?” 第222章 贞观二十八年的长安, 春寒料峭,凛冬的余威似乎比往年更为持久。 对于已届五十六岁的李世民而言,这个冬天格外难熬。连绵的暴雪不仅让民生困难, 奏报中频繁出现的“冻毙”、“屋坍”字眼令他心头沉重,更棘手的是,那纠缠多年的头风之症,竟在此时变本加厉,发作愈发频繁剧烈,终至影响视事听政的地步。他强撑着处理完正月里最紧要的政务, 到底还是不得不下诏,暂免朝会,于两仪殿中静养。 与此同时,长孙皇后的旧疾亦因忧劳和严寒加重, 凤体违和, 需卧床静养, 帝后同时病倒, 于大唐朝野不亚于一场无声的地震。表面波澜不惊的长安城下, 暗流汹涌难以避免, 已有目光敏锐或心怀叵测者,开始悄然展望新君时代的轮廓。 太子李治,此刻正立于这风暴的最中心。期待者有之,盼他能稳住局面, 承继大统, 暗中窥伺、盼他行差踏错者亦不乏其人。东宫灯火常明,李治已连续多日难以安枕,眼底泛着青黑。他比任何人都更急切地盼望父母能早日康复,这不仅是人子孝心, 更是帝国储君对时局本能的焦虑。他尚未完全准备好,独自面对这帝国最高权柄移交的时刻。 而前太子、现楚王李承乾的处境,则更为复杂微妙。他因“疾”退位,如今仍在长安静养。在这敏感当口,他本身便是一个特殊的符号。旧日拥趸并未全然消散,其中不乏对李治继位心存芥蒂者,这股暗涌不仅干扰着东宫,也将李承乾置于炭火之上。帝后俱病,他若离京,是为不孝,若频繁进出皇宫,难免引人揣测,于朝局稳定无益。内外交煎之下,加之去岁江都肩伤未彻底痊愈,忧思父母病情,李承乾也病倒了。他索性闭门谢客,将膝下子女尽数拘于府内,严令不得随意外出,唯恐有人趁机生事,祸及骨肉。 于是,长安城呈现出一幅颇令人窒息的图景,皇帝于两仪殿养病,皇后于立政殿静卧,前太子于楚王府中卧床不起。唯一“健全”的储君李治,看着这幅景象,几乎也想“病上一病”。奈何他身上虽也有些微恙,比起父兄的“声势”,实在不值一提。更何况,他是现太子,国之储君,此时若不挺身支应,还有何人能稳住这帝国中枢? 父母病重,子女床前尽孝是为伦常。而当父母是帝后时,这份孝道更掺杂了国事礼仪,不容丝毫缺失。因此,不止李治忙得脚不沾地,李摘月、城阳、晋阳等公主亦是宫中常客,往来奔走于两仪殿与立政殿之间。其中尤以李摘月最为特殊,帝后二人,似乎都从她身上汲取着一种超脱于医药之外的安全感。 这日,李世民精神稍济,却仍是忧心忡忡,屏退左右后,对陪伴在侧的李摘月叹道:“斑龙,朕若此次熬不过去……太子性仁,朕恐他……压不住李靖、敬德、知节那些骄兵悍将。他们都是跟着朕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功劳大,脾气也大。” 李摘月正为他调整熏香,闻言手下未停,语气平静地宽慰:“阿耶多虑了。辽国公、鄂国公、卢国公他们,性子是傲了些,但对大唐的忠心毋庸置疑。况且……” 她略一停顿,抬眼看向皇帝爹,眼神清澈,“他们一个个年事已高,差不多……也是时候了,您担忧什么?”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一静。 “……”李世民一头黑线,无语凝噎,一时不知道她是在安慰,还是在诅咒。 这话传出去,这孩子也不怕被人打。 李摘月无辜地看着他,满眼写着“还不是要安慰你,我才这样说的。” 李世民轻咳一声,心中那点郁结都被冲淡了几分,无奈道:“斑龙,你如今已逾而立,怎么说话还这么没轻没重,身为高位者,尤其你还身兼数职,要谨言慎行!” 李摘月放下香匙,一脸坦诚:“贫道只是实话实说。阿耶放心,这话也就咱们父女说说,断不会传与第三人耳。” 话音落下,她目光稍移,落到随侍的张阿难身上,在对方尴尬笑脸中,改嘴道:“不会让第四人知道!” “……”李世民看着她依旧鲜妍明媚、似乎未被岁月与权柄侵染太多的面容,心中忽生无限感慨,长长叹息一声,目光投向殿外灰蒙的天空,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斑龙,朕有时候真想问问你……朕若真过不了这关,太子他……能撑起这大唐江山吗?朕的贞观之治,会不会就此……戛然而止?” 李摘月闻言,转过身,面对李世民,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与郑重:“阿耶,您且宽心。太子或许不及您英武天纵,但他仁孝聪慧,处事公允,正是守成兴业之君。您当年选中他,不也正是看中他份‘仁’与‘稳’吗?至于大唐的未来……” 她顿了顿,眼中似有光华流转,语气铿锵,“必将更加辉煌,真正做到万国来朝,天下共主!” 她自然有这份底气。她已在这大唐生活了近三十年,潜移默化,蝴蝶振翅,许多事情早已不同。李治并非庸主,而她……也绝不会容许历史重蹈覆辙。 原先她打算今年建议李世民进行军事改革,如今李世民、长孙皇后都病着,此刻不好改动。 李世民被她话语中的坚定所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舒心的笑意,摇头感慨:“连朕都不敢如此笃定未来,你倒比朕还有信心。听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朕这个皇帝,有些畏首畏尾了。” 李摘月见他情绪好转,语气也轻松起来:“阿耶也该对自己有点信心。多学学太上皇他老人家,您如今还年轻着呢!整日把‘老’字挂在嘴边,徒惹伤感。太上皇在您这个年纪,登基也不过四五年,正雄心万丈呢。” 提及父亲李渊,李世民眼神恍惚了一瞬,喃喃道:“是啊……父皇在这个年纪……朕那时……南征北讨,何等快意……若不是大哥……”与李元吉咄咄逼人,以父皇的身子骨,怕是还能再当二十年皇帝,不知道他的贞观年能不能等到。 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苦笑,“人老了,果然就容易沉湎往事。” 李摘月听出不对劲,猜测李世民想说什么,也有些头皮发麻,倒不是忌讳这个话题,主要是李世民如今的状态不对。 虽然历史上他五十出头就死了…… 但是如今都贞观二十九年了,他已经躲过了贞观二十三的坎! 虽然李唐皇室有高血压遗传病家族史…… 但是太上皇不也活到了八十多! 所以万事都要相信自己。 这人一旦喜欢忆往昔,真的容易将自己送走的! 她迅速压下杂念,深吸一口气,素手捏着下巴,一副饶有兴致道:“说起这个,等阿耶年岁再长些,按照太上皇的年龄,您是不是也要学着功成身退了?” 此言一出,侍立在远处角落的张阿难猛地一哆嗦,险些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摘月。这可是涉及皇位传承最敏感的话题! 果然,李世民周身那层因病带来的萎靡气息骤然一敛,帝王的锐利眸光如电射向李摘月,声音沉缓:“斑龙,此话……何意?” 李摘月也不杵,笑眯眯道:“自然是想阿耶能打起精神来!您现在连太上皇都没有追上,现在就想撂挑子轻松?路还长,您还得继续熬呢!” 李世民盯了她半晌,确认她眼中只有狡黠与关切,并无半分替李治试探或催促的意味,方才那有些绷紧的心弦缓缓松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呀……也就你敢在朕面前说这种话!” 见激将法似乎起了点作用,李摘月趁热打铁,话锋一转:“阿耶既然觉得还有精神操心,不如想想正事。前些日子与您提过的军事革新,具体章程,贫道倒是又琢磨出一些细处。” 谈及国事,尤其是他最为重视的军制,李世民果然精神一振:“哦?详细说来。” 对于军事改革,李世民也有此意,如今天下太平,周围能拿下的土地基本也都划拉过来,即使再出兵,也甚少有大规模战役的需求,而且趁他现在还不糊涂,还能镇住朝中那些武将,所以他也有意进行改革。 李摘月早有准备,将深思熟虑的构想娓娓道来。她深知府兵制崩溃非一日之寒,乃是均田制瓦解、兵源枯竭、边防压力、财政窘迫连环作用的结果。而中晚唐藩镇割据的祸根,亦在于中央军弱、边军强,兵将之间形成私人隶属。 若要改革,就必须从根源上补地基,而不是只修屋顶,之前的士绅一体还有摊丁入亩,已经能很大可能性防止土地兼并,可以保证均田制的稳定性,余下只需要加强对户籍、田籍的普查,防止隐田、逃户,其次增加府兵户优待制度,降低负担,让府兵户终身免租调,只服兵役,由府兵自备武器改为国家统一发放基础武器,对于战死、伤残的府兵,家属授田不减,赋税全免,并且给与抚恤,总之目标就是让当“府兵”从一种负担变成一种有保障、有荣誉的身份,而不是避之不及的苦役,还有缩短服役年限,减少长期消耗,建立轮戍档案,中央统一调度,地方不得截流,优化兵员,走精兵强将路线,府兵逃亡,家属不连坐,但本人除名、追讨装备费用,缺额由同里递补……除了这些,还有最重要的“兵将分离”,这点对于后世稍微了解军事的人,都清楚,三年一换防、换将、杜绝私兵化,以及限制边将权利,军政分离,实际上任何地方,都应该军政分离,还有边将任期不得超过五年,父子最好不得相袭,以及朝廷中央军的规模必须强于任何一个边镇…… 第223章 这念头来得突兀, 甚至有些没良心,却实实在在闪现于他脑海。 无他,李摘月在他心中, 形象太过复杂特殊。她神通广大,智计百出,常有惊人之举,且似乎总能于错综复杂的局面中游刃有余,甚至……偶尔显得有些“任性”,不按常理出牌。 如今这当口, 帝、后、长兄接连病倒,朝野视线聚焦,以她那般“怕麻烦”又“护短”的性子,会不会觉得, 与其留在风口浪尖周旋应付, 不如“病上一病”, 暂时抽身, 避避风头, 静观其变? 李治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揣测弄得心绪更加复杂。他摇了摇头, 试图驱散这有些不敬的想法。 斑龙姐姐与父皇母后感情深厚,侍疾劳顿以致染病,才是更合情理的推断。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内侍:“备车, 孤要亲往鹿安宫探视懿安真人。再去库中, 取两支上好的老山参,还有前日进贡的雪蛤一并取来。” 无论斑龙姐姐是真病还是另有考量,他都必须亲自去一趟。 李治与武珝携着年幼的李弘,一同前往鹿安宫探视。 进了暖阁, 便听见内间传来稚嫩的童声,正一唱一和地哄人。 “阿娘,啊——乖乖喝药嘛!小六给你藏了甜甜的蜜饯!” 这是昭曜清脆的嗓音。 紧接着是昭芸更软糯却故作严肃的腔调:“阿娘,你要听话哦!不然,以后我和哥哥就不带你玩了!” 随即是李摘月无奈又带着沙哑的回应,语气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贫道只是染了风寒,手又没断。你们这样一勺一勺地喂,苦味都漫出来了……贫道申请一口闷!” 昭曜立刻委屈巴巴:“阿娘是嫌弃我和妹妹照顾得不好吗?” 昭芸马上跟进,声音带着刻意加重的忧虑:“我……我都担心得睡不着觉了!” 李摘月毫不留情地拆穿:“丹歌,你昨夜睡得打小呼噜,以为贫道没听见?” 昭芸噎了一下,立刻改口:“那……那我今天肯定睡不着了!” 外间的武珝与李治相视一眼,眼底都不由自主地染上些许笑意。看来这边厢虽然病着,却是一点也不寂寞,热闹得很。 进到里间,只见李摘月半倚在榻上,面色是不寻常的苍白,唇瓣也失了往日的润泽,显得有些干裂。她见到来人,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们来了。” 武珝与李治见状,心头俱是一紧。尤其是李治,自他记事起,何曾见过这位神通广大、仿佛永远从容不迫的斑龙姐姐露出如此脆弱疲态?鼻尖一酸,眼眶竟不由自主地泛了红。 李摘月却似浑不在意自己的病容,语气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太子、太子妃来得正好。若是有空,不如把这两个小唠叨鬼带出去透透气,他们这念叨劲儿,快赶上苏濯缨了。” 她自己也觉着邪门,往日里寻常风寒,几剂药下去便能生龙活虎,这次却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竟真有些爬不起床。 坐在一旁的苏濯缨闻言,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被点名的昭曜和昭芸立刻不依了,双双噘起嘴,气鼓鼓地瞪着母亲:“阿娘!你再这么不听话,我们真不和你好了!” 童言稚语,配上那副小大人似的操心模样,惹得在场大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李摘月却故意幽幽叹了口气,逗他们:“贫道是大人了,本来就不跟小孩玩。” 昭曜、昭芸:…… 眼见两个小家伙眼圈开始发红,嘴巴一扁就要“暴雨倾盆”,李治连忙蹲下身,温言软语地哄劝起来。 李治、武珝连同小李弘,好一番安抚,才让两个小祖宗破涕为笑。 待李弘懂事地牵着弟妹出去玩耍,李治脸上的忧色才彻底掩藏不住,急切问道:“斑龙姐姐,你这病……太医究竟如何说?” 李摘月示意他们坐下,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寻常风寒罢了,只是这次来得凶些。不过这事没让宫里那两位知道,你们去请安时,也小心着说话。” 李治立刻会意。如今生病的忍已经够多了,若再传出李摘月也病重不起的消息,不止父皇、母后焦心,不知又会引出多少无端猜忌和人心浮动。 两人又陪着说了会儿闲话,多是挑些轻松有趣的宫外见闻或是孩子们的笑话,试图冲淡病榻前的沉闷。直至告辞离开,苏铮然却在外廊下等候,神色凝重。 李治心头一跳,生出不祥预感。 苏铮然将二人引至僻静处,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太子妃,斑龙此病……看似起于风寒,实则是个引子,将她胎里带来的弱症旧疾,都勾了出来。如今脏腑失调,气血双亏,非寻常汤药可速愈,需得长期静养,精心调理,最忌劳心伤神。” 李治与武珝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他们自然知晓李摘月身世,却不想隐患竟如此深重。 武珝急问:“师丈,可有我们能相助之处?无论需要何等珍稀药材,东宫定竭力搜寻。” 苏铮然摇了摇头,恳切道:“药材方面,鹿安宫与孙药王自会尽力。眼下最要紧的,是朝局安稳,勿生波澜。殿下若能妥善处理政务,稳固大局,让斑龙无需为外事烦忧,便是最大的帮助了。平日……若非万不得已,还请莫要拿朝中琐事去搅扰她静养。” 李治默然,郑重颔首:“孤明白了。” 回东宫后,李治心中仍旧难安,又私下请来了孙元白。孙元白是李韵的夫婿,常年居于鹿安宫,对李摘月的身体状况更为熟悉。孙元白的说法与苏铮然别无二致,甚至更加详细地描述了李摘月脉象的虚浮与紊乱,直言此病,如修补旧屋,雨漏处处,堵了东墙,西墙又渗,需徐徐图之,急不得。李治听罢,心头的巨石愈发沉重。 …… 时光流转,春去夏来。李世民的身体率先好转,虽头风之症未能根除,时有发作,但没有多大影响。长孙皇后的病情也渐渐有了起色,凤体日渐康复。入夏后,连李承乾也终于能起身走动,逐渐恢复了元气。 唯独李摘月的病,却仿佛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鬼打墙”。病情时好时坏,反复不定,正如孙元白所言,像一只四处漏水的破桶,按下葫芦浮起瓢,总难彻底安稳。李摘月自己都已有些“麻木”,若是能给这反复无常的病体写评价,她怕是能洋洋洒洒写上十万字的“差评”檄文。 而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目睹此景,心中所虑却更深一层。 李摘月平日总劝他们莫要迷信鬼神,可她自身的来历便透着玄奇,加之这些年她屡屡献上利国利民之策,仿佛能窥见未来一隅。如今在这多事之秋,她突然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很难不让帝后二人产生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可怕联想,莫非,是她泄露了太多“天机”,以至于遭受了反噬?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啃噬着李世民的心。他甚至私下秘密派遣心腹,寻访各地有名望的方士、高僧,为李摘月卜卦祈福,希冀能得到一丝慰藉或转机。然而,那些被寻来的人,所言多半模棱两可,吉凶参半,没一个能说出确切因果或解决之道。 更有那等心怀叵测、故弄玄虚之辈,言语间甚至暗藏不祥,惹得本就忧心如焚的天可汗陛下勃然大怒,暗中处置了好几个妖言惑众之徒。 就这样,李摘月这场病,从暖春拖到炎夏,熬过凉秋,进入凛冬,不仅未见根本好转,入冬后反有加重之势。李世民再也无法安心让她独居宫外的鹿安宫,一道旨意,直接将她接入了宫中,安置在离两仪殿和立政殿都不远的清晖阁。如此,他与长孙皇后便能时时看顾,亲自过问她的饮食医药。 李摘月:…… 受上辈子各种宫斗剧的“熏陶”,在她潜意识里,皇宫这地方自带“危险”与“麻烦”的增益光环。 可看着李世民与长孙皇后那不容拒绝的、盛满了忧虑与疼惜的眼神,她所有推拒的话都咽了回去。 …… 就在李摘月于宫中养病期间,朝堂之上,另一件大事被提上了议程。以长孙无忌为首的一批大臣,联名上奏,称如今贞观盛世,海内升平,四夷宾服,文治武功旷古烁今,陛下功绩早已超越秦皇汉武,是时候举行封禅泰山的大典,以告天地。 李世民并没有当即否决,他迟疑了。 他这一生多次动过封禅泰山的念头,但最终都主动放弃了,身为一个帝王,他开创了贞观之治,文治武功极盛,加上玄武门的因素,内心自然是想完成这个一个“帝王最高荣誉”的渴望,如今被大臣再次提起,他心有意动,但是又担心劳民伤财,可如今年事已高,身体渐衰,若此次再错过,恐怕此生再无机会亲临泰山,祭告苍穹。 这份诱惑,对一位骄傲的帝王而言,实在难以抗拒。 对此,长孙皇后则是不赞成,她觉得帝王功德在安民,不在封禅虚名。 李世民内心是赞同妻子这务实观点的,可那“封禅”二字带来的荣耀与满足感,又像羽毛般不断撩拨着他的心。他又询问太子李治的意见。 李治的态度却明确表示支持。他认为父皇开创贞观盛世,英明神武,泰山封禅实至名归,早该举行。这不仅是帝王的荣耀,更是大唐国威的彰显。作为人子,他也希望能亲眼见证父皇完成这一旷世盛典。 有了太子的支持,李世民的念想又深了,就去告诉李摘月,他要泰山封禅,甚至带了些许忐忑地补充:“……朕也想借此,为你,为你阿娘,还有承乾、青雀他们祈福。若平日上天听不见朕的心声,到了泰山之巅,总该听得更真切些吧?” 第224章 李世民禅位一事, 表面上风平浪静,父慈子孝,交接丝滑顺畅, 然而诏令颁布之时,除却少数事先知晓内情者,朝野上下几乎无人能够真正做到内心波澜不惊。 即便是李承乾,闻讯后亦是心绪复杂难平,夜深人静时,未尝没有一丝怅惘掠过心头, 若是自己当年能再多撑几年,熬过那场病痛,今日站在太极殿中,接受父皇主动禅让的, 会不会就是自己? 只是这念头也仅是一闪而过。这些年静心修养, 加之身体沉疴难愈, 他对那至高权位的执念早已被岁月与病痛消磨得所剩无几。更何况,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残破身躯, 即便真坐上了那位置, 又能支撑几时? 相比之下,李泰的反应,则要激烈得多。 当李世民禅位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传来时,李泰先是呆若木鸡, 继而彻底“疯魔”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那个他曾拼尽全力争夺、甚至不惜触怒父皇的储君之位,如今竟被父皇如此轻易地、主动地交到了李治手中!而自己,连在场见证的资格都没有! 消息传达的当天他彻夜不眠,于书房中奋笔疾书, 将满心的不甘、怨愤与“忠谏”化作一篇言辞极为恳切、甚至声泪俱下的奏疏,恳求李世民万万不可于此时禅位,写罢,立即命人八百里加急,星夜驰送长安。 对于李泰的反应,李世民早有预料。他提笔回信,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让其在江都好好养身体,莫要再行将踏错。 这封回信,于李泰而言不啻火上浇油。他根本不在意信中那些看似关切的言辞,只牢牢抓住了一个事实,李世民禅位之心已决,无可转圜! 这认知让他更加暴怒难抑。自此,他几乎日日伏案,一封接一封地往长安写信。写给李世民的,从最初的恳求劝谏,逐渐变成了抱怨、指责,甚至带着哭腔的控诉。写给李承乾的,则满纸皆是讥讽与怨恨,指责他身为长兄,未能守住储位。自然,他也绝没有忘了李摘月,信中极尽揣测污蔑之能事,一口咬定李世民生出禅位之念,定是受了李摘月这“妖道”的蛊惑与离间! 收到第一封夹枪带棒、暗指自己是“祸国妖孽”的信时,李摘月只是挑了挑眉:“呵。” 她心中自然不快,但更多的是觉得荒谬与可笑,懒得与这早已偏执入骨之人计较,随手将那信笺丢进炭盆,化作了一缕青烟。 待收到第二封,李摘月看着那愈发狂乱的笔迹,只能无语凝噎:“李泰……莫不是这些年丹药吃得太多,把脑子彻底烧坏了吧?” 及至第三封措辞更加恶毒、几乎如同市井无赖咒骂般的信件送到手上,李摘月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种面对疯犬狂吠的漠然与不耐。 她与李泰早已数年不通音讯,井水不犯河水,这人怎么就像条疯狗似的,隔着千里之遥,非要追着她咬不放? 有本事……你去骂李治啊!那才是接了皇位的人! 李治:…… 他知道这事后,对李摘月生出了十二万分的愧疚。在他看来,斑龙姐姐这纯粹是代他受过,替他吸引了李泰的全部火力。为表歉意与感激,他大手一挥,流水般的赏赐又涌向了昭曜和昭芸两个小家伙的私库。 相较于朝堂的暗流与复杂心绪,民间对此事的反应同样热烈,不过脑回路与朝野官员不一样,根据大家“朴实”的价值观,还有“玄武门”的因素,许多人都怀疑李世民是不是也遭遇了这类事,毕竟在他们眼中,李世民雄才伟略,建立大唐的不世基业,身为天可汗的他,刚刚结束了泰山封禅,虽然年纪大了,但精力充沛,怎么可能在次年就禅位了,为此因为这事,引起了好一波骚乱,要不是官府辟谣及时,李治差点成了“不孝子”。 当这啼笑皆非的误会传回宫中,退居大安宫的李世民抚掌大笑,得意非凡。 他对李摘月感慨道:“瞧瞧,这便是民心所向!朕与父皇,终究是不同的。当年父皇若是有朕这般功业,朕……是决计不敢行那‘玄武门’之举的。” 李摘月在一旁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而对于那些盘踞地方、树大根深的世家门阀而言,李世民的退位初看似乎是个好消息,毕竟,谁人不知新帝李治性情温软宽仁?他们自忖在“天可汗”的铁腕下讨生活不易,如今换了个“好说话”的皇帝,岂非正是重振家声、扩张势力的良机?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李治的“温软”仅是表象,或者说,是一种更为高明、更具韧性的统治伪装。他看似从善如流,很少疾言厉色,但推行的政策、提拔的官员、处置的事务,无不章法井然,暗藏机锋。对付那些试图挑战皇权或阳奉阴违的世家,他往往不用雷霆手段,而是抽丝剥茧,以律法、考绩、财税等“软刀子”层层削割,令人痛入骨髓却又难以公然反抗。几番较量下来,世家们才惊觉,这位新帝,远非他们想象中那般易于拿捏。 …… 退位成为太上皇后,骤然从日理万机的状态中抽离,李世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自在。 他既担心李治年轻,处理朝政或有疏漏,又深知自己若插手过多,必会引来非议,影响新帝权威,甚至引发朝局动荡。这种“闲得发慌”又“提心吊胆”的感觉,着实令他有些不适应。 这日,他拉着同样“清闲”的李摘月到大安宫后的太液池边垂钓。盯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半晌,李世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太上皇的日子,初时觉得清静,久了……竟有些无聊。” 李摘月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浮漂,闻言头也不回,随口应道:“您这也是头一回当太上皇,没经验嘛。等适应了,找到新的乐趣,自然就不无聊了。” “……”李世民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没好气地一挥鱼竿,竿梢在水面击出一串水花,仿佛在敲打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儿,“废话!这天下谁当太上皇还能有第二回、攒出经验来不成?” 李摘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的歧义,尴尬地轻咳一声。 见李世民确实有些百无聊赖,她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贫道将学院那边的一摊子事,交给您来管管?那里新鲜玩意儿多,足够您折腾了。” 李世民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揭穿:“朕看你是自己嫌麻烦,想找朕当苦力吧?” “冤枉啊!”李摘月立刻喊冤,摆出一副“拳拳孝心”的模样,“贫道这分明是体恤阿耶闲闷,想给您找点有意思的营生,尽尽孝道!” 李世民轻哼一声,正待再说什么,忽见李摘月手中鱼竿猛地一沉,随即被她熟练地扬竿起钩,一尾鳞片闪着金红色光泽、足有尺许长的肥硕鲤鱼在空中奋力摆尾,水珠四溅,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亮弧。 “哟,收获不错!”李世民赞了一句。 李摘月眉眼弯弯,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活蹦乱跳的鲤鱼往鱼篓边送,却听身侧的李世民冷不丁冒出一句:“朕如今闲来无事,倒是想……去江都看看青雀。” “!” 李摘月手猛地一抖,那鲤鱼得此良机,尾巴奋力一甩,竟从她指间滑脱,“噗通”一声,重新落回太液池中,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扩散的涟漪,和几点溅在她手心、带着鱼腥味的冰凉池水。 李世民:…… 李摘月缓缓抬起沾着水渍的手,目光从空荡荡的鱼钩移到李世民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控诉。 若不是他吓唬人,她的鱼能跑吗? 李世民被她盯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朕……朕又没说要你一起去!你紧张什么?” 主要如今这两人已经是势同水火,上次去,两人差点见了血,青雀伤了承乾,他这次只打算带观音婢去,也不折腾孩子了。 李摘月嘴角微抽,确认道:“您……真不是开玩笑?” 李世民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真实的忧虑:“青雀给朕写了那么多信,言辞愈发偏激颓废,朕着实放心不下。如今长安有雉奴坐镇,天下太平,朕与你阿娘……也想出去走走,看看他。” 李摘月一听,当即没好气地反驳:“您与阿娘若是去了,贫道可就不‘太平’了!江都那地方,李泰如今什么心性,您敢保证万无一失?” 李世民闻言,竟学着李摘月平日的样子,给了她一个白眼:“朕说到底,也是他阿耶!他就是再糊涂,再怨恨,难道还敢对朕与你阿娘不利不成?” 李摘月抿紧嘴唇,心中无奈,沉默片刻,忽然道:“那……要不贫道跟你们一起去?” 李世民挑眉,似笑非笑:“你?青雀那些信里,骂你骂得最凶,你去了,岂不是火上浇油?” 李泰给李承乾、李摘月写信的事情,他可是一清二楚。 “……”李摘月闻言,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响,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正好,贫道也有些‘旧账’,想跟他好生‘理论理论’。” “……”李世民嘴角又是一抽。如此一来,他更不敢让这兄妹俩碰面了,只怕到时真能上演全武行。“你啊,莫要胡闹。” 李摘月见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 李摘月转头就将李世民这份危险的念头透露给了李治。李治闻讯,也是头皮发麻。他深知父母对李泰的牵挂,也明白李泰如今状态堪忧,但让年事已高、尤其母后身体时好时坏的二老远赴江都,风险实在太大。于是,他使出拖延战术。 但凡得空,李治就捧着奏疏或带着疑问跑到大安宫,“虚心”向太上皇请教。今日是边疆驻防调整,明日是漕运改革利弊,后日又是某地灾情处置……不仅问题繁多,他还常常只做一半,将最难决断或最需经验的部分,“诚惶诚恐”地留给李世民把关,美其名曰:“儿臣年轻识浅,此等大事,还需阿耶掌舵。” 李世民起初还觉得儿子勤勉好学,颇为欣慰,耐心指点。可时日一长,他便回过味来,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变着法儿给他找事做,让他没空去想江都之行! 偏偏此时,长孙皇后的旧疾又有些反复,需精心调养,不宜长途劳顿。在内有政务缠身,外有妻子病体需顾的情况下,李世民探望李泰的心思,只得再次按捺下去。 …… 次年,李治正式改元,并举行了盛大典礼,册立太子妃武珝为皇后,嫡长子李弘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厚赏功臣。李摘月自然在封赏之列,食邑又增,赏赐颇丰。李治对亲近的兄弟姐妹皆不吝厚赐,甚至连远在江都、屡有怨言的李泰,也借着新皇登基的喜庆,被恢复了一度失去的“濮王”爵位,摆脱了“郡王”身份。 这一年,天公亦作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朝野上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然而,表面的祥和并未能彻底消弭暗处的执念。中秋佳节过后,长孙皇后身体经过春夏的将养,总算有了起色。恰在此时,李世民又收到了李泰寄来的一封书信,字里行间不再是激烈的指责,而是充满了自怨自艾、孤苦凄凉的意味,读来令人心酸。李世民那颗为人父的心,再次被狠狠揪了一下,探望李泰的念头,如同春草般重新萌发,且愈发强烈。 李摘月得知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并未直接劝阻,反而在某次私宴上,状似无意地提起,自己如今身体好转,正值壮年,对海外风光颇为向往,尤其是李韵曾探索过的大瀛洋,乃至更远的西瀛洲,若有机会,真想亲自去看看。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消息迅速传开,鹿安宫、大安宫乃至整个朝堂,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李世民闻讯,当即拍案而起,横眉怒目:“胡闹!她身子才刚好些,又动这种念头!” 前来“报信”兼“诉苦”的李治连忙保证:“阿耶放心,朕不会答应的。” 没他的允许,李摘月出不了海。 李世民却冷笑一声,瞥了儿子一眼:“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朕刚起了去江都看青雀的心思,她转头就要出海远航……这时间,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呵。”李治干笑两声,他自然清楚,而且他也不太赞成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去看李泰,毕竟两人年岁都大了,尤其长孙皇后,一直有病在身。 李世民越想越气,一掌拍在坐榻扶手上:“反了她了!还想用这招来拿捏朕?朕是她阿耶,岂能由着她胡闹!” 李治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那……阿耶打算如何……应对?” 李世民眸光微斜,瞅了瞅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慢条斯理道:“她既说要出海……朕如今是太上皇,闲来无事,对这海上风光,倒也有几分兴趣。她能去,朕为何去不得?朕这一生,陆地山川见得多了,唯独这汪洋大海,尚未征服。若能乘巨舰,破万里浪,也不枉此生。” “轰——!” 此言如同惊雷,直劈得李治外焦里嫩,整个人瞬间石化!他温润平和的面具彻底碎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父皇。 他严重怀疑,阿耶和斑龙姐姐是不是私下串通好了,联手给他出难题! 明明是他俩的“矛盾”,转眼怎么石头就落到他头上了。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太上皇和紫宸真人接二连三地宣布要远航出海,满朝文武会是什么反应…… 怕是集体疯魔都不够! “阿耶!万万不可啊!” 李治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父子礼仪了,一把抱住李世民,恨不得抱着他的大腿嚎一阵。 李世民却理直气壮:“凭什么斑龙能去,朕就不能去?朕如今是太上皇,莫非连出门游历的自由都没了?” 李治头痛欲裂,扶着额头苦笑道:“儿臣根本就没答应过斑龙姐姐出海!您放心,此事儿臣绝不会允许!” “好!”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抚掌,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欣慰笑容,“既然如此,那说服斑龙、让她打消念头这桩难事,就全权交给你了!朕相信,以雉奴你的能耐,定能办妥。” 说罢,也不等李治回应,便心满意足地捋了捋胡须,转身施施然离开了,留下李治一人站在殿中,风中凌乱。 李治:…… …… 是夜,李治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立政殿,一头栽进爱妻怀中,声音里满是委屈:“皇后,阿耶和斑龙姐姐……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朕啊!” 听完经过的武珝忍笑,将自家夫君半揽在怀,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陛下莫恼,师父她老人家最是怕麻烦,又吃不得苦,对航海哪有真兴趣?不过是看出太上皇心思又活络了,故意放出话来,想让太上皇知难而退罢了。” 李治瘪着嘴,更委屈了:“可太上皇他……他拿捏朕!他把难题全推给朕了!朕该怎么办?” 武珝美眸流转,闪过一丝狡黠,故意依偎过去,用玩笑的口吻道:“那……陛下不如也拿捏一下师父?” 李治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朕不敢!”。 斑龙姐姐是非常人,一向爱行非常事,连父皇都不怕,有时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在所不惜,他可不敢想象,惹到了斑龙姐姐,对方会如何“报复”! 武珝见状,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爱怜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所以说啊,咱们就别掺和了。这本就是师父与太上皇之间的一场博弈,看最后谁先妥协,谁能说服谁。陛下您呀,就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便好。他们二位,总有办法‘内部解决’的。” 李治想了想,似乎也只能如此,无奈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妻子肩头,闷声道:“嗯,听皇后的。” 武珝轻笑,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这就对了。” …… 然而,没过多久,不知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抑或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太上皇意欲效仿东溟长公主,筹备出海远航”的消息竟不胫而走。然后她这个之前传出消息出海的人就被人埋怨上了,又是一波指责,不少老臣痛心疾首,私下议论:“定是紫宸真人带的头!带坏了太上皇!” 李摘月嘴角直抽,想说如今李世民都六十一了,不是一十六,谁带坏谁啊! 最终双方的这次拉扯被李摘月给打断,因为她又病了。 这一次,病势来得既急且凶,不过几日功夫,她便再次卧床不起,高烧反复,连说话的气力都弱了许多,更遑论什么“出海远航”的豪言壮语了。 而头疼的是,李承乾那边,也旧疾复发,不仅走不了路,而且还影响了视力,明显病情严重。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闻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都之行、出海之念?所有心思立刻全系在了这两个儿女身上。 而远在江都的李泰,听说李摘月与李承乾“恰好”在此时相继病重,导致父母取消了来看望自己的计划,气得咬牙切齿,坚信这两人定是“装病”来阻挠自己! 他脑子一转,竟也生出一计:你装病,我也装!而且要比你们装得更像、更严重! 于是,一封“濮王病危,恐不久于人世,泣求再见太上皇、太后一面”的加急奏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火速送抵长安。 李世民接到这封急报,果然大惊失色,愧疚与担忧瞬间淹没了理智。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点齐随行太医与侍卫,匆匆赶赴江都。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心焦如焚地抵达江都濮王府,看到的却不是奄奄一息的儿子,而是虽然面色不佳、但显然离“病危”相去甚远的李泰。李泰见到父皇亲至,初时还暗自得意,以为计谋得逞,拉着父皇的手哭诉思念与病痛。 巨大的失望与疲惫涌上李世民心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留在江都,陪着这个用谎言将他“骗”来的儿子,“养”了半个月的“病”。对于李泰私下联络朝臣、贿赂打通关节的行为,李世民装作不知晓,李泰多次小心翼翼地试探,恳求父皇允许他回到长安,常伴左右。对此,李世民要么岔开话题,要么恍若未闻。 半月后,李世民留下一句“保重身体”,便启程返回了长安。李泰以为父皇终究是心软了,来看他便是证明,自己回京有望,颇有些自得。 但他不知道的是,经此一事,李世民心中那份因李泰贬谪江都而产生的最后一点侥幸与过度包容,已被彻底耗尽。 自那以后,直到李泰在江都郁郁而终,他都再未踏出江都一步,也再未得到返回长安的许可。 临终前的李泰最后是后悔的,他有时想着,自己为什么与李摘月相处不好,起初是因为嫉妒,一个无名无姓的小道士靠着巧言令色居然抢了他最珍爱的父皇、母后的爱与关注,后来李摘月身份曝光,他曾想着两人可能和好,可李摘月偏偏站在了太子一方,若是重来一世,他不与她“为敌”,是不是会是另外一幅场景,他身为父皇、母后的次子,李承乾的同胞弟弟,接过他的位置理所应当,理应接过父皇的衣钵,成为大唐新一任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