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影之下》 第一章 老鼠 夜的地铁站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混着汗、铁锈、与塑胶的气息。 我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看着人群。 他们匆匆进来,低头、刷卡、坐下。 我忽然想到一种动物—— 而是那种「活着」就已经是冒险的存在。 牠们在缝隙里奔跑,嗅着危险, 每一步都伴随恐惧,却又不得不动。 有一个男人坐在我对面。 他的衣领泛白,手里的袋子装着半块麵包。 他不看人,只盯着地板,像在数灰尘。 当有人不小心踢到他的鞋,他立刻说:「不好意思,是我挡路了。」 我看着他那种反射性的道歉, 那不是礼貌,那是本能。 只要有声音,就会先闪。 牠们不确定危险来不来, 但逃,是最安全的答案。 一个母亲拉着孩子进来,孩子吵着要玩手机。 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小声一点,别让人看。」 那语气我听得出,不是温柔,而是害怕被人讨厌。 人类的礼貌,不过是老鼠的逃生策略。 我曾看过老鼠叼着自己的同伴尸体离开墙缝。 即使是最渺小的生物,也懂得自保。 而人类,比老鼠更擅长这件事。 只是我们的方法更优雅: 装作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 在办公室里,没有人敢说真话; 在街上,没有人敢直视彼此。 我们活得安静、精緻、规矩—— 但每个笑容底下都有一条通往下水道的路。 我想起以前有人说:「老鼠最怕光。」 让那些小心维持的形象,像皮肤一样被剥开。 只是学会了在灯下偽装黑暗。 那个男人起身,提着他的袋子,低头走过我面前。 他走得很轻,生怕打扰谁。 我听见他自言自语:「明天要早点起。」 语气里没有希望,只有生存。 车门关上,我一个人坐着。 我看着窗里的倒影——那张脸像每一张。 只是比牠更会偽装恐惧。 在黑暗里啃彼此的骨头。 第二章 狗 狗的眼睛里,永远有一种祈求。 那不是爱,是一种求生的表情。 我在办公室里见过这样的人—— 他叫陈勛,三十五岁,讲话总是带笑。 不管主管说什么,他都会回:「对、您说得对。」 他总说自己「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但我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完成任务, 有一天,主管在眾人面前骂错人, 他被误会成报错数据的那个。 等主管走了,他笑着说:「没事啦,他只是情绪不好。」 那笑容真诚到让人心寒。 我看着他,想到我曾经养过的一隻狗。 牠被我不小心踩到尾巴, 第一反应不是躲、不是咬, 那舔的动作,是求原谅, 他习惯在别人的怒气里寻找安全感, 因为那代表自己「还有被注意」。 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会主动去帮忙。 替别人整理文件、泡咖啡、清桌子。 他说:「我喜欢帮忙。」 但我知道——那不是喜欢。 狗的忠诚,不是出于爱, 他总是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 下班后还传讯息问:「今天有让您失望吗?」 那句话里没有尊严,只有求饶。 有一次我问他:「你不累吗?」 他说:「习惯就好,至少我还被需要。」 被需要——这是狗一生的信仰。 只要被需要,牠就能原谅一切。 我曾看到他被主管骂到声音颤抖, 仍然站着点头,说:「我下次会改。」 只是那笑容开始裂开,像被风乾的皮。 之后他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 同事看不下去,问他为什么不反抗。 他淡淡地说:「反抗没用,我只想让他高兴。」 有天深夜,我在电梯遇见他。 他手里提着垃圾袋,还穿着白衬衫。 他笑着对我说:「我顺便帮大家丢掉。」 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替别人收拾?」 「因为……我怕他们觉得我懒吧。」 那笑,是一条尾巴在摇。 因为戴上它的人会自己收紧绳子。 他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 主管握着他的手说:「你是最让人放心的员工。」 他眼里泛着泪光,嘴角在笑。 我不知道他哭的是不捨, 狗死的时候,也会摇尾巴。 第三章 猫 我曾遇见一个女人,叫叶臻。 她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 坐在咖啡厅里时,她会挑靠窗的位置, 脸朝外,像是永远在观察别人的孤独。 但我觉得,那只是不想被驯化。 叶臻是那种不回讯息、不道歉、不解释的人。 你越焦躁,她就越平静。 有一次我问她:「你是不是不喜欢人群?」 她低头搅着咖啡,淡淡地说: 但永远有人愿意端着碗等牠。 她的魅力不是热,而是冷。 人总被冷吸引,因为那像挑战。 人想被拒绝一点,再被允许一点, 有一回她的朋友生气地对我说: 「她根本不在乎任何人!」 她在乎,只是不需要用在乎换存在感。 看着别人为了被爱而丢脸。 有次她对我说:「我讨厌那种靠太近的人。」 她说:「他们会弄乱我的空气。」 可我觉得,那是她唯一的温柔。 不偽装笑,不假装懂,不说「没事」。 她只是安静地保持距离, 在这个满是假意拥抱的世界里, 诚实地活在自己的边界里, 不为谁弯腰,不为谁取悦。 她蹲在路边摸一隻流浪猫。 她笑着对我说:「牠不怕我。」 所有的距离,都只为了确保温柔不被污染。 那份被驯化得太久的慾望。 第四章 狼 在人群里,狼从不喊口号。 牠沉默,观察,等待空隙。 当其他兽忙着讨好、逃避、变色时, 牠只是站在阴影里——笑。 我认识一个男人,叫黎川。 他总是安静地坐在会议桌的角落, 笔记本打开,却几乎不写。 别人说他神秘、难相处、心机重。 但我知道,那不叫心机,那叫洞察。 有一次主管骂人骂到口乾, 等所有人都道完歉、气氛冷却, 他才缓缓开口:「其实问题不在报告,是在决策。」 那句话让整间会议瞬间静下。 狼永远在等最安静的那一刻出手。 我曾看他在下班后一个人走在街上, 步伐稳、慢,像在数呼吸。 他不赶时间,也不需要方向。 他说:「只要我知道我在往哪里走,世界就不会吞掉我。」 那句话像在夜里咬断一根骨头。 牠能嗅出谁会叛变、谁会倒下、谁值得利用。 人常说「狼性」是残忍, 牠懂节制,懂算计,懂孤独。 他从不争、从不吵、从不求。 但当机会来,他总在最对的时间、 以最小的代价拿到最大的位置。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怕被人讨厌?」 他笑了笑:「被喜欢要付代价,被怕不用。」 他选择当掠食者,不是为了吃肉, 牠只是明白善良是会流血的。 能活到最后的从来不是最善的, 有一晚他对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黑夜吗?」 他说:「因为那时候我能看见每个人真正的脸。」 他说这句话时眼里没有光, 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平静。 我想起森林里的狼群—— 黎川那样的人,也在城市里生存。 没有血,没有牙,只有笑。 但那笑,是所有掠食者的通行证。 人类说自己是万物之灵。 其实我们只是在学狼—— 学着如何在文明的皮下, 用最漂亮的方式撕开对方的喉咙 第五章 兔 兔的心跳,比人快三倍。 我在医院候诊室遇见过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手里紧抓着病歷,指尖泛白。 护士叫她名字时,她怔了一下, 小声回答:「可以晚一点吗?」 那声音轻得像被风咬掉一半。 怕诊断、怕痛、怕知道。 人类说「怕什么就要面对什么」, 但兔不懂这种残忍的道理。 这世上有很多像兔的人。 他们不吵、不反抗、不质问。 他们只是微笑、点头、说「没事」。 其实心里早已千疮百孔。 不争吵,不反击,不表态—— 我认识一个女孩,叫林俞。 她的每一段关係,都从「体贴」开始, 最后都以「太没主见」结束。 她会记得别人喜欢的食物、怕的顏色、生日的日期, 却忘了自己讨厌什么、喜欢什么。 她以为被爱的条件是温顺, 却不知温顺是最容易被吞噬的味道。 有一次她打给我,声音颤抖。 「他生气了,我是不是又说错话?」 我问她:「你有骂他吗?」 她说:「没有啊,我只是问他去哪了。」 而是被恐惧自己错给吓死的。 她说:「我不想让别人生气。」 那一刻我差点笑出来—— 因为那句话,像一张写着「请吃我」的标籤。 因为它让暴力看起来有理。 有天她对我说:「我有时候真希望有人能保护我。」 我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能保护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样会不会太兇?」 那笑,像一隻兔子试着露牙。 谁都不会觉得它能咬人。 而是因为牠的恐惧让人有了力量。 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掠食者。 有一次我梦到一整片空地, 他们不动、不叫,只是瞪着我。 风一吹,牠们全散开—— 像一群恐惧本身的幽灵。 我醒来时,心脏跳得太快。 而是因为牠太清楚,这世界没有安全的地方。 牠早已被驯化得彻底透明。 第六章蛇 说话慢、笑得轻、语气柔。 每一句话都像一条丝线, 看似随风,却能缠住人心。 她最会说的两个字是:「没事。」 但那两个字后面,总有一个陷阱。 能让对方在道歉之前,先怀疑自己。 当有人质问她,她只是轻声说: 「你干嘛这么激动?我只是关心而已。」 而她成了被误会的圣人。 懂别人想被理解、想被安抚、想被爱。 一点点温柔、一点点眼神、 一点点让人误以为「她懂我」的错觉。 她轻轻靠近,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 「别生气嘛,我知道你只是太在意我。」 那男人原本愤怒的脸忽然软了。 只有谁先动情,谁先输。 她从不哭,因为眼泪是她的最后武器。 一旦流下,就代表她想结束游戏。 我问她:「你难道不怕孤单吗?」 她笑了:「我不是孤单,我只是醒着。」 「人啊,只要感觉被理解,就愿意献出一切。 所以我只要懂他,不必爱他。」 她只是说出对方想听的真话。 牠只是静静看着你靠近, 咬下那一口命定的惩罚。 清醒到痛,痛到愿意继续爱她。 几个月后,她突然离开城市。 有人说她去了别的国家, 也有人说,她不想再玩了。 但我知道——蛇从不真正消失。 她靠在我耳边,气息冰冷: 你是在等我对你下毒。」 那笑的弧度,我在哪里看过。 人以为蛇是诱惑的象徵, 其实蛇只是在照出人心里的慾望。 第七章 乌鸦 我常看牠们停在电线上, 像在评估人类的愚蠢值。 但我觉得,那只是人类害怕「被看透」的本能。 有一次我在公园里看到一群人围观车祸。 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尖叫。 一隻乌鸦飞过,落在电线上, 人类最爱的不是救人,而是看戏。 我认识一个男人,叫季言。 他像乌鸦一样,说话总带着讽刺。 别人庆祝,他问:「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不信任任何人,也不希望被信任。 他说:「我只相信一件事—— 有一次有人问他:「你为什么总这么冷?」 他回答:「我不是冷,是我早就被烫伤了。」 那是人类清醒到极点后的碎裂声。 看霓虹闪烁、垃圾翻飞、恋人吵架、醉汉吐酒。 他说那才是「文明最真实的样子」。 我问他为什么老观察别人。 他说:「我想知道他们怎么还能这么认真地活着。」 那语气像嘲笑,也像哀悼。 有次我们坐在便利商店门口, 他指着报纸的标题:「某明星自杀」。 他轻声说:「明天他就会被忘了, 但今晚每个人都在装悲伤。」 他笑了:「我不假装悲伤,我只是不惊讶。」 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葬礼里的掌声—— 乌鸦落在我肩上,声音低沉: 记录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也成了牠们之一。」 我问:「那你呢?你不是也在看吗?」 「我至少承认我在吃尸体, 而你们却把尸体做成节目。」 是那群笑着谈论死亡的人。 第九章 血蛭 吸得刚刚好,让人不死、但再也醒不过来。 我看过最可怕的吸血鬼,不长牙, 他们说:「我们是为你好。」 吸你的时间、吸你的选择、吸你的愧疚。 他们把「爱」说得那么正当, 母亲夹菜时说:「多吃一点,你瘦了。」 父亲叹气:「我们那时候多辛苦,哪有现在的享福。」 他们的语气平和、慈祥, 但那盘菜上,每一口都渗着责任的味道。 是他们的期望、疲倦、未完成的梦。 「女儿」、「儿子」、「家人」—— 每一个称谓都是输血管。 我见过一个女孩,叫秦穗。 她每个月匯一半薪水回家, 母亲却还是说:「怎么那么少?你弟还要学费。」 她说:「我也要生活。」 母亲沉默三秒,叹气:「我知道你辛苦, 可是家人不能只顾自己啊。」 那句「家人」,比勒索还狠。 手机萤幕亮着转圈的符号, 像一个永远抽不乾的伤口。 他们说:「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凭什么不回来?」 那语气里藏着爱,也藏着命令。 只是已经被吸到只剩骨。 有一次我看到父亲坐在阳台抽烟。 他说:「我年轻时多想离家, 我问他:「你后悔吗?」 他吐了一口烟:「不后悔,因为轮到你了。」 不是继承,是接管吸血的循环。 再教他们学会如何吸别人。 我有时会听到那种柔软的对话: 「你最近怎么都不回家?」 「忙?我们也是为了让你有现在的生活啊。」 血蛭最厉害的地方是—— 牠会让你相信自己心甘情愿。 有一天秦穗终于搬出去。 她母亲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年纪大了,只剩你了,你怎么捨得?」 她握着手机,沉默很久。 最后说:「妈,我只是想呼吸。」 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你变了。」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失血太多, 他们说:「我们给你生命。」 却忘了——生命不是贷款。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带着一点血蛭的影子。 有时在索取,有时在流血。 我们爱得太深、怕失去太多, 就像一条看不见的吸血线: 第十章 蛆 牠只需要一个能温暖的躯壳, 一个愿意误以为「被吃」叫做「被爱」的人。 她笑着说:「没关係,我能撑。」 她给他住的地方,给他吃的饭, 让他等灵感、等机会、等一个「更好的自己」。 等哪一天,他能够回来餵她。 他最会说的话是:「我不想你太累。」 说完这句话,他就靠在沙发上, 看她洗碗、打扫、加班、转帐。 而是一种精緻的寄生艺术。 他会在她最疲倦时吻她, 其实那是蛆的麻醉液—— 无痛、温暖、让人无法察觉失血。 梦里,她的手臂里有细小的白线在动, 每当他抱她时,那些线就更快。 感觉皮肤下有东西在呼吸。 为了一顿不合胃口的饭, 他摔门、吼、沉默、抽烟。 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太爱你。」 那只是蛆在蠕动后的饱足感。 他问:「你怎么瘦了?」 她笑:「可能太忙了吧。」 然后继续吃着她买的早餐。 她忽然听见他的声音—— 那声音从她体内传出来。 他说:「你不要走,我需要你。」 只留下一句:「我想一个人冷静。」 闻到空气里还有他留下的味道—— 某天她看到他的照片出现在社群上, 新的人、新的怀抱、新的笑。 而他们都说——那叫亲密。 观察者笔记|澐烁 我曾以为爱是互相给予。 人们给出去的,往往只是自己需要被看见的部分。 饿于孤独、饿于恐惧、饿于被遗弃。 我觉得那是求生的另一种形式。 人类的爱,本质上就是寄生。 他们咬合、交换、呼吸彼此的体液, 直到分不清谁是宿主、谁是寄生。 而最可怕的不是被蛆啃食, 是你爱上了那种被啃食的温度。 有人用眼神慢慢地分解另一个灵魂。 他们都叫那东西——爱。 第十一章乌龟 好的。这是《兽影之下》第十一章 〈乌龟〉 的完整版。 这一章是关于「逃避的人」——那些在爱里沉默、冷静、理性到近乎病态的人。 他们不摧毁你,只是让你自己崩溃。 语气我刻意压得极低,像心跳在封闭的壳里回响。 她生气、质问、哭、恳求—— 有时会低声说一句:「我没生气。」 因为整个房间都在生气。 时鐘的秒针卡在某一刻不动。 像一具还有体温的尸体。 他们靠「不反应」杀人。 她就会觉得自己太吵、太情绪化。 她说:「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他说:「现在不是时候。」 她说:「那什么时候?」 怕衝突、怕责任、怕情绪。 他把所有不安都藏进壳里, 他是在享受被需要时的无力。 那种无力让他显得更乾净、无辜、 像永远不会被责怪的小孩。 他说:「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她问:「那你爱我吗?」 而是他已经决定让她自己崩塌。 他只让对方在壳外等太久, 有一次,她忍不住打开他的手机。 里面乾净得不像一个活人。 没有曖昧对话、没有秘密、 只有空白的纪录和静音的群组。 他只是对任何关係都懒得参与。 她问:「你今天过得好吗?」 是不是太敏感?太要求?太多话? 最聪明的操控,就是不参与。 有天她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透明的壳里。 像在听什么远方的声音。 你就越看见自己扭曲的样子。 有一次,她终于对他吼:「你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淡淡说:「你太累了,先休息吧。」 她顿时觉得自己真的是病了。 她病在他永远不表态的仁慈里。 只是传了一句讯息:「你自由了。」 乌龟从来没有要困住任何人。 不是每个逃避都是软弱。 有些逃避,是精准的屠杀。 变色龙 理解到,你再也离不开他。 你喜欢早晨,他起得比太阳还早。 每一个你以为「独一无二的他」, 其实都只是你自己的回声。 牠只需要你看牠的时候, 她说:「我从没遇过这么懂我的人。」 知道哪种温度代表顺从, 哪种眼神意味即将崩溃。 他不是恋人,是观察者; 不是掠食者,是模仿者。 有时他会在她耳边低语:「我好像变成你了。」 再到习惯、偏好、甚至记忆。 当她照镜子,看到的笑容都带着他的弧度。 他最厉害的一点,是连谎言都学得真实。 他像一场温柔的模仿瘟疫。 他却从你的灵魂里换了皮。 某天,她说:「你变了。」 他回答:「你才变了。」 他走之后,她仍会下意识地模仿他的口气、他的表情。 他们是真的变成善良那副模样, 人以为偽装是为了欺骗。 其实那是他们求生的方式。 因为他们能在任何光线下生存。 第十四章 蝇 哪里有腐烂,哪里就有家。 停在垃圾上、血上、爱的尸体上。 舔那些还带温度的液体, 舔那种刚死不久的柔软。 以「我不想介入」为藉口, 以「这是别人的事」为盾牌。 他们在腐烂旁边泡茶、滑手机、拍照。 他们又说:「我不方便说什么。」 他们只需要闻着别人的血, 每天都能听到他们吵架—— 摔门、哭、碗破掉的声音。 他会在阳台抽烟,看着楼下说: 我问他:「你不报警吗?」 他说:「别人的家事。」 平静、正确、毫无罪恶。 第二天,那家的女人没出现。 丢掉烟头,说:「可惜。」 恶不需要行动,也能成立。 他们说:「你有事可以说。」 他们说:「你不要那么敏感。」 但他们会在别人面前微笑, 用一句「她最近状况不好」 他们会在悲剧现场拍照、留言、转发、感叹。 他们说:「人性好可怕。」 却在留言里交换八卦的甜味。 牠们只确保——尸体不会被忘。 我看过他们在葬礼上笑, 因为那一刻,他们是活着的。 第十五章 腐尸 我曾以为,人会死在失血里。 世界开始腐烂的那一天, 街上的人依然行走、说话、笑, 只是他们的脸有一种微微的透明。 皮肤下的血液缓慢流动, 我看见一个女人在地铁上对孩子微笑, 嘴角掉出一小块乾掉的肉。 只是问:「妈妈,我好饿。」 人们开始彼此习惯腐败的气味。 他们在会议上讨论理想, 因为那味道叫「生活」。 我走过街角,看见一对恋人在吵架。 语气里都还带着爱的残响。 他们的影子重叠在地上, 蛆早已不再分辨爱与慾; 乌龟的壳变成城市的防护墙; 变色龙学会戴口罩,蛇学会笑。 尸体的特点是「仍在移动」。 他们走路、呼吸、上班、恋爱。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也开始腐烂。 皮肤脱落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有光。 牠们在我的肋骨间游动, 我问牠们:「你们在做什么?」 牠们回答:「我们在帮你清理。」 原来这世界没有真正的恶, 最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半透明,眼睛里渗着液体。 老鼠、狗、狼、袋鼠、蛆、蛇、蝇。 第十六章 |人 低沉、潮湿、像在水里。 也是我观察过的每一个人。 咬出一张张「理性」的脸。 下面有血,有光,有声音。 血在说:「我只是想被爱。」 光在说:「我只是太怕黑。」 声音在说:「我不是坏人。」 是我写过所有章节的根。 感觉呼吸贴在喉咙的里侧, 那声音回答:「我就是你观察的那些人。」 声音说:「你只是更会说故事的尸体。」 人死于理解恶之后仍然选择温柔。 狼、狗、袋鼠、蛆、血蛭、乌龟、蛇、蝇。 它们抬起头,用我的声音问: 我问牠:「这样的我们,还算人吗?」 「因为人,就是能看着自己烂,还继续活下去的东西。」 观察者日记|澐鑠 终章 观察者日记|澐鑠 终章 但每一笔,都落在我的皮肤上。 都是我替自己挖的墓志铭。 只是因为我们会在吃人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