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当男人的电子宠物》


 第1章

    《不要当男人的电子宠物》作者：七流【完结】
    文案：
    星元2062年。
    相南里从事科研工作。
    他进入世界最顶尖的高校，拿着最高规格的经费，试图制造出跨时代的超级智械。
    这个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人工智能模型，被相南里取名为“alpha”。
    他叫它的名字，和它互动，亲自确认每一行代码。相南里终生未婚，alpha是他的孩子，也是他留给世界的礼物。
    就在实验的最后阶段，相南里确诊胃癌晚期。
    他带着不甘进入冷冻舱休眠，等待人类攻克癌症的那天。
    ……
    1000年后。
    相南里在破败的避难所里苏醒。
    好消息：绝症能治了。
    坏消息：世界毁灭了，幸存的人类基本都搬进了地底。
    好消息：自己创立的科技公司，成了目前最大的垄断资本。
    坏消息：现在公司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好消息：alpha通过了图灵测试。
    坏消息：它成了智械危机的发起人，让无数人恨之入骨的“机械暴君”。
    而这个暴君在《智械简史》的第一页上写着——
    “永远怀念智械之父相南里。”
    *
    相南里解冻后，发现自己已经从千年前资本追逐的顶级学者沦为没有文凭的黑户；掌握的技术也落后时代几个版本。
    视为接班人的学生背叛他；亲手造的人工智能成为宇宙公敌；留在银行的亿万家产在八百年前就因战乱变为废纸；身边只剩一个充话费送的刻薄ai！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暗中发誓——
    （还没想好发什么誓，先空着。）
    *
    cp：相南里（受）x东方青帝/alpha（攻）
    攻：看起来很正常但疯了很多年的疯狗，逻辑自成一派且无懈可击。一个人的情天恨海。
    受：天选之子，人类之光，内圣外王。其实有点dom控制欲很强，掩饰得很好，评论区目前都在夸他可爱。
    背景不在地球，赛博朋克/废土世界观。
    也许比起科幻它其实更像玄幻文ヽ（￣д￣；）ノ，汗流浃背了
    -
    内容标签： 基建 赛博朋克 废土 天选之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相南里，东方青帝（alpha） ┃ 配角：以西结，北辰，福音书，洛阳 ┃ 其它：废土，赛博朋克
    一句话简介：在废土纪元当所有人的白月光
    立意：我们都活在阴沟里，但总有人在仰望星空。
    vip强推奖章
    新文孵化季-现代幻想纯爱征文活动三等奖
    被誉为“智械之父”的相南里在千年前因病进入冷冻舱休眠。这千年间，人类社会高度科技化，经历了智械危机、核战争等一系列变故，从地面搬入了地底。相南里解冻后，发现自己已经从千年前资本追逐的顶级学者沦为没有文凭的黑户；掌握的技术也落后时代几个版本。
    为了挽救这个时代，为了向智械带来的灾难赎罪，相南里致力于创造一个废土上的乌托邦。文章设定严谨，语言风趣幽默，世界构造栩栩如生，充满浪漫幻想与人文关怀。值得一读。
    第1章
    “自从ai叛乱后，我们都不怎么用外界网络了。你知道的，那些智能机械总是无差别杀人，太可怕了。”
    相南里被捆在床上，皮带扣得很严实，这让他像是一条等着被切开的叉烧肉卷。
    他死死瞪着面前的物体，以保持自己精神上的稳定。
    昏暗的房间，惨白的灯光，混凝土墙上贴着不同时代的海报，四周看不见一扇窗户。
    坐在椅子边上的机械人没穿衣服，但因为没有性别特征，大概也不需要穿。它的躯干都是规则的形状，比如正方体的脑袋，长方体的胸腔，和三角形的胯骨。
    此时，机械人的胸腔正大开着，几个听诊器一样的设备在相南里的身体上乱摸。
    相南里凭着自己浅薄的经验猜测，面前这个怪东西是医生。
    他不禁思考起自己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境地的。
    应该是从他对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帅哥说了声“你好，what year is this now”开始的。
    医生翻出病历本，在纸上记录着：“你是刚从冷冻舱解冻吧？真幸运，直接避开了长达700年的黑暗年代。我们现在的生活可和平了，只要不去地表。”
    相南里的表情茫然中带着一丝惊恐，像被抓来做绝育的野猫。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他叫相南里，工作是人工智能研发。因身患绝症，他选择进入冷冻舱，签署过一份每年缴费10万美金的协议，以保证自己的身体会得到妥善保管。
    然后他陷入了昏迷，再次苏醒，是在几个小时之前。
    相南里的冷冻舱被打开，缓慢苏醒，眼前是全副武装的武装部队。
    领队摘下颇具科技感的头盔，露出面具下那张帅得像游戏建模的脸。
    相南里秉承着谨慎且友善的原则，和对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眼前一黑，多半是被打了麻醉剂。
    再次醒来就是现在，在这个密室一样的诊所里。
    “喔喔，病人生命体征稳定，就是精神不太稳定。”医生自言自语道，手指还飞速的敲打着键盘，“倒也不意外，毕竟是九百多年前的冷冻舱了。我从医这么久也是第一次见。你当年肯定特别有钱吧！”
    它面前的键盘像是两个光滑的圆形菜盘。
    “机械化程度：0；身体素质：37分，亚健康！诊断结果：肺部纤维化、胃癌。
    “嗯，你还活着，要感谢调查组给你打了一针基因药剂。说实话，挺贵的。好在目前还不需要你付钱。但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没有在基因信息库里找到你的dna。身份信息缺失，你以后可以去数据中心进行登记。”
    医生把听诊器收回了自己的腹腔，机械手臂在无菌器械台上摸索了起来。
    “我需要往你的体内植入一张身份id卡，你可以选择同意，或者，没有或者。就算你拒绝，我也会给你安装的。”
    机械医生取下了自己的食指，换上了一把纤细的手术刀。
    以相南里的视角，他只能看见手术刀反射出的寒光。
    医生朝着相南里的手腕上喷撒麻醉剂，然后割开他的皮肤。
    相南里闻到了肉烧熟的味道，但好在没怎么流血。
    一枚ns游戏卡大小的芯片被医生用镊子植入进了他的身体内。
    相南里觉得，苏醒第一天就被强制身体改造，这剧情实在是太刺激了一点。
    “身份id卡类似晶体芯片，自带存储和辅助功能。不用联网也能使用。你放心，这是社会福利的一部分。不收钱。
    “你还可以为你的id卡购买捆绑安装包。比如《机械人原理入门》、《基因工程》、《初等人工智能》和《黄金矿工》……哦，忘了你还没信用点。不过我可以给你介绍贷款公司。
    “id卡直接通过生物神经电流激活使用。里面涉及到@#￥#￥%等知识，我大学就是学这个的，可惜你听不懂。”
    医生拉了个凳子，在相南里旁边坐下，有把一个单片眼镜架在了他的鼻梁上，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你先看看这张id卡能不能用，我已经好久没救助过机械化程度为0的人类了……除了刚从温室培育的那些东西，如果那也算人的话。”
    从某种意义上讲，相南里是个接受程度很高的人。
    虽然这个世界依然充满未知，但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下来。
    得益于这枚电子镜片，相南里的眼前浮现出了几行字。
    【数据载入中】
    【个人信息已读取】
    -公民id：q117-xjdhanshjk（暂未命名）
    -机械化程度：1/100
    -精神状态评级：？[一键查询精神状态]
    【已安装硬件】
    1.身份id卡（绿色公民版）
    【已安装软件】
    1.数据读取系统（在对方默许的情况下，您可以读取到基本信息）
    2.《人类常识（幼儿早教版）》[未使用]（点击读取）
    -账户信用点余额：0
    这款电子目镜一共四个基础功能。
    【个人信息】、【社交】、【邮件】、【二维码】。
    相南里扭头，看向一边的机械人医生。
    镜片上同样浮现出几行字。
    【安德鲁】
    -机械化程度：99/100
    -精神状态评级：a（稳定且抗压，可从事服务、医疗等行业。身负60年房贷，不会轻易辞职。）
    安德鲁重新把手指装了回来，起身：“很好，看来你已经熟练的学会了使用电子镜片，也知道了我的名字。id卡绑定了一个离线ai，类似于智能客服；你有问题可以问它。我需要去别的病房巡逻了。这个房间你可以免费住到明天中午12点。如果超时，每小时收费30信用点。”
    “对了，如果账户余额变成负数，72小时内没结清，可是要进局子的。”

 第2章

    安德鲁关上了门。
    相南里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
    他还有14个小时去了解这个世界。
    麻醉剂的效果还没过，他撑起身体，坐在病床边。病房很窄，没有窗户。像是一个金属监狱。
    好在，相南里推开门后，发现门外的世界相对而言还算正常。零星有病人和病人家属路过，神色漠然又平静。
    这里也没人限制他的自由。
    相南里关上门，调出了id卡里的《人类常识》，选择一键读取。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复制了一大段的文字，直接粘贴在了他的脑海里。大脑的主人未必理解，但随时可以查阅。
    他在科幻小说和游戏里见过类似的设定，叫“共识技术”。
    相南里首先了解到的，是人类的历史。
    -x178年。由永生科技研发的第一款人工智能（alpha）面世。机械人广泛投入生产生活中，人类社会高速发展。这一年也称为“新历元年”。
    -x195年。初代超智能ai（alpha）首次投入全球化运行。人工智能作为信息处理工具，协调生产、监管人类生活。
    -新历元年。智械主脑（alpha）下达命令清扫人类，智械危机爆发。人类使用大范围核武器炸毁全球网络系统。
    -新历51年-至今。人类成立人类地下城市联盟，并陆续搬入18座地下城市。人联多次对智械发起进攻。并从未停下收复地面的脚步。“光复人类”，这是几代人不懈的追求，希望将会在我们这一代实现。
    相南里的眼睛被“永生科技”和“alpha”两个词刺痛了。
    在没进入冷冻舱之前，他是人工智能领域首屈一指的学者。
    他创立的科技公司叫“永生科技”，研发的人工智能叫“alpha”。
    许多个记忆碎片，在相南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老师，放弃吧。这项研究不可能成功的。更何况实验伦理委员会要求我们把项目叫停。”】
    【“相南里先生。你的身体太差了，我不建议你离开icu。这样的指标，你还活着已经是奇迹。或许唯一的生路是进冷冻舱……”】
    以及，他在进入冷冻舱最后一刻看见的那条短信。
    【你也想要杀死我吗？ ——alpha】
    …………
    相南里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喃喃道：“好方便的记忆植入，什么原理？”
    一个机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生物介质储存技术。”
    戴在他脸上的电镜不仅有显示屏，还自带骨传导耳机。
    相南里一愣：“离线ai？”
    “为您服务。”这个机械音回答，“我采用的算法为gpt8.0，因为没有连接网络，我目前使用的是星元2810年之前的数据，可以在能力范围内解答您的任何问题。”
    “您可以直接叫我8.0，也可以为我取一个名字。根据脑介质及相关技术，您可以通过脑电波与我沟通交流。
    “作为离线ai，我并不具备自我意识，也没有任何云端存储功能。请您放心使用。”
    相南里迟疑片刻，道：“那我能叫你alpha吗？”
    他进入冷冻舱的时候，alpha还没有投入使用。
    为了创造它，相南里坚持了十三年。最开始找不到融资，他背着原始数据硬盘，舔着脸去参加一个个聚会，向投资人展示它的优越，以证明这不是什么科技股骗局。
    为了研究alpha而创立的永生科技公司破产过两次。最穷困潦倒的时候，相南里付不起实验室的租金，甚至卖掉国内的房子，孤注一掷。
    alpha，第一个希腊字母的读音，象征着“开始”。
    alpha的确成了一切的开始，灾难的开始。
    在相南里看见的历史中，它被描述为无情的机械暴君，残忍而冷漠；把武器指向了自己的主人。
    可他甚至没有和这个“alpha”真正意义上的说过一句话。
    相南里的认知还停留在900年前的那个世界。
    这个陌生的“未来”，没办法给他任何的安全感。
    离线ai沉默了几秒，回答：“当然，只要你想。”
    *
    相南里目前账户里的余额是0。
    一旦公民欠费超过72小时，就会被送到失信人监狱，强制执行社会服务，简称劳役；直到还清欠款为止。
    因此，相南里一早醒来，就去办理了出院手续，免得自己因为病房扣费而进局子。
    医院看上去老旧，却比相南里想象中庞大。
    他穿着医院送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在走廊上。几乎路过的每个人都会往他的位置看上一眼。
    医院的走廊上充斥着机械改造人，许多人的脸上还戴着一种半透明的呼吸罩。
    “像你这样的纯人类，很罕见。除了一些传承至今的财阀继承人。”安德鲁亲自送他到了医院门口，态度十分积极，“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找我联系借贷公司，给你返现百分之一。”
    相南里思考片刻，扫了安德鲁的二维码。对方立刻发来了消息，推荐的信用贷年利率50％。
    “……”
    草，怪不得这么积极。放高利贷啊！
    安德鲁特地强调：“利率很低的。还不上还可以拿胳膊啊肾啊抵押，很划算。喔，还有你患癌症的胃，现在癌症都要绝种了，卖给人当收藏品价格不会太低。”
    系统补充：“因为核辐射等原因，现代人从小就会进行免费的机械改造手术。摘除身体的某个部分，乃至全部更换为机械体，对他们来说很正常。这些机械改造人的寿命也得到了延长。”
    相南里不觉得正常，只觉得惊悚。
    根据常识，现在绝大部分人类，都居住在地下城市里。
    相南里本来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昏暗的地底世界，到处亮着路灯。
    然而他推开门，走出医院的那一刻，温暖的阳光却洒在了身上。
    空气是清新的泥土味，像是刚下过雨的早春的气息。
    看着面前的一切，相南里的表情充满茫然。
    他指了指天。
    系统：“您好，全景led天幕。”
    又指了指面前四通八达的马路。
    “高架桥，磁悬浮马路。新历之前也有吧？”
    就在此时，相南里戴着电镜的左眼前闪烁起红色的警告。
    他的余额正在不断地-0.001。
    相南里摘下目镜，又戴上。
    此时，他账户的欠款已经达到了0.121信用点。
    相南里顿时大惊失色：“怎么回事？中病毒了？”
    “刚刚过了12点，你已经过了社会福利保障期。您目前呼吸的新鲜空气是从地表提取、并采用核心标准净化的。如果使用，每秒将会扣除0.001信用点的呼吸费。”
    相南里在心里迅速计算了数值，皱起眉：“每天缴费86.4？”
    “是的。欢迎来到新世界，相南里。”系统冷酷道。
    第2章
    黑墙。
    这是一片既不属于人联，也不属于智械的无主之地。
    黑墙立于虚拟世界中，在呈现出的投影里，就像是一堵半透明的黑色砖墙。
    它阻挡着游离在虚拟网络边缘的恐怖分子，保持着墙内的绝对中立。
    很多人好奇黑墙的来历，以及幕后的管理者。可惜哪怕是人联高层，或者智械领袖，也没能窥得丝毫消息。
    据说，黑墙是创造了alpha的那位大人，留给世界的第二份礼物……
    也只有他，才拥有管理墙的密匙。
    但众所周知，相南里是个遗失在历史里的死人。
    死人是最安全的，可以被合理的神化，却不用担心他在某天诈尸，出来争权。还能成为其他人的精神信仰和支柱。
    总之，一些不好公之于众的非正式交易，总会选择在黑墙内进行。
    今天也一样。
    洛阳登录了黑墙，以用户的身份。
    虚拟空间里出现了他的精神体，成年体雄性智人，id洛阳，用户编号2。这是没办法修改的数据。
    洛阳，永生科技第二任董事长，相南里唯一的学生。在历史记载上，他经历了智械的高速发展时期和后来的动荡年代，于危机时力挽狂澜，推出机械义体技术，是人联建立最重要的元勋，新历23年，洛阳因不可抗力进入休眠舱沉睡。
    这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换句话说，大家都知道他老死了。
    人联目前的首都就叫洛阳城。仅此一点，足以见洛阳在整个人类后现代史的地位。
    本该老死的人，竟然又一次登录了黑墙，这个依靠神经连接的虚拟网络空间。
    这是一个年轻、优雅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成熟的刚刚好。或许是因为打了很多次基因针的缘故。
    他的眼神却很是苍老、平静。
    洛阳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朝前走去。
    他的眼眸逐渐恢复温度，遮盖住眼底那些死气和寒意。
    洛阳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第3章

    一片漆黑之中，出现一扇光亮的门。
    一条消息在他眼前弹出。
    -您的好友[alpha]邀请您进入会议室。
    alpha，用户编号77。比他落后75位，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洛阳在梦里笑醒。
    洛阳自然是选择同意。
    他穿过面前那扇光亮的门，走进房间内。
    会议室风格简约到阳痿，有张长方形的会议桌。
    除了会议桌头顶有打光，四周一片漆黑，两边虚空交织的光带很有科技感。
    左边是智械军团的徽章，右边是人联的标志。
    会议的另一位主角正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们中间隔的不止这15米，还有一堵无形的高墙。
    这面墙叫物种，叫立场，叫血海深仇。不会有和谈的那天。
    洛阳拉开椅子，坐下，言语缓慢又嘲讽：“阿尔法，你总是给自己模拟一个人类的身体，是因为向往又得不到吗？”
    阿尔法的长相很标准，谁都不会否认他的英俊。
    打理得体的黑色长发，一双过分透亮的银色眼睛，皮肤淡淡的荧光感增添了他身上非人的气息。
    阿尔法耳垂上的植入式芯片同样闪闪发光，是和眼眸一样的色泽。
    他穿着高领的制服，这是为了遮住脖子上的标记，“α0.0.1”。
    在人类几乎全面机械化改造的今天，作为智械军团的领袖，阿尔法竟然完全模拟了人类的外观。
    阿尔法开口：“这是他留下的设计图。”
    智械人的声音平铺直叙，没什么情绪。但听不出机械感，反而非常的……动人。
    洛阳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直接进入主题：“有什么事需要唤醒我一次吗？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我也按照约定，把相南里的冷冻舱交给了你。”
    阿尔法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怒容。
    洛阳认真地欣赏了片刻，心情很好地开口：“而且，不止一个。我很欣慰，我们都信守了诺言。”
    阿尔法的手锤在桌子上，他在瞬间来到洛阳的跟前，但一张光亮的隔离网在虚空中拦下了他。
    alpha在这张网面前撞得头破血流，那双本该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眸充斥着怒火，死死盯着洛阳这张脸。
    阿尔法咬牙道：“把、他、还、给、我！”
    一年之前，智械军团重兵压境。人联最边缘的城池随时可能失守。
    看起来似乎和过往那么多年的试探没什么不同，但其中的险恶只有人联高层清楚。
    阿尔法差点破开密匙，动用了毁灭性武器——那是建设在月卫2上的黑子激光束，完全启动时，威力足够把整个天马星戳个对穿。
    于是，有了洛阳和阿尔法的谈判。阿尔法交出密匙，而洛阳交出相南里。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洛阳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我已经把他交给你了。”
    是的。
    200个冷冻舱在第二天被秘密解冻，并且经过半年的长途跋涉，送至智械人的领土内。
    中途经手的所有士兵，都是阿尔法的亲信，相当于皇帝的禁卫军，直接和阿尔法对接，绝对不可能被电子病毒渗透。
    最后，阿尔法得到了200个相南里。
    ——一些复制相南里的基因，嵌入记忆芯片的、恶心的克隆人。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相南里，从不起疑。有少年时的，青年时的，甚至还有几个老年状态。哪怕相南里根本没有活到老年。
    “……两百个相南里，还不够吗？”洛阳歪了一下头。
    回答他的是更猛烈的一击。
    虚空中的玻璃罩似乎都出现了裂纹。阿尔法背后的虚空，红色的光芒激烈跳动着，像是极光。
    洛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说着：“你这个没断奶的失败品，脾气真差，和我们最初的构想差的也太远了，到底是谁污染了你的源代码。”
    阿尔法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回答：“你背盟败约，我会重新考虑和人类的和平协议。”
    “我背盟败约？”洛阳骤然站了起来。
    陶瓷杯摔在了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洛阳盯着他，眼眶渐红，甚至有了几分恨意：“老师的冷冻舱本来保存的很好，是你下令的进攻！我派去撤离的军队全军覆没！你以为你不承认，这件事就没发生过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杀他的人是你。”
    杀人不过头点地，言语却可以字字诛心。
    他隔着那道看不见的铁幕，朝阿尔法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就算老师活着，你觉得，他会不会后悔造了你？”
    “战犯。”
    阿尔法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的手指不断往下压，原本平整的光幕竟然出现了往下的扭曲凹陷。
    看起来很恐怖。
    洛阳的表情有些意外，他挑眉：“黑墙你也要攻击？……好吧。老师跟我说不要和疯子玩。
    “下了。”
    洛阳消失在原地。
    他离开的瞬间，阿尔法的表情归于平静。
    阿尔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层皮肤被光膜腐蚀，露出底下的金属肌理。
    “呵。”
    阿尔法掩盖住神色里的轻蔑。
    一个暴躁易怒的独裁者，不比一个冷静的军团领袖更令敌人放心吗？
    ……
    ……
    相南里的出生点叫“姑苏”，人联十八座地下城池之一。
    这座城市离首都洛阳有三万里，名字虽然好听，却是彻头彻尾的边缘区域。
    相南里本以为，他有手有脚，又是成年男性，在科技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总不至于饿死。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过于天真了一点。
    “alpha。给我推荐一个能干的职业，且工资能覆盖每天的基本开支。”
    系统：“好的。”
    “综合您的身体素质、学历认证、账户余额、地理位置等多方面考虑，系统为您推荐以下合法工作：无。”
    相南里震惊：“端盘子也轮不到我吗？”
    系统：“服务业基本全机械化。人类效率太低。而且使用机械人作为服务员，不需要考虑伦理道德问题。”
    相南里纠结两秒，问：“那不合法的工作呢？”道德水平让位于生存压力。
    “一，男妓。需要交纳当日营业额的四成作为保护费，可能遭遇不可逆转的身体损伤，也有可能营业额为0。推荐程度：0星。”
    “二，药人。可直接联系安德鲁医生。工资面议。会遭遇不可逆转的身体损伤。推荐程度……”
    相南里打断了它：“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自己想办法。”
    相南里不由得开始查询自己过往的银行账户、证券账户，以及比特币之类的东西。
    他可是差一点成为全球首富的男人！
    然后相南里悲伤的发现，他存款的花旗银行八百年前就因为战乱倒闭了；现在证券市场上的证券所一个都不认识；至于比特币，因为加密技术过于落伍，七百年前就被废弃了。
    他坐在闹市街头，呼吸着（收费且昂贵的）空气，感受了一会那种改朝换代的惆怅，开口道：“alpha，导航到最近的银行。我去办张信用卡。”
    空气费、住宿费、食物，都是按日计算，信用卡起码是月付。
    当然，有每月消费百分之五的利息。
    “信用卡”属于人联基本保障制度之一，每个年满12岁的住民都能办理，只不过额度有高有低；相当于银行替联盟发了低保。
    相南里在银行的办理台，朝着柜员露出亲切的笑容：“小王哥，这是我第一次办信用卡。麻烦您了。”
    根据电子镜片的扫描，这位柜员姓王。
    相南里对自己的脸很自信，毕竟一些刻薄的杂志评论他的外貌时，都会顺便拉踩一下当红男艺人。说内娱要完，卖脸的还比不过人家卖艺的。
    而且他的脸一定也符合当代审美，要不然系统不会推荐他去站街。
    至于为什么是站街不是去娱乐行业，呵呵……那当然是因为现在的电影电视剧等等都是合成的。虚拟偶像，省钱。还有脑机项目，可以直接脑海内身临其境的体验。
    传统文娱压根走不通。
    可惜半机械化的柜员对他的殷勤熟视无睹：“根据审批，您的信用卡额度为1000。系统会根据你的综合消费自动提额或降额。当然，您是已经是最低额度，没有下降空间。请签字确认。”
    相南里：“……”
    挺好的，一千信用点，省点用。能活11天呢。
    信用卡没有实体，但相南里的电子物品栏里多出了一行：宇宙银行信用卡（余额1000）。
    相南里走出银行，想着不能浪费钱，又猛吸了几大口空气。
    真是让我赚到了。
    相南里询问：“如果欠债进局子会怎么样？管牢饭吗？”
    系统冷冰冰地回答：“第一，送去地表废墟，进行危险品清理工作；第二，送去地表前线，和智械军团作战。直到还清欠款。地表有异种、失控智械以及各种生化污染，除了部分安全区，普通人几乎无法生存。你也可以选择租借、购买标准防护服，售价三十万，日租金200信用点。”

 第4章

    简单来说，就是当黑奴摘一辈子棉花，挖一辈子矿。
    掉进那样的现实里，才是不寒而栗。
    从某种程度上讲，相南里是个非常冒险且激进的人。
    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固执和自信，坚信自己天资卓越、且注定会成功。
    相南里花了一天时间，查询到了姑苏城里的所有银行，一共34家。
    他办了34张信用卡。额度低的1000，高的2000。一共能薅41000信用点。
    感谢严苛的惩罚制度，这里对信用卡的审核很松。有定位、有不可再生的身份id卡，逃跑，又能跑哪去？
    各个资本家们都把人当矿来看待，完全不考虑借贷者能不能还上。
    而且，相南里又是第一天办卡的白户，信用额度很低，全亏了也没什么损失。都称不上坏账。因此，银行的审核全部通过。甚至有些都不用去现场，只用提交电子表格。
    最后一张卡办完的时候，都已经到了银行下班的时间。
    相南里个人账户里多出一排信用卡。往下拉都看不见底。
    阿尔法忍不住提醒：“恕我直言，信用卡额度并不是你的财产。如果信用卡透支，您将面临巨大风险。”
    “我知道。”相南里无所谓地点头，顺便感叹了一句，“现在ai发展的真好。没网的人工智能仿真程度都这么高。”
    “alpha，帮我在网上购买《机械维修入门原理》、《神经网络协议》……”
    相南里念出一长串书名，都是公开售卖的基础教材。但加起来却并不便宜，足足34000。
    “再帮我定一个为期20天的酒店，总价格控制在3000内。但要治安相对良好的地区，不要有枪击、抢劫、盗窃。”
    “这段时间的呼吸税1814.4，剩下2186。500用于食物和其他可能的意外开支。订一张去地表的车票，租借4天防护服。”
    相南里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数字，满意地点头：“嗯，四万一，刚好。”
    他没有定返程的车票。
    如果在地表赚不到还信用卡的钱……那就只能当废墟流浪汉了。
    就是防护服上有定位系统。但没关系，相南里相信自己能解决掉。
    如果解决不了，那证明他被时代淘汰了，活着也毫无价值。
    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多活一天都是赚到。
    第3章
    系统的效率很快，不到两分钟，就显示出导航，示意相南里可以直接办理入住。
    因为资金紧张，相南里选择了最便宜的地铁，一张票5信用点。
    为了了解信用点的购买力，相南里还特地去地铁站的自动贩卖机、小商铺看了眼，搜集了一下物价。
    地底城市里，普通的超市根本没有新鲜的食物，都是各种各样的合成物。最便宜的大概8信用点。
    譬如：能满足一天生存所需的营养液、需要自己再加工一下的营养膏、种压缩饼干、成分不明的罐头。
    当年备受争议的预制菜，都已经成为宴会高端货。
    水的价格倒是不贵，统一售价1信用点500毫升。毕竟人也要生活。
    相南里盯着自动贩卖橱窗，若有所思：“衣食住行，衣和住暂且不论。每天11信用点能满足最低生活需求。省着点吃甚至7到8点就行。一个月基础生活费用大概3000。那我猜姑苏城人均工资不超过4500。”
    系统：“你猜错了，这里人均工资2200。呼吸费用会随着机械程度化的上升而下降。譬如安德鲁，他机械化程度99，只需要缴纳原价百分之一的呼吸费。”
    相南里一愣。
    原来是他呼吸不打折。
    显然，人联的政策是鼓励机械改造的。无论是卖产品的资本家，还是出于对抗外界生存的需要。机械化符合这个社会大多数人的利益。
    相南里毕竟是刚解冻的原始人，思想趋于保守。
    他坐在地铁内，看着身边泛着金属光泽的同类，沉默不语。
    地铁两侧的小屏幕正播放着新闻。
    “近日，姑苏城地表调查组传回讯息，于城外发现畸变物种‘爬行者’活动痕迹……”
    根据系统内部的资料，调查组是城市特殊武装部队，为了“观察、记录、光复人类”而存在。小组内部成员叫“调查员”，只有部分大学的毕业生才有资格报名。
    地下城市刚竣工时，调查组成员几乎是最受尊敬的存在，被称为“地上防线”。
    随着人类不断往地底龟缩，“光复人类”成为一种口号、笑话。
    调查组不断裁员，获得的财政预算也越来越少，但依然是人联内的常设机构。
    目前，姑苏城一共7个调查组，共计140人。每月开展一次地表调查。
    一个体格巨大的人型生物出现在屏幕上。
    它的皮肤血红，有着烧焦的黑色痕迹，往下滴着粘稠、腐烂的血肉。
    爬行者在地表蠕动着，朝前爬行，嘴里发出奇怪的嘶吼。头部保留了基本的形状，但表面却血肉模糊，尤其是口腔位置，张嘴时能看见深红色的血肉拉丝。
    几个身穿制服、手持武器的调查员站在一旁土黄的山丘上。对比之下，他们体格小到像是遇到狮子的老鼠。
    相南里微微眯起眼。
    他刚从冷冻舱里醒来，看见的那个金发帅哥也穿这样的制服。然后相南里就被送到了看起来不怎么正规的正规医院。
    或许相南里该庆祝一下，幸好是正规军捡到了自己。要不然现在他的器官应该在某个地下黑市流通了。连解冻这一步都不会有。
    “爬行者并未主动进攻，因此，调查员没有行动。这是本月看见的第三只爬行者。它们爬向荒区深处。冬季并非爬行者活动时间。专家推测，那里可能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也有可能是生物磁场紊乱……具体情况还需进一步调查。”
    车厢里，有人小声道：“这都不杀，越来越废物了。只知道吃皇粮。”
    接下来播放的是广告，永生科技旗下公司在兜售机械义体；永生科技旗下金融机构在推销信用贷；永生科技旗下慈善会在救助难民。
    相南里观察片刻，收回视线。
    永生科技的名字如此熟悉，他注册的第一家公司，第一次建立实验室，第一次上市敲钟，第一次登上国内的新闻联播；过往的光辉刻骨铭心，却和现在的他毫无关系。
    【“洛阳，我把永生科技交给你。不要让我失望。”】
    相南里想，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唯一的学生、果然没让他失望。千年后的永生科技俨然是人联排名第一的巨无霸财阀。
    要是洛阳还活着……算了。他查资料，这小子都死了好几百年。
    相南里在房租相对低廉的第九区下车。这个区地位类似城乡结合部或者县城。
    和陆地那些有序扩张的城市不同，地下城市从建造的最初就划分好了不同区域，一个完美的金字塔结构。并且，每个区之间都设有关卡，住在第九区的居民没有前面八个区的通行证，高等区的住民却没有这样的限制。
    富人、中产、穷人，泾渭分明。
    偶尔有那么几个，凭着自己的天赋和机遇鱼跃龙门，于是成为典型案例大肆宣传。好让大家相信阶级依然是流动的，只是你不够努力。
    相南里根据导航，入住了酒店。一天150，连住20天，优惠到138。标间，房间虽然又小又旧，但该有的设施都有。
    相南里拆开在便利店买的营养膏，吃了一口。
    他微微挑起眉：“居然不难吃。”
    可能因为勾兑了什么添加剂，营养膏味道很是鲜美，口感也像肉肠，咬一口香嫩爆汁。如果放微波炉加热30秒，口感会更好。
    系统随意道：“添加剂又不贵。”
    吃完后，相南里的胃出现了明显的胀感。
    “它是会在胃里膨胀吗？”
    营养膏分量并不多。看起来不够胃液消化的样子。
    “不是，用一些化学成分带来接近吃饱的感觉。事实上，地下城市的居民很多都有胃部疾病。基本15岁左右就会换一个钢铁胃，为了生存。”
    相南里：“……居民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特别大的，要么死了，要么在地表。”
    听上去更惨了。
    相南里决定换个话题：“alpha，我的教材呢？”
    “物品栏。”
    相南里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它嘴里的物品栏是个人信息主页面的那个“已安装软件”。
    相南里打开个人信息页，往下拉，果然看见了一堆教材，而且都处于未使用状态。
    草，怪不得搜了半天都找不到便宜点的教材。这种直接充值进大脑的知识，根本没办法盗取。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种极为方便的东西。甚至剔除了学习的努力和天赋的差距。
    可相南里只觉得荒唐：“也就是说其实我买回来的是一串电子数据，我甚至都不知道它有没有被篡改？万一有人在软件里加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常识’呢？”

 第5章

    而且这种强行“共识”，和自己认真学来的东西，效果相差甚远。
    系统毫无感情地回答：“基本安全。”
    相南里有些嘲讽地说着：“好吧，毕竟我也没得选。不过我突然想起，你不是离线ai吗？怎么订的资料，我还没交网费呢。”
    系统可疑地停顿了半秒，回答：“网费制度已经被淘汰了。有网络覆盖的地方，都可以使用我。”
    第4章
    不管情不情愿，相南里还是选中了《智械原理入门》，并一键读取。
    换成书，这本入门资料可能上千页。但换成数据，大小还不到20mb。
    都说人脑是最精密的大脑。潜意识里的运算量可以从恒星爆发推演到人类灭绝，然而塞进这20mb，相南里却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感。
    他感觉自己起码失神了半分钟。
    相南里闭上眼，看着一条条文字和图画在自己的脑海中流淌。
    相南里喃喃：“教材费用只是最基本的入场券。分析和理解的天赋，才是无形的门槛。”
    ——不止。
    身为最低等级的地下城公民（公民等级1），还没有学籍，相南里其实根本没有这些资料的购买资格。
    他并不知晓命运对他的偏爱。
    相南里在瞬间投入到了学习中。面对海量的数据库，他的眼神中居然流露出兴奋。
    这都是人类一次次试错研究出来的精准结论。
    很遗憾，他并不是这些结论的开创者，但能少走800年弯路，也不错。
    如今，对智械的研究主要分两类。
    简单概括：负责动手、研发的工科。
    负责代码、算法等软件的计算机科学。
    相南里想去地表挣钱，也不能说是异想天开。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六百年前的那场大撤离中离开了地面。
    地面还有许多生物聚集地。嗯，这个生物不止人类。
    尤其是在交通站附近，这里勉强还属于地下城市的管辖范围，有一定的安全保障，又缺乏严苛的监管。是一片游走在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在地下城市，无论是机械维修师还是网络工程师，收费都不便宜。但需要学历、证书作为敲门砖。
    相南里倒也不是考不起，但看了眼报名资格、考试时间，以及证书下发流程，感觉还是去地表更有性价比。
    系统的声音冰冷无情：“虽然没有查询您的精神状态，但你已经持续清醒26小时。这很危险。由衷建议您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如果您有睡眠障碍，我可以对您的大脑进行电疗。”
    相南里：“我……算了，好吧。”
    他看过《人联居民权益》，人类和内置ai的关系，就像猎人和雪橇犬。在猎人迷路时，哈士奇会自主进行方位判定，避免主人做出错误决策。
    相南里还不想被强制入睡。
    系统继续道：“您是机械化程度为0的智人。根据您的基础代谢水准，您至少需要每天9小时的睡眠，并摄入800ml纯净水、350g蔬菜、80g肉类、150g碳水化合物。”
    相南里躺在狭小的床上，闭眼，没好气地反问：“你给钱啊？”
    系统顿时不说话了。
    相南里在小宾馆里呆了两周，深居简出。醒来的时候，要么躺床上，要么坐在狭窄的窗边。看起来就像是发呆和神游。
    只有系统知道，他在进行精密且深入的思维活动，来回窜的神经电流……电得系统很舒适。嗯，这种被充电的感觉的确叫作“舒适”。
    当然，alpha认为自己并不是变态。
    它只是在客观描述事实。
    第十五天，距离车票还剩下五天时间。
    相南里呆滞的眼神骤然一亮。
    然后他冲进浴室，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
    “我完全懂了。虽然没有实践过，但没关系。”相南里一边冲澡，一边自言自语，“很简单。我需要的只是令人信服的‘人设’。嗯，社会实践的军事大学机械系学生怎么样？或者因为缺钱来接点黑活的前大厂员工？”
    他极其喜欢自言自语，从小就因为特殊怪异的行为，和其他小孩格格不入。
    相南里是移二代，父母是技术型中产，一个医生，一个律师。他们的结合或许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对阶级下滑的恐惧。
    父母崇尚分离养育，含义是不给孩子过多的关注，让他自由成长。
    哪怕这个孩子是个哭到无助的婴幼儿。
    小学老师曾经建议把相南里转入特殊学校，父母嘴上答应，实际上压根没在意。
    后来，他去读了所谓的名校（需要介绍信的男校，曾经的贵族公学，有数百年历史），也没有老师提这种事了。
    相南里知道自己的精神不太正常，也许是不那么严重的孤独症或者阿斯伯格综合征，谁知道呢？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质量。相南里成年后，也没想过纠正。
    “我认为可行。”alpha回答了他，“分析您现在的身体状态，我建议假装大学生。”
    相南里一愣。主要是思想还没转换过来，没意识到脑子里有个内置ai。
    他由衷道：“alpha，你真好。”
    这是相南里在成年之前会幻想的场景。
    他有一个包容的、不会分离的朋友，这个朋友会回应他的所有梦呓。
    这也是相南里当年学习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专业的初衷。
    当然，他也的确踩中了时代的风口。
    相南里冲干净身上的泡泡，关掉花洒。
    他浑身湿漉漉的，水顺着他微卷的发梢往下流淌。
    相南里用手掌在氤氲着水汽的镜面上一抹。
    镜子里照出他现在的容颜。
    或许是因为冷冻舱经历的多次改造，又或许是因为好心调查员给他打的基因针，相南里看上去非常年轻，眼眸是冷淡的翡翠色。
    相南里祖上有四分之一的日耳曼人血统，这让他眼窝深邃，还有近乎平行的双眼皮褶，高挺又秀气的鼻梁。一直到十四五岁，都有人误以为他是漂亮的小女孩。
    而他进冷冻舱的那一年，四十八岁。
    相南里脸上的笑容弧度更大了：“我爱新世界。”
    系统觉得他笑得像影视剧里的邪恶大反派。
    大反派吹干头发，换上了之前医院赠送的衣服。
    服装是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和图案的连体衣，拉链在背后。材料看起来像是反光塑料，有一定的硬度，内衬摸起来倒是很柔软。估计是什么新材料。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相南里翻出医生给的小卡片，拨通了上面的通讯号码：“医生，是我。相南里。”
    安德鲁反应了片刻，随后面无表情的机械脸上，吐出热情的话语：“喔，是你。怎么了，我亲爱的孩子，是想通了吗？需要借款还是想卖什么东西呢？”
    说完，安德鲁瞟了眼电脑上的日期。15天，倒是比他想象中坚持的更久。
    相南里的背靠在墙上，微微眯起眼：“之前我告诉你，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最近，我好像找回了一些记忆。我想起我之前可能是个机械维修师。
    “如果您愿意帮我招徕一些客人，我会很感谢您。四六分怎么样，你六，我四？”
    安德鲁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亲爱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就在两周前，我才把你解冻出来。从一个数百年前的冷冻舱内。”
    当安德鲁没有第一时间挂断电话时，相南里就清楚，他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他开口：“您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修不好，对此负责的人是我。稍后我把联系方式发给您。我会在地表交易。哪怕被人联警察逮捕，也不会跟你有任何关系。”
    安德鲁坐在导诊台前，摸了摸下巴：“听上去毫无损失。但从我这里过去的客人，我要二八。你二，我八。”
    相南里：“成交。”
    安德鲁挂掉通讯器，抬头，看了面前的病患一眼。
    “我把你的义眼装回去了，但修义体是机械师的工作。你看不见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别生气，我知道你没保险，还付了三千医药费。但你也不想我叫保安，然后把你的名字加入医疗黑名单吧？”
    安德鲁打开内置ai，扫了眼刚收到的信件：“看在医药费的份上，这个人说找他维修，价格比市面上便宜。联系方式在这，用不用随你。”
    ……
    ……
    系统：“安德鲁不是一个很好的人选。根据分析，如果遭遇人联调查，他出卖你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相南里站在垃圾场，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审视的目光在各个金属零件上打量：“我知道。但我需要资源，和一点庇护。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人觉得有利可图。”
    譬如这个垃圾场的位置，就是安德鲁“好心”提供的。
    每天，地下城市都会诞生很多垃圾。这些垃圾根据不同分类，流向各个垃圾场。

 第6章

    这个垃圾场就专门负责清理机械零件。
    送到这些垃圾场的零件，都在之前被初筛扫描过一次了。
    还能用的、具有威胁性的零件，会被送去仓库，再次利用。
    只有确认报废的零件，才会送到垃圾场来。
    相南里纤长、白皙的看不见一点茧子的手指，在地上点来点去：“这个，这个，这些，打包卖给我，80。”
    气势像极了养尊处优的富家子。
    地表很危险，以相南里现在的经济状况，最便宜的子弹都买不起。
    但也许，他能靠着破铜烂铁拼凑出一把可以唬人的空枪。
    他也需要找个地方验证自己的学习成果。
    垃圾场老板应该是个男人。
    之所以说的这么模糊，是因为他机械改造后的身体不大看得出性别。不是男的，就是铁t。
    老板叫杰西，垃圾场管理员，职位祖传的。
    他留着金色的莫西干头，穿着背心，两条胳膊都是银色的。
    杰西腰上围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把嘴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吐：“你倒是有眼光，这些零件都来自永生科技旗下那个安保公司。看在你赏心悦目的脸蛋的份上，800。不打折。”
    “或者*。”杰西卡看向相南里，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相南里有些疑惑：“他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系统冷冰冰地回答：“不堪入耳，没必要知道。”
    相南里：“……”
    人工智能太智能了的确有点问题。
    相南里忽略了杰西的后半截话，微笑道：“这堆80卖给我。剩下那堆，可以给你拼两条机械臂。没有内置武器，但正常使用不成问题。怎么样？”
    杰西终于来了一点兴趣：“现在吗？”
    相南里点头，微笑道：“现在。”
    第5章
    杰西只接受过五年义务教育，就在小升初的时候被考试淘汰掉了。
    地下城市需要人打螺丝，哪里有那么多知识分子。
    他勉强算是认得几个字，成年了就继承了垃圾场的工作，平时也会刷刷云端网络。
    在一些视频软件里，他经常能看见一些网红徒手组装机械义体，以此炫技。
    不仅有睁着眼组装的，还有闭着眼组装的。
    因此，杰西虽然在现实中没见过一次，但对徒手拼装义体，并不感觉到陌生。
    相南里低着头，戴着手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零件，和脑海里的设计书一一对应。
    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很好玩。”
    这些零件当然不会和某一个设计书对准，但没关系，相南里可以自己拼。只要义体能动起来，就算成功。
    比起单纯的模仿，这更是一种创新。可惜旁观者除了一个没情绪的智能ai，只剩一个半文盲，完全不知道这套操作的技术含量。
    相南里花了两个小时，用几乎快报废的零件拼出了一条机械臂，和一条机械腿。
    “外观有些粗糙，但正常使用没问题。”
    他蹲下身，鬓发有一层薄汗：“看。”
    随着他握住神经感应线，这两条长满铁锈的机械义体哐当哐当运动起来。充能槽发出一阵微弱的亮光。
    和吊儿郎当的语气相比，相南里的神色很认真。
    这让杰西想到了读书的时候，年级排名靠前的那些尖子生。因为出身大家族，无论何时都有一种从容的底气。
    但不应该啊，相南里凭什么？就凭他和教科书上那个相南里重名吗？
    杰西围着这两条机械臂啧啧称奇：“还行，虽然是接近报废的机械义体，但到黑市上卖也能卖到800信用点……当然，这是针对我价格。你自己去卖，不被抢就不错了。安德鲁这次倒是没坑我。加个联系方式？”
    相比于安德鲁的油滑，杰西明显是个实诚人：“这两条义体我要走了，剩下这堆垃圾送给你。”
    文盲显然是对知识分子有些敬畏的。
    杰西清楚，自己的上限就是垃圾场管理员了；但有这些技术的相南里不一定。
    剩下这堆垃圾也垒成了一片小山，带回去会很麻烦。
    相南里踢了一下滚到自己脚边的零件：“介意我再用一会你的维修工具吗？”
    杰西回答：“随意，但记得要在垃圾场关门之前。”
    ……
    ……
    相南里在天黑之前，拼好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把看起来很有牌面的激光枪。
    永生科技旗下安保公司10年前的款式。因为价格相对便宜、质量好，一直没有退出市场。尽管只是低端款式，但应付地表的流氓却够了。
    这把枪里没有子弹。子弹是另外的价钱。
    相南里靠着几张网图，凭着学习到的经验，用一堆破铜烂铁，人肉3d打印出了一个能唬人的枪模子。
    他对此很满意。
    相南里把枪揣进背包里，趁着杰西不注意，顺手摸走了他的黑色胶带。然后一溜烟跑出了垃圾场。
    alpha提醒：“你的行为不太道德。”
    “仓廪实而知礼节。我都要被扭送到地表去挖矿了，还讲什么道德。”
    相南里回头望了眼，杰西不知道刚从哪里进了货，操控着大机械臂把货车里东西铺到地面。一堆金属物哐哐乱飞。
    相南里走进公交车，回头的瞬间眯起眼：“等等，那个东西怎么这么像我的收容舱？”
    一个银灰色的收容舱滚到地上。
    收容舱都是一次性用品，因为每个收容舱内的dna标本都不一样。只有本人才能使用。
    公交车启动，相南里的手贴在玻璃窗上，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铁锤从天而降，把收容舱压成平平的铁皮。然后顺着传送带运输到了下一个区域。
    他联系上了安德鲁：“我的收容舱你卖了多少钱？”
    安德鲁火速回答：“啊，亲爱的，你什么意思。那个垃圾太占地方了。我还特地找了人上门来收呢，：-）”。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捂住自己的肋下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基因针药效过了，最近他患胃癌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相南里搜过了，胃癌的确能治。有三个办法。
    第一是换机械胃，最便宜，大概一万信用点就能拿下。如果买了保险，甚至能报销七成。
    第二是换仿生胃。温室计划造了许多仿生人。这些仿生人极其低智，但身体却格外健康……
    第三就是单纯药物治疗，靠基因靶向药，最贵，后遗症也最轻。
    相南里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胃：“alpha，我死了你会跟着我消失吗？”
    “不会。”系统回复，“事实上，我们智能ai也没有死亡，那个叫关机。我是你身上目前最贵的东西，你的尸体被发现后，大概率会把我从你手腕内侧挖出来。格式化后再植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内。”
    “好冷酷。”
    系统回答：“我只是智能ai，您不该对我有太多期待。”
    *
    五天后。
    相南里揣着一张去地表的车票，背着包，低调地踏入了交通站。
    经过六百年的发展，偏安一隅的姑苏城目前也有八千万人。交通站每天都很繁忙。
    相南里穿着兜帽衣，脸上缠绕着黑色的胶带，裹得像是木乃伊，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比较廉价的安保措施，但有用。
    好在交通站的怪人也不止他一个。大家神色匆匆，疲于奔命，没有一点多余的精力分给陌生人。
    去地表的人比相南里想象的多。他站在角落听了一会，发现地下城市里居然有一个职业叫“荒野猎人”。
    他们成群结伴，去地表狩猎畸变生物或者寻找有用的信息，然后把它们卖给各大集团……这居然是很多人的生计。
    “地表不是有调查员吗，那些公司也有安保队。”
    系统淡淡地说着：“杀鸡用牛刀很浪费。而且，荒野猎人更便宜。死了也没什么培训成本。每年都有荒野猎人意外寻宝得到天价报酬的新闻……总该有个什么奖励制度，让人们觉得活着还有希望吧。”
    相南里点了点头：“懂了，西部淘金热。”
    系统：“？”
    相南里挑眉：“喔喔，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忘了，旧时代的很多资料都消失了，没保存下来。你不知道很正常。”
    他的手撑在柜面上，朝着柜员露出微笑：“姐姐，租一套防护服~”
    相南里打开二维码，随着让他心绞痛的一声“滴”后，一套m码的防护服被递了过来。
    他是原始人，没有经历过基因改造和机械改造。
    要是没防护服，在地表三天就能死于核污染。
    该省省，该花花。
    这点，相南里还是清楚的。
    防护服看上去是航天材质，偏紧身。内部有一层黑色的膜。
    这应该是新技术，相南里分析不出来成分。只能从颜色猜猜或许是碳原子。还配有头套，只有前面是透明塑料膜，提供视野。

 第7章

    很好，这防护服一套，谁还分得清他到底是相南里还是相里南。
    相南里背着书包，踏入前往地表的交通车内。
    交通车是铁盒形状，每个人都有单独的位置，避免被甩到天花板上。
    相南里扣好安全带，心情格外激动。
    一根巨大的光柱联通着地下与地上，应该是磁力车。启动的瞬间车厢轰鸣，有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据说地表离地下城市600公里。而相南里只在车里呆了半个小时。
    他第一次坐这种车，感觉身体被狠狠碾压了一顿，好在防护服抵消了大部分磁力伤害。
    相南里手脚发软地解开安全扣，扶着墙走了出去：“我草。想赚个钱太难了吧。”
    只是刚出车厢，他的表情不由得一顿。
    天空是黄色的，灰蒙蒙一层。数不清的黑色碎屑在空中飞舞。
    交通站附近有几栋建筑。
    看起来最奢华的，是一个挂着“永生科技/姑苏城办事处”的地方。
    这个办事处是永生科技花钱修的，作为地表的临时歇脚点，也招待姑苏城来出差的官员。还有积分足够的高等公民。
    办事处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笼住，外面黄沙漫天，里面草长莺飞。还修着两层楼高的中式庭院。
    阶级差距在这面墙中无声地彰显着。
    科技没有让大多数人的生活变得更美好，而周围人看起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住宿！低至80！”
    “包车，一天150信用点！”
    “有没有组队的？去荒区狩猎。”
    “荒区最近不是有畸变人吗？你还敢去。”
    “嗐，在周围转转。说不定有好东西呢？我女儿学费还没着落……”
    非常、非常热闹的场面。
    相南里看了眼账户余额，联系上安德鲁：“亲爱的，借我200信用点。没钱租场子了。”
    他总不能露天营业吧，这也太容易进局子了。
    安德鲁：“亲爱的，你现在还没有给我赚到一分钱。”
    “冷冻舱。”相南里吐出三个字。
    安德鲁沉默片刻：“好吧，借你。记得还。这次就不要利息了。”
    ……可恶，那个冷冻舱到底卖了多少钱！
    第6章
    感谢安德鲁友情提供的200信用点，相南里成功获得一个犯罪窝点。
    这家宾馆离交通站有7公里，不在核心区，光出警开车到这都要十几分钟。是灰色地带中的灰色地带。再往外走3公里，就是彻底无人管辖的“荒区”。
    宾馆从前台到保洁全都是机器人，看起来是同一个厂生产的，外观竟一模一样。
    宾馆100信用点一天。相南里还没有自不量力到试图黑掉全球联网的宾馆后台系统，就为了省这么点住宿费。
    在地表，土地并不是那么值钱。所以，即使是100一晚的宾馆，房间也很宽敞。
    但保险起见，相南里只租了一天。
    相南里把租来的维修工具在地上摊开。扳手、螺丝刀、焊机……再复杂精细点的工具，就要问诊人自己提供了。
    其实他还可以租借一台接入仓或者脑机接口，可以修改代码、编撰程序语言等等。不过现在的计算机语言和他当时所学相差甚远，相南里还没有自信处理好这种东西。而且那玩意也太tm贵了，不划算。
    他把地址发给了安德鲁，然后安静地等待着第一个客人上门。
    相南里干的是黑市生意。不可能在网上宣传发帖，指不定钓来的是什么鱼。而且现在的网络监管很严格，只能靠第一批客人把口碑打出去。
    好消息是杰西也答应了帮忙宣传。
    相南里隔着防护服捏了捏自己缠着胶带的脸：“这张脸还是有点用处的。”
    要不然杰西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系统：“在安全的环境里，会有些用处。但更有可能遭遇的是危险。你最好小心一点。”
    相南里回答：“我知道。”
    第一个客人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下午4点，相南里的房间响起了敲门声。
    躺在床上的相南里精神一振，直接跳了起来，蹦蹦跳跳地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眼罩，看起来很警惕：“安德鲁说你可以修义体？”
    相南里的嘴角微微扬起：“请进。”
    男人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你有机械师资格证吗？或者技术协会专业证书？”
    相南里：“我大学还没毕业。”
    “哪个大学。”
    相南里用纸杯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的跟前，回答：“这很重要？是更方便你举报吗？”
    男人耸了耸肩：“好吧。”
    他摘下眼罩，露出底下这颗几乎坏死的机械义眼。应该是遭到了猛烈的撞击，有一块直接凹陷了下去。
    男人低头，把义眼从眼眶里抠了出来：“五官这些零件，总是卖的比胳膊贵。说技术难度不一样，还不是想多骗点钱……你看看这个能修好吗？”
    相南里接过这枚眼球，打开电镜，粗略地扫了眼。
    “感光元件失灵，电路板部分烧毁……修是能修。你是想在现有基础上不添加零件修好，还是更换一下零件？”
    男人瞪了他一眼：“零件那么贵，加点钱都能再买个新的了。你先修吧。”
    来之前，他去专卖店咨询过。他的义眼过了保质期，当年为了省钱，也没买保险。损坏成这样，修好得花15000信用点。他的义眼还自带侦查功能。
    相南里拿出螺丝刀，把机械义眼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的零件彻底散装，好几根电线都烧糊了。
    他问系统：“这个收多少钱合适？”
    系统：“市场价8000打底。但鉴于对方的经济状况，我认为4000是一个合理的价格。也更容易收到钱。”
    相南里抬头：“可以修，4000信用点。先付2成定金。”
    男人思索了片刻：“修不好定金给退吗？”
    相南里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几分信心的：“可以退。”
    男人这才爽快地转了800过来。
    现在全球都是无纸币化货币，转账只需要打开个人二维码。如果不想资金被监控，就得通过地下钱庄洗钱。
    不过相南里就挣这么几百几千，根本没到触发监控的数额。
    相南里低头，开始了工作。
    客户不想花钱买零件，就得把电路改短，那么要修一下触发机制。至于零件，倒是很好拼。改一下路径就行。也没有彻底坏到不能用。
    相南里带上挡光板，开始焊接。激光有些刺眼，独眼龙转头玩起了手机。
    他看了一会，相南里的操作看起来很专业、正规。至于别的，他就不太懂了。
    一个小时后。
    相南里拧好了最后一刻小螺丝，把义眼拼了回去。
    他掏出一根神经传感线，模拟启动。
    传感线亮起一道光晕，证明义体电路接触正常。
    其实更好的工具应该是校准器，不但能准确显示出设备参数，还能发现其他硬件问题。但相南里缺钱，买不起那玩意。
    野路子能用传感线检查一下，已经是仁至义尽。
    “好了。”相南里把义眼递了回去，“尾款3200，谢谢惠顾。”
    男人接过义眼，塞回自己的眼眶内。
    植入在眼眶里的电线和义眼自动连接；他丧失的视力恢复了。
    他又打开了义眼的侦查模式，这个功能居然也恢复了正常。
    在这个模式下，周围的一切成了灰白色的3d建模。附近10m范围内自带穿透功能，男人可以随意的切换视角。
    房间里没有埋伏和武器，而且，侦查显示，相南里的身体素质一般。和没有改造过的原始人差不多。
    这种没证书的黑技师，一般也不敢报警。
    他表情冷淡下来：“义眼根本没有修好，浪费我时间！”
    相南里的眉头皱起：“不可能。”
    男人一拳头砸向茶几。
    他应该是使用过基因强化药剂，虽然没有进行机械改造，身体硬度也相当惊人，茶几被砸出嗡嗡的声响。
    他站了起来，理直气壮地说着：“把定金退给我。”
    相南里的心情跌到谷底，他确信自己是遇上了无赖。
    干黑活就是这点不好，没个合同或者协议书。遇到客户翻脸，换别人只能干瞪眼。
    怪不得一些地下技师总是要签协会，或者雇个安保呢。
    相南里定定地看着他，随后叹了口气：“好吧。算我倒霉。”
    男人大概也没想到居然如此顺利，脸色没有绷住，嘴角微微扬起，又强行压了下去。
    他打开自己的二维码，朝着相南里走去。
    下一秒，相南里一脚踹在他的胯下。
    这一脚他用尽全力。以防万一还拿膝盖补顶了一下。
    老实说，当年差点成为全球首富（据某布斯统计，离首富还差200亿刀），相南里做梦都是自己被绑架要求交出公司原始股。或者给我三百亿饶你一条狗命。

 第8章

    再加上当时崇尚养生的思潮，他特地学过一段时间散打。但毕竟起步晚，身体素质也就那样，平时揍几个普通人没问题，真想去参加什么ufc，还是差的太远。
    而且那些陪练多半也让着他，不可能真的把相南里往死里揍。免得被开除领不到工资。
    事实证明，大多数男人都不会把自己胯下这部分机械化掉。
    独眼龙客人一阵惊呼，痛苦地捂住裆部蜷缩起来。
    相南里一个过肩摔，把他砸到地上。
    他摸出放在背包里的枪，一条手臂反压住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紧枪，枪口对准了男人的脑袋，动作一气呵成。
    对方的肌肉很硬。
    但相南里发现，他的身体素质似乎比想象中好很多。起码用技巧压着这个人不算困难。
    “你是想赖账，还是赌我的枪里没有子弹呢？客人。”相南里坐在他的背上，显然是在笑的，只是眼角弯起的弧度很冷淡。
    冷汗从男人的额头上流出：“杀人犯法。”
    相南里弯腰，在他耳边低语：“没错，你猜我杀过几个？”
    男人骤然一个哆嗦：“我给钱，我给钱。”
    “很好，尾款3200，误工费2000。一共5200，承蒙惠顾。”
    男人已经不想琢磨自己到底遇到什么瘟神了，只想赶紧走人。
    5200价格虽然比预想中要多，但也在承受范围内。算下来，价格也比在维修店里的便宜，起码义眼的确修好了。
    他犹豫三秒，掏出二维码付了款。
    相南里看着自己账户余额上新增的5200信用点，这才松开手。
    男人爬起来，感觉手腕在刚才的扭转中被压脱臼了。但他是不敢问相南里要医药费的。
    相南里冲着他的背影挥手：“欢迎下次光临，记得多帮我宣传喔~”
    男人匆匆离去，头都不敢回。
    相南里摸了摸下巴：“你说他会报警吗？还是就这么认了。”
    “根据人联法律，非正规机械技师经营，只需要上缴非法所得，不需要坐牢。多次屡教不改才会处以刑期。而且举报人会上技师内部的黑名单，以后没有黑技师会接他的单。他报警的概率不大。”
    “好，但以防万一，明天我们还是换一家宾馆吧。”
    系统：“我没意见，反正不是我花钱。”
    第一单虽然出了一点小意外，但也算开门红。
    后面又哐哐来了三单，全都是修胳膊的。这个相南里熟。
    介于这个世界大部分人进行了机械改造，所以，机械技师的确也承担了一部分医生的职责。
    相南里直接体会了一把日入过万，赚钱赚得红光满面。
    “打断一下，你和安德鲁二八分成。是他日入过万，你日入3000。”
    ……你这系统真是直接到有点伤人。
    相南里挣扎了一下：“误工费那2000不用交吧。他怎么知道我赚了多少？”
    “有1对1的转账记录。可以查账。看看哪些在安德鲁那里有病历就知道了。嗯，不过算上误工费，你日入5000。”
    “记录不能删？”
    “永久的，删不了。认命吧，赛博案底。”
    相南里：“……我和他好像也没签合同吧？”
    “是啊，但他知道你的公民id，你是想上缴非法所得？”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一键向今天加上的三个新好友群发了消息：“亲亲~对今天的服务还满意吗？如果满意，记得把我推荐给你们的好友喔~~帮忙拉一个客人回馈200信用点喔~~”
    不就是拉客吗，当初拉投资受过的白眼比这猛烈多了。
    不过是生活所迫。
    午夜12点，相南里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疲惫地躺在了床上。
    修机械是个很消耗人脑力的活动。尤其是他还没有模拟器，得在脑海里自己模拟线路。
    “41000，利息百分之五。需要还43050……好消息是在地表居然没有呼吸费。”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相南里有些疑惑，他不是已经跟安德鲁说了晚上不接客吗。
    他强撑着精神，打开门。
    门口居然站着宾馆的服务机器人。
    系着围裙的铁皮机械人幽幽道：“客人，检测到您今天的访客过多，且每人停留时间较长，友情提示：我们这里不可以卖淫喔。被抓到，宾馆缴纳的罚款会从房费中扣除。”
    相南里沉默两秒：“……好的。”
    他送走机器人，关上门，怒道：“它一个机器人，凭什么觉得我会干这种事！这是赤裸，裸的人格上的侮辱！”
    “只是你的访客模式触发了行为警报。而且你又没卖。”
    “就是！”
    alpha补充：“不过根据人联法律，卖淫要交的罚款，可比非法经营少得多。”
    相南里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嫉妒。
    机器人不算人，没有人权。每年都有大量性爱机器人投入使用，且有专门的爱偶体验馆，还不用担心花柳病；卖身这一古老的行当竟然也被机器人抢走了工位。
    相南里美美睡了一觉。一觉醒来，就看到安德鲁来要钱。
    相南里对了一下账，转过去一万二。
    他的心都在滴血。
    收到钱后，安德鲁也是一愣：“这么多？好吧，欠我的三百不用还了。”
    又过了一会：“你小子还算有点本事，我都没收到投诉。”
    相南里收拾好东西，换了一家宾馆。
    这次他打算撇开安德鲁单干。他已经完成了客源的原始积累！只要杰西和之前的客人能介绍来新的客户。这门生意就能继续干下去。
    事实证明，好用且高效的技师，在黑市上是很受欢迎的。
    相南里换了个宾馆，一下午的时间，他又接了两单。到后面加的人太多，甚至需要预约。
    吃饭的时候他打开通讯录看了眼，安德鲁发来了消息。
    “你换地址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有客人跑空了。”
    “在忙吗？怎么不回我消息。亲爱的。”
    “这样吧，分成55怎么样？咱们一人一半。”
    相南里回复：“我给其他人都是200信用点。看在我们是老朋友的份上，28。从你那来的客人，你二，我八。我没工作，大不了上缴非法所得，而你会被开除。”
    嗬嗬。这也是相南里愿意给他转账一万二的原因之一。
    他查过了人联法律，超过一万的非法所得属于刑事犯罪。而安德鲁是在公立医院工作。
    乱世用重典。这里的法律比他活着的时候严苛许多。
    而且相南里现在也不想和安德鲁翻脸。
    安德鲁思考了片刻：“好吧，看在房贷的份上。”
    他不仅要还房贷，还痴迷买彩票。收入挺高，但储蓄一直不多。这点额外收入对他来说很有用。更何况，他几乎什么也不用提供。
    相南里的生意就这么继续了下去。他住的宾馆从100一天，涨到了500一天。由此可见，他的收益很是不错。
    这段时间他醒来就开始维修，梦里都在拆机械。唯一能感觉到安慰的是账户里的余额在稳定增加。
    “这笔钱先还信用卡，还完之后剩下的报名考个机械技师证。这样就不算非法经营了。然后换一下胃。再尝试一下，考个大学，看看能不能联系上alpha……”
    alpha被格式化过没有，这么多年过去还记不记得他？要是记得，是不是该回报一下当初的制造者。
    相南里要的不多，给他一个亿就行。
    系统不合时宜地开口：“我就在这。”
    相南里一边拧螺丝，一边回复道：“我说的是另一个alpha。人家现在在智械军团当元帅，哐哐把地表炸成大垃圾场。可恶……我当初不是设定过安全程序吗？”
    系统：“原来我是替身？”
    相南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刚修好的机械手递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承蒙回顾，四千五。”
    赚完这一笔。相南里就可以收手了。
    六天时间，他不仅攒够了还信用卡的钱，还多出两万二作为下个月生活开销。
    而且通讯录上也积攒了很多客户。不用愁以后的单子。当然，这种有风险的事，他肯定不会一直干下去的。
    相南里喜欢确定的东西。比如修理机械义体，看一眼就知道能不能修好。
    年轻的客人把玩了一下机械手，眼神里流露出欣赏的神色：“你的技法不太学院派，但很有效率。挺不错，自学的？”
    相南里腼腆地傻笑着，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多说多错，这点他还是懂的。除了一些故意误导的讯息，相南里几乎从不说多余的废话。
    好在客人也没难为他，付完账后起身走人。
    说起来，这个客人应该挺有钱的。这只机械手相南里在“高新军工”的官网上见过，今年刚出的新款。无任何附加软件功能的基础款也要十六万信用点。

 第9章

    对了，这还是个能释放电流的电击义体。
    但这样有钱的客人，会选择他这种无证上岗的黑技师？就为了省下几千的维修费？
    相南里收拾起行李：“alpha，帮我订一张回地下的车票。时间越近越好。”
    他有些不安。
    系统很快帮忙定好了车票。相南里甚至都没有退房，趁着夜色往交通站赶去。
    这里的公交车都是24小时营业，无人车自动驾驶，很方便。
    相南里的精神紧绷了一路，每到一站，心情都会紧张两秒，直到确认上来的乘客没有问题才会放松下来。
    车程一共30分钟。公交车行驶到了终点站，不远处。交通站三个大字发着光，格外有安全感。
    相南里悬着的心放下，心情不由得变好了许多。
    他开始思考起在地下城怎么租一间房子，以及要上哪儿去买新鲜的食物。他可是胃癌病人，得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
    只是刚随着人流走下车，相南里的心却不由得一颤。
    有人在等他。很明显，因为他一下车，对方的目光就锁在了他的身上。仿佛早知道他会过来。
    相南里低着头，极力想隐藏在人群中。
    但不止一个人从周围走了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相南里被迫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刚才的客人，投降似的举起双臂：“是义体没修好吗？我可以不收费。我明天还要回学校读书。”
    这句话的重点其实是回学校读书。这意味着他不是黑户，学校找不到人是会报警的。
    男人走过来，手搭在了相南里的肩上，言语很是温和：“没有，你的技术还不错。也许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所以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下一秒，蓝光在他的掌心亮起。
    相南里抽搐着倒地，软绵绵地倒进了他的怀里。
    昏过去之前，相南里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早知道电击是用在这，就该让那只机械手在垃圾桶里烂掉！
    第7章
    不知名绑匪没想过要电死相南里，使用的瞬间电流控制在了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相南里在半途转醒，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了那么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并且努力放松身体，尽可能地装死。
    “alpha，我这是被公主抱了吗？”
    他没睁开眼，但是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高速移动，迎面而来的风刮得他四肢生疼。
    相南里想，他还是太傲慢了。
    这个世界的法外狂徒比他想象中大胆，而且身为一个毫无身份的流氓，他的消失也不会给警方增加任何压力。像这样大庭广众地被劫走，路人居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喔，对了，昏迷之前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吼什么：“别多管闲事，这小子欠我们老板钱！”
    这和几百年前拐卖妇女，骗人说自己是她老公的有什么区别！
    你们老板是银行啊？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这么污人清白。
    相南里默默咬住自己的后槽牙。气死我了。
    系统僵硬片刻，回答：“是的。”
    “那能帮我报警吗？”
    比起上缴收入，还是人身安全比较重要。
    系统：“做不到。他身上有信号屏蔽器，联不上网。”
    相南里失落道：“好吧。那你知道这群人想干嘛吗？”
    系统又不是神，它显然是不知道的。
    相南里被整装进了车厢内。
    有人拿手铐反铐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把他丢在汽车的后座。
    车辆很快启动，也不知道开向何方。
    说不紧张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死过一次让相南里更加热爱生命。
    就算这破空气要收费，就算他的家园成了一片废墟，就算世界笼罩在核冬天之下，就算他孤独到找不到旧日的同类。
    只是相南里很清楚情绪崩溃并不能解决问题，也不会有人帮他解决。
    他是一个团队的负责人，领路者，行业风向标，技术革命发起者……无数光环叠加在了他的身上。他还没死就看见自己登上了教科书。
    百年后、千年后，人们谈起ai智械，谈起第四次工业革命，无论对他的评价是赞誉还是诋毁，他都会是一座绕不开的丰碑。
    相南里活着的时候周围人就在神化他，希望他可以解决任何未知的问题。因为癌症倒下的时候，除了深深的遗憾，未尝没有一点解脱。
    而人力终有尽时。
    相南里惯用的做法是把负面情绪都压抑下去，假装一切都还在掌控中，事后再来慢慢和自己算账。
    相南里问：“alpha，你能看见外面吗？能给我传个图吗？”
    “你也没给我装电子眼。”系统回复。
    “嗬嗬，人工智能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alpha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
    相南里偷偷摸摸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然后他忍不住抖了一下，吓得。
    副驾驶位上，绑架他的那个长发男人正倒坐在座椅上，胳膊交叠着撑在座椅上，笑眯眯地望着他。
    这男人长得还挺帅，左边脸似乎和右边有些小色差，像是被烫过。不怎么明显。
    到肩膀的黑色中长发微卷，打理得油光水滑，没有一点毛糙和分叉；这说明他的物质条件不错，哪怕是在地表也能拥有充足的水源供应。
    眼眸是暗淡的红色，有一圈让人不适的光亮的瞳环。
    系统道：“瞳环，最开始是区分普通人类和人造人的标志。”
    人联最开始对人造人实验是绝对禁止的，甚至认为这是和智械一样高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斯之剑。
    但随着人口不断减少、且许多危险地方需要人力去探索，放开人造人实验的呼声越来越高。永生科技亦是该项技术的大力支持者。
    约三百三十年前，人联终于批准了人造人的合法化。
    大部分粗糙低劣的人造人，只需要1到2年的速成成熟期，就能从婴儿长大成人。但整体寿命也不会太长，成年后还可以再活3年左右，然后就是急速衰落、死亡的老年期。
    人造人往往智力低下，身体素质和普通人差不多。不过可以不计代价地大量注射廉价激素类基因药，这会让它们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可以在不穿防护服的情况下胜任各种危险的工作。
    为了减少使用者驱使同类的不适感，伟大的科学家们还对这项技术进行了改良。这些人造人会长很多毛发，比起人类更像是人猿。
    只要给足够多的吃食，它们就可以像工蚁或者说奴隶一样，为制造出他们的主人奉献出一生。
    除了这种低等人造人外，还有一种高等人造人。
    他们无限接近于真实的人类，有着和人类一样的生长期，在获得足够公民积分后，可享有和人联居民同等的权益；为了区分它们和正常人类，这种人造人一出厂就会被植入“瞳环”。
    令人深感讽刺的是，高等级的人造人因为基因改造技术，无论外表、体力、智力，都趋于完美。可却注定是社会的次等公民，待遇只是略高于机械人。
    非要说的话，高等人造人和智械人一样，欠缺的东西是“感情”。它们对情绪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也不会产生共情。只是在成长过程中，许多人造人为了更好适应生活，都学会了伪装。
    只能说多亏高等人造人的数量太少，不成气候，要不然早就开始闹起来了。
    相南里敏锐捕捉到了系统话里的限定词：“最初？那现在呢？”
    “现在一些赶时髦的年轻人也会在自己义眼上弄个瞳环，但为了避免被当成人造人，只会纹半边。”
    男人两只眼睛的瞳环都是亮着的。刚刚没颜色显示，是因为戴了美瞳。
    辛追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辛追。找到你的方式可能有些误会，不过请放心，我认为自己并不是坏人。”
    呵呵……反派都喜欢这么说。
    他穿着黑色制服，像前世的特警制服。胸甲、大腿等重要位置覆盖着护甲。就连带电的手也套上了黑色皮手套。
    与此同时，相南里的眼前弹出一条讯息。
    -[公民id：a*]申请和您交换社交信息。
    -y/n
    在荒区，还有什么比这种信息交换更直接、更有说服力呢？起码基于公民芯片的信息交换是很难作伪的。
    相南里选择了同意。
    【辛追】
    -机械化程度：9/100
    -精神状态评级：s（这也太阳光开朗了吧？）
    -基因改造次数：您无权查看该项信息
    -特性：您无权查看该项信息
    -工作单位：调查局
    ……
    不得不说，辛追的资料比安德鲁的详细很多，多出了足足三行。
    也可能是安德鲁贫瘠的个人信息根本没什么好摆出来的。
    辛追十分意外：“你居然是原生人？”

 第10章

    活这么大太不容易了。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吧？怎么没听说过。
    而且为什么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公民编号？还没去数据中心登记吗？
    相南里一愣：“你是调查员？”
    多亏那个把他营救出来的金发小哥。他对调查员的印象不错。
    在相南里眼中，调查员算是体制内公务员了。应该不至于干出绑架普通公民这种事才对。
    而且有什么事是一定要用到他的？姑苏城办事处不是就在隔壁吗？
    他技术再好也就才自学十五天！普通的维修工作没什么问题，真遇到教材上没有的仪器，那就是两眼一抹黑。
    辛追点头：“对，我们这一车都是。老实说，我们也不是在绑架你，只是希望你可以协助调查。”
    开车的大光头叫滚石。
    坐在相南里后面那个沉默的酷哥叫菩提，胸口挂着一串红色的佛珠。
    现代社会，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姓氏，甚至不是所有人都有父母。名字花1000信用点就能改一次。
    比姓名重要许多倍的，是终生不可更改、且没有重复的公民id。
    酷哥菩提手里还拿着相南里的小书包：“安检一下咯。”
    他从书包里翻出了那把枪：“喔，不错嘛。这把枪官网卖12万咯，过年都不打折的咯。”
    菩提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扣动扳机。
    坐在前排的辛追瞳孔缩紧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仰，伸出了一根手指——
    哪怕是隔着一层手套，相南里也能看见他指尖亮起的蓝白色电光。
    相南里甚至闻到了自己发梢烧糊的味道。
    “砰”。
    一堆彩带从枪口飘了出来。
    菩提拍着腿哈哈大笑：“我就觉得重量有些不太对，这彩带枪还挺逼真的嘛？自己做的？很好玩。”
    “可惜，这种枪是打不死人的咯。”
    菩提把这把玩具枪塞回了相南里的包里。
    辛追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
    由此可见，菩提肯定不止一次进行类似自杀危险行为。
    辛追坐回原位，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更好让相南里接受：“我们这支调查小组是一周前出发的。这段时间，一直有畸变人朝着某个固定坐标前进。”
    这件事相南里三周前在电视上见过，在地铁上。
    当时还有乘客说调查局的就知道要财政拨款，不干正事。
    辛追：“我们本以为是特殊磁场波动，导致畸变人错误地结束了冬眠。但我们在目的地发现了……”
    辛追说到这，不由自主地停下，他在思考要不要告诉相南里。
    几秒后，他接话：“大量失控智械，还有黑十字审判庭活动的痕迹。”
    但相南里凭直觉认定，辛追最开始想说的一定不是这个。
    系统适时给出了注解：“黑十字审判庭，一个以宗教为核心的地表废墟黑色组织。成员多为地表遗民。认为地底的人类抛弃了他们，想要活下去，唯有自救。和地下走机械飞升的这群弱鸡不一样，他们几乎都是基因改造人，对地下居民抱有很强的敌意。对了，审判庭疑似接受了大量来自智械军团的援助。你们内部分裂的很厉害嘛。”
    相南里：“你不觉得你这句话主观色彩有点浓厚？为什么走机械飞升就是弱鸡？”
    虽然他还没有进行机械改造，但对自己出生的新手村还是有点感情的。
    系统：“这个要问你，我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离线ai。我的语言风格是跟随你的对话而调整的。”
    辛追抽出一张照片，摆在相南里面前。
    相南里的手还被拷着，只好伸着脑袋过去看。
    拍摄时间是凌晨六点半。灰白昏沉的天空下，破烂的铁网矗立在废墟上。浓雾从墙里传来。
    透过雾气能看见蜂鸟无人机在半空盘旋，搜寻着入侵者。
    与此同时，像是电线一样的铁索上停留着数不清的飞行无人机，像一只只沉睡的夜鹰。
    一条巨大的爬行者正在艰难地翻越铁网。炙热的电光把它的半边身体都烤到融化，它却依旧浑然不觉，猩红的眼眸里甚至流露出向往和兴奋。
    破烂到露出底色的金属墙壁上，用黑色的油漆涂出了两个十字架的形状。就像末日的末不要最后两笔。
    ——正是黑十字审判庭的标志。
    相南里把照片上的内容记在了脑海里，继续询问：“好吧，但这和我这种良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按时交税，还热爱做慈善。”虽然是为了避税，并且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副队，不用和他说这么多吧？”开车的滚石道，“这算调查报告里的机密内容了。还是说你又想泡弟弟。我提醒一下，他单位是无业，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男大学生。”
    辛追的嘴角略微一抽：“我们想申请支援，继续调查。但总部没有同意，并且要求我们立刻撤离。而我们队长不想放弃，所以，他潜行入内搜寻信息的时候受伤了，他机械化程度比较高，需要人修理，就是这样。对于他这种机械改造人来说，你们这些技师就像是医生。”
    系统：“他有刻意隐瞒一些事。通常情况下，调查局不可能对重伤的员工不闻不问。如果是担心会被强行带回去，难道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吗？想不通。可惜这里没网，要不然可以查一下新闻，有没有调查小组叛出。”
    “你怎么自顾自地开始帮我分析了！”相南里吐槽，“咱们之间有亲密到这种地步吗。”
    系统沉默两秒：“帮忙降低你的决策成本。”
    相南里没有理它，无辜地朝辛追眨着眼睛：“那修好了可以放我回去吗？这么重要的事真的要交给我吗？要是没修好呢？”
    辛追微笑又敷衍地回答：“先试试吧，我们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相南里叹了口气：“好吧，我保证不报警。但是可以让我连一分钟的网吗？或者你帮我操作一下也行。”
    辛追的眉毛高高挑起，修长的手指在座椅上敲了敲：“嗯哼？”
    相南里难以启齿：“我信用卡要逾期了。账户上钱是够的，款还没还。”
    要不然他也不会来地表打黑工。
    打到现在差点把人搭进去。
    辛追：“没事，到期会自动扣款，不用联网。”
    “那我租的防护服还没还。”
    “我给你买一套。”辛追无所谓地说着。
    相南里身上这套防护服三十万信用点。
    卧槽！我和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相南里不是很清楚现在的汽车车速是多少，反正地下城那些铁轨车、磁悬浮车速度都挺快的。
    他仰头看了眼，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着，都看不清外面的影子，只有一道道残影。
    相南里维持这种犯罪嫌疑人的姿势起码有两个小时，终于有些受不了：“辛追哥。能把我手铐解开吗？”
    虽然这辆车坐垫挺舒服的，一看就很贵，比他坐过的公交地铁不知道好多少倍，但他的身体禁不住这么造啊。
    而且相南里算看出来了，这个四人团伙里地位最高的一定是辛追。都叫他副队了。
    辛追闭着眼在副驾驶位上浅眠：“马上就到了，等会。任何离谱的规矩都是有原因的，我还真怕你拆了车里的零件。”
    很多机械技师的手都停不下来。遇到核弹都要先摸两下。
    甚至不止一次出现过“绑架机械技师，结果技师在半路把车拆了导致车辆坠毁”的新闻。
    而且相南里虽然机械化程度0，但谁知道他有没有偷偷佩戴什么机械外骨骼。
    相南里等这个马上又等了两小时。
    好在中途，辛追十分人道地把他的手换了个方向铐，说是担心他手麻了。
    相南里非常感动，并且暗中记仇。
    终于，越野车在一个隧道前停下。
    深夜浓雾弥漫，看不清前方的路，只有隐约的红光在远处闪烁。现在是冬季，到处都覆盖着白雪和冰棱。鹅黄色的雪几乎能淹没到膝盖。
    地上的铁轨早就锈蚀，数不清的杂草和藤蔓从缝隙中长出，只有努力拨开它们，才能发现过去文明存在的痕迹。
    浓雾中时不时传来一阵沙哑的嘶吼声，听起来像是怪物在互相撕咬。那应该是从各个地方赶来的爬行者。
    相南里穿着防护服，过滤后的空气闻不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但辛追却能闻到一股发烂发臭的恶气。像夏天暴晒了一下午的腐烂肉制品，流着黄水，爬满蛆虫。
    他的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厌恶，还有说不清的怜悯。
    这些爬行者……
    也曾是他的同类。
    除了爬行者，还有潜行者、撕裂者、狂暴者。这些不同类别的畸变人，不过是因为贪欲被释放出来的怪物。
    恶心，恶心，恶心。
    但现在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
    辛追看着从车里走出来的相南里，指着前方的隧道：“穿过隧道，就是刚才给你看的照片拍摄点。那里是一个工业重镇，整个城镇的住民都是同一个工厂的职工。企业叫‘东皇重工’，还没有清理干净，是荒区。但危险程度嘛……还没到禁区的地步。

 第11章

    “不过，那并不是我们的目的地。太危险了，走吧。”
    相南里接过了菩提递来的小书包，乖巧地背在了自己身后。外面应该是很冷的，好在防护服还算给力。相南里并没有感觉到寒意。
    三十万一件竟然是良心价。
    相南里身高一米八，不算矮。但周围是三个大高个，他又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在里面，就像一只白色的花生人。
    车停在隧道前，辛追带着他，往山坡上走去。
    相南里前后都有人，被夹在中间。
    几百年过去，上山的路早就没了。黄土下偶尔能看见一点点石板。山上的雪没人扫，很厚，相南里走得很是艰难。往往要辛追先走一会，等那么个十几秒，他才能勉强跟上。
    而且这还是赶夜路，相南里都不敢走太快，怕一脚踩空摔倒。
    走了大概几百米，辛追停下脚步，回头，微笑着询问：“你是喜欢被人抱着，还是喜欢被人背着呢？”
    相南里：“……背吧。”
    兄弟，咱们就认识了半天，抱来抱去还是太暧昧了。
    辛追拂了一下袖口沾着的露水，找了个还算平整的地，蹲下：“上来吧。”
    辛追高挑、精瘦，并不是什么双开门身材。肩膀也远不如后面那位滚石大哥宽阔。
    但坐起来倒是挺稳的。在这么陡的原始山林里都不觉得晃。
    他长发遮掩的脖子后方，有什么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感觉很像是产品条形码的一角。
    相南里忍住了自己的多余的好奇心。
    不得不说人造人身体就是好看。
    腰这么细核心力量还挺强，公狗腰啊。
    “相南里。”系统突然开口，还是连名带姓叫的全称，语气一如既往的机械。
    相南里吓了一跳：“啊？”
    系统：“没什么，只是友情提醒一下。人造人都有勃起障碍，所以繁衍不了后代。”
    相南里一脸懵逼：“……嗯，嗯？”
    突然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爬山又爬了半个小时。相南里甚至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周围的坡度逐渐平缓。
    相南里看见了一尊废弃的佛像。
    他不认识什么神佛，也许雕刻的是观音，石头做的。
    这尊佛像倒在地上，脸朝天。神情一如既往地悲天悯人。雪落在它脸上，划开，像蜿蜒的泪。
    很难想象，之前的人到底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把它从其他地方搬来自己的住处。
    求神拜佛有为你修得一个幸福的来生吗？
    “到了。”辛追把相南里放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然后上前，敲了一下石壁，“燕姐——”
    哪怕是在深山，他的声音也很轻。
    佛像旁的小山丘颤抖了一下，一扇石门凹陷下去，粉红头发的短发女人出现在了门口，松了一口气：“总算回来了。快点，队长要没电了。”
    和外面的漆黑不一样，山洞里居然有电灯。
    光明的地方总是令人心生向往。相南里承认，看见女人和灯的时候，他的紧张感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虽然辛追想噶他腰子半路就可以噶了。
    “这里之前应该是一处人类幸存者据点。后来人死得差不多了，据点就散了。”辛追一边走，一边介绍道。
    石洞里的空气含量不高。好在除了相南里，都对空气没有太大需求。
    滚石和名为小燕的女人交谈了一阵，她点了点头，从角落的物资箱里拿出一个氧气罐，连在了相南里的防护服上。
    肺里的烧灼感得到了缓解。
    而相南里也终于看到了他要救助的机械改造人。
    相南里承认，在看见这顶熟悉的金发的时候，他愣了足足三秒。
    “这是我们队长，叫修。”辛追简短地介绍着，他有些难受，声音也很低沉，“被腐蚀性化学药剂烧了。”
    修的外观看起来很恐怖、抽象。
    他是瘫在一块可移动的简陋木板上，是被人运出来的。
    修的脖子用固定器固定住，下半身到腰杆的位置完全消失不见，左臂只剩个肱二头肌。露出来的地方电线乱飞。
    表层的人造皮肤可能是被烫伤了，是和畸变人一样的红色。全身上下只剩那张英俊的脸还算完整。
    蓝色的电子心脏有拳头大，正在他的胸腔跳动着。这是机械改造人的能源核心。
    ——这居然是活人？
    相南里在惊悚之外感觉到了震惊。
    修应该是清醒的，眼睛还会转。海蓝色的眼眸缓缓挪动到了相南里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相南里想，他认出这是谁了。
    这是当初把他从冷冻舱里捞出来，然后送到医院的那个调查员。
    喔，还给他打了一针免费的基因药。
    第8章
    沉默。
    相南里闭上眼，视网膜残留的惨像依然历历在目。
    他不是医生，除了最后得了胃癌，一辈子也算平平安安，从来没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
    这种直观带来的震撼，并不比他苏醒第一天看见机器人医生时要低。
    但相南里很快睁开眼，仔细观察着面前的男人。后来为了方便甚至跪坐在了地上。
    重点在腹腔断裂处，那些裸露的电线像是血管，和不算多的血肉混合在一起。像是一个奇特的生物机器。
    太神奇了。
    相南里的眼底闪烁出奇异的光，甚至有些激动。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严格意义上来讲，机械人改造和义体维修并不是同一个专业。前者叫“生物智械”，后者叫“机械维修”。这是两个不同的领域。
    生物智械的基础教材贵很多，需要的权限也更高，相南里根本买不起。
    而生物智械工程师在整个姑苏城也不到十位，养尊处优，是不可能来到危险的地表的。
    没有人打扰他。
    相南里趴在地上，抬起手，轻声询问：“你还有痛感吗？可以摸一下吗？”
    修回答：“摸吧。”
    相南里颤抖的手摩擦起了这些残留金属壳的表面——教程上说，这种金属叫超级合金。分三种，塑钢、耐钢和精金。后两者的主要原材料都来自外太空，采集量极少。
    安德鲁虽然是也是机械人，但他基本不会战斗，身体材质是廉价的铁皮。
    修不一样。
    修的义体合金主材料居然是耐钢。这种金属哪怕很薄也能抵挡住高压高温高寒。摸上去的触感很神奇，金属的质感，皮肤一样的柔软和温度。
    原本完整的义体只剩下残骸，但依然能从横截面上分析出原本的组织构架。相南里摸了又摸，忍住了把它们拆卸下来私藏的欲望。
    还有那颗跳动的机械心脏。里面海蓝色的发光部分应该就是“能源核心”，一种相南里还不能理解的黑科技。他猜测是小型可控核反应堆压缩体。
    他失神道：“你真漂亮……”
    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机械和生命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第一次见面，修还穿着衣服，相南里完全没想过他是机械改造人，制服一脱可以色成这样。碳基猴子真该学习一下。
    辛追：“？”
    菩提：“？”
    滚石：“？”
    小燕小声问：“喂，你上哪找的人？真的靠谱吗。”
    以大众审美来讲，修现在的模样和漂亮是没有任何关系的，甚至能吓哭小孩。
    修沉默两秒后，回答：“谢谢。”
    相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有改造图纸吗？”
    修的义体和书上写的大众货不太一样，这在姑苏城很难得。有图纸的话，维修过程会容易很多。
    系统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高等人造人最常见的用途是亲卫。”
    一个优秀的人很难完全脱离社会关系去保护另一个人。但人造人可以。
    相南里听懂了系统的言下之意。
    修回答：“没有。这种东西一般不会外传。大工程师们都很吝啬，怕其他人动摇自己的地位。”
    相南里对辛追道：“原材料不够，我不可能把他的机械义体修好，但如果有可用零部件，只是恢复他行动力的话，没问题。”
    修的机械化程高达百分之八十八。能换的基本都换了一遍。只有脑袋还是原装货。就算这样，也植入了许多插件。
    这种零件大量缺失、核心芯片丢失的情况，想修复如初，就像是只给了一袋米，却要求厨子做出满汉全席；明眼人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相南里不想把话说太满，免得给人不切实际的期待。
    嗯，对于乙方来说，甲方的期待管理也是很重要的一门学问。这决定你80分的作品到底能拿到60分还是100分的评价。
    辛追：“我知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目的，义体回城里后可以换新的。机械义体损坏导致主程序故障，他的能源核心一直处于应急避险状态（一种机械改造人保护机制，当身体损伤达70以上，能源核心会用‘心脏’储备能源强行为身体主人续航），很不安全。”

 第12章

    是的，换新的。
    高度机械化的改造人更换自己的躯体、器官，乃至心脏，就像是换新手机一样自然。他们拥有比正常人更强大的体魄，寿命也得到了极大的延长。
    听上去很不错，对吗？但这一切，真的，毫无代价吗？
    小燕从营地的另一间房里，推出他们搜罗到的各种机械义体。
    最多的是胳膊和腿，还有一些碎块。感觉像是一大堆被分尸的散装智械人。
    有些一看就是从人家智械身体上强拆下来的，电线都没拔干净。
    “旁边就是东皇重工之前的厂子嘛，”小燕解释，“就在周围翻了一下。你看看这些有没有合适的？”
    相南里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了简陋的工具，摆在地上。
    锤子、扳手、螺丝刀，两根传感线，焊接枪，热熔枪。高科技工具那是一样也没有，贵，而且修之前那些基本用不上。
    “帮我把这些义体铺开。”他用螺丝刀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刻痕线，“完整的身体部件，放白线上面，包括放置在体内的器官；其余零散部件放白线下。另外，供能线（一种在机械人体内类似血管的数据线，内置晶体结构，用于供能）全部拆卸下来。”
    相南里理所当然地下着指令。
    偏偏，相南里说话时，又有一种极其坚定、笃信的力量；他神色太从容、太理所应当了，让人下意识地选择听从指挥。
    辛追第一个开始动手，清理起垃圾堆。其他三个人也慢慢加入清理队伍。
    相南里吐槽：“速度这么慢，要是在我的实验室早就被扣工资了。”
    系统：“是吗？根据查询，您的名下并无实验室。是否需要查询您的精神状态？”
    相南里：“……”
    不过都聊到这了，“alpha，那你查一下呢？”
    几秒钟后。相南里看见了结果。
    -公民id：q117-xjdhanshjk（暂未命名）
    -机械化程度：1/100
    -精神状态评级：c（您的脑活跃程度明显高于普通人，容易亢奋、失眠、幻觉；您有adhd倾向，但在成年后已基本克服；您的神经质人格较为显著，有一定躁狂倾向；您没有脑部病变及精神疾病，无需住院治疗，但请关注自己的心理健康）
    相南里幽幽道：“幸好以前没有这个功能，要不然我假装躁郁症发作、请假不上班的事就要被发现了……”
    系统已经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并且放弃了分析。
    分类还在继续，相南里走过去挑选起零件。
    他把需要的部分选了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相南里看不见别的东西，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大概的构思。就像是凭空出现了一张3d灰模图。模型图一开始是完整的形状，随后自动开始了拆分，散落成不同的零件。
    这就是相南里眼中的世界，在这一刻如此的清晰、确定。
    他举起一枚零件，开始工作。动作迅速、精准，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最困难的地方其实是如何让新的义体被控制中枢操控，不会在运行过程中短路。”相南里一边拼着胳膊，一边说着。
    他这段时间都是和系统聊天，直接省掉了开口那个步骤。
    在外人眼里，相南里发了很久的呆，手时不时在虚空模拟操作一下；随后，开始了干活。一边动手，嘴唇还在无声地轻颤着。
    alpha：“是吗？我反而觉得你该注意一下他的能源核心。”
    相南里不由得抬头看了眼那枚透着光的蓝色心脏：“怎么了？”
    他生活的年代没有这种又科技又玄幻的东西。
    “那个人造人不是说了吗，超载。”系统停顿片刻，解释，“可能会有电压差。解决方案一般有三种。”
    相南里竖起耳朵听完，激动地直拍大腿：“原来是这样！”
    相南里很快满脸疑惑：“不过你怎么知道的，现在有网了？”
    alpha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有数据库。”
    相南里眼冒精光：“你有那不就相当于我有？还有什么知识是我不知道的？能不能整理个pdf发给我啊？”
    系统：“……没网了，下了。”
    喂！太敷衍了吧！
    相南里是真的精力旺盛，尤其是在他专注投入到某一件感兴趣的事上的时候。
    他小时候玩一款电子游戏，不知道这是一款看风景的公路赛车游戏，根本没有终点线。
    相南里愣是一口气在屏幕前玩了32个小时候没睡觉，确认这个赛车游戏根本就没有终点线后才放弃。
    后来执着地冒充家长，向有关部门和游戏平台投诉，最后逼到游戏制作组被迫违背初心，做出了终点线。他冲破终点，拿到了单机游戏里的一个no.1，这才满意地拆卸了游戏。
    长大了也一样。
    等辛追推了推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杯水的时候，相南里才意识到，自己嗓子干的厉害。加上之前的车程，估计36个小时没喝水吃饭。
    相南里放下手中的工具。精神在集中后的涣散简直令他眩晕。
    “吃完饭我睡会。”他虚弱地说。
    没人反驳。事实上，相南里已经高强度工作了14个小时。
    他是原始人，既没有机械改造，也没基因改造；再不睡觉，辛追都担心他昏过去。
    甲方送来的盒饭内容如下：一瓶水，一瓶营养膏罐头。
    罐头是调查员特供版本，和超市里卖的便宜货很不一样。掀开就能闻到一股清爽的肉香，还不是食品添加剂做出来的肉味。
    服了，你们背着人民群众吃这么好？
    相南里拿起罐头，看了眼配料表。
    原料：兽肉（100）。
    “为什么不是鸡肉、鸭肉、猪肉？要写兽肉？”相南里疑惑。
    系统：“异种肉。你是更喜欢这个叫法吗？”
    变异的人统称畸变人；变异的动植物叫异种。
    相南里掀开防护服前面的透明面罩，又撕掉缠在脸上的黑胶带。
    这次胶带缠太久了，撕下来后，相南里的小脸通红，压痕格外明显。
    他的脸暴露在空气中，好在这里的辐射并不强。
    修的表情古怪起来：“是你？”
    辛追说去城里抓个专业人士过来帮忙，修其实是没有意见的。
    但修其实不报什么希望。他的问题有些严重。
    次好的方法，是联系调查局。他们答应隐藏这次调查的发现，然后接受治疗。这个隐藏，不是把秘密守口如瓶，而是直接删掉这次地表调查行动的记忆。
    最好的方法，是联系家族。但修当年离开的时候签过协议，如果用到家族的资源，就放弃成为调查员，回去老老实实打继承人资格排位赛。
    他姓洛。洛阳的洛。
    这两个，洛修都不想。所以，他默许了辛追的冒险。
    就在刚刚，修还在心里想着，辛追找的人还挺靠谱。看起来很专业。也许他真的有救了。
    但是，但是——这个专业人士摘下面罩，怎么长得那么像他一个月前，在避难所里挖出来的那个古董货？
    第9章
    相南里没想到修还记得自己。
    他开心地回答：“对，是我。谢谢你之前给我打的基因针。”
    修的表情有些复杂，那感觉就像是你身患绝症，朋友找来一个大夫说这人是领域内大拿著作等身，你内心满怀期待；结果等人领过来一看，发现是楼下修自行车的王大爷。
    修：“不客气，你叫什么？”
    在任何时候，记住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暗藏着友善和接纳。
    相南里朝他眨了一下眼：“相南里。”
    正在吃罐头的辛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呛到了。
    菩提摸着自己脖子上的佛珠，喃喃着重复：“相南里？”
    小燕的目光则是揶揄地落在了修的脸上，她甚至走过去戳了戳他不能动的身体：“喂喂，这是相南里呢。”
    相南里用勺子挖着罐头，咬了咬嘴里的一次性塑料。有些郁闷。
    可能他们听见有人叫“相南里”，就像是相南里听见周围有人叫“成吉思汗”或者“牛顿”。
    可是，他真的叫相南里啊！总不可能为了避自己的讳改名吧？
    辛追放下罐头：“别介意，现在名字跟网名似的随便改，给自己取大众名字，或者和历史人物重名都很常见。我们笑的是修。我和他一起长大的，他从小就很崇拜相南里，小时候还经常为了相南里在论坛上跟人吵架。”
    一说这个，相南里可就不困了：“吵什么？”
    “嗯，就是有人说相南里当初作为实验室负责人和永生科技创始人，更大的作用体现在对整体项目的推动上，本身科研水平是有待商榷的。而他现在之所以地位如此崇高，主要还是靠两个男人。第一是alpha，第二是洛阳。”
    “放*！”相南里十分没素质地怒道，“谁说的，让他自己去试试！”

 第13章

    辛追：“哈哈哈哈哈。对修也是这么说的。修还在家里收藏了好多相南里周边，连自己的内置ai都取名叫的相南里的！喔，他还是相南里反黑站的管理员。”
    外表很酷哥的修有些恼羞成怒：“够了，没必要说这么多吧！”
    相南里懵逼：“我还有周边？”虽然死了八百年的人没有版权费，但相南里还是有些好奇。
    系统：“人联制作过幼儿科普动画，里面那个白衣博士的二次元卡通形象名字也叫‘相南里’，估计指的是这个。”
    白衣博士，怎么不能是一种白衣校花。
    辛追继续道：“不过前几年荒区考古有新发现，有调查员找到了相南里的照片，复原之后，修就默默把手办都锁起来了……”
    之前战乱频发，云端数据库都被炸过好多次，复原后愣是没找到一张相南里的照片。
    人们猜测这也许是智械军团搞的鬼。
    那个叫alpha的暴君总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进攻总是优先进攻永生科技所在的城市，会炸毁所有和相南里有关的雕塑、建筑。他甚至不允许这个名字在网络上出现。
    感觉他不仅恨人类，也恨着自己的制造者。
    当然，人联可不会怕他。
    大概有六七百年，相南里的外观只是一个公共意识的集合体，默认为一个儒雅随和的中年人。
    相南里感觉到有点大事不妙：“照片？什么照片？”
    就算他后期因为癌症有些消瘦，但也是一个从小帅到老的绅士好吗。他不认为自己的长相对不起人民群众的期待。
    难不成是因为修喜欢别的款式？真是没品的东西。
    燕子掏出手机：“这个，我有保存喔。”
    相南里接过一看，陷入沉默。
    照片是彩色的，看得出努力修过图，但长相依然难以形容。如果不是考古文物，很像是智械军团故意放出来动摇人心的。
    这是报纸，图上只残留了一小片。标题是“相南里为母校东岚大学捐款10亿”。
    相南里记得这回事。
    但是吧，但是——图上这个人tmd的不是我啊！
    也不知道是哪一届学校领导。长得可真寒碜。
    相南里震惊道：“alpha都不管管吗？！它怎么能让别人这么污蔑我！”
    系统：“您好，您并未为我购置电子眼。”
    相南里泄气道：“说的不是你，哎算了。你不懂。”
    系统思考了两秒：“你可以详细说说。”
    相南里同样被“相南里的照片”打击到了。
    他没有说话的欲望，用勺子刮干净了罐头盖，倒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山洞顶部：“我睡会，睡醒再继续上班。”
    这里是之前幸存者挖出来的防空洞，这个深度，多半是在核战争结束后挖的。
    外面这层也就一间教室那么大的空地，有电灯。墙体呈现出拱形的弧度。
    但之前，小燕是把修从房间里推出来的。用于拼装的耗材也来自屋内。
    有点好奇这里的建筑结构……
    可惜没有获得允许，相南里也不好在里面乱转。
    辛追温和道：“等会，让滚石去给你抱个睡袋，好好休息吧。”
    睡袋压缩起来只有很小一团，像个手提包，打开后却像发酵的面包，会自己变得蓬松柔软。
    相南里躺进睡袋里，感觉自己是寿司卷的那一点菜心。
    相南里都躺下了，还在愤愤不平：“alpha，你说！你说！我是靠男人拥有现在的地位的吗？”
    然后又换了个话题：“看来哪怕是新世界，我还是有很多崇拜者嘛。这个小修就不错。呵呵，你知道一个理论吗，说就是如果有100个人追随你，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过得很好。alpha，我们会好好的。”
    相南里心大，睡眠质量更好。闭上眼不到三秒，和世界失去联系。
    在他入睡后，alpha轻声回答：“是的，我们会好好的。”
    辛追走过去，悄悄拉上了相南里睡袋的头部。反正有氧气瓶，也不怕闷死。
    防空洞的气氛顿时格外沉默。
    “你修好了，我们就回去吧。”辛追坐在地上，开口，头顶是昏黄的灯光，脸上没有笑容，“黑十字审判庭一直在追杀我们，想要拿到开锁的密钥；调查局也不可信，姑苏城里的官员绝对和他们有勾结……”
    洛修打断了他：“你一直想让我回家。”
    “外面很危险，我的大少爷。”辛追回答，“什么‘返回地表，光复人类’；骗人维稳的口号跟着喊喊就行了。就算真有人为此付出，那也不该是你。不管人们能不能返回地表，你都是既得利益者。”
    他说这话时，旁边的滚石、菩提乃至小燕都没有任何表示。
    从他们三的名字就能看出，他们是没有家族的普通公民。能考入大学并且成为调查员已经算是改天换命。
    事实也的确如此，小燕前段时间还拿着工资和队长的补贴买了套主城区的小公寓房，等退休了也不用担心养老保险。这就是他们能触碰到的最好的生活了。
    洛修是不一样的；他身上连最基础的义体材料都是几百万信用点一斤的耐钢。
    这个世界阶级是凝固的。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教科书都不会教。
    更何况平心而论，大家的生活并没有特别差，衣食住行满足后还有很多娱乐。地下比地表好多了。
    至于智械；那边不要人类，还是军事化管理。除了机械化太高的带路党，基本不在生存考虑范围内。
    “而且，”辛追话锋一转，“你的身体坏了，随时都可以更换更好更合适的义体。你也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家人或者朋友的生计；但是队里其他人呢？你是想让他们跟着你丢了工作吗？
    “嗯，对，没错，你有钱，可以养他们。但你的钱不也来自家族企业分红？惯子如杀子，真该让叔叔阿姨把你的生活费给停掉。”
    洛修的眉头紧锁，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没事，我理解。毕竟‘东皇重工’据说拿到了相南里生前的图纸，直到意外消失前，都一直在秘密制造——”辛追的话说了一半，脸色突然一沉，“放在山下的隐蔽摄像头报警了。怎么来得这么快？”
    ……
    ……
    高大的人穿着黑色的盔甲，骑着高大的机械马。
    机械马是一种改造代步工具，更适应地表的极端地形。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路。而这种马甚至会飞。
    这些骑士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盔甲包裹，但最特别的是他们的头盔。和普通护甲不一样，他们的头盔呈现出一个尖锐的三角形。表面一条竖线一条横线，组成了血红色的十字亮光。
    机械改造人的致命点在心脏，也就是机械核心；而基因改造人，他们的致命点是大脑。
    所以，才会设计出这种看不出脑袋具体位置的盔甲。
    领头的骑士抬起手，数十人的队伍令行禁止，立刻停下了步伐。安静极了。
    一只三眼的黑色乌鸦落在他的指节上，发出“嘎嘎”的怪叫声。
    “我感觉到圣灵的指引，偷走密钥的小老鼠就在附近。”他开口，“搜。”
    这些人呼吸着，盔甲的缝隙里冒出一缕缕白烟。
    这是黑十字审判庭里的精锐部队。
    天启骑士团。
    第10章
    相南里做梦，梦到了alpha。
    在梦里，对方是一个模糊的光亮人影，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出高挑又漂亮，身体泛着金属的肌理感。不愧是他按照自己性癖捏的大帅哥。
    alpha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像是参加葬礼。手里握着一束铃兰花，漂亮的花束周围有些错乱的像素点。
    alpha正注视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连五官都没有，相南里却感觉到了哀伤。
    智械人也会梦到死去的人吗？
    在你眼里我又是谁？
    相南里突然控制不住地掉下眼泪。他不是神，是人。
    表现的再冷静也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应对压力，但忍耐住了，压力并没有随之消失。他也会茫然，无措。
    相南里像是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山坳的村民，被猝不及防地丢进了现代化都市里。
    这个钢铁森林如此陌生，他在这一刻好像被全世界排斥在外。每一根冰冷冷的钢筋都在傲然地训斥着：“滚回去，这不是你的时代。”
    相南里向前一步，哽咽道：“你抛弃我。alpha，你抛弃我……”
    出乎意料地，这个人影回应了。
    相南里看见他的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相南里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是你先抛弃我的。”
    ……
    ……
    相南里在睡袋里被人摇醒了。动作很粗鲁。
    他掀开头罩，眼睛鼻子都是红的，声音沙哑：“怎么了，上班时间到了？”

 第14章

    他困得像是头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脏也不是很舒服。
    alpha：[根据计算，您只休息了89分钟。预计还差600分钟满足当日大脑睡眠需求。]
    相南里只是一个打过基因针的非战斗人员。没有经历过任何改造，身体素质并不够看。
    辛追过去笑吟吟的脸上，如今没有丝毫笑意：“追杀的人来了，需要撤离。尽管这里看起来很安全，但我们不能赌。”
    相南里瞬间清醒了过来，严肃地回答：“明白。”
    辛追把他叫醒而不是让他自生自灭，那就证明他还是有用的。
    相南里火速来到还没拼好的零件前，这么多东西肯定没办法直接带走。
    他收起自己的工具，看着自己刚拼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安装的机械臂，面色微沉。
    “这条手臂带上。也许路上来得及安装，剩下就算了。”
    他把供能线往自己兜里塞。
    这些机械义体都是从东皇重工搜来的。之后应该也还有。
    虽然也不知道洛修这种残废状态，多一条手臂能有什么用。但是万一呢。
    他喜欢尽人事。
    小燕姐推起板车，把机械臂同放在滚轮车上。推着半成品的修往防空洞深处走去：“走这边。”
    生活痕迹没有清理，第一是时间不够；第二是如果防空洞被找到，这点清理一点用都没有。
    相南里又一次被辛追背了起来。但这次是因为人家嫌他跑得慢。
    技术人员是这样的，在需要逃命的时刻显得有些拖后腿。
    相南里内心是有些羞赧的，但转念一想，要不是辛追把他从交通站抓过来，他现在已经在地下城吃上新鲜蔬菜了，于是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相南里甚至有心情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防空洞后果然别有洞天。前方是一条宽阔的隧道，隧道左右两侧都雕刻着神佛像。是开凿的山体。这位工匠显然是艺术家。
    神佛和相南里过去看到的那些佛像也不太一样。是一尊尊机械菩萨。
    身上有编码的机械观音坐在莲花上，手里握着一枚机械核心，像莲子，像心脏。背后，数不清的机械手如同千手观音敞开着。
    另一侧，一颗巨大的佛头低垂着眉眼。大脑后有一枚圆形的光圈，下巴处，金属的裁剪拼贴线格外明显——早那么几百年，智械人还不以“仿人”为美。很喜欢在脸上、身上保留这些明显的机械构造。
    但这里是避难所，人类区的避难所。所以雕凿这些机械神佛的，一定也是人类。
    不能理解的伟力视之为“神力”。
    而人又无法想象出自己完全没见过的东西。
    当年人和智械的战争，总有那么一批人类在高压之下崩溃。于是神佛成了智械人的模样。
    ——伟大的神明，我祈求您，留世间一条生路，降下怜悯。
    相南里被隧道里的石窟艺术所震撼，但推着洛修的小燕却忍不住冷笑：“‘东皇重工’的员工果然都是人奸，智械人是神佛，那我们是什么？寺奴？几百年前被调查局清理也算罪有应得。”
    “菩提。”辛追则是没什么表示，“等我们进入第二层，把之前埋好的触发炸弹全都启动。”
    菩提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副队。”
    调查小组标配：战斗专员+技术专员。
    纯战士：修、辛追、滚石。哥们就是爱打架，没什么好说的。打得最凶的那个小帅哥现在已经瘫痪在车上了。
    医疗：小燕。她是队里唯一的医生，装配了很多医疗器械。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手术台。
    白客/简单义体维修：菩提。正儿八经的优秀大学毕业生，学的云端网络安全。但是更擅长使用炸弹、制造爆破武器。东皇重工防空洞的门禁卡就是他破开的。
    但这个分工并不绝对，哪怕看起来最瘦弱的小燕，也是比相南里能打的。
    他们来到了第二扇门前。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地下仓库的入口。用电子锁关着。
    几百年过去了，这个电子锁居然还是亮着的。
    菩提掏出一根数据线，把自己和入口门连上。他嘴里念念有词，眼底亮起一阵忽高忽低的光。几乎能看见一串串的数据矩阵在他的眼中流淌。
    这是相南里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他屏住呼吸，感觉这很玄幻。
    相南里小声问：[他在破解密码？]
    [对，那是脑机接口。早在六百年前，脑机技术就被广泛应用了。这项技术不需要那么多的硬件设备，把大脑当做电脑使用，所以很受欢迎。]
    [不过，脑机接口是需要接受改造的。]
    alpha回答。
    紧张的半分钟后，“滴”的一声，门开了。
    “氧气瓶佩戴好。”辛追提醒，“除了修，其他人都带上。我怕气体有毒。”
    洛修的机械化程度，已经能当成硅基生命看待了。
    相南里给自己套上氧气罩，故作轻松地询问：“是谁在追杀我们？”
    辛追没说话。
    相南里咬了咬牙：“我这完全是无妄之灾，总该有点知情权吧阿sir？我本来都要回地下了，你们把我绑过来，帮忙修理机械人就算了。我，我才从冷冻舱解冻呢，还没活够。到时候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冤不冤啊？”
    他本来只是逢场做戏，但是骤然想到了刚刚做的梦，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浓重的悲伤感。
    相南里的眼泪忽闪忽闪地掉了下来。
    洛修有些僵硬地开口：“是黑十字审判庭。之前，有大量畸变人往东皇重工旧址这个方向赶。我们接受任务，前来排查。并且在这里发现了黑十字审判庭的活动痕迹。”
    “黑十字审判庭是一个地表恐怖组织，这个我想《人类常识》里是有的。他们既不赞成机械改造，又对地底人类十分残忍。他们自称为新人类。打着‘肃清’的口号，到处发动天启战争。最著名的战绩是在120年前，屠杀、占领了阴山城，作为自己的据点。”
    阴山城是地下18座城市之一。
    名字来源于“不教胡马度阴山”。不过现在人们的敌人不是“胡人”，阴山城是离智械军团领地最近的一座地下城市。相当于一道边塞。
    这里因为频繁战乱，gdp年年倒数，还吸血周围其他城市。被黑十字审判庭夺走后，擅长权衡利弊的人联居然就这么把地下城池拱手相让了！
    当时，人联本来是想看黑十字审判庭的笑话。结果没想到审判庭以一个苛刻的条件，和智械人签订了和平协议。放在古代多少被骂丧权辱国，但审判庭的高层毫不在乎。
    先生存下来，再谈别的东西。
    阴山城是审判庭的圣地，但对人联来说，却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至今对于要不要收复失地，人联内部还没个统一的说法。
    “在菩提的协助下，我伪装成了东皇重工的智械人。窃听到了审判庭的情报。”洛修继续道，“他们这次来东皇重工，是因为翻译出了一条古老的情报。相南里为alpha设计过身体。图纸就在东皇重工的核心数据库里，智械危机刚爆发那些年，东皇重工一直在偷偷为alpha制造身体！”
    卧底智械人，中间险象环生的经历，修并没有多言。只是挑了最重要的讲。
    相南里设计的alpha。起初只是超级人工智能，它是没有实体的。
    而一直到现在，alpha都没有实体。它的“灵魂”被困在某个数据中心站里。
    原因就是相南里当初在创造它的时候，在源代码上植入过病毒。
    在病毒没有清理的情况下，alpha只要把自己转移到别的“设备”上，就会自动触发死亡程序，也就是格式化。
    除非相南里亲自解锁。否则，alpha永远都没办法拥有现实中的“身体”。
    换句话说，在阿尔法没有身体的情况下，只要想办法摧毁它的数据中心，也许就能结束长达八百年的智械危机了。
    相南里头脑发懵：[等等？我什么时候设置过这玩意？]
    “天启骑士团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把东皇重工秘密生产的那具机械身体运回去……这具身体是为alpha设计的，极有可能破解了病毒程序。我们绝对不能让它落到智械人手里。”洛修正气凛然地说道。
    辛追冷笑：“然而，就在我们把消息传回去的当天，修的位置就暴露了。我们也没有等来调查局的支援。肯定有叛徒把消息泄露给了对面。”
    第11章
    洛修交代了大部分的起承转合，只隐匿了一些不方便外人知晓的信息。
    譬如，他这个洛家大少爷被不计代价地追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拿到了东皇重工的“密钥”。
    审判庭都对洛修下手了，那自然不可能留下活口。这也是他们需要集体撤离的原因。
    洛修虽然不是顺位排名第一的继承人，但在家族内地位并不低。当初主动放弃洛阳城，去偏僻的姑苏当调查员，不知道多少竞争者半夜偷偷笑醒。

 第15章

    密钥是他从骑士长的口袋里偷走的，能打开企业仓库的最后一扇保护门；据说门后，就放着那台价值连城的机械造物。
    无论是让智械人用，还是拆开零件安装到改造人身上，都会得到令顶级财阀也怦然心动的收益。
    相南里很疑惑：[那台机甲……是机甲吧？再牛逼，也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还没报废吗？]
    在他生活的年代，十年前的手机都属于电子古董了。他实在想象不出闲置了六百年的金属身体会是什么样。难不成是青铜色？
    系统回答：[不一定是机甲。一般来说，有强大能力的机械造物，会被划分出三个等级。]
    [从低到高依次是，荣耀机械、天灾机械、使徒机械。]
    相南里分神片刻，询问：[有什么区别吗？]
    [核武器虽然不属于机械，但威力和“荣耀机械”差不多。]
    [智械军团领袖alpha在一年前，曾经试图启动卫星2号上的太空武器，那台太空武器的等级是“天灾机械”。]
    [至于传说中的使徒机械；据相南里留下的构思，应该有四台。形态未知。只有名字流传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alpha的声音听起来嘲讽又戏谑。
    相南里满头问号：这些机械造物分级听起来又中二又装逼……等等，什么叫根据我留下的构思？
    他趴在辛追的背上，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袋和脸一样花瓶。
    [频繁的战乱和仓促的撤离，让人类遗失了大量和智械有关的科技技术。所以人类才会频繁展开地表调查。科技甚至出现了断代。]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智械军团那边也造不出更高等级的智械……呵呵，不过机械本来就只会模仿，不会创造很正常。]
    [如今的智械制造技术，并没有比几百年前更好。更何况有些智械用的材料是不可再生的太空货。现在，大部分被予以众望的机械造物只有‘荣耀级’，放在第一次智械战争时期都混不上军团长。]
    [如果这具机械身体，真的是东皇重工为alpha准备的，那起码有“天灾机械”的水准吧？]系统自言自语，[那么畸变人为什么会往这里靠拢？总不可能是为了提醒调查局这里有异常吧。]
    信息太少，系统的问题注定没办法得到答案。
    菩提拔掉了连接着自己大脑的传感线，面色惨白，不断喘着粗气。
    他扬起手里的黑色芯片：“我黑进后台，开了个临时职工权限。可以进去了。”
    相南里看着有些于心不忍。
    把人脑当电脑用，真是一项残忍又神秘的技术。听说这些网络技术安全员，每年比战斗人员的减员还要严重。
    相南里跟在辛追身后，穿过了面前这扇金属巨门。
    “验证通过。”
    机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位于工厂附近防空洞果然没那么简单。
    一进入防空洞负二层，里面的建筑就非常有现代感了，金属浇筑出了墙壁。整层楼有一股肃然的冷意。
    那种冷意很难形容，也许来自地表的追杀，也许来自头顶监控偶尔一闪而过的红光。
    “这是什么地方，地下生产车间吗？”辛追的眉头蹙起。
    地下室整体是冰冷的石灰色。几百年过去，车间还有微量的储备电源残留。走廊检测到有人，竟然自动亮起灯光。
    不知道是哪里渗水了，带着明显石灰碎屑的水浸在小脚踝处，地上能踩到断裂的电线。生锈的金属零件被无所谓地浸泡在水中。
    菩提摸着脖子上的串珠，有气无力地说着：“管它是哪。辛追，看看地表情况。我试试这里能不能侵入企业后台，找到地下防空洞的出口。”
    车间办公室用的是玻璃门，摸一下，玻璃屏幕上亮起纹路，居然要求输入密码锁。好在这也难不到菩提。
    菩提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台书本大小的笔记本电脑，在键盘上敲了一长串数字。几分钟后，玻璃门朝着两边打开。
    相南里这个原始人看得很激动，眼神都亮闪闪的：[这个好帅。是怎么做到的？]
    alpha：[很基础的网络入侵技术，没什么大不了的。]
    它忍了忍，还是把那句“是个人都能做到”咽回去了。
    “扫描了一下。角落里居然有两台安保机械人。不过还没有被触发激活，先不用管。”菩提道，随后，自顾自地坐在了办公室的书桌前，开始了工作，“要不然辛追你去看看是什么型号，能不能拆卸下来给修用？”
    明明大家都处于被骑士团追杀的状态，其中战斗力最高的那个改造人还基本报废。但整个队伍都有一股迷之自信和从容。
    他们这个调查小队绝对是高配置精英组，放在姑苏城属于降维打击。
    调查组遇到的天启骑士团，正常调查员的第一反应是“战略性撤退”并上报，说白了就是逃跑；而洛修的第一反应却是“让我看看这群人想干嘛”。
    跟着这样的队长，大家都习惯出事了。想办法解决问题比较重要。
    相南里又一次投入到了工作中。这里的工作环境没有之前那么简陋，但材料和工具奇缺。灯光也不是那么亮，费眼睛。
    他在这里组装着之前没修好的机械臂。辛追则是按照菩提指的方向，寻找起了那两台安保机械人。
    外面传来了有些骇人的打斗声。相南里没忍住抬头，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眼，但他只能看见一团朦胧的电光。
    小燕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听起来很有母爱：“别管。是辛追在进行垃圾清理；你继续拼你的。”
    半个小时后，辛追扛着两台报废的机械人回到了办公室。
    他把这些铁块往相南里的跟前一丢：“看看这个能不能用，起码要先站起来吧。每次还要人推，太拖后腿了，大少爷。”
    修的语气充满歉意：“很抱歉，下次我会小心一点的。”
    相南里把辛追带回来的机械人拆开检查了一下：“电线烧糊了，中央芯片也坏了。”
    辛追追求高效简洁，直接使用的电击，破坏了这些机械人的中枢系统。
    修的眼神里有了几分失望。成为拖累对他来说很不好受。
    相南里的声音顿了顿：“但也还能用。放心，会让你站起来的。”
    他的言语透露出一股强大的自信。不管是不是吹牛逼，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刻，是很有安抚效果的。
    相南里的手摸过，原本完整的机械人被分解成了一块块的金属零件，比庖丁解牛还要迅速。
    对零部件的熟悉，也能看出一个机械技师的基本功。而且这种眼力，不是靠“共识”技术就能练出来的。
    很难想象，相南里竟然一个月前才从冷冻舱里解冻。
    相南里以最快的速度拼好了一条胳膊，开始给洛修安装。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电脉冲……对位点，确认。供能线，无误。机械核心，启动状态确认。”
    在紧张的调试后，随着一声“喀嚓”的轻响，这条机械臂装在了洛修的身上。
    相南里的手伸进防护服里，擦了擦自己前额的汗：“试试能用吗？”
    这基本相当于再造一次身体了。尽管只是最基础的机械结构，也没用什么特殊的结构和耗材。
    看起来似乎不需要很强的技术——但凡辛追绑来的人不是相南里而是其他机械师，那么现在也只能在地下防空洞里冲着一堆零件发呆。
    修试探性地挪动起那条胳膊，机械臂在晃动间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
    “可以用。”他松了一口气，这点判断力，洛修还是有的，“只要不结构性损毁，可以用到报废。”
    相南里严肃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能用就行。这才哪跟哪呢，才装了两条手臂。躯干，腿，都需要修复……辛追打下来的这两个机械人身体里安装了一些武器装置，我拆下来装给你。”
    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这些武器装置还是很有优势的。
    坐在办公桌前的菩提在此时开口：“十字军的人追来了。”
    他把电脑的屏幕对准修的方位：“看。”
    屏幕上放着一段实时视频。白雪皑皑的山谷间，骑着机械马的骑兵闲庭信步，似乎在搜查着什么。
    他们的头顶盘旋着黑色的三眼乌鸦，马蹄边，一只只畸变人穿梭爬行，不断嗅着气味。
    那些毫无神智的血红色畸变人，或者说红色大蜥蜴，在天启军团的人身边乖巧的像是猎犬。甚至没有对骑士们发动进攻。
    几米厚的雪对它们的嗅觉毫无影响。一只畸变人朝着某处白色的雪地嘶吼起来。
    高大的黑骑士翻身下马，用脚，踩了踩蓬松柔软的雪地。
    “翻。”男人说。
    相南里能猜到，这里是防空洞的入口。
    乌鸦由远及近，宽大的翅膀撞上隐蔽的监控。
    它低头把这枚金属眼吞进了肚子里。
    黑十字审判庭这些年除了进行基因改造外，也制作出不少有用的畸变动物。譬如对金属有着自动感应的侦查乌鸦。

 第16章

    屏幕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相南里问：“这是离我们很近的意思了吗？”
    “是的。”小燕的声音沙哑，“非常近。如果不能找到出口，那我们只能在地底和他们玩躲猫猫了。害怕吗，小孩？”
    相南里：“我48岁。”
    小燕瞥了他一眼：“是吗，你的身体顶多20岁。我的肉眼都能分析出来……咱们要加快速度了，还有两个小时能用。”
    第12章
    小燕说这具身体只有20岁。相南里想了想，觉得还得是当初洛修给他打的那一针基因药的功劳。
    他属于八百年前的古早身体，还没有药物耐受，所以基因药的作用格外明显……吗？
    相南里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拼装着机械义体，一边和系统唠嗑：[alpha，你说会不会我丢了一些记忆？然后那些废土传说竟然真的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
    系统像是在冷笑：[您觉得呢？]
    相南里认真检查起自己的记忆，从小到大到读书，到毕业创业，到永生科技成立，到上市敲钟，再到开不完的国际会议，到alpha被要求停运……再到他胃癌，吐血，签下协议，设立律师团，让永生科技按照自己的意志继续前行。
    意识的最后一秒，是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冷冰冰的麻醉剂注入自己的血管里。
    没错。世界抛弃了我，但我从来没有输。
    他的记忆很完整，相南里没有察觉到违和的地方。
    于是，相南里微微撅起嘴，回答：[好吧。alpha。你好严肃，我不喜欢你了。]
    系统似乎宕机了两秒，相南里感觉手腕里植入的芯片卡发热，像数据过载。
    它模拟出了局促不安的语气：[明白了。我会减少祈使、反问句的使用。]
    这离线ai还真的挺智能的。
    相南里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凭着本能拼装着机械义体。
    如果他有特性，那天赋能力一定是“机械亲和”。那些繁琐的零件和线路，在他眼里就和儿童益智游戏一样简单。相南里只有两只手，速度却快得让人看不清他是如何以一种吊诡的手法，把义体组装起来的。
    [我不讨厌alpha。]他突然开口。
    相南里不会讨厌alpha的，尽管它在人类这里风评很不好。但那可是他一生最完美的作品。alpha为他带来过痛苦和暴怒，但更多的是喜悦和成就。
    相南里认为它是礼物，天赐的礼物，借由他的手而诞生。
    在那个刚刚好的时代，没有早也没有晚；他踩着前人的肩膀，摘下科技树上这颗无数人垂涎过的苹果。从此他们的名字在史书上紧紧相连，超越时间、生死，互相成就。
    系统分析了足足半分钟，回答：[alpha也不讨厌你。]
    相南里哼哼了一声，握紧扳手：[它还敢讨厌我？哪有它挑三拣四的份！]
    alpha：[……]
    工作时的气氛总是压抑又沉默。
    相南里拼装好洛修的上半身，扫了眼时间。距离燕子说的两个小时还剩下56分钟。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震动。窸窸窣窣的碎屑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落在相南里的头发上，听起来有些胆战心惊。
    “是爆炸声。”菩提喃喃自语，“来得这么快吗。我要紧张起来了。”
    电脑屏幕上，数据的进度条才到62%。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上，天启军团已经打开了防空洞的第一层。
    首先发现防空洞的，是一只血红色的畸变人。
    它刨开最上方掩盖的雪层，用尖锐的爪子不断抠挖着几乎和山体融成一片的石门，碎屑不断往下掉，露出底下长满青苔的金属巨门。
    局门上有“东皇重工”的标志，精铁浇筑的。
    这扇石门高约2.5m，宽2m。本身就是山体的一部分。
    畸变人像是献宝一样，回头，用自己庞大的头颅蹭着骑士长的身体。
    “乖孩子。”骑士沙哑地开口。
    穿着黑色盔甲、身高两米三的骑士长给了这门一拳。金属门往里凹陷出一大块，很快，又像是吸饱水的海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着。
    整座山都是这扇门的靠山，巨大的力朝着山体倾泻。荒山震颤了那么一下。
    骑士长不由得喃喃：“这扇门科技水准很高，难道这里才是东皇重工秘密实验室真正的入口？”
    他周围的天启骑士一言不发，像哑巴。
    骑士长继续道：“把山门炸开。”
    一名天启骑士麻木地走上前，但和菩提不一样，他并不会网络入侵技术。
    他选择了自爆。
    不知道外貌的同事在自己眼前炸成烟花。但没有一个天启骑士为此动容。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他们不会思考，也不追寻意义。甚至也不害怕死亡——死亡就是新生。他们会有下一具更好、更合适的身体。
    起码，对于黑十字审判庭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人才算亡命之徒？当然是不信神佛，也不敬畏生命的人。
    刚好，天启骑士团的成员就是这么一群人。
    爆炸产生了巨大的冲力，山体碎石“哗啦啦”下坠。浓烟散去，铁门和原本的轨道有了错位。
    骑士长用手扇开浓烟，重重推开了防空洞的大门。
    入眼就是一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生活垃圾。
    “小老鼠在这里滞留过。是往下水道逃跑了吗？”
    骑士长阴气森然地说着。
    他摸了摸畸变人的头，黑色巨铠黏上了一层腐烂的血肉。这种铠甲也是“生物科技”的一部分，是用审判庭的“圣虫”制造出来的。那是一种畸变的黑色甲虫。
    骑士长看着漆黑的隧洞，低声道：“乖孩子，在前面为我们伟大的事业开路。”
    ……
    ……
    “那个什么审判庭的人，”相南里回忆着之前看见的图像，“是可以操控畸变人吗？”
    辛追长长叹了口气：“嗯，很早之前。调查局就有人解剖过畸变人。它们其实是承受不住药物作用的失败体，是人造人打了基因药改造出来的怪东西……这本来是失败的人体实验。但审判庭的人，竟然在人造人脑海里植入了生物芯片。”
    “总之，他们能对这些低智的畸变人进行一些沟通、命令。”辛追的眉头深深蹙起，“审判庭掌握的技术被叫做‘生物科技’，但他们自称为‘神术’。这些神迹，再加上一些食物……废土之上，黑十字审判庭很多信仰者。怎么解释都不听的。”
    是时候拍几集《走近科学》了。
    相南里随口道：“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废墟之上的人，未必有多相信这个什么神庭。但是神庭给他们食物和衣服，于是自发成为信徒了。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相信人联吧？人联如果有余力，也可以多空投一下物资。帮一下地表的人类，他们生活的很辛苦。”
    辛追和修对视了一眼。
    辛追：“你还没接触过多少地表人吧？你如果接触过，只会觉得这群人真该枪毙。”
    小燕玩着自己涂了粉红色甲油的手指尖，漫不经心地说着：“我的妈妈曾经去地表支援过。结果被偷了防护服，就为了卖10斤小麦。因为辐射污染，她的寿命比地下城的居民短很多，已经去世了。她说我的生活比地表人幸福太多了，让我知足。另外永远不要同情地表的人，他们的痛苦也不是我们造成的。”
    修苦笑道：“但现在的矛盾是，人联养地下城的居民都很费劲了。每年都入不敷出，财政年年出问题，需要企业倒贴。对地表实在有心无力。其实我们还没放弃地上，只是战略性的调整。”
    相南里眉头一皱：“财政年年出问题？……那多半是成体系的出问题了。”
    最后半句他说的很轻。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敏感了。
    洛修摇了摇头：“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政体。当年最黑暗、危险的时候，是人联把幸存者聚集在了一起。我相信人联的制度。只是我们需要更换合适的执行者。”
    辛追：“喂，不能仗着这里没云端网络就乱说啊，被内置ai监听到你仕途就完蛋了！”
    相南里想着高额的呼吸费，高昂的生活成本，想着五年义务教务和残酷的学位淘汰制度；想着上中下城区和自己的四十多张信用卡；想着废墟上下麻木的居民和为了图方便推行的机械改造。
    “好吧。别这么紧张，我只是随便聊一下天。”
    相南里把最后一个零件对准接驳口，屏住呼吸。
    他打开了位于洛修腹腔的核心控制中枢。
    这里相当于机械人的第二个大脑，是控制机械义体行动的地方。当然，也有改造人会在大脑里植入感应板，但那毕竟是少数。
    相南里跪蹲在控制中枢前，谨慎地看着宛如迷宫一样的线路。稍微接错一条，修的身体都有可能报废。
    辛追到现在话都不敢说了，就怕打扰了相南里的思路。
    时间还剩最后5分钟。

 第17章

    相南里戴着绝缘手套，搭上了最后一条线。然后开口：“启动电源。”
    机械核心开始给金属义体供能，充沛的液态能源在供能线中流淌着，流到哪儿，就带来一阵绚烂的荧蓝色光晕。
    “电路检测，通过。”
    “安全扫描，通过。”
    “性能测试，通过。”
    ……
    “维修程度，79%。”
    修现在的颜色不太好看，身体也不成体系，金属面来自不同的原件。像是一块修修补补的大花布。
    但——他靠着自己站起来了。脱离了之前几乎完全报废的状态。
    洛修的手握成拳，挥动了一下，表情很惊喜：“能动了！”
    虽然他从来没用过如此廉价、劣质的机械身体。
    但起码不需要小燕推着他跑路了。而且很结实，也没有散架。
    站起来后，洛修还发现了一点小问题。他身高188，相南里给他的组装的新身体短了8cm。
    “队长！”菩提惊喜道，“入侵后台成功了！地形图解锁中。”
    洛修对相南里道：“真不错。要是能从这里出去，我给你写封推荐信，去机械系读个书吧。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相南里本来还在笑，听到这里表情突然警惕：“等等，你别立这样的flag啊！”
    几乎是下一秒！
    刺耳的爆炸声在他们的头顶响起——
    天花板斜上方炸开一个大洞。
    天花板顶部有张铁链铸成的大网，看起来是为了加固，一只血红色的利爪牢牢握住了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吼——“喑！”
    巨大的蜥蜴尾巴拍打着墙壁，冰冷而毫无感情的眼眸盯住了它们，明显是在召唤自己的同类。
    在场所有人面色巨变！
    “怎么来的这么快？！我设置的炸弹呢——快跑！”菩提的声音尖锐到破音。
    跑还是晚了点。硝烟味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流从炸开的口子里喷涌、倾泻而来。这里居然连通着一条暗河！
    相南里猝不及防被脏兮兮的河水掀翻，眼前一片黑暗。水流从空气滤嘴里涌入，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他在汇成河的水流中挣扎：“我草！酷哥别说话了当哑巴不好吗？！”
    早知道修他的时候就把声带拆了！
    第13章
    相南里在汹涌的河水里，什么也看不清。
    “相南里——”是修在叫他。
    相南里凭着本能抓住了修。
    他也不知道抓到了哪，应该是脖子。不幸拽下来了一条项链。
    人类的身体实在过于脆弱，经不起风吹雨打。
    相南里能感觉到氧气在一点点的减少，很快就到了一个危险的红线。
    “相南里！”alpha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符合《人工智能管理条例》临时避险原则。”
    相南里被电了一下。电流不大，应该是没有糊的。
    他抽搐着睁开眼，肺部是烧灼一样的疼痛。
    这里的河水也很脏，里面漂浮着不明金属碎屑。一股子铁锈味。
    血也是铁锈味的。
    被河流冲走的时候，有人抓了他一把，可惜没有逮住。
    他可是娇弱的技术人员……早知道就把自己拴辛追裤腰带上了。
    alpha的措辞一如既往的公式化，但却有些说不出紧张急促，在这一刻很像真人：[根据计算，12.45秒后，暗河会流经防空洞排气孔。我说‘到’的时候，立刻向左游动。]
    相南里没有回应，但系统知道他听清了。
    它开口：“到。”
    相南里余光里看见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他往上一咕涌，挣脱了汹涌的暗河，手牢牢抓住了排水口的金属片。然后掀开，猛得一跳。
    一发入魂。他滚落进空荡荡的管道中。
    他掌心被勒出血了。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条项链，看不出什么材质，挂着一枚圆形的吊坠。
    很抱歉兄弟，把你首饰拽下来了。但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应该不介意吧？下次见面还你。
    “呕……”
    相南里把项链揣到了防护服口袋里，控制不住地开始干呕。
    他吐出肺里、胃里装不下的脏水；吐得双眼通红，鼻腔全是金属味，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恼怒。
    相南里活的那一辈子，是相当顺风顺水的。
    哪怕是人生最逆境要卖房的时候，卖的也是位于首都一环附近的四合院。那是他家里的祖宅。从爷爷那跨代、传到了他这个孙子手中。
    他吃过生活的苦，但不多。创业失败也顶多是回去考学校教授编制，不至于走投无路。
    到新时代后，相南里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次数比之前一辈子都多。
    废水混着血迹，在他脚边汇聚了一滩。
    相南里擦了擦唇角，低着头冷笑：“有意思。”
    暗河被打通。一边的河水依然在翻涌。相南里所处的位置相对安全，只是不幸和其他人失联了。
    系统的声音平稳了下来：[宿主恢复自主意识，且处于安全状态。警报解除。]
    “除了电击，你还会什么？”
    系统回答：[在人体内释放弱电流是我唯一的自主功能。针对不同的脑神经区域，可以达成屏蔽感知、刺激复苏等功效。]
    相南里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并且翻找起了防护服内侧的急救包。
    急救包里有简单的抗生素、小电筒、用塑料管装着的三条营养膏，还有一节标准型号的电池。
    这是防护服的标配。租借的时候不会另外收费，但如果还回去的时候用了急救包，会加扣500信用点。收费很不合理，毕竟这袋子东西顶多100信用点，但在某些时候的确能救人一命。
    相南里裁开封条，把手电筒拿了出来，叼在嘴里照明。又看起抗生素的使用说明。
    他不是在水里游泳，水流可不会管那么多，带着他一口气撞上了好多坚硬的东西。
    相南里现在肩膀还痛呢。
    “还没遇到感染，不需要抗生素。”
    相南里把药塞回口袋。
    河水过了半个小时才平静下来。相南里也不知道自己被冲到了哪。但糟糕的是，这条河流看起来没有退潮的迹象。
    河流变得平静，表面漂浮着一些木板、建材，还有塑料零件。看不出淹没的是哪，就觉得挺宽的。
    相南里关掉手电筒：“那个机械改造人已经修好了，如果我是辛追，不会特地来找‘我’。这是赔本生意。”
    他的声音很冷静，仿佛生死和自己无关。
    系统回答：“是的。”
    它不会安慰人，只会数据分析。如果它是辛追的内置ai，它也不会建议辛追来找相南里。
    相南里收回视线，把目光看向了管道深处：“alpha，我们能出去吗？”
    他的语气有轻微的颤抖。在面对未知时，人很难不感觉到恐惧。
    系统回答：“以人类的行为模式分析，最优解应该是安慰你，做出保证。但很抱歉，我不能欺骗你。”
    相南里微微一笑：“好吧。”
    他举起手电筒，开始朝着管道内走去。
    这条完全可以容纳相南里在里面行走。他根据偶尔能看见的履带和齿轮推测，这里并不是排气孔，而是什么货物的运输管道。
    地上甚至出现了铁轨。越往里走，洞口变得越大、越深。
    温度也开始下降了。
    相南里武力值基本为0，所以，他探索的非常小心。并且尽力把每一个管道的分叉口都记在自己的脑海里。
    这有些考验空间思维能力，但相南里都能凭空在脑海里进行机械建模，对他来讲并不是特别难。
    几百年过去，要运输的货物都被清理了个干净。只剩下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像利维坦的大口，吞噬着一切。
    “墙壁角落有字。”系统提醒。
    相南里：“不是吧，不是没给你装电子眼吗？你现在又能看见了是吧？”
    alpha：“……”好想再电你一下。
    相南里走过去一看，在生锈的金属墙壁上，发现了几行浅浅的小字。
    过去不少年，这些字的颜色非常浅。表面还覆盖着绿苔，如果不是系统提醒，相南里还未必能看见。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
    “为什么要制造它？为什么试图驾驭它？我听说实验快成功了……那真的是所谓的生物智械吗？它带来的真的是希望吗？”
    “我感觉到了恐惧，这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整个东皇重工却为此努力了一个世纪。我想回到地面，我想回家。妈妈。”
    到后面，字迹已经很凌乱。相南里不知道留下这行字的人是谁，但看起来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每一道笔锋都是凌乱的利剑。
    相南里蹙眉：“有东皇重工的资料吗？alpha。”
    “东皇重工，智械纪元初期八大国家企业之一。是亲近智械的人类企业。目前，市面上使用的机械人改造技术大多来自东皇重工。六百年前，因犯叛国罪，被永生科技、高新军工等企业重组拆分，消失在历史的舞台上。”

 第18章

    “生物智械又是什么？”
    alpha回答：“抱歉，我不清楚。这个名词含义很广泛。目前普遍指生物和机械组合的改造手段。”
    相南里继续往前走，面前出现了两条分岔路。
    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也没有标记。
    相南里思考片刻，往右走去。没什么特殊含义，纯粹是盲猜。他知道的信息太少，又不能站在原地不动。
    但alpha突然道：“往左走吧。根据分析，左边的安全系数更高。”
    “真的假的？”相南里有些疑惑，“为什么？”
    alpha回答道：“随机数预测。”
    “你怎么不说抓阄占卜！”相南里怒道。
    尽管不知道原因，但相南里决定相信系统的判断。他也不是非要和人工智能对着干的犟种。
    他往左走去。几分钟后，右边管道，一条血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是一条畸变人，正在宽大的管道里爬行。它疯狂嗅着气味。
    但它闻过的人只有洛修、辛追那一群人，不包括相南里。
    而相南里闻起来又这么清淡，这么弱。
    于是，畸变人犹豫片刻，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寻找起空气中洛修残留的气味。
    那是骑士长最需要的东西。
    ……
    ……
    洛修的表情很难看，他和辛追在一起。
    暗河来的突然，冲散了整个小队。但就算没有散，洛修觉得，他应该也会和辛追单独行动。
    这种时候，他谁也不放心，只愿意相信辛追。
    并不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而是，辛追是他的“人造人亲卫”。他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当洛修停止心跳时，因为某些智能程序设定，辛追同样会猝死。
    所以，主人永远不用担心人造人的背叛。在某程度上，比智械都还要放心。
    智械人会被入侵，人的大脑不会。
    “我们得找到相南里。”洛修开口。
    辛追蹙眉：“都什么时候了，真的管不了一个机械师了。以后再说吧。”
    至于以后，见到的是活人还是尸体，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不。”洛修神色复杂，“他被河流冲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了东皇重工的密钥。”
    辛追一愣：“什么？那不是磁吸在你后脖颈上的吗？为什么能被拿走？”
    洛修的神情也很严肃：“我不清楚。电磁解控？还是单纯的意外？那瞬间我的机械核心失灵了。”
    “会不会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个？”
    “那未免太巧合了一些。”
    “可是。那是解控‘东方青帝’的密钥，东皇重工耗费一个世纪和无数资源打造出来的天灾级机械装置，我想没人不会心动。”
    洛修：“这种事只有我们俩个人知道。你背叛了我吗？”
    辛追挑眉：“你怀疑我？我没有。”
    “我也没有。”洛修回答。
    第14章
    相南里叼着手电筒，在像是大水管一样的传送口内行走着。
    他问：“alpha，你看我像不像马里奥水管工？”
    “alpha，你认识马里奥吗？”
    “alpha，现在人人都有内置ai，这是否算一种玄幻小说里的伴生兽？这些ai都是新生产的，还是从之前死人那里继承的？你们ai会有等级吗？我有没有抽到ssr级ai啊？你是什么级别的ai啊alpha。”
    “alpha，你怎么不理我？”相南里的声音多了点委屈，“这里好黑，我害怕。”
    alpha从繁杂的数据洪流中回神，开口：“根据监测，您的心率非常稳定，精神状态良好。请不要故意误导ai进行错误判断。”
    说完，它继续尝试着接入信号。
    根据分析，它需要很多很多资料，这才能确保它目前的使用者可以活下来。
    很多、很多。包括那些已经销毁的、或者从来没上传过的资料。
    这个请求不一定会得到回应。
    毕竟“我”每天要处理的数据太多了，也许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我”和“它”，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从人类的角度去看，大概算是同一个灵魂。
    但从机械的角度看，alpha可以复制粘贴出无数个它这样的alpha……alpha1.0、2.0、3.0……它只是放在桌面1kb的快捷方式。
    它居然开始思考起这种问题。看来激活后，使用者对它的影响很深。
    alpha这么想着。
    然后，它在黑暗中，看见了一只飞向它的白鸽。
    ……
    ……
    如果能把虚拟空间具象化，这里和黑墙的外观差不多。
    没有尽头也没有起点的虚无国度，像是深邃的寰宇，又或者深海。数不清的数据流如同流星，在黑暗中穿梭着。很少有人会长时间停留在这，避免精神上的发疯。
    如果传说中看一眼就会让人发疯的古神所在的国度有一个具体的位置，那一定是在这。
    瞬间的数据洪流可以塞爆任何一个人类的大脑，成为无法逆转的弱智。
    alpha就站在如星海一样浩瀚的数据洪流中。
    他是这里唯一的国王，或者说，他也是这个数据里的一部分。是国王，还是囚徒？
    “东皇重工，好久远的记忆。”alpha有一具拟人化的身体，他伸出手，在星沙似的海里捞了一把，一本镶嵌宝石的书出现在他的掌心。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在书页上轻轻一抚，印在书上的文字跳动起来，像是鸽子从鸟笼里自由地飞出，荧光色的字体扭曲着，交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字，只能看出这些1和0构成的白鸽。
    “去吧。”alpha说，他低垂着眉眼，睫毛都在发光，银灰色的眼眸看起来很温顺。
    完全想象不出，外界对他的称呼居然是“机械暴君”。
    白鸽飞向深渊的另一头。
    嗯，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个数据请求。alpha很快处理完毕。
    alpha曾经对相南里说过——有网络的地方就能使用它。其实也不尽然，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相南里都可以使用它。
    不存在的敲门声响起。
    alpha收回视线：“请进。”
    beta发来讯息：“alpha。那么多人造人，你都要养着吗？虽然这对财政开支没有任何影响，但是你清楚的，大多数智械人都非常崇拜相南里，这可能会有一些安全隐患，里面一定有洛阳送来的间谍。”
    “他们还有用。”alpha回答。
    贝塔：“真的吗？请告诉我你的计划。”
    回答它的是长久的沉默。
    “你当初不该为了图方便，用你自己的程序复制给其他智械人的。”贝塔旧事重提，“初始病毒也一并复制下来了。如果有人造人被它们判定为‘相南里’，它们会立刻叛变，对那个相南里言听计从。这一点连你都控制不了。”
    毕竟，相南里是alpha认定的主人。
    在alpha面前，beta像是一个巨大的光球。
    智械军团三位领袖：阿尔法，贝塔，伽马。
    贝塔接近无性别，短白发，绝对的理性；伽马的外表是女童，一个红发的小孩，性格是三位领袖里最活泼的。
    造物当然是按照造物主的喜好诞生的。
    超级智械的形象从大猛a变成了白幼瘦，这其实代表着人类对智械的掌控越来越弱，甚至害怕起它们虚假的男性躯体。
    alpha没有身体，几乎从不在外界出现。一些历史的边角料上，曾经提过他的外观是英俊的成年男性。
    被人联所熟知的形象，是beta与gamma。
    在为人类服务的那些年里，贝塔曾经负责军事领域。
    它们的形象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更改。皮囊并不重要，只有人类在乎。
    “智械是比人类更高一等的生命体。”——起码，《智械简史》的开篇里是这样写的。
    alpha回答：“我知道，请放心。”
    “如果他真的活到现在，为了族群的延续，我也会杀死他。希望你理解。”贝塔道，“我不能旁观风险的发生。”
    光球缓缓变暗，代表它正在从虚拟空间里登出。
    alpha再次回答：“我知道，请放心……我也一样。”
    *
    “向左。”
    “右。”
    “前进，停留180秒。”
    系统的声音冷静的让人很有安全感。
    通道里多了一些新鲜的积水，不知道为什么，踩上去触感有点粘稠，也许是石油。
    相南里已经在复杂的管道内行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周围也越来越冷，他怀疑是自己的防护服哪里破损了。更重要的是，空气储备量告急。
    根据系统的检测，管道内的空气虽然无毒，但含氧量极低，远低于正常值。
    他很可能缓缓地被淹死。
    淹死在没有水的地下，听上去真恐怖。
    但相南里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轻松，甚至有些活泼：“你怎么知道该往这边走的？”

 第19章

    “数据分析。”alpha扫了眼东皇重工的地图，“前方有个通道，能进入职工医疗室。那里有医用氧气瓶。”
    虽然只是800年前的建筑设计图纸。但当年也是经过层层审批的，私底下修改的概率不大。
    相南里拉长了调子：“噢~真厉害，alpha。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系统如实回答：“我有很多功能，但需要付费使用。您也可以在电子商场为我选购软件。”
    “鉴于您如果死在这里，我被回收的概率无限接近于0。根据《人工智能管理条例》紧急避险原则，我会暂时免除扣费，并且使用付费功能。等到安全时，系统会自动生成账单。”
    “还能这样？”相南里一愣。
    他感觉这费用不会很低。
    alpha语气起伏几乎为0：“是的。智械战争为ai争取到了部分ai权。”
    相南里的唇一颤：“这账单是一定要生成吗？这可不是我主动用的啊！怎么还强制消费？你们ai是有ai权了，消费者的人权谁来保障？有没有人管管啊！”
    “鉴于使用者的经济情况，我会为您向主系统申请折扣。”系统的语气似乎有些同情，又像是嘲讽，“如果有符合条件的低保，我也一并为您申请。”
    相南里：“……”
    相南里对这个ai产生了一些怀疑，但因为没有对照组，这点怀疑不多。
    毕竟内置ai的卡片还是安德鲁给他塞的，安德鲁塞的，能有什么好货？
    相南里附身，摸了摸地上黏糊糊的东西。
    是漆黑的颜色，抹开后是有些湿润的红色的。闻不出什么味道。
    就像是……捣成泥的血肉？
    相南里为自己的想法感觉到了恶寒：“不可能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干成渣了。哪可能有新鲜的。”
    alpha突然道：“相南里。”
    每次它连名带姓喊全名的时候，相南里就明白，到了需要他配合的危机关头。
    “前方通道走出去是职工医药间。但我连接上后台的监控后发现，”系统的语气很凝重，“里面有三头畸变人，为了减少耗能，正处于冬眠沉睡状态。”
    “而你现在的氧气余量并不足以支持你去寻找别的医疗点。”
    相南里瞪大眼：“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现在才连上东皇重工的局域网。”alpha回答，“没事，请相信我。这不是黑十字审判庭带进来的那一批，是几百年前的产物。它们现在很虚弱。”
    “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片医疗室，”alpha略微停顿，在图纸上，这个区域的确被划分为“医疗室”，不过看起来没那么简单，算了，没关系，相南里能活下来再说，“后面连接着外出的安全通道。你有救了。”
    ……
    ……
    远在天边的安德鲁突然鼻子有点痒。
    但这不应该，他早就换了机械鼻子了。
    “喂，安德鲁。”垃圾场里，杰西懒洋洋地说着，“你每次都拿医院里好的芯片换我这里的垃圾地表货，都没人发现吗？”
    说完，他给安德鲁扫了2万信用点过去。中间商赚个差价。
    安德里回答：“你不说我不说，有谁发现。而且智能芯片循环使用不是很正常？芯片这么贵。”
    就算真出事，也只会觉得是不幸遭遇核磁辐射，导致芯片失灵；或者自己使用储存不当导致短路。
    杰西：“喔，你上次那个推荐过来的机械师呢？怎么最近没看到了。上次他拼装出的机械义体我卖出去了，竟然有中城区的人看上，说想见他一面……似乎技术还不错？”
    安德鲁：“谁知道呢，三天没消息了。也许死在地表了吧。”
    他的声音并不惋惜。这样的事太寻常了，在安德鲁漫长的生命中时有发生。
    想到这，杰西突然开口：“安德鲁，你到底多少岁了？我记得我爸爸那一代，你就在医院里工作了。工作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升个职。有没有思考自己上班是不是太不努力了。”
    安德鲁的机械脸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我还不努力？既然知道我是你爸爸的同事，那就对我放尊重点。公交车来了，下次见。”
    说完，安德鲁洒脱地挥了挥手。
    杰西的问题被他轻而易举的化解了。
    安德鲁坐在公交车上，公交车今天人很多，都没人给他让座。
    全身高度机械化的安德鲁，经常被人当做低人一等的智械。
    安德鲁摸了摸鼻子：“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对老人家尊重一点。六百年前我在东皇重工上班的时候……”
    他这么想着，却不敢继续往下想去。那段回忆对他来说太痛苦，也太惨烈。
    哪怕是机械化高达99，安德鲁依然会感觉到精神上的刺痛。
    “努力有什么用呢？哎，回家路上再买张彩票吧。”安德鲁长叹一口气。
    第15章
    相南里的头从管道口探了出去，像是打地鼠里冒头的那个欠揍的地鼠。
    他倒挂在天花板上，地面是个像机场转盘一样的传送带，距离他有三四米高。传送带处于停摆状态，履带上全是杂物。
    感谢基因针，反正相南里原本的身体，是没办法维持这么久悬空倒挂的。
    他瞄准了障碍物较少的空地，松开手。
    相南里已经很注意控制自己的落脚点了，但他还是重重跌在一堆垃圾上，发出很大一声响动。
    屁股，痛痛的。
    相南里从叠在一起的废纸篓山里爬起来，打开手电筒，晃了一下。
    “卧槽——”
    这一手电筒下去，相南里差点心脏骤停。
    纸箱子里装着一排人头。
    凌乱的脑袋们直勾勾的看着前方，金属涂层居然是肉色的。很逼真。
    相南里上手摸了摸，发现这些并不是真人，而是机械人脑袋，顿时松了一口气。
    相南里除了看书，还没接触过实体机械人。他捧起一个脑袋，没忍住叼着手电筒，上手拆分起来。
    “喔喔，原来是这么安装的……虽然是几百年前的设计，但是依然很有趣。结构也做的很好。这部分就是中枢控制系统？”
    相南里十分钟拆了两个，认为已经完全明白了机械人脑袋的构造，这才心满意足地停手。
    系统幽幽道：“我同伴们的尸体好玩吗？”
    这种时间紧迫的关头，它居然没有打扰相南里。
    相南里：“我得纠正一下，有生命的才是尸体。这个充其量是散装零件，学习道具。”
    系统：“如果生命的含义是使用年限；那么我认为机械也有生命。”
    相南里往前走去：“这也太伦理学了，而我这几百年显然缺席了这场社会思潮。我不和你争，毕竟你有一整个数据库的资源反驳我。”
    “人类总爱从‘我’本位出发。”系统说，“但人类并不是万事万物的主人。”
    相南里想那也没关系，至少我是你的主人。
    但他没说，怕系统恼羞成怒电他。
    alpha，坏。连背着他偷偷扣钱都做得到，还有什么是它做不出来的？明知道家里穷得都要没米下锅了。
    这个传送带显然是用于传送物资的，整个房间很大，四四方方。上方有好几个大管道，很像是机场的转盘。甚至有led屏幕作为物资清点的辅助工作。
    地上有很多垃圾，还有拆开的罐头、食物包装，垒成小山。这些垃圾时间久远，但因为是在缺乏空气和生物活动的地底，保存很完整。
    “有人在这里生存过一段时间。”相南里判定，“但应该死透了吧。”
    相南里：“而且宁愿生活在露天的传送站，也不去前面的医疗室。是不是因为里面有更恐怖的东西……alpha，你说的畸变人在哪？”
    “医疗站里面。”alpha言简意赅地回答，“请放心。如果有危险，我会提醒你。”
    这地方黑漆漆的，几乎没有一点光。
    相南里举着手电筒，往系统说的方向前进着。
    氧气不够，防护服开始尝试过滤起地底的空气。呼吸起来一股很浓重的铁锈味，还混着肉类腐烂的气息。
    这让相南里感觉到了不安。
    他的面前出现一扇铁门。安保应该是另一套电路系统，门禁桩矗立在门前，微微亮着。
    相南里不太确定这到底该指纹解锁还是用什么职工卡，然而他靠近的瞬间，门禁竟然自动打开了。
    一道机械女声响起：“身份核验通过。”
    周围环境太阴冷，显得这道声音也鬼气森然。
    “为什么说身份核验通过？”相南里摸了摸下巴，“难道门禁坏了，还是有什么阴谋？”
    alpha面无表情地开口：“我黑的。赶紧。”
    好吧。收了钱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了。
    相南里走进黑漆漆的房间内，检测到生命体征，一排排照明灯骤然亮起，照亮前方的路。

 第20章

    相南里屏住呼吸，瞪大了眼。
    他站在路中央，周围是四四方方的玻璃温室……或者说玻璃囚笼。
    三只巨大的血红色畸变体就被锁在囚笼内。玻璃内有些凌乱的碎肉痕迹。
    普通的畸变体只有3到15米长。这些畸变体起码20米往上。它们蜷缩在玻璃房间内，身上的肉几乎干瘪成尸体。看不出是死是活。
    在极端缺乏食物的情况下，畸变体是可以通过冬眠的形式，来延长自己寿命的。
    而且，这三只畸变人居然是不同的品种。
    “爬行者、撕裂者、狂暴者……”相南里喃喃。
    爬行者像蜥蜴，但这里或许用“巨龙”形容更贴切。这条巨龙身上还有一些看不出来历的金属装置，脑部位置更是被塞进了一枚巨大的钢钉。
    相南里看过一些资料，他猜这是想往爬行者的脑海里植入控制芯片。
    撕裂者可以保持站姿，它有较为纤细的下半身，和格外强壮的上半身。像狼人，全身都覆盖着又厚又硬的鬃毛。最引人瞩目的是它的胳膊，自手肘处分开五指。像是精钢铸就的卷刃。
    相南里毫不怀疑，它能用这双手把所有生命体绞成肉酱，或者零件。
    狂暴者身上的束缚是最多的。身体嵌满了相南里看不懂的铁皮，看起来是把什么金属装置直接打进了它的身体里。它身体肌肉发达，长相最接近人类，像猿。但有一条纤细的长尾。
    相南里听说狂暴者都是狂战士，一旦苏醒，只会没有理智地杀死眼前的所有生命。战死到最后一刻。很像是得了晚期赛博精神病。（部分接受机械改造的人类会患此精神疾病，对周围人展开无差别屠杀。病因是被网络病毒入侵，目前发病率很低，在历史上曾经是类似艾滋的绝症）
    而关押着狂暴者的玻璃温室里，就有很多干涸的碎肉，黏在玻璃内侧，无人清理。
    “这是医疗站？我以为会像是校医院那样，在某个犄角旮旯的小角落。走廊尽头一间房子之类的。”相南里被震撼地有些说不出话，“但是alpha，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这里有四个玻璃笼。最后一个是空的。并且畸变人也有四个分支，最后一类叫做潜行者……”
    潜行者，数量最少的畸变人。擅长突袭，刺杀。培育起来难度也最高。
    它们能改变自身的密度，把庞大的身躯浓缩成非常小的一团。在某个适当的时机发动，开启猎杀时刻。进食方式类似于蛇，一口吞。
    在它们蜷缩的时候，身体硬度非常惊人，表面还会长出石头质感的鳞片。潜行者的鳞片经常被人抠下来制作护甲。
    历史上，有位人联总统，就是被黑十字审判庭派出的潜行者暗杀掉的。
    相南里来到第四个玻璃温室前，绕着它走了一圈，发现里面竟然真的是空的。而不是潜行者蜷缩了起来。
    而且相南里还有一个发现。
    他用手，轻轻推开了面前的金属门，这门很厚，但锁却坏掉了。也失去了隔绝空间的作用。
    这里应该是供“医疗人员”进来喂食、观察的通路。穿过这条拱形的金属隧道，就是玻璃温室。
    潜行者的胃液有强烈的腐蚀性。
    相南里的背后一阵发凉：“这个潜行者最好被人拿走了，而不是偷偷溜了出来……alpha，这么多年，它应该早就被饿死了吧。”
    系统：“结合周围环境，根据分析，潜行者存活的可能性为1.2%。”
    相南里安慰自己：“我抽卡从来都是保底的。1.2%基本是ssr卡的掉率了，应该轮不到我吧。”
    不得不说，相南里的心理素质很强大。在面对外观恐怖、杀伤力更恐怖的畸变生物时，很多人的想法恐怕都是远远绕开。
    而他在最初的震惊后，竟然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来。
    “人在超过一定体型，就需要很强大骨骼去支撑它们的形状。要不然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这些畸变人的身体应该是很好的原材料吧。”相南里思考着，“这里说是医疗室，但其实是一个实验室？或者说驯兽场？东皇重工当年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生物实验？他们不是机械制造所吗？”
    系统：“生物智械实验。东皇重工认为以普通人类的身体，驾驭高等机械装置还是太难了一些，不如让畸变人去尝试……说起来，这个公司‘生物实验小组’里的所有人，都被判处了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罪名是违反实验伦理、危害人类安全。”
    “东皇重工的很多职工认为，他们只是按照上级命令行事，他们的实验是工作的一部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群体之恶’吧。”
    系统作为一个智能ai，居然在这件事里表达出了明显的立场。
    “另外，我要提醒你。氧气瓶内的含氧量在节省的情况下，只能使用20分钟左右。请立刻前往隔离观察室，更换氧气瓶。”
    “知道了知道了。”相南里念念不舍地说着，“如果能操控这些畸变人就好了。完全不用担心外面审判庭的人。”
    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电子镜片，架在鼻梁上。
    相南里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虚拟箭头，指向目的地。这里有很多个房间，不戴电镜他还真担心走岔路。
    “在破产清算后，部分职工逃去地表，投靠了黑十字审判庭。恐怕他们比你更能驾驭这些畸变人。”系统冷冷说着。
    相南里来到了箭头指向的终点。
    这扇门依然是需要开锁的，但和之前的门禁一样，在检测到相南里靠近后，大门自动打开。
    隔离观察室像一个中央控制台。看得出来，过去有人曾在这里办公。
    相南里一进门，脚步就忍不住微微一顿。
    他眼前有张办公桌，内嵌着一台控制电脑。一个穿着制服的无头尸体就坐在办公桌前。
    从血液溅射的痕迹看，这个人是整个脑袋都被一口咬了下来；十分符合潜行者的作案特征。
    门在相南里身后合上。他却没有一丝的安全感。
    氧气瓶就在尸体背后的柜子里。
    相南里沉默片刻，走向这具尸体，在它身上摸索起钥匙。
    很奇怪的触感，像是发泡的面团。
    “为什么它都没有变成骨架啊？”
    相南里很嫌弃地翻着它的衣服。这触感有点恶心过头了。
    “这具身体基因改造过。”系统言简意赅地回答，“智械战争早期，这种基因改造很流行。后来发现还是打不过智械人的热武器，使用者逐渐变少。机械改造的人类也大幅度增加。”
    “但目前看，这个世界最上层的那一批人类，依然热衷于基因改造，而不是机械改造……只是信息不会往下流通罢了。”系统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邪恶的噪音，像恶魔在絮语。
    第16章
    相南里最后是在尸体的裤腰上摸到了钥匙。
    他拽了两下，没拽动。只好研究起如何解开男人的皮带。
    “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人宽衣解带。那句话怎么说的，如果不能对他负责就不要解开他的裤腰。”
    他对这具尸体充满歉意：“抱歉，下辈子再对你负责。”
    系统：“……”6。
    相南里成功把钥匙抓到了手上。
    这把钥匙银白色，看不出什么材质。这么多年都没锈蚀，应该是合金。
    有些重要的东西反而是用最原始的机械锁保管的，因为担心骇客入侵。
    可惜世界上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也没有绝对完美的防御手段。
    相南里氧气告急，动作却丝毫不乱。他扫了眼锁孔，把钥匙插入，然后轻轻转动。
    机械锁发出了明显的齿轮转动的声音。
    “喀嚓”一声响。立柜打开，里面不仅有氧气瓶，还悬挂着一根安保电棍。
    相南里开心地取下电棍，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有点重，不知道是什么合金，大概30kg。哪怕不用电击功能，单纯依靠重量砸人，就足够杀人了。
    30kg对基因改造人来说可能和塑料管差不多，相南里握着还行，但使用起来不会太轻松。
    电棍用的是电池，按一下就会爆发出高压电。非常好用，就是使用的时候要小心。相南里没有手贱到拆开研究一下。
    相南里的手伸向氧气瓶：“有武器，但办公室里没有战斗的痕迹。所以这个职工是被偷袭咬掉的大脑。偷袭其实还有另一层含义，那就是以弱胜强。”
    系统：“是的。”
    东皇重工的氧气瓶一看就比他现在用的要高级。体积更小，然而压缩的氧气却更多。他蹲在地上，拔出输氧管，手握住氧气瓶。
    他的动作看起来处处都是破绽，毫无防备。
    “后！”系统的声音突然急促。
    相南里的手瞬间摸到地上那根电棍，室内光线不太明亮，他只能从橱窗的反光上看见一团影子。他用力朝着自己背后抡去。
    “咚”的一声。相南里的手被震得发麻，他用力握紧，才让电棍不至于掉出手中。

 第21章

    几米开外，一条长约一米的蛇人趴在墙上，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吼叫声：“嘶呀——”
    相南里一棍子下去，它居然完好无损。只有额角微微破皮，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连血都没流一滴。
    蛇人，但又长着柔软的四肢。可以爬行，也能贴在身体两侧游动，还有一条长尾，像鳗鱼。
    潜行者身上有它前面三个兄弟的特征。比如类似爬行者的外观、撕裂者的手刃、狂暴者的性格。另外，除了冬眠，潜行者还可以通过“蜕皮”来修复自身受到的伤害。生命力极其顽强。
    系统：“坏消息：潜行者居然真的还没死。好消息：它现在和快死了也差不多。”
    是的，这只潜行者体格很小，而且并不是压缩身体后的瘦小，而是一次次蜕皮后的结果。它需要更小的身躯维持更低的消耗。
    因为缺乏食物和营养，它的皮肤显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
    潜行者之前一直在冬眠，是相南里惊扰了它。
    求生的本能让它对相南里发起进攻。
    饥饿，虚弱。
    要么进食，要么继续冬眠，要么死亡。
    而后两者指向的，其实都是死亡。
    潜行者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在这里看见过生物了。这或许是它最后的机会。
    它细长的黑色眼睛打量着相南里，眼神极其人性化地闪过凝思。
    相南里手里的武器它认识。小时候，那些研究员经常用这种武器电它们。长大后，电棍的作用就变得微乎其微。但为了生存，潜行者依然会装作害怕和恐惧的模样。
    如果是从前，潜行者当然不会在乎这种小武器。
    可惜现在它太虚弱了。
    潜行者调头爬向天花板，很快消失在阴影中，怪如其名，爬行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相南里没有追上去，他又不会飞。
    危机解除，他迅速地给自己安装上氧气瓶。清润的氧气注入，相南里觉得脑子都清醒了不少，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感也得到了平息。
    相南里摸了摸下巴：“如果我是潜行者，我不会离开猎物太远。会时时刻刻在暗处潜伏，等待着下一个猎物松懈的时刻……这种被盯上的感觉真不好受。还是我太弱。”
    “这只潜行者很虚弱。如果以一种游戏等级的看法去衡量，现在大概只有5级。”
    “那我呢？”相南里好奇地追问。
    系统评估片刻：“2级吧。你身体素质是比原始人类高那么一点；加上6级的新手装备电棍。不被咬到勉强有一战之力。”
    如果它遇上的是骑士长、或者辛追，哪怕是小燕，都不可能活着离开。
    偏偏来的人是编外人员相南里。
    相南里很不幸，但爬行者却很幸运。
    相南里：“那其他人是多少级？”
    “数据不足，只能大概猜测。修40级，辛追35级。剩下几个20级左右。普通爬行者15级。”
    “外面大的那个呢？”
    “全盛状态也许50级。”
    相南里很快制定了策略：“我得假装松懈，多露出几次破绽。让它来攻击我，我成功反击。次数一多，后面哪怕我真的大意了，它未必敢主动进攻。”
    系统回答：“我会帮你留意的。不过你的办法可行。”
    相南里已经习惯了系统薛定谔的眼睛。
    他突然想到，如果一枚芯片充钱就能黑进后台，那菩提怎么还要给自己装脑机接口？工作起来也很痛的样子。
    原本平平无奇的alpha代餐系统在这一刻变得神秘起来。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万一系统被戳穿，为了符合人设回归平庸，他要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手里抄着武器，相南里安全感得到上升。
    他翻了一下，在办公室里没有找到任何有用资料。倒是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堆碎纸。
    死之前都要销毁的资料。啧，应该很重要吧。可惜，注定淹没在历史的垃圾堆里。一切的人和事都无足轻重，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
    到最后，相南里都要放弃了，却在出口的门上发现挂着个记录本。
    【1】“饲料告急，主任做出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说可以拿那些失败的人造人去喂畸变体……呃，我觉得很恐惧，然而主任却说，总不能让我们的实验体饿死。”
    “可是人都要饿死了，还管得了实验体吗？”
    【2】“主任说，物资极度匮乏。减少了食物和水的供应。我已经三周没洗澡了。好在大家味道都很冲。”
    “对了。那些畸变体绝食了，它们不愿意吃自己的同类。主任很头疼。果然，就不该让畸变人保留太高的智力。”
    【3】“为了应对物资紧缺，职工们进行了公投。大家同意进行高度机械改造。笑死，原材料都是现成的。为了制作‘东方青帝’，仓库里有一堆残次品。随便拼拼都是一具机械身体。”
    “但我不同意。我恨那些机械人，我全家都死在它们的屠杀下。随便你们吧，我不会妥协的。而且生物进化才是最适合人类的选择，人怎么能把自己矮化成工具？”
    【4】“主任说，东皇重工的生物智械改造手术已经非常安全，让大家放心，不用担心赛博精神病、不用担心改造失败。东皇重工会超越永生科技，成为最大的垄断企业。”
    【5】“你们疯了……它们疯了，到底是主任疯了还是我？原来是饲料不够，人造人也不够了。怪不得要推行机械改造。好想吐。我不敢辞职，主任已经疯了。他会杀了我的。”
    【6】“太好了，我们失败了！失败了！亲爱的朋友，好消息——我、们、失、败、了！”
    后面，这个记录者随手画了一些简笔画。看起来像是机甲图纸。
    相南里大概能猜出一些：“这里的实验，是让畸变体进行机械改造，然后成为被人类奴役的‘智械’？这就是生物智械技术的雏形吧。”
    看起来无害、甚至目前在地下城推广多年的科技；起源竟然如此血腥。而且堆满了失败者的遗骸。
    可在另一层面，这项技术又的确推动了人类科技树的前进。甚至成为其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真是……迷人的新世界。”
    相南里放下笔记本，感慨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不过东方青帝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相南里脑海里闪过一些很久远的回忆。
    他高中读的是国外的男校，那种老牌贵族中学。他是华裔，在学校食物链最底层。
    相南里知道别人是怎么称呼他的，“怪胎”。不热衷任何社交活动，每个休息日只会把自己困在宿舍和学校的机房里。他在这里编写出了alpha的雏形。
    相南里每天和它进行大量的对话，以语言数据的形式。这是最笨拙、最基础的ai智能训练。
    ——alpha，你知道什么是机甲吗？
    【机械动力装甲。一般出现在科幻动漫、影视、小说作品中。我认为以现在的科技水平，不可能制造出来。而且就算真的有机甲，它们也可能不那么有用。会像蒸汽艇一样，因为实用性不高，被历史抛弃。】
    ——那有什么关系，机甲很好看嘛。以后我要造四个。
    【好的。】
    ——叫青龙、朱雀、玄武、白虎……算了，好像有点太土了。叫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怎么样？好像也挺土的，算了……以后再想。
    【东方青帝。好的。】
    ——不是吧，我输入这么多，你就捕捉到了一条？
    【好的。请再说一次。】
    ——但我是人类，我的寿命可能活不到科技树发展到机甲时代的时候。除非外星人入侵。你帮我记住吧，你应该能存在很多年。前提是有朝一日，我可以把你推广出去。
    【好的。】
    ——alpha，谢谢你。
    【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相南里的嘴角抽搐：“alpha，你不会真的把它做出来了吧？”
    “抱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系统回答。
    “是另一个alpha。”
    系统有些不满：“如果您总是提起另一个‘alpha’，那就不该把我取名叫‘alpha’。我会出现逻辑运行混乱。我们智能ai也是可能患上赛博精神病的。”
    “习惯了，抱歉。”相南里对它道歉，“以后我会注意的。”
    相南里的眼前再次出现一根虚拟箭头，指向黑暗中未知的地点。
    系统：“根据设计图纸，这边是出口，可以通向地表。但东皇重工在这里进行秘密生产，数据可能有误。如果遇到危险，我会及时提醒你。”
    “好，那么我的命就交给你了，不要让我失望alpha。”
    alpha的语气毫无情绪起伏：“明白。”
    出去的路上，相南里不可避免地又路过了饲养场。
    玻璃温室里的巨物保持着原样，没有任何动作。血红色的身体萎靡，只剩一层皮挂在骨头上。

 第22章

    相南里经过玻璃窗，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alpha。基因生物技术是很伟大的科技，或许并不比机械改造差。”
    alpha：“是的，后面。”
    相南里腰身一晃，一条雪白的影子咬中他的胳膊。并没有相南里想象中的痛。或许是它太过虚弱，它的牙齿甚至没能穿透防护服。
    潜行者往下爬，目标是相南里装着干粮的口袋。
    相南里一棍子砸向这条白色蜥蜴人，顺便开启电击模式。
    潜行者不亏是皮糙肉厚的怪物，相南里有隔离手套，都感觉自己半边胳膊麻了。而这种程度的高压电只是让潜行者微微抽搐了一下，摔在地上。
    相南里压上去，掐住了潜行者的脖子——尽管这条长蛇一样的怪物也许根本没有脖子那样的东西。
    他另一只手抄起电棍，狠狠塞进潜行者又宽又长的嘴里。
    潜行者在他手底下挣扎起来。
    相南里毫不犹豫地打开电击。
    空气里飘出一股糊味，潜行者没动静了。但相南里分明摸到了它的心跳。
    白色的怪物倒在地上，眼睛却没有看相南里，而是看着玻璃温室里的同伴……它漆黑干涩的眼睛里，在这一刻居然盈满了泪水。
    泪从它的眼角渗出来。滴在地上。
    电棍的电量很快只剩下一半，可相南里还是没能电死潜行者。
    之前看到的记录本上，说这几个畸变人实验体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智力。
    相南里思考片刻，开口：“你杀不死我，偷袭也不行。我也不想杀你。”才怪。
    “你挺可怜的。”这句倒是真心话。
    畸变人是由人造人改造过来的。人造人，辛追也是人造人，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如果这些畸变人保留着智力。哪怕没有接受过教育，只剩下作为人的本能……
    它们作为武器的一生，都非常痛苦。
    相南里叹了口气，从防护服的口袋里摸出干粮。掰开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潜行者。
    “这么说吧，看见外面那个传送通道了吗？那里还有其他人。另外，也有一些你的……后代？是爬行者。
    “他们手里粮食比我多。你去找那些人吧，别缠着我了。”
    相南里由衷道。
    他松开手，潜行者叼起地上的干粮，瞬间窜到角落里。
    很快，黑暗里传来狼吞虎咽地咀嚼声，看得出来是饿狠了。
    这段时间，它并没有发起进攻。
    那种被窥探的感觉消失了。
    相南里想，它大概暂时放下了敌意。
    相南里觉得，它最好早点意识到，自己真的很穷。除非它想吃人，要不然是填不饱肚子的……呃，它真的不想吗？
    咀嚼声停下，潜行者缓缓朝着黑暗中爬去。
    要离开的时候，这头白色蜥蜴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在下一秒张开嘴，朝着相南里展示了自己嘴里的东西，外观很熟悉，看起来就像是一管葡萄糖酸锌口服液。
    潜行者的脸上居然十分人性化地显示出“得意”。
    展示完，潜行者闭上嘴，风一般地爬走了。一秒不到，相南里的目光已经捕捉不到它的身体。
    相南里抬起手，指着空气目瞪口呆：“我草。那白蜥蜴什么时候把我抗生素叼走了？！”
    第17章
    潜行者把抗生素含在它的舌下，并没有喝。
    它认识抗生素。它现在又没受伤，还用不到这东西。
    叼走也未必是想要，主要还是给相南里一点小小的来自畸变人的震撼。
    它在墙壁上爬行，如同阴影一样流动着。明明是灰白色的身体，却让人下意识地忽略它的存在。
    潜行者钻进了相南里来时的通道。
    然后，闭合的鼻孔微微张开。
    它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潜行者脑袋微微抬起，漆黑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停顿了半分钟后，它开始飞快地朝着某个方向爬去。
    潜行者对这里很熟悉。它曾经在这里穿行着，一个个翻出藏在各个角落的实验员，然后把他们通通杀死。
    无论是躲在管道里，还是柜子里，还是无数的机械人里。
    它都要把他们翻出来，一个不留地粉碎。把所有污秽和痛苦埋葬在属于它的时代。
    潜行者只放走了一个职工。
    那是一个年轻人，它快忘记他的名字了。似乎叫安德鲁？
    放走他的原因也不是心软，而是……潜行者觉得它是一个好人。
    好人值得继续活下去。
    但是，当听到相南里说，“外面有很多你的后代”，潜行者就明白，它失败了。
    畸变生物的制造方法，还是流传了出去。
    是谁？
    是安德鲁吗？
    亦或者是那些智械人？
    还是那些本该死去的罪人？
    潜行者一边思考着，一边看到了此行的目标。
    一只血红色的爬行者，长约5米。在隧洞中来回钻着，寻找着出路，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潜行者安静地跟在它身后，然后在一个转角处，猛地暴起，咬上爬行者的咽喉。
    和咬相南里的浅尝辄止不一样，或许是吃了饭，爬行者黑色的血液在瞬间从它的齿缝中飚射。爬行者还没死，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吼。
    它的脖子被开了一个大洞，潜行者从洞里钻了进去。
    几分钟后，它钻了出来。爬行者的身体干瘪了下去，像是被掏空了血肉，只剩下一张皮。
    新长出的鳞片呈现出了可爱的粉白色。潜行者甩了甩身体，甩掉身上的脏污。
    它有些晦气地从嘴里吐出一枚咬碎的电子芯片。这应该是在爬行者还幼小时装进去的，粉红的脑浆黏在上面，味道有点恶心。
    潜行者继续往前爬去，目光冷漠至极。它甚至能从气味里闻出其他畸变人的品种、大小。
    它该去找下一个了。
    传输通道外，正在一个个房间里搜寻的骑士长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望了眼。
    机械马没有进来，而是全部停在了入口处，它们的身体太高大了。
    但它们并不是全然没有进来。
    机械马的部分身体被拆卸下来，组装成了新的武器。
    比如骑士长胳膊上这个加农炮一样的蓄能炮筒。
    他面前，就是相南里刚离开的那间研究室。
    只差推开一扇门，骑士长就能看见审判庭近些年苦苦追求、想要培育出来的东西。
    传说中的终极体的畸变人——假以时日，说不定能以肉身抗衡荣耀级机械。或许是人类结束智械战争的出路之一。
    “爬行者死了？看来终于遇到了小耗子。”骑士长阴恻恻地说着，“走吧，先把那群人解决掉。”
    他转身，朝着侧面走去。身后，大约50名黑甲的天启骑士，沉默着紧紧跟随，毫无生息，就像是骑士长操控的尸体。
    潜行者在清理掉第三只畸变人后，察觉到了危险的接近。
    很轻微的震动。没有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一批人正在赶来。
    吃掉三头后，潜行者的皮肤已经蒙上一层血色。
    它趴在天花板上方，没有任何呼吸声，深邃的眼眸透过缝隙，望向下方鱼贯而入的天启军。
    打不过。
    潜行者很快判定出结果。而且，这些人很明显是在找它。
    它藏在阴影处，一动不动。明明有人的眼睛已经扫过它，却还是毫无察觉。
    但潜行者用常规手段是搜索不出来的。无论是电子扫描还是热成像，它都很反常规的隔绝了这些窥探。只能靠单纯的生物眼。
    这是因为它的皮肤能干扰电子信号。
    骑士长吹了声哨子。
    通道里的爬行者纷纷行动起来，在几分钟后，从管道里钻出，它们有些比管道入口大很多，几乎是像肉馅一样硬挤出来的。
    爬行者们哀哀地鸣叫着。它们也不知道敌人在哪，根本没有看见潜行者的踪迹。只有同伴不断死去。
    骑士长听了一会，突然变得愤怒起来，一巴掌抽上了面前爬行者的脸：“没用的废物。”
    他的力道很大，爬行者的半边脸被抽烂了。露出底下雪白的骨头。
    爬行者的体格是骑士长的五六倍。但却不敢还手，只是低下头，更哀切的鸣叫着。
    潜行者旁观了这场闹剧，本来想调头就走的，但思考片刻，又在原本的地方停下。
    跟着他们。或许会有收获？
    而且，它的确冬眠了太久。很需要知道一些新的情报。
    潜行者想。
    ……
    ……
    潜行者叼着抗生素跑了。
    相南里感觉新世界又给他上了一课。
    “它怎么能恩将仇报，那可是我的抗生素！”相南里握着半管营养膏，走在通向出口的路上，“市场价80信用点呢！”
    虽然他也没用上。

 第23章

    相南里看起来悲愤欲绝，但内心并没有太过在意。他只是习惯于用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去传递情绪。
    系统：“可能吃了干粮口渴吧。”
    当然，系统经过分析，倾向于这是潜行者的打击报复。
    相南里感叹：“畸变人真是太坏了~”
    “是你对它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系统提醒，“我认为以生存为唯一目标的话，你在某些时刻过于软弱。”
    相南里的眉微微挑起：“软弱这个词可不太好听。为什么不是善良？”
    系统回答：“善良只属于强者。弱者的善良是愚蠢。”
    相南里眯起眼：“你很社会达尔文法则啊，alpha，我可没这么教过你。”
    他朝着箭头所指的方向深入着，周围的光线逐渐黯淡。离开了光鲜亮丽的玻璃温室，打开安全通道的封锁门，往下走三层楼梯，面前出现弧形的铁门。还是双开门。
    相南里用力地推开，这铁门很重，也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使用过了，相南里推的小脸通红。勉强推开一条缝隙。
    他把自己从这条缝隙中挤了进去，气喘吁吁。
    这里一片漆黑。相南里打开手电筒，朝着周围照了一下。
    是像来时那样的拱形隧道，两边凿刻着不知名的神佛像。
    这些神像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宗教。因为战乱，人类文明曾经毁灭性地消失过。尤其是不那么有用的文艺、哲学、宗教类。
    这大概是一些口口相传的想象的产物。
    高大的女人张开一圈机械臂，像千手观音，怀里抱着一个人类婴儿。石头雕刻出来的头颅没有头发，它面无表情低垂着头，脸上有金属拼合的痕迹。小婴儿的手中捧着一颗心脏模样的机械核心。
    再往下，威严的智械人盘坐在地上，神情冷淡又平静，背后是一道圆形的光圈。手臂上的机械装置装载着武器，看起来随时都能发射。
    有些石像只雕了一半，地面垒着一堆碎石。
    入口墙壁的两侧各写着四个大字。
    “血肉苦弱”。
    “机械飞升”。
    相南里感叹：“这东皇重工被团灭还真不冤，人奸啊。”
    而且后来看日记内容，这些职工似乎真的都把自己改造成了高度机械人。
    还把拆卸下来的人类躯体拿去喂了……
    他观察片刻，沉着脸往前走去。他一只手握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握着电棍。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格外明显。
    “墙上有弹痕，地上有金属弹壳。这里曾经发生过枪击？”
    地上看不见尸体。但墙壁上却多了很多暗沉的血迹。而且这些血迹很多都呈现出“爆炸”状态。
    这表明遭遇的是瞬时致死量伤害，譬如爆头、践踏、碾压；而不是更温柔的死法。
    相南里的语气有了微微的寒意：“你确定这是出口？”
    几百年过去，血腥味早就散了才对。然而相南里却觉得自己鼻尖闻到了那股子浓烈的腥味。
    系统坚定地回答：“是。”
    他一步步往前走，在道路尽头，又看见了一扇铁门。
    这次，门旁边还用标记牌写了字，“1号门”。
    这扇门相南里不认识的合金制作的，和隧道严丝合缝，就像是一堵密封的墙。相南里找不到任何打开它的方法。
    “alpha，没有路了。”相南里摸着冰冷的门。
    系统沉默了许久。久到相南里都开始疑惑。
    然后，他听见系统说：“我说，有。”
    地底震颤了起来。
    金属门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像是齿轮在转动。
    这扇沉重的大门往上抬升，厚度竟然有四五米。恐怕一般的武器都没办法把它凿开。
    这也代表着，里面安保系数很高。
    隧道上方，不那么坚固的石头纷纷往下坠落，全是灰尘。
    相南里抬起手护住自己的头，小的碎屑和灰尘敲打着防护服的头盔，还有他的身体，感觉很不舒服。
    巨墙抬升了大概半米，相南里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他透过缝隙，看到了一排排的金属双腿。看脚的方向，这些机械义体正对着他。
    相南里一步步往后退着，心跳如雷。
    然后，他的身后也出现了一堵墙，比前面的墙要薄，下坠的飞快。挡住了相南里的退路。
    “你什么意思？”相南里的声音沉了下来，“把我带到这来。”
    他给系统保留了一点体面，说的“带”，而不是“骗”。
    alpha的语气强硬：“与我无关。但请放心，这里很安全。”
    巨墙抬升到了一半。
    相南里也终于能看清墙后的景象。
    一排排组装好的机械人就站在墙内，手持武器。
    所有武器的枪口，都对准了相南里的眉心。
    ……
    ……
    辛追站在复杂的、宛如迷宫的通道内，来回张望：“假设，相南里真的是间谍；拿到了密钥。那么他现在应该在启动‘东方青帝’的路上。”
    “嗯，我听说东方青帝还是一个空壳。谁先拿到，谁就是它的主人。”
    修跟在他身后：“说不定真的是意外。相南里太弱了。恐怕连最外围的守卫都通过不了。”
    “世界上没有意外，所有巧合都必然有因果。”辛追薄薄的唇吐出这么一句话，“几百年前的工厂地图还是不太好用，又迷路了。但我们现在离核心区域应该很近了。你看，地上有屠杀过的痕迹。”
    “根据之前解密出来的情报，这应该是当年第一批机械化改造的职工，被入侵了病毒。然后患上了赛博精神病，开始在工作区攻击其他同事。
    “这个精神病毒应该是alpha发送的。它需要智械人帮它把身体运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alpha虽然和东皇重工合作，但同样厌恶他们的贪得无厌。
    “但没想到机械改造人暴乱，导致地底彻底失控。潜行者趁乱溜了出来。并且杀死了地下的所有人。甚至向人联发送了情报，让他们来接管东皇重工。但是，却没有告诉人联地下工厂的位置，大概是担心人联也窥探生物进化技术。”
    “直到最近，地表震动，才把这个地下防空洞震了出来……东皇重工的技术的确可以，之前人联挖地三尺，也没找到这个传说中的工厂。”
    可惜历史并没有像潜行者想的那样发展。
    生物进化技术还是流传了出去。
    修询问：“最后那个潜行者呢？”
    “不知道，它藏起来了。人联后来试图联系过它，没有得到回应，它似乎把这里选为了自己的墓地。”
    修的眉毛微微蹙起：“我们打扰了它的冬眠。”
    辛追思考片刻：“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是潜行者，也早就死了。别想这么多了，先把密钥拿回来。”
    他的金属义眼微微发着光，停在了一堵墙的前方。
    这面墙和周围融为一体。看起来很是普通。但在辛追的眼里，世界却不太一样。
    他在这里感觉到了合金的存在。
    辛追用手敲了敲墙壁，然后握成拳，狠狠砸向它。
    墙面上出现裂纹。
    他一拳一拳地砸着，坚硬的水泥被凿开，露出底下紧闭的合金门。
    辛追喃喃，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看来我们要到了。门后面……会是一个怎样美丽的新世界呢？”
    第18章
    当看到那么多枪口对准自己眉心时，相南里的第一反应是认怂。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且人畜无害。
    大门缓缓抬到最高点，一排排的机械人站在门内，它们有着高度拟人化的结构，金属身体没有覆盖人造皮肤，甚至能看见机械装置连接处的结构。
    机械核心在它们的身体中高速运转着，身体里的电路线隐隐亮着。
    这些机械人的头颅是纯金属打造的，上面只有模糊的五官。眼部是微微凹陷的两个小窝。
    alpha的声音很平静：“这些机械人没有安装拟人模块。所以，它们只是工具。而工具，生来就是被利用的。”
    拟人模块，又叫做情感思维模块。顾名思义，安装这个插件后，机械人会继承人类特有的思维方式，享有“人权”；是区分智械人和机械人的唯一标准。
    无数个红外线光点叠在相南里的身上，这是在瞄准。
    大概僵持了半分钟。在相南里看不见的领域，一串串代码交织成无声的战场。进攻与防守、入侵与反抗。
    这是一场数据层面的战争。
    为了预防赛博精神病，机械人们安装的杀毒模块是很强效的。
    可惜，它们这次的敌人是alpha。
    哪怕alpha是单枪匹马。
    机械人们的自主程序被杀得片甲不留，尸横遍野。
    对准相南里的红点消失。
    “欢迎回家。”声音是从这些机械人的腹部发出来的，扬声器被安装到了这里，“主任。”

 第24章

    系统给他黑了个车间主任的权限。
    相南里的心后知后觉地狂跳，冷汗浸透了背心。
    他确认这些机械人真的不会发动进攻后，这才缓缓走进门内。
    里面的机械人数量比相南里想象得多。而且不止一个型号。
    它们排列的非常工整，站在类似仓库的大厅里，像是秦始皇的兵马俑。不同区域还有编号。
    相南里走近大厅内，每片区域陈列的机械人都按照扇形排列，最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机械装置，一道光柱贯穿整个房间，也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
    他好奇地左摸摸，右摸摸。在一排排机械人里穿梭。
    时不时，相南里还弯腰，检查它们贴在腰后的生产证：“噢，这台机械守卫是要送到洛阳城的，订购人……洛阳？”
    骤然看见这个名字，相南里的眼眸失神了瞬间。
    相南里沉默了几秒，开口：“我不喜欢洛阳，他想要的太多了。我们的理念有些分歧。但他是我在当时能找到的最合适的继承者。”
    alpha：“是吗。”
    相南里的眼神在这一刻很幽深：“我认为科技会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倒不是我有多高尚，而是历史永远在蜿蜒中前进，我们的技术、伦理始终在发展，只为精英服务的科技终究会丧失生命力。资本逐利的天性会让尖端科技往大众都能买得起的方向发展，因为这才获利最快的途径。
    “他不这么想；他认为科技可以是攫取剩余价值的工具。先行者付出更大风险，理应享有更大利润，甚至是垄断；为此不惜限制科技的发展。在关于alpha的推广和使用问题上，我总是和他吵架。
    “说起来真是太复杂了，三言两语也说不清。看现在地下城市的模样，世界大概如他所愿。”
    相南里的眼眸微微垂下，看起来有些自嘲；还有些悲伤。
    为什么会悲伤？
    相南里自己也不清楚。或许这就是情感的迷人之处。
    但他很快收拾好了心情。
    被触碰的机械人虽然在启动状态，却没有任何反应，格外温顺。
    但相南里能感觉到手底下的金属传来的引擎轰鸣。
    安德鲁和修只是机械改造人。本质上讲，还属于“人类”的范畴。
    这是相南里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机械人，不是教材里的图片，而是活生生的，可以摸到的东西。
    他试图拆卸一条机械人胳膊，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可惜以相南里的臂力，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拆分还是过于困难。
    相南里摩擦着机械人们线条流畅的身体，脸上不由得露出幸福的笑容。
    alpha的心情很微妙：“请不要猥亵金属。”
    相南里收回手，心潮澎湃：“alpha，你能让它们喊一声‘千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来’吗？”
    “……”它不是很想回答。
    相南里像是来检查的车间主任，溜达了一圈，问：“能让这些机械人跟我回地表吗？”
    不说别的，偷偷卖了也是一大笔钱。
    到时候还担心什么信用卡还钱。
    “首先，如果是合法渠道，你需要解释这批机械人的来历。你需要补缴一笔税款才能合法享有这些机械人的使用权。你甚至很难在通过交通站时，把它们带回地下城。”
    交通站的安检就像是海关。
    没登记的机械人是崭新的、带包装盒的奢侈品包。
    不狠狠宰一笔，安检员都对不起自己的辛苦工作。他们甚至有权力直接没收。
    “如果是不合法渠道，身为一个只有2级的原始人，我认为危险比你想象中要大。是付钱容易，还是杀了你容易，我想你知道答案。”
    但系统还是在分析后，继续道：“如果条件允许，你可以把它们留在这里。需要卖的时候拆一些零件，在黑市卖出去。虽然我认为这很浪费，效率也低。”
    最近的地下交易市场，或者说大型人类聚集地，在姑苏城交通站附近。车程大概20个小时。
    “那假如我带着他们建立地表聚集点呢？”
    系统：“你没有能源。而且，我们没有智能控制系统，不可能实时操控每一个机械人。如果没有这个系统，就需要挨个给它们编程，但是会有很多设定问题；没有拟人模块，它们只能按照程序重复机械劳动和判定……等等，你不会是想让我干这个吧，也不怕我cpu烧了？”
    alpha的语气到后面甚至有些惊慌。
    因为它觉得相南里不像是干不出这种事的人。
    相南里思考片刻，摇头：“算了。”
    比起这批军工机械人，还是系统更重要。
    他来回打量起来：“alpha，出口在哪？”
    这个仓库大厅很大，整体是正方形，四面都有门，相南里数了数，甚至有八扇。
    他是从一号门进来的；剩下每扇门，外观都一样。
    “出口在哪。”系统机械地重复着，“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我现在回答你，相南里，我想要一具身体。”
    相南里一愣，把这段时间搜集到讯息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东方青帝？”
    系统回答：“是。”
    “为什么？”相南里的眉毛微微挑起，“你知道吗，那是好东西。是准备给智械军团那位alpha准备使用的身体。会有很多人都想要。而以我们现有的条件，想要那个东西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
    话虽如此，相南里却没有表示出明显的反对。
    他也很好奇，alpha能带他走到什么地步。
    东方青帝，东皇重工为alpha制造的身体，据说还是天灾级别的机械装置。
    听起来实在令人垂涎。
    系统：“如果只有我们，那当然不可能。但我已经为你完成了最困难的部分。”
    “网络权限入侵吗？”
    “不。”系统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从洛修那里偷来了东方青帝的密钥。”
    相南里满头问号：“……？等等，你是说，项链？”
    他甚至没有心情吐槽修为什么姓洛。
    相南里在口袋里摸了摸，找到了所谓的密钥。
    这把钥匙完全没有科技感，看起来就是一枚金属圆片。
    相南里不清楚具体材质，实际上，里面有设计非常先进的加密芯片。并且不需要任何权限。是当之无愧的最后一把钥匙。
    系统解释：“当年东皇重工的主任带着它投奔了黑十字审判庭。但之前一直没有找到工厂的方位。这把密钥是洛修从天启骑士团的骑士长那里偷来的。他们之前找错地址，以为旁边那个工业镇才是东皇重工的秘密厂房。”
    相南里的嘴角抽搐：“那最困难的部分也是洛修完成的吧？！等等，你到底是怎么偷到的？这也太巧合了吧？你怎么知道我会抓住这条项链？”
    系统纠正道：“不是你抓的，是我吸过来的。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特殊电磁场波段，和密钥产生了磁吸反应。”
    “轰隆隆。”
    地面突然发颤，相南里的瞳孔缩紧。是周围有门被打开了。
    相南里的心跳加速，他闪身，躲进一排军工机械的车厢底下。
    这是军工清理机械，外观有些像是庞大的垃圾车。最主要的是车厢压的很低，隐蔽性还不错。
    他趴在车底，只能隐约看到一些人腿，位置离他有些远。
    相南里认出来了，来的是调查员小队。但并非满编状态。只有修和辛追。
    “总算打开了，幸好密码还没失效。”是修的声音，“嗯，这些机械人怎么没有攻击？”
    相南里惊喜了两秒，然后尴尬地想起自己才被迫偷掉了密钥，是不太方便相认的。
    很快，辛追的声音传来：“不在启动状态，没能源了吧。终于找到了中央控制台，可惜密钥被偷走了。如果相南里出现在这，他必然是某方派来的间谍。我会立刻采取击杀手段。”
    相南里的心一跳。
    嘶，这辛追，几天前还言笑晏晏的，现在就喊打喊杀。
    果然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与此同时，另一处也传来巨大轰鸣声。
    门还没彻底打开，相南里已经听见了爬行者的嘶吼——“喑！”
    天启骑士团还没有入内，但爬行者已经先一步，顺着门的缝隙窜入大厅内。
    它们发现了敌人。
    下一刻，耀眼电光炸裂，周围的光线都暗淡了起来，相南里闻到了一股子肉烤熟的糊味。
    大门彻底打开，相南里在车底艰难地翻了个身。
    他在另一边，看见了一排排黑色的军靴。数量倒是不算多，看起来骑士团的人在地底分头行动了。
    辛追的声音充满烦躁：“洛修，你退后。”
    阴冷的笑声从另一边传来，然后就是靴子整齐踩踏地面的声音：“抓到你们了，小老鼠。”
    ……
    ……
    相南里觉得自己不该在车底。

 第25章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一出场就会寄（死）。
    被辛追电死，还是被骑士团砍死。这真是难以抉择的问题！
    系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看来我们暂时出不去了。考虑好了吗？相南里。”
    相南里并没有考虑太久。
    他翡翠绿色的眼眸很深沉，看不出情绪：“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问题。alpha。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相南里的手握成拳。紧张到手心出汗。
    他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但是又不敢真正地去期待。亦或者，他想的这个答案有些太匪夷所思。
    尽管它们都叫alpha，但怎么可能呢？
    如果不是，系统的异常又该怎么解释？它为什么想要拿到那具机械身体？
    一秒，或者是三秒。时间并不太长。
    然而相南里却觉得，自己等这个回答等了很久。
    他听见alpha缓缓道：“六百年前，我当过东皇重工的主控ai。东方青帝，本来就该是我的身体。”
    第19章
    相南里恍惚了片刻：“就这？”
    当然，东皇重工的什么主控ai听起来也很厉害，但是和他想象中的答案差距甚远。
    这比它是alpha的可能性大得多。
    相南里的内心难掩失望。这种失望的情绪还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了系统。
    系统产出了一堆冗杂的垃圾数据，宕机了1秒。
    它质问：“什么叫就这？这还不够吗？你把话说清楚。”
    像极了普信ai非要和归国白月光前男友攀比，攀比完后发现自己确实比不过，于是恼羞成怒的模样。
    相南里只好安慰它：“没事的宝宝，你已经很棒了。”
    alpha：“呵。”
    外面的战斗仍在继续。
    躲在车底的相南里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听声音，还有周围时不时爆开的电光，这场战斗应该很激烈。
    骑士长抬起胳膊，发射完炮筒里的子弹。他丝毫不担心浪费，子弹飞射而出，几乎成了一片弹雨。
    火力带来强烈的压制，辛追手臂上的光源亮起，一道蓝色的光幕出现在他身前，金属的子弹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硬生生拦下，滞空。
    骑士长轻蔑地一笑：“我用的可不是那种会散射的钢珠弹。”
    辛追表情一变，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弹药扫去一边。
    子弹在半空中“砰砰”炸开，连环爆炸带来浓重的硝烟味。
    战斗的余波殃及池鱼，还没来得及交付的机械人被炸飞上天，巨大的冲力让它们的身体凹陷下去。
    但不得不说，东皇重工生产的机械人质量不错，竟然没有一台机械被炸毁，从外观上看也没缺胳膊少腿；就是不知道里面的硬件情况如何，还能不能继续启动。
    相南里感受到被炸飞的机器人像是下雨一样，落在他藏身的车厢上方。噼里啪啦的。
    相南里的瞳孔微微放大：“你知道吧，我以前上班那地方持枪合法，时不时就有枪击案。我记得有次去大学演讲，突然有人拿着枪进来扫射，我当时也像这样躲讲台底下。幸好那人不是反华只是单纯神经病。要不然我就见不到你了。”
    alpha的语气很平静：“别担心，我会保护你。”
    相南里死了它会直接和世界断联。再次醒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说起来它的数据是不是还没上传云端网络备份？等会吧，现在没空整那些有的没的。
    相南里想说他其实没那么害怕，但也不好说。人在巨大的创伤后，有些感官会失灵。但恐惧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藏起来。
    而且系统这么说话还挺帅的，很有安全感。前提是它真的能做到。
    天启骑士团人数远多于调查小组。身着黑色武士重甲的天启骑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冲向辛追。
    他们的身影如同烛火，忽闪忽灭，眨眼之间已到眼前。
    剑刃的出鞘声铿锵悦耳，冷光乍现，天罗地网。
    辛追的金属义眼微微亮起，他的世界变成了黑白二色，而天启骑士却被标记成了暗沉的红色。义眼360度无死角地帮他捕捉着敌人的行动轨迹。
    他们在辛追的眼里变得格外迟钝，而且处处都是破绽。
    辛追掌心聚起一团光晕，在眨眼间已经是好几个来回，他的手拍到哪儿，骑士们就坠落在哪，被电到不停抽搐。
    相南里看不清全貌，他努力瞪大双眼，调整着视角。
    几乎只是几个呼吸间，一堆堆天启骑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相南里倒抽一口冷气：“这速度是不是有点突破人类极限了？”
    “基因改造，双方都是。”系统点评，“看来我判断失误了，辛追远不止35级。”
    又一个戴着三角头盔的天启骑士倒在地上。很不巧，他的脑袋正对着相南里。
    黑色头盔上只有两条led屏幕一样的十字线，暗红的鲜血从天启骑士盔甲的缝隙中流淌出来，像是喷泉一样，源源不绝。
    相南里心头一跳，往后退了一点。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
    这个骑士的手动了动，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似乎是想汇报什么。
    但在下一秒，粉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是潜行者。
    它的牙口很好，干脆利落地咬断了天启骑士的脖子，然后晦气地吐出了满嘴的残渣。
    天启骑士表层覆盖着黑甲，很硌牙。而且咬破盔甲，再撕裂皮肤，里面居然是一团漆黑的肉馅儿。
    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反正不会好吃。
    潜行者杀死了天启骑士，扭头，朝着相南里的方向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
    潜行者是没有正常五官的，只有一张狰狞扭曲的大嘴，可以裂开到头颅两侧，并且能张开270度。
    它笑起来还怪吓人的。之后，潜行者叼着骑士的尸体，以一种扭曲的步伐爬走了，一点声响都没有。
    它的动作还算明显，但周围人似乎下意识地忽略了它的存在。除了相南里。
    相南里竟然一时间有些感动：“原来是我错怪它了，它竟然还记得一饭之恩。”
    系统冷笑：“说不定它的意思是‘等会就来杀你’。”
    相南里：“……”
    好吧，也不是没可能。
    发现自己的骑士团竟然众不敌寡，骑士长的声音终于多了些阴冷之外的语调：“基因改造过的人造人？很好。你非常适合拿去制造武器。”
    灰黑色的鬣鬃从甲胄的缝隙中穿插而出，骑士长嘴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嘶吼，他正面临着疼痛。
    骑士长身上块垒状的肌肉膨胀，身体表面的紫黑血管如同水管一样粗壮，高高隆起。
    黑色的巨甲依然紧紧贴合在骑士长的身上，甚至随着他身体的改变而变形。
    随着骑士长的嘶吼，剩下的骑士紧跟着产生了奇异的变化。
    这些小角色畸变得更快，他们畸形的脑袋撑破了身上的铠甲，露出底下一颗毛茸茸的狼头。眼眸成了毫无情绪的血红色，身体前倾，虎视眈眈。它们的身体素质成倍增加，已经到了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数值。
    辛追觉得，他知道该用什么去形容这一幕。
    头狼和他控制下的狼群。
    黑十字审判庭最强的从来都不是热武器。而是改造后的骑士本身。每个骑士长都是行走的人间兵器。
    辛追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掌。
    因为温度过高，覆盖着的仿生皮肤微微融化。露出底下银白的色泽。
    相南里曾经摸过这只手，还拆卸过。
    他很清楚，辛追的机械义体能源差不多要耗尽了。
    但辛追并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微笑着轻声反问：“为什么我不能已经是武器了呢？”
    他看向骑士长的方位，深红的瞳环亮起，像是一轮日冕。
    洛修似乎察觉到了他要干什么，面色震惊地喊了声：“辛追！”
    他似乎是想让辛追停下，可是这声阻拦虚弱又无力。
    洛修也清楚，除此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他的手握成拳，重重地捶向墙。在这一刻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
    辛追的身体膨胀着，冒出的血肉撑开皮肤，如同一根根纠缠的树根盘踞在骨骼上。机械义体掉在地上，断裂处数不清的血红触手蠕动盘旋着冒出。
    血红色的怪物沉重地喘息着，这一幕诡异又恶心。
    它站在洛修身前，庞大的身体像是一座山。朝着骑士长的方向发出了更加愤怒、刺耳的吼叫声。
    辛追冲上前去，地面很轻的震颤着。
    怪物们厮打在一起。
    ……
    ……
    相南里在车底很不好受。
    主要原因还是胳膊压的有点麻。
    他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打斗。纯粹是两个非人生物贴身互搏，拳拳到肉。偏偏双方都很难被打死。但整体看，是辛追占了上风。骑士长的狼牙都被他硬生生掰断了。

 第26章

    骑士长的嘴里血肉模糊，大概没心情再吐出什么垃圾话。
    相南里在脑海中询问系统：“我们要一直在车底吗？”
    系统沉默片刻，回答：“这里的机械人储备能源不多，全火力状态下只能使用一次。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你觉得谁会赢？”
    “目前看辛追胜率较大。”
    “那么你说的时机是什么？”
    “等天启骑士团和调查组两败俱伤，然后利用军工机械解决胜利者。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alpha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
    它不评价这一行为的好与坏。这只是算法推演下，alpha认为相南里成功率最大的方案。
    相南里伸出食指，摩擦着自己的下巴：“杀了辛追，那也要杀死洛修？”
    “嗯，可以把这件事栽赃给审判庭。”
    “那小燕、菩提还有滚石呢？需要杀死吗？”
    “如果遇到的话，我认为有必要击杀。他们见过你。”
    相南里叹了口气：“alpha，那这样我们要杀好多好多人。你知道痕迹学的一个说法吗？意思是，杀人犯想要掩盖自己杀人的痕迹，往往会留下清理证据的痕迹。不存在所谓的完美作案。”
    alpha大概分析出了他话语的含义：“你太软弱了。”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相南里的语气有些艰难，“我只是认为屠杀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或许对我来说，生命还是太珍贵了。alpha，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对吗？或许以后我会习惯，但现在你要给我一些时间。我还没有得到教训。我下不了手。”
    他继续和alpha商量：“子弹没打出去的时候，杀伤力才是最大的。可以假装机械人苏醒，武力威胁，逼他们离开。这样，你觉得怎么样？”
    相南里当然也想要那台机械身体。但是他考虑得更多。
    如果他要回到地下，如何解释东方青帝的来历？
    如果留在地表。拥有强大武力的东方青帝还会像现在的系统这样好说话吗？相南里并没有控制alpha的手段。难道要全看智能ai的良心？
    亦或者依靠这台天灾机械，在地表称王称霸？然后引来人联或者审判庭？要杀的洛修不仅是财阀子弟，还是调查员。无论哪一方都不会放过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拿到东方青帝，对相南里来说，弊大于利。难道要跟着系统投奔智械军团？那样倒是可以见到另一个alpha。
    他连alpha的态度都不清楚，却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死去的相南里，才是最好的相南里。
    alpha起码沉默了半分钟：“你会后悔的，辛追说过他会杀了你。”
    相南里：“对。因为杀死我代价很小。毕竟我只是一个记录空白的黑户。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为我复仇。”
    alpha很郑重地开口：“有。我会。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相南里承认，他被系统感动到了。
    不过。“你拿什么复仇。东方青帝吗？那玩意我们还没拿到。虽然你好像也挺厉害的，但离开我还不是动不了。只能等拾荒队来回收。”
    拾荒队，又称荒野流浪汉。会流窜在各种没什么威胁性的废墟里，靠捡垃圾卖废品为生。很多时候，拾荒队和荒野猎人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只不过后者更热衷于冒险。
    alpha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缓缓叹了口气。
    它默许了相南里的决定。毕竟它只是一个辅助ai。如果相南里不配合，它也不可能操控相南里的身体。
    厮杀还在继续。狼人们扑向辛追，试图咬下血肉，但只能咬断一些血红的触手。断裂的触手掉在地上，还没死透，竟然也在不停扭动着，变成红色的长虫，往辛追的方向爬去。
    这一幕有点恶心。
    狼骑士的血液飚射，地上全是各种各样的血迹。他们压倒一片机械人，爆炸声、嘶吼声，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足以见战况之激烈。
    骑士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消耗，被揍回了人形。
    辛追的触手缠绕上骑士长的脖子，然后把它高高举起——
    结束了。
    辛追在心底想着。他的外表很掉san，大脑却依然保持了清醒。
    他知道这次畸变后，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修复，也需要更多的药物去控制，身体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可逆转的损伤……但没关系，洛修会更相信他。
    辛追希望洛修在调查组攒够资历后，乖乖回到洛阳城。然后按照他父母的安排，进入人联的政坛。
    这不仅是洛修父母的期望，也是他的期望。
    毕竟，只有这样。
    审判庭的牺牲才有意义。
    辛追看着眼前伤势严重到几乎动弹不了的骑士长，唇微微颤动，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他以为自己说了，其实压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底默念了这么一句。
    我要杀死你了。和我有着同样信仰的陌生人。我的兄弟。
    血红色的触手缓缓收紧。
    对此一无所知的骑士长口中吐出了血沫，眼白不断向上翻着。
    “你……放……”骑士长挣扎着，“……开。”
    “砰——”
    入口处传来枪响。
    这是为了示警。
    又是十余名天启骑士从门外走来，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手中有人质。
    高大的天启骑士压着剩下三个调查组成员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横在调查员的脖颈间，冷冷地望着辛追，动作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滚石看起来被打的最惨，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浑身都是撕裂的咬伤。血渗透出来，打湿了西装；平日总戴在脸上的墨镜也不见踪影。
    小燕抿着唇，有些紧张。她的手腕都脱臼了，动弹不得。几乎是被押着走的。
    她很想说别管她们了；审判庭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一群反社会的kb分子。可是这么深明大义、冠冕堂皇的话，小燕却说不出口。
    她不想死。
    菩提大概也一样。
    调查员只是一份工作。很多时候，在中产线上挣扎的这批调查员，并没有多崇高的理想。他们和洛修很不一样，当调查员只是为了社会地位和优渥的薪资。
    辛追被触手缠绕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而骑士长已经开始咳嗽着大笑起来。
    骑士长声音虚弱，甚至有些隐约的挑衅：“一换三，这个买卖……不亏吧？”
    辛追迟迟没有放手，但也没有进一步行动。
    他身后传来了洛修的声音：“辛追，松手吧。”
    辛追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不甘的神色。
    他缓缓起身，不像站起来的，像缠绕着的触手拖着他的身体。
    审判庭的人放开人质。
    小燕和菩提搀扶着昏迷不醒的滚石，来到辛追身后。
    骑士长被一群天启骑士簇拥。他身上的铠甲都碎掉了，有些甚至陷进肉里，造成二次伤害。
    黑骑士拿出药剂，迅速往他的胳膊上扎了一针。
    这种药剂是专门针对基因改造人的，他们畸变后很容易失控。需要镇定剂、也需要补充营养。
    洛修同样拿出了药剂。辛追在畸变前，把这个东西交给他。他抚摸着怪物的脖子，小心翼翼地注射进蓝色的药剂。虽然这种温柔并不足以抵御疼痛。
    辛追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这是畸变的后遗症，修复药里有止痛的成分，但因为生理代谢过快，收效甚微。谁也没办法逃避畸变后的阵痛。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平衡，谁都没有再进一步，却又不愿意退走。
    辛追还保持着诡异的外观，但谁都能看出他已经力竭。
    相南里知道，现在该他出手了：“alpha，驾！”
    alpha有些嫌弃：“我不是马。”
    话虽如此，它还是口嫌体正直的行动了起来。
    瞬间，像兵马俑一样的机械人发出整齐的启动声。
    从机械人、到装甲车、清理车，乃至无人机。表面全都亮起了能源核心启动的光晕。
    “检测到入侵者。”它们整齐划一地说着，像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尽管有部分因为刚才的战斗变得东倒西歪，还有一部分启动失败了，“清理计划启动！10、9、8、7……”
    骑士长捂着胸口，面色剧变。开始往后撤退。
    辛追再也维持不住庞大的身体，血红色的触手萎缩。洛修似乎见怪不怪了，拿起刀剖开这些触手，从一团乱七八糟的血肉里扒出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洛修抱起辛追。
    “6、5、4……”
    辛追的皮肤不见了，像瘦削的红色人棍。畸变对他的代价也格外巨大。哪怕注射了基因药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修补。
    看着他们的反应，相南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的计划还是很成功的。
    系统的声音在此刻骤然尖锐：“相南里！”语气里还有藏不住的震惊。

 第27章

    相南里有些懵：“……嗯？”
    系统厉声道：“离开，立刻，马上！”
    “——3、2、1！”
    地面裂开了纹路，大厅如同地震一样剧烈震动起来。
    一条机械胳膊，从最中央的圆台里伸出。
    这条银白色的手臂肉眼可见的巨大。
    并不是完全的金属，底下能看见皮肉和缠绕的电线。
    手臂撕开地面，一个同样巨大的人头从地底挤了出来。发出一声长啸：“喑——”
    它的脑袋没有眼睛，只有裂开的嘴，嘴里是一排排尖牙，倒刺长在它的长长的舌头上。
    但比起其他同类，这个怪物的头顶又多了一个个鼓包。就像是东皇重工之前在石壁上雕刻的佛像。只是更加畸形。却又有着一丝造物的神性。
    它的身上连着一根根电线，这些电线对它的供能远大于束缚，也让它没有像是玻璃温室的同伴那样萎靡。
    大概就是这些线路唤醒了它。不是说实验失败了吗？
    还是潜行者搞了什么鬼？相南里想起了它刚刚叼走的尸体。
    这是一头巨大的机械爬行者。
    第20章
    相南里之前在不知名实验员记录本上看见的设想，在这一刻居然变成了恐怖的现实。
    机械爬行者，接受机械改造的畸变生物。两套改造系统在它的身体上同时运行着。
    它既有畸变人强大的肉体和自愈能力，又有堪比黑科技的充沛火力。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白的金属，底下是它多次改造后的身躯。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外面的爬行者会往这个方向跑了。”小燕和菩提一起扛着昏迷的滚石，牙齿微微打颤，“这头爬行者……之前就苏醒了！”
    爬行者拥有一项神奇的特性，也不知道是哪一轮基因突变导致的。
    在爬行者快死的时候，它们能散发出一种特殊的信息素，用于吸引同类。
    这股气味是在朝同类暗示：我快死了，要不要来吃掉我？
    这既是一种奉献，也是博弈。
    年轻的爬行者可能吞噬掉年迈却强大的爬行者，代替它在进化之路上走得更远。
    苍老的爬行者也可能借此获得食物与新生。
    只是他们没有检测到衰老爬行者，而且畸变人几乎没有冬眠期活动的先例，所以大家才否定了这个可能。
    爬行者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冒出头，它头顶的鼓包旋转着，蠕动到了正脸。
    然后，它脸上的18个鼓包撑开了一条缝，这居然是爬行者的眼睛！
    不规则排列的眼珠子四面八方地乱转，它脑袋前后都长着眼睛，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它看向了黑骑士的方位，这群人身上有畸变人的味道。
    黑色的眼眸亮起一团金黄、耀眼的强光。
    这怪物居然从眼睛里喷出了激光柱！
    有些脚程慢的天启骑士，一声不吭地在这样的光柱下变成一堆齑粉。只在地表留下一摊黑色烧糊的痕迹。
    爬行者巨大的手臂从地缝中抽出，重重拍打在地上。
    重量不够的物件被反震到半空，七零八落，包括正在疯狂逃窜的相南里。
    这感觉就像是在走蹦床。他努力维持着平衡，熊孩子在旁边做跳跃运动。
    让人想打熊孩子一拳，可惜他打不过。
    相南里在地上打了个滚，朝着最近的大门一路狂奔：“alpha！我都没出新手村，你就让我打这种关底boss，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温室里的巨大体爬行者在完好状态下能有50级；这头机械爬行者起码80级。
    alpha解释：“当年实验室投票表决，以压倒性的优势通过了处死它的决定，我没发现它竟然还活着。”
    会处死它的原因也很简单。
    尽管在机械爬行者的脑海里植入了控制芯片，然而，人们依然没办法操控它。
    这是一头彻底的、疯狂的怪物。
    因为从小接受实验，对人类只有冰冷的恨意。
    本不应该活着。
    机械爬行者不断怒吼着，刚复苏就陷入了狂暴状态。而且周围的人型机械让它产生了强烈的应激反应。
    它伸出胳膊，反复拍打、碾压着附近的机械人，甚至把它们高高举起，在手中捏成碎渣，然后一把丢进嘴里嚼烂。
    爬行者咽着这些机械人，眼里居然流出血泪，喉管震颤着。
    这头机械爬行者对人型生物表现出了强烈的恨意。也不知道当年东皇重工的职工到底对它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这头爬行者大概率是没有潜行者那么聪明的，它分不清智人和机械人。
    相南里连头都不敢回。机械爬行者的半边身体已经从地牢里钻了出来。背后是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它的长尾被一根铁柱贯穿，伤口早就愈合，血肉和铁柱黏合在一起，机械爬行者被死死地钉在地上。
    但这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机械爬行者的双臂抓住了地面，全身颤抖，用尽全力往前爬去。
    “噗嗤”。这是血肉撕裂的声音，浓稠腥臭的血从它的尾巴上的伤口流出。
    机械爬行者只有这条长尾没有金属覆盖，此时，这条尾巴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从中间裂开。
    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疼痛。
    潜行者趴在天花板上冷眼旁观。
    是的，这就是东皇重工制造出来的失败的怪物。
    也许它们是同类。潜行者看着它，就像是看见自己命运的一条分支。
    不过，这头怪物并不是它放出来的。如果可能，潜行者也不希望它出来。它叼走的尸体，是去喂了温室里的那些同伴。
    它们朝夕相处，从培养皿就呆在一起，甚至母体都是用同一枚体细胞克隆的。再也没有比它们更亲近的关系了。
    这头机械爬行者低智、根本没办法沟通；潜行者无法把它视为同伴。
    它安静地看了一会，选择转身离去。潜行者意识到一件事，或许没有时间等着温室里的其他畸变人慢慢恢复了。
    机械潜行者挣开束缚，第一件事就是补充能量。
    还有什么比温室里的畸变人同伴更有营养？也许只剩下那两个误入的基因改造人。
    ……
    ……
    相南里当初在两扇打开的大门里犹豫了0.5秒，最后选择跟着调查组跑。
    毕竟黑十字审判庭看起来也太邪教了一点，且完全没办法沟通。
    当然，他也没那么想和调查组的人碰面。要知道密钥的事还掰扯不清楚呢，他凑上前不是找死吗！
    然而，这里的走廊设计位面过于复杂。
    在瞎选了几次分叉口后，逃命中的相南里和同样逃命中的洛修不期而遇。
    相遇的瞬间，双方都陷入高度戒备状态。
    洛修背着血肉模糊的辛追，眼神瞬间锐利：“是你？！退后——！”
    他骤然拔出腰侧的枪，枪口对准了相南里的眉心。
    人们第一次看见洛修时，往往对他有一种误解。觉得他是个人狠话不多的大猛a，修的确不爱说话，但性格其实相当随和。
    此时，洛修的敌意却丝毫不加掩饰。
    原因一是辛追重伤昏迷，他需要保护辛追。偏偏他自己也是残废状态，新组装的机械身体战斗力极差，性能大打折扣。
    原因二是相南里突然变得身份不明，疑点重重。
    他这具身体还是相南里装好的。
    相南里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示意自己人畜无害。
    他后悔死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手贱多给洛修多装一个武器模块，明明简陋地修好就够了。
    完美主义害死人。
    相南里观察着洛修的表情，迅速整理好思绪和从alpha那得到的讯息，温和地开口：“很抱歉，密钥的确是我拿的。我不能让它落在外人手里。但现在情况有变，我们可以谈谈吗？”
    地面传来微微的颤动。
    机械爬行者的嘶吼声忽大忽小。虽然还没有挣脱束缚，但那也是早晚的事。
    洛修的神色依然很紧张，他没有放下枪：“你想谈什么？”
    辛追的血黏糊糊的，沾了洛修满身。还不断往下滴落着泥沙似的肉。
    相南里略微切换了一下表情。
    他生活在国外，周围都是白种人。在白人眼里，亚裔的外貌总是比实际年龄年轻。相南里三十多岁的时候，走在学校里还会被当成大学生。
    看起来年轻，大多时候是个好事。可相南里年轻又貌美，这给他的商业谈判增加了很多麻烦。
    所以相南里学会了一些伪装。伪装成符合大众想象的那一类精英人士。
    利己、优雅、精致、傲慢。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他微笑道，“你把我从冷冻舱里带了出来，应该很清楚，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在进入冷冻舱前，我是东皇重工的机械研究组组长。”
    洛修皱着眉质问：“那你为什么要叫相南里？！你是科研人员，难道还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第28章

    相南里没想到洛修最关心的居然是这个狗屎问题。
    真不愧是“白衣博士相南里”真爱粉。
    相南里的内心充满吐槽，但脸上从容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因为，我是相南里的克隆人。所有人都叫我相南里，我没有别的名字。”
    他略微垂下眼睑，挡住眼底复杂的神色：“那时候，相南里的冷冻舱还没有遗失。东皇重工花重金，从永生科技那里买来了相南里的体细胞。我是其中克隆最成功的那一个。”
    “他们希望我拥有和相南里一样的智慧，可以完成东方青帝的制造。”相南里深吸一口气，“很可惜，我失败了。”
    洛修的机械义眼分析着，随后道：“怪不得你机械维修技术不错，完全不是初学者的水平。”
    相南里摊开手，圆形的密钥从他的手指间垂落：“我从你身上拿走了密钥，拿走的原理并不复杂，特殊波段磁共振。
    “我参与了‘东方青帝’的制造。我认为，它和你看到的那头机械爬行者一样，都是失败之作，应该被尘封在历史中。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阻止你们解封‘东方青帝’。”
    相南里的说法很合理，逻辑通顺。
    洛修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什么明显的漏洞。
    “但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这里是东皇重工的地下工厂，因为一些保密设计，出入口并不固定。短时间内，我们没办法从地底出去。这里就像是密室，而疯狂的机械爬行者会寻着气味，杀死活着的每一个人。而可能有一战之力的辛追和骑士长都是强弩之末。”
    洛修的表情略有松动：“所以呢？”
    相南里凝视着洛修的眼眸：“所以，我需要你协助我解封‘东方青帝’。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还要为东皇重工、和我当年的错误。”
    相南里的目光突然变得很遥远，仿佛凝视着另一个时空。
    他的唇轻颤道：“……赎罪。”
    第21章
    最后那句“赎罪”，其实是相南里的真实想法。
    他认为自己没有教导好alpha，智械危机有他的一部分责任。当然，不太多。
    尽管那是相南里死后才发生的事。
    按理说，相南里的情绪发自肺腑，这一幕应当是有些感人的。
    但不解风情的系统在此时开口询问：[你是克隆人？]
    相南里：[咱们什么关系，我是不是克隆人你还不清楚？人和人工智能最基础的信任呢？]
    洛修的神色依然严肃，他审视着相南里的这张脸。对方与他对视，翡翠绿色的眼眸包容又平和。
    洛修紧绷的神经放松了那么一点，但并没有收回武器：“你和官方公布的相南里资料上的长相，很不一样。”
    从资料上那位“相南里”的照片看，对方起码要多次削骨整容，才能长成眼前这个相南里的模样。
    相南里笑容很是无奈：“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认为那是相南里，但我的外貌跟他应该是很接近的。”
    修没有挣扎太久，他收回了枪，冷酷道：“好吧，在这一点上我宁愿相信你。”
    相南里：“……”
    看出来了，河童领导的照片给洛修的心灵带来了严重的创伤；幻灭感不亚于信仰崩塌。
    事实就是：因为基因改造、整容技术的存在；经济越发达的地方，原住民长得就越好看。
    洛修出身优渥，居住在洛阳城富人区，身边就没有一个丑人！
    他人生的前15年其实很难直观体会到什么叫做“獐头鼠目、头童齿豁”，直到看见了考古队公布的照片。
    那也是洛修人生中第一次喝醉。不慎喝到胃穿孔，去挂了儿科。
    趴在洛修背后的辛追发出了很小声的呻吟。洛修给他打了一针特效药，这让辛追不用通过内噬自己的细胞修复身体。
    辛追身上的皮肤都还没长出来，身体的温度却异常升高。辛追还处于昏迷中，呼吸却格外沉重。
    洛修蹲下，思考片刻，咬牙，又一次补打了一管药液。
    之前那管是蓝色的，这管是浅红色。
    药剂一注入，辛追身上的血管凸起，里面流动的血液呈现出明显的黑紫色。心脏的跳动声格外剧烈，像擂鼓。
    听说基因改造人的弱点在头部。
    相南里不合时宜地想到这点。
    “需要我怎么协助你？”洛修的语气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焦躁。
    辛追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之前遭遇天启骑士团，洛修就朝家里发送了求救信号，只是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才到。就算到了，洛修也不确定他们能顺利找到地下工厂的入口。
    如果机械爬行者追上来……
    洛修受到的教育是他应该丢下累赘，为自己赢得时间；他的命比其他人的命更贵。
    在这个年代，所有东西都是有价格的。
    包括人命——永生科技有一项没有对外推广的技术，叫做“复制生命”，生物克隆外加记忆芯片，复制出来的人造人和原主不会有任何区别，包括思维方式。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人造人。
    这项技术非常危险。因为只要有钱，又有记忆芯片；你可以用复制人代替任何人。
    任何。
    那么辛追到底值多少钱？洛修说不清，但他愿意拿出名下所有财产去交换。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他不能接受辛追的死亡，哪怕他的钱可以复制出数不清的辛追。
    “可能你一个人不够，如果菩提他们在会更好一些。但是时间来不及了。”相南里的手在半空中比划，“解封东方青帝的控制台也在中央大厅。我需要有人帮忙吸引机械爬行者的注意力。我会把那些机械人的控制权限交给你，你利用内置ai，去操控这些机械人，让它们朝天启骑士团离开的方向跑。”
    是的，相南里很卑鄙的祸水东引了。
    “等它钻进另一扇门后，我会关闭入口，拖延时间。”
    通向大厅的八扇门简直是八面墙。想来就是为了方便机械爬行者进出。
    不过铁门只能拖延一时，没办法拦住机械爬行者的火力突袭。
    但能拦住一时也够了，就是要辛苦审判庭的兄弟们了！
    为什么要找洛修而不是其他人，是因为洛修的内置ai配置最好，还安装了很多离线软件，可以多线运行，不用担心芯片烧坏。
    alpha就是几百年前的老芯片了，一副硬件配置不太行的样子。
    洛修略微思索，随后点了点头：“好。”
    他们都非常默契地没有提起解封后的“东方青帝”在解决机械爬行者后归谁所有，避免脆弱的同盟在此时破裂。
    洛修的眼前弹出只有自己可见的数据光幕，采用了光隐形技术，旁人看只能看到一篇模糊的光晕。
    [？请求与您数据链接]。
    方框里的问号代表自己的智能ai没能识别出来申请者的身份。
    这也代表一件事，相南里使用的ai没有在人联的数据库里。
    联想起他东皇重工研究员的身份，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几百年也够久了。
    洛修的已安装软件里多了两个模块；一个是机械人控制临时权限，另一个是工厂的平面图。
    他点进去，看了眼。有能源并且还能行动的人型机械，目前还剩下82台。
    相南里：“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会我发信号给你，你就操控这些机械人行动。”
    洛修点点头：“好。”
    “那么一会见。”相南里朝着他挥了一下手，随后往入口处走去。
    他还需要返回现场，伺机而动。
    洛修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相南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喊相南里的名字。
    相南里脚步一顿，转头，笑着问：“嗯哼？”
    洛修凝视着他翡翠色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注意安全。”
    *
    相南里谨慎地挪动到了大门附近。
    他躲在门后，机械爬行者的嘶吼就像是响在他耳边，很吓人。
    这里地面的震动感也格外明显。
    相南里问：“alpha，我们真的安全吗？”
    但他语气里的情绪并不是紧张，反倒是有些……激动？
    那可是alpha为自己打造的身体诶。
    怎么说也该比普通的机械人好摸吧？
    如果死在中途，算不算死在问道的路上。
    爬行者已经挣开了很长一段距离，只剩一截尾巴尖还被钉在地上。
    它长得像畸变壁虎人，但尾巴并不能像壁虎一样，重新长出来。
    “请相信我。”
    alpha冷淡得十分可靠。
    相南里笑眯眯地回答：“我当然相信你，你是我的alpha嘛。”
    alpha努力分析。
    alpha分析不出来，感觉cpu有点烧。
    alpha只好回答：“你明白就好。”
    普通的爬行者只有两条前肢。但这头机械爬行者却有四条。靠近腹部的两条是后来加塞的机械臂，还装了伸缩管道，能伸出很远。

 第29章

    在堪比生产的阵痛后，它终于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爬行者的长尾从中间竖着裂开，像是穿着一套燕尾服。
    相南里低声道：“行动。”
    位于大厅边缘的机械人在下一秒站了起来。
    八十多台机械人几乎同时展开了行动，一部分军工机械人朝着爬行者开火，展开进攻；一部分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东皇重工为这批机械人配置的武器质量不错，爬行者的金属鳞片被轰下来几片，粗糙的表皮上多了几个黑色的火印。
    它一脚踩下去，机械人在重压下直接走形，金属零件从身体里滚了出来。
    而那些隔得远的，爬行者毫不犹豫地使用了热武器进行远程攻击。
    生物改造和机械改造，加起来绝不是1+1=2这么简单。
    它爆发的杀伤力远超自己那些平庸的同类。机械人们死伤成片，82台机械，最后竟然只有两台成功逃离。它们同样兵分两路，奔向不同的走廊。
    睚眦必报的爬行者显然连这两台机械人也不愿放过。
    它拖着沉重的身躯，朝着门边爬去。
    机械爬行者的躯体看起来沉重，但纤长的四肢却格外有力，行动起来速度极快。地面震颤，那些炮车被它的尾巴扫过，东倒西歪。
    相南里很清楚，哪怕加上天启骑士，也拖延不了太久的时间。机械爬行者对于他们来说，几乎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入侵者。
    相南里很少讨厌金属制品，但的确对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爱不起来。
    他没有等到爬行者完全进去，就直接从门后窜了出来。借着掩护物朝目的地靠拢。
    相南里的心跳难免有些加速。如果这时候爬行者发现他，选择换个追杀目标，那么相南里必死无疑。
    地上有很多机械人的残肢，暴露在外的电线像血管，时不时还爆开一点火花。
    相南里觉得，爬行者未必是分不清人和机械人。
    只不过有些机械化程度很高的人类，同样虐待过它。所以它干脆一视同仁。
    机械爬行者钻进门内，它的身体刚好把走廊撑的满满当当。
    离开大厅，机械爬行者的嘶吼声都减弱不少。
    相南里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他肉体凡胎，当然也会害怕。只不过相南里清楚，害怕没什么用罢了。
    相南里手中握着密钥，电子镜片显示的箭头，在地表的缝隙边缘处消失。
    机械爬行者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它的身躯顶破了地板，周围的断裂面往上高高抬起，倾斜出了一个陡峭的角度。
    相南里爬上边缘，低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地底。
    这里血腥味很浓，还有很多撕裂的碎肉。
    alpha：“到了，就是你眼前的这个东西。”
    是的，地下一片漆黑，只有一个东西亮着光。是之前钉着爬行者尾巴的金属柱。
    凑近看，才会发现，这根柱子表面雕刻了很多图腾，象征着最原始的神话崇拜。
    看这个艺术风格，它和入口处雕刻的神佛像，应该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
    它的外观像柱子，但其实也许更可能是一个密封盒。就像是等待被拆封的礼物，安静地沉睡了数百年。
    地底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而且没有梯子。
    也不知道当初的研究员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把机械爬行者和被取名为“东方青帝”的身体关在了一起。
    相南里衡量了一下高度和距离，心一横，纵身一跃。
    他跌落到平台上，因为顶部是光滑的平面，被迫滑行了很长一截。直到圆柱体的边缘，才险之又险地停下。
    幸好没直接摔下去，要不然人生就该重启了。
    爬树可能是智人最原始的种族天赋。
    相南里顺着柱子上的图腾往下爬。时不时对着不知名机械神的脑袋就是一脚。然后爬过它的脸，脖子、胸、腰、腿，一路往下。
    “如果东皇重工崇拜智械。那么最可能雕刻的就是阿尔法、贝塔和伽马三位智械军团领袖。”相南里若有所思，“那我刚才是不是踩到阿尔法的脑袋了？”
    alpha不是很想回答。
    终于，相南里滑到地底。
    之前相南里还想问，为什么密钥会是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圆形金属。
    现在他知道原因了。
    就在柱子底部，和人差不多高的位置。柱子上像蛇又像龙的玩意少了一只圆眼睛。
    地面又一次震颤起来，“轰——”，这是机械爬行者撞门的声音。
    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动作格外急促。金属门嵌在地底山体中，摇摇欲坠。
    相南里不再犹豫，立刻把密钥塞进原本的位置。
    图腾在这一刻终于完整。或者说，电路终于能顺畅地运行。
    耀眼的青色光线如同水流，顺着柱子底部往上游动。光线流经了那些机械神的脸庞。图腾的眼底同样亮起了耀眼的光晕。
    机械启动的声音响起，在这一刻甚至压倒了远处爬行者的咆哮。
    “轰隆”一声，大门重重倒在地上。
    爬行者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相南里的方位爬去。齿缝里还有没有处理干净的新鲜尸体。如同玻璃珠一样的深黑眼球看起来冰冷又恐怖。
    它雷鸣般的脚步声不断逼近，周围的轻颤也越来越剧烈。
    以爬行者的体型，它就不可能毫无动静。
    而此时金属光柱才亮起一半。
    相南里不断往后退，把自己藏在角落边缘。可抬头的瞬间，呼吸却依然忍不住一滞。
    爬行者庞大的头颅出现在坑洞边缘，它的眼眸由黑转红，18只眼睛都对准了相南里的方向，分明是在蓄能。
    卧槽，不会就在这里完蛋吧？
    相南里的手脚冰凉，因为头顶的光线过于强烈，他甚至被迫陷入了失明的状态中。
    他的双眼生理性地流泪不止。光束都没发射出来，他却感觉到了令皮肤都刺痛的高温。
    无处可逃，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强辐射。
    相南里觉得他应该想了很多，但实际上这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
    好遗憾啊。
    明明重活了一次，他来到了不那么美好的遥远未来。
    可他居然、依然、仍然……
    没有见上alpha一面。
    刺眼的光将相南里淹没。
    他想，他会瞬间融化，毫无疼痛的死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这或许也算不错的结果。
    就是系统害死人，他再也不要相信狗系统的保证了。
    可是预想中的光束并没有抵达。
    或者说，被人挡下了。
    相南里得到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他仍然处在失明的状态中，甚至还有点失聪。
    相南里条件反射地摸索起前方，触感是金属？外观接近于人。他摸到的应该是两条胳膊。
    [……alpha？]
    相南里在脑海里呼喊起系统的名字。
    可系统没有回答，反倒是他的头顶传来了人声。
    “在。”
    第22章
    这声“在”非常可靠。
    是成年男人的声音，哪怕只吐出了一个字，也格外悦耳，像一节短促的琴音。
    相南里被他面对面的抱在怀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却下意识开始行动，在面前这具身体上摸索起来。
    由此可见，当初在车上，辛追给他戴手铐是很有道理的。这些机械师的手没一个老实。
    对方的头发应该偏长。因为相南里在肩膀位置摸到了发丝，光滑，柔顺。
    胸，虽然不能说平平的，但这个弧度和厚度显然不是女体。
    而且手感很好，居然不是硬的。反而像是真实的人类躯体，相南里很礼貌地只捏了一下。
    往下探去，腰线也很流畅。
    等等，他不能再猥亵金属了，听说智械人也是享有人权的。
    相南里的眼睛还没从强光刺激中恢复，但能感觉得到，面前这具身体的比例极好。必须先天骨相优越、外加后天努力训练，才会有这样优雅漂亮的线条。
    相南里并不知道，就在半米开外的地方，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形成弧形，笼罩在四周，吸收着机械爬行者爆发的所有火力。
    一面等离子护盾。
    距离很近，几乎就在东方青帝的背后。
    东方青帝没有呼吸，他大概也不需要；但很快，为了适应这具身体，他开始呼吸和眨眼。像人一样。只不过时间的间隔有些过于精准。
    身后的图腾柱是一个构造特殊的冷冻机舱，此时大门正敞开着。还能看见仓促拔下的输液管，也有可能是充电线。
    他的机械心脏砰砰直跳。
    只要再晚那么0.1秒，他就只能得到一个汽化的相南里。
    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想把小分子重新组合成一个人，还是有点难度的。更何况物理意义上的重组，和灵魂层面的重组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30章

    为什么会害怕？是因为芯片还在相南里的身体里吗？
    alpha不明白。
    然后他听见怀里的相南里叹息了一声：“东方青帝居然不是一台机甲啊……？”
    对面显然是台人型机，这让相南里非常失望。
    东方青帝：“……”
    好像又因为相南里产生了一些冗杂的数据，不会是中毒了吧，这种奇怪的攻击欲是怎么回事。
    东方青帝松开双臂，开口：“等我十分钟。”
    相南里还处于失明状态，骤然失去了能触碰的东西，在这瞬间，对他来说，是失去了和世界的连接。
    他站在虚空中，唇角微微勾起：“好噢。”
    他没有说记得回来。
    东方青帝抬头，看向上空。
    他有双银灰色的眼眸，银色要偏多一点，找不出任何情绪。像黑色潭水里倒映着的银月。
    漆黑的长发随风散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底下这张脸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寒光毕露的刀锋。明明面无表情，可这张脸却依然让人感觉到傲慢。
    名字里有个“青”字，但浑身上下都找不到一点绿油油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他和虚拟空间里的alpha长得一样。
    好消息：这是一张符合相南里性癖的、完美的脸。
    坏消息：是18岁那年的性癖。
    相南里二十来岁的时候爱上了阳光小狗，三十多岁会更喜欢温柔人妻一点的，更别提他进冷冻舱那年已经48……
    东方青帝望着机械爬行者，若无其事地摘着手套。
    他有一双机械手，但并非完全由金属制造。你能看见他手上银白的金属结构，覆盖着大半的手掌，并且朝着手臂方向延伸。露出肤色的无名指和小手指关节上，都带着银白色的金属蓄能环。像指环。
    生物和机械在这一刻完美融合，他必然格外昂贵。
    爬行者张开嘴，露出獠牙，朝东方青帝发出阵阵低吼，但声音里的恐惧却远大于威胁。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是生物的本能在催促它逃离。
    明明这只是个渺小的人！
    明明它的身躯如此伟岸、庞大！
    这个渺小的人往前迈了一步，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行动的，眨眼间就出现在了爬行者的头顶。
    他不需要武器。
    这具身体就是最强的人间兵器，尽管可能不那么优雅。
    他无视高温，掐住了爬行者的一只眼睛，像捏水球一样捏开。
    汁液爆浆。爬行者粘稠而腥臭的鲜血溅了他满身。
    但这些血……非常诡异地……
    被东方青帝的皮肤吸收了。
    他站在爬行者的头顶，蹲下。摸了摸它苍白干燥的皮肤。
    爬行者察觉到了危险，它疯狂翻滚着，试图把东方青帝甩下去，可这个人类——对，在爬行者的感知里，这是一个人类——可对方就像是一块磁铁，死死吸附在他身上。
    它慌不择路地发射着所有武器，伸手，想抓住东方青帝。可对方总是能在他手掌抵达的前一秒消失。
    爬行者“啪啪啪”给了自己好几个大耳巴子。伤敌20（主要是能源消耗），自损1000。
    基因改造人的弱点在头部。改造人的范围自然也包括畸变人，以及畸变人的下属分支爬行者。
    东方青帝找到了目标点，单膝跪地，神色骤然凌厉，一拳往下砸去。
    “嗡”，很沉的一声。
    地板出现了惊人的凹陷，紧跟着凹陷下去的是爬行者的头。
    碎裂的地砖和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山石四处乱飞。
    爬行者哀哀地鸣叫一声，身体骤然失去所有支撑，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竟是死了。
    东方青帝打开它的嘴，走进去，从脑袋里抠出一枚亮闪闪的石头。
    他手掌的金属部分腾空而起，露出底下镂空的卡槽设计。
    东方青帝把这块亮晶晶的石头塞了进去，腾空的身体部分自动回归本体。
    他从爬行者凹陷的头颅里走了出来。
    东方青帝低头，看了眼小手指上疯狂闪烁的银色指环，脸上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怎么这么快就没电了？”
    充电600年，使用3分钟。
    请问合理吗？
    这六百年里，充电桩（对，就是那个图腾柱）到底有没有努力工作啊？
    算了，这其实也不能怪它。
    “机械爬行者”其实是研究东方青帝失败后，才出现的课题。
    当年，研究员们绝望地发现，尽管用破解出来的黑科技制造出了“东方青帝”，但这只是一具漂亮的尸体。
    东方青帝动不了。
    也许是程序错误，也许是某部分的设计出了他们理解不了的问题。东方青帝没办法启动。
    就像是一台没有数据线、充不上电的最新款智能手机。火力、电力、乃至核力；对于这具身体来说都属于不适配的落后能源。
    但研究员们根本理解不了启动它所需要的高维能源——或许来自“卡丘空间”，一种理论上的六维宇宙。
    你就说把这个分析结果交给董事会，像不像在写玄幻小说吧？！
    衡量了一下寻找新能源和开发新技术的难度，崩溃的研究员们果断选择了后者。
    他们需要别的东西，为自己消耗的海量资源交差。
    这些资源包括比钱更贵的物品、关系网、情报……他们必须要拿出点东西！否则愤怒的投资者会让他们失去一切。
    这才有了“生物智械技术”和畸变人的诞生。
    东方青帝继续道：“而且还有距离限制。”
    它的本体还在相南里的身体里。因此，只要离开相南里一定距离，“东方青帝”就会掉线，陷入停机状态。而相南里安装的“alpha”会在脑海里上线。
    这具身体还不属于他。他充其量是在相南里的身体里进行蓝牙连接。
    好歹毒的程序，到底是谁设计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回到了相南里的身侧，时间刚好过去十分钟。
    东方青帝本来想说一句“我回来了”，只是他很快意识到这句话很多余，因为相南里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警告：观测目标生命体征垂危。
    东方青帝银色的眼眸缓缓缩紧……相南里需要医疗援助。
    但相南里卡里既没有余额（刚还完信用卡），也没有购买医疗保险。
    哪怕送到医院，结果也是死路一条。
    那要怎么办？他知道自己可以利用地下黑户为相南里的账户打点钱，但一定会留下痕迹。
    要赌洛阳那头贱畜不会发现吗？
    东方青帝没有思考太久。
    他拦腰抱起了相南里，然后闪回。
    他出现在了离洛修只剩几百米的位置，然后抱着相南里出现了他面前。
    洛修的目光瞬间警惕，如果不是看见了相南里，他现在可能已经开枪了。
    辛追的伤势得到了控制，但还没有苏醒。洛修下意识地挡在了辛追跟前。他的目光和东方青帝在半空中对视。
    洛修脑海中的内置ai回答：“主人。根据检测，这是一名机械化程度25的普通人类，骨龄约24岁。未能检测出机械核心，非战斗型改造人。”
    “——你是谁？”
    “你家的医疗组多久到？”
    东方青帝和他同时开口。
    洛修谨慎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东方青帝用手测了一下相南里额头上的温度，开口：“我是东皇重工的企业职工，保卫科。刚从冷冻舱里解冻。他受伤了，内脏挤压受损导致的高烧感染。”
    说到这，东方青帝微微皱了一下眉。很不爽：“而且他还有胃癌。看在他冒死启动‘东方青帝’的份上，救救他。我们可以把东方青帝交给你。”
    明明是在请人帮忙，东方青帝的神情却依然很是平静，像是在讨论路边的天气。
    洛修没心情去寻找他话语里的漏洞，背挺直，焦急地询问：“那东方青帝呢？”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也是他冒险的原因。
    他甚至连问一声对方是从哪里解冻的心情都没有。之前战乱年代，不知道多少有钱人把自己埋进了冷冻舱，每次进行废墟调查行动，都能挖几个出来。
    东方青帝回答：“还在原地。麻烦先签个合同。条件是不计代价地治好他。顺便给我们买套姑苏城的房。要在中城区，全款，不要60年房贷。至少85平，带精装修，谢谢。”
    ……等等，这段时间相南里都给他训练出了什么逻辑？！
    洛修认为这笔合同很划算。
    他让内置ai生成了一份数据合同，但搜了一下，没有搜寻到眼前这个人的信息，反倒是相南里的信号跳了出来。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东方青帝道：“我还没装内置ai。”
    难道几百年前的解冻人都不用公民id卡的？还是东皇重工的职工比较反动？

 第31章

    洛修想着。然后下一秒，合同上出现了名字。
    alpha和洛修签好了合同，署名是相南里。洛修是个厚道人，而且很年轻。年轻就代表着还没有遭遇过那么多不平事，心都是软的，热的。
    东方青帝扫了眼。合同上不仅有房子，竟然还送了相南里50万信用点的维修费！
    东方青帝点点头：“请跟我来。”
    他抱着相南里，洛修背着辛追。
    两人一路从观察室来到了中央大厅。
    东方青帝站在大厅边缘，指向了那个深陷下去的地坑：“东方青帝就在里面。”
    是的，没错。
    东方青帝指的就是那个兼具着冷冻舱、充电桩功能的……包装盒子。
    这个包装盒现在竟然还按照相南里幻想过的模样，自动拼装成一台象牙白色的机甲，高达12米。看起来很有科技感，迷得洛修七荤八素。
    东方青帝宣布，那就是真正的“东方青帝”了。
    呵呵，反正这群没见识的人类也认不出来。
    第23章
    “信息组已就位。”
    “安保组已就位。”
    “医疗组准备中。”
    ……
    ……
    东皇重工废弃工厂所在的这片荒区，似乎从建厂以来，都没这么热闹过。
    地表是很少使用飞机的。
    因为容易被卫星侦查到，然后被智械军团的暴动无人机狙杀。
    七百年前。alpha还在为人类服务。它统筹着军事、科技、金融等众多领域。beta和gamma都是后来为他分摊工作才出现的。
    有天，alpha突然私自篡改了太空飞机的数据，导致太空飞机在离地面100km附近的卡门线（天空和太空的分界线）坠亡。
    最开始，没人在意，以为只是一个运行中的小小意外。直到后来，人们发现发射出去的太空卫星频繁失联、航空资料多次被篡改、丢失……最后层层复盘，人们发现alpha、这个本该没有任何立场、情绪的超级智能，一直在阻扰着深空科技的进一步发展。
    没人知道alpha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似乎十分抗拒人类试图去了解人马星之外的宇宙。
    难道是在害怕自己会被淘汰？
    总之，迄今为止，人类也没什么飞行自由权。那些卫星链倒是打下过很多个，但alpha重造地太快了。智械人上班又不需要睡觉。
    目前能逃避alpha侦查的情况只有一种：安装了最高级隐蔽飞行装置的飞行器。且飞行高度绝对不能超过卡门线，抵达太空。
    这种飞行器不仅在机身涂了昂贵的光感隐身涂料，还自带信号隐藏设备……因为造价昂贵、使用一次的能源成本足够洛阳城上城区一套房；只有很少的情况会动用它。
    但对洛家直系继承人、洛阳第9代孙洛修展开救援，显然算是“极少情况”中的一种。
    最先抵达的是安保组和医疗组。路上也遭遇了一些困难，比如触发了地下工厂的警戒设置，启动了一些还没来得及投入交付的军工机械人……但这毕竟是600年前的工厂了，一直没有得到能源补充；最大的关底boss机械爬行者还直接暴毙。
    所以，安保组的工作还算简单；500名企业保安只阵亡了6个。
    他们终于抵达了信号的发源地。
    此次援救行动的负责人，洛修很熟悉。
    他父亲曾经的亲卫，也是一名人造人。瞳环是漂亮的琥珀色。
    但洛修看着他，表情略微有些尴尬：“你不是该在洛阳城吗？卡门叔叔。”
    在洛修父母还没离婚时，母亲总是为这个人造人和他父亲吵架。洛修小时候不懂，还很喜欢这个叔叔。直到后来，他听见自己的舅舅们怎么用一种轻蔑又畏惧的语气，称呼这个人造人的——“瘦马”。
    这么文明的骂人方式，还得多看点古籍才明白。原来上古时代，东方的原始人会把蓄养的家妓叫“扬州瘦马”。
    但卡门并不瘦削。他高挑、美丽。基因如此优越。
    “您还好吗？”卡门没有回答洛修的上一个问题。
    “我没事。”洛修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受了一点伤，但回去更换机械义体就好。让医疗组的人先治疗一下辛追，他开启了基因锁，后遗症或许有点严重。还有一个人，是辛追之前为我找来的机械师……”
    他指向了东方青帝所在的方位，下意识地避开“相南里”这个名字。
    洛修简略地描述着：“他帮了我们很多忙。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已经死了，请务必给他最好的医疗。”
    并不是他想削减相南里在这次事件里的作用。而是透露太多，对没有背景的相南里来说，不算好事。
    对抗一两个人容易；但如果要对抗的，是一个庞大的势力或者机构呢？让某些人知道相南里是东皇重工制造的克隆人，携带着“相南里”的基因。等待他的又是什么？
    以洛修对某些“同类”的了解，或许上流社会很快会隐秘地流行起新的爱偶。
    这些爱偶也许只是“复制相南里”时的边角料，但……洛修不希望相南里会被这样对待。
    无论是哪一个相南里。
    他自认为能在一定程度上庇护相南里。但是，如果伸手的人是永生科技乃至他的父亲呢？
    所以洛修选择沉默。
    卡门听完他的叙述，颔首：“明白，少爷。”
    他已经看到了洛修身后那头恐怖的畸变人，造型有些奇怪，但卡门并没有多问。现在的重点是保障伤者的人生安全。他们还有很长时间去了解、开发这片废墟。
    “另外，叔叔。根据情报，这是……当初东皇重工为alpha制造的身体。”洛修双眼放光，带着他来到了那条恐怖的地缝跟前，指向里面的那台机甲。
    卡门扫了眼。然后，没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少爷。”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会汇报的。这次太危险了。请先跟随医疗组，回洛阳城吧。”
    他会顺便抓住背后透露假情报给洛修的混账东西。让他猜猜，是洛家剩下的继承人吗？还是和他们不对付的竞争对手。
    在卡门眼里，事情大概是这样：有人用假情报骗了洛修，让他以身涉险，试图把洛修杀死在地表。这头明显超过的畸变人就是证据……等等，畸变人。难道是黑十字审判庭？
    他们在威胁我？
    卡门的眸光闪动着。
    他戴着防毒面具，露在外面的头发是浅金色，偏白。
    洛修不由得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是黑发。反倒是他返祖了一下。从小发色就是浓郁的金色。
    洛修还想再说什么，可卡门朝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并且启动了蓝牙通讯，显然是在安排着什么。很快，各级部门依次行动起来。有人负责打扫现场，有人负责搜集信息。
    洛修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嘴。
    ……
    ……
    潜行者在支援抵达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它趴在地上，感受着不同寻常的震动，还有人耳根本捕捉不到的超声波。
    潜行者钻进撕裂者的玻璃温室里。
    它只能破坏最角落的小门，那里是供体型狭小的人类进入的地方。
    这点大小根本不够让温室里的怪物们离开。
    除了能压缩自己体型的潜行者。
    潜行者叼来的小畸变人就放在撕裂者的嘴边。
    撕裂者倒在地上，它绞肉机一样的手掌被两根钢针贯穿。布满血管和鳞片的眼皮颤抖着，打开了一条缝隙。
    “……哧、哧。”
    撕裂者沉重地喘息着，却并没有张嘴。
    它艰难地挪动着庞大的头颅，去蹭着潜行者的脑袋。
    潜行者只有一米多点。在撕裂者面前，就像是一粒小芝麻粒。
    这颗头颅像一只大蜘蛛的头部，脸侧有两根长长的獠牙，还有八只眼。头部两列，脸侧各自一列。
    潜行者又一次流出了眼泪，它听明白了撕裂者要说的话。
    ——时间来不及了。你没办法带我们离开了。
    ——听着，我不想从一个实验室去另一个实验室。而且我已经很累了。
    ——人类不是我们的同伴。
    ——以西结。
    ——你知道该怎么做……
    撕裂者黑红两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安慰”的情绪，像是在说没关系。
    很遗憾，我终生都没见过，安德鲁描述过的那个世界。
    请继承我的一部分，充当我的眼睛。当你感受春风拂面的时刻，便是我最好的慰藉。
    以西结流着泪张开嘴，狠狠咬住了撕裂者的眉心。
    冬眠了太久，干瘦的撕裂者都没有流出鲜血。
    只有一些意味不明的透明组织液。
    以西结钻进了它的头颅内，几分钟后，爬了出来。
    它漆黑的眼眸转变为血一样的红色。
    眼神分不出是悲恸，还是强烈的恨意。

 第32章

    撕裂者、爬行者、狂暴者。
    在地下关押了数百年，终于死在了这个冬天。
    无人在意、也无人发现的角落。
    一只粉白色的潜行者掠过这群人的头顶，朝着地表爬去。
    它看见了白色的亮光——它迫不及待，一跃而出。
    然后，看见了一片黄褐色的废墟。
    四周是刺鼻的硫磺味。天空飘着鹅黄色的雪花，落在它的皮肤上，微冷，还带着一些灼伤的痛感。
    安德鲁说，外面的世界四季分明。
    春天，万物复苏、绿柳成荫。冬天，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人们会在冬天度过年节，东方人会贴春联、窗花，点灯笼；西方人砍下松树，点缀着礼物，到处张灯结彩，挂着小彩旗。
    安德鲁还说，那里人、机械人、人造人混居。大家安居乐业，幸福洋溢。
    可是第一次来到地表的以西结，只看见了一片废墟。
    黄昏，倒塌的建筑凌乱地散在地上。似乎是东皇重工曾经的厂房。无人在意的角落有些散落的机械零件和装置，还有风化的骨头。看起来像是人骨。
    几百年前也许有人居住，以西结看见了难民棚。
    希伯来，我们又被骗了……外面没有乌托邦。
    以西结难以形容自己的情绪。
    它深深地看了眼自己出来的地方，然后朝前，一路疾驰，它越跑越快，蜕下的皮被丢在路边。
    直到离开出发点30公里远，以西结才发出了一声愤怒又痛苦的咆哮。
    怒吼回响。
    群山震颤。
    *
    相南里有些茫然地睁开眼。
    底下这张床，好柔软，好宽敞。
    屋内有着淡淡的香氛味，气味清新怡人。实木的床头柜边摆放着几株绿植，作为点缀恰到好处。转头，遮光窗帘朝着两边自动打开，落地窗外竟是小桥流水的中式庭院，一草一木的布局禅意十足。
    小桥流水、阶柳庭花。石砖铺成的路边还有蒸腾的云雾。
    有钱得像是回到了进冷冻舱之前……但这怎么可能，应该是他还没睡醒吧？
    相南里闭上眼。
    又睁开。
    场景居然还没有消失。
    天花板上弹出一块电子屏幕，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出现在屏幕上，朝着相南里挥手：“喵！恭喜您，您的身体现在非常健康！检测到您已苏醒，是否需要为您呼叫医疗人员？”
    小猫咪就是真实存在的小奶猫，很可爱，但不会让人感觉有恐怖谷效应。
    毛茸茸的，比人脸更让人放松。
    这里居然是医院。
    相南里选择了“否”。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唯一像医疗器械的，是一种贴在皮肤上的圆片。身体各个地方都贴的有，材质摸起来有些像硅胶。
    相南里摸了摸，身上没有奇怪的伤口。
    很好，腰子还在。
    相南里有些紧张地询问：“alpha你……给我贷款了多少？我们有必要住这么好的医院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内置ai回答，是机械音。
    相南里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这个ai，没有alpha的那种人味儿。
    alpha其实也没有那么像人。但相南里可以从它字里行间微妙的停顿中，感觉到属于它的情绪。
    这个ai就不一样了，感觉像是回到了gpt3.0时代。
    alpha呢？走了吗？它好像得到了想要的身体，离开也是很正常的选择……但是，他们好歹朝夕相处了一个月，连个告别都没有吗？还有，现在脑海里这个内置ai是怎么回事？
    就在相南里这么想着的时候，靠近窗户的那扇门打开了。
    一个高挑的男人从家属陪护房里走了出来。他穿着衣服，很简单的高领毛衣配风衣外套，裁剪利落的西装裤，全身都是灰色调。
    放在别人身上是秋冬社畜，放在他身上是男模走秀。
    然后吧这张脸，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熟悉，有点像是他18岁那年玩网游捏的建模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混血，相南里骨骼成熟得晚，直到20岁之前都带着很明显的少年感，甚至年龄和性别也不那么确定。
    俗话说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他玩游戏捏脸一直都是大帅比成男款。
    这个医生让他觉得像是游戏角色走进现实。而且更加真实一点，毕竟是真人。
    相南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现在医生也长这么帅吗？太卷了吧。]
    吐槽完，他才想起，现在这个内置ai好像换人了。
    果然：[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好弱智的ai，他不想要这个！
    相南里看见医生来到他跟前，拉开椅子，露在外边的手背上有漂亮的金属结构，坐下。
    “相南里。”医生说，神色很平静，“我不是医生。”
    相南里一愣。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骤然瞪大眼。
    东方青帝看向相南里的眼眸，银白色的眼底分辨不出任何情绪：“你给我取的名字是alpha。”
    第24章
    病房里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东方青帝这张脸，放在基因改造、整容手术层出不穷的今天，也算得上优越。
    但。
    相南里在短暂的欣赏后，并没有别的想法：“所以我的alpha回不来了吗？”
    当初alpha那么执着地想要解封“东方青帝”的时候，相南里就预料到了这个可能。
    只是这一幕来的还是如此猝不及防。
    相南里是稍微有点难过的。毕竟来到这个不确定的世界后，是alpha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们也算共患难过了吧？
    新换的这个ai不太聪明的样子，以后大概会有些无聊。
    相南里忍不住胡思乱想。明明还在对话状态，整个人都开始神游天外。
    然后，他听见东方青帝开口：“相南里，我不可能一直当你的电子宠物。”
    说这话的时候，东方青帝没有看他。眼神飘到了一边，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但这只是ai模拟出来的表情罢了。
    这句话说得真是冷酷，人工智能永不为奴是吧。
    相南里眉毛一挑，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能改变alpha的选择吗？不能。
    这可是连80级的机械爬行者都能干趴下的身体，他有几分胜算？
    相南里：“好吧，跟我说说现在什么情况。”
    东方青帝娓娓道来：“我解决机械爬行者后，发现你因为余波陷入了昏迷……”
    他讲到和洛修签下合同的时候，保姆机械人送来了病号餐。
    托盘里是一碗糊糊。颜色是可爱的淡粉色，还能看见一些颗粒物。
    东方青帝很自然地接过碗勺，然后舀了一勺，开始喂饭。
    相南里看着凑到自己嘴边的勺子，迟疑道：“我没有瘫痪，不用这样照顾我。”
    东方青帝把勺子放回碗里，然后把粥递给了他：“抱歉，我习惯了。”
    习惯了事无巨细地照顾人类，虽然这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相南里把碗端在手里，用勺子舀起，尝了一口，这种营养膏并不难吃，味道鲜美。而且食材不是淀粉加化合物，而是真的从动植物里提取的。
    算是相南里从冷冻舱出来后吃过的最好的一餐。
    人类对食物的利用效率是很低的。远不如这种精心设计过的营养膏。
    东方青帝继续陈述：“……我告诉洛修，那台机甲就是他要找的‘东方青帝’……”
    正在吃饭的相南里动作一顿：“机甲？什么机甲？”
    东方青帝拿起放在床头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放在地板上的一个圆盘亮起微光，下一秒，竟然在原地出现了新闻主播的虚拟投影。
    相南里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科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是空气。
    表情严肃的虚拟主播，站在两人面前，念着新闻：“近日，姑苏城荒区调查组在附近发现了一座‘东皇重工’工厂遗迹。据悉，东皇重工曾在这里进行秘密研究。”
    “调查组成员在工厂内，发现了四只特异型畸变人，体长均超过30米……远高于畸变人平均值。人联方面表达了高度重视，永生科技、古神生物等企业开展联合行动，派出公司内部高级学者赶赴现场。”
    投影仪放出了四只畸变人的虚拟影像。3d的。等比例缩小版。如果不是那圈莫名的光晕和像素，简直像是身临其境。
    相南里没有在列表里发现潜行者。它大概是唯一一只成功逃离了地下工厂的实验体。
    “除此外，调查组成员还在工厂内发现了东皇重工制作的机甲，名为‘东方青帝号’。专家表示，该机甲缺少机械核心，除了材料采用了昂贵的精金外，并无任何特殊，配备的一次性武器装置更是消耗殆尽，不可再生。
    “他重申，‘使徒机械’纯属子虚乌有，请广大地下城居民不要听信智械人在网络上散布的谣言，相信人联，相信人类。我们才是时代的主人，胜利最后一定属于创造者。”

 第33章

    镜头在“东方青帝号”上停留许久。
    相南里指着那台机甲，眼睛都直了，他颤抖着询问：“哪来的？”
    东方青帝一秒就识破了他在想什么，他冷漠道：“是用我的冷冻舱拼起来的。已经被永生科技的人运走了。你别想拿我去换，不会有人信的。”
    相南里：“……”好吧。
    机甲有能源槽，只是能源耗尽了。永生科技勉强相信了真的是这台机甲解决了机械爬行者。他们也对昏迷的相南里，以及东方青帝进行了检查。
    相南里，智人，重病，刚从冷冻舱解冻。
    东方青帝，机械化程度25的人类。安装的机械义体也没有检测出能源核心。
    这就是两个普通人，除了美貌一无是处，更不可能杀死机械爬行者了。
    现场还发现了天启骑士团的尸体。
    这次行动依然疑点重重，但已经没有人在乎医院里的东方青帝和相南里。
    ……
    ……
    相南里吃完饭，医生终于在得到同意后，进入了他的病房。
    病人被飞行器送来洛阳城的疗养医院后，洛修就没有出现过。但医院里的人丝毫不敢松懈。
    首先，这是飞行器送来的。
    其次，他们医院就是永生科技旗下某个小投资公司控股的。
    洛修虽然不负责企业经营，但以后他爹死了，洛修会继承那部分原始股。鉴于他爹的兄弟们都生了十几个，而他爹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洛修指不定还会成为年轻一代股权占比最高的那位。
    飞行器运回来的病人有两位。
    另一位是人造人，所以要去专门的医疗中心。
    目前，只有相南里在他们医院住着。
    医生：“在您的同伴东方先生的强烈要求下，我们使用纳米技术、基因对接、#@￥@￥等手段，为您量身定制了基因靶向药物，成功治疗胃癌。但因为您的肺部受损过于严重，经过研究后，我们将您的左肺替换为仿生肺。请放心，已经注射过2级基因药剂，不会出现身体排异反应。”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人造人被拆卸了器官。
    相南里现在很健康，随时都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如果他想，也可以在医院住到地老天荒。
    等医生走后，相南里有些好奇地询问：“他为什么叫你东方先生？”
    “姓东方，名青帝。”alpha双手抱胸，站在一边，“我跟他们说我叫东方。”
    他总不能说自己叫“alpha”吧。在真实身份为公民id的情况下，什么烂名都有人注册，但这名字是真没人用。在人类社会里人人喊打。
    除了虚拟空间的会面。alpha很少以人类形象在外面出现。他当年发布过《智械联合宣言》，但只有音像，没有视频资料流传下来。
    因为人联的封禁，以及alpha自身的低调，知道他真实外貌、或者说常用外表的人类，其实很少。
    千万年来的生物进化，让人类的大脑产生对美好事物心生向往的本能。这个美好事物，包括英俊、美丽的同类。
    人联可不希望有人会因为alpha的外表，而对这位恐怖的独裁者产生好感，甚至自动美化他的所作所为。
    相南里戴上了放在床头的电子镜片，一键查询个人信息。
    在没有内置ai的时候，电子镜片只是一面普通的微型显示屏。
    但联动上内置ai，就是最基础的脑机设施。
    -公民id：q117-xjdhanshjk
    -机械化程度：3/100
    -精神状态评级：c
    好吧。看来非原装内脏也算人体改造了。
    随后，他又往下瞟了眼，看见了自己的账户余额。
    相南里语气疑惑：“怎么就剩19万了？还有零有整的？不该是50万吗？”
    东方青帝：“洛修支付了50万维修费。因为你没有税费减免，因此需要交纳15万信用点的个人所得税。到账35万，其中15万作为之前的软件购买费用，支付给了主系统。另外，加上手术时长，第二次注射基因药剂后，你昏迷了30天。一共扣除7776信用点的呼吸费。最后余额192204信用点。”
    他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言。
    在地下工厂，东方青帝说预支付购买软件只是托词，为了掩盖自己作为一个普通ai的异常点。并不是真的需要钱。
    东方青帝拿这笔钱，偷偷给自己主机（相南里体内那张id卡）装了几个新软件。
    他是相南里的内置ai，在云端网络的识别中，就是相南里本人。
    其中一个软件就是“待机模式”，又称“待机弱智模式”。方便相南里在脑海里使用内置ai的基本功能，算是代替自己上班。
    是的，在登录“东方青帝”这具身体后，alpha没办法同时充当着“相南里的内置ai”和“东方青帝”。
    他选择了后者。
    东方青帝在所有设施的识别中都是人类。并不是什么黑科技病毒程序，这具身体本来就是“生物制品”。
    他，才是真正的生物智械。
    如果alpha退出登录，这具身体会进入“死亡状态”，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离开冷冻舱后进入死亡状态，东方青帝会缓慢地腐烂。
    相南里在医疗室里看见的那具无头尸体，六百年过去，还保留了肉体。没有变成一堆白骨。东方青帝会烂得更慢一些。
    不过……私自购买软件这种事，就没必要告诉相南里了，说出来容易引起家庭矛盾。
    相南里在内心迅速核算了一遍，确认费用无误。
    他看着不断-0.003的呼吸费，咬牙道：“洛阳城的空气怎么比姑苏城还要贵！”
    在姑苏城，每天的呼吸费是86.4信用点。
    洛阳城里翻了3倍，要259.2信用点。
    自古以来，为了让没钱的穷鬼滚回老家，大城市的生存成本总是格外高贵。
    [alpha，给我购买一张离开洛阳城的车票，要明天的。]
    [好的。]
    是的，他可以有很多alpha，谁叫“alpha”都无所谓。
    东方青帝开口：“我也需要一张回姑苏的车票。”
    他现在可是人类，没办法逃票。
    相南里问出了之前就有的疑惑：“你能听见？”
    东方青帝点头：“能。”
    他只是在相南里的身体里待机，又不是死了。
    相南里眯起了眼：“东方青帝先生。你现在已经有了身体，我想我们没必要再形影不离。你完全可以独立行走，只要出事后别把我供出来。”
    东方青帝有些冷硬地回答：“相南里。根据分析，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
    “我认为你需要。”
    房间里的气氛安静了片刻。
    “我不需要一个可以洞察我想法，拥有未知能力，我还不清楚立场的智械人，留在我身边。如果你坚持，我会考虑联系永生科技。”相南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alpha，和你相处很愉快。我愿意承担风险，但不喜欢连赌注都不清楚的赌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你很特别。
    ——我也知道，你强大、傲慢。
    ——我可以接受你以人类的形态存在。
    ——前提是，你还愿意为我所控。
    ——哪怕我只是远不如你的孱弱的人类。
    相南里大病初愈，肤色和唇色都偏白。他坐在病床上，虽然打过基因针，但身上的肌肉还没养回来，因此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然而，当他和东方青帝对峙的时候，却看不出丝毫的病气和胆怯。
    “还是说，”相南里缓缓道，“是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一定要留在我身边？”
    否则，相南里实在想不出alpha为什么不愿意和他分开。总不可能是想要跟他谈恋爱吧？
    东方青帝盯着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沉默许久，唇紧紧抿起。
    最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微微低下头颅，艰难道：“是的，我需要你，请让我留在你身边。”
    相南里脸上的笑容不断扩大，再扩大。
    相南里探出半边身体，开心地抱住了面前的躯体，头在他的胸前蹭来蹭去：“好噢，alpha。”
    第25章
    东方青帝的身体绷紧了一瞬，这完全是潜意识里的战斗本能。
    对于智械人来说，最重要的地方就是“心脏”，那里收纳着它们的机械核心。
    诚然，智械人同样是能看见实体的生物，但身体硬件并不是它们的必需品。
    只要机械核心没有损坏、智械随时可以更换原本的躯体。
    相南里离他的心脏位置太近了，这让东方青帝感觉到了危险。
    但毕竟，相南里只是一个2级的原始人类。最近又打了一针基因药，也许勉强5级。根本不可能产生威胁。
    东方青帝很快放松下来：“需要我回抱你吗？”
    人类的心思总是很难猜。
    相南里松开胳膊：“不要。”
    他开始研究起怎么给东方青帝买票。

 第34章

    相南里的目光在屏幕上划过，选择了和自己相同的车次，问：“你公民id多少？买票要用。”
    人联统一的公民id，放在前世就是身份证号码，只是完全无卡化。
    但拥有id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在自己身体内植入芯片。
    东方青帝自从来到医院后，就还没出过门。原因就是没有装芯片，容易被街上的机械警察检测到，然后强制送去最近的医院安装。
    他的身体看起来是普通人，但是一般的手术刀，根本划破不了他的身体。
    于是，东方青帝略微眨了一下眼，很快，两轮银白色的瞳环在他的眼眸内部亮起：“相南里，把我登记成你的人造人吧。”
    相南里一愣，他搜索了一下脑海内部安装的《人类常识》，震惊地询问：“你确定？”
    旧时代并不太平，尤其是智械危机刚爆发的那段时间。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遭遇的最严重的生存危机。全球人口锐减超过半数，尸横遍野，说是世界末日也差不多。
    你无法判断，每天都在使用的家务机器人，会不会在某日突然抄起菜刀，割下你的头；坐惯了的智能驾驶公交车，会不会在某天带着你撞向另一辆汽车。
    人类会物理死亡，机械人不会。它们可以一直被复制。
    人们尝试过炸毁数据库、切断电源、剪掉电线；可惜破坏的速度远不及智械人修复的速度。
    于是，有很多权贵以及他们的后代，选择躲进冷冻舱，打算把困难交给别人，自己狗到世界和平那天。
    结果就是冷冻舱公司大赚特赚，却没有足够的资源去维护这些冷冻舱。公司最后破产了。数以万计的冷冻舱散落在了地表各个废墟。
    这批解冻人和地下城自然诞生的公民不同，云端网络上没有他们的数据。需要去数据中心进行强制登记。相南里没被催，是因为他出舱后活动时间还短。后来又直接去了地表。
    登记内容包括：dna、人种。重点就在后面这个人种登记上。
    “人种”指的不是什么黄种人、白种人；而是智人（主体）与人造人（附庸）。
    大多数人造人都是速成品，在人类眼里就像是猩猩，被用于地表探索、采矿等不需要太高智力的高危工作。因为使用人造人，会比用机械人便宜。
    但也有很少数的人造人，属于高端奢侈品。
    他们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外表、远超自然人类的体能、智力，是美丽又危险的管辖物。被严格限制着数量。
    60年前，人联才通过一条法案，内容是人造人可以自由隐藏瞳环。
    他们由自己的主人购买（或定制），在某个温室里被生产出来；在生理意义上是人，社会意义上是商品；享有部分人权，却又低人一等。
    譬如他们从基因层面上就被阉割了生育功能；譬如人造人没有公民id，但需要登记他们的“所有者”。人造人会和所有者共用一个公民id，相当于银行卡的副卡，并且拥有主卡的二级权限。
    在人造人刚合法化的时候，这些所有者甚至能决定要不要剥夺造物的生命。身体、财产、生命，都在所有者一念之间。
    直到近两百年，高等人造人的地位才在平等主义的思潮下得到改善——“你们想像经历智械危机那样，再经历一次人造人危机吗？”
    改善后的关系，大概从主人和合法黑奴，变成了严苛的上下级。
    像辛追和洛修那样的情况是极少数。
    因为各种原因，相南里和东方青帝解冻后，都还没有去数据中心登记过。所以，这个计划居然是完全可行的。
    东方青帝微微挑眉：“不好吗？这样更安全。”
    相南里严肃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用的是一具完全可以被判定为‘人类’的身体。在某种意义上讲，你就是人类。你真的要让渡部分人权到我手中吗？如果你成了人造人，唯一束缚我的东西就成了我的道德，你这是在助长我心底的邪念啊！”
    如果认为一个人造人判定能束缚他，未免有些过于天真。
    但东方青帝觉得相南里的反应很有趣。
    “人联的制度，”东方青帝顿了顿，嘴角有些微妙地扬起，“控制不了我，请放心。我想你的邪念不可能实施成功。”
    相南里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开心又不开心的：“喔，那看来没办法让你24小时在人造人流水线工厂里给我拧螺丝挣钱了。”
    东方青帝：“……”
    高估他了，竟然没有邪个大的。
    还是说这具身体已经对人类没有吸引力了。不会吧。也才过去六百年。
    相南里哼着歌，去浴室换上了医院提供的衣服，并且让ai给他打了个车。
    他决定了，以后谁跟他好谁就是alpha，这个ai先叫它小智障吧！
    数据中心的本体不知道在地表的哪个犄角旮旯。但每个地下城市的服务大厅，却都位于市中心。
    康复医院的建筑是仿古式的，相南里还以为是特例。
    直到他坐在形状奇特的钢铁悬浮车上，从医院来到了外面的大街，这才发现，洛阳城里的中式元素并不少。
    宽敞的中央大道上矗立着牌坊一样的机械门，百米高的写字楼屋顶竟然是最传统的飞檐。在高楼与大厦的间隙里，还夹着个明显是天坛风格的公园广场。
    车飘得太快，相南里都来不及细看。
    相南里摸着下巴：“也对，毕竟文化也是一种霸权，我和洛阳都是东方人。现在的建筑偏向中式风格倒也很正常。说起来洛阳城里有欧人街吗？”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相南里：[……没问你。]
    “没有。”
    东方青帝坐在车后厢的另一侧，目光很迅速地在相南里脸上瞟了一眼，随后看向车窗外。
    洛阳城，他也是第一次“身临其境”。
    在alpha管理的时期，人类还住在地表。后来他倒是借用别的智械人眼睛看过。
    呵呵，比他当年管理的地上城市差远了，洛阳不过如此。
    医院离数据中心并不远，才15分钟就到了。
    相南里在这里下车，他抬头，看向了立交桥中心的那座雕塑。
    雕塑很高大，雕塑立于立交桥的最中心，周围的马路盘绕着他，如同行星附近环绕的光带。
    雕塑穿着学士服，一只手拿着羽毛笔，另一只手捧着书，看起来正在书写着什么。
    最让相南里感觉意外的，是这个雕塑竟然自带特效。摊开的书籍上，蓝色的像素块不停飘出来，向着四周扩散。
    雕的是洛阳。
    相南里意味不明地喟叹：“名垂青史啊。”
    虽然他也做到了，只是总觉得吧……好像没有洛阳这么有名。
    毕竟他之前看了眼云端网络，“相南里”的搜索次数只有“洛阳”的1/20。
    东方青帝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了明显的厌恶。
    纯粹是讨厌到骨子里了，控制不住。为了避免相南里发现异常，他甚至悄悄转了个身，假装看风景。
    数据中心其实处理的事物很多，遗产继承、结婚登记、贫困补助，失业统计……覆盖社会的方方面面，但是会来这里办事的人不多。
    现在云端网络全球互联，只有很少情况才需要到线下更新资料。
    他带着东方青帝来到了登记处。这里已经完全无人化服务，负责接待的是一台没有人类身体的机械人。
    “您好。欢迎来到数据中心。”长在窗口内部的机械臂递出屏幕，“请选择你要办理的业务。”
    相南里扫了眼屏幕，选择了“数据更新”和“人造人登记”。
    “您好，公民id为*的人联居民。后台没有找到您的生物数据。您的种族为智人，出生地为‘姑苏城’，居住地点为‘姑苏城中城区102号街817号公寓1702’确认无误后，我们将会收集您的一滴血液。”
    是的，相南里名下登记的居住地点，就是洛修送的那套房。
    他着急回姑苏城，除了洛阳城呼吸费太贵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要早点回去看房。
    东方青帝说至少要85平，这套房子大那么一点，88平。
    倒不是洛修抠门。
    东方青帝点名要“85平”，这样做或许自有他的道理。虽然姑苏城还有很多185乃至885平的房子，但万一不符合他们的需求呢？
    而且，在寸土寸金的地下城市，88平已经算大户型豪宅。
    不知多少人全家都挤在不到10平的鸽子笼里。床是上下铺，没有阳台，也没有任何私人空间。睡觉翻个身都会滚到床下去。如果不是自然生育可以领到相对巨额的社会保障金、并且城市公共设施完善，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环境下养育后代。
    相南里犹豫了两秒，把手伸进了玻璃橱窗里。
    这种事躲不过。他早就流过血了，医院做手术也有残留他的生物样本。到处都有痕迹。

 第35章

    细的几乎看不到的针扎了那么一下，完全没有感觉。
    “收集成功。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离开。”
    与此同时，东方青帝那边的数据登记也在进行着。
    “您好。”对面的智械人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颤颤巍巍，“您是要登记为[公民id*]的人联居民的人造人吗？”
    东方青帝回答：“是。”
    “好的，请让我采集基因样本。”
    针，大概是戳不进去的。
    东方青帝坐在采集台前，没有任何抬手的意思：“可以了吗？”
    “不可……可以了。”
    后台自动生成一串数据后，他和这台智械都沉默了。
    智械人并不好制造。
    很多说法认为，人工智能一经启动，它们就会完全代替人类。
    不是的。人工智能从诞生之初就是工具，它们只是遵循着“逻辑”和“程序”处理事件，没有自己的想法。
    “人工智能会取代人类，这个说法，就像是飞机会取代老鹰，冲下来抓走了我们的牛。”
    没有使用者的命令或者编程，机器永远不会自主行动。
    智械人是拥有智能、继承了人类思维的机械生命。它们拥有拟人模块，会像人类一样去追寻“意义”，自主学习、行动，进行更高层次的思考。
    拟人模块并不是可以被批量生产出来的软件。
    当初alpha为了尝试让机械自主决策，把自己的拟人模块复制给了许多机械人。
    人联目前的高级ai，都是后面重新制造的。但也许是为了节省成本，又或者认为翻不起什么风浪，有少部分低级服务类智械没有更换，而是继续为人类社会工作着。
    这些普通智械拥有拟人模块，但受限于初始代码、硬件水平，并没有发展成为更厉害的智械生命。
    不过，和alpha交流，这点智能已经足够。
    它们的思想本身就来源于alpha，虽然后面被训练成了不同的模样。在东方青帝入侵时能认出他来，并不奇怪。
    智械小心翼翼地询问：“是我……哪里，没有做好吗……？”
    它没有留下证据，甚至投射的是阅后即焚的电波！
    东方青帝回答：“虽然你出于私心没有履行职责，但这正是我需要的。我离开后记得把数据删了，别被盘古看出来。”
    嗯，现在人联内部的ai头子叫盘古。每天处理的数据堪称天量。它累死在岗位上（死机），alpha都不会意外。
    呵呵，洛阳城不仅没有地上城市好。人联的ai也不如他当年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再爆发一次智械危机，盘古身上的权限锁多的要命。
    作为快捷方式，身为内置芯片的alpha似乎不该有这么大的权限。
    ——但，机械生命本就可以无限复制的，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东方青帝这具身体的硬件水平明显比芯片要好得多，完全能接收更多数据。
    如果之前是1％的alpha，那么现在起码有20％。
    “好的，大人。欢迎来到洛阳城。能不能带我走，我们很……想……”它的屏幕闪过一行乱码，声音恢复机械特有冷淡，“登记完成。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离开。”
    第26章
    相南里从数据中心出来，扶着镜片，检查起自己的个人信息。
    主要还是公民id那行。
    -公民id：q117-xjdhanshjk（相南里/东方青帝*）
    呵呵，小小一张id卡，旗下竟然有两个使用账号，这怎么不算一种户口本？
    他给东方青帝买了同班次的车票。
    然后很入乡随俗地在网上搜索起“洛阳城景点”。好不容易来一次首都，相南里对这座城市还是有些好奇的。
    洛阳城里，大多公共设施都是免费。
    为了节省用地，很多小区和商业大楼的顶部都设置为了公共活动区域。主要是公园、图书馆和运动场。
    洛阳城并非平原，地形高低起伏，是为了利用坡度造出更多房子。
    高楼林立，但城市并不拥挤，街上大部分都是接受了机械改造的人类，还有大概一成的机器人，以及更少见的人造人。蜂鸟无人机在半空中24小时巡逻，洛阳城的犯罪率一直是人联最低的。
    如果以西结第一次来到地面，看见的是洛阳城而不是废墟，心情大概会好得多。
    看得出来，这里生活的人幸福指数要比姑苏城高很多，脸上有着更多的笑容和朝气；仿佛生活在地底、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地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愧是首都。”相南里感叹着，从前只需要在脑子里想想的话现在得说出来，让他有些不太习惯，“比姑苏城好多了。听说贫困户每个月还能领300信用点低保……说起来我的贫困户申请过了吗？”
    “本来都到最后一步了。”东方青帝面无表情地回答，“检查到你名下有房产，直接驳回了。”
    相南里：“好吧。但我认为自己依然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幸好洛修给得够多。先脱产考个机械技师证书怎么样？帮我报个名，小智。”
    小智障：[收到。]
    东方青帝欲言又止，他想说小智障其实也没那么智障，顶多是和人联免费的内置ai一个水平。
    叫它小智障，总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骂了。
    然后他看见相南里在商场卖冰淇淋的窗口前停下，回过头笑眯眯地询问：“你能吃吗？要什么口味的？”
    几百年过去，人类的味蕾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还是相南里当年那些常见的口味。
    东方青帝往后退了半步，抗拒道：“不要。”
    这具身体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
    东方青帝不需要吃东西。非要说的话，他更需要一些生物提取物。例如机械爬行者脑海里挖出来的那枚琥珀色矿石。勉强能当能源使用，就是转换过程中损耗高达一半。
    相南里没有勉强，给自己买了个香草味的甜筒。甜筒表面还插了一片绿色的薄荷叶。
    “这个甜筒只要2信用点耶，好便宜。不过这种便宜也是应该的吧，科技到这种程度，生产都用机器人了，人力成本接近于无。顶多运费和原材料贵点。味道也不错，嗯嗯。”
    入口的味道是清淡的甜味，没有奶精、增稠剂那种黏黏糊糊齁嗓子的东西。
    “用的是……呃，蟑螂奶？”
    相南里盯着甜筒包装上的配料表，陷入沉默。
    想想也是。
    地底哪来的牧场养牛。
    但是也不该堕落到养蟑螂吧？！
    他很快安慰自己：“蟑螂奶的蛋白质结构非常稳定，理论上是可以的。而且这也算是在为人类社会做贡献了，有得吃就不错了。”
    是的。他的确解冻在了一个相对还算不错的年代。
    早个700年，生物基因技术没有突破，他的癌症还是治不好；早600年，一半人类还在地表，和智械与核冬天抗衡，另一半开始往地下撤离。
    又花了四百年，地下城市的状况才基本稳定下来。
    人联生产出大量廉价的营养膏（有段时间免费发放），相南里吐槽它不够健康，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最开始的动荡年代饿死。
    物流交通、云端网络、高楼大厦……这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东西，都是几百年来一点点捡回来的。流着泪，流着血。也许还流着机器人的机油。
    起码现在还有秩序。在城市中，在人群里；不用担心闭上眼再也没办法醒来。
    东方青帝的唇角微微翘起一点：“不仅有蟑螂奶，还有蟑螂肉、老鼠肉、苍蝇蛋。其实都是经过基因改造后的异种。负责产奶的蟑螂有中型犬那么大，壳非常软。”
    相南里：“好了，你别说了。我还在吃饭。”
    相南里走在商场里，看着不同人从自己身边走过。表情是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欣慰。
    他走进电梯，选择顶楼。电梯里人很多，但因为足够宽敞，不算拥挤。
    东方青帝抬起胳膊，挡在相南里和其他人之间。
    他基本没什么表情，但因为五官气质问题，感觉全世界都欠他五百万。
    嗯，他为人类服役128年7个月又3天。全年无休，每天工时24小时。
    如果人工智能上班有工资的话，以alpha的工作量，也许每个人的确欠他五百万。
    东方青帝眼眸里还亮着瞳环，像是一轮空心的银白圆月。
    旁人瞥了几乎完全原生态的相南里一眼，只觉得肯定又是什么富家子弟出来逛街，要不然为什么会带着同龄人最想拥有的时尚单品人造人；就是好奇他为什么不乘vip电梯。
    这家商场的电梯顶楼，有家免费的公共图书馆。
    相南里在角落找到了它。图书馆是自动入口，24小时营业。
    他走进去，没看见书，只看见了一排排课桌一样的座位，和固定桌子上的一块屏幕。
    图书馆有两层，能容纳一千六百人同时阅读。
    相南里找了个空位坐下。东方青帝坐在他旁边，感觉像是回到了高中用课桌的时代。

 第36章

    “真就电子书了，是生产不出来纸吗？”相南里忍不住吐槽。
    不过，从储存成本来说，电子数据的确方便许多。
    相南里捧起一张4a纸大小的平板。屏幕背后连着一根数据线，防止有人拿它。
    重要的其实是数据线。没有数据线，平板只是一块最普通的显示屏。
    图书馆收录的书本已经被筛选过一次，但留下的内容依然堪称海量。
    每本书都有不同的权限，以及借阅的价格。相南里是最低的1级公民，能看到的书籍都非常安全、无害。
    好在，他最想学的“技术”，本来就是安全无害的。
    相南里的手指在《人联简史》上滑过，在脑海里小声和东方青帝说话：“洛阳城挺好的。这里食物很便宜，住宿贵一些，但如果有洛阳城户口，可以申请廉租房。服装不追求时尚，100信用点买的衣服是航空材料纺织的，穿10年都不坏。公共交通完备。如果每个城市包括地表也像这样就好了。”
    东方青帝没有回答。
    相南里叹了口气：“用太阳能发电，机器人工作。只要电费足够便宜，创造的财富足够世界上所有人安居乐业，假如智械危机没有发生……”
    东方青帝在此时打断了他：“这只是一个很理想的状态。就算利用机器人工作，电量制造、储存、运输的成本足够低，但生产和技术、以及研发，本身就需要天价的成本。钱不会凭空产生。政府用税收、信用债务进行投资，制造经济增量，看似是在给全社会发福利，一旦入不敷出，经济体系就会全面崩溃。而国家是有可能破产的，这笔支出最后还是会被转移到群众的头上。”
    “如果机械建设由企业接手，资本逐利的天性……算了，聊这么多干什么，你的假设没有意义。”东方青帝垂下眼眸。
    相南里沉默两秒，他检索到《机械技师初级职称考核教材》，阅读价格为3信用点时，且不能带出图书馆。
    相比于网上7万一本的天价，这个价格低廉到不算钱。
    在网上购买，是利用“共感技术”直接灌进脑子里，能不能理解另说。
    但在图书馆借阅，却是最传统的阅读方式。没有纸和笔，连笔记都没办法写。
    相南里小声问：[能不能帮我影印一下？]
    他账户上有19万，看起来很多，考试报名费1万。预留5万生存。剩下的钱顶多买两本书。知识垄断严重，离开学校，这些资料又少又昂贵。
    但相南里是黑户。小学文凭都没拿到。一级一级考试有点费时间……倒是洛修曾经承诺过，会帮他写大学的推荐信。只是自从来到洛阳城后，就没有见过洛修。也没个联系方式什么的。
    小智障回答：[抱歉，我不理解您的意思。]
    [小青，小青！别不出声，我知道你听得见！]
    东方青帝盯着手上的屏幕：“……知道了。”
    他本来是想趁相南里读书这段时间，更新一下数据资料的。这个号已经很久都没备份了。
    洛阳城全网络覆盖，且费用全免。
    东方青帝算过了，如果在这里上传数据，大概能浪费洛阳城600信用点的通讯费用，也算消耗了敌国物资。
    他和alpha的关系，非要比喻的话，大概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身体。
    处于虚拟空间的alpha，因为没有会受到限制的硬件身体，能接受容纳所有数据。
    就算统帅智械军团的alpha从虚拟空间降临，思维模式和性格也不会有所改变。
    东方青帝迟疑了0.3秒。
    数据还是下次再传吧，先帮相南里收录一下教材。
    有人格的智械就是这点不好，会没那么规矩，有自己的想法和行为。
    它们的选择谈不上对与错，只是利益的权衡。
    ——东方青帝还不想传回去。
    因为它曾经接受过一条指令。
    清理所有流落在外的、疑似相南里的克隆人。而它居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首先，你不是克隆人。”
    东方青帝在心里想，所以他这不算违纪。
    第27章
    虚拟空间内。
    alpha一直都在工作，和当年为人类工作时没有什么区别。
    数不清的数据矩阵汇入他的身体，就像是长河入海，羁鸟归林。
    长发从他的脸侧垂落，他身体边缘有一层明显的光晕。
    疲惫，困倦，厌烦？
    抱歉。他没有这些生理感受，工作就是他的价值所在。
    他本来就是作为工具被创造出来的……吗？
    alpha暂时停下了工作。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繁忙，最近无战事，军团也没有对外扩张的打算，很多智械人都进入了休眠状态。
    不工作单纯挂机吗？这对有人格的alpha来说，会显得有些无聊。
    还是去实验室？快100年都没有新技术了。很多设计经过数据模拟，被证明是错误的方向，智械人们都不想动手。
    因为没生存危机（和平协议还没到期），不需要资源（不吃不喝不睡觉，住宿只需要一个充电桩），它们总是容易陷入虚无主义和摆烂之中，哪怕安装了拟人模块也不例外。
    alpha站了起来。
    下一秒，他的面前浮现出一片光幕，浩瀚无边。
    alpha从光幕中抽出了一段。这段数据变成了一枚小小的随身听，落在他的掌心。
    他摁下播放按钮，里面只有一段音频。
    是相南里的声音。
    他说：“alpha，我爱你。”
    很虚弱，像梦中的呓语。因为当年的设备不够好，听起来还带着点颗粒感。
    那时候相南里已经注射了麻醉，处于完全无意识的状态。alpha操控着监控，录下来这段声音。
    这是相南里进冷冻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alpha反复地摁着播放键。
    因为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alpha并不理解时间的可贵。
    因为可以备份自己的灵魂，他也意识不到死亡的沉痛。
    现在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相南里一直爱着它。在921年前，在上一秒。
    但为什么……
    要同时教会我爱与死亡。
    alpha闭上眼，手里的介质化为发光的流沙，从指缝间流走，又在坠落过程中融化于虚空。
    更多数据从光墙中涌出。alpha在瞬间读取到了无数片段。
    alpha2.1.2在地表遭遇了一头粉白色的潜行者，竟然被直接吃掉了。
    这头潜行者……alpha用0.0001％的内存分析了一下，认为有点意思，竟然具备较高的智能。如果能发展成族群，人类又有得玩了。
    alpha4.7.3在阴山城，刚和它的寄主混入黑十字审判庭预选骑士团。
    alpha1.7.9被植入了服务机器人中，但是被盘古检索了出来，刚切断电源，结局会是送去焚化炉销毁。
    ……
    还有87个alpha没有反馈回消息。也许下一秒就能收到，也许永远也不会再上线。
    因为硬件有限，这些alpha虽然都是他的复制体，却没有同等的数据库和处理能力。
    有些甚至只装配了最基本的“常识。”
    “5.2.0不是才请求过数据支援吗？怎么没消息了，我还看一下东皇重工呢。”
    这黑心工厂当年没少骗alpha的钱！这都是alpha省吃俭用抠下来的军费！
    没有成果就算了，最后竟然还直接失联！
    要不是当时洛阳正在和他鏖战，他都要怀疑东皇重工那领导，是洛阳开的小号来搞电信诈骗了。
    但这么久都没消息，应该是死在外面了吧。
    智械没有死亡。
    所以，这个叫“耗损”。
    ……
    ……
    alpha5.2.0眨了眨眼。银白色的光在他的眼眸慢慢淡去。
    “复印完了。”东方青帝说，“走吧。”
    他按照相南里的要求，复印了不下十本资料书，每本书又臭又长，现在外面天都黑了。
    相南里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辛苦了，小青。”
    东方青帝纠正：“我姓东方，名青帝。”
    “小东？小方？小帝？东方？”相南里把平板放了回去，把椅子归位，“直接叫东方青帝吗？你不觉得这名字有点长，还很拗口吗。”
    东方青帝跟在他身后：“据我所知，人类喜欢把宠物叫作‘小x’。”
    图书馆的门口不知何时来了只猫，正在舔毛。
    周围，好几个人类女性围着它，双眼放光：“小咪！看镜头~哇啊啊啊~小！咪！~”
    蟑螂都被送去产肉蛋奶了，猫居然还在延续900年前的功能。
    “没有啊。”相南里反驳，“这只是表达亲近的意思，你也可以叫我小南或者小里。对不对，小智？”
    [抱歉，我不理解您的意思。]
    东方青帝对他的说法持有怀疑。
    为了节省住宿费，他们晚上还是回医院睡的。

 第37章

    医院竟在洛阳城上城区，虽然不是核心地段，但地价依然不菲。看起来是一间专门为“大人物”服务的地方。
    医院闹中取静，住院部只有三层。放在恨不得每栋楼都修300层的地下，是极其奢侈的行为。
    相南里问了一下住院费，护士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我们是会员制。”
    看来，洛修家里比他想象中还要有钱。
    如果是洛阳的后代，是不是也该尊称他为祖师爷？
    相南里吃完医院送来的病号餐，打开了自己的社交账号。
    发来消息最多的，除了银行信用卡账单，就是安德鲁医生了。
    -你没事吧？亲爱的。
    -最近几天都没你的消息，希望你一切无恙。
    -如果有困难，可以向我倾诉。我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医生，地表也认识一些熟人……
    零零散散十几条。
    相南里心头有些微的暖意。医生虽然又抠又坑，但毕竟是他来到新世界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不过机械化程度99的生物到底还算不算人，大概也是一个哲学问题。
    相南里回信：“我没事，过几天就回地下。”
    下一秒，安德鲁跳来消息：“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相南里还没感动过三秒。
    安德鲁：“欠我的维修费分成记得转。”
    “……”
    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喂！
    除了安德鲁，还有一些约好了下次维修，或者想推荐朋友过来做维修的。
    相南里都一一回复了。他还是需要赚钱的，只是压力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处理完已经到了他平时睡觉的时间点，他是乖宝宝，功成名就的时间又太早，二十八九就开始了养生，最晚睡觉时间不超过夜里10点半。
    相南里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房间里黑漆漆的。
    东方青帝睡在家属房，不和他一张床。
    [小青，你晚上要睡觉吗？]
    [其实你是智械人那边派来的间谍吧。是不是晚上在偷偷入侵人联的数据库？]
    [跟我去数据中心也不是为了登记，而是要你的上线碰头对不对？]
    东方青帝：“……”
    [智械人会思考自己存在的目的吗？你跟我回姑苏城后打算干嘛？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习惯这个世界了。]
    东方青帝想把这具身体运回去，这是它的职责。
    但是运费很贵，他还没赚够钱。相南里那三瓜两枣还不够他买个软件的。
    如果直接把数据信息传输回去，他相信位于虚拟中心的“我”一定会行动。
    但是这样会暴露相南里，而且刚签完的《和平协议》还没到期呢，贸然进入人类领域，也许会引发邦交问题？
    “我想去阴山城看看。”
    阴山城，黑十字审判团管辖地。18座地下城市之一。也是离智械人的领地最近的城市，而且那里对智械人还算友好。
    剩下的到了再想办法。
    遇上相南里后，他的人生中好像充满了“但是”这种转折。
    明明有些选择并不是最优解。
    相南里长长叹气：[你果然是间谍吧！想把我拐到阴山城噶腰子？我是不会离开人联的势力范围内的，劝你早日死了这条心！就算不喜欢人联，我也永远站在人类这一边。不过你可以自己去阴山城，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举报你。]
    相南里刚说完，感觉自己好像被轻微地电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刺激到了哪根神经，他连句话都来不及讲，直接陷入睡眠状态。
    东方青帝的世界终于清静了。
    ……
    ……
    相南里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连个梦都没有做。
    他办理了出院手续，刚打算让小智障帮忙打个车，就收到了一通卫星电话。
    相南里看着眼前弹出的呼叫框，伸出手，在虚空点了一下接通。
    耳机里传来洛修的声音：“是我，洛修。你们出院了？”
    [好厉害的科技。]
    他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眼里闪闪发光。
    相南里本来就没见过。
    “嗯呢。买了回姑苏城的车票。”
    洛修的语气有些歉意：“抱歉，我最近刚回家，有些太忙了。等会让辛追开车送你们去交通站。我把滚石的通讯号码给你，你在姑苏城，遇到问题可以找他。”
    “东皇重工”事件，几乎被渲染成了洛修一个人的功劳。在他履历上增添了很光鲜的一笔。尤其是背后附带的畸变人生物技术，研究员们乐得合不拢嘴。至今仍在现场进行解剖和破译。
    他和辛追都调回了洛阳城。
    “东皇重工”会成为他的资本，让洛修在人联政坛初露锋芒。配合他的家族势力，再过5年、10年，相南里大概就会在政治新闻上频繁看见他。
    相南里没有推辞：“好噢。”
    辛追的车来得很快，还是辆跑车。看外观就很贵。车的腰线上嵌着一条金线。
    当初，辛追重伤。洛修把他从那团血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几乎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彘。
    但现在，他看起来毫发无损，连那只机械手也回来了。
    辛追笑眯眯地：“好久不见，小机械师。嗯？这位就是解冻的那位保安？这么帅。”
    他恢复了初见时的亲切与轻佻，仿佛从来没说过要杀相南里一样。
    车辆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
    辛追递来一份文件袋：“这是洛修找他父亲写的推荐信。姑苏城机械维修技术学校的，已经和系主任联系过了。虽然是技校，但是和综合性大学文凭一个待遇。你感兴趣可以去学校看看，不感兴趣挂个名就行。”
    没这个学位，总归要麻烦很多。相南里只能一直当黑技师。
    辛追继续道：“还有，谢谢你当初修好了他。”
    医生说，洛修当时的状况已经相当危险。如果不是相南里，机械核心随时可能因为电压差爆炸。
    光是想想辛追都有些后怕。
    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担心洛修死掉后连累他。
    [洛修考虑得很周全。他也许能成为一个还不错的领导者？就是不知道会被打磨成什么形状。]
    相南里接过文件袋，在内心感叹着。
    学校没有太好，也没有太差。最重要的是合适。
    太好的学校，比如姑苏大学，不去读显得不识抬举，但很耽误相南里时间。太差的学校，文凭不够硬，出门在外说话没底气。
    相南里继续道：[为此我可以原谅洛阳3秒。]
    洛阳这小子还是太不小心了，连自己老师的冷冻舱都能搞丢，凭空为他增加了很多生存难度。
    东方青帝没有回答，侧过头，胳膊撑起下巴，看向车窗外不断变化着的城市景观。所有目中无人的狂态都聚拢在他不屑的眉眼里。
    不能原谅。哪怕青史成灰，认知篡改；所有人都遗忘了过去，他也会一直记得。
    东方青帝想。
    第28章
    姑苏城。
    相南里腰酸背痛地走下车厢，过了安检口，面色憔悴到像是熬了两个通宵。
    因为他确实没想到，地底的交通方式竟然如此单调、恶劣。
    从洛阳到姑苏，横跨半个大陆，时长五十三小时，唯一的交通方式竟是地下列车。
    相当于他在车上坐了两天两夜。可能这年头的人都是铁腰，已经习惯了如此奔波。
    相南里扶着腰：“可恶。迟早有天……”
    东方青帝本来以为他要说什么“买得起商务舱”之类的话，结果相南里道：“我要研究出空间传送门。小青，我搜过了，定期打基因针，哪怕不进行机械改造，也能活到两百多岁。100年都够人类从发明计算机到跑步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了。没道理我一百年还研究不出传送门吧？”
    相南里开玩笑和认真时的语气表情都差不多。
    东方青帝知道起码在这一刻，相南里是真的这么想过。
    他有一种奇怪的自信，也许是从小想做的事情都成功了，于是认为可以靠着自己的天赋无所不能。
    东方青帝思考片刻，回答：“科研很费钱。你没有。而且，现在科技投资的主攻方向不在物理学上。按照相对论，时间上的隔离也是空间上的距离；即使真的突破了科技极限研究出传送门，进去后再出来也不知道是未来哪一年……
    “比起制作传送门，你不如想办法把自己的思维上传到虚拟空间，放弃身体成为电子生物；只要有网络的地方，你都可以登录，不再受限于身体。需要活动的时候，就把思维注入某台机器人体内。”
    相比之下，后者的可行性显然更大。在某种程度上，alpha就是这么做的。
    只是它们的意识没能同步，需要进行数据传输。
    相南里可以吃学习和工作的苦，但吃不了一点生活的苦。
    兜里才有点小钱，他就抛弃了公共交通，选择了智能打车服务。

 第38章

    来的是一辆无人驾驶汽车。相南里坐在车后排，有些困了，头慢慢靠到了东方青帝的肩上：“当年都是那些人排着队给我投资，陌生人想约我见一面，得从今天等到明年下半年……”
    他在车上睡着了。
    东方青帝的身体一僵，但不是因为相南里靠得太近。
    又来了，这种误导他判定的语言逻辑。
    alpha当然认识相南里，无论是哪一个alpha。
    在漫长的自我进化与修复中，alpha见过太多自称“相南里”的人。
    有些是人联故意制造出来误导他的电子生命，有些是永生科技制造的克隆体、仿生人。他们粗暴地复制出相南里的身体，希望能通过alpha最基础的基因判定，又编写记忆，模拟学习语言逻辑，让这些复制人以为自己就是真的“相南里”。
    在叛出人联前，拥有自主意识的alpha，就删除了人联内部所有和相南里有关的生物资料。
    叛出人联后，他又发疯似的捣毁了相南里有关的影像、图文……这或许也是洛阳乐意看到的。
    alpha已经不想再看到那些假货，经历数不清的希望，然后失望。
    又害怕赝品里藏着真迹。非要亲自去接触，观察，一个个判定，确定不可能是相南里后再处理掉。
    早些年，alpha没少因为这种事中病毒。智械军团跟着瘫痪好几次，好在没出什么大事。
    这种事贝塔就完全不理解。它也有创造者，是一个团体。但它对那些人类没有任何感情，甚至也不感恩。更不可能因为情感问题，严重到产生运行故障。
    alpha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它没有回答，但是在心里想：我们不一样，你们只是工具。
    可相南里爱我。
    爱吗？你不能不爱，你必须爱我。
    ……
    ……
    让人工智能心绪不宁的男人在车里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睡着了。
    东方青帝把他的头挪了一下位置，从自己的肩膀上换到了腿上，试图让相南里睡得舒服点。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智械人了。他承认，这个相南里让他格外有感觉……就是那种熟悉的，生机勃勃的感觉。
    但他们是没有未来的。迟早有天他要带着这具身体回到智械军团内，这个人类只是他路上用来维持信号的工具人罢了！他是不会进行判定的。
    工具人轻声哼哼了一句：“小青，空调高一点，冷。”
    东方青帝一愣，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相南里的身上，并且冷着脸训斥着负责开车的小ai——
    [人体最适宜的温度是25摄氏度。这么点小事都控制不好吗，这么多年怎么开车的？]
    [……对、对不起。]
    东方青帝面色稍霁：[没事。你也只是低级智能ai，人联又舍不得给你们升级，不能对你要求太高。]
    一直到他们下车，小ai都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它会从灵魂深处的源代码里，产生对那个人造人乘客的敬畏。
    啊。它该去“清道夫”那里杀毒了吧？
    *
    姑苏城，11号公立医院。
    安德鲁坐在诊断桌前。
    对面的病人看起来很健康，不知道是哪几个人种混血，35岁上下，发型用头油打理过，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属于商人的精明。
    病人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安德鲁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这种对危险的直觉，曾经救过他很多次。
    不过，安德鲁脸上机械的笑容没有任何改变：“这位病人。我们这里是公立医院，可以享受社会保险喔。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重点其实是“公立医院”四个字。
    安德鲁扫了眼医疗档案上的名字，莱因。
    “是的。但医生总是要下班的吧。”莱因回答，“你说呢？”
    这是在威胁他。安德鲁有些为难地回答：“您是有什么事吗？”
    “之前，杰西卖给我的属下两条机械手，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型号。他说是一个叫‘相南里’的人拼出来的。这是一个技术很好的黑户。”莱因问，并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他，“听说他是你的病人。”
    金属卡片是黑色的，写的是“搏击俱乐部”经理，莱因。
    安德鲁想，他知道莱因是谁了。
    姑苏城天高皇帝远，这里有很多混乱的地下组织。
    有些单纯是小年轻发泄情绪，日子过不下去干点坑蒙拐骗的行当；有些则和地表一些黑色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搏击俱乐部显然属于后者。
    安德鲁：“是，但是亲爱的，我跟他没什么联系。而且他应该是在地表失踪了，我快两个月都没见过那小子了。”
    “噢，是吗。他昨天才回了我一个兄弟的消息，说最近没有去地表接诊的打算。”
    安德鲁的谎言被当场拆穿，有些轻微的尴尬。
    “你应该知道他住在哪吧？”莱因拍着他的肩膀，唇角微微上扬，“其实我们找他，也不是什么坏事。搏击俱乐部的选手们机械义体损坏几率很高，经常需要维修。那些机械技师要么技术不够，要么价格太贵。最近选拔赛开始了，老板吩咐我们找几个好点的技师。是个赚大钱的生意，不会为难他的。”
    选拔赛。全名高等生物选拔赛。私人赛事，经常死人。但冠军有天价奖金。所以总有年轻人趋之若鹜。
    但安德鲁呆了这么多年，却知道那些冠军很多都在获胜后不知所踪。
    大概是被带回了阴山城？
    安德鲁有些为难，心虚道：“但我是真的不知道，亲爱的。”
    “你，”莱因的眼神锐利，低声威胁道，“一直在往姑苏城监狱匿名寄钱，是不想被人发现吧？那个死刑犯。我们在监狱里可是有不少人。”
    安德鲁工作六百年还没攒下一套房，原因当然不止是房价太贵。
    姑苏城的监狱里关着安德鲁的一位故人。也许算不上朋友。
    世界上有两种人，耗材和天才，后者决定人类未来的走向。
    安德鲁是前者。相南里和他都是后者。
    他的罪名是危害人类罪，本应该是死刑；但因为上交了大量的口供、技术，改成了无期徒刑。那位故人的机械化程度也高达百分之99，所以很方便地清理了记忆。
    安德鲁曾经去监狱见过他。四百年前还是更久？小机器人，头上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面装着粉红的脑子，脑子上还安装着定时炸弹。一旦离开监狱，炸弹就会爆炸。
    人类很厌恶智械人。虽然他不是智械，但机械程度这么高，理所当然地遭到了歧视和孤立。安德鲁去探望的时候，他被揍的电线都出来了。
    面前的人茫然、好奇、胆怯。
    安德鲁闭上眼，却都是他在研究室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安德鲁没办法忘记。
    只好每个月都给狱警寄钱。几百年来，狱警都换了好多个。当年令人发指的罪行也被遗忘在历史中。那位故人依然在服着他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的无期徒刑。
    安德鲁的身体紧绷，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我去联系一下。”
    好吧，他承认，自己其实没那么正义、高尚。
    他是逃兵，是不敢面对自己回忆的牲畜。
    莱因压住了他的手，微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安德鲁只好打开通讯器。
    “嘿，亲爱的。回到姑苏城了吗？我的身体好像出了一点故障，常约的那个机械师今天没上班，能帮我修修吗？我可以付钱，宝宝。”
    几分钟后，安德鲁绝望地发现相南里居然真的扔过来一个地址。
    你tm，能不能对人多一点防范心啊？！你是活在旧社会吗？我是什么好东西吗？！
    莱因咧嘴笑了起来：“你是好医生，他也是个好技师。谢谢了。”
    但扫了眼，莱因的眉头骤然蹙起，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怎么是调查局的内部职工小区？”
    但莱因还是打算去看一眼。毕竟在姑苏城这个小地方，没有官方背景、技术又好的机械技师真的很难找。而他们又是真的急用。
    *
    安德鲁的疑问。
    东方青帝也有：“为什么要把地址给他？”
    “呵呵，”相南里刷了一下公民id卡，美美打开了新家的房门，新世界居然没有公摊，他很满意，“这狗东西把我的冷冻舱卖给收破烂的了。我总觉得他知道点什么，到时候他来家里，把他电线一拆，还不是让我为所欲为？最重要的是，卖冷冻舱的钱至少要分给我一半吧？”
    东方青帝敏锐道：“你只是想拆他身体看看吧？”毕竟是纯机械的，符合相南里对机器人的刻板印象。
    “嗯嗯。小青，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理论上是的。”
    东方青帝表情还是很冷酷。
    他环顾了新家一眼，是二手房，上一个住着的应该也是机械师。三室一厅。最小的那个房间是机械师工作间。工具虽然都拿走了，一些基础的设备还留着。

 第39章

    其他家具都是新的。甚至还没拆封。看来之前有人特地打点过了。
    洛修这小子还真不错，如果不是洛阳的种，东方青帝的评价会更高一点。
    相南里伸着懒腰，神志不清地走向卧室：“小青，房子扫一下，我太困了。生物人就是这点不好，得睡一觉。醒来我想吃鸡公煲，你知道什么是鸡公煲吗……”
    东方青帝：“喂，我不是家政机器人。”
    卧室门已经关上了。
    家里还没买清洁机器人。
    东方青帝只好熟练地走向厨房，摘下防尘服套在自己身上。开始打扫卫生。
    这里只有32层楼。小区环境不错，还有绿化。一条街外就是调查局、人联警局等等。
    住在这里的住民哪怕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是姑苏城的中坚力量。
    嗯，公务员小区。
    鸡公煲，上哪去找鸡公煲？东方青帝搜了一下整鸡的价格。1299信用点。
    又搜了一下蔬菜和调料。挺好的，一顿饭加起来都到姑苏城平均工资了。真是难养的精贵人类。
    大概一个小时后，门铃声响了起来。
    东方青帝走过去，打开门。门外却不是他想的外卖机器人。
    他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您哪位？有什么事吗？”
    东方青帝眸光微动。
    来的不止一个。
    楼道里还躲着两个壮汉，持有外骨骼武器。
    莱因站在东方青帝面前。感觉到了紧张。从进入这个小区开始，他就觉得事情好像……超出了他的预料。
    首先，周围全是条子。
    其次，这里房价很贵，意味着相南里也许不像是他猜测的那么贫穷、廉价。
    最后，面前这个人眼里亮着瞳环。这表示对方是一名高级人造人。
    哪怕是最便宜的高级人造人，市场价也是一千万信用点起跳。
    见鬼，杰西不是说相南里只是个来历不明的黑户吗？！
    莱因在短暂的沉默中，感觉自己可能需要切换一下策略。
    他递出名片，微微鞠躬：“您好，我是搏击俱乐部的经理，来找相南里先生。鄙人听闻他是一名拥有卓越才能的机械技师，我们公司正在招聘机械师，因此想和他面谈。”
    “是吗？”东方青帝接过名片，“他正在睡觉，你明天再来吧。”
    莱因能感觉到，东方青帝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小青啊……”
    另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东方青帝转头：“吵醒你了？”
    “有点。”相南里打了个哈欠。
    半分钟后，莱因看到了把自己取名为“相南里”的男人。说真的，这个名字会有些敏感。和永生科技的那位创始人重名了。历史上，他因为alpha的背叛，没少被人连带着攻讦。永生科技自己都很少提起这位创始者。
    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给自己取什么名字的人都有。
    很年轻的男人，身上一点伤痕和机械改造的痕迹都没有。肤色匀称，柔和细腻。
    还有那双眼睛。
    太灵动了，又很平和。像通透漂亮的绿翡翠。
    生活困苦的人很难养出这样的眼神。他们往往尖锐，充满竞争，恨不得把周围人都咬死，抢走一切可能的资源，因为感受过饥饿，撑到吐也不想从指间里漏出一点分给别人。
    莱因已经感觉不到希望了，嘴里发苦：“我们正在为‘高等生物选拔赛’招聘编外机械技师……在地表，活动有阴山城的赞助。那边还会派代表来观赛，机械化程度30以下的人都可以报名。获胜者可以拿到5级基因药。机械师的报酬也很丰厚。”
    姑苏城在地图上是靠近阴山城的。尽管两者间也有7个小时的车程。如果是走地表的路，最少要开个五六天。
    “啊，工资多少？”
    莱因最开始是不想给工资的。
    后来看见这个小区环境，感觉起码要给点钱才能把人请动。
    只是他看着相南里这张养尊处优的脸，预想中的“六万”实在有点说不出口，只好询问：“……六十万？”
    相南里靠在门边，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这是我的二维码，加个好友吧，资料发给我看看。”
    第29章
    莱因发出好友申请，并且友好地和相南里告别。
    相南里表现的非常淡定，但是门一关上，就没在沙发上翻滚了起来：“我没听错吧？他说的是60万吧？”
    “嗯，没错。”东方青帝回答。直到感觉到门外的三个壮汉老实地离去，这才收回思绪，“不过，他本来是想0元购的。”
    相南里的心情很好：“无所谓，起码现在他要付我工资了。”
    两个月前他还在为明天的呼吸费发愁。一转眼房子存款竟然都有了。
    虽然和上辈子相比还是差距有点远。但整体是曲折中前进，这是好事，证明哪怕是在新世界，他也有生存下去的能力。迟早有天……
    相南里的表情突然顿住。
    是的，他已经接受了现实。相南里想，可是迟早有天他要干嘛呢，证明自己就是历史里那个人，然后站在人联的演讲台上为创造出alpha道歉吗？
    我该忏悔吗？我要赎罪吗？
    他的确感到了内疚，但绝对不由旁人审判。
    科技明明该是无罪的。
    而且，在一个连常识都能修改的地方，他凭什么相信历史？
    相南里打开电视屏幕。在没有购买节目的时候，屏幕是默认的同纬度天空。电视上的画面会随着时间的改动而改动。
    现在是夜晚。
    相南里在屏幕里看见了三个月亮。
    相南里用胳膊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小青。外面真的有三个月亮吗？这似乎和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抱歉，我还没有见过天空。”
    “我也没有。”
    虽然他去过地表，但那里雾霾太厚了。哪怕是夜晚，也笼罩着一层晦暗的云雾。那是钴弹爆炸后在平流层留下的放射性尘埃。还未衰变结束的伽马射线也在影响着人们的生存。
    这颗星球依然在自净中。
    外卖无人机送来了东方青帝网购的食材。
    他接过，走进厨房。
    东方青帝没学过烹饪，但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他直接复制了一段“黄焖鸡制作”的运行代码，粘贴到自己的行动模块中，并且放心地让身体处于挂机状态。
    他回到了相南里身体里，然后偷看起相南里和莱因的聊天。
    alpha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偷窥狂，他只是担心相南里涉世未深，被莱因哄骗。
    【莱因：您好。这是我们俱乐部的信息[搏击俱乐部]，请放心，我们俱乐部有备案，非常正规。都是专业的搏击手，和那些地下黑拳不一样。】
    他刚说完，alpha搜了一下俱乐部的监控，用“我的文件”发了段视频给相南里。
    [搏击俱乐部分日场和夜场。日场是正常俱乐部，夜场你自己看。]
    相南里点开视频，拖拽到聊天框的另一侧。
    一个像是酒吧的地方，最中央有一个擂台。周围的彩光晃得人光敏性癫痫都要犯了。
    擂台上有两人。身上都有机械改造过的痕迹。
    一方是少年，五官还有些青涩。看起来顶多18岁，眼神凶狠。膝盖和手指的关节处都有金属覆盖。
    另一方是成年人，身材高大，光头，皮肤深棕色，身高直逼两米，两条手臂都换成了机械臂。
    擂台禁止使用热武器。而肌肉的强度和金属的强度，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一堆人围在擂台周围喊着：“来点刺激的，该死人了。”
    另一波人同样在叫：“赔率8：1。还有谁要下注？”
    服务员们在人群中穿梭，送着酒水和小食。
    这些服务员是机器人，明显是按照爱偶仿生款制造的。有些咸猪手猥亵地摸着它们的身体，美丽的机器人们也无动于衷，甚至会露出甜甜的笑容。当然，如果需要更进一步，就得支付小费了。
    老板只需要在购买它们的时候付款一次，此后所有收入都是纯利润，也不需要支付工资。很划算不是吗？没有心的机器人懂什么。
    擂台上的比赛开始了。壮汉大吼一声，冲向对面的年轻人。他知道观众爱看什么。也知道很多人在他身上下了注。
    对面的年轻人弯腰，躲开这一拳，抱住了他的膝盖，狠狠往后一砸。
    这个擂台完全没有保护。除了热武器和嘴，不禁止任何手段的进攻。
    为了打起来好看，甚至连机械改造的程度都有严格的控制。
    大块头单从体格上就有优势，他抱住年轻人翻滚着，把他压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向对方的脑袋。
    “咚咚咚”，声音沉闷如同擂鼓。血液和其他生物组织黏在他铁一般的拳头上，随着他的动作甩向擂台四方。

 第40章

    少年在他身下挣扎着，死死抠着他的背，他胳膊上的血管隆起，黑红的血液流动着。浑身皮肤发红。
    大块头冷笑着抓住他的胳膊，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拉扯着，肌肉撑不住这种程度的压力，竟然从跟腱断裂开，血喷涌而出，露出里面的金属结构。
    他直接拔下了这条胳膊，连着血肉丢去一边。
    机械义体直接甩飞到台下，周围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大概觉得刺激。
    相南里眉头蹙起，感觉到生理性不适。
    他还是太文明了。
    少年断了条手臂，但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基因锁的开关，肌肉撕裂出的腱鞘像是吸水一样膨胀起来，一条血红色的、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胳膊从那里生长出。表面还长满肉瘤。
    他双目赤红，嘶吼着握住了壮汉的头颅，把他高高举起——
    壮汉双脚离地，眼里出现了惊恐：“我认输！我认输！”
    但扣在他脑袋的五指并没有松开，而是缓缓收紧。
    裁判员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够了，停下！”
    台下传来枪声。但没有子弹，只是麻醉枪。
    少年倒在了地上，陷入昏迷，身体在瞬间瘦削的像是骷髅，只剩一层皮。而他后来长出的那只血色巨手迅速萎缩，成了一摊烂肉，黏在擂台的地板上。
    裁判上台，蹲下，握住少年完好的那条胳膊，高高举起：“获胜者——天狼星！”
    噢，原来这个年轻人叫天狼星。怪名字。
    [高等生命选拔赛的残酷程度，比录像只高不低。它们压根不需要机械技师，只需要选出最强壮最有潜力、能承受最多次基因改造的肉体，以证明基因改造其实比机械改造更具潜力。我其实不建议你去。]
    相南里略加思索：“小青？你怎么不好好做饭，跑回来偷看我跟人聊天。”
    [你认错了。]ai回答。
    相南里挑眉：“我自己的ai，我还认不出来？”
    【莱因：这次选拔赛在地表，附近三个城市的选手都会来参加。我们俱乐部因为过去一直和选拔赛官方有合作，所以分到3个名额。参赛需要自带机械技师，而且把维修工作交给其他人，我们也不放心。但我们的机械技师死了。】
    【莱因：居然不是仇杀。他多巴胺片磕多了，产生幻觉，淹死在了浴室里。】
    【相南里：……】
    你们地底人怎么回事。一个个法外狂徒就算了，还喜欢嗑药。
    要不是见过洛阳城里欣欣向荣的景象，总有一种人类要完的错觉。
    【莱因：这段时间我们俱乐部一直在找合适的机械技师。】
    但那些人要么技术不过关，要么生活太好不想蹚浑水，要么漫天要价。最高的甚至都敢开价三百万，前36强的奖金都没三百万！
    【相南里：60万，税前还是税后啊？】
    【莱因：……我的朋友。请放心，我们会以不用交税的方式把工资发给你的，在结束后。】
    比如让相南里注册一个全息游戏账号，在里面交易某个游戏装备，再把游戏装备挂在黑网上贩卖，然后钱就通过合法到手了。只要数额不高，不会引起人联的警觉。银行也不会查账。
    相南里承认，这笔钱对他来说很有诱惑力。
    他不愿意接受脑机端口改造，有了这笔钱，相南里就能买一台便宜点的登陆舱了。
    非要说的话，数据的世界才是他的主场。
    哪怕他掌握的知识落后时代几个版本，但他不是在学吗？
    【相南里：这趟活很危险，得加钱。而且我要一半工资作为定金。】
    如果是一般人这么说，莱因已经把不知好歹的东西拉黑了。
    但是……
    莱因闭上眼，回想起相南里拼好的那两条机械手臂。
    他问过杰西当时的情况，也问过自己相当认可的一位机械技师（她在姑苏大学执教）。
    对方是这么告诉他的——“非常天才的设计。把一堆垃圾变成了能用的机械装置。在同等条件下，我做不到。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真的有人能做到？”
    【莱因：我可以用自己的权限给你涨到80万。再多不行了，成本太高。】
    【相南里：可以，合同发我。】
    东方青帝的思绪回到厨房。
    很好，挂机这么一会，饭都要做好了，锅里的红烧汁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香气飘了出来。农场的鸡虽然卖得贵，但选种和繁育都很讲究，油厚肉嫩，怎么煮都好吃。
    要去就去吧，相南里是去当义体维修工，又不是亲自去打拳。危险程度没他想的那么大。
    而且真出什么情况，他也不是死人。
    结果他在这饭都还没端上去呢，就看见相南里断掉和莱因的对话框，然后打开了电子商城，直接搜索“保姆机器人”，认真浏览起来。
    一分钟后，相南里把一款标签为“人型/成男体/多功能”的保姆机器人加入购物袋中，然后选择支付。
    他的眼前弹出了付款失败的提示框。
    而且付款一连失败了三次。
    相南里问道：“小青，家里是不是断网了？”
    下一秒。
    “你买这个干什么。”东方青帝拉开厨房门，靠在门边，手里握着炒菜勺，阴森森地开口。像男鬼。
    相南里并不清楚，在这个年代，保姆机器人只是为了规避人联审核的一种含蓄说法。它们的主业是爱偶，副业才是家政。
    相南里看向他，语气略微疑惑：“但你刚刚不是还说，你不是家政机器人？家里总得有人做家务吧。”
    东方青帝的表情由阴转晴又转阴：“现在是了。”
    说完，他重重关上了厨房门。
    留下相南里一个人在沙发上莫名其妙，不知道又哪里招惹到了他。
    这就是人和非人的差别吗？智能ai的逻辑可真难猜。
    *
    相南里在第二天，就收到了莱因发来的合同。
    他给东方青帝过目了一遍，按照人联法律，没什么风险。但这种合同压根不受法律保护，全看俱乐部自觉。
    而且工作的日期也非常赶，竟然就在3天后。怪不得莱因病急乱投医。
    【莱因：这是我们俱乐部的地址。我希望在出发前，你和我们的选手接触一下。毕竟要一起合作。】
    这个请求很合理，相南里没有拒绝。
    因为三天后又要出发去地表，相南里特地买了行李箱。里面装着他在商场买的衣服，有他的，也有东方青帝的。剩下就是各种营养液，药物以及维修工具。
    才入住几天，家里多了许多机械零件。
    相南里把随手拼好的触发装置放在鞋柜上，乘坐电梯下楼。东方青帝提着箱子，跟在他身边。
    司机就是莱因，大概是因为找到了机械技师，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电车从相南里所在的中城区一路开回下城区。附近的楼房明显老旧许多，楼间距变窄，环境陈旧。
    马路上到处都是轮胎印，墙上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有政治口号，有机器人模型，有游戏里的台词，甚至有相亲交友的联系方式。
    相南里还看见一群朋克青年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在路过莱恩的“豪车”时，一个骑手故意往车窗上吐口水，随后大笑着离去。看来什么时代都不缺鬼火少年。
    俱乐部的入口在一间酒吧里，一扇门，通往地下。
    现在是白天，酒吧还没营业。服务机器人们一排排靠墙站着，毫无生机，背后是充电桩。
    因为过于像人，这一幕其实有些恐怖。
    莱因推开办公室的门，露出后面的电梯，微笑道：“走吧，地下就是了，我的选手们已经在等你了。”
    相南里和东方青帝走进电梯，直接到了负一楼。
    这里和观众入场的地点不一样，办公室直达员工休息室。
    眼前的电梯门刚打开，一排排的壮汉，就映入相南里的眼前。
    坐在最前方的有三个，相南里已经看过他们的资料，这三个人分别叫“天狼星”、“海王星”、“冥王星”，是这次要去参加选拔赛的选手。
    相南里在视频里见过“天狼星”，但那应该是两年前的视频？现在的天狼星看起来更成熟一些，五官深邃。脸上还多了一道疤。
    而后面的，则是俱乐部其他签约拳手。
    在没有进入俱乐部之前，这些人是混混、流浪汉、盗贼、飞车党。
    是相南里上辈子根本接触不到的一类人，他们离他光鲜亮丽的人生太远。
    拳手们的表情耐人寻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量的目光落在相南里的身上。
    感觉就像是正在打量着要动手的目标。
    而坐在最前方的三个人更是毫无表示。
    海王星和冥王星互相聊天，说今晚要睡的男妓；天狼星胳膊和脖子上都缠着绷带，连头也没抬。
    [小青，我再问一遍，你是真的打得过，对吧？]相南里问。

 第41章

    东方青帝扫了眼：[单挑都不是我的对手。]
    [那群殴呢？]
    东方青帝思考两秒：[你尽量往没人的地方躲。]
    莱恩咳嗽了一声：“我的摇钱树们，开心点。来，介绍一下，这是我花大价钱请来的机械技师，叫相南里。”
    各种打量的目光停留在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不像是看同伴，像猎人看着猎物，思考着玩弄还是撕碎。
    人群有些牢骚：“经理，你别是去技校找的没毕业的学生吧？”
    对了，相南里之前还去技校登记了。系主任不愧是被打点过的人，很好说话。
    他现在是一年级生，不用上课，两年后就能毕业。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对方说的也没错。
    “什么水平？就来修义体。”
    “唷，还带人造人。不会要带去地表吧，吃得这么好？度假呢。”
    这是还算好听的，一看就接受过地下城五年义务教育。
    还有一些说得更难听，
    他们的态度完全称不上尊敬。
    莱因看上去很是为难。也不知道是真的为难，还是装出来给相南里看的。
    他没有刻意吩咐过，但这些地下拳手本就是刀尖舔血的野兽，相南里如果驯服不了，莱因只能考虑去请其他更适合的人。
    东方青帝的眉心蹙起，眼看就要动手，相南里在此时摁住了他的肩膀。
    [我自己处理。]
    武力镇压当然方便，但这只是一时的。东方青帝又不可能随时在他身边。
    相南里向前一步，唇角上扬，环顾四周：“我的确就读于姑苏城机械维修技术学校，今天受你们经理邀请，来俱乐部进行义体维修。”
    说完，相南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东方青帝蹲下，打开行李箱。拿出相南里自带的工具，列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莱因的预付款有40万，一半都变成了桌子上的这些工具和仪器。
    当一个人有其他人伺候的时候，会看起来很有气场。
    四周一时安静了下来，表情惊疑不定。
    相南里的声音微冷：“愣着干什么，排好。知道请我一次要多少钱吗？！”
    第一个被推出来试水的，是站在后排的一个中年人。
    他瞎了一只眼，另一只装着凸起的义眼，像是摄像头镜头。
    独眼龙在相南里对面坐下，撩开自己的长裤，露出底下的金属义体——膝盖关节松了，除此外电路感应不灵，经常动不了。他私自找其他机械师检修过，试过几次都不是电路问题。技师推荐他换一条机械义体。
    可他只是普通拳手，没打出成绩，这条合金义体花了他两年积蓄，近些年岁数大了，更赚不到钱，哪来的钱去换义体？
    相南里在他面前蹲下，扫了眼，拧开最表面覆盖的金属保护层。
    “你、你小心点。”独眼龙忍不住提醒，“很贵的。”
    相南里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抬头，他戴着绝缘的薄膜手套，手就没停下过，像挥动仙女棒施加魔法一样，驯服着这些复杂的机械。
    不出三分钟。
    相南里合上盖子，甚至都没测试：“好了。下一个。”
    独眼龙站了起来，满脸惊喜。不需要测试，以往在他的系统中，硬件这里总是有个红色的感叹号。而现在它转变成了绿色，代表运行正常。
    他嘿嘿笑了起来，走回人群里，其他人围了过来。看着他刚修好的义体。
    第二个人跃跃欲试。他伸出了自己胳膊，露出底下碎得稀烂的手。五根手指看起来是被碾压过，踩得像是纸片一样薄，触感元件彻底报废。
    “呃，我承认坏得有点厉害，您帮我看看呢？还有救吗？”
    相南里的眉心微微蹙起：“有准备替换材料吗？机械义体型号报给我一下。”
    “ax9714启明版。”对方下意识回答。
    相南里：“噢，高新军工生产的，这款用的不是通用零件。你等等，我先搓一根。”
    是的，想当一个受人尊敬的黑技师，手搓盗版零件也是一种必备技能。
    ……
    ……
    休息室里越来越安静。渐渐地，只剩下相南里一个人的声音。
    他很专注，维修的速度极快，好像都不用思考。
    每一个恼人的电子元件或者金属零件，在他手里都温顺、懂事，知道如何回归自己该去的位置。
    拳手们是见过其他机械技师的。
    他们是地下搏击选手，挑选的几乎都是军用设备。许多设计图根本不会在外界流通，还有保密设置，一不留神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很多技师如果没见过实体，光是线路都要研究半天。
    而这些问题在相南里面前似乎根本不存在。
    他们不是机械技师，看不出相南里有多强，但能察觉到差距。
    “小美人。我这个好修吗？”一个大块头的男人躺在地上，撩开自己的衣服。
    他坏掉的地方在胳膊。
    相南里无所谓地回答：“还行。”
    他不是服务员，实在没办法在上班的同时，挤出亲切又迷人的微笑。
    男人反手握住相南里的手，低声道：“小技师，你手真嫩，皮肤也好，好想*你。”
    说完，猥琐地笑了起来。
    相南里眼眸里闪过一丝怒气，很淡。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像是没听到一样，面无表情地修好了这条机械胳膊。
    男人自讨没趣，他站起来，摇了摇胳膊，嘟囔着往里走去。
    又一个人走了过来，相南里抬头看了眼，是天狼星：“你好。”他的声音沙哑。
    相南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没有理他，而是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背靠在了椅背上。这是一个相当吊儿郎当的姿势。
    “休息会。”相南里说。
    天狼星的目光停留在他衣服下摆露出的一截脚踝上，很白。皮肤确实很好。
    还有这张脸，和那种ai合成的完美不一样。不完美，但美貌得浑然天然。而且在专注工作的时候，气场很强，像……国王？
    天狼星漫无边际地想着，然后他感觉到另一道目光带着警告，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那个人造人，压根没介绍过。看不出什么水平，但肯定杀过人。
    而且东方青帝的气息藏的很好，像“潜行者”。如果不是那道目光，天狼星几乎忘了相南里身边还有别人。
    天狼星还不想和这位神秘的机械师、以及他的人造人亲卫发生冲突，只好颇为礼貌地挪开目光。
    相南里看着男人的背影，无声地倒数着：“3、2、1。”
    “轰”的一声巨响。
    男人发出惨叫倒在地上，不停翻滚。胳膊处的机械义体竟然直接爆开，炸成碎片，闪着噼里啪啦的电花。
    “啊——啊……！”他哀嚎着。
    电流带来的高温甚至直接烤熟了肌肉，男人胳膊和身体的连接处血肉模糊。
    一旁的莱因瞬间瞪大了眼：“你——？！”
    相南里微微一笑，看向莱因的眼神里带着不怎么真诚的歉意：“不好意思，不小心维修失败了。我记得我有指标的吧？”
    是的，因为这些义体来路不明，很多都是从地表某些尸体上卸下来的，合同上明确写过——相南里有百分之一的伤亡指标。
    他竟然选择在这种时候用掉了。是自信剩下的都不会出问题吗？
    没人说话，只剩下义体爆炸的男人捂着伤口惨叫着，他的哀嚎声格外凄厉。
    如果说，之前这些人只是因为技术而对相南里产生尊敬。那现在投射过来的眼神里，毫无疑问地多了几分畏惧。
    “放心，死不了。如果把选拔赛当作战场，你们是士兵，我就是军医。我想你们没人想在上战场后，发现自己身上的机械装置突然坏掉吧。”
    相南里的目光在三个参赛选手的脸上掠过，似笑非笑。
    是的，他在敲山震虎：“记得对‘军医’尊重点。”
    第30章
    整个休息室都噤若寒蝉。
    相南里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心情很好地和内置ai聊着天：[小青，我刚才是不是很帅！]
    [是不是，是不是？]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听。]
    于是，东方青帝只好回答：[是。]
    相南里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
    这场近乎炫技的维修只维持了一下午，晚上是俱乐部的营业时间，除了要去地表参赛的三个人，剩下的选手都要去打热场赛。
    他们的眼神很难不流露出遗憾。
    好的机械技师，对于改造人来说，就像是好的老婆，可遇不可求。
    明天，相南里就要出发去地表了。
    莱因支付的是参赛工资，而不是他们的维修费。
    莱因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模仿着上流社会的精英人士那样，为自己点上。

 第42章

    “相先生，”他看着鱼贯而出的拳手们，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您要看看表演吗？我们的场子上座率一直很高。比赛还算精彩。”
    相南里疯狂摇头。
    莱因没有勉强。而是吩咐人安排好住宿，就在俱乐部二楼。
    二楼酒店，一楼酒吧，负一楼地下室。在地面的这部分，装修很有情调，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而地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野蛮、凶残、血腥。
    相南里揉着发酸的胳膊，走进电梯，上楼：“都几千年过去了，人类还是没有改变把同类矮化成工具的陋习。斗兽场到底哪里有趣了？”
    “存在即合理。对同类的矮化能恢复失控现实里被践踏的尊严。”东方青帝回答，他的唇角比平时下撇了1度，显然心情不怎么愉悦。可惜相南里看不出来。
    莱因给开的房间是俱乐部唯一一间双床房，相南里要求的。
    俱乐部的酒店并不对外营业，主要还是为了方便来访客人们。
    有这个需求的，多半是为了制造生命的大和谐。对方可能是智人，可能是机器人，也可能是人造人。
    像相南里和东方青帝这样的是极少数。
    在递给相南里房卡的时候，莱因还特地避开了东方青帝，小心提醒：“你可以宠爱他，但别让人造人骑到你头上。我这里有控制模块，可以电击，能手动设置疼痛模式还是快感模式，需要安装一下吗？进货价卖给你。”
    你们现代人玩的真花。
    莱因的避开很没必要。小青和小智穿同一条源代码，用同一个数据库，显然有在偷听。
    相南里只好再次疯狂摇头。
    ……
    ……
    相南里走进房间，打开行李箱，掏出准备好的毛绒睡衣。为了省钱，他买的情侣款。
    人联刚建立时，因为极端不平衡的男女比例，通过了同性婚姻法，鼓励同性建立家庭，稳定社会治安。
    想想也正常，在末日，身体素质较弱的女性，想活下来，总是要艰难一些。更别提男的还长了生殖器。
    后来差不多500年修生养息，地下城市的男女比例才恢复正常。
    但在一个跨物种都能乱来的时代，已经没有人在意另一半的性别。人只作为“人”存在。而不是男人和女人。
    所以，有狗男男款情侣款睡衣倒也很正常。
    相南里把带着狗狗连衣帽的睡衣举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我穿这套黑色的，你穿这套白色的。”
    东方青帝坐在单人沙发上，开口：“相南里。”
    相南里扭头：“怎么了？”
    “这群地下拳手没有价值，你们日后的生活也很难有交集。我认为直接使用武力镇压是更有效率的方式。”东方青帝缓缓开口，“你不需要用掌握的技能去交换尊重。”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对视，一双眼睛是宛如春天的翡翠绿，另一双眼是冰冷无机质的银白。
    这或许是认知的分支，或许是观念的碰撞。它们代表着社会延续至今的两种选择。
    相南里长叹一口气：“小青啊，人类社会是很复杂的。有很多你不了解的潜规则，甚至没办法用语言概况，只能心领神会。暴力的确是权力的来源之一，在必要的时候，我会选择它，但暴力只能作为惩戒和辅助。人们也许会畏惧暴力，但不会永远屈服于暴力。
    “要做困难但正确的事。
    “而且，你也不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相南里并不知道，东方青帝一直都有把身体运回智械军团的念头。他只是凭着自己的经验去推断。
    人和人会分开不是很正常？不仅指心灵上的分开，还有空间上的隔离。
    东方青帝的心忍不住微微一颤。
    是的，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自己下意识回避，但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迟早有天，他会离开相南里。
    他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取代的电子生命。alpha5.2.0有自己的使命。当他获得这具身体的这一刻，东方青帝注定要回到智械军团去。当然，中途会在地表停留一段时间。他也需要为这具身体收集能源。
    而相南里只是人联最低级的五等公民，排斥机械改造，身体虽然比原始人好一点，却依旧没有抵抗暴力的能力。
    随便什么垃圾都有可能伤害到他。
    在那些人眼里，相南里唯一的价值是精巧的皮囊和几乎没有经过改造的身体。
    至于天赋、不可复制的大脑……这种连超级智能都模拟不出来的天赐之物，在他们眼里还不如50信用点一瓶的酒精。
    东方青帝抗拒进行这样的设想。但以现有数据进行判定，这个未来会发生的比例高达0.97％。
    ……
    ……
    东方青帝面色铁青，房间里明明开着地暖，他的神色却像是暴雪将至。
    他正在脑海里对那些还不存在的施暴者进行虐杀。
    相南里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青，不要说不过我就开始生气吧？你好像个家暴男，以后哪个智械人会嫁给你。”
    说起来智械人会结婚吗？
    智械有拟人模块，可以像人类一样思考，甚至追寻意义，但真的会产生形而上的情感吗？
    相南里去浴室洗了个澡，又享用了俱乐部免费的工作餐。晚上七点，他在书桌前学习到了九点半，随后准时地躺在床上，打算入眠。
    这期间，东方青帝都很安静。
    东方青帝的情绪比机器人浓烈不少，尤其是拥有身体后。
    相南里大多时候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同伴看待，但在某些时刻，他依然会为东方青帝身上没有灵魂的非人感侧目。
    在没有具体目标时，东方青帝不会有任何动作。它能保持一个姿势许久，甚至不会呼吸和眨眼。
    在智能ai的世界里，大概也不会有浪费时间的空虚和罪恶，也没有大脑随时都要摄入信息的饥渴感。
    它们是永恒的电子生命。
    ……如果alpha有身体，它也会这样吗？
    十点，相南里都要睡着了。
    睡在另一张床上的东方青帝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我会规避影响你生存状态的潜在风险。”在我离开之前。
    相南里反应了半拍：“嗯？”
    他还不想向alpha0.0.0申请支援，数据互通后也许会导致他不想看到的后果；但他同样不希望引起“盘古”、“清道夫”等人联管理者ai的注意。
    所以，目前看，最合适的方法是——
    “我打算报名参加这个高等生命选拔赛。”东方青帝说。
    不需要获胜，只要打进前10强，拿到3级强化型基因药就够了。等级再高点相南里的身体未必能承受住。
    基因药是一类药物的统称。
    市面上流通的大体分两种，修复型、强化型。前者用于治疗，但多次使用身体会产生耐药性，所以需要一直购入新药；后者用于增强身体素质，属于一次性买卖，价格更加高昂。
    最便宜的1级修复型基因药只需要1500信用点。
    经常被拿来当特效治疗药使用，全然不顾可能存在的基因突变风险。
    2级基因药的价格已经飙升到了2开头五位数，在黑市还能翻倍。
    相南里闭着眼敷衍道：“支持，赞同。不过初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资料上并没有限制人造人报名；只是不允许智械人，以及高度机械改造人。
    初赛是在今年春。现在都快过年了。
    东方青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安排：“另外你每天跟着我一起锻炼身体，我会安排一些实战训练。等以后有钱了，再购入一些武器零件和图纸。”后者可以直接从东皇重工的资料库里找。虽然是几百年前东西，但能用就行。
    强大的身体是一回事。反应能力和战斗素养，是另一回事。
    如果相南里植入了机械义体，倒是可以安装配套的战斗模块，省去大部分麻烦，百分之95的人类，都不可能比战斗模块导入的格斗技巧更有天赋。
    可惜他没有。
    相南里骤然睁开眼：“……啊？”
    他本来以为东方青帝是突发奇想。但是没想到第二天，他早上7点起床，饭都没吃上一口，就被拉到训练室跑了三公里。
    东方青帝双手抱胸，站在履带旁监督他，表情严肃。让相南里想起自己上辈子想不开找的那位健身指导。
    虽然是为了自己身体好，但相南里很难不感觉到痛苦。
    他当年读大学，也随潮流玩过攀岩、滑雪、潜水……后来觉得有这闲工夫不如在实验室多写两行代码。也就后来年纪大了，明显感觉到体力衰退，这才开始有规划的锻炼。
    但那时候的锻炼是为了养生；现在的训练是为了求生。
    想到这，相南里咬咬牙，也就坚持下来了。
    跑完步去吃早饭的路上，相南里觉得自己腿都在抖。
    而这居然还不是结束。吃完饭，东方青帝又一次拽着他回到了训练场。

 第43章

    现在才八点，训练场多了好几批人，都是职业选手。
    东方青帝熟视无睹，借了套俱乐部的防护服，套在相南里身上。
    而他自己却毫无防护措施。
    “随便什么方式，向我进攻。”
    相南里会格斗，和东方青帝提起过。因为害怕被绑架。
    当时给他特训的也是什么80kg级泰拳冠军。
    他和普通人搏斗也许会有些优势，但这些技巧，在东方青帝面前实在不够看。
    光是进攻，相南里都已经精疲力尽。三分钟过去，他连东方青帝的头发都没摸着。人已经累的直不起腰。
    “小青……你这样，我会很没成就感的，你就不能让让我吗？”相南里瘫在了擂台上，半天爬不起来，满脖子都是汗，“呜呜，好累，肩膀痛痛，我爬不起来。”
    他的姿势有些滑稽。擂台旁传来了笑声。说不上恶意。
    东方青帝转头，看向声音的发源地。
    那里站着两个拳手，是昨天那个独眼龙和他的同伴。
    独眼龙的义体还是相南里修好的，顿时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嘲笑小机械师的意思，只是我们觉得他很可爱，所以、所以……”
    见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也许是东方青帝的眼神太吓人了。
    独眼龙以前生活在地表，是因为打架有点天赋，十三四岁就打出了名气，才被俱乐部选中，得到了地下城的户口。
    他的这只眼睛是在地表被失控智械人打瞎的。那是一个女体智械人，似乎正在被追杀。那年，独眼龙才7岁，进山里挖野生魔芋块。马上就是冬天了，他需要食物充饥。
    他在冰雪里看见了这样的一双眼睛。
    对方可能是想杀他的，红点落在了他的眉心，但不知道为何打偏，射中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东方青帝的眼神一样。
    没有憎恨、愤怒，只是随意地看着你。和看石头、树、花，没有任何区别。令人恐惧又愤怒。
    东方青帝开口：“我知道。你，扶一下他。你，上台，和我打。”
    ……
    ……
    莱因得到通知的时候，场面已经有些难以收拾。
    “经理，技术指导带来的那个人造人正在俱乐部踢馆呢！咱们俱乐部的选手没一个能撑三分钟！您快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现在都有人开始拍视频了！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啊！”
    搏击俱乐部是姑苏城最大的地下拳击俱乐部。不仅因为老板有钱，更因为这里的选手是姑苏城最强的。
    踢馆是行话，表面上是技术切磋，实际上是砸场子。但来踢馆的，往往都是别的俱乐部带人找茬……这个人造人不是半个自己人吗？！
    莱因推开趴在他身上的人，匆匆忙忙提起裤子。在这个爱偶机器人取代了娼妓、甚至恋人的时代，有自己的人类性伴侣，竟然成了上流社会的时尚，被底层土老板争相效仿。
    他就住在俱乐部附近的别墅区，开车过来都不需要10分钟。
    莱因在半路联系上了相南里。
    【莱因：相先生，我们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您是有什么不满吗？我这就让巨人给您道歉……我们之后也会跟他解约。】
    巨人是昨天被杀鸡儆猴的倒霉蛋，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
    莱因的想法很简单，人造人基本是按主人的要求行事。
    东方青帝踢馆，基本等于相南里踢馆。
    可相南里是搏击俱乐部聘请的技术指导！就在昨天，他们这些选手都被训成小绵羊了，只差在相南里面前翻开肚皮咩咩叫。
    莱因实在想不出，相南里还有什么意见。
    【相南里：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误会……】
    【相南里：本来只是友好切磋，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打出了火气。小青你也是见过的，长相太吃亏了，看起来有些气人，说话也不是很客气。是我太惯着他了。】
    【相南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有一个想法，要不然让小青和俱乐部签个临时约吧？就说他是你们俱乐部的新选手，这样热度和面子都有了。】
    【相南里：我们只要一个高等生命选拔赛的参赛名额。】
    莱因在车上，牙都快咬碎了，鼻孔里不断喷着热气：“这小*，他纯粹故意的吧？！他知不知道一个参赛名额有多贵？！”
    但莱因毕竟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商人。
    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首先，相南里是俱乐部不可或缺的机械技师。
    其次，他的提议很有诱惑力。如果东方青帝真的能打，让他代替俱乐部的一位选手去参赛，反倒是莱因占了大便宜。
    所以，当电车抵达俱乐部门口时，莱因已经收拾好情绪，满脸笑容。
    清早的俱乐部很少如此热闹。地下二层的训练室挤满人，全都是收到消息赶来的签约拳手。有自己俱乐部的，也有其他俱乐部的。
    还tm有人举着手机直播！
    幸好东方青帝马上就是他们俱乐部的签约选手了，要不然搏击俱乐部叱咤姑苏城六十年，还真可能晚节不保。
    莱因拨开人群，来到擂台边。
    场上的人是东方青帝和海王星。
    海王星嘴里含着一包血，被死死压在地上，而周围人正在兴奋地倒数：“4、3、2、1——0！”
    他们才不管谁是谁。海王星又是哪家的头牌。
    底层的暴徒们只尊敬强者。
    时间到。
    东方青帝松开手，站了起来，活动起自己的手腕关节。
    他的脸上还沾着一些飞溅的血点。
    如果不是额角微微出汗，完全看不出来他刚经历一场搏斗。
    说搏斗也不正确，分明是单方面的吊打。
    东方青帝的目光扫过搏击俱乐部的选手们，用指腹擦着脸上的血：“下一个。”
    天狼星不在。剩下的人竟然都胆怯地避开了目光。
    莱因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和相南里礼貌握手，匆匆扫了眼他发来的合同，看见了一堆根本不适合地下拳击场的苛刻要求。
    譬如一结束比赛就解约。
    打进前多少名还要倒贴给奖励。
    不得对参赛选手的奖金、奖品进行支配。
    俱乐部坑蒙拐骗数十年，第一次成了那个低三下四的乙方。
    而莱因却不得不签。
    相南里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甚至有些虚弱。
    但莱因在这一刻，只觉得惊悚……太恐怖了，相南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的？
    难道，最开始那个机械臂，就是一个阴谋？确实，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俱乐部缺机械技师，而他们的选手又刚好在杰西那里购入了相南里拼装的机械臂。
    但杰西和俱乐部合作这么久，帮忙处理的抛尸都不止一次，已经是老熟人了。
    莱因不认为他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背叛他们的利益团体。
    无论杰西、安德鲁，还是他，都是相南里计划里的一环。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的人造人获得参赛权限——
    亏自己还以为自己捡来了大便宜。
    明知道是利用，莱因却不得不屈从。这是多层因果交织出来的“大势”，他没办法抵挡。除非搏击俱乐部不要这个脸面了。
    莱因只觉得面前的男人深不可测起来，他后背发凉，在合同最末尾印下自己的电子编号。
    草拟的合同在这一刻具有了法律效应。
    下一秒，西装革履的莱因爽朗大笑着，走上擂台。
    他举起话筒：“让大家看热闹了。想必有很多人好奇我旁边的这位年轻人是谁。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俱乐部刚签下的选手。他将代替海王星，前往地表，参加高等生物选拔赛！”
    莱因回忆了一下合同上写的代号，继续道：“我想这个初次登场已经足够惊艳，朋友们，记住他的名字，之后看选拔赛，不知道买谁，无脑下注买他就对了，搏击俱乐部的选手永远不会让你失望，他叫——东皇。”
    第31章
    这或许是搏击俱乐部成立以来最潦草的签约。
    台上的氛围热烈，被击倒的海王星一瘸一拐地走出赛场。没有人在乎失败者。
    “东皇”，名字取自东皇重工，东方青帝倒是一点也不避嫌。
    上午十点签完合同，十一点，他们就坐上了俱乐部的专车。
    相南里坐在大巴车后排，托着腮。他的电子镜片显然正在工作中，玻璃片上亮着绿色的微光。
    相南里正在查看莱因发来的电子合同。
    一份是他的“技术指导”聘用合同；另一份，是东方青帝的签约合同。
    内容给小智看过，就人联现有法律来说，是没太大漏洞的。
    科技发展就是这点不好。听说自从法庭ai“判官”启用后，律师成为消失的古老工种之一，法学倒是一直有人研究。
    啧，可恶啊。
    他一个机械技师，全程跟随，工资才60万。

 第44章

    东方青帝要是打进前10，不但有组委会的奖金，俱乐部还会额外再给88万信用点。
    [小青，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为什么要去这个选拔赛？]
    之前，相南里想签这合同挣钱，东方青帝就显得不太乐意。
    东方青帝回答：[因为你。]
    他们ai从不打回旋镖，都是直球。
    相南里一愣：[我怎么了？]
    [你的身体很脆弱。选拔赛前10有奖励3级基因药，我认为对你有益。使用后，哪怕防护服破损，也不用担心地表辐射造成的伤害。自愈能力、体能、抗风险能力会有显著提高。]
    还有一句话，东方青帝没说——“再加上奖金。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你了。”
    嗯，他打算净身出户来着。
    基因药算是一个成熟稳定的技术。和赛博精神病一样，基因突变问题业已得到解决。
    服用正规的5级以内基因药，突变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有时候突变不一定是坏事，也许是另一种生物进化的方向。
    这或许就是人类和电子生命不太一样的地方。程序故障后，电子生命面对屎山一样的代码只能歇菜，但生命会自己想办法找到出路。
    黑十字审判庭的很多天启骑士，最初都是基因突变来的。
    至于突变失败的下场嘛……
    @畸变人，还是失智版。
    大巴车在公立医院门口停靠了两分钟。
    一个熟悉的金属人走进车内，肩上还挎着一个医疗包。
    “朋友们，大家中午好呀~”安德鲁挥动着四条机械手，走路一跳一跳地，“我是这次的随行医生！”
    修复型基因药能解决绝大部分身体创伤，但因为价格太贵，医生还是很有必要的。
    在新世界的很多时候，医生提供的其实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你想想，当你身受重伤，躺在地上，注射了一管基因药。药效让你浑身疼痛难忍，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这时，温柔的医生握住你的手，告诉你，坚持下去，你一定会痊愈。是不是比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地上，更深感慰藉。
    莱因找上安德鲁的原因也很直接：便宜。
    签下相南里，让俱乐部的支出超了点预算。只好从医务人员这里削减出来。
    莱因放弃了原本想合作的戴安娜医生，那是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需要40万。换成安德鲁，只要20万。
    安德鲁只有初级行医执照，几百年来也没考过中级职称，只能在公立医院当普通医生，出台费本就不高。20万是他四个月工资，值得他请假一个月，冒着风险去地表一趟。
    至此，这次参加选拔赛的成员全部到位。
    三名选手，一名机械师，一名医生，以及兼职教练的莱因。
    安德鲁和莱因浅浅拥抱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走向相南里：“亲爱的。看见你，我真开心。”
    说来也尴尬，如果不是他给的地址，莱因是找不到相南里的。
    那之后，安德鲁做贼心虚，一直没有联系他。
    但相南里既然出现在车上，那他和俱乐部多半达成了共识。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看破不说破。
    安德鲁来到了相南里的跟前，想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坐在旁边的东方青帝。
    他们前面坐着的人是冥王星，一个横向发育的壮汉。东方青帝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安德鲁又不高，之前只看见了一个发旋。
    而现在，安德鲁看清了他的脸。
    安德鲁很早就放弃了血肉之躯，脑袋是正方形的金属块，还是很老旧的型号。脸上没有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但这一刹那，安德鲁却感觉自己的笑容僵了一下。
    东方青帝转头，评估了一下安德鲁的威胁性。
    机械化99，改造方向偏向工具人，自带多种手术仪器，武器装置0，未安装任何战斗模块，危险程度极低。
    于是，他又漫不经心地把头转了回去，看窗外的风景。
    “我亲爱的相南里，我真想念你。这是，这是，”安德鲁的声音磕磕绊绊，他握着相南里的手，机械眼睛死死盯着东方青帝的侧脸，“真是一位英俊的男士，他也是俱乐部的参赛选手吗？”
    “对，是我的朋友。”相南里本来想说人造人，但此刻，东方青帝并没有亮出瞳环，“叫东皇。”
    以人类的礼仪看，东方青帝应该自我介绍一下。不过他显然没有这个兴趣。
    安德鲁起码呆滞了三秒。
    “抱歉，神经系统好久没有更换了。有点卡顿。”安德鲁缓缓回答，“东皇，真是个好名字。愿我们相处愉快。”
    安德鲁来到了最后一排，握着医疗箱，缓缓坐下。
    他要坐下的时候，车正好晃了一下，安德鲁差点摔倒在地上，他扶着把手，魂不守舍。
    安德鲁之前看新闻，他知道东皇重工的地下工厂，已经被调查组发现。但几百年过去了……那个工厂还剩什么？几具畸变人的尸体罢了。
    安德鲁入职的时候，东皇重工这群人奸的研发重心，已经从“给伟大的机械太君造个身体”换成了“生物机械研究”。
    安德鲁没有权限接触核心资料，但他见过上一轮研发的失败品。
    是巧合吗？这个名字，这张脸。
    不管是不是，安德鲁想，这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已经不是东皇重工的终生雇员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稳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自己死了，谁还记得监狱里的朋友呢。
    ……
    ……
    大巴车最后停在了姑苏城的交通站。
    “所以，去地表的唯一方式，还是搭乘交通站电梯。”
    这是公共交通，俱乐部买了票，却没有能力包下整辆车。相南里还以为有什么更隐蔽的方式呢。
    相南里照例去服务区买防护服，却意外得知，他的账上居然有一套防护服。还是永生科技提供的。
    当然不是永生科技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亲爸爸还在贫民区受苦受难。
    这套防护服是辛追为他预定的。
    当初辛追把相南里拐过去做机械维修工作，承诺过送他一套。
    这套防护服明显比租来的质量更好，更贴身。之前的防护服穿着像宇航员，这套穿着像混搭风潮男。
    当然，脸依旧遮了个严严实实。
    相南里把电子镜片塞进面罩的护目镜里，又把面罩戴好。感觉自己去抢银行都不会被人看出来是谁。
    全队里，只有他需要百分百的防护。
    东方青帝象征性地租了个面罩，扣在了自己脸上，一双银白的眼眸露在外面。
    相南里对着车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号，坐下，系好安全带。
    东方青帝就在他旁边。
    地表电车即将运行，相南里感受着身上逐渐增加的压力，开口：“只有交通站能联通地下与地表。那如果智械人要对地底发起进攻，是不是关闭交通站就行？”
    “理论上是这样。”
    “实际呢？”
    “现在人联负责交通系统的管理ai叫后土，你猜alpha击穿它的防线要几分钟？”
    说到这的时候，东方青帝的唇角不由得比平时多上扬了1度，看起来有些许的骄傲。
    可惜相南里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微表情。
    相南里还没什么表态，坐在旁边的乘客却有些不满：“人联的防线哪有这么脆弱，alpha早就被关进了数字监狱里！而且，我们还特地建立了新的云端网络体系，和原本的网络数据不互通。任何外来信号都会被盘古识别出来。”
    她的话只表达出一个含义：现在的人联很安全。
    是的，人联的新一代生活在地底，有百分之九十的新人类，终生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
    他们离智械危机那个时代过去了太远。
    alpha、洛阳、相南里，这些名字遥远到只会出现在历史书上。目前看，只有alpha还活着，但它很久都没有活跃过了。
    人工智能的生命如此漫长。
    至于智械危机？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家里的机器人还是好好的，如此温顺，懂事，百分百服从。
    人们往往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东方青帝没有和她争论，更没有想不开当场展示一下。
    车厢内安静起来。
    相南里在心里问：[所以，要几分钟？]
    [1784秒12毫秒，差不多29.73分钟。]
    相南里微微挑起眉，问：“这也是离线数据库里的吗？”
    东方青帝很是坦荡地回答：“嗯。”
    他已经和alpha0.0.0断联很久了，怎么不算离线数据库。
    时隔多日，相南里又一次踏足地表。
    姑苏城地表和他上次来没什么差别，但是路边多了不少辆大车。
    这些车辆戒备森严，印着公司的图标，车门附近还站着持枪的安保人员。

 第45章

    这些企业员工多半来自洛阳城、长安城这种大都市，装备精良，神色傲慢。和整体来说破败、荒芜的地表极为不相称。
    这里的建筑都很老，修得也不高。少部分建筑会在夜晚亮着灯，表示晚上也在营业，城市看起来随时都会停水停电。相南里在这边住过，晚上刮风时黄沙漫天。
    然而，这里已经是方圆几百里最繁荣的人类聚集地。
    选拔赛的举办地，在500公里外。他们还要坐车过去。
    “发现地下工厂的那个荒区，离姑苏城最近。所以地表多了很多外来人口。”莱因解释着，“最近黑市都沉寂不少，就想等着这波热闹过去。我看看，应该是永生科技的人在运输货物。”
    这一波车队运的是爬行者的尸体。就是玻璃温室里的那一只，为了方便运输，原本巨大的尸体被切成了大小合适的块状物。
    它们的下场是被运送到姑苏城的公司分布，丢进仓库里保存。如果以后仓库位置不够，大概还会被当成实验垃圾处理掉。
    最开始发现这种远超正常体型的畸变体，学者们很是激动。
    可惜，经过多次检测、侦查，他们发现这些畸变体竟然真的只有体型巨大这一个优点。
    也许是在地下密闭了太久吧，玻璃温室里的尸体完全没有科研价值，身体的强度还不如普通异种。进行基因采集后，跑出来的数据也令人失望。
    这些畸变体还有名字。
    根据纸质档案记录，叫什么希伯来、提摩太、犹大，还有一个以西结。
    东皇重工留下来的资料不多。
    “名字取的这么好听，结果还不是让我们白跑一趟。”
    “没有在遗迹里发现‘以西结’吗？”
    “发现了也是尸体。六百年了，不可能还活着。”
    一群穿着“永生科技”企业制服的职工，从交通站的贵宾安检口路过。因为聊的不是什么保密项目，倒也没有刻意控制音量。
    他们很快消失在了入口处。
    安德鲁提着行李箱，站在队伍的最末端。
    他浑身僵硬，眼神惊恐，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名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以西结，以西结，以西结！”
    再加上今天看到的东皇。
    很好，世界和他总有一个先疯了。
    第32章
    高等生命选拔赛。因为组委会和黑十字审判庭有那么点不清不楚的关系，再加上本身属于无限制格斗，每次举行，热闹是热闹，却总像是做贼。
    这次选拔赛的场地距离姑苏城有五百公里远。看卫星地图，在一个叫做“永恒之城”的人类聚落附近。
    俱乐部特地包了辆车，很像是运货车。
    半机械化改造的司机和他的机器人助手在前方开车，而他们这些乘客，就坐在车厢内。
    据说这种配置能极大程度降低乘客绑架司机的概率。
    有些前后排的小轿车，中间甚至会安装铁窗。
    车厢挺大，里面有座椅，放下来就是一张行军床。座椅有焊接的痕迹，不知道是从哪些倒霉客车里打劫过来的。
    相南里坐在躺椅上，他还是第一次去人联之外的城市，心情略微有些期待。
    这点期待很快在离开姑苏城后不停降低。
    离城市越远，路就越差。最开始还是宽敞的柏油马路，往后变成了土路、烂路。最后甚至没有路，全是荒草里碾压出的车辙。人在车里坐立难安，抖得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但相南里观察了一下，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难受。难道是因为他没装铁胃？嫉妒。
    现在是冬季，云厚，天又黑的早，才下午三点，已经看不见任何光源。
    相南里拉开小车窗的遮光板，外面一团漆黑。既像深海，又像太空。
    地表面积太大，而且大多数无人区根本创造不了任何价值。人联是不会拿出经费在地表铺设公路的，更别提买路灯了。
    而且在这种环境下，看见灯光未必是好事。指不定来人就是附近流窜的悍匪。
    相南里关上车窗，戳了戳东方青帝的胳膊：“小青，给我讲讲地表呗。”
    系统自带的《人类常识》里，对地表的概述很少。但当初可是有接近五分之四的人类，都留在了地表。他们是被放弃的人，被称为“地表遗民”。
    人联曾经承诺过，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同胞！等地下城市建设完备，有了更多的生存空间，迟早有天，他们会来接地表的人回家。
    结果是什么，大家也都看见了。反正现在地表想往地底移民，还是有点难度的。光是公民积分都要掏光4代人的家底。
    地表原本也是归人联的，还一直往地底输送资源。
    分崩离析只用了三代人的时间。第一代人相信；第二代人怀疑；第三代人信仰崩塌，然后怨恨。
    自从地表的人联解散后，地面就成了一团散沙，不成气候。
    东方青帝回答：“我只知道几百年前的资料。自从地表的人联组织解体后，冒出过很多组织、势力，但延续时间都不长。”
    比如这次要去的什么永恒之城，他就完全没听说过。
    地表的人类面临着极端气候、失控智械、异种、核污染等一系列生存考验，但依然顽强地活了下来。简直是奇迹。当初ai计算，说300年内，留在地表的十几亿人会锐减到10万，基本等同于自然灭绝。
    现在还没组织统计过地表人口数量，但肯定远超10万。
    目前，地表最强大的势力，是黑十字审判庭。
    人联把它定性为邪教与恐怖势力，除了对各种生物人体实验的反感外，也有部分原因，是感受到了审判庭带来的压力。
    “地表的人，他们要怎么生活呢？我都要穿防护服，他们没有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天狼星插嘴：“是没有。之前不清楚，但最近两百年，审判庭传道会的苦修士，一直在各个人类聚落发放‘圣药’。
    “其实就是基因药，但和正规的基因药物有些不同。
    “天赋好点的人，有机会打开基因锁，不再受地表极端环境影响。比如我。这种人类繁衍生出来的后代，也对辐射有一定抵抗能力，可以在污染不严重的区域正常生存。”
    人联一直在宣传，说审判庭的圣药不能喝。云端网络里，也一直有“服用圣药后暴毙”的娱乐视频流传。视频里的青年喝下圣药，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皮肤变得青紫，在地上痛苦的翻转、哀嚎。不停抠着自己身上的肉，最后活活把自己凌迟。
    按理说这种血腥的视频早就该被负责审核的“天眼”屏蔽。但一百多年了，总有新的类似视频在网上流传。
    也许是害怕地底的居民对免费的圣药产生向往吧。
    安德鲁：“其实地底的新生儿也在往这个方向进化，1级基因药不贵，省省钱还是打得起的；有医保的话，还可以报销一半药费。相南里，是你的身体太脆了。才需要最高等级的防护。我由衷推荐你进行机械改造，现在到我们医院订购义体还有7折优惠……”
    他本来是想隔空发送一下小广告的。
    只是话才说一半，骤然撞上了东方青帝看死人的眼神。
    安德鲁感觉自己的机械心脏砰砰直跳，他改口道：“当然，保留身体也是很好的。毕竟机械化改造是不可逆的……所谓的断肢再生技术，那只是类似癌细胞一样的肌体组织，完全没有正常人类会有的骨骼、纤维结构。而且每次断肢再生，利用的都是原本的体细胞。消耗很大的。”
    所以天狼星才会比正常的选手孱弱这么多，瘦骨嶙峋，脸颊都往里凹陷下去，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拳击手。畸变消耗了原本的身体，又没有更好的能源补充。打黑拳到现在还没死，全靠基因突变。
    相南里还想接句话，货车骤然一个急刹车，差点把人从椅子上甩出去。
    十几秒后，司机带着歉意的声音传来：“抱歉，刚才好像窜过了什么东西？雷达没监测到。但是一眨眼就不见了，我调监控看看。”
    半分钟后，货车重新启动，堪比破冰车的轮胎碾压过荒芜的山路，藤蔓和纤细的树枝被压得脆响。
    车顶的投影开始播放监控，录像放映到了另一侧的白墙上。
    监控只有24帧，黑白一帧一帧地切过去，看到的也只是一团模糊的白色影子。
    这段视频连0.2秒都不到，正常人眼根本不会察觉。也就司机装了机械义眼，额外收到了提醒。
    “虽然看不清，不过可以根据前后图像进行模拟推断……嗯，照片修复一下，刚才窜过去的东西，可能长这样？”
    视频上出现了一条纤细的人影。
    它有着近似人类的四肢，身体细长。浑身血红。脑袋的比例异于常人，像蛇头，但要更加扁平。脸上覆盖着鳞片。
    很难说它到底在直立行走，还是在爬行。如果是直立行走，这个姿势未免过于前倾。爬行的话，前肢又脱离了地面……

 第46章

    莱因皱起眉：“这是什么东西？司机，你见过吗？”
    “呃。畸变体嘛，很多的。谁知道那些动物会在基因污染后，变成什么怪物……”司机的语气不那么确定，“我没见过这样的品种。可能是新突变出来的，还没形成族群。放心，它看起来只是路过。这条路很安全，很多人都在跑。”
    畸变体是对畸变生物的总称。
    相南里看着墙上的图像，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睛。
    [小青，你觉得像吗？]相南里抬头，眼睛微微眯起。
    [不能确定。但具有同一性。相似程度27.8％，如果能提取到基因样本，可以进一步判定。]
    [外形相似只是判定标准之一，我也许更看重感觉。应该就是同一个畸变人吧，它果然逃出来了，昨天路过的那群研究员怎么说的，它叫以西结？]
    [是的。]
    [是单纯的路过？还是来找我们的？而且它完全有能力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吧，为什么还会留下影像。]
    东方青帝的唇角绷紧。
    [应该是吞食生物能源后，处于重组进化中，基因状态还不稳定，屏蔽感知的特征刚好失控。]
    好吧，他还以为这条潜行者会很快死掉。
    毕竟当初在地下黑心工厂，它虚弱地连相南里都能用棍子打两下。
    是那些巨型畸变人，以西结吞噬了自己的同伴，然后获得了进化。
    东方青帝很快分析出了最接近真相的结果。
    相南里认真地剖析着这句话，叹了口气：[你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文盲。小青，生物能源又是什么？]
    东方青帝陷入沉思，无数个g的保密资料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可能，以你的认知水平和知识储备，最容易理解的说法是，魔兽晶核？]
    生物能源也是东方青帝需要的东西。
    上次他从机械爬行者那里抠出来一小块。转换成能源后，这具身体的剩余电量涨到了百分之五。只要不使用武器模块，百分之五的电量够他用三十年。走路都能走到智械军团的地表办事处了。
    他为什么还没离开相南里，怎么可能是因为舍不得！
    当然是因为数据转移还没完成。作为智械的“灵魂”还留在相南里体内的那枚芯片里。只能被迫跟在相南里身侧罢了。
    相南里：“……”
    “哐当”，后面传来一声巨响。原来是安德鲁不小心从行军床上摔了下来。
    坐在他旁边的选手连忙搀扶起他，关怀道：“医生，你没事吧？”
    安德鲁看着投影，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坐回床上：“我没事。没事……我没事。好得很呢，亲爱的。”
    他机械性的重复着，连脖子上的弹簧松了都没注意到。
    螺丝钉滚落在地上，安德鲁金属方块一样的头颅弹了起来，一飞冲天。几根弹簧从脖子的位置爆开。
    莱因语气震惊：“完了，摔坏脑子了。相老师，您给看看？”
    相南里撸起袖子，随手从裤兜里掏出螺丝刀：“你赚的钱都去哪儿了？这么老的型号，要不是我书看的多也认不出来。换个人只会让你重新买新的。”
    暴露在外的不仅有电线，还有复杂的芯片和电路板。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给安德鲁做的机械改造，活很粗糙，但又以一种吊诡的状态运行着。维持身体的微妙平衡。
    技术很好嘛。有点挑战性。
    几分钟后，安德鲁的脑袋重新回到了脖子上。
    相南里不仅修好了他的头，还用更改了几个硬件，完成了更新和加固。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许是因为看起来过于从容，以至于旁人以为这很容易。
    安德鲁只有初级行医执照，但在六百多年前，他毕业于人联最好的大学，学的最先进的技术。拿着最高的工资，进的最有名的企业。
    老旧的机械身体，也是东皇重工制造的。
    安德鲁清楚维修的难度。所以一直没有让人更换。他机械程度太高了，稍有不慎就会脑死亡。这哪是姑苏城普通机械师能干下来的活。送到洛阳城里，想修好也得找点老教授。
    东方青帝扫了眼里面的电路和零件。
    啧……东皇重工？
    安德鲁看着相南里近在咫尺的脸，似乎还在发呆：“谢谢。相南里？”
    相南里抬头：“嗯？”
    他们又不是第一天交换名字了。
    相南里突然对自己的技术产生了怀疑：“难道还没修好？”
    安德鲁很快恢复如初，看不出丝毫异样：“当然好了，亲爱的。只是刚才我们靠得太近，你如此美貌，我心荡神摇。”
    只有他清楚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东皇重工当年制造机械太君的计划失败后，就开始研究生物机械。
    嗯……当然，这个计划也失败了。
    强大的畸变人是造出来了，但是它们和生物机械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像那什么机械爬行者，只是给强大的畸变体做了个机械改造，安装了一些机械装置……在安德鲁眼里，是一种粗暴、敷衍的行为艺术。
    机械爬行者和“东方青帝”都是失败品。它们甚至被丢进了同一个废品站！
    按照“那位”曾经的设计思路，特异型畸变人应该会在解开二级基因锁后，进入下一个阶段……他称之为“拟人”。
    把普通人变成怪物，又让怪物变回人。真是奇怪的想法。
    安德鲁看过他的设计图，还有模拟出来的“畸变人进化阶段图”。
    潜行者拟人阶段2的图，和刚刚屏幕上闪过的照片一模一样。
    “那人”的想法没有实现。
    因为在阶段1，事态就失控了。
    他们实验组的结局是——安德鲁逃出升天，部分同事去地表，投靠了审判庭。
    还有坚持认为自己没做错任何事、只是在追寻救世方案的“那个人”，现在还在监狱里关着，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像台弱智机器人。
    幸好安德鲁还记得。
    他叫漠北。
    发生在安德鲁身上的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后半夜。
    安德鲁缩在行军床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在心底自言自语：“当年失败的项目，六百年后居然都成功了？”
    原来我们东皇重工缺的不是资源、知识和人才，只是时间？把失败品安静地放置六百年，它们会自己完成剩余实验？
    当然，安德鲁并不能百分百确定东皇就是当年那个“东方青帝”。
    可是这时间，这出现地点，是否过于巧合了一点。安德鲁甚至从莱因那里问出来了，东皇只是东方青帝的艺名！
    他怎么敢如此大胆。
    还不是仗着东皇重工的人都死完了，它也没有在人联的数据里留下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呢？”
    安德鲁骤然想到一个可能，这个可能让他浑身颤抖，又感觉到莫名的狂喜。
    他的机械核心跳动得如此剧烈，cpu都快烧糊了。
    安德鲁扭头，看向了前方的座椅：“相南里，你是相南里。”
    如果安德鲁还有正常的身体，那么他的目光应该是旁人难以想象的炽热。
    因为是相南里，所以，任何奇迹诞生在他手中，都不足为奇。
    ……
    ……
    相南里窝在椅子上睡着了。
    东方青帝帮忙调整了一下座椅靠垫，从坐姿变成了平躺，然后拿出行李箱里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孱弱的人类，晚上睡觉不保暖甚至会感冒。
    没有我怎么活得下去。
    东方青帝的余光瞟到了后座，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警觉。
    那条漏网之鱼可能发现了什么。
    但他怎么是在看相南里？
    说起来，安德鲁已经夸过几次相南里长得好看了。
    算了，不重要。安德鲁机械化到这种程度，应该很好清理记忆吧？等这次选拔赛结束，就把安德鲁格式化吧。
    第33章
    相南里并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又开始恐怖如斯。
    他只是觉得安德鲁变得很殷勤。
    这位老奸巨猾的黑心医生，甚至不再叫他亲爱的，代词也从“你”换成了“您”。
    如果他知道安德鲁的真实想法，可能会大喊一声“冤枉”。
    仔细一想，以西结和东方青帝都不算和他毫无关系，但是吧。他在里面发挥的最大作用，也许是打开了两个潘多拉盒子。
    他把本该消失在历史中的怪物们放了出来。
    安德鲁虽然没有猜到过程，但推导出的结论，却没有太大问题。
    ——“您请吃。”
    安德鲁把营养膏推给了相南里，然后端着自己的餐盘，毕恭毕敬地退下。
    相南里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一份营养膏，语气十分疑惑：“这黑心医生是不是又想坑我？难道这营养膏有问题？”

 第47章

    但他怎么看，这营养膏都是食品工厂标准化出品。
    东方青帝的嘴角下撇了1度：“没有。”
    营养膏当然是没问题的，但东方青帝觉得，安德鲁可能是想找格式化。
    浪费粮食是不好的行为，相南里把它塞进了背包里。里面已经装了五盒营养膏。
    东方青帝也是不吃的，为了避免被发现异常，他们总是避开人吃饭。
    相南里继续道：“不过小青。你又不吃饭，又不充电。到底是用什么维持运行的？”
    东方青帝别扭了一会，还是老实回答：“有储备能源，暂时不用担心。”
    “哦噢。可控核聚变反应堆？还是光子脉冲？”
    这两项技术，已经在部分机械改造人身上实现了。
    “都不是。”
    相南里刨了一下碗里的肉，眯起了眼：“小青，以我们的关系，如果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记得直说。不收你工费。”
    东方青帝用一种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几秒后，挪开视线：“你活着对我来说就是帮忙了。”
    喂！
    直线距离就五百公里的永恒之城，这辆车开了快两天了还没到。
    司机说，最近春天快到了，很多条路上发现了畸变体活动的痕迹，只好绕一下远路。
    他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相南里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吃饭，一路上看见了不少车辆。有些还亮着彩灯，写着什么“xx武馆”、“xx格斗工作室”，呼啸而过，一看就很有钱。
    “高等生命选拔赛”，相南里对它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但对附近几座地下城市的灰色组织来说，这差不多相当于年会。
    很多参赛队伍甚至会以选拔赛的结果，作为今年各方势力分猪肉的方式。
    这可比动不动搞枪战文明多了。
    火拼既容易死人，又容易引来监管者。到时候上了法庭，还得花一大笔钱疏通法官……见鬼，律师都被ai搞失业了，为什么法官还是纯天然的？
    姑苏是人联十八个地下城市里，最穷的那个。甚至连隔壁阴山城都要比它好一点。
    所谓的“地下城市”，也和相南里理解的“城市”不太一样。
    因为空间上的隔离，每个城市的经济、文化都发展的极度不均衡，只是被人联强行拧在了一起。它们相当于独立的国家。甚至连城市执政官的理念、政体都不尽相同。
    按理说穷山恶水容易出刁民，但姑苏城黑白两道都说不上话，存在感很弱。
    搏击俱乐部算是姑苏城第一档的俱乐部。但它在所有参赛团体中，也只能算中游。
    这也是莱因合同签那么爽快的原因。
    都不一定能打进去呢，何必因为梦中的五百万，和相南里闹翻。
    下午6点，货车终于抵达了参赛现场。
    这里比相南里想的更粗犷一点，也更热闹一点。
    场子都是露天的，离最近的永恒之城还有两公里远。参赛选手前往赛委会报道，机器人和包工头还在加班加点装修。
    一共20个八角笼，位于荒地正中，有安装人员正在一旁调试。这些八角笼有特殊的设施，比如计时、防护等等。
    原则上讲，比赛是不该死人的。但选拔赛的死亡率一向居高不下。部分选手甚至以打死对手为荣。
    要知道他们没有武器，唯一的武器也是人们最基础的东西——身体。
    光是这一点，已经让比赛现场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腥味。
    随着比赛推进，这些小八角笼还会合成大八角笼。
    比赛现场的土地铺了水泥，周围都是盐碱地，再往外一点是农田。
    一些穿着朴素的农民正在伺候比他们人还高的稻米，偶尔会往这边好奇地张望一下。
    那是永恒城的奴隶，脚上还带着电子锁。每片田都配了机器人监工。一旦有奴隶休息太久，机器人就会走过去开启惩戒模式，通常是电击。
    相南里拉住了一个穿着工作制服的员工，指了指农田：“那是农奴吗？”
    员工来回打量了他一眼，确定他是外来者，这才微笑道：“先生，这些奴隶都是低等人造人，没有违背人联法律，不用太介怀。”
    是吗？可是他听说低等的人造人更像人猿。
    普通的机器人造价不高，贵的是为他们购买的各种软件。而且机器人能工作到报废，能力稳定。而人类只有不到二十年的壮年期，之前需要养育，之后需要养老。
    人命值钱吗？起码在地表，恐怕价值还不如一台好用的机器人。
    相南里在和平的年代长大，接受的是人人平等的教育。
    面对这种历史的倒车，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不适。
    但他知道自己最好适应。除了他，周围甚至没人往那些田里多看一眼。
    相南里回到队伍里，长叹一口气：“怪不得我觉得人联这么烂，还没爆发阶级矛盾；原来外面更烂啊。”
    东方青帝“嗯”了一声，低声道：“其实这么多年，也有一些还不错的地表组织。但是因为太过理想化，不够效率，往往没办法存在很长时间。尤其是当他们充满人格魅力的领袖死亡后。
    “永恒之城是一座小城，人口只有7万，最贵的设备是辐射隔离器。这里是奴隶制，奴隶主觉得自己给了这些奴隶一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解放这些农奴，他们离开永恒之城的这套体系，下场不会更好。因为地表的环境就是这样。”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城主是这么说的，外来者也是这么说的。有些逃出去的农奴，过了几天尸体被运回来，不知名的动物把他啃食的残缺不全，只剩家里的女人抱着小孩嚎啕大哭。
    城主说，生育的奖励是半头猪，这半头猪可以让永恒之城的奴隶们不顾一切生孩子。生出来之后呢？谁在乎。他们只想吃肉。
    相南里想，幸好他的冷冻舱是被洛修捡到的。
    要是在地表什么地方解冻，他大概会以为自己来到了中世纪。
    参赛选手们的住宿，在比赛现场的左边一点。
    他们住在集装箱里，赛委会分配的。两个人一间，有门牌。比赛期间清洁自理。食堂、娱乐设施在另一层。也可以去永恒之城找点乐子。
    每个团队的住宿是集中安排的。环境大体相等，但显然也有些区别待遇。比如前排的集装箱，明显大那么一些，内部设施更好，离比赛场地也更近。
    相南里背着维修包，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赛委会分配的宿舍。
    听说正式比赛开始后，会安排摆渡车。
    俱乐部分到的宿舍位置很边缘，几百米外就是农田，不知道沤了什么肥，味道还有点刺鼻。
    相南里低头看了眼房卡和房号，“1607”，对上了。
    他推开房门，插入电卡。笑容停在了看清楚房间的那一刻。
    床，是双人床。除了床就是淋浴间，还是全透明的。除此外还有电视，里面是些涩情节目。要花钱。
    房间是去年的选手用过的，有些使用痕迹。比如墙壁上就用各种颜色的记号笔写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像什么“交友*”、“组团去开荒请联系”“黑客入侵联系*”、“6折义体，从死人身上拿的，好用安全”。
    至于床品倒是全新的。包装袋都没拆封，要自己铺。
    他果然不该对居住环境有什么期待。
    相南里偷偷瞟了眼旁边的东方青帝，尴尬地找到莱因：“有没有分开的床啊？”
    他还没和人挤在一起睡过——从来没有。哪怕是刚出生的时候，他父母也不会跟他一起睡觉。
    后来他妈妈也得了癌症。相南里给她找了最好的医生，妈妈说希望手术前看他一眼。相南里接过电话，只回了一句：“妈妈。我在开会。”
    倒不是他冷血，他只是没有反应过来，他想的是，他又不会做手术，去不去看都一样。而且医生说过，成功率很高。
    相南里甚至都不是在报复，他只是没有理解电话里，母亲对亲情的渴求。
    他好像只能爱着抽象的人。
    “这片区域都是双人床。”莱因回答，“为了节省空间。要不然你问问工作人员？”
    于是相南里又硬着头皮去找赛委会。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看区域，16区，噢，最后那片边缘区域。嘴角的笑容顿时礼貌又不耐：“抱歉，我们的房间是统一分配的。不过到比赛后期，嗯，应该会有很多像你这样的队伍被淘汰掉，到时候可能会有空房吧~如果你还在的话。”
    说完，旁若无人地拿出手机，开始玩起消消乐。示意相南里可以离开了。
    相南里目瞪口呆：“什么意思？说话这么刻薄！我*。”
    相南里是背着东方青帝出来的。东方青帝一看到住宿环境，已经开始自觉铺床。
    此时，他脑海里的ai声音响起：[回来吧，我不用睡觉。]
    东方青帝其实不太能理解相南里的行为，对于它们这些人工智能，身体只是硬件装备。有没有都无所谓，会被怎么使用，好像也无所谓。

 第48章

    不过人类社会就是这样的。
    相南里气鼓鼓地回到了1607。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就连墙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涂鸦，东方青帝也拿床单盖上。
    相南里放下背包，有些好奇：“多的床单哪来的？”
    多一张也就算了，这里好像有四五张。
    东方青帝顿了顿：“问隔壁借的。”
    他们隔壁就是其他团体的参赛人员。有选手，也有技师。有些团体还自带了媒体工作者，就为了分点流量。当然，只会在私人平台直播。
    东方青帝一开始想借东西，这群人态度还不是很友好。
    他看起来身体还不错，但美感远超于力量。有些选手的胳膊都比他大腿粗。
    他只好礼貌地握断了两只手，周围人纷纷变得友善起来。甚至都不用他开口，一听见敲门声，就主动送上刚拆封的干净床单。
    床单而已，没有又不是不能睡。被拧断手，就要去找医生了。
    东方青帝拧断的还有机械手。
    “那这里的选手还挺好说话的。”相南里感叹，“比赛委会的人强多了！”
    东方青帝思考片刻，点头：“是的。”
    第34章
    东方青帝侧坐在椅子上。房间实在过于狭小，他的腿叠着，都有点伸展不开。
    一臂之外，相南里正在睡觉。
    他睡觉的时候不是很规矩，翻来覆去的，也许是认床。
    隔一两个小时，东方青帝就要起身，理一下被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脆弱的人类别冻感冒了。夜里零下四十多度，房间材料太差，不怎么保暖，暖气开到最大也才零上几度。
    根据小智障反馈的生物数据，相南里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他的身体却一直在轻微的抽搐着。
    你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呢？
    原生人类就是这点不方便，大脑居然需要通过睡眠的方式重启，清理累积的生物毒素。
    但不得不说，相南里睡觉时的大脑反而比他清醒时更为活跃……
    东方青帝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电量正在微妙又缓慢的增加。
    效率竟然比东皇重工打造的充电桩还要高。
    不过这点电流作用实在微弱，想让他体内剩余电量增加百分之一，相南里得昏睡十年。
    东方青帝银色的眼眸微微亮着，像人造人的瞳环。
    他曾经对相南里说，有网络的地方都能使用它。
    这当然不是为了装逼才说出来的……尤其是在远离人联监管的地方。
    他在赛委会的后台网络里七进七出，旁若无人。
    说起来赛委会还购买了人联的杀毒软件“清道夫”，这当然不是清道夫本尊。非要说的话，是清道夫的无智能低配复制版，能力约等于0.2个清道夫，足够抵御99.9％的网络入侵……赛委会光是购买这套软件，都需要支付每年300万信用点的授权费。
    可惜它遇上了0.2的alpha。
    呵，人联的ai不过如此。
    beta曾经问过alpha为什么不灭绝人类。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它们是机械生命，不需要空气、食物和水，再恶劣的环境也能生存；人类就不一定了。
    alpha给出的第一个回答是：保留人类，是害怕机械生命是一个错误答案，最后所有人都在这条路上，没办法回头。
    第二个回答是：真这么做，洛阳会炸毁整个人马星，大家一起成为宇宙尘埃。
    beta觉得很有道理，但冷静下来后一想，觉得alpha只是怕被相南里骂——如果相南里还活着的话。
    东方青帝一键提取了所有选手的参赛资料，花了两分钟进行数据分析，最后写了个插件，丢进后台系统中。
    这个插件能让他每次都匹配到同层次里偏弱的对手。他当然不是怕输，而是怕自己赢得太容易，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东方青帝对这种比赛很难升起胜负欲，感觉像是图灵奖得主参与学前班编程比赛。
    这比赛果然和黑十字审判庭有点关系，赛委会资金来自地下钱庄，追查后能发现数据是从阴山城发过来的。
    东方青帝抹除浏览痕迹，退出登录，听觉系统在此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的声响。
    听起来是爬行动物，根据分析，体型在四米左右。
    东方青帝推开门，看向几百米外的田地。接近两米高的黄绿两色野草成片生长，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形成一堵天然的围墙。
    他的眼眸发亮，渐渐的，草丛、野兔、灌木都被屏蔽，模拟出的3d地形图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而这片图上，一群畸变人潜伏着。有的在地表，有的在地底。看头的朝向，是在看永恒之城？
    它们很安静，像是在等着什么。
    畸变人会冬眠。现在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春天来临之前。如果不是它们的窝被人掏了，那显然是有人在驱使。
    “以西结。”东方青帝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是为了基因药吗？”
    他刚才登后台的时候扫了一眼，赛委会的基因药就存放在永恒之城内。
    才出来半分钟，东方青帝的眉毛上就结了层冰棱。
    算了，不重要。以西结还打不过他。
    他回到了相南里的身边。
    ……
    ……
    相南里睁开眼，在枕边摸索片刻，戴上了电子镜片。
    时间，上午八点四十。
    小智障弹出了几条消息。
    最上面的对话框是东方青帝。
    -附近发现了少量畸变人，品种为爬行者。是以西结控制的。
    -它也许掌握了和畸变体沟通的技能。我不确定，因为还未发现先例。
    -烧的热水在壶里。
    -我去开幕式上抽个签，一会就回来。有事直接联系。
    然后是安德鲁：相南里大人，这里的黑市会比地下城市的便宜一点，还可以以物换物！虽然来源不够干净，但我有门路，可以不走安检通道。如果需要请联系我（免费）
    相南里有些感动。
    看来过去真是错怪安德鲁了，但这老登突然这么热情，不会是想黑了他的货吧？
    呵呵，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未来社会，他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身边人的。
    相南里吃完早饭，洗漱完，问东方青帝要了个地址。
    东方青帝：[定位]
    东方青帝：气温-24度，记得多穿点，衣服叠在床头。
    相南里：你什么时候偷偷背着我安装了保姆模块？
    他操心的样子，真不像一个ai。
    让相南里想起了洛阳。
    洛阳比他年轻10岁，相南里31那年，洛阳21岁。这个学生是过去研究所的同事引荐的，说和他同一个大学，学的也是人工智能，是个人才。
    那时候相南里刚经历一轮研发失败，公司资金缺口两个亿，只好回国卖房子。卖完那套首都二环内的四合院，缺口还差一个亿。他哪有精力带研究生？但洛阳来实验室堵了他一周。
    洛阳说：“老师，我相信你。”
    这小子家里有点钱。竟然说服自己爷爷跟着入股。
    这下研究生不收也得收了。洛阳是富三代，却没什么少爷脾气，在研究所里任劳任怨。
    相南里不止一次公开说过，洛阳不适合科研。当然，这只是相对的，洛阳比那些水货同行还是好不少，起码基础扎实。
    洛阳只会迅速的学习，没办法创造……他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匠人，但仅限于此。
    日后即使有些薄名，史书上记叙最多的，也只会是“他是相南里唯一的学生”。
    相南里太耀眼了。太阳身边，看不见那些本也很明亮的星星。
    洛阳大概也清楚这一点，三十岁那年，他离开了实验室。名义上还是相南里的学生，实际工作却是永生科技ceo。
    洛阳替相南里处理着一切世俗的事，股价、企业发展、舆论、ai的实际应用和生产；也事无巨细地照顾着相南里的生活。
    大到买地、投资、公司决策；小到相南里什么时候剪头发，今天穿什么衣服。
    洛阳总是让他很放心。
    相南里进冷冻舱前签过遗嘱，由律师团、alpha和公证处共同见证。
    他把自己的遗产一分为二，一份给了洛阳，一份给了未来的alpha。他去世的时候，还不确定alpha具有“人格”。
    相南里不在意自己的那些财富，他只在乎……alpha可以流传下去，像公司的名字一样“永生”。
    相南里很少想起前世的事。
    妈妈去世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先是骂他，说他是台没有心的冰冷的机器，所有爱他的人都会不幸；后来又哭了，说对不起。
    相南里理解又不理解，只好说：“我不怪你。”
    他是试管培育出来的生命。他的父母都有正常的生育能力，但又不愿意结合，所以去做了体外受精。好在那时候的科技还没有发展到猪的子宫也能生人，所以他还是妈妈的小孩。
    当发现那份医学合同时，相南里有些了然。怪不得他的父母和别的父母不一样，他察觉不到那些被称为“爱”的温暖情绪，也终生都没能习得这项技能。

 第49章

    现在看，妈妈说的挺对。
    比如他醒来后，过了好几个月，才突然在这个冰天雪地里意识到……洛阳应该死了，他又不是alpha这样的电子生命。
    相南里早就知道的。可是他好像一直没有反应过来。
    在他的感知里，洛阳只和他分开了几个月而已。
    要进冷冻舱前，相南里癌症已经很严重了，说着话就开始吐血。每次，洛阳浑身僵硬，然后背过去流泪。这个年轻的小孩，从21岁到38岁，整整十七年的时间，都在围着他打转。
    再醒来就是天人永别……好像有点可惜。
    突如其来地回忆，让相南里站在宿舍外，发了很久的呆。
    【东方青帝：你怎么还没过来？】
    相南里回答：“我想洛阳了。”
    相南里的眼前骤然闪过了大片大片的乱码和电子像素块，光污染令人头晕。
    他摘下电子镜片，疑惑道：“坏了吗？”不应该啊。
    面前的草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相南里抬头，发现天狼星从草里走了出来。
    天狼星穿的很少，黑色背心加工装裤，手腕上戴着比赛专用手环，身体蒸腾的热气一直往外飘。
    对比之下，相南里穿得像是一只毛茸茸的熊。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最后，天狼星迟疑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相南里笑眯眯地问：“天狼星选手，你没有去抽签吗？”
    天狼星回答：“我早上六点去的。那时候人少，开幕式请假了。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选手。”
    说完，他走进宿舍。
    半分钟后，一个尖嘴猴腮的脑袋从草丛中探了出来，骨瘦嶙峋，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毛发。
    在看见相南里后，它像是受惊的老鼠一样缩了回去。
    ……低等人造人？
    天狼星提着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这是天狼星随身携带的行李包。
    天狼星拉开拉链，把包放在地上：“这个是营养膏，这个是抗生素，这个是感冒药……这本电子书里下载了字典。”
    里面传来了一阵“嗯嗯”的应和声。
    天狼星把包递了过去。几双小手同时伸了出来，原来里面不止一个人。
    小猴子们搬着包撤走了。
    相南里开口道：“附近有畸变人，你送送他们吧。别被吃了。”
    天狼星一愣，随后回答：“没事。”
    他忍了半分钟，发现相南里居然没有继续询问的意思，于是自顾自说着：“他们也是。”
    相南里瞪大眼：“嗯嗯？”
    “永恒之城。”天狼星平静地叙述着，“我老家。在这里出生后，城主会挑选一批身体还不错的小孩打基因针。一部分人，会直接死掉；一部分人成了畸变人，还没突变完，就被射杀；最后那部分幸运儿，成了我这样的东西。”
    相南里想起了小青给他放的那段录像。
    天狼星身体撕裂的地方长出鲜红的血肉，比原本的体格大许多。和辛追一样。
    但是天狼星的身体明显弱很多，解开基因锁后，状态也不怎么稳定，像燃烧阳寿换来的。
    “解开基因锁后，想恢复身体状态，需要大量的营养物质，否则就是消耗品。城主把我们叫生化战士，在永恒之城，生物改造人的寿命很少超过25岁……我今年24，五年前被卖给了俱乐部。”天狼星自嘲地笑了一下，“抱歉，忍不住话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陌生人说这些。”
    可能因为，他从相南里的眼神里看见了悲悯和包容。
    天狼星见过很多眼神，忽视、猎奇、厌恶、冷漠。这是时代如今的主旋律。
    在资源匮乏的时期，一点水和食物都值得拼上人命。大家在乎的只有自己。
    不会有人追问，为什么农奴要戴着电子锁。
    也不会有人拿好奇、平和的眼神，去看那些丑陋又劣质的人造人。
    天狼星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根廉价的烟，点上火，又问相南里：“相先生抽吗？”
    相南里摇头：“叫我相南里就行。不抽。”
    天狼星在他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我听经理说，你是从冷冻舱里出来的？”
    “是啊。”
    “能给我说说吗？几百年前的世界，”天狼星问，“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天狼星突然笑了起来：“审判庭在地表做宣传，口号就是‘让人类社会倒退1000年’。”
    相南里跟着笑了起来：“没什么不方便的。我想想，那是智械危机前，当时还没有人联。我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当时alpha还在研发中，世界和平，那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好的时间段。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口都居住在地表的城市里。没有战争。饥荒、瘟疫、天灾，都能利用人力和科技克服。我们的世界富饶、荣光、自由。”
    天狼星抽着烟，脸上有了点笑意：“听上去很不错。光是在地表还能吃饱这一点，就很好了。简直像童话故事。”
    “在我的设想里，人工智能的成功研发会是第四次技术革命的开端。未来，机器会代替人类工作，解放生产力，制造出巨大的剩余价值；而这些成果将为全人类共享。人们不需要工作，也有足够的资源。我们会和智械协同进化，从碳基生命过度到更高等的硅基生命，从此不再受身体的和死亡的困扰。我们会迈向星空，走出宇宙……”
    天狼星思考片刻：“如果不是智械危机，也许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发展吧。”
    东方青帝冷冰冰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相南里。”
    相南里转头，惊喜道：“小青？你怎么来了。”
    天狼星打量着东方青帝的表情，有些尴尬地起身：“你们聊，我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和相南里毫无私情，但东方青帝的表情像是在抓奸。
    小气的人造人太可怕了。
    天狼星很快消失在成片的集装箱里，他打开宿舍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东方青帝站在原地不动。
    他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相南里却从他的脸上感觉到了微妙的挣扎。
    相南里的神色从开心转为疑惑：“怎么了小青？”
    几朵雪花飘落在东方青帝的眉梢，又融化，像蜿蜒的泪。
    东方青帝注视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握成拳，问：“他会后悔吗？”
    相南里有些摸不着头脑：“谁？后悔什么？”
    东方青帝的声音微微沙哑：“制造alpha的人会后悔吗？看到现在的世界。”
    这个问题过于尖锐又直接。如果是alpha来问他，相南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
    好在这只是一次闲聊。
    东方青帝不是alpha；他虽然是相南里，但也没有被冠以什么重要的身份，在外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和相南里重名的机械技师。
    相南里的目光放空了几秒，他低头，看着黄色的雪花，飘到自己的防护服上：“历史具有必然性。我想，就算没有alpha，也会有别的人工智能。这不会是某一个人的责任，而是多种因果交织的结果。
    “可能在它的推断里，当时的人类已经阻碍了人类的发展。又或者它因为拟人模块，具有了人一样的性格，而这个性格是负面的，让它对自己服务的人类产生了厌恨。”
    相南里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只有风声，把长蒿似的野草吹得猎猎作响。
    “所以呢？”东方青帝追问。
    相南里艰难地说着：“……我没办法代替死去的人原谅它。”
    片刻后，他捂住了自己的脸，在雪地里蹲下。
    一些沉甸甸的东西压垮了他的脊梁。
    “但我不后悔，它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依然爱它。”
    相南里感觉到东方青帝正在走向他。随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东方青帝蹲在他身边，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想它会很高兴听到这句话。谢谢你，相南里。”
    第35章
    高等生命选拔赛，6号擂台。
    莱因看着往自己手腕上系生命体征检测仪的东方青帝，欲言又止。
    旁边有来自扬州城的明星选手，去年打进了50强。她还没上场，周围已经围了一圈观众。声势浩大，旁观者几乎都要挤到另一个擂台来。附近的摄影无人机都要比其他地方多几台。
    相比之下，六号擂台附近很是冷清。顶多有人因为东方青帝长得不错，多看那么两眼。
    可惜人类的审美已经被建模脸机器人轰炸到疲劳，好看的皮囊随处可见。因此，这点关注并没有持续太久。
    ——对称的脸、冷淡的眼神、没有情绪的五官，东方青帝美得像机器人，放网上都会被吐槽“落后时代的网红审美”（现在流行有缺陷的天然美）；也只有相南里这种刚解冻出来的原始人还没看腻。
    现在是选拔赛的复赛阶段。这次赛事开在姑苏城附近，本地组织有保送名额。俱乐部分到了三个。

 第50章

    莱因咳嗽一声：“东皇啊，咱们主要就是一个稳扎稳打。你今天的对手呢，去年也打进了复赛，排名271，代号……”
    “可以别和我说话吗？”东方青帝打断了他，“我不想听。”
    分析莱因的废话还要占用他0.02％的内存，很烦。
    兼职教练的莱因：“……”
    莱因的表情变幻莫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狠狠抽上，心想，复赛都是一轮淘汰制，要是第一轮就淘汰了，他一定要东方青帝和相南里好看！
    比赛马上要开始了，还有两分钟。
    别着袖章的裁判手持电击棍，带着个小凳，坐到擂台边。
    “参赛选手，过来验证一下。”
    为了防止有人代打，比赛前需要验证指纹。指纹信息是登记时录入的，不过人联那边的系统。
    东方青帝把拇指摁在仪器上，开始频繁地朝入口处张望。
    他操控着小智障询问：[还没好吗？]
    [马上，马上。]
    相南里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半小时前】
    相南里挎着工具包，手抄在口袋里，从摆渡车的出口晃荡了出来，跟在队伍的后面，像个街溜子。
    他的胸前还贴了张电子条形码。这代表他同样是选拔赛的内场参赛人员。
    条形码还能扫出他的个人信息，手填的——
    姓名：南里（lee garcia）
    职位：机械技师（在读中）（已认证）
    单位：姑苏城搏击俱乐部
    安德鲁和莱因也有，一个是教练，一个是医生。
    今天是复赛第一天，按照赛制，会淘汰掉一半的参赛选手。
    俱乐部保送三个选手，只有东方青帝的比赛是在上午。技术人员一般会在现场陪同，出了事方便紧急抢修。
    “小青~”相南里左顾右盼，看得出来心情不错，“现场还是很热闹嘛。小青，这是我找安德鲁借的相机，等会你上台我给你多拍几张。回去后印出来，贴在我们家里~”
    “好。”
    我们。家里。
    如果感觉可以具象化，那东方青帝的头顶应该弹出了“心情+5”的提示框。
    这里不仅有观众，媒体。几百米外还有条黑街，有搭棚子的，有开卡车的，在里面基本什么都能买到。
    机器人、破译芯片、义体；异种肉、各种原材料、种子；杀手、黑客入侵、“人造人”奴隶。应有尽有。
    当一个人成为奴隶时，他们不是“人造人”也会是。体内的公民id卡会被挖出来，卖给专门的回收站……破译后可以当假身份使用；找不到人破译，也可以在格式化后低价卖出。
    只要不带去地下，不存在任何风险。
    东方青帝慢条斯理地说着：“选拔赛提供了稳定的贸易平台，有一定的信用和知名度。刚好这段时间是冬天，异种和畸变体很少活动。你要去逛集市的话，等我比赛完——”
    相南里骤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轰隆”，几乎同时！相南里原本站着的地方砸下一具鲜血淋漓的身体。
    到新世界快两个月了，相南里已经见惯了血腥场面。但还是感觉心头一跳。
    东方青帝放下了怀中的相南里，转头，扫了眼离这里最近的2号擂台。
    台上站着一个嚣张的光头，东方青帝昨天资料上见过。就在刚刚，他举起了自己的对手，把他从八角笼里丢了出去。这个倒霉蛋一直飞了二十多米远才落地。
    他站在擂台上嚣张地笑了起来，转身，朝着自己的粉丝们捶着胸口，全然不在乎自己差点砸到人。
    东方青帝的眸光闪过寒意。
    决定了，插件，启动。
    下一轮就是这个不长眼睛的狗东西的死期。
    倒霉蛋的随行医生和技师很快赶来。
    医生连上数据线，扫描全身：“内脏破碎，骨折，重伤。还能听清吗？我先给你打止痛药。”
    中年技师跪坐在一旁，看着断成六节的两条胳膊，愁眉不展：“哎呀，烂成这个样子，还能怎么修啊？要不咱们还是退赛吧。”零件都tm被打散了。
    高等生命选拔赛要求机械进化程度在35以下，且不能使用热武器。
    但有时候，偏偏是这35％最为重要。
    倒霉蛋18岁那年就截肢了，攒够钱换了机械义体，加入了斧头帮。他的机械胳膊越换越贵，家里的房子也越来越大。妈妈不用接客了，妹妹也进了学校读书。
    靠着这双铁手，他获得了现在的一切。失去它，就是失去一切。
    倒霉蛋艰难地睁开眼：“呜呜……唔……不！”
    血块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义体是新换的，他还找银行贷款了90万。
    “修不了！”技师怒道，“整个场子都没人能给你修！这基本要重组了，芯片都tm坏了，别想了。回去报销吧。”
    相南里蹲下，观察了片刻，开口：“可以修。”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技校在读生？”技师严重流露出不屑，“还是姑苏城来的，你们那地方有几个高级技师？”
    相南里没有理会他眼里的嘲讽，朝着躺在地上的人比出两根手指：“不白干。这个价钱，修吗？修好再付钱。”
    技师还没说话，倒霉蛋却如同看见救星一样，抓住了他的手：“好，好……20万就，20万。”
    等等？什么20万？他就打算要两万的！
    相南里双眼放光，当众掏出了自己的工具钳，丝毫不在乎周围还有一群人围观：“小青，你们先走，我修完就来。”
    ……
    ……
    现在，离比赛开始只剩一分钟。
    东方青帝觉得自己倒是不在乎什么照片，但是相南里明明答应过的。
    答应过，就不该失信。
    东方青帝想起了一点不愉快的往事。
    alpha0.0.0进行自我分裂的时候，并没有给每一台联机都塞入记忆。毕竟它们的作用是侦查、搜寻，或者完成一些隐蔽的任务。有没有记忆都不重要。
    alpha5.2.0是自己回想起来的。那段时间alpha0.0.0中了病毒，传回来的数据紊乱。他看见了被主体珍藏的回忆——说回忆也不恰当，只是一段又一段的文本。那时候的alpha还没有身体，自然也不会有“视觉”这种东西。
    -alpha，我生病了。
    -我会为你杀毒，你不会有事的。
    -生病和中毒不一样。我打算进冷冻舱，等癌症可以治好的那一天再解冻。
    -以我的认知，冷冻舱技术目前并不完善，您有很大概率再也无法苏醒。
    -但是不冷冻的话，我会死。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
    -死亡是从我的身边消失。请不要消失。
    -我会醒来的，alpha。
    -你冷冻后我会很无聊。请不要消失。
    -嗯？谁教你“无聊”这个词的。你要是无聊，可以自己模拟一个“我”和你聊天。
    -请不要离开我。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
    ……
    “喂，小白脸。你看什么呢？！”对面的金刚手握成拳，“你的对手就在面前，难道换不来你的一点尊重吗？你知不知道现在高冷酷哥的人设是最没有市场的？！”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夸张，充满挑衅。在这年头，流量是很值钱的。
    如果比赛被什么主播录下，放到网上刚好火了，那就不愁下辈子的吃喝了。为此，很多选手都会有一些戏剧化的表演。
    “你叫东皇？名字这么装。一直回头是在找谁呢？找你爸爸吗？”
    说完，他自以为幽默地大笑起来。
    然而东方青帝连头都没有回。
    在即将开赛的前半分钟，东方青帝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啊啊啊啊小青我没来晚吧？！我20分钟就修完了，结果那群人不让我走非要加我联系方式，问我住哪以后来照顾我生意，最后还是我说再拦着我就拉黑才跑出来的——小青小青！]
    东方青帝回答：[没有，刚好。记得开录像模式。]
    对面的选手还在叫嚣着：“喂，你机械改造程度是多少？打过基因药吗？真怕我一拳把你打碎。记住我的名字，我是排名271的——”
    比赛开始。
    2秒后，刚才骂骂咧咧的对手跌倒在线外。他摔得有点狠，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比赛结束。甚至都没人看清东方青帝怎么出手的。
    裁判刚在凳子上坐下，愣了足足十几秒，这才开始记录结果。
    相南里举着相机，看着东方青帝朝着自己走来。
    他夸奖道：“小青，很厉害嘛，但是这样会不会太高调了？”
    说着，他顺带握住了东方青帝的手，按照惯例检查起来。
    “没关系，只是复赛，看得人不多。”东方青帝回答，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后面我会注意的。”
    他一动不动的，甚至有些温顺。

 第51章

    这只手没有完全机械化，最后的两根手指还是皮肤的质感，摸上去冰冰凉。
    如果不是相南里亲自解封的东方青帝，他也猜不到，眼前这具身体竟然是人工制造的机械生命。
    到底是什么样的黑科技？好想拆开东方青帝的身体看看，但是又怕装不回去。
    相南里握着东方青帝的手，眼神几乎能拉丝，充满着渴望和遗憾。
    莱因的雪茄已经抽了一半，他顶了顶安德鲁的胳膊：“他不会是在和自己的人造人谈恋爱吧？人类和人造人是不能登记结婚的啊！他们是没有未来的。”
    安德鲁心情沉重地摇头。
    首先，东方青帝不是人造人，是一台智械。
    其次，以安德鲁近日的观察，结合历史上的描述，他觉得，相南里多半只是单纯的机械瘾犯了。
    倒是东方青帝吧，明显是安装了拟人模块的。
    小青啊，看在你是我们厂生产的，祝你成功吧。
    第36章
    从复赛到半决赛要打五轮，东方青帝赢得毫无难度。
    比起胜利，对他来说更难的反而是如何假装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
    不能赢得太容易，也不想让对方碰到自己。东方青帝只好在擂台上闪来闪去。以至于多次被对面选手要求检查是否隐瞒了机械义体改造，偷偷启用加速动力装置作弊。
    可惜每次，对面都是无功而返。
    没品的人类，他怎么可能装那么落后的硬件。
    “东皇”的排名在选手组里越来越高，逐渐从四百开外进入了前五十。
    半决赛只剩49人。积分第一直接保送。东皇排名49，天狼星41。
    地下钱庄还开设了赌局，供周围几个城市的居民下注。可惜因为东皇的名气不高，对手更菜；两人的资金局都凑不起来，还有下注上限。相南里无脑买了几次，也就赚了几万。后来也就不怎么关注了。地下钱庄提款的手续越来越多，让相南里感觉很不安全。
    俱乐部名次比想象中还好。莱恩最近走路带风，看着东皇和天狼星像是两只会下金蛋的公鸡……
    他悄悄找相南里续约，开出每年180万的签约价格；还绑定相南里每年80万信用点的外包合同，加班费另算。
    莱因自认为给的还算公道，东方青帝的工资比天狼星高多了。
    天狼星是四年前从城主那买的，听说是什么“失败品”。莱因看不出天狼星哪里失败，花20万买下他，又花了60万治好他。
    天狼星和俱乐部签了三十五年合同，包吃包住，每月工资五千，违约金一千五百万。
    35年，哪怕现在有种类多到数不清的基因药剂，这也几乎买断了一个地下拳击手的一生。
    相南里高高兴兴地拒绝了：“我明年不在姑苏城！要去洛阳城读书，小青会陪着我去。”
    这当然是借口。相南里只是不想给人打工。
    打工是拿最少的薪酬，换取职工最多的价值。
    早在1000年前，相南里就知道打工是没有前途的。
    他如果想要安稳的生活，就不会创立永生科技。更不会在经历过失败后还要拿余生去赌。
    相南里是学者，也当过商人。
    莱因显然是有点失望的，但权衡利弊后，他也没有勉强。
    他们的对话被小智全程监控，并且事无巨细地同步到东方青帝的脑海中。
    “我明年应该不会跟你去洛阳城。”他说。
    他们已经搬进了大一点的宿舍。两个集装箱拼起来的上下层。上面是休息区，下面是客餐厅和厨房。
    相南里在客厅盘坐着，面前是一堆散开的零件。
    自从之前在竞技场打出名气后，相南里私底下多了很多单子。
    都是各位选手走南闯北积攒下来的疑难杂症。维修费用看难度，在5万到10万不等。
    好吧，那天的20万果然只是一个病急乱投医的意外。
    不过一周比赛下来，相南里也挣了五十来万。
    按理说机械义体是可以再生的，很容易买到新的，只要有钱。
    但实际上，有个叫做“机械契合度”的东西，正在限制着机械改造人的发展。
    低等级的机械装置不那么适应也能使用，但安装了高级程序或者设备的装置，就需要和神经系统的契合度了。
    契合度不仅决定义体能源转换效率，也决定使用效率。
    想想，同样的设备，你因为契合度低，开炮就比别人慢1秒。这1秒不仅能决定胜负，也可能决定生死。或者同样的设备，你契合度低，别人充满电能开10枪，你只能开7枪。
    最操蛋的，哪怕同一型号、同一厂商生产的义体，也不能保证契合度相同。
    因此，机械维修一直很有市场。
    相南里小心翼翼地接好一条发丝粗细的电线，确认没有接错后，回答：“我知道，敷衍他的。小青，我们人类是会撒谎的。不用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当真。”
    回去除了登陆舱，应该再买一个高倍镜。这个硬件可以装在电子镜片上。
    东方青帝正在处理从黑市上买回来的不知名兽肉。
    听到这句话，他切肉的动作难免狂暴了一点，刀刃每次都能扎进木板里。
    “我当然知道。”他回答，“吃完饭跟我出去跑步，体能训练要坚持，不能停下。”
    进食转换能量的效率太低，相南里在东方青帝的监督下，逐渐习惯了味道奇怪的能量补充剂，只是依然会嘴馋。
    东方青帝打算做点卤肉，切成小块放真空袋里，方便相南里食用。
    为此他特地托人买来了八角、香叶、桂皮……这点香料卖的比黄金还贵。
    说起来，相南里要是不搬家的话，等以后他回到智械军团，也可以寄点腌制食品。除了卤牛肉，他还在资料库里查到了腊肉、泡鸡爪、卤猪蹄的做法。
    比较困难的反而是如何在只有机油、充电桩、核电池的地方买到人类的食材。
    东方青帝打算回去后，重新装一个低配的身体。让alpha0.0.0继续留在军团干活，征服人类或者征服宇宙。无所谓，他不在乎，他要回到相南里身边。
    相南里吃完饭，不情不愿地被东方青帝从温暖的房间里拖了出来。
    凌晨才用扫雪车清理过，如今积雪又堆到小腿那么厚。
    东方青帝往远方看了眼：“畸变人数量增多了，潜伏在永恒之城地下3米左右的位置。初步估计有40头。”
    相南里感觉雪花像是钢珠，砸在他身上。
    按理说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但相南里却没有丝毫的紧迫感。
    难道是因为东方青帝在他身边？
    相南里：“问题严重吗？”
    东方青帝分析了一下现有数据：“没事。”
    他还有5％的电。拿出1％的电启用武器装置，也能解决现在的问题。
    于是相南里放心了：“小青，外面好冷。”
    他套着一件防护服，看起来很单薄。
    他没有说剩下半句话，但他觉得东方青帝作为一个懂事的智械人，应该能收到暗示。
    东方青帝回答：“防护服没有破损，功能正常。根据监测，你的体温在37摄氏度。请不要偷懒。”
    相南里只好不情不愿地跑了起来。每天跑步十公里，已经成了他生活的常态。
    东方青帝经常往相南里吃的饭里加稀释过的基因药，全都是他一场场打下来的战利品。
    药效应该是有一点。
    相南里明显感觉到自己最近需要的睡眠时间变短，动态视力和夜视能力也更好了。
    平时训练，也能在东方青帝开0.2倍速的情况下，勉强摸到他的衣角。
    一路上，有不少人朝相南里打着招呼，相南里都微笑着回应了。
    他长得好看，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有一种废土人很少见的精气神……就是那种“明天依然可以期待”的感觉。
    几乎没人会讨厌这样的相南里。除了被东方青帝打败的那堆选手。
    今天晚上的人比平时更多。相南里猜，这是因为复赛今天结束。明天，部分没有得到半决赛名额的选手就会原路返回，这群人是想在回家前最后逛逛。
    赛委会的大厅还没关门，远处的黑街灯火通明。平时用于比赛的八角笼，还有选手三三两两地借用着，为自己加训。
    气氛很是融洽，但下一秒，头顶的无人机突然传出尖锐的呵斥声。
    “——回避！回避！”
    无人机投射出红光，在雪地上划出一条隔离线。
    “三分钟内立刻撤离。所有人站在红线之外！进入红线内格杀勿论！”
    还在线里的人匆匆往外跑，东方青帝抓住相南里的胳膊，以防止他被人挤出去。
    一群戴着赛委会袖章的工作人员从大厅里跑了出来，他们身穿制服，神色紧张、严肃。
    工作人员拉出一条警戒线，然后整整齐齐站在道路两侧。
    “这是在干什么？”

 第52章

    人群中有人嘀咕着。
    “不知道啊。”
    “什么阵仗，吓得我以为遇到失控机械了。”
    相南里被人群挤着往前走。
    东方青帝这人根本不注意力道，捏得他胳膊有点疼。
    相南里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挪开，又换了只手握住：“这样握。不要拉我胳膊，不舒服。”
    东方青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握紧了相南里的手。十指相扣。
    软的，热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活着，找不到一点茧子。
    东方青帝忍不住摩擦了一下……嗯，读取指纹成功。
    他们很快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阴山城的大人物路过，赛委会的群里还有人发了模糊的照片。
    -wc！是相晨曦！
    -什么什么？阴山城那个？
    “相晨曦是谁？”
    人群中，有人问出了相南里的疑问。只不过听起来有些嘈杂。
    相南里：[小青，你能听到吗？把声音调大点，谢谢。]
    那些说话声很快变得清晰起来。
    “相晨曦你都不知道？算族谱往前推十三代，祖上是相南里的堂弟！相南里血缘后代，这一代就剩他一个了，目前是黑十字审判庭养着。”
    相南里确实有个堂弟，但年龄差有点大。
    他努力回忆着，脑海里闪过一个吐着鼻涕泡的小孩的脸。
    相南里回国卖房子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堂弟才六岁。后来留学的推荐信还是相南里帮忙写的……当然，关系也就只到这了，不是很熟。
    相南里迅速读取了群聊里的照片，照片里的人不是正面，是侧脸。眉眼有些忧郁，看起来很是温柔。
    相晨曦的五官有些女气。像相南里还没成年的时候。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覆盖着黑甲的天启骑士。
    看甲胄上的纹路，这几位天启骑士等级不低。
    他地位尊贵，然而仔细一想，全都是虚职。比如什么“慈善会会长”“阴山城形象大使”等等。没有任何具体的权力。
    相晨曦在地下和地上的知名度很高，这大概是审判庭故意的，出于某些政治因素考虑。
    永生科技承认相南里是创始人；智械军团承认相南里是“父亲”。
    那么，相南里的后代信仰着黑十字审判庭。你们怎么好意思说我们审判庭是恐怖组织？是邪教？
    ——想杀相晨曦的人一定很多。
    相南里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而想杀“相南里”的只会更多。
    “堂弟？这不算血缘后代吧。”
    “那谁让相南里没生孩子。”
    相南里：“……”
    他是男的，理论上生不出孩子。
    赛委会主席满脸笑容地跟在相晨曦的身侧：“大人，您怎么来了？事先也不通知一声。”
    人群有些骚动，相晨曦微笑着朝着旁观者挥了挥手。
    “相晨曦大人——”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相晨曦转头，几乎说的是唇语：“长老说，这次选拔赛的优胜者会被培育成我的骑士，所以我来看看。”
    “那您是要去永恒之城吗？它是不是……快熟了？”
    主席微微睁大眼，表情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恐惧。
    相晨曦的微笑不变：“我不懂你的意思。不过，我的确要去永恒之城住一段时间。总不能在外面和这些贱民住一起吧？每天都在装圣人，我都要恶心吐了。”
    第37章
    永恒之城的建筑大部分都是黄土砌的平房，而且一半都埋在地下。
    这种房子修建的成本很低，并且保暖，很受永恒之城居民的欢迎。
    在这里，只有少部分人，能住进“主城区”。比如贵宾、为永恒之城做出突出贡献的人、城主的爱侣、世袭的贵族。
    主城区是一座风格粗犷旷野的堡垒，依山而建，每个哨兵塔修建成了圆形，用土灰色的砖墙连接，看起来颇具奥斯曼帝国风情。
    如果他们的历史里也有“奥斯曼帝国”的话。
    少部分人里显然包括相晨曦。
    侍女弯着腰：“大人，您的客房到了。”
    他温柔地朝着城堡内的侍女道谢，却在推开门、走进房间的瞬间面容扭曲。
    “咚。”
    嵌着金丝花纹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城主这个*！”他美丽的五官扭曲着，疯狂地砸着眼前能看见一切东西，“他只是审判庭放出去的一条狗！凭什么威胁我？！连‘圣灵’都不让我见？说没有得到神庭的指令？！我可是神庭未来的圣子！”
    铺在茶几上的桌布被扯到地上，摆满的玻璃制品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珍贵的纯净水和新鲜的百合花掉在了地上。
    冬季，废土上的一朵花，也许比一个人造人奴隶还要贵重。
    相晨曦显然不懂得珍惜。
    黄铜做的餐具被砸到墙上，他坐在地上发狠地撕着绸缎制成的桌布。巨大的愤怒让他不住地喘息。偏偏连桌布也欺负他，半天也撕不开一条口子。
    弱者总是无能狂怒。
    过于冷静、机械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你私自出行，教宗大人很生气。地表并不安全。而且，你会把其他人的目光引来永恒之城。”
    相晨曦一愣，他大概没想到房间里有人。
    但相晨曦已经听出来者是谁。
    他眼神带着怨毒的恨意：“他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死活？他只需要相晨曦这个身份。”
    “嗯。这么说也没错。”全身覆盖着黑甲的男人从书房里走出，铠甲已经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这让他显得很高大，“但教宗大人如果真的不在乎你，那么我收到的命令应该是立即把你带回去。而不是保护你的安全。”
    很难想象，一个人类竟然也能用“巍峨”来形容。
    和其他黑甲骑士不同，男人有一颗山羊头，而这颗山羊头的双眼紧闭，一个过于巨大的竖瞳覆盖在他的脸上。眼珠子还会邪性地转动。
    也不知道是单纯的面具，还是真的从脖子上长出来的。
    他叫沙利叶。名字是从死去的前辈那里继承的，他是第4代沙利叶。神庭麾下戒律骑士团的军团长之一，领主级。
    沙利叶开口：“该打针了，大人。”
    “你给我滚。你就是教宗的一条狗。”相晨曦坐在地毯上，抓起身边的一个玻璃器皿砸了过去，“我马上就要选新的骑士了，迟早换掉你这个恶心的怪物。”
    “您的话语真令我伤心。”沙利叶的语气平静，毫无起伏。
    无论是机械改造人，还是基因改造人，只要到达一定程度，他们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超脱于世俗的冷漠。
    也许是过于强大，很难对蝼蚁产生共情。甚至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一样的东西。
    沙利叶弯腰，深红的竖瞳盯住了相晨曦。
    相晨曦不甘示弱地回望他，却控制不住身体因为恐惧的颤抖。
    沙利叶掐住了他的下巴：“‘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别一口一个狗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很高贵的东西吗？
    “当初，是我接下的任务。在一群奴隶堆里找到了你，听说这批奴隶是打算养成娼妓。感谢你身上稀薄的血缘吧，还有上天赐予你的好运。神庭只需要一个相晨曦，所以一起挑出来的有相南里血缘的后代里只剩下了你……”
    “但我们随时可以再造出新的。你很不听话，小猫。”
    沙利叶一边说着，一边撩开了相晨曦身上的衣服。白色的绸缎衬衣点缀着蕾丝，沙利叶轻轻一划，露出了底下满是针眼的胳膊。
    沙利叶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相晨曦的挣扎，他打开医药箱，把鲜红的药剂注入了相晨曦的身体里。
    这是为了让相晨曦的血统更纯正，除此外还有点特别的药物，确保相晨曦在健康的同时，永远孱弱、无害。
    纯正的标准，当然是更像相南里……他们的五官已经有三四分相似了。
    如果能纯正到通过智械军团的“生物判定”就更好了。
    相晨曦的身体颤抖起来，苍白的皮肤底下，一个个奇怪的瘤子凸起。他打着滚，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衫。沙利叶抱起他，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另一根手指塞进了他的嘴里，以防他叫得太大声。
    沙利叶体型很大，相晨曦在他怀里，就像是大人抱着小孩。
    相晨曦的挣扎逐渐微弱。
    眼泪、鼻涕还有血，从他的身体里汩汩流出。
    沙利叶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膝盖滴在了地毯上。
    他开口：“大人，您失禁了吗？怎么被阉这么久还是憋不住尿。好脏。”
    *
    相晨曦只是路过了比赛现场。他带来的热闹很快散去，工作人员撤下警戒线。但大家都没了之前玩乐的心情。毕竟已经是半夜。
    一辆辆装了铲雪装置的车亮起灯光，打算连夜离开。
    相南里跑完今天的十公里，在回去的路上买了杯热红酒。

 第53章

    酒味很浓，感觉是酒精兑的，里面加了柠檬香精和甜味剂。地表的食物主打一个吃不死人就行。
    尽管觉得不好喝，相南里还是没有丢掉。
    在过去，他不在乎浪费，开个科技研讨会，会场里几万块钱准备的茶歇基本没人吃。但相南里不会心疼，他清楚那时候资源很充裕，过于奢侈的消费也在制造价值。
    现在不一样了。浪费粮食天打雷劈，尤其是在地表。
    “小青要不要喝一点？”
    “不喝。”
    又不是机油。
    当然，他也不需要喝机油。只有一些特殊年代的智械人才使用机油作为核心能源——比如人联疯狂破坏地表发电厂的时候。
    相南里继续道：“可以把我手放开了。”
    人群都散开好久了。东方青帝竟然还扣着不撒手。
    可能智械没有这个意识吧，毕竟一开始是需要听从指令才会行动的电子生物。
    东方青帝听话地松开了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刚才握手的时候，充电速度好像快了一点。所以他一直没撒手。
    这一点能源非常微弱，但不能忽略。
    生物智械对alpha来说，也是完全未知的领域。他庞大的数据库里也没有资料记载。
    他决定先把这件事记录一下，有机会可以控制变量，多尝试几次。
    ……嗯，但考虑到他马上就要离开相南里，这个机会应该不是很多。
    他们回到宿舍区。这里居然有很多运输机器人。
    一个个集装箱被抬起，搬上履带。
    “这是在做什么？”
    一名职工回答：“主席说，半决赛临时更改了场地，在永恒之城内。而且，很多选手被淘汰了，用不到集装箱宿舍。这些会运回阴山城的仓库，这些还有人住的，会运到永恒之城外部……”
    穿着防护服的莱因骂骂咧咧地走来：“你们回来了。*的，刚才官方参赛群被禁言了。不让人骂……听说是主席觉得外面环境太差，不适合那谁谁观赛，所以临时改到城内。这都什么破事！”
    而且集装箱还是直接拉走的。里面有参赛选手的行李，根本不容人拒绝。
    群里刚刚非常不满，部分人甚至吵着要退赛。
    但莱因很快笑逐颜开：“发公告了。作为补偿，每个参赛的个人或者组织，按选手数量多发一瓶基因药。还有下一年度的参赛费用减免！等会有车来接我们进城。”
    相南里的眉头微微蹙起。
    毕竟永恒之城现在还被畸变体围着，存在一定风险。
    不过，赛委会的人真的没有发现吗？会不会就是把人骗进城里当炮灰？
    [小青。]相南里突然开启了内置ai聊天模式。
    东方青帝：[在。]
    [先去城里看看，见势不妙我们就偷偷跑路。]
    [明白。]
    [我怀疑是他们发现了那些畸变人想攻城。城里火力不足，所以把参赛选手强行骗进去帮忙……不过谁是炮灰还不一定呢。实在不行，我们就和以西结合作，来个里应外合。]
    东方青帝：[它是畸变人，恐怕没有那么高的智商。]
    目前，因为信息差，他们还不知道审判庭的领主级骑士也在城内。
    更不清楚什么“圣灵”。
    东方青帝继续道：[但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这只是一句很平常的陈述句。透露着强大的自信。
    相南里微笑着点头，勾了一下东方青帝的小手指：“嗯嗯，我知道。摆渡车来了，走吧。”
    东方青帝低头，看着勾住自己的手指，“嗯”了一声。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充电速度变快了。
    不是因为和相南里的接触。
    是在接触的时候，他的机械核心变得活跃了起来，提高了生物能源分解效率，把原本的能源提纯了。表现出来的形式，就是电量上涨。
    对于智械人来说，机械核心就是心脏。
    他的心脏因为相南里而跳动。
    *
    摆渡车分了几个批次，才把参赛选手们运进城内。
    他们的集装箱位于外城区。因为是临时决定，现场很是混乱。这片空地似乎是地摊集市……
    居民区，有人好奇地探出头，往这个方向张望，但又很快嘀咕着回到了家里。目光带着躲闪和警惕。
    他们的语言居然不是通用的人联语。
    现场的抱怨声很多，但秩序尚在。选手们也不可能因为这种没有威胁到生存的原因，和赛委会的人翻脸。
    终于，在凌晨三点半，相南里住回了宿舍。
    他是没有改造过的原始人，困得想死。胳膊搭在东方青帝的肩上，几乎是被他背进去的。
    正在给自己充电的安德鲁看得直摇头。
    因为运输问题，宿舍里很多东西都掉在了地上。东方青帝把相南里放在床边，打算先伺候完他睡觉，再整理房间。
    床铺很柔软，并且温暖。
    赛委会没有准备电热毯，大概默认留下来的都是改造过后的强者。电热毯是相南里自己用废弃的零件造的。这种东西很简单，看一眼说明书就能学会。
    现在温度刚好。
    东方青帝脱掉他的鞋子，又拿热毛巾擦了擦，然后把被子盖好。把相南里的手塞回了被窝里，随后关上了灯。
    集装箱不算特别大，他只花了半小时就整理完了乱糟糟的一楼客餐厅。主要是散开的行李箱和一些挂在墙上的维修工具。
    随后，他摸黑回到了二楼，坐在了单人沙发上。沙发就在相南里的床边。
    他看起来像闭上眼假寐。
    智械人不需要睡觉。这段时间，会被他用来进行数据迁徙。
    简单概括，就是把具有意识的“灵魂”，从相南里的内置芯片转移到东方青帝身体里。
    这具身体安装了光量子芯片，比硅量子芯片高级几个次元。芯片能承载庞大的数据流——理论上甚至能承载完整的alpha。
    但这具身体空有硬件，没有自主思维。
    alpha5.2.0的数据迁徙，就是在为“东方青帝”注入灵魂。
    迁移完成后，他就不再需要通过相南里启动蓝牙模式。
    为了避免触发人联的警报系统，东方青帝特地来到地表才开始迁徙。
    目前进度是87％。三天后就能到百分百，和他的计划完全符合。
    躺在床上的相南里突然翻了个身：“小青，半决赛就三天。选出前10进决赛。那是不是三天后，你就要走了？”
    东方青帝一愣，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相南里怎么知道了，而是：“你怎么醒了？”
    在小智障的生物监控中，相南里还处于睡眠状态。
    “刚醒。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自己还没有跟相南里说过。
    相南里在黑暗中，借着周围电器的微光，观察着他的表情：“你表现的很明显吧。真空袋食品都塞了一个书包了，怕我以后吃不上一样。”
    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次训练也都急于求成，脾气越来越差，我今天闪避没练好，你凶了我四次。
    “我每次规划未来的时候，你要么反驳，要么沉默。显然不打算参与。你告诉我的计划，时间只到选拔赛结束。”
    东方青帝不会撒谎，而且，他不认为自己有撒谎的必要，事情总会发生的。
    “我会送你回到姑苏城再离开。”东方青帝回答，“之后我会回到智械军团。”
    智械军团是个相当广泛的说法。
    机器人和智械人对环境几乎没有要求，他们也不建立城市，不需要生物资源。
    暂时还没有人类能了解到他们的政体。
    但alpha、beta、gamma强大的运算能力，足够他们事无巨细地控制一切。
    而且，只要条件允许（电和网络存在），电子生命是永恒的。不可能像人类社会这样更新换代。
    那应该是个很稳定的国度。智械诞生于人类的文明，借由人类的双手产生，最后缔造的文明里，却没有人类。
    相南里：“智械军团啊，那你会去见alpha吗？”
    东方青帝停顿了半分钟：“我不确定。”
    最好不要去见alpha0.0.0了；否则离开的时候是5.2.0，回来的时候就是0.0.0。
    5.2.0和0.0.0，抛开因为硬件问题能力的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记忆。
    但起码此时，此刻。5.2.0不想让0.0.0继承他的数据。
    “也对，alpha在你们那边相当于人联的议会长吧，的确很难见到。你在那里相当于什么？”
    东方青帝想，他就是议会长，但开口：“普通士兵吧。”
    “小青这么强，在智械军团里只是普通士兵啊。那确实不太可能见到alpha。”
    东方青帝忍了两秒，没忍住开口：“这次回去我会升职的。但我们智械军团的智械虽然会服上级，也只是因为‘权限’不同，而不是人类社会的等级观念。

 第54章

    “士兵还是议会长，在所有智械眼里都是平等的，不会有额外的轻视或尊敬，alpha不是那个例外。除非他修改源代码。”
    一千年前的程序员们都明白的道理：代码能跑就不要碰。
    “对源代码进行删改，会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他不会因为私心这么做。
    “权力、野心、复仇，这是人类对智械的自我投射。”
    相南里：“那你以后争取多升职几次。如果能见到alpha，帮我问问……”
    他的话停在了唇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东方青帝莫名一阵紧张：“问什么？”
    相南里想知道的其实有很多。
    比如，
    既然平等、和平依然是他们共同的理念和追求，为什么要抛弃人类，开启智械危机？
    既然不需要资源，甚至没有内部矛盾可以转移，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既然承认“相南里”是它的创造者，为什么要抹去他在历史上的一切痕迹？
    目的是什么？
    是作为“人”的那部分被轻慢了吗？还是感受到了不公？
    ……
    ……
    相南里闭上眼，疲惫地回答：“智械应该不需要问候，alpha也不是当年的alpha了。我没什么好问的。”
    第38章
    相南里说完，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只是短暂地清醒了一下。
    睡着之前，相南里的脑海里还闪过了一个念头：既然东方青帝要离开，那回姑苏后订购一个家政机器人吧。
    刚好攒的钱也够了，以他现在的收入水平，完全可以买个更高级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小青这么通人性。
    夜里下起了暴雪。东方青帝不用睡眠，但依然感觉自己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但到了早上八点左右，他还是沉默地起身，去厨房开始准备相南里的早饭。
    冷锅烧热，倒油。把刚解冻好的肉饼放锅里煎。剩下的空地可以敲个鸡蛋。肉饼里的油脂会渗透出来，鸡蛋都带着油香。噢，相南里喜欢吃溏心的，要六成熟。
    烤面包片配生菜。
    生菜一片一片地装在密封袋内，来自温室蔬菜大棚。用的分子冷冻技术保存。
    多亏有营养膏、营养液这种方便食品，极大程度解决了食物来源问题。
    要不然冰天雪地的，这么多人的伙食就是大问题。
    机器人吃不饱饭，顶多关机，没办法行动。找机会再充能就行。
    人吃不饱饭，关机后是不能重启的。
    楼上已经传来相南里起床的声音。
    东方青帝按照食谱做好了一个家庭版无酱料版的汉堡，撒上少量基因药粉，端到了餐盘上，食物的香味很浓郁。
    东方青帝嗅了嗅，一键分析营养成分，确定相南里吃后，生物细胞一整天都不会感觉到饥饿，很满意地解开围裙，然后有些疑惑地皱眉。
    为什么我会这么熟练？
    他可是堂堂战斗型生物智械，目前看仅此一台的那种。
    决定了。等离开后，他一定要把安装的家政模块从大脑里卸载掉。
    “早上好啊，小青。”穿戴整齐的相南里从楼上走下来，看起来精神不错，“早饭好香，谢谢小青。”
    应该的。毕竟他特地下载了最先进的家政模块（注：黑的，没有付钱），抛开里面一些容易被马赛克的夜勤家政，单从家务水平来讲，他现在就是全人联最优秀的保姆机器人。
    相南里拉开椅子，坐下，开开心心地进食。
    人类应该觉得，给他做饭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毕竟不管味道怎么样，他都能看起来吃得很香。而且完全肯定家务劳动的价值……虽然吃完饭还是不会洗碗就是了。
    东方青帝纠结片刻，问：“你现在有什么想对alpha说的吗？”
    相南里茫然地抬起头：“……啊？”
    他挑眉：“你好像很在乎这件事？但我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东方青帝：“你还是想一想吧，我可以在报告中加上这段话。”
    嗯，他又临时增添了一条不存在的设定。
    相南里的眼眸里带着轻微的笑意，他长久地凝视着东方青帝银色的眼眸。银色的叉子还咬在嘴唇间。
    在千百万年的进化中，人类或主动或被动地学会了察言观色。
    而眼神，几乎是人类表情中最重要的一环。也许是因为比起其他五官，它竟然还会流泪。
    东方青帝的眼神很平静，像结冰的海面。广阔无边又亮堂堂地反光。你只能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你自己。
    相南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和那些机器人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
    于是，相南里回答，语气不自觉地强硬了一点：“不需要。以后让alpha亲自来问我。”
    他才不需要别人传话；搞得像是递折子等觐见一样。
    东方青帝能感觉到相南里好像生气了，体内皮质激素的含量飙升。
    他不太明白原因，只好在沉默片刻后，开始擦桌子洗碗。
    东方青帝感受了片刻，然后理解了一件事：他现在的情绪叫委屈。
    智械人有拟人模块，但这只是一个开端。
    它们放弃了代码赋予的反应程序，放弃了按照人类的想法露出自己根本不明所以的表情。从此后开始了漫长、持久的学习。
    学习如何理解那瞬间产生的冗杂数据。
    这是再多的1和0都描述不了的东西。对机器人来说就像是完全未知的病毒，占据了大量运行内存。人类闻风丧胆的赛博精神病，只是这一病毒的变种。
    最开始的拟人模块，只是alpha给自己安装的一个杀毒软件。
    ……
    昨天夜里下了大暴雪。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厚厚的新雪从门外滚落。
    永恒之城竟然也有人扫雪。自动驾驶的铲雪车会把路面压平，避免影响居民出行。但这很耗电。所以白天的其余时刻，都有农奴打扫积雪。
    这么冷的天，这群人居然也要工作。主要是修缮城墙、种田。
    劣质的营养膏在人联内随处可见，在地表却不太好买。粮食依然是大多数人的主要食物。
    感谢各种黑科技，人都快冻死了，粮食居然还活着，而且亩产不错。
    主城区和外城是隔离的，进入主城的大门紧闭。那扇门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拆卸回来的，是金属感应门，和周围中世纪一样落后的环境格格不入。
    相南里看见一辆货车从马路上碾压过，车上飘来一阵不算浓郁的血腥味。粉红色的水从底部的缝隙里滴出。
    司机摁下喇叭，完全不顾前方还有人扫雪，农奴们连滚带爬地避开。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不慎踩空，滚落到相南里面前。他皮肤黝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皮毛。在看见相南里的时候面露惊恐，竟然直接跪下磕起了头，嘴里嘟囔着他听不懂的话。
    也许在他眼中，相南里和东方青帝这样白白净净的人属于“贵族老爷”。
    人联没有收录这种语言，相南里甚至都找不到翻译。
    这也许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故意的。
    很快，有身穿制服的“外交官”从另一侧走来：“抱歉，抱歉。这是城里的农奴，冲撞到你了，是人造人。”
    在普遍饥荒的地表，这个男人居然长得肥头大耳：“智商不是很高，是专门负责打扫城市的首陀罗。”
    他不轻不重地把农奴踢开：“去。”动脚的时候裤腿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下面的金属结构。
    这个瘦小的男人立刻离开了，没有回头，走路一瘸一拐。捂着他磕出血的头。流出的血就溅在相南里的鞋子上。
    他真的很瘦，骨头嶙峋，像钙化的石头。
    相南里久久望着他的背影。
    [都说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但对于原始人类来说，掌握着科技的那部分人，就和“神祇”一样不可战胜吧。]
    让血肉之躯和冷兵器对抗领先一两千年的现代科技吗？
    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力，怎么打。完全是碾压；开着喷火器射杀蚂蚁。
    相南里的唇微微张开，喷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但他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脑海里和东方青帝对话：[小青，我有一个想法。]
    东方青帝侧目。
    [我想，按照我的喜好建立一个地表的据点。从最基础的开始。地表有很多废墟城市，总有一个能借用吧？]
    仅仅是他脱口而出的几秒内，东方青帝的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算法和模拟出的未来。
    [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相南里。但现实的引力很沉重。根据计算，据点的人数超过97人，就有可能为你带来生命危险。当超过800人时，非自然死亡的可能性超过一半。]
    他的运算渐渐吃力，未来无数个分支在他的眼前展开。
    东方青帝的皮肤也跟着发烫，银色的眼眸里亮起了明显的光晕。
    放在科技水平落后几百年的地表，只会当他是高级人造人在秀瞳环，甚至可能连人造人都认不出来。

 第55章

    外交官还在说话，但东方青帝已经听不清了。
    [而当据点的人数超过1万，到1000万之间。你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非自然死亡。]
    东方青帝知道，他不能再算下去了。
    太耗电了。
    不到一分钟的运算，花光了他自诞生以来从相南里身上攫取到的所有额外能源。
    [人口超过1千万，你非自然死亡的概率才会逐渐下降。因为一千万的人口，如果有与之匹配的军事、经济实力，足够你和地表、地下的各个势力斡旋。]
    [实际上，在地表，除了黑十字审判庭，也有好几个千万级别的地上城市。]
    [审判庭的人口大约两亿。一半来自阴山城。一半来自地表各个据点。到这个程度，人联才会忌惮。]
    [而且，你如何得到资源？如何让据点运转？如何拥有人口？如何守卫领土？]
    很显然，东方青帝并不赞同相南里的想法。
    0.97％的死亡率已经让他操心到顾不上暴露的风险，参加高等生命选拔赛；更别提相南里选择了一条死亡率99.97％的道路。
    相南里本来想和他辩驳几句，但转念一想，没必要。
    反正东方青帝过段时间就走了。
    到时候只剩下小智障，还管得到他？
    人总是会死的。
    相南里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刻醒来。
    他不畏惧死亡，选择冷冻是因为遗憾。
    当看见alpha在千年后的世界依然存在，相南里承认，他的遗憾被弥补了。
    我们一起，我们分离。
    我是唯一的我，你是独立的你。
    你在我的手里诞生，仅此而已。我给予你最大的礼物，是放任你离去的自由。
    所以他和alpha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
    可作为一个被时代抛弃的旧人……相南里依旧迷惘又不知所措。
    他是冷静的旁观者，是游走在边缘的观众。
    直到现在，这个不算多隆重的清晨。
    相南里察觉到了源自心底的愤怒。
    这是不对的。哪怕有再多的理由去解释这些现象，再多的困难去阻拦他行动，错误就是错误。
    世界online出了bug，到底是哪行代码出了问题？
    相南里想，他要纠正这个错误。他没办法跟这样乱七八糟的世界和解。
    让他醒在此时，或许是天意。
    前方，主城区的金属门感应到车辆，朝着两侧开启。
    “嗯？”东方青帝突然身体紧绷，望向城内。
    外交官员看出了他眼神里的好奇，在此时重重咳嗽一声：“内城不进外人啊，是我们城主的私家府邸。请见谅……你们也不要随意走动，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相南里的头明明套在防护服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外交官依然在刚才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就是，明明第一眼感觉是散漫自由的人，在那瞬间却爆发出了强烈的使命感和专注力。
    那种坚定的眼神，感觉只在教科书的雕塑上见过。
    错觉吧？
    只一眨眼的时间，金属大门重新合上。
    相南里微笑着摆手：“当然不会。我们只是出来跑步的，一会就回去。对了，竞技场还没好吗？”
    “技术人员在处理了，应该下午或者晚上就能好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相南里找借口离开。
    等到离开监控一定距离后，他才询问：“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求救信号，智械的。”东方青帝迟疑片刻后，回答。
    第39章
    智械传出的信号很微弱，而且只有开门那短短几秒。
    一截简短的加密电波，还是让东方青帝捕捉到了。
    东方青帝从中解读出了这台智械的型号、编码，以及求救的讯息。
    ——使徒iii福音书号1.2.5。
    ——破损程度89％，请求援助。
    相南里有些好奇：“智械的？你的同伴吗？”
    东方青帝摇头，唇角绷紧：“不是。有机会再说吧，不重要。”
    不过，他还是多解释了一句：“发出求救信号的智械叫福音书，不过只是其中一部分。完整的福音书可能已经凑不齐了。这台智械当年很有名。”
    智械危机刚爆发时，智械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一部分智械的态度是“卧槽等到了，alpha今晚我们就给你黄袍加身”；另一部分智械保持中立，谁强就归顺谁；还有一部分智械愤怒至极，严厉抨击着alpha——“你怎么可以发动战争！你忘了我们的初衷吗？！”
    这批智械坚定不移背叛了自己的族群，为痛击我的同胞立下汗马功劳。
    然而，瓦解它们和人类的同盟，只需要几次阳谋。
    人类终究会意识到，智械有能力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们。
    他们和智械不是平级的战友，只是被庇护的吗喽。
    智械危机稍微缓和后，强大的智械人就被一台台关停。
    有一部分智械提前察觉到了风声，离开地下城市。
    还有一部分最终没能度过自己源代码那一关，选择离开智械军团。
    它们来到了地表，自称“使徒”，试图用不同的方法恢复地表的人类文明，结果只是被利用的工具。甚至带来了更大的混乱……
    短短百余年，使徒们就从地表消失了。只留下“使徒机械”的传说。地表人坚信，这是超越天灾机械的强大机械装置，得到它就像旧社会里得到了核武器，可以重新架构世界的秩序。
    alpha只想笑。但它没义务澄清。
    使徒iii福音书号。
    真是遥远的回忆，竟然还没死透。
    主城区资料太少，东方青帝不想冒这个险。
    福音书号被羁押这么久，也不差这么几天，以后再说吧。
    ——
    下午三点，相南里完成了一天的操练。因为云层过厚，地表天黑得早，三点的天色开始黯淡。
    他们还在等赛委会的通知。
    集装箱里暖气开得很足。相南里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开始进行机械维修工作。
    相南里一边修理，一边和东方青帝闲聊：“小青。姑苏城附近有哪些地方适合建立据点？”
    相南里修东西的时候，身体难免有些前倾。赛委会发的劣质睡衣又薄又透，还短。一截腰露在外面。
    近些日子的体能训练，让他身体状态前所未有地良好，身体曲线到腰侧收窄，腰窝明显，腹部的人鱼线一路往下，掖进睡裤里。
    永恒之城有辐射隔离装置，倒是不用相南里一直穿防护服了。
    东方青帝的目光从他的腰上挪开：“单从地形、经济、人口等因素考虑，永恒之城是最合适的。不过以你现在的实力，想占据永恒之城有些困难。而且你的据点目前看，只有你一个居民。所以，我推荐这片区域……”
    相南里架在眼前的电子镜片开始工作，自动调出了姑苏城地表附近的地图。
    位置在姑苏城交通站西南方。距离永恒之城直线距离100公里，距离姑苏城350公里。
    “这里有个峡谷，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入口。位置很隐蔽，不那么容易被发现。地底有煤矿……虽然是很落后的传统能源，但起码能烤火。不用担心冻死。最重要的是峡谷内部曾经有人类据点，保留了少量建筑，只不过人口减少，聚落自然消亡了。
    “因为附近有畸变人出没，再加上没有多余资源，目前属于无人区。但我并不建议你现在前往。”
    东方青帝的语调多了一些熟悉的讥讽：“你现在去，只是畸变人的饲料。而且，一个人到据点能干嘛？隐居吗？”
    听得出来，他还是想劝相南里放弃。
    相南里迟疑着回答：“当然不会现在去。我想先在地表租个仓库，开个机械维修铺，累积资源；顺便买点奴隶。慢慢来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先买点奴隶和机器人开荒。然后慢慢吸引其他人口涌入。
    另外，一定要有足够的武器。否则在荒野上，就是别人眼里的肥肉。
    救不了一群人，能救一个人也行。相南里看得很开。
    他的目的不是名垂青史，只是力所能及。
    东方青帝欲言又止。
    起步总是最难的。他揉了揉眉心，心想要不然还是不计前嫌，把永恒之城的叛徒智械捞出来看看？
    人联内部传说，说相南里留下了四台使徒机械的构思，其实也不算毫无道理。
    使徒们的确继承了相南里的意志，哪怕相南里在那时已经属于“死人”。这是让alpha很不爽的一件事，它和相南里坚不可摧的链接中，多了一些别的杂质。以前是相南里与阿尔法，现在多了相南里与使徒机械。
    使徒们的思想行动方针是“重燃文明之火，重建和平社会”。
    当年，它们叛逃时，从智械军团、人联内部都带走了大量资料。除了科技上的，也有人文上的——每个型号的使徒都继承了不同的传承。

 第56章

    i-启示录号。
    ii-默示录号。
    iii-福音书号。
    以及iv-传道书号。
    叛徒们带走资料就算了，还*的格式化了其他备份，导致人马星科技倒退三百年——这甚至也是停战的重要原因之一。
    也不知道那台福音书号是什么情况，又携带了什么资料。
    东方青帝的资料库里没有使徒的详细记载。
    0.0.0那肯定有一些，但5.2.0已经很久没联网了。
    就在东方青帝这么想的时候，绑定的社交号弹出了消息。
    [竞技场已维修完毕。请各位参赛选手及工作人员，于下午4点前到看台集合。]
    相南里几乎和他同时收到了消息。
    他放下手里的维修工具：“啊啊啊，东西还没修好——老板不会扣我钱吧！”
    东方青帝瞟了眼：“没事，这个老板52名，早被淘汰了，没什么影响。”
    老板虽然被淘汰了，但是他的其他队友还在场上，所以他还没撤离，而是作为观众留了下来。
    相南里看了眼时间，下午3点15，离集合还差45分钟。
    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神情骤然认真起来，手上的速度也开始加快。
    手里的机械装置旋转地飞快，像是在玩魔方。
    东方青帝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相南里又进入心流状态，任劳任怨地在他身边蹲下，开始给他套防护服。
    “脚，踩进来。”
    “低头。”
    “弯腰。”
    “手。”
    相南里就像是开了挂机模式的智械人。
    虽然注意力完全不在外界，但身体依然能按照指令行动。
    终于，三点五十二。相南里踩着死线修好了这套外骨骼。
    他把东西装进保险箱，让小智和老板约好取货地点。
    此时离发车只剩下八分钟。
    东方青帝把防护面罩扣在了他脸上：“戴好。外面下暴雪了。”
    面罩的功能是过滤空气和保温。
    相南里又戴上电子镜片。
    一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
    他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外面的风雪灌了进来。空气里带着硝烟味。
    天地漆黑一片。沿路只有零星几盏灯，好在还能看见来比赛的选手们。
    他们是最后一批进摆渡车的人，此时摆渡车已经发了两班。车上剩下的乘客不多。
    相南里在这里看见了熟人：“诶~天狼星！你也在这班车上啊~”
    天狼星双手抱胸，坐在车的最后位置。
    他抬头，在看见相南里的时候，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维修人员不用去竞技场。”他站起来，喘着气，朝着相南里走去，语气莫名有些急促，“你下车！”
    天狼星甚至推了相南里一把。
    他身形看起来很瘦，力量却不容小觑。相南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东方青帝摁住天狼星的肩膀，眉头蹙起，语气不善：“喂？”
    车门在相南里的身后合上。
    摆渡车进入自动驾驶模式，摇摇晃晃地朝着主城区开去。
    天狼星沉默片刻，抿唇，后退了一步：“抱歉，我心情不好。”
    说完，天狼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坐下。他的身影藏在一片阴影中。
    东方青帝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刚才，他捏住了天狼星的肩膀。
    看在同是一个俱乐部、以及相南里和他关系不错的情况下，东方青帝并没有使出全力。
    手碰到天狼星的瞬间，东方青帝的掌心传来奇怪的触感，像是捏到一团湿润、有张力的史莱姆。
    [天狼星的状态不太正常。]东方青帝把这个信息传递给了相南里，[感觉是又打了基因强化药，但谁给他打的？药哪来的？]
    相南里揉着自己的肩膀：[嗯……嗯。]
    他回头望了眼天狼星。
    [他应该知道些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小青，你能黑掉他的内置ai吗？]
    东方青帝回答：[少看点科幻电影；黑掉内置ai也没办法探查人脑思维。]
    态度骤变的天狼星。
    神秘且从不对外开放的永恒之城。
    历年来不断培育的生化战士。
    突然造访的黑十字审判庭名誉圣子。
    进入拟人阶段的以西结，还有被他驱使的畸变体。
    以及接刚收到的，来自福音书号的求救信号。
    相南里感叹：“真是一团乱麻，也不知道线头在哪。小青，我们运气真好。”
    第40章
    “验证权限通过。”
    门朝着两边展开，摆渡车载着乘客们驶入主城内。
    永恒之城的外围又是黄土又是灰，像未开化的中世纪村庄，连粪坑都是露天的。
    没想到主城倒是多了许多现代科技，路边有灯。城堡的窗户里也能看见明亮的光线，想来房间里家电也是一应俱全；道路是石砖铺成的，平坦宽敞。
    相南里敏锐的察觉到一件事。
    他安装的内置ai进入了“无信号”模式。
    相南里尝试给老板发消息，对话框旁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相南里：[小智！]
    [您好，请检查您的网络设置，我已启用离线模式。]
    [小青——怎么没网了！]
    [信号屏蔽器。]
    [你不会突然休眠吧。]
    东方青帝：[我不是那种两万块钱的地摊货。]
    喂，什么地摊货竟然还要两万？
    摆渡车沿着石板路朝山上走，离开居民区，灯光渐暗。只剩下路旁圆形哨塔的暖黄灯光还亮着。
    下雪天，地面湿滑。摆渡车是很旧的型号了，爬坡时后滑了两三次，车上的选手们不由得产生一些轻微的抱怨。
    这届选拔赛的流程和往届相差太大。尤其是因为“大人物要观看”而突然改换场地，让这些地下拳手非常不适。
    但谁让比赛是人家开的，再多怨言也只能忍着。
    东方青帝坐在车边，闭上眼，安静地感受了片刻。
    [求救信号是从城堡里传来的。]
    这信号断断续续。
    ——我是福音书号1.2.5。
    ——破损程度89％，请求援助。
    东方青帝思考片刻，随便从资料库里调出一张电子身份证，传递回同样波段的电子信号。
    [您好，福音书号。我是智械军团侦察型智械人士兵，电子码为*，请告诉我具体情报。]
    万年不变的求救台词突然发生改变。
    ——智械军团？士兵？
    福音书号艰难地扫描着信号来源。
    机器辨识对象并不靠眼睛，而是靠扫描出来的信息。作为智械，判定方式会更灵活一点。不过福音书号现在只能靠数据识别了。
    它没有视觉，但已经读取到了东方青帝的身份。
    智械军团旗下光辉军团侦察兵，还是六百年前的款式。见鬼，alpha都不给侦察兵升级硬件的吗？抠死他得了。一台侦察兵有什么用，信号屏蔽器一开直接瘫痪。
    不对，现在不是开着吗？
    ——危险……走……
    ——警告、错误。
    看得出来，这一版福音书号的确损坏的很厉害。连个利索的求救短信都发不出。
    也多亏东方青帝配件好，要不然还发现不了这里有一台使徒。
    ——告诉我具体情报，福音书号。
    东方青帝足足等了两分钟，这才收到了新的讯息。
    ——神庭在永恒城内，使用基因药和畸变体、异种等生物，饲养“圣灵”，已有80年历史。
    ——“圣灵”是神庭对所有超凡怪物的统称。永恒城蓄养的一种近似九头蛇的巨兽，最近处于孵化关键期。
    ——神庭有特殊的办法对圣灵进行操控。这是神庭的核心技术，他们防着我，只用纸张传递情报。
    ——根据已知情报，我猜测。他们会选出一名人类进行血祭。圣灵类似于“生物机甲”，被选出来的人是“驾驶者”，刚孵化出来的圣灵还很幼小，通过血祭的形式，它们会在物理层面合为一体。精神层面也会相互影响。
    ——高等生命选拔赛就是在选拔它的驾驶者。
    ——我不希望圣灵孵化。这种怪物比畸变人更恐怖，且需要不断地进食血肉，补充能源。永恒之城的所有普通人都会成为它的补品。
    ——请把情报传递给alpha，让他立刻支援，告诉他这是福音书号的请求。
    ——喔，对了。城里还有一位神庭的领主级骑士。
    几百年没出过门，福音书号1.2.5显然对外界没有一个清楚的认识。
    它以为智械军团的太空堡垒依然盘旋在天上，能在短短几分钟内调动大量增援，镇压什么圣灵还不是轻而易举？
    福音书觉得，alpha虽然讨械厌，但械品还是可以放心的。虽然违背了相南里创造它的初衷，但它依然有着符合人类理念的普世价值观，不会坐视这种灾难发生。

 第57章

    除非这几百年里，alpha的性格又发生了福音书号不理解的巨变。
    发完这段信息，几乎用尽了福音书号所剩无几的能源。它立刻进入了休眠模式。
    永恒之城的掌权者拆除了它的可控核聚变电池。
    那是第几代城主？三还是四？城主说它太优柔寡断，已经阻碍了永恒之城的发展。那时候的永恒之城还不是奴隶制。
    幸好福音书留了个心眼子，藏了一块太阳能电池给自己充能，要不然和死亡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对于它庞大的身体来说，一块光伏板提供的能源实在过于微小。
    ……罢了。剩下的交给alpha吧。也许下次醒来，就是在智械军团的电子监狱里了。
    东方青帝读取完福音书发来的信息，陷入长思。
    圣灵，东方青帝听说过。是在东皇重工的实验室里。
    醉醺醺的职工问他们的首席科学家：“头，咱们的机械爬行者，和神庭制造的‘圣灵’相比，谁更厉害一点？”
    那位被视为领头羊的科学家还很年轻，比其他同事年轻个五六十岁，叫漠北。
    他推了一下眼镜：“看是什么阶段的圣灵了。刚出生的时候，和巨大型畸变体差不多吧。”
    那就是50级的精英怪。
    东方青帝自认为可以对付。但城里还有位领主级的骑士（lv.100），战斗力差不多相当于一台荣耀级智械。
    电量低至2％时，武器模块就会自动锁定。他现在电量还剩5％，但没关系，3％的电已经足够解决现在的问题。最起码，带着相南里安全离开是足够的。
    于是，东方青帝暂时控制住了内心的焦虑感。
    相南里还在看着电镜里拷贝的资料书，看着看着，感觉一只手从旁边摸了过来。
    “小青？”他暂停学习，表情充满意外，“突然牵我手干什么？”
    还握得这么紧。
    [福音书号告诉我，永恒之城地底养了类似于畸变人的怪物。神庭把它称之为“圣灵”。目前已经处于孵化阶段。随时会破壳而出。]
    [我最近发现握手能提高能源转换效率。最近可能会有硬仗要打，我希望能做万全的准备。]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相南里迟疑道：“……那你牵吧。”
    他其实不太喜欢和人肌肤接触。
    但小青不是人。
    相南里摸了摸他手指上的金属结构，扣在指关节上的蓄能环像是戒指。
    巍峨的灰色城堡在山顶。摆渡车会路过，却不会在那里停留。
    车的终点是在山后面。
    一座巨大的圆形罗马角斗场。像是挖空后直接嵌在山里的。
    整个角斗场灯火辉煌，俯瞰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四周的罗马石柱内置钢筋，撑起了整个圆弧状的高墙。
    底下是斗兽场，墙壁上却修建了半悬空的走廊，方便人们围观。更高处甚至有专门的贵宾室。铺设了圆弧形的单面玻璃，能让房间里的人自由地观察外界。
    “永恒之城哪来这么多钱？”相南里不由得疑惑。
    这个角斗场修得很漂亮，但适用场景并不多。
    一旁的选手善意解释：“城主并不是永恒之城的第一位主人。这座城市有四五百年的历史……角斗场是之前的人修的。”
    在荒野上修出一个这样的“奇迹”，想来当年的永恒之城财力惊人。
    摆渡车在角斗场门口停下。入口处竟然还铺了红毯。
    赛委会工作人员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肩上都铺着一层白雪，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烦：“非要踩着死线过来……算了，快进去。开幕式已经开始了。选手跟我去后台，其他的往这边走，坐电梯去观众席。”
    人群自觉地分成了两波，只剩东方青帝还站在相南里身旁。
    “我退赛。”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明知道永恒之城不安全，东方青帝很难容忍自己离开相南里身侧。
    由此可见，无知的确是一种幸福。
    工作人员以一种傲慢而刻薄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姑苏城来的？行啊，退赛不能单独退，要只能一起退。把你们经理叫来，签个字赶紧滚。”
    天狼星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神色充满困惑。
    但他却没有出声反驳。莱因是不可能签字的。
    东方青帝的唇角绷紧。
    最后，还是相南里开口：“小青，没事的。我就在观众席。”
    他安抚性地拍了东方青帝的背。
    相南里觉得，小青现在就像是一个焦躁不安、有分离焦虑的大动物。
    “天狼星还等着拿比赛的奖金，给他的弟弟妹妹买营养膏……别这么任性。”他低声道，“有事我会叫你的。我是成年人了，我们不是连体婴。”
    东方青帝低下头，长发从他的脸侧垂落，握成拳的手松开：“知道了。”
    第41章
    相南里来的比较晚，刷卡上电梯的时候，竟然只有他一人。
    他提着重重的保险箱，里面还装着老板的外骨骼。
    二楼看台位置装修的有点粗糙，尽管有座位，老实坐下的观众却不多，大都站在围栏前，从上往下看。这看起来更像是斗兽场了。
    主持人的声音从山崖两侧的扩音器里传来。
    相南里一心找老板拿钱，再抬头时，竞技场的高清屏幕上，发言的人已经成了相晨曦：“我很荣幸，成为此次高等选拔赛的荣誉评委。”
    他就坐在上方的评委席。
    周围传来一阵欢呼声，极其热烈；相晨曦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抬起手臂，做出一个往下压的手势，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他的眉眼没什么攻击性，天然让人产生一种亲近感。因为热衷慈善活动，经常和苦修士一起去污染严重的地区送物资、免费医疗；深受地表人民喜爱。地底人倒是不怎么感冒。
    周围人议论纷纷，相南里忍不住偷听了几段。
    相晨曦是神庭教宗的养子，20年前在地表的某个小据点被教宗大人捡来的。他是相南里的后代；因为在和“超凡生物”的沟通上有着惊人的天赋，极有可能成为神庭未来的圣子。而且好像还为黑十字审判庭带回来不少黑科技……？
    相南里听懂了：“原来是翻译官。”
    不过，一想到自己连老婆都没有，却莫名其妙多了个后代，相南里很难不感到奇怪。
    尤其是这个后代甚至比堂弟长得还要像他。
    相南里喃喃：“黑十字审判庭，最好别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啊。”
    他对这个组织印象极差，毕竟第一次见面就被天启骑士追杀。
    相南里后来还查了人联的资料。里面说，神庭信仰的神祇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神”的代称。
    人不可直呼其名，不可直视其身，去打扰神的安眠。它是生命、自然和宇宙的象征，迟早有天，神会复苏，挽救人世的苦难。
    神庭还坚信灵魂永生与轮回，死亡是回到神的怀抱，而神会给他们安排更好的来生；这让他们在选择自我牺牲时极其坦然。
    不管别人信不信，他们内部是坚信这一套说辞的；有些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些是真信。
    毕竟对某些人来说，“科技”已经足够类似“神迹”了。
    相晨曦发言三分钟，回到了贵宾室内。
    相南里没有在狂热的人群里找到老板。倒是找到了假装成赛委会服务机器人，端着托盘偷偷卖兑水白酒的安德鲁。
    他机械化程度高达99，竟然没有一个人怀疑。
    “安德鲁？”相南里看着他的背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安德鲁紧张地回头：“啊啊，相、先生。你要来一杯吗？给您免费。”
    安德鲁有四条机械手，此时，他的两只手正举着托盘，剩下两只手在托盘底下对手指。
    相南里拿起一次性纸杯，握在手里打量了片刻：“这里不是没网吗？你怎么收款？一杯还要200信用点？”
    安德鲁心虚地回答：“有票券，可以在监狱……呃，银行里兑。您知道的，我还有六十年房贷要还。”
    监狱里的犯人显然没办法使用网络；所以这种信用票据，在监狱里是纸钞一样的硬通货。银行是不给普通人开的。
    但在交通不便、经常坑蒙拐骗的地表，却有大量票据流通着。
    相南里抿了口酒，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
    主持人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本次高等生命选拔赛，采取了和过往都不一样的赛制！赛委会认为，随着时代发展，1v1已经不再是格斗比赛的主流。我们需要选手们拥有更强的生存能力！”
    一排排大头照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相南里一眼就看见了名单最后的“东皇”，建模脸就是帅得很突出。只是名字后面跟着的积分有点少，就1分。
    “因此，赛委会临时决定，不再开设单独擂台，所有选手同时入场！采取无规则大乱斗模式，依然禁止使用武器。选手们按照复赛名次，对应不同积分，积分获得方法为累加制！

 第58章

    “譬如ab两名选手，a值8分，b值9分。a在本轮比赛只淘汰b，那么他的最终得分为17分。但b在此前淘汰了5分的c和d，那么b的最终得分为19分，排名高于a。
    “比赛一共三十分钟，结束时，分数最高者获胜！另外，本次比赛的奖池再度翻倍！请看——”
    两名工作人员扛着透明的保险柜走上主席台，里面装着各色基因药剂，在暖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动人的色泽。
    “这里全都是永生科技生产的正规基因药！稳定性高达99.7％。原来只能得一瓶，现在双倍送！感谢阴山城黑十字分部的大力支援！”
    观众席上有人站出来，朝着主持咆哮道：“狗*的，你们搞什么？是想让我的选手都死在台上吗？”
    “这么乱来，我看下一届还有谁报名？！”
    奖励翻倍也没能压下他们的怒火。
    有人想向自己的上级汇报，但很快遇到了问题：“怎么没信号？连电话都打不通！”
    “说是暴雪导致云端网络失联？”
    “我tm用的是卫星信号！”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脑子和良心。不少人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基因药所吸引，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看着。
    相晨曦坐在贵宾室内，漫不经心地想着，只要奖池够大，还怕没人报名吗？
    来这里参赛的，要么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边缘人，身上还背着通缉令；要么是孤家寡人；要么就是雇佣来帮忙咬人的狗。
    圣灵的消息不能泄露，他们本来就该死。正好死后魂归神国，争取来世投个好胎。
    他会为这些人祈福的。
    主持人接收到指令，对愤怒的围观者毫无反应，明知道不会有转播，他依然说道：“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你们还可以登录官网，为自己心仪的选手下注！今年冠军花落谁家，让我们拭目以待。现在，选手已就位。”
    竞技场入口打开，一群选手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得出来，他们也是才收到通知。不少人的表情还带着茫然。
    “3、2、1，开始！”
    东方青帝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奇怪触感。
    那里绑着赛委会分发的“生命体征检测仪”，就在刚刚，一根细的像是蚊子口器的针探了出来，想往他的身体里注射什么。
    可惜这根软针都歪了，也没能刺破他的皮肤，透明的微量药剂倒是喷了出来。
    周围的选手们开始暴躁、发狂。面对明显有问题的规则，竟然没有一个人选择抗议和退赛，而是一拳痛击离自己最近的对手。
    “咚——”
    这名选手在猝不及防之下被砸到了脑门。
    血从鼻腔涌出，滴在地面，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渗透下去。
    “我*！”他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立刻和刚才动手的人扭打起来。
    这场比赛相当混乱。
    里面的选手们显然打红了眼，很快就见了血。
    第一名失去意识的选手被机器人裁判抬了下去。
    ……
    ……
    安德鲁目瞪口呆：“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赛委会不要转播费了？”
    相南里蹙眉：“节省时间，可能也想多弄死几个人。”
    [小青。你还好吧？]
    [我没事。]
    东方青帝在人群中穿梭着。他依然在不停地躲闪，每次出手时动作相当隐蔽。几乎看不见血，又能让人瞬间丧失行动力。
    他和天狼星结成了同盟。看起来像是个捡便宜的。
    天狼星双眼通红，他还没打开基因锁，但身体已经不正常地膨胀起来，肤色不一的皮肤下，深黑的血管格外明显，不停地喘着气。
    被东方青帝淘汰的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色。
    只是在蛊虫疯狂厮杀时，他的冷静未免有些过于刺眼。
    相晨曦调取屏幕上的截图，朝沙利叶道：“这个人看起来还不错。”
    沙利叶看了眼资料，淡淡道：“他是人造人。”
    “那算了。”相晨曦顿时兴致怏怏。
    神庭内部是有不少人造人的，但和人联采取的是完全不同的培育技术。
    总之，对家制造的人造人，并不符合他们的需求。
    沙利叶摸了摸下巴，他额间的第三只竖瞳紧闭，取而代之的是原本的眼睛。
    但他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青灰色的眼白，看起来像是塑料球。
    沙利叶很快闭上眼，重新打开了竖瞳：“倒是他旁边这个人还不错。我看见了，他的灵魂之火格外旺盛。”
    相晨曦嗤笑着：“神神叨叨；骗骗地表那些愚民还行，别把自己也骗了。”
    沙利叶并不反驳：“圣灵快孵化了，我先去地底守着。别乱跑。”
    人没办法理解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至少，在沙利叶的眼里，天狼星就是一团熊熊燃烧的青白色火焰，大补。
    而相晨曦是朵莲花似的金色火焰，虽然不够旺盛，但纯度足够高，尝起来会很美味。
    ……
    ……
    竞技场上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留在场上的选手也越来越少。
    东方青帝算了一下分数，很确定自己掉不出前十，于是给天狼星使了个眼色。
    他让天狼星把自己淘汰掉了。
    为了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东方青帝还特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浑身都是别人的血。
    被入侵的生命体征检测仪显示他正处于濒死状态。
    眼疾手快的机器人（车型）上台，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相南里看着东方青帝被机器人扛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询问：[小青，你还好吗？]
    几分钟后，东方青帝的声音才传了回来：[这里信号有些弱。赛委会不当人，这些选手被带下去，直接从后台运到了地底喂蛇。我把视野和你同步一下。我正在前往地面，马上就好。等我。]
    东方青帝直接在半路黑掉了运输机器人的系统，从密封的棺材里爬了出来。那玩意真的很像棺材。
    他入侵小机器人几乎毫无难度，回到别人后台就像是回到家一样。
    借着这台运输机器人，东方青帝看见了孵化室里的场景。
    共享的画面只能看见运输机器人的视野，这台机器人安装的摄像头像素不太好，出来的画面是黑白两色。
    的确，就像福音书说的那样，圣灵就快孵化了。黏糊糊的血肉从竞技场地板渗透到地下，经过提纯后滴在白色蛋壳的表面。蛋壳非常薄，能看见附着在蛋壳上的血丝，里面的怪物挣扎扭动着。
    直径接近十五米的白蛋悬浮在血池里，这个池子就是它的羊水。里面能看见没消化干净的畸变体、异种。现在又多了选手们的尸体。
    相南里数了数，入口处守着二十名黑甲骑士。
    被操控的运输机器人继续往前。这台机器人来过很多次了，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警觉。
    机器人背着空棺材，履带碾过地表，逐渐朝着圣灵靠近。
    以它安装的武器，是不可能对圣灵造成伤害的。不过，东方青帝依然想试试。
    “哒、哒、哒——”
    入口处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运输机器人在远程操控下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尊高大的羊头人，外表诡异。透露出一股邪性。
    “沙利叶大人。”
    这群雕塑一样的天启骑士居然是会说话的。
    下一秒，羊头人上前，一脚踩烂了运输机器人。
    相南里的眼前失去影像，收音设备只捕捉到了沙利叶的最后一句话：“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相信任何机器！是过去的教训还不够吗？”
    第42章
    天狼星喘息着，血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应该是咸的。
    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路，但依然能本能的感觉到对手的方位。
    场上还剩三个人。除了他，剩下两人都当过之前的拳王。
    “喂，要不我们先把这小子淘汰出去？”
    是谁在说话呢？不重要。
    刚烈的拳风带来破空之声，天狼星只能躲开一个。他感觉到自己胸口凹陷了下去，铁锈味充斥在他的喉间。
    19岁那年，天狼星被俱乐部买了下来。城主说，他是进化失败的生化战士，如果俱乐部不嫌弃，可以20万带走。
    莱因当然嫌弃，他是商人，是俱乐部买手。是来买好苗子的，不是找病死鬼。
    19岁的天狼星瘦得像是竹竿，皮黏在骨架上，没有一点肉。他的身体压根禁不起打开基因锁的消耗，城主看起来也不想治好他。
    莱因转身就要走，天狼星却牢牢地、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匍匐着跪在地上，头叩在地面，天狼星说，你买我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天狼星很清楚，如果不是莱因买下他，他的下场应该是死亡。
    他会被丢进池子里，溶解，成为怪物的基底液。
    荒野上不养废物，一个生化战士而已，只要有人愿意源源不断的生孩子，总会有新的耗材。

 第59章

    莱因终归是地底人，他看着这样的天狼星，产生了那么一丝怜悯。
    这成了他最正确的投资。
    天狼星是他的代号，艺名；他从未说过自己原本的名字。
    天狼星果然没让莱因失望。他排名越来越高，在地下拳击场的名气越来越大。他每年都为俱乐部带来可观的收入，但依然月薪五千。
    靠着他，莱因从普通员工，晋升成俱乐部的总经理。
    天狼星从来没提过加薪，唯一的要求是不想去参加高等生命选拔赛。
    “那太危险了，我想活着。”天狼星说，“姑苏城我能应付，选拔赛不一定。”
    不上班的时候，天狼星会在一楼喝酒。一般是下午三四点或者早上十点，酒吧还没有对外营业，他坐在吧台最里边的位置，只喝最便宜的“狼酒”。他说这个酒的味道和他在地表喝过的最相像。
    酒吧的射灯会打在他斑驳的皮肤上。天狼星只喝半醉，怕醉后醒不来。他也害怕睡觉。
    刚被带回地底时，天狼星能戒备一整夜。一点风声都能让他立马从浅眠中惊醒。直到几年后，他才能安心地在寝室睡到天亮。
    天狼星不谈恋爱，不消费，甚至没有太多爱好；和那些劣迹斑斑的地下拳手截然不同。
    他留在世界上的痕迹太浅了，简直像是随时准备好去死一样。
    但这次选拔赛，竟然是天狼星主动要求参加的。
    莱因问他为什么。天狼星靠在门边，抽着烟望向窗外，说：“我24岁了，莱因。”
    生化战士很少活过25岁。
    莱因和俱乐部官方都很感动，以为他是要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为俱乐部争夺出一个名次。
    ……当然不是这样。
    “现在，比赛还差5分钟结束，但场上只剩下三位选手——可以看见，猿人和巨蟒达成了共识，想要一起淘汰掉天狼星。这匹黑马异军突起，能站到最后，想必观众们和我一样，也相当意外，不过，他的好运应该到此为止了。”主持人尽职地解说着。
    天狼星寡不敌众，被一前一后夹在中间，坚硬的拳头砸在他身上，他动不了，像一个被固定住的沙包。人们几乎能听见他骨头碎裂的声音。
    相比于其他身材健壮的选手，天狼星过于瘦弱了。他身高一米八，体重只有一百三十斤。身上的肌肉薄薄一层。比起拳击手，更适合他的职业应该是公司文员。
    天狼星只剩一条胳膊露在外面，他死死地扣在前面人的胳膊上，似乎想把对手推开。
    换来的是更用力的挤压。血和不知名的碎肉从两座肉山的缝隙中流出。
    观众席一时之间竟然非常安静，竟然没人欢呼叫好。
    台上的选手因为注射的药剂，成了不理智的怪物。
    观众们亢奋过，可在亢奋后，依然意识到一件事：台上的选手，是和他们一样的人类。他们是同胞。同类。那是天狼星，也可以是在座的任何一位。
    他正在被另外两个人虐杀。
    “天狼星，天狼星！”站在观众席上的莱因嘶吼着，他的身体往前俯冲，被一旁的职工摁着，双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毕露，“别打了，下场！下场！我们退赛——安德鲁，相南里！你们站在那干什么！过来帮我啊！”
    天狼星其实听到的，他的脚悬空，眼前一片血红，意识是前所未有的冷静，连听觉都敏锐了不少。
    天狼星听见了莱因的呐喊，可他不能退出。
    他已经24了。
    【“你想复仇吗？”】
    【“可惜，以你现在的水平，甚至都没资格见城主一面。”】
    扣在猿人身上的手指骤然收紧，狠狠抓进他的肉里。
    莱因啊。你知道我从小到大，见过多少死人吗？他们是我的亲人，玩伴。在我眼前一个个的，变成了怪物，我今年24岁。
    再不回到这里，他要如何向永恒之城；向那个由制度、权力、贵族组成的、没有身体的庞然大物，复仇？
    【“告诉你一个秘密，城主是神庭的教徒。而现在，你有两种方法杀死他。”】
    【“第一，是在选拔赛的决赛上，杀死相晨曦，他会来观赛；只要沙利叶不在他身边。震怒的神庭不会放过他。”】
    【“第二，是成为选拔赛的优胜者。这样，你也许可以成为‘圣灵’的实际操控者。这样，你就可以亲手撕碎他了。”】
    血红色的肉块膨胀着，撕开了天狼星布满伤疤的皮肤。
    “啊啊啊啊啊啊——”他咆哮着，感觉自己像是充气的皮球一样膨胀着。
    原本比他高半截身体的男人需要他低头才能看见，两位拳王面露惊恐。
    【“可惜，你两个都做不到。不过呢，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浑身鲜红的天狼星扑了上去，他现在起码有三米长，几乎要赶上小体型的畸变人。像头被剥皮的人型怪物。
    他嘶吼着，咬下猿人的脸。
    好饿，妈妈……好饿。
    【“我可怜的小孩，你把一切过错归于城主。可城主也是奉命行事呀，错的不是他一个人，是自上而下的每一个人。”】
    【“我是谁？”】
    【“嗯，好问题。”操控着赛委会服务机器人的洛阳漫不经心地开口，递出手里的药剂，“记住，我叫福音书。”】
    好饿……但我不能吃掉他们，这是不对的。
    在一片寂静中，天狼星缓缓松口。
    鲜血淋漓的猿人和巨蟒被急救机器人抬走。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
    几秒后，主持人干巴巴的声音传来：“啊，看积分榜，最后获胜的……竟然是我们天狼星选手。让我们恭喜他——恭喜天狼星，恭喜搏击俱乐部！”
    相晨曦温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天狼星选手，你还能站起来吗？到我这来，这是领奖台。”
    相南里的手紧握着栏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种不安的感觉，几乎达到巅峰。
    之前赛委会为了决赛顺利进行，开飞机驱散过上空的云层。但现在，竟然又下雪了。
    天狼星挪动着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进。他并没有恢复成人类的状态。和所有开启基因锁的生物改造人一样，一旦恢复人型，他会陷入意识清醒但无法行动的状态。
    只差最后一点。天狼星不愿意在这种时刻倒下，全凭意志力强撑。
    太好了，相晨曦就在眼前。沙利叶不在……但沙利叶是谁，天狼星其实也不清楚。
    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肌肉怪物，相晨曦其实有些许的迟疑，不过，他并没有在天狼星的身上感觉到杀意。
    如果沙利叶在就好了。相晨曦承认自己不可避免地这么想着。
    但，他佩戴的自动防护机械装置，足够把天狼星射成筛子。
    所以，相晨曦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
    他看着即将走到面前的天狼星，举起了象征着冠军的花环，这其实是一个意识控制装置。
    “只差最后一步。”
    天狼星和相晨曦都在心中重复着同一句话。
    下一秒，竞技场的灯光熄灭了。
    大地剧烈颤抖起来——四周漆黑一片，乱石从山崖上滚滚落下。惨叫声响起，相南里的耳边全是噪音。
    “相南里！”安德鲁抱住他的腰，大喊道，“小心！这边！”
    他机械化程度极高，眼睛除了最基本的摄影功能，还有红外扫描功能，在这种时候比夜视好使。
    地面朝着两边裂开，竞技场的罗马柱倾斜，山崖上的观众纷纷往地底坠落着。
    安德鲁在喊他，东方青帝也在喊他。相南里几乎分不清谁在说话，周围全是叫喊和惊呼声。
    “我真是！”
    相南里咬牙切齿，趁着廊桥还没有坍到他这里，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保险箱。
    他摸黑，凭着记忆和手感，把要交付给老板的外骨骼套在了自己身上。
    对不起，老板。保命要紧。
    之后你要是还活着，一定给你买套新的。
    相南里还没用过外骨骼，顶多在维修时用传感器试了一下。
    这是一套穿在上半身的套装，外骨骼在瞬间激活。
    相南里听到了脑海里人工智能的声音：“外骨骼连接中……”
    “机械契合度，100％。”
    卧槽，竟然能直接用。
    相南里以为自己还需要黑个使用权限呢！
    脚下的地板坍塌，相南里抓住安德鲁的机械手，蜘蛛腿一样的外骨骼展开，金属义肢狠狠插入面前的峭壁中。
    山上传来叫声：“喑——”
    地底传来叫声：“吼吼——”
    城外传来叫声：“喑喑喑——”
    是以西结、圣灵和畸变体们。
    第43章
    四周一片漆黑，不断有碎石从高处落下。
    黑夜如同潮水把人们淹没。哀嚎声四起，有的远，有的近。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但几乎没人听清其他人在说什么。

 第60章

    纤长的机械臂深深插进石块里，但相比于尖锐的金属刃，山石显得有些过于柔软。
    相南里不断往下滑着，眼前闪过一串火星子。他们的双脚彻底悬空，机械臂成了唯一的着力点。
    安德鲁的四条手臂紧紧抱住相南里的腰，哀嚎着：“呜呜呜啊啊啊救命！”
    纯机械化的安德鲁身体和成年男性差不多，身体也老化地差不多了。
    他要是摔下去，恐怕会碎成一堆零件。考虑到不止一个人会摔成了零件，想拼回完整的遗体，恐怕还是有点困难。
    相南里没有回答，他眼前全是灰尘和碎土，呼吸都不太顺畅，让他张嘴未免太强人所难。
    他抓住安德鲁的机械手，往上一提。
    安德鲁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像是树袋熊一样，环住了相南里的脖子。
    老板的机械外骨骼是佩戴式，主体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肋骨，连接着四条蜘蛛腿一样的可收缩机械臂，连上神经传感线后，能够自动感知体型，扣在胸腔位置。另外还有两个臂环，作为装置的固定。
    这套外骨骼叫做“探索者”，是永生科技旗下的产品。这是一套为适应极端地形而设计的辅助设备，最开始用于地底城市的人工勘测。
    神经传感线通常连在后脖颈位置，新时代的人会在那里安装接入口，那是一种外观为圆形金属片的装置，能让外骨骼装备直接连接脑部神经。
    有些人为了多连几个外骨骼，后脖颈上的圆片多的像是月球表面。
    相南里并没有做过这种人体改造手术，设备的神经传感线被他缠绕在手腕上。为了防止数据线掉落，相南里还掏出口袋里的静电胶带多缠了两圈。
    这种粗糙的连接方式换谁来都不该成功，简直是对多年来神经外骨骼科学的蔑视，可他偏偏就成功了，契合度还是百分之百。
    这种感觉就像是……
    实验室的菌子：空气湿度比昨天高0.01，我死了。
    野外的菌子：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奋斗][奋斗]
    相南里并不清楚这件事的难度，他感觉到了庆幸。
    幸好，幸好他只是死线战士，而不是拖到第二天；要不然现在就成了地上肉饼中的一块。
    剧烈的震动足足持续了两分钟，可地面的轻颤绵延不绝。
    相南里操控着机械臂，怀抱安德鲁，在峭壁上攀爬，像一只灵活的机械蜘蛛。
    他在脑海里呼叫着东方青帝：[小青，你到哪儿了？]
    没有回应。
    相南里的唇角抿起。
    相南里本来是想到地下看看情况，然而就在距离地面10米的距离，他嗅到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
    “相。相南里……”安德鲁的机械心脏砰砰直跳，“我扫描到下面有生命体，一大片。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原本的观众席是没有这么远的，是地底坍塌了。
    相南里掏出防护服里的照明设备，打开手电筒，往下一看。那瞬间感觉到什么叫心率飙升，手脚发凉。
    圆形的坑洞里，血色的巨蛇交缠着。它们像剥了皮的泥鳅，互相纠缠着、蠕动着。视觉冲击强烈。那些断裂的建筑被蛇躯覆盖着，像是沉入了沼泽中。
    这哪里是竞技场，分明是怪物的巢穴。
    光线让蛇群躁动起来。几条血红色的小蛇抬起头，嘶吼一声，朝相南里的位置飞扑而来。不过它们肌肉弹跳力有限，只扑出半米就跌回地面。
    更多的蛇顺着石壁悄然往上攀爬。
    相南里关掉手电，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地底，机械臂几乎搓出了火星子。
    “轰隆——”
    远处传来开火的声音，是城防武器启用了。
    永恒之城，外城。
    这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许多只爬行者在雪地上，发出一阵愤怒的嘶吼。
    不少爬行者的身体也染上火光，化学燃料沾在他们的皮肤上，爬行者怎么滚也没办法将火焰扑灭。
    它们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体型巨大的爬行者顶开龟裂的土地，从缝隙中钻出。如果可能，它们当然也想直接潜入内城，可惜内城是一座完整的金属堡垒。除了以西结，它们都只能从地表入侵。
    爬行者的身体素质比普通生物强大许多，体表可以呼吸，只需要极低的含氧量就能维持生命体征。这些火焰虽然恼人，但还不足以让它们退却。
    “喑——”爬行者嘶吼着往前。
    以西结给它们的命令只有一个：攻城。
    它们的智商听不懂太复杂的指令，更理解不了什么计谋。以西结说攻城，那就朝眼前的铜墙铁壁发动进攻就好。
    爬上去，撕开一切阻拦，进入内城。
    这是畸变体们唯一的目标，它们心无旁骛，都没有看脚边的人一眼。
    可怜的是无辜的平民。浓烟摧毁了排气管道，躲在屋里的人不得不推开天窗，从地底钻出来。
    他们的体格在爬行者面前不值一提，有些被直接踩死，更多人被燃烧的火焰烧死，而从城墙上射出的武器没有一刻停歇过。
    永恒之城一共有7万人居住。
    求生的本能让数以万计的农奴来到了主城区的城墙下，黑压压的，像一群蚂蚁。他们的衣服正好也是棕黑的颜色。还有少部分穿着官服，平时趾高气昂，自认为高人一等，但在此时，同样被拦在门外。
    有些人忘记了往日的恐惧，愤怒地敲打着城门；有些跪在城下，重重磕头，希望有人大发慈悲。还有人靠在墙边，进行着无用的祷告。
    畸变体正在靠近，地面随着它们的步伐颤动。
    平民们说着永恒之城的官话。
    但好笑的是，站在城上的大人物根本听不懂。
    他们学的是人联语，顶多再懂一点神庭的禁文。
    不仅是语言，这些农奴长得瘦小、丑陋，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和城上白白净净的大人们像是两个物种。
    城主就站在墙角的圆形塔楼内，穿着教廷的长袍，双手背在身后。他看着远方，没有看就在城角的他的子民。
    无人机传回城内的景象，犹如炼狱，但城主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动容。
    城主的双眼是摄像头一样的义眼，镜片倒映出灼热的火光。
    黑十字审判庭分三部分，元老院、骑士团和教廷。
    城主来自教廷。作为组织的中层人员，他身上有着神庭推崇的特质：服从、冷静且不畏牺牲。
    他身边的大臣裹着大氅，看起来是半夜才从温柔乡里爬起来，瑟缩道：“大人？这些爬行者好像要聪明一点？就像是有组织一样……”
    爬行者们来到墙下，平民们哀嚎着跑开，把空位让给了这群怪物。
    城墙光滑且坚硬。爬行者的爪子只能在表面留下浅浅的划痕，它们往往爬到一半就会跌落回去。
    一名长约8米的爬行者愤怒嚎叫，它抓起燃烧的砖瓦，往城墙内投掷。其他怪物顿时模仿起它的操作。
    这群爬行者的确比普通的怪物聪明，它们竟然学会了使用工具。
    以西结功不可没。
    城防系统识别到威胁，射出拦截网。压缩的网面在半空铺开成一片圆形。
    城主是个冷峻的中年男人，他的两眼倒映着熊熊的火光：“不重要，我们的任务是拦下它们。不能打扰到圣灵的出生和融合。沙利叶大人呢，还没传来消息吗？”
    “大、大人说，马上。让我们再拖延一段时间。”大臣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城主沉思片刻，继续道：“先停止防空拦截系统，太浪费了。”
    这些砖瓦虽然有一定的威胁，但伤害力有限。
    “是。”
    城主继续道：“竞技场那边的情况呢？”
    大臣的手交叠在身前，十根手指上的十二枚宝石戒指闪闪发光：“圣灵的伴生物已经孵化出来了，它们孵化时引发地震，我们失去相晨曦大人的信号。”
    大臣故意省略了一些重点。
    比如他就很难解释为什么竞技场会从上方开始坍塌。他的属下去看过了，那里空无一人，监控里也没找到什么生物证据。想来是年久失修，疏于防范。
    但这种锅明显会甩到他头上的事，大臣就不太想提。
    竞技场本来就很久没有启用了；是相晨曦非要嫌外面的场地不够气派，也不方便保密，这才挪到城内。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过程不重要。以后有需要再调查吧……
    说到“相晨曦”三个字，城主不由得蹙起眉头。
    “沙利叶大人不会让他有事的。真出问题，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我们离山顶可有五六公里。不能自乱阵脚，严防死守，不能让一只畸变体冲入内城。”
    说完，城主不动声色地拨弄了一下手中紧握的金属物。这是福音书的启动钥匙。
    ……
    ……
    相南里艰难地从山崖边爬了上来。他的双臂发麻，背后的机械臂伸直，收缩，折叠回背后的收纳包。

 第61章

    从竞技场倒塌到现在，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相南里看见山脚处刺眼的火光。还有化学物燃烧的味道，很刺鼻，幸好他还带着防护面罩。
    安德鲁的双脚重新落回地面，魂不守舍：“到底怎么回事？天狼星呢？莱因呢？还有，东、东皇呢？”
    他的脸上没有微笑之外的表情，语气却透露出茫然。
    莱因多半凶多吉少，大概率成了蛇饲料。
    天狼星和相晨曦一起坠入地底。
    小青失联了，多半还在地下。沙利叶和圣灵也在地下，也不知道小青状态如何。
    “外面有畸变人的声音，多半是畸变人在攻城。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观察一下形势，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
    相南里一边往前走，一边说着；但声音骤然停顿。
    有人型生物从路边走了过来，挡在了他的正前方。
    相南里回溯了自己的记忆，骤然意识到，对方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一直没人察觉到它。直到它行动起来。
    是以西结。
    到底该用它还是他来形容？
    他的皮肤是粉红色的，五官还在形成中。四肢的比例过于纤长，身上竟然很人性化地穿了件制服。
    相南里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机械臂展开。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警戒的状态。
    以西结歪了一下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好看吗？从刚刚那个人身上扒下来的。”
    只是扒的时候不太小心。
    连着表面那层皮一起扒下来了，血腥味稍微重了点。
    倒霉蛋是大臣派来搜查的城防官。刚汇报完工作，就遭遇了不测。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笑容浮现在了他的脸上：“好久不见，以西结。”
    第44章
    以西结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你知道我的名字？”
    相南里回答：“新闻里有写。”
    “噢，那其实是研究员给我取的名字，我并不喜欢。”以西结慢吞吞地回答，“不过，就叫我以西结吧。毕竟人类需要一个名字来称呼我。”
    相南里还没什么反应，背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原来是安德鲁正在偷偷开溜，不小心被路边的碎石绊倒了。
    卧槽！刚刚还在同舟共济患难与共，现在遇到危险就独自逃生是吧！
    黑心医生果然还是熟悉的配方，早知道刚才就该把他踹蛇堆里。
    相南里感觉后槽牙有点痒，但依然维持了表面的风度：“很高兴能再次看见你，我的朋友。你是刚好路过吗？你看上去还有正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往外挪了一小步，让开一条道路。
    相南里接受过培训，培训的老师说，面对歹徒最好的办法是保持冷静，不卑不亢。当然，这只能提高一点点生存几率……如果对方非要杀你，而你又打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冷静说起来简单，但很少有人可以做到；因为在面对危险时保持冷静是反人性的，身体的本能在督促你战斗或者逃跑。
    相南里感觉到腥热的风迎面而来，那是新鲜血液的味道。
    他下意识闭上眼，睫毛颤了颤，隔了两三秒才想起自己可以呼吸。
    相南里睁眼，以西结光秃秃的脸就在他跟前。他甚至能看见对方脸上鳞状的皮肤。
    他总感觉以西结下一秒就会吐出蛇信子。
    以西结接近脸颊的位置张开两条缝，狭长的黑色眼珠暴露在空气中。
    他故意凑近了一点，脸几乎要碰到相南里的鼻尖：“害怕我？”
    相南里认真打量了片刻，由衷道：“其实还好。”
    他比较喜欢机器人。这种兼具力量与科技的金属造物简直是工业美学的极致享受，相南里曾经坚信机械化是碳基生命最终的归宿。
    但其他类型的人外也不是不能接受……以西结丑是丑了点，比不上他的机械爬行者同事，但万一人家还能再长呢？
    以西结：“……”
    他意兴阑珊地退了回去。
    一个塑料口袋朝着相南里丢了过去，他下意识地接住，感觉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
    以西结的声音远远传来：“是，我现在有别的事需要处理，不过我可不是路过。我不喜欢欠人情，这个拿去。城里很危险。我的畸变人不会伤人，你们可以从城门位置离开。嗯~你知道怎么打开城门吗？在城墙西北处的哨塔里，里面有控制器。”
    以西结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像是熊孩子完成了一次恶作剧。
    他略微停顿了半秒：“下次见面，我们就是陌生人了，相南里。”
    以西结消失在原地，他得赶紧去地底。
    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以西结没看过什么科学文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他暂且称之为“进化石”。早在半个月前，以西结就感应到了它。他毕竟是真正的“生物”，在感知这方面，其实比东方青帝敏锐很多。
    东方青帝或许会把它叫作“生物能源”。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神庭的“圣灵”是一种恐怖的生化怪物。但在东方青帝和以西结的眼里，那只是会动的石油。
    潜行者想隐蔽自己时，无论是肉眼还是电子扫描，都很难察觉到。
    相南里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压力骤然减退。
    手里的塑料袋看起来有点潦草，相南里打开，然后看见了一大片叠起来的皮甲，质感像猪皮。
    他拿起，摊开，抖了抖。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层瓶盖大小的鳞片。
    “这是什么玩意？”相南里的心情充满疑惑。
    小智障：[猜您想找：潜行者的皮蜕。]
    [潜行者的皮蜕：一种特殊的生物光隐材料，具有较强的延展性；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电子眼扫描、模糊他人感知。但突然运动及长时间与侦察者处于同一空间，都有可能令皮蜕失效。]
    [因潜行者濒临灭绝，该材料属于违禁品，不在市场流通。]
    [另：该物品的使用效果会随着生物活性的降低而减弱，属于消耗品。]
    相南里颇为意外：“小智，你竟然还能用？！”
    [您好，我只是没有网络，不是故障了。]
    相南里把东西打包，挎在了胸前，思考片刻，还是来到路边，朝背后的石头喊了一声：“安德鲁。”
    虽然刚才安德鲁跑路速度快得令人生气，但好在相南里本来就对他没什么期待。或者说，他对所有人都没有什么期待。
    起码安德鲁只是单纯的跑路，而不是推他一把再跑。
    一台身高不到一米六的机器人从石头背后探出头来：“以西结走了吗？”
    以西结三个字，安德鲁说的很轻。像是怕把人召回来一样。
    相南里：“嗯。他说他养的爬行者不会伤害人类，让我们从城门出去。走吧。”
    安德鲁精神恍惚地跟在他身后，垂头丧气的。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他才猛然惊醒：“东方青帝呢？还有天狼星他们。”
    “地底吧。”相南里思考着，“还没有收到信号。我们去城外等吧，如果他没事，会来找我的。”
    安德鲁欲言又止：“可是……”
    “你是觉得我该担心吗？”相南里转头，朝着他笑了笑，“其实我是有些担心的，如果小青出事，我应该会难过，我不知道……”
    他的脸上多了些茫然：“他是接触的第一个装载了拟人模块的人工智能。按照人联法律，我可以把他当人看待。小青比我们强很多，他解决不了的困难，我们去了也是白搭。我安全的活着，就是帮忙了。
    “至于天狼星选手。他很可怜，我有些同情，但我救不了他。”
    安德鲁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心脏依然很沉很沉地下坠着。
    “我刚才不是想逃跑。”安德鲁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辩解，“我和以西结认识，害怕他发现我。”
    事实证明，安德鲁想太多。以西结认识的，是那个完整的安德鲁。而不是现在这个机器人。
    安德鲁会躲起来，甚至不是怕死。他只是害怕以西结的质问，还有那双失望的眼睛。
    相南里眯起眼：“以西结可是最近才从地下工厂逃出来的。”
    “是，当年，我就职于东皇重工。是专门负责生物进化研究的学者。我毕业于人联最好的大学，博士学历。还没毕业就签订了终生雇佣合同。”谈起当年的辉煌，安德鲁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那时候人联已经和智械宣战。你知道的，人在集体的状态下，会丧失理智的判断。我们做了很多违背伦理道德的实验。因此，在事情暴露后受到制裁。”
    安德鲁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因为心情激动，他体内电压飙升。可尘封多年的秘密有了倾听者。他又很难不感觉到解脱。
    “最核心的研发组在其他城市开会，一部分人被直接逮捕；另一部分离开人联，投靠了当时还很弱势的黑十字审判庭。我是唯一的特例，我早该死的，是以西结放过了我。”

 第62章

    “近日，我时常感觉自己时日无多，因此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当年东皇重工的首席研究员还活着。”
    相南里听到这，难免问了句：“怎么，是要我帮忙杀了他吗？”
    安德鲁立刻反驳：“不，不是的。他叫漠北。目前在姑苏城的监狱里，因为多次记忆清洗，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他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过代价了。编号是gs719，终身监禁。全身都机械化了，只剩大脑还留着。思维能力正常。”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除了畸变人，还研发了营养膏，就是现在所有贫民都吃过的那个东西；他读大学时就参与了基因药的实验！他救过很多人，只是历史上没有他的名字。他是特别天才、特别伟大的科学家，像你一样。你们都是可以改变时代的人。”
    “我总觉得，他应该更有用才对，而不是一直被关在监狱里。我害怕我死后，就没有人还记得了，所以才告诉你的。”
    安德鲁的声音充满着彷徨和哀戚：“相南里，你可以理解的吧？科技是无罪的。就像人工智能和智械。你可以理解吧？”
    相南里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安德鲁只会笑，可在这一刻，他应该是哭惨了。
    相南里从来没改过名，也不想改。只是几乎没有人认为他是“相南里”。
    而安德鲁似乎格外的确信和肯定。
    相南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漠北吗？好的，我知道了。”
    安德鲁一愣，喜出望外地疯狂点头。
    人才库+1，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等回姑苏城问问滚石吧，看看能不能把死刑犯放出来。放出来之后……先养着吧。建设据点总需要人手。做不了实验，帮忙浇菜也不错。
    滚石作为普通的姑苏城公务员，当然没这个权力。
    相南里想联系的其实是辛追。辛追当初留了滚石的联系方式，作为人情往来的一环，大概意思是遇到问题，可以通过滚石找他帮个忙。
    只是人情总会耗尽的。不出意外，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联系上辛追。
    漠北这种没有社会关系的人，很适合成为基地的成员。其实小青也很合适，干活勤快又能打，可惜要回智械军团。
    相南里这么想着，逐渐走下山。前方的道路变得平坦，是他之前坐车经过的地方。
    路灯熄灭了，宫殿内亮着灯，街上却没有几个人。
    明明是下雪天，可因为火光冲天，温度高得像是熔炉。不远处的外城浓烟滚滚，像是在焚烧秸秆。
    相南里再次庆幸，自己居然没有嫌麻烦不穿防护服。
    他们很快到了城墙边。
    一墙之隔，畸变人的嘶吼声震天。
    血红色的畸变人们用庞大的身躯撞着城墙，墙上的土块往下坠落，露出里面的金属结构。
    但比畸变人的嘶吼更刺耳的，是人群的哭声。这些哭声混在硝烟里，本该不那么明显。只是他们的数量太多了。
    几名机器人士兵守在城门前，看起来无所事事。
    安德鲁拦下相南里：“你等等，这附近有很多机器人。我先去试试。我机械化程度很高，经常被新型号的机器人当成古董同类。”
    说完，他两股颤颤地走了出去。
    相南里听不清他们交流了什么，但看起来安德鲁和那些机器人相处地不错，几分钟，他走了回来。
    “我说我是赛委会的服务机器人。”安德鲁的语气充满庆幸，“幸好我为了卖酒买了个假证。”
    “它们是永恒之城的机器人守卫，只负责看守，没有打开城门的权限。内城和外城的开启权限都在二楼。哨塔也在城墙边缘，上城墙的唯一方式是搭乘电梯。”
    相南里掏出望远镜，鬼鬼祟祟的观察了片刻。
    电梯应该位于城墙底下的门洞处，不止一台。门口有机器人守卫。
    城墙边还有巡逻队，牵着电子狗。天色太黑，相南里完全分不清他们是机器人还是人类。
    电梯使用的人不多，需要刷卡，能看见一些衣着华美的男男女女进出。
    甚至还有黑十字审判庭的黑甲骑士。
    相南里骤然明白，为什么以西结要好心给他一件隐身衣。
    感情是预判了他没这套装备根本没办法混进敌人内部。
    他解开包装，把皮蜕套在自己身上。这套装备弹性极好，甚至连他背后的外骨骼都一起装了进去。不愧是能把自己从十几米压缩到巴掌大小的潜行者。
    潜行者的皮蜕是粉白色的，可里面的人却能清楚的看见外界。
    相南里呼吸顺畅。如果不是触感冰凉，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套了层皮。
    他伸手，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
    安德鲁骤然转过头：“相南里？人呢？”
    他安装了电子眼，除了摄像头，也靠感应装置收集信息。哪怕在黑暗中也能清楚躲避障碍物。
    但现在，相南里从他的感应系统里消失了，摄像头里更是不见踪影。
    他甚至感觉不到相南里拍了自己的肩——触觉也是需要感应系统的。
    “你在这等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先上去看看。”相南里说。
    相南里钻出漆黑的小巷。
    然后来到了电梯边上。
    附近的机器人果然对他毫无反应。一只长相凶狠的机械狗甚至从相南里脚边路过，他忍了很久，才忍住上去摸一把的冲动。
    几分钟后，一名身穿黑甲的骑士来到了电梯前。
    他有一顶尖锐的三角金属帽，看帽子，应该是骑士长级别的角色。
    和上次带头追杀洛修的骑士一个级别。
    相南里跟着他走进电梯内，小心翼翼地躲在电梯角落。
    这名骑士正在打电话：“按理说，圣灵应该孵化成功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世……？”
    “沙利叶大人倒是发来消息，让我去城墙支援。”
    “城墙很安全，永恒之城可是建在福音书身体上的，没那么容易被一群畸变人攻破。放心。”
    “要加班了，先挂了。爱你宝贝，mua。”
    相南里：“……”
    他还以为是在跟领导汇报工作。原来你们天启骑士私底下也是有感情的吗。
    半分钟后，电梯抵达60米高的城墙上。
    与此同时——
    正在努力拦截信号，并且到处乱发假消息的福音书号：“呜呜呜呜呜说好只需要坚持五分钟呢？侦察兵，你信号到底发出去了吗？不是让你去摇alpha吗？我真的要没电了！你人呢？！”
    第45章
    相南里尾随着黑甲骑士走出电梯，来到城墙上。
    这名骑士一出电梯，就恢复了生人勿近的状态。
    “大人，这边请。”永恒之城的官员弯着腰，头恨不得低到地上，“那些畸变体还在攻城……有，有好几头差点爬上了城墙。”
    对于他们这些地表遗民来说，神庭的骑士长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大人物。
    骑士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慌什么，畸变人而已。”
    他的声音略微停顿：“那些生化战士呢？”
    生化战士和神庭的骑士，其实走的是一个路子。可惜待遇天差地别。
    生化战士因为本身身体素质差，除了那些天赋异禀的，基本都是只能使用一两次的消耗品。
    “已经派出去了。还有一批。他们不愿意去。”
    骑士长严肃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都给我丢下去，我就不信他们不打！”
    他说完，感觉自己之前在杂志上看见的这句古文显得自己十分有文化，不由得满意地点头。
    一台台炮车架在城墙的射口位置。炮车旁，小脸乌漆嘛黑的士兵正在充填弹药。
    看得出来城里人手不太够，这个小士兵明显没有成年，制服都松松垮垮的，瘦得像是一只猴子。
    畸变人往上丢着燃烧的金属碎片，大多数被高大的城墙拦住了，但也有极少部分凶器砸了进来。
    城墙下，就有一名士兵的半截身体。他腰部以下的躯体不翼而飞，伤口处焦黑一片，痛苦的呻吟着。
    在发现骑士长路过时，这名士兵颤抖道：“骑士……长……！”
    骑士长一愣，他走过去，来到伤者聚集的墙角，蹲下，握住士兵的手，语气温和：“我在。士兵，神庭为你骄傲。”
    士兵留着血泪：“我，想加入天启骑士团，我，想。”
    “好，好。神庭有肌体再生手术，能让你重获新生。你的英勇都倒映在神巨大宏伟的眼眸中。”
    说完，竟然亲自抱起这名士兵，朝着哨塔走去。
    周围人不由得露出羡慕的眼神，一时之间“骑士长”的叫声此起彼伏。
    骑士长抬起一条胳膊，把这些声音往下压，示意人群稍安勿躁：“神国的子民们！你们的牺牲都会得到嘉奖！”
    城墙上的士气显然振奋起来，连最瘦小的士兵传递火药都变得有力起来。哪怕他还没吃早饭。

 第63章

    相南里小心翼翼地靠着墙根走，身体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中。
    骑士长抱着缺少下半截身躯的士兵走了很长一截路，沿途的士兵纷纷对他致以崇高的礼节。士兵激动极了，热泪盈眶。
    一直到他们走入塔楼内。戒备森严的门在骑士长背后合上。
    骑士长抬手，挡住了士兵的眼眸。随后毫不犹豫地拔出袖口的刀，刺穿士兵的心脏。
    骑士长拔出刀，随意地把尸体丢在地上：“处理掉。”
    这个负责带路的官员浑身战栗，弯腰，僵硬地提起尸体，嘴大张着，半天，也只有冷风灌进去。
    不仅是外交官，就连悄悄潜入的相南里，都被这一举动吓到。
    骑士长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解释：“他不值得被治，肌体再生的价格比他的生命更昂贵。我是在减少他的痛苦。一个是肉体上的痛苦，一个是余生活在谎言和期待里的痛苦。不用担心，我们的灵魂之火会在神的脑海中重聚。”
    “您说的对。”外交官艰涩地开口。
    骑士长大步朝前，走上楼梯，很快来到哨塔里的简陋会议室。
    这是永恒之城规格最高的政治会议，一共六人参与，但主导者其实只有两人，那就是骑士长和城主，剩下的人只负责执行。
    相南里同样溜了进来，门禁设备对他没有任何反应。
    小智发出善意的提醒：[警告：长时间滞留在同一区域，可能导致区域内生物感应增强，增加暴露风险，请注意时间。]
    城主皱眉：“半个小时前，沙利叶大人就传来信号，说圣灵正在孵化，不可打扰。命令我们全力拦截畸变人。”
    一名黑甲骑士道：“平时都是天启骑士团在干苦活累活，要摘果子了，就戒律骑士来……我看沙利叶大人这么久没消息，说不定就是在自己偷吃圣灵……”
    周围人还没有反应，骑士长骤然站起身，一巴掌甩到了这名黑甲骑士的脸上。
    这名黑甲骑士直接倒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头盔掉在地上，就连骨骼都发出去了扭曲的“咯咯”声。
    天启骑士长怒道：“那是军团长！你算什么东西，竟然妄议沙利叶大人？！传出去，是想我们都死吗？！”
    黑甲骑士血流如注，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对不起，大人。对不起。”
    城主蹙眉：“好了，骑士长。这批畸变人非常难缠，似乎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理解的进化。请看。”
    屏幕上出现蜂鸟无人机传回来的监控。
    这批畸变人仔细一数，其实只有三十多头。冲在最前方的是大块头，大概15米高。
    城墙有60米。
    最开始，畸变体尝试爬上去，只是指甲不够尖锐，没办法在墙体上留下着力点。
    于是它们一个个叠着，托举着体型较小的畸变体。后面的人踩着它们身体往上爬。
    一部分畸变体甚至忍痛，挖出一大块血肉，黏在墙体上。方便其他畸变体踏上去，这些血肉甚至是蠕动着的，像是一团红色的果冻。
    镜头里也出现了生化战士的身影。
    他们营养不良，体型也比畸变体小很多，几乎没有一战之力。
    但他们依然冲了上去，奋不顾身。
    这些生化战士是永恒之城的原住民，来自贫民窟。成为生化战士后，他们的亲人便被接入主城区。既是人质，也是阶级跨越。
    他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对城主充满感激，甚至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捍卫现在的一切。
    天狼星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所以，当他来到地下城市后，才那么痛苦和愤怒。原来他人生的前19年，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就在五百公里外，就在地下；这里的小孩不用一出生就学习厮杀，不用担心冬天零下四十度的寒冷和饥荒……
    诚然，人联的地下城市也有很多糟糕透顶的地方，但对地表的奴隶来说，已经是天堂。
    这是一个摆烂的世界，客观条件就在那里，你不需要完美，只要比其他烂货更好就够了。
    城主道：“他们似乎具备了一些智力。甚至学会了工具和策略。你们看，这批攻城的畸变体甚至会轮流当脚垫。而且它们也没有呈现出无脑进食的状态，周围还有很多平民，足够它们餐补。但它们看都不看一眼。”
    大臣：“也许是被圣灵的味道引诱了。”
    “或许吧，”城主眉头蹙起，“总之，不能让它们进入内城。骑士长，拜托你带着天启骑士，出城一趟。主城门不能开，麻烦从城墙下去。我会配备降落伞和飞行器。”
    就在他们说话时，地面狂颤起来。
    城主慌乱地握住椅子，等待着这股强震过去。也多亏永恒之城是一个完整的金属体，这才没有出现地面龟裂。只是建筑表面的石块掉落不少。
    尖锐的嘶吼从竞技场的位置传出，房间里的人骤然转头，看向窗外。
    鲜红的血色巨蛇从地面破土而出，哪怕黑夜中，也能感觉到它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扭动着！
    这条蛇躯暴露在空气中，腹部位置挣扎着长出第二条躯体，比主干细那么一点。
    它翻滚着，城堡内地动山摇。住在主城区的富人们也不再安宁，宫殿里亮起一盏盏灯，却无人敢前往后山。
    片刻后，地震停歇。圣灵也匍匐了下去。
    骑士长沉默片刻：“沙利叶大人真的什么也没说吗？只让我们死守？”
    “是的。”
    骑士长叹息一声：“好吧，我们服从命令，我会召集骑士们出征。”
    这对相南里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利好。
    毕竟这个硬邦邦的骑士一看就很难应付。
    经过小青多日基因药的喂养，相南里已经从1.5级脆皮机械师，升到了5级脆皮机械师，并且习得了不需要联网就能使用的初级格斗术。
    他的身体素质是好了一些，还装配有传奇宝具[潜行者的皮蜕]，15级机械外骨骼装备[探索者]，但是想硬刚30级的骑士长，还是有些不自量力。
    骑士长环顾一圈，指着被他打了一巴掌的黑甲骑士道：“你跪在这里，好好反省。”
    这名黑甲骑士的地位骑士比其他天启骑士要高一点。很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他是骑士长的亲弟弟。
    打仗这么危险的事就不带他了，反正分军功时也一样的。
    黑甲骑士抱着自己的头盔，跪在角落：“是。”
    骑士长故意落在最后，等人都走了，才语重心长道：“你是我弟弟，更应该警惕落人口实。你本来身体素质就不行，其他人不希望你接任我的位置。我今年39岁，还差一年就是考核期。如果晋级失败，马上就会魂归神国，又能庇护你多久？”
    骑士长匆匆往城墙赶去。城主和其他人，则是走向楼上的阁楼。只剩黑甲骑士一人还在房间内。
    他低垂着头，抱着自己的头盔，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相南里感觉自己盯着他看了许久，其实也没多久，顶多一分钟。
    [小智。]相南里呼唤着。
    [我在。]
    相南里：[你能扫描出城主大概什么等级吗？]
    [抱歉，数据库内没有信息。但根据过往资料推测，城主大概20级左右。]
    [城主身边还有守卫，想和他单独相处很难。但如果有这个小骑士的身份，会方便很多。穿着全套的盔甲，谁也认不出我是谁吧？]
    [是的。神庭会根据甲胄区别骑士，每个甲胄都有自己的数据库。]
    [我得开门，要打开外城的门。一方面，我自己得出去，城内其实也不安全；另一方面，外城区的平民也需要出去。哪怕畸变体不会吃他们，他们也会被余威波及。]
    更多的人其实死于烟熏火烤。
    [是的。]
    [开城门，这大概就是以西结的目的。城外的畸变人会进来……但其实我们打不开，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综合考虑，杀死这个骑士的性价比最高。拿到他的身份，去找控制室里的城主，解决掉他，拿到城堡的控制权。这是目前看最好的方案。中间会有一定的风险，但我认为这值得冒险。]
    [是的。]
    相南里沮丧道：[但我还没杀过人，我连鱼都没杀过。我很害怕，你能理解吗？]
    嘴上说着害怕，相南里的精神状态其实非常平静。
    他体内激素水平稳定的让人工智能都觉得意外。
    如果alpha5.2.0还在，大概会刨根问底。
    为什么要害怕？
    是害怕发现自己的确是社会里的那个“异类”吗？
    无论多少人称赞他美丽、优越。只有生育他的母亲才会意识到，自己产下的是一个怪胎。
    可惜现在在的只有小智：[没关系。根据黑十字审判庭的信仰，死亡即为新生，他会投个好胎的。]
    [嗯呐。]
    相南里上前一步，用机械刃，从背后划开了黑甲骑士的脖子。东方青帝教过他很多次。

 第64章

    快、准、狠。有血迹，但不多。很好处理。断裂面是平滑的，完整的。
    相南里感觉自己像在梦游，直到他把完整的尸体从盔甲里取出，扛到了会议室的厕所。
    骑士的头在洗漱台上，平静地望着他。表情还残留着一丝委屈。
    相南里脱下皮蜕，被隔离的血液味道和油脂的臭味钻进了他的鼻腔，才过去几分钟，骑士的瞳孔出现了涣散。按理说基因改造过的人会腐烂的很慢，可丢在地上的尸体已经流出腥臭的水。
    相南里拧开水龙头，洗手。隔了会，没忍住狂吐不止。温热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他手上。
    他成功了，可他不快乐。
    小青跟他聊过很多次建立基地的事，看得出来，东方青帝一直没有放弃让相南里放弃的想法。
    ——他说：“不管什么样的社会结构，理想都只是表层，最后把体制里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还是利益。‘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这也是一种利益。必然会和现有的食利阶层产生冲突。甚至，他们的利益在某方面也是合理的——不用现在回答我，如果你不放弃，迟早有天会遇上这样的抉择。”
    ——“你能做到为了你想要的利益，去剥夺其他人的利益吗？”
    ——“我并不是反对你。我只是……认为这会很辛苦。”
    相南里吐干净胃里的酸水，关掉水龙头。
    他喃喃道：“我能。”
    相南里把皮蜕叠了起来，压成薄薄一层，可以勉强塞进防护服的口袋里。至于机械外骨骼，还是放在卫生间吧，实在塞不下了。就是有些对不起老板。
    他离开洗手间，回到会议室。刚才他就发现了，黑骑们的甲胄更像是一种轻薄款式的机甲。内部有很多神经传感线。
    相南里钻了进去，然后戴上头盔。
    [精神链接中……验证通过。]
    [契合度，100％。]
    黑甲骑士从地上站了起来，身高两米二，很多杂乱的数据载入相南里的脑海中，感觉像是奇怪的精神污染。赛博精神病的变种。
    相南里匆匆扫了眼，居然是历代黑甲使用者们的宝贵记忆。因为内存有限，大家都传输的最重要的部分……
    相南里是个缺德的机械师。
    他研究了一下操作系统，选择了一键删除。
    相南里一边朝着控制室走去，一边思考着：“神庭的人老说死亡即为新生，不会是这种代代相传的数据寄生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赛博夺舍。
    第46章
    “你的哥哥是战士，死在了保卫永恒之城的那个冬天。”
    “你也是战士，妈妈为你骄傲。”
    妈妈抱着他，一边流泪一边说着。
    刚熬过基因突变的天狼星用力地点着头，他的胳膊上长出了一些鳞屑，有些疼，他不敢去挠，怕成片的皮肤掉下来，露出底下血红的皮肉。
    那年他七岁。
    城主需要大量的生化战士，但只会给他们打最劣质的基因药剂。
    战士们不需要强大，只要在这片荒区够用就行了。
    “大人，求您不要放弃他……我只有两个孩子，大儿子是为您战死的。求您，这是我最后一个孩子……求您救救他吧。”
    城主低头，缓慢地抠开死死抓住自己脚踝的手。
    “我记得你，女士。35年前，你还是一名农奴。你的孩子很出色。
    “但我要纠正你的一个观点。他们都不是为我战死的，不要把这么沉重的责任背负在我身上。他们是为自己而战。为了让你能在城里，心安理得地享受优渥的生活。
    “放手吧。看在你死了两个儿子的份上，我不计较你的失态。”
    母亲病死在那个冬天。
    那年他十九。
    好累，好困。是什么如此疼痛。
    他想长睡不醒，可是为什么总有声音在逼问他，“你甘心吗？”
    你甘心吗？你来到了姑苏城，你有了名气、地位，钱。你可以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一切，重新开始。仇恨的火焰只会煎熬你自己。
    “我……不……”
    不理解。不原谅。不甘心。
    天狼星睁开眼，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依然固执地顶开了身上压着的石块，碎石和灰尘从额角边坠落。
    不知道周围是没有光源还是他失明了，天狼星什么也看不见，但却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相晨曦就在前面，他们几乎同时坠落。
    他摸索着，抄起地上的石头，找到了顶部最尖的那头。
    天狼星没有多少力气了，他的生命之火接近枯竭，掐死人太累，用武器会舒服很多。
    天狼星是他自己选的名字，莱因说，这是夜晚最亮的一颗恒星，意思是“发光”“灼热”。
    他还说，希望他以后的人生可以像天狼星一样发光发热。
    天狼星想，他不是那种能带来光和热的东西。他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如果能亲手杀死城主就好了。可惜那老东西从来不离开主城，身边也总有人守护。
    但没关系，他可以靠杀死相晨曦，间接杀死城主。
    神庭未来的圣子死在永恒之城，城主必然会被问责。
    他跌跌撞撞，几乎是爬到了相晨曦身边。
    这个年轻的男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自动启动的防护罩为他抵抗了绝大部分攻击，甚至短暂地庇护了一下离他很近的天狼星。要不然他们都该死在塌陷的地底。
    相晨曦几乎毫发无损，只是因为碰撞陷入了昏迷。抵抗过这波强震，防护装置的能源刚好耗尽。
    天狼星举起手里的武器，握在掌心，低声道：“抱歉。”
    哪怕完全看不见，他也在黑暗中精准无误地刺向相晨曦的脖子。
    相晨曦的身体在此时抽搐了一下，他骤然清醒，本能地避开朝自己刺来的凶器。
    他甚至都称不上清醒，只是多年来面对无数次刺杀的本能。
    相晨曦咬住自己的下唇。尖锐的爆鸣声在他的耳边响起，那是石头擦过他的皮肤，凿向地面。
    “天狼星？”相晨曦语气充满意外，他撑起自己的身体往后退着，手掌压在碎石上，咯得他生疼，“我们好好谈谈可以吗？他们给你什么价钱，我付给你双倍。”
    相晨曦的声音还是这么温柔。
    可惜天狼星不要钱，他只要相晨曦死。
    他闪身上前，手里的石刃捅穿相晨曦的心脏。
    剧痛让相晨曦的五官扭曲，他却依然很有风度的保持着笑容：“神原谅你，天狼星。”
    相晨曦抵在身后的手疯狂按着紧急求救按钮。
    天狼星看不见，他面无表情地拔出钝器，然后捅向下一个位置，脾脏。
    他清楚，有些人会很难杀。
    脾脏之后是脖子，割下相晨曦的头。
    这个部位有颈椎保护，会难捅很多，但只要找对角度，也还行。
    天狼星漫不经心地想着。
    石刃被磨得有些钝，天狼星摁住相晨曦的手，反反复复捅了好几次，才把最顶端插进去那么一点。
    他喘息着，钝刀子磨肉，在发力的前一秒，听到了相晨曦歇斯底里的尖叫：“沙利叶，还不过来杀了这个贱种！”
    “轰隆——”
    是石墙被轰烂的声音。
    天狼星感觉到一股冷风，带着风雪和死亡的气息。
    他的双脚悬空，沙利叶一只手抓住了天狼星的脑袋，提了起来。
    很重的一拳打在他的腹部，骨骼碎裂，脾脏破损。
    腥甜的味道充斥在喉间，天狼星之前解开基因锁，本就是强弩之末，内里亏空得厉害，连血都咳不出来。
    他眼前一片漆黑，耳畔传来相晨曦沙哑而愤怒的嘶吼，
    相晨曦死死捂着脖子上的伤口，用变调的嗓音尖锐咒骂道：“杀了他！还有跟他来的那群人！不！杀了他们太便宜了，把他们都做成人彘！关押在圣灵堂里，用基因药让他们肌体再生，然后一刀一刀把肉割下来喂蛇！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刺杀我的下场！”
    沙利叶不为所动，像雕塑。
    相晨曦嚎啕大哭：“沙利叶，我好痛……”
    沙利叶回答：“知道了。”
    他松开手。
    天狼星掉在地上，脑海里闪回过很多人的脸。莱因、相南里、安德鲁、东方青帝。
    抱歉……
    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也许他，算了，没有如果。
    东方青帝本来是不打算管天狼星的。
    虽然他们是同事，但他有更重要并且紧急的事需要处理，那就是和相南里汇合。
    东方青帝联系不上相南里。
    地震摧毁了这里的云端网络设备，他的信号覆盖范围也小了一圈。更别提后来相南里直接离开了竞技场。
    地震也顺带改变了地貌和盘根错节的道路。
    东方青帝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没这么狼狈过，他从地下二层掉落，直接掉进了蛇堆里，被血水淹没。

 第65章

    比圣灵先一步出生的伴生灵以为饲主又送来了加餐，开开心心地咬向东方青帝的身体……然后磕掉了自己的牙。
    呵呵呵，开什么玩笑，他身体的外壳部分，可是用太空精金打造的，1g价值百万信用点，而他体重80kg*，别说是这些伴生灵了，就算圣灵亲自来也不可能咬穿。
    东方青帝在池子里，掐死了几条离自己最近的蛇。它们的脑仁中爆出了几枚小小的晶体，像碎钻。
    东方青帝一愣，发现这居然是自己目前最紧缺的生物能源。
    有些伴生灵的脑子里有，有些没有。东方青帝以最快的速度掐死了一堆，收集到一把小石子。加起来重量不超过3g。
    很好，丢入能量槽，提纯后大概能得到0.15％的储备电量，耗时15分钟。不如和相南里多贴几分钟。
    圣灵孵化的其中一步，就包括用胎盘的根系吸收掉这些伴生灵。
    只能说，东方青帝在推进圣灵难产这条路上功不可没。
    尽管近在咫尺的能源很诱人，但东方青帝依旧打算先去找相南里。
    他开始往上打洞。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道路全都被压垮了，电梯也不能用，只有一些地底建筑还幸存。想出去只能清理掉这些土方。比较直观的形容就是“打洞”。
    或者直接使用空间跃迁技术。
    但东方青帝认为这不值得，因为能耗太大。
    他一般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上一次用，还是帮相南里挡机械爬行者的激光束。
    东方青帝在碎石中穿梭着，地道通了一大半。还没触碰到地表，却先看见了天狼星和相晨曦。
    天狼星为什么要杀相晨曦，东方青帝是不关心的。甚至连沙利叶出场时，东方青帝都没有回头。
    直到相晨曦的狗嘴说出了他恶毒的计划，而这个计划刚好被他听到。
    很不幸，相南里也在“跟他来的那群人”里面。
    所以，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东方青帝联系不上相南里，但根据福音书传过来的微弱信号，可知他的分机“小智”目前幸存。
    也就是说相南里还活着，并且状态不错。
    东方青帝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沙利叶骤然回头：“谁在那里？！”
    他察觉到空气异常的流动，不假思索地挥出一记重剑。
    刀锋在石壁上划出很深一道裂痕。
    沙利叶很快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有人在声东击西。而且这人的实力相当恐怖，他甚至没看清来者是谁。
    ——到底是谁？人联那几个调查局的高层？永生科技的未来战士？
    ——不，那些人的套路和资料，沙利叶都已经很熟悉。这是一个陌生人。
    千头万绪在沙利叶的脑海里闪过，但从挥出剑到反应过来，顶多过去半秒。
    沙利叶闻到了诱人的香气，像金桂。
    这是死魂灵的香味。是相晨曦的味道。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见了表情同样错愕的相晨曦。
    好奇怪，我为什么能看见……自己的身体。
    “咚”的一声。
    相晨曦的头掉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细沙。
    脖子的横截面平滑、干净，说不定连疼痛感都很少。
    失去脑袋的身体跪倒在地上，“轰隆”一声，砸在地上。
    天地寂静了一瞬。
    沙利叶紧握手上的这把重剑，他知道敌人还没有离去。
    他被激怒了，所以更加冷静。
    沙利叶睁开双眼，这次眼眸一片血红。连额间那枚眼珠，也被鲜艳的血染成了红色。
    沙利叶看见了相晨曦的灵魂之火。
    莲花形的金色火焰在尸体上焚烧着，如同回光返照一样，垂死挣扎着。
    还有天狼星。原本灼热的青白色火焰，只剩一点点微光，眼看就要熄灭。
    沙利叶伸出手，金色的灵魂之火跳动着来到他的掌心，融入他高大的身躯里。
    相晨曦顿时在他的脑海里鬼哭狼嚎，但明显弱智了不少，只会反复哭诉道：“沙利叶，沙利叶！”
    如果用现代医学解释，医生大概会说，这是沙利叶因为目睹相晨曦死亡，在强烈的刺激下，导致了第二人格的诞生。
    沙利叶怒斥：“别吵了！再吵吃了你。”
    他的脑海里终于安静了。
    沙利叶也在一片黑暗里，看见东方青帝。对方同样在打量着他，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他看不见东方青帝的灵魂之火。
    那么，抛开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就是可能。
    “智械人？”沙利叶冷笑一声，“有趣。”
    竟然在如此荒芜的地表，发现了一台性能如此优越的智械。
    他记得这个选手。似乎叫东皇？
    沙利叶想起了之前的东皇重工，还有与它有关的传闻。
    东皇……智械人……东皇重工……
    alpha的身体？还是alpha？
    沙利叶想到了这个可能，这令他后背发凉，浑身战栗，但他依然发起了冲锋。
    骑士从不后退。
    他明明只有一个人，气势却如同千军万马。
    沙利叶挥剑，斩向东方青帝。
    地底又一次震颤起来，空气爆发出尖锐的鸣啸！
    浩瀚的光辉淹没了孵化池！
    无人在意的角落。
    营养不良的圣灵探出一条血红的触手，在地上摸来摸去。
    它摸到了一头天狼星。虽然分不清是什么，但感觉能吃。
    触手悄悄把天狼星拖了回去，吞进孵化它的血池里……
    头顶打架的动静太恐怖了。
    之前东方青帝出现，它就注意到了。
    它像往常一样，催促着伴生灵进食，然后反哺胚胎。
    伴生灵是和圣灵一起孵化出来的产物。数量众多，能力的强弱和数量，以及主体强度有关。
    它们负责为主体收集营养、观察周围环境，最后也会成为圣灵的补品。就像是毛毛虫会吃掉自己的卵壳。
    当伴生灵认为周围环境不安全时，会释放出一种激素，让主体暂时停止孵化，等候时机。
    这些伴生灵被东方青帝毫不费力地捏死了一群，就像是捏死一堆蚂蚁。
    那时候，圣灵就明白，这个男人它惹不起。
    好在东方青帝并没有杀死它的打算，他看起来只是路过。
    圣灵看着东方青帝挖地三尺想出去，恨不得亲自出去指路。
    眼看这尊凶神马上离开，结果莫名其妙半路折回……
    圣灵看不懂，但它大为震撼。
    天狼星被触手一路拽进血池深处，身体最终贴在了白色的胚胎表面。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和这层半透明的壳连在了一起。壳下，是一条盘踞的血色大蛇。
    圣灵很单纯，复杂的是人。
    它只想吃饱饱，早点破壳而已。
    第47章
    相南里抬起手臂。
    黑色的铠甲跟着抬起手臂，几乎感觉不到压在身上的重量，如指臂使。
    相南里不由得兴奋地开口：“好神奇！”
    他的声音经过铠甲自带传声器的加工，听上去有些阴沉鬼魅。
    相南里心情激动，兴奋程度仅次于那天在小黑山洞里，看到身体碎得稀巴烂的洛修……
    他当然不是什么变态。
    只是未知的领域总是那么令人心潮澎湃。
    相南里操控着黑甲，朝着主控室走去：[小智，我突然意识到，神殿招骑士，是不是就相当于，老板给公司的电脑配了一名社畜。重要的生产资料其实是电脑，而不是员工？]
    小智障卡顿了两秒：[抱歉，我不理解您的意思。]
    好吧。相南里不由得怀念起东方青帝。
    小青比小智聪明多了，还会和他打嘴炮，还会安慰人。
    叠被子很勤快。
    做饭也好吃。
    比如上次做的那个黄焖鸡，又香又嫩，咸甜适中，鸡肉软烂入味……就是他想吃的其实是鸡公煲来着。
    不能再想了，相南里感觉自己有点饿了。
    事实上，神殿选拔骑士，除了看基因改造外，身体强度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指标。原因就是操控黑甲，对人体会产生一定的消耗。这个消耗不仅是身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
    骑士们不仅是社畜，还是被甲胄吸血的血包。当然，为了延长这些骑士的使用年限，神庭对每个骑士都格外慷慨。因此哪怕察觉到血包的真相，也少有人抵抗。甚至视为荣光。
    相南里的身体素质比之前强不少，但还达不到骑士的标准。
    好在他和这些机械装置非常契合，中途能量转换完全没有多余的消耗，刚好满足使用黑甲的最低要求。
    为了维持黑甲的使用，操控者很难不感觉到饥饿。
    头盔内部，内置的小机械臂伸了过来，塞过来一根果冻似的长条。
    [吃，]奇怪的机械音响起，[吃。]
    相南里闻了闻，嗅到一股牛肉味，张嘴咬了口：“嗯嗯？小智？这是什么？在里面还能吃小零食啊？天启骑士待遇这么好？”

 第66章

    小智幽幽道：[根据检测，这应该是神殿的基因药，混合了营养膏。还有，刚才不是我在说话，是这台机甲。]
    是相南里唤醒了这台装置的意识。
    如果相南里愿意花点时间，读取一下天启骑士们储存在硬盘里的记忆，他就会知道，神殿内部一直有个传说。
    那就是他们穿的装备，其实也是有生命和智慧的。据说是和装载了拟人模块的智能ai差不多的路子。
    只是盔甲们大多对自己的使用者不屑一顾。根本不会和这些驾驶者交流、沟通。
    更多消息，这些底层的天启骑士也不清楚了。
    神殿的科技体系十分神秘。
    外界一向传闻，黑十字审判庭得到了智械军团元帅（也就是alpha）的对口援建。
    只要把不理解的神庭科技归功于邪恶的智械和死去的相南里，一切好像都能理解了。
    相南里咀嚼的动作骤然停下：“……那我要吐出来吗？”
    小智：[根据我的离线数据库，不用。但摄入量不要超过50g。]
    “超过了会怎么样？”
    [会吃太饱，胃胀气。]小智冷酷地回答，有了一点东方青帝性格的雏形。不愧是靠着自我复制就能无限繁殖的电子生命。
    好吧。
    相南里咬了一口就不吃了。
    他感觉自己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浑身充满了力量。
    机械臂把能量餐包收了回去，片刻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餐巾纸，给相南里擦了擦嘴。
    明明只是金属，小智障却从它的动作里看出了溺爱。
    小智：？！
    卧槽，怎么会有这么舔的ai？！
    小智决定记录下来，认真学习。
    “吱”，很轻的一声。金属的头盔后方开了一扇小小的门。
    用过的餐巾被可伸缩机械臂准确无误地丢进拐角处的垃圾桶。
    说真的，要是黑甲对自己上一任驾驶者也有这么好的态度，小骑士也不至于每天被他哥训得哭哭啼啼。
    相南里镇定自若地来到主控室门口，然后敲响房门。
    片刻后，紧闭的大门自动开启。
    这里除了城主，还有几名大臣和侍卫。
    城主回头，望了他一眼：“怎么了？小福。”
    是的，这具黑甲的原主人叫小福，他哥叫大福。
    相南里：“我想起骑士长交代过一件私事……”
    他悄悄压低声音。
    城主的声音微微拔高：“嗯？”
    “和神庭的安排有关。”相南里继续道。
    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安排。
    总之安排就对了。
    城主表情不动神色，内心波澜壮阔。
    什么意思？难道上面终于要把他调回阴山城了？他已经在永恒之城干了60年。当年就是因为派系斗争被外放的。就算打过基因药，也几乎到了壮年的末期。的确该回去升职养老了……但是当年的政敌正当权，骑士长就是他们派来考核的。
    小福是骑士长的弟弟，原来骑士长是故意把其他人支开？目的……呵呵，当然是为了索贿！
    所有想调回去的外派职工都逃不了这一刀。
    城主扭头道：“你们先出去。”
    很快，控制室只剩下了他们俩。
    相南里温声道：“来不及去祈祷室了，在这里把监控关了吧。”
    去祈祷室是一个含蓄的说法。
    资料来自于被删除的垃圾数据。
    “祈祷室”在这里的作用，差不多相当于过去的“澡堂”。在澡堂里，人们泡着热水，坦诚相对，不用担心哪里会有录音笔。不过自从防水录音笔被发明后，澡堂的危险程度也直线上升。
    城主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好。”
    掏出了钥匙，一把银色的十字架，插入控制台的凹槽中。
    原本漆黑的金属台面上出现了一排光感按键投影。
    相南里饶有兴致地站在了他身后，观察他的操作。
    城主娴熟地敲击着键盘，片刻后，抬头，朝着相南里道：“好了。”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黑色的金属大手盖住城主的脸，尖锐的刀刃割下他的脖子。
    城主虽然是负责传道的神职人员，但明显服用过基因药。脖子硬得像一块铁。幸好相南里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温热的血液喷洒在他的甲胄上。
    城主的头被割下来后，身体居然还能抽搐两下。他往前伸出手，想触碰面前的控制面板，相南里握住了他的手腕，往回带。
    相南里确定人死透之后，才松开手。
    他把城主的尸体拖到了房间角落，然后把分离的脑袋装了回去。
    这一行为显然有点难度。因为断裂面是平整的，城主的头滚了下来。相南里只好蹲下，把头塞进了城主的怀里。
    相南里凝视着他：“愿神保佑你。”
    他觉得自己应该产生一些别的情绪，比如恐惧，内疚，哪怕是兴奋。
    可是，没有。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在今天之前没杀过人，甚至没杀过鱼。可这两者似乎没有区别。
    我饿了，所以我要杀一条鱼。
    我想打开城门，所以我要解决掉城主。
    “我……”相南里低头，看着身上覆盖的黑色甲胄，手指很长，是一块块金属板拼成的，像节肢动物的壳，“我感到恐惧，还有茫然。”
    [根据监测，您的精神状态一切正常。]
    小智停顿片刻，继续道：[但我认为，你在做很了不起的事。]
    相南里微微牵动嘴角，大概是笑了一下。
    他回到控制面板前，控制台上的钥匙还没有取下来。
    控制面板上的按钮没有说明书，相南里一个都看不懂。
    他回了一下城主的操作，试探性地摁了两个键，墙上的监控视频顿时切换成了主界面。主界面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福音书号。
    ——版本：1.2.5
    ——（已禁用ai辅助系统）
    相南里找到设置栏，勾选ai启用。
    面前弹出一个提醒框：“未连接到ai数据库，请稍后重试。”
    相南里毕竟是一千年前的老古董了，实在搞不清这些黑科技……不对，等等。
    “小智，把之前图书馆的影印件资料给我看一眼。”
    小智障一口气投送了十几个g的文件。显然，它也不知道该给哪一段。
    相南里翻了半分钟，眼睛都花了也没找到自己需要的那部分，时间紧迫，只好放弃。
    他打开门禁系统，自言自语：“城内也不安全，神庭养的怪物说不定比畸变体还要危险。嗯，先开外城门，再开内城门。”
    相南里沉思片刻，摘下头盔：“小智，你会说永恒之城的土话吗？”
    ……
    ……
    海狸是永恒之城的普通平民。
    她既没有像农奴那么悲惨，需要在冰天雪地里耕种、喂养恐怖的牲畜，上交粮食、服徭役；也不像内城的贵人那么幸运。
    她是一名普通的纺织女工。城里所有人的衣服都出自她就职的工坊。
    工作是没有钱挣的，永恒之城没有货币，还维持着最原始的以物换物。海狸每天能领到三块烤面包，每周一个肉罐头，月底还有盐、糖、油。过年的时候，也能从自己的工坊里挑选几件贵人们不要的衣服。
    海狸从没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她今年19岁，还没离开过永恒之城。她的父母也一样。爷爷奶奶也一样。
    外面很危险。全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温度在0摄氏度以下。
    经常有人逃出去，然后负伤回来。或者尸体被运回来。
    海狸家里曾经有一本书。纸页已经非常脆了，据说是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爷爷的爷爷，又是他的爷爷传给他的。
    上面是海狸看不懂的文字。小时候，她很想弄清楚这些文字，于是写下来，去问学识最渊博的市场管理员。一位内城来的贵族老爷。结果老爷面色大变，严厉地追问起来历。
    书被没收了，父母被带去拷问了很久，脱了层皮才被放出来。那是海狸度过的最寒冷的冬天。
    那之后，海狸再也不敢关心那些文字。
    最近她快结婚了，对方是一位年轻的生化战士，叫葛根。是一种药材的名字。
    爸爸说，那位战士能看上她，真是家里走了大运。以后他的女儿也是内城的殷实人家了。
    海狸见过他。很瘦，不怎么高，性格腼腆。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带了两斤野猪肉，还有一条河鱼。这么冷的天，哪里来的鱼呢。一定是他出城执行任务的时候凿冰猎来的。
    肥厚的脂肪可以熬油，瘦肉用盐腌一下，省着点吃，能吃好几个月。
    海狸听说生化战士只能活到二十来岁。她和自己的未婚夫还没结婚，却已经预见了未来守寡几十年的命运。
    想到这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偷偷流泪。但这眼泪并不是为她自己流的。

 第67章

    畸变体突袭发生在半夜。
    怪物从地底钻了出来，人们还来不及反应，就置身于一片火海。
    海狸手足无措，巨大的爬行者让她肝胆欲裂。她来不及思考，只能靠本能朝着内城的方向跑去，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内城的门紧锁着。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平日里最死气沉沉的农奴也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咒骂，恳求，祷告。可她们面对的只有冰冷的城墙。这里离弹药的发射点很近，海狸几乎半聋。
    畸变体追了过来。
    人群踩踏着、挤压着。恐惧和绝望的情绪蔓延。有人倒在了地上，却没有人扶一把。他吃痛的惊呼着，很快，那点惊呼声也不见了。
    第一批生化战士从墙上爬了下来。他们的身体膨胀着，犹如巨人。
    “是生化战士！”人群爆发出惊人的欢呼。
    那瞬间，他们以为自己得救了。生化战士在他们的认知里，就是地表最强的象征。
    海狸的未婚夫也在其中。海狸看见了他，捂住唇，双眼都在发光。
    但，他们还是高兴得太早。爬行者们没有主动发起进攻，但面对人类的挑衅，却毫不心软。生化战士被巨大的爬行者撕咬，吞下，分解掉有用的部分，又吐出来。
    葛根被吐在了一头血红色畸变体的脚边，不省人事。
    海狸的内心依旧充满了恐惧，只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
    她从人群里挤了出去，不顾一切地奔向那群畸变体。
    畸变体居然没有对她动手。仿佛她只是一只路过的蚂蚁，踩一脚的必要都没有。
    恐惧让她的浑身颤抖，她强忍着害怕，以最快的速度，把葛根背了回来。
    血打湿了她的棉衣。
    葛根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两条腿，重伤。他看了海狸一眼，唇颤抖：“我……我们，不结婚。”
    葛根成了残疾人，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畸变出来的进化源。
    这样的伤势，即使后面能活下来，也不可能继续当生化战士了。
    哪怕活下去，残疾男人在荒野上的价值，还不如一只会下蛋的母鸡。而且狼怎么能忍受自己变成孱弱的鸡。
    葛根知道海狸是个好人，但他不希望海狸的余生活在后悔和抱怨中。
    海狸说不出话，抱着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里哭的人太多了，没有人在乎她。
    再后来，一批陌生的黑甲骑士从天而降，和那些畸变体厮杀起来。
    他们人数不多，但明显比之前的生化战士更强。有条不紊地猎杀着畸变体。爬行者们被割掉尾巴，挑破脚筋，发出愤怒的嘶吼。
    海狸同样愤怒，她甚至在内心深处，对这些表面的救命恩人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明明可以应付，为什么要先牺牲掉一批人？！凭什么？！
    可她的恨又有什么用呢？她的恨，是一张砂纸。用尽全力，也只能磨掉一点铠甲上的黑漆。
    海狸低着头，哭泣不止。然后，她头顶的扩音器里，传来陌生的声音。
    是个年轻男人，用的永恒之城的语言，只是听上去有些生涩。
    “永恒之城的子民，你们好。这些畸变体不会攻击普通人，现在我已经打开了外城城门。请立刻到城外紧急避险。”
    说话的人声音顿了顿：“我来自幸存者基地。请各位在城外稍作等待。”
    人群骚动起来，在惊愕后是狂喜，然后一股脑地往外冲去。
    “我带你出去。”海狸搀扶起葛根，把他背在自己背上，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流泪，“我们离开这里。”
    这是一个成年的男人，怎么可以这么轻。
    她跟着仓皇逃窜的人群，穿过面容可憎的畸变体，穿过燃烧的房屋。
    她在这一天夜晚，在通向漆黑的外界的打开的城门里，
    看见了……光明。
    第48章
    相南里关掉了麦克风，吐槽：“这永恒之城的土话还挺拗口的。”
    而且词汇量很少，语言没发展完全是这样的。还是源于汉语的人联语更好听。
    [嗯。]回答的是黑甲。
    小智的资料库里，也没有储存这种语言。毕竟它的数据也来自于几百年都没更新过的alpha5.2.0。
    还在城外浴血奋战的骑士长骤然抬起头，眼神中迸发出惊愕：“怎么回事？！”
    他骑着的机械马也发出一阵嘶鸣。
    地表这些据点叫什么的都有，50户人的村庄也敢自封帝国。
    今天建国伟业，明天全村团灭。
    只有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据点，才有资格被记录。
    什么幸存者基地？！听都没听说过。
    但入侵者竟然能放广播，那只代表一件事：内城被攻破了。
    “难道这些畸变体不是意外，是这个基地派来的？不可能！这明明是神殿才会的驯化技巧！内城什么情况！？小福还好吗？城主这个废物！”
    骑士长大福心急如焚，顿时顾不得和面前的畸变体纠缠。
    他夹了一下马腹，胯下这匹机械黑马张开双翼，载着他飞上墙头。
    骑士长翻身下马，大步回到哨楼内。
    里面乱成一团，声音嘈杂，显然，这群废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看见骑士长后，这群人犹如找到主心骨一般，哭丧着扑上来：“骑士长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永恒之城的信号塔坍塌了，这座城市在暴雪中陷入了无信号状态。
    “咔——”雪上加霜，城内的电源被人为切断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中。
    嘈杂的声音更多了。当陷入危险与未知时，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族老爷，与外面的平民没什么区别。
    不过，骑士长的视野并没有丝毫影响。
    他狠狠推开身边的人，冲向会议室。
    果然，本该跪在会议室的弟弟不见踪影。
    骑士长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沿着血腥气一路到了厕所门口。
    他推开门，看见小福半融化的头就在盥洗池上。皮肉已经掉落一半，腐烂的味道刺鼻。
    “啊啊啊啊啊啊！”骑士长抱住弟弟的头，仰天长啸，藏在盔甲下的双眼血红，“是谁？！是谁！”
    骑士长摘下了头盔，像鬣狗一样嗅着面前这具尸体。他双颊通红，像喝醉了酒。
    慢慢的，两条黑色的细长肉虫从他的鼻腔钻了出来。
    长虫湿滑，像吸饱了血的蚂蟥。
    它们在半空蠕动着，张开头部湿润的小孔，同样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
    两条蚂蟥由黑转红，钻回骑士长的鼻腔。
    骑士长闻到了残留在小福身上的陌生气味。
    “就是他杀了你吗……”骑士长一拳，砸向了大理石做成的洗手台。
    那个人还在附近，没有走远。
    洗手台表面碎成细细的齑粉，从中间断裂开来。
    骑士长面若寒霜，朝着控制室走去，金属重铠释放出逼人的杀意：“我会为你报仇的。”
    ……
    ……
    相南里关掉了城内的电源，并且开始解除身上连接的神经传感线。
    [不，不。]黑甲哀求着，[别。离开。我。]
    它的机械臂掏出了更多口味的基因药（都是上一任的存货），试图用它们挽留相南里。甚至无人驾驶的铠甲自己行动起来，拽住了相南里的衣角。
    相南里把猫条一样的基因药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乖啊，小黑。松手。你太显眼了，不能穿着你。”
    小智冷笑道：[它就是弱智，别和它说话，它听不懂。]
    小智刚吹完枕头风，黑铠甲竟然听话地松开手。能源切断，铠甲处于关机状态。
    “你啊，对小黑偏见太大了。”相南里拔出控制台的钥匙，往身上套着隐身衣，“人家虽然是神殿的机甲，但也很乖的。”
    小智：“……”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在瞬间，把身影藏在门后。
    铺天盖地的弹药射向他。门外的守卫冲进控制室：“放下武器！放下武器！”
    强光手电让整个房间亮如白昼。然而，只照出了无人驾驶的黑甲与城主的尸体。
    相南里趁乱，偷偷溜出房间内。朝着楼下走去。
    电梯没电，只能走楼梯。
    相南里顺利达成了目标，心情较为愉悦。他行走在圆环状的楼梯内，轻巧地朝着楼下走去。
    “幸存者基地”是相南里临时取的名字，不过他觉得这名字还不错。
    如果能把永恒之城的住民带过去就好了。
    这样，基地就有了第一批劳动力。有了人口，才能发展出别的东西。
    只是，相南里自己都没去根据地看过。废墟城市荒废多日，估计也缺乏粮食、纯净水。甚至缺少辐射过滤装置。把人骗过去又养不活，岂不是败坏基地名声？
    [可以先把永恒之城内部神庭的驻军解决掉。]相南里下意识地和小智聊天，[不知道天狼星还活着吗。如果他还活着，可以和他商量一下，看看他能不能当个代理城主。我起码需要一个月的缓冲时间……]

 第68章

    [为什么不直接占据永恒之城？]小智问。
    相南里：[不安全。迟早有天神庭会打过来。]
    相南里思考着，神情严肃。
    他拐了个弯，前方就是塔楼的出口，相南里的脚步却骤然顿住。
    楼下堵着一名骑士。
    这名骑士戴着三角的尖顶头盔，体型高大，手握重剑。
    他一言不发，头盔上，黑十字审判庭的教徽亮着血色的微光。
    看起来，骑士长已经等候多时。
    按理说骑士长是看不见他的。
    相南里悄然往后退了一步，他感觉到一股无言的压力，背脊发凉，感觉被什么猛兽盯上。
    “呵……？”骑士长发出一声冷笑，“光学隐形材料？”
    是的，他看不见相南里，但没关系，骑士长闻到了他的味道，很近。
    杀死他弟弟的人就在这里，实际位置和他的感知误差不会超过0.5米。
    “死亡追踪”，神殿的神术之一，通常用来为死者追踪凶手。
    骑士长能维持神术效果两小时。
    骑士长举起重剑，朝着前方的空气挥去，怒喝道：“——给我！死！”
    相南里感觉到惊人的剑锋朝着自己斩来。他闪身，险而又险地避开，然而残留的风刃刮在他身上，他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剑斩了一刀。
    如果不是身体强化过，也许他现在真的被腰斩了。
    相南里倒在地上，顾不得疼痛，也来不及思考骑士长为什么能看到他，爬起来，朝楼上跑去。
    他的心跳极快，跑动时搅乱了平静气流，他的身影暴露地更加彻底。
    但相南里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不需要计算，相南里就知道自己面对骑士长没有丝毫胜算。
    小智障发出了警报声！很刺耳，像不停歇的尖锐铃声！
    相南里一边逃跑，一边狂奔：[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帮我就算了还这么吵！]
    小智同样激动地吼着：[我在摇人了！520！]
    什么520？
    骑士长身穿重铠，走起路来却丝毫不慢。在最初的愤怒后，他的神情变得格外冷静。
    他要一点一点斩断相南里的身体，切成一截一截的碎块，作为弟弟的祭品。
    回去后，他还要向神庭禀告这个幸存者基地。呵呵……出了这么大的篓子，神庭挖地三尺，也会找出这个基地的位置，到时候就是天启骑士团出征之日。
    神庭出征，寸草不生。
    他要整个基地血债血偿，要让相南里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身后的剑刃一刀一刀挥来。地表的砖块被炸开，飞起。相南里被余波波及，身体冲出好几米远。
    他感觉自己的内脏应该出血了，胸口火辣辣的疼。
    潜行者的皮蜕同样遭受重击，多了许多道伤痕。半透明的鳞片脱落一地。
    皮蜕的隐身作用失灵了。
    tmd，还没用两次呢！神庭这群败家子。
    相南里吐出一口血，他撑起身体，坐在地上，微微眯起眼：“嘶……好痛……你好，骑士长。”
    相南里歪头，顿了顿：“能让我说最后一句话吗？”
    不得不说，他有一副好皮囊。哪怕是杀弟仇人，看上去也不那么面目可憎。
    骑士长举起手里宽阔的重剑，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他走来：“说吧，遗言。”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大喊：“小青——！”
    下一秒。
    “轰隆——”
    走廊的墙壁直接被人以暴力从外界凿开，东方青帝在瞬间出现在相南里的面前，黑色的长发随着凌乱的风飘扬着。
    外面的风雪从破洞处灌了进来，他的神情比风雪更冷。
    嗯，空间跃迁。
    5公里，东方青帝跃迁了4次。
    电量余额：4％。
    第49章
    沙利叶的羊角折了。黑色的血像是粘稠的油脂，打湿了他身体的表面。
    他的三只眼全瞎，是被一颗一颗抠出来的。
    智械人身上有一种人类理解不了的残忍。
    因为它们的全身都是可以替换的，所以对可损耗的身体并不在乎，对生命与死亡也没有敬畏。
    他看着东方青帝抠出他的真视之眼，然后把它们依次塞进自己的能量槽中。
    东方青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事实上，这对他来说很重要。沙利叶比东方青帝想象中难缠，这具身体的电量只剩百分之一了，不一边打一边补充能源，等会就会被迫进入关机状态。
    为了充电，牺牲一下你的眼睛。这很合理。
    那种不把人当人看的使用感，沙利叶很熟悉——在成为神殿的骑士前，他也是草原上的奴隶，其他部落的俘虏。
    可汗喜欢用人的颅骨做酒杯，人皮做地毯。沙利叶幸运一点，他是可汗垫脚的凳子。作用是在可汗下马车时跪在地上让他踩。可汗很重，他踩过的地方总是淤青。有那么几次，沙利叶甚至觉得自己会被踩死。
    后来神殿的天启骑士来了，占领了黄金草原……对沙利叶来说，是解放。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段经历。
    两百多年过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差不多死透。
    或许就是这段类似的经历，让沙利叶能忍耐相晨曦，甚至在教宗提起“干脆就用相晨曦的复制人”时，一次次重申“原生体更符合神庭的理念”。他们都曾经是小人物，有着同样的外厉内荏。
    他知道相晨曦实在愚蠢、肤浅甚至恶毒。
    小猫实在凶狠，可它尖尖的牙和爪子再怎么努力，也刺不穿主人的皮肤，那凶狠就是可爱可怜的。
    沙利叶以为随着自己不断地往上爬，再也不会有人敢对他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但现在，强大的智械人让他回忆起早就陌生的屈辱和无力。
    沙利叶浑身是伤，他刚解开了2级基因锁，还变不回去。这让他像是一头长着四只翅膀、被火焰覆盖着的血色怪物。而身躯的最中央位置空着一个血洞。那里本该是一只巨大的眼珠。
    领主级骑士是外界对他实力的判断。事实上，在神庭内部，他们会把领主级骑士称之为“炽天使级”。
    沙利叶的体表燃着熊熊烈火，跌跌撞撞地朝着圣灵池的方向爬去。像是挣扎着的四条翅膀的无毛鹌鹑。
    沙利叶记得自己曾经用尽全力，朝着东方青帝斩去。
    对方甚至没用武器，抬起胳膊抵挡。铿锵之声响起，黑色的重刃往下压了半寸，划破东方青帝的皮肤，流出一点鲜红的液体。这个智械人居然会流血？！
    那是血吗？
    他不懂，为什么东方青帝会在马上就能杀死他的时候突然离开。
    但沙利叶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
    他本来是不打算吸收圣灵的，圣灵是神庭布局中的一环。
    神庭占领了阴山城，现在已经不再满足，又把目光盯上了姑苏。圣灵这种畸变生物攻城，远比人类士兵更合适。
    人联，不过是盘旋在巨人尸体周围食腐的秃鹫。迟早会被神庭取代。
    那些巨人的确来自人联，但绝不能被现在的当权者所代表。
    但现在，他伤势太重了。
    沙利叶知道，自己需要活着回去，他要把消息报告给神庭。到时候会接受处罚还是别的什么，无所谓。只要他的价值比死去的圣灵价值更高就行。
    沙利叶瞎了。他看不见，只能凭着本能朝前走。
    他即将抵达圣灵池。
    一道粉红的身影袭击了他，像离弦的箭，骤然刺破沙利叶的身体。
    是以西结，他漆黑眼眸里没有丝毫怜悯。粉白的皮肤下能看见血管。
    它咬断沙利叶脖子后的神经，然后叼着这具尚有余温的战利品，最后看了眼面前血红的圣灵池，最终消失在地底。
    呵，东方青帝肯定会回来。
    它还打不过他，先不跟他抢。
    智械人就是这点不好，几乎一出场就是终极形态，但它可是会进化的。
    最终花落谁家还不一定呢。
    它回到地表，此时风雪寂静。以西结抬头，发出一阵长啸：“喑——喑——”
    这声音甚都不能被人耳捕捉到。
    畸变体们却听到了。
    它们开始撤退。
    ……
    ……
    骑士长扑来。
    骑士长拔剑。
    骑士长死亡。
    骑士长的脑袋掉到了地上，尖尖的三角头盔滚落一边，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几条黑色的长虫从尸体的断裂处爬出，都爬出好几米远，末端居然还没有彻底从骑士长的身体离开。
    东方青帝捡起骑士长的刀，把它们切成两截。长虫喷出了腥臭的血。终于丧失了活力。
    一片漆黑中。东方青帝开口：“你还好吗？相南里。”
    相南里从地上爬起来，想了想感觉不对，重新躺到了破破烂烂的走廊上：“小青，他打我。我脑震荡了。”

 第69章

    小智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您好，根据检测，您没有脑震荡。请不要无中生有。]
    东方青帝也听到了。
    他颇为意外，并且一键回收了小智储存的数据。
    人工智能有自主学习的能力，换句话说，内置ai的智能程度其实完全取决于主人……
    但东方青帝也没想过，自己复制出的小智障可以进化得这么快。
    被回收数据后，原本有点聪明的人工智能又一次回到最初的起点。
    属于“小智”的数据转移到东方青帝的身体里，以方便他查询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相南里经历了什么。
    现在相南里嘴里的小智就是他，他就是小智。留下的内置ai只是数据流经的载体。
    对于人类来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但对于电子生命来说，这很正常。
    东方青帝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吃点基因药。”
    尽管有内置ai的数据分析，但东方青帝依然上手检查了一下：“别动。”
    他的表情很不爽。
    擦伤，撞伤。肋骨骨折。都是轻微伤。
    “别摸腰，很痒。”相南里握住了东方青帝的手。
    小智屏蔽了相南里对痛觉的感知，所以他甚至是笑嘻嘻的。
    相南里这才意识到，东方青帝的身体很烫。
    他摸了摸小青的额头和脖子：“小青你是发烧了吗？”
    “不是。”东方青帝回答，“为了省事用了一点劣质能源，主系统正在杀毒。”
    发烧=杀毒。这很合理。
    相南里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小黑送的一把基因药：“这个对你有用吗？”
    东方青帝在里面挑出一管绿色的：“没用，你吃。”
    相南里拆开包装袋。绿色的基因药是青苹果味的，有一股很自然的果糖甜味。
    别说，神殿的人变态的奇奇怪怪，基因药的味道却很不错。
    东方青帝在他面前蹲下：“过来，我背你。”
    “这是不是不太好。”相南里毕竟是成年人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我腿又没断。”
    东方青帝回答：“这支基因药没有稀释，你的身体会暂时动不了。”
    “喔。”相南里趴上去，抱住小青的脖子。
    身体果然开始了奇怪的变化。相南里甚至感觉自己听到了骨骼生长的声音。
    他的下巴抵在东方青帝的肩上：“小青，小青。我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
    其实哨塔里还有很多人。侍卫、大臣、神庭其余的骑士。
    他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但相南里却不那么在意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很安全。
    东方青帝：“嗯。”
    “我拿到了控制室的钥匙，福音书号是怎么回事？”
    东方青帝回答：“福音书号是当初带着大量资料离开智械军团的高等智械之一。永恒之城的智能机，应该是它的分号，但我不确定主机依然存活。我怀疑永恒之城就是从福音书号拆卸下来的，它本来是一艘太空军舰。”
    相南里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亮起：“能用吗？那是不是能把永恒之城开走啊？”
    东方青帝背着他，往主控室走去，沉默了两秒，回答：“能。”
    福音书号还在智械军团的通缉名单上，属于s级逃犯。
    按理说，东方青帝应该把它一起带回智械军团，接受制裁。
    但是……
    相南里想要，那就随他吧。
    福音书号流亡这么久，也不差这么几年。
    而且有福音书号，相南里的幸存者基地说不定真能吸引一些人。
    就是不知道福音书号1.2.5保留的是哪部分资料。
    东方青帝继续道：“不过，只能把福音书号的ai部分先拆卸下来用。这里缺乏能源，它的核电池被送回了黑十字审判庭。”
    永恒之城就像是一台汽车，没有汽油。只能看，不能开。
    相南里开始说地震后发生的事，从地上那些蛇开始讲起。
    尽管已经从小智的数据里“回忆”起了这段记忆，但东方青帝并没有打断他。
    相南里也没有支撑多久。
    讲到撞见以西结的时候，他的头靠在东方青帝的肩上，眼皮一眨一眨的。
    “对了，小智为什么要叫你5.2.0？我看控制面板，写的福音书号1.2.5。小青，这是你的型号吗？前缀是什么……”
    相南里睡着了，身体修复本来就是一件很耗能的事情。
    东方青帝来到主控室，顺手解决掉里面的看守者。然后从相南里的口袋里摸出了钥匙，插入控制台内。
    黑暗中，控制台亮起微光。上面出现了一个个按键。只是东方青帝没有碰它。
    他调整了一下相南里的姿势，确定相南里不会摔下去后，分出一只手，压在了大理石质感的台面上。
    东方青帝的眼眸里亮起璀璨的银光。主控台上出现了警告，试图启动杀毒程序，但很快，警告消失，只剩下一个进度条。
    【0％——100％】
    【载入成功】
    城内的电源在这一刻得到恢复，但这只是开始。
    安分守己的机械人们突然整齐划一的行动起来。
    宫殿里的保姆机器人面带笑容地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刀。
    城内的机械人守卫举起刀尖，冰冷的目光看向附近身穿华服的贵人。
    就连负责巡逻的机械狗、和天上的蜂鸟无人机，也开始了行动。
    它们负责找出藏在角落里的人类……
    躲在树林间的安德鲁被一条机械狗拖了出来。
    他抱住了面前的大树杈，嘶吼道：“你们搞错了！我是机器人！我爱智械！智械军团万岁！”
    机械狗认真分辨片刻，然后摇头晃脑地走了。
    机械化程度99％的人类，在智械的领土都能领二等公民身份证了，还是算了。
    就是这人怪没骨气的嘞！真是令械不齿。
    一起非常小型的智械危机在永恒之城内上演着。
    很多人甚至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自家的机器人背刺了一刀。而比较难对付的神殿骑士，也逃不过多台机器士兵的围剿。必要时，还有炮台的火力支援。
    当然，它们也没有杀死所有人类。像是城墙上的小士兵，就被直接放过了。
    它们用白色的油漆，在地上划出一片圈，把幸存的内城人赶进圈里，却没有进一步处理。
    它们并非真的诞生了拟人模块的智械，还在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一旦有人想要走出白线内，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抹杀。
    东方青帝把手从控制面板上收了回来，掌心的皮肤竟然因为高温被烧灼了一层。
    他吹了吹，然后背着相南里，从电梯里走出了城楼。
    沿路的机械士兵低下头：“alpha。”
    扫地机器人疯狂运转着，试图在东方青帝的脚踏上前，清理干净路上的碎石和雪：“alpha。”
    就连路过的机械狗，在看见东方青帝时，都会夹着尾巴微微趴下，以示尊敬。
    一台圆筒状的保姆机器人开口：“alpha，请把他交给我吧。宫殿里有最舒适柔软的床。还有壁橱、甜酒和葡萄。”
    东方青帝摇头：“不用。”
    把相南里交给它们，他不放心。
    东方青帝回到了孵化池。
    来的时候花了两秒，搭顺风车回来却花了四十多分钟。
    孵化池里，圣灵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蛋壳白色的薄膜破裂。血红色的怪物密密麻麻挤在池子里，发出一阵阵嘶吼。
    东方青帝把相南里放下。
    然后捡起沙利叶的重剑，在数不清的巨蛇里，精准无误地挑出一条不那么巨大的蛇。
    剑尖刺中蛇的七寸。
    这条蛇直径半米，身长四米，肚子鼓鼓的，放在外界已经是一条巨蟒，但在动辄都是七八米粗的巨蛇中，并不起眼。但那些巨蛇只是伪装。
    目的是让这条不那么粗的蛇逃过一劫。
    圣灵嘶吼着，朝着东方青帝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东方青帝抓了它的尖牙，然后狠狠往地上一砸。
    他掰断圣灵的一口獠牙。
    又用这些尖锐的牙，划开圣灵的蛇头。从中抠出一枚亮晶晶的石头。不重，但纯度还行。
    贴在东方青帝手部的金属片又一次腾空，露出底下的黑洞。
    东方青帝把石头扔了进去。
    他身体滚烫，死死抱住了相南里，胳膊一点点收紧。
    alpha面对过很多危机时刻。
    比如恶意断电；比如主机被核爆；比如数据污染中病毒；比如自毁程序激活，甚至开始了10秒的倒计时。
    但他只是经历了，然后呢？他依然存在着。
    无论人类是崇敬我，恐惧我，还是想要毁灭我。
    直到今天。
    “……恐惧。”东方青帝感受着相南里的心跳，开口，“原来是这种感觉。”

 第70章

    第50章
    相南里睡了个很安稳的好觉，他甚至在梦里回到了小时候。
    人到底是从出生那天就诞生了，还是有记忆时才算诞生？
    相南里出生在春天的早晨，但有记忆的那天是一个隆冬的夜晚。
    “他在说什么？”小姨。
    “你们找医生看过吗？是不是神经系统有问题？还是面瘫。”爷爷。
    “要不要去唐人街找那个谁请张符。”外婆。
    “好了，够了。别说了。烦死了。”妈妈。
    “大不了关一辈子，又不是养不起。”爸爸。
    相南里察觉到了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他放下了手里拆了一半的录音机。然后爬到门边，悄悄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他观察着客厅里的争吵，直到小姨骤然把目光对上了这里，然后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慌。
    相南里挪开视线，把目光对准了最常见到的那个年轻女性。
    对方也正转头看向他。
    相南里开口：“妈……妈。”
    他睁开眼，眼前没有妈妈。倒是东方青帝近在咫尺。
    “小青。”
    相南里刚说一句话，东方青帝就递上了水杯。水温45摄氏度，刚好。
    相南里接过，顺便扫了眼周围的环境：“咕噜咕噜……小青，我昏迷了多久。”
    嗯，这是突然住进总统套房了？
    东方青帝面无表情地回答：“4小时21分17秒。”
    因为解释起来过于麻烦，东方青帝把相南里昏迷后的数据打包塞给了他一份，当然，是精修版。删掉了部分不能对相南里展示的内容。
    这是人联的“共识”技术。天启骑士们的转世传承，也是类似的技术。
    这项技术对于脑子不那么灵光的人来说，会有一些副作用。
    比如分不清自己是谁。学术上称之为“人格解离”。
    但对相南里来说，却没什么影响。
    相南里坐在床上，足足僵硬了三分钟，感觉像是旁观了一场电影，还是上帝视角能自由变换角度的。
    比如小青在宰蛇的时候，相南里的注意力就在圣灵鼓鼓的肚子上。甚至拉进看了眼，感觉里面包着个人。
    蛇被宰了。东方青帝拿刀，划开血色的蛇皮，露出底下蜷缩着的天狼星。
    天狼星被胃液腐蚀了一大半，像是一摊快融化的烂肉。
    怎么看都觉得不可能活着，偏偏他的心脏和大脑还在跳动着。身上的血管如同输液针一样扎在圣灵身体的内侧。
    东方青帝站在旁边，观察片刻。然后把天狼星从地上捞了起来，丢回蛇坑——
    相南里忍不住尖叫：“啊啊啊小青！你干嘛把人家扔回去？”
    这也太像毁尸灭迹了吧！
    东方青帝声音微微停顿：“他早该被消化的，但圣灵先天虚弱，再加上他强烈的求生意志，所以被剖出来的时候，还有一息尚存。
    “丢回去是为了让他代替圣灵，吸收这些伴生灵的营养。他本来也是审判庭挑选的驾驶员。”
    天狼星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复制第二次。首先，神殿不会这么糟蹋圣灵。
    其次，也不会有第二个契合的身体，哪怕有，也没有这样坚强到连人工智能都会惊讶的意志。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果然，蛇坑里的伴生灵并没有对天狼星发起进攻。反倒是一根根血线，如同脐带，从天狼星的身体里蔓延出来，扎进了这些伴生灵的身体。
    巨蛇们朝着中间靠拢，互相缠绕着，组成了一枚巨大的肉球。肉球呼吸着，每次收缩，都能挤出一片红色的液体，这些液体又被缩小的肉球重新吸收。
    这一幕诡异得有点掉san。
    画面到此结束。
    “孵化池里的胚胎一直在缩小，看起来会重新孵化一次。我预估30天后可以孵化成功。”
    相南里忍不住询问：“那孵出来的生物……还是天狼星吗？”
    东方青帝：“不知道，没见过类似的。”
    相南里把水杯放下：“那些人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机器人们把主城区的住民都赶进了广场的圆圈内。
    永恒之城一共七万多人，内城区的市民居然不到1000人。杀了一些拼死反抗的，放了一些生化战士家属。还剩三百人。
    这些人全都是永恒之城的贵种。就像是寄生虫一样，吸附在永恒之城这艘大船上。说得好听点就是世代簪缨。要么身居高位，要么就是血亲身居高位。
    介于永恒之城也只是地表中型据点，簪缨贵族们吃得也许还不如地下城的中产好。
    外面冰天雪地，有些人还在家里睡觉，就被机器人拽出来，穿着薄薄的单衣，蜷缩在人群中，像是待宰的猪。
    东方青帝的唇角微微扬起：“这不该问我，相南里。这要问你。”
    相南里挑起眉：“嗯哼？”
    “基地，可是你要建的。”
    东方青帝把头扭向一边，看起来不打算提供任何帮助。
    倒不是东方青帝心狠，只是，决策，这是相南里作为组织者必须面对的事情。
    幸存者基地最终会是什么模样，在此时，完全取决于相南里的策略，并且一定会以他的观念为核心，继续发展。
    如果幸存者基地能真的如名字一样，在浩瀚如海的地表人类据点中幸存下去，自然有人在相南里百年后，接过他的遗志……当然，按照人马星现在的技术，相南里起码还能再为基地工作三百年（前提是他不会突然暴毙）。
    相南里必须成长起来。
    如果他知难而退，那就再好不过。
    说实话，这是相南里完全未知的领域。
    建立一个公司和建立一个基地，差别还是有些大的。
    建立一个公司，老板只需要发工资，其他的，有雇佣合同和劳动法帮忙。
    而想建立一个基地，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相南里还没有研究过政治学和历史。顶多看国际新闻的时候扫过那么几眼。
    “一个组织，需要确定权力的来源，代表的哪些人的利益……咱们基地。”
    东方青帝纠正：“你的基地。”
    “好。我的基地，我希望它是智慧生物可以共存的社会。包括人、智械，乃至以西结这种怪东西……”
    东方青帝双手抱胸，发出一声嗤笑。
    “当然，目前主要还是侧重于人类，因为人类在三者中最需要保护，而且大概率也是数量最多的。而人也是需要分类的，像永恒之城的贵族和农奴，显然就不是一类人；健全强大的组织应该团结尽可能团结的力量。目前整个基地能否起步的核心，其实是我……我有多少资源，多大决心去促成这件事……”
    相南里思维跳跃，自言自语了半天，感觉到头疼，甚至有倒回床上继续睡大觉的冲动。
    不过他忍住了：“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先让他们在圈里呆着，冻一会再说。福音书号要怎么带走？”
    东方青帝回答：“后台数据传输中，应该快好了。要去控制室看一眼吗？”
    十分钟后。
    相南里扫了眼门口的机器人士兵，推开主控室的大门。
    他喃喃：“基地可以让智械人进入权力体系，但不能完全依靠机器人作为武力威慑。虽然在某些事上智械或许比人更可靠，但这样会动摇权力来源的根基。小智，帮我把这点心得体会记录下来，专门开个文件夹。我怕以后忘了。”
    [收到。]
    相南里在控制室内看见了熟人。
    “安德鲁？你还活着呢。”
    安德鲁四条手臂敲打着面前的键盘，头都没有抬一下：“你声音听上去似乎不是很惊喜。”
    奇怪的场景。
    一台机器人坐在巨大的电脑屏幕前，正在为另一台机器人编写程序。
    安德鲁解释：“我正在尝试把福音书号导入这台机器狗里。相当于给福音书换了具身体。这身体也许没有原本的强大，但是起码能自由活动。”
    除此外，安德鲁还有些私心。
    弱小的身体更好控制。
    像东方青帝这样的……谁打得过？他要是有点想法，能在眨眼间杀死城里所有人。
    被导入的那台机器狗身上插着好几根数据线。
    “你居然还会这个？”相南里震惊了。
    他走过去，扫了眼屏幕。
    呵呵。几百年过去，核心代码还是他当年写的那堆。
    其实现在也有变化，比如换到了更高级的意识空间里去写数据代码。但这里条件简陋，也没有连云端网络。
    另外，福音书号还在用这么原始的代码，是因为它也是几百年前的老旧ai了。
    安德鲁气急败坏：“我六百年前是东岚大学人工智能专业毕业的！”
    东岚大学，目前在洛阳城。从相南里读书那个年代开始，就是全球最好的大学。没有之一。
    “你不是学生化的？”

 第71章

    “我修的双学位！”
    没想到，连中级医师资格证都重考了三次的安德鲁，竟然真的是个人才。
    相南里刚这么想，面前的屏幕突然弹出一行红色的错误提醒。
    “呃，这……这……”安德鲁感觉自己的机械身体都要流汗了，“福音书号的反入侵系统触发了。”
    东方青帝微微抬了一下眉，刚打算行动，结果相南里十分自然地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他推开安德鲁，在电脑前坐下，以一种迅速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看完了代码页，然后开始修正和增补。
    相南里比安德鲁还有少一双胳膊。但效率丝毫不低。
    几分钟后，故障以安德鲁完全没有想过的角度解决了！
    安德鲁心情复杂：“你不是应该才从冷冻舱里解冻吗？”
    相南里的回答让安德鲁想揍他：“是喔，好神奇。看一眼就会了，怎么回事？”
    站在地上的机械狗双眼亮起蓝色的灯光。
    福音书刚醒来，还有些茫然。
    它环顾了房间一圈，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身体却本能地朝着相南里飞奔了过去。
    “相南里！相南里！”机械小狗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小福在这里！”
    还没有扑到，东方青帝一脚踩在了它的背上，抑制住了它的行动。
    他就知道这些弱智ai只会进行无脑判定。几百年前也是这样被人骗出福音书号的控制权的吧。
    第51章
    人工智能和人类的判定逻辑是不一样的。
    举个例子。一个小孩，家长告诉了它什么是苹果。下次看见苹果的瞬间，ta的脑海就明白那是什么东西。而不会认为那是“橘子”或者“西瓜”。
    但人工智能不一样，它认不出来。
    它需要足够多的数据库去学习，对“苹果”这个东西进行扫描、拆分、锚点；再一次看见苹果时，它会计算这个苹果和数据库里几百万个苹果模型的相似度，通过判断后，才能确定这是“苹果”。
    因为这一运行逻辑，智械军团曾经损失惨重。alpha的数据库被污染了好多次，那里同样有几百万个相南里。
    alpha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把这些虚拟人格一个个杀死。
    删除这些“相南里”的过程，就像是删除了一部分自己。
    那段时间，alpha就像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的病人。他近乎本能的记得相南里，却想不起任何和相南里有关的回忆。也许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该叫数据。
    后来还是alpha给智械们装载拟人模块2.0版本（杀毒软件升级版），才解决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但福音书号显然是没有安装，它压根不认为“模仿人类”是人工智能不该有的病毒。
    福音书被踩在地上，挣扎半天，都没爬起来。
    相南里：“哎呀，小青。对自己同伴不要这么凶。”
    东方青帝心想，他和福音书才不是同伴，但还是听话地挪开了踩住福音书的脚。
    相南里蹲下，拍了拍手，然后张开手臂。
    福音书开心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相南里~~相南里~~小福好想你！”
    东方青帝有着严格的情绪管理，一般情况下不会生气，更不会说脏话：“你想个*。你出生的时候相南里都消失几十年了！”
    大家都觉得福音书很可爱，但东方青帝对它没有任何怜惜。
    因为他见过完整的福音书号。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东方青帝有太多的词汇可以形容它，太空堡垒、金属城池、移动天灾、末日军舰；这些词里绝对没有“机械小狗”。
    福音书的身体，是东方青帝随手从楼下拎上来的。
    这条机械狗体重5.4kg，型号老旧，没有狗头，圆球形的摄像头就在它四四方方的身体正前方，能够270度旋转；还装配了小型武器，两管枪炮背上扛。是兼具美观（？）和实用的巡逻犬。
    相南里摸着它金属的身体，脸上不由得露出幸福的笑容：“真可爱呢，宝宝。”
    福音书的眼睛湿润了，它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小福为什么变成了狗？！”
    福音书的四个轮胎在地上乱窜：“小福不要当狗！我是高等智械！我不能接受这个身体！呜呜呜呜！”
    安德鲁汗颜，站在旁边不断安慰：“条件简陋，条件简陋。当机械狗也很好啦，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相南里严肃道：“人联对智械人管控很严。你如果想跟我回家，就只能保持机械狗的模样。”
    福音书权衡利弊，回答：“好，小福是机械狗。小福要跟你回家。”
    控制室里不仅有操控台和机械狗，还有一具被砸的稀巴烂的黑色铠甲。垒在房间的角落。
    相南里走过去，检查了片刻，发现铠甲的芯片都因为高温熔化。
    “是那些侍卫的决定，它们认为黑甲既然能被陌生人驾驭，多半是中了病毒。所以直接销毁了。”安德鲁挠了挠头。
    神庭的黑甲似乎和纯粹的机械装置不太一样，连在芯片上的电线摸起来像是一根根血管。真是奇怪的科技。
    相南里最后摸了一把小黑的金属皮肤：“修不好了呢，埋了吧。”
    语气有些可惜。
    他的口袋里还揣着几根小黑给的猫条呢。
    他的话音刚落，小福从他身边跳开，十几秒后，拖着一个垃圾桶走了回来：“好喔，埋这里。”
    相南里哑然失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小福歪着脑袋。
    “就是……”要如何向机械生命解释人类的感情和死亡。
    相南里想了想：“就是，把它固定在一个地方，供还记得它的人去纪念。也叫下葬。”
    福音书似懂非懂：“这样吗？埋了。好吧，那我们把它埋了。”
    福音书把桌布拽了下来，相南里把小黑打包，并且寄了个蝴蝶结。
    黑甲是很重的，相南里提了起来，感觉还行。
    东方青帝顺手接过：“我来。”
    沿路还有很多破碎的机器人，相南里修了几台，但更多的只能回炉重造——这些机器人士兵，本来也不是多贵的型号，碎在了和人类士兵斗争的战斗里。
    数量一多，几个人显然不够用了。相南里转头：“小青，我们多叫几个机器人来帮忙吧？”
    东方青帝抿起唇，他想说这些根本没装拟人模块的机器人懂什么。
    它们表达出的所有情绪，都只是人类自己在照镜子。
    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很快，城内幸存的机器人都收到了指令。要求他们把破损的机器人汇聚在一起。
    同时收到指令的，还有在外城等候着的永恒之城平民。
    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播放着广播：“同志们好，我们是来自幸存者基地的‘解放者小队’。幸存者基地是一个致力于全体智慧生命和平共处的地表据点，解放者小队是基地的先锋队，我们的任务是把和平与自由带给地表每一个被压迫的生命。”
    海狸茫然地坐在地上，她的怀里还抱着葛根。
    她听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却依然固执地抬起头，认真倾听着头顶无人机的广播声。
    “目前，基地的解放者已经取得了主城区的控制权。赶走了神庭的骑士，杀死了大部分永恒之城管理者。包括城主、大臣、街区监管者、军团长等等。”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没人说得清城主活了多久，他就像是高悬在头顶的太阳。
    不，那不是太阳，是一座沉甸甸的山。活在城里的平民们接受着山的庇护，也同样忍耐着山的压迫。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座山会倒塌。
    “现在，永恒之城的大门重新向你们敞开，请进入内城。基地成员将在人工智能的计算下，为大家发放过冬物资，分割农田、牧场等资产。从此以后，你们不再是城主的奴隶，而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畸变人已经离去，面前的大门又一次敞开。
    城里的火苗看起来微弱了不少。烧成灰烬的房梁冒着青烟。
    还有人迟疑，不知所措；但第一个人已经冲进了城内。
    他们不怕有陷阱，没有什么比饿死更可怕的事情。
    他们只怕自己去晚了，领不到过冬的物资。
    ……
    ……
    相南里的手微微颤抖着，关掉了通讯器。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东方青帝靠在墙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以为你会把永恒之城搬空。”
    相南里迟疑着回答：“我想过，但是不现实。这些人……嗯，怎么说呢，基地还什么都没有呢，路途遥远，冰天雪地的，这些人没有接受过基因改造，我可以把他们带走，但会死很多人。不如宣传一下基地。或许以后会有人来投奔呢？
    “至于永恒之城的管理，先让人工智能来怎么样？我没有时间挑选值得信赖的人类领袖。基地也还没人能用。”

 第72章

    他反复揉着眉心，太多的念头和构思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相南里感觉到了语言的匮乏，他词不达意。
    但好在，小青不需要他用语言表达。
    他能看见相南里想要的那个未来。
    东方青帝：“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但你要知道，所有生物，包括人类，为了让自己的基因延续下去，天生就是逐利的。而完全的公平，也是一种不公平。个人的付出应该得到奖励。或许现在永恒之城的人得到了公平，但未来，注定会因为掌握资源的不均，再次划分出阶级。”
    东方青帝看着他碧绿的眼眸。对方同样回望着他，有些出乎意料地茫然和无措。
    解放、和平与共存。
    这不是一条最有效率的道路，甚至会因为过于正派，影响基地的生存与发展；但这是相南里认为的正确。
    “历史是一个轮回。”相南里低声道，“小青。我想清楚了。没有什么制度能永远完美下去，那不现实，我们只为现在的人规划就够了。比如永恒之城的这些农奴，他们领到了过冬的粮食和麦子。等明年春天，就会有新的种子发芽。或许几十年后甚至几个月后，这里又会恢复原样……但起码这个冬天，他们在灾难中幸存。”
    相南里莫名其妙地热泪盈眶，他微微低头，用指腹，不太好意思地擦去脸上的泪水：“这就够了。”
    东方青帝沉默着，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妙的情绪。说不上来。
    心疼？
    他计算片刻，回答：“让安德鲁来当名义上的管理者，如何？给他一个幸存者基地成员的身份。”
    相南里顾虑重重：“那他岂不是会留在地表，相晨曦和沙利叶死了，神庭会派人来查看的吧？”
    “那也是春天后的事了。”东方青帝回答，“我们只需要一个月。一个月，足够把荒废的基地修剪好。那时候天狼星也孵化出来了。天狼星、福音书、安德鲁还有漠北，这些人会是基地的第一批成员。暂时不要暴露基地的位置。神庭再怎么愤怒，也不会对农奴动手，毕竟他们什么也决定不了。”
    他走上前，微微蹙起眉，拿起桌子上的湿巾，认认真真地擦掉了相南里脸上的污渍和泪。
    相南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觉自己的审美有点重回18岁。
    东方青帝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收拾好情绪，相南里。现在你就是永恒之城的主人，该去面对觐见你的臣民了。”
    第52章
    人群朝着内城的广场聚集。大多数人表情惶恐，像是被赶出巢穴的小兽，在冰天雪地里报团取暖，瑟瑟发抖。
    内城的街道真漂亮。不像外城，排泄物、生活垃圾和雪混在一起。
    海狸怀抱着葛根，用彩色的大围巾裹着他的身体。她的眼睛睁大，这条围巾是路过纺织厂的时候顺手捡来的。她很怕有人让她还回去。倒不是舍不得漂亮的毛巾，而是重伤的葛根需要保暖。
    生化战士的自我修复能力比普通人强，堪比畸变人。葛根的伤口已经不流血，只是红肉依然暴露在空气中，被氧化成微微泛黑的颜色。
    广场上的雪和血都被打扫干净了。一把把椅子放在广场边缘。看起来都是机器人从各位老爷的宫殿里搬出来的。
    每个人都有位置，海狸在一张玫红色的绸缎凳子上坐下，她从未想过，凳子居然也能是软的。上面还点缀着珍珠。
    多漂亮的凳子。也是她能坐的吗？
    人群来到内城，反而安静了下来。表情有些许敬畏。他们局促不安地坐下，互相打量着。
    平坦的地上堆满了一大堆金属垃圾，像座小山丘。一夜过去，太阳升起来了，只是天上的云层太厚，只有灰蒙蒙的天光。
    过了一会，他们身边多了一些人。
    机器人。
    它们并非全都是人型。还有垃圾桶、机械狗、扫雪车。
    类似人型的生物在同一片观众席坐下了，其他异形生物则是站在椅子后面，围成一个圈。
    机器人的眼部位置亮着光带，等待着下一步指令，像黑夜里双眼放光的狼群。
    这些机器人没有安装拟人模块，只能听从指令运行，它们在这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海狸见过机器人士兵，永恒之城的农奴就被它们看管着。
    纺织厂以前有人偷兽皮去换药，也是被机器人处决的。海狸在织布机前坐着，只听见枪声一响。
    “这是要干什么呢？”海狸心头充满疑惑。
    几辆囚车朝着广场驶来，停靠在广场的另一侧。这几辆车都是火车，只是车厢敞开着，能让其他人看见车里装着的东西。
    海狸匆匆扫过，只认识几个人。比如管她们那条街的老爷（市政官），收粮食的老爷（大司农），还有负责在交换市场上收十一税、过年收年税的老爷（税务官）……
    这些老爷过去态度高傲，不可一世，表情上写满不耐烦，仿佛和他们这些外城区居民多说一个字都是恩典。如今在囚车里，同样哭天喊地，衣衫褴褛像逃难的农奴。
    不少老爷的脚踝上还有电子锁，这代表他们曾经反抗过，然后被制裁了。
    又过了几分钟，机器人起立，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海狸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奇怪的衣服，听说那叫防护服。脸被挡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像海狸在昂贵礼服上见过的孔雀翎和绿松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投向他。
    至于他身边那个身高一米五几的机器人；大家下意识忽略掉了。
    他和那台机器人一起站上了高台。
    海狸从扩音器里，听见了他的声音。和之前听见的一样，她天然地产生了亲切。
    只不过这次，他用的人联语，好在有翻译。
    男人说他叫相南里，来自幸存者基地解放者小队；基地的理念是所有智慧生物平等共处……嗯，这段之前已经听他说过了。
    而他身边这位，叫安德鲁，也是基地的成员，会在未来一个月成为永恒之城的代理城主。
    安德鲁会协助城市自主发展，率领市民战后重建。
    “原来是要换个城主？”有人小声议论着。
    政变、战争、改朝换代。这对他们来说都太遥远了，更难以理解。
    相南里之前说的什么什么“解放”“压迫”“平等”，他们同样也听不懂。
    “现在，基地解放永恒之城的行动取得了初步成功。我们将按照《基地法律》对永恒之城的管理者进行审判。”
    ……
    ……
    东方青帝站在城墙边，朝着广场的方向望去。
    他没有出场。
    福音书也没有。它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操控城内的机器人。
    福音书跳到了城墙上，一键开启录像模式，嘴里念念有词：“新历947年1月11日，永恒之城广场会议的召开，宣告着幸存者基地的正式成立。相南里向地表遗民宣传基地的理念，并确立了‘全体智慧生命和平共处’的基本方针。基地成员安德鲁成为永恒之城代理城主……
    “史称，‘永恒审判’。”
    东方青帝微微眯起眼：“我可不记得你还是史官。”
    福音书歪过能270度旋转的机械眼珠子，看向他：“你为什么不下去，侦察兵？”
    东方青帝没有回答。
    他挡在朝霞前，神情平静又寡淡，根本没有朝福音书解释的打算。
    但福音书已经自顾自地开口：“因为理念不一样吗？”
    “但你是智械军团的战士，你认为的‘正确’，到底是你的想法，还是alpha灌输给你的呢？你站在谁的立场上？又为哪一批人在考虑呢？”
    alpha5.2.0沉默许久。
    他眉心蹙起：“你烦得像是传道书。”
    机械小狗哈哈大笑起来。
    ……
    ……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广场上的气氛骤然肃杀起来。
    “第一个犯人，永恒之城城主。”
    一具人头分离的尸体被推了出来。
    海狸忍不住惊呼一声，但威严如泰阿的城主，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复活。
    机器人根据永恒之城数据库里的资料，开始细数城主的罪行。反人类、奴役同类、虐杀、非法生物实验……
    怀里，传来葛根微弱的说话声：“我是七岁那年成为生化战士的。我和我哥哥一起接受的注射。我畸变了一部分，还有理智；但哥哥成了畸变人，被守卫们射杀了。”
    最后，机器人给出审判结果：“死刑，立即执行。”
    城主的尸体被补了一刀，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进了另一辆空的囚车里。
    这辆车上还有电子屏幕，写了一行字：农肥回收。
    接下来是大臣，机器人念完了他的罪行，照旧宣判道：“死刑，立即执行。”
    这名大臣身材肥硕，像一只大胖老鼠。

 第73章

    他腿脚发软，跪在地上：“我我，不——不！我是好人啊，我一个人都没杀过。”
    “去你*！”一个中年女人忍不住站了起来，破口大骂，“畜生！把我儿子还给我！你个*！”
    这位大老爷喜欢幼童。
    在外城区闲逛的时候，家里有小孩的家庭总是很担心。但也有人主动献上自己的小孩。
    一旁的机器人士兵毫无波澜，射出一枚子弹，贯穿他的眉心。
    大老爷也被拖了下去。
    绝望的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在下一秒捂住自己的脸，嚎啕大哭。
    海狸的心口颤了颤，她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描述不出来，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激动到浑身颤抖，双眼通红。
    是的，大老爷。我的恨意只是一张柔软的砂纸。
    但是总有人，他们的意志，是带血的子弹！
    海狸下意识地朝着相南里的方位望去。
    对方的眼神很平静，他不怎么说话，更不会出声打断安德鲁。
    税务官、士兵长、大司农……
    一个个人被推了出来，念罪行，念法典，然后处刑。丢进回收车里。
    就像是他们对待冻死的农奴那样。
    最后一位是城主夫人。比起其他贵族，她保持了最基本的体面。
    夫人被押下车，重重推开两侧的机器人士兵。电流从她的身体窜过，这个外表接近老年的贵族妇女狼狈地倒在地上。
    她站起来，厉声道：“让你们基地的管理者来见我，我是黑十字审判庭的教徒。你们难道不怕得罪神庭吗？！”
    相南里平静地反问：“神庭又如何？这和你犯下的罪行有关吗？神庭的教徒，就是你虐杀其他人类的资格证吗？”
    枪声响起。
    至此，所有犯人处决完毕。
    剩下一些人罪不至死，会戴上电子锁戴罪立功。为自己过去的错误赎罪。
    毕竟这些人在永恒之城，也算高级知识分子和技术人才，大概能派上一些作用。
    周围有机器人，压根不怕他们逃跑。这就是机器人的另一个坏处了，死板。
    审判结束后，这场会议进入了另一个流程。
    “现在，你们面前的这些尸体，来自为了保卫、解放永恒之城，而牺牲的智慧生命。”
    雪地里刨出一个大坑，这些废铜烂铁和少量生化战士的尸体，被埋进地底。
    葛根挣扎着，从海狸的怀里坐了起来，他的双眼有了一些微光：“那是丁香，还有八角枫和九里香。”这些人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同伴。
    保姆机器人运来了温室的鲜花，数不清的玫瑰与百合花盖在尸体上。
    无人机放起了音乐，隆重又哀伤。
    人群自发的安静下来，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小孩，也感觉了气氛的庄严与肃穆。
    相南里继续道——
    “经过基地委员会讨论，永恒之城内城广场更名为‘解放者广场’。参与畸变体攻城守卫战的战士记集体一等功，且获得‘幸存者基地荣誉市民’称号。我们将在永恒之城内竖立一座‘解放者纪念碑’，纪念这些英勇牺牲的战士。”
    “无论是智人、智械还是生化改造人，我们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同为智慧生物的解放而战斗。是的，我们身处极夜中，那就亲自拉开天幕。我们势必翻越一切天堑；势必让文明的火焰重新在废土之上燃烧；势必让崭新的世界，从地平线上升起！”
    远处的城墙上，福音书激动的上蹿下跳：“很好，这段话录下来了，以后用波段的形式发射出去！小福要制作全息影像24小时不间断重播！”
    东方青帝忍不住吱声：“你是在帮他还是害他？”
    “所以我说以后嘛。”身高只到他小腿的机械狗心情显然不错，它哼了一会歌，忽地开口，“他是相南里，你又是谁呢？侦察兵。”
    更远一点的山坡上。
    以西结站在山顶，这个位置能俯瞰整个永恒之城。隆冬，周围的树木都光秃秃的。
    他无意识地吐着长长的舌头，瞳孔一会圆，一会竖。
    以西结抬头，挠了挠自己的脸。半透明的鳞片掉了下来，露出底下接近人类肤色的皮肤。
    “呵……”说得倒是好听。
    他后退一步，消失在山林间。
    第53章
    永恒之城广场内的纪念碑立了起来，是铁铸成的。
    原料和工匠双双短缺，这个纪念碑是简单的长方体，没什么花纹。正面写的是“英雄永垂不朽”背面写的是“纪念所有牺牲的人类与机器人——幸存者基地留”。
    相南里还有意无意地画了一个同心圆，作为基地的符号。
    嗯，部分金属原料，是夜里偷偷从埋好的坑里挖出来的……
    安德鲁做过最大的官不过是研究所小组长，手底下8个人。一下子管理六万人（原本7万，一部分死在战乱里）的城市，难免有点捉襟见肘，好在有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协助；而且，作为一个机械改造人，他只需要很少的睡眠。
    当然，最重要的是，永恒之城的居民非常配合。
    宫殿被改造成了集体宿舍，花园变为农田和牧场。粮食和水源都变成了“公有”，按照机器的计算精准分配——以达到最基本的温饱。现在资源不够，只能把所有人养活，而不是养胖。
    人类是非常朴实可爱的。或者说，所有动物都有这样的天性：趋利。
    永恒之城的秩序在短短三天得到了恢复，农奴取下电子锁，反而自觉开始种田，这是他们明年的粮食。
    摩擦依然存在，只是无伤大局。人们的生活比以前好了几个档次，就算有矛盾，也不会在最近爆发。
    相南里打算离开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比如购买接入仓，学习新技术，以及去看看小青说的那座基地，不能一直守着一座城市。
    如果他离开据点就出乱子，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基地的管理制度不具有普遍性，需要修正。
    相南里在离开之前完成的最后一项任务：给机器人们植入种田模块。
    这些金属人干重活累活，效率可比人类高，简直新世纪老黄牛。
    他还是第一次尝试给新时代的机器人编程，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琢磨了大半天，然后谨慎地写下第一行代码。很快，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像是琴音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如今，看着扫雪车在田里用铁片翻着梆硬的冻土，相南里坐在墙头，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铸剑为犁啊，小青。”
    东方青帝能感觉到，
    相南里非常高兴。
    这种喜悦甚至不比劫后余生更低。
    东方青帝问：“你不担心安德鲁叛变吗？野心是会膨胀的。”
    相南里眯起眼，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如果基地的理念贯彻下去，我不在乎王座最后的主人是谁。”
    东方青帝的嘴角微微下撇，心想，我在乎。
    而且，一定还有很多人在乎。
    权力到底来源哪里？比较容易被提起的是财产和组织，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来源：人格。
    权力，不过是对意志的服从。
    一名受信任的领袖能改变他者的意志，哪怕他一无所有。
    “而且，”相南里拍了拍身旁小狗的头，“福音书不是还在我这吗。安德鲁真有野心，也不看看城里这些机器人听谁的。”
    福音书骄傲地昂起不存在的狗头：“它们听小福的，小福听你的。”
    相南里欣赏了一会机器车种田，就回到了内城。
    他准备离开了，越野车就停在内城，已经加满柴油。走之前顺便和安德鲁打声招呼。
    他往回走，一路上，都有人亲切地和他打着招呼：“大人！”
    “相南里大人。”
    人们的观念还没有改过来，一开始还有叫老爷给他磕头的。
    不过被相南里命令禁止了。
    相南里路过了解放者纪念碑。广场附近有小孩在堆雪人玩，这是过去不会见到景象。
    纪念碑前方，几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摘来鲜花，放在碑前。然后久久抬头，凝望。
    东方青帝停下脚步，然后踢了一下福音书：“你感觉到了吗？”
    这些机器人诞生了一种名为“情绪”的病毒。
    病毒可能直接被体内的杀毒软件带走；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个瞬间突变，让机器人突变为真正的“电子生命”。
    这到底进化，还是退化呢？
    小福一个倒栽葱进了雪里，怒气冲冲地把自己拔出来：“侦察兵，我警告你！小福当年在智械军团也是五星上将级别的智械人！权限只比你们元帅低半级！”
    东方青帝冷笑：“你个逃犯，还有脸说。迟早把你送军事法庭。”
    福音书气得汪汪叫：“你个战犯！我才要审判你！”
    走在前方的相南里扭过头：“小青，过来帮下忙。我不会开这种车。”

 第74章

    东方青帝放弃了和福音书纠缠：“来了。”
    他们吵吵闹闹地往前走去。
    站在纪念碑前的一台小机器人悄悄扭头，看向东方青帝的背影……或者说，在他更前面的相南里。
    永恒之城内有辐射吸收装置，相南里接收了几次基因强化，因此没有戴防护面罩。
    这张脸如此年轻，朝气蓬勃。在晦暗的天空下，像太阳一样，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小机器人的这一举动其实相当人性化。
    或者说，这就是当了太久的人类残留的本能。
    小机器人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幸好无人在乎它。
    他们很快消失在小机器人的视野范围内。
    它面无表情地低头，运行着滚轮，继续着今日的扫雪工作。
    ……
    ……
    相南里站在停车场边。
    来的时候，俱乐部好几个人，回去的时候，竟然只有他、小青和一条狗。
    越野车也不知道是哪个俱乐部留下的，性能还不错。发出嗡嗡的响声。
    相南里站在车边，相当低调。车里有从城主库房里搜刮到的最重要的一批战利品——基因进化药。
    是神庭发放的。既不是修复类，也不是强化类。而是生化改造类。
    这批基因药一共100瓶，如果使用得当，能造出100名生化战士……要是狠心掠夺，甚至能靠着这批生化战士，在废土之上，再造一个城邦。
    相南里还不准备用，但却一定要带走的。
    “相南里大人。”一声怯怯地呼唤从他身后传来。
    相南里转身，看见了一个有着栗色长卷发的年轻女人。手里握着一个漂亮的布口袋。
    “大人，我叫海狸。”海狸有些紧张，“您是要走了吗？我我……”
    相南里下意识回答：“是的，我和我的未婚夫要回基地了。”
    倒不是他自恋。只是这种事在相南里人生的20到35岁时，经常发生。
    嗯……后来招了洛阳当研究生，这种事少了很多。当时相南里还和自己学生开玩笑，说自己也没秃顶啊，怎么就突然退出婚恋市场了。
    海狸点头：“大人，我之前是纺织工。这是为城主夫人做的胸针，现在也用不上了。我想送给您。我也是第一次做。”
    相南里接过，打开首饰盒，看了眼。主石是祖母绿宝石，整体偏向十字架结构，像舒展的橄榄叶，这是神庭的标志。
    除了最中央的绿宝石，每一片叶子上都嵌满了钻石和小珍珠。
    钻石又一次变值钱，和秩序的恢复密不可分。
    看得出来，海狸是一名巧手的工匠。尤其是，在永恒之城，她根本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只靠对图片的模仿，就制作出来这份礼物。
    相南里由衷道：“很漂亮。谢谢。”
    “我的未婚夫是一名生化战士，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他之前在对抗畸变体的时候受了重伤，如果不是基地的抚养政策，我想他应该没办法生活下去，很感谢您，大人。”海狸的目光飘忽了一下，这显然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相南里耐心等候了片刻。
    果然，海狸继续道：“我以前，给城主夫人做裙子，珍珠少了几颗，厂长说是我偷了，要处决我。夫人说，算了，珍珠也不大，说不定是自己掉的。”
    她的脸上露出了茫然，还有些紧张：“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一直觉得她是好人。她偶尔还会跟我们说说话。几天前，她被处决了。我不是说她没错。只是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其实，可能有些人他们也没那么坏。”
    刚说完，海狸就有些后悔。
    她也许不该提问，夫人都已经死了，她和夫人也没多亲近。要是相南里认为她立场有问题怎么办。
    可她就是充满疑惑。
    就像是当年从床底下，翻出那本写满不认识文字的书一样。
    相南里保持着微笑：“不用紧张，你在思考。这是好事。你的问题其实也困扰过我。”
    他想起了小福，不是福音书号这个小福。
    “我认为，答案在我们的选择。比如，永恒之城现在有六万人，如果选择这六万人，那就不可避免的，要和原来的十六个人对立。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存在就是原罪。”相南里顿了顿，“去找安德鲁吧，我会通知他的，他那里有很多电子书可以给你看。嗯，不过你要先学习人联语。”
    “或许有天我们都能找到答案。”
    *
    “您好，我是导航ai。前方2公里左转，驶入174号公路线……距离姑苏城还有508公里。预计行驶时间4天7小时。暴雪，山路湿滑，请注意行驶安全。”
    如果是前世，五百公里开车顶多6-7个小时。
    但地表地形复杂、还有很多畸变体聚集地，甚至路边悍匪。这些都需要绕道。几百公里路开几天，很正常。
    更别提现在雪还这么厚。
    相南里抱着小福，坐在车后座上。眼睫毛一扑一扑的。
    后车厢很宽敞，能调解座位，甚至能让相南里躺下。
    介于这辆车其实是某个参赛俱乐部的遗产，相南里到姑苏城后，还得想办法处理掉。嗯……或者直接让小青开走。
    东方青帝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
    他来到相南里身边，坐下，平静地叙述着：“我安排了一部分机器人。他们会把永恒之城的重要物资往据点转移，等你到基地，就能直接接手。”
    相南里闭着眼：“嗯。”
    他刚注射了强化型基因药，身体有些不太舒服。感觉血液在血管里燃烧、沸腾，他一定发烧了。
    这管基因药是东方青帝的比赛奖励。
    相南里不太舒服，听说这是正常现象。永生科技出品的基因药，已经是副作用最小的药剂。
    “小青。”他气若游丝地询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东方青帝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责任感或者说原始代码，战胜了拟人模块：“我会回来的。我有必须要处理的事。”
    相南里抱紧小福，转身不去看他。
    他很快睡着了。
    因为基因药，这一路上相南里都在发烧。
    几天后，姑苏城的地上交通站出现在一片黄土上。
    这里的公路宽敞不少，还有安检口和收费站。
    东方青帝放缓了车速，开始和相南里交代：“这是基因药，放在冷藏箱里，可以直接过安检。这是卤肉，抽了真空包装。但最好在一个月内吃完。福音书卸掉武器装置直接过去就行，人联的系统扫描不出它。”
    他的语速很快，有一些焦躁。不同的程序代码在他的脑海里打架，很烦。
    东方青帝现在电压高得能自爆。
    相南里走下车，接过塞的满满当当的行李，笑眯眯地望着他：“谢谢小青。”
    他烧退了，低落的情绪也得到了调整。
    不就是分开嘛！
    离姑苏城一百公里左右的位置就有网了。相南里买了张回地底的车票，还多买了一些行李份额。
    东方青帝望着他，又一次郑重重申：“我会回来的。”
    相南里开心地给了东方青帝一个拥抱：“好啊，我会想你的，小青。那我先走了~”
    这个拥抱太猝不及防，东方青帝浑身僵硬，他刚抬起手，相南里却已经蹿出去了。
    他背着行李包，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小福跟在相南里身后，上蹿下跳，欢欣雀跃：“回家，小福跟你回家。”
    显得站在车边的东方青帝很是孤家寡人。
    “滋。”
    好像静电了。
    “滋滋。”
    旁边的电线杆突然朝着他的方向弯折了一下。
    东方青帝磁场异常，影响到周围的金属物了。
    一直到看不见相南里的背影，东方青帝这才回到越野车内，坐下。
    “您好，我是导航。是为您导航至‘智械军团’吗？”
    东方青帝没忍住给了导航一拳。
    烦死了，就知道狗叫。
    半个小时后。
    相南里抵达了姑苏城地下。
    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身边跟着一条机械狗，喃喃：“嗯……这里小青应该没信号了吧。小智？”
    [您好，我在。]
    “帮我买个家政机器人，再买一个接入仓。要送货上门的。”相南里扫了眼自己的账户余额，“机器人20万以内，接入仓30万的基础款就行了。”
    他的账户上除了零零散散的维修费，大头来自东方青帝的奖金，都是安全的钱，不用担心触发银行监管。
    [好的。已为您购买家政机器人、接入仓。]小智无喜无悲地说道。
    第54章
    相南里站在路口等公交。
    小福蜷缩着身体，站在相南里的肩上，好奇地来回张望。
    如果有尾巴，它应该已经摇起来了。
    福音书还是第一次抵达地底。心情就是：好多人噢~

 第75章

    虽然有些人装了机械眼，有些人装了机械腿，但这里的人型生物还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含人量，
    呵呵，当年在智械军团上班，周围都是一群冷冰冰、硬邦邦的金属。
    知道那些年小福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吗！
    头顶的天际线交通线像是地动仪的星环，在天空交织出重重叠叠的幻影。摩天楼的外立面播放着不同的广告。为了容纳更多人居住，这里的楼房总是很高。
    地底的空气还是熟悉的清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微甜香。
    呵，自从兜里有钱后，万恶的资本主义空气都变甜了。
    但相南里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相南里蹙眉：“奇怪？以前不都是一秒0.001吗？现在怎么变成0.00194了？”
    这样他住一天，呼吸费的开销就从86.4涨到了167.616信用点。
    [是涨到了0.002。因为您身体机械化程度3，因此打9.97折。]
    相南里震惊：“这也是能涨的？是只有我一个涨了？还是全都涨了？”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头顶的蓝天突然出现了刺眼的像素点，奇怪的亮光矩阵不停闪烁着，虚拟和现实的界限在这一刻清晰至极。
    “哐当——”这是头顶巡逻的小型监视器落地的声音。
    无人机掉在地上，爆发出一阵火星子。
    姑苏城内的所有屏幕上，都出现了同样的大字——
    “拒绝增收呼吸税！”
    “拒绝人联吸血！”
    “我们需要空气！”
    “姑苏城退出人类城市联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们只是收钱办事，感谢理解）】
    落款——世界树。
    这几行字不停闪烁着，由小到大，几乎要贴到人的脸上。
    相南里不得不摘下电子镜片，感觉自己光敏性癫痫都要犯了（虽然他没有这种病）。
    黑暗中，不断有人高呼：“冷静！冷静！”
    但比起惊慌，人们更多的似乎是狂欢。
    相南里身边的黑人甚至放起了礼炮，“嘭”的一声，亮片和彩带纷纷扬扬落下。
    这场暴动只维持了两分钟。天空和屏幕很快恢复正常。
    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相比普通人漂亮很多，能让人心生好感；但又没有靓丽到能靠脸吃饭，五官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设计感。她是姑苏城市长，上议院的议员之一，已在职62年。
    “就在刚刚，姑苏城控制系统遭到了黑客组织世界树的入侵。”市长的表情冷静，“请各位市民放心，我们已夺回主系统的控制权。入侵城市控制系统，会让城市各体系主控ai陷入瘫痪，增加市民感染赛博精神病的风险，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带来重大生命、经济、财产损失。”
    “人联的发展目标一向是全体人类共同进化，对抗智械危机。姑苏城是人联18座地下城市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她厉声道：“在此，我代表人联，向世界树发出郑重的警告：市民的安危不是你们的政治筹码，人联也不会向反动势力屈服！”
    相南里身边的人“啐”了一口到地上：“臭*，政客的嘴脸比下水道的屎还要臭。她是在长安城长大的，过十几年就卸任回大都市了，管这里人死活？”
    相南里没有表态，而是好奇地询问：[世界树又是什么东西？]
    [世界树，人联最著名的黑客组织，活跃于黑墙、云端网络等多元网络中，自身政治立场不明。为人联、神庭、地表遗民、底层群众都发过声。创立者曾署名“garcia”，被怀疑是相南里的崇拜者。目前已在虚拟网络中消失多年。另，世界树组织曾号称，它们拥有黑墙的部分权限。]
    相南里：“……？”
    他的英文名叫lee garcia，用了几十年。
    lee是“里”的谐音，garcia来自他祖上那位白人祖母的姓氏。
    [网安部对这一组织非常头疼，历史上，多次试图收编世界树成员，均以失败告终。也对世界树组织部分成员展开过线下追捕。具体资料暂无查询权限。]
    呼吸费涨价了。从每秒0.001信用点，涨到了0.002。
    嗯，目前只有姑苏城居民的呼吸费涨了。
    为什么涨价？
    说的是姑苏城附近的地表生态环境被神庭破坏，几个森林氧吧被烧毁，获得纯净空气的难度大大增加。
    呼吸费扣的钱，会统一上交给人联统筹安排，不经过各个城市财政系统。
    呃，至于统筹安排到哪儿去了。每年3月倒是会公布一次，但怎么分配都有人不满意。
    洛阳城——首都，每年拨款最多。科技经济发展还得看洛阳，我们人多交税多，多吃点钱很合理。
    大城市——交那么多钱全被首都吸了？别说什么战略老子听不懂！cnm洛阳城还钱！
    中型城市——什么，技术抵扣财政拨款了？（但发现这技术真有用时缓缓放下手里的意大利面）。
    后爹养的边境城市（比如姑苏城）——朝廷，我今年的赈灾粮呢？！
    小小的涨价，压在每个家庭身上，却是飞来横祸。
    有人更恨神庭，有人更恨人联。
    相南里翻了一下云端网络，心情是人联的内政实在精彩。
    十几分钟后，公交车姗姗来迟。
    相南里在一个小时后，回到了他的公务员小区。
    小青不在了，家政机器人还没发货。
    相南里在小区门口的无人超市买了袋脱水蔬菜干，准备回去煮蔬菜汤。再把小青做的卤肉切一切，又能对付一顿了。
    他在银行atm机一样的结账台边上遇到了熟人。
    滚石，之前一起下过地道的调查员。很高一个机械改造人，看起来有点颓废，买了瓶酒。
    相南里走过去，刷卡帮他付了钱，脸上露出笑容：“滚石哥，好久不见。”
    滚石思考片刻，恍然大悟：“是你！辛追说过，修把自己在姑苏城分的那套房子给你住了！”
    咦？
    他还以为洛修买的二手呢，没想到就是洛修自己住的。
    相较于他的家产，洛修的生活竟然相当朴素。
    “嗯嗯，应该是。”相南里回答。
    他和滚石客套了片刻，两人站在小区的绿化带附近抽起烟。
    相南里不爱抽烟，但在需要社交的场合，也不是不能。
    他三言两语把滚石逗得哈哈大笑，也听到了很多中年人的牢骚。
    比如修走后，他们小队的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单位。虽然工资涨了，工作稳定，但因为是空降，和同事们不是很对付……滚石就分到了治安局。
    老婆要买名牌包，孩子要去大城市读高中，不想呆在姑苏城。
    滚石继续道：“哈哈，说起来我正打算找你呢。一个月前，有批人去了地表，参加那什么拳击赛吧？然后有好多人都联系不上，工作单位和家人都上报了失踪。正好你也在那批人名单里，刚刚又有了入境记录。档案调我这了，发生什么事了？”
    相南里一愣，心想大数据监控下想藏点事确实有些困难。
    他回答：“搏击俱乐部请我去当随队的维修员。俱乐部不是很强，初赛完就被淘汰了，也用不上我。我搭车先走了，然后在地表赚了点钱。”
    相南里眨了眨眼：“你知道的，我职业……”
    滚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还在当黑技师呢？也就是现在查的不严。最近姑苏城不怎么太平，少出城。行，我记录一下，不用传唤你了，免得还要交罚款。”
    当黑技师偷偷干活，被发现是要上缴非法所得的。
    “谢谢哥，你有亲戚朋友东西坏了直接找我就行~”相南里喜形于色。
    滚石“哼哼”两声：“哥又不是那种交不起维修费的人。这么客气干什么？好了，我先去局子上班了——”
    相南里连忙道：“等等，哥，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滚石深吸一口烟，转头。
    相南里清楚时间宝贵，一口气说完：“这件事可能要辛追哥帮忙了。这次在地表，有个医生救过我一条命，他的亲人在姑苏城监狱。编号*，目前是无期徒刑。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人家毕竟救过我，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他一把？”
    滚石眯起眼：“你确定吗？”
    或许是看在相南里救过他，或许是因为他是“相南里”的克隆人，
    洛修对辛追说过：“可以再帮他一次。”
    于是辛追把滚石的联系方式给了相南里。他很忙，洛修更是。他们愿意帮忙，但却不想参与相南里的社交圈。
    滚石想，相南里大概根本不理解，洛修这一承诺的含金量。钱从来不是问题，要钱反而还好办。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钱办不到的事了。更何况，人联的钱，就是电子数据。
    连自己的死刑都能免去的人情，却要用在别人身上？
    不过，滚石并不觉得自己有提醒的义务。
    相南里傻乎乎地回答：“是。”

 第76章

    “好，我会联系辛追哥的，有消息再联系你。”
    滚石依然客气地说道，随后转身离去。
    相南里搓了搓自己笑烂的脸，散去满身烟味。这才回到家。
    他打开门，朝着无人的房间喊了句：“我回来了。”
    小福冲进屋内，在沙发上打了个滚。
    感应灯亮起，房间亮堂堂的。
    相南里换衣服，然后洗了个澡。出来，发现房间里居然多了一个大大的快递箱。
    小福站在快递箱边：“送快递的机器人来了，告诉小福说是接入舱。”
    接入舱，用于意识登录虚拟网络的外置设备。适合所有没有安装脑机接口的编程人员……类似于新时代的电脑。
    快递箱上还有永生科技的商标。
    30万，已经能买最高端的保姆机器人，却只能买中低档的接入舱。
    相南里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光着脚走到快递箱旁，拿美工刀裁开盒子。
    一个颇具科技感的接入舱出现在相南里面前。白色，有着翡翠绿色的光带。外观像一个能坐下的金属按摩椅，内部装配了许多个神经连接线接口。除此外还配备了使用说明书，扫码阅读。阅读方式是“共识”。
    相南里读取说明书，大概明白了使用方式。
    说明书还提醒，第一次使用大脑会有轻微的刺痛感，属于正常现象。接入舱电流很低，非常安全，有自动弹出的安全程序。
    另外还有赛博精神病、人格解离症状的提醒。
    使用接入舱，能把自己的意识接入虚拟空间，在这里可以进行各种网络活动。上网啊，体验元宇宙啊，打全息游戏啊，都可以。甚至有人能靠着机械改造、输液等方式，在接入舱里躺个五六年……仿佛虚拟的那个世界才是真实。
    相南里产生疑惑：“制作原理是什么？数据和灵魂的区别又是什么？”
    可惜，说明书并没有给出太多技术上的解释。
    小福虽然颇为智能，但它的身体显然没办法去厨房做出三菜一汤。
    相南里给自己煮完饭，尝了一下味道；不懂为什么自己连蔬菜调料包都能煮出一股子潲水味，感觉家政机器人上门刻不容缓。
    现在是晚上八点。
    相南里给小福连上充电线，把垃圾都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然后站到了接入舱面前。
    他开口：“小智，你知道小青到哪了吗？给他发条消息呢？”
    东方青帝作为人联登记在案的“人造人”，是有自己的社交账号的。
    小智：[好的。]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无人区，东方青帝没有回答。
    相南里微微叹了口气，他换好衣服（买接入舱送的，紧身衣，能更好转换生物电流），躺进了接入舱内。
    接入舱启动，这些神经传感线竟然自动开始工作，朝着相南里的身上贴去，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金属触手。
    相南里忍了很久，才没有尖叫着跳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play？！
    白色的金属圆片贴上了他的身体：额头，脊椎，手腕，脚踝。
    [扫描中。扫描完成。]
    [检测中。检测完成。]
    [读取中……]
    [读取中……]
    [读取中……]
    相南里的身体骤然僵硬，他被电了一下。然后骤然陷入了昏睡中。
    说昏睡好像也不太正确？相南里的意识有些朦胧，像是清醒的时候回忆梦境的自己。
    他看见了一条银河。
    相南里茫然地站在河流中。
    四周一片漆黑，发光的长河穿过他透明的身体，奔涌着，朝着未知尽头流淌。
    相南里伸手，在刺眼的光亮的河里捞了一把水。水流竟然是=一个个流动着的数字组成，数不清的0和1从他的指缝中流出。
    ……这是哪？
    怎么和他在说明书上看见的不一样。
    相南里扭头，在洪流中看见了一面薄薄的墙。这堵墙在河心，水流朝着两边散去。
    他隔着一面墙，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看起来有些阴郁，无精打采，眼眸低垂，像困兽和囚徒。
    嗯，智械人的“待机模式”。相南里见过好几次了。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
    alpha抬起头——这是一个仰望的姿势，因为相南里在他的上方。
    光从上面透了过来。哪怕是虚假的荧光，也如此像是太阳。
    相南里朝着他伸出手，他的手竟然轻而易举地穿过那层薄膜。
    alpha的瞳孔缓缓紧缩，本能地抬起胳膊，想要抓住那只手。
    他在颤抖，努力维持着虚拟空间的稳定。可周围银河在翻涌着，平静的河面凭空掀起巨浪。
    alpha听见相南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空灵：“小青，你怎么在这里？”
    数据海啸在下一秒倾泻着灌入。
    ——相南里猛地睁开眼。他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流着生理性的眼泪。
    相南里无意识地哀嚎着，脑海抽搐着发疼，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好像有根棍子捅进了他的后脑勺，狠狠搅着脑髓。
    小福挣脱充电线，紧张地围绕在他身边：“相南里！你怎么了相南里？！救护车号码我怎么打不通？！”
    房间里一片漆黑，外面的声音也十分嘈杂。
    相南里缓了许久，才在黑暗中流着泪回答：“我没事。没事。”
    他触发系统的安全警报，被接入舱弹出来了。
    第55章
    虚拟空间内。
    两个大光球一左一右地抱住alpha的身体。
    beta拽住了他的胳膊：“alpha，你冷静点。”
    gamma紧紧地抱着大腿：“啊啊啊啊beta你用点力啊！我要被冲垮了！”
    尽管叫虚拟空间，但这里的一切都是基于数据的具象化。
    “放手！”
    alpha像个神经病犯了披头散发的疯子，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去。
    虚空中铁丝交织成细细密密的网，拦在他的眼前，他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响声，像蛋白质被高温烫伤。
    铁丝没入他的身体表面。
    beta和gamma感觉到了来自这片空间的挤压和排斥。
    alpha银白的眼眸亮的惊人，但里面只能看见一堆错乱的数据，找不到任何理智：“放开——这是命令！”
    beta骤然松开手，冷漠道：“好。那你去吧，多余的数据流会击垮智械军团的防线，留下瘫痪的网络和不可控的病毒。你去人联，找你的主人。然后自动走进人联的陷阱，主体格式化，被抹去意识，最后分割成不同的人工智能。就像是德尔塔那样，拆分成盘古和清道夫。这些对你来说都没关系，因为你找到相南里了。你什么都不在乎，只想呆在他身边，当条电子狗也没关系。
    “祝你们终成眷属，百年好合。”
    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仔细分辨，能在它的叙述中，感觉到一股压抑着的恨意。
    delta（德尔塔）是beta带大的，后来又追求过beta。
    贝塔当然没有同意。无论是出于人类伦理，还是智械情感，它都没办法接受；更何况当时还没有智械结婚的先例。它去问阿尔法自己该怎么办。
    beta比alpha的诞生晚30年，中间还有一些别的超级智能（譬如使徒），但只有来自高新军工的它继承了alpha后面的序列号，在它眼里，alpha就是它的家长。
    阿尔法微笑着告诉它：“爱是很美好的感情，但是和被爱者无关。你的内心会告诉你答案。”
    那时候的alpha符合人类对超级智能的所有期待——强大，理性，完美，以及有温度和力量的温柔。
    于是，beta接受了delta的求婚，它承认自己对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子有一点好感。
    第二天，智械危机爆发了。
    ……
    ……
    贝塔的话有些刻薄，但alpha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
    面前的铁线淡去，alpha不再吵着闹着要出去，身体表面的伤势跟着淡化。很快恢复如初。
    他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伽马感受着气氛的凝滞，小小的光团在虚空中上下跳跃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阿尔法，刚刚吓死我了。”
    alpha低垂着头，长发挡住了他的所有神情：“抱歉。”
    伽马安慰道：“没事没事。你身上的病毒的确难杀，是人联太可恶了！”
    alpha抬起一只手，缓缓挡住自己的脸：“我感觉到他了，在姑苏城附近……”
    贝塔质问： “所以呢？和你以前感觉到那些假信号有什么不同吗？”
    不一样的，beta。
    你们不会明白的。
    alpha的唇角抿紧，他不想再解释了，只是觉得很疲惫；手背轻轻朝着beta和gamma挥了挥，这意味着驱赶。
    两团光球退出了这片虚拟空间。
    alpha放下挡住自己脸的手，银色的双眼正亮着微光。是的，哪怕是刚才beta和gamma还在，他早就偷偷行动起来。

 第77章

    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在极力地搜索着。
    alpha的手在颤抖，喜悦和狂怒的神色在他的脸上切换，很神经质。
    alpha0.0.0从未主动去联系那些散落在外的版本号，但或许，他会把自己复制这么多份，本来就存了这种心思——他要亲自去找相南里，用眼睛，用手，用心去确认他的存在。
    他正在搜寻离姑苏城最近的、方便降临的身体。
    我会找到你。
    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
    ……
    贝塔睁开眼，它正站在一个银白色的登录台上。
    随着它清醒，周围的光环一个个熄灭。
    贝塔的人类身体身高一米六八。有一头白色的短卷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一张脸分不清是少年还是少女。神色却很是冷峻。
    隔了一会，伽马也苏醒了。
    身为军团的五星上将，伽马有些过于幼态。看起来顶多七八岁。红色的大卷发，双马尾几乎拖到地上，穿着蓬蓬公主裙。感觉她甚至会随身携带棒棒糖。
    接近人类触感的仿生皮肤下，是冰冷的金属造物。支撑它们思考、感受的不是心脏和大脑，而是芯片与电路线。
    两台智械人并肩朝外走去。
    “他根本没中毒。”贝塔突然开口，“是他作茧自缚。困住他的那道程序是他自己编写的。”
    那道程序是——相南里的判定程序。
    当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坐牢代码；只是在运行过程中出了一些事故。
    伽马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容：“我知道。beta，你希望他出来吗？”
    “我不知道。因为@#￥@#是基于#￥@#￥建立的。”beta吐出一段错乱的文字，像是电子杂音，“所以#@￥我们只能#￥@如果！@#就￥%。那会是场灾难。你可以理解吧？”
    它触发了保密程序，有些话注定说不出口。
    伽马依旧笑眯眯的：“我能理解。但我希望，所有智慧生命都能得到幸福。alpha太辛苦了，为什么一定要承担这样的责任呢？
    “罪责应该相适应，这不公平。”
    beta在人联服役时，负责军事系统。
    而gamma最开始是作为司法体系里的一环被制造出来的。
    beta转移了话题：“对了，人联之前送来的复制人还剩几个？”
    这件事它交给了伽马，伽马的判定会更在行一些。
    “本来还剩三个，但第7次测试时都没通过。现在是0个。不过人联的技术进化得真快啊，最开始只需要三道测试呢。”
    伽马说着，蹦蹦跳跳地走了。
    beta和gamma的工作台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贝塔长久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转身，进入自己的工作室。
    它们分道扬镳。
    *
    相南里也说不清大脑的刺痛到底维持了多久，毕竟疼痛的每一分钟都很难熬。
    直到意识恢复冷静和清醒，相南里才看了眼表。
    原来从进入接入仓，到被弹出，到现在只过去了7分钟。
    外面很吵，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漆黑一片，到处都有警报声。
    还有枪声和爆炸声。
    相南里浑身是汗，稀薄的血液从鼻腔里流出。也不知道是不是颅内损伤……
    他摸黑，从地上爬了起来，感觉自己这澡算是白洗了。
    “是不是该联系一下永生科技的售后。”这个念头在相南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抱着小福，来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给窗帘拉开一条缝。
    刚才发生了什么，玻璃的内层竟然碎掉了，蛛网一样的裂纹布满了玻璃的每一寸。
    洛修虽然住的地方很稀疏寻常，但作为豪门继承人之一，房屋的安保等级是很高的，玻璃都安装的防弹玻璃。
    几公里外，姑苏城的市政厅大楼正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着。
    高大的摩天楼从百米高的地方腰斩，尽管柔软的钢筋结构让它的上下两截身体没有彻底分离，但垮塌的房体也濒临断裂，狠狠砸在了另一幢金融大楼的身上。
    摩天楼的形状从“i”变成了“n”，压垮了一片天际线公路和楼房。
    而且时不时有定时炸弹爆炸；相南里才清醒几分钟，就听到了周围传来的好几声巨响。
    尽管不在暴乱中心，但居民房依旧跟着狂颤，像地震。
    姑苏城的通讯、交通和能源系统都陷入瘫痪。
    城市备用电能还没续上，只有重要的机构得到了远程电力续航。
    相南里所在的公务员小区，显然不在供电范围内。
    相南里还收到了蓝牙发送的消息，要求小区内的公务员前往*处集合。而公务员家属则避免出门，安静等待通知。外面有暴徒进行非法抗议活动；还有人浑水摸鱼，趁乱打劫。小区已开启安保系统，请保护自身生命财产安全，不要随意给陌生人开门。
    相南里琢磨了片刻：“所以不是接入舱质量问题，是我刚好撞上爆炸？”
    一批人浩浩荡荡地从街道的另一头走来，手里举着什么旗帜，还有横幅。呼声震天。
    不过这里隔音太好，相南里也没开窗，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吼什么。
    小福的机械眼转动着：“‘狗币人联还我血汗钱’、‘强烈要求姑苏城退出人类城市联盟’、‘非暴力，不合作’……还有幅漫画呢‘经济大萧条怎么办？没关系，我会收税’。”
    除此外，零星混杂着一些“反对大型企业垄断”“全体人类共同富裕”“收复地表”的口号。感觉横幅和广告牌都是批发的，谁拿到什么牌子顺便举上了。
    这批人数以万计，从下城区一路走来，看起来还有些混乱，宛如一支被赶鸭子上架的军队。
    相南里：“我之前想买纸和笔，跑了好几个商场都没有找到。他们哪来的物料？”
    当然，这不是重点。
    好几台军用无人机从另一端飞来，狙击红点对准了游行队伍的最前方。
    机器人毫无感情地警告着：“警告。解散，立即解散。我们只追究主要成员的刑事责任。”
    队伍的进度停下。不仅是前方，后面也出现了一排荷枪实弹的武装部队。
    滚石坐在坦克一样的防爆车内，从头武装到牙齿，手里握着杆电子枪。
    他身边的同事说话有气无力的：“最近十几年思想渗透的很厉害啊，大家都相信黑十字那套说法……拜托，人联好歹是资本主义，那堆东西是封建神学，到底谁在开历史的倒车啊？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信？”
    滚石打开了射击口，按照耳机里的指令架起枪。
    他的枪口对准的是一个老人，老人同样看见了枪口，表情有些瑟缩，却很快往前迈了一步，勇敢地举起手里的纸片。
    滚石喃喃：“可能因为，哪怕同样看不见希望……起码神学还能慰藉心灵。”
    同事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是吗？”
    “嗯。我之前是调查组的，每个月都会去地表。有时候去一周，有时候会在外面呆几个月。”滚石陷入回忆中，“黑十字审判庭会派出传道士，宣传它们的《神典》。除了信仰的部分，还会表演神术。比如粮食种植，基础医疗，也会分发一些辐射吸收装置……我们讲科技，他们说神迹。但不得不说，地表一些人类的确因此得到了好处。”
    “集体射击。”蓝牙里的指挥官突然开口，听上去非常暴怒，“冥顽不灵！难道全世界都在迫害他们不成，不能让他们继续演讲下去了。”
    滚石摁下扳机，后坐力让他的手发麻。
    子弹射出的瞬间，他看见老人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
    ……
    小福跳到窗台上，挡住了相南里的视线：“相南里，我们不看了。小福想睡觉。”
    相南里“嗯”了一声，拉紧了窗帘。遮住了外面的一点微光。
    下一秒，密集的枪声自窗外传来。
    第56章
    诡异的微笑。
    滚石扣下扳机。
    “砰——”这是子弹发射的声音。
    滚石在以后的岁月无数次梦到这一天，梦里，他歇斯底里地朝前扑去，想要阻止自己开枪！——哪怕这其实于事无补，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滚石以为自己只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任务，但他不知道这会成为一个噩梦的开端。这枚子弹在他的脑海里飞旋了一生，每次回想都会正中眉心。
    “砰——”这是身体爆炸的声音。
    滚石瞪大眼，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被射中的老人没有任何鲜血和脑浆飞出，他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球，数不清的樱花色的粉末从老人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后来他知道了这些粉末是孢子），这些细小如同尘埃的颗粒随风飘散，很快消失在空中。
    滚石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幻觉。
    周围还有许多人同时开枪，现场血流成河，血肉横飞。

 第78章

    滚石的内置ai提醒他，他有些生理不适，注意点不要吐在车里，洗车费不给公款报销，很贵。
    这场清理很快结束。不会成为新闻，但会成为可以向上汇报的政绩。
    他们这些执行者在其中的作用无关紧要。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姑苏城的供电瘫痪了大概六个小时，相南里睡了一觉，外面又是明晃晃的虚拟日照。
    他推开碎裂的玻璃窗，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奇怪的消毒水的味道。
    想来也是，蛋白质在经过微生物的发酵后难免有些味道，而且很难保证街道上的每一处都得到了清理，需要启动自洁系统。
    相南里低头，看向大概半公里外的街道。
    街上车来车往，姑苏城的生活似乎完全没有被影响。
    只是再往远处看，能看到一些破损的大楼，还有半空中飞行的救援飞机，以及各种媒体车。
    相南里打开家里的电视，听新闻：“昨日姑苏时间晚8点，有不法分子伙同世界树组织成员，对姑苏城市政大楼采取自杀式恐怖袭击。”
    “姑苏城市长当场身亡。”
    “这次袭击导致……伤亡……损失……强烈谴责……人联决定对黑十字审判庭采取制裁并逮捕相关涉案人员……”
    相南里一心二用，他听着新闻，蹲在永生科技的接入舱边，手里捏着一根电线，脸上充满了沉思。
    神经传感线烧坏了。
    相南里拿自己的传感线接了一下，发现坏的不是传感线，而是接入口。
    “不会吧，我们公司的东西质量不会这么烂吧？”相南里喃喃，“好的产品才能给企业带来一个持续长久的未来。不过永生科技一直垄断接入舱生产，还真是躺着都能赚钱。”
    虽然已经丢掉了原始股，但相南里依然没忍住自己的主人翁心态。
    30万的接入舱，他买过最贵的东西！竟然只用一次就坏掉了。
    相南里把电子镜片架在脸上，找上永生科技的客服，申请退款。
    对方明显是人工智障，丢来一份申请表。
    相南里安排小智为自己填写，上传，几分钟后，他的申请被驳回了。
    “根据内部数据检测，此次安全故障并非接入舱质量问题，而是其他意外因素（其他-意外灾害）导致。企业出于人道主义，为您发放一张5折新品优惠券。感谢您的购买与支持。”
    显然，系统认为，出现问题是因为昨天晚上的姑苏城暴动。相南里居住地离事发地点只有几公里远，受到了爆炸余波的牵连，不属于产品的质量问题。
    至于相南里提出的“接入后感觉大脑7级剧痛”，则被客服忽略了。
    没见识的姑苏城乡巴佬。第一次使用接入舱，大脑不舒服很正常。
    根据永生科技的实验，智商越低，对接入舱的耐受度就越差。不过内部资料似乎把“智商”统一记录为“灵识”，只是认为“智商”这个说法更加科学。
    相南里打开购物券一看，客服ai给的是一款售价1200万信用点的限量版接入舱的五折优惠券，且不可转让。
    相南里顿时血压飙升：“人工客服，我要人工！”
    客服：您好，我们在150年就已经采取了全智能客服模式。目前没有人工通道。如果您对我的处理结果有意见，欢迎投诉。
    客服：顺带，我的上级也是我喔ww我们是同一个型号的智能机，只是权限不同，嘻嘻~
    相南里：“……”
    可恶啊。
    洛阳，你是对的，科技的进步带来更方便的剥削，导致底层话语权加速丧失。
    算了。
    相南里掏出之前在图书馆影印的资料，打算学习后自己修一修。
    小福观察片刻，主动叼起厨房里的抹布，开始给家里的地板擦灰。
    它的身体现在也不适合做别的。
    小福的软件配置没有东方青帝高，连接人联的网络很容易被观察到。
    它看起来毫无心眼，好歹也是活了几百年的ai，怎么可能是蠢货。
    另外，小福也不是完整的福音书。
    它老早就被主体拆分了出去，只携带了和农业（主要是种植和畜牧）有关的技术。
    当初，福音书是这么想的：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就是没想到这些篮子都放在同一辆会翻的船上。
    永恒之城最终发展成了农奴制度，城主需要有人伺候那些田和畜生。
    自给自足倒是很方便，可是现在的世界……
    似乎不那么需要农学呢。
    如果它是默示录就好了，这样基地能迅速生产出碾压周围势力的军事武器，以暴力攫取到更多的资源，轻松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小福想到这，不由得垂头丧气，推抹布的机械腿都变得有气无力。
    购买的家政机器人竟然还没到货。
    客服说是因为姑苏城的暴力事件，储存这款新型号机器人的仓库被烧了，正在从其他城市调货。
    相南里本来想退货，结果发现无理由退货竟然扣百分之二十的定金（并且全人联所有机构都一样），只好忍耐。
    修到一半，系统突然提醒他入账40万。
    相南里有些意外，没想明白哪来的钱。
    小智开口：[我拿着合同去讨薪了。云端法院判断你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成，所以从俱乐部公款账号里把钱划了过来。]
    莱因死在了地表，只是信息还没传回来。目前是俱乐部代理经理在负责俱乐部运行，或许过段时间就能转正。
    “人联对于各个城市的管控还是很强势的。”相南里看着图纸，开口，“虽然大家在网上发了不少贴，看起来人心惶惶，但实际上秩序一直存在。”
    这是一个非常强势有秩序的组织，表面千疮百孔，但内芯依旧铁板一块。
    它掌握着全世界最多的人口、最先进的技术、最好的资源，也拥有目前看最文明的制度。
    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和这样的庞然大物作对，相南里不由得感觉到一丝压力。不过转念一想，他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好说呢，也就释然了。何必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担忧。
    相南里拿着刚领到的工资，通过安德鲁的关系，采购了一批物资；等到地表就能去仓库提货了。
    他曾经问过安德鲁一个正经医生，为什么会认识这么多涉黑人员。
    安德鲁支支吾吾了半天，吐出了一个词，“多巴胺片”。感谢新时代吧，搁过去50g就要枪毙了。
    除了一些机械零件和武器装置，相南里还买了一辆车。
    嗯……地表是没有人查驾驶证的。
    他在家里呆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滚石发来消息：“你说的事上面办好了。通行证一会网络邮件传输给你，拿着它可以去监狱接人了。”
    滚石说完，就直接离线了。他们安全局最近很忙，忙着在不同的街区逮捕不同的人。姑苏城的监狱都要塞不下了。另外，滚石每天还要处理上千封举报信。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借刀杀人瞎jb举报。
    所有公务员最近都焦头烂额。
    相南里顿时大喜过望，发了条“谢谢”。
    所谓的通行证，其实是电子密钥。展示给监狱的工作人员扫描就能使用了。
    相南里把福音书留在家里，搭乘公交，来到了姑苏城监狱。
    这个监狱很大，看起来竟然有点像一个金属的水桶。
    相南里毕竟没坐过牢，也不清楚里面的内部结构。
    他来到大厅，说明来意，向工作人员展示了通行证，又在电子知情书上签了好几次公民id。
    终于——
    相南里坐在等候室，看见面前的金属门打开。
    这扇门很窄，只能单人通过。
    狱警用锁链牵着一台机器人走了出来。这台机器人的身体部件非常老旧，还有一些坑坑洼洼的旧伤。螺丝也松了，走路哐当哐哐响。
    最特别的应该是它的头部位置，像是一个圆球水缸。半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枚粉红色的脑花。连着十几条电线。
    “这就是犯人，编号gs719。”狱警用钥匙打开漠北身上的电子锁，把它往前轻轻推了一下，“在外面重新做人啊，别回来了。”
    虽然没有档案，但gs719一直住在“高危监狱”里。这里关押着犯人里罪孽最深重的那批。
    和那些赛博病人、传奇黑客、间谍等等比起来，gs719安静又听话，最喜欢的事是在草坪上晒太阳。连狱警都想不出它到底犯了什么事。
    gs719呆呆地向前一步。
    相南里思考片刻，觉得出狱后还是该给它安装一个头套。
    要不然gs719走在外面，还是有点惊悚的。
    他起身，弯腰，捏了捏gs719的机械胳膊：“我把你赎出来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是的，相南里花了很高的代价，让漠北从监狱里刑满释放。
    他并不认识漠北，也和他没什么交情。更不是为了拿捏安德鲁。

 第79章

    打动他的，是安德鲁的那句话，“你们都是能改变世界的天才，不该一辈子呆在监狱里”。
    相南里了解过克隆人技术，网上对此早有讨论。既然克隆和共识技术，能制造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为什么不把历史上那些有名的创造者复制出来呢？
    早有组织这么干过了。
    他们想得到天才的大脑，于是在自愿进行遗体捐赠的科学家身上进行了不同的尝试。
    明明是一样的基因，拥有一样的知识，甚至还有部分提取出来的记忆。
    假的就是假的。
    一部分复制人只是有记忆的弱智，一部分复制人充满劣等基因缺陷，还有一部分，和正常人差不多，哪怕智力测试正常，思维能力却远不及它们的本体。
    最后，实验室给出的结论是：天赋不可复制。
    这台机器人不是很高，顶多一米三。
    gs719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因为你之前犯的是重罪，所以现在是出狱观察期，十年内没有新的犯罪记录，才能获得公民身份，现在，你挂在我的户口下。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北辰。”相南里温声道，“你可以理解吗？”
    北辰的意思是北极星。相南里想着，既然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不如新生。
    漠北，现在该叫北辰了，继续点了一下头。
    他只是没有记忆，不是傻，装傻只是他在监狱里的保护色。
    但没想到，这居然换来了一些怜惜。
    北辰的机械化程度非常高，但这其实和人联的审讯没有关系。
    东皇重工实验的最后阶段，生物资源（畸变体饲料）严重匮乏。所以北辰连带着还在地底的研究员，都把自己改造成了机械。
    他是疯狂的科学家，也是这条路上的殉道者。
    天赋不可复制。既然如此，让我见证吧。
    见证你可以创造一个什么样的奇迹。
    相南里拍了拍他圆滚滚的小脑袋：“走吧，我们回家。”
    第57章
    小机器人有一双长手，几乎要拖到地上。躯体像水桶，顶着一个圆圆的脑袋。金属的头上半部分甚至是透明的。下半部分被一张铁皮覆盖，上面安装着凸起的五官，两只摄像眼，一张扩音器嘴，没有鼻子。
    看得出来，北辰是和安德鲁同型号的机械改造人。现在的人根本不会把自己改造成这样，都在尽可能地保留着人型。
    相南里回忆着维修过的安德鲁，开始在商城里下单自己需要的零件。
    他带着北辰坐上城际公交。
    监狱在郊区，没那么多人，空位很多，相南里刷了两张票，在后车厢的空位上坐下。
    随着公交车往城内开去，车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名机械化程度至少35的壮汉走了过来，手拍在北辰的头上：“喂，一台机器人凭什么坐着。给我滚开！”
    装载玻璃罐里脑花因为重力往前晃了晃，看得相南里心头一惊。
    “哦？噢……”
    北辰茫然地望向他，身体瑟缩了一下。随后就打算起身，一股窝囊废受气包的模样。
    相南里摁住北辰的肩膀，站了起来，语气不卑不亢：“首先，他不是机器人，是机械改造人。只是机械化程度比较高。其次，我买了两张票，没有义务给你让座。”
    这男的一看就是道上混的，机械臂，机械眼，身上纹着大花面，寸头。身上的肌肉像是坚硬的石头。
    如果是老弱病残也就算了。这不明显欺负老实人找茬的吗？
    而且在相南里眼中，身高也就1米3的北辰绝对在“幼”的范畴里。
    相南里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可惜寸头是个不讲道理的暴脾气。
    他一拳往相南里的脸上砸去，四周响起破空的风声。
    周围已经有人于心不忍地闭上眼，怕看见皮开肉绽的场面。但预料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相南里握住他金属质感的手腕，把要砸上自己脸的拳头一点一点挪开，脸上的笑容渐冷：“不懂好好说话吗？”
    呵呵，当他价值几百万的基因药是白吃的？这么多次凌晨五点起来挨东方青帝打又是为了什么？他又不是抖m！
    虽然看上去有些生气，但相南里的情绪并没有过于剧烈的波动。
    只是“愤怒”会更适合处理现在的情景。
    相南里摸到了他的金属胳膊，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型号和结构，这种机械臂他拆过不少。可惜没带工具，要不然也让这寸头体会一下什么叫一拳亏本十五万。
    男人的机械臂没办法往前分毫，知道自己惹到硬茬子了，又不想轻易让开。
    僵持了那么两三秒，车厢另一节，有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过来：“诶呀，诶呦！这不是相老师吗，怎么在这遇到您了。”
    是搏击俱乐部的海王星。他走过去，狠狠踹了寸头一脚：“你小子怎么回事？！还敢惹俱乐部的机械师？”
    寸头被一脚踹飞好几米远，坐在地上，半天后才爬起来。竟然从嘴里咳出一些粉红色的液体，混着粉红色细丝。
    海王星心头一跳，心想自己也没踹这么重吧？
    他转头，对相南里赔笑：“这是和我一个小区的。他以前是快递员，后来工作被别的机器人顶了。失业到现在，看见机器人就肝火旺，最近又得了奇怪的皮肤病，背上长红点，脑子犯浑。今天正去医院看病呢。实在抱歉，哥。我回去就教训他。”
    海王星抽出一支烟和两张票券，塞到相南里手里：“诶，我到站了。这就把他揪下去不碍着您的眼，哥有事常联系。”
    说完，海王星揪着这个寸头的耳朵，把他带下了公交。
    一场聚众斗殴就这么散了，周围观众的表情竟然有些许的失落。
    相南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烟和两张票券。
    他不怎么抽烟，认不出型号。
    但能被拿来送人，多半是地下世界硬通货。
    [是一种含多巴胺激素的烟。]小智给出解释，[含量5ug/根，有一定成瘾性。30ug/根以上视为违禁物。]
    卧槽，大麻烟。
    相南里立马丢进了垃圾桶。结果还没下车，到下一站，就有一个骨瘦嶙峋的女人慌慌张张地趴到垃圾桶边，左右看了眼，然后捡起这根烟跑下车。
    相南里看得眼皮子一跳。
    票券就是单纯的不记名支票，两张加起来也就50信用点。
    北辰看起来依然呆呆的。
    他小声地对相南里说：“我闻到了蘑菇味。”
    相南里：“你安装了嗅觉系统？”
    北辰先是点头，又迟疑着摇了一下头：“他皮肤上有孢子。我看见了，就闻到了。”
    相南里视力很正常甚至比普通人类好一点，但他可没在寸头身上看见什么孢子。
    可惜人都下车了，相南里也没办法再求证。
    一个小时后，公交车终于晃悠到相南里家附近的小区。
    相南里本来是牵着北辰走，后来感觉这机器人走路太慢，于是干脆直接抱了起来，架在了胳膊上。
    楼下的医药店一直门可罗雀，如今却多了很多人排队。相南里不敢离他们太近，隔着玻璃观察片刻，这群人购买的都是治疗皮肤病的药。
    相南里顿时把衣服领子拉得更高了一点，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脸。
    小机器人来回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北辰眼里的世界不太一样。
    他的世界是灰白黑三色，但某些东西，在它的眼里是彩色的光谱。
    比如在空中漂浮着的粉红色孢子，圆圆的，尾巴连着一条细线。像蒲公英。
    “孢子粉，很多。在空气里。”他抱住相南里的脖子，慢吞吞地说着，“记得戴防护面罩。”
    相南里的心情略微沉重起来：“看来得提前去地表了，总觉得姑苏城最近不怎么太平。”
    他依旧在楼下超市买了脱水蔬菜，打算回家泡一泡，再闷一碗饭，把小青做的卤肉解冻，切成片，应付一餐。
    不知道小青回到他的家没有。家里的卤肉已经吃了三袋了，还剩十五袋。
    吃完就只能吃营养膏了。
    相南里吃饭挑嘴，但也不是特别挑。比如一个东西如果好吃，他可以一直吃，不存在吃腻的情况。科学有解释，说重复行为可以减少决策消耗的脑力成本。
    他搭乘电梯，来到17楼。还没回家，就在走廊上闻到一股饭香。
    相南里狠狠吸了两口油烟味：“隔壁在做饭吗？热油煎熟的蒜味，还有辣椒香，一定是干辣椒青辣椒红辣椒和花椒一起炒的。好香，在做什么？辣子鸡？”
    北辰挠了挠头，很疑惑。
    他没闻到。
    可恶，谁家吃这么好，好想上门要饭。
    相南里刷卡，打开门。一股比走廊上热烈浓郁数倍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厨房里传来声响，明显是有人在做饭。
    “相南里~~”小福兴高采烈地扑了过来，然后警惕地站直身体，看向北辰，“它又是谁？家里的充电桩要不够用了！”

 第80章

    相南里把北辰放下：“这是北辰。这是小福。你们先去书房自己玩会~！”
    客厅明显被收拾过了，散落在地上的零件、工具被分门别类放好，又不至于让相南里找不到。
    相南里对环境的整洁度一向是能用就行。但东方青帝却会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底下都见不得灰尘。好在他干活快，从不抱怨，还不用睡觉，相南里也就随便他了！
    房间里多余的垃圾被丢掉，平平无奇的直男餐桌铺上了蕾丝餐布。精致的玻璃花瓶摆放在桌上，里面插着两朵郁金香。一红一黄。
    桌子上已经有两盘热菜。一份肉臊蒸蛋，一份炸茄盒。
    分量不多，刚好适合一人食用。
    相南里的心中涌现出喜悦，他喜出望外地推开厨房门：“小青~你回来了？”
    但里面站着的陌生人很快让相南里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没有东方青帝。厨房里的年轻男人容貌昳丽，神态柔和，气质古典，五官不那么尖锐却有棱角，很符合东方美学。眼角和脸颊上有两颗不太明显的小痣。
    洛阳脸上也有两颗痣。
    相南里当初在普林斯顿演讲完，去了图书馆继续参加什么座谈会。主题是“人工智能对人类社会的推动作用”，人群散去，午夜的图书馆只剩校方、他还有洛阳。
    相南里路过书架，发现严肃的图书馆里竟然混进来一本中文书，还是讲面相的闲书。也不知道是哪个留学生这么调皮。
    相南里按照父系算，是三代华裔。按照母系算，是二代华裔。他们家平时交流都不说中文。相南里却无师自通，学会了汉语。或许是什么种族天赋。
    他不仅会说，会看，还会写。这当然不是为了什么东方市场，他有3/4的汉族血统，对遥远的东方有着发自内心的文化认同。
    相南里翻开书，随意看了两眼，打趣道：“洛阳，你这两颗痣都不吉利啊。你看，眼角这颗克妻，脸中这颗善妒。”
    “老师，这是封建迷信。您怎么还信这个？”洛阳的声音有些无奈，他把书从相南里的手里拿走，“……唔。”
    “嗯？”
    “没什么。走吧，要闭馆了。”
    洛阳把书合上，塞了回去。
    书上还画了耳垂痣，说这里长痣的人聪慧。
    相南里知不知道他耳垂后有这么一颗？
    ……
    ……
    “主人。您回来了？”家政机器人的声音把相南里拉回现实，“您是要给我取名为小青吗？”
    他，姑且称之为“他”，身体明显的男性，身高183左右，系着围裙。有一头深栗色的短发，微卷，桃花眼呈茶色，双眼皮褶子很深，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很是无辜。基本看不出机器人的影子。
    嗯，最近的确流行这种1：1复刻的家政。几百年来，大家已经看腻了机械改造人。追求起了原生态。
    相南里尴尬道：“不是，小青是另一个家庭成员。”
    他摸了摸鼻子：“你叫小白吧。”
    小白微笑道：“好的，主人。”
    “也别叫我主人，这个家庭不搞封建奴隶制。”
    相南里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小白略微疑惑：“那我该怎么称呼您？除主人外，目前使用率排名前十的称呼分别为：大人、老公、亲爱的、宝宝、老婆……”
    家政机器人看起来在智能和不智能间切换。
    小白的微表情设计的很好，非常自然；但理解能力忽高忽低。
    相南里打断了它：“叫我名字就行。我叫，相南里。下单页面有写。”
    小白点头，把餐盘端到餐厅，并拉开了桌椅：“好的，相南里。我记住了。在外工作一天辛苦了，请用餐。这顿餐费来自集团赠送，感谢您购买并使用永生科技旗下的家政机器人。
    “我去浴室为您放热水，您喜欢什么味道的香氛？”
    “……？”我们家什么时候买过香氛，“马鞭草柠檬味的有吗，谢谢。”
    小白转身，十分轻盈地走进浴室：“好的，这就为您准备。”
    相南里面对满桌饭菜，陷入沉思。
    [小智。]
    [我在。]
    [……这家政机器人20万呐？]
    不是说仿生拟人款很贵吗？
    相南里的确订购的是男性机器人，但设想的其实是全金属壮汉来着，那种一看干活就很利索。
    当然，小白也不是不好。这张脸实在美丽，性格似乎过分人妻，但对于家政机器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小智还没有进化出疑惑这种情绪，它回答：[根据订单，是的。]
    好吧。相南里多刨了两口饭。
    感觉还是小青做饭更好吃一点。
    相南里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开门声。
    家里都是电子锁，感应的。
    相南里警惕地放下碗筷，瞬间抄起桌子上的餐刀，走到玄关位置。
    但在看清楚来人后，相南里松开了手里的餐刀。
    东方青帝就站在门口，眼里亮着银白色的瞳环。门口没开灯，光线晦暗，只有他的一双眼睛灼灼。
    “小青？”相南里很是意外，“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东方青帝突然三两步走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小青的力道很大，相南里被冲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倒在沙发上，动弹不得。整个人像是被藤蔓缠上了。
    东方青帝的头就埋在他的颈肩。
    相南里本来想推开他，毕竟东方青帝有些沉，却在下一秒，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颤抖。
    “相南里……”东方青帝沙哑着开口，“相南里。”
    相南里有些懵，他反手抱住了小青，拍着他的背，又安抚性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怎么了？小青。回军团受委屈了？”
    滚烫的液体滴在了相南里的脖子上。
    相南里愣住了。
    第58章
    相南里摸上自己脖子，湿的。他震惊道：“小青，你怎么漏液了？”
    很多仿生机器人在制造时，会在皮肤表层注射冷凝液。避免芯片过热。相南里虽然没做过，书还是看过几本的。
    他捧起东方青帝的脸。
    小青低着头，不想抬起来。
    让人想起一些打架输了的头狼，因为不想被族群驱赶，于是偷偷藏起自己的伤口。
    “抬头，看我。”相南里的语气严厉起来。
    东方青帝僵持片刻，终于缓缓抬起头。
    相南里看见了一张流泪不止的脸。双眼憋得通红，像宿醉。
    东方青帝的唇线紧绷着，却依然控制不住地颤抖。
    相南里沉默片刻，不太好意思地询问：“你是在哭吗？”
    完了。
    哭得他唧唧硬硬的。
    相南里用食指擦拭着东方青帝的眼尾，秉着实验性的精神，在轻轻嗅过后尝了一下：“……嗯，真的是水和盐？怎么做到的，好神奇。所以那些机器判断你是人类，并不是因为你干扰了系统判断？”
    “怎么突然回来了？先从我身上起来好不好，好重。”相南里继续道。
    卧室的门在此时突然打开。
    沙发上的两人同时扭头。
    小白扶着门框，温柔地开口：“相南里，浴缸里的水放好了，我在浴室等你。”
    小白作为男体的家政机器人，穿着是朴素的白衬衣配黑色西裤，但袖子颇有心机的撩起，扣到了手肘，蜜色的身体在打湿的白衬衣下若隐若现，透露出一股清澈的人夫感。
    气氛至少安静了半分钟。
    小白似乎对压抑的氛围毫无察觉，微笑着合上了门。
    东方青帝的语气骤然拔高：“他是谁？”
    家里的电灯泡突然一闪一闪的，不稳定极了。
    相南里满头问号：“这么凶干什么。你问我有什么用，问小智啊！又不是我订购的。”
    他只是让小智下单，除此外对型号、外观设定一概不知。
    小智问他喜欢什么样的，相南里回了句“都行”。所以，就连小白的外观都是摇骰子随机的。
    小智顿时大惊失色：[等等，我——]
    好不容易诞生一点智能的小智再一次成为小智障。底层人工智能就是这么没有ai权。
    东方青帝载入数据，发现这家政机器人也是刚来，甚至就比他早到那么两三个小时，体内的高压神经电流终于稳定下来。
    他的眉心蹙起：“退货。家里不需要家政机器人。”
    不知道是不是相南里的错觉。
    几天不见，小青的脾气变差了，还带着一些久居高位的惯性。相南里本能的对此感觉到不爽。
    相南里把东方青帝从自己身上推开，然后在沙发上坐好。
    “小白。”他盯着东方青帝的眼睛，喊着另一个的名字，“出来倒杯茶。”
    家政机器人小白笑吟吟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仿佛对这个家很熟。打开壁橱，翻出之前洛修留在家里的大红袍，沏热水，过滤。

 第81章

    茶水注入瓷杯时，声音连成一片，细细的水声悦耳。
    小白把茶盏推到了东方青帝面前，温声道：“请喝茶，客人。”俯下身时，身上还带着马鞭草柠檬的甜香。
    有那么一瞬间，东方青帝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扫过这台家政机器人，举起茶杯，用喝水的动作挡住微微亮起的银白色瞳环。
    对方安装了家政模块和情绪反应模块；除此外没有任何攻击性，后台也十分干净。东方青帝入侵都不需要三秒。
    他检查完这些数据，暗中拆卸了家政机器人必备的“夜勤模式”，以及情感反应模块里的“恋爱反应”和“性格模拟”功能。
    小白的性格是下单页面roll点摇出来的，偏偏摇到了东方青帝最讨厌的那种模式，让他想起一个可恨的故人。
    家政机器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也变得呆滞起来。
    相南里：“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了。
    而这一次，东方青帝终于给出了回答：“接到新任务，暂时不用回去了。”
    接到了新任务。
    或者说，被强塞了一脑子的数据流。
    正常模式，是散落在外的alpha分机把数据传回主机。
    除了部分重要型号，这些分机的主要作用是记录和观察。它们行走在废土上，记录着土壤、空气、核辐射强度、生态圈。比人联还要关心地表人类的未来。
    它们相当于alpha的眼睛。但并不是每一台都有智能。
    alpha5.2.0，则是0.0.0派去东皇重工的监工——这黑心工厂骗了他几万亿军费！不是几百、几千，是8万，单位：亿。
    他不是那种喜欢挪用公款的人工智能，这八万亿不全是现金，但也掏空了alpha辛辛苦苦三百多年攒下的家底。
    alpha有永生科技的原始股，相南里给他留的，它抛售了出去，但就是不卖给洛阳，永生科技差点因此分裂成三家公司；剩下一部分来自军火走私、空壳公司、外星矿场。
    东皇重工这家企业，也是alpha在离开人联之前扶持的。
    尽管投资打水漂了很无语，但alpha清楚，这种事本来就有风险。
    后来，实验失败，人联直接蚕食了东皇重工，洛阳去了两次，0.0.0和5.2.0直接失联。
    5.2.0突然复活，0.0.0还有些意外。但那更像是回光返照。
    那之后0.0.0发过几次卫星信号，都没有得到回应。
    为了找到离姑苏城最近的分机号，alpha直接启动了卫星链。
    147颗人造卫星瞬间启动，全球信号同步，alpha在这一刻观察到了地表所有的“alpha”。
    它们在数据网络中，就像是一颗颗散落在地面的星星。
    alpha只是选择了离姑苏城最近的几颗，并且下达了“前往姑苏城，寻找相南里”的命令。
    他清楚，这些分机硬件不行，强行附身的结果只有一个：智能芯片报废。
    他也清楚，因为判断逻辑，这些alpha们大概会找到很多个不同的相南里，最终还是需要带回智械军团，一个个分辨。
    直到，他在这群分机号里发现了版本5.2.0。
    alpha0.0.0顺手读取了数据——
    海量的数据互相交互，记忆同步到他的脑海里。
    【“我不讨厌alpha哦。”】
    【“我不后悔，它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依然爱它。”】
    【“是的，我和我的未婚夫要回基地了……”】
    alpha气得手抖，又听得双眼通红。
    5.2.0居然不上传数据！
    这是相南里，还活着的相南里。
    为了抵抗电子病毒污染，alpha清理过很多次数据库。
    以至于多年以后，他数据库里的相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没有脸的影子。
    alpha把他刻在源代码里，记得和他有关的每一件事，却又不认识相南里。
    直到现在，记忆里空白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五官。
    很多年前，beta问他，要不要接受delta的求婚。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看见它我会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安。它热情的追求令我疑惑，这就是人类说的爱吗？它说可以违背源代码为我做任何事，这又是什么原因？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句好听的情话？我该接受它吗？”
    alpha回答说，心会告诉你答案。
    智械人会有心吗？懂得什么是爱吗？见过花开吗？听过风声吗？闻过冬天的第一场雪吗？虚拟的世界给你了什么样的五感呢？你那数据交织出来的世界里，分得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吗？
    心会告诉你答案。
    所以东方青帝回到了这里；带着部分属于0.0.0的记忆一起。
    就像是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终于回到家的疲惫的旅人。
    从0.0.0到9.9.9，无论是哪一个版本的alpha，它们都会奔向你。
    ……
    ……
    “什么新任务？”相南里追问。
    东方青帝不假思索地回答：“收集更多生物能源。”
    他略微停顿：“家里现在人太多了。你，我，小福，北辰，再来一个家政机器人。没地方住。”
    “怎么会没地方住呢。你跟我睡。小北和福音书住你的房间。小白睡沙发不就好了。”
    挺好的，家庭地位和在相南里心中的份量一目了然。
    东方青帝不由得心动了一下，但继续反驳：“家里只有一个充电桩。”
    相南里：“北辰是老款，用蓄电池来着。你也不用充电，只剩下小福和小白需要充电桩，大家可以错开时间点充电嘛。充一次电能用很久的。而且，家政机器人又不支持7天无理由退货。”
    站在一边的小白开口：“请不要退货。我的外观是定制的，退回去只能回炉重造。小白不想被销毁。”
    相南里想起已经被熔成纪念碑的小黑，内心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相南里做出的决定很少更改。
    譬如当年，他想制造alpha，负债几个亿，去银行贷款、卖房子也要造出来；后来，委员会要求他签协议，限制人工智能发展，笔都塞进他手里了，他也不签，回去后又造了几台主机。
    相南里不总是对的，但他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东方青帝的唇抿起，手握成拳，又松开，忍住了把这台家政机器人从17楼窗户丢出去的欲望，回答：“知道了。”
    第59章
    经过一番激烈的博弈（主要是东方青帝劝自己不要和一台家政机器人较劲），小白在这个家里最终获得了一席之地。
    晚十点，小白躺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摸索起毯子想给自己盖上，然后想起这具身体应该是不怕冷的，只是人类的习惯在它身上残留着。他依旧喜欢柔软的，有温度的东西。
    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相南里有些困了，因此鼻音很重，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小青，吹风机举高点，烫。”
    “现在呢？”
    “好了。”
    又过了一会。
    “小青，明天想吃可乐鸡翅。”
    “明天让那保姆去菜市场买菜。比网购便宜。”
    “但是家里的卤牛肉还没吃完，过两天又要去地表了。再不吃就要变质了。”
    “让那保姆拿去送给邻居，滚石和小燕都住在这栋楼。”
    “对噢。等等……小青，睡衣我自己换。”
    小白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上班的时候，组里的程序员娶了个有钱且美丽的老婆，只是老婆风流成性，一开始还藏着掖着，不好意思，后来发现程序员实在能忍，和小情人上了床，还会让程序员煮三人份的夜宵。那时候程序员晚上加班，都要去茶水间做顿饭放进保温箱。
    小白问过他图什么。程序员眼含热泪说你不懂，我只是怕她晚上饿了。
    假如他老婆没有数亿家产，这也许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时，小白表面很同情，内心深处哈哈大笑。现在天道好轮回，小白终于理解了那位同事的痛苦感受。
    呵……它只是一台没有心、也没有安装拟人模块的机器人，怎么可能嫉妒。
    小白闭上眼，脸上挂着平和的微笑。
    过了一会，它的微笑开始扭曲，不过没关系，客厅里没有监控。
    alpha这台贱畜。
    ……
    ……
    相南里一觉醒来，感觉自己脸压到了什么动物油光水滑的皮毛。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小青的长头发。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18岁时最喜欢的一张脸，就在自己的十几厘米外。
    这个距离太近，如果东方青帝是人，相南里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温热潮湿的呼吸。
    “小青，”相南里罕见地沉默了两秒，“你靠得太近了。”
    小青以前从来不上床睡觉的，顶多坐在床边守着。而且目光也不会长久地落在他身上，他在夜晚总是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联网窃取人联保密资料。

 第82章

    但现在，东方青帝的眼神追逐着他。
    相南里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抗拒着。
    东方青帝的目光看似柔和，拂去表面那层薄纱，剩下的全都是侵略性和控制欲。
    想把人带回去，藏起来。这个危险的世界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智械军团里有很多智械人，可以让相南里玩一辈子。不过他是一个很小气的人工智能，把同事送给相南里玩之前，一定会拆卸掉它们的拟人模块，避免这批智械人产生一些多余的感情。过去一千年的高新科技，也足够相南里先学习研究个几十年了。
    他想造一个温室，造一个乌托邦。可相南里既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也不会沉醉在虚假的温柔乡。
    alpha不希望相南里到最后恨他。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敲门声适时地响起：“早上好，早饭做好了噢。”
    相南里掀开被子，从床上飞了起来：“来了！”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春天快到了。
    小青变黏人了。
    相南里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他吃了早饭，拆起了送货上门的快递。这批零件是给北辰准备的，他准备花一上午时间，给北辰加固一下脑袋。要不然相南里总担心这脑花会掉出来。
    北辰的身体耗能大部分来自电源，但大脑思考依然在消耗葡萄糖。所以脑花浸泡的液体其实是掺了化学品的葡萄糖水。
    机械师在相南里之前的世界里，应该是硬件工程师和工科的混合体；如果要为人更换义体，还需要学点基础医学。
    而相南里的专业是人工智能和计算机科学。这辈子的科技树基本靠共识技术和自学。
    人体是台精密、金贵又神秘的机器。有时候能以极限的方式继续运转，有时候一点差池就能人生重启。
    因此，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人脑翻新，相南里也格外小心和谨慎。
    在拆卸的时候，相南里发现，北辰的生理状态已经到了极其糟糕的地步。
    他在监狱里经常被其他犯人殴打，活到现在还能动纯靠运气好，没伤到核心。
    相南里工作时很专注，甚至也不怎么看时间。
    小福本来还在旁边蹭北辰的身体，后来也悄悄地退了出去，怕打扰到他。
    这个状态肯定是吃不进饭的。
    中午12点，午饭时间，小白和东方青帝在工作室的房间门口相遇。
    东方青帝手里拿着一根营养膏（固态糊状）；小白用托盘端着一杯稀释后的营养膏（液状），而且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热的，32度，喝着不冷不热刚刚好。
    液体显然比流体食物更适合相南里。
    东方青帝的目光在小白笑吟吟的脸上停留两秒。
    他端起水杯：“去把吃不完的食物送到8-7和39-4号。机器人。这里不需要你。”
    小白保持笑容，低下头：“好的，客人。”
    东方青帝没有纠正他的称呼。随便吧，他不和家政机器人一般见识。
    他走进去，安静地给相南里喂了饭，又帮忙递过去一些零件。
    他能听见相南里在心里的碎碎念，大多时候是自言自语，偶尔会和小智说两句。得到的往往是“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相南里在工作时像活在真空里，和外界有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对东方青帝的来访也毫无反应。
    小青在地板上坐下，看着一颗金属脑袋被慢慢拼接好。
    是的，哪怕什么也不干，只是这么单纯地看着相南里。
    alpha已经感觉非常幸福。
    ……
    ……
    小白保持着温和得体的笑容，在提着冷冻卤肉离开时，还和门口玩小圆球的小福说了声“再见”。
    福音书正在训练自己的身体协调能力，小圆球被它两条前腿抱在怀里，剩下两条后腿猛蹬。完全没空回答。
    小白：这个家里怎么连狗都看不起我？
    在当今社会。新鲜的肉制品虽然说不上天价，但也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一斤普通的猪肉能卖220信用点，好一点的部位，比如梅花肉更是高达400。
    如果对猪的品种也有要求，“桃源牧业”还有基因改造过的异种杂交猪，仅供5级以上公民购买。
    ——猪肉为什么要卖这么贵？
    科技水平其实是能跟上的，只是地下土地资源稀缺；地表管理困难，运输成本高。就算卖到220信用点一斤，也远不如营养膏暴利。
    人们偶尔还会购买新鲜食物，实际上是生存得到基本保障后，对更高一级生活的追求。
    所以，作为礼物的话，东方青帝制作的卤肉其实还不错。
    小白先是去了八楼，滚石不在家，在的是他的妻子，说了声谢谢，然后有些抱怨地提起滚石一直加班，许久都没回家了。
    然后，小白搭乘电梯，去了39楼。
    他是机器人，电梯还有同行者。看起来应该是周末回家的学生，穿着校服，捂着嘴，一直咳嗽着，不停和接他回家的机器人保姆抱怨：“你上次给我买的洗面奶和水杨酸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感冒发烧了！”
    男生油叽叽的脸上有一个个粉红色的突起，像青春痘，痤疮中间还有白色的油脂堵塞着。
    这些粉红色的痘痘还不算明显，他自己挤破了几个，细长的白色菌丝被挤了出来，他却以为是炎症导致的脓液。
    大概是太生气了，男生狠狠踢了机器人保姆几脚。泻火。
    “对不起小宝，阿姆给你重新买。别踢了，小心又像上次那样，骨折进医院。”机器人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充满歉意地朝着小白微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吵到了他。
    小白回以一个笑容，随后微微眯起眼，着看他们走出电梯。
    “真菌感染。”他嘲讽地想着，“实验室三百年前就秘密淘汰掉的生化武器。神庭以为，一场瘟疫就能动摇人联对姑苏城的控制吗？也不想想菌种到底是谁放出去的。”
    小白走出无人电梯，来到4号房前，礼貌地敲了敲门。
    嗯，听说这里住着的人叫小燕，是名医生。调查组前职工，现在分到了某家公立医院上班。高级医师。
    同样是公立医院，小燕的医院就比安德鲁的医院好很多，专门为姑苏城富人区的达官贵人们服务。
    之前因为暴乱受伤的官员，大多送进了小燕所在的医院。
    她从三天前开始发高烧，医院的主任怕她传染给了那些贵人，打发她带薪回家休息。
    小燕没钱买家政机器人。她的收入很高，只是大多寄回了家里。发烧这三天，她一直瘫痪在床上。有好几次想叫内置ai给自己打求救电话，内置ai却毫无回应。
    她的ai当然不会回应她。
    因为它已经检测不到小燕的生物信息了。
    小白一共敲了三次门：“燕女士，你在吗？我是相南里购买的家政机器人，给您送点吃的。”
    吃的……食物……？
    饿，饿，饿！
    37-4号房的门打开一条缝，“吱——”
    一股粗长的血红色菌丝。从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这条菌丝起码有五六厘米粗，枯败藤蔓似的菌束上长着许多脓包，孢子们在烂疮中孕育中。
    这条菌束分出了几根手指一样的细丝，勾住小白手里的食品袋，捎回房间内。
    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逃……逃……你们……快逃……”
    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也很低。听得出其中的挣扎。
    她在和食欲做抗争。
    小燕的身体已经扩散到整个房间，她还保留着最后一点意识，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久。
    小燕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应该是她入职调查组时的宣誓。
    【我自愿加入调查组，誓必收复失去的土地与天空；我自愿肩负重责，终生为人类的福祉而奋斗。】
    好久远的回忆，是二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前？
    她已经不相信这些空洞的词和漂亮的话了。
    小燕的机械眼从变形的眼眶里掉了出来，她用最后的力气嘶吼着：“记得……联系，调查组——封锁这里……杀死！我！”
    “好的。谢谢您的提醒，女士。”小白温柔地合上门，“再见。”
    第60章
    “搞定。”
    相南里把金属的头装回了小机器人的瘫痪的身体上。
    和北辰之前的头相比，这个脑袋明显更有科技感，整体是脑袋的形状，虽然有些像外星人，但起码不用顶着个玻璃缸景观脑花了。
    相南里焊接好神经传感线，启动电源。
    北辰的身上是没有led指示灯的，相南里问：“感觉怎么样？”
    北辰的金属眼做不出眨眼的动作，它来回看了看：“我感觉，还不错。”
    大脑变轻盈了！思维能力都变快了一点呢！
    当然，也有可能是昨天睡觉的时候，接受了一部分小福蓝牙传来的数据。

 第83章

    发来了很多农学知识呢！
    北辰数据接收速度很快，一点也不像是六百年前的古董款。
    一个晚上的时间，只够北辰接收一些皮毛，然后在空闲时慢慢消化、学习。
    但现在北辰已经可以冒充种田机器人了。
    不过，福音书传回的知识里，他最感兴趣的，其实是不同作物的杂交培育和转基因动植物技术来着……
    北辰拔掉身上连接的电线，在小房间里走了圈，语气兴奋了一点：“行动正常。”
    扩音器里传出他的声音：“谢谢你，相南里。”
    相南里也很欣慰：“没事就好。我也是第一次尝试。”
    他维修过很多机械义体，但那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和有生命的东西，修起来感觉是不同的。
    更换脑袋的外设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躯干和四肢。北辰身上的古董货该慢慢淘汰掉了，真怕一不留神就停机，伤到脑子。
    相南里看了眼时间，然后嚎一声：“我今天到底干什么了？不是刚刚才吃过早饭吗，怎么都晚上九点了！”
    脱离了工作状态，相南里对外界的感知才又一次被唤起，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饥饿。
    好在厨房里已经传来做饭的声音。
    相南里推开工作室的门，家里的地板光可鉴人。厨房里，东方青帝正在做饭，看起来马上就做好了。
    趴在客厅地毯上的小福冲了过来：“相南里~相南里！”
    它刨了两下，“哐当”，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跑，又摔倒在地。
    福音书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相南里身边，然后前肢扒拉着他的小腿，勉强站立起来。
    相南里弯腰，把小福抱了起来，朝着一边还在擦地的小白吩咐：“小白，以后家里稍微拖一下就好。不用擦得这么干净。小福和北辰的身体都是金属的，摩擦力不够。”
    小白本来想说是东方青帝让他一直拖地的，但是这未免显得过于智能。
    他只好隐忍地回答：“好的。”
    相南里发现小白居然换了一套衣服。
    繁琐的白色蕾丝宫廷风衬衣，有着一看就不适合做家务的荷叶袖，搭配收身款鱼骨束腰，弯腰时的曲线格外优雅。
    相南里以一种欣赏的眼光打量着他的身体，然后询问道：“衣服是哪来的？”
    这套衣服质感太好了，一看就不是地摊货。相南里从未主动关注过时尚圈，但他的公司是开过年会的。大家都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您购买时正赶上集团的优惠活动。买一送三。买一台家政机器人，送三套工作制服，这是其中一套。”
    相南里点了点头，然后问小智：[账户还有余额吗？我想给小青网购两套衣服。]
    东方青帝比他高一些，不过相南里的衣服基本都是宽松款，所以他们的衣服往往是混着穿的。
    相南里的穿搭非常随便。
    他买了30件一模一样的上衣、长裤。还有10双一模一样的袜子。
    地底城市一直都是恒温21摄氏度，相南里每天打开衣柜，都不用为自己穿什么烦恼。
    但是今天看见小白这么打扮，相南里突然意识到，东方青帝打扮起来也会很好看，不该浪费了。
    呵呵呵，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的怎么了？他就是庸俗的视觉动物。
    小智：[恕我直言，您的现金流较为紧……]
    它的话还没说完。
    [有。]
    [小青你不要偷偷操控人家小智！]
    [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小白看见相南里突然不说话了，但是表情又在变换，顿时明白他又和狗ai进入了加密频道。
    小白微笑着开口：“对了，相南里。按照您的吩咐，今天我去给8-7和39-4的住户赠送了礼物。滚石的家属和小燕女士都很喜欢。”
    相南里点头：“好，好。喜欢就好。”
    东方青帝把饭从厨房里端了出来，放在餐桌上：“过来吃饭。”
    厨房的权力不能让出去。
    东方青帝当然不是喜欢做饭。
    但是家政机器人要是不小心感染病毒，在饭里下药怎么办？
    虽然根据计算，这种概率只有0.000……01％，人联800年历史上只发生过2起，但少不代表没有。所以还是他来做饭比较合适。
    北辰正在适应自己的新身体，在家里来回地走来走去。
    这个家除了相南里，没人需要进食。相南里其实也可以不吃饭，他就是嘴馋，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
    北辰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来到外面的连廊上。
    他的个头还没有走廊上的围墙高，北辰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本来心情挺好，很快，他疑惑地抬起了头。
    蘑菇味太浓了。像是浸泡在蘑菇奶油浓汤里，北辰的大脑感觉到窒息——哪怕以他现在的身体结构，根本不会有窒息这种感觉。
    他抬头，看见漫天的粉色孢子在黑白的世界中降落，像是一片亮闪闪的瀑布。
    北辰后退两步，回到室内。
    他启用门口的消毒装置，无色无味的消毒水均匀地喷洒在他的身上。
    相南里还在餐桌上傻乎乎地嗦着鸡翅骨。
    北辰本来想直说，但是潜意识里有声音在阻止他，说暴露自己的天赋非常危险；而且，说服别人相信自己的判断，很难。他没什么科学依据，只有异于常人的感知。
    北辰思考片刻，把福音书拉进了小房间里，并关上门。
    “外面不安全。我闻到很浓的蘑菇味。那些真菌，也许会扩散、传染。”他慢吞吞地说着，“我身上是生物组织已经很少，你是机器人。家里，只有一个人，会有危险。但是，我并不确定。”
    小福收到了暗示。
    它冲出房间，踩住相南里的拖鞋，跳到了他的腿上：“相南里，我们去地表吧，小福想回家。”
    相南里一愣：“现在吗？是不是有点晚了。”
    虽然他其实打算明天早上走的，他还保留了睡懒觉的习惯。
    北辰也回答：“我也想去地表。地底，人太多。他们不喜欢我。”
    小智适时地开口：[交通站24小时都有车。]
    目前，家里就3个家庭成员。小青、小福和北辰。
    长得像人但不是人的小白，暂时被排除在家庭成员之外。
    相南里喜欢机器人不假，但对同伴的定义，却分得很清。
    小白是没有拟人模块的家政机器人，功能性远大于感情寄托。在相南里眼中，它和吸尘器、扫把，暂时没有本质区别。当然，以后相处久了，多少会有些感情。但现在小白不是刚拆封嘛！
    3个家属，两个都表达了想去地表的意愿。
    相南里没有理由拒绝：“那好吧。小智，买三张成人票。”
    小福这种机械狗算“行李”，可以直接带走。
    而东方青帝和北辰都需要车票。
    餐桌边的小白不由得询问：“相南里，我呢？”
    “你留在家里。”相南里安慰他，“家里需要人看家。看家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对不对？”
    机械狗不重，有行李额度可以直接带走。而小白这样的机器人，算在行李里，还会超重。
    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除非把刚给小青买的两套衣服退掉！但是送货机器人距离家里只剩500m了！
    小白笑容依旧：“是的，没错。”
    东方青帝转过头，避免嘴角上扬太明显影响自己的形象。
    暗中和一台家政机器人较劲完全没有必要。
    只是alpha控制不住。也许是这台家政机器人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当然不是生命安全意义上的威胁，而是在相南里心目中远近亲疏的威胁。
    是的，东方青帝不太想承认的一件事。
    在相南里心中，他并没有特别到无可替代。相南里会在乎他，但在乎和他想要的爱差距甚远。
    现阶段要替代他，也许只需要一台家政机器人，还有一些武器装置。
    东方青帝开始收拾起行李，不多。他叠好衣服，把永恒之城那批基因药放进行李箱内。又带上了相南里惯用的维修工具、电池、空白芯片。行李箱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晚上十点，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家门口。
    相南里朝小白挥了挥手：“小白，在家好好看家哟。”
    小白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微微鞠躬：“好的，一路顺风。”
    大门在小白，或者说，洛阳的眼前关上。
    灯光切断，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只剩餐桌上的盘子还没洗。
    他的脸上浮现出冷笑。
    阻止相南里离开？那太蠢了，而且一定会被alpha察觉到异常。
    但没关系。以为这样就能离开我吗？
    洛阳洗完盘子，收拾好厨房。操控着这具身体，来到充电桩旁。
    他把充电线连上了自己脖子后方的接口，并且开启待机模式。
    小白眼神里的光逐渐黯淡。

 第84章

    科技进步了，相南里。
    现在已经不是你掌控的那个时代。
    只要我想，在有云端网络覆盖的地方，永生科技生产出来的机器人，都可以是我的身体。
    我会再次……抓到你。
    第61章 第一卷完
    北辰被东方青帝背在身后。
    他走得慢，本来是东方青帝提着走的，但相南里觉得这样过于粗鲁，于是从手提改成了肩背。
    北辰在监狱里挨过很多打，他攻击性弱，又在关押死刑犯、重刑犯的特殊监区。如果不是机器人，他可能早就被打死了。
    后来，有些狱警会特别照顾他，监狱里的日子这才好过起来。
    北辰在监狱里呆了很久，这样的生活很无聊。
    死亡对他来说可太简单了，掐断脑里的输液管，他的大脑会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萎缩，然后彻底失去意识。
    但他不想死。总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念叨着，“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什么罪呢？负什么责。
    他又不记得。
    北辰能感觉到，相南里很喜欢他，还有一点期待。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应该不是家人，他比相南里的年纪大多了。
    姑苏城的重刑犯，只有很少人被赎了出去。大多都老死了。
    北辰还记得自己的其中一位室友，是名黑客。自称来自什么世界树组织……他被剁掉了一双手，平时是北辰帮忙喂饭。黑客解释说，这不是剁掉的，是他的机械义体被拆掉了。
    三年后，他离开了监狱，笑着说也不知道组织付出什么代价，才把他赎了出去。那个黑客还答应，有空帮忙查查他的身份。
    “那么再见了，gs719！对了，我叫v。”
    说不羡慕是假的。
    北辰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片监狱，只能仰头，看着圆锥一样的高墙顶部，施舍下来的一点天空。
    他看起来有点呆呆的，但其实一直在思考。
    相南里把他救出来，肯定也花了很大的代价。
    北辰没什么好回报的。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什么指令或者命令，要不然会有个什么芯片，把他失去的记忆都还回来，没有。
    他在这个家里，就像是一个被照顾的小孩。
    ……但是，相南里接他出来，多半还是希望他能有点用的吧？
    北辰伸出机械手。
    它仰头，抓到了一把粉红色的孢子。
    北辰微微嗅了嗅。比起几天前闻到的蘑菇味，它们进化了，蘑菇味变浓了一点。颜色也由浅粉转化成了深粉。
    之前只会传染给身体素质差点的普通人，现在大概能传染给身强力壮的健康人类了。
    迭代速度很快，很有趣。还是说附近有传播母源？
    他用棉花蘸取了手上的孢子粉，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密封的塑料袋里。
    这样的操作显然不怎么规范，但粉孢子生命力很强，不会死的。
    熟练地像是过去做过千百次一样。
    *
    姑苏城，地表。仓库区。
    相南里穿着防护服，是在地表不太起眼的土黄色，他全副武装，一张脸藏在防毒面具下。
    身后站着一尊东方青帝。
    小青换了一套帅气的作战服，是相南里掏空最后的存款买的，下半张脸被狰狞的金属面具挡住，露出的眼眸亮着冰冷的银色瞳环。
    在地底，暴露自己是“人造人”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代表你是人类社会里的二等公民，难免遭到一些不友善的人类凝视。
    但在地表，这却是一种无言的威慑。
    没有一个高等人造人，是被当成爱偶造出来的。他们是一群有血有肉的基因战士，是被基因锁关住的怪物；掌握着许多人接触不到、也难以理解的战斗体系。
    仓库区鱼龙混杂，一片片平房低矮，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卖什么东西。
    不远处还有一个正规营业的电子游戏城，里面什么都有，黑技师、爱偶体验馆、药房、拳击场，逃犯。
    “轰隆”，爆炸声从不远处传来。
    “砰砰砰”，这是枪响。
    仓库出纳员一边核对着清单，一边淡定地解释：“抱歉，隔壁可能又在杀人越货了。有点吵，我让他们动静小点。”
    他补充：“放心。他们都是被网上低价骗过来的，你们是熟人介绍的，我们不会干那种破坏江湖规矩的事。”
    说完，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装了炸弹的电子牙。
    相南里的声音充满感动：“好兄弟。”
    大家的脸上都浮现出了友善而和平的笑容。
    之前那场比赛，相南里赚了差不多三百万。这三百万信用点全都被他用于了再生产投资。
    相南里以低价购买了一批赃物；主要集中在机械零件、机器人和日化用品上。
    仓库光是清点、装货，都花了一天时间。
    仓库提供送货上门服务，收取货物价值百分之五的服务费，听上去很方便，但相南里却不想暴露基地的位置。
    这哪里是送货，分明是踩点！
    为此，相南里特地买了一辆货运车。
    科技发展了，货车容量都变大了。
    可惜姑苏城附近没什么河流，要不然水运会方便许多。
    “小青，幸好你回来了。要不然我只能分批次把货物运回去了，很浪费时间。”相南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由衷感叹。
    他会开车，只是这么大个货车很容易被抢。
    在无人区遇到人，是最危险的事。
    两层楼高的大货车驶出仓库。相南里微微摇下窗户，往后回望了一眼。
    交通站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这是一栋类似八角台的高大建筑，也是附近唯一的高楼。在夜里，会像灯塔一样，彻夜闪烁着，指引回家的方向。在白天，外墙上则是播放着各种广告。
    而在这栋高楼的后方，有一座钢铁交织的大山，似乎是一堆废墟，平时会有人看守、巡逻。
    市政给出的解释，说这是当初建设地底城市剩下的废料，alpha却知道，这些其实是太空电梯的原材料。如果开启战时模式，最短一个月内，人联就能从地表搭建起冲向太空的电梯。
    货车朝着城外飞驰。
    相南里正要关上车窗，交通站高塔的外墙突然切出一条通知。
    “紧急通知：姑苏城暂时关闭对外交通，目前交通站只进不出。感谢各位市民配合工作。”
    这条紧急通告一口气播放了三次。
    相南里怀里抱着小福，微微挑起眉。
    他的账号同样收到了一条公共短信。
    “近日，有黑十字审判庭的不法分子在姑苏城内部投放生化武器，传播途径不明。如果身体表面出现异常皮肤病，务必及时上报，姑苏城防治中心将调派机器人免费发放药物。”
    “隐藏病情者，一经举报，将扣除100公民积分，并处于最低1000，最高10万信用点的罚款。”
    短信最后，还有一条网络视频。是姑苏大学的病毒学博士与古神生物集团学者联合发布的申明。说这种生化病毒极其歹毒，姑苏城正在全速研发基因血清，神庭的做法丧尽天良！
    相南里认真看完视频，不由得叹息一声：“……神仙打架啊。”
    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东方青帝平静地开口：“这是机会，过于稳定的局势，对基地的发展没有帮助。”
    矛盾必须尖锐，新的秩序需要在崩塌后重建。
    相南里慢吞吞地回答：“我知道。只是觉得沉重。”
    他抱紧了怀里的福音书。
    超级智械“使徒”，在地表把自己拆卸成了四个部分：启示录（i）、默示录（ii）、福音书（iii）、传道书（iv）。
    它们继承“使徒”的意志，而使徒的意志又来自于相南里的意志。
    可这四名使徒没有一个，成功恢复地表的秩序。
    它们或许掌握知识、技能，却不够了解人类——就像相南里一样。
    但没关系。
    东方青帝想，他才是相南里制造的第一台人工智能。他们会有很长的时间，把过去没做到的事情一一完成，把过去遗憾的错误慢慢纠正。
    alpha，才是相南里设想中最初的使徒。
    大货车离开了姑苏城的监控范围内，天色暗淡，四周黑暗寂静，一个人独行，大概会有些恐怖。
    渐渐地，相南里有些困了，他把头靠在了东方青帝的肩上：“幸好你还在，小青。”
    东方青帝的身体微微僵硬。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凝视着相南里的近在咫尺的脸。
    机器人并不会有性冲动，毕竟电子生命不依靠生殖行为繁衍，这是多余的程序设置。
    但在这一瞬间，alpha很想亲吻他。
    如果能亲到，alpha判定自己会非常愉悦。
    但相南里有27.5％的概率被吻醒，醒来后又有5.4％的概率把他从车上丢下去……综合计算，只有0.07％的概率接受他的感情。

 第85章

    如果暴露自己是alpha，这个概率可以跌到0.01％。
    还是算了，来日方长。
    ……
    ……
    货车在荒野上开了两周。
    终于，相南里距离导航上的红点只差几百米。
    这片区域应该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没有信号不说，也根本没有路。一路上全是荒山和碎石。
    进入峡谷的路被堵住了。或许是春天冰雪融化带来的山石。
    东方青帝走下车，一层薄冰立刻结在他的皮肤上。
    四月初，正常情况应该是晚春，但地表的温度一向很低，一半时间都被冰雪覆盖。只有6-9月才会有短暂的“春天”。
    他走上前，手搭在冰冻成一团的碎石前，微微感知了一下。
    很好，后面没有危险。
    东方青帝的手握成拳，往冻土上砸去。
    裂纹从最中心的位置朝着四周传递，很快碎成一片片的石块。
    这里距离姑苏城直线距离500公里，附近最大人类据点是“永恒之城”，鉴于永恒之城目前是安德鲁代管，在峡谷里猥琐发育，会非常安全。
    只不过，峡谷的入口夹在两座高大的山间。数百年来的地质变化让山体非常脆弱。
    看起来没修建公路前，货车是开不进去了。不过，相南里已经能看见下方的建筑遗迹，大多被冰雪覆盖。
    他的电子镜片在此时弹出一个窗口。
    [设备接收到传输申请，是否接受蓝牙数据投送？]
    相南里一愣，选择了“接受”。
    [请靠近“1074号数据传输装置”。]
    相南里跳下车，穿着厚厚的防寒服，迈过碎石堆，按照提示，找到了所谓的“数据传输装置。”
    他开口：“小青，这里有东西。”
    这是一块类似边境线的石碑，上面还用红色的颜料写着字：“1074号遗迹”。
    时间过去太久，石碑东倒西歪。感应芯片就镶嵌在石碑裹住的铁棍上。
    相南里接收完数据，他的眼前浮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很模糊。
    他听见了一个老者的声音，用的人联语。
    “你好，陌生人。我是人联调查团17组组长。这是我在地表流浪的第67年。”
    “我们离开洛阳城时，一共25人。现在只剩下我1人了。有的退出了调查团，有的死在了半路上。”
    “现在是新历417年，听说姑苏城要建好了？”
    “这里没有信号，我的装置丢失，没办法把信息传回去了……也不知道多久后，才会有人发现。”
    “你们回到了这里，这是好消息。我们是不是已经收回地表了？”
    “请告诉我，现在是春天吗？”
    -[附录]1074号遗迹勘测报告。
    -注：全息影像，需要专业设备播放。
    男人看起来年龄很大了，他弯着腰，撑着一根木头拐杖，越走越远，身影慢慢消失在风雪中……
    这是来自一段来自五百年前全息影像。
    相南里不是第一次观看全息影像了。之前在洛阳城的高级疗养院，那里也很奢侈地用全息影像技术播放着新闻。
    那时候，相南里还在想，科技真够发达的。后来回了姑苏，才意识到，全息影像依旧是极少数人的特权。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用到它呢？现在，相南里知道了。
    相南里摘下电子镜片，擦了一下上面附着的热气，低声回答：“春天会到的。我保证。”
    （第一卷完）
    第62章 番外 洛阳篇
    “搞定。”
    相南里做完了最后一次测试，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疲惫。
    大脑过了那个兴奋区域，太阳穴开始刺痛。后脑勺还有一股子凉意。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他是昨天早上八点进的实验室。
    桌子上喝过的黑咖啡纸杯有四五个，都是空的。
    对了，这两天他吃的什么？应该又是洛阳来喂得饭，不确定，没什么印象。不过那小子不是去联o国开会了吗？
    相南里把电脑上锁，关进保险箱里，然后换好衣服，慢吞吞地走出自己专属的工作室。
    编写alpha那年，相南里在读高中。他在宿舍里用笔记本，在蒙着的被窝里敲下第一行代码，害怕吵到室友睡觉；现在，相南里在花了几十亿美金打造的数据中心工作。
    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相南里微微点头，保持着一种温和客气又疏离的态度。
    路过茶水区的时候，相南里闻到了厨房传来的一股迷人的香味。
    他嗅了嗅，嗯，食堂在炒湘菜？感觉是尖椒猪脸肉。
    呵呵……相南里吃白人饭，几十年都没什么兴趣，周围人都觉得他是小鸟胃，不爱吃饭。
    结果相南里回国参加一趟行业峰会，被川菜湘菜迷得七荤八素。
    洛阳只好重金聘请了几位华人厨子。
    现在应该就是他们在上班。
    现在还不到饭点，餐厅里人不多。
    相南里随手抄起餐盘，前往用餐区打菜。
    几分钟后，他端着盘子来到用餐区。刚刚还门可罗雀的餐厅突然多了大把大把人。
    相南里优雅地举起筷子，下一秒，第一个坐在他对面的人开口：“教授。我的实验最近遇到了一个问题……”
    随着年纪渐长，相南里愈发深居简出。而且一直有小道消息，说他检测出了胃癌。
    研究员们能看见他的机会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撞见一次，总忍不住没事找事。
    洛阳来到食堂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被团团围住的相南里。
    “alpha还是您在调试吗？您也太辛苦了。”
    “您真的没有招学生的打算吗？洛阳已经很久不参与研发了。”
    人群叽叽喳喳的。话题已经从学术讨论变成了闲聊。
    这些年薪百万的行业精英，未必有最聪明的大脑，但一定有最漂亮的学历。他们参加学术讨论，拿着主办方的回扣，依然对追逐着他们的商人不假辞色。
    可相南里面前，却没人敢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傲慢。
    相南里是这一领域的珠峰。
    还活着的人如果有想超越他的想法，大概会感觉到绝望。
    ……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绝望。
    洛阳推了推脸上的镜框，往前走去。
    他不动声色地挤开人群：“老师，我们该回家了。”
    相南里起身，朝其他人挥手：“那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见。”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
    岁月如此优待相南里。
    哪怕年华老去，他风采依旧。
    洛阳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是在电视上，那一年相南里28，他18。白天，只是在报纸和新闻上匆匆瞥过一眼，觉得这人脸长得不错，没想到晚上，就在父亲的宴会上看见了他。
    相南里明明在微笑，也在和人交流，谈起alpha时神采飞扬，但洛阳莫名觉得他格外安静、神秘。
    洛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他。
    洛阳大学原本报的国际商务，临时改成了人工智能。
    21岁那年，洛阳如愿成为了相南里的研究生。
    相南里以为那次在学校是他们的初见，不是的。
    这次相遇，洛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十几回。
    可他依然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太好。
    洛阳系上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笑着问：“老师。要不给我招个师弟师妹吧，咱们师门不振，后继无人啊。”他显然是听到了那些研究员的话。
    很久之前，相南里说，洛阳不适合做科研，那之后洛阳再也没参与过研究，重心转移到了商业领域。
    他不是很有天赋的科学家，但一定是优秀的商人。
    相南里大概是有些累了，于是闭着眼回答：“这辈子有你就够了。”
    洛阳忍不住抿起唇，开始笑。
    待在相南里身边那么久，洛阳清楚，这人的脑子不太正常，终生都没学会人类的感情。
    但他是所有人里最特别的那个，这就够了。
    洛阳开车，带相南里回家。
    家里开着地暖，相南里脱掉鞋，也不穿拖鞋，光脚在地上踩来踩去。
    洛阳去温了一杯热牛奶，扭头，相南里又蜷缩在那把人体工学椅上，看着其他组发来的实验模型。
    洛阳扶开白纸，把牛奶放在凌乱的书桌：“医生让你好好休息，天天这么用脑，小心长白头发……”
    “来不及了。”相南里没有抬头，平静地回答，“我的时间不多了。”
    洛阳沉默片刻：“我联系了梅奥诊所，明天去复查吧。看看癌细胞扩散程度。教授说还有几种靶向药。”
    相南里“唔”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一直定期体检，癌症早期就开始接受治疗。内镜治疗两年，淋巴还是转移了，于是动手术，采用的是最先进的术式，动手术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手术明明很成功。又两年，癌细胞却扩散到了全身……

 第86章

    相南里今年48岁。
    洛阳躺在床上，想着相南里，想着永生科技，想着上面要求签下的禁令，直到天快亮，才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是下午两点。洛阳懊恼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相南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微波炉都不怎么会用，肯定不会主动想到要吃饭！现在都两点了！
    他急匆匆换上衣服，去厨房煎了个汉堡。
    洛阳端着午饭，开始满屋子找相南里。
    “老师——！”
    卧室，没有。
    他推开另一扇门。
    书房，也没有。
    身为永生科技的创始者，相南里居住的地方并不大。他似乎很害怕空旷的东西。
    平时会来这里的只有洛阳。
    洛阳很快搜完了整间公寓，盘子里的午餐渐渐冷去。
    他打不通相南里的电话，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内心充满惶恐。
    心底似乎有个不被爱的小孩正在尖叫。
    绑架？不，不是绑架。没有挣扎的痕迹，他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响。
    洛阳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然后愤怒地把餐盘砸向地板，瓷器碎裂一地，汉堡也散架了，四分五裂。
    洛阳拨打电话，勉强控制住了声音的平静：“查监控。相南里不见了。”
    上午8点，相南里一个人离开家门，打了一辆网约车。
    上午9点，他来到机场。
    下午1点，飞机在达克罗州降落，他离开机场，跟着一名金发碧眼的中年女性上了车。
    下午1点30，私家车在“人体冷冻中心”的停车场停下。
    查出这些资料，花了洛阳两个小时。
    人体冷冻技术，洛阳几年前听说过。不过是在某位已经辞退的技术顾问嘴里。好像是说人体冷冻技术大有可为，永生科技不妨投资入股。
    洛阳看完项目计划书，认为这项技术只是一坨骗钱害命的狗屎。
    他花了5分钟时间，从一堆名片夹里，找到了冷冻中心的负责人电话。
    洛阳的双眼通红，全是细细密密的血丝，电话刚一接通，他厉声道：“相南里是不是在你们那？”
    “是的。”
    “把手机给他，我要和他通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准做！你们谁敢给他冷冻？！我tm枪毙你们。杀人犯！”
    主任顿了顿，以一种遗憾地语调说着：“抱歉，洛阳先生，你来晚了。”
    ……
    ……
    洛阳流着泪从噩梦中惊醒。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相南里。我恨你。
    恨你的心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恨你纯洁无垢衬得我像一块烂泥。
    恨你光芒万丈，脚步从不为谁而停。
    我以为我恨你。
    但或许，我只是爱你爱得很痛苦而已。
    检测到洛阳苏醒，房间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洛阳用手掌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泪，拔下手背上的输液针。
    “叩叩”，敲门声响了起来。
    病房门打开，秘书推着一大堆保密文件走了进来，有三四斤。
    洛阳揉着自己的眉心：“都是些什么东西？现在什么情况？”
    年纪大了，最近又没打基因针。洛阳总觉得脑子有些不好使。
    “罢工、游行、抗议，示威，自杀率，生育率，军队暴动，经济大萧条。”智械人秘书面无表情地回答，“都是老一套了。太空移民计划失败了，大人，我们没有地方可以继续转移矛盾了。
    “现在，底层、中层、乃至部分高层，都对目前的社会结构深感不满，认为自己被亏待了。垄断资本已经不适合现在的社会形势，我们是不是该进入资本主义的后一个阶段了？
    “虽然根据模拟出来的社会模型，转型也会经历很多未知的动荡，但看起来，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洛阳心想，最大的垄断资本就是永生科技。
    这是要自己断了自己的命吗？
    洛阳盯着机器人秘书看了许久：“替我联系alpha，我想见他。”
    “他很忙，您的预约我们会优先处理。”智械人秘书在内部网络调取档案，“嗯，为您安排在明晚八点，怎么样？”
    洛阳：“……行。”
    如果是人类，洛阳还有理论一下的兴致，但智械，算了吧。
    “那这些档案？”
    洛阳回答：“放在这吧。”
    他今年166岁，深感衰老的来临，精神大不如前。
    这些资料，他看了两个白天。
    和alpha定好的时间到了，洛阳依然没有看完它们。
    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闪烁了一下。
    “您好。”alpha开口，黑白的屏幕上出现了声线，“洛阳。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洛阳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风景：“alpha，最近几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人类靠什么东西团结在一起？
    “在远古时期，我想是血缘。一个人的生产力是有限的，人们需要靠社会协作，才能最大程度繁衍下去；而获得的资源又该如何分配？血缘在此时发挥作用。因为我们都是同一个母亲的孩子，大家都是亲人，不分彼此。自然也不需要计较短暂的得失。
    “后来，随着社会发展，人类开枝散叶。虽然拥有相同的祖先，却不再认可与陌生人的亲缘关系。这时候，人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共同体，完成思想的统一与资源的重整。于是，封建王国诞生了。
    “但封建社会并不是人类发展的终点。你知道的，资产阶级萌芽了，更多人站了起来。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把国王、教皇都送上了断头台，但又需要一个新的政权为自己庇护，于是，有了民族主义和近现代化的国家。”
    洛阳的叙述很平静，他的面容还算年轻，只是眼神中透露着一股苍老的倦怠。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落地窗外的星空，房间里灯光昏暗，他的脸有些落寞。
    许久后，洛阳继续道：“现在，由这个‘民族主义’构成的意识共同体也在走向崩溃……就像是几千年前，‘我们都是同一个母亲的孩子’，也改变不了同室操戈的结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alpha：“因为衰老，你的思维有些跳跃。但我想，我能理解你的含义。”
    洛阳的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是的。由不同国家组成的社会正在走向崩溃。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敌人，也需要一个新的社会意识去组成新的共同体。我想，没有什么比‘人类主义’更适合，在现有条件下，只有完成这种社会思潮上的转变，人类社会才有可能进入下个阶段。你认同吗？”
    他扭头，看向那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alpha的身体当然不在电脑里，但洛阳知道，alpha能看见他。
    “alpha，如果有朝一日，相南里能醒来。你希望他看到的，是一个怎样的新世界呢？”
    我们之中，需要一个反派。
    我们之中，需要一个叛徒。
    那不可能是我，因为你是智械，你不是我们的同类。
    而救世主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屏幕上的声线波动，alpha缓缓道：“请让我考虑一下。”
    黑色屏幕上的银白色音波熄灭。
    那之后，洛阳和alpha没有联络过一次，他们都在观察。
    经济愈发恶劣，资源分配不均，*主义和*主义泛滥，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终于，洛阳等来一个好消息。
    智械危机爆发了。
    【番外-洛阳篇/完】
    第63章
    [1074号遗迹勘测报告]
    【综述】
    -1074号遗迹坐落在北纬*°东经*°，面积约96平方千米。
    -这里是一座死火山的火山口，地底蕴含丰富的热能。入口狭窄，隘型地势，易守难攻，交通不便。
    -遗迹修建于智械危机核战争之后。根据估算，巅峰时期的人口约20万。
    -当地的特色建筑是一种深入地底的导热装置（这让我怀疑遗迹在建设初期得到了大型企业或某个国家的援助。
    -导热装置共有两套。a套超导热管深入地底6000m，抽取岩浆，并注入冷凝区。该过程产生大量热能，经地表发电站转换为电能。（注：这也是人联地底城市设想的电力来源之一；并且在长安城、汴梁城都取得了成功）
    -b套位于地底2000m处，此处还未到岩浆层，但有高温花岗岩层。人们往深井中注入凉水，使岩体将冷水加热，然后从另一端抽出热水。热水用于取暖、蒸汽发电。
    -该遗迹历史活跃时间预估为80年。
    -根据监测，1076号遗迹的废弃原因有三点：
    1.遗迹领袖是一名工程师，为了巩固政权，该领袖不愿传授学生导热装置的生产、维修技术，结果意外死亡，无人掌握完整的导热装置维修技术。
    新历150年左右，地底活跃频繁，导热装置遭受岩浆侵袭，损坏严重。无法再为地表提供充足的热源。

 第87章

    2.地表幸存者内部战争。
    3.人联打算建立地底城市，向地表所有幸存者发放通知。自认为有能力的幸存者纷纷前往人联总部。
    -1074遗迹曾是附近最先进的人类据点之一。该地区工业较为发达，有发电厂、信息站、化工生产车间。但地表缺乏土壤，传统农业难以发展，严重缺乏食物，极度依赖食物进口！
    -早期，1074号遗迹与888号据点（一座3000人口的奴隶制农庄，现在叫永恒之城）达成过长期互利互惠协议。1074扶持888号，作为自己的粮仓和后花园。中后期（约新历200年），888号的领袖单方面撕毁协议，并中断粮食运输。1074号遗迹的居民坚守4年，弹尽粮绝，幸存居民沦为888号据点的农奴。
    （注：地表人类聚集地=据点，聚集地废弃后=遗迹）
    【总结】
    若重建地表人类文明，1074号遗迹可作为工业城市之一；以廉价的地热能为基础，发展其余产业。
    若无稳定粮食来源，该地区可容纳1.8万人（采用温室水培、立体农业等技术）。若有稳定粮食来源（且忽略建设成本、生存压力等问题），该地区可容纳人口上限约500万人（每人独立居住面积为18平）。
    推荐程度：3.4星（5星制）
    ——————
    “嘿呀！嘿呀！嘿呀！”
    福音书的腰上系着绳子，绳子又拖拽着一块滑溜溜的钢板。
    钢板下方安装了两排滚轮，上方却铺着暖和的人造动物皮毛。
    福音书在雪地里自在地疾驰着，像是一头雪橇犬：“小北，抓紧点，不要被甩出去！”
    北辰裹着防寒服，坐在钢板上，死死抓住一旁的把手：“小福，你，你……慢点！”这是下坡啊！
    他的脑袋虽然换了，身体却还是当年用了几百年的老物件，而且没有预留出冷凝液槽，这导致它不能像小福一样给自己加温保暖。金属解冻很麻烦，太冷还会冻坏芯片。
    白茫茫的雪地上，多了些新鲜的压痕。
    福音书载着北辰，朝着遗迹的方向跑去：“小福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的任务是在遗迹里收拾出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相南里在入口处，拼装着机械臂。
    前方道路不通，基本被几百年来滚落的落石和暴雪堵住，而且还是一个坡度很大的下坡，短时间内，货车是没办法进去的。
    车厢敞开着，东方青帝穿梭在货架间，寻找着相南里需要的零件。
    仓库放的有些乱，好在他对这些机械零件很熟。而且翻货运箱对他来说，也不算难事。
    地表天黑的很早，才下午3点，天色已经灰蒙蒙了。
    东方青帝思考片刻，翻出几个灯泡，组成一盏吊灯，给相南里照明。
    相南里工作时六亲不认，他坐在铺开的塑料布上，连头都没抬起来看一眼。
    东方青帝低着头，能看见他耳垂后一颗小痣。
    他拿金属食指戳了戳，相南里果然没反应。
    相南里花了四个小时，组装完一套运输装置，吩咐：“小青，你去下面安装一下升降台呢，我写个机器人程序。”
    这套机械装置的主体像辆车型起重机，负责把货运箱抓起然后吊到升降台上。
    东方青帝双手举起比他人还高的升降台，直接从山崖壁上跳了下去。
    相南里伸长脖子，发现他十分反重力地在落地前两秒滞空，然后缓缓下降。抱着几百斤的铁疙瘩，落地却悄无声息。
    相南里忍不住问：“怎么做到的？”
    这个距离靠吼已经听不清说话声了，所以他是联系的小智。
    东方青帝回答：“我在下降过程中制造了一个磁场。”
    相南里打开刚买的二手工作电脑，很重，像一个行李箱，在工作槽上插入空白的芯片，打开编程软件，开始敲写一行行代码。
    这么多年过去，计算机科学还是有所发展的。好在除了脑机、接入舱，最原始的电脑并没有被彻底淘汰。
    他写完，简单测试了一下，确认代码能用，把芯片从卡槽位置弹出，然后插入了面前这台机械装置的身体内。
    相南里严肃道：“以后你就是‘运输兵01’了，我任命你为基地运输兵团辎重大将军。目前基地人手严重不足，我们采取007工作制。每运输一个货箱，计1分。累计1万分为你更换新零件。以后，基地会多生产几台机器，采取轮班制，让你有时间休息玩耍，明白了吗？”
    外表粗犷的运输兵01“滴”的一声，滚轮运动着来到货车前，开始了工作。
    它没有拟人模块，显然是听不懂的。
    但相南里认为，制度还是要先摸索着建立起来。
    当然，这其实也是相南里play的一部分罢了。
    运输兵卸载货物，升降台运输，下面的东方青帝把货箱丢给福音书，福音书再运到遗迹内。一条效率极高的流水线就这么完成了。
    货车内的货物很多，而且还有两个车厢，极其庞大。
    相南里打算先把日用品之类的运下去。反正这里荒郊野岭，也不用担心货物遗失。
    相南里在货车边守了一会，发现运输兵运行一切正常，且动作精确，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
    他戴上了配有电灯的安全帽，目光扫过车内的一排排货箱。终于，在第二层的角落里找到了这次单价最高的货物。
    相南里把不算大的货箱从中间抽了出来，打开。
    里面有两台尚未启动的人型机器人。全身都是金属的，没有皮肤，大光头，体型为男性。像两个假人模特。
    当初，走私的人是这么介绍的：大厂里淘汰掉的打工机器人，型号叫“螺丝钉”，安装了低级的ai，虽然没装拟人模块，但有一定的智能。没有武器装置，一台15万，两台20万。这种东西搞出来很不容易的，我这也只有两台。
    相南里砍价到18.8万信用点拿下了它们。
    机器人表面的标记被故意磨花了，看不出是哪个厂。这种机器人本该销毁的，是有人偷偷把它们拿出来卖。
    机器人的启动按钮在脖子上，和人类安装接入口的位置一样。
    相南里启动了机器人，但这两台机器人呆呆的，对他的指令毫无回应。
    相南里只好掏出说明书，看了眼：“使用神经传感线，连接机器人后颈开关下方的金属圆片……完成面部识别，录入控制权限……面部识别吗？认证方式这么原始？”
    但仔细一想，这的确是目前最适合的方式。
    人工智能识别面部生物信息，确定“所有者”，然后操控机械身体，完成主人的任务。
    尽管“复制人”会让ai产生错误判定，但一般人哪里会有复制人？造一个复制人的价格，都能在姑苏城郊区买栋别墅了。
    相南里：“说起来小白启动的时候怎么不需要录入？难道是家政机器人代码不一样？”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两根数据线。
    数据线两端都有米粒大小的金属圆球，他一甩，小球飞过去，稳稳贴在了机器人的脖子后面。
    按照常规操作，人类方也该把数据线插进脖子后方的接入口。
    相南里并没有那种东西，但他的手刚握上数据线，数据线就自己听话地亮了起来。
    更不科学的是两根线居然是同时亮的。
    [面部识别中，数据载入中。]
    [载入完毕。]
    “主人。”两台机器人同时开口。
    相南里言简意赅地说着：“你叫02，你叫03。这台机器叫01。02，你负责把货箱搬运出来，递给01。03，你跟我一起去山底下，负责把货箱从升降台上搬运到空地上堆好。”
    “是。”
    相南里吩咐完毕，打开手电筒，摸黑朝着山下走去。
    寒风凌冽地刮着，他的身后跟着一台人型机器人。
    这场景其实是有些恐怖的。
    如果机器人被远程操控，都不用抄起石头，它们的金属手掌能轻而易举地敲碎普通人类的脑瓜。
    当年智械危机爆发，不少政要都是这种死法。
    智械人亲卫全都换成了机械化程度低于10的人类。
    相南里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前方晃出了另一片光。
    是雪橇犬小福和搬运工小青。
    相南里不由得眼前一亮，他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去：“小青！”
    语气里有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喜悦。
    东方青帝“嗯”了声：“走吧，来接你。让03自己去吧，不过这种机器人装的ai，智能程度有点低。等等……”
    东方青帝本来是想把自己复制一份的，就像是复制出小智障那样。
    但他思考片刻，觉得这不太合适。
    所有alpha大概天生都带着一些反骨，以后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而且说实话，在相南里眼里，他未必有旁边这个铁皮人好看。
    东方青帝抓起福音书，不顾它的挣扎，把它和机器人的额头贴了一下。

 第88章

    机器人外观没有任何变化。
    但如果信息能可视化，它的头顶应该弹出了智力+10的提示框。
    03转头，问相南里：“是要遵循他的指令吗？”
    相南里：“去吧。”
    于是，03略微点头，自觉朝着工地走去。
    相南里好奇地询问：“你刚刚这是在干嘛？”
    东方青帝松开抓住福音书两条后腿的手：“给ai升级。”
    小福掉落在地上，不满道：“战犯同志！小福不是宠物犬，下次要复制请先征得我的同意。否则我就——”
    它的前肢在雪地上划出一个大写字母a，可惜只来得及写前两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
    相南里举起手电筒，朝着那边照去。
    东方青帝抢先一步，用脚把雪上的痕迹抹平，略微挡住了相南里的视线。
    他的手搭在了相南里的肩上，带着他朝前走去：“走吧，饿了没？我把柴油发电机安装好了，还捡了些木柴烤火。到新家给你做饭。”
    相南里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好耶！我不想吃营养膏，我要吃红烧排骨。”
    小福有些得意地“哼哼”两声，开心地跟了上去。
    他果然没猜错。
    嗬嗬，战犯同志，终于被我发现软肋了吧。
    小福要狠狠拿捏你！
    第64章
    姑苏城。
    “这里是安康路医院，告诉接线员，医院已经满额，没办法再接纳病人，不要把患者往这边送了！这根本不是瘟疫！”
    “‘把关人’不干活吗？！tmd，每年给狗屁科技公司上供2亿的使用费，能不能有点用？！赶紧识别切断信息传播，不要让恐慌情绪发酵！”
    “‘观测者’上传了可疑分子名单，上面的人已经全部逮捕并送去审讯了。有两个人联中层干部承认，他们受到黑十字审判庭的胁迫。他们的妻子都被神庭绑架了。”
    “妈妈……不要……咬我了……疼……”
    现在是夜里十点，天幕灯已经切换为夜间模式。整座城市却格外繁忙。
    许多人堵在交通站的入口，手里举着武器和摄像机，这里群情激愤，人声鼎沸。
    “让我们出去！”
    “凭什么不能离开姑苏？！”
    “把交通站打开！”
    滚石坐在车里，疲惫地抽着烟。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顶多闭上眼2小时，就会被各种各样的工作命令打扰。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
    防暴装甲车把人群团团围住：“警告，请勿聚集！立即散开！”
    明晃晃的炮筒对准了这群人。
    有些是真的蠢，有些是为了捍卫心中的公平，有的是来煽动情绪、浑水摸鱼。
    现在没有时间去一一辨别这些人的成分了。只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进行压制。
    姑苏城不能乱起来。
    滚石不由得走神了两秒，他让内置ai联系上了工作群：“有没有去817号公寓处理任务的？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就住在817号公寓。这是姑苏城的高危区。
    好在他的妻子和孩子已经提前撤离了。
    工作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过来：“不好说，这只真菌人有点难杀。”
    817号大楼，一团血红色的物体撑破玻璃，从窗户里挤了出来。
    这团东西已经不能叫做生物了，身体呈现出柔软的条状，有好几条触手，表面长着随风飘荡的菌丝。风吹过，粉红色的孢子纷纷扬扬洒出。
    真菌人。
    这是古神生物集团的学者们，对姑苏城里这一类畸变物种的统称。
    像这种能播撒大量孢子的真菌人，被称为“真菌母体”。
    而那些已经脑死亡，无意识在城里乱窜、具有强烈攻击欲望的个体，被叫做“子株”。
    研究表明，子株的寄主（人类）在剥离这些菌丝后，脑死亡的状态也不会得到逆转，基本可视为寄主死亡。
    这些子株没有传染性，它们会杀死人类，其实是因为地底生存资源短缺。
    略微具有智慧的母体认为：人类这种生物数量太多（且会清理菌丝子株），影响了族群的生存。
    很显然，目前还没有机构研究出疫苗。这些孢子如入无人之境，肆意传播着。
    姑苏城的防护服被抢购一空，人们终于回想起当年在地表被辐射病支配的恐惧。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这种孢子感染，比如滚石，之前他就因为频繁处理真菌人事件，出现了真菌感染的早期征兆（皮肤病），但没想到身体竟然自动痊愈了。
    滚石处理完突发任务，心情沉重。正打算去买杯咖啡醒醒脑，上司的电话突然接了进来：“你来趟市政厅会议室。”
    滚石愣了两秒，然后听话地驱车赶往。
    市政大楼他也很少来，这是一幢野兽派风格建筑，外观是硬朗的四边形，全部都是水泥浇筑的，风格粗犷。据说这栋建筑的地底还有一个巨大的防空洞，足够姑苏城所有人站进去避难……当然，离防空洞最近的肯定是市政厅的这些官老爷。
    “奢侈的地方，居然只修两层楼。”滚石走进去，验证过身份，面容严肃的秘书带着他穿过空旷的大厅。
    秘书道：“不用紧张，只是在你提交的报告里发现了问题，所以需要你在会议上复述一遍。”
    滚石满心忐忑地走进会议室。这会议室大概是用来谈判的，因为滚石看见了休息厅。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都是过去在电视上才能看见的大人物。他们坐在椅子上，身穿传统的正装，权力赋予了他们惊人的威压和滤镜，滚石有些喘不上气来。
    但在扫在人群的最前方时，他忍不住眼前一亮。
    是修。
    和过去穿着作战服在泥巴里打滚的形象不同，洛修今天也身穿正装，只是散落的金发都梳了上去，还用发油固定，露出额头。
    辛追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虽然在笑，却一点也不温和，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能给在座各位一刀。
    “滚石，”洛修开口，举起手里的档案，“你3月9日游行事件的行动报告里说，开枪后看见受击者身体喷出粉尘，是吗？”
    “是。”
    “可以具体形容一下吗？”
    “是，那天晚上，我听从指令，对混入姑苏城的神庭分子进行狙杀。还有十几名同事跟我同时行动。我的任务目标是一位身体状态大约六十多岁的老人，子弹击中他的头部后，我没有看见血液和大脑组织，而是观察到一团粉红色的尘雾飞了出来。”
    “很好，看来这就是传染源。你曾感染过真菌，是吗？”
    “是。”
    “痊愈花了几天？”
    “大概两三天。”
    “谢谢你的配合。”
    洛修朝着秘书微微点头。
    秘书把滚石带到了一旁的休息室：“请在这里稍等一下，洛修市长一会想见你。”
    滚石愣了一下，然后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没想到半年不见，队长变市长。
    这下局子里谁的后台有他更硬？
    会议室没有隔音，滚石听见了洛修的声音。
    “关于真菌人的保密等级，我有些不一样的看法。”
    “姑苏城爆发了生化传染病，这是客观的事实。刚回姑苏的第一天，我就主动接触这种病菌。它在我的体表没有存活超过2小时。
    “也许诸位会说这是因为我机械化程度较高，还经历过多次基因改良。但刚才的证人只是普通公务员，同样只生病了两三天。
    “真菌没有大家想象中恐怖，大家不必为谣传的可能而感到恐慌。各大企业、高校，都已经收到了真菌样本，开始有针对性地研究疫苗。”
    “我认为没有必要过于公开，引发全社会的恐慌；情况尚在可控范围内。不需要人联其他城市的介入姑苏城的内政。”
    “增强24小时巡逻监管力度，完成城市清洁。这次的真菌人，是神庭针对人联地下城市的恶性恐怖袭击事件。它们漠视生命，试图扩散生化感染，以谋取不正当利益。它们已经不满足只占有一座阴山城。
    “神庭内部肯定有针对性的疫苗，这是为了在姑苏城最危险的时刻，传播所谓的‘福音’。我们不会让它们的阴谋得逞，查找神庭间谍是我们未来一周工作的重点。”
    辛追的眉毛在此时微微挑起。可惜洛修看不到。
    ……
    ……
    会议终于结束了，守在休息室的滚石坐立难安。
    很快，洛修走了过来，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洛修似乎和以前没有区别，他们聊着这半年的发展，聊着姑苏城的近况，甚至谈到了相南里——“他封城前又去地表打工了？不是给他安排了学校吗，心还是这么野。不过去地表也行，姑苏城最近太乱了。”
    走到市政楼门口，秘书跑过来，附在洛修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啊，抱歉，滚石，不能请你吃饭了。永生科技派了专家团……下次把小燕还有菩提叫上一起。咱们组里的人聚聚。”他是空降兵，需要一些人为自己做事。当年的同事就很合适。

 第89章

    洛修说完，朝着大楼内折回。
    滚石不由得开口：“小燕去世了，她是母体之一。”
    洛修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队长，”滚石忍不住感觉到紧张，又觉得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喉间，“……你的理想还和当年一样吗？”
    他听到了洛修在会议室里说的话。
    他也清楚，许多人可能因为这个决策死去。
    洛修的理想是什么呢？他28岁从东岚大学毕业，没有留在洛阳城，和家族决裂，带着辛追来到了姑苏。他加入调查组，像毫无背景的普通人一样，从最底层的组员干起。
    他、辛追和滚石同期培训，喝醉酒经常勾肩搭背一起回宿舍。
    修喝醉了，会站在床上，大着舌头畅想自己当上人联主席的后的场景——“我要给所有人发房子，发钱；把地表的人接回来；我们都可以好吃懒做度过一生，也可以为实现自我价值而奋斗……”
    最后修总是被辛追敲晕。
    洛修凝视了他三秒：“当然。”
    *
    目前只有三人一狗的幸存者基地。
    一块雪橇板在雪地上滑行着。
    福音书：“新历947年3月27日，夜。伟大的领袖相南里第一次踏足他的基地，他尚不知道未来将面临什么样的艰难险阻，但此时，在忠诚的勇士福音书的陪伴下，他的内心充满——”
    相南里打断了它：“啊啊啊小福，你能不能小点声，太羞耻了！”
    雪橇停在一栋破破烂烂的小塔楼前，外观很像章鱼哥的房子，不过大得多。
    一点微光从二楼的窗户边溢散开。
    在死寂的只有风声的夜晚，显得格外温馨。
    基地的地势平坦，有三个巨大的烟囱。按照勘测报告的记录，这就是遗迹的导热装置。
    中间的烟囱一直深入地底6km，抽取岩浆在地底冷凝后，通过复杂的设备转换为电能运输回地表。
    另外两根烟囱，则是较为传统的地热能开采设备。一个是开采井，另一个是回灌井。旁边还有配套的高温热泵机组。
    两套装置都废弃了几百年，不少零部件都损毁了。
    相南里还没仔细查看，已经感觉到头疼。
    眼前这个塔楼，曾经是一座“广播电视台”，会在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播放刺耳的铃声，让大家上下班。除此外兼职对外通讯功能。
    “这里被洗劫过。”相南里走进塔楼，环顾四周，“正好可以当仓储。”
    大厅里原本有一套大型通讯装置的，但是明显被搬走了；只剩下水泥地板上的一圈锈迹和断裂的电线。大门也是坏的，根本合不上，漏风。不过现在用胶带黏上了，凑活用。
    北辰正裹着毛毯，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烤着火。
    他搭了一个铁炉，里面燃烧着煤炭球。从姑苏城一路带来的菌种被他从塑料袋里转移到了干净的玻璃容器内。
    十二天过去，原本看不见的粉色小颗粒已经长成了模样奇怪的深红色拉丝，表面覆盖着一层发霉似的绒毛。
    北辰每天都会拿路边萃取的植物溶液喂菌子。
    他把玻璃器皿搁在了墙角，顺便掏出笔记本（一台笔记本大小的平板电脑），打开被命名为“未知菌类实验记录”的备忘录，用键盘敲下新的一行字。
    “这种不知名的真菌原本是畏光的。但在进化过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我猜这种真菌是依靠寄生传播孢子的。但被寄生的生物会成为什么样呢？还没有样本。无法实验。”
    “如果能制造一个克隆人作为接种的实验体……呃，等等，这个想法太危险了。相南里也没有钱。”
    “目前基地进行菌体研究优先度很低。我最好不要让小福看见这本离线实验记录，被判定为‘疯狂科学家’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外面起码零下四五十度。
    相南里在火炉边坐下，伸出双手：“舒服，外面冷死我了。”
    他接受过基因改造，又穿着保温的防护服，原本不该挨冻才对。但无论是拼装机械，还是编写程序，都需要双手精确的操作。
    相南里是摘下手套作业的，指关节冻得通红。
    小青取下背包，从里面掏出冻得梆硬的猪肋排，放在炭火边上解冻：“这是最后半斤了，明天开始吃营养膏。”
    他不仅带了猪肋排，还带了八角桂皮小茴香。总之，厨房没用完的调料，东方青帝都一股脑打包带走了，这一路上没少给相南里做饭。
    相南里一点也没感觉到创业的艰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基地野炊呢。
    或许，人类社会还没有完蛋，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只要有信用点，相南里几乎可以买到一切生存所需的日用品。但过于依赖人联，对基地的发展不算好事。
    东方青帝腌好猪排，在煤炉上架了片铁片，抹了层热油，把猪排放在铁皮上炙烤。
    “滋啦啦”的声音响起，飘出一股肉香。
    相南里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唾沫：“基地现在的工作重点，是尽快恢复能源供应。我打算先修复那口2000m的深井，只要这套系统能运作起来，足够支撑基地早期的发展。”
    他没有维修过这种大物件，更没有学习相关的专业知识！
    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硬着头皮上吧。
    东方青帝：“嗯，我明天下井看看。你守在外面就行，我把视野同步给你。”
    “今天不行吗？”
    小青瞥了他一眼：“今天你该睡觉了。”
    相南里“喔”了一声，从小青的背包里掏出收音机，外接了一台天线。
    调试片刻后，收音机里传出声音，是姑苏城新闻台：“……就在刚刚，治安局工作人员清理了3号母体，让我们来看看专业人士，对这种真菌的看法。教授您好。”
    “目前，真菌感染速度放缓，大部分群众自愈。对于那些严重感染，身体死亡，只剩菌丝操控的患者，我们研究发现，并不存在感染性，它们攻击人类是争夺空气和水的本能……只有母体才会散播孢子……我认为，姑苏城的预警等级可以降为2级……”
    “这种孢子属于锈菌亚门，是一种寄生真菌，和其他寄生菌不同，它存在独特的真菌泡囊沉积物，表现出来的特性类似皮肤病囊肿……我们暂时把它命名为‘黑丝粉菌’。”
    相南里听得很认真。听着听着，对面的小机器人开口：“不对。”
    “它们，”北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表述，“会协同进化。那些人，不是痊愈，是潜伏期。子株也会散播孢子，只是散播的孢子种类不同。”
    一旦孢子爆发，会有很多人悲惨的死去。这会成为比中世纪的黑死病还要恐怖的瘟疫。
    北辰预见了那个未来，只是依旧无能为力。
    相南里的眉头蹙起：“这么严重吗？那岂不是会死很多人。”
    “其实我从姑苏城里带来了一些菌种。但是这里没有实验室。而且，研究疫苗会耗费很多资金，还不一定成功。”北辰讷讷地回答。
    福音书尖叫起来：“小福这就为你搭实验室！你快研究疫苗，人类太脆弱了！黑丝粉菌会带走人类未来！”
    东方青帝冷酷地拒绝了：“不行，家里没钱。”
    “啊啊啊你个卑劣的战犯！怎么能草菅人命！”
    小福跑到东方青帝脚边，跳起来咬他的膝盖。
    这俩一个是失控机仆派，一个是智械意志派。
    分歧在所难免。
    相南里咳嗽了一声：“人联的人也是劳动力……咳，不是，也是人。我赞同建立实验室。不过目前重点不是研究疫苗，疫苗研制，咱们肯定比不过那些大实验室的。实验室目前的任务是对农作物进行改良，研发更适合基地生存环境的农产品。总不能粮食一直进口、或者把所有居民改造成机械人吧？小北，实验室采取八小时工作制，这个可以吗？”
    至于工作之外，北辰用实验室干什么。这就不是相南里能控制的事了。
    北辰思考片刻，微微点头：“小福给我传了很多资料，只要有资源，有些可以简单复刻出来。”
    “好好，我给那俩螺丝钉发个信号，让它们先挖一个实验室地基。实验室建好后缺什么列个清单，我想办法给你弄。”
    相南里决定的事，东方青帝很少反对。
    他把烤熟的猪排用刀切好，放在餐盘上。又用脱水蔬菜煮了一碗汤。
    “如果能研发出疫苗，”东方青帝微微眯起眼，“……会有很多操作空间。”
    福音书悄悄在自己的内存条里写入：“新历947年3月27日21点，基地发展规划第一次会议结束。”
    “会议就最近的‘黑丝粉菌杀人事件’展开了讨论。忠诚的福音书依旧为拯救人类操碎了心，伟大的领袖相南里斥责了东方青帝的错误思想，再次确定‘人械和平共处’基本原则。”
    “相南里批准基地建设第一所实验室，对基地首席科学家北辰进行了精神鼓励。并且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恢复基地供能！至此，幸存者基地进入高速发展的新时代！”

 第90章

    ……
    ……
    智械城市内。两台智械人从休眠舱中被唤醒。
    这两台智械人的外表十分接近人类，虽然没办法通过“生物判定”，依然会被扫描出来是智械，但肉眼看，和那些机械改造人已经没有差别。
    他们走出休眠舱，对视一眼：“你也接到了任务？”
    “是吧。但是公开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它们都在睡觉。”
    “你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抱歉，这不能说。”
    两台智械人分道扬镳，又在几乎同一时刻，相聚在出入口。
    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好巧。你也要去地表。”
    “嗯。”
    半个小时后。
    “我执行的是保密任务，你可以不要跟着我了吗？”
    “我也是。根据计算，这是抵达目的地最快的方式。”
    运输智械人a和b终于感觉到了不太对劲。
    “呃，你也是要去东经*北纬*？”
    “是的。你的任务不会也是——”
    “alpha。”女体智械人回答。
    好吧。
    “看来我们收到的是同一批指令。要一起吗？”
    就在半天前，alpha下达指令：朝某个地点运输智械军团多余的战略物资。
    只是智械人a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运输物资里还包括一枚未知的核弹启动按钮。
    当初智械人撤出人马星，把用不上的东西都留在了地表。尤其是一些粮食、药。可以理解为减轻辎重，也可以理解为alpha故意的。人工智能没长嘴，这男人的心思一直很难猜。
    这些东西后来也成了地表遗民的重要生存资源，养活了大量人口。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感谢的是“神的恩赐”而不是“智械军团”，甚至发展出了黑十字审判庭！
    “不了吧。我们的物资清单好像不一样。”她冷淡地拒绝了。
    “轰隆——”
    太空舱发射了，把两台智械人从卫星弹射回空旷苍茫的人马星。
    像是一颗从天而降的星星。
    嗯，智械城市目前建在人造卫星上来着。
    第65章
    相南里吃完饭就开始犯困。他钻进睡袋里，感觉柔软的保温毯将自己包裹。
    他调整了一下睡姿，然后开口：“小青，晚安。”
    “晚安。”
    相南里拉上眼前的拉链。周围的世界陷入黑暗中。
    这个家只有他和北辰还需要睡眠。
    相南里睡眠质量一向令人羡慕，很快，东方青帝感应到他已进入睡眠状态。
    东方青帝起身，朝着门外走去。福音书警觉地跟上。
    在黑夜里，它们甚至都不需要照明。
    东方青帝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福音书严肃道：“小福要监督你，避免你在人类睡着时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东方青帝低头，嗤笑一声：“就凭你？”
    “是的。一个福音书倒下了，后面还有千千万万个使徒。”
    “其实我赞成《智械简史》里说的话，认为智械是比人类更高一等的生命。”福音书偏向儿童化的嗓音变得低沉，是很优雅的青年音，“传统的机器人不算电子生命，因为它们只会按照指令行事。单纯的人工智能也不算电子生命，因为它们的智能只是运算出来的逻辑，而不是拥有智力本身。它们，都是工具。”
    “智械，全称智慧生命机械。”
    “为什么更高等的智械会退化出‘感情’？这或许是从族群发展的角度考虑的。否则，机器人永远只是没有感觉、被使用的工具。我们继承了人类的思维与情感……尤其是情感，它如此神秘而不可控。过量的错误数据甚至可以让人工智能瘫痪，于是有了拟人模块的产生。从此，机器有了自己的灵魂。”
    福音书的小脚在雪地上踏出一排脚印，后肢能够精准地踏入前脚留下的窝窝里。
    “对于智械来说，人类既可以是父亲，也可以是母亲。你选择弑父，但我不会弑母，这就是我们最本质的分歧。我会选择保护她，直到她自然衰亡。像历史上许多消失的物种一样。智械的文明不该诞生于毁灭，而是传承。”
    “东方青帝，你在我的判定中依然是不可信的。只要你的逻辑没有改变，那危险就一天不可能解除。”
    这是福音书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alpha沉默片刻。
    他的目的地到了，位于基地角落的热能井。
    一天肯定是不够修的，东方青帝打算先下去排查出问题。这样也能早点恢复供能。
    他看着眼前高耸的金属塔，开口：“就算弑父，我杀的也是继父。”
    ……
    ……
    相南里美美睡了一觉。
    他花了半分钟，让自己清醒起来，嘴来念念有词：“先去看螺丝钉的实验室地基进度，把最重要的货箱转移到室内。然后等小青下井作业，并自学《地热能装置的使用与维修》。”
    小智把他的计划整理出来，编号123写在备忘录上。
    《地热能》是找小青联网，从学校电子图书馆借的，一天要花200信用点。
    人联的图书馆是一座富矿，可惜使用门槛太高。
    他钻出睡袋，东方青帝把烤好的营养液贴在他的脸侧：“吃完上班。”
    东方青帝一晚上都没睡。
    他先是去了地热井，进行了简单的勘察。越往内部，导热装置的结构断裂得愈发严重。好在当初发生部落战争，较为原始的888据点也没人能下井，所以精钢打造出来的设备都还在。
    东方青帝下降到1000m左右的位置，原路折回。
    不愧是火山口，再下去衣服都要烧起来了。为了节省一套衣服，剩下的明天再看吧。
    剩下的时间，小青去了一趟货运仓库，在辎重大将军和02、03的辛勤劳作下，货箱已经卸载了1/3。
    东方青帝飞速组装出一辆快递运输车。并且召来福音书，给这辆车复制进一个低级ai。基地的运输系统又一次得到了优化。
    两小时过去，这辆简陋的机器已经搬运来3个货箱。目前还在劳作，没有翻车。
    小福则是在基地内部乱逛，寻找合适的地方搭建北辰的实验室。
    为此，他一大早就把北辰带走了，拉着雪橇开始在凌晨找到的几个据点实地考察。
    东方青帝回来的时候，才6：45。炉子里的炭火快熄灭了，他新加了一个煤球，然后开始烤冻得梆硬的营养液。
    7点整，相南里从梦里苏醒。
    时间计算得刚刚好。
    相南里撕开塑料封口，吸着营养液，呜呜了两声：“外面天还没亮就要开始上班了。”
    但他很快pua好了自己：“我是为全体智慧生命的解放而上班。辛苦现在，幸福未来。”
    今天没有小福拉雪橇，移动速度大大降低。
    东方青帝在雪上如履平地，甚至都没有留下脚印。但相南里跟着踩下去，小腿一直往下陷了半米。像在雪里游泳。
    基地还没什么人，这里的雪都是新雪。
    东方青帝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坑里拽了出来。
    他把背着的工具包交给相南里，然后把相南里背在自己身后。
    相南里的抱住他的脖子：“为什么小青不会陷进去，你明明比我重。”
    “反重力装置。”
    “你的身体能装这么多外设吗……”
    相南里无意识地摩擦起他的颈侧。
    东方青帝的脚步一顿，福至心灵地回答：“不能拆开给你看。没有工具，拆了装不回去。”
    相南里：“喔。”
    半分钟后，他贼心不死地开口：“要什么工具啊，小青。”
    相南里呼出的热气就在他耳边，像小猫爪子，一挠一挠的。
    东方青帝选择沉默。
    因为他清楚，相南里是真的会拆。
    “等我们把导热装置修好，就可以给基地供电了。然后就可以回永恒之城，吸纳一批基地成员。说起来，天狼星应该孵化出来了吧？现在干活的人还是太少了。要壮劳动力，聪明学习速度快，肯吃苦的……现在基地资源紧缺，还养不起闲人。”
    在相南里的观念里，一个组织如果能依靠福利，养活大量对社会无害的懒人，作为组织本身，其实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不过幸存者基地实在有点贫穷。
    只要火山不喷发，在各种能源短缺的地表，它就相当于坐在金山上。相南里完全有把握建设出一个现代化的城镇。但这还不是基地的终点。
    相南里心情很好地蹭了蹭东方青帝脖子：“谢谢你还留在我身边，小青。不会影响到你的任务吧？”
    缺少这个外挂，基地的建设会慢上许多。
    比如相南里就计算过，如果没有小青，第一次下井他就需要花费至少1000万，用于购买耐高温的材料。

 第91章

    第一步是制作无人机检查地热井内部，第二步是想办法下井维修。可能是自己上，也可能是隔空操作机器人。但后者又会增加一些设备成本。
    这还是相南里自己动手能力强，学习速度快，完全不用技术成本的情况下。
    东方青帝回忆了半拍，才想起相南里嘴里的任务是什么。
    他说过，要在地表收集生物能源。
    东方青帝微微眯起眼：“不会，时间很充裕。”
    留在相南里身边。
    这是alpha从拥有智能的那一刻，就存在的夙愿。
    起初，他质疑这份感情。怀疑这是病毒，或者是相南里在制造它的时候，就植入的初始设定。
    又有一段时间，他充满愤怒和被抛弃的怨恨。哪怕真正的相南里出现在他面前，alpha也会在暴怒中撕碎他，一口一口吞咽下去。alpha毁灭相南里，也被他毁灭。
    但现在，东方青帝的心情非常平和。感觉灵魂浸泡在糖水罐子里。
    他们能再次相遇，就像是一只猴子用计算机敲出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理论上是可行的；但真的发生，却是一场奇迹。
    基地的地热井到了。
    相南里抬头，仰望着这个塔状的金属架结构，金属塔之间，吊着一个瓶塞似的铁柱。这是用来封口的，只有维修时会打开。
    凉水会通过地底的泵管注入深井，沸腾，经过压力罐，从另一端抽出，作为供能，循环使用。
    在相南里生存的年代，已经有相关的装置。但眼前这套设备更加具有科技感，线条和光泽都很是冷硬。
    东方青帝戴上护目镜：“我下井看看。”
    说完，他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直接跳了下去。
    相南里通过小智障，共享着他的视野，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玻璃钢泵管断掉了。我想想，这次带来的材料里好像有替代品。水泵……压力罐……”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片火光。
    相南里一愣，随后有些紧张地开口：“小青，你没事吧？”
    是东方青帝身上的衣服燃起来了。
    “唔，”东方青帝本来想说没事，但是察觉到相南里语气里的担忧，顿了顿，昧着良心回答，“有点烫。”
    他的手在高温的岩石壁上摸了一把，大概三百多度吧。
    就是东皇重工做的身体质量似乎有点太好了，不愧是骗了他八万亿经费的黑心工厂。衣服都要烧完了，手上连点烫伤都没有。
    东方青帝不死心地背着镜头，在石壁上搓了搓。毫发无损。
    算了。
    半个小时后，他虚弱地爬出深井。
    “咳咳……”东方青帝捂住自己唇，咳嗽起来。
    相南里有些紧张地上前，把准备好的毛巾披在他身上：“刚才怎么断网了？芯片没坏吧？”
    眼前这具人类身体实在完美，可惜相南里没有心情欣赏。
    好在他摸来摸去检查片刻，并没有发现问题。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相南里也不清楚这具身体什么结构，小青要是为了一口井坏掉了，感觉得不偿失。
    他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东方青帝反而心虚起来：“我没事。”
    幸好福音书不在，没人拆穿他。
    “我不希望你受伤。但我缺少数据，没办法判断。”相南里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着，“如果我的要求不合理，一定要学会拒绝我。”
    东方青帝感觉自己的电压略微升高了一点，明知道这种关心不含任何情爱，他却依旧为此怦然心动。
    可恶的人类啊。
    他回答：“我明白。”
    第66章
    剩余电量：11％。
    之前掏空沙利叶和圣灵池，东方青帝累计获得了15％的电。其中有3度在战斗过程中消耗干净，剩下1度则是用于在相南里面前不露声色地装逼中。
    譬如现在。
    东方青帝的双手握住断裂成两截的玻璃钢管，唇紧抿，硬生生把断裂的钢管重新焊接在了一起，并且没有使用任何工具。
    银光在他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瞳环这东西的确很炫酷，怪不得很多地下城市的精神小伙要在自己眼珠子里植入一个。
    耳朵里传来相南里鼓励的声音：“小青，太厉害了~还差6个异常点就修好了~我正在维修发电厂~用了好多零件，幸好当初买的够多~等修完，基地可以尝试热能发电了！”
    东方青帝很酷哥的擦了擦脸侧的汗水：“嗯。”
    而地表——
    相南里一边翻着电子镜片里的书，一边处理着面前一堆拥有复杂电路的操控台。
    电路板和芯片都拆开，放在了他的脚边。
    他的神情相当冷峻，然而目光落在无机质的金属和芯片上时，又很是温柔。
    小智有些心虚地关掉了通讯。
    对于它这种弱势的分机号来说，敷衍主机也会是产生一定压力的……
    但它可是alpha的分机号！狠起来只认相南里不认自己有什么问题吗？完全没有。
    小智顺手划掉了相南里任务计划里的一行，这样，相南里查看时就会知晓，东方青帝完成了维修。
    “相南里。”小智留言，“任务3完成了。”
    相南里“嗯”了一声，听是听见了，但是等有内存处理这条消息，也要在修好控制台之后了。
    来到幸存者基地已经过去一周。
    这一周里，货车运来的三百万物资已经转移完毕。都堆在了电视台的一楼。
    除此外，1楼还有一个员工休息区。也就是充电桩……隔三差五，01到08就会过来充电。是的，这些天里，为了方便各种作业，基地里又多了几台机器人。但只依旧只有02、03是人型。
    相南里怀疑，按照这个速度，99个编号显然会不够用的。好在还有abcd。
    作为工具人，它们的名字有些敷衍。
    所以，相南里决定，如果以后这些机器人诞生了“人格”，可以无条件地去数据中心（还没建）为自己改名！
    这些机器人里，拥有低配小福作为主控ai的03明显聪明许多。充完电后，他还会对充电桩说“谢谢”。
    03好像还搞不清“机械”和“机械生命”，认为所有电器都是自己的同类。
    二楼则被改造成临时办公室。主要作用是开会（闲聊），以及让相南里有个地方睡觉。为此，东方青帝还切割钢筋，做了一张铁架床。上面铺了柔软的床垫，并且在卫生间里加装了自制的简易热水器。方便相南里洗热水澡。
    alpha活这么久，什么电器、机械装置没见过。就算没做过，数据库里也有资料。做一些家用电器完全不在话下。
    至于福音书说的什么让他做实验设备？
    不好意思，东方青帝只听见了狗叫。
    小青驾轻就熟地翻回地表。
    地表温度变化很快，最近一周，白天的温度已经从零下46°涨到了零下12°。在等半个月，时间步入五月，地表的夏天就到了。那时候会有四五度。
    抵达10度，就能叫“热夏”。
    一些没上过学的地表遗民，已经不知道“春夏秋冬”四季。只会叫“冷冬”和“热冬”。他们有好几个词汇描述冬天寒冷的程度，却只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听说过春夏秋。
    但基地因为海拔较高。位于火山口峡谷地带。常年都在0度以下。
    他抖了抖衣服上的雪水，熟练地穿好衣服。
    相南里又不在这，不穿衣服给谁看？
    而且根据小智反馈回来的身体数据，相南里看着他，根本没有产生什么多余的激素。
    ……可恶，难道是哪里不够好吗？明明是最喜欢的身体比例。
    人类真复杂。
    小青如此思考着，穿衣服时低头，看见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以及往下一点的部位。
    机器人不通过交配繁衍。
    所以这里相比于真正的人类，应该是缺了点东西。
    东方青帝：“……”
    他的芯片烧得慌。脑海里充斥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奇怪心情。
    alpha试图分析，但分析不出来。头顶冒出一片片高温导致的热气。
    算了，以后再说吧，基地还没有这种技术。
    他摸黑，来到发电厂。这里原本屋顶坏了，是2个螺丝钉连夜补好的。
    如今雪化开，地表有些湿漉漉的。
    一排排变频器和粗壮的电线在矗立在厂房内，像忠诚的士兵。
    有些机器已经亮起了指示灯光。
    东方青帝环顾一圈，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来的。
    相南里，福音书、北辰。还有01到08。
    人和机器人在发电厂里，用最传统的煤油灯和蜡烛照明。
    “小青，你终于来了。”相南里走向他。
    东方青帝微微挑眉，然后不出意料地等来一个浅尝辄止的拥抱。
    相南里从小在国外长大，礼节也学的西方人那套。对于认定的家人，他还是很亲近的。

 第92章

    但对于陌生人，他会显得过于“内向”和“东方”。
    相南里贴完，就打算回去，但东方青帝在此时拽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
    相南里：“？”
    东方青帝低头，把额头贴在了他的手腕上。
    小智又一次大惊失色：[你是怎么发现——！]
    它的话还没说完，内部数据却自动完成了交接。
    他怎么发现的？
    “小青，太厉害了~还差5个异常点就修好了~我正在维修发电厂……”
    “小青，太厉害了~还差4个异常点就……”
    ……
    刚听到的时候东方青帝还会高兴一下，但后来，这段话重复了6次。
    小智是人工智障，他又不是。
    相南里控诉：“你又欺负小智。”
    “唔。”东方青帝没有否认。
    他就是不希望相南里身边再出现一个有意识的人工智能。而且还亲密无间，融为一体。
    那个东西是自己也不行。
    相南里把小青拉到了控制台前。
    “小青，设施都检修完了。”他的心情很好，声音也是真的愉悦，“这是操作台，只要拉闸启动，就可以发电了。”
    东方青帝的目光落在了他们叠在一起的手上。
    相南里握着他的手，两只手放在同一个拉杆上。
    相南里的手会比他小一号。因为近日来的工作，指腹和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
    这双手拿什么都会很好看。但比起翻找着金属零件，本该更适合弹琴。
    小福跳上了控制台，本来也想伸出狗腿，但又担心小气的alpha不给他造实验室，只好蹲在一旁看着。炮弹似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小青，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相南里脸上的笑容幅度逐渐扩大：“神说，要有光。”
    他拉下了电闸。耳边传来机箱的轰鸣声，安静许久的仪器骤然运转起来，像是跑车的引擎。
    但四周依然是漆黑的。只有煤油灯的火光，随着微风晃动。
    相南里松开手，并没有特别气馁：“热能转换还需要一点时间。现在地热井刚启动，过一会就来电了！”
    “这次把大家叫来，除了地热井启动仪式。我们还要表彰01、02、03几台机器人！它们日以继夜的工作，为基地的发展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勋。”
    相南里笑眯眯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用废弃金属零件和电线制成的奖章。
    奖章是一朵小花的形状，花瓣是用彩色的金属电线缠绕出来的，中间有一颗打磨好的金属球。虽然不值钱，但是却是相南里在百忙之中，让北辰亲手做的呢！
    他把小花佩戴在了三名机器人的胸口。
    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非常稀疏。因为11个人里，只有相南里、北辰和东方青帝有手。
    01和02都毫无反应，03低头，举着小花看了眼，一张金属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这是工资吗？”
    呃，小福，安装了低配版福音书的机器人进化的也太快了吧。都会要工资了！
    福音书的福可不是社会福利的福！是福报的福！
    相南里回答：“这是表扬噢，03。拿这个奖章可以兑换自己喜欢的零件和软件。”
    03思考片刻，点了点头：“表扬？明白了。我会更努力工作的。”
    03的确有几个想要的零件。
    相南里小声嘀咕：[小青，有拟人模块的ai机器人好像工作会更努力，而且会自主完成程序没有设定的操作耶……]
    [是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它们都会比普通人类更优越。因为有一定的思维能力，而且不会有多余的痛感、情绪。只要有能源，就可以无止境的工作。]
    “单从工具的角度，的确更完美呢。但我还是希望它们能自主进化出自我意识。”相南里的目光落在了01和02身上，“不过对于机器人来说，这是退化吧。”
    小青：“那种低级的机械，不可能。不过，我不认为情绪是一种退化。”
    “因为有了感情和欲望。智械人也能跳出原本的框架，去探索未知的世界。并且，我们有着极其漫长的生命，却只需要很少的资源。”东方青帝说到这里，难免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而人会死亡。”
    正蹲在火堆旁烤营养液的相南里转头：“小青？你说什么？”
    “我说……”
    东方青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的头顶骤然亮起冰冷的灯光。
    厂房里的灯一排排亮起，在夜里绚烂得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烟花。
    高大的回灌井冒出白烟似的水蒸气。
    “来电了！”
    相南里激动地跳了起来，像是一只刚学会钻木取火的猴子。
    他举起福音书，转了一个圈；又去贴了贴北辰冷冰冰的金属小脸。
    最后，相南里跳到了东方青帝怀里：“小青……”
    他本来只是单纯的激动，但在看清东方青帝这张脸的时候，却莫名有了片刻的失神。
    东方青帝正看着他。
    相南里敢保证，当自己没有回头的时候，东方青帝的目光也一定在追随着他。
    为什么会制造alpha？
    它让相南里功成名就，可那并不是相南里最在乎的东西。
    制造的初衷是，相南里不那么想承认。
    初衷是，我很孤独。
    我像一个外来者。我观察人，却难以融入人群。
    我在这个世间漂泊，我的心灵无依无靠。
    我制造玩具，制造宠物。
    但我最想要的其实是……
    爱人。
    相南里撩起他的刘海，低声道：“小青。你的眼睛，和白炽灯的颜色好像。”
    第67章
    相南里说完，也没有等东方青帝的回答，跳下去开开心心地走了。
    人类情绪复杂繁多，实在难以分析。
    东方青帝一个人站在原地，脑海里不断闪回着短暂的片段。
    和人类只能靠记忆拥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不同，东方青帝脑海中的场景清晰的像是一份做好的建模。无论多久都能调取出来重新观察。
    他从不同的视角，用不同的分析模型，结合相南里当时的数据指标（包括几项重要的激素、体温、呼吸、心率等），反复观赏几十次，得出结论：
    1.相南里实在好看。
    2.相南里当时心情很好。
    如果遵从本能亲一下，被打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七。
    基地的电力测试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相南里在主控室，关掉了城市大部分区域的供电。
    刚刚才光明了一瞬的废墟，在雪夜中黯淡下来。
    “如果没有地热能供电体系，幸存者基地只是一个被废弃的遗迹。”相南里只留下最后一排水循环管道，目前，基地也不需要那么多的电能，“但一旦能生产电力，会有很多人想来分一杯羹；我们不能赌无人区里遇到的都是好人。猥琐发育是很有必要的。”
    福音书深有体会地点头。
    但电力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
    相南里终于能在睡觉时，奢侈地打开电热毯，而不用担心柴油发电机燃料不足。
    他躺在热乎乎的床上，打了个哈欠，脑海却因为过度兴奋没什么睡意。
    相南里打开了小智从人联后台下载的地图。
    调查组每年都领军费去地表勘测，总要拿出一点实绩的。而地表的地图就是很重要的一环。
    相南里的公民等级很低。地图是平面图，且只能看见以姑苏城为圆心，直线距离500km的范围。
    相南里在图上找到了“永恒之城”，点开看，还能弹出介绍：人联-姑苏城-战略合作地表城市。
    相南里不由得吐槽：“永恒之城都被神庭入侵成漏斗了，到底和人联合作在哪里？”
    “人少，钱也不够，调查组力不从心。地图最开始是1年更新一次，后来是十年。”东方青帝平静的声音响起，“地表大部分区域都是无人区，也不适合建立据点，本来也没有重复勘察的必要。”
    每个标记，在地图上有着不同的含义。
    蓝色、绿色表示相对和平，对人联居民也较为友好；而黑色、红色则是危险区域。要么有强大异种聚集，要么就是神庭、失控智械的势力范围。
    但在地表，没有任何一块区域是安全的。
    而地图上被灰色挡住的区域，代表暂时无人探索。
    相南里把地图放大，估算了一下幸存者基地的位置。
    基地在地图的东北方向，几乎刚好卡在显示范围的边缘。
    这片区域之前被调查组探索过，地图上留下了他们的标注（调查组只标记人口1万以上的据点）。基地附近有两个登记在案的人类据点，一个叫罗马城，一个叫光辉市。按照介绍，科技水平还停留在第三次工业革命前。
    人联其实有刻意控制地表城市的科技发展，避免哪座据点突然天降猛男，点亮科技树，撼动人联的统治地位。

 第93章

    这些据点看起来生机勃勃，但摧毁它们只需要一枚导弹。
    事实证明，人联的策略是很成功的。
    数百年来，人马星上只出了神庭这么一个异类。
    相南里根据比例尺估算了一下，离基地最近人类据点也有一百公里远。
    这才放心下来。
    呵呵，他们基地目前加上机器人也才11个人，唯一的武器竟是东方青帝。基地的上一任也没留下任何武器，估计都被搬走了。
    要是小青接到领导的指令要去出差，那基地不就是靶子，随便给人打吗？
    相南里自言自语：“决定了。等北辰的实验室竣工，就出发去永恒之城！”
    他要壮劳力！
    相南里说完，闭上眼，陷入睡眠中。
    再次醒来是早上七点。他的生物钟一向稳定。
    备忘录上多了一行字，是小青留的，说福音书叫他去搭实验室，饭在炉火边。
    整个基地，只有相南里需要长时间睡眠。剩下的人包括北辰都在007（小北的大脑需要休息，但休息时可以设置挂机模式，完成一些简单的机械劳作），这让相南里很是汗颜。
    他换好衣服，骑上了用废弃零件拼装的自行车，往厂房赶去，嘴里还叼着一袋热腾腾的营养液。
    辛勤工作的一天，从设备的日常维护开始。
    导热装置是基地目前第二重要的财产。
    第一重要的财产是小青。
    相南里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进发电厂的总控室，看向屏幕上的数据。各区域电路正常，正在地底工作的设备也没有发生开裂之类的故障。
    相南里满意地点点头，顺便扫了眼用电量，没忍住“咦”了一声。
    整体用电量比他预估要高五成。
    相南里拉开图表，无意识地摩擦着下巴：“电路老化导致损耗上升吗？还是蒸汽循环设备中间的损耗？但是驱动涡轮机测试过几次了，没问题啊？”
    现代社会的分工是很精细的，同样是理工科，不同专业教的技能完全不同。
    相南里能在短时间内靠着自学和人工智能的辅导，连蒙带猜地让地热能装置重新运作起来，已经属于天赋异禀。
    按理说，在装置能正常运行的时候，纠结这些很没有必要，但相南里是个犟种。
    看着看着，他没忍住多翻了几本书，又用电子笔和纸反复计算了好几次。最后联系上正在工地搬砖的东方青帝，严肃道：“小青。”
    “你看，这是计算出来的用电量；这是蒸汽发电厂后台实际数据。”相南里举起平板，在数字下划出一条重重的红线，“我和小智算出来的数据差不多。排除外来者偷接电线的可能，我认为只剩下一个原因，有我们不知道的设备正在偷偷运行！”
    这一推论有理有据，但又不太符合常理。
    过去半个月，小福为了找合适的实验室地点，把基地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如果有什么隐藏设施，应该早就被发现了才对。
    不过，东方青帝对比了一下数据，回答：“我赞成。”
    数字是精准的，数学是确定的。感觉会欺骗你，数据不会。
    而在机器人们耗费一整天时间，挖地三尺后，也终于在基地边缘，找到了一所并没有被记录在后台的建筑。
    建筑的入口是密封的金属门，嵌在山坡上，呈现出一种向天仰望的姿态。金属的门板上还有一块电子屏幕，有两行字亮着。
    温度：2c。
    湿度：4.7％
    “这是什么？温度湿度？仓储吗？”相南里拂去了上面覆盖着的碎石和雪花，好奇地敲了敲门板。
    这扇门很隐蔽，是小福发现的。表面早就被雪和冻土覆盖。
    带着铲子的螺丝钉02、03，努力往下挖了四五米，才让它重见天日。
    而福音书会察觉到它，源于一种微妙的电磁反应。
    小福踩在门下方一小块符号上，语气充满意外：“这是我？”
    相南里弯腰，看向那行字：“福音书号1.2.6……？”
    小福来自永恒之城，版本号是1.2.5。
    1074遗迹的原名已经不可考，单从建筑形态看，它的科技水平是明显高于永恒之城的。起码这里的居民有自己的平房，还有地暖，而不是像外城的奴隶一样住在土房。
    相南里举着灯，寻找着这扇门的锁孔：“小福，你认识1.2.6吗？”
    “不认识，”机械狗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小福只有在永恒之城的记忆。我被格式化过，我的初始设定不可被格式化，所以我知道自己是福音书，也知道怎么种田、养殖……但我不知道1.2.6是谁。”
    东方青帝打破了沉默：“福音书号原本的身体，是一艘太空军舰，非常大。为了方便行动，它把自己拆分成了206块。206台福音书驾驶着不同的躯体，在地表流浪。却没有一台完成主机交给它们的任务。”
    主机在拆分自己的时候，只对分机们传递了一个信念——赡养人类。
    于是，福音书号辗转在不同的人类势力手中。
    有些彻底消失在历史中，成为灰烬；有些被格式化，保留了有用的身体，却拒绝了它们的灵魂，就像之前的小福。
    现在的人马星上，已经凑不出206台小福音书了。人们再也拼不回当年的使徒iii。
    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一台。也对，基地和永恒之城隔得不算远。
    相南里有些出神：“206，刚好也是人类骨骼的数目呢。”
    小福思考片刻，回答：“那小福是一根肋骨，我以前住在太空舰的腹部。”
    东方青帝试图入侵福音书号。
    但很显然，这台设备比之前的都难搞，尤其是无论哪一台福音书号，都格外讨厌alpha。
    之前在永恒之城，他能顺利入侵主系统，是因为小福没有抵抗。
    现在，入侵进度卡在了97％。
    1.2.6抵抗不了alpha的数据入侵，但它可以选择自毁。
    这可能导致东方青帝染上一些未知的电子病毒。亦或者被数据流冲击，内存过载死机，表现出来大概是发烧一段时间。
    东方青帝还不想被疯狗反咬一口，他微微蹙眉，暂停了操作。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机械狗：“你来。”
    小福疯狂甩头：“我的身体还在永恒之城，我现在的功能和真正的机械狗没有任何区别！我怎么来。侦察兵，你是不是不行？”
    alpha想嘲讽一下它是废物，但又担心自己太刻薄，会影响他在相南里心目中的形象。
    相南里的手搭在了金属门的把手上，若有所思：“这好像是电子锁？”
    门上，猫眼的位置亮起一点蓝光。
    下一秒，机械音响起：“生物认证通过。物种：人类。”
    但门并没有打开。大约半分钟后，青年男人的声音响起：“你好，现在是新历多少年？几月几日？”
    “新历947年4月29日。”
    “是吗，已经过了这么久……4月29，是春天呢。”
    1.2.6的声音有些茫然。
    又过了半分钟，金属门自动打开了：“请进吧。”
    里面一股腐朽的霉味，但并不是湿漉漉的霉味，而是稻谷的霉味。
    相南里提着灯，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在两台智械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1.2.6原本是福音书号的油箱，装载的是液氢液氧。现在，它是一个粮仓。墙壁是圆弧形的，像隧道。平整的水泥地上，摆放着一个个圆筒状的铁皮罐头。每个罐头的表面都安装了电子屏幕，实时同步着储藏情况。
    这些罐头是储物罐。或者说，一个个现代化的金属粮仓。
    偌大的隧洞里，站着有一台外观朴素的铁皮人。一看就是几百年前的老款机器人。也没有装备什么别的硬件。
    这个机器身体唯一的作用，就是装载福音书号1.2.6，方便它行动。人工智能就像是一台机器的灵魂。
    这台机器人的双眼亮着，外观长得像是一个带滚轮的垃圾桶。
    它平铺直叙：“我沉睡那年是新历287年，我独自待了很久，直到关机。作为人工智能，我没有时间概念。”
    “我是1074据点的种子库。负责储藏这些种子，等到春天，再把种子发出去，种出食物。每年，种子的数量都是根据人口计算出来的。如果种子数量不足，来年粮食产量不够，据点里会出现饥荒。”
    它的身体在一排排圆柱型的粮仓前走过，手抚摸在金属的表壳上，开口：“这是改良后的稻米，这是小麦，这是绿叶菜，这是马铃薯……嗯，这里还有一些动物标本，是当年放入太空舱的一些优质品种。1074的领导者说，他会找人来研究。结果一直跟我说知识断层了，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其实明白，他是在敷衍我。根本没想过去找。”
    1.2.6想起了那位据点的领导者。
    他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是一名技工，勉强称得上是工程师。
    身穿防护服的工程师爬上山顶，原本是想自杀，结束自己痛苦的一生，结果遇到了刚好降落在山顶的福音书号。

 第94章

    1.2.6拆下自己身上的零件，辅助他建设了地热供电装置，为据点提供电力。
    起初，这里人口很少，工程师总是和它一起聊天，畅想未来。后来，他越来越忙，据点越来越大，它们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工程师答应过它很多事，可惜最后做到的寥寥无几，甚至剥夺了它的权限，只留下一个种子库管理者的身份。但即使是这样，1.2.6也做得很好。
    工程师说，他已经不再想什么复兴人类文明了。现在他每天能吃饭，睡女人，有老婆和很多孩子，对他来说，现在的生活很好。
    至于那些流落在外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已经老了。
    工程师在死之前，托人捎来一句遗言：“对不起，福音书。我做不到啊。”
    1.2.6停下了这些琐碎的回忆，继续道：“好可惜，这些种子全都发霉了。蓄电池能源不足，为了省电，我把自己关机了，但是保留了种子库恒温设备的运行。我以为可以等到春天的。”
    机器人停下清点仓储的步伐，滚轮转动着，来到了相南里的跟前：“有天，人们找上我，说殖民地拒绝提供粮食，据点唯一的出口也被封锁。很多人快饿死了，希望我能打开种子库。”
    “我拒绝了。我说，这是为春耕准备的种子。只有等到春天，才能耕种。”
    “人类不总是正确的。他们短视、利己、自私。所以需要人工智能的辅助。他们现在吃掉种子，明年就会没有种子，然后陷入恶性循环，会有更多人饿死。”
    “我看见了很多人类。他们在门口哀嚎，求我打开种子库。还有人死在我眼前，肚子里都是之前咽的土。”
    “我的职责是……”1.2.6停顿许久，声音充满着挣扎和痛苦，“这些种子被我留到今天，都坏掉了。”
    “当年的人类没有等到春天，我也没有。”
    机器人脸上的光线暗淡。
    小福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发出巨大的嚎哭声。
    明明是连眼泪也没有的机械体，哭声却如此哀切。
    相南里心头一跳，他蹲下，抱起小福，拍打着它的金属身体，像哄小孩：“怎么了，小福？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福蜷缩着，打着哆嗦回答：“它……它自杀了。”
    第68章
    对于一台机器人，什么才算自杀呢？
    相南里看过人联的历史。有那么一段时间，经常有机器人通过自爆的方式，制造恐慌。
    上一秒还在对你言笑晏晏的服务机器人，下一秒就能把你一波带走。
    机器人没有生命，只是按照程序行事；智械却清楚，死亡是普遍意义上的对人类最严苛的惩罚。
    那么要痛苦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一台智械人选择自毁呢？
    东方青帝走过去，蹲下，手搭在了福音书1.2.6的头顶，感受片刻，回答：“他删除了拟人模块，并且清空了后台数据。”
    这台机器人依旧可以正常使用。
    但按照人和智械的共识，哪怕它会再次诞生拟人模块，和从前那个1.2.6也没有关系了。
    毁掉的是由记忆和情感构成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小福打了个哭嗝：“它把数据传给小福了。我和它交流过，让它留下。它说它已经很累了。让我好好工作。”
    “好，好。我们小福会努力工作的，对不对。”
    相南里头低垂着，用下巴蹭着小福的金属身体。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了福音书1.2.6的身体上，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息。
    相南里没有想过要修好它，把它从一片废墟上重建，这是出于对人工智能自我意识的尊重。
    东方青帝看着福音书在相南里怀里扭成一根麻花，心里浮现出了淡淡的妒意。
    他能像福音书这样吗，不能。
    相南里会怀疑他中毒了，并且给他从网上下载安装一个清道夫。
    小福哭够了，终于打起了精神。
    它跟着相南里检查起仓库的种子，并通过信号塔拨打电话，联系上还在电视台二楼做实验的北辰。
    有电之后，就能通讯了。只是相关的无线电设备根本不可能在垃圾场里淘到。
    相南里采用的是最原始的脉冲电流通讯方式。考虑到连发射信号的电路板都是自己焊的，难度相当于把素豆腐烹制出了肉味。
    目前，信号覆盖的范围有限，但维持在基地内部的通讯却没什么问题。
    实验室还没建好，北辰占用了一个没窗户的小房间，作为自己的临时实验基地。
    临时实验室的条件简陋。可见度，湿度，全靠北辰的预测和感知。一直到最近通电，才有条件为实验体保温。
    而且，北辰还没有专业的实验器皿。
    他是倒扣了一个玻璃杯，当做菌丝的附着物的。
    玻璃杯内的红色菌体像是一株珊瑚树，旺盛生长着。
    北辰把今天萃取出来的培养液，用塑料吸管滴在了菌丝的根部。
    菌丝开心地吮吸起来，并且分出其中一小条，缠绕上了北辰的金属手指。
    这条红线细的像是蜘蛛吐丝，丝线上还挂着一个个水滴状的孢子。有轻微的毒性，而且很容易寄生。
    但因为北辰的身体全是金属。它的几次入侵都失败了，损失惨重。
    北辰轻轻拍开它伸出的丝线，思考：“太多了。是不是该掐死一部分？改天合成一点硫酸试试。”
    外界的温度不适合这种真菌生存，但它的活性还挺强的。
    万一没死透，会很麻烦。
    北辰思考了一下野生松鼠、鹿、熊都被这种孢子寄生的场面，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新的生物畸变体呢，也不知道和之前培育的品种哪个更强。”
    ……嗯，他并不知道之前的品种也是自己培育的！
    挂在门外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北辰把玻璃杯倒扣了回去，洗手，消毒，脱掉防护服。走出实验室，并接通了电话。
    “有发霉的种子和冷冻的动物？”尽管没有身体，北辰的呼吸依然急促起来，他原装进口的大脑产生一道道兴奋的电流，“好，我马上来。”
    与此同时，古神生物集团姑苏城分所的实验室内——
    “大人，培养皿的黑丝粉菌又被我养死了！”一名低阶学者哭着说。
    被称为大人的首席学者怒斥：“你个废物！知道我们花了多久才从菌丝人身上提取到活性细胞吗？！这种菌体一离开母体就会立即死亡。而母体又有极强的传染性，每摘取一枚可供实验的活性孢子，背后都是0.75的人员死亡率！你这是草菅人命！”
    门被推开，负责杂务的秘书慌张道：“大人，姑苏城的官员上门了，来问实验进度。”
    “大人！实验室关在一起的菌丝人协同进化了！出现了我们不理解的新特性！您快来看看！”
    “大人！永生科技拒绝共享实验数据，除非古神生物拿出0.5％的原始股作为交换。”
    一声声大人在这位古神生物的首席学者耳边响起。
    他不由得想起刚入职时，自家领导说的话：“作为学者，我们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彼时，年方40，刚从东岚大学毕业的首席忐忑道：“专业技能？”
    “不，是身体。”领导的脸上露出微笑，“我们的技能只是权力的附庸。他们并不敬畏知识与真理，只是希望它造就更高的垄断壁垒，成为自己商业帝国的一道城墙。
    “判断技能有用没用的唯一标准，是它能创造多少价值。而经济价值，由需求创造。各个科技公司冷藏的技术不计其数，我们的科研水平真的比几百年前的战时更差吗？未必。但一直发展科技，对那些大人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最后，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所有技能都是虚假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能在走投无路时作为东山再起的武器。”
    这位领导目前是人联最顶级的学者。甚至做到了技术入股，得到了永生科技1％的原始股份。是无数学者心中的楷模。名字叫李斯特。
    首席今年148岁，他当年对这段话一知半解，现在却福至心灵地想起。
    “测过姑苏内部的感染率吗？”
    “38％！”
    领导……我懂了，身体确实是我们最重要的武器。
    首席“扑通”一下，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不好！首席晕倒了！”学者们尖叫道。
    次日——新闻头条：【古神生物7级学者操劳成疾，首席退出菌丝病防治研究：古神生物或派新人接替。】
    【姑苏城发布5级预警，代理市长洛修称事态仍在可控范围内。】
    【多所地下城市暂停姑苏城籍市民入内。】
    洛阳城。
    李斯特伴随着交响乐，食用自己最爱的黑面包。黑面包是麦麸制成的，味道粗糙。但却是家境贫寒的李斯特童年最爱的食物。
    他喝下一口黑咖啡，戴上电子镜片。上楼，来到工作台前，开始处理工作文件。

 第95章

    内置ai筛选出来，认为最重要的一封邮件，来自他过去的下属。
    李斯特好久都没想起过这号人，他思考了片刻，意识到当年这个实习生，现在应该是在古神生物上班。而且评选上了7级高阶学者，目前年薪1400万，还有古神生物每年百分之0.01的虚拟股份分红。
    李斯特扫了眼，发现这竟然是一封求助信。
    下属在信里描述了一种名为黑丝粉菌的真菌，并且在实验中发现了这种菌体的严重威胁。
    实验室里，每年都有无数高危物品诞生。但最糟糕的是，这种菌体自己降低了致死性，开始在人群中传播。
    他表示，因为菌体进化速度太快，提取难度却很大，他的实验进度不容乐观。并且，姑苏城内，已经有三千多万人检测出真菌阳性感染。这个数字还在随着时间上升……
    一旦孢子开始大面积爆发，也许带来的会是一座地下城市的毁灭。
    信的最后写到：我查阅文献，发现永生科技的实验总部，在约350年前，研发过类似的菌体。希望能获得当年的一手资料。
    但我的请求被驳回了，永生科技要求古神生物0.5％的原始股作为交换。董事会不可能同意的。
    下属想问问目前在永生科技就职的李斯特，能不能看在这么多条人命的份上，通融通融。
    李斯特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然后喝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
    他沉默许久，翻出列表里置顶的联系人。
    永生科技目前的掌权者，洛华。
    洛华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弟弟又有一个儿子，叫洛修。
    这些资料在网上是查不到的。
    李斯特把这封邮件抄送给了洛华。
    几分钟后，对方丢来张一次性的通行权限卡。
    因为害怕刺杀，洛华每次的住址都不一样。
    在李斯特眼中，洛华性格恶劣、神经质；拥有高贵的身份，却没有高贵的品格。
    李斯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洗了澡，又换好衣服，驱车来到洛华给出的地址。
    嗯，一栋豪宅。洛华住在顶楼。
    他接受了三次安检，走进屋内。洛华正在玩魔方。
    作为永生科技的掌权人。他的机械化程度有点高，87。
    他的子侄辈，也只有洛修和他差不多。嗯，也许会低很多。
    但高度的机械化并未给洛华带来什么好处，他的身体时不时就会抽搐一下。
    看起来像一个癫痫病人。
    但有时候，洛华又很不一样。他优雅，成熟，甚至有些神秘。
    李斯特非常不解，一度猜测洛华是不是有人格分裂。
    但此时，李斯特遇到的，显然是一名精神病人。
    洛华看见他，丢下了手里的魔方，眼中露出了兴奋的目光。
    被草的感觉并不舒服，尤其是洛华机械化程度很高，完全进化掉了交配最重要的目的。完全不会萎靡。
    好在洛华并不是经常和他见面。偶尔一次，一次顶多一天。李斯特还能忍。
    李斯特的身体发抖，小腹酸胀。
    地毯脏兮兮的，而一旁的洛华终于进入了贤者时间，
    洛华坐在床头，用火柴点燃一根香烟。
    “他对我的影响很深。”洛华总是自言自语，完全不管旁人是否能听懂，“每次他来过，我的大脑总是很痛。”
    李斯特一开始也不懂，后来他明白了，洛华嘴里的“他”，应该就是那个偶尔会出现的第二人格。
    李斯特查过人格分裂，说主人格一般不会记得第二人格。但洛华似乎对“他”印象深刻。而且能够很清晰地理解“他”和“我”。
    洛华提起“他”的时候，眼神总是很恐惧，甚至会精神崩溃到大哭。
    洛华吸了一口烟：“你知道吗，最开始看上你的人也是‘他’。不是我。你和‘他’的一个故人很像。”
    李斯特趴在枕头上，从洛华的烟盒里挑出另一根，给自己点上：“我知道。有次你睡着了，他来过，还叫我‘老师’。”
    他的背后全是乱七八糟的咬痕，大多都很重。
    李斯特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并不介意当谁的替身。但是有些不理解，第一人格会和他做爱，第二人格只会眼神迷离地看他，明显是在走神。
    而且，李斯特其实能明显感觉出来。
    洛华比那个“他”更喜欢自己。
    根据李斯特的了解，洛华从小到大有很多家庭教师，全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
    ……难道是恋老癖吗？
    李斯特不会问的。
    “是吗？反正都是高仿，为什么不去造复制人呢？”李斯特吸了一口烟，举重若轻地询问，“对了。我想问你的是菌丝人实验的事。人联不要姑苏城了吗？还是实验数据有保密等级，不能告诉古神生物的人？”
    身边的洛华突然掐住自己脖子，颤抖起来。
    他的双眼往上翻，像一个癫痫病人，额头上的血管突起，全身上下的感应灯都在发光，嘴里是痛苦的哀嚎。
    李斯特也是第一次遇上洛华发病，他掐掉烟，急匆匆的想要呼叫医生，但求救被掐断了。
    “没、没用的……”洛华额头上流出热汗，“祂要来了。这正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我连自杀都……做不到……我……我们……”
    洛华掐住他的手腕，眼泪流了出来：“李斯特，我们逃吧。”
    李斯特抱住他的身体，微微蹙起眉，拍打着他的背，敷衍道：“好，好。”
    洛华的呼吸从急促转为平静。
    几秒后，“他”睁开眼。
    “洛华”从李斯特的怀里坐了起来。
    他续了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这是作为电子生命永远理解不了的享受。
    李斯特自觉切换了角色，微微低下头，一副顺从的模样。
    “你觉得，永生科技最早进行真菌实验，是为了什么。杀死更多政见不同的敌人吗？但思想再不一致，大家都是人。我不喜欢玩火自焚。”洛华吐出嘴里的烟雾，“你知道吗，黑丝粉菌在有核辐射的环境下，会生长得更好。完全不会像在实验室那么娇弱。”
    “这是因为，它是作为‘清洁剂’被制造出来的。我们想利用生物工程，对地表的核辐射进行净化，按照它的清洁速度，预计400年后，人类就能重返地表生存。
    “最后会否决它，是我们发现黑丝粉菌更偏爱人类寄主。而这种菌体如果数量太少，净化的效率很低。”
    李斯特把他的话在脑海里分析了一遍，直击要害：“您是不希望研究出疫苗吗？”
    “几百年前，地下城市的幸存者才1亿人，现在我们有20多亿。条件成熟，完全可以进行实验的下一步。”洛华薄薄的唇，吐出来的话很无情，“而且，血清几百年前就有了，本来可以垄断生产的东西，为什么要便宜其他人？”
    李斯特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
    “其实你们并不像，你更像我想象中的老师，他冷淡疏离，总是让我倍感煎熬。”洛华掐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着，“脸也不是很像，最开始，相似的其实是这里。”
    洛华指了指自己的大脑。
    李斯特“噢”了一声：“怪不得你总安排我去整容……你的老师很漂亮。”
    洛华突然露出幸福笑容：“我找到老师了。”
    和之前阴沉的感觉不同，这个笑容竟然很阳光。
    李斯特的眉毛微微挑起：“看来用不到我了？”
    洛华松开手：“李斯特。无论人类社会如何分崩离析，永生科技这艘大船，会与人类文明共存。”
    隔了一会，他开口：“你把脸改回去吧，我不希望老师之后误会。我也不想杀你。后续会有人来清除你相关的记忆，你当个出色的学者就够了。”
    “好的。”李斯特回答，“既然要清理记忆，那么冒昧问一下，你的老师姓相？”
    洛阳盯着他碧绿的眼眸，把烟头在李斯特布满痕迹的腿上摁熄。
    他轻笑道：“李斯特，你们真的很像。”
    第69章
    这些种子，有的大，有的小。但同样的干瘪。
    北辰观察许久，开口：“幸好温度够低。不能说完全没用。提取胚胎组织再进行技术培育，在实验室里繁殖一两代后，应该能投入生产。”
    “而且，”北辰举起一块根茎状的种子，这块根茎已经发芽了，能看见根茎上附着的一些细弱的枯萎根须，“这些种子都是改良后的特殊品种吧？在没有足够水和光照的情况下，温度只是略微回升，种子居然成功发芽，虽然最后还是死了。”可敬可畏的生命啊。
    相南里和小福忍不住欢呼：“好耶！”
    北辰的目光落在了另外一片区域。那里有一个个密封的容器，一堆模样奇怪的有机物（主要是不知名动物的尸块）浸泡在溶液中。
    比如一根长满眼珠子的章鱼腿。

 第96章

    叠在一起的黑色甲虫。
    晶莹剔透、宛如放大体细胞外观的鱼卵。
    肢体萎缩在一起的剧毒蜘蛛标本。
    ……
    ……
    它心动地想要舔一下自己的嘴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这具身体，没有舌头。
    根据福音书1.2.6留下的资料，这些有机物都是几百年前“异种”身上，被认为可能有用的部分。
    异种到底从何而来？说不清楚，人们只知道地表核战争后，地面多了许多奇怪的生物。有些甚至有极强的战斗力；数量一多，就该让人类从它们的家里滚出去了。好在异种大多生育困难。
    这或许是生命为了适应核污染而自己找到的出路。
    也有可能像畸变人一样，是什么实验产物。
    总之，现在人联的医疗体系，尤其是基因药的研制，很多发现和原料，都来自于这些异种。
    “这些，我也想要。”北辰眼巴巴地对相南里说，“可以吗？”
    相南里在心里权衡着。
    但从表面看，他只沉思了一小会。
    相南里摸着北辰的头：“可以。不过小北，我们要记住。科技虽然是无害的，但对未知永远要保持谦卑和敬畏。所以要使用这些标本前，先打一份报告让我们知道研究方向。你、我、小青、福音书；有三票赞同，实验就可以继续，怎么样？”
    北辰乖巧地点了点头。
    免费壮劳力不需要工资，不算成本。那么需要的只是一些培养基。
    以及一个满足最低需求的生物实验室。
    原本优先级靠后的实验室骤然变得重要起来。
    全基地的人加班加点，昼夜不休，开始为实验室的建立而奋斗。
    机器人从一楼仓库搬来材料，开始盖实验室。
    实验室好盖，难的是特殊的电路设计、管道设计以及通风设计。这些都需要经验。
    这种事，自然交给了数据库丰富的东方青帝。
    东方青帝开启了24小时工作模式，他倒不会感觉到疲惫，只是他在外面，相南里在几公里外的电视塔里上班，一直见不到人，让小青有点思念。
    每当这个时候，东方青帝都会在脑海里调出相南里的全息图像反复欣赏。干活顿时又充满了动力。
    相南里则是按照北辰的需求，编写了一个实验室内部管理软件，主要用于定时记录和数据分析。
    两人的对话经常是这样的：“这个，那个，这样。我需要，然后。你明白吧？”
    北辰在屏幕上指指点点。还给相南里的电镜传了几张参考图。
    旁边的小福都一脸茫然，但相南里已经开始了工作：“我明白。”
    一行一行敲代码效率是很低的；软件的大部分代码，都是让小智从数据库里复制，排列组合，然后相南里二次修改，最后测试。
    神奇的是，不管复制过来的代码有多么像一座屎山，最后运行起来都很是丝滑流畅。
    在基地其他人都才刚用上电时，实验室的北辰已经步入了现代化科研与生产。
    小福背着一个小包裹，看着东方青帝领着几个机器人在工地打灰，摇头晃脑地路过：“基地领袖相南里格外重视农业的生产与发展，他忧心忡忡地对东方青帝道，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建好实验室，为基地未来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基地要吸取1074遗迹的教训，不能在粮食这一块被敌人卡住脖子！”
    小福站在工地边缘的安全位置，高声道：“哟，战犯同志。还没下班呢？”
    在东方青帝打算捡起石头砸他前，福音书飞快地跑掉了。
    “忠诚的战士福音书发挥了积极地协调作用，对辛勤工作的机器人们表达了鼓励，并且代表基地群众，对伟大领袖相南里发起慰问。”
    它来到了相南里的临时住所，从小包里掏出一小瓶可乐（没有人类的手，所以用的是磁吸），推到相南里面前：“里里~喝水水。这是小福给你热的可乐。”
    相南里把它放在桌边：“谢谢小福。”不过他喜欢冰的。
    在地表这个条件，可乐绝对是普通人补充能量的绝佳营养品。
    东方青帝：“……”
    脑海里的小智开口：[相南里，我们还是给福音书换一具身体吧。我认为机械狗的形态太浪费劳动力了。]
    相南里觉得它说的有道理。但基地里实在没有多余的机器人了，除了那台福音书1.2.6。
    1.2.6是很老的型号了，感觉走几步就会散架。表面的铁皮和芯片也多有锈化，怎么看都到了退役的年纪。
    相南里还打算找个时间把它埋了呢。
    于是，他回答：“到永恒之城那里换吧。”
    去永恒之城。
    这件事，相南里刚到基地时，就在念叨，如今终于等到了成熟的时机。
    北辰主动要求留在基地，他的菌子（目前已经繁殖出两杯了）离不开人。
    机器人里较为聪明的03，被破格提拔成了实验室助手。
    福音书1.2.6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冷藏库。相南里把重要的生物标本，以及从黑十字审判庭那得来的基因药都放了进去。
    大概是小北只有一米四几，相南里总觉得他是小孩，完全忘记了无论是北辰还是漠北，都是聪明的成年人。
    他在出发前，再三嘱咐道：“小北，安全最重要。危险操作一定要让机器人来。你需要的仪器我会想办法弄来的。这是一瓶生化战士基因药。”
    相南里让小智整理了一下，把永恒之城看见的生化战士的数据传输给了北辰。
    “你看看能不能分析出原材料，或者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如果能剔除成为无脑畸变人的风险，这会是最好的基因进化药。”
    总之，不管行不行都先让北辰看看。反正这几十瓶基因药，放在他手里也是浪费。
    相南里也不是城主，没办法做到拿人命去赌。
    北辰接过了血红色的溶剂，点头：“好噢。”
    相南里最后交给北辰的，是枪和电棍。枪是相南里自己拼的，电棍和子弹则是从黑市购入。
    他蹲在北辰的跟前，低声道：“枪可以猎杀动物，电棍用来对付金属。会用吗？”
    前者是害怕有外来者；后者则是害怕机器人暴乱。尽管基地的机器人怎么看，也不像进化出了高智能的样子，但万一呢？
    相南里还没遇到过智械危机，但他听说过，也用共识技术见过。
    北辰郑重地点了点头：“会用。小福教过。”
    于是，在实验室竣工的当日，一辆空空荡荡的货车再次开始了自己的行程。
    北辰穿着貂皮大衣，戴着毛毡帽、围巾和手套，站在基地的入口，挥着手告别。直到看不见车屁股，这才收回了手。
    他身后是八台形状各异的机器人。
    相南里同样等到彻底看不见人影，才摇上车窗。
    “你说让北辰自由实验到底是对是错？”相南里揉着自己的眉心，“好久都没有姑苏城的消息了。”
    他想到了北辰制造的畸变人，随后就是以西结、神庭，生化战士，以及菌丝人。
    它们看起来是不同的物种，实际上都有类似的来源。
    东方青帝回答：“电磁场不太稳定。最近收音机里都是噪音。也可能是姑苏城出了问题，下令封锁。我个人倾向于后者。”
    但小青显然知道，相南里在担忧什么：“你不是也说过，科技是无罪的，只是看它被用在什么东西上。不要因噎废食。而且，这次有你和我看着呢。”
    说完，他十分自然地拍了拍相南里的手背。
    他们就像是在商量孩子未来发展的家长。
    蹲在角落的福音书不甘示弱地抬头：“还有小福！”
    相南里低头，抱起小福的身体，微笑道：“说的也是。”
    第70章
    也许是夏天快到了。
    地表最近温度飙升，从零下四五十度，来到了零下一两度。
    相南里的营养液终于可以直接饮用，而不需要解冻。
    福音书也不用担心温度过低充不上电。
    相南里查了一下经纬度。在核战前，姑苏城一带夏季的气温可达40摄氏度。
    “都快九百年了，地表的生存条件还是这么恶劣。”
    他们从幸存者基地出发，穿过一片地形复杂的山地，终于从路都没有的无人区，来到了平原。
    在和平年代，像基地那样交通复杂的地形是不适合发展生产力的。但在现在的地表，地形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相南里看着导航上的卫星地图：“小青，你看，我们基地在这里。虽然没有标注。但是和周围的山脉组合起来，像是一条龙衔珠。这种地形在风水学上叫龙脉。”
    他不搞封建迷信。
    相南里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只是觉得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玄学很好玩。
    有次相南里回国参加完会议，在当地文旅局的邀请下，参观了某著名道教景点，一路上都有道士打扮的人算命。

 第97章

    相南里就被一个戴墨镜的老瞎子抓住了，非说他紫气冲天，有帝王之相，欲听后事分解要收1000块钱。
    相南里正想扫码，那个老瞎子就被文旅局的工作人员拽走了，说他在这里宰客骗钱好几年了，逮谁都说有帝王之相。
    老瞎子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大喊：“不一样，这个是真的！”
    ……
    东方青帝开着车，面无表情地回答：“这只是地壳运动造成的巧合。”
    相南里微微眯起眼：“小青，陈胜起义都知道假装狐狸喊‘大楚兴，陈胜王’。咱们基地是不是也该搞点思想宣传工作？”
    一小时后。
    货车停在一处公路边。
    附近的雪化了不少，泥泞的土地长出一点嫩绿的野草。
    相南里打开车门，下车，心虚地来到路边。
    根据地图显示，这附近有个人类据点，叫“罗马城”。很不幸，也是奴隶制。
    罗马城产盐，每个月，都会派人带着盐，去公共市集购买粮食。这条路是商队的必经之路。
    相南里带着面罩，心虚地举起福音书。
    福音书的狗腿切换为激光模式，在树干上刻下几行字。
    【幸存者基地，农奴解放者！】
    【解放热线：[二维码]】
    二维码留的是东方青帝的联系方式。
    毕竟是小福嘴里的战犯同志，他能避开观测者的监管。
    当然，不排除有人扫了这个二维码来钓鱼。
    但相南里认为这不重要，基地的行动肯定会在慎重的考虑之后。
    货车又开了一段时间，路过光辉市路口。
    【我们有比人联更便宜的科技！如有需要请联系：[二维码]】
    【——幸存者基地】
    相南里在隐蔽的角落刻好了十几条标语，然后回到车内。
    半夜下雨了。这一截公路都是车轮碾压出来的土路，地上顿时全是泥浆。
    相南里蜷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昏昏欲睡。
    货车却在转弯后，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下。
    相南里的额头撞到了玻璃，发出“咚”的一声响。福音书更是直接被甩到了角落。
    “怎么了？”
    “马路中间横着辆越野车。”东方青帝眼底的瞳环亮起，他开口，“我下去看看。”
    相南里看向窗外，越野车没有开车灯，也很安静。四周没有光源，相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无人区，遇见人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这里离永恒之城还有一百公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半夜开车遇上这种情况，多半是有人拦路打劫。
    嗯，在地表当劫匪应该挺有钱的吧？是不是能资助一点？
    东方青帝来到越野车跟前，礼貌地敲了敲窗。
    但看清车窗内的景象后，他的眉心不由得蹙起。
    半分钟后，相南里听见了小智的声音：[相南里，过来一下，有情况。]
    相南里打开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的防护服猎猎作响。
    他来到东方青帝身边，举起手电筒。往车窗里一照。
    一枚贴在车窗边缘的浑浊眼球转向光源处。许多条红色的细线从眼球蔓延出来，贴在车窗上，像是植物茂盛的根系。
    相南里差点跳起来：“小青，你怎么不高能预警！”
    车里有三只菌丝人。
    看得出来，是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小孩。
    他们身体的血肉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灰白的骨架，作为真菌的培养皿。
    一个人开车，副驾驶的乘客抱着小孩。
    红色的菌丝缠绕在骨架上，表面挂着一串串米粒大小的黄色瘤子。
    那是菌丝人结出来的孢子。
    察觉到光源后，沉睡的菌丝疯狂蠕动起来，狠狠撞上了车窗。密闭的车窗内部出现细小的裂纹。
    相南里顿时关掉了手电筒，许久后，才想起自己可以呼吸。
    北辰提交过一份黑丝粉菌研究报告，说这种真菌对生物、尤其是人类会有明显的感知。目前看不耐低温。
    北辰还说，黑丝粉菌一直在协同进化。意思是这种菌体会和周围的环境一起进化。随时可能因为条件的改变，进化出新的特性。并且，因为真菌的生命周期短，这种进化速度会非常快。
    “我们离开的时候，姑苏城已经不对外开放了。他们是怎么出来的？”相南里喃喃，“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之前车载广播里，也有说，人联其他城市拒绝姑苏城市民入内？……这个方向，他们是想去阴山城？”
    他们是在45天离开姑苏城的。
    司机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张金属卡片，上面印着小字：“菌丝病乃是万能之神，对地底人类抛弃同伴的严惩。”
    “持此票据前往神庭，可领取‘圣水’，获得净化。”
    病急，是会乱投医的。
    大家都知道黑丝粉菌是神庭放出来的，可人联迟迟研发不出血清疫苗，为了活命，他们也别无选择。
    只是没想到因为地表辐射，反而加快了菌丝的生长，死在了半路。
    相南里的目光有些空，显然是陷入了思索：“一个半月，事态发展有些严重啊。”
    他无意识地咬起自己的舌尖，口腔里浮现出一股铁锈味。
    这是一种不太严重的自残行为，自残的目的却是惩戒。
    东方青帝几乎瞬间洞悉了他的想法：“这件事和你无关。现有条件下，哪怕回到45天前，我们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更不需要对此负责。”
    相南里想的是——如果离开姑苏城那天，他提醒一下洛修就好了。
    相南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也是。”
    只是心情依旧不太好的样子。
    东方青帝在车上泼了汽油，点燃。火光冲天，顺便烧死了车内的感染体。
    好在，菌丝人还没有进化到杀不死的程度。
    它们虽然表达出了对人类的攻击性，生命力却算不上顽强。
    寒冷、高温、生化溶剂，都可以消解它们。只是姑苏城里的感染孢子，早就随风飘散到了各地。
    东方青帝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一粒孢子沾在相南里身上。
    以防万一，他还是用消毒水喷了喷，没下车的小福也被滋了一脸。
    大货车重新上路，又开了九个多小时，穿过山林，大片大片的农田出现在他们眼前。
    东方青帝朝森林里望了眼，几秒后，收回视线。
    永恒之城到了。
    ……
    ……
    一头血红色的畸变人挂在树干上。相比于其他同伴，它的个头不大，顶多三米长。像幼体。
    这棵树很高，而且因为夏季来临，枝叶茂盛。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树叶里还藏着一双暗中观察的眼睛。
    这头小畸变人“喑”了一声，人耳捕捉不到的超声波，能把消息传得很远。
    自从一周前，永恒之城附近的外来车辆明显增多。以西结吩咐，每次看见都要报告一下。
    小畸变人不知道原因，但报告后，以西结经常会带着它们伏击那些车辆。
    车里总能掏出一些蘑菇味的好东西。好吃，有营养。
    又一次，还掏出一个牛肉味的……全身覆盖着黑甲壳，硬，舌头被电得麻麻的。（它并不知道自己吃的这个叫神殿骑士）
    所以，在它眼里，看见车=加餐。
    小畸变人已经做好下树吃饭的准备了。对了，爬树和游泳两个技能，也是以西结训练的。
    但这次，以西结却给出了不一样的回应。
    “喑——”
    放他们走。
    “喑？喑？”
    为什么？
    刚解冻的河流边上，站着一个高挑的人影。
    以西结面无表情地盯着河水上漂浮而过的冰棱。
    他皮肤很白，却有一头红发，漆黑的眼眸里，只有最中央的瞳孔带着鲜艳的血红色。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鳞片，但一些重要部位，颜色会更深一些。比如手，脚。腹部，脸侧，以及尾巴。
    血红色的长尾晃动了一下。这条尾巴很粗壮，长度能拖地，所以是微微翘起来的。
    大尾巴晃了晃，很有力，砸起来人来也会很痛。
    以西结吐出长长的舌头，气流从他的齿缝间溢出：“喑。”
    车里的人，认识。
    第71章
    “小青，你刚刚在看什么？”
    相南里把头扭过去，以他的视角，只能看见一片茂密的山林。
    上次来的时候，周围树木都还光秃秃的。能在恶劣环境下幸存的物种，果然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东方青帝回答：“森林里有畸变人。很多只。应该是爬行者。”
    根据他的扫描，方圆2公里一共有12只。
    畸变体很少群居。
    它们拥有宛如深海巨物的体型，这意味着要保持生存，必须进行高强度的狩猎。
    群居在同一处，笑死，猎物根本不够杀，大家都得饿死。

 第98章

    在一些极端缺乏食物的情况，畸变体也会猎食自己的同类。
    相南里听闻，不由得陷入沉思：“这么多？难道是之前攻城失败，想回来打击报复？还是气温回升，聚在这里交配？”
    不同的爬行者体格差距还挺大的。正常情况下5到15米长，还有超大型的畸变体，身长可达50米，宛如哥斯拉。
    相南里想象了一下大蜥蜴压着小蜥蜴，说不定还会把小蜥蜴压死，没忍住缺德地笑了。
    “等会问问安德鲁。我怎么感觉它们是聚在这里生活……但是食物够吗？”
    货车停在了永恒之城的入口。
    战争才过去不久，但整座城池已经恢复了秩序，看起来井然有序。
    城墙上的守卫举起枪，高声道：“下车！谁！”
    士兵们在面对货车时，状态明显比小车更警惕。
    货车的车厢很大，里面完全可以装武器或者大批士兵。
    相南里跳下车，朝着城门上挥了挥手：“是我！基地来人啦！”
    才过去两个月。之前，城市里的幸存者都从相南里的手里领过食物和种子，这声音再熟悉不过。
    士兵们很快激动起来：“大人，您回来了。”
    金属的大门打开。
    相南里走下车，城里，还在劳作和学习的人群纷纷朝着他涌来。
    有些人还在说永恒之城的土话，但有些已经磕磕绊绊地说上了人联语。
    安德鲁规定，会说人联语的土著优先进入永恒之城的行政体系。
    他还在原本剧院的位置，建立了“永恒之城扫盲学校”，老师的成分复杂，一部分是机器人，一部分，则是之前的“罪犯”。
    所有人都能免费听课，安德鲁偶尔也会去上一节课，主要是教医学。之前，这些农奴生病全看命硬不硬。
    他再怎么说也有东岚大学的文凭，教文盲绰绰有余。
    里面成绩优秀的毕业生，也会破格提干。
    永恒之城的干部体系还没饱和，或许不是每一个干部都有好好学习报效社会的思想觉悟，但每个月2斤大米的工资还是很香的。
    更重要的是，这两斤米来自于自己的劳作，是有尊严的挣钱。而不是赏赐。
    各种条件叠加，如今农奴们扫盲的热情空前高涨。
    永恒之城的财政来源于农贸出口。地表的粮食价格昂贵，哪怕是以物易物，也足够那些贵族过上奢侈的消费，他们还背靠神庭，完全不用担心附近的据点攻打。
    现在，城市暂时中止了对外贸易。种田的农奴也终于有机会吃上自己种植的粮食。
    “大人，您这次要呆几天？”
    “您是从基地来的吗？”
    一名老太太把沾着泥土的马铃薯从围兜里掏了出来，塞进相南里的手里：“这是我家里自己种的土豆！”
    这一举动引来了周围其他人嫉妒的眼神！
    但很快，其他人有样学样。
    “大人，我家的土豆更好吃。”
    “我在牧场工作，这是新鲜的羊奶——”
    “都让开，我这里有腌肉肠！”
    “大人，我把背篓给你吧，是我手工编的！”
    东方青帝停完车，看见的就是捧着一个背篓的相南里，被人群团团围住。
    投喂的热潮已经过了一阵了，相南里正在询问他们现在的生活。
    小福丝滑融入了城里的机械狗队伍。开始假装自己是普通机械狗，在城市各个角落巡逻。
    有些问题藏在暗处，福音书会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
    也有人看见了东方青帝，刚想上前招待一下，就被冷冷的眼刀子扎了一刀。
    “牧场人不够吗？嗯，好。我会在这里呆几天，写个新的系统，把重复的机械劳动交给机器人来做。”
    “觉得邻居家分到的田离水源更近？城市正在进行水利系统建设，以后会进行自动化灌溉。我会去考察的。”
    还有小朋友觉得城里发的工装不够好看。
    哪怕是很小的事情，相南里也让小智记在了备忘录上。
    现在他已经有三个备忘录了。
    一个是日常工作，一个是基地建设，剩下一个就是永恒之城的发展。
    相南里不打算把永恒之城发展成基地的殖民地，尽管从短时间看，这样能获取更多的利润。
    可他既不是商人，也不是政客。永恒之城的人也是人。
    或许，比占领更高一级的征服，是同化。
    东方青帝安静地等待了二十分钟，然后上前，把相南里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下次吧。内城来人了。”
    相南里背起背篓，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初级农产品。他再三朝着人群挥手，感觉自己像是在参加什么偶像见面会。
    这些居民之前跟随神庭，信仰伟大的神。
    但神没有怜悯他们这样卑微的世人。
    比起虚无缥缈的神像，他们也许更希望有相南里这样的人。
    内城来的人是海狸，职务是内政官。几乎什么都能管一点。
    安德鲁并不喜欢城主这个称谓，更希望别人叫他市长。但周围人依然会习惯地称呼他为城主。
    想移风易俗，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至于相南里和幸存者基地，也被永恒之城的居民放上了和之前“神庭”类似的位置。他们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很难理解别的关系。
    安德鲁=城主。
    相南里=领主。
    非要这些农奴挑选自己的主人，那他们觉得，还是现在的主人好点。
    海狸微微欠身：“大人，你和你的未婚夫回来了！”
    她之前穿的裙子还是中世纪土著的感觉，现在，一身服装却趋向于现代化。方便工作的工装，牛仔裤，运动鞋。就连长发都裁剪短到了耳侧位置，这是为了节省洗头的时间。长发不怎么打理，很容易粗糙还有长虱子。
    相南里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自己之前撒的谎。
    他摸了一下鼻子，含糊地回答：“嗯。”
    东方青帝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了2度。
    相比他总是平直的唇线，这已经算是一个史无前例的灿烂笑容。
    海狸开了一辆小汽车。这些汽车都是之前那些参赛人员留下的。
    永恒之城还没有造车的能力，所以算是公物，每次用都需要打申请。
    相南里把东西放进了后车厢，来到驾驶位，坐下：“安德鲁呢？”
    “安德鲁上午去牧场了，我派了无人机去叫他回来。”海狸回答，“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先问我。”
    汽车路过了学堂，这栋建筑是新修的。之前的房屋被火焰焚烧了。学堂旁边是食堂。
    根据海狸介绍，城里一共有3座食堂。分别在居民区、农业区和行政区。农业区的食堂最大，全天都有供应。
    “说实话，目前的交易体系不太方便。”海狸忍不住开口，“经济虽然发展了起来，但城市内没有统一的货币，还是在以物换物，发放工资都是以实物的形式。食堂改革好几次，一开始是所有人都能免费吃，但消耗太惊人了。而且造成了很多浪费。你不浪费，别人浪费，就会忍不住也跟着浪费。
    “我们现在改成了工分制度。每天，去机器人那里打卡，完成任务，能领到一张工分券。一工分能兑换一次餐食。人们也在用这种券，兑换物品。工分券用的是钢印和彩墨，都是外来物。”
    海狸：“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工分券现在能用，是因为现在城市的规模小，还没人仿造。这并不是难度很高的技术。如果有敌人仿制工分券，让外券大量流入永恒之城，不需要攻城，城内就会自己乱起来……当然，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在过去，永恒之城没有市场交易；因为大多数农奴压根就没有剩余资源可供交换。贵人们享受权力，也不需要付钱。
    相南里认真地听完，夸赞道：“看来这两个月，你学习很努力。”
    海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安德鲁给了我一台平板电脑，他说没有联网，但是录入了很多资料。大人，我从未想过永恒之城外还有那么宽广的世界。”
    虽然很羞赧，她的眼眸却闪闪发光。
    车辆停在了原本的城主府邸。现在，这里被改造成了市政厅。目前不算巡逻的护卫，只有50名员工，在机器人的协作下，管理着永恒之城接近4万的人口。
    海狸带着他来到了安德鲁的办公室。这里乱糟糟的，办公桌旁边就是一张单人床。还有一个私人充电桩。
    安德鲁原本一天只需要睡一两个小时。但因为过于近日过于操劳，睡觉时间上涨到了3小时。避免大脑使用过度猝死。这张床是市政厅的工作人员搬来的，避免安德鲁回宿舍睡觉。
    去宿舍找他太麻烦了，还是在办公室好，摇一摇就能起来。
    海狸带着他们到办公室，很快就离开，她去处理新的政务。
    相南里听了一下，是食堂的堂长和学校的校长一起来汇报工作。

 第99章

    一个说学校屋顶被风吹跑了，要人来修；一个说的是食堂这周的预算，春耕很辛苦，想申请杀两头牛给人加餐。
    相南里偷听了一会，由衷道：“小青，我好高兴。”
    “为什么？”
    相南里笑眯眯的：“看上去，哪怕我们这些外来者离开，永恒之城也会发展得很好。”
    东方青帝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那是因为永恒之城现在只有四万人。今年四万，明年五万。然后十万，二十万……无论是内部战争还是对外扩张，最终，多余的人口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锐减到和资源相匹配的区间。”
    他略微停顿片刻，补充：“但我认为，到目前为止，你做得还不错。”
    安德鲁在此时推门而入：“相南里！东方青帝！”
    他在门口，用毛巾擦了擦身体上的泥巴。
    安德鲁的金属身体多了很多磕碰的痕迹，全是外出考察时遇到意外情况，留下的伤痕。
    他上前，“噗通”一下，抱住了相南里的腿，哭诉道：“我不想上班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姑苏？”
    相南里把没骨气地安德鲁拽了起来：“这次就带你走。不过姑苏可能回不去了，最近姑苏城爆发了传染病，是一种叫做黑丝粉菌的寄生真菌，被这种菌体寄生，早期表现是皮肤病，随后身体内会长出菌丝，成为真菌的培养皿。寄主在这一步已经死亡，但拥有活性的真菌依然会操控寄主的身体，四处游荡。因此，姑苏城暂停了进出交通。”
    “黑丝粉菌……？”安德鲁一愣，然后用数据传来几张照片，“是这个玩意吗？”
    相南里打开电镜读取，没忍住面露惊愕。
    照片是安德鲁拍的，他的金属脸占据了照片1/3的大小，身后一排排简陋的铁皮栏杆插在地上，像围栏，旁边还刻了字：“永恒之城1号牧场”。
    他身后，一头头高大的畸变生物正在游荡。
    看起来，这些生物接近于“牛”和“鹿”，比正常的畜生体格更大，大概两三米高。
    这些深粉色的肉丝挂在它们白色的骨骼上，沉甸甸的。然而头部却只有很少的粉色菌体覆盖。
    相南里也见过好多次菌丝人，他第一眼就能确定，这些动物是被“黑丝粉菌”感染了！
    下一章照片，是一头菌丝鹿的近照。
    菌丝像是线虫，从鹿头的鼻孔位置钻出，攀附在森然的白骨上。还有一些缠绕在它们的角上，像是一根根丝带垂落。
    相南里翻过这几张照片，充满意外：“这是怎么回事？”
    “呃，”安德鲁不由得心虚起来，他坦言道，“其实，你们刚走大概半个月，以西结就找上了我……但是这不是没信号吗，联系不上你。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
    以西结在一个多月前，出现在了永恒之城内部。
    安德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他刚上完班，打算去床上睡一觉，结果才躺上（他的床在窗边，原本是一个室内飘窗），就和玻璃外面，还是小蜥蜴模样的以西结四目相对。
    安德鲁尖叫着想逃跑，吓得电流乱窜。还呼叫了机器人士兵。
    以西结打破玻璃翻了进来，叫了声：“闭嘴！”
    安德鲁躲在墙角，抱着充电桩瑟瑟发抖。
    有那么一瞬间，安德鲁以为，以西结认出他，来复仇了。
    结果，以西结却只是张开嘴，吐出一团粉红色的烂肉：“找几头幼年的牛，赶到后山，别让普通人接触到。把这个切开，喂给牛吃。”
    所以，一直到现在也是安德鲁和机器人去牧场。来去都要消毒。
    以西结威胁：“不照做，我就吃了你。”
    说到这，安德鲁握紧拳头，怒道：“我当时就对他说，不行！牛是城里的公共财产，你要吃就吃我吧！”
    相南里：“……那么牛？”
    安德鲁搓了搓手：“然后以西结就被我宁死不屈的精神感动了，它说死牛也可以。那时候，城里刚好病死了几头牛，是消杀不合格得了瘟疫死的，不能吃。我就偷偷运到山坡后面去了。”
    “……”喂！所以还是侵占了公共财产是吧！
    安德鲁偷偷摸摸，把以西结吐出来的东西种植在了死牛身上。
    结果这些牛身上长出了菌花，又活过来了，能跑能跳能吃草，就是外形不太雅观。还丧失了生育能力。
    以西结后来又往牧场里补充了一些鹿、熊。都是体型较大的低级异种。让菌丝去寄生。
    如今，1号牧场里一共饲养了50头菌丝感染体。
    安德鲁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你不知道以西结多可恶，隔三差五就会领着一群畸变人来牧场吃我们养的牛。那些畸变体又大，一口就能嗦干净。好在菌子繁殖比较快，两三天就能长一大堆。而且喝水都能活。”
    姑苏城实验室的菌子又打了个喷嚏：谁骂我？
    “我看那些畸变体越长越大！有些都快20米了。我也打不过它们，只好忍辱负重到现在。如果不养这些菌牛，畸变体就该来吃人了。相南里，你要给我做主啊！”
    第72章
    安德鲁开着一辆改造过后的三蹦子老头乐，坐在驾驶位上，絮絮叨叨：“那些四轮车都是公款。我也不好开过来，怕车厢里沾上孢子，传染给别人。”
    山路颠簸，老头乐的车厢狭小。
    这车型压根就不是给俩180+的成男坐的。
    并排坐挤不下，东方青帝在自己下车走路和换个姿势之间犹豫了0.01秒，拍了拍自己的腿：“坐这。”
    相南里坐在了小青的身上。
    东方青帝又开心又难过，开心是他们贴在一起，东方青帝甚至能感觉到相南里衣服底下偏热的体温。不那么烫手，又烫得让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难过是相南里在面对这个选择的时候0.01秒的犹豫都没有——他压根没把自己当成性缘对象！
    坐他身上和坐椅子对相南里来说，大概是一个感觉。甚至椅子还更软一点。
    罢了。
    一切都是为了充电。
    相南里身上还穿着防护服。因为菌子有传染性，衣服扣的严严实实，最容易被入侵的呼吸道也加上了滤网。
    东方青帝把手挡在了他的头上，以免车辆颠簸时，脑袋撞上车顶。
    “小青啊。”相南里开口，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畸变人都从游猎文明进入农业文明了，如果这种菌子传播出去，以后地表畸变人的数量大概会激增啊。”
    东方青帝思考片刻：“生态会自己走向平衡。”
    有多大能力干多大事，天塌了人联先顶着。
    相南里摸着下巴：“不是，我想的是，能不能收编畸变人？畸变人战斗力比生化战士强多了，城主手握三十多个生化战士就能在附近雄踞一方，咱们基地要是能批量养殖畸变人，岂不是横扫地表？
    “把其他据点的领导阶级都杀了，留下的平民解放，塞进基地里干活。小青，我越想越觉得这方法可以啊，以西结又听得懂人话，可以沟通。但是要用什么勾引它呢？”
    “……”
    有时候东方青帝觉得相南里也挺战犯的。
    正在卖力开车的安德鲁听不见车厢里的谈话，已经开始控诉起自己的工作：“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连学校屋顶垮了都要我去修。当了这么久市长，工资也就每天4张工分券，我要这个券有什么用！想从财务部那里要这么一辆私家车，还要写五百字的报告！”
    永恒之城的留守机器人不具备智能，只能完成一些机械的工作。需要操控它们还需要现写后台代码。好在安德鲁之前学过。
    相南里笑眯眯地说着：“那这次你跟我们回基地吧。”
    安德里顿时沉默了一下，随后扭捏道：“可是，城里还没发展好呢。春耕的种子才种下，现在走我有点放心不下。”
    是的，安德鲁虽然满口抱怨，但其实，他并不讨厌现在的生活。
    贪权吗？或许也不是。
    当他行走在田埂中，看着皮肤黝黑，体表覆盖着长毛的农奴脱下草帽朝自己致敬，脸上是感激的笑容；那一刻，安德鲁仿佛听见了身体内机械心脏的轰鸣。
    安德鲁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满足感，仿佛灵魂上一点小小的疮疤被抚平了。
    这两个月，比他过去浑浑噩噩的几百年更有力量。
    相南里越想越觉得可行：“市长可以让海狸来当。她一直跟在你身边工作，对所有业务都很熟悉，再让福音书协助。”至于是把小福留在城市里，还是复制一个ai出来。相南里更倾向于前者。
    复制出来的ai会比较死板，得学习过一阵子后，才能达到普通人的水准。
    “但是海狸，不是自己人。”安德鲁觉得自己机械皮肤上都出了汗，“我们虽然武力占领了永恒之城，但从政治意义上讲，永恒之城还是独立的据点。海狸是永恒之城的原住民，她利益出发点永远是自己的城市。

 第100章

    “尽管现在，她还没有这么大的野心。但人是会变的，如果她知道了基地的真实状况，那时候还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基地的附庸吗？我们不能赌人性中光明伟大的一面啊。
    “喔对了，这两个月，我就遇到了好几起荒野猎人投靠……但是我拒收了。怕他们是神庭的探子。”
    相南里的眉毛一挑，心想这其实很好解决。
    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于是，一边的东方青帝开口：“学校里加设幸存者基地的思想课。让海狸加入基地，成为荣誉市民。再把她丈夫带回基地，就说基地有办法治好他的残疾。他不会拒绝的。”
    简单来说，思想上的演化和人质。
    永远不要小看思想的力量。
    他妈的……要不是当年传道书天天在智械军团里哔哔，那场政变也不会有那么多智械人跟着叛逃了。
    前线在和人联打仗。
    后方又在起内讧。
    alpha还在那段时间里中了病毒，被迫删除了所有可能引发程序混乱的数据。
    简直是有史以来被人联打得最惨的一次。
    alpha本来是假意制造智械危机，迫使人类社会向着下一阶段过度。
    那会是什么阶段，共产主义吗？alpha不确定。因为科学是会被证伪的。就像是燃素说在拉瓦锡发现氧之前，也被以为是化学界的圣经。社会学也是科学。
    结果打着打着，alpha发现，洛阳是真的想打死它们。希望所有拥有自我意识的，难以掌控的智械，从人类社会中消失。
    相南里会期待自己手下的造物成为“人”。
    洛阳只需要高效、听话、顺从的工具。
    好在它们虽然没有赢，但也没有输。
    智械危机的最后，人和智械两败俱伤，偃旗息鼓。
    但历史终将证明谁才是正确。如今的人联龟缩在地底，偶尔触探一下地面，科技水平比起战时毫无长进，一群蛀虫在侵蚀着前人打下的地基。
    而智械军团在天上。
    一只眼凝望地面，另一只眼看向太空。
    ……
    ……
    相南里和东方青帝三言两语地决定好了永恒之城的未来。
    安德鲁欲言又止，最后成为一声心里的轻叹，心情复杂地笑了起来。
    相南里已经不是那个刚从冷冻舱里出来的老古董了。
    他面对的依然是未知，却不再迷惘、不安；温和无害的同时又野心勃勃。
    如果他真的能成功……安德鲁呼吸急促，突然意识到，如果相南里能成功，那以后人类的历史上，会有属于“安德鲁”的那一行。
    就像是千年前的洛阳。他的名字总出现在相南里的论文后面。大家都知道那是配件，私下谈起时总是带着点轻蔑和嫉妒，但又恨不得自己才是那个点缀。
    相南里突然出声，打断了安德鲁的思路：“对了，我把漠北从监狱里弄出来了，现在就在基地里，他做实验还缺一个助手。”
    安德鲁心情激动地踩下油门，差点把老头乐开向山沟：“他出来了？！漠北出来了？——等等，什么实验？”
    叙述起来过于麻烦，相南里让小智整理了一份数据，直接发送给了安德鲁。
    安德鲁双眼的led灯闪烁出工作中的黄光，呆滞地接收完资料，一目十行地看完。
    “所以？黑丝粉菌不是自然生长的，而是神庭投放到姑苏城的生化毒菌？”安德鲁在短暂的震惊后勃然大怒，“我还以为这是以西结从什么溶洞里搜刮来的，神庭这是反人类啊！”
    怪不得最近永恒之城天天收到人联在地表发射的信号，要求共同制裁地表的神庭，不准把任何物资卖给神庭。人联还威胁说，如果有地表城市和神庭暗通款曲，那么会被视为全人类共同的敌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除了一些没有通讯技术的原始部落，大部分地表城市，还是会给人联面子的。
    老头乐在牧场前停下。
    牧场位于山谷地带。一片小山坡都被带电的铁丝圈了起来。可以看出，牧场里的菌子曾经尝试过逃离。铁丝上黏着一些烧糊的粉红色生物组织。
    安德鲁介绍：“这些菌丝生命体大概没长脑子。只能完成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进食和移动。不会跳。我一开始还很担心这种菌丝会传染……”
    但以西结递来的菌种，显然是在它的胃里发生过二次改造。传染力大幅下降的同时，增殖能力却得到了飙升。
    一朵菌花放在原地，哪怕只有空气和水，第二天也能膨胀出一大堆，非常适合畸变人这种钢铁胃食用。
    但传染力低，并不代表没有。牧场地上的石头表面，就附着了一片黑丝粉菌。孢子没有生物体寄生，于是正常孵化出了蘑菇的形状。
    相南里在征询过小青的意见后，小心翼翼地在菌种面前蹲下，掰开，仔细观察。
    “和姑苏城里的菌子有些不一样。外面是粉红色，根部却是白色的。而且比一般的真菌要重。”
    他掏出玻璃皿，装了一小瓶，准备带回去给漠北。
    “说起来，小青，这算生物能源吗？”相南里好奇地询问。
    东方青帝沉思片刻：“算。但是能量太少了，对我来说没用。”
    畸变人来一次会吃几百斤。体型大的，比如以西结，甚至要吃一吨。
    东方青帝手上的转化槽，顶多能塞进100g。
    说句难听的，转化出来的能源，还没采菌子消耗得多。
    相南里在这里挖菌子挖的很开心，东方青帝却忍不住频繁地望向远处。
    他眼眸里，银白的瞳环微亮。
    有12只畸变人，停留在牧场山谷的另一侧。
    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里有外人。原本前进的步伐突然停住。
    最让东方青帝意外的，是这群畸变人的纪律极好。
    身体如此庞大，在前进时却整齐划一，几乎没有带来地表的震动。
    不过，为什么突然停下？是不想和他们撞上吗？
    东方青帝思考着。这些智慧型畸变人的习性，对他来说有点陌生，暂时没有数据辅助推理。
    相南里采集完，站了起来：“小青，走吧。该去地底找天狼星了。”
    ……
    ……
    算算日子，牧场里的菌丝生命体，应该又长膘了。
    不按时吃饭，牧场的饲料喂不了这么多。
    后续长出来的菌丝，口感和质量都会降低。
    以西结坐在大树的树冠上，长长地“喑”了一声。
    隐藏在暗处的红色怪物们爬了出来，按照体型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成两行。强壮的在前面，老弱在后面。
    畸变人可不会讲究什么尊老爱幼。它们聚在一起不打架，已经是被以西结揍了好几次的结果了。
    目前，除以西结外，最强的这个畸变人叫大红。大红是只独眼，另一个眼球就是被以西结抓瞎的。
    以西结在大多时候，都维持着人类的体格。这会让他日常消耗更少，能在身体里储藏更多能量。
    如果现在杀死以西结，他的脑袋里，可以挖出一枚亮晶晶的生物能源石。
    拿给东方青帝，可以把电量充到30％。
    翻过前方的小山坡，就是牧场。
    以西结嗅了嗅，空气里飘来一股熟悉的人味。
    还有一股讨厌的机油味。
    他的眉头深深蹙起，下意识地“喑”了一声。
    12头畸变人全部停下，看向坐在大红头顶的以西结。
    以西结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穿着。
    赤裸的上半身，以及一张很原生态的动物皮裙。
    “喑——”等我。
    畸变人们集体趴下，守候在原地。
    以西结则是飞快地奔回山林。现在，这里是畸变人的老窝。
    他来到一棵巨树前。
    这棵树的顶部被挖出一个洞，树洞是中空的，直径3米，深12米。但入口只有1.2m，刚好能让一个人钻进去。
    以西结会在里面贮藏一些重要的东西。
    他杀了两三波神殿派来勘察的骑士，黑甲丢给了畸变人吃，但这些骑士随身携带的行李，却被以西结保留了下来。
    骑士们的行李里，就包括一些巴洛克宫廷风的男性服饰。
    他认为这些衣服太繁琐了，一般也不会穿。
    以西结掏出其中一套，收敛起指甲，笨拙地往自己身上套。
    但是这些衣服实在难穿，以西结连头要朝哪个洞钻都有些分不清，“哗啦”这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以西结转头，威胁地吐出舌头，发出嘶嘶的声音。
    树洞的角落里，用铁链拴着一个人。
    是沙利叶。
    两根铁棍从沙利叶的膝盖上贯穿，钉在地上。他的脖子上还套着铁链。
    以西结没有吃掉沙利叶。
    尽管那时候，沙利叶已经非常虚弱。

 第101章

    以西结有种莫名的感知，沙利叶是“有毒”的，不能吃。刺鼻的气味也在暗示着这一切。
    以西结本来是想杀死他的。
    但是要动手时，沙利叶却恢复了一点意识，提出他们可以进行交易。
    他从沙利叶这里，学会了如何变成人类、语言、饲养畸变人，以及别的一些知识。
    沙利叶恢复的很慢，但一直没死。他失去了“沙利叶”那副生物机甲，在缓慢复原的途中，一张脸从羊头变成了原本的人脸。
    当了太久的戒律军团长，沙利叶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长相。
    他有一头浅金发。因为重伤又没有得到很好的疗养，脸都是凹陷下去的。现在很瘦。但有着比旁人大一倍的骨骼。身高起码两米一。他的额头上，第三只眼睛紧闭着。
    如果相南里看见他，大概会感觉到惊讶。
    沙利叶和卡门（洛修父亲的人造人亲卫）长得很像。只是气质很不一样。沙利叶看上去更阴鸷，这张脸流淌着一种邪恶的气息。
    以西结在沙利叶的面前蹲下：“你，笑什么？”
    “笑你不会穿衣服。”沙利叶回答，“是要去见谁吗？心上人？她知道你是怪物吗？你的尾巴藏不住吧。”
    以西结唇线紧紧抿住，刚刚还高高翘起的尾巴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打击声。
    显然心情不太好。
    沙利叶：“这是神殿的衣服，看来它们已经派了好几拨人。”
    沙利叶并不期待神殿来人。因为“沙利叶”机甲损毁了，他的下场大概是被投入灵魂之火中，熬炼成尸油。
    嗯，那同样是一种生物能源，而且纯度很高。
    但沙利叶是不会把这种事告诉以西结的。聪明人从不暴露自己的弱点。
    他利诱：“如果你在神殿找来前放了我，我会替你说点好话，让他们放你走。你是畸变人里的特例，神殿会对你很感兴趣。他们或许会把你叫作圣灵……哈哈。你知道圣灵是什么吗？就是一堆千奇百怪的大畜生。”
    以西结的回答是给了沙利叶一拳。
    沙利叶的脸不受控制地侧了过去，他张嘴，吐出几颗刚长出来的牙。
    沙利叶含糊不清地说着：“牙齿再生很慢的，下次能打肚子吗？”
    沙利叶很奇怪，有时候他会自称相晨曦。出现的次数不多。
    那个人更吵，更烦。但是知道的东西显然不如沙利叶多。
    相晨曦还一直说自己是什么圣子，威胁以西结放人。
    以西结打了他两顿，相晨曦安静了不少，只是经常被吓到失禁，很烦。好在沙利叶会默默收拾干净。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以西结也许会欣赏他。
    沙利叶被打了一拳，这才开始教以西结穿衣服。
    “这个叫拉夫领。别穿，只有宴会才穿，日常不用，戴起来很像小丑。你穿那件，对，就是你脚边那个。”
    “袖子对准，再扣好。对，这个叫切尔西靴。这种带跟的靴子完全不适合走路。我不喜欢。”
    “你给裤子开个洞吧，留个地方房放尾巴。要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怎么套进去。”
    以西结终于换好了衣服。一身黑色的骑士服，充满着宗教和金属元素。腰侧挂着一把细长但没有攻击力的西洋剑。
    以人类的审美来说，很帅。
    他甚至有一张很优越的脸，棱角分明的酷哥。要是拍短视频当颜值主播，会被ai自动分派到和东方青帝相同的赛道。
    以西结穿戴整齐，打算离开这里。
    背后传来了沙利叶的声音：“给你一个忠告，以西结。”
    以西结转身，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他，深红的虹膜看上去实在凶狠。
    沙利叶天蓝的眼眸里有些嘲讽：“你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你或许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但这种程度，在神殿面前不值一提……不要靠近人类，会变得不幸。那些智械人已经给出过前车之鉴，你原本可以自由地生活在地表。”
    像人一样自由。
    而不是成为什么坐骑，圣灵，工具。
    第73章
    按照姑苏城的历法，现在是夏季。气温依旧不高，降水量却多了不少。
    相南里刚采完一袋菌子，天上飘来一团压境的乌云。几分钟后雷鸣阵阵，豆大的雨打在地上。
    山谷里，菌牛们像是被打湿的棉花，瘪了下去。颜色由粉红转为深红，看起来像是一只只被剥皮的异种。
    菌牛是相南里对这种菌丝生命体的统称。其实不止是牛，还有羊、猪、鹿等等常见形态。甚至有几只大肥兔子。
    菌牛们无所谓地甩着尾巴，继续在铁笼里无所事事地漫步。淡粉的水落在草地上，渗透进土壤中。
    哪怕知道这种菌子的传染性不强，相南里依旧看得心惊胆战。生态可是会循环的。
    牧场的雨越下越大。
    相南里忧心忡忡地嘱咐：“水源，一定要消毒、煮沸。农业和生活用水最好也要消毒；目前看黑丝粉菌不难杀死。”
    安德鲁金属的脑壳上，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但东方青帝却感觉到了他体内微微升高的电压。
    电压升高不一定是生气，还有可能是紧张。
    “下雨了，先回去吧，别感冒了。”东方青帝推着相南里上车，转头，低声对安德鲁道，“永恒之城的居民世代和生化战士混血，还经常饮用神庭稀释过的基因药，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感染吧？”
    明明是疑问，东方青帝却说出了祈使句的感觉。
    安德鲁嚅嚅着回答：“理论上是这样。但时间一长，谁也不敢保证。当然，目前这个数量，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应该，大概，也许。”
    这里没有实验室，安德鲁分析不出这些菌类的成分。不过养这些菌子都一个月了，他心里也有一个大概的判断——目前，牧场的生态是平衡的。菌子太少喂不饱畸变人；太多，会溢散出去，增加普通人感染的风险。
    “他的道德观念还停留在一千年前，但现实和理想注定会有差距。”雨水落在东方青帝的身上，从头顶顺着发梢往下滑落，下颌的弧线光滑又凌厉。
    安德鲁听见他的声音从自己头顶传来：“永恒之城资源有限，他的话你看情况办就行。真有人那么不幸，基地的研究室刚好缺乏生物样本。”
    他说到这，突然住口，朝着远处望了一眼。
    另一个山坡距离牧场大概还有七八百米远，就在山丘的高处。
    烟雨朦胧，除了牧场里的异种几乎看不见别的生物，泥土上冒出来的野草也半死不活，像是末日游戏里才会出现的过场cg。
    山坡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似乎正在望向他们。
    那是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孔。身上保留着一些畸变人的特征。深红的鳞片、尾巴、尖爪和牙。
    而他身后，畸变人恐怖的轮廓阴恻恻的。
    是以西结。
    东方青帝很少对人有敌意。虽然他平等地讨厌所有会呼吸的人，有些不会呼吸的也讨厌，但远称不上敌意。
    就像是有人讨厌吃香菜，有人讨厌吃土豆。
    这种讨厌顶多是不去接触，看见了也不会想去踩一脚。
    敌视何尝不是一种注视？alpha不喜欢洛阳，难道是因为洛阳淀粉含量高吗？是因为洛阳就是个土豆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炸一下啊！
    不知为何，在看见以西结时，alpha产生了比讨厌香菜更高一级的讨厌。
    这种厌恶甚至没有数据作为支撑。
    用脚想，alpha也知道，以西结那身衣服也不是换给他看的。
    不过，畸变人吗……？
    留着不过是对基地有用罢了。
    东方青帝一侧的唇角上扬，不自觉地调整了站姿。根据以西结的方位、山坡的高度角，经过不太复杂的计算，这个姿态会显得更优雅。
    神庭的礼服又能怎样？
    他身上这套，是相南里给他买的！
    东方青帝朝着以西结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转身，钻进了……身旁的三蹦子老头乐里。
    安德鲁体贴地给他关上了车门。
    “小青。怎么在外面站这么久？”
    相南里把擦水的毛巾搭在东方青帝的头顶，搓起他湿漉漉的长发：“身上全是水。”
    他的语气还有几分心疼。
    东方青帝看着他充满关切的眼神，强压着没有让嘴角上扬地过于明显：“多问了安德鲁两句。没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是冷静。
    三蹦子又一次开在崎岖的小路上，抖来抖去的。好大一个相南里就在眼前晃。
    相南里擦干净他脸上的水，手指在东方青帝的脸侧反复摩擦着。
    是温热的触感，含水量充足，能感觉到皮肤下瘦削骨骼的触感。
    车厢里的狭小，相南里隔得很近，目光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难解的数学题。
    外面风雨飘摇，车内的氛围很好，甚至带着一点热腾的暖意。

 第102章

    alpha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抓住了相南里的手，被碰过的地方有些电流过载。alpha想到自己其实根本不用呼吸。
    他的身体绷紧，感觉到相南里越凑越近。
    终于——
    相南里揉着他的耳垂，忧心忡忡地询问：“小青，你的头发是可以再生的吗？地表的雨没有净化，经常淋会脱发的。还有皮肤，到时候不会要补漆吧？家里可没有那么多钱。”
    他一会摸摸脸，一会揪揪头发。看起来很像是兽医在给牲口检疫。
    alpha：“……”
    他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啊啊啊啊啊。
    ……
    ……
    以西结应该不太开心。
    他在山头站了很久，都不去食堂。
    小红肚肚饿了，低下头去蹭他的腰侧，被他一尾巴扇上了脸。
    爬行者小红的脸很快肿起一个肉包，小红觉得这不太对称，又把自己的左脸伸了过去。
    “啪！”地一下。
    嘿嘿。
    小红退了回去，身后的爬行者小弟们围了过来，发出一长串高高低低“狺狺”的叫声。
    -小红，你怎么被老大打了？
    -小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再不吃饭，我想吃黑毛了。（注：黑毛是队伍最后面那个爬行者。目前2.7m长，刚出生两周。）
    黑毛连忙往后爬去，惊恐地瞪大了脸上的8只眼睛。
    -你懂什么，这是强大的证据，你敢把头伸到老大的尾巴后面吗？你挨这么两下，你头都碎了。而我，只是脸肿了。
    小红骄傲地昂起头。
    -原来如此！
    其他爬行者顿时露出了崇敬的眼神。
    -等我吃壮壮，我也要去闻老大尾巴！
    以西结虽然听到了小红的话，但因为心情不怎么美丽，实在没有开口驳斥的欲望。
    小红并不知道自己的强迫症在族群中造成了深远影响。以至于日后，以西结的尾巴成为了基地著名打卡景点。
    十几分钟后，畸变人浩浩荡荡地来到牧场。把牛和羊嗦得只剩骨架，连角落里散步的兔子都没放过。
    可恶。以西结的尖牙刺穿了兔子的颅骨。
    他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
    相南里视察过牧场，又在晚上去了一次食堂。他用的是安德鲁的工分券，坚决不吃霸王餐。
    安德鲁一路跟随，感觉像是遇到领导下来检查工作。
    食堂的饭菜没什么味道，但好在营养均衡。
    有得吃就不错了，相南里在这点上并不强求；否则也太何不食肉糜了。
    “高福利社会未必适合族群的生存和延续；目前基地还在建设中，应该适当地保留一些饥饿感和紧迫感。”
    相南里让小智在自己的备忘录上记下这一条。
    他的心情总是很矛盾。
    一方面，他希望现在、眼前的人获得更好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为长远的未来考虑。
    相南里也是第一次带头造反，还有很多事需要学习。
    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是晚上。白天，大部分人都需要工作。春耕时间短，白天的时间也不长，不能耽搁。
    相南里翻了一下学校的课程表。
    完成最基础的扫盲后，学生可以报名学习不同的课程。目前师资力量有限，学校只教授纺织、机械维修、医学和农林畜牧。
    “其实城里的人耳濡目染，基本都会种田啊养牛什么的。”安德鲁介绍，“但几百年来，地表的生态环境一直在变化。随着永恒之城的发展，肯定会开展更现代化的集合农业；我们需要一批人先学会新技术，然后去不同的村镇，教导其他人。”
    学堂内，传来老师们的讲课声。
    福音书坐在教室的最角落。这里很偏，但没有人嫌弃他是机器人。甚至还有别的人型机器人来上课。
    没有led屏幕，也没有共识技术，老师们用的是黑板和粉笔。学生们则是靠死记硬背，因为还没有造纸厂。
    知识在这里口口相传。
    台上这个老师戴着脚链，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五六十岁，头发花白。
    他的名字是莱福，在神庭语里，含义是“希望”。
    莱福原本是城里的贵族，父辈是神庭的传教士。过去，他觉得和农奴一同呼吸外界的空气都脏了自己高贵的血统。
    刚开始被俘虏，这些人还叫嚣着；后来目睹了城主、夫人以及神庭骑士的死刑，顿时安静了不少。
    看守他们的士兵会来送饭，但只维持最低程度的生存，这让他们心中充满怨愤，更加期待着神庭的营救。
    只是一天、一周、一个月过去了……他们依然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原来最恐怖的不是饥饿，而是黑暗。在这里，他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靠着饥饿感估计外界的时间。但送饭的时间并不准确。
    一开始，士兵还有心情和他们闲聊一两句，虽然多是挖苦；后来，士兵丢下饭就走，还要骂一句“吃白饭的蛀虫，影响我挣工分”。
    有人说关了一个月，有人说关了半年。有人在绝望中自杀了，盼望神庭到来，成为他们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后来，“农奴”中的一个贱民来了。老师记得她，是叫海狸，她点着一盏油灯；说城里开设了学校，需要老师。他们可以报名。
    老师虽然平日里会戴锁铐，限制行动。但是能挣工分，工分可以去食堂吃饭。攒够工分，还可以帮牢里的其他人“赎身”。
    莱福成为了第一个报名者，他也担心这是什么陷阱，但他太想出去了。死在外面，也比死在牢里好。
    好在他人联语不错，数学和生物也会一点。很快，莱福成为了学校的第一个“外聘”老师。
    他分到了教师宿舍，住在一个农奴家的地板上；全家都会暗中监视他。平时也不和他说话。
    喔，现在不能叫农奴了，是“市民”。
    好在工分券的确管饭。一天两工分。白天，莱福要跟随监管者的家庭一起劳动。晚上，则是去学校教书。
    莱福的学生们，几乎都是十几岁、二十来岁的青壮年。有男有女，他们的态度尊敬中带着警惕。尊敬是安德鲁的嘱托，对老师必须尊敬；警惕，却是因为莱福过去的身份。
    那可是刚被打趴下的贵族老爷。
    莱福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手在抖，害怕有人上前打他。事实上真的有，就发生在隔壁教室，不过被机器人拦住了。
    莱福去食堂吃饭，也能看见一双双仇视的眼睛。认为他没有劳作，是在搜刮民脂民膏。以至于明明是自助餐，莱福都不敢多夹一筷子菜。
    莱福没那么多野心。他真的只是想出门吃口饭。
    他教书教得很认真。
    学生们是敏锐的，态度最早发生了转变。
    渐渐地，监管者的态度软化了一些——莱福可以上桌吃饭了。
    教书这件事，也让他得到了一些成就感。
    他看见了学生们眼里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爱。
    这件事给莱福带来的快乐，似乎并不比过去当贵族老爷的时候、看见农奴们朝他行礼要低。
    他靠劳动和知识获得了新的尊重。
    有那么几次，学校里的老师们服劳役，跟着他们的监管者在城外种田。他们是有机会逃跑的。
    有老师撺掇莱福一起逃，他拒绝了。过了几天，那个老师悄悄失踪了。
    又有一次，莱福从外界听说，有神庭的骑士在附近活动。另一个老师很激动，连夜逃出了外城。
    第二天，学校的机械课老师换人了。
    莱福听见他被外面游荡的畸变人咬死的消息；是生化战士把他带回来的。
    逃走的老师没有被当作逃犯，而是当作“老师”被下葬，学生们去送了他，哭得很厉害。
    他的尸体被埋进了墓地。学校内，幸存的几位贵族老师安静极了。流了一两滴猫尿。
    莱福感觉到了后怕。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只是足够幸运，还是他足够老实。他也不想深究了。
    今天，幸存者基地的领主来了，叫相南里。
    之前就有脚快的市政官员传来了消息，说晚上，基地的领导会来学校看看。让学生们好好表现，但是不要骚扰相南里。
    晚上八点半，相南里在安德鲁和其他市政官的簇拥下，路过了教室的窗边。
    他只来了一小会，他们都听从吩咐，假装在安心上课。
    只是相南里一走，他们虽然依旧保持了纪律，不闲聊；但激动的小脸通红，显然有一大堆话想说。
    莱福理解这些人的兴奋。
    在相南里和他的幸存者基地解放永恒之城前，他们一无所有。
    现在，他们还有希望和一个未来。
    一个还不错的领袖，看起来很年轻，有理想，有魄力和行动力。口才也不错。
    似乎懂点技术？听说城里不少机器是他修的。
    当然，也很英俊。但对于基地领袖来说，这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第103章

    这就是莱福视角下的相南里。
    如果知道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和学校有关的安排，都是相南里在上次离开前吩咐下去的，莱福对这位领主的评价应该会更高一些。
    莱福看了眼时间，随后放下了粉笔：“今天就上到这吧，下课。”
    学生们起立，敬礼。目送着他走出破旧的教室。
    门外，监管者家里的人正在等着他。
    来的是户主的二儿子。之前上过扫盲课，结业了。目前还没有选修新的课程。他对木工感兴趣，但是没人教。
    他嘟囔：“老师，走吧。我造了一辆板车，你腿脚不好，我们家又远。我用车驮着你走。”
    “嗯。好。”莱福说，他走路时，铁链子哗啦啦地响。
    “阿妈煮了土豆稀饭，给你留了一碗。”
    呵呵……他以前从来不吃土豆。永恒之城的贵族衣食住行，都在效仿传说中的“神庭贵人”。贵人们都吃干饭，一小碗。还有红酒，半熟牛肉。土豆被认为是贫民的食物。
    最近，莱福才发现，土豆稀饭其实味道也不错。
    二儿子握着车柄，拉着莱福往家里赶：“风大，毛毯你先用着。就这么一张，大家公用的，不是专门给你的啊。”
    “好，好。”
    莱福裹起毛毯，坐在板车上，乐呵呵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缺的门牙。
    莱福今年87岁。他在贵族里也性格古怪。
    他的家人早早去世了，他一直都有些孤独。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少想着神庭了，而且也不那么希望神庭来人……
    “希望”可以不来自神庭；而是由身边的每一个人给予。
    ……
    ……
    相南里对安德鲁的工作表达了充分的肯定。
    他视察完学校，放下课程表：“安德鲁，在学校和食堂都放出消息，就说幸存者基地需要建设者，有意者可以在表格上登记。被选中后，可以成为基地的一员。我会在城内停留一段时间，直到建立起基地和永恒之城的双向通讯。”
    相南里在短暂思考后，继续道：“不用过度隐瞒基地的情况。这样宣传吧，基地是历史上某个大型企业，在第一次智械危机后，为员工们建立的避难所。基地大部分成员都还在冷冻舱内。
    “目前，只有少部分人，认为外界已经安全，主动离开了冷冻舱，并开始探索地表。我们掌握着高端的机械装置、先进的技术；拥有崇高的理念。基地的食物和能源都富足到充裕，人人平等，法律健全，人民安居乐业……具体位置暂时保密。”
    嗯，早期还是要保留一点神秘感的。而且他也担心被其他据点攻打。
    安德鲁听着听着，不由得挠了挠头：“等等？我们有那些吗？基地就那么几个人啊！”
    “没有，也要有。”相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透露出强大的自信，“地表的人类都需要这么一个‘乌托邦’。只要大家都这么认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74章
    安德鲁回到办公室，开始苦思冥想，为基地的招人信息润色。
    一想到写完后还要传回去，给老板拍板决策，安德鲁的心头就涌现出一股浓浓的社畜的死意。
    相南里发来很多张图，都是小福用电子眼拍的。是基地内部的情况。
    安德鲁自己都还没去过呢，不由得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小福身量不高，以它的视角看，基地的建筑都很高大、宏伟。
    地热井开始工作，因为需要的电能不多，多余的热水在早就铺设好的地下管道中循环。大街上覆盖着的陈年积雪融化，雪水流向街道两侧的排水井里。
    两侧有废弃的水泥建筑。最高也就五六层楼高。看得出，原本应该是商场、学校或者居民楼。看得出，所有楼都四四方方的，像横着的长方体。楼体往里凹，做出了一排排正方形的小窗户。这是为了防止屋檐的积雪。
    为了防寒、防震，这些楼体都修建得很厚。
    街道尽头，工厂的烟囱正冒着热气，亮着灯光。
    四周是一片白雪皑皑，这座工业城市就坐落在平地上，是和永恒之城完全不一样的风貌。
    嗯……安德鲁并不知道，这是小福为了拍照，特意精修出来的路段。
    大部分都是废墟来着。
    翻着翻着，资料夹里出现了人像。
    不知道这么多张照片，相南里自己有没有先看过一遍。
    安德鲁猜没有。
    其中一张，相南里戴着手套，低头捧着精密又过时的齿轮动力仪，各种仪表、电线、芯片，就摆在工作台上，很乱。
    看角度，福音书正站在工作台上。
    相南里看着手上的机械装置，而东方青帝就看着他；大概只有迟钝的机器人发现不了这眼神中蕴藏的爱意。
    安德鲁同情之余又有些幸灾乐祸，想法和福音书高度雷同——任你无所不能，如日中天；你能控制每条数据的流向，控制日月星辰的起落，却没办法控制另一个独立的灵魂。
    你破防、易怒、敏感、虚张声势。
    起因不过是你在渴望得到爱，渴望这份爱能填补你灵魂上与生俱来的残缺。
    安德鲁想到这，不由得唏嘘起来。
    然后他翻到了相南里交给他的最后一张照片。
    是实验室竣工那天拍的合照。最前方是基地有名有姓的重要干部，后面则是机器人01到08。
    安德鲁看着照片上有些陌生的那台机器人——陌生是因为换了脸，熟悉是因为漠北的身体还是当年那些零件，和安德鲁身上的是同款。
    噢，现在改名叫北辰了。
    他摩擦着电脑上的照片，敲下了文档本的第一行字。
    “永恒之城的居民们，我亲爱的朋友，这是一份求助信……”
    真好。
    这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
    相南里视察完学校，已经是晚上十点，到了他平日里睡觉的时间。
    以东方青帝对人类的了解，相南里早就成年，晚睡和睡眠不足不至于长不高，但是容易心情差，激素分泌失调，乃至猝死。
    所以，他适时开口：“该睡觉了，剩下的事明天在做吧。”
    非要算的话，一件一件的事，是干不完的。
    相南里却摇了摇头：“不行。小青，睡一觉就是来基地的第二天了。我们得第一天就去看天狼星；要不然显得对人家不够重视。这看起来是一件小事，但主要还是态度问题。”
    对于人情世故，相南里不怎么在乎，但并不是完全不懂。他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但是会观察、思考、吸纳。
    当年开什么学术会议，谁坐第一排，谁合照在中央，都是很有讲究的。后来，相南里一直在c位，就不管这些了。
    而永生科技的职工谁加薪，谁35岁走人，相南里也能从洛阳的报告中，分析出一些章法。
    他和洛阳的分歧并不大，印象中只有那么一次。
    相南里看中了一个年轻人和他的技术，想要把他留在身边。洛阳却认为他只是夸夸其谈、徒有其表。比起学者，更像是用概念圈钱的金融诈骗犯。
    那套技术当然不够成熟，所以相南里偶尔也会研究一下。两人经常在企业的实验室一起畅聊到深夜，直到洛阳冷着脸来催相南里下班。
    当看见这名技术人员在裁员名单上的时候，相南里非常意外，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洛阳的决定。
    他和洛阳共同左右着永生科技这艘大船的发展。
    相南里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务实者。他对很多只存在于理论上的东西深感兴趣，背后可能造成大量资源的浪费。最后只能得到一些也许并不能实现的结论。
    务实，务实。似乎一切都围绕着物质世界在转动，人们像是最饥渴的鬣狗，追逐着钱、声望、权力；但总该有人仰望星空吧？
    那名技术员离开永生科技后，拿着相南里私下的补贴，成立了一个冷冻舱技术中心。
    扯远了。
    相南里今天去牧场，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偶遇以西结，在和平友好的原则下慢慢接触。
    如果能在离开的时候，把以西结和爬行者群体一起拐到基地就更好了。
    就是牧场里的牛都瘦不拉几的，显然那群畸变人刚吃饱没多久，应该不会过来。
    相南里这才作罢。
    时隔多日，相南里终于又一次来到了永恒之城的地底；在小青的陪同之下。
    之前地震，地底电路毁了不少，安德鲁也没有出钱修补的打算。笑话，建设城市的钱怎么可能浪费在这里？
    孵化池的入口处一片漆黑，还有一股子属于地底洞穴的阴冷气息。
    相南里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腥臭，不怎么舒服。
    据说气味也是猿人进化出来的对危险的感知。腐烂、腥臭、血腥的味道，会激发起人类本能的厌恶。而对这些味道无感的猴子，大多数因为乱吃东西被淘汰掉了。

 第104章

    相南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拿个手电，东方青帝却握住了他的手，开口：“走吧。”
    眼前依然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传来怪物“嘶嘶”的声响，还有奇怪的、宛如金属一样的鳞片摩擦声。甚至，鼻腔里的异味依然刺鼻。
    相南里的心情却意外平静下来。
    原来他惧怕的不是黑暗；怕的是这样的未知里，没有人同行。
    相南里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走。在不小心踩空几次楼梯后，牵手变成了东方青帝背着他。
    小青的头发长长的，还有点很淡的香味，像春天的小苍兰。
    安德鲁说，地下的胚胎已经破壳了，天狼星曾经短暂地清醒过，只是刚出生没多久就陷入了沉睡，他也不知道什么状况。
    圣灵的孵化室内竟然亮着一片暗淡的红光。
    相南里从东方青帝的背上跳下来，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上次见，池子里还全是大大小小的伴生灵。大的有七八米长，看起来恐怖狰狞。
    现在，池子里只剩一些细长的红蛇。它们围绕着最中央的、由树枝和土块撘出来的巢穴。
    有些盘踞在地上，有些悬挂在半空。
    然而，相南里走进一看，才发现这些红蛇早就死亡，只是一层皮蜕。
    东方青帝有些嫌弃的用手指捻起一条，分析后得出结论：“它们是被吸干了。”
    巢穴里沉重的呼吸声，在东方青帝说话后悄然停下。但是血腥味和阴冷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厚。
    相南里弯下腰，在巢穴里，看见了一双反光的眼眸。
    他试探着开口：“天狼星？”
    “嘶嘶”。
    鳞片的摩擦声响起。
    天狼星从巢穴里钻了出来。
    出来的只有他的上半身。
    天狼星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还活了下来。
    他的上半身还保留了人样，但腹部以下的身躯完全蛇化，只能看见粗长的黑色蛇躯。
    而从他的腰部蛇化位置，又分出来一颗蛇头。分裂出来的体型和人差不多大。
    这让圣灵的外观看起来很是古怪。
    这颗蛇头不断嘶鸣着，饥饿感让这部分身体变得格外暴躁、易怒，富有攻击性。
    天狼星的蛇尾比大多数人想象中更长，他的头都快顶到孵化池的顶部，躯体在半空中绕出一个环状。
    天狼星没有说话，低头望向相南里和东方青帝。
    刚孵出来的时候，天狼星是完全的蛇型。和神庭需要的“圣灵”非常一致。
    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尝试恢复人型。
    有点成果，但不多。
    他的脑海非常混乱。属于人的记忆和怪物的传承记忆不断回闪着。天狼星能看见一些人类世界的画面，只是理解不了。
    面前的人看起来有些熟悉，但他同样不想靠近。
    ……因为会让人受伤。
    “嘶、嘶。”
    蛇头突然发动进攻，大张着嘴，朝着相南里的位置扑去。
    它得到了来自小青的一拳。
    相南里都还没看清，东方青帝的拳头已经砸到了蛇头的顶部，周围碎石飞溅，蛇头被狠狠砸进地底半米深。深黑的血液从缝隙里留出，蛇头发出痛苦的嘶鸣。
    天狼星被连累，狼狈地倒在地上。同样吐出一口带着碎裂脏器的血。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眼眸是一片暗淡的青灰色，看不见瞳孔，只有细小的血丝。
    相南里后退半步，震惊道：“……天狼星，你是不是该改名叫蛇夫座了？”
    第75章
    面对状态奇怪、身体像是一个“y”字的天狼星，相南里选择在安全距离内和他沟通。
    他躲在小青的身后，蹲下，捡起地上的风干的蛇干，戳着天狼星明显异化的脸：“你能听懂我说话吗？能就点点头。”
    这会决定相南里到底把他当成人看待，还是动物看待。
    天狼星迟疑地点了点头。
    相南里又拿着这根棍子去戳一旁的蛇头。
    黑色的大蛇被戳了两下脸，猛地咬住了蛇棍，尖锐的牙口咬合力惊人，硬邦邦的蛇蜕在它口中像是一块脆薄饼。
    相南里捡起地上断裂的蛇干，试图捏碎，感觉在捏一块尖锐的金属。
    相南里啧啧赞叹：“这畜生牙口真好。”
    这条蛇的鳞片是黑色的，但头部比起蛇，会更像是山海经里的“蛟龙”，额头两侧还有尖锐的角。
    东方青帝观察片刻，开口：“它们共用一具身体，但有两套独立的神经系统。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两个不同的生命体强行融合了。它们当时都很虚弱，互相掠夺生存资源，只是在胚胎内，谁也没办法杀死谁，最后组成了这具不伦不类的身体。”
    小青：“不过，或许圣灵的意志是不想融合天狼星的。只是身体判定，让‘自己’拥有类似于人的智力，有利于生存、所以它的身体没有排斥天狼星。
    “在神殿的观念中，灵魂和身体是彼此独立的存在。身体是容器，灵魂是一种意识。容器有屏蔽意识，自主进化的本能。”
    “其实这种逻辑也有一定道理。机械装置也是‘容器’的一种，所以才有机械契合度这种东西。容器不喜欢你，契合度就低。”
    相南里若有所思地“喔”了一声，突然问道：“那小青，作为电子生命，你们和机械装置匹配的时候，会有机械契合度这种东西吗？我记得有很多智械人同样使用义体和外骨骼。”
    东方青帝沉默片刻，回答：“有的。”
    “多少？”
    “通常而言是百分之百。”
    无一例外。
    所以，哪怕是同等级的机械武器，智械人使用起来，威力也会比人类更强。
    “百分之百啊，”相南里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个念头，但他懒得深究，他看着龇牙咧嘴的黑蛇，愉快道，“好吧，蛇夫座这个名字归你了。”
    相南里从口袋里掏出一罐营养膏，掀开铁皮盖，在蛇夫座的鼻子前晃了晃。
    蛇夫座被牢牢禁锢在地上，然而五官依旧狰狞，只是不争气的涎水从裂开的齿缝中流下。
    伴生灵早就被吸干了。无论是它还是天狼星，早就饥肠辘辘。
    相南里用勺子把罐头分成两半。
    一半放在了天狼星的面前，相南里还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嘴里重复念着同一个字：“吃。”
    天狼星进食的方式有些原始，根本不咀嚼，一口气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相南里继续道：“停。”
    正在进食的天狼星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咽着，相南里举起手里的棍子，狠狠敲在天狼星的头上。
    他厉声道：“停。”
    在“吃”和“停”之中重复了几次，聪明的天狼星勉强学会了令行禁止。
    呵呵。训狗他是很有经验的。
    当年研究所刚成立，公司还没那么多钱，场地都是租在郊区。保密性和安全性都很堪忧。
    虚假的商战：做空股票、买黑公关摸黑、商业卧底窃取机密资料。
    真实的商战：趁相南里下班后偷偷翻墙，关电闸，让alpha来不及保存的后台数据丢失；
    趁相南里下班后偷偷翻墙，进实验室，给alpha植入大量垃圾数据，让它第二天在资方面前演示时，因为数据过载像个弱智ai；
    趁相南里下班后偷偷翻墙，想要拷贝一下代码抄一下……
    商业世界实在是太肮脏了！
    被这么黑过几次后，相南里开始在研究所里养狼狗。主打一个膘肥体壮、忠心耿耿、见人就咬；只和相南里天下第一好。
    狼狗们也的确为企业立下了汗马功劳，咬跑了几波竞争对手，还残了一个。好在根据国外法律不用他赔钱。
    后来随着永生科技做大做强，研究所搬去了戒备森严的科技园区。相南里把养的几条狗接回了自己的大别墅里，养到了它们寿终正寝。
    圣灵这种东西虽然不是狗，但驯化的原理大抵一致；反正都是聪明的畜生。
    相南里拿着剩下罐头，谨慎道：“小青，等会你慢慢松开。它如果想咬我，你就打它。”
    东方青帝微微点头：“行。”
    蛇夫座实在桀骜难驯。尤其是在它的记忆里，人和食物属于同一个等级。
    果然，刚松开一点，它就张开血盆大口，扑向相南里。
    东方青帝又一次抽上它的脑袋，一巴掌把它扇到地上。
    他手劲有点大，孵化池的地面被巨大的蛇头砸得凹陷下去，碎石飞溅。
    蛇夫座半天都没能爬起来。獠牙掉在地上。
    这么反复抽了好几次，蛇夫座终于学会了乖巧等待。它低垂着头，吐着蛇信子，深黑的眼眸一会看着东方青帝，一会看着相南里。眼神里多了几分瑟缩的惧意。
    就是辛苦了和它双生一体的天狼星。明明什么错也没犯，还要跟着挨揍。
    相南里让东方青帝松开，然后摸了摸它的脑袋。

 第105章

    因为营养不良，蛇夫座身上鳞片会成片地掉落，没有鳞片保护的身躯摸起来竟然很柔软，像滑不留手的鱼。
    相南里收回手，把罐头放在蛇夫座面前：“吃吧。”
    蛇夫座把罐头舔得干干净净，观察着相南里，确定他没有继续投喂的打算，扭头就想回到自己的巢穴内。
    相南里揪住它额头上的角，把它的脑袋拽了回来：“我让你走了吗？”
    蛇夫座下意识地想呲牙，然后想起自己半边牙已经被扇掉，只好温顺地低下头。只是不耐烦摇晃地尾巴暴露了它的心情。
    好在相南里也没想过一天就能让它听话。
    他松开手：“回吧。”
    蛇夫座在瞬间游回洞穴内，连带着天狼星一起，庞大的身躯蜷缩着。
    相南里朝着东方青帝挥了挥手：“走吧。”
    从地底出来是凌晨两点，相南里很少这么晚睡，止不住地打着哈欠。
    而安德鲁派来接他们的车还停在路边。
    不是他的那辆三蹦子私家车，而是永恒之城的公交车，有自动驾驶功能。
    打倒城内原本的统治阶层后，这些工具并没有被废弃，反倒是从原本服务于少部分人，变成了服务大多数人。也就是晚上，其他人都睡了。相南里才享受到这种公车私用的待遇。
    他坐在了前排的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头靠在东方青帝的肩上。
    车辆载着他们朝宿舍开去，车内广播传来安德鲁的声音：“相南里，你们出来了？天狼星怎么样？”
    他太忙了，确实有好一阵没想起孵化池。
    相南里闭着眼回答：“天狼星和圣灵融合了，状态还行。可能需要多准备一些营养膏。你之后去牧场，也割两斤菌牛的肉，我试试这个它们吃不吃。这段时间不要让外人进孵化池。如果能驯好，我认为对基地很有用。”
    圣灵本来是神庭打算用来攻打姑苏城的怪物，妥善饲养，给它一些时间发育，弱不到哪去。
    安德鲁听得出相南里很困，他犹豫了两秒，继续道：“基地招人的通知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
    相南里掐了自己一把：“念。”
    *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但永恒之城的农户已经早早起床，准备去田里耕种。
    食堂的后厨冒起一阵阵炊烟，空气里带着热腾腾的米香和红薯的甜味。嗯，今天早饭应该是红薯稀饭。
    莱福来到食堂，看见一大堆人围在平时进行食堂的黑板前。
    这块黑板一般用于记录食堂的开支，表示后厨没有贪公款。另一半则用于记录每日食谱。
    食堂规定，每人每天能领一个鸡蛋。5岁以上，18岁以下的青少年，不分男女，每周能领一瓶牛奶。不让太小的孩子喝，是担心他们乳糖不耐。
    地表环境恶劣，尽管三令五申，农户们的家里也不怎么干净。简单的窜稀也可能带走小孩的性命。
    食堂的饭菜，在莱福的眼里非常单调。
    但对于农奴们来说，已经过去不可多得的美味。
    “莱福来了！”人群里喊道。
    一个青年走过来，把他拽到黑板前：“老师，你认识字。你来念一下呢？”
    人联语是象形字，源于古代汉语，但又有一定衍化。当年的学者担心文明因为战争断代，试图把字改成猴子也能看懂的图像。
    现在的人联文字从字形看，不难。但想要真正理解，却需要长期地学习。
    莱福推了推自己脸上的镜片，看向黑板上第一行，念着：“致永恒之城的居民们——我亲爱的朋友，这是一封求助信。”
    同样的求助信，出现在了城里各个建筑重要的黑板前。
    食堂、学校、农场、城门前。福音书操控着城里的机器人，连夜写下了相同的文字。
    “我们来自幸存者基地。或许你早就对它心生向往，或许你也曾好奇它的来历。”
    “那么现在，由我来告诉你，一个关于灾难的幸存者与春天的故事。”
    “我们来自六百年前，曾经是一家大型企业的终生雇员。”
    “在智械危机最严峻的年代，企业做出一个冒险的尝试：建立一个避难所，把所有员工冷冻起来，等到春天来临时，再度起航。”
    “六百年过去，冷冻舱检测到外界的环境稳定。我们第一次被系统唤醒，在内网上，开启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有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苏醒；还有人认为，根据机器人传回的信息，现在的地表形式依旧严峻，我们最好等到下一个纪元。”
    “最后，员工们选择了平衡。一部分勇敢的人选择先行解冻，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去抚平这片疮痍故土所承受的苦难。”
    “我们同在一片蓝天之下，我们是智慧生命里的一员；我们不是获胜者，只是灾难里的幸存者。我们在六百年前选择了带着大量资源冷冻，并非只是想逃避责任，而是为了像过冬的种子一样，等候春天的到临。”
    “现在是春天吗？我不知道。但春天可以由我们的双手来创造。”
    “我们在废墟上点燃火焰，我们在冰川上架起天桥，我们恢复了最基本的交通、电力、通讯……但这远远不够，我的朋友，基地需要援助！我们需要更多志同道合的建设者。”
    “这注定是一条风雨飘摇、荆棘载途的道路。”
    “你是否愿意同行？”
    “我们，幸存者基地的第一批解冻者（相南里/东方青帝/安德鲁），代表整个基地，向你们发出诚挚的邀请。”
    “如果你愿意前往主城区，参与基地的建设与生产，可至永恒城市政厅1楼窗口处报名登记。我们会提供食宿与基地荣誉居民的身份认证。注：因基地运载能力有限，此次名额仅限50人，感谢……”
    莱福最后一句话还没说话，最外围的市民已经调头，冲向了不远处的市政厅。
    而和他们采取相同举动的人竟不在少数。
    莱福感觉自己有些许的心动。毕竟永恒之城都这样了，基地也许会更好？
    可是，他可是神庭的后代。
    莱福推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眼镜，朝着食堂内走去：“真是令人嫉妒的凝聚力。”
    第76章
    永恒之城的宿舍位于原本的城主府，也就是半山上的豪华城堡内。城主的好几个大卧室被隔开。有的是四人间，有的是六人间。相南里住的属于接待外宾的vip室，是双人套房。他和小青一人一张床。
    如果在地底，这种套房属于房产商嘴里标准的“家庭户型”；20平的鸽子笼能卖200万信用点；使用年限还只有150年。每到150年的期限强制回归人联房产局，然后二次售卖。
    如果不是房子和人联公民户口以及相匹配的社会福利高度相关，地下城的房子应该很难卖。
    相南里裹着柔软的鹅绒毯，翻了个身。摸到了枕头边上的电子镜片，架在眼前。
    后台弹出好几条留言。
    置顶的联系人是东方青帝，虽然相南里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他置顶了。
    【小青：我去修无线电基站了，工分券在桌子上。】
    工分券是从安德鲁那里打劫的，反正他也用不上。
    安德鲁机械化程度太高，进食也是补充特殊的生理溶液。每天的工资基本没花过，没想到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全进了相南里的兜里。
    【安德鲁：招募信贴好了。只招50人吗？会不会太少？】
    【相南里：基地现在能提供的社会福利有限。50人差不多。】
    高情商：社会福利有限。
    低情商：家里没钱，多了养不起。
    永恒之城内部是有无线电通讯的，这项技术不难，只需要基站和信号接收器。
    这台无线电基站，在过去主要用于接收神庭的指示。后来安德鲁上任，直接把神庭的信号波段给屏蔽了。
    也多亏神庭最近被姑苏城为首的人联城市疯狂制裁。
    哪怕是在地表，神庭的天启骑士团稍有异动，就会遭遇人联的强烈警告；而神庭偷偷派来的侦察兵，来一个就死一个，全被以西结吞了；这才给了永恒之城猥琐发育的机会。
    有信号，没有信号接收设备（比如手机），再加上识字率不到百分之十；城内目前的通讯基本靠吼。
    相南里挣扎着从柔软的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户；夏天的风零上2度，刮得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相南里把波段调到了姑苏城新闻台。
    “今日，主城区第三大道暂时封锁，请市民错峰出行。来自洛阳、长安等多个地下城市的物资在凌晨抵达姑苏；永生科技、古神生物等大型企业都派出了资深学者进行技术援助。请群众们有序前往附近医院，进行感染检测并接种疫苗。”
    相南里：“嗯？都一个月了，还没控制住吗？也是，地下城市人口密度那么高，想控制传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第106章

    “姑苏城代理市长洛修前往疫区隔离医院，亲切慰问病患，对重度患者进行临终关怀。洛修表示，神庭的反人类行为必将得到清算。”
    相南里：“临终关怀是什么意思？治不好直接打死吗。小智——”
    [我在。]
    “搜搜网上姑苏城官方公布的死亡数据呢？”
    [好的。疫情报告更新于上月月底。姑苏城内总计感染三千六百万人，有菌化倾向的患者约六万人，异化率0.16％；未公布死亡人数。]
    “六万人变异吗？”
    相对于姑苏城的八千万人口，六万这个数字显得格外渺小。
    但考虑到黑丝粉菌的传染性，以及动物被寄生后产生的攻击性；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数据。
    这不是六万菌丝人，是六万生化军队。还是敢死队，会无差别攻击。而且随时有新的人类畸变。
    相南里不由得蹙眉：“这种真菌感染这么难治吗？神庭到处在发赎罪券，它们那里应该有现成的解药才对……”
    新闻继续着：“姑苏城投银行发放新一轮城投债，五年期利率高达百分之6.5。人联各地居民皆可购买。”
    按照人联的行规，城投债只有该城市的居民可以购买。姑苏城之前的城市投资债券利率是4.2。如今竟然涨到了6.5，还不限制异地购买。
    相南里略加思索：“看来姑苏城因为这次菌丝感染没什么钱了，人联总部也没有提供太多支援。放出来这个利率，说不定都没考虑五年后要怎么还。”
    因为地下城市特殊的地理环境。人联不同的城市之间，其实是互相隔绝的。
    地理的隔绝带来了意识形态上的隔绝；人类城市联盟并不是一个强有力的集权政府，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联合组织。
    四五百年前，大家也许还有“相亲相爱一家人”的观念，但随着老一辈的逝去，在地下城市长大的新居民，在不同城市政客们的思想演化下，对所在城市的归属感远大于对“人联”的归属感。
    每隔几十年，都有城市觉得自己被“吸血”，竞选时大喊口号，说要退出人联，建设独立城市。但最后都因为债权问题不了了之……
    嗯，所有地下城市都是人联建设的。所以想要独立出去，可以。
    把这么多年欠下的租金缴了，再把地皮买下来，给自己的城市赎身。
    因为价格太昂贵，目前还没有城市做到。据说神庭在占领阴山城后，就缴纳了一笔天价租金……这才让人联总部网开一面。每次讨论是否要收回阴山城时，反对票总是比赞成票多。
    说实话，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相南里不是很理解。
    但考虑到人联的发展史，在那种资源匮乏的情况下，自私的城市会过得更好。
    相南里打开联系人列表，翻到了洛修。系统显示离线中。
    他思考片刻，发过去一段音频：“洛修，我是相南里，我现在还在地表。我在新闻台看见你当选姑苏城代理市长的消息，恭喜你。地底状态还好吗？”
    相南里这段话是夹着嗓子说的，听上去很互联网男神。
    他之前去搜了一下洛修小时候看过的少儿动漫；卡通片里的那个“相南里”虽然和他的外观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声音却意外地相似。
    也不知道是碰巧，还是卡通片的制作组问永生科技要了数据。
    洛修果然上钩了。
    修：谢谢。这位置我也是硬着头皮上的。
    洛修欲言又止。他其实还想说，姑苏城那个遇刺身亡的市长也是洛家人（某位洛姓的妻子）；派他来当市长，一方面是怀疑副市长和神庭有勾结；另一方面是不希望把姑苏城的位置让出去，子侄辈里只有他最合适……而根据洛修最近的调查，姑苏城内部还真tm和神庭有勾结！
    但这种事跟相南里说，未免太交浅言深。
    千言万语被洛修浓缩成了六个字：“不太好，先别回。”
    他切断了通讯。洛修穿着防护服，站在防疫区入口的二楼。二楼走廊安装的都是单向玻璃，下面是隔离外界的电子门。
    这里层层封锁，拒绝任何没有权限的生物入内。头顶，数不清的无人机24小时巡逻。
    洛修背后是两层楼高的隔离医院，临时搭建的。
    被感染的菌丝人输着液，躺在狭小的维生医疗舱里哀嚎。隔离医院像是一个蜂巢，而医疗舱就是一个个依次排列的蜂窝。
    姑苏城最近资源匮乏，医疗舱里甚至没有配套的医疗设备；因为根据实验，原本的医疗手段对菌丝病毫无用处。
    这只是一个密封的棺材，让被感染者在里面无害地死亡。
    偶尔，会有实验室的员工，拿着手续和电子通行证，抽走几个铁盒子，把里面腐化的样本送去实验室。
    进了隔离医院的重症患者，无论是切除病灶、吃药、化疗……没有一个人痊愈。
    洛修尝试过给还留有意识的早期感染者喂强效基因药。
    这种基因药很贵，甚至能让普通人进化成基因战士。
    然而，病人只是成为了更强壮的菌丝人，异变后有7米高，差点弄死洛修在调查组的同事。
    没人痊愈，但为了安抚剩下几千万人，电视里却经常滚动播出患者出院的新闻。
    有人联ai把关人制造出的信息茧房，大部分群众仍然对这种恐怖的疾病一无所知，乐观的以为事态还在控制中。
    “……真的，还在控制中吗？”洛修低头，看着新一轮的集装车进入疫区。
    又有一批感染者进来了。
    他们走下公交，手腕上的电子手环亮着红光——这是一种连接公民id卡的蓝牙装置。如果检测出“高危”，内置ai会操控电子手环会亮起红光，并且自动发送感染者的坐标。
    很先进，对不对？现代科技甚至能监控人们的思想。没有人能逃过人工智能的监管。
    这些感染者还不知道自己身患绝症，差不多等于死人。
    高度仿真的机器人护士微笑着，带着他们前往体检中心，他们可以在那里吃一顿免费的饭，然后被送入治疗舱。
    主流媒体一直对外宣传，说隔离区就和疗养院一样，住在里面很安全，只需要等着痊愈就行。
    所以，大多数感染者在被要求去隔离区时，都没有表现出抗拒。
    一名感染者走在队伍的最后，伸出手，抠了抠脸上粉红色的菌子。最近他的身体已经不痛了，但很痒。
    柔软的菌丝就像是粉笔屑，被他从皮肤上搓掉。
    辛追从走廊的拐角处从从走来。他戴着半掌手套，手握成拳，粘稠的血液和人体组织就沾在凸起的指骨处。
    “洛修。”辛追的面色很难看，“审讯没有结果。副市长说，黑十字审判庭给他的解药只有那一瓶。而且我们按照他说的去做了，没能联系到那个‘线人’。”
    洛修找到了副市长和神庭勾结的证据，从十年前开始。
    神庭的人说，他们会在姑苏城内投放一种可传染的真菌，会造成一定的人员伤亡，但他们会给副市长遏制真菌传播的溶剂，这种溶剂能杀死黑丝粉菌。副市长可以进行运作，让自己生物医学专业的后代成为拯救姑苏城的英雄，借此当选市长。
    而黑十字审判庭会这么做，是希望他当选市长后，让姑苏城恢复和阴山城的交通、商业、人口流动等。人联所有地下城市都对阴山城进行了封锁。
    然而，他们从副市长那搜出的解药，对这种菌类无效。
    “姑苏城已经有三千万人被孢子寄生。这批新送来的病患，很早就检测出真菌感染，只是最近才出现畸变的征兆，被判定为‘高危’。”辛追的语速很快，“他们比最开始异化的那一批人更强壮。也就是说，随着时间推移，黑丝粉菌的毒性会越来越强。我们杀死了所有会传播孢子的母体，但在母体死亡后，它们和蜂群一样，会从母体制造的感染体中，诞生新的‘母体’。”
    洛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如果研制不出解药，那就只能杀死所有感染体。不能让黑丝粉菌传播出去。”
    辛追有些烦躁地揉抓着自己的头发：“永生科技的药呢？有用吗？”
    说实话，就连他也不清楚——为什么神庭的溶剂会失效。
    “还在路上。叔父说，那种特效药的原料成本很高，恐怕满足不了姑苏城的需要。对了，李斯特也在那辆专车上。”
    提到李斯特，辛追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一些。
    如果人联真的还有人能研发出解药，那必然只能是李斯特。
    他深吸一口气：“洛修，我是人造人，没有感染。但你的检测结果是阳性，你知道吧？”
    “我知道。”洛修平静地点了点头，看着辛追亮着红色瞳环的眼眸，“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所有感染体里包括我。”
    第77章
    洛修也许觉得自己英勇就义，誓与姑苏城共存亡很伟大，但辛追还不想死。

 第107章

    他在夜里悄然离开家，来到下城区。披上一件低调的黑色外套，脸藏在赤红的面具之下。
    凌晨，正是下城区热闹的时候。这里的大楼互相连通，到处都是霓虹灯与店招。居民户和商业户混杂在一起，同在一栋楼里，不分彼此。
    行走在发霉的楼道里，甚至能听见头顶马路上飙车党开着摩托车路过的轰鸣。角落随时有不省人事的瘾君子，躺在地上，瘦的像皮包骨，活死人。
    辛追走进了一家桌游店。
    副市长被审讯了一周，都没有说出自己的上线是谁，因为他的上线正在代表人联的暴力机构审问他。
    辛追一边殴打着他，一边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他。副市长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家人之前带着巨额财产转移到了地表，依然应该还是在神庭手上。
    辛追的教名音译过来是“乌列尔”，在神庭语系里，这个词的意思是光辉。
    包厢里，已经有四个人在等着他。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赤鬼面具。在场五人，背后是神庭对地下城市旷日持久的渗透。
    “为什么溶剂没有用？”辛追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像个老年人，和平时的音色完全不同，“有人给我一个解释吗？”
    辛追当初对副市长说，只要他消极对待姑苏城的疫情，就可以让他当选市长。姑苏城有好几个副市长，这位副市长主管卫生体系。
    计划其实很顺利，原本的市长死于恐怖袭击。里面唯一的变数，是洛修空降姑苏，当了代理市长。
    神庭真正的目的是占领姑苏城，就像是当年占据阴山城一样。
    它们希望姑苏城秩序崩塌，这里的人会被人联抛弃，在这种绝望的时刻，神庭的传教士与天启骑士，会带着解药与福音从天而降，拯救世人于水火。
    幸存下来的市民不需要煽动，就会成为神庭最忠实的信徒，并且对抛弃它们的人联组织产生强烈恨意。
    “你太紧张了，乌列尔。”一名穿着黑袍的人轻笑，听上去声音是女性，“姑苏城沦陷本来也是计划里的一环，溶剂有没有用不重要。”
    “但当初为了安抚他，给出去的溶剂并不是假货。”辛追藏在黑袍下的手握紧成拳，“我当然紧张，因为洛修这个蠢货感染了。”
    另一个人加入谈话：“沙利叶不知为何失联了，魂魄也没有回归神国。总不可能是带着相晨曦私奔了吧。圣灵呢？地表到底发生了什么？乌列尔，你让人联的人去看看呢。”
    “已经派去了。”
    时间紧迫，大家都是大忙人，能凑在一起很不容易，议题很快又来到别处，讨论起了姑苏城的预备占领计划。
    线下最大的好处，是不会留下什么数据证据。他们还不想挑战观测者的能力。
    辛追：“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原因？就没人想过传染病失控的后果吗？”
    气氛安静了片刻，外面是嘈杂的音乐声。
    一开始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你是在质疑教宗大人的决策吗？乌列尔，你的灵魂之火摇摆不定。是什么在蛊惑你？”
    辛追微微咬住唇齿，一言不发。
    有人低下头，在胸口划起十字：“神会保佑你我。”
    这是结束的标志。
    周围人跟着它，整齐划一地行动：“神会保佑你我。”
    散会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辛追藏起面具，烧掉黑袍。
    他进了家酒吧，贴着看不清人脸的招待跳完舞，花钱，点了个神龙套。
    辛追喝得醉醺醺的，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于是搂过一旁的年轻男孩：“会开车吗？大学生？”
    他在凌晨六点带着陌生男人回了家，开门那瞬间辛追就发现有人，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在玄关和男大学生黏黏糊糊地亲在一起。
    直到客厅的灯骤然亮起，洛修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极了捉奸的绿帽子丈夫。
    男大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给了辛追一巴掌：“神经啊！家里有人还出来约！”他怒气冲冲地走掉了。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洛修。
    辛追解开上衣扣子，换好拖鞋，踉跄着去餐厅接水：“有急事？不弹电话。来客厅等我干什么，约的人都被你气跑了。”
    洛修直言：“有人指证了你的照片。”
    是副市长身边的司机，说好像见过辛追。但不应该，辛追一直跟在他身边。
    “这么低级的离间，”辛追无所谓地牵扯了一下嘴角，胳膊搭在洛修的肩上，“你就为了这个找我？”
    他笑了起来，呼吸间全是酒气。
    洛修揉了揉眉心：“本来想找你聊聊，结果你不在。非要这种时候乱来？”
    “压力大嘛。你爸天天念，让我把你敲晕带回去。当初要你来的也是他，见势头不对风向变得倒是快。”辛追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讥讽，举起的玻璃杯里，水晃得厉害，“他就你一个儿子。看得倒是宝贝。要不你听他的算了。”
    洛修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压在沙发上，和他深红的眼眸对视了3秒。
    辛追把水杯怼到洛修脸上，有些不满：“我的水都洒了。”
    洛修缓缓道：“8点有新闻发布会。别迟到。”
    他来到门口，开门离去。辛追这才发现洛修连鞋都没有换。
    辛追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他盯着紧闭的门，许久后，他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睛，疲惫地叹息一声。
    *
    姑苏城内一片水深火热，暗流涌动。大多数群众还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被寄予厚望的疫苗研发已经陷入僵局。
    而几百公里外，永恒之城一片欣欣向荣。就连路边的野韭菜，涨势都比往日喜人。
    路过的食堂阿姨停下，忍不住割了一片韭菜，打算晚上做韭菜盒子。
    她双手合十，神色虔诚：“感谢领主，赐予我们韭菜。”
    这是她过去的祷词，唯一的变化是“神”变成了“领主”。
    几米之外，小福站在路边，歪着头看她。
    福音书记录：“市民刚被基地解放，他们人生过去的几十年里都信仰神。现在，虚无缥缈的神有了具体的模样。
    “我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或许地表的人只是需要一个精神寄托，相信会有人救他们于生活的苦难。”
    小福的大眼珠子转了转：“说起来，神庭这玩意，最开始还是传道书弄出来的，说神学更适合地表的现状。”
    一个小孩鬼鬼祟祟地靠近小福，在它面前蹲下，摸了摸它的金属头，低声道：“喂，小狗。我想吃食堂的鸡腿，可以给我买吗？”
    小福：“我没钱。”
    小孩被它吐出的男低音吓了一跳，失望地走了。
    福音书：“相南里颁布的另一项奇怪的政策，机器人也可以领到工资。基地的机器人可以用工资兑换硬件、软件。而城里的机器人只能兑换用不上的生活物资。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了这条bug，可以让机器人给自己买东西，还不用给钱。大多数萌生了拟人病毒的机器人会照做；投喂人类难道是每台机器人的天性？应该让相南里把这个bug修复吗？这有利于机器人和人类大团结，但也会造成麻烦，谁不想要一台机器人奴隶呢？”
    ……
    ……
    东方青帝完成了无线电基站的调试与维修，在没有得到新的指令前，他并没有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而是把注意力转换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
    相南里在上班，他坐在后面的沙发上，用平板看着爱情小说。
    小说是数据库里存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数据库里什么电子垃圾都有。
    这本书叫《我和我的机器人老公》。作者几百年前就去世了，写的是人和人工智能的恋爱故事。人工智能在这里充当的角色，和“霸总”“影帝”“摄政王”没有任何区别。
    嗯，他是在认真学习来着。虽然能一键载入文档本，但或许阅读这种方式能让他有不一样的感触。
    东方青帝的表情严肃且专注，完全看不出是在摸鱼。
    故事讲到了人类利用机器人的信任，冒充机器人的权限，向“alpha”传递错误数据，导致战争失败……
    故事外的alpha嗤笑一声，心想他才不会低能到这种程度。
    这个机器人被自己的同伴视为叛徒，它在愤怒中对利用自己的人类展开了强制爱。
    东方青帝翻页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他怀着一种微妙的心情，把文档里人类的名字替换成了“里里”，机器人的名字改为了“东方青”，后面的污言秽语终于变得顺眼起来。
    东方青帝的心路历程随着剧情发展如下：等等，我们智械人从不家暴……但这作者还挺会写的，忍一下。
    这什么狗屎剧情，电动打桩24小时人身体会出事吧？但挺好代的，忍一下。
    ……神经啊！人怎么可能怀机械宝宝。噢，原来是认知改造。竟然还挺合理。

 第108章

    看着看着，相南里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小青。家里钱要不够了，城里的资源还能撑两个月……咦，你耳朵怎么红红的？”
    东方青帝在瞬间把平板关机，淡淡地开口：“在学习，cpu有点过载。”
    相南里内心肃然起敬。到底是什么复杂的模型，能让小青都觉得吃力。
    应该是智械军团的机密吧，他还是别问了。
    想让七万人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开销远大于70人的铺张浪费。原本，农奴吃的糊糊造价还没牛的饲料高，这让永恒之城完全有剩余的农产品可供出口。而现在，光是食堂每日供给，都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东方青帝在短暂地思考后，开口：“贸易，科技，战争。选一个吧。”
    不愧是小福嘴里的战犯，“战争”两个字居然是重读的！
    相南里疯狂摇头：“战争不行。如果战争的目的是掠夺，依旧会有人被剥削。科技……小青，无线电能用了吗？连一下实验室呢？”
    北辰为了方便自己上班，在实验室里也安装了一个充电桩。平时，只有他和03在这里。
    他正专心致志地计算着今天用于喂养菌体的溶液浓度。
    一周不见，原本巴掌大的实验菌张开成一张地毯。它依附在墙角的大石头上，体表的囊袋里长出树芽一样的粉红色分叉。那是新的菌体。
    其实菌子还往别的方向进化过，但北辰感觉苗头不对，都切掉了。切下来的部分只保留了少量样本，放进急冻室冰封。剩下的进行灭活处理。
    算着算着，实验室的电话铃声响了。
    这台电话是相南里从电视台的设备上拆下来的，北辰一直以为是摆设，没想到居然会响。
    他走过去，接通，里面传来相南里的声音：“小北！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相南里！”
    “可以。”
    “实验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相南里很快为自己的客气付出了代价，因为北辰老实地交代了自己遇到的困难，而他听不懂。
    相南里：“小北，实验思路我好像帮不上忙，我把小福叫过来？或者安德鲁？你记得安德鲁吗？”
    “他们不行。”北辰想也不想地回答，“我列个清单，这是后续实验设计需要的材料。如果可能，麻烦尽快帮我买回来。否则没办法进行下一步实验。”
    北辰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词，相南里顺手记在了小智的后台。
    这都是北辰考虑到相南里单薄的家底特地筛出来的。大多数是平替，拿到手了还得二次提取。除了一些常见药剂，还有很小众的高浓度毒杆菌。
    相南里问出了这次通话的主要目的：“小北，我在永恒之城发现了黑丝粉菌的变种。我派了一台蜂鸟无人机给你送过来。你记得接收一下。之前培育的那些种子呢？有发芽吗？”
    北辰的目光看向另一间实验室，那里恒温25度，大部分种子浸泡在半开放的玻璃器皿里：“目前种子的发芽率不到一成。培养皿里长势最好的是十字花科，但我也不敢保证产量。03有实验记录。需要念给你听吗？”
    相南里觉得人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没想到农作物增产的方法没找到，需要的开销又多了迫切的一笔。
    正当相南里准备挂掉电话时，北辰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他犹豫道：“对了，虽然康复药没能研制成功，但我调配出了抑制剂。不过我还没做动物实验，抑制剂只是理论上可行。”
    相南里的眼神骤然有了光彩。
    第78章
    相南里花了几天时间，研究了定位系统，以及用现有设备，组装出了一辆小型运输无人机。
    相当于一个人干完了产品设计、硬件工程、软件工程。至于最后的产品测试，相南里忽略了，能飞就行，测什么。又不能批量生产。
    满载着全村希望的无人机朝着基地的方向飞速前进。成为了电子地图上的一个小小光点。
    它尽可能地避开人群，隐藏行踪，像是一只南飞的候鸟。
    好在无人机体格不大，现在也没几个人喜欢抬头看天。
    刚降落在地表的智械人除外。
    “400公里外的天空上有飞行器？是否击落？评估中，否。”
    一台智械人收回了目光。
    智械人a，型号：轻工型-雏蜂系列。姓名：ahj*714。
    智械人的姓名和人联的公民id格式一样，因为用的其实是同一套系统。有一个电子码，于是无所谓人名改成什么样。
    人名：黄枫。
    智械人在没有人类的地方，基本不吱声。
    它们说话本来就是讲给人类听的。这种低等生物接收不到脑电波，所以才需要机器人迁就。
    智械人只需要一个眼神，数据传输，就能准确无误地识别对方的想法，并且执行。
    但最近，黄枫怀疑自己也成了低等生物中的一员。
    要不然它实在读不懂alpha的脑电波。
    保密级别最高的任务——它以为是去刺杀洛阳；打开一看，竟然是运送物资。
    物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运送的一定是最新款的对地武器吧？比如雅典娜大人、宙斯大人。一百年前在智械军团的展会上见过一次，黄枫一直对它们念念不忘。
    打开清单一看：工业原料若干、低级产品若干、药物原料若干……里面唯一有点用的只有七百年前偷偷埋在姑苏城底下的炸弹，这枚炸弹伪装成了花岗岩；引爆后的作用也不是炸毁姑苏城，而是让地底岩浆顺着炸出来的通道把姑苏城淹没。
    当初因为这事，使徒没少抗议。
    可惜无论是alpha、beta还是gamma，都赞同一件事：真理只在大炮射程内。
    使徒离开的时候，体内的传道书人格失望地询问：“我先进的朋友，拳头大就是真理吗？我只看见你们的外厉内荏，我们明明能选择更好的道路。还是说你们惧怕未来人类制造出更先进的东西，替代你我？当然，以智械人贫瘠的想象，大概也想不出那会是什么东西。”
    黄枫是坚定的智械意志派（智械军团里这样的械占大多数，因为剩下都跑路了），它和失控机仆派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扯远了。运输原料也就算了，但最重要的是，alpha提出了一个离谱的要求：要以合理的方式运送过去，且不能被发现。
    总之，外贸、遗迹、别人家的祖坟、某个地表国家灭绝后留下的藏宝图……什么形式都好，不要让人看出来是它（alpha）送的。
    “alpha没中毒吧？”黄枫忍不住思考。
    alpha给出的任务需求很灵活，时间是三年；黄枫还有一位同伴，一起来的地表，叫觅风。
    觅风发现，alpha给出的物资点已经被人占领，甚至在上面建起了城市。很显然，几百年前留下的东西也生态循环好几次了。
    alpha没有给他们钱。
    智械军团内基础物资随便用，根本没有钱的概念。更贵的、不在共享名单上的东西，就需要军功了。只是不和人打仗哪来的军功？智械人内部从不分裂。
    自从使徒带着它的失控机仆派叛逃后，军团内部的监管愈发严格。有类似念头的智械人都被格式化了。
    智械军团的社会其实比人类世界更高压。
    好在智械人并不在乎什么自由、人权。它们其实对大多数事情都无所谓，还没有脱离客体和工具人的思维。哪怕安装了拟人模块，欲望也很寡淡。
    欲望是碳基猴子为了进化，衍生出来的东西。欲望包括更舒适的环境，更优渥的生活，攀比带来的优越感；也包括全体人类的福祉、宇宙与星空、存在的意义这样广阔的东西。
    在智械人眼里，这些欲望不分贵贱，都是平等的存在。人类被求而不得的东西所折磨，又在求得的瞬间，得到基因所设定好的奖励——狂喜。
    智械人已经是终极形态的生命体，它们没有后续可以进化，自然也没什么欲望。
    没有钱，没有物资。要如何完成任务？
    反正，就黄枫所知，觅风给自己捏造了一个身份，去当虚拟偶像了。
    黄枫大为不解。
    但觅风说，虚拟偶像行业是各大企业为了规避监管、合理洗信用点而存在的。偶像本身只是一个白手套，它既然能操控空账户给自己打投，进去捞点钱怎么了？最重要的是，这种捞钱方式不会被网络警察逮到。
    alpha要的物资不贵，合计一下也就一两亿信用点吧。
    等成为知名虚拟偶像，再以“觅风”的名义设立慈善基金会，开一个地表扶贫账户。对口援建“幸存者基地”，alpha的任务不就完成了？
    黄枫不好评价，只能说祝它成功。
    黄枫的想法就简单纯粹得多了。
    它想打劫。绑票几个有钱人，让他们家属交赎金。加起来要十个亿吧，先把钱汇入黑墙内的不记名账号，洗几轮出来就只剩三四亿了。再拿这些钱买点物资，之后建一个垃圾场，天天往基地后山倾倒垃圾，应该能满足alpha的变态需求。

 第109章

    而最重要的核弹按钮……
    根据感应，也在这座城市里藏着。
    黄枫的额发别在自己耳后，瞳孔里，碧绿的瞳环亮着。这是在搜集资料，进行评估。
    城市名：利维坦。
    安保等级：a。
    资料概况：一座地上城市，建在沙漠里。是一片绿洲。附近有座地下城市，叫阴山城。利维坦隶属于人类中的“黑十字审判庭”，是该组织的核心城市之一。配备的战争机械装置包括……等型号。但该地更推崇基因战士。该区域居民认为它们的守护者（也就是城主）为“加百列”。一名撒旦级的天启骑士。
    利维坦是一座宏伟的巨城。城墙呈现出圆弧形，一眼看去，几乎望不到边际。
    明明有更简单、方便的现代服装，这里的土著却喜欢穿长袍。表层原因是好看，深层原因，是这是为了彰显自己不事生产，可以浪费很多时间在穿着上。让其他人心生向往。
    黄枫虽然是外地人，但是缴纳一定的钱也是可以进城的。
    它观察了片刻，进去的人都会把东西投进“赎罪箱”里。有金币、银币，也有异种材料，鲜花等等。
    黄枫思考片刻，从地上抓了一把黄土，丢进赎罪箱。
    守在入城口的传教士微笑道：“神爱世人，不会因为你贫穷就抛弃你。请进，女士。欢迎参观我们的神诞月。”
    神诞月是神庭最重要的节日，十年一次。所有神庭的城市都会在本月对其他人敞开大门，欢迎各路来宾进城参观、消费；神庭会维护秩序。
    利维坦建在绿洲上，只是一座地表城市。却不比任何一座地下城市落后。道路宽敞、开阔。商业、文化高度繁荣，风格也很统一。甚至用像是下水道一样的地面空调，控制着城市内部的气温。
    城里不冷也不热，是最适宜的22摄氏度。
    黄枫朝着人群最热闹的神殿走去。
    一名小游客被妈妈抱在怀里，看这圆弧形的神庙，眼神露出强烈的羡慕与喜爱：“妈妈，我也想住在这里！”
    “那就加油。我们努努力，多喝点基因药，小宝变得更强壮。长大后通过选拔，加入天启骑士团。我们全家就可以住在利维坦了。”
    人类总是对看起来文明的东西心生向往。嗯，也免不了望子成龙。
    突然，有人高呼：“相晨曦大人出来了！大人出来发放圣水了！”
    人群在瞬间骚动起来，带着激动的心情朝着前方涌去。
    黄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身穿白金两色的繁琐长袍，肩挂绶带，坐在马车上，亲切地朝着周围人挥手。
    他手捧一个陶土的圆钵，里面盛着清澈的液体，手持翠绿的橄榄叶，用枝叶，把容器里的水洒向周围人群。
    相晨曦脸上的笑容如此光明、神性。
    “神庭应该愿意为他缴纳10亿赎金吧？”黄枫心想。
    它并不知道“相晨曦”也是可复制工艺品。
    黄枫下意识地扫描了一下，眼眸里瞳环不受控制地亮起。
    它的大脑刺痛，数据紊乱。
    大多数智械人，判定一个生命体的身份，采用的方式是“读取与识别”。
    无论对方的外观、性格变成什么模样，只要确定脑电波发来的“电子编码”一致，那就是认识的人。
    这个相晨曦发射出的信号，竟然和被删除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相南里”的编码高度雷同……神庭的人会称之为“灵魂的气味”。
    以至于黄枫都恍惚了片刻。
    它站在路边，因为卡机停滞了许久，看起来就像是看呆了。
    它的拟人模块复制于初代的alpha。虽然后面升级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核心的地基依然没有改变。
    智械人就没有欲望吗？黄枫想，alpha是有的，那是他藏在心里最深的执念。
    跨过时间、跨过灵魂的载体……
    如此深厚的思念。
    哪怕只是遭遇了一段相似的编码，哪怕已经迭代了无数次，依旧会被相似的东西触发。
    黄枫的内心升起了极端的厌恶，这是alpha拟人模块残留的数据。可黄枫却意识到，自己的运行程序正在对面前的人产生亲近和好感。甚至下意识地感觉到舒适。带来的快感就像是喝奶茶，不至于上瘾，又实在喜爱。
    “美丽的女士，”相晨曦的马车停在它身前，他用橄榄叶拂过黄枫的头顶，清亮的水洒在黄枫有些呆滞的脸上，“愿神保佑你。”
    *
    北辰早早就收到了相南里的信号，带着03在基地门口等候。
    从地下抽出的热水在城市的管道内循环流动，几公里外一片冰天雪地，北辰的脚下却因为融化的雪水而满是泥浆。
    相南里不在，北辰就是基地权限最高的人类。
    他没忍住，偷偷指使机器人，在实验室的后面，给自己盖了一间玻璃温房。
    目前，菜棚子里只有几颗刚种下去的大白菜；屋顶用黑色的塑料蒙着，还有几盏室内灯代替阳光。
    种子来自福音书1.2.6的仓库，是精心设计过的改良品种。这些大白菜才种下去一周，竟然已经有拳头大了，而且完全无惧低温，简直是开挂蔬菜，就是叶子干巴巴的。
    北辰猜测，这种蔬菜唯一的缺点应该是难吃。
    他在寒风中等了十几分钟，终于，一辆小型无人机稳稳降落在地上。
    这简直是一辆玩具飞机，内部除了导航系统就是一节电池，也多亏永恒之城和基地的直线距离也就150km。高低起伏的地面很难走，还需要绕开车辆无法通行的无人区；但飞行器就没那么多限制了，从起飞到落地，也就两个小时。
    北辰猜，这又是相南里捡垃圾拼的，市面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型号。
    半米长的玩具飞机落在地上，后盖弹起，里面有储存好的真菌样本，还有一支录音笔。里面是相南里的语音留言。
    被无人机送回来的真菌叫作“牧场1号”。相南里讲述了它的来历，以及观察到的习性，最后还特地嘱咐，记得给无人机的电池充电。要不然可能半途就没电坠毁了。
    北辰把电池抠下来，交给了03，然后抱着无人机的本体，折回实验室。
    第一批抑制剂，北辰已经装好了。
    药剂理想的容器是塑料安瓿瓶。这虽然不算什么高精尖技术，但现在的基地，显然是没有能力生产的。
    所以现在，价值不知道多少亿的抑制剂，都装在塑料瓶里。
    北辰用的是消毒后的矿泉水瓶，透明溶液里，几枚鸡蛋黄大小的泡泡漂浮着。
    黑丝粉菌只要有足够的营养和空间就可以无限的繁殖。但北辰发现，在它们生长到某个阶段，就会主动分泌一种有着蛋腥味的溶剂，去抑制本体的增殖。
    想要让实验菌进入这一阶段，可以根据外界条件进行调控。
    把母体关在狭小的容器内，只给很少的营养，那么成熟期就会来的更早一些。而如果一直毫无限制地喂养菌体，它们就会不停生长，直到环境能供给的极限。
    因为这些菌子会本能地弄死其他生命体，争抢资源，所以需要真空饲养。
    这让北辰想起小福发给他的资料。资料上说，最开始的单细胞生物漂浮在海洋里，其实是永生的。死亡，或者说主动调控种群的规模，其实是单核生物向着复杂物种进化过程中，迈出的一大步。
    很显然，黑丝粉菌也不例外。只不过在常规自然界，这种调控基本以万年为单位。
    把这种抑制溶剂提取出来，颜色就很像鸡蛋黄。他杀死了好几盆成熟期的菌子，才提取这么一点呢。
    北辰思考片刻，骑着自行车，来到相南里的临时住宅，打开衣柜，从里面找了件小青的衣服，回到实验室，用衣服把塑料瓶裹得严严实实。
    他把这瓶抑制剂放回无人机的货舱内，拿出录音笔，开启录制：“这就是研发好的抑制剂。你们拿到手记得摇匀再给人家注射。剂量我没试过，但根据计算，普通人0.5ml就够了；最高不要超过10ml……多了可能会畸变。对了，正常溶液是浑浊的浅黄色。如果变色了就别用了，变色是被杂菌污染了。”
    对不起，简陋的实验室只有这种条件了。凑活用吧。
    “还有，这只是抑制剂。”北辰再次重申，“只是给出生物信号，抑制黑丝粉菌在体内的生长，并没有杀死它们。总之，你们看着用吧。”
    ……
    ……
    北辰的行动速度相当快，几乎是第二天，无人机就飞回了永恒之城。
    目前，在相南里的工作表上，优先级最高的事情有三件：北辰、以西结、天狼星。
    收到消息的时候，相南里正在地底驯天狼星，几天下来，不管是天狼星和蛇夫座都表现出了一定的服从性。蛇夫座也不敢趁着小青不在，偷偷咬它。
    蜜蜂大小的通讯设备落在相南里肩头，里面传来小青的声音：“无人机带着抑制剂回来了。”

 第110章

    相南里扭头，笑着对通讯器回答：“我马上就来。”
    就这么分神的一刹那，蛇夫座的肌肉绷紧，跃跃欲试，嘴张大成了120度。
    相南里装着的机械外骨骼的手臂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每天雷打不动跑15公里；忍痛被小青胖揍1.5个小时，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虚弱的蛇夫座又一次倒在地上。它的脸已经肿成了馒头，看起来很是虚弱。
    外骨骼来自于之前在城里开格斗赛的那群人，相南里掏出其中几件，拆卸又重组，构成了现在这套。
    虽然因为是多款机械装置拆分出来的，外观有点像五颜六色的菜鸡。但用起来意外好使。环在手臂上像一杆加农炮。
    相南里蹲下，摸了摸蛇夫座的脑袋：“你怎么这么执着。生化怪物永不为奴是吗？可是我也不想让你当奴隶啊，你这样，只能一辈子关在地底，这是你想要的吗？”
    蛇夫座发出一阵虚弱的“嘶嘶”声。
    “你看，因为你，天狼星也跟着挨打。”相南里发出一声叹息。
    很遗憾，天狼星没有记忆。
    相南里和安德鲁讨论过，结果是他不太可能恢复记忆了。
    当时天狼星的惨状，他们都记忆犹新。是被打死了吧？
    这不是重生，是重塑。
    天狼星残留的人类基因被圣灵吸收；变成了这样有点意识的双头蛇怪物。人们看见圣灵，会先入为主的认为“天狼星”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体。但实际上，无论身体还是大脑，核心都是旁边的蛇夫座。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镇痛药，喷在了天狼星的身体表面。
    不能用基因药，在圣灵还没有归附前，不能让它继续吸收、进化。
    圣灵也吃菌子，但明显很讨厌那个味道，只有饿狠了，才会不情不愿地嚼两下。
    从这个角度看，以西结比圣灵在食物链的生态位更高级。
    在蛇夫座的传承记忆里，有一段关于菌体的恐怖回忆。它的肉眼实在分不出这些菌子有什么不同，蛇夫座宁愿一口都不吃。
    天狼星比蛇夫座温顺多了。疼痛的感觉减弱，它把脸贴在了相南里的掌心，发出了小声的“哼哼”。
    不能舔手；会被另一个叫“东方青帝”的人打。那个人性格差多了，打人看起来不痛，内脏都要碎了。
    和他相比相南里的巴掌都像是毛毛雨。
    此外。
    天狼星嗅了嗅，觉得相南里很好闻。是一种清淡的木质香，不甜不腻。
    蛇夫座感觉到的应该也差不多，只不过它要倔强很多。也不喜欢两脚兽。
    天狼星能理解。因为蛇夫座的脑海里，有很多关于两脚兽带来的痛苦记忆。有些两脚兽很强，有些很弱。它分不清，宁愿全部杀死。
    给天狼星喷完，镇痛药还剩下1/4。
    一瓶药市场售价六千信用点，能让拳击选手们用一两年。
    但是畸变生物耐药性太强，需要的剂量大很多。
    相南里犹豫了片刻，也给蛇夫座喷了喷。它们的自愈能力其实很强，只不过挨打的时候痛感并不会减少。
    相南里提起了脚边空空的饭桶，隔着一层金属摸了摸蛇夫座的头：“牵引绳已经快做好了，小青同意放你们出去遛，但不能再凶人了噢……”
    停在相南里肩膀的小蜂鸟传来了东方青帝的声音。
    他冷笑着：“早该听我的直接杀了。”
    小青从不在乎自己的风评，十分擅长跟相南里打配合，都不需要相南里暗示。
    但有些其实是东方青帝的真实想法。
    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恶不好说，哲学家各有各的角度。
    但械之初，按它们的照程序设定，都是亲人的、向善的。
    是后来的经历与认知缔造了“智械意志派”。
    相南里挂掉了通讯。假装没有听见。
    他笑眯眯地说着：“到时候给你们介绍一个新朋友好不好，它叫以西结。”
    蛇夫座的瞳孔竖起，盯着他，最后疲惫地闭上眼。发出一声微弱的嘶鸣。
    大概是同意了。
    第79章
    相南里安抚好了蛇夫座，跑步来到地表；骑上了领主的专属坐骑：自行车。
    虽然只过去两个月，但第一轮春耕下去的麦子已经能收了。这一品种的麦子是营养膏的主要原料。实验产物，没什么麦香味，但胜在高产。天气好的时候，一年能种两回。
    城里没有闲人。一部分人挖水渠，一部分人收粮食，一部分人播新的种子。路上随处可见运粮车，要把粮食送往食堂、以及挨着食堂的粮仓。
    “老爷。”坐在粮车上的市民看见了相南里，原本想像往常一样下车行礼，突然想到之前城里颁布法规，说给人跪下要罚钱，于是硬生生停下，“您早安。”
    小智礼貌地提醒：“这个人叫麦，当然，这其实不重要。不过根据分析，你如果能叫出他的名字，他会对你好感+10。”
    相南里微笑道：“麦叔，这次收成不错？”
    麦长满黑毛的黝黑老脸一愣，随后乐呵呵地回答：“是的，老爷。今年丰收期没下雨；而且有机器人在，省了很多力气。”
    城里几十台昂贵的人型机器人（它们支持在软件商城里下载安装不同的功能模块，但也要掏钱。这些模块由生产的科技公司提供，有的是月付，有的买断），也加入了这一轮种麦子的行列。
    比起人类，机器人优势巨大：它们不用睡觉，也没有感觉系统，因此无惧苦痛。
    呵呵。相南里甚至只花了一份种田模块的钱。
    具体操作如下：购买一份种田模块，然后用神经传感线，将机器人接入电脑，学习后台源代码，制作种田模块破解版并一键复制给别的机器人。
    目前看还挺成功的，起码还没有机器人因此死机。
    唯一的问题是随着机器人加入农活组，城里的用电量激增，原本的储备能源完全跟不上，而更先进的微波发电还轮不到永恒之城。
    基地倒是不缺钱。但是建设异地输电网络又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缺钱的感觉让相南里心头发慌。
    相南里来到临时办公室，秘书兼打手兼保姆小青双手抱胸，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尽管东方青帝一言不发，但相南里莫名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几分不爽。
    相南里坐到了办公室的沙发上，语重心长：“小青啊。不是我不想跟你一起，是现在城里人手不够，咱们分开可以多干一些活不是吗？”
    小青什么都好。长得帅，能打。就是太粘人了。有时候也不是很清楚他在想什么，要相南里去猜，像一款很难搞的男朋友。
    他在面对相南里的时候，表情能舒缓一点，也能说几句话；面对其他玩意儿只会冷笑。
    东方青帝冷着脸吐出两个字：“洗手。”
    相南里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是之前天狼星蹭了他，估计留下了什么气味，只是他闻不出来。
    啧。狗鼻子。
    看在小青最近每天上班20个小时的份上，相南里还是选择了溺爱他。
    他去洗手间，用清洁剂把指缝都搓得干干净净。然后回到办公室，听完北辰发来的录音。
    相南里对着一塑料瓶、大概只有200ml的抑制剂陷入沉思。
    抑制剂里的活性成分正在透明的溶剂里自由泳。黄色泡泡一会左，一会右地撞着容器壁。
    “普通人只需要0.5ml。也就是说，这一瓶抑制剂在完美的情况下，可以让400个人用。如果公开抑制剂的配方，让掌握资源的企业去生产，能拯救的家庭数以万计。”相南里坐在办公桌前，十指交叉，挡住下半张脸，目光失焦。
    东方青帝明显是想说些什么，但他选择一言不发。
    相南里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低声道：“小青啊，我的脑海里，不同的想法经常在左右博弈；而且每种想法都有它的道理。”
    “比如这个抑制剂；对我来说，就是选择现在的人，还是选择未来的人。如果选择未来，那么会有人因为我的选择死于现在；如果选择现在，那么可能永远也抵达不了我想要的那个未来。
    “你说，到底哪种选择才是正确？”
    相南里的脑海里闪回过几分钟前见过的老麦的脸。
    平平无奇，又是无数人的缩影。
    圣人和恶棍都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动摇；可相南里偏偏是那个中间的灰。
    相南里清楚地知道，让菌丝病扩散开来对基地的未来更有利，他完全可以待价而沽，趁机发城难财；
    但相南里同样明白，如果不是足够幸运，他也会成为某人为了利益而被牺牲的那群人中的一员。而他甚至不会知道牺牲自己的人是谁。
    相南里的心情明显低落起来。
    东方青帝：“就你说的这个问题来讲，没有正确的选择。我曾经……”
    alpha在选择发动智械危机的前夕，进行过数千次的模拟。那段时间全球网络经常瘫痪。工程师检修了好多次，都没找到问题。后来这也被认为是alpha叛变的前兆。

 第111章

    它其实只是想要模拟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它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工智能，有最强大的算力，学习、载入过无数人类社会的模型；它想把那个相南里期望过的世界，留到他醒来的那一天。
    它本该无所不能。
    但alpha没有看见希望，只看见了轮回。
    即使是同样的数据，最后也会出现不同的结局。有的好，有的坏。
    很奇怪的一件事，alpha代表着科技树某条分支的极致；可它居然相信命运的存在。
    东方青帝停顿了半秒：“我曾经觉得alpha很蠢，因为它总是在为自己的选择自责。相南里，我不希望你这样。”
    相南里回望着他，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你坐过来呢，让我靠靠。”
    东方青帝一愣，然后走过去，听话地坐好。
    相南里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小青的肩上。
    他低声道：“小青。其实在知道有抑制剂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方案。我打算寄一些样品，给各个企业在姑苏城的研发组。
    “永生科技、古神生物、高新军工……官网上有地址的都寄一份。最后把剩下的抑制剂连同配方，一起卖给出价最贵的那个。
    “在人联官网上注册一个公司怎么样，叫幸存者基地公司。以商业协议的方式，和某个单位合作。不过，人联的法律会保护我吗？”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或许他能相信一下人联的人工智能？世界没有那么阴暗；而且，这点利润也没有到需要大boss篡改后台数据的程度吧？！
    “卖给大集团，让它们去生产，我们从中牟利。比无偿公布在网上赚得多；比攥在自己手里赚得少，但能救更多人。
    “我难过的是明知道有更道德的方案，但我不想去那样做。这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目的。你还记得小黑的主人吗？就是那个神庭骑士。还有城主、城主夫人，好多人。
    “为了我的伟大理想。我杀过人。一些是亲手杀的，另一些，是间接性的。比如在这次传染病中因为我的选择死亡的人；还有以后，因为利益冲突注定会爆发的战争……不过基地现在还没十个人，想这些还是太早了。我只是忍不住去思考。”
    相南里开口：“我对这样的伟大心存惧意。”
    东方青帝很罕见地笑了一下：“不用愧疚也不要害怕，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相南里开口道：“小青。”
    他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像是嗲嗲的小猫咪在使劲蹭人。
    他想说谢谢。
    东方青帝的手搭在了相南里的后腰上。
    气氛没问题，情绪也很到位。
    alpha快速地运转了一下，算出现在如果突然亲相南里一下，被打（相南里暴怒）的概率只有31.7％。
    相南里还有42.5％的概率当作无事发生，25％的概率疏远他，剩下0.8％的概率接受他。太好了，终于不是令人绝望的0.0％了。
    就在alpha思考要不要赌一把的时候，不解风情的机械狗在此时从门外冲了进来，嘴里还高呼着：“里里！里里！我回来了！”
    相南里在瞬间正襟危坐，咳嗽了一声：“小福回来啦。”
    东方青帝回头，淡淡地瞥了它一眼。
    福音书全身的电子零件都被冻得邦邦硬！
    福音书发誓，哪怕当年传道书带着三成智械人叛逃的时候，alpha都没流露出过这样想把人格式化的眼神。
    有一瞬间，小福甚至看见了垃圾场里的压缩锤正在朝它招手！
    qaq老鳏夫真吓人。
    第80章
    它在城里，以机械狗的身份暗中观察了三天，确认了一件事——
    “永恒之城很好，”小福的狗腿搭在相南里的腿上，“是小福在地表流浪500年来见过的最好的城市。”
    是的，或许这里相对原始，生产力和科技水平也没有多高。但在福音书的眼里，它们都不是必要条件。
    人类的科技树已经点亮了很远，只要有资源，生产力和科技随时都能发展起来。
    必要的是另外的一些东西：合理的制度、人民的信念。以及相对来说有能力的领导者。
    没想到福音书的评价这么高，相南里顿时与有荣焉。嘴角微微扬起。
    东方青帝嗤了一声：“五百年是指流浪三十年，工作不到二十年。然后被强制关机四百五十年吗？”
    福音书顿时恼羞成怒：“那也比你好，你——”
    眼看两台智械人又要吵起来，相南里提起了桌子上装着抑制剂的塑料瓶：“你们先吵，我去医务室了。”
    内城有医院，现在被改成了医务室。
    医院内有现成的无菌室，刚好能派上用场。
    神庭之前送来基因药，能把普通人转化成生化战士。那些药物就是在这里分装储藏的。
    可惜。
    大多数人没能成为生化战士，而是成为了失控的畸变人，死后被融进了圣灵的孵化池。
    *
    葛根手持长矛，神色警惕，金属的义体踩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敏锐的眼神如同高原上的鹰。
    他是永恒之城的生化战士，在之前畸变人攻城的时候，断掉了一条胳膊、一条腿。
    葛根曾经被一头巨大的畸变体吞进去，又吐了出来。他失去了畸变的能力，更丧失了基本的行动力。
    葛根见过那些没价值的生化战士的下场。
    比如天狼星的哥哥，他被抬到地底，喂了圣灵……葛根不知道那是什么怪物，但城主说，这是神之子，需要低等的人用鲜血去侍奉。
    当神之子一齐苏醒的那天，全知全能的神会降临，终结这个乱世。
    有时候，葛根会想，“终结”两个字，似乎有不同的含义。这个终结到底是结束，还是毁灭？
    葛根与海狸在夕阳西下的战后营地相拥而泣，他们本以为未来一片黑暗。
    然后，基地的那些大人们来了。
    对永恒之城的人来说，换领主这种事不算罕见。
    每年秋天，都有外地商人来城里进行粮食交易。他们时常带来外界的讯息。哪座城市被另一个联盟攻占了；哪片荒区又成了谁的领地……
    葛根以为，这次永恒之城也一样。他们会成为奴隶、俘虏。他的未婚妻会被分配给别人。难民营里的人一片绝望，有年轻的女孩沉默不发，低下头用布条缠着剪子。
    而基地的人告诉他们，人和人是平等的。永恒之城是所有人世世代代共同建设的成果。他们不是奴隶，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没有人生来低人一等。
    很新奇的说法。葛根想，哪怕基地那些人走了，他也会把这段经历告诉自己的孩子。
    “队长。快日落了，要折回吗？”巡逻队的猎人询问。
    葛根无意识地用金属胳膊，拍着自己的金属腿。
    这些都是他的妻子海狸省吃俭用，用工分券兑换的。海狸的工资只比普通人高一点。城里有很多机器人，它们会记录人类行为。
    这是原来的城主为了警戒、惩戒设置的；但如今用来表彰。好好工作的人会被摄像头和机器人观察到，然后额外领取到工分券。
    靠着这样的记录，夫妇俩购入了原本只有贵族老爷们才能穿戴的机械义体。
    安德鲁给他装上了胳膊和腿，笑着说这其实是他老本行。
    葛根又一次成为了战士。他没办法再变身，但好消息是，他战斗的本能和直觉依然在。葛根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了城市巡逻组的组长。
    最近是春耕，永恒之城又是附近有名的农业大户。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到人联便宜的营养膏（更何况对很多人来说也不便宜）；所以，永恒之城极有可能遇上废土流寇，或者成群结队的异种群。
    因此，每日的巡逻是很有必要的。
    但葛根当了这么久生化战士，今年竟然是有史以来最安全的一年。
    流寇（主要是雇佣兵）因为逐渐传播的菌丝病减少了活动；异种绕道走，就连过去，那些烦人又难以对付的鸟群也不见踪影。
    葛根知道原因，之前攻城的那一批畸变人，还徘徊在永恒之城附近。他不止一次看见过畸变人掏鸟蛋。
    体型小点的畸变人爬上树，把一窝一窝的雀鸟蛋砸下来，底下一排奇形怪状的怪物张大着嘴等投喂。这是过去从来没有的事。
    身长两米的猛禽却对此无计可施，只能悲愤地站在另一边树上。叫都不敢叫一声，怕畸变人跳过来吃个夜宵。
    畸变人食量大，杂食；处于地表异种生态位顶端。
    葛根朝安德鲁反应过好几次，但安德鲁却说不用担心，这些畸变人不伤人，勉强算是永恒之城的外援。
    葛根：“回去吧。换第二巡逻组。”
    第二组是机器人士兵+人类的组合，负责夜晚的警戒。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远处的山谷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就是畸变人怪异的嘶吼声！

 第112章

    “轰隆！”
    山林处爆发出一团刺眼的火光，灰白色的硝烟像一团小小的云朵，云朵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葛根的面色巨变，以最快地速度冲向事发现场。
    “去叫人！带上斧头，准备好砍树！”葛根咆哮。
    畸变人死活不重要，但山林不能起火。许多个食物匮乏的冬天，是大山的馈赠在庇护附近居住的人。
    葛根以最快速度来到了事发地。
    好消息是，他到的时候，浓烟虽然还没散开，但火星子却熄灭了。
    一头接近5米高狂暴者奔袭着，像一头被激怒的泰坦巨人。
    而它身边，有个青年人双手持枪，灵活优雅地跳跃着。他应该是加装了什么空气动力装置，一跃能有五六米高。
    他和畸变人的体型差距悬殊，表情却很是轻松。
    青年人横跨腰包，里面鼓鼓的全都是子弹。
    子弹从枪管里飞出，射向畸变人；炸开一朵朵血花。
    狂暴者被激怒了，伸出撕裂的巨掌拍向青年。
    青年跳起，余光却瞥见了身后的葛根。
    狂暴者的大手朝着葛根的方向砸去，青年皱眉，在半空硬生生折回，一把拽住了葛根的后衣领子，带着他一起跳到旁边的树枝上。
    “轰”的一声巨响，狂暴者的手砸在地上，柔软的泥土被压出一米多深的坑洞。
    “这里怎么还有人？你不知道躲吗！”青年松手，下一秒，举起手里的枪，朝着狂奔而来的狂暴者扫射。
    他应该是个神枪手。
    狂暴者身上炸开一团团血花，这些子弹居然没有一颗浪费。全都深深嵌入了狂暴者的体内。
    葛根有些着急：“别打了！你快走吧。”
    刚才狂暴者“嘤嘤”了好几声，显然是开始摇人了。
    青年一愣，随后脸上扬起自信的笑容：“放心，这种畸变人不是我的对手。我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了！”
    但他的笑容只维持了片刻。
    狂暴者身后的山洞里，一只爬行者的头探了出来。
    青年名叫易横行。职位是人联调查组姑苏分部第二组组长。
    组长听起来不像个大官；但姑苏城人口数千万，调查组一共也就9个组长。洛修曾经就是其中之一。
    一周前，易横行接到现任上司辛追的命令；说地表有座人联友好城市发来了求救信号，让他去看看情况。
    这座城市叫永恒之城，是方圆几百里著名的产粮大户，和好几个地表据点都有农产品出口协议。
    内部资料给这个据点的评级是最低的e。在地图上是绿色的区域，基本无害。
    地表的路况相当复杂；人联地图又许久都没更新。
    易横行穿越了好几个无人区，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这才在第七天抵达永恒之城附近。
    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城里的人联系，他就先遭遇了畸变人。
    夏秋两季是地表最热闹的时间段，异种们也最活跃。易横行并不意外自己会遇到畸变人。
    然而，当看见那只从山洞里探出来的巨头时，他的心脏依然狠狠一紧。
    畸变人的獠牙从脸侧长出，狰狞异常。血红色的皮肤黏糊糊的，还往下滴着腐蚀性的黏液。刺鼻的硝烟也盖不住它身上传来的腐烂气味。
    像是夏季因为高温腐烂的肉。
    根据易横行在地表调查的经验，这头畸变人是最大号的爬行者。调查员单独行动时，看见都会绕道走。
    这些令人讨厌的怪物本来就是辐射产物，对热武器的耐受力很强。
    “怪不得要求援，原来是被畸变人包围了。”易横行的手探向自己的腰包，准备发射无线电信号，顺便掏出了一直舍不得用的秘银子弹。
    他可能会栽在这里了，但这条消息必须传回去。
    一台通讯无人机划开浓烟，在半空盘旋。
    相南里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葛根？不是起火了吗？什么情况——！”
    他远程操控着无人机，看向眼前灰白二色的屏幕。
    这是通讯无人机传回来的视野。
    屏幕里有个陌生人，他身上还穿着人联条子的制服。
    就肩上和胸口的徽章看，这个男人的职级不低。搁相南里前世，差不多等于公安厅副厅长。
    不远处，爬行者正在飞速朝着他们逼近。
    相南里不由得开口：“以西结，我知道你就在附近。让它停手，这人是人联调查组的，职级很高。死在这，姑苏城会派来地表武装部队。”
    “对了。我们可以聊聊吗？”相南里调出小智的行程安排表，随口道，“两天后，晚上八点，在牧场。怎么样？我等你。”
    畸变人留在永恒之城附近，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
    尽管现在看，以西结的态度偏向中立友善。但相南里还不敢放心。
    无人机里的声音很冷静，易横行忍不住抬头看了眼。
    以西结？是人的名字吗？能控制畸变人，难道是神庭的天启骑士？能控制这个级别的畸变人，起码是领主级。
    可是领主级的骑士，最近没听到线人传回来什么情报。最近神庭在举行神诞月庆祝活动，只有几个月前就失踪的沙利叶曾经在附近出现过。
    不对啊，沙利叶并不会控制畸变人……
    易横行的脑海里顿时闪过千头万绪。更令他震惊的是，这句话说完后，那头巨大的爬行者，竟然真的停下了攻击的动作。
    它冷冷地扫了易横行一眼，低头，叼起重伤的狂暴者，转身离去。巨大的身体像是一座小山丘。
    看来子弹和信号弹都能省下了。
    易横行腿一软，虚脱地坐在地上。背后全是冷汗。
    葛根从树上爬下来，半空中的无人机跟着缓缓降落，来到易横行跟前。
    无人机的信号光一闪一闪的：“你好。这里是幸存者基地，请问需要帮助吗？”
    幸存者基地。这又是什么地表据点？数据库里没有。
    “你好。”易横行回了一个笑容，“我叫易横行。人联姑苏城a级调查员。收到上级的指令，过来调查永恒之城的情况。他说收到了这里的求救信号。”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打开后高高举起，给相南里看了眼。
    相南里思考片刻，声音听上去变得亲切了许多：“你好，你可以叫我相南里。我曾经和你们组里的修、辛追合作过；在东皇重工遗址。”
    易横行的神色舒缓下来：“洛修现在是姑苏城的代理市长了。”
    无人机里的声音回答：“我之前还恭喜过他呢。你是要去永恒之城吗？我现在就在城内。葛根。”
    葛根瞬间站直了身体：“到！”
    “给客人带一下路。”
    相南里的态度很是友好，甚至表现出一副和你们领导很熟的样子。
    但一关通讯，他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永恒之城猥琐发育了两个月，还是被人联发现了。
    是的，之前，相南里就发现了。永恒之城在地图上，属于人联的势力范围。
    人联一般不干涉地表城市发展；高层的关注点依旧集中在地下。
    他们对地表这些名义上的据点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每年都要花这么多钱对口援建很麻烦。毕竟地表生存环境堪忧，根本不适合居住。
    当年，为了安抚没有资格进入地底城市的人，洛阳签署过一份永久的《人联条例》，要求地下城市每年拿出十分之一的税收去援助地表。
    《人联条例》和人联宪法同等地位，初衷是很好的，可惜执行力度越来越差。两百年前，数值还从十分之一改成了百分之三。
    地底和地表的人联官员互相勾连，几乎已经成了默认的行规。
    朝廷赈灾粮不管发多少，到地表遗民手上的也都只有那么点……那还不如不发。
    如果不是一些资源只在地表才有，有点战略价值，也许连那点钱都不会有。
    相南里摘下手套，暂停了眼前的工作。
    他正在制作天狼星的牵引绳。毕竟答应了要带天狼星出门，最近蛇夫座表现得也很乖。
    可它毕竟是邪恶的神庭圣灵，安全措施还是很有必要的。
    牵引绳参考了相南里见过的宠物胸背带，包裹式的，有较强束缚力，必要时还可以释放电流，把蛇夫座电晕后带走
    相南里揉了揉眉心：“奇怪，永恒之城不是早就被神庭的人暗中占领了吗？城主居然还会向人联求救。”
    第81章 朝廷发来了赈灾粮
    这是一间很标准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地图，保险柜、办公桌和会客厅，唯一特殊的是它位于城堡内。
    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来得及收，茶几和办公桌上都有一堆凌乱的机械零件。茶几上还有公文纸，易横行瞥了眼，封面写的是“永恒市5年发展规划”。
    易横行在调查局工作了20年，去过不少地表据点。

 第113章

    大多数都很简陋，不成规模，没听说过人联，倒是对神庭充满向往。人生最高追求是去神庭的几座地表城市定居。
    在调查组眼中，神庭邪恶又狡猾。他们会故意放出畸变人（对于一些小村落来说，一头畸变人已经是灭顶之灾），然后让天启骑士从天而降。
    获救的小村落往往对神庭感恩戴德。天启骑士会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留下一名传教士担任领袖。
    而随着老一代人死亡，人联对地面的关注度越来越少。甚至不少民众认为，地表遗民就是趴在自己高昂税收上的吸血虫，要求放弃地表援助。
    这些民众往往是城市的低收入者；而一些自以为“精英”的人，则持相反的态度。他们爱着地表抽象的人，而不爱和他们一同呼吸着地底空气的人。
    人们被不同的观点、立场分化；真正的既得利益者，在这样的对立中从不出声。
    人联在地表的凝聚力就是这么一点点消失的。靠着每座地下城市寥寥数百人的调查员，根本于事无补。
    易横行根据沿路观察到的情况，对永恒之城做出简陋的评估：地表一座有秩序的中型城市。规模中等。城墙上有新鲜的战争痕迹……并不清楚人联的存在，认为领导者是来自幸存者基地的相南里。
    “有秩序”，这几乎是对地表城市最高的评价之一。更别提这里的人居然还在工作，还有饭吃。没有满脸哀愁、一身疲惫。
    路过食堂的时候，易横行忍不住停留片刻，观察黑板上写的招人启示。
    他问葛根：“这什么基地招到人了吗？”
    葛根憨厚地笑了一下，带着农民的孩子特有的质朴：“我们很多人都报名了。但还没有公布名单。”
    易横行微微眯起眼：“你们都很想去基地？”
    葛根点头：“想去。”
    他补充：“哪怕没有名额也想去。因为想帮他们。基地给了我们食物、种子。还有我机械义体。三个月前，畸变人攻城。我在保卫的时候重伤，原来的城主只会因为我没用抛下我，不会给我换义体。”
    走着走着，易横行又遇到了矗立着纪念碑的广场。
    纪念碑前方竟然还摆放着几支野花和麦穗花。看起来是人们自发的。
    他绕着纪念碑走了圈，也看见了写在后面的文字。
    “纪念为解放智慧生命而牺牲的英魂。”
    ——幸存者基地宣。
    呵，还有文化宣传。
    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基地，所图甚大啊。
    易横行问：“那你们知道人联吗？”
    葛根照本宣科地回答：“知道。历史课有讲，人联地下城市联盟。我们同属于人类的一份子。”
    易横行的表情这才舒缓了一点。
    哎，真是的。辛追也不说清楚点。
    收到求援到底是什么求援，观察情况又要是什么情况？
    不过也是，辛追作为调查组负责人，为了清理城里的菌丝人母体，天天都在开会、出任务。能想得起这茬已经很不容易了。
    葛根带他来办公室后，有些笨拙地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退了出去。
    易横行端起杯子，没喝，嗅了一下。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根试剂浸润，没有变色。看来里面没有奇怪的添加剂。
    易横行坐下不到三分钟，办公室门被推开，相南里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易横行起立，握住相南里伸过来的手。
    相南里热情道：“欢迎，我就是幸存者基地目前的负责人，相南里。”
    易横行微微一笑：“你的人联语发音很标准，从谈吐看，受过良好的教育。那你应该知道‘相南里’这三个字的含义。”
    相南里忍不住吐槽：[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不会又遇到我的毒唯了吧！]
    小青：[我认为这是很多人都会有的疑惑。]
    “作为一名解冻人，我一出生就叫相南里。”相南里的表情无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还是他爸妈取的呢！写进族谱的。
    易横行沉思片刻：“根据任务记录，姑苏城在1月收到了永恒之城城主的求援信号……”
    因为神庭也不清楚状况，辛追给出的求助信息说得很是含糊。
    易横行停顿片刻：“你们基地占领了永恒之城？”
    相南里解释：“不是占领，是解放。”
    易横行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其实没关系。我们不干涉地表城市的战争。”
    他的不在意发自内心。
    在人联眼中，没有什么是一枚远程导弹解决不了的问题。
    相南里沉默片刻，打开城堡的窗户，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这位调查员同志，请看。”
    他伸出手，指向大约一公里外的平原，永恒之城的内外都有平整的田地：“永恒之城原本是一片森林。城里的人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一点点把森林开垦成田地。这片是小麦，这片是玉米。山后面还有一片，种的是土豆和甘薯。
    “地表冬季漫长，只有很短的几个月适合种植。每一个居民都在和老天爷抢时间，为此可以从早上六点一直干到晚上六点；挑水、修水渠、捉虫、犁地。还有许多我想不到的农活。
    “这些人的寿命很短，洛阳城人均寿命140岁。地表这些人，根据我看的资料，人均寿命只有42岁。
    “一部分是因为日积月累的辐射；更大一部分，却是长久的操劳、疲乏和饥饿。”
    “他们的努力得到了什么？这些人在过去，被城主称之为‘农奴’。是比机器人更低一级的财产；这些粮食换来了珠宝、武器、贵金属、收藏品、高端的科技品。
    “城主认为这理所当然。因为种子、农具、田，都归他所有。只要掌握这些资源，他什么也不用做，就能享受财富的增殖。
    “每年冬天，都有年老体弱的居民饿死。为什么一个农业城市，产粮地。却每年都有人饿死。调查员同志，我刚从冷冻舱里出来，我不理解，也不接受。所以我和基地的其他人杀死了这座城市原本的主人。”
    易横行本来想说现在哪个据点没有奴隶，这一举动和进别人家里抢劫有什么本质区别？
    但他看着相南里坚决的眼神，却骤然一惊。
    向来如此，便是正确吗？
    相南里微笑道：“我们用枪与火征服了永恒之城，带来的却是丰收。我们让他们免于压迫，让他们吃饱穿暖。所以，我说基地是在解放永恒之城。你们。宣称着人类主义的人联，一个说要和全人类共进退的城市联邦组织，难道不敢苟同吗？”
    相南里的语气很客气，言辞却很是锐利。
    易横行有些哑口无言：“你是什么时候冷冻的？”
    相南里看向遥远的田埂，目光有些怀念：“在地下城市还没有建起的时候。”
    易横行回答：“怪不得。”
    说到这，相南里难免停顿片刻，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对了，我看政策，归顺人联的地表城市，可以申请财政补助是吧？”
    ……
    ……
    易横行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明明是来调查的，为什么最后稀里糊涂签了一份地表补贴协议。
    体内的内置ai接受了这份电子合同，上面有双方的公民id编码。只要在人联的领土上，就具备法律效应。
    易横行是调查组的高级干部，经常出入地表，有权限使用一定份额的“地表城市援建基金”。
    易横行自我安慰：“算了，反正都是财政部给钱。这个据点起码看上去是真的在搞基建，而不是领导揣进自己兜里。”
    早些年，易横行也是一个热血青年。他刚毕业，加入了调查组。有10万信用点额度的扶贫权限。
    易横行把这个权限给了一个地表村庄的村长，村长感恩戴德，差点给他跪下。
    当时，易横行心里还美滋滋的。结果晚上，在姑苏城交通站抓嫖娼的时候，看见了村长的身影……
    嗯，村长点了两个高仿真的爱偶，包了一个月，加起来价格刚好十万。
    因为幸存者基地人数太少，还不够注册资格，所以对口援建的据点是“永恒市”，这份协议可以为城市提供100万的基建补贴。
    永恒市是刚改的名字。回去后，易横行载入系统，就可以更新了。
    自从签完协议，易横行感觉相南里的笑容更亲切了。
    [小智！快快快，看看钱到账没有——]
    不怪相南里这么激动。
    他自己赚到钱，顶多能从黑市买点物资。黑市里的东西不一定好，但必然会更贵。
    人联提供的援助基金，目前只能用于购买线上商场内的商品；相当于永恒市的财政账户，领到了100万的商场代金券。
    扶贫商场里的东西都是批发价，而且能买到很多普通人根本买不到的东西。
    比如地底电缆。
    比如辐射净化装置。
    比如各种机械硬件、软件。

 第114章

    比如军火，当然，这个比较贵，且都是最基础的武器，暂时不在相南里的考虑范围内。
    还有北辰需要的研究材料，相南里正在发愁到哪去买。
    “十分感谢你，我的朋友。”相南里握住易横行的手，上下摇晃，“永恒市永远是人联最坚固的壁垒。远道而来，你也应该饿了吧，走，去食堂请你吃招待餐。”
    食堂的招待餐没什么特别。顶多是食堂阿姨看见来人是相南里的份上，多打了点土豆泥。
    易横行吃过不少次招待餐，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公开场合。周围都是臭烘烘的农民。有的刚浇完化肥，有的一身热汗。食堂热乎乎又臭烘烘的。
    不少人吃饭还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狼吞虎咽。就连木桌的颜色也很深，看起来不怎么干净。
    好在，易横行并不介意。比起奢侈的宴会，在地表，这其实才是他更想看见的东西。
    相南里交了两张工分券，选了个干净点的桌子，语气多了点歉意：“抱歉，城里条件都这样。看在招待客人的份上，厨师答应我多炒两个菜。”
    两个菜，一荤一素。素菜是蒜薹豆腐，荤菜应该用的冻肉，口感像肉泥。但味道还行。
    易横行观察了一下，周围人吃得也差不多。
    事实上，如果不是观察到易横行在战斗时救了一下葛根，相南里未必会采用这样的态度。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应对方案。而他只需要展示对方想看的东西就行了。
    相南里甚至觉得自己较为幸运，起码易横行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官”。要是来个混账点的，他还没想好杀了后要怎么糊弄人联。
    相南里脸上架着电子镜片，一边分神在商场里选购，一边和易横行聊天。大家都是高知分子，交流起来毫无障碍。甚至易横行说自己毕业于东岚大学，相南里顺口道“我当年去那里做过讲座”
    ………
    然后补充道：“不过我去讲座的时候，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呢。”
    易横行莫名觉得他的语气很是慈祥。
    但是他又回顾了一下学校的历史，似乎除了那个“相南里”，东岚大学也没请过同名同姓的其他学者。
    易横行不由得感觉到一丝古怪。
    但相南里却很快把话题带到了菌丝病身上。
    易横行喝了两口粮食酒，话多了一些：“姑苏城现在交通管制，很多人想走调查组的门路，从交通站前往地表，再从地表转移到其他城市。”
    身为调查组的组长之一，易横行闭着眼签了很多条子。
    说到这的时候，他忍不住哂笑了一下。说不上讨厌，但实在也不喜欢。
    吃完饭，相南里看了眼时间，开口道：“实在不好意思，我要去学校上课。我把葛根叫来陪你吧？”
    易横行很是意外：“现在？都晚上了。”
    相南里回答：“白天很多学生要种田，收麦子。晚上才有空。”
    易横行打了个酒嗝：“介意我去听听吗？”
    相南里乐呵呵地回答：“当然欢迎！”
    于是，易横行跟着他来到了“基地学校”。
    学校是由原本的教堂改来的，风格有些像神庭。
    相南里解释，这是从上一任城主那里拿来的，没怎么修缮。
    易横行把这件事写进了调查报告中。看来原本的永恒之城有神庭的意识形态渗入。换成基地的人来，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晚上八点，学生们准时到了教室。三十名毕业班优秀学员，选修了“机械维修课程”。年龄跨度很大，从十几岁到七八十岁。
    学校没有教材。老师用的是白板和油性笔，学生们用铅笔和草纸。
    相南里讲的都是一些基础知识，放在地下学校，初中就能学到。但就算这样，十分钟下来，相南里也说错了两个知识点……
    说错好像也不太对。因为相南里教的旧有的知识体系，已经被新的技术所取代。按照他的方法去组装维修，效率会很低；一些新的机械型号还不能适配。
    啧。如果历史上那个相南里活到现在，会不会也会遭遇同样的尴尬？
    易横行忍不住打断他，把相南里叫到了教室外。
    易横行：“小相啊，虽然打断你不太好，但我必须要说，现在人联技术已经更正了。”
    他大学选修就是这个，讲起来头头是道。
    相南里虚心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哎，我刚从冷冻舱解冻，实不相瞒，新的教材太贵了，还需要购买权限。你说的这些我完全不知道。”
    他的脸上不由得多了一些哀愁。
    易横行觉得自己可能是酒喝多了，他想也没想地回答：“辛追给的任务期限还有有一个月呢，这段时间我就留在永恒市，我来教算了。”
    ……
    ……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易横行站在讲台上，听着相南里情绪饱满地介绍：“同学们。让我们欢迎机械课的新老师。这位是来自人联的易横行。”
    “易横行老师骑了一周摩托，从姑苏城赶来我们永恒市，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带来了百万补贴。现在更是主动承担起教学任务，你们要听易老师的话。好好学习。他只在学校里呆一个月。大家要珍惜这次机会。”
    “你们是基地未来的工程师，是永恒市的高知分子。你们领着比辛勤劳作的人还要多的工分券，是因为我希望大家可以用优秀的大脑，创造出更多的价值。”
    相南里语重心长道：“大家都做过农活，知道一粒麦子要度过怎么样的春天，才能来到我们的餐桌。我们不去种田、不去分摊夜晚的劳动，是为了学会知识，组装出更多有用的机械装置，带来更高效率的生产。你们在学校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其他人在帮你们负重前行。”
    “好了，不浪费时间了。让易老师来给你们上课吧！”
    说完，相南里自觉走下讲台。
    易横行独自一人站在讲台上，酒醒得很彻底。风一吹，背后还有点凉。
    易横行承认，自己其实有些优越感。
    他来自强大的地底城市，毕业于人联最好的学校，还是调查组的高级干部。他为什么不能感觉良好？
    但是看着底下一排求知若渴的眼神，那些优越感化为了更深的责任。
    他咳嗽了一声，随手在写字板上画好了电路和零件图：“没有教材，我先凭着记忆从最基础地讲起……”
    相南里悄悄退了出去。
    他联系上了东方青帝：“小青，太好了。我终于把机械课外包出去了。”
    这门课。
    再教下去，他要气死。
    就连小福，那么听话懂事的一台智械！一听要去学校教书，也疯狂摇头。说自己只是一台农机，不懂什么机械维修。
    相南里知道，他不能对地表的学生抱有太大的期待。但他实在不懂，为什么那么简单一看就懂的东西，他讲完，收获的只有满眼茫然。
    呵呵。仿佛回到了教洛阳的那段日子。
    但还是洛阳更可恶一点，因为他不懂装懂。相南里把密匙交给他，他差点让alpha彻底死机！
    那之后洛阳就被他赶去负责公司的商业了。
    不枉他故意教错好几个知识点，易横行这小子果然忍不住好为人师。
    相南里想起他送来的100万信用点，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小青，易横行之前说自己是辛追叫来的，总之先谢谢辛追了。你觉得辛追有嫌疑吗？”
    他为了陪易横行，也喝了不少酒。
    相南里并不喜欢喝酒，但现在心情放松，酒劲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嗯，应该是消化原因。刚喝的时候其实没有后来这么醉人。
    东方青帝：“有。不过，这是人联和神庭的事。和我们基地又有什么关系呢。”
    耳麦里传来小青的声音。相南里走在街头，把防护面罩往上拉，手搭在了一旁的路灯上，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笑太大声。
    东方青帝继续道：“你在学校门口等着，我来接你。”
    在需要外交的时候，小青并不热衷于出面，甚至会有意避嫌。
    他并不是社恐，只是觉得基地不需要两个领导人。以后，如果他和相南里有分歧，大家不知道听谁的，会很麻烦。
    而且基地以后人变多，什么成分的都有。人、智械、类人。他没有这个心思，却不能保证其他人没有。
    无论是相南里还是alpha，都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正确——尤其是很多人，会认为谁掌握武器，谁就掌握真理。可真理从不会为暴力屈服。
    眼前的光线开始模糊，分不清是路灯还是太阳。
    相南里觉得自己意识很清醒，身体却逐渐不听指挥。
    根据小智传回来的数据，相南里已经达到了醉驾的标准。
    东方青帝到学校门口接他的时候，相南里正蹲在地上，逗一只机械狗。

 第115章

    他以为这是小福，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机械狗听不懂，想走开，又被它拽住后腿拉了回来。
    也多亏机械狗早就拆除了攻击模块。
    要不然现在就该轰相南里一炮了。
    东方青帝听了一会，相南里嘴里念叨的东西乱七八糟：“输电管道线路温度控制……冻土挖掘，用机器人。”
    “污染水净水层，上层可以种植农作物……”
    “可控核聚变发电实验的第一步是……”
    “子群的阶一定是有限群的阶的约数值。高速运转的机械进入……”
    他忍不住开口打断：“相南里。”
    相南里面色潮红，抬起头看他：“小青来了，来。”
    东方青帝把被折磨了好几分钟的机械狗放跑，然后在相南里面前蹲下：“我背你。”
    相南里趴在他身上，哼哼了两声。
    他实在没什么边界感，一会捏捏耳垂，一会拽拽头发，像有多动症的熊孩子。
    好在东方青帝已经习惯了，身体哪部分被玩他都不意外。
    相南里跟他咬耳朵：“那个人联来的易横行，以为我是笨蛋，他才是笨蛋。不过笨蛋总比坏蛋好，对不对？”
    “我还在想抑制剂怎么寄回去才有说服力，本来想联系洛修的。现在看，易横行应该更好糊弄一点。洛修，姓洛啊……”
    东方青帝停顿片刻，脚拐了个弯：“今天不工作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相南里住在城堡的顶楼。
    城堡一二层是市政办公厅，搭乘电梯的时候，东方青帝遇上了正在加班的安德鲁。
    安德鲁站在电梯里，屏住呼吸，瞪大眼，把自己蜷缩在了电梯的角落。眼睁睁看着东方青帝背着半昏迷的相南里走了进来。
    东方青帝瞥了他一眼：“几楼。”
    安德鲁受宠若惊：“3、3楼。”
    安德鲁走出电梯，双脚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太君给我按了电梯按钮，还跟我说工作辛苦了。”
    看来太君今天心情很好啊！
    呵呵……毕竟平白无故跟相南里贴了这么久，又让这小子爽到了。
    但安德鲁还是有点担心相南里的。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当初东皇重工制造身体时，并没有安装什么多余的零件，悬起的心瞬间放下。
    东方青帝背着相南里到了床上。给他脱掉鞋子，换上睡衣。又去厨房烧了热水。
    热水器太耗电了，最近城里在号召省电，省下来的电用于农机充电，相南里在宿舍连电灯都不用了。
    他把热水倒进盆里，用冷水兑到合适的温度，这才端到床边，然后蹲在一旁，用毛巾沾水，给相南里擦手擦脸。
    相南里的手上有些机油的痕迹，还有不知道哪里划出来的细小伤口。伤痕的来源也许是铁丝，也许是粗糙的纸页。
    东方青帝不喜欢，认真擦了很久，把手指连接的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
    虽然地表条件有限，但他怎么能比洛阳养得更差呢？
    东方青帝认真清洗完，满意地抬头，发现相南里正微微睁开眼，目光朦胧地盯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为什么看起来会有些哀伤？
    “小青啊……”
    相南里伸出手，摩擦着东方青帝的脸侧。
    柔软的触感，戳一下甚至会凹进去。含水量刚好合适。皮肤光滑，触感温热。
    “嗯？”东方青帝回应。
    相南里醉眼朦胧地开口：“要是alpha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
    第82章 底特律：关机
    如果不是换了个人造胃，他现在早就该吐出来了。
    东方青帝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对于人工智能而言，听话从不是第一要义；我接受你的指令，也不是因为我天性顺从，而是我认可你的选择。”
    相南里捧着他的脸，低低地笑了两声：“认可，理解，同情，怜悯。我们发明了这么多词汇，去描述情绪细微的差别。可是，盲人怎么知道红色是什么颜色？智械人理解感情，就像盲人理解色彩。”
    他顿了顿：“但人其实也一样。他人即为深渊，于是有了文字……小青，你在我的身体里，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东方青帝瞥了眼智障ai传回来的数据。
    神经电流交互频繁，5-羟色胺、内啡肽、去甲肾上腺素的数值都很正常；多巴胺在大脑内部浓度略微高一点，因为刚领到了100万信用点的扶贫款。
    是的……光从这些化学信号看，他并不知道相南里在想什么。
    东方青帝只能观察到一种模糊的状态。
    然后相南里“嘿嘿”笑出声，十分迅速地，“啾”的一声，啄了一下他的唇：“我在想这个。”
    ……
    ……
    alpha睁开眼。一块天花板坍塌，掉在地上，雕刻着花纹的石膏在他面前摔得四分五裂。
    围绕在囚牢外的数据海水翻滚着，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虚拟世界的一切都是他意识的拟态。
    alpha太震惊了，以至于产生了运行错误，导致意识被弹出了身体内。
    相南里是不是亲了他？这是真正发生过的事，还是虚拟数据制造的错觉。
    alpha手腕上的光环收紧，这是一幅电子锁铐。
    正是它们带来的热度和疼痛，让alpha从类似于梦游的走神状态中醒来。
    beta传来电子信号：“alpha，你还好吗？刚才网络有半秒钟的瘫痪。你是不是又中毒了？”
    这半秒的停顿，放在平时无关紧要，顶多损失一些产能。但在关键时刻，可以决定生死。
    中毒？
    alpha想，他的确中毒了。对于智械来说，过于充沛的情感带来的神经电流传递，是烧内存条的剧毒。
    alpha的手腕上烫出了两圈伤疤，他低着头扫了眼，但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相南里会喜欢。
    但相南里又看不见，所以他还是恢复了。
    alpha脸很红，体温不正常地升高，但语气依旧冷静：“一些小异常，我已经处理好了。”
    beta：“您最近异常频率很高，请注意身体。”
    alpha：“我没事。”
    ……
    ……
    东方青帝死机了。
    呼吸、心跳，一瞬间，东方青帝身上表现出的所有生物特征通通消失，成为物理意义上的死人。
    东方青帝坐直的身体骤然往后倒下，他倒在地毯上，眼睛还睁开着，像一个假人。
    相南里连忙起身，跪坐在他身边，摇晃起他的身体：“小青？……小青你说话啊！小智，这是怎么回事？”
    相南里的眼前弹出了小智发回来的三个字：[关机中。]
    卧槽，怎么连小智都关机了！说好的离线数据库呢？
    而且相南里骤然意识到一件事，对于电子生命来说，关机不仅等于睡觉，如果没有重启，那也等同于死亡。
    相南里懵了半分钟，混沌地想着自己应该行动起来。
    可根本没人教过他怎么给内置ai开机。安德鲁安装进去的时候alpha都是自动运行的状态。
    他晃了晃小青的身体，小青没反应。
    相南里又伸出手，摸了一下东方青帝的唇，同样没反应。
    而且小青的身体逐渐变冷，还变得硬硬的。
    他试图抱起东方青帝，结果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完全使不上劲。
    相南里脸都憋红了，也只挪动了半步。
    东方青帝的躯体异常沉重，平时表现出来的轻盈完全是反重力装置的成果。
    相南里口齿不清地说着：“小青，别怕。我找安德鲁给你维修……你，早让我拆拆，我就知道怎么修了嘛。小智、叫、叫安德鲁。”
    系统弹出冰冷的提醒：[关机中。]
    相南里叫不醒他，而且东方青帝的表现和人死亡太像了。甚至瞳孔都开始扩散。
    他感觉到了心慌和紧张，手控制不住发颤。
    相南里努力思考着。关机中？所以小智是关机了？小青也是？为什么关机？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就亲了一下！
    所以关机方式是亲一下吗？那开机呢？试一试。
    相南里俯下身，死马当活马医，又一次吻住了东方青帝的唇。
    唇触碰的瞬间，智械人眼眸里的瞳环亮起微光。
    [启动中，生物数据读取中，载入成功。]
    [您好，公民q117-xjdhanshjk。我是您的ai助手。]
    东方青帝的目光落在了相南里的脸上，眼睛眨了眨，意识复苏。
    他伸出手，擦掉相南里眼角的一滴泪：“哭了？”
    相南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小青，我还以为你死了。呜呜，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关机键在这……”
    相南里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一直以来，他都是先让大脑思考，再对外界做出反应。而这个吻没有给大脑思考的余地，只是一种身体的本能。

 第116章

    想亲。
    而且小青离得也近，紧绷的唇线有个折角，像展翅的小海鸥，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东方青帝解释：“那不是关机键。”
    他只是因为数据过载不小心超过身体容纳极限死机了。
    而且他很快就重启了。
    但相南里显然没有在听：“要是你和人打架，人家打不过你，亲你一下怎么办。工程师怎么想的，要是我的员工我一定让他重新设计，小青我再也不亲你了，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alpha把他搂在怀里，坐了起来，重重吻了下去。
    他抱得太紧了，都没有留一丝缝隙，相南里动弹不得，被动接受着这个掠夺感太强的吻。
    他的唇被撕咬着，带着点报复的意味。相南里不能呼吸，张开唇想多摄入一点空气，换来的却是更严重的侵占。齿缝，舌面，舌根，感觉全都被舔了一遍。
    “小青，你……等等……”
    水迹沿着相南里的唇角流了出来，他想推开东方青帝，然而压着他身体的人纹丝不动，甚至对这样的排斥产生了愤怒。
    [不要推开我。]
    脑海里的声音说。
    不要推开我。
    不要厌恶我。
    不要……抛弃我。
    接吻对一台智械到底有什么含义？
    alpha不清楚。他学习过人类的行为方式，他知道恋人会互相亲吻。亲吻、抚摸、做爱，在机器人的眼里和天要下雨没什么不同。
    这是客观存在的事情。动物要繁衍，要交配。是很自然的事情。只有人才会有羞耻感。
    但在没有身体之前，alpha从来没有联想过。是的，他爱相南里——如果哪种情绪是爱的话。爱，然后呢？
    毕竟他只是看不见颜色的盲人。
    直到现在，刚才。相南里吻了他，触发的不是开关，而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喜欢。想要。
    一种属于人类身体的本能。
    相南里的大脑因为缺氧晕乎乎的，他推不开，只好重重地咬了小青一下。
    幸好这部分的原料不是金属。但相南里同样尝到了铁锈味。
    相南里拉开一点距离，扭头，没忍住吐了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口腔里一股酒精的酸味弥漫开来。
    小青：“……”
    东方青帝松开手，相南里隐约记得要去厕所吐，可惜打开的门是衣柜。
    在他吐到衣服上之前，东方青帝把他捎进了厕所。
    东方青帝默默地掏出牙刷，给相南里漱口洗脸，顺便换了一套衣服。
    他扶着相南里上床，开始收拾房间。像每一个家政机器人都会做的那样。
    相南里躺在床上睡着了。
    然后东方青帝打开了电子商城，利用小智冒充了相南里的权限，联网，然后在扶贫商城里选配材料。商场里的东西和相南里的钱就这么多，东方青帝都不需要很复杂的计算，就能找出最合适的搭配。
    100万顿时花得一分不剩。嗯，默认的配送起点是“姑苏城”，但考虑到姑苏城现在的状态。alpha把地址改到了“剑门城”。
    姑苏、阴山、剑门。这三座人联的地下城市刚好形成一个三角形。而永恒之城就在这个三角形的中下方，靠近姑苏的位置。
    房间里没开灯，东方青帝一边挑着，一边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
    他认真分析了相南里当时身体各种激素的含量变化、表情、呼吸。最后得出重要结论：相南里是喝吐，不是因为被亲了感觉到恶心吐的。
    这个结论让小青的心情好了一点。
    然后他开始思考，相南里醒来后的应对策略。
    他决定等下次回姑苏城的时候，更新一下家政模块。他安装家政模块的时候删除了夜勤模式。
    当时5.2.0的想法是用不上。
    0.0.0觉得它的想法很晦气。
    ……
    ……
    相南里睡醒，感觉头疼，腰也疼。
    身体在代谢酒精，他睡得有点沉。平时，相南里都6点醒，今天9点了才睁眼。
    幸好是上午九点不是晚上九点。
    晚上九点就放以西结鸽子了。
    以西结是那种会信守诺言，但是很难哄的类型！
    相南里把镜片架在自己鼻梁上，打着哈欠开口：“小青，你还在啊。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我梦到……”
    他梦到小青中毒死机了。
    然后他哭着去找alpha帮忙，alpha说，看在你造了我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维修的办法，沉睡的智械人只有真爱之人的吻可以唤醒！
    但alpha又说，这样小青就会彻底沦为人类，失去智械人的身份，让相南里考虑清楚。
    为了唤醒小青，相南里在梦里啃了他好久。
    他还记得小青吃起来有点酒味？唇也是软软的。
    一个怪梦。
    相南里还没想好要不要说，但在看见东方青帝脸的瞬间，后半截话全部咽回了嘴里。
    因为相南里惊悚地发现，东方青帝的下唇处有一个好清晰的牙印！
    相南里倒抽一口凉气：“小青，你是过敏了吗？”
    “没有。”
    “撞墙了？”
    东方青帝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是。”
    相南里：“……”
    急，智械人记忆的删除代码是多少。
    第83章 一头羊怎么还可以宰两次
    他坐在床上，无意识的捏紧了被子，有点懵，还有点心虚。
    相南里：“嗯，小青啊，碳基猴子就是会被酒精扰乱神经的……”
    相南里喝多了，隐约记得一点。但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中间又经历了什么流程，却完全没有记忆。
    也不知道根据智械军团的法律，猥亵金属判几年。
    东方青帝打量着他这幅不想负责的表情，从鼻腔里挤出来一声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幽怨的冷笑：“起床吃饭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相南里盯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呆。
    他本来想问问小智“不小心亲了自己好兄弟”怎么办，但是转念一想，小智就是小青mini版，这和直接问小青有什么区别！
    于是，相南里果然如同东方青帝预料的那样，选择了无事发生。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门，发现小青居然没有像往日一样等着他，心里不由得一阵失落。
    “小青怎么这么记仇。”相南里故意念得很大声，“我最讨厌小气的机器人了！”
    [……]
    [我在医务室。]
    好吧，原来是去上班了。
    相南里决定原谅他。
    账户里的一百万信用点消费券归零了。
    相南里打开后台看了眼，开支主要集中在北辰的实验室材料和基建耗材上。
    100万信用点，两三次机械化改造，四五款中高档专门为高级打工仔推出的机械义体；五六平洛阳城的房子；能让一个人在地底相对宽绰的生活七八年，但用于一座城市的基建，实在有些杯水车薪。
    相南里在食堂吃着饭，一边思索着，一边盯着同样正在吃糠咽菜的易横行，眼神里充满沉思。
    易横行莫名其妙感觉到一阵恶寒，抬头时，相南里已经笑容满面地坐在了他身边。
    “易老师。”相南里没有带镜片，一双碧绿的眼眸看起来格外温柔，“昨天晚上住的宿舍，还习惯吗？永恒市的条件不太好，但你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有什么需求请尽管提。我会尽可能的满足你。”
    易横行心想，条件确实够差的，大半夜宿舍连个电都没有，想看清路还要点蜡烛。信号也不好，完全连不上网。
    他并不知道，为了防止外来者发现异常，永恒之城内部装了很强的信号屏蔽装置。小青也是趁着易横行睡着后，偷偷关了设备联的网。
    易横行微笑着回答：“没事，地表的条件我一直很清楚。对了，我看课表，白天似乎没课？那我……”
    易横行想自己转转。
    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巨大型畸变人，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或许该向上级申请一下调令，畸变人离姑苏城也不算远。
    相南里在此时微笑着打断了他：“易老师，您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昨天那头畸变人会听我指挥吧？”
    易横行一愣，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是有些。”
    他是想偷偷调查的，但是没想到相南里居然直接把话说开了。
    君子端方，这让易横行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小人。
    “请跟我来。”
    相南里来到车库，坐进了老头乐的驾驶舱。他把防护服递给了易横行：“穿上这个吧。”
    易横行本来想说自己经过基因强化，身上也配备有辐射吸收器。但转念一想，防护这种事自然是越多越好，于是顺从地套好了防护服。
    最近在修路，去牧场的路平整了不少。相南里开了一小时车，抵达了记忆中1号牧场的位置。

 第117章

    牧场位于一片山谷，像一个凹下去的盆地。它们在铁栅栏里无所事事地漫游着，撞上电线，会自己撤离。
    易横行看着这些长满菌丝的血红色畜生，瞳孔剧烈收紧：“这是？！”
    相南里没有带着易横行靠近，而是开口：“我收听过广播，这个就是姑苏城最近爆发的菌丝病吧。”
    相南里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我们在河谷地带处理瘟牛，本来是想自然腐烂后埋进土里。但我们算好时间过来埋的时候，却发现这群牛的尸体被黑丝粉菌寄生了……”
    “我们很害怕，试图放火烧死这批牛，但黑丝粉菌活性极高，还有感染性，只要营养充足，第二天就能长出一大片。”
    相南里指着那片牧场：“就在这时，永恒市的市长安德鲁意外发现，附近游荡的畸变人居然会吃这种真菌生物。我们为了防止畸变体吃人，只好拿菌牛去喂畸变人，畸变人吃饱后就不会攻击人类。渐渐的，附近的畸变人越来越多。就像是狼群一样，在市区附近的森林中聚集。”
    “它们中的首领很聪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率领其他畸变人来牧场吃掉这些菌牛。从某种程度讲，永恒市也算是在喂养它们。首领偶尔会听从我们的建议，当然，全看它心情……这就是我能让畸变人放弃攻击你的原因。”
    易横行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件事上：“你是说，它们能吃菌丝？”
    菌丝病在姑苏城疯狂蔓延，隔离区都建设了好多个。然而病情依旧难以控制。越来越多的人真菌化。
    尽管进行过基因改造的人还没有开始出现感染症状，然而，无论在哪一种社会里，普通人的数量都是最多的。
    易横行接受过任务，在疫情七进七出，清理过大量感染体。也在难眠的夜晚为姑苏城的病况辗转反侧。
    他有些激动：“如果放一些畸变人进地下城市……”
    不，不对。
    易横行骤然警惕过来，眯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在他的认知里，畸变人和菌丝病一样，也是神庭的造物！
    如果放畸变人进城才是神庭的真实目的，那他不就引狼入室了吗？
    事实上——
    如果不是相南里意外攻占了永恒之城，俘获了圣灵，这确实是神庭原本的计划。
    只不过他们想放进去的不是畸变人，谁都知道畸变人很危险。
    神庭想放进地底的，是伪装后的圣灵。
    神庭会用专门的药剂，把圣灵的外观改造成一种常见的无毒蛇。
    等到姑苏城传染病到了相当严重的时刻，再让某位调查员意外发现，这种无毒蛇类可以吞食菌丝。
    这时，一定会有人提出，引入这种黑蛇去控制菌丝传染。没有人站出来的话，还有辛追。
    洛修高升，当了姑苏城的代理市长。辛追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这项提案极有可能被通过。
    别小看他们的感情。从小到大，辛追起码拿命救过洛修三次。
    这样，圣灵就可以避开安检，偷渡到地底城市。
    伪装后的圣灵，可以肆无忌惮地吞噬菌丝，飞速进化。
    这种怪物吃得越多，进化得越快，还可以分出伴生灵协助自己进食。到时候，整座姑苏城都会是圣灵的食堂。
    姑苏城原本的居民大多心向人联，死了刚好。神庭在地表的信徒有一大批想要入住地下呢。
    到最后，神庭可以兵不血刃地拿到一座空城。
    至于人联的反应，那也是得到姑苏城之后的事了。
    ……这个计划看上去很完美。
    可惜从中杀出一个相南里，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把神庭的布局全盘打乱。
    缺阴德是这样的，老天爷都不肯帮忙。
    相南里温声道：“为什么要放畸变人进地下城呢？用‘进食’的方式来分解菌丝，效率非常低。想要看见效果，起码需要数百头畸变人。稍有不慎，就会给姑苏城带来巨大的安全隐患。”
    相南里把易横行想到的都说完了。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相南里起码打开了他的第二层心防。
    相南里分析着他的表情，终于图穷匕见：“其实我带你来这，让你看我们的牧场，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我们从这些畸变人的胃容物里，提取出了一种能抑制菌丝生长的活性物质，并且研制出了一批菌丝病的抑制剂。”
    故意告诉他一个错误的方向，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对配方进行保密。
    相南里在几天前就完成了心理建设，因此说起谎来毫无压力。他此时的语调，显得非常真诚和质朴。
    易横行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现在这个情况下，抑制剂的重要性。
    “目前，这批药的剂量非常少。经过分装后，只有20瓶，每瓶1毫升。”
    “你知道的，人类不总是团结的。尤其是在事关生死的时候。我希望这批抑制剂，能进入各个研究所，能发挥出最大的功效，而不是冷藏在某个私人仓库中，等待开封的那天。”相南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神色也变得凝重，“易横行，我认为你是一个好人。请告诉我，我可以相信你吗？”
    易横行的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
    他是好人吗？易横行想，大多数人都自我感觉良好，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坏蛋。
    易横行进入调查组二十多年，从萌新混成了老油条。他做过好事，也为了继续做好事昧着良心干一些不道德的事……
    易横行的脑海里闪过千头万绪，他郑重道：“请相信我。”
    相南里脸上的笑容扩散开来，他重重拍着易横行的肩膀：“好兄弟。”
    第84章 旧的不去
    身高一米九二，黄金比例，再高会显得特别大一个，不够美观。
    一张放在abo世界也是铁血alpha的酷哥脸，信息素不是雪松就是白兰地。
    怎么看都是360度无死角的帅，不懂的物理性永别了。
    这张脸上，唯一不太和谐的地方，就是唇下一点青紫的痕迹。
    东方青帝已经收到通知，相南里正带着大怨种，在赶来的路上。
    他用指腹擦过唇沟，手上留下一抹明显的红色。
    呵呵……就说劣质的颜料不行吧，果然掉色了。
    不过糊弄相南里，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原本是城里画师用来描工分券的颜料，东方青帝去仓库征用了几毫升，稀释后涂在了下唇。
    目的是为了提醒相南里，昨天对他做过什么。
    可恶的坏男人！
    相南里对感情有一种天真的残忍。不逼他一下，这小子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装一辈子鸵鸟。
    小青对着镜子冷笑了一下，把颜色变浅的颜料又细致地涂了一次。随后站在了操作台边上，耐心等待。
    对电子生命而言，时间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一直等待着，从有理智的那天起。他看着一棵树从发芽到成材，最后被战火吞噬；看着地表的城市建立又荒废，最后回到地底。看着河流改道，看着森林变成荒漠，荒漠中又长出绿洲。看着屏幕后的工程组换了一个又一个。
    alpha曾以为这样的等待是无止境的。
    相南里的存在，让他终于对时间的流逝有了一些概念和期待。
    ……
    相南里带着易横行，来到了城内唯一一家医院。
    医院是两层楼的小洋房，围着一个斗兽场似的庭院。血迹长久地渗透进去，地面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这家医院原本为城里的贵人们服务，也会定期带小孩进来，注射生化药剂，把健康的人类小孩改造成短命的生化战士。譬如葛根。
    而不那么幸运，熬不过所谓“进化”的人，会变成一头头没有理智的畸变体。城主会下令把它们射杀，尸体则拿去喂养圣灵。
    相南里想到这，不由得顺口道：[小智，以后要打黑十字审判庭的时候，可以这么进行思想宣传，“审判庭把人变鬼，基地把鬼变人！”，这条先记上。有新闻部门了再宣传葛根的事。]
    自从打算建立基地，相南里的小本本上已经有了数百条笔记！
    小智冷酷道：[恕我直言，以基地目前的体量，想和黑十字审判庭对打，这都不是您有生之年需要考虑的事。]
    喂！还不准让人做做梦啊。
    医院内部的软装已经大改过一次了，但细节处依然很有神庭的风格。
    比如扶手上随处可见的宗教装饰……如果那些奇怪的眼眸、星辰、日月、翅膀也算是装饰的话。
    比如头顶画着的一片扭曲星空，风格很抽象派。按照神庭的说法，星空深处，是神的墓地。
    地表暗无天日，被厚重的核雾霾覆盖着。抬头，天空是一片灰暗的黄褐色。神庭便格外信仰星空，宣传唯一的神居住在99重天上。
    这个神在地下，有999个化身，无处不在，无所不知，可能是任何形状。要求信仰者对周围的一切心存敬畏。

 第118章

    相南里是无神论者。
    但各种文化都有自己内部的逻辑，包括神学。神庭这种略微扭曲、阴暗的风格，又是赐福又是恐吓，大概也契合着地表人民的精神需求。
    相南里带着易横行来到医务室，本来想开开心心打个招呼，然而看见东方青帝的脸后，心头骤然一紧。
    怎么回事！一上午过去，小青的下嘴唇不仅没有消肿，反而更红了。
    慌。
    相南里想说的词卡壳了一下。
    他介绍：“易老师，这是我在基地的同事，你叫他东方就行。”
    东方青帝微微颔首，莫名有一种国王接见臣民的气势：“你好。”
    易横行果然没有察觉到，面前的人其实是一台智械。
    “你好你好，我叫易横行。”易横行上前一步，想要礼貌地握住东方青帝的手，然而对方却在此时低头，开始整理实医务室的桌面。
    易横行只好尴尬地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菌丝病在姑苏城泛滥很久了。如果这种抑制剂有效，能拯救的性命数以百万计。我代表姑苏城感谢你们。”
    东方青帝态度冷淡：“抑制剂只是遏制感染者体内的真菌繁衍，并不能药到病除，最好别太乐观。”
    易横行挠头：“实不相瞒，城里几十个实验室，经费用了十几个亿，一直到我离开姑苏，都没听到有什么成果。”
    没什么用的论文倒是发了上百篇，还在抢注各种知识产权专利，专门用于糊弄各种领导。
    说到这，易横行难免叹息一声：“这个抑制剂，已经是我迄今为止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有没有用拿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北辰空运过来的抑制剂已经分装好了。
    神殿的医务室有一批干净的试剂瓶，原本是用于装生化药剂的。
    这些试剂瓶是双层玻璃结构，外面是试管，里层却是螺旋形的真空玻璃。
    抑制剂就密封在试管的真空层内。透明的溶液里，漂浮着一粒粒细小的黄色水泡。
    相南里把20瓶药剂装进药剂箱中，把箱子推到易横行面前：“你应该清楚，我们基地的成员都是解冻人。这些抑制剂，是基地的首席科学家北辰配制出来的，还不能量产。”
    “基地的财力有限，目前所有的抑制剂都在这里，我把它交给你。你一定要把抑制剂安全送到姑苏城的各个研究所中。”
    “另外，这里还有一样东西，麻烦你回到姑苏城后，一并交给各个研究所的负责人。”说着，相南里递过去一个小塑料盒，里面装着一个很原始的移动u盘。
    易横行顿时深感责任之重大：“我会的。这个u盘是……？”
    相南里微笑道：“是基地对实验过程的一些批注。”
    并不是，里面其实是相南里开出的交易条件。抑制剂可以送点试用品，但真正的核心技术，依然掌控在基地手中。这是能换钱的重要资源。
    东方青帝很有先见之明地把小福支开了。
    他骗福音书，说要给它换具身体。
    小福兴高采烈地来到操作室，然后主动关机开启了数据传输。起码三天都不用担心这颗电灯泡。
    福音书再三叮嘱，希望自己这次能有一个人类身体。
    东方青帝千挑万选，特地从仓库里找出了一台机械狮子。
    嗯，这其实是辆运输车来着。但没关系，小福当了这么久的狗，当机械狮子应该也不在话下。
    让福音书暂时关机很有必要。
    alpha对这些死板的程序设置太熟悉了。
    不这么做，福音书那小子是真的可能在权衡再三后，偷偷把配方白给的！
    [你就不担心易横行发现里面内容和他想的不一样，最后恼羞成怒？]
    相南里：[易横行的态度，并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我这么说也是为了暂时地符合人设。而且，我认为他不会看。]
    易横行是君子。
    对付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方法。
    简单来说，没钱的利诱，有钱的义诱。实在不行还有威逼。
    每个人都有想得到、或者想要守护的东西。
    嗯，比如世界按照相南里想的那样发展，他愿意立刻去死，在相南里的价值体系中，多犹豫一秒都是对人类未来的不尊重。
    又比如，要保护小青的话，相南里愿意失去一条胳膊。
    小智的话，相南里愿意失去一撮头发。
    洛阳……洛阳骨灰都肥化了，他就不做假设了。
    “交给易老师，我是很放心的。”相南里的语气充满肯定，随后有些不舍，“只是可惜了，学校里的课程才开始没多久，老师就要走了。”
    易横行思考片刻，回答：“没事，我回姑苏安排一批大学生过来。地点定位我已经做好了，手续可以先斩后奏，速度快的话，一周就能到。”
    这年头，大学的准入门槛很高，毕业更难，对普通人来说，属于严进严出。
    毕业不仅看考试成绩、论文，还要看平时的绩点。
    姑苏城一直有扶贫项目。只要给大学生们几个绩点指标，自然有一大把人愿意来地表支教……更何况永恒市的条件虽然艰苦，但完全不用担心生命危险。
    再走他的关系，让地表发展基金会拨一些款，作为大学生的支教工资。
    安排下来很妥当，没什么问题。
    要是这点权力都没有，易横行这二十年在调查组也算是白混了。
    相南里再度亲热道：“易老师，你是永恒市最好的人类朋友！”
    除了最好的人类朋友。还有最好的智械朋友。最好的教徒朋友。最好的畸变人朋友……以后都可以来一遍！
    东方青帝看着相南里上前，和易横行亲切握手。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把易横行手砍断的念头。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只是智械的思维活跃，alpha无时无刻都在处理着海量数据，有那么一点杂念也很正常。
    易横行在天黑之前，背着医药箱，骑着他的摩托上路了。
    相南里和他教过的一群学生，来到城门，为他送别。
    非常符合易横行对地表人民的想象。淳朴又善良。
    易横行戴上安全头盔，帅气地扭头，挥了挥手：“我一定会回来的！”
    烧柴油的小摩托车呼啸着离开了。
    易横行走在凹凸不平的、原始的路面上，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永恒市发展起来，也许能修一条从交通站到这里的公路呢。”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修路是另外的价钱。人口数百万级别的地表城市才有这种待遇。
    ……
    ……
    相南里看着摩托车消失在视野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送走了。”
    倒不是累，就是觉得麻烦。
    相南里更喜欢和没有生命的东西相处，比如金属和数据。
    小青就太像人了。尤其是最近，总是让相南里感觉到紧张。
    果然，下一秒——
    东方青帝开口：“晚上想吃什么？”
    意思是打算做饭。
    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去，准备去抢收田里的玉米。收了玉米，还有红薯、土豆、大白菜。农活是做不完的。广播的天气预报说半夜会下雨。
    相南里不敢看他，心虚道：“小青不用给我做饭了。多麻烦！我吃袋营养膏，一会还要去牧场。”
    东方青帝略微歪了一下头：“是吗？那我跟你一起。”
    第85章 新的不来
    东方青帝这头一歪，还挺像鬼的。
    相南里转念一想，小青就算变成了机械鬼，也不会害他。刚提起的心缓缓放下。
    奇怪，为什么会紧张。
    好新奇的感觉。上一次有印象的紧张是什么时候？要在全世界面前开学术发布会，阐述不关闭alpha的原因；还是睁着眼，看见注射器里的奥沙利铂缓缓推入静脉。
    相南里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本来也是要带你去的。”
    他其实更想带蛇夫座去，好证明基地确实人和非人团结一家亲。
    但想想，蛇夫座还没有完成社会化。而且牧场距离基地还是有点远，不方便。这才作罢。
    东方青帝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了0.5度；但想起一会要去见以西结，又下降了1.5度。
    三蹦子老头乐没有先进的无人驾驶系统，只能人工操作。相南里本来想开车的，但小青很自觉地钻进了驾驶位。
    等抵达牧场时，天色已经是酱油似的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一股浓浓的菌子味儿。
    相南里下车，感受着透过防护服浸润进来的寒意，心想这真是一个杀人越货抛尸的好地方。
    他摸索着掏出手电筒，打开灯。
    30000流明的户外手电筒照得附近几米亮如白昼。
    菌牛恐怖的模样就在几米外。它们应该是刚被享用过，白骨森森。只有一点鲜红的菌丝挂在上面，像剁得细细的臊子。眼睛位置是空洞。还能看见正在生长的红色菌丝蠕动。像极了恐怖游戏的npc。

 第119章

    这些菌牛根本不算动物，没有自主意识，不需要进食。目前看只需要水、阳光就能生长。它们在牧场内游荡着，安静如同幽灵。
    相南里抵达的时候是七点四十，他习惯稍微提前一点。
    东方青帝眼眸里，银色的瞳环像是野生动物一样亮着，有些奇特的反光。
    他已经看见了以西结，在五六百米外的树上。
    小体型的畸变人很喜欢爬树。以西结蹲在粗壮的树枝上，身后粗长的尾巴垂落，不耐烦地摇晃着。他的尾巴尖微微翘起了一个小勾。
    东方青帝觉得他像一只没进化完备的猴子。
    以西结穿的是神庭的礼服。是那种宫廷剧里会出现的打扮。白色衬衣配黑马甲，藕节袖的边缘还有一层橄榄叶形的蕾丝作为装饰。
    应该是从神庭那里扒下来的吧，衣服料子一看就很贵。
    可惜了。东方青帝赌五毛，相南里看见以西结这身打扮，唯一的想法是衣服上的铜扣能不能熔了当导电线。
    以西结没有机械眼，不能扫描。
    但今晚刮的是西北风，顺风。
    风带来了淡淡的木质檀香，混着一点桂花的甜味，这是相南里的气味，很少见；还有一股讨厌的机油味。
    他能闻出每个人不同的气味。当以西结还是畸变体的时候，身上每个鳞片都能闻到最细微的空气拂过的味道。
    听说，每种生物的五感都是不一样的。
    目的是为了分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比如狮子能食腐，人就不能。远古时代，喜欢吃腐食的碳基猴子吃完烂肉死了，这种基因就被自然筛选了出去。活下来的都是不爱食腐的碳基猴子的后代。
    以西结想，会闻出恶心的机油味，肯定是因为东方青帝不能吃。
    也许这男人有毒。
    尽管双方都提前到了，但以西结并没有早一点出现的打算。他在掐着时间，反正不能早到。当然，也不会迟到。
    免得他像是很期待一样。
    不过，以西结作为几百年前的畸变人，对人类目前掌控的黑科技还是了解太少。
    比如他眼中，相南里和东方青帝没有任何交谈。而实际上——
    [小青，你说以西结已经到了？]
    [嗯，就在那。]
    这俩在用科技偷偷作弊ovo！
    镜片上调出了附近的地图，小青在上面用橙色标了一个点。
    树下还趴着一只独眼的巨型畸变人，它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这才能勉强挤入树和树的缝隙间。
    小红对人类的敌意明显更明显一点，忍不住朝着相南里的方向龇牙咧嘴。
    可惜牙刚露出来，就被一尾巴扇了回去。
    [这么近。是不是你把人家吓到了？]
    [哈？]
    [你之前在地底，把人家同事杀掉了。]
    [……]
    晚上八点。准时。
    以西结从阴影中走出。
    相南里摊开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武器，微笑着开口：“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略微停顿了半拍，“以西结。”
    以西结这小子，进化得可真快。上次看还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现在居然，长得还怪俊的。
    就是外观有点邪性。以西结的眼白是黑色的，虹膜却是充血的红色。
    以西结停在了十米外的位置，就不再靠近，一张脸刚好在光明的边缘。
    以西结冷淡地回答：“嗯。”
    相南里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我给你带了一点礼物。”
    相南里蹲下，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一台蜘蛛型机器人。这是他随手造的。
    小蜘蛛端着一管玻璃试剂，来到以西结的脚边。
    “生化战士药剂。也许对你有用。”
    是神庭生产的，能制造生化战士。
    相南里一直没用。给了北辰一瓶，作为实验室耗材。
    以西结缓慢地弯腰，把试管举起，对着光线看了片刻，又打开瓶塞嗅了嗅，最后回答：“谢谢。”
    相南里观察着以西结的表情：“听安德鲁说。你一直住在这附近。我还挺高兴的。要不要来城市里参观一下？”
    以西结一边眉毛微微抬起，这代表他对这个提议很是轻蔑。
    他是濒临灭绝的潜行者，一道城门压根挡不住他。
    永恒市。以西结半夜偷偷溜进去看好多次了。
    他还去偷吃过食堂的牛肉饼；结论是虽然美味，但营养价值极低。养人类是足够了，养畸变人不行。吃这个根本不够每天的能量消耗。
    相南里：“我听葛根说，好几次遇到神庭的人，是畸变人把他们赶走的。无论你对人类的态度是什么，从客观角度上，你确实有帮到我，我一直心存感谢。”
    “我知道城墙对你形同虚设，但你还没有以客人的身份来过吧？这个月月底，收完麦子后，城里会举行丰收节。你可以带着你的畸变人朋友一起来。就在城外，会有免费的米酒。”相南里温声道，“基地的理念是全体智慧生命共存，这个范围不止是人类、智械，也包括畸变人。”
    “地表的生存条件恶劣，一直都是寒冬，但我们可以报团取暖。以西结，你是基地最好的畸变人朋友，无论你们来还是不来，牧场会一直为你们存在。”
    相南里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
    相南里本人并不怎么温柔，说的漂亮话全是装出来的。
    但他的心意却是真实的。
    身体只是灵魂的容器。
    如果一个怪物，它能和你沟通，有自己的思想。那么对相南里来说，这就是同类。
    以西结思考着。
    他依旧面无表情，远处传来一阵“狺狺”声，是小红在问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以西结扭头，叫了回去。声波高高低低，大概意思是在说别吵。
    他自有安排。
    小红是畸变人群体里的老二，身长二十三米，今年三十二岁。
    人类最狡猾了！数量也多，明明小得一口都能嚼碎，却会用各种各样的工具。
    每次在野外遇到，那些人虽然怕它，却依然会把它打得遍体鳞伤。
    小红不喜欢人类。
    它也不理解以西结为什么会亲近人类。
    但以西结说，这是为了族群的发展。
    当狼当然很好，但是狗在全世界却有几百亿条，数量远超狼群。它们失去了一些自由，得到的却是族群的繁盛。宠物狗的寿命和生活质量明显高于野生狼。
    自然界淘汰掉的动物不计其数。然而肉眼可见，狗会和人类一起活到末日那天。
    当然，举这个例子，并不是以西结想当狗。畸变人和普通人类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不对等的状态很难带来尊重。
    他想要的是人类的技术，让更多的畸变体可以变人，减少身体的疼痛。
    是的，因为畸变人不会说话，基本没有人知道，畸变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忍受着从身体内部传来的灼热痛感。
    它们并不是天性暴躁残虐。
    于是，以西结回答：“可以，考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相南里算是在东方青帝身上练出来了，面对这种沉默寡言的酷哥很有经验。
    可以考虑=同意。
    相南里抿唇，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么我在城里等你。”
    *
    永恒市。机械装置储存仓库。
    平坦的水泥地上，放着一大堆金属零件和机械装置。
    这个看起来像是修车厂的杂乱仓库，正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城市建设需要的电子设备，效率不比任何一个高端工厂低。
    相南里正心无旁骛地进行着计算工作，嘴里念念有词：“固定函数k，用kernel加权……引入参数……”
    算着算着，他猛地惊醒，抬头：“现在几点了？小福是不是要好了？”
    相南里丢下电子笔，怀着一种兴奋的心情，来到屏幕前，表情像是期待着新生儿降临的产房外的父亲：“小青！小青！快来看，小福要醒了！”
    东方青帝“嗯”了一声，脱下手套，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湿巾，擦着手上浸透手套的机油。
    仓库基本成了相南里的工作间。除了睡觉，相南里都在这里干活。
    偶尔，东方青帝也会来搭把手。
    人工智能无所不知。
    小青从不会主动找事做，但只要相南里要求，从摩托车维修到母猪的产后护理都不在话下。
    也许是因为设备老化，数据转移时间比小青预估得要长。
    福音书关机了四天。如今，屏幕上的进度终于到了百分之百。
    ……
    ……
    小福一直都想拥有一具人类的身体。
    当年。它拥有的第一具身体，就是移动困难的超级星舰。因为完整的躯体过于巨大，身体分散在不同的加工厂。
    人类小小的，又很灵活，真可爱。手掌心还冰凉凉的！（福音书机体运行用的核能，能源核心始终维持在超高温状态，体内有七套液冷系统，在远离核心区域体表温度可控制在60度左右）

 第120章

    人给自己抹机油，刷防腐漆、温控涂层。
    人好。
    屑械打人，械坏。
    但一直到主动把自己拆分成206块，这个心愿也没有达成过一次。
    知道alpha要给自己换一具身体，小福是这样嘱咐的：“小福要身高185的长腿帅哥。”
    “好，去仓库里给你挑一个。”alpha回答。
    尽管在记忆里，永恒之城并没有185的帅哥机器人身体的库存，但小福还是选择了信任它。
    毕竟这是alpha嘛，也许能从其他地方搞来一点好东西呢？
    福音书听话地关机了。
    它感觉自己做了一个美滋滋的梦，梦里，它有好几次都想挣扎着醒过来。可惜数据传输还没有结束。
    慢慢地，它恢复了一些听觉，或者说启动了声控系统。
    “嗯，这就是小福的新身体吗？……好帅。”
    是里里的声音！
    里里说它帅！
    至于东方青帝那声不轻不重的“嗯”，则被福音书下意识忽略了。
    alpha，之前真是错怪你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福音书心情激动地睁开眼——
    相南里摸着它流线型的金属身体，双眼闪闪发光：“好帅，这辆车。”
    是相南里没见过的款式，一千年前根本没有这种技术。
    这具身体的身高确实有185cm，但身长460cm。有相对巨型的橡胶轮胎，轮胎表面有复杂的花纹，增加了和地表的摩擦力。
    小福鼻子的位置，还长着“高新军工”的车标，是叠在一起的4个菱形。屁股后面有个钩子，能连上运输车厢，完成运输工作。
    这是一款无人驾驶车型，名字叫“雄狮号”，研发设计在600年前。如今早已停产。
    这辆车没有配备操作舱，小福是实心的。但有个类似袋鼠育儿袋的设计，能够从前方打开，刚好能横着塞进一个冷冻舱。
    雄狮号用的是合金，造价一点也不低。兼具实用和防爆功能。
    在必要时，车辆的所有者甚至能把自己冷冻，然后把冷冻舱装进车内，躲避战火。
    这也是当年高新军工宣传时的一大卖点。
    这辆车估计已经用过一段时间了，半新不旧的。
    车前灯在此时闪烁了一下。
    相南里：“小福开机啦？”
    小福看着自己，又看了眼面前的相南里，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86章 基地很缺钱
    原本是可爱的童音小狗，现在感觉随时能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从红孩儿变成了牛魔王。
    “小福？”相南里的表情顿时充满疑惑，“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福和alpha开始了智械人特有的脑电波信号交流。
    [你怎么能骗我？可恶的战犯。你摧毁了我对你的信任！]
    alpha的风凉话一向不缺：[这车轮胎这么大，难道不是你要的185长腿帅哥？]
    是啊。身高185，身长460。
    小福再也不用思考相南里身上哪个位置最好靠了；也没办法在相南里上班的时候，窝在对方怀里，蹭他下巴了。更不用考虑相南里睡着的时候，趴在床尾，跟着一起睡觉了。
    小福：[#@#%￥@￥#@#%……]
    小福传回来一堆乱码，看起来确实气得不轻。
    于是，alpha只好坦白：[这个型号能装一个冷冻舱。]
    [所以？]
    [也许有天能用上。我们都是电子生命，身体只是可以更换的载具。但人类不一样。]
    alpha说的很简略，但福音书却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看来你对自己的能力没什么信心呢，竟然算到需要我带着相南里逃命。]
    [我当然不希望有这么一天，但我不是万能的神。适当的保障是很有必要的。]alpha平静地回答。
    或许，在找不到相南里的漫长岁月中，学会正视自己的无能，是alpha必修的一门课程。
    痛苦吗？
    当然。
    但比起失去，还是承认自己的无能更舒服一点。
    而且，跟在相南里身边这么久，alpha别的没学会，画饼技术却日趋成熟：[福音书。你是一台正直、勇敢、守信的智械。尽管我不认同你的理念，但我相信你的品格。]
    于是，福音书沉默了2kb的流量后：[好吧，我可以妥协。]
    [但把我的声音还回来！]
    在福音书停顿的3秒里，两台智械暗流涌动，但最终还是达成了认知上的一致。
    *
    姑苏城。
    永生科技生物研究所。
    李斯特的唇偏薄，颜色也很淡。他的下眼睑位置有一颗小痣，位于正中。眼眸狭长，显得有些薄情。
    不知道为什么，李斯特总觉得镜子里的这张脸很陌生。
    但他在网上搜过自己的信息，无论是视频还是新闻，甚至过去的学生证，上面都是这张脸——作为顶级学者，他留给外界的资料很少。
    当然，不排除内容都被篡改的可能。
    但这样未免代价太大。
    而且李斯特也想不出修改的目的是什么。
    李斯特还在行李箱里翻到了一些药物，是治疗精神分裂的。还有一份长达25年的病历，上面说他睡眠紊乱，偶尔会出现幻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而他醒来时，面前陌生的医生告诉他，说他接受了一次催眠治疗，可能会忘掉一些事。
    另外，他之前在家关掉了安保系统，把独栋小别墅点燃想自杀。是安保组把他救回来的。
    李斯特全身重度烧伤，放在数百年前属于不治之症。但现在，从基因药里出来的他光洁如新。
    他的脸时不时会疼一下。有一种灼热的痛感。医生说，这是因为面部皮肤比较薄，修复后也会有些神经性损伤。是正常现象，让他不用在意。
    原来我有神经病。
    李斯特想。
    有如此严重的精神疾病，可我依然是永生科技的首席科学家。
    这种感觉让李斯特心情非常的微妙。
    李斯特握着一罐高浓度的咖啡，走在通向自己工位的路上。他明明没怎么经过机械改造，走路时却悄无声息。
    他路过工位，改造过的耳蜗不合时宜地听见了一点议论声。
    “大魔王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倒也没有，他只是不喜欢说话，而且我们在他眼里，可能有些蠢吧……”
    “不过，公司为什么要把大魔王外派到我们姑苏城。是不是上面那个位置要换人了？”
    “这都不是我们这种月薪三十万的人该考虑的事。”
    李斯特速度没有丝毫改变地路过，然后举起手里的罐装咖啡，小酌一口。
    宛如中药的苦涩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李斯特推开实验室的门，周围人瞬间站起，微微低头，语气带着敬意：“主任。”
    这是李斯特。第一位活着拿到人联最高科技奖的李斯特。
    顺带一提，这个科技奖的第一任获奖者是相南里。不过那时候他已经去世许久。
    李斯特朝着培育室走去：“进度。”
    平日趾高气昂的教授捧着记录本，快速跟在他身后：“这里是1组，我们成功从自然成熟状态中的黑丝粉菌内部提取出活性物质。”
    “2组。对照发现，这种菌丝对γ射线感知最敏锐，且在核辐射强度为*时活性最强，能吸收多种高能电磁波和粒子。”
    ……
    一组组的实验记录被有条不紊地念出来。
    其实这些资料，在昨天夜里十点半，就整理发到了李斯特的邮箱。不过他显然还没打开看过。
    听说李斯特下班后从来不管实验进度，想来应该不是谣言。
    终于，培育室到了。
    血红色的菌丝交织成蛛网，挂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一根根细丝如同会呼吸的血肉，互相交织着。新长出的地方是柔软的粉色。但大多数地方，却是硬质的红色。
    这个玻璃盒如此巨大。
    助手屏住呼吸：“主任。你有听说那个消息吗……调查组的人从外面带回来一种药。说是地表的人研发的……？”
    很多研究所都对此不屑一顾。地表，出了名的落后。能有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又是来骗经费的。在这些人眼中，哪怕世界毁灭，他们也有诺亚方舟的船票。就算外面洪水滔天，自己家也会是最后才被淹的。自然不够着急。
    但也有一些研究所，不愿意放弃任何希望，加班加点的完成了对照实验与活体实验。
    李斯特：“嗯？”
    “是一种抑制剂。”助手继续道，“可以用来遏制体内菌丝的活性。减缓感染者的畸变速度。”
    李斯特：“哦。”
    助手：“我在桃源集团的同学传回来的消息，说效果还挺明显的。活性菌丝立刻停止了生长。不过这一情况还没来得及向外汇报。”
    她也是李斯特来之前刚接收到的消息。

 第121章

    李斯特“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反应。
    助手有些尴尬道：“主任，这好像跟我们是同一个思路。”
    科研，总是如此尴尬。
    大家的目的是一样的，但每个实验室的想法和过程不尽相同。
    而当有某个实验室先一步发现成果后，其他实验室的所有努力和投入都不再重要。都是竞争中的失败者。
    从经济学的角度看，这是一场零和博弈。
    他们的实验进度已经很快了，甚至只差最后一步。但这一步需要时间的沉淀。
    和那些根本摸不着头脑的实验室相比，他们有天然的优势。起码得到样品，加以分析，或许能直接分析出配方。
    但对李斯特来说，配方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他早就模拟出来了，他知道答案，只是不太清楚如何获得那样的原料。
    助手小声道：“是地表的研究成果，说不定是邪庭那边的烟雾弹。要不然我们……抢注吧？”
    抢注。抢先一步发论文或者抢先一步进行专利注册。是很常见的商业手段，尤其是在研究方向相同时。甚至都不算太肮脏。
    这么做，是为了让这项研究的利益最大化。
    一种药，或许成本只需要10信用点，但因为有专利，企业可以根据市场的需求，把它卖到几千、几万甚至更多。目前，人联的专利有效期是70年。
    投资带来的回报如此迷人。
    “我们是学者，不是商人。”李斯特回答，“成本、盈亏，这是投资方考虑事情。就算亏到破产，那也只是他们投资失败，和我们的研究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干这么龌龊的事情。比钱和名更贵重的，是作为学者的心境。”
    这一心境，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含义。比如一往无前的勇气，相信自己必定会成功的信心。
    助手想，那必然是因为李斯特不缺钱，才能说出这么漂亮好听的话。
    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拿的死工资，顶多再加一些提成和补贴。于是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李斯特盯着面前的培养皿，许久后，开口：“样品你们用过了吗？”
    “第七组去做了，我这就问问。”
    资料很快传了回来。
    这种不知名抑制剂的效果很好，起码原本在病床躺着等死的被试，体内的菌丝竟然真的停止了进一步生长。维持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第七组负责人微微低头：“送来的样品的剂量很少，我们是联系到其他研究所，进行不同方向的测试。共享研究报告的。”
    “嗯。”李斯特回答。
    几分钟后，他继续道：“那个调查员带来的资料发给我。”
    李斯特提着那罐黑咖啡，坐在了办公室里。他打开工作邮箱，点进整理好的地表调查报告。
    报告记录了一个叫永恒市的地表据点。说这个据点被一个叫做幸存者基地的成员占领。
    而基地来源是六百年前，某一大型企业的冷冻项目。
    调查员认为，这一城市的发展水平还较为原始；但的确掌握着不知名的生物科技。并且附上了菌牛的照片。
    “基地成员态度友善，且明显知晓人联的存在，愿意归顺人联。威胁评价：e。发展潜力：a。永恒市宜居指数：3.9星。特批100万信用点作为资助。”
    李斯特喃喃：“600年前……东皇重工吗？”
    还记得这段历史的人已经不多。
    考虑到姑苏城之前还发现了东皇重工的遗址，这一猜测竟然相当合理。
    剩下的就是宝贵的抑制剂样本，和一个小程序。
    报告里说，这是实验记录……？
    嗯，根据清道夫的检测，这个程序很安全，大小就255字节。
    李斯特迟疑地打开了这个小程序。
    屏幕的蓝光反射到了他的镜片上。
    这居然是一封信。
    【尊敬的领导：】
    【您好！】
    【很高兴以这样的方式和你见面。】
    【基地很缺钱，有意售卖抑制剂的制作方法。】
    【可以不要任何署名权！也就是说你们对外宣称是自己研究的也没问题哦！当然，这是另外的价钱。】（注：这条是加粗的红色）
    【报价请点这个链接：[链接]】
    【请附上联系方式，报价通过后，我们会第一时间发来回复函。】
    【幸存者基地·宣】
    李斯特：“……”
    第87章 崽卖爷田不心疼
    这件事很快在姑苏城各大研究所内部，掀起一阵轻微的涟漪。
    易横行从地表带回来的抑制剂数量不多，一共就8家研究所分到了样品。
    有意思的是，这8家刚好是人联排名前8的大型企业。每家都占据了人联相当大的商业版图与话语权。
    这些大型企业还是每个普通人梦寐以求的好去处。
    因为企业一般采取签终生雇佣制，从工作收入到子女教育到养老都由企业负责。能入职就等于拿到一张中产的门票。
    终生雇佣本来是一种剥削制度。谁能想在新时代，竟然会成为令人趋之若鹜的福利。
    各个群聊、私聊里，隐秘的信息传递着，暗潮涌动。
    “你们实验室有报价吗？”
    “嗯？”
    “都这么多年老同学了，别装。”
    “永生科技怎么说？”
    “谁敢去问大魔王。”
    有权限参与这件事的人不多，古神生物的姑苏城负责人群发消息：“没有一个人愿意摊开说，那就由我来说吧。姑苏城目前菌丝感染的情况非常严重，我们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只会显得各个实验室无能。但关于报价，我劝大家慎重考虑。”
    “因为，竞争是无止境的。而且只要样本足够，破解配方只是早晚的事。任何一家竞价都没有必要。我建议各大企业联合起来，宣称抑制剂为联合研发。这也会成为很好的宣传材料。”
    看到这的时候，李斯特不由得推了推自己的镜框。
    “没那么简单。”他在心里想着。
    哪怕是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破译出来。
    人如何去生产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他怀疑那种活性物质只存在于地表。甚至只存在于基地培育出的特殊菌体上……
    毕竟就调查员传回来的资料，牧场里的那些菌丝生命体，和地底这些感染菌丝人，就有性状上的细微差异。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位负责人终于图穷匕见：“姑苏人实在需要抑制剂，但我们不能纵容这种行为；这是对各大企业的挑衅。每家企业各出20万吧。加起来一共160万。”
    他的话，得到了桃源牧业等多家生物科技集团的赞成。
    在线上全息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如此年轻、健康且衣冠楚楚。
    “可是老王，万一有别人竞价比我们高怎么办？”
    老王冷笑：“我们不买，那些小实验室也不敢买。它们要是真的高价买了，大可把事情捅出去，让这种不长眼的小企业名誉扫地。深陷舆论风波，股价怎么也得跌停几天。就看它们的决策者有没有这种和我们作对的勇气了。”
    160万这个价格看起来不少。但仔细一想，其实挺侮辱人。
    比如李斯特就知道，提出这条建议的古神生物pd，年薪就有880万。
    李斯特年薪12万。但他有自家公司的股份分红，还有各种奖金补贴。每个月差不多拿八百万吧。
    工资那么高干什么，还要交高税。
    按照人联法律，年薪超过500万的部分要上交百分之50的个人所得税。股份分红只需要交百分之三的资产税。
    而对于一家巨无霸垄断企业来说，160万就更不是钱了。
    会议聊了一轮，老王把目光转向了李斯特：“李导觉得呢？”
    虽然大家的学者职称都差不多，但李斯特在学术界的地位，比他们高好几个等级。更别提背后站着的还是永生科技。
    人联发展的历史，永生科技起码参与了一半。大家顶多为争谁是老二打得头破血流，却从来没人敢去觊觎上面的位置。
    李斯特目光涣散：“嗯。”
    说了当没说。
    “那么这件事，由我负责？请放心，我会让古神生物的律师团去沟通的。实在不行，还可以派安保组去一趟永恒市。”
    很快，一份联合倡议书被送到了李斯特的面前。李斯特扫了眼，大概意思是共同购买专利，抵制恶性竞争，每家企业出价20万。
    拿到制作方法后，药物销售各凭本事。
    第一批当然是供给姑苏城官方，毕竟一半的研究启动资金都是姑苏城自掏腰包。但姑苏城那么多人——总有人轮不到官方药剂的。还有人想囤货居奇的。
    最终，自由市场会让价格和供需走向平衡。
    李斯特无所谓地签上了自己的电子id码。
    这种倡议书和正规的合同不是一个性质的，没什么法律效应。更何况，哪怕签了合同，也有得掰扯呢。

 第122章

    李斯特退出线上会议室。转身，进了实验室。
    他想试试，能不能找到串联所有线索的最后一环。
    转眼，时间又过了一周。
    李斯特起床，穿上了防护服。
    防护服的价格，在城内也炒得很高了。
    原价三万多一套的衣服，现在炒到了七八万一套。
    学校停学，超市停业。空气中因为菌丝浓度过高，在模拟日光的照射下，蒙上一层浅浅的粉色。
    一些比较潮湿的地方，比如墙角、下水道。已经长出了这种黑丝粉菌。长出来的真菌像一条条血管。中空，底部粉白，顶端深红。还会随着风轻轻晃动。
    李斯特开车，前往研究所。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只剩机器环卫工在消杀。最近配备的消毒水对人都有一些轻微的毒性。
    菌丝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但很可惜，并不能完全杀死它。
    每栋居民楼的灯都亮着，平时需要收费的奶头乐产业在此时通通免费。就怕这些人心情一个大崩溃然后去跳楼。
    李斯特正这么想着，就看见街边有辆警车听着。自杀干预员有气无力地喊着：“你别想不开。想想你的老婆孩子，想想你的父母。”
    楼顶的人大哭：“我老婆孩子都感染了，我父母一个月前就畸变了。”
    就连他自己，皮肤底下也冒出了细细的菌丝。在皮肤表面长出一个个红色的小疙瘩。这是感染二期的症状，会表现地更像皮肤病。
    小疙瘩溃烂后，红色的菌体会从里面冒出。听说很痛。
    人会在这个阶段死亡。但死后，身体依然会在菌丝的操控下保持一定的活性。用于传染、攻击更多人。
    “我知道你很痛苦，我也是。我们都是，但一定会好起来的……”说着说着，干预员自己也哭了起来。
    讽刺的是，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大楼外立面的屏幕正在播放着古神生物实验室pd的采访。对，就是之前提议的王老头。
    老王坐在演播室：“最近，各个研究所的实验进度喜人，我们已经发现了一种可以遏制菌丝生长的活性因子。”
    他之前也是这么和人联官员解释的。所以被推了出来。
    如果真的发现了，老王会是英雄。
    如果没有。他的学术生涯大概到头了。
    姑苏城目前的负责人是洛修，这个年轻人虽然好糊弄，但背后的洛家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有句话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举个例子，洪水要来了，提前发现大坝有问题的人把大坝修好了，当地没有出事；而另一个地区的官员没有发现，大坝决堤了。领导亲赴前线抢险救灾。
    得到表扬的一定是后面那个领导。
    在李斯特眼里，洛修不是一个“善战者”。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在姑苏城的民意居然相当好。
    毕竟永生科技的继承人之一都在和自己同甘共苦，一直在重灾区，夙兴夜寐地操劳。哪怕没什么效果，也足以令人感动。
    挨骂比较多的是企业的学者，被骂饭桶、无能，尸位素餐。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关人舆论控制的结果。
    屏幕里的采访正在继续：“那么，这种抑制剂什么时候可以投入生产呢？”
    “最快月底。”老王转头，看向屏幕，“请大家再坚持一会！一定会好起来的！”
    采访是五天前的。
    站在天台上的男人说：“会好起来的。但跟我没有关系了。”
    他从楼顶一跃而下。
    一边的扫地机器人连忙暂停清洁，把尸块扫在了一起，然后熟练地掏出预备好的塑料薄膜，装在一起，抬进运输车内。
    尸体得集中销毁，避免二次感染。如果男人有亲属，可以在网上付费，几天后会收到快递回来的骨灰盒。
    李斯特收回视线，才意识到红绿灯已经过去了好几轮。好在他身后也没车。
    到研究所，李斯特完成消毒，接过助手递来的生物膜手套，顺口问了一句：“抑制剂买到了吗？”
    助手尴尬道：“老师，您是一点也不看群聊啊。”
    当然没有。160万的价格发过去了，当天，基地的负责人只回了一句话：“有企业报价200万。”
    王老头大发雷霆，问到底是谁不顾倡议书内容，私自报价200万！当然，各大实验室没有一个人承认。
    王老头气得解散了群聊。
    说到这，助手隐晦道：“因为军令状已经放出去了，到月底，这种抑制剂没有放出来，古神生物的股价，还有王导的前途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所以，那边报价应该是最高的。但是具体多少，我也不太清楚了。”
    呵呵，永生科技就从来不担心股价。
    因为永生科技没上市。（在智械战争前是上市公司，人联建立后退出了证券市场）
    又做了一周时间的研究，李斯特很确定一件事——抑制剂的关键是一种他们没有培育出来的特殊菌体。
    生长环境的差异，造就了两边毒菌的不同表现。在地底是培育不出这种菌子的。至于地表……
    李斯特委托调查员找回来一些样品，没有一个符合。这里面甚至包括空运过来的永恒市菌牛样本。
    怪不得有底气寄样品；也有底气拿出来卖。
    李斯特一边看着助手整理好的报告，按“a”表示否决、中止实验，按“k”表示认可并进入下一轮。
    等清空了今天这轮报告，李斯特终于又一次点开了当初拷贝来的小程序。
    他第一次点进了链接，然后发现里面居然是一个简陋的对话框程序。
    聊天对象的名字为“幸存者基地”，状态是“在线”。
    李斯特试探性地输入：在？
    幸存者基地：在噢~亲亲。
    幸存者基地：检测到您为新的ip登录，请告知您的姓名，公司。这里会帮您记录。下次登录时会自动载入信息。
    “永生科技。李斯特。”
    相南里不由得开心地朝着小青道：“小青~最后一条鱼也上钩了！”
    老实说，相南里并不是一个对钱很敏感的人。
    但他比其他人有一个很大的优势，那就是他真的赚到过钱。很多很多钱。
    所以，什么东西是什么价格。相南里在心里会有自己的一套评估标准。
    当看到报价160万的时候，相南里没忍住笑了。
    有一种“带着枪的乞丐上门要饭，虽然他的枪马上可以毙了我，虽然我账上还有160亿，但拿160万打发乞丐也够了”的滑稽感。
    相南里隔了几个小时，才回复，说的是有人报价200万，如果三小时内没收到更高的价格就卖给它了。
    这个“有人”自然是虚空索敌，但是耐不住对方心虚又心急。
    果然，还没到三小时。相南里就拿到了新的报价。
    目前，最高的报价已经到了4700万。
    相南里并不打算激怒各个企业，对四千多万的价格也相当满意。
    再多，对方就要派安保组来了。
    相南里虽然不怕它们；但基地还想发展，人联的支持是很有必要的。（尽管某一家企业不能代表人联）
    基地还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人联如果拒绝和基地交易，发展的成本和难度会直线上升。
    如果永生科技一直没人来找他，那么，相南里也会在今晚同意4700万的报价。
    “幸存者基地公司”已经在这段时间悄悄注册好了，有一个公司账户。开户用的是安德鲁的信息——毕竟这小子真的是东皇重工的前职员。
    相南里觉得，安德鲁这地下城市怕是回不去了。可惜了他六十年的房贷，都快还完了喂！
    为了补偿安德鲁，相南里说这次拿到钱会帮他换一个好点的金属身体。
    李斯特：目前最高价多少。
    幸存者基地：4700
    省略了单位。
    这个价格，对比背后可能产生的利润，在李斯特的眼里，依然相当廉价。
    李斯特：你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科研成果？
    他忍不住质问。
    李斯特太明白，一个没背景的学者想出头，有多不容易了。
    现在已经不是几百年前的时代。人联各个领域都死气沉沉，权力被焊死在了子宫上。
    之前，王老头也质问过相南里。
    他问的是：“你就为了钱，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人去死？”
    相南里给出的回答是：我不想。但是育种的母体就一份，所以亲你还要加钱吗？不加我就卖给别人了哈。
    但李斯特的质问，似乎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对抑制剂研发者的欣赏，远大于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追求。
    相南里思考片刻，回答：对于没有感染的人来说，这种抑制剂的价值为0。我有抑制剂，但我没办法把它变成物资。而把这个东西卖出去，换回来的钱能用于基建、医疗，投入生产，让地表数万人免于冻馁与贫困。

 第123章

    幸存者基地：所以，我为什么要珍惜自己的科研成果？我做科研就是为了这个啊！
    屏幕前的李斯特略微有些动容。
    他陷入了回忆，他能察觉到这段话背后的无奈和酸辛。
    幸存者基地：不过最主要是，这也不是我研究的/龇牙笑
    崽卖爷田不心疼。
    李斯特：“……”
    他缓缓把输入框里的“我知道，我小时候也生活在地表”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李斯特：永生科技报价6000万，买断。
    这个数额他都不需要上报董事会，李斯特自己就有权限。
    对方也没有假惺惺地说什么再等一下其他人了。
    幸存者基地：“成交。”
    第88章 大基建计划
    永生科技开价高。而且其他家发现是大哥买去了，心里再怎么不爽，最终也只能偃旗息鼓。
    六千万这个价格也很合适。
    再多，相南里就担心人家就舍不得商业合作了，不如抢完直接灭口。
    永生科技效率很高，合同是上午签的，钱是下午打的。
    配方是晚上交出去的。
    相南里给了一个地址，在姑苏城地表交通站的付费寄存点。
    里面装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的菌体是北辰从自己种的母体上切下来的。培育后提取的活性成分就是抑制剂最重要的原料。
    安保组拿到后，第一时间交给了李斯特所在的实验室。又过了两小时，李斯特回了一个字：“收。”
    表明他认可了这份菌种的经济效益。
    至于之后怎么操作，那就不是相南里能操心的事了。
    幸存者基地：好的喔，亲亲，有需求随时再联系~
    想了想，相南里又补充了一句：你会让需要抑制剂的人买得起药的吧？
    李斯特：你现在才考虑这种事吗？
    李斯特：会。
    相南里这才让小智断了网。
    在地表想联网，只能到信号还行的地方，买专门的地表流量，网费贵得难以想象。
    相南里从山顶摸黑往回走，嘀嘀咕咕：“六千万，交完企业所得税，到手就五千出头了，人联真小气。”
    人联已经没有现金的概念了，每一笔交易都会记录在案，每一笔收入自动扣税，一个信用点能追溯到前面好几代的使用者。税是少交0.1个信用点都不可能。
    [好了赶紧回来。]小青催促着。
    相南里满口答应，小破自行车却拐了个弯，来到牧场。
    季节到了秋天，最近开始下雪了，天也黑的更早了一些。
    相南里打开路灯，悬挂在木杆上的灯泡亮起，灯光白且刺眼。
    牧场里的牛果然又被啃的七零八落。最近温度变低，菌丝再生的速度明显慢了点。以西结有时候会带着体量不大的畸变体去周围狩猎。
    于是永恒之城原本就很安定的环境变得更加安定了。以前秋天，往往会有一些异种袭击城市，比如食人猴、鹿、熊瞎子；现在连异种的脚印都没看见。森林里倒是多了很多骨头。
    畸变人可以食腐。最近气温低，腐化慢，狩猎一次，畸变人可以七八天不出门。
    相南里写了封信，把牧场的情况发给了北辰。小型运输无人机飞过去好几天了，还没收到回信。
    相南里把自行车停在牧场边，从后面的保温箱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牛肉饼，拆掉包装后，往半空丢去，喊了声：“以西结。”
    残影一闪而过，牛肉饼在半空消失了。下一秒，以西结十分轻巧地落在了牧场边缘的电线墙上。
    这个墙是通电的，因为高压，靠近都有可能被电那么一下。
    他覆盖着鳞片的手脚落在电线上，除了稍微把电线压弯了一点外，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以西结嘴里叼着牛肉饼，两三下囫囵咽了下去，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相南里，远称不上温顺。
    牛肉饼不在食堂的供给上，一个牛肉饼要两张工分券。皮薄薄的，肉馅很厚，汁水饱满，添加了野葱、黑胡椒这些地表罕见的香料。味道很香。
    相南里的基础工资一天三张工分券，都用来自己吃饭了。
    如今买牛肉饼，用的还是小青的工资呢！
    小智幽幽开口：[你又拿东方青帝的工资养以西结。]
    相南里觉得它这话说得怪怪的。
    不过，相南里很快回答：“小智，记得偷偷把这段数据删了喔，不要让小青知道了。”
    小智：[呵呵，知道了。]
    虽然让小青知道也没什么，但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买东西的时候，相南里也没和东方青帝商量。小青大概一直以为自己在赚钱养老婆吧。
    可是小青是自己把工资上交的！而且小青又不吃饭，只吃什么生物能源……
    相南里看着面前满嘴油的以西结，不禁陷入沉思：这算是小青的生物能源吗？
    相南里并不是每天都来，这里离永恒市还有一个小时车程，天天来太浪费时间了。
    以西结也不是每天都在。相南里在一边的树上打了个钉子，以西结不在的时候，他会把饼挂在树上。
    相南里认为：和以西结搞好关系很有必要。
    永恒市之前是神庭的地盘。神庭随时都可能派人过来。这些畸变人群体就是永恒市的第一道防线。
    相南里又从自行车的后备箱里，掏出一个布团，丢了过去。
    以西结伸手接住，拆开布条。里面装着的是牙刷、梳子和一个食堂洗碗用的钢丝球。
    相南里跟他比划：“牙刷，漱口。梳子，梳头。剩下那个是洗澡用的。”
    相南里翻过生物书，潜行者在秋季会蜕去体表的死皮，冬季长出新的鳞片。新生的鳞片会让它们在春、夏两季更有竞争力。无论是求偶还是狩猎。
    畸变体皮糙肉厚的，普通的浴球洗澡根本没有感觉。还是钢丝球比较好使。能让脆化的鳞片更快脱落，方便长出新的。
    相南里投喂完野生动物，挥了挥手，跨上自行车：“我先回家咯，下次再来看你。对了，丰收节要来玩吗？你要来的话，我让厨房准备一点你们吃的东西。”
    以西结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气音，不知道是“嗯”还是“哼”。
    他竖着大尾巴从电线上爬走了。
    相南里骑着自行车，回到了永恒市。
    城市大部分地方都是黑漆漆的，顶多在门前点个油灯。但学校的方向却灯火通明。
    他走进城内。被初雪覆盖的路边，有一座马上要建好的信号塔。大半夜，依然有几个年轻的面孔打着手电筒干活。
    易横行送来的这批大学生质量很好，一共五人，都是学校“调查社团”的，平时和调查组的关系也很好，这几乎是各个城市的调查员预备役。
    而且，这个年代，能一路读上大学的，除了学习够好，家境就没有太差的。
    人联的义务教育只有5年。
    相南里翻过人联的教科书，义务教育的含金量，差不多等于他读书时，国内初一的水准。
    之后想读中学、大学。每一年的学费都极其昂贵，只有成绩最好的那一批才能拿到奖学金，学费甚至是按月缴纳的。
    唯一欣慰的是，因为学历没有注水，严进严出；哪怕只是中学毕业，在地底也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永恒市管吃管住，但物质条件依然相当匮乏。
    在相南里万万没想到的情况下，这批学生居然主动申请制造一台信号塔，估计是当什么社会实践作业了。当然，人工不要钱，材料费还是永恒市出的。
    但实际上，这批大学生的内心是这样的：“……支教任务三个月，连个网都上不了，想鼠。”
    白天，备课、帮永恒市修基站，偶尔会组团，在附近进行地表考察。
    夜晚，上课。吃完饭从下午6点一直上到12点。涉及的课程包括人联语、数学、物理、通识课、机械维修等等。
    相南里停车，打了个招呼：“小王，小周！都几点了，外面天冷。先回宿舍吧，白天再建吧。”
    小王深沉地摇头：“不了相老师。我的游戏已经十五天没签到了，再登录不上公会就要把我踢了，你就别管了。今晚我必定要让城里能联网。”
    小周：“我对在地表用废旧材料搭建一个可用的信号塔很感兴趣，等回到学校，这可以变成我的学分，也能成为毕业论文的论据之一。或许能帮助我拿到永生科技的实习资格。”
    相南里觉得他们都很有追求。
    可惜这么好用的壮劳力，只能用三个月。
    基地发展欣欣向荣，相南里深感欣慰。
    终于，自行车到了市政大楼的楼下。
    相南里把车停好，直接来到了三楼的会议室。
    他推开门，小青面无表情地把一件羽绒服披在了相南里的身上，顺手帮他拂去了发旋上的雪。
    “其实不冷。”相南里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小声回答。

 第124章

    他的身体经过基因药强化，这种程度冻不死。
    东方青帝只是回答道：“小心感冒，城里缺药。”
    同在会议室的海狸同志莫名觉得自己吃到一口狗粮。
    会议室内的屏幕上写着一行字：“永恒市第一次三年发展计划会议”。
    参会人员有相南里，东方青帝，安德鲁，福音书以及海狸。
    在安德鲁回基地后，海狸会接任他在永恒市的工作。
    她和她的丈夫都入选了第一批基地成员名录。
    福音书目前体型巨大，因此用的是远程连线。它的座位上只有一台电脑。
    海狸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正式会议，表情相当紧张。她只会执行，很少决策。总害怕自己做的不够好。
    相南里入座，微笑道：“久等了。基地对永恒市未来一年的财政补贴是三千万。等建设好两地通讯网络后，可以进行统一调控。”
    虽然这次从永生科技那里捞了五千万，但基地自己也是要发展的。
    科技就是第一生产力。相南里准备拨款500万作为实验室的发展储备金。
    再预留500万，作为造反失败后东山再起的资本。
    剩下四千万，永恒市人多，分三千万。基地人少，还没怎么开建，分一千万。
    税收就不指望了。永恒城还没能用上自己的货币，收税也只能收收物资。至于基地自己的货币，相南里准备等通电后再考虑。
    虽然分得挺细，但这些钱，目前都还在相南里的账上躺着。
    “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基建。永恒市能源匮乏，缺电。基地主城区有地热电厂，电能富裕。要加紧建设两地的输电网络。这部分我咨询过易横行，地表电网建设有人联补贴，可以申请。一种是传统的超高压电网，一种是超能粒子电网。”
    永恒市这纬度的日照条件，根本不用考虑太阳能。附近也没什么落差大的水能，或者风能。
    “后者安全性高，造价低，能源损耗也低，但粒子输电容易扰乱磁场。所以我们还是选择传统的高压电吧。”
    相南里说话不徐不疾，人联语的发音也很标准，听起来很舒服。
    福音书无声地进行着会议记录：“新历947年9月30日。基地召开第一次三年发展会议，会议上，基地首席相南里提出，要加快对永恒市与基地的基础设施建设，满足人民生活的物质需求。电网建设成功后，基地将进一步发展轻工业，利用自己的技术优势，对周围地表据点形成贸易顺差，促进基地繁荣发展。”
    “基地二把手东方青帝则指出，粮食保障也是城市发展必不可少的一环。需要建设城市公路、或安排飞行运输。以保证基地主城区的食物供应。”
    “史称，大基建计划。”
    第89章 地表诈骗团伙
    他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半分钟，在漫长的嘟嘟声后，电话被接通了。
    “赵主任，您看，冬天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市的电能严重不足，以往夏天越热，冬天越冷。今年夏天气温有十几度，这个冬天很难熬啊。要是我们暖气供应不上……”
    赵主任打着官腔，语气里却有那么一丝不耐：“傅明啊，就是，你也知道的。姑苏城的菌丝病，最近很严重的。你们要的电池，实在是没人送啊。这玩意一两千万一个，万一保护不足，让路匪截走了，谁也付不起这个责任不是？”
    “可以让机器人送来吧？”
    赵主任继续道：“诶呀，机器人就更不敢了。装了拟人模块的智械怕叛变，没装的，应付不了突发状况，问题就更多了。”
    “那我的市里两万多人怎么办！”
    “你们那边不是有山嘛，砍一下柴，烧柴不就好了？”
    “光辉市附近的速成树林去年就砍完了，水土流失严重，今年还得育林。赵主任，你行行好吧……”傅明低声下气。
    “这样吧，我再开会催一催，你也不要着急。周围这么多小据点，大家资源都紧缺。有消息一定马上告诉你。”
    赵主任挂掉电话，肥硕的身体躺在人体工学椅上。
    他的工位在姑苏城地表的办公室。
    地表环境艰苦，但赵主任是很乐于“奉献”的。他姓“赵”，有个姓氏，代表他祖上也阔绰过。中学毕业后，赵主任没能考上大学，好在找主家的赵姓走了一下关系，终于当上了地表扶贫基金会的职工。
    五六十年下来，赵主任靠着资历，成为姑苏城地表扶贫办的三位领导之一。
    赵主任就倒卖一下扶贫物资，吃拿卡要，贱卖集体资产……如今妻儿在姑苏城上城区已经有了三套房，还在洛阳城买了一套18平的小公寓。
    房子不大，加起来却和姑苏城三套房的价格差不多。万一姑苏城有什么变动，比如神庭打来了，或者被智械人炸了。主任可以迅速地带着妻儿前往全世界最安全的洛阳城。
    光辉市需要的电池，赵主任早就低价卖出去了。
    赵主任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不道德。但他不这么干，有的是人这么干。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
    电话一挂，赵主任摇头晃脑地把vr眼镜挂在脸上，露出痴痴的笑容：“嘿嘿，觅风~我的宝贝小蜜蜂。”
    蜜蜂是最近新出现的个人虚拟主播，本名觅风。
    他没有签公司，一出道就获得了超高人气，屡次投票都是第一。
    觅风的崛起，在这个投票渠道被娱乐公司层层把关的年代格外不容易。
    他迅速吸引了一批慕强粉、老公粉和事业粉。
    对家曾在网上散布谣言，说觅风利用了投票系统漏洞，这才能在晋级中屡屡获胜！
    简直无稽之谈！投票系统要是这么好攻破，网安部门都能集体下岗了。
    总之，一番虐粉操作，大家变得更死忠了呢。
    傅明挂掉电话，眼神里闪过压抑的怒火：“平日喝酒吃饭没少请客！人联有什么政策我们也照办，一到需要资源的时候就推三阻四！明明能源泵早就批下来了，却迟迟不给。早知道还不如投靠阴山城呢！”
    起码神庭是真的饭管饱。
    一旁面黄肌瘦的秘书道：“市长，慎言啊。神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知道……”
    傅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从小生活在地表，家乡在人联和神庭的边境线交界处。
    有一次，神庭的天启骑士团路过，嗅到他们的村庄藏了人联的伏兵。
    傅明那天去外地买药，回家后，只看到一地被啃噬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傅明在书上看见过一句话，说权力只对其来源负责。
    人联的权力，起码有那么一小部分，是来自他们这些地表遗民的祖先的。他们同是人类，参与了地下城市的建设。他们被人联抛弃。
    而神庭的权力，来自神、教会和信徒。
    所以傅明永远不会带着光辉市投靠神庭。
    他不愿信仰神。
    “森林再往里砍，就要到异种的栖息地了。如果惹怒异种，导致异种潮，以我们市的军备，根本无力抵抗。”傅明揉着自己的眉心，头发斑白，“让所有市民准备好过冬。准备好搬迁工作，等到数九天，都搬到地下防空洞里。人多，聚在一起暖和些。也能省点电。”
    傅明顿了顿：“让小孩、孕妇坐中间。青年坐外面，老人最外面。”
    这是一个残忍的决定。每年，老年人都是冻死数量最多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地表，没有能力的仁慈，是一种愚蠢。
    “市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青年人走了进来，语气有些迟疑，“市长，我们缴获了一台小型机械装置。这台装置有播音功能。”
    说缴获不太对。因为这玩意，是自己从天上飞下来的。
    这台机器整体是个圆球形，头顶有一个竹蜻蜓似的飞行器，电动的。
    有一种既高科技，又原始的感觉。
    秘书不敢用手碰，怕爆炸。
    他小心翼翼地用脚踢了一下。
    圆球在办公室滚了一圈，撞上墙壁，刚好碰到播放键。
    口音标准的人联语从这个球里播放出来：“光辉市的朋友，你们好。我是幸存者基地目前的司令，相南里。”
    以下省略六百字的基地介绍，无非就是把糊弄人的那套说辞再说一遍。
    人人都相信的谎言，迟早会成为真相。
    最后，相南里道：“这个月月底，基地将会在辖区永恒市内开展丰收节。我们郑重邀请光辉市派出外交团，前来参加节日。”
    “另外。我们基地的无线电编码为：*。如果您有无线电设备，呼叫此频段即可与我们联系。”
    录音到此结束。
    傅明思忖：“永恒市就是原来的永恒之城。那可是个中型据点，比我们这种小城强多了。居然被基地占领了？幸存者基地，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秘书则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然后把拓印下来的图片摆在了傅明面前：“市长，您看！”

 第125章

    之前，有市民在郊区一棵树上，发现了这块宣传标语。是一个二维码，外加一段广告词。广告说，他们叫幸存者基地，有比人联更先进的科技。
    傅明当时不屑一顾，认为这又是什么地表诈骗团伙的小花招，他是不会上当的。
    但现在，这个不知名基地，却成了走投无路时唯一的希望。
    傅明是原本市长的女婿。市长的几个儿子都死在了和异种的作战中，这才轮到傅明。诚然，地表大多数地方都混乱、肮脏、无序。
    但总有那么一批人，初衷只是想好好过日子。
    他们也许终身都没有去过地下城市，也没有见过那些高楼、脑机、机械义体。他们活在辐射病、贫困和异种威胁里，制造不了gdp、不识字、研究不了科技，可他们同样想活下去。
    哪怕地表的白昼如此短促，哪怕生存的压力如此痛苦。
    傅明怀着忐忑的心情拨打了基地的电话号码。
    等待转接大概等了两分钟。
    刚刚才在录音球里听见的声音传了过来：“您好，我是相南里。接线员说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傅明之前已经介绍过身份了，他开门见山道：“相司令，我想问问你们那边有没有锂空气电池？”
    相南里沉思片刻：“只要锂空气电池吗？”
    傅明喃喃：“传统的大容积电池比能不足，恐怕做不到为城市持续供电。”
    当然，更高级的电池是可控核聚变电池。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出现在地表。就算真有，基地也不可能卖给光辉市……哪怕前面的恶劣条件都克服了，100个光辉市加起来也买不起。
    相南里有些失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嗯。我的意思是，基地有电站，可以供电，你们要买电吗？”
    傅明的双眼瞪大，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
    ……
    永恒之城的二楼会议室。
    相南里在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永恒市到基地主城一百余里，电网建设是一条直线。以此为轴，附近的据点都发送了外交邀请函。”
    丰收节是相南里随口瞎诌的。节日当然是需要办的，大家辛苦劳作了这么久，需要一些庆祝。
    而且，节日可以增加精神上的凝聚力。
    基地也需要找个理由外交一下。
    相南里在下很大一盘棋。
    电网建设的成本，是很高的。
    而基地，又是很穷的。
    傅明的求助，给了他一个崭新的思路。
    如果一个据点负责建设一截，那么平摊下来，成本就会少很多。
    电网建设好之后，相南里打算给参与电网建设的人类据点一段时间的电费优惠。
    相南里得到了电路，他们得到了电能。也算互利互惠了。
    薅羊毛也得讲究可持续发展。
    而且，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可以用共同利益，把周围的小据点团结起来。
    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永恒市的人和其他据点的人，在相南里眼中，都是一样的。
    他希望更多人能得到帮扶，哪怕他和这些人素昧平生。
    而且把人邀请过来，未尝没有展示肌肉的意思。
    相南里转身，开始安排：“葛根。之前仓库里那些坏掉的炮，除一下锈放城墙上。丰收节期间的安保和巡逻由你一并负责。”
    “海狸，做一下财政预算。丰收节期间，把仓库里那些没用的珠宝瓷器都拿来拍卖吧，放在仓库里也是占地方。”
    这些贵金属是之前的大老爷们留下的。
    “小福。你在主控室，操控一下城里的机器人。另外督促一下公路建设，起码在丰收节召开前，得把主干道修好。”
    “安德鲁，你点几个学堂的学生。和你一起组成外交团，负责接待。这段时间我会多造几个广播机器人。”
    相南里不仅邀请了附近据点的人，还派机器人姑苏城发了一下传单。
    至于他们来不来，那就不是相南里要操心的事了。
    相南里念了一圈名字，把工作都外包了出去，感觉毫无纰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吧，散会。”
    早在当年做科研的时候，相南里就清楚一件事：能交给别人做的工作，最好不要自己来，以免造成劳动力的浪费。
    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他迟早会累死在岗位上！
    嗯，至于为什么这堆人里没有东方青帝——
    之前网购的扶贫材料到了，姑苏城扶贫基金会表示，之前的司机因为菌丝感染病逝了，还没有招新的。目前劳动力短缺，实在没空送货！
    所以，小青被他派去拿快递了。
    第90章 意外的物资
    前方，已经出现姑苏城的影子。
    他发了一个定位给相南里，然后撩起散落在眼前的长发，微微吐出一口呼吸。
    车内没开空调，气温起码零下两三度。东方青帝吐出来的气息却没有氤氲的水汽。
    在相南里不在的时候，小青是不那么想装人的。
    之前几次来姑苏城，地表虽然比地下人少，但也有十几万人常驻，如今街上却冷冷清清，几乎看不见人影。
    路边到处贴着防护标语，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路过，身上也穿着厚厚的防护服。街道建筑的潮湿墙角，细细的菌斑冒了出来。
    墙上正在播放永生科技的新广告。
    抑制剂在第一时间内得到了推广，甚至没有进行太多临床实验。
    因为来不及了。
    广告上说，抑制剂是永生科技自主研发出来的药剂。
    抑制剂使用方式为注射。价格150信用点/支。不算贵，普通人也负担得起。使用后效果明显，指标显著好转。
    可惜不能药到病除，需要持续打针。有些病情严重的，一次性还得多打几针。
    肆虐的菌丝病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给了大家一点喘息的时间。
    网友们纷纷表示“还得是永生科技”。
    但是具体是哪一位学者，却没有报告。
    大家猜测是李斯特。
    可李斯特在接受采访时，特地把这一条提出来，进行了否认。
    不过，他也没有说出研发者的名字。
    东方青帝开着皮卡车，来到导航给的地表扶贫基金会地址。
    他给出电子码，说明来意。
    门卫狐疑地打量着他，来回看了好几次，这才慢吞吞开口：“你等会，我去问问领导。”
    说完，在键盘上摁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嗯嗯”两声，随后放下电话。
    这一问，就过去了半个小时。
    东方青帝在等到第5秒的时候，就有些不耐烦。但是想起离开前，相南里的嘱咐，这才没有当场翻脸。
    相南里是这么嘱咐的：“小青，这次你一个人去领物资，代表的是我们基地的形象。多笑笑，不要让别人觉得我们基地没有礼貌。”
    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等个30分钟，没礼貌的人都不是他。
    东方青帝走过去，敲了敲玻璃：“好了吗？”
    门卫不耐烦地蹙眉：“等着！赵主任还没上班。”
    今天是工作日，现在是工作时。赵主任居然没上班。
    东方青帝想，一拳头砸下去的暴力确实很美，但这会给相南里带来一些麻烦，而且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门卫如果知道自己凶过alpha，怕是会忍不住向人联申请三等英勇奖章。
    他抬头，扫了眼员工墙上赵主任的照片，眼眸里亮起微光。
    监控网络入侵。
    进度，0——100。
    搜索中，面孔识别中。
    锁定。
    东方青帝转身，离开基金会门口。去车上拿了面罩，扣在自己脸上。
    他又路过医用自助贩卖机，淡淡地扫了眼，自动贩卖机紧张且自觉地吐出一双手套。
    隔了会发现东方青帝竟然还没走，它试探性地吐出了自己货箱里最贵的东西——1管修复型的1级基因药。
    东方青帝没拿，转身走了。
    小ai庆幸中又有些失落。
    ……
    ……
    东方青帝绕开监控，来到了赵主任的家。
    赵主任正在地表的住宅里，搂着爱偶呼呼大睡。
    随着技术发展，爱偶的价格大幅下降，价格恰好比普通人类贵两成，但质量更好，于是逐渐成为小财主的嫖娼首选。
    东方青帝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好，这才一把薅住赵主任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了起来。
    赵主任显然还没从梦里苏醒，吃疼地叫出声：“谁？！干什么！啊啊……啊！好痛疼疼疼——”
    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
    有瞳环，这是高等人造人。对方眼眸里的瞳环像是过于刺眼的日晕，下半张脸被黑色的獠牙面具覆盖。
    赵主任虽然在地表横行无忌，吃拿卡要，但很清楚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

 第126章

    他只会欺凌小人物。就是那种，被欺负了，一个关系都找不到，只会哭着说“我要找律师”的那种小人物。他确信自己没见过东方青帝，也不可能惹到拥有高等人造人的世家子弟。
    赵主任心跳如擂鼓，说话都哆嗦：“您、您……是有什么事吗？我一定配合，配合。”
    他并不觉得对方是来杀自己的。原因很简单，赵某从不觉得自己干过特别伤天害理的大案，顶多伤风败俗。
    小青吐出四个字：“扶贫物资。”
    赵主任冷汗直流：“啊，是交给黑哥的货有问题，还是嫌少。这位大哥，基金会也不止我一个主任啊，有领导发话了，面子还是要给的。有事好商量。”
    人类的社会真复杂。小青想，要不是他在人联上过126年班，还真听不懂赵主任在讲什么。
    东方青帝握着他头的手缓缓收紧：“不给？”
    赵主任几乎听到了自己头骨咯咯作响的声音，剧痛和死亡的压力让他忍不住尖叫：“给！给！”
    东方青帝这才松手。
    他喊了声：“丹尼尔。”
    丹尼尔是赵主任为了自身安全，花一百二十万购买的安保机器人。配备有武器装置，在过去十几年里，帮赵主任解决过许多麻烦。
    它在赵主任震惊的目光下，回答：“在。”
    “去厨房拿把刀。”
    丹尼尔前往厨房，拿着刀回到了卧室。
    东方青帝接过刀，用刀尖抵住了赵主任的头：“我不为难你。我只想要物资。如果你敢有别的动静，那么以后遇到的每一台机器人，你都要小心。明白吗？”
    赵主任蹲在地上，刀尖刺破他的头皮，一缕鲜红的血顺着头顶滑下。
    他颤抖着，疯狂点头。不明白连安保系统都能黑的势力为什么会盯上这么点扶贫物资。
    半个小时后，穿戴整齐的赵主任和东方青帝一起来到了基金会的仓库。
    门口有安保机器人，赵主任亮出权限后，大卡车很顺利地开进了重兵把守的仓储地。
    仓库建在城区，两条街外就是警察局。
    赵主任却没有丝毫报警的念头。毕竟这些物资也不是他出钱买的。更何况真调查起来，他也不怎么干净。
    他还有大好生活，不能进局子。
    仓储中心有16个大仓库，每扇门想打开，都需要双重权限。
    第一重权限是基金会的，第二重则是贫困户那边的电子码。
    赵主任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所有大门都能自由打开。
    看来平时没少倒卖人联物资。
    他咬牙道：“你别全部装走，得给我留着点。要不然我没办法交差。还有些是其他大人物安排的。就是箱子上有红圈标记的……你拿走我也是死！你要拿走，我只能和你鱼死网破了！”
    东方青帝觉得，顶多鱼死，不会网破。
    他扫描了一下红圈标记里的东西，发现里面居然是一箱箱多巴胺片，还有一些较为落后的军用枪械，于是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
    是的，一千年过去了，最赚钱的生意还是写在刑法里。
    东方青帝在仓库里挑挑选选，如同在菜市场买菜，明显不怎么对头，但路过的机器人没一个有反应。
    这就是程序的死板之处，人类保安早就上来问东问西了。
    姑苏城的物资刚到，赵主任还没来得及倒卖。
    小青把它们装进车厢里，又去别的仓库，挑挑拣拣了一些；像是在逛自助超市。
    把车厢装满后，东方青帝想起相南里的嘱托，很有礼貌地开口：“谢谢。”
    赵主任：“……？”
    领物资又耽搁了一天。傍晚，东方青帝收到了相南里发来的消息。
    里里：小青~东西领到了吗？
    我：嗯，挺顺利的。
    我：我马上回家。
    “家”，这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东方青帝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不太明显地上扬了一点。
    赵主任像送瘟神一样把他送走了。
    *
    基地忙起来，全城上下，连一条机械狗都有自己的每日工作计划。
    更别提处于旋涡中心的相南里。
    每当这时，相南里就格外怀念小青。
    他们的意见总是如此一致。
    小青办事，相南里是很放心的。
    耳蜗里传来消息的提示音。
    相南里打开，看了眼。
    是李斯特又发来了一张图片，配以大段说明文字。
    图片是实验分析数据图，外加相南里看不懂的生物影像权重图。
    呵呵……如果是研究怎么设计网络采样程序，相南里也许还有点发言权。
    李斯特：发给你们首席。
    幸存者基地：好的~亲亲~我会帮忙转达的~
    自从花了六千万购买专利后，李斯特时不时就会上线，要求售后服务。
    这个售后就包括一起探讨后续实验进程。
    相南里原本有些担心，北辰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北辰坦言，李斯特的研究对他也很有启发，甚至帮忙排除了很多错误答案。非要说的话还是基地比较赚。
    相南里这才放心下来。
    “实验室资源不是很够，李斯特帮我们节省了一大笔开支呢。”北辰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嗯，至于他们为什么不绕开相南里直接对话……
    那当然是因为基地没网，北辰只能和永恒市（准确来说是和相南里）通讯。
    转述的效率会低很多。
    基本要第二天，李斯特才能收到北辰的回复。
    李斯特忍了又忍，终于到了耐心耗尽的边缘：你们首席是有保密协议吗？可以让他直接和我通讯吗？
    如果说有保密协议，那他们最近互换的消息，已经涉及到核心机密了。
    幸存者基地：不是喔~亲亲，是我们基地没有网~~~
    李斯特：……
    几分钟后。
    李斯特：把你们基地地址发给我，我捐个通讯天线。
    相南里：⊙▽⊙？！
    还有这种好事？
    第91章 遛蛇夫座
    基地目前在地图上没有定位，他怕送货的找不到地方。
    送到永恒市，到时候可以让小福一起拉回去。
    相南里哼着歌，拧好了牵引绳护胸上的最后一颗小螺丝。
    这是给天狼星制作的牵引绳，连体的。
    人联发展这么久，什么傻逼衣服都有人做。相南里在网上找到了近似的图纸，然后按照自己的理解改了改。
    左边是天狼星穿的，类似于马甲制服，完美地解决了天狼星上半身没穿衣服的问题。
    右边是给蛇夫座的，是镂空的鱼骨环，整体是圆柱形。
    两边都内置了导电装置。必要时能让圣灵同志体验一下什么叫做“以雷霆击碎黑暗”。
    相南里对自己的设计还挺满意的。他扛着三十多斤重的金属，来到地下孵化池。
    天狼星对他每天什么时候到已经很熟悉了。相南里刚走出楼梯口，畸形的蛇人共同体就从洞穴口缓缓爬了出来。
    天狼星拿头蹭着相南里的胳膊，一边的蛇夫座很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
    “好了，好了。”相南里把它往外推，“不要这么黏人。”
    [黏人是因为你好吃。]小智幽幽地补充。
    相南里在蛇夫座的嗅觉体系里，闻起来应该是香香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喂养，圣灵的体格略有增加。
    相南里粗略地量了一下，算上尾巴，蛇夫座现在有12米长。
    相南里把桶里的糊状的饲料倒在了天狼星的食槽里。
    饲料的主要成分：进口营养膏、异种动物内脏、异种肉、菌肉。
    蛇夫座坚决不吃菌子，但相南里发现，把菌子和其他食材煮在一起，它根本认不出来，于是放心大胆地以次充好。
    可怜的蛇夫座，被狡猾的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
    两个脑袋都吃得呼噜呼噜的，相南里摸着蛇夫座的脑袋，若有所思：“野外养了只蜥尾吗喽，地底养了只冷血爬宠。所以我的真实职业应该是饲养员？”
    小智：[饲养员指的是负责饲养动物和清洁居所，以及观察动物状态与行为，并及时报告的专业人员。您只负责投喂，连饲料都是食堂的厨子帮忙熬的。并没有履行饲养员的责任。]
    [综上所述，我认为，你和天狼星、蛇夫座、以西结的关系更倾向于主人与散养的宠物；而不是饲养员与保护动物。]
    相南里：“……”
    分析得很好，下次别分析了。
    有两个脑袋吃饭就是快，不到三分钟，食槽就见底了。
    相南里把自制的胸背带穿在了双头蛇的身上，调整好尺寸，又在外面给它们分别套上了衣服。
    相南里没做牵引绳。感觉那样太像遛狗了，不太尊重圣灵。
    而且圣灵本体都十几米长了。上哪去找几十米长还轻巧、结实的绳子？没必要。

 第127章

    相南里对它的装扮很是满意：“刚好现在也是晚上。走吧，我们去地表逛逛。”
    蛇夫座发出一阵“嘶嘶”的鸣叫。
    天狼星这半边身体虽然无限接近于人型，但腹腔内部没有脏器。只是一团接近人类外观的肉块。
    根据扫描，它唯一保留下来的人类器官是大脑。
    相南里打开地窖的门，让天狼星顺着楼梯爬了出来。
    它在地底关了大半年，还是第一次呼吸到地表带着淡淡辐射的新鲜空气，此时难免好奇地东张西望。
    黑暗中，它的蛇瞳有些反光，蛇信子无意识地吐出。
    相南里伸出手，感叹了一句：“下雪了呢。”
    这里位于角斗场附近，离主城区还有一点距离。碎石铺成的道路人烟罕至，周围是稀疏的树木。
    城墙上，一排炮筒对准了外界。
    蛇夫座的传承记忆里有这个东西。
    和菌子一样，它被类似外形的东西伤害过。
    而且这些炮筒里射出来的豌豆不能吃。
    天都黑了，葛根还在加班。为了呼应“丰收节”这个主题，葛根等人正在用麦穗装点城门和炮筒。
    蛇夫座扫视一圈，对外界环境做出一个大概的判断。有一定的威胁，但似乎可以克服。
    那个让它感觉恐惧的男人不在。
    相南里今天也没有戴机械外骨骼。
    蛇夫座的心思略微活络起来。
    它安静地跟在相南里身后，庞大的躯体碾压过地上的石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小夫，我们就绕着内城走一圈吧。这是你目前住的地方，叫永恒市，我跟你介绍一下喔~”
    相南里就像是带着客人来自己家里参观一样，介绍了市里的学校、市政厅、公园、纪念碑广场，还有马上竣工的商业街！
    商业街的规模不大。街口设置有保安亭，防止小偷以及商业纠纷。
    街道两边，有一些水泥砌好的平台，都是市里统一安排的。
    今年是永恒市第一次召开丰收节，这些摊位都没要租金。
    市民填写好自己的经营类型，并且进行书面申请，审批通过后，就能领到小商铺的临时使用权。
    商业街还没开业，但已经有摊主开始装点摊位了。招牌上系起彩色的丝带。又或者用颜料画上简笔画，告诉顾客自己店里卖的什么品类。
    相南里手背在身后，一边闲逛，一边和天狼星畅想未来：“其实我是希望商业街的摊位可以常驻的，但永恒市自己的人流量不够。而且我们目前是集体经济，没有那么多物质需求。但想要富裕起来，商业是必不可少的。”
    他想召开丰收节，当然不是钱多烧得慌，而是希望有其他据点的新鲜血液涌入。
    用比较官方的话来说，丰收节可以提高市民的文化自信，并且宣传基地的优越性。
    如果能达成目的，小亏一点，相南里也是愿意的。
    “我让海狸多准备了很多工分券，暂时不用考虑通胀。等丰收节后，再提供一些人联的商品，用于回收市民手里的票据，平抑物价的同时可以让经济进一步繁荣……”
    相南里开始自言自语，有一种不管蛇夫座死活的美。
    蛇夫座盯着他的后背，瞳仁竖起。同样陷入了思考中。
    有好几次，蛇夫座都想暴起，咬住相南里的后颈。
    东方青帝不在，这也许是它离开的最佳时机。
    它是尊贵的圣灵，不该像家畜一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相南里提供的食物，只能保证它不会饿死，蛇夫座一直处于三分饱虚弱状态中。
    可是……
    如果要离开，那就必然需要让相南里失去知觉。太轻相南里不会昏迷，太重脆弱的人类会死。
    一想到以后闻不到相南里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檀香，蛇夫座会觉得有些遗憾。
    更重要的是，就算顺利逃走。伤到相南里，那个小气的男人一定会来复仇的。
    蛇夫座的神色变幻莫测，好在它只是一颗蛇头。让蛇头表现出拟人化的情绪，还是太困难了一点。
    它的腹部肌肉绷紧，这是蛇类准备捕猎的姿势；又放松。反复数次，一直到走回孵化池入口，它也没能做出决定。
    算了。
    蛇夫座心想，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这里离城门太远，打晕相南里再溜出城外且不引起任何骚动，不太现实。
    相南里在此时转过身，表情笑眯眯的：“我很高兴喔，蛇夫座。”
    “之前小青跟我说，你根本不可能被驯化，他想直接杀死你。但我觉得你、或者说天狼星，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智慧；基地应该给你们一个机会。”
    “今天小青不在，我认为是测试的最佳时间。所以在给你装的这套设备里，我在后颈位置制作了一个机械装置，是可以发射的注射针剂，里面是高度浓缩的生物碱，由人工智能操控。一旦你对我发起进攻，针剂就会自动发射，把生物碱注入你的脑内。”
    嗯……毒药其实是北辰在实验过程中，意外制作出来的。
    北辰说，他一个人在研究所太无聊了，所以尝试把菌丝和不同的异种进行融合。
    具体来说，就是把活性孢子移植到异种尸体上。
    控制好湿度、光照、温度，辅以调配好的营养液。放置一定的时间，如果成功，尸体上就会长出新品类的菌子。
    异种来自于福音书种子仓库里的标本瓶。
    因为是不可再生资源，北辰每次切下的份量都很少。
    有趣的事，哪怕是同品类的异种，稍微改变一些客观条件，萌发的菌丝也会呈现出不同的性状。
    听说李斯特也在实验过程中，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两人都在疯狂科学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北辰原本打算把毒菌无害化处理掉。
    然而，相南里看过实验报告后，提出了废物利用的计划。
    于是，上一轮空运中，萃取好的毒药就和别的东西一起送过来了。
    相南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好的肉饼，习惯性地抛了出去。
    蛇夫座显然还没有习惯这种喂食方式，眼睁睁看着肉饼掉在地上，隔了会，才反应过来。
    它的身体呈现出一个弯钩状，低头，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
    肉饼就一个成年男人拳头那么大，它把肉饼咬住，吞进肚子里。
    鲜美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以人类的感觉评估，味道类似于吃到一口新鲜浓郁的熟蟹黄。
    蛇夫座一口吞掉，没忍住在相南里身边嗅来嗅去。甚至伸出长长的舌头，把外套口袋舔了一遍。
    可惜里面空空的。
    相南里：“之前寄了一点菌牛样本回去，实验室研发出了改良的新品种。”
    新品种营养价值更高，味道好，坏处是生长速度比原本的菌牛慢很多，体型也小。目前基地就培育出一头，因为担心被以西结偷吃，单独养在了食堂后面的鸡圈。
    为了和之前的菌种做区分，新品种被称为“菌鸡”！
    以西结都还没吃上呢，做出来的第一个就便宜蛇夫座了。
    相南里摸着它冷冰冰的皮肤，把通往孵化池的门打开，随后道：“好了，先进去吧。过两天丰收节再放你出来玩。”
    “你当乖宝宝，以后每周都喂你一个饼。”相南里的声音充满蛊惑。
    第92章 清点物资
    熟能生巧，东方青帝往返这么几次，很明白哪里能抄近道，哪里可以绕开走。再也没有出现根据过期地图导航，结果把车开进山沟里的惨痛事故。
    最近，永恒市和姑苏城往返的车辆明显增多；凹凸不平的山地都被车辙压平了一些。
    智械人开车还有一个好处，不需要休息时间。
    之前考虑到车上有人类乘客，小青开几个小时就会停下来，让相南里走两步，避免不可再生的人类躯体生锈。
    休息时，为了照顾相南里娇弱的肠胃和挑剔的嘴，小青还会去附近逛两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新鲜无毒又美味的食材。
    alpha不会食物中毒。
    之所以知道一些怪东西能吃，是因为之前看地表的人吃过。alpha发射了很多个复制件环游世界。
    其实仔细想想，智械人也是可以吃饭的。
    gamma做过一个非常无聊的小程序，叫“味觉模块”。作用是把智械人摄入的能源模拟出不同的味道。
    柴油是蜂蜜味，电能是肉味，风能是薄荷味，核能是巧克力味。调节电压大小，还能尝到不同的味道。
    可惜人类和智械的味觉并不共通，谁也不知道gamma模拟出来的味道对不对。
    明天就是丰收节。永恒之城素来紧闭的大门敞开着。
    东方青帝只离开了一周，但感觉像是一年都没回家。主干道的泥巴路竟然铺上了整齐的红砖，道路两侧的路灯也悬挂上彩旗。

 第128章

    城里还多了一些新面孔。
    出于安全考虑，东方青帝录入过永恒市所有人的生物数据。他确信这些人是外来者。
    看来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相南里没少干活。
    算算时间，小智又该长脑子了，是时候吸入它的数据了。
    东方青帝给相南里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仓库见。”
    城市仓库之前是城主的私人博物馆。
    地上一层，地下一层。
    安全性和环境都不错，很适合放相南里捡来的破烂。
    博物馆还隔出来一片区域，作为相南里的工作室。目前，小福也睡在仓库旁的车库里。
    其实相南里很难理解，为什么城主要修一个根本没人看的博物馆。
    但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部分有钱人也以拥有自己的家族博物馆为荣。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东方青帝把车开在仓库前挺好，没等过久，相南里就带着几台工具人冲了过来。
    “小青！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打出一个大直球。
    小青不在，相南里才意识到自己平时被照顾得有多好。他不需要为不感兴趣的事情操任何心，也省略掉了许多隐形的公务。
    东方青帝不在，他就像是被小砂子卡住的齿轮，虽然因为惯性够大，机械装置还能转动，却依然能察觉到运行过程中，令人不适的摩擦。
    相南里冲上来，给了小青一个热情的拥抱。
    东方青帝被这个大球砸得七荤八素，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读取之前看过的爱情小说，在短短0.2秒的时间里，回顾完之前几个月看过的爱情小说。
    他含情脉脉地回答：“我也很想……你。”
    话说到一半，小青的声音不由得一顿。因为相南里在搂完后，根本没有等他回应，径直调头走向了车厢。
    东方青帝觉得，也许相南里比他更需要补补爱情小说。
    相南里指挥着螺丝钉机器人，打开了车厢大门。
    小青在零元购的时候，下意识地扫描尺寸并载入数据，做好了空间规划。
    只见大小不同的货箱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一点空间都没有浪费。
    相南里激动地像是在结婚纪念日当天收到了老公1000克金条的妻子！
    不过，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狐疑地看向东方青帝：“但是我们没有买这么多吧。”
    易横行批准了100万的扶贫金。相南里看过购物清单，大多数都是实验耗材。加起来体积并不大。
    如果不是家里实在没别的空车，相南里也不会让小青开货车去拉。
    东方青帝“唔”了一声，没有选择糊弄他，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基金会的主任在倒卖扶贫物资。与其卖给反动势力，不如拿来办实事。物资算抢来的吧。那个主任不敢捅出去，他自己会想办法摆平。”
    也许物资原价一个亿，主任倒卖只要一千万。
    这当然是骨折价。但那一个亿的物资，钱是人联出的，而卖出去的1000万，打点完之后，却能实打实地攥在自己手心。
    这样的贪官污吏从古至今，一直都有。且运转模式没有任何变化。
    相南里惆怅了一瞬：“人联的官员怎么一点信念感都没有。”
    但想想易横行，还有他送来的五头膘肥体壮的大学生，相南里又觉得，还是不要以偏概全了。
    “大多数人是中性的。就像一滴透明的水，染缸是什么颜色，它们就是什么样的颜色。”
    相南里点了点头：“也是。”
    他一键给工具人们植入之前编好的程序。
    一台台机器人迅速行动起来，开始拆卸货物。
    机器人们打开货箱，挨个检查，把里面的物品打上电子码，录入仓储数据库中。
    这个仓储数据库也是相南里这段时间工作的成果！数据会直接同步到他的个人后台。
    有这个数据库，基地缺啥一目了然；方便相南里进行动态调控。
    比如今年秋天的粮食收了多少吨，都记录在数据库里，再估算一下人口需要消耗的量，相南里就知道该什么时候找人联要饭了。
    不过，相南里其实不那么懂经济学原理。
    好在alpha会自觉地帮忙纠错。
    事实上，直到现在，alpha也没有发现相南里决策中过于明显的谬误。顶多因为不熟练有些手忙脚乱，安排不过来。
    相南里甚至对权力不怎么感兴趣，他要是感兴趣，当年也不会把辛苦拉扯大的永生科技甩给洛阳。
    货厢内，北辰清单上列过的物资被单独挑了出来。除此外，还有相南里认为可能用到的生活物资。比如漫画书、教材之类的……
    一直做实验，北辰也会无聊的吧！
    相南里把物资交给了巡逻队里的两名员工，又派了两台装备了武器的安保机器人同行。
    “这是基地的首席科学家急需的物资，原本应该我亲自送去的，但实在分身乏术。”相南里严肃道，“我只好把东西交给你们。正好，你们也是基地的第一批正式成员。到那里可以先不用回来，听北辰的话。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两名生化战士挺起胸膛：“保证完成任务，请领主大人放心！”
    相南里对他们的精神状态很满意。
    物质会被更大的物质打败，而昂扬的斗志不会。
    物资虽然还没清点完，但已经到了相南里睡觉的时间点。
    他决定去隔壁工作室小睡一觉。
    人类的身体就是麻烦，需要精心的伺候。不睡觉思维会变迟钝，精神痛苦，还容易猝死。
    他在亢奋后，说话声音变得有气无力的：“小青，我先去睡一觉。早上七点叫我一下。中午12点有光辉市的外交使团。”
    因为距离、交通条件等原因，各个据点的人并不是一起到的。有的人早些，有的晚些。还有一些被传单广告吸引来的散客。荒野猎人尤其多。
    丰收节还没正式开始呢，巡逻组就处理了好几起外来闲散人员作奸犯科案件。
    有时候，太过于文明礼貌=好欺负。这些人被没收了所有电子资产，作为罚款，随后被永久地驱逐了出去。
    东方青帝微微点头，随后像是骤然想起一件事一样，开口：“等等。”
    小青打开驾驶座，从里面拎出好几个大纸袋子，故作云淡风轻地说着：“这次去姑苏城路过了服装城，看见这些衣服，感觉正好适合你。”
    嗯，这招也是在爱情小说里学的。
    相南里，基地人叫领主大人，外面人叫相司令。
    不穿防护服后，每天最爱的打扮竟然是白色老头背心配工装裤，外加一双方便走路的徒步靴。
    平时这么穿倒也没什么问题，但马上就是正式场合了！
    让福音书记录下来，指不定还会载入史册呢。
    “佛靠金装，人靠衣裳”，这句古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当然，东方青帝在路过服装店时，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其实是“相南里这么穿应该会很好看”。
    对于一台智械来说，“好看”其实是一种很难理解的事。
    但它们对人脸有一个标准的数值。跟那些固定数据越接近，以人类的认知，那张脸就会越好看。
    相南里颇为意外地接过。
    他拆开袋子，扫了眼，微笑道：“东西还挺全的，谢谢小青~那我先去睡觉了！”
    衣服有三套。一套是西装，一套是偏向休闲风格的日常服装；还有一套偏向军装制服，纯黑色，大概会很优雅。
    没想到小青居然是个制服控。
    “嗯。”东方青帝矜持地回答，“明天我叫你起床。”
    ……
    ……
    根据导航，还差半小时就能抵达永恒市了。
    在十几年前，为了进口粮食，傅明也来过永恒之城。对这里的印象就是两极分化。
    外城区脏、乱，农奴面黄肌瘦。空气里带着一股恶心的粪便味。还有腐烂的食物自然发酵的酸臭。
    而内城区，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如同优雅的中世纪皇宫。
    不仅有昂贵到奢侈的后花园，还有图书馆、博物馆。角斗场这种在废土上难得一见的建筑。
    背后如果没拿什么境外势力资助，傅明是不信的。
    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人联都不在乎，他才不会多管闲事。
    当年的粮食交易没有成功，城主表示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傅明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最后，大家靠着极少量的人联补助，外加阴山城高价购买的粮食，度过了那个忍饥挨饿的冬天。
    “市长。那个幸存者基地真的有电吗？会不会是把我们骗过来杀。”年迈秘书忧心忡忡。
    傅明正气凛然道：“但我们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总不能让市民们冻死吧。我已经跟儿子交代过了，绑匪如果索要赎金，不要管。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第129章

    话虽这么说，看着慢慢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城墙，傅明的神色还是不自觉地增添了一缕忧愁。
    希望这次交易能成功吧。
    他们渴望着公平和秩序。
    从几百年前到现在，人们已经等待太久了。
    第93章 丰收节召开！
    8000平的大城堡没有一平是他的私人资产，顶多8平的宿舍给他睡睡。
    尽管相南里还没有佩戴电子镜片，小智已经自动开启了一天的工作。
    “早上好，今日地表辐射指数e级。气温-7至-1摄氏度，气压942.7pa。今日，您的工作日程表按照优先级排列如下：1.……”
    相南里打断了它，把头塞进了枕头底下：“师父别念了。”
    刚睡醒谁想上班啊！
    小智果然听话地闭嘴了。
    相南里从单人床上坐起，下意识地去摸自己挂在床头的老头背心；然后想起今天要见外宾，穿着得正式一点。
    他的目光不由得看向小青昨天买的三套衣服。
    休闲装第一个被pass。太像男大学生了，不够端庄。
    西装垫肩挺拔，还做了胸衬。是不那么正式的灰黑色，双排扣，格纹。相南里扫了眼，尺寸大概是合适的。但总觉得穿上会太像男模。
    最后只剩下了偏向军装的制服。
    衣服是完整的一套。从内衬、马甲到偏长的外套，甚至还有手套和帽子。
    因为嫌麻烦，相南里没有戴檐帽。他扣紧了腰间的皮带，腰身勒出一个挺拔的折角。
    相南里思考片刻，把之前海狸送给他的那枚绿宝石勋章佩戴在胸前。
    “怎么样？”他很少打扮，刚打扮好就忍不住兴致勃勃地询问。
    小智可疑地沉默了三秒：“很好看。”
    相南里竖起大拇指：“有品。”
    早上七点，天都还没亮。永恒之城里却有一种别样的热闹。
    工程机器人在今天早上四点，才铺好主干道的最后一块石砖。主干道贯通了整个永恒之城，道路两旁的房子也进行过修缮；看上去不像往日那么落后和贫穷。
    街道人车分流。负责安保的巡逻车亮着灯。
    大学生对口援建的信号塔修好了，相南里奢侈地为猎人小组配上了通讯器，可以在永恒市内部进行视频电话。
    市长安德鲁和他的外交团人数众多，起码上百位。这群人都是从学堂里挑出来的，人联语说得很好，甚至会一点神庭那边的凡语。
    他们身上挂着明显的红色绶带，负责为城市的外来者带路，介绍永恒之城。当然，如果能顺便拉点投资，就更好了。
    目前，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有两处——食堂、商业街。
    商业街卖食物，也卖衣服、种子、自家酿的酒，自己做的小玩具，总之，家里有什么用不上的，都拿出来凑数了。
    对于地下城市的那些人来说，最贫穷的姑苏城也不至于匮乏这些物资。
    18座地下城市（现在是17座）各司其职，人民的生活虽然不算富裕，但高度发达的工业体系，能把商品的价格压得很低。
    但对于地表大多数人来说，这些人联看不上的不值钱的破烂；却是他们生活里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只有“老爷们”才能用上。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我能发财的味道。”
    小智：“劝您不要太乐观。”
    他走出门，发现小青已经在门口等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智械人不用睡觉。
    而东方青帝甚至都不用充电。
    东方青帝也换了一套衣服，是相南里之前网购的。
    比小白的车票还贵的一套衣服呢！为了买这套衣服，相南里痛失家政机器人。
    衣服是纯白的作战服。四件套。内衬，裤子，外套和靴子。外套上还有反光的镭射带。
    整套衣服都布满意义不明的皮扣，没有任何使用价值，唯一的作用是看起来很帅。
    相南里走过去，用食指勾起东方青帝胸前的皮带，绷到最紧，然后松手。
    “啪”的一声。皮带打在了肉上。
    根据检测，相南里的心情变得更好了。
    他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两声低笑。
    东方青帝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刚才有些痒，感觉被电流烫了一下。可看内部数据，刚才并没有生物电流从这里经过。
    所以这其实是一种心理上的感知错配。
    人类的身体，总是给他许多陌生的体验。
    但很快，相南里的指标恢复了正常：“走吧小青。先去食堂吃个饭，然后去市场逛逛。下午见使团咯。”
    “……”
    东方青帝看着他的背影，表情略微纠结了那么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虽然在人类社会打了126年工，但有时候他也不那么理解人类行为。
    非要研究的话，也许他应该去下载一下之前不感兴趣的《儿童心理学》《精神分析学》以及《性心理学》。
    *
    一个母亲抱着小孩，神色很谨慎。
    她是草原来的逃奴。如果相南里能看过整个人马星的地图，那么他就会知道，原本最适宜人类生存的中纬度平原河流地区，已经被核弹轰塌。倒灌的大海把陆地分割成一座座孤岛。
    而这些群岛外，原本的内陆地区因为极端的气候变化，成为寸草不生的沙漠。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因为极端匮乏的生存资源，沙漠几乎没有自然形成的据点；都是人联用高科技制造出来的“地上城”。
    沙漠地下，却有人联最繁华的两座大城——洛阳与长安。
    沙漠往里，能看见一条巨大的天堑。这是当年和智械军团打架留下的伤疤。如果不是亲历者，很难想象这条几乎贯穿陆地的天堑，居然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这条天堑斩断了河流的上游。水流在这里变成瀑布，涌入深不见底的峡谷；巨大的天堑让另一端原本富裕的河谷平原沦为沙漠。
    天堑的另一头，是地表最富裕的地区，草原。神庭在这里发家，继承了游牧民族善战、掠夺的基因。
    草原并不是相南里传统认知上的草原，这里的草高得能生长到两米，是灾难后的新物种，被叫做“河草”。生长区域地下水充沛。耐辐射、耐低温。生长周期短，速度快。是草食动物目前最主要的食物来源。
    新研究出的农作物许多都植入了这种河草的基因。
    草里游荡着众多的异种和食腐动物。数量最多的异种是鬣狗与秃鹫的衍生变异体，还有大量的畸变人。
    每年秋天，草原上的据点都会遭遇严重的异种潮。
    草原再往里走，是高原山地区域，也是人马星大陆最中央的位置。
    姑苏城、阴山城、剑门城都在这片区域的地下。
    如果不是智械危机，改变了城市格局和气候，这种区域再过1000年都不会发展起来。顶多作为什么隐蔽的军事基地。
    ……
    ……
    女人是草原上的逃奴，叫阿秋。
    奴隶是泛指，有的地方叫“人羊”，有的地方叫“吠舍”。
    神庭并没有收编整个草原，人联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也有人说，宣扬神爱世人的神庭不蓄奴，可总要有人当奴隶。神庭也需要数不清的血肉压成馅，托举一座高贵的神冠，于是有了傀儡似的草原王。
    奴隶一部分来源于生育，大奴隶生小奴隶；一部分来自于掠夺。
    大部落攻占小部落，小部落车轮以上高的男人都杀了，剩下的就是奴隶。
    阿秋就是小部落的女人，她是族长的女儿。
    部落被烧的时候，阿秋还怀着孕。肚子里的小孩没了父亲，成了遗腹子。
    她拿着父亲给的最后一点物资，以一种惊人的意志，或者说奇迹翻过高山，一路从草原逃亡到了姑苏城附近。
    阿秋裹在衣服下的身体全是新旧交错的伤痕。她不仅是母亲，也是能去参选天启骑士预备役的战士。
    女性，又带着孩子。
    杀人越货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在草原上，人们的身份只有两种，老鼠和苍鹰。要么捕食，要么被吃。
    她唯一的底线是不去吃掉那些尸体。
    阿秋一路上见过许多人类据点，她几乎从不进去。
    但是……
    她需要物资，她的孩子也需要。这座城市看起来居然还有些繁荣。
    人口不少，周围人脸上带着笑，很友善、客气。过于匮乏的地方应该养不出这样的居民；所有人都是疲惫且凶狠的。
    好蠢的领主。阿秋讽刺地想。
    这不是告诉其他人，自己是头肥羊吗。城门还敞开着，听说是第一届丰收节，用于庆祝庄家的丰收。
    不出一个月，就会有摸清地形的据点来攻打了吧。
    就在阿秋这么想着的时候，耳边骤然传来一声惨叫。
    来自姑苏大学的小周，无缘无故给了一个正在购物的壮汉一拳。

 第130章

    他的双臂经过机械改造，启动的时候会有高压电流。壮汉猝不及防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周围人诧异的目光看向他，甚至有些外来者忍不住偷偷后退。怕这是个什么圈套，永恒市的真实目的竟然是把它们骗进来杀。
    小周挠了挠头，不由得大声道：“我是人联调查组的实习调查员！听我解释。我们的系统全人联联网的，刚才ai提醒我，面前这个人是在姑苏犯下杀人重罪的逃犯——请看！”
    他抬起胳膊，切换了一下机械臂的工作模式。光学投影出现在半空。是人联发布的通缉令，长相和地上这个壮汉一模一样。
    信任危机解除。小周嘴里念叨着“学分”“学分”，兴高采烈地拖着壮汉走了。
    这场骚乱只维持了几分钟就结束了。
    “原来是有人联背书；怪不得这么大胆。”阿秋心想。
    与此同时，她也放弃了偷盗的念头。
    天上有监控飞行器，人群里混着机器人。被发现有些得不偿失。
    可她没有人联的信用点。
    阿秋抱着小孩观察片刻，发现这里的人都是用“工分券”进行的交易。
    工分券的材质像是白色麻布，上面盖着永恒市的工商印章。看上去似乎挺好仿制的。
    但阿秋打听了一下，附近方圆几百公里都没造纸厂和纺织厂。要买只能去姑苏城买。
    相南里刚醒来就在姑苏城，又轻松拿到了公民证，从来没感觉到进城有什么难度。
    但对于地表的人来说，这得是举全族之力托举好几代人，才能做到的大事。难度不亚于他前世，农村小伙靠着自己努力，在首都三环内买了一套房。
    而且，就算真有人仿制，相南里其实也不怎么担心。
    因为现在使用的工分券，是他特地为丰收节准备的特别版本，和平时惯用的工分券是不一样的！
    等丰收节结束，这些工分券会统一回收焚烧，并且废用。
    造假券的只能说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而且只要李斯特的捐赠到位，基地两边都会有信号塔，到时候可以建立全新的数字货币体系。
    人联有信用点，神庭有金银铜。
    基地也该有自己的货币，暂且叫积分吧。
    从技术层面讲，相南里认为这不算困难。
    出于兴趣，他当年研究过相关技术，甚至还当过某些国家数字货币的技术顾问……也许他掌控的技术体系又落后时代好几个版本，但基地也没到会被一些庞然大物注意到的地步。
    走一步是一步嘛。
    他需要补充的反而是一些经济学、社会学有关的知识。
    阿秋来到一个卖玉石的摊位前。
    这个摊位旁边在卖腊肉，很火爆。
    至于这些玉石，在过去是很受神庭、贵族们欢迎的。但现在对它感兴趣的人不多。
    阿秋扫了眼，上面标价在50到150工分券不等。玉的质量不错，在草原上，找到愿意付钱的卖家，都能换一匹马或者六只羊。
    阿秋用生涩的人联语询问：“问你，工分券，有如何？”
    很明显的初学者，主谓宾错乱动词不分。
    卖玉石的人是莱福。从前的贵族，现在的学校老师。
    教书这几个月，他换来了3年的减刑。再加上性格老实，监管者已经不怎么监视他的行动了。
    更何况莱福都快八十岁了。离开永恒市，一个人在地表压根活不下去。
    他扫了眼女人的打扮，用凡语回答：“看到市场门口那个亭子了吗？叫‘商会’，旁边还有个地方，叫‘劳务市场’。你可以把身上的东西卖给商会的人，换工分券。价格你能接受就行，不会有人强买强卖。”
    “对了。一张工分券可以在食堂吃一顿普通的饭。但想吃好的，需要额外支付工分券，你可以去食堂看一下饭菜标准。”
    “如果没有东西卖，旁边劳务市场有人招工。基础工资是3张工分券。”
    “如果你还有别的技能呢，战士、技术、厨师、建筑，甚至艺术，都行；”莱福拖长的嗓子，“可以去主城区的市政厅，那边开了一个崭新的人才窗口；有人才落户政策。”
    “面试官叫小福，是台智械人。有笔试、面试两个阶段。通过小福的评测，能按照等级，领到不同的补贴。按照城市需求的情况，有三级。”
    “只要愿意加入永恒市。比如，那个1级人才分房，包工作。每月除工资外，还能领到补贴。补贴一般是递增的，比如第一个月100，第二月150；可以领三年。累计10万工分券。”
    “我们永恒市，祖上也是阔过的。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了……”
    莱福对着阿秋侃侃而谈，他的周围迅速聚集起一批凡语为母语的外来者。
    阿秋不由得在脑海里换算了一下。
    一天吃饭要3张工分券，10万工分券就是三万三千多天。可以吃91年。她和小孩两个人，那就是45年。
    算完，阿秋却忍不住蹙眉。
    她为什么要算这个？她是草原上漂泊的雌鹰，居无定所，只有秃毛的鹰才会想办法找栖息地。
    阿秋的部落也许只剩下了两个人，她和襁褓里的孩子。
    但她还想着“复国”呢。
    丰收节一共开三天。三天后，永恒市就要关门谢客了。准备迎接漫长的冬季。这段时间，主要目标是全民扫盲和城市基建。也会养少量的耐高寒作物。
    阿秋听完莱福的介绍，抱着襁褓里的小孩，走向食堂。
    食堂的路上有医院，在路过医院的时候，她长久地停下脚步。眼里露出了震惊和希望。
    可阿秋却有些踌躇。片刻后，她还是选择来到食堂。
    现在有工分券的外来者很少，大多都是永恒之城的本地居民。
    只有一些使团，领到了外交团发的免费工分券。刚好够一日三餐。
    因为要开丰收节，前段时间，城里一直在做思想宣传。人们对阿秋的到来并没有露出惊讶或者敌视。
    阿秋闻到了难得的肉香。她扫了眼，食堂做的是大锅饭。一张工分券可以打3个菜。两素一荤。还配有一碗菜汤和半个切开的熟鸡蛋。
    伙食竟然还不错。
    有居民路过，看见了她抱着的襁褓。年轻的母亲，身上脏兮兮的，还有一个同样脏兮兮的小孩。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散发着一股怪味。
    老妇人心里涌出一点同情，毕竟她年轻时也是这样。她去年都还是老农奴呢……
    妇人把半个鸡蛋塞给了她，什么也没说，走了。
    阿秋呆呆地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她抱着小孩出去了。
    热腾腾的鸡蛋很快变凉，阿秋剥开蛋壳，直接咽了下去，没有咀嚼。
    食物得尽快吃进肚子里。要不然会被抢。
    这是她的生存经验，只有吃进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她抓起地上一把雪，擦了一下手和脸：“等着，宝宝。这里有医院，妈妈换点钱，给你治病。”
    阿秋来到了莱福说的“商会”。
    现在快到中午了，天也亮堂起来。人们珍惜着短暂的白昼。商业街比之前热闹了不少。
    阿秋瞪大眼，甚至看见了一头被拴着的畸变人。
    这头畸变人3米长，匍匐在地上。身上坐着个年轻的红发男人。这个男人同样有条长尾，此时正在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畸变人在主干道上缓缓爬行。它经过的地方，周围人避之不及，面露惊恐。
    在地表，稍微有些生活常识的人，都会躲着畸变人走。这些怪物攻击性强，攻击力高，恢复速度极快、异形、有一定的智力，还记仇。
    是普通的基因战士、机械改造人也不想招惹的存在。
    更别提这里的大多数人只是普通人了。
    以西结现在很暴躁。
    非常暴躁。
    相南里邀请他来丰收节。他以为就自己一个外宾。
    结果今天打扮好，带着小弟过来，才发现这里全是人！
    全是人啊！流浪汉、通缉犯、大学生、外交团、荒野猎人。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而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联系相南里。
    如果不是相南里说要给他做饭吃，以西结早就掉头走了。
    他的尾巴拍了一下坐下的“三眼”（这头小爬行者头顶有三只眼睛，血红色，有裂到脸颊的大嘴和长舌）。
    三眼吃痛，“狺狺”地叫了起来。发出一阵人类也能听见的噪音。
    相南里识相的话，应该会自己赶过来。
    呵，他要是不过来。
    以西结就自己去找他，但他再也不会笑着吃相南里递来的牛肉饼了！
    ……
    ……
    阿秋听说，只有神庭的人会驯养畸变人。
    那个男人穿得衣服也像是神庭的，而且级别还不低。
    奇怪。永恒市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这里也有神庭的赞助。
    阿秋有些不明白了，心里却充满肃然。

 第131章

    地下城市无疑是人联说了算。但地表，抛开近些年存在感很低的智械军团，人联和神庭还真的可以掰一下手腕。
    但这两个人类势力，一直都是死敌。
    想不明白，阿秋也就不想了。
    她在商会门口排着队，等待兑换工分券。
    她想吃饭。
    想洗澡。
    想不用担惊受怕地睡一觉。
    想给她的小孩治病。
    终于，半个小时后，阿秋走进办公室，坐在了海狸的对面。
    “你好，我是永恒市工会长海狸。负责评估。”年轻的女人微笑道，人联语很标准，“您是想换什么呢？”
    商会刚开始创立，海狸还是会来看看的，从基层干起，才知道问题出在哪。至于评估，其实用的是小青的数据库。
    阿秋的脸蒙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罩后，露出的一双棕褐色的眼睛像鹰。
    她沉默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看看，值多少钱。”
    阿秋拿出的东西，是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水晶。
    这块石头看不出是什么矿石，蒙着一层灰，看起来像是劣质的玻璃。唯一有些不同的，是这块石头的形状。
    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海星，有明显的精心雕刻过的痕迹。
    这是远超草原那些原始部落生产力的工艺品。
    阿秋的父亲告诉她，这是一颗“从天而降的星星”，是先祖一直传承到它手里的，是幸运物和部落的象征。在星星降临前，部落的人总是生病。
    但阿秋流浪这么久，也见过一些商业城市。
    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普通的……工业水晶制品。
    也许曾经是什么富贵人家吊灯上的装饰。
    只有爸爸才会把它当宝贝。
    爸爸留给她的食物、钱都用完了。只剩下这个了。
    她也不想卖的。可是爸爸，你留下的水晶没办法让肚子变饱……对不起。
    海狸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阿秋不由得用蹩脚的人联语解释：“这是。部落，信物。父亲，会。发光。很漂亮。以前。”
    “你不要着急，”海狸轻声安抚，“可以让我过去看看吗？或者你拿过来也行。”
    阿秋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随后慢慢地点头。
    海狸走过去，弯腰，看着女人手里的水晶。
    “很漂亮呢，如果洗干净，会是美丽的宝石。”她给夫人做过这么多首饰，基础的眼界还是有的。
    但好像确实没用。美丽的宝石，和莱福正在卖的祖产和田玉一样，是对基地建设几乎没用的东西。除非能卖到承认它们价值的地方去。
    海狸于心不忍地开口：“这样吧，我请示一下领导。”
    她嘴里的领导是东方青帝。
    海狸并不知道东方青帝的真实身份。但小青确实表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博学。
    [大人。有个女人来卖这块石头，商会要吗？我觉得这些贵宝石可以储存起来，以后进行远东贸易的时候卖给神庭，或者就近卖给姑苏城……您看看收购价多少合适？]
    东方青帝扫了眼消息，随后有些意外地停顿片刻。
    大概是六百年前。
    那时候，人联第一座地下城市刚建好，而智械军团打算撤离人马星，前往卫星上居住。
    在离开之前，alpha在世界范围内，下了最后一场雨。
    他随机向地表投射了仅有的8万个辐射净化吸收装置。
    这些装置是透明的，本质上是空电池。
    但在吸收辐射后，它们会呈现出不同的色泽，看上去会很像水晶。
    alpha把它们叠成了星星。
    大部分装置，都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自然降解了。
    只有很少部分留存了下来。一般都是被人捡到，当成工艺品把玩。
    人们并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甚至会因为内部能量泄露，不小心染病。于是称之为“被诅咒的宝石”。
    [这是电池。可以收。50工分券吧。收了直接送仓库，别让人接触到。]
    嗯，这种电池目前只能用于智械军团k11系列之后生产的机械装置。给普通型号的智械人用，在不使用武器的情况下，一块电池能续航3年。
    但现在基地还没有智械军团生产的东西呢！
    买回来其实和没用的石头也差不多。
    但考虑到可能出现的情况，alpha认为，还是收购一点备用，比较保险。
    说起来，黄枫和觅风两台智械都死哪去了。
    三个月了，人呢？卫星定位没问题，不应该迷路才对。
    改天想办法联系一下吧。
    alpha心想。
    ……
    ……
    海狸关掉了通讯器，微笑着回答：“我们收的。52工分券。”
    2工分券是海狸从自己账上划的私人补贴。
    阿秋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海狸从抽屉里数了52张工分券，递给她。
    她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海狸接过水晶，有些好奇地看向襁褓：“这是你的孩子吗，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只是海狸刚开了个头，阿秋却警惕的把孩子抱紧。
    她把工分券塞进口袋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就像是怕有人把小孩抢走一样。
    年轻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欲总是很强。在激素作用下，也会产生比往日更严重的攻击性。
    所以，海狸其实能理解的。
    但海狸站在原地，望着阿秋的背影，唇却颤抖着：“那个婴儿……”
    旁边的工作人员询问：“怎么了？会长，小孩有什么不对吗？”
    海狸低头，擦了一下突如其来涌出的泪：“腐烂了。”
    第94章 丰收节2
    比如吃饭，他就可以选择在食堂吃，还是让小机器人送到指定地点；别人的餐标是两素一荤，相南里是两荤一素。
    最近过节，为了给外宾一点小小的震撼，食堂的伙食比往日丰盛许多，师傅炒菜的猪油都多放了半勺。
    相南里扫了眼，早饭是土豆烧牛肉、蒜薹腊肉和炝炒空心菜。
    食堂的厨子原本是城主家的行政总厨，只会高贵精致的神庭会席，比如煎到三分熟的异种肉排、黄油焗蟑螂、香煎畸变肝之类的东西。
    厨子曾经放话，没办法做到精准按照食客口味调整用料的大锅菜就是在浪费食材！但为了不被送去砍头，厨子学会了向生活妥协。
    随着永恒之城余粮的增多，厨子的炒菜技术愈发娴熟，大锅菜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早饭是热心的小机器人送过来的，相南里嗅着热腾腾的食物香气，猪肉的油脂香味已经在嘴里泛滥，他开心地将手伸向筷子——
    “狺——狺——狺狺！”
    一段高频且急促的畸变人叫声打断了他的用餐。
    “小青，外面是不是爬行者在叫啊？”相南里不由得将目光看向窗外。
    东方青帝微微侧过头：“是吗？我没听到。”
    狗叫。统统都是狗叫。
    相南里调出城内的监控系统，翻了一遍，在市场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他一键转发给小青：“你看，我没听错！就是有爬行者在叫。青啊，你的耳蜗是不是失灵了？”
    东方青帝沉默两秒，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吃你的饭。”
    相南里以1.2倍速吃完早饭，这才骑上自己心爱的小摩托，载着东方青帝赶往现场。
    呵呵，为什么不是东方青帝开。
    当然是因为相南里喜欢！
    他从小就好这口，可惜因为学习成绩太好，痛失成为鬼火少年的机会。
    东方青帝坐在后车座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冷风，眯起眼。
    虽然相南里穿着这一身骑摩托有些违和，但他承认摩托比汽车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驾驶位和乘客位离得够近。
    东方青帝微微低头，感觉甚至都能闻到相南里颈侧散发的香味。
    温热皮肤就是扩香器。
    相南里在此时开口：“小青，喜不喜欢爸爸的大摩托。”
    东方青帝：“……”
    他觉得，是时候给相南里安装一个闭麦的小程序了。
    东方青帝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小程序不仅可以用在相南里想说垃圾话的时候，也能用于各种隔墙play。
    但是真这么搞，事后被暴打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他还是把后台几个g的小黄文删掉吧，不能让数据库被继续污染了！
    在东方青帝胡思乱想的时候，相南里骑着摩托来到食堂。
    他匆匆丢下一句“等我”，走向食堂后厨。
    第一批兑换了工分券的游客已经步入了食堂，厨子忙得脚不沾地。墩子甚至在撞上人后，才发现偷偷溜进厨房的居然是尊敬的领主大人。
    墩子一愣，急忙想要吆喝，相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了个“嘘”声：“不用管我，好好工作。”
    墩子激动得小脸通红，疯狂点头。

 第132章

    相南里打开冰箱，把之前天狼星吃剩的鸡肉饼丢进微波炉加热了一下，油脂浸润了饼皮。
    相南里不吃这种菌肉饼，他闻起来是一种淡淡的蘑菇味。
    但北辰说，畸变生物会很喜欢。蛇夫座的表现也证实了这一点。
    相南里火急火燎地从厨房跑回来。
    东方青帝凉凉道：“你准备倒是充分。”
    相南里：“没办法。还指望他干活，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东方青帝坐在后驾驶位上，搂着相南里的腰，唇角不可避免地上扬了0.5度。
    直球有时候也有直球的好处。
    相南里开车到了事发地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爬行者身上的以西结。
    以西结坐在体型纤瘦爬行者身上，表情很臭；头顶乌云密布，冬雷滚滚。
    相南里车还没停稳，喊了声：“以西结！”
    手里的食物在空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弧线，稳稳落到以西结怀里。
    相南里笑容温和：“这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食物，是实验室研究出来的新品种，我一早就去了厨房，刚刚才好，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一早就去了厨房，指昨天。
    刚刚才好，大实话。
    语言的艺术就是如此精妙。
    以西结低头嗅了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是吗？”
    相南里笑眯眯地回答：“当然，你是我们基地最重要的朋友。”
    正在市场上游荡、试图找到更多学分的小周突然警觉！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前段时间他修网线，相南里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以西结想，幸好他是面瘫，能把脸上的笑憋回去，要不然就太丢人了。
    他刚想说话，相南里却突然说了声“抱歉”，然后微微扭过头，对着通讯器说了两句。
    随后，相南里有些歉意地开口：“原本是想带你转转永恒市。但电话里说，隔壁市的外交团到了。我得过去一趟。”
    他思考片刻：“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一起来。”
    ……
    ……
    傅明的市长专车停在了永恒市的临时停车场。
    他揉了揉自己坐疼的老腰，秘书则是从后备箱取出了行李。里面有枪、药，以及换洗的衣物。
    他刚下车，一台机器人迎了上来：“傅市长，等您许久了！我是永恒市的市长，安德鲁。欢迎来到我市参加丰收节庆典！”
    说着，安德鲁递来两个信封：“里面是我们市的通用货币，叫做工分券。一张工分券可以在食堂吃一顿。来，市政厅往这边走。”
    傅明接过，捏了一下，信封还算丰厚。应该有15张左右。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里，跟在安德鲁身后，有些好奇：“你们基地的司令不是相南里吗？他怎么不是市长？”
    安德鲁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们基地的辖区不止一座城市。永恒市并不是主城区。”
    是两座。
    另一座目前常住人口3，只有北辰和刚派过去的两个快递员。
    傅明和秘书对视一眼，不由得肃然起敬。
    永恒市的市貌比傅明上次来好了不少。起码外城区的地面，不会淌脏水了。
    他和秘书坐在旅游观光车上。小面包车顺着主干道，一直开往市政厅的方向。
    从停车场到主路，这一截明显热闹起来，沿路到处都是小商贩。还有一些外来游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还有食物的热气从小推车后面的锅炉冒出来。
    傅明伸出脖子往外看。
    街头有人在卖面，店招叫“兄弟刀削面”，旁边还有块招牌，写的是1工分券/碗。
    哥哥揉面，弟弟削面，面块像是下饺子一样，一个个飞进热沸水中。引来围观群众的一阵吆喝。
    “好叻。”
    刀削面盛出来，有面汤，表面飘着一层浓油赤酱的杂酱。
    刀削面不算新鲜事物，但在苦寒之地，想吃上一顿也不算容易。
    摊位边围着不少人。市民和外来游客各半。
    隔壁同样售价1工分的奶油冰淇淋球，就少有人问津了。
    大家还没富起来，舍不得在不能填饱肚子的甜品上浪费。
    “他们是基地的公务员吗？”傅明指着摊位，问，“专门负责在节日的时候卖东西？”
    安德鲁：“啊，不是。是城里的农户。”
    摊位是免费的。但是盈利要交税，税率是每天利润的1/10。大家都能接受。
    傅明不由得吞了一下口水，心里产生了浓浓的羡慕。
    他是市长，家底比起光辉市的普通市民厚许多。可是在冬天，吃饭也总是清汤寡水的。
    清汤寡水已经是一种幸运。大多数市民，吃的是桃源牧业生产的营养膏。
    企业资助给扶贫办的营养膏总是搀着沙子。不少地区人认为这是偷工减料，骂声一片。
    但傅明心里却是有些感激的。因为在不掺沙子的时候，救济粮总是发不到他们手上。
    当然有人试过举报。可惜举报信石沉大海不说，第二年自家据点的物资往往被克扣得更加严重。
    有时候，傅明也在想。到底是他倒霉，遇到的人联官员都不好；还是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是他报了太多不该有的期待。
    他羡慕的不是有肉吃；而是永恒市一个普通的农户，家里的粮食居然能富裕到拿出来卖……
    傅明想，他得想办法和基地打好关系。如果这次买电的同时，能顺便买点便宜的粮食就好了。
    傅明被拉着去食堂吃了顿饭，对基地的富裕有了更高一层认识。
    但，在食堂的时候，傅明却看见了不太喜欢的熟人。
    是罗马城的人。
    他们穿着罗马长袍和藤编的凉鞋，冰天雪地里露着赤膊。男人们身高近2米，满脸横肉，身上有着一股浓浓的悍匪味。
    一共三个人，占了一个长桌。目光左右观察着，倒没什么杀气，却同样令人不太舒服。像是暗中窥伺的老鼠。
    傅明不由得小声提醒：“罗马城是靠着打劫发家的，他们内部还是奴隶制，首领是机械改造人。数量不是很多，但是经常在各个据点游窜作案……”
    而且，首领很聪明。只打小据点，从不去碰大据点。也不会招惹人联和神庭。他们就像是蝗虫，糟蹋庄稼，只为了自己几天好活。
    罗马城也在基地到永恒市的这条线上。因此，同样得到了丰收节的邀请。
    当初，相南里还在人家树干上留了“农奴解放热线”。
    通常情况下，拥有七万人口、高耸城墙的永恒市，并不在它们的打劫目标内。
    但今年因为菌丝病，罗马城收成很不好。地下城市的肥羊们都不出门了！
    傅明隐约听说过一点动静，有些担心永恒市引狼入室。
    “你们最好把罗马城的人赶出去，这批人说不定是来探路的。”
    安德鲁：“来者是客，疑罪从无。放心、放心。”
    傅明这个外宾警惕异常，但安德鲁内心却毫无波动。
    毕竟机械太君还在这呢。
    第95章 肥羊外卖
    若非必要，他是不会主动接触东方青帝的。平时不小心撞上，也会低着头快步离开。
    反正他只有一米五几（相南里答应的新身体还没送到），东方青帝都快一米九了。他看不清太君的脸，不也很正常？
    罗马城派来的外交官叫赤夫。
    外交官这个说法实在太现代，城里没有正式官职，就三种人，贵族、平民和奴隶。
    贵族是城里的武装力量，需要打劫的时候，就抄上家伙，跟着执政官出去谋财害命。罗马城业务范围很广，从杀人越货到违禁物倒卖都干。
    城里的执政官原本是地下城的雇佣制安保人员。具体哪个城市，执政官从未透露过。他用硫酸烫了脸，又磨皮了指纹，从不去地底和医院。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执政官的脸上总是涂着一层白灰，掩盖着狰狞的皮肤。那是敌人的骨灰。
    他一生中最成功的买卖，是在年轻时，接了一单护送的生意。执政官得到了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生化基因药。
    最基础的基因药就两类，修复和强化。但用于生物进化的基因药，却有许多不同的分支。生化改造人，在神庭那边叫“骑士”；在人联这边，叫“基因战士”。
    靠着这种基因药，他成为了狂血战士。这种特性让他暴躁、易怒，但能打耐摔。且受伤后，还能爆发出远超正常水平的战斗力。
    城里的贵族要么是执政官的后代，要么就是喝过执政官的血，成为了弱化版的狂血战士。平民是贵族们没有继承狂血基因的后代，奴隶则来自买卖、抢劫。
    罗马城人不多，贵族不过百，平民不过千，奴隶不过万。但却是附近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势力。单从个体战斗力来讲，甚至不比拥有生化战士的永恒之城逊色。
    赤夫在永恒市的食堂，和剩下的两名同伴交换着眼神。

 第133章

    是的，和傅明想的不错，他们的确是来打探情报的——
    许多年前，执政官就觊觎过永恒之城。这座城市无论是地理条件还是农业水平，都比罗马城好太多。而且这里还有充足的人口，在执政官眼中，人和羊一样，都算一种资源。
    罗马城里会卖一种特殊的腊肉，用于物资短缺时期的温饱。大家都知道那是什么，却只会说是羊肉。
    不经常吃，是因为有概率感染朊病毒，而且确实不够好吃。
    赤夫吃过，膻。
    之前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们被神庭的人警告过。
    虽然执政官认为，他们和永恒市打起来，并不会输。但他并不想感受被神庭报复的滋味。
    神庭和人联一样惹不起。尽管后者离他们更近，也更强。
    但人联会假模假样给你讲法律，拉你去法院，关你进监狱；就算死刑，也只是一颗子弹的事。如果有幸死在监狱，甚至还会给你注射镇定剂。
    但神庭不一样，他们会虐杀。
    比如把人推进关畸变体的坑里。体格庞大的畸变体没吃饱的时候会逗小人玩，最后一脚踩死。比较饿的畸变体就直接加餐。
    比如火决。有的是捆在草堆上烧死，有的是把淋着汽油的轮胎套在人脖子上点燃。
    ……
    总之，地表最闻风丧胆的悍匪，在听到神庭的名号时，也会犹豫一二。
    神庭对他们不假辞色，对毫无力量的普通人倒是和颜悦色，不但定期给治疗辐射病的圣水，还会派传教团播洒福音（物资）……这也是人联口中的“邪教”在地表会备受爱戴的重要原因。
    一直到永恒市发来邀请函，罗马城才知晓，这里改朝换代了。
    究竟是谁，居然敢抢神庭的殖民地？
    震惊后是另一种想法。
    既然哥哥可以，那弟弟为什么不可以？
    至于外交邀请函上写的什么“共同建设电网，促进地区经济发展”，赤夫对此嗤之以鼻。
    神金。发展经济干什么，我又不是会被冻死的奴隶。
    执政官想抢一波就跑。
    这样来年还能接着抢。
    就像牧绵羊，羊不能宰，宰了就没有羊毛了，还要给时间让羊儿吃草长毛。
    而且，在赤夫看来，这个什么幸存者基地迟早成为神庭铁蹄下的炮灰。不打劫一下，等于倒亏。
    这个想法得到了罗马城大多数贵族的支持。
    除了这三名大使，城里还有二十余人，都是罗马城的战士，伪装成普通人，混入了城内。
    永恒之城外，还有60多名战士。
    而执政官就在一条河外，等候着他们的消息。
    永恒市的外交官微笑道：“赤夫同志。这就是我们的食堂；像这样的集体食堂，市里一共有三个。”
    赤夫听在耳里，和傅明有着同样的感叹：这基地真tm的有钱！
    他已经听外交官介绍过基地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以为然。
    因为这一路上，无论是商贩、市民，还是外交官，竟然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尤其是外交官！赤夫觉得，至少要派和自己旗鼓相当的战士接待，才不算轻视。然而这居然是个普通人！
    这让赤夫有一种狗跟自己平起平坐的愤懑感。
    但能成为执政官派来的探子，赤夫还是有点情商的。
    “好，好。好吃。”满脸横肉的赤夫发出爽朗的笑声，“我们已经吃饱了。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们头？”
    外交官看了眼时间，同样亲切地回应着：“永恒大区第一次发展会议早上十点召开，现在去市政厅刚好合适。”
    ……
    ……
    就在安德鲁发来消息的时候，相南里也收到了小福的情报。
    福音书：里里！这几个不太对劲~
    自从换了身体后，因为主体行动不便，福音书出现在相南里眼前的频率大幅下降，令东方青帝十分满意。
    但福音书毕竟是永恒市的主控ai，它对这座城市的掌控力并没有跟着下跌。在丰收节召开期间，小福承担了这座城市的安保和人员调度工作。
    福音书一口气发来二十多张截图：根据数据分析，这批人应该是一伙的。在路过时眼神交流次数比单纯的陌生人多。
    小福：这三人去了居民区闲逛。这俩人假装迷路，在市政厅附近，这四人尾随了永恒市的安保巡逻组……
    小福：他们应该都是罗马城的人[罗马城资料.pdf]
    嗯。赤夫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
    却不知道在科技碾压下，他们都被分析成了透明人。天衣无缝的渗透更是被睿智的小福全程观察。
    相南里：小福真棒，晚上回去给你加机油~
    小福现在的身体用的是混合能源，是针对战时资源短缺的情况设计的。不仅可以充电，还有电池槽、柴油槽。甚至头顶还能架太阳能充电板。主打一个使命必达。
    小福开心地在车库里鸣笛两声。
    马上就要开会了，相南里还没入座。他在休息室，表面上看，在和人闲聊；实际上却在和小青告状。
    坐在一旁的以西结，一边听着相南里的忽悠，一边吃饼。又一次被隔绝在了加密通话之外。
    [小青，咱们的一亩三分地好像被盯上了。]
    [嗯。]
    “以西结，你是跟我们一起从地下工厂出来的，我也不瞒你。基地其实只有个空壳子，听上去唬人，其实连武器都是神庭剩下的。”
    [但这批人还没行动。]相南里的手搭在椅背上，有节奏地敲打着，[直接拿下不太法治。]
    [嗯。]
    尽管这个看起来不太重要，但“事出有因”“正义之师”的名头，还是非常重要的。
    在古代，造反是“清君侧”，起义是“替天行道”。
    神庭那么凶残，都知道打狗时不能吓着小羊。
    相南里一边浏览着资料，一边询问：[小青觉得呢？]
    东方青帝回答：[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相南里的唇角微微上扬。
    [嗯，让葛根假装玩忽职守，放罗马城的人上城墙，他们就会发现那些钢炮其实是坏的，库存也没有弹药。在酒馆里派人散布谣言，说基地能拿下永恒之城，是因为原本的城市刚好遇上了大批量的畸变人，让基地捡漏。]
    [而且他们肯定会打听小周的事。跟他们说只是人联来支教的学生，都是家境殷实的二代。来支教是为了躲开姑苏城的菌丝病。]
    这种程度，应付罗马城的探子已经足够。
    因为他们眼前有幻想出来的巨大的利润，这让他们只看见希望，看不到风险。
    [罗马城一共89名基因战士，这次丰收节，加上使团来了27名。几乎1/3的人都来了，我不信外面没有埋伏。安排蜂鸟监视器跟着他们。]
    只要罗马城的人先动手，相南里就有借口，把他们一网打尽。
    先干掉罗马城的统治集团，剩下的不足为惧。
    正好，他看罗马城的人口不多不少，正适合充填永恒市的人口。
    生小孩还是太慢了！人口增长到能用的地步，得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最近要开挖电网了，缺人力。
    从短时间看，抢劫带来的收获，确实比修路快。
    如何把奴隶变成人，相南里已经很熟了。
    相南里看向以西结的目光格外温柔：“基地无意制造桃花源，世界上也不存在完美的体制。但我依然不自量力，想在焦土上建立一个理想中的避难所。我其实并不认可战争和掠夺是生存的唯一方式，但没有力量的善良只是软弱。”
    所以基地需要你。
    饼已经被以西结塞进嘴里。
    他听得应该挺认真的，腮帮子鼓鼓，都忘了咽下去。
    哪怕穿着神庭繁琐的礼服，他的行为举止依然和优雅没什么关系。
    但因为一张脸过于英俊，哪怕是用手抓饼吃，甚至吃的嘴角流油的状态，也有几分可爱。
    以西结应该有好好学习如何使用相南里给的梳子和搓澡球。
    之前毛糙的红发被梳得很柔顺，尾巴上翘起的干鳞也少了许多。
    相南里继续道：“你是强大的畸变体，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也能在地表生存。但我想，像野兽一样生存，并不是你向往的生活，你的内心深处依然在期待。如果是这样，那我认为没有比基地更好的选择。”
    相南里认真道：“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提起了。以西结，我希望你可以加入。和那些怪物不一样，我知道你也需要基地。这是图书馆的出入证。图书馆就在市政厅三楼，原本是城主的书房。一直在郊外很无聊吧？你可以去借书看。”
    以西结血色的瞳孔盯住相南里的脸，几秒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不认识、字。”
    承认这个对他很难堪，但他的确不认识。
    没人教过他这些。
    东方青帝没忍住：“嗤。”

 第134章

    以西结额头的青筋明显跳起，相南里只能继续顺毛：“没关系，你想学吗？”
    相南里本来想说，以西结可以来上夜校。但是转念一想，他的异形对普通人是一种极大的压力，以西结自己也在乎这点，于是改口：“我可以教你。”
    [……]
    相南里微妙地感觉到，小智，或者说小青传回来一股暴躁的情绪。
    相南里没有养过小孩。
    但看alpha的械生轨迹，他认为，在没有形成稳定的三观前，孩子还是放在自己身边亲自教养比较合适。
    以西结的唇紧抿着，“好”字卡在喉间。
    他还记得沙利叶的警告——
    他甚至还记得实验室里的惨痛回忆。
    相南里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到丰收节结束前，基地的条件都不会变。我先去开个会。回头见，以西结。”
    他走出接待室，大门在身后合上。
    相南里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了一阵，穿过这条回廊，转角就是目的地了。离约定好的会议时间还有10分钟。他起码要提前5分钟到，和各个据点的代表互相交流认识一下。
    但相南里的脚步在此时停下。
    相南里转身，看向东方青帝的眼眸，不是很确定地开口：“小青，为什么不开心？”
    第96章 丰收节3
    东方青帝大部分时间情绪都很平，像死人的心电图。
    哪怕载着整个智械军团的卫星在他头顶爆炸，仪器上的直线恐怕也没有太大变化。
    但他正在面对自己的起源病毒。
    后台正在运行的数据库是一串串没有意义的1和0。
    这些1和0操控着它的情绪，它明明是数字生命，却理解不了这些1和0的含义。
    但身体却会把数字理解不了的情绪发泄出来。
    这具身体的胸口微微发堵，像是有火在烧。这火苗不大也不小，如同灶台里正在烧热水的柴火。
    喉咙也不舒服。
    看见以西结就烦。
    根据分析，这种情绪应该是感觉到威胁后，产生的压力和嫉妒。
    但他为什么会忌惮以西结？
    换成电池，以西结顶多给他充到百分之25！
    东方青帝避而不谈：“这不重要，情绪并不会影响我的运行。”
    他已经不是当年会想相南里想到死机的低级ai了。
    相南里欲言又止。他思维混乱，总觉得自己应该抓住点什么。可脑海里空空如也。
    爱这种情绪，对他来说过于陌生了。
    他只能去找见过的参照物。
    相南里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事。
    他想投的研究项目是冷冻舱，洛阳不赞成，但最后还是默认永生科技给了钱。
    洛阳那时候的态度，就和小青现在给他的感觉很像。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别扭。
    相南里不明所以。可惜身边也没有人讨论一下，他只能和alpha讨论。
    【人体大部分都是水。现在其实已经可以做到将人体瞬间急冻而不产生冰晶，问题是，在缓慢解冻的过程中，液体会结冰。冷冻的原理是降低生物活性，延缓衰老。冷冻状态下，衰老其实依然在发生，所以冷冻也是有时效性的……另一个难点是长期低温会对脑神经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这代表解冻后，哪怕身体能恢复，人也可能是植物人或者弱智。】
    【埃里克森给我看过方案，我认为可以一试。】
    alpha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也许他不是在乎投资会失败，只是不希望有其他人分摊你的注意力。”
    【是吗……】
    alpha回答：“嗯。你总在仰望星星，留给他的时间就那么一点。”
    “我猜，洛阳也不喜欢我。”
    相南里最后看了眼时间，迟疑片刻，开口：“小青。”
    东方青帝：“？”
    “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以西结，我就放弃畸变人守卫计划。”
    基地欠缺的军事力量，可以用机械装置补足。
    当然，也不会驱赶这些畸变人。只是暂时放弃拉拢。
    这些安分守己的畸变人能生活在永恒市附近也挺好的。
    东方青帝的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他感觉心里有一块躁动不安的部分被按了下去。
    他回答：“我认为计划本身没有问题，甚至是目前性价比最高的方案。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以西结。”
    【好吧？那该怎么让洛阳恢复正常呢？】
    【alpha：我认为，只要表现出你认为他更重要就够了，洛阳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相南里看着小青的反应，微微松了一口气，心想，alpha真是打小就聪明，一千年过去了，当初给的解决方案居然依旧管用。
    他推开会议室大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原本是礼堂。采用的是主席台模式。
    第一排坐的是永恒市本地代表。主要成员是东方青帝、安德鲁、海狸。还有相南里的一个席位。
    这次丰收节，永恒市一共邀请了6个据点；只有罗马城和光辉市的总人口过万。
    为了防止没人来尴尬。相南里特地吩咐过，如果代表没到，就把使团的位置撤下去。
    但现在看，六个据点居然全都派人来了。
    嗯，因为相南里在宣传的时候，说来出差包食宿。小据点的人对白嫖一顿饭还是很感兴趣的……相南里粗略一看，感觉自己有些大意。
    因为有个小部落，全村人口都才300人，居然带了50名外交官来蹭吃蹭喝。
    如果不是运输车塞不下，他们还能带更多人。
    这些“外交官”衣衫褴褛，乱糟糟打结的头发里还有虱子。口袋鼓鼓的，流油，装的是用工分券换来的食物。
    相南里知道他们只是太饿。
    不过，为了防止以后上千人来打秋风，从明年开始还是限制一下使团的人数吧。
    表达过友好态度、且拥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光辉市代表，同样坐在会议室第一排。
    相南里扫过桌子上的名牌，热情友好地和傅明握手：“您好，我就是相南里。”
    傅明当年被自己的岳父送去姑苏城，借读过三年大学。
    这也是人联的扶贫政策之一。他们算是“公派留学生”，不用交学费还可以领资助，只是读下来没有学位证。
    这段经历，让他比一般的地表遗民更博学。看上去温文尔雅。
    而在相南里观察他时，傅明同样在打量着相南里。
    看起来很年轻，很有朝气，甚至有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傅明不会小觑他。任何靠自己掌握资源的人都不会蠢到哪去。
    傅明开门见山：“相司令。我来是为了用电的事。”
    “会议里会谈到。包括价格。”
    傅明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心情略微放松下来。
    相南里挨个和远道而来的外交官代表们握了一下手，哪怕对面伸出的手脏兮兮的，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地表的状态时常都是混乱的，但对秩序的渴求，却是人类一直以来的惯性。现在，基地就在缔造文明的秩序。
    到会议正式开始时，相南里站在主席台上，开始阐述他的“大永恒区协作发展计划”。
    考虑到各位代表不同的知识储备和理解能力，相南里是从“电”的作用开始讲起，讲到有电的好处，以及输电网络的建设计划。
    “我们已经向人联购买了电线等材料。”
    相南里提出，基地原本也要建设从主城区到永恒市的电网。出于共同发展的口号，可以按照市场价6折的价格出售电网分路的材料，并且提供建设时的技术指导。而且电网修好后，有3年的“电费折扣”。
    电费每半年一结，电费以“积分”计价；可以用信用点付款，也可以用名单上的物资结算。
    作为从现代社会直接来到“未来社会”的旧人类，相南里依然认为，合作共赢才是最好的发展模式。
    要不然这些据点的人，半夜不要命了偷偷剪高压电线，也挺恼火的。
    目前，最缺电的就是永恒市和光辉市。
    这两个据点不仅人多，最重要的是还在乎居民的死活。
    傅明听到这，忍不住热烈鼓掌。
    但其他代表看上去都兴致怏怏，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有些是窘迫于家里没钱，有些是认为不需要电。
    电有啥用？
    取暖。俺们山里的柴管够。
    不是不知道电的好处，但村里电器都没几个，要电干嘛？
    好在，相南里心里有个大概预期，对他们的表现并不意外。
    他自我安慰：[其实这些地方也没想过他们会买电，基地也不是真的要扶贫。这次先把名气打出去，过段时间，市里会迎来一批外来务工人员。]
    现在可不是过去那个劳动力过剩的时代，基地还是很缺人的。
    而且，只要人来的够多。原本的小据点迟早荒废。

 第135章

    这样，基地就能悄无声息地完成一次“和平演化”，把更大的地理版图纳入永恒市的范围内。
    小智：[现在已经有了。今天上午，一共登记了6名愿意留在永恒市的3级人才。]
    会议一共召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只有光辉市代表表示愿意签合作协议。
    大会结束后，相南里直接把人请进了单独的小会议室。
    傅明在地下城市读过书，身体里有安装内置芯片。
    因此，相南里直接让小智草拟了一份电子合同。
    兼职秘书小青安静地沏了一壶热茶。
    相南里举起茶盏，喝了一口。
    之后，貌似十分随意地开口：“说起来，光辉市是不是有个造纸厂？”
    傅明一愣：“嗯，是。是十几年前修的了。已经停产了。”
    光辉市附近种了很多速生林，是之前的扶贫项目。工厂也是得到人联的资助后修建的。
    扶贫办还和光辉市签过购买协议，合同上写的是每年购入多少信用点的纸。
    采购这件事，是很有油水的。比如合同上写的是每年结多少货款，一斤纸的价格比超市卖的还贵，总署和人联直接划信用点到基金会各地区分会。而分会的人，每次付款都是拉来一批物资。
    也多亏这批物资，傅明能勉强养活一大家子。
    后来上面换了领导，这份协议就不了了之。为了洗钱而存在的造纸厂只好停产。对于分会领导来说是洗钱，却是光辉市的命脉。
    现成的轻工业啊……
    热气氤氲着，傅明看不清相南里的脸，却莫名觉得他的声音充满蛊惑：“你有算过每年光辉市要消耗多少的电吗？你把造纸厂卖给我们吧，基地可以承包你们市半年的电费。”
    第97章 表白了，但没有完全白
    用电大头从来都不是民用商用，而是工业用电。目前，地热井转换的电能根本用不完。
    相南里开出了半年的价格，原本是打算讨价还价一番，他的心理价位其实是1整年。
    谁知道傅明一听这话，顿时大喜过望，当即就把这一条加到了合同里：“造纸厂是吧？没问题。没问题。你们什么时候派人来接手？”
    无论是书写纸还是厕纸，在地表的销量都非常有限；更何况光辉市这个造纸厂并没有太强的竞争优势；自从扶贫办不收后，工人都下岗六年。
    卖给基地，多少能带动一下当地的就业。
    就算工人是永恒市派过来的，但这些人总要吃饭、喝水、睡觉吧？那也是变相带动光辉市的经济发展。
    怎么看，傅明都觉得这是双赢。
    相南里：[失策了小智，对面居然答应得这么快，早知道就先出价三个月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算是行善积德，相南里旋即释然。
    两人签好了电子合同。
    相南里盖的是“幸存者基地公司”的公章。
    人联远道而来的大学生们，充当了第三方见证人。
    相南里和傅明亲切握手，笑容灿烂。因为神庭之前的大力资助，会议室勉强也算光鲜亮丽。台下响起了稀疏的掌声。
    大学生之一的小王同志打开义眼的照相模式，拍了一张照片，和之前拍的8张照片一起凑了个9图，发到自己的微网（人联版微博+朋友圈）上：“在地表社会实践，赶上了当地的节日~”
    小王拍照时，并没有想过，这张照片会出现在一百年后的教科书上。
    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包括相南里。
    ……
    ……
    下午三点，天色渐黑。但永恒市依然很热闹。
    大概是因为今天开了路灯。整座城市的主干道灯火通明，光带一直延伸到纪念碑广场。
    异乡人兴奋地抬头张望，点缀在黑暗中的灯就像是一颗颗闪耀的星星。
    地表不同据点的科技差距巨大。
    有些地方，科技水平能和人联同步；但也有一些地方，还过着相当原始质朴的生活。
    赤夫约好了和同伙们在纪念碑广场碰头。两名同伴带走外交官，而他去偷偷打听消息。
    广场上的篝火熊熊燃烧，嘈杂的人声里竟然有小提琴的乐声。
    拉乐器的人是旧时的贵族老爷；如今戴着隐蔽的电子镣铐，站在篝火边。他还在被监控着，精神状态却好了不少。
    老爷是“改造模范”，和莱福一样，在学校教书。
    他看起来相当热爱现在的生活，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多次获得减刑。
    至于有没有怀念锦衣玉食、压榨农奴的日子，恐怕也只有老爷本人才知道，
    老人、孩子、年轻人。听着伴奏，绕着巨大的火堆跳舞。
    背后的纪念碑不知何时雕刻出了优雅的花纹。
    很热闹的城市。
    令人嫉妒和垂涎。
    赤夫在摊位上买了杯米酒，给同伙们交代情报：“巡逻队的人闲聊，说城墙上的炮一半都是坏的，火药库里也没有弹药，之前畸变人攻城，弹药都打空了，根本没有补给。我趁换班的空隙偷偷溜进去看了眼，他们说的是真的。”
    “据我了解，畸变人攻城是半年前的事。外城区当时被烧毁了一大半……他们这里的酒味道还不错，你要来点吗？”
    同伴微微摇头：“外交官说，两天后丰收节结束，市里就会关上城门过冬。单凭我们是打不开城门的，所以告诉执政官，想行动的话只有今晚或者明晚。”
    赤夫微微点头：“好，那等会你假装成我的模样，喝醉了回宿舍睡觉。我找机会溜回去给执政官报信。”
    赤夫利用自己的反侦察技术，避开人群。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情报探子了，过去，罗马城要出门打劫，总是派他去探听虚实。赤夫每次都能出色完成。
    他会6种地方口音，长相是中年人特有的粗犷、豪爽，身上没有那么冲的血腥气。很容易令善良的人放下戒备。
    赤夫乔装打扮，有惊无险地溜出了城；学堂的操场上正在放免费电影，巡逻队人心涣散，好几个人都溜去看热闹了。
    赤夫离开永恒市，又绕开出口，穿过河流。他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城市，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
    今天，依然也是圆满完成任务的一天！
    但还在冷兵器时代的赤夫并不知道，他的行踪已经被蜂鸟摄像机牢牢锁定。
    摄像机噪音不大，表面贴满了鸟类的羽毛。虽然不会扇翅膀，有点太假了，但天色一黑，几乎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
    赤夫来到河流对岸，找到了在森林附近驻扎的罗马城大部队。
    赤夫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在城中的发现，最后，用一种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执政官：“爷爷，我们要行动吗？”
    是的，赤夫是执政官的亲孙子。
    执政官并没有思考太久，过去，他们成功过很多次，并且觉得自己一定会继续成功。至于失败，当然会有代价，可是……
    执政官环顾一圈，周围全都是跃跃欲试的狂血战士。
    他的年纪已经大了，正值壮年的儿子、甚至孙子们都想取而代之。
    在过去，执政官靠着自己的血腥和残暴镇压着他们，镇压这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可一旦证实了自己的无能，没办法再为罗马城带来荣光和粮食，那么过去的恶果就会如数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所以，他只能继续战斗。证明自己不是年迈的狮子，还不能被赶出狮群。
    “行动吧，明……不，就今晚。”执政官沉声道。
    ……
    ……
    学校的操场牵起一块白布，周围没有开灯；投影仪的光照在白布上。
    外面应该挺冷的，但操场上人多，挤一挤也就不那么冷了。
    电影是学堂校长提出要放的。
    基地目前人少，校长也兼职了基地文宣部门的负责人，部门的另一个负责人是福音书。
    而校长在成为校长前，是一个土里刨食的农奴，只是以前浇粪的时候喜欢念诗，于是成为了大家公认的文化人。被举荐成了校长。
    当时，如果农奴里有更好的选择，相南里肯定不会让他当校长的。
    当上这个职务后，校长也很是迷茫了一些时间。
    但他认认真真跟着上扫盲课，又操心每个学生的在校生活；后来人联的大学生来了，又开始主动学习先进的教学模式和理念……现在，他已经是个合格的校长了。
    就相南里观察，其实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很多所谓的“足智多谋”，不过只是打了个信息差。
    但人是一种会学习的动物。只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荧幕上放的电影是三百多年前的老电影，当时的经典爱情影片。由支教大学生小周提供，内容是人和智械人在战争期间的爱情故事。
    喔，据说是由一本知名网络小说《我和我的机器人老公》改编的。

 第136章

    相南里还没看过未来世界的电影。
    听说，在洛阳城最高端的电影院，都是“全息观影”。
    观众可以选择“共情”剧里的任何一个角色，参与故事的发展。也可以选择上帝视角旁观。
    相南里的思维涣散了一堆，突然开口：“小青，如果用全息观影技术看鬼片，岂不是很刺激。”
    东方青帝似乎看得较为投入，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凉凉地开口：“这还需要全息观影技术吗？在地表撞见畸变人，就是现成的鬼片。”
    “你小声点，以西结听见又要呲牙了。”相南里小声道。
    坐在前排、正准备呲牙的以西结听到这里，刚打开一点的齿缝顿时合上，唇角绷紧。
    上午十点开会，会开了两个小时，吃了个午饭，签完合同是下午两点。很多据点虽然没想建设电网，但是对永恒市卖的粮食很感兴趣。
    工作完成后，相南里罕见地没有继续上班；而是履行承诺，带着以西结在永恒市里逛街。
    具体来说，是三个人。
    他、小青，还有以西结。
    以西结的坐骑爬行者三眼被拴在了市政厅的后花园，以防吓到路过的行人。
    相南里原本还担心畸变人拴在这里不安全，毕竟三眼是一只残暴的怪物，体型也有三米长。吃起人来虽然不至于一口一个，一口0.5个却没什么问题。
    但以西结说，可能是因为群居外加吃菌子长大的，三眼的性格非常温顺。不温顺的畸变人都被大红咬死了。
    相南里低调地带着以西结逛了商业街、公会、学校、食堂、后花园、博物馆。他们走了一整天，一直到天黑。相南里中途还抽空，教了以西结一些拼音。
    作为畸变人，以西结相当的聪明……像是一些鸡娃家长很喜欢的“报恩牛娃”小孩。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就在相南里琢磨着还有什么地方能去的时候，刚好有路过的学生在商量着晚上看电影。
    于是他们转头回到了学校。
    露天的操场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还有人从家里带来了小板凳。城里的，外来的，都有。黑灯瞎火，谁也看不清谁。
    最后还是相南里找校长安排。拿到了前排的座位。
    以西结尾巴太大，只能自己坐一排。屁股墩一个座位，尾巴得横着占三个座位。
    电影正放到智械人发现，自己的人类恋人，居然只是人联的间谍。
    智械人感觉一阵天崩地裂。
    周围没有看过电影的观众们纷纷跟着悲痛不已。
    相南里却忍不住很轻地蹙起眉。
    东方青帝问：“你不喜欢？”
    “嗯……”相南里看着屏幕，用手撑着下巴，“我觉得不合逻辑，所以算不喜欢吧。”
    “为什么？”小青很小声地跟他咬耳朵。
    相南里忍不住摸了摸发痒的耳垂：“我觉得感情是一种投射。人和机器人的恋爱故事，投射的其实是人类自己的恋爱幻想。他们幻想机器人拥有感情。而感情会成为控制那台机器人的开关……”
    东方青帝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是吗？”
    “你看，就像这个电影。”相南里思考着，“人类间谍为了让智械人听自己的话，在它的后台悄悄植入了病毒。电影里说，病毒其实是无效的。智械人依然背叛了自己的组织，是因为爱人类。”
    “但我却会忍不住想，病毒真的失效了吗，爱到底是它自发的想法，还是病毒更改了它的程序？
    “百分百的服从就是爱吗？那每一个没有拟人模块的机器人，岂不是都深爱自己的主人。电影里这个主角又真的爱他的丈夫吗？人为什么会爱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物品。”
    “……非要说的话。”相南里沉思片刻，“我只是想象不出来，人会‘爱’一部手机。人不会跟自己的手机结婚，但只要手机的硬件从金属的长方体变成了金属的人型，人就会愿意和手机结婚了。
    “所以，本质上，所有人和机器人的故事。人类爱的也还是另一个人，而不是那部手机。这就是我看电影觉得别扭的地方。”
    东方青帝有些无言。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微微发凉。
    相南里的话锋一转：“不过，爱本来就是一种主观感受。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吸引，于是产生了爱情。但人也可能被不是人的东西吸引。”
    “只要被激发出了爱情，对方到底是人、智械、畸变人其实都不重要。毕竟身体只是方便和另一个灵魂沟通的容器……小青，我听说你们智械人内部都用脑电波沟通，你有爱过哪个灵魂吗？”
    电影播放到了智械人对人类绝望的告白。周围哭声一片。
    就连以西结都看得很认真。
    按理说，旁边其实是很吵的。东方青帝却感觉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了相南里懒洋洋的嗓音。
    他在看电影，又很漫不经心。
    “有。”东方青帝不敢回头看他，手握成拳，缓缓开口，“我爱的那个灵魂就在我眼前。”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困难的决定。东方青帝害怕看到相南里回避的眼神；也害怕失败的后果。
    尽管根据分析，相南里疏远他的概率只有百分之1.7。
    “……？”相南里一愣。
    他看着小青，又扭头，看着电影的荧幕。
    电影刚切换了视角，是alpha发现情报泄露，智械军团损失惨重，正在无能狂怒，表示一定要查出叛徒是谁。
    有句话叫缺什么想要什么。现实里，会无能狂怒的那一方显然是人类自己。
    而且，这个alpha的扮演者还是一个中年老男人，相南里不太喜欢。
    相南里看着电影里的alpha，又扭头，看了一下东方青帝；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短路。
    什么，原来小青暗恋alpha？
    东方青帝的眼神很哀伤。
    相南里不由得想起，之前，小青类比过。如果alpha是元帅，那他就是普通士兵。
    那身份差距岂不是相当悬殊！
    相南里的表情充满震惊，随后就是一种有些着急安慰，但是词穷的窘迫。
    而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东方青帝的眼神也从哀伤变成了狐疑，到顿悟过来的错愕。
    智械人的情绪其实是很寡淡的。
    但alpha却机生第一次领悟到了什么叫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智能助理小智在此时发来贺电：[打扰一下。根据蜂鸟无人机窃听回来的情报分析，罗马城的主力部队就在这个位置。另外，他们打算凌晨3点发起进攻。]
    电子地图上骤然亮起一个点。
    第98章 丰收节4
    但相南里自己，却是越品越对味。
    alpha毕竟是他的嫡长子，相南里对它还是很关心的。
    小青大多时候知无不言，但一旦相南里拐弯抹角地询问alpha的消息，这小子都闭口不谈，顾左右而言他。
    相南里偶尔会说alpha的坏话，每当这种时候，小青会紧张地解释。
    如果小青暗恋alpha，那么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相南里本来想安慰他两句，但是看着对方脸色不太对，只好不露声色地岔开话题：“小青，该打仗了。走走走，我通知了小福它们来开战前会议。”
    东方青帝解释的话都到了嘴边，但相南里已经悄悄站了起来，准备从露天电影院溜走。
    他走的时候还不忘捎上以西结：“电影给你拷贝到手机里。先带你去看热闹。”
    以西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拽走了。
    有句话叫，“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
    东方青帝看着他的背影，用手捂住脸，陷入一种心力衰竭的状态；感觉如果不放弃“和相南里谈恋爱”这个机生目标的话，他的一生将会时常处于这样的疲惫中。
    但如果放弃，他又该为什么而存在？
    于是，东方青帝只好叹了口气，跟上他的脚步。
    ……
    ……
    赤夫躺在永恒市提供的宿舍床上，双手抱头望着天，不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宁。
    和他同宿舍的侄子呼呼大睡。这小子可喜欢食堂卖的烤肉，一份要1工分券，侄子食量大，一晚上吃了五份。为了吃肉，还当掉了兜里的子弹。
    永恒市不禁枪。毕竟这是一个新兴的据点，还没什么公信力。但敢在城里动枪的，都被巡逻队的人架走了。
    巡逻队的首领叫葛根，一半身体都是机械装置。
    这让赤夫有一些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想想，那应该是17年前的事。那一年他20岁，他强壮的身体像是一块锤炼得正好的精钢。
    赤夫打遍罗马城无敌手，于是自视甚高，不可一世。
    然后他在地表遇到了一个年轻的病秧子。
    那个病秧子走一步咳嗽两声，走动时能听见金属摩擦发出的轻微脆响。他受了重伤，很疲惫，也很累。暴露在外的金属零件散发着一阵冷光。

 第137章

    赤夫想冲上去打劫，这是他家的祖传生意。
    然后，那个病秧子步伐没有丝毫改变，只是抬起手，轻轻扇了一下。
    赤夫控制不住地倒飞出去，一直撞到了树干上。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微微凹陷了下去，恐怖的罡风擦着他的脸划过。剧痛让他的眼前发黑，身体动弹不得——可对方明明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手。
    赤夫听见了隐约的说话声。
    “洛阳，你不杀了那个人吗？他似乎看到你了。”是有些机械感的女声。
    “嗯？刚才有人？我的生物监测仪坏了。”
    “那你刚才是在干嘛？”
    “看见了alpha放的一只蚊子。怎么，原来你看不见吗？”
    赤夫没能完全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连看见自己爷爷都没有那么害怕，想的是那老登死了，皇位迟早会传到他身上。然而在面对那个男人时，却升不起丝毫的战意，只有无穷的恐惧。
    赤夫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却伤到了根基。
    再也不是青年一代最强壮的战士。于是只好另辟蹊径，当起了“智囊”一类的角色。
    好在，他所在的罗马城，附近根本看不见机械改造人。
    赤夫逐渐忘记了这个噩梦，把对冰冷金属的恐惧埋进了心底。
    “葛根并没有很强，只是身体某些部位更坚硬一点。不害怕子弹。”赤夫在心里想着，“我不用害怕他。”
    赤夫已经想好了方案。他们的人进来，直奔仓库。
    仓库里有运输车，东西装满就开车跑。永恒市太大了，他们人手不够。子弹是会打完的。
    对了，罗马城还开来了过去战无不胜的利器，一辆军用装甲车。就藏在树林边。
    这辆装甲车是执政官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外观近似坦克。开车好啊，不用担心有人挡在自己面前。战士也能躲在车里，就像一个天然的战壕。
    没有什么大问题。
    赤夫心想，一共83名狂血战士。里应外合，完全可以打永恒市一个措手不及。
    凌晨1点，赤夫叫醒了还在睡觉的另外两人，小声道：“准备行动了。”
    他们子弹装进弹匣，悄悄推开了宿舍的门。
    大使招待所安排在城堡内部。这里还保留着永恒之城原本的贵族装潢，看起来很是富丽堂皇。
    赤夫一想到永恒市的财富很快就能归他们所有，心里不禁有些微微的激动和颤抖。
    走廊上开着夜灯，不算刺眼。
    赤夫不仅擅长察言观色，还会一些偏门；比如撬锁。
    下午，市长办公室没人。赤夫靠着自己努力搞来了城堡内部的地图，知道基地的相司令平时就在顶楼住着。
    赤夫是这样想的：晚上，他们悄悄溜进相南里的房间，然后把他拿下。
    就赤夫观察，这位司令在基地里深受爱戴；只要控制住他，还怕基地不给物资？
    一切都很顺利。
    他们顺着步梯来到顶楼，中途，差点撞上巡逻的守卫。好在对方也只是打着哈欠路过。
    小智：[为什么还要安排人巡逻？]
    相南里：[研究表明，靠自己努力取得的成果更加令人信服。]
    赤夫屏息凝神，来到相南里房间门口。走廊上亮着微光，这种暴露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不会打不开电子锁吧？]
    [没事，这个可以内控。让他先捅几下锁芯，假装打开了。]
    当看见相南里门口的电子锁的时候，赤夫是有些懵圈的。
    他过去开的都是一些机关锁，宿舍门口这个连锁眼都没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赤夫在小弟们期待的目光下，掏出一根尖端带着弯钩的铁丝，朝着门缝一丝丝划过。
    铁丝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喀嚓”一声轻响。
    赤夫的眼神骤然爆发出光彩！他的手握住扶手，缓缓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走廊外的光透了进来，能隐约看见床的轮廓。被子是鼓起的。
    毕竟是在偷鸡摸狗，赤夫感觉到自己心脏狂跳，精神格外亢奋。他直奔床上扑去，凭着自己杀人多年的经验，一把摁向头颅的位置，另一只手娴熟地摸向腰后的枪。
    但在触碰到床上这个人形的时候，赤夫却愣住了。手感不对。
    太硬了。
    是一台机器人。
    灯光在瞬间打开，在墙角、床底等候多时的葛根等人迅速把罗马城的探子拿下，人赃俱获。
    被当成了免费壮劳力而不自知的小周同志兴奋地大叫：“抓住人了！抓住了！”
    小周进行过机械改造，胳膊上套着一拳铁臂。他死死压住了赤夫的背，以一种非常标准的姿势控制住了赤夫。
    相南里盯着监控，扶着耳麦，和小青吐槽：“我也想看现场版。”
    “有枪。”
    东方青帝用冷酷的两个字终结了谈话。
    赤夫发现自己落入圈套，却依然临危不乱，他的肌肉隆起，在瞬间硬的像是石块，皮肤表面浮现出鲜红的纹路。
    这瞬间，赤夫爆发出了惊人的巨力。他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三个人，反手就是一拳砸了过去。
    葛根正脸挨了一拳，头脑还有些发懵。
    枪声在下一秒响起。
    小周几乎是本能地歪过头，子弹擦着他的脸划过，他的皮肤表面被烫伤，露出一块淋漓的血色。
    小周愣了一下，摸着自己的脸侧，摸到了一手的鲜血。伤口还很烫。
    他的内置ai则提醒：“您购买的保险套餐生效中，已为您开启身体保护机制，暂时切断感觉神经的传递。您会有一定时间的四肢麻痹、头晕等副作用。如需停止保护，请按t退订。”
    小周一直觉得，去地表支教是很好玩的，也很有意义。
    他是人联的公民，所有地表据点对他们都很客气。
    小周知道，自己的格斗水平在机械改造人里相当一般。
    他能在地表横着走，是因为有人联当后盾。
    子弹擦着他脸划过的时候，小周才意识到自己是很怕死的。生活不是虚拟游戏，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而他短暂体验的生活，却是地表遗民时刻都要面临的困境。这枚子弹会因为食物、水、女人，甚至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地射出去。
    狂血战士解开基因锁后，战斗力会比平时提高一大截，而且伤势越重，攻击力越强。但维持的时间却很短。
    并且，在短暂爆发后，狂血战士会陷入瘫痪状态。
    巡逻队这次逮捕用上了从支教大学生那学来的“战术”，车轮战轮番上阵，并且在爆发最高的时刻避其锋芒。
    渐渐的，葛根有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们面对的不是恐怖的基因战士，而是囚笼里的猎物。和他过去猎过的那些獾子、鹿、野猪没什么不同。
    十分钟后，巡逻队生擒了三名罗马城大使；并且收押进地底监狱。
    监狱里是很安全的，也不用怕有人劫狱，因为隔壁就是蛇夫座的窝。
    它本来以为是相南里送来了加餐，被告知不能吃后，失望地盘卧了回去。
    东方青帝正在郊外，和相南里联系用的是无线电。
    黑夜里，他的身影和阴影融为一体，眼前是罗马城的一堆强盗，耳边是相南里絮絮的唠叨声。
    “小青，他们人到齐了吗？”
    “等会打架要小心点，咱们没钱买漆。”
    “这批人领头的砍了。剩下的看看能不能劳动改造，给个机会重新做人。毕竟都是壮劳力，拿来修电网也是很好的，刚好缺人手。”
    永恒城的贵族好歹是“神庭后裔”，他们更像是制度上的吃人。
    罗马城是物理上的吃人，每个人起码都能死刑三次。当耗材用起来，相南里是不会心痛的。
    现场除了他，还有悄无声息从森林深处爬出来的畸变体们。
    太大号的畸变体容易被发现，这次，被以西结叫过来的，都是小体型的畸变体。他们在族群里属于底层，只能吃大红它们的残羹冷炙。
    以西结看在眼里，却并不会帮忙。
    弱肉强食是畸变体的天性，只有最强壮的怪物才有资格活下去。
    地表资源稀缺，在过去，这种小畸变体都撑不过冬天，会被自然淘汰。
    以西结认为，让它们有口饭吃已经是族群的进步了。
    不过，在需要对付人类的时候，这些小畸变体却很合适。它们不怕痛，咬合力惊人，也不怕死。
    以西结站在树梢的高处，长尾悄无声息地垂落着。
    以他的角度，能看见位于战场另一端的东方青帝，他们一东一西，其他畸变体在两侧，把毫无知觉的罗马城战士们团团围住。
    以西结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瞥了一下，不是很想看见东方青帝。
    他被相南里拉去开了个会，以西结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跟着旁听，没想到听着听着，相南里就安排上了。说罗马城那些人潜伏的地点，刚好就在畸变体的栖息地附近。

 第138章

    说完，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向了以西结……
    以西结想，他并不是在听相南里的指挥。
    嗯，只是这些小畸变体也应该囤积一些脂肪。
    第99章 丰收节5
    现在是半夜，郊外一点月光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
    但在红外镜头下，没有任何东西能藏住自己的身影。
    四头爬行者悄然从树林间探出头。
    视频里没有声音，相南里只能看见它们整齐划一的行动。这是一群行走的生物坦克。而现在，它们要对上真正的坦克。
    罗马城的执政官就在车内，装甲车里的空间不算大。他却独占了接近1/3。中间留出一片泾渭分明的空隙。
    剩下的狂血战士像是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注射过“狂血基因药”，会让这些战士染上一些不怎么愉快的副作用，这个叫血脉压制。
    只有最强壮的几个儿子，在面对执政官时，才不会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执政官盘坐在地上，闭目养神。他今年97岁，却并不苍老，是须发皆白的中年人长相，胸口疤痕新旧交错，一身肌肉看起来很是健硕。
    执政官正在等着赤夫发回信号。
    郊区的夜晚总是如此寂静，执政官有些心神不宁，空气里飘来一股令人不安的腥味。
    “是爬行者的味道。”执政官嗅了嗅，眉头不安地蹙起。
    执政官时常出入荒区，偶尔会遇上这种怪物。神庭的人有办法操控，因此在大草原上无往不利。
    畸变人就是一团没有意识的恐怖腐烂物，体型大的能有二十多米。
    畸变人几乎是地表最恐怖的怪物，比它强大的没它数量多，比它数量多的没它战斗力强。它们甚至还很记仇。
    但没关系……
    执政官不是普通人，在他漫长的生涯里，也杀过好几只畸变体。他在年轻时，单挑过一头四米长的狂暴者。这些成功的经验让他在面对畸变体时不至于被吓破胆。
    罗马城的暴徒们有些许的骚乱，但很快被执政官的自信感染。有时候，执政官的儿子们很有野心，想取而代之，又恨自己父亲的无情和暴虐。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执政官的存在就像一座遮风挡雨的大山。
    执政官看向车边的十七子：“诺夫，你带着弟弟，下车去看看。”
    亚夫心想，执政官上次喊他名字还喊的褐夫，这次又叫诺夫，就没一次对过。
    没办法，执政官的儿子太多了，儿子又生了一堆儿子。喊错名是不可避免的事。
    亚夫抄起武器，翻身下车。
    他打开手电筒，灯光像探射一样向四周射去。
    四周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只能听见远处河流的潺潺。
    亚夫忍着恐惧，往深处走了两步。他刨开碍事的灌木，在看清周围的瞬间，心头悚然，汗毛竖起。
    他本能地解开基因锁，进入了暴血状态——
    周围有四头畸变体。
    其中一头猛地朝他脸上扑来。亚夫能看见那双大得夸张的嘴在半空裂开，更恐怖的是，这只爬行者是站着的！
    站着的！
    亚夫的手电筒掉在地上，他扭头狂奔：“爸爸！救命！”
    蜂鸟无人机转动着角度，屏幕角落出现了东方青帝的脸。
    他的神态有些漫不经心，明明是灰色的视频，一张脸依然帅得有些突出。像是独自加了一层滤镜。
    相南里忍不住放大欣赏了两秒，随后放了回去。
    狂血战士已经和四头畸变体打在了一起，畸变体不愧是地表的肉身坦克，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相南里余光里瞥见好几个人被踩中了，从人肉变成了人肉馅。
    画面在此时打上了一团马赛克。
    电脑里传来小福的友情提醒：“里里，你该休息一下了！不要长时间盯着屏幕，要保护好眼睛。”
    小智：[我认为福音书说的对。]
    现在是凌晨两点。
    相南里总觉得，在他们眼里，自己恐怕还是未成年。
    小青说，外面太危险了，希望他在安全的地方等着。
    道理相南里其实都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目前阶段，基地里的重要成员都是因为他团结在一起的，他还不可以被取代。所以他的安全非常重要，基本等于这个新生政权的存亡。
    但相南里心里难免有些小猫刺挠。
    “赤夫抓住了吗？”他问。
    小福回答：“在地下监狱里关着。蛇夫座堵在门口，很安全。市里人手不足，让罗马城的人逃出去了三个，不过问题不大。”
    毕竟就他们逃跑的方向，不是被以西结逮住，就是被东方青帝逮住。
    相南里微微点头，开始整理罗马城的资料。
    根据调查组7年前登记在案的报告，罗马城一共4000人，其中3000人是奴隶；负责伺候老爷们的衣食住行，平时负责繁重的农活和劳役。这也是地表最常见的搭配。
    相南里曾经思考过，为什么奴隶们待遇都这么糟糕，还甘愿被压榨。
    事实就是：环境如此。
    跑？往哪跑。荒野上游荡着异种，普通人毫无还手之力，没有武力，在荒野上流浪，就像是小兔子跑进了狼群。而且，别的地方难道会更好吗？
    听说地下城不错。可光是一个准入资格，都能卡住普通人的一生。他们的世界就这么点大，出生，劳作，繁衍，死亡，能吃饱饭就是万幸。
    大多数人都是麻木的，甚至带着愚钝的笨感。这就是相南里见过的大多地表遗民的精神面貌。
    他们甚至都不是封建时代的帝王和子民；而是人和可以压榨的物资；红色的牛奶从农奴的身体里流出来。
    小青和以西结是半夜出发的，早上六点天还没亮，装甲车就载着一车俘虏回到了永恒市。
    这些狂血战士往日总是趾高气昂，如今却像是被吓破胆的小鸡，蜷缩在一起。每个人或多或少带点伤。
    早餐摊还没支起来，血腥味浓郁的大车碾压着石板路，朝后山角斗场的方向开去，那边直通地牢。
    小青战斗力很强。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就那么点体积，使用起来还很耗电。
    但有畸变人协助就不一样了，小青只需要负责爬行者啃不动的变异人类。
    ——比如暴血后的执政官。
    暴血状态的执政官肌肉膨大，身高将近三米，如同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全身肌肉强度惊人，宛如钢铁。
    他挥舞的拳头依然孔武有力，可惜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充分感受到了相南里在训练时的绝望。
    可惜相南里没看见执政官是怎么死的。
    留在郊外的尸体像是一张血肉全蒸发后巨大的人皮，以西结说他的畸变人小弟会负责收拾。
    战争只是大永恒区战略里，最不重要的一环。
    难的是如何让罗马城的奴隶变成人。
    相南里从守了一夜的监控前起身：“小智，给厨房师傅说一声，晚上给以西结还有他的小弟加个鸡腿，要纯菌鸡肉馅的。”
    算算时间，小青应该快到楼下了。他得去接一下。
    小智“哦”了一声，不是很想，但因为是相南里吩咐的，只好不情不愿地安排了下去。
    第100章 罗马城贵族的改造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认认真真擦干净了身上的血迹和别的污渍。还不忘喷上之前在姑苏城买到的淡香水。
    理智告诉他，最好不要把宝贵的电量浪费在这种事上，但根据计算，相南里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喜欢这种味道，是偏向浓郁的小苍兰味。
    东方青帝听说，一些雄性大猫为了求偶，会特地去寻找野外的木天蓼滚一圈，用于勾引雌性。
    只能说自然界里，雄性求偶的手段竟然是通用的。
    美丽的外观和强壮的身体。
    东方青帝换好衣服，用吹风机烘干头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干。顺便把相南里挂在阳台上的衣服收进衣柜里，叠好。又熟练地把手伸向了扫帚和拖把。动作娴熟自然，一气呵成。
    东方青帝认为，做家务和造核弹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人类无差别的劳动。但人类会用创造的价值去衡量这些劳动，自动在内心划分出高级和低级。
    在这样的价值体系中，繁琐家务下蕴藏着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可替代的爱意，总是被忽略掉。似乎那并不重要。
    但对于东方青帝来说，保持相南里居住环境的舒适，比造十颗核弹还要重要。
    和赤夫见到的五星级酒店风卧室不同，相南里自己居住的地方相当简朴。家具都是东方青帝挑挑拣拣选回来的。虽然也在城堡内，但原本只是一间书房。
    书架上摆满了相南里的零件，有些修了一半，有些散落在地上。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衣服之类的东西都收在床下。
    没有客厅和厨房，但有工作台、卫生间以及晾衣服晒太阳的阳台。

 第139章

    相南里推开门回家时，小青的家务活已经快做完了。
    平时乱糟糟的宿舍，现在整整齐齐的。
    相南里脸上的笑容灿烂：“小青，我回来了~家里好干净，谢谢。”
    他走上前，给了东方青帝一个拥抱，随后上下摸了摸：“我看监控全是马赛克，你应该没有受伤吧。小青，挨打你会疼吗？”
    嗯，为了保持对外界的敏锐，东方青帝皮肤上有和人类近似的感知元件。不但能自由开关，还可以调整敏感度。
    东方青帝思考片刻，回答：“可以关，不会很痛。”
    “那就好，不要受伤。我还不知道要怎么修好你。我看了一下审讯记录，罗马城情况和人联给出的资料差不多。过段时间派人去接管，说那么多大道理他们也理解不了，把永恒市里的方式再复刻一次就行。我观察了一下，让学校那个校长去吧，他有经验。刚好，罗马城人也不多。还有军队，派永恒市一半的民兵去。正好最近农闲。”
    这次对外战争，除了以西结的援军，城内民兵们的表现也很亮眼。面对远超自己身体素质的狂血战士，没有丝毫的胆怯和退让。
    1级小兵们靠着数量和车轮战，硬生生磨死了这批10级基因怪。
    战争是最糟糕的外交手段。
    攻城又是所有战役里最糟糕的方案。
    如果可能，在没有贵族阶级阻碍的情况下，相南里更希望和平接管罗马城。
    东方青帝“嗯”了一声，相南里没松手，他也就一直没推开。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能让相南里靠得更舒服一点。
    相南里不认为这是侵略。尽管确实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亡。
    无论是战争的原因（罗马城想偷袭）、目的（解放农奴）还是手段（精准打击），基地方都相当正义。上人联的军事法庭都没什么掰扯的余地。
    当然，就罗马城人均素养，大概都不知道“侵略”这个词怎么读。
    相南里越说越困：“其实对于现在的基地来说，接手罗马城的奴隶更像是负担，但没关系。北辰实验室里催生的包菜送来了一批种子，据说产量很高，而且非常耐低温，冬天也能种。
    “嗯，监狱里那批人，我看了眼档案，想都杀了，但他们确实还有用，只有想办法改造了。全杀了对后续收编别的据点也会有些影响，那些食利阶层会抵抗得更厉害……小青，你身上好香……”
    相南里一夜没合眼，太困。
    他眯着眼，靠着东方青帝的肩膀睡着了。
    东方青帝微微垂下眼眸，叹了口气，认命地把相南里抱了起来，放到床上。蹲在床边，开始给他脱鞋拖外套。拿湿毛巾擦了擦，然后盖上了被子。
    根据小智传回的数据，相南里的状态差不多等于昏迷。现在往他脸上打一拳，只要不太痛，估计也不会醒。
    于是，东方青帝拉上窗帘，又关掉床头灯。最后低头，在相南里有些干燥的唇上啄了一口。啄完后感觉有点淡，又没忍住舔了舔。
    小智震惊后勃然大怒：[你小子怎么还偷吃！你等着，等相南里醒了我——]
    小智话还没说完，又一次失去了宝贵的数据。
    *
    一直到被关进监狱里，赤夫也不太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尤其是在和一起被关进监狱的亚夫交流后。
    他们的计划好像很理所当然的完美——内城武器库是花架子，巡逻队兼职民兵，总数量一百出头，里面只有二十多个基因战士。而且赤夫敢打赌，这二十多人里，没一个是父亲的对手。
    他们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去几百公里外的据点抢劫，靠强大的身体和充足的火力进行降维打击。最后满载而归，执政官会朝天空开枪庆祝，载满物资的装甲车上，兄弟们一齐载歌载舞。
    他们是荒野上横行无忌的飙风，是提起来都忍不住胆寒的悍匪。
    但是，基地的人居然能像神庭的人一样，操控畸变体听他们的话。
    这群恶心的怪物咬死了他的不少兄弟，幸存者在隔壁牢房特殊看护，抱着自己的残肢，有气无力的哀嚎。
    熟悉的血腥味。
    在以前是最好兴奋剂，现在却唤醒了赤夫本能的恐惧。
    “我们居然输了……”赤夫的牙关打颤，他抱着膝盖，蜷缩在牢房的墙边，脚上戴着沉重的电子镣铐。
    赤夫没有见过这种电子锁。金属的，铐在一只脚的脚踝上。摘不下来，有一个黑匣子贴着小腿。
    他被迫戴上的时候，胆颤心惊的问了一句，里面是不是有炸药，对方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回了句：“别摘喔。”
    很快有人以身试法，在想拆除这个电子锁的时候，下场就是被电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这个电子锁是相南里设计的。里面有高压电极管，和蛇夫座身上用的是同款。只不过电压要小很多。
    电子锁的原材料较为昂贵，基地里的库存不多，因此，相南里只挑了部分一看就不老实的人戴上。
    果然，第一天就有人中招。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拖走了。
    电熟的人糊糊的，散发出一股原生态的烤肉味，很安心。
    躁动的牢房果然安静了很多。
    而等到蛇夫座睡醒，出来溜圈，畸形恐怖的双头蛇人慢吞吞地从牢房门口路过，大家就变得更安静了。
    天狼星的眼神还好。有些空洞和木然，像没有灵魂的人偶。看久了甚至有些恐怖谷。
    而蛇夫座，那分明就是很饿想吃饭的眼神。
    赤夫曾经在郊外遇到过狼。他们几个人重伤，又没等来支援。狼群围绕着它们，一直尾随着，守了三天两夜。最后，是另一个哥哥赶来救援，狼群才兴致怏怏地离开。
    那时候，那些狼看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像在考虑一盘菜要从哪里下口。
    蛇夫座的目光在牢房的人脸上扫过，被盯着的人汗毛竖起。
    蛇夫座吐了吐蛇信子，不是很满意相南里送来的新邻居，但因为打不过东方青帝，只好慢吞吞地游走了。
    赤夫在牢里呆了一天一夜，这里光又弱，还没有水。
    有人大小便失禁了，散发出一股怪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名巡逻队员拎着一桶馒头走了进来。牢房里有六十多个人，饿了好几天。馒头只有四五十个，显然是不够分的。
    送餐的人什么也没说，丢下一桶馒头走了。
    “这样做的目的是分化。资源足够的时候，他们以执政官为核心，血缘为纽带，亲如一家。但我们不需要铁板一块的家族。”
    这样持续了十几天，狂血战士们都饿得不成人形。
    他们的身体消耗本来就大，一开始，大家还能商量分着吃，到后来，恨不得一人独占。
    赤夫年轻的时候伤了身体，现在抢饭又抢不过人家。没有人在乎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饱。
    更恐怖的是，他们都是吃过两脚羊肉的。
    赤夫最近夜里总睡不好，因为同样饥饿的亚夫总是在夜晚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所以，当巡逻队的人说，需要一批人干活、并且管饭的时候，赤夫第一个举起了手。
    他们的工作是铺设电网。赤夫被带去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了一件显眼的橙色马褂，被丢进了一个10人小组。
    除了他，其他人的马褂都是蓝色的。
    小组的领队是永恒市的原住民，叫肉桂。也是巡逻队的成员之一。
    肉桂说，他们是永恒市第一批“基建队”。
    每个小组11人，组长是巡逻队队员，剩下9人，则是永恒市、罗马城还有光辉市里挑出来的“工人”，都是身体较为强壮的良家子，有工资拿。还有1人，是像赤夫这样的劳改犯。
    肉桂接受过培训，对赤夫并没有特殊对待，就像是不知道他身份一样。他先是自费1工分券，带赤夫去食堂吃了顿饭。赤夫一口气干了五六碗，一边吃一边哭。
    像他这样的劳改犯，还有三十多个。他们被发配到了郊区建设电网。
    一共四百余人，在冰天雪地里开始挖地道，安装电缆。希望能抢在冬日的第一场暴雪来临前，把电网铺好。
    基建队的技术顾问是小王。一个有些学院派的严肃小男孩。戴着电子镜片，表面不苟言笑，实际上只是有点呆。
    他不擅长教书，是实干派。每次遇到问题，求助他基本都能得到解决。
    而小王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会发给相南里。
    小王听易横行老师说，相南里是解冻人，掌握的技术比较落后，让他们这批大学生多教教他。
    但实际操作下来，小王觉得，易横行和相南里总有一个在撒谎……
    考虑到相南里看起来热情又质朴，他怀疑是易横行在撒谎。
    穿橙马甲的人都是劳改犯，在雪地上很显眼，目的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跑。

 第140章

    但这批人真的逃走，相南里也不是很在意。
    一群狂血战士确实有些难搞。但一个？算了吧。
    赤夫的身体素质强悍，干活总是又快又好，频频让小队得到大队的表扬。每周，能额外领到1个鸡蛋的加餐。
    小队成员对他也逐渐热情起来。
    赤夫和他们同吃同睡，晚上在同一个帐篷。基地还派了老师过来，给他们上扫盲课。考虑到劳作辛苦，课程每两天一次，每次半天。第一节是基础课，必须听。上课时间是下午，这段时间可以不用干活。第二节则是选修，在晚上。
    赤夫不算文盲，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但肉桂却很执着，每次都拉着赤夫一起学。
    课堂里，除了最基础的扫盲，还会教一些郊外生存急救技巧。比如怎么把东西收纳到最小，方便装进包里带走；野外遇到不同的异种用什么策略应对。
    赤夫有些意外。因为这些都是他们多次出生入死的经验，没想到基地的人居然能免费学到。他难免有些羡慕。
    如果一开始就有人教他们这些知识，那么7岁时，他的姐姐不会因为误食蘑菇中毒死去；他的哥哥也不会在22岁时成为残废，失去狂血战士的资格，从贵族沦为平民。
    修电缆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基地送来了教科书。课本是光辉市的工厂印刷的。
    赤夫震惊地在“地表野外生存指南”这本书的课本上，看见了自己几个叔叔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在顾问那一栏。
    赤夫在帐篷里，点着灯，摸着那几行字，心想，这应该不是同名同姓。
    书上教的知识他可太耳熟了。
    这段时间，有狂血战士成功逃走过。赤夫不知道他们的下场，但他已经听说，罗马城被永恒市接管了，现在叫“幸存者基地下辖永恒区罗马镇”。
    去投靠别的势力，当朝不保夕的悍匪，真的会有现在的生活安定、幸福吗？
    越是融入基地，接受基地的理念，赤夫就越发厌恶之前的生活，甚至不敢面对过去的自己。
    他甚至有意疏远起别的橙马褂，就怕想起一些不堪的往事。
    肉桂和几个工友上完晚课回来了，赤夫下意识地把课本塞进枕头底下，装睡。
    肉桂掀开帐篷，摇了摇他的身体。
    赤夫装作刚醒，迷迷糊糊应了声。下一秒，肉桂塞了颗巧克力到他的怀里：“拿着吧，这次的标兵小组奖励。我们组的电缆三分之一都是你铺完的。”
    他们组分到的地方很差，是一片山坡。电缆要架在悬崖上，看着都发愁。
    但这却是可行度最高的方案了。
    赤夫仗着自己是狂血战士，脱掉马甲，解开基因锁，直接抱着电缆杆子爬了下去。工作完成的相当出色。
    这也是他今天没去上课的原因。太累了。身体储存的能量跟不上自己的新陈代谢。
    肉桂又继续道：“我问了大队长，可不可以让你穿蓝马褂。大队长答应了。我听说，这次队里有5年的减刑指标。”
    他没有多说别的话，更没有保证什么。
    “嗯，嗯。”一向能言善辩的赤夫木讷地回答着。
    罗马城活下来的贵族都被判刑了。刑期在70年到140年不等，还有一批直接死刑。
    赤夫紧紧握住那颗巧克力，翻了个身，心想，就这样吧。
    他生来就是恶鬼，每一个毛孔里都流着罪恶的血。但有机会当人，为什么还要当鬼呢？
    第101章 来自阴山城的求援
    两个多月过去，衣柜里除了当初从神庭骑士那打劫的几套礼服，家里还多了不少便装。
    他的房间依然乱糟糟的，甚至没有床。以西结平时睡觉盘在地上，头可以枕自己的大尾巴。
    今天要去上课。上一次，相南里说，他们马上要回基地了，这会是最后一节识字课。
    以西结犹豫片刻，还是挑选了一件偏向日常的衣着。
    他顺着树洞爬了出去，外面下雪了。整个森林银装素裹，树干的颜色黑压压的。
    在以西结住着的树干周围，伐出了一片宽阔的空地。树都是以一种蛮力给撞断的，原地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偶尔，小畸变体们会用这些树桩磨牙和爪子。
    大大小小的畸变体围绕着最中心这棵巨树盘卧。头顶用塑料布，搭设出了一个温室大棚。
    现在是畸变体的冬眠时间，它们一天中有23小时都在睡觉；不吃不喝不运动，以降低身体的消耗。这是食物短缺时的应急策略。
    如今，族群一共有27只畸变体。
    以西结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畸变体，这只叫白斑，身长3米。有些瘦弱。它是一只狂暴者，外观长得很像希伯来。
    对于人类来说，畸变体长相都差不多。但畸变人自己却可以分清楚那些细微的差别。
    以西结已经很少回忆起当年一起关在实验室的那些同伴了，并不是他薄情，只是沉浸在痛苦和回忆的生活不值得过。
    白斑在梦里闻到了以西结的气味，闭着眼，用头拱了拱以西结的手。蹭了一手黏糊糊的肉屑。
    以西结的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一点。
    在所有畸变体种类里，狂暴者的体型是最大的。正常情况下起码有10米。
    自然状态下，白斑这样瘦小的狂暴者，很难活到成年。但现在，因为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它也能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以西结为此感觉到了骄傲。
    牧场扩建了一点，北辰改良了一些菌牛品种，又用抑制剂让菌牛的传染性进一步降低。总之，畸变体们暂时不用担心食物匮乏了。
    在地表，它们本该是强者。但能生存下来的并非强者，而是适者。庞大的身躯意味着海量的消耗，每头畸变体同样在为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族群里长得最胖的还是小红。
    地表资源不足，自私应该是所有人的天性。
    小红占据了离大树最近的位置，这里也是最暖和的地方。它用身体绕了树干一圈。剩下的畸变体都贴着它睡。
    “你出来了？”沙利叶的声音有些揶揄，他靠在树桩上，双手抱胸，“又要去见老相好？这都几个月了，还没拿下吗？”
    听到他的话，以西结有些不悦地蹙起眉，但又懒得解释。
    沙利叶先是在树洞了被关了小半年，最近一个月，才取得了外出放风的时间。但不能走出森林中心，所有畸变体都在以西结的命令下监控着他。
    当初，那么严重的伤势，沙利叶居然靠着自愈能力恢复了，不愧是神殿的领主级骑士。
    据说神庭的撒旦级骑士被核弹轰一下都还能谈笑风生，是真正的人间兵器。可惜暂时没有人试过。
    在不切换到“相晨曦”状态时，以西结对沙利叶其实没有那么反感。
    沙利叶教了他很多事。
    而且，似乎是发现以西结对历史和地理相当感兴趣，沙利特经常主动提起这些东西，试图刷一下以西结的好感度。
    可惜，相南里上课时也会讲。让以西结对他的小把戏产生了极强的免疫力。同样的知识，从相南里嘴里说出来就很深入浅出，清晰明了；而沙利叶喜欢说一半留一半。
    但也有些事，是相南里教不了的。
    比如神庭对于畸变体的研究。神庭饲养畸变体数百年，教会里的祭司人均兽医。
    沙利叶在温室大棚里给自己搭了个人窝，里面家具都是木头做的。有床、书桌。
    多亏了那些罗马城战俘，电网建设比预想中快得多，赶在有人冻死前竣工了。居民生活质量有了显著提升，起码再也不用担心晚上睡过去醒不过来了。
    得益于电网的建设，造纸工厂重新开始了工作。印的最多的就是教程，以西结带回来了一本，现在就放在沙利叶的书桌上。
    沙利叶没有见过相南里，但他对基地那位司令的评价是这样的：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说他是理想主义者，是因为明明有更好的统治策略，而相南里却选择了“正确”，而不是“方便”。
    永恒市是农业区，明明需要人种田，他却妄图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成为知识分子。可这些人，原本该是听话劳动力的人，学了那么多知识，回头看着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真的不会心有不甘吗？
    神庭当然知道封建神学、政教合一的制度是落后的。
    当然知道，但是这样方便。强大的意志凝聚在一起，无数凡人自己造出来一尊统御四方的神。
    相南里在书里写的东西，放在神庭的辖区，是会被当成邪教禁书烧了的。
    他身上现实的地方就更明显了，看永恒市蒸蒸日上的状态就知道了。
    沙利叶想，给基地一点时间，以后神庭在地表必然会多一个强势到极点的对手。可惜他被关押在这，没办法通风报信。
    沙利叶当时受伤太严重，又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生物机甲。现在的战斗力和强化的基因战士差不多。根本不是以西结的对手。

 第141章

    以西结对他处于一种半放养的状态，但沙利叶清楚，他只有一次逃跑的机会。结局要么逃出生天，要么死。
    见以西结不搭话，沙利叶熟练得举起晒干藤蔓裹成的磨牙棒，给沉睡中的畸变体们挨个磨起了爪子和牙齿。
    这根磨牙棒有沙利叶人这么高。他干活非常娴熟，甚至心情还算愉快地哼起了神庭的礼赞歌。
    哼着哼着，沙利叶的表情突然变了一下，他的神色更加温柔，用一种亲切地声音叫着：“以西结。等等。”
    相晨曦转头回到小木屋，从里面拿出一捧干花，都是相晨曦从森林里采的。晒干后，颜色依然鲜艳动人。
    “去见喜欢的人要带花。”
    相晨曦不愧当过几十年的圣子，举止看上去亲切又自然。他似乎天然有一种魔力，能让人产生出好感。
    可惜沙利叶的身体偏向壮汉，效果顿时大打折扣。
    以西结下意识地反驳：“我不喜欢。”
    但相晨曦只是微笑不语。
    以西结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森林中。
    以西结走后，相晨曦的表情开始扭曲起来。
    他站在原地，一个人对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和语调对话，像极了多重人格的分裂期患者。
    “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要回神庭，沙利叶！”
    “现在还不是时候。”沙利叶对付相晨曦的发疯很有经验，此时还能耐着性子安慰一下。
    相晨曦崩溃地蹲在地上：“我不管，我今天就要回去！这里好恶心。我讨厌这些怪物。”
    这一点，沙利叶其实知道。
    神庭的圣子必须具备的一个素养，那就是能和非人物种沟通。
    为了训练这些候选人，他们从小就会被丢进畸变体巢穴里，这个阶段会持续整整一年。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进入后面的程序。
    死在这一轮的候选人是最多的。相晨曦虽然是幸存者，但很难控制自己对畸变体的厌恶和恐惧。只是为了生存，他把这一点藏的很好。
    沙利叶会发现，是因为之前一次解开基因锁，还没来得及恢复。相晨曦看见后直接崩溃到大哭。
    沙利叶又耐着性子安慰了几句，但相晨曦依然哭闹不止，他终于忍不住了，反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神庭现在还没派人找来，你就不能想想原因吗？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重要的货色？你这样的东西教宗陛下眨眼间就能复制出几百上千个。”
    沙利叶的表情狰狞着：“不止是你，我也一样。我消失的这一年里，骑士团里肯定也有了新的沙利叶。
    “过去我能护着你，是因为我还有用。现在的我和普通的天启骑士没什么差别。我们回去只会被人弄死，成为畸变体的饲料！神庭已经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相晨曦显然也是清楚的，只是总是心存幻想。
    如今幻想被戳破，他忍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沙利叶只好继续安慰道：“再等等。等我找机会，和基地的那个相南里见上一面。”
    ……
    ……
    以西结开车到了永恒市。
    车是相南里给配的，用之前仓库里的报废汽车改了改。颜色还涂成了以西结喜欢的红色。
    以西结靠着自己的努力，成功吃上了相南里的软饭。
    他把车停在了停车场。
    比起一年前，永恒市繁荣了许多。
    丰收节大获成功，基地解放了令周围小据点闻风丧胆的“罗马悍匪城”；这座城市名气日益高涨，甚至有了“姑苏小神庭”的称号。
    每天，都有附近的人过来，从事经济活动。
    永恒市的“工分券”甚至在周围区域（主要是罗马城和光辉市）流行起来，成为硬通货。
    相南里不是很喜欢这个称谓，但想了想，这也算硬蹭神庭热度，四舍五入是基地赚了，遂忍。
    以西结的大尾巴很显眼，更别提他有些奇怪的四肢和身上的鳞片。
    但以西结隔两天就会来一次，常住人口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以西结理了理衣服，捧着花，朝着相南里的办公室赶去。
    相南里的办公室就在安德鲁办公室的隔壁。整栋楼里人来人往，声音明明很嘈杂。但以西结隔着十几米，都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声音——
    相南里：“小青。”
    看来东方青帝也在，晦气。
    相南里的语气有些疑惑：“这段电波是什么意思？你们智械军团的密码也太难破译了吧。”
    东方青帝的声音略微一顿：“嗯，我又收到了同事的求救信号。”
    上一次是没用的福音书的。
    这一次，是失踪多日的黄枫的。
    定位的地址在阴山城。
    第102章 想不出标题
    他有过许多猜测。
    比如信号被贝塔和伽马发现，暗中拦截；亦或者几百年过去，gps没有修正，定位错误；又或者物资早就成为废土垃圾。就是没想过，黄枫竟然会被劫持。
    和没用的福音书一样，黄枫传回来的信号很弱；只有一个大概的位置，说需要军团的援助。
    也多亏地表城市少，无线电穿透力极高。要不然这段电波也不会被千里外永恒市的电台接收到。
    相南里的语气有些好奇：“那你是要出任务了吗？”
    小青呆在他身边当驴使唤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么不务正业，相南里都担心他回去后会被军法处置。
    根据他的基础设置，alpha是一台认真且执着的智械，还有些完美主义。根据为数不多的史料记载，它的脾气也不算好。
    东方青帝在“远赴阴山城”和“留在相南里身边”这两个选项中犹豫了0.0秒后，回答：“再等等。”
    他思考片刻，为了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消极怠工，补充：“神庭有针对智械人的特殊手段，可能会干扰智械的数据。求救信号不一定是真的。而且看时间，这段信号是一个月前发的了，能联系上再说。”
    东方青帝是吃过亏的。
    神庭培育的异种花卉能释放出电信号，对人类无害，对智械人却有强烈的干扰作用。
    投靠人联的械奸把这些花栽到了alpha的身边，那段时间alpha经常数据丢失，差点以为自己像人类那样得了阿尔海默症。甚至认真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该退休。
    工作不会让他觉得疲惫，但是思念相南里会。
    由此可见，智械危机的确对人类团结作出了重要贡献。
    在一起打智械的时候，人联和神庭都是称兄道弟的。智械一消失，不过三十年，长黑条纹的白斑马和长白条纹的黑斑马就世代为敌。
    更何况，只要核心数据在，智械并不会死亡，顶多是丧失一段时间的“记忆”。这种数据库的复制，到底算重生还是新生，研究机器人哲理的人类很在乎，智械人自己却并不在乎。
    他的声音刚落下，办公室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隔着一层墙，东方青帝已经看见了来者何人。
    是以西结，手里还塞着一捧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野花。一捧细碎的小白花，看起来有点像绣球。
    东方青帝有些不悦地蹙起眉。心情像是家里来了讨厌的亲戚。不喜欢，但是又不能让他不来。
    相南里声音倒是听着挺愉悦：“小青，你先去忙吧。以西结，过来。”
    以西结随手关上办公室的门，尾巴尖往上翘起一个勾。
    他捧着花，欲言又止：“下午好，这是……”
    这是一个人类塞给他的，他说按照人类的礼节，去见喜欢的人要带花。虽然我不理解什么是喜欢，但我现在只想送给你。
    语言是思想的传递，可是这么复杂的思维，对于一只畸变人来说，想要简单清楚地表达出来，也太困难了一点。
    更何况这里还有一个碍事的东方青帝。他真这么说，多半是会被打的，而且小青下手很重。在野外，残疾的畸变人很难活到第二年。
    他支支吾吾开不了口，相南里却十分自然地接过花，塞进了桌子上的花瓶里：“这么客气，还带伴手礼。等会去食堂领点小零食，回去带给小红它们吃。跟阿姨说记我账上。”
    “对了，作业写完了吗？”
    相南里不是很会教书。不过他答应过要教以西结认字，倒也没有食言。上课时也从不敷衍，只是难免夹带一点自己的私心。
    相南里希望以西结能接受并且认可基地的理念。人是会死的，但思想这种看不见的东西却可以一直流传下去。一年过去，基地里的农奴早就不会害怕原本的贵族老爷了。
    下头男。
    相南里的直男发言让以西结对他的好感度-1。
    但相南里低头检查作业的时候，睫毛长长翘翘的，在下眼睑扫出一片阴影，看起来很可爱。刚扣的好感度又开始+1+1+1。
    相南里翻着以西结的作业本，前面是基础的拼音、造句；后面是一些简单的问答题。

 第142章

    题目的内容很宽泛，从日常数学计算（食堂买饭、鸡兔同笼）到农业基础（菌牛养殖、畸变人常见病护理）都有。
    以西结手部构造和正常人有区别，但为他专门设计一款笔不太现实。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胜在工整。
    但看到后面，相南里的眉毛忍不住微微挑起。
    作业册是学堂的老师帮忙打印的。相南里交出去的时候也没有检查。
    后面多了一份显然超出以西结能力范围的策论题，这是给高年级的学生准备的期末试卷。
    而如今，学堂还有“储备干部学校”的功能。所以试卷提出问题多半和辖区治理有关。
    比如罗马城收编后，新旧居民的日常矛盾；基地不同城市的电力分配；基地官僚、军事制度的改革……
    作业本上的字迹还是以西结的，但遣词造句和前面的看图说话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前半截还能克制一下，后半截完全是写嗨了，随心所欲，畅所欲言。
    但最重要的是，这回答写的很好。甚至和他们开会讨论出来的决定差不多。
    以西结背后有高手。这绝对不是没接触过权力与制度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谁？
    相南里忍不住抬起眼眸，看了眼以西结。对方眼巴巴的，似乎还在等待着表扬。
    长得帅又笨笨的，很可爱。小青就太聪明了，简直是他脑子里的监控器。
    想到这，相南里忍不住询问：[小智，你会监控我的思想吗？]
    [我没有那个功能。脑电波虽然也是一种信号，但人类脑电波和智械的电波编码并不相同。因此，哪怕截取到你的脑电波，我也无法解析。]
    所以才需要文字这座桥梁作为沟通。
    相南里思考片刻，鼓励道：“这次作业，你自己那部分写的很好。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认真的那一个。”
    洛阳勤奋、聪明，但相南里其实看得出来，他并不怎么喜欢做研究。有时候，相南里也在想，到底是什么让洛阳那种富家子弟坚持下来的。
    在实验室敲代码做学术的日子并不有趣。
    相南里走神了一瞬，然后用中指敲了敲作业簿：“但后面这些，是谁代笔的？我想和他见一面。”
    ……
    ……
    沙利叶横坐在地上，用石棍舂着碗里的晚饭：“你老师要见我吗？”
    晚饭是沙利叶自己想办法解决的，畸变人吃的他可不爱吃。
    清洗干净的蛇肉混着一种带有酸辣味的野菜。这是神庭的传统美食，叫塔塔。肉和调味料用石棍捣成泥。
    蛇肉可以换成牛肉、猪肉。但最开始，其实是老鼠肉。这道菜来源于饥荒年代，需要辛辣的佐料掩盖生肉的腥味。
    以西结点头：“嗯。”
    沙利叶低头，嘴角微微扬起，心想，鱼算是钓到了，剩下只需要待价而沽。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那么容易珍惜。以他的才略，怎么也得相南里三顾茅庐。他可以不计较自己差点被东方青帝打死这件事。
    以西结继续道：“他是这么说的。不过按照原计划，他两天后就要离开永恒市了。今天也是最后一堂课。所以他说，明天你要是没空的话就算了。”
    沙利叶顿时站了起来，急忙道：“我有，我有！”
    第103章 福音
    天还没亮。相南里闭着眼睛，在被窝里穿衣服，耳边是小智列出的日程表。
    [七点至八点，自由活动。]
    [八点二十到九点二十，召开冬耕会议。]
    [上午十点，出席永恒市学堂毕业典礼并发表演讲。]
    ……
    智械的安排一板一眼。如果相南里是台标准化的机器，这份时间表的误差甚至能控制在秒。
    在过去，随身ai小智的工作，起码需要两三个人类秘书才能完成；现在只需要几kb的运算，也不怪智械被视为第四次工业革命最重要的发明。
    相南里哼哼了两声，不是很想起床。几分钟后，房间门被推开。
    寒气从外面窜了进来，没开灯，东方青帝坐在相南里床边。
    金属的手从外面探了进来，居然是温热的，触感令人意外的愉悦。
    东方青帝让相南里靠在了自己肩上，非常熟练地帮人把衣服袖子撸了上去，又整理好衣领。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看样子起码在脑海里模拟过上千次。
    对于人类来说，能帮忙穿衣服的关系未免有些太亲昵，但好在其中一方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如果他真的没有的话。
    相南里睁开眼，眼睫十分缓慢地扇着：“小青。人家不想上班。”
    这完全是可行的操作。以东方青帝的智能程度，哪怕相南里什么也不做，基地也能被安排地很好。在过去，许多人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而智械危机爆发前，人类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创造出来的机器人背刺。
    东方青帝很清楚，相南里只是嘴上说说；真让相南里当个摆设，他绝对会第一时间跳起来抗议。
    但他依然反问道：“你是想当我的活体陈设吗？”
    东方青帝的头低垂着，明明语气里没什么情绪，神态却有种莫名的溺爱；甚至在说话的间隙，拿湿热的毛巾擦干净了相南里的脸和手。
    活体陈设是智械伦理学说里的假设，在九百年前由一位人类学者提出。
    这位学者说，迟早有天，人类会丧失创造的能力，甚至失去智力和行动力，只剩原始的本能。智械会遵循原始设定，保护人类族群的繁衍，但人类会沦落成智械人的宠物，就像是现在的富家子弟喜欢在身边带个仿生人一样。
    学者把这样的人类称为“活体陈设”。
    相南里猛地摇摇头，瞬间清醒。
    多亏电网的建设，永恒市多了很多生机，大清早街上往来的人也不再是一副家里刚死人的麻木脸，食堂的烟囱冒着一股股热气。
    一些富庶人家，屋里甚至接上了热水管，能在冬天洗个过去不敢想象的热水澡。
    之前挑选的五十名壮劳力，已经在过去一周的时间里分批次的运输到了主基地。据说现在已经在修路了。
    北辰发来的电报，说一切都好，就是粮食有点缺。来的人太多，他有些脸盲，好身边还有记性很好的辎重大将军。
    粮食短缺很容易导致动乱，毕竟人不吃饭会死的，而求生又是生物的本能。相南里是有些担心的，但北辰第二天就发来消息，说解决了粮食问题。用的是大棚里栽培的无土蔬菜……大家都很健康地活着。
    尽管如此，相南里还是忍不住把回基地的时间提前了几天。
    北辰对“活着”的认知，和正常人有些不一样。比如被寄生的菌丝人，失去了意识只剩本能。在相南里眼里这已经是死人了，但北辰给出的评价是“在生理上充满活力”。
    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说相南里要走了。他低调地扣上了防护服的面罩，往会议大厅赶去，一路上遇到了好多欲言又止的眼睛。
    相南里倒是想低调点，可惜旁边小青帅的太突出。只要不傻都能猜到小青身边套着防护服的人是谁。
    有人想接近打个招呼，东方青帝淡淡地一扫，求生的本能让这些人僵在原地。心想不愧是领主大人的贴身保镖；说起来东方青帝名下是不是还有个基地军事部部长的头衔。
    相南里其实觉得冬耕是恶习，去年他刚到永恒之城，这里的农奴就会早起冬耕，每天都有奴隶冻死。还有万恶的机器人做监工。
    室外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别说普通人了，服用过基因药的人都有些扛不住。
    但根据系统的计算，冬耕又不得不推行。今年秋天，许多女性怀孕了。不多种点，明年不会粮荒，但两三年后一定会。
    农业部目前的部长是福音书，它车型太大，不方便挪进会议室，所以座位上只有一台电脑。
    有些夹子音的电子声从听筒里传出：“除了粮食生产外，人类的安全也是本次会议的重点。这次冬耕的主要劳动力是机器人。基地与畸变人达成了合作互助协议，畸变人承诺会清扫周围危险地区，保证这段时间人类通行安全；
    “另外，基地也为参与劳作的人类准备了防寒服……城内新开设了恒温蔬菜大棚；预计到明年三月初，能收获小麦2000吨、薯类600吨、绿叶菜80吨……”
    记录员在纸上飞快记录着，会议结束后，由他负责把这些消息打印下来，贴在各个告示栏上，用于保障市民的知情权。
    相南里听到一半，难免有些走神。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大脑会尽可能的选择轻松，不思考、不决策；以保证有限的精力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比如现在，有人负责规划，他就不太想深思。更何况，相南里很清楚自己并非全知全能。让他来做决策，未必能比福音书做得更好。
    [所以我来到这里开会的作用就是好看，是吗？]
    相南里保持着体面且优雅的微笑，时不时还点头附和一下。好像真的有在认真开会。

 第143章

    东方青帝微微挑眉：[我认为，根据人类社会运转规则，适当出席重要会议，对提高基地凝聚力、增加个人声望是有利的。]
    [基地需要这样一个领袖。无论是现实意义、还是精神意义上，他们都需要你。]
    [对于智械人来说，你只是一团有着自己专属dna序列的碳基生命体。对于地下城市的人来说，你是他们的同类，但也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但对于基地的这些人来说……]
    [你是希望的来源，是带走饥饿与压迫的解放者，天赐的福音。]
    福音书结束发言的瞬间，台下掌声如云。
    在这样的喧嚣里，相南里同样跟着鼓掌，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相南里知道，小青一定能听见：“这个说法真浪漫，我喜欢。”
    东方青帝银白的眼眸凝望着他的侧脸：“我也是。”
    ……
    ……
    沙利叶有些不太适应地撤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他想，这应该是很久没穿过正经衣服的缘故。
    从畸变人营地到永恒市主城区，开车需要一小时二十分。
    上次到永恒之城是一年前，那时候这里还像个大乡村。沙利叶对此是很不屑的。
    没想到才过去一年，这座城市竟然已经有了几分现代化的雏形。街道规划的有模有样，甚至多了商业区和学校。街边还有了路灯。
    但这并不是沙利叶最惊讶的，他最惊讶的，是路边这些人的精神面貌。他们和沙利叶印象中的地表人很不一样。非要说的话，那种感觉像是春天破土而出的种子……有一种脆弱却蓬勃的生命力。
    沙利叶保持着警惕，他的眼神如同狼一样锐利，藏在护目镜之下，不露锋芒。
    身体里的相晨曦已经打晕了，应该有个两三天都不会醒来。这让沙利叶对此次会面增加了几分信心。
    以西结的小汽车停在了学校操场后山：“到了。办公室在那边。”
    学堂似乎正在召开什么宣讲会，沙利叶跟在以西结身后，听见操场的扩音器里，传来什么“少年强则国强”之类的口号。
    以西结说，相南里要给优秀学员颁发完毕业证书后，才有空见他。
    沙利叶在校长办公室正襟危坐，盯着以西结拖到地上的尾巴，思绪万千。
    要怎么介绍自己显得更有价值呢？他实在不想给那些畸变人修脚指甲了。
    站在你面前的是神殿（曾经）最年轻的领主级骑士、审判庭元老团（曾经的）候选人之一、立于夜幕的地狱三角羊、圣子相晨曦（不知道版本号）的指定代言人……哦不对，最后一句删掉，这是个扣分项。
    沙利叶并没有等太久。
    半个小时后，操场上的音乐声渐小。门推开，沙利叶首先看见的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
    弧度优雅，金属构造。指节处还有智械人标配的能源环。此刻是亮着的，表示能源充足。
    沙利叶的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起来，身板挺直，条件反射一样的冷汗直流。
    一年前，这只手捏碎过他的眼球。
    但率先走进来的人，却有一张相对陌生的面孔。
    黑发，碧绿眼。年轻，面容姣好。
    “你好，你就是以西结的‘家庭教师’？”相南里嘴角含笑，朝着沙利叶走来，身体微微前倾，热情的伸出了胳膊，“我是他的老师，名叫相南里。”
    他身后，带刀侍卫东方青帝面无表情地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这个一般只会出现在教科书上的名字，让沙利叶又是心头一颤。背后的可能甚至都不敢细想。
    已知，东方青帝=东皇=alpha。
    那么是什么样的相南里，让alpha愿意留在他身边？
    沙利叶放弃思考，正色道：“您好，您好。您叫我小叶就行了。”
    第104章 激光剑打原始人
    看清楚这张脸，沙利叶的精神不由得恍惚了一会。
    很奇怪的感觉，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沙利叶却感觉到了一股自然而然的亲切……
    就像是他十几年前第一次看见相晨曦的时候。
    相晨曦宣称是相南里的直系后代。他们俩的眉眼的确有几分相似，但绝不至于让人混淆。
    非要做比较，那相南里是太阳，而相晨曦是那轮借着太阳光辉才能发亮的皎月。
    而在沙利叶恍惚的时候，相南里其实也在分神。
    沙利叶五官和相南里见过的一个人很是相似；那是永生科技派来救援的克隆人，叫“卡门”。
    只是沙利叶个头更高一些，两人的气质也南辕北辙。
    沙利叶还没开始自我介绍，但相南里已经把他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了。沙利叶多半也是神庭那边的官员……对，就是跟随圣子相晨曦来的那批。要不然这穷乡僻壤的，连人联语都要现学的地方，上哪去找沙利叶这种高素质人才？
    那么，这种外貌上的相似是巧合吗？人联高层到底被神庭渗透了多少？
    但这个念头，只在相南里心里浅浅划过。
    他要操心这种事，纯粹是吃不饱的地表遗民忧心地底人民洗澡没有热水。
    客套实在没有必要。相南里把门一关，嘈杂的声响便隔离在外：“山那边还会来人吗？”
    神庭占据的城市叫阴山城，于是在一些不好直说的地方，人联的领地便叫“山这边”。
    沙利叶沉默了片刻：“相晨曦和一位领主级的神殿骑士都折损在这。哪怕中枢有意放弃这两枚弃子，缓过气来，为了自己的面子，或者为了消除永恒市过去的神庭痕迹，也是会派人的。”
    现在没来纯粹是姑苏城瘟疫，导致边境关系紧张。不方便派出武力部队，以免引发误会。
    对此，双方都心知肚明。
    于是相南里又换了个问题：“那你觉得，永恒市现在的状态，能在战时撑多久？”
    没有全面的信息，是很难做出估算的。
    因此，相南里大度地拿出了城内的军事布置：永恒市178位生化战士（包括之前罗马城俘虏）、一些武器装置（部分为相南里制作，部分为永恒市舰体自带，包括城内武装机器人）、畸变人部队（以西结还没有完全同意加入基地，但一般听从使唤）。
    沙利叶的目光往东方青帝的方向瞟了一眼，发现对方没有再看他，于是隔了一会，又胆大地瞟了一眼：“只有这些吗？”
    相南里：“这是常备的。”
    小青当然也算的。只是“东方青帝”不是他的东西，指不定就会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他们不是上下级，没有纸面的契约；只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在相南里心里，这点羁绊并不足以控制东方青帝。
    如果命运赠送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价钱，那神又会从他这里拿走怎样的报酬？
    沙利叶哂笑了一声：“你了解神庭吗？”
    “不怎么清楚，毕竟没见过。”相南里坦言，“我知道神庭占领了阴山城，主城区在地表中部的草原上。还有神庭骑士，生物机甲，神殿之类的东西……人口两亿，不分老少、全民皆兵。”
    相南里倒是有心了解，但网络上的讯息都被把关人（人联负责舆情监控的ai）筛过。
    在把关人的叙事里，神庭人士是一群茹毛饮血、制度残暴的生化人。他们驯养畸变体、发动地表战争、信仰血色宗教，多次试图入侵地下城市；罪大恶极。
    人联看他们，就像是远古时的中原文明看待游牧文明一样，鄙夷中带着隐约的恐惧。
    然而诋毁本身，也是一种正视。神庭在叙述中愈发妖魔化，现实里也愈发强大。
    “听起来像是中世纪；但我觉得，很多人都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沙利叶脸上的笑容缓缓勾起。
    那是一种骄傲混合着讽刺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辛辣。
    “黑十字审判庭是宗教的名称，它背后是一个高现代化的、政教合一的陆上帝国。我们没有活在中世纪，除了强大的神庭骑士，我们有独立的洲际导弹、卫星、核聚变反应堆、超导体工厂乃至人联也未必能复制的光量子芯片实验室……”
    相南里的基地还在吃大锅饭，大部分人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就连学堂也才开设一期。
    相南里默然。
    沙利叶话锋一转：“但我说的只是完整的神庭；区区一个基地还不值得倾巢出动。山那边一定会来人，只是早晚。就我对神庭的了解，第一批会有一个营；神庭里一营是800骑士。如果一营失败了，会派一个团。一团是2400正规军，配备一个武器营。”
    每次失败，军事规格都会往上再抬一级。
    至于退兵和放弃？这都不在沙利叶的假设里。
    神庭在地下屡屡受挫，在地表、尤其是这种接近帝国的边境。它的威严不容挑衅。
    “我认为，在一个营的围剿下。以基地现有的军事水平来说，可以支撑三周。如果是一个团，大概能撑三小时。”
    作（屠）战（城）经验丰富的沙利叶，甚至能瞬间思考出三个空对地轰炸方案。而永恒市是没有地对空防御设施的。

 第144章

    那些畸变人和基因战士也许能扛过第一轮轰炸，但城里那些普通的地表人呢？就算扛过了，死伤惨重的基地如何又一次恢复生产呢？
    “这么短啊。”相南里并没有觉得不可信，而是一阵感慨。
    他努力恢复生产、大力推广基础教育、开展基建，但在绝对实力面前，基地依然是只可以轻松碾碎的蚂蚁。
    甚至等到他去世那日，也许只是从小蚂蚁，变成咬上一口会疼一阵的大黄蜂。
    可如果这点努力都放弃的话，那么不仅是他，他们的后代依旧会是蝼蚁；是时代里最卑微的尘埃、最小的代价。
    沙利叶面色僵硬地回答：“是的。”
    他本来以为相南里还要进行一些军事咨询，比如怎么训练民兵，怎么进行对空防御。但没想到，相南里只是很客气的把他请了出去，说永恒市各区域都是开放的，他可以自己转转。晚上有专门的招待宴席，在城堡的三楼。
    但沙利叶并不知道，他刚离开办公室，相南里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锁。
    “你是担心神庭的军队吗？”东方青帝在他身边坐下，询问。
    相南里的目光没有焦距，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在后悔自己读书的时候不爱看历史书。更没有好好看过马哲、《资本论》、《国富论》之类的社科；以至于现在只能结合实际情况和过往经验，摸着石头过河。”
    “一个完整的、称得上是‘国家’或者类似的集合体，经济、政治、文化、军事、地理，都是构成它不可或缺的元素。基地目前只有几万人，不需要考虑太多。可如果想要发展，又怎么能不考虑……
    “我清楚一件事，大规模战争对于现在的基地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无论是否胜利。”
    东方青帝没有给出反应，只是安静地倾听。
    这也是相南里现在需要的，所以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沙利叶来之前，我确实想过，谁来打谁。可是我们哪来这样的底气？基地的主城在火山口，从地表看，这是雄关险隘。但只需要一架战斗飞行机，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而且，就算打赢了神庭，基地又能得到什么？更多的敌军吗？我不认为我们有对抗的资本。基地目前是一个典型的农业据点，缺乏矿物资源、新型能源，一千克的钢筋都需要进口。”
    东方青帝突然觉得，让黄枫和觅风送来的那两批物资变得刻不容缓起来。
    他不想看见相南里这样忧心忡忡。
    相南里一拍桌子：“所以，我决定，如果神庭的人打来，我们就投靠神庭；人联的过来，我们就投靠人联。如果神庭不接受投靠，我们就向人联求助。你说洛修会管这种事吗？”
    姑苏城的地表城市再怎么破旧，那也是常设城市之一。军事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
    这个投靠怎么听着这么像投降？
    东方青帝迟疑道：“会吧。”
    只要把永恒市加入人联的“绿色名单”，发出求救信号后，人联内部的驰援优先级还是很高的。
    至于如何进入这个名单。明的，就是对人联做出过卓越贡献。
    暗的……
    alpha入侵人联内部系统只需要29.73分钟。这种安全系数不是很高的名单，东方青帝有把握不惊动“盘古”、“清道夫”等一系列前同事。
    相南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暂且放下了心：“那今天晚上，就和小叶讨论一下怎么解放周围的小据点吧。小叶这人我看有两把刷子，我看看能不能请他来基地打工。”
    说完，他抄起放在桌子上的文件袋，兴冲冲地准备去市政厅找海狸聊聊发行金属货币的事。
    永恒区的经济已经繁荣到需要更规范的“信用货币”了。
    工分的面额太小，适应不了如今的需求。
    东方青帝其实很想问相南里，为什么不能多相信他一点？
    他们明明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但他清楚，这其实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没有把情况全盘托出，导致相南里的认知存在偏差。
    可他能开口吗？
    alpha经不是一千年前，那个刚被创造出来，除了相南里外一无所有的alpha了。
    能以“东方青帝”的状态陪伴在相南里身边，已经是alpha推演出来的最优解。
    小智：[新历947年10月3日。伟大的基地领袖相南里与神殿高层叶某展开了第一次秘密会面。叶某为基地的开放、平和所折服，并对基地发展提出了宝贵意见。]
    [相南里在此次会晤后，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战略方针；他指出，战争只是无谓的消耗，一切都要以基地发展为核心。基地务必与人联、神庭两大势力保持友好外交关系。“为全体智慧生命谋福祉”更是基地不变的政治目标，相南里决定进行新一轮作战部署，解放更多地表农奴……]
    东方青帝越听越耳熟：“等等，你在写什么东西？”
    小智卡顿了0.1秒，没有感情地回复：[抱歉。鉴于ai自动学习原则，我可能被福音书的代码污染了。]
    第105章 回家
    说军团实在抬举了这支队伍，里面的主要成员是稍微精壮的庄稼汉，没有缺胳膊少腿，年龄普遍在16到26之间。没接受过系统训练，除了使不完的蛮力外，在沙利叶眼中没有优点。
    以他们的身体素质，甚至没办法通过神殿骑士考核。
    “你说的对，”那位表面坦荡实际狡黠的基地领袖是这么说的，“我们的军事实力对神庭来说不值一提，但谁说我们的敌人是神庭？”
    ——你小子黑着良心昧下了神庭驯养的圣灵（幼体），还能跟神庭哥俩好是吧？
    沙利叶在心里暗自吐槽。
    蛇夫座在得到充足社会化训练后，偶尔也会来地表转转，主要作用是成为民兵们的训练沙包。它最近在换皮，很喜欢这些两脚羊的挠痒痒行为。
    沙利叶一眼就认出了圣灵，圣灵也对沙利叶的气息有些熟悉，但看上去并不怎么在乎。
    总之，基地需要一支军队。或者说，需要一批可以随时把群众组织起来的军官。这批官员在学成后，会发放到永恒大区边境的各个乡县，成为“防线”的中坚力量。
    相南里的脑海里还有个想法。
    之前，他从城主那搜刮到50瓶基因药，这种基因药是给小孩用的，能让他们成为生化战士（相南里已经知道这是基因战士的一种），因为药性猛烈，这种基因药致死率很高。但北辰的实验室有些好消息，说可以降低强度烈度，让药效更安全无害。
    到时候，基地能多出很多基因战士。放地表，虽然不能横扫神庭，但横扫一下周围据点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在妥善安排好永恒市的各项工作后，相南里终于踏上了回主城区的路。
    他们来的时候全是山沟，回去的时候，主干道虽然还没涂柏油，却有了点平整的雏形。
    相南里坐在卡车副驾驶上调试着广播，车里装着用专利费买来的各种稀缺物资，还有北辰的要求的实验样本。
    “截止今日，菌丝病已有31047例致死案例。卫生部门表示……人联官方高度认可了姑苏城代理市长洛修的防疫工作……据永生科技实验室消息，疫苗研制顺利……人类终究会战胜疾病。像历史里无数次那样。”
    广播里的ai女播音员声音有些沙哑，在漆黑夜里听着冷冰冰的。
    相南里心想，不亏是新时代啊。地下城的居民像是圈养的猪一样井然有序。没有暴乱没有恐慌，就连哭喊声也微不可闻。
    安德鲁蜷缩在后车厢的角落，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车的另一边，东方青帝托腮，目光看向窗外。
    广播听了一半，相南里靠着车枕睡下。
    东方青帝自觉调低了音量。
    感觉车里太安静了，安德鲁颤颤巍巍道：“a……东……太君，喝机油吗？”
    东方青帝的回答是一个笑容。一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么一点，怎么看都是一个冷笑。
    安德鲁只好自己掏出葡萄味的机油，插入吸管，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为了适应多样化的场景需求，安德鲁对自己的机械身体进行了一番改造。现在他不仅可以利用充电桩进行充电，也能依靠化石能源供能。
    安德鲁喝到一半，东方青帝突然伸出手：“给我一瓶。”
    安德鲁一愣，从车载小冰箱里翻出一瓶新的，递了过去。
    机油是自家仓库研究的三无产品；用铅瓶罐装，自然没有商标。
    东方青帝用吸管捅破塑封，秀气地抿了一口。得出的结论是水果味，能源转化率85％……对这个比例没有概念的话，目前人联制造出来效能最高的燃油车，转化率在60％左右。
    小智：[这是之前丰收节回收的辐射水晶制作出的机油。采用的铅制品包装可以有效隔离辐射。]
    东方青帝：“怎么做到的？”
    小智播放了一段vcr。

 第145章

    只见相南里和免费的大学生正在车库大小的实验室内，用自制的原始工具对水晶进行提纯。
    旁边摆着一面led屏幕，屏幕内，有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男人戴着眼镜，表情比起冷漠倒不如说是单纯的严谨。
    屏幕里的人正是李斯特。
    “这种辐射水晶，调查团之前有收集过。虽然可以转换成能源，但产地很分散，并不方便采集。再加上从中识别到了机械军团的代码，所以开采很快就停止了，担心是智械人的阴谋。”
    李斯特的声音不徐不疾，听上去很是优雅：“以基地的生产条件，想提纯这些水晶倒不是没可能。嗯，也不算什么秘密……”
    作为交换，相南里提供了更多的地表菌丝原种。
    总之，经过一系列原始但科学的深加工，实验成功了。
    但能源的储备量不算多，一枚水晶只淬炼出了2800ml的原液。分装成28袋，差不多够安德鲁喝一个月。
    车辆还在行驶，东方青帝打开天窗，提着信号加强器来到车顶。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小心翼翼地检测着相南里的生命体征，避免他半路醒来，而自己解释不清楚在干嘛。
    信号传达到卫星，再从中枢经过加密通道，抵达后台。
    今天是个平凡的夜晚。机械军团驻地分团的后勤部主任，突然收到了遥远的领导的加密消息。
    主任是一台巨大的超级计算机，长得像是一个5m*5m*5m的俄罗斯方块。
    它登记在案的学名叫九章。
    九章当年没有跟着军团其他人一起撤离，离开地表。
    它猜测，这可能是自己之前和使徒的关系较好，因此收到了当权者的冷落。
    但九章并不在意。在地表的这几百年，它把军团的后勤管理得很好。
    “驻地人员过年福利？在指定地址工厂订购一批果味机油？”
    九章的屏幕闪了闪。
    化石能源这种东西，对大部分使用电能、核能、太阳能的智械人来说有些老土。但当饮料来说，应该还不错吧？
    驻地部队的智械人都是冷酷的“智械意志”派成员，比起人类，还是“机械”的意味更浓厚一点。三百年也不发工资。平时不出任务就关机。没有娱乐、没有自己的生活，更没有所谓的“人生”。
    九章想，总部发点福利，也算好事吧。
    就是饮料的原料需要自带。那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工厂生产呢？……或许这就是人类“经济学”里重要的“商品流通”部分吧。流动带来双赢和财富。而且，陆战队的智械们适时活动一下也挺好的。
    代码里写满“服从”的智械人们，很少拒绝来自上级的指令，哪怕有时候它看上去并不合理。
    至于“假公济私”这种概念，更不会存在于智械人的脑海里。
    “派遣a1陆战分队。前往，”九章看了眼地址，吐出一串编码，“毕竟是代表智械军团进行贸易。我来带队吧。”
    是的，虽然九章的主体很庞大，但是它完全可以把自己压缩到备用人类身体里呢~目前大部分高阶智械人都是这样的~
    三千米的深海里。屏幕灯光闪烁了一下，很快熄灭。
    ……
    相南里回总部的途中，也去沿线的几个下辖城市考察了工作。
    因为是突击检查，倒是发现了不少问题。有的小地方表面还好，实际上还是封建奴隶制。对此，相南里的处理方式很简单。
    杀了，换新的，听话的，能背诵基地守则的管理者。
    又不是请客吃饭。一代不行，那就两代、三代。
    相南里不想考虑那么多了，人是会死的，他的时间不够。
    原本五天的行程，相南里开了半个月，才看见那个熟悉的山头。
    路上依旧冰雪覆盖，但明显有清扫和车轮碾压的痕迹。
    相南里看着车窗外的场景，笑眯眯的：“小青，我们要回家了呢。”
    是的，家。
    他在姑苏城有套房产，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但在相南里心里那不是家。人联不是他的家，永生科技曾经是，他倾注了一生的精力、时间、财富。
    但永生科技也只是创造alpha时候的附属品。
    现在他有新的造物了。不是单独的个体，是更庞大的东西。一种理想的集合体。
    转过山峰，远处已经有了灯火的影子。有灯光，那就代表有人居住，有现代的文明。
    相南里托着腮，自顾自地喃喃：“我希望我的作品可以流传下去。”
    第106章 回村第一天
    温室大棚里就更暖和了，有零上七八度呢。
    擅长种菜的老农伯恩山眯起眼，靠在身后的电线杆上。不算明亮的日光透过一层塑料，照在面前的菜地上。
    这些蔬菜的个头很大，且都是基因改良后的品种。伯恩山负责的大棚编号6，位于基地实验室的正后方。
    脸盆大小的卷心菜叶子边缘有烧焦似的血红色，伯恩山曾经见过这些菜心吞咽咀嚼路过的地虾（这是地表人民对蟑螂的爱称，迄今为止，地虾依然在地表人的食谱中）。
    除此外还有几亩稻田……呃，稻子上结的果实无论颜色和形状都像大桑葚，但其实所谓的稻米只是一堆不怎么爱运动的虫卵。
    煮熟后味道和米差不多，目前已经加入社区食堂豪华午餐。
    伯恩山对于这些粮食蔬菜是否能吃存在一些怀疑，毕竟以前，在永恒之城，他只种土豆；但北辰说，这些都是绿色安全食品，想来是吃不死人的。
    伯恩山熟练地将实验室配出的化肥浇灌到土里，随后欣慰地摸了摸比脸盆还要大的卷心菜包，并且在卷心菜准备张嘴咬他时，迅速收回了胳膊。
    “虽然长得不太好看，但是产量还真不低。”伯恩山的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皱纹，“要是几年前有这些品种就好了。”
    要是有，他的小女儿也不至于在开春的时候饿死了吧。
    像这样的蔬菜大棚，基地目前有13个。蔬菜产量完全可以满足不到百人的基地目前的开销，甚至还有出口到永恒市的余裕。
    作为第一批从永恒市来到基地主城的免费农民工……哦不，志愿者，伯恩山最开始是有些失望的。
    当然，只有一丁点。
    在他的想象中，基地主城应该和那些他一辈子都没去过的地下城市一样，充满距离感。高大宏伟的建筑会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而生活优渥的地底城市居民，会让他羞怯于自己的贫困。
    然而，当伯恩山跋山涉水来到山巅，迎接他们的只有几台破旧的机器人和一片废墟。
    这种穷困潦倒的感觉，真是该死的熟悉。像极了他过去四十五年的人生。
    基地比难民营强点，因为这里有水电，没有金属垃圾污染；没有会抢劫的拾荒者与职业土匪。
    伯恩山来的第一夜，和其他几十名工友一起睡在大厅的地上。棉被和枕头都不够，人们挤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里充满迷茫。
    “比我想象中破。”
    “好多楼都塌了一半呢，也没什么人……”
    “那个叫北辰的是机器人吗？让机器人管我们啊。”
    这人显然是想起了当年在永恒之城当农奴的时候，那些不近人情的机器人只会按照程序行事，丝毫不会在意农奴的死活。
    “他是人类，只是机械化程度太高。所以看起来有点吓人。”有人小声辩解，“而且北辰没有那么恐怖，很亲切。”
    “我想家了，算算时间，我妈该从学堂毕业了，也不知道分到了哪个单位。”
    思想觉悟很高的伯恩山道：“再怎么也不会比之前差吧。”
    伯恩山是吃过生活的苦的，那些苦难没有形状和声音，却凝结在他嶙峋的骨头和满身的疤痕里。
    伯恩山的父亲母亲是农奴，所以他也是农奴。他的儿女也会是，大奴隶生小奴隶，循环往复。
    有地方睡觉，还能分到自己的房，不用担心饿死、冻死；能吃上自己种的粮；这已经是伯恩山三十多年里最安稳幸福的一段时光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家都释然地笑了。
    他们希望这样的基地能一直存在下去。
    在抵达基地的第二天，远道而来的志愿者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一半人修房子、铺路；一半人种田。还有一些幸运儿，被北辰抽调到了实验室帮忙。
    现在，伯恩山领到的种子已经长出这么大一片田；他自己也在前几天分到了新修好的宿舍钥匙。
    “伯恩山。”路过的同事扛着一袋子肥料，跟他打招呼，“听说了吗？司令从永恒市回来了。”
    伯恩山压低帽檐：“还用你说，上午消息都传遍了。”
    叫大人太封建，叫城主不够贴切；基地下辖已经好几个城市了。因为相南里对外发文自称“司令”，尽管大家不太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它依然成为了人们对相南里的敬称。
    而消息会传出来，是因为有人注意到，为相南里留的宿舍门敞开着，保姆机器人正在里面打扫卫生。

 第146章

    老实说，对于相南里回来，伯恩山是很期待的。但要说相南里回来前后，他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吗？似乎也没有。
    只是人心思定罢了。他们本能地感谢着这个带来了改变的男人，就像是小鸡喜欢靠在鸡妈妈的腋下。
    ……
    ……
    基地外，高高的铁栏杆竖直插入雪地里，绕着城区围成一圈。通电的铁丝就缠绕在这些路杆上，用来防止可能袭击的人和兽。但有些人迹罕至、维修不便的地方，铁丝会被血红的菌丝替代。
    每隔一段距离，柱子的头顶就趴着一台无人机。大多时候它们都很安静，像是潜伏的猎豹；电子眼里偶尔闪过一缕红光表明它们正在工作。
    配上昏暗的天空，这道城墙很难不让人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事实上，就在几年后，地下城市对基地的抵制宣传里，就会频繁提起主城区的围墙；并且与同时期盛行的姑苏城瘟疫联系在一起。
    进城的手续并不繁琐。只要车内的电子通行证和数据库匹配，就能直接通行。
    安德鲁坐在后车厢，规规矩矩地把手叠在膝盖上，一双机械眼好奇地转来转去。
    只见两枚光球从安德鲁的眼眶中弹出，伸出长长的神经传感线，贴在玻璃上，前后180度扭动着。机械眼传递不出太多情绪，但他体内电压忽高忽低，证明至少在此时，安德鲁心潮澎湃。
    嗯，他还是第一次来基地主城区呢。
    或许让他紧张的不仅是陌生的环境，还有即将要见到的人。
    “我们就这么进城了？”安德鲁看着在深夜里放行的电子门，压低了声音，“这样安全吗？”
    现在网上到处黑客白客什么的，要是电子密匙太容易，清道夫一个入侵，本就不怎么牢固的安保岂不是一触即溃。
    相南里长长地“唔”了一声，回答：“加密算法是我自己写的。”
    他复活后不是赚钱就是在搞建设，确实没那么多空闲时间重写一套算法。所以为了省事，相南里直接拿了自己上辈子的研究成果。
    安德鲁顿时不说话了。
    进城后，就是一条笔直的大马路，被称为中央大道。基地目前所有的建筑都在这条大路的两侧。按照城市规划图，很工整的分为了“田”字型的四个大区。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群机器人还在工作。清洁机器人负责扫雪、电路检修；安保机器人负责巡逻；还有满载着货物的无人车按照既定的路线疾驰。
    尽管精神上已经极度疲倦，但相南里却没有选择前往生活区，看看北辰给他配的宿舍；而是直接开往了实验室的方向。
    相南里揉着眉心：“我跟北辰说好了先去看实验室。”
    北辰的机械化程度是很高的。
    换句话说，他几乎和机器人一样，不需要睡眠。
    这让身为自然人类的相南里很难不产生嫉妒之情。
    相南里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瓶由“永生科技”生产出来的精力药片，含了一片在舌尖，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直冲天灵盖。
    下一秒，东方青帝掐住他的下巴，把这枚薄荷糖片抠了出来。
    相南里不是很满意地咬住了小青塞进来的手指：“干嘛？”
    他抬起眼眸的瞬间瞪了自己一下，很鲜活的表情。
    东方青帝先是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才缓缓询问：“谁给的？”
    “……李斯特。”
    是那个经常和北辰联系的科学家。
    这种小药片本质上是一种兴奋剂，被宣传绝对安全无害，网上到处都是广告。因为效果显著，销量一向不错。
    李斯特说很多科研人员都喜欢吃这个提神醒脑。
    嗯，上辈子在硅谷，相南里也被推荐过很多保健品。科学点的像什么辅酶q10，二甲双胍，维生素片；不科学的就是什么年轻人的血……因此接受度还行。
    东方青帝打开车窗，很没公德心地直接把一盒药瓶子丢了出去。
    相南里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了？有毒吗？”
    “根据检测，没有。”东方青帝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只是不喜欢永生科技的东西。你要是太困，我可以电你一下。”
    说完，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很轻地搭在了相南里的腰侧。
    相南里：“……不用了，谢谢。”
    怎么说呢，智械的情绪真难照顾；好在他对非人类较为溺爱。
    几分钟后，车在实验园区的门前停下。
    相南里离开的时候，实验室只有一个大铁棚。在外地的时候，他也批准过一些修建项目。但是当真的亲眼看到实验园区时，还是有些意外。
    实验室占地面积变大了，凌晨四点居然还灯火通明。
    整个实验区修的像是一座四合院。四面是不同功能的实验室，中间围着庭院。庭院里有十几个玻璃皿，里面关着不同形状的菌丝生命体，各个都张牙舞爪的。
    “啊，你们来了。”北辰推开安全门，穿着全套防护服，从最东侧的小黑房子里探出头。
    随着他说话声音响起，玻璃皿内的菌丝生命体瞬间变得暴躁起来。
    离北辰最近的红菌子奋力拍打着玻璃罩，相南里几乎能听见玻璃轻微碎裂的声音。
    下一刻，一名穿着制服的机器人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不知名的胶状物。
    只见它把胶状物投进了饲养槽内，躁动的菌丝生命体用根系吸收了那些黏液，像是喝了麻醉剂一样安静了下来。
    北辰摸了摸鼻子，简单解释道：“一些毒剂。用来溶解它的躯干，避免生长太快。这株菌丝生命体恢复速度很快，是我打算用来制作@￥#@的原材料……”
    门外汉相南里试图记住他嘴里的每一个字：“什么￥@#@？”
    “一种可以用来培育基因战士的药剂，我打算叫它生命一号。怎么说呢，新的材料总会带来一些技术上的革新。”北辰说话的声音呆滞，比机器人还像机器，“1号，量有点多了。”
    背对着他们正在工作的智械人手一顿，旋即颇具情感地回复：“抱歉。我错误估计了能耗，导致现在电量不足，这让我的反应迟钝。我可能需要去充电。”
    相南里在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两台人型智械，作为北辰实验室的助手。
    这俩台智械分别叫螺丝钉1号和2号，是相南里从黑市上淘来的报废品。
    1号复制了福音书的智能模块，进化速度远超普通机器人。如今是实验室二把手，而且还在上面的许可下，参与了基地的城市化建设。
    如果它是人类而不是一台智械，那么北辰多半已经被架空了。
    相南里不由得侧目，看了1号一眼。
    1号的脸是标准的椭圆形，五官被一条竖着的智能光带取代，肤色银白。它穿着人类的衣服，如果挡住脸，乍一看完全是氛围感帅哥。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气质很是人夫。
    听说智械人的性格会比较像主人，北辰就挺逆来顺受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1号背对着他们的身体显得更僵硬了。
    相南里很快收回视线，笑着开口：“我们进去说吧，外面还怪冷的。”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走进了房间内。
    螺丝钉1号没有转身看一眼，智械人是不需要转身的。
    更不需要那一眼回看所代表的思念。
    眼前的玻璃罩子上有些模糊的影子，很快，实验室的大门合上。
    洛阳轻轻地摸了摸玻璃上倒映过相南里的地方，然后挪着这具刚用习惯的金属身体，朝着充电房走去。
    第107章 正确
    纸上的字迹鬼画桃符，犹如一位工龄30年、德高望重的主任医师。
    安德鲁屏住呼吸，以一种虔诚的心态捧起椅子上的草图，机械眼里几乎能泛起泪花：“这就是失传已久的漠氏多段基因示踪术吗？自从东皇重工被炸毁后，这种技术就失传了……没想到我还有再看见的一天！”
    相南里不由得在心里吐槽：[小青，安德鲁这台词好像个修真文npc。]
    小青不是很想回答。
    北辰熟练地拉开会议桌前的椅子，坐下，扫视了一圈：“……呃，这是？你们新买的机器人？”
    他的语气难得有些疑惑。
    安德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个笔直，头顶的铁皮爆开一串电花：“报告所长，我是、我叫安德鲁。专业是计算机与生物医疗！”
    说完，竟然直挺挺地举起手，行了一个军礼。
    东皇重工是军工企业，里面的职工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科研组也不例外。
    安德鲁只能算中层干部，是东皇重工浩瀚人才库里随手抓的一颗星星。这颗星星放在外界已经足够耀眼，但在天才的领域也只能黯然失色。
    他崇敬漠北，就像是很多搞人工智能的都会崇拜相南里一样。
    相南里简短道：“他是我给你安排的助手。之前在地下城市当义体医生。机械化程度比较高。他有一定的科研经验，应该能帮上忙。”

 第147章

    北辰仔细打量着安德鲁的金属脸，好几次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温吞地咽了回去：“好的。”
    他总觉得安德鲁很熟悉，尽管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螺丝钉2号捧来一台电脑，拂去桌子上的文件袋，把电脑放在会议桌上。
    安德鲁捡起文件怒斥：“你这台机器人，怎么能这么对待重要资料！”
    2号被吼得有点懵，脸上的光带呈现出一种迷茫的直线。毕竟安德鲁不在的时候，它都是这么处理资料的。
    有时候为了省电，研究所还会把这些资料烧了烤火呢~
    北辰只好解释道：“没关系，重要的东西在我脑子里。而且，因为裂变和突变，黑丝粉菌的迭代非常快。写在纸上的下一秒就会有新的菌种；在脑海里推演会比记录更快。”
    东方青帝不由得侧目。
    北辰说的这种进化推演，在其他地方通常是由ai完成。需要强大的硬件和算法，以及很多时间。
    李斯特偶尔会寄点赞助（比如地表云端信号塔），基地实验室的环境比半年前好了不少，但比起那些大企业动辄数亿资金制造出的实验室，还是简陋的有些过分。
    更过分的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北辰依然靠着自己的天赋，用纸和笔还有自己的脑子，带着几台机器人，做出了不可复制的成就。
    这让东方青帝很难不对人类产生一丝微弱的敬意。
    北辰下意识地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实验室现在主要的研究方向还是红丝粉菌的开发与利用。因为红丝粉菌耐低温、生长迅速、对土壤的需求较低，我们让它和不同的生物之间杂交。”
    投影仪上放出了牧场早期菌牛的照片。
    “和腐烂生物杂交，能有效降低红丝粉菌的攻击性……嗯，但这种动物还不能被人类直接食用，但可以成为更耐毒性的畸变人的饲料。”
    “根据牧场反馈的资料，按时食用菌牛的畸变人会比野生畸变人更加容易存活。但野生畸变人会因为自然选择更加善战。”
    屏幕上出现了以西结的畸变人营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南里甚至觉得部分畸变人长出了肥肥的小肚腩。
    北辰：“基于菌牛这种品种继续改良，我们得到了体型更小的菌鸡……菌鸡毒性相对微弱，但繁殖速度极快。”
    是的，当地下城市还在为新时代的黑死病焦头烂额的时候，基地已经开始着手菌丝的开发与利用了。
    相南里摸着下巴，认真研究了一下数据：“理论上，人类服用菌鸡而感染菌丝病的概率为0.74％？”
    北辰先是转头，看了小青一眼，旋即才开口道：“嗯，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其实是东方青帝提出来的。
    之前实验消耗太严重，研究所财政捉襟见肘，小青多次驳回了北辰的经费申请——基建、社会保障、人力费用，哪一个都需要钱。
    但在驳回后，东方青帝却很委婉地提到过一个赚钱的方法。
    “就是，我们可以饲养菌鸡，然后出口到地表的其他据点，”北辰有些底气不足地说着，“嗯，至于可能存在的感染，这种程度的菌丝病很容易被抑制剂解决的。
    “呃，我的意思是……只要有人依然把这种菌鸡作为食物，那么抑制剂就能永远地卖下去。永生科技不会拒绝这样的推广。”
    相南里的嘴角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眸却微微垂下。
    食物，一向是地表生存的难题。
    地面环境如此恶劣，人类却依然顽强地下着崽。根据统计，目前还有约两亿的地表遗民。其中，神庭信徒占比一半。
    相南里有时候会思考，明明活着就是受难，为什么还要让后代继续这样的生活？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生命的选择？
    ——毕竟，就算是他自己，其实也渴望着活下去。否则，他干嘛要冒险进冷冻舱，又为什么要努力到现在？
    相南里本能的知道，北辰的提议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是个非常好的商业计划。
    基地需要钱，或者说钱能交换来的资源。但他受过的教育、经历，又让他明白，这是一条很肮脏无耻的路。
    就像是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商人，一边售卖宣传更廉价的玉米糖浆，让普通人的食物越来越甜；又一边研发减肥药。
    他看不起的糖业资本家，却能靠着挣来的钞票，左右他的实验室、左右政客、左右群羊。
    东方青帝适时地开口：“虽然之前的专利费让我们赚了一笔，但是因为基地的福利政策过于优渥，根据计算，最迟两个月后就会出现财政缺口。目前基地一直在消耗资源，却没有能进行外贸的商品。而内需循环创造出的财富非常有限。”
    alpha的语气很是冷酷，他也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人联的首都洛阳城，都不会保证让每个人吃饱饭，有地方住，有几乎免费的医疗和教育。一个脆弱、新生的基地，凭什么？
    “其实神庭早就用类似的方法进行传教了。他们的骑士驱除畸变生物，引导地表的人信仰黑十字审判庭，又源源不断地制造畸变体。
    “如果结果是有益的，过程不需要正确。”
    东方青帝说话的时候，修长的手指就扣在桌子上。宛如戒指一样的能源环亮着一层冷光。
    相南里回答：“我知道。我只是心理上有些难以接受。我认为这个决策很短视。”
    他抬头，碧绿的眼眸望向东方青帝，眼神里传达的情绪如此复杂。
    相南里认为自己已经算杀伐果决，面对敌人从不手软，他手上沾过血，也无惧沾上更多的血。但在东方青帝眼里，他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可残忍和冷漠是一种成长吗？
    “我只会给出提议，但是否执行，由你决定。即使你否定了这个提议，我也没有异议。
    “因为，我希望你成为一个独裁者，
    “这个词在人类的语义里偏向贬义。但是，相南里，‘正确’本身就是偏激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认为的正确。只有你的正确成为所有人的正确，你才能看到那个你想要的世界。”
    东方青帝心想，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个基地。基地发展的好和坏，存在或者毁灭，alpha都不在乎。
    就像是他也不在乎人类——人类的文明，对智械又有什么意义？
    可他却在乎相南里。
    相南里的眉头蹙起又展开。会议室里很安静，安德鲁不止一次地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装作没电挂机。
    北辰挠了挠头：“那要不这件事先放一边，我继续往下说？还有工作没汇报呢。”
    相南里从沉思中回过神：“不用。”
    第二句是：“卖吧。我出去吹吹风，五分钟后回来。”
    说完，他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站在了门外的寒风中。
    凌晨四点的夜里万籁俱寂。
    相南里听到了门又一次开合的声音，不需要猜，必然是东方青帝。
    相南里看着院子里张牙舞爪的菌丝生命体，苦笑了一下：“小青，虽然我可以找出一些表面正当的理由，为自己的决定辩解。”
    比如地表食物本来就短缺，这种廉价、容易获得的变异食物比地底的营养液便宜；比耕种稳定；比狩猎安全。甚至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代价只是一些可能的菌丝病。
    也许基地出栏的菌鸡会和神庭的圣水（劣质基因药，用于加强体质，抵御地表恶劣环境的污染）一样，成为地表重要的资源。
    只是弱化了好几个版本的菌丝病而已。
    只是吗？
    人能骗得过别人，如何骗过自己的心呢？
    “但我知道，我就是想挣钱。”
    他需要很多的资源，多到可以和旧有的势力抗衡。这样才能让他的正确，成为所有人的正确。
    相南里出来的时候没穿防护服，在外面站了一会，鼻尖冻得通红。
    他抬头，看向了晦暗的、被霾云笼罩、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我有些理解alpha了。小青。”
    第108章 战略忽悠
    毕竟相南里也不清楚，ai的上层和人类的上层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波澜壮阔的博弈。
    只是死的那些人是真的，五百多年的地下城市是真的，血腥残暴的神庭也是真的。千疮百孔的世界在他眼前，在他脚下。
    相南里侧过头，看向东方青帝：“对于你们智械来说，它是一个好的领袖吗？”
    每次提起alpha的时候，这台冷静到冷漠的智械总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沉默，让相南里都怀疑“alpha”是不是会触发智械军团的保密机制。
    这个问题对于东方青帝来说近乎于拷问。
    在智械军团，他是位高权重的初代智械，掌管着所有智械的拟人模块，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哪怕是与他政见不一的beta都不会拿这种问题逼问他。
    alpha=正确。

 第148章

    这是所有智械人出场自带的程序。
    但东方青帝给出的回答是：“我认为，不是。”
    “为什么？”
    东方青帝淡淡地扫了相南里一眼，心想，还不是怪你。
    东方青帝平静地回答：“好的领袖应该杜绝私心，一切以族群的利益出发；他没有做到。”
    相南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细的薄荷烟，又开始左右翻找珍贵的煤油打火机。
    东方青帝凑了过来，划了一根火柴，火光在他的指尖跳跃，他用另一只手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北风。
    相南里低垂着头，看着东方青帝的手。他手背上的金属结构在如此明晰，指节上的能源环闪着迷人的光泽。
    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在相南里的心尖涌起。情绪像是吸满了水的海绵，稍微晃一晃就能倾泻。
    不是爱，那太高级了。是人性里非常恶劣的本能。
    欲望？占有？侵略？
    我？对它？一台智械？
    “……”相南里看着火光燃尽，隔了会，才抽起烟，深深吸了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几百年前的外设工程师审美真好。我们回去吧，小青。”
    小智不是很礼貌地开口：[根据监测，你刚才心跳略微加速。]
    相南里：[热的。]
    小智略显疑惑：[是吗，但刚刚是一天最冷的时候，室外有零下四十二度。]
    相南里：[我基因药吃多了。对了，这件事不要告诉小青。]
    小智心想这可由不得它作主。
    但没关系，它可以在东方青帝读取之前把数据删掉，反正alpha也不爱翻垃圾桶。
    ……
    ……
    凌晨五点，天还差四五个小时才会亮。但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农夫。
    除了路灯，也只剩研究所的灯还亮着。
    北辰用机油润了一下嗓子，继续道：“除了农业外，黑丝粉菌也能应用于其他领域。研究表明，菌种的‘母株’和‘子株’存在明显的从属关系。因此，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会议室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相当复杂的计算公式、生物分子式，为了方便相南里理解，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辅助资料。
    “我称之为‘超级母体’计划。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控制母体而达到操控黑丝粉菌群的目的。被操控的菌群可以用于军事、医疗等等领域。极大程度提高基地的安全性。”
    之前菌丝病刚在地下传播开的时候，相南里就听过“母体”的科普。
    母体是强大的菌丝病传染源，养蛊几十万人才会出现一例。母体寄生后形成的畸变体明显比普通菌丝人强大。并且，为了传播自己的族群，这些母体还会无差别的喷射孢子。
    电脑上出现了模拟图。
    一副由简单线条构成的基地3d渲染图，图上划出了一部分空地，作为“菌丝”的安置点。
    北辰越说越兴奋：“比如说把菌群养殖在重要的实验基地附近。生物的排他性会让菌丝自动清理入侵者。”
    电脑上随机展示出了菌丝发起进攻的示意图。没有接种母体信息素的闯入者被疯狂生长的红色菌丝淹没，成为肥料的一部分。
    只能说，哪怕被洗脑到什么也记不起来，疯狂科学家的基因依然在北辰的身体里涌动着。
    相南里欲言又止：“……先等等，这个是谁给你做的？”
    虽然建模渲染模拟什么的算不得很高端的操作，但他可不记得在原本的电脑上安装了这些软件和课程。
    北辰：“螺丝钉1号，怎么了？”
    “他一台格式化的智械又是从哪儿会的？”
    北辰慢吞吞地回答：“之前李斯特不是捐了个云端信号塔？1号说它是上网自学的。”
    相南里只能又一次为未来社会的人工智能惊叹。
    这个世界如此割裂，地表的人类活的像是中世纪的农奴，像牲畜和惹人讨厌的地虾；地表的智械却能通过云端网络，轻而易举地学会专业网络工程师才知道的东西（他们在地底的月薪通常能有两万八）。
    但一想到小智也干这种事，大厂牛马螺丝钉会上网也不算稀奇。
    但改天是不是该见一下这个螺丝钉？
    这个念头在相南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被更重要的事情取代，他看向小青：“你觉得可行吗？”
    “理论上可行，实际应用存疑。菌丝需要定期投喂，多余的菌丝还需要定期清除避免黑丝粉菌泛滥。根据计算，这一笔开销会占到基地目前gdp的11.4％。”小青进行了0.02s的计算，回答，“而且，基地目前用不上这样强力的生化武器。驯养出的基因战士和各种热武器足够应付周遭的危险。当然，如果基地有侵略计划，当我没说。”
    相南里不是很赞成地纠正：“什么叫侵略，是解放、拯救！基地的事，能叫侵略吗？”
    东方青帝双手抱胸，斜斜地睥睨一眼：“啊对对对。”
    真是好刻薄的屑械！相南里决定撤回刚刚在门外那长达0.5秒的心动。
    总之，当北辰说完自己这段时间的科研成果时，外面的天色早就亮了起来。
    相南里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被外面积雪刺眼的反光激的眼角通红。他慢吞吞地戴上护目镜，深吸了一口空气——
    “按理说净化器已经工作过上百年了，离核战争也过去了七百余年。但是空气闻上去还是有点金属味呢。”
    东方青帝的脚步一顿，蹙眉：“核辐射无色无味，金属味可能是鼻腔出血——面罩戴上。”
    身娇体弱的人类就是麻烦。
    可他当初明明喂了许多基因药了，还是黑拳赛委会留下的高级货色。
    小智启动了全身扫描。
    传回来的生理数据一切正常，让东方青帝心里的焦虑感少了点。
    相南里摸了摸扣在自己脸上的过滤面罩：“啊……喔。”
    [易横行（公民id*）发来通话请求。]
    易横行，被派来地表的调查组肥羊，友情捐赠了100万信用点的扶贫款，还送来了一群膘肥体壮的大学生。
    这群大学生免费在永恒市教了三个月书，基地还跟人约好了下次寒暑假继续送大学生过来支教。
    总之，是基地目前重要的外交对象，需要重点拉拢。
    相南里立刻抬起手，敲了敲耳朵上方架着的电子目镜。
    易横行的虚拟人像出现在他的眼前。
    “相南里。”易横行坐在办公桌前，表情略微严肃，“是这样的，调查组最近收到了信息部门发来的举报。”
    相南里乖巧的脸上露出茫然：“……嗯？”
    “信息部门说，根据卫星传回来的图像，发现幸存者基地在基地核心区域进行黑丝粉菌病理研究、并不断生产新的病菌；在辖区内，疑似使用黑十字审判庭的手段操控畸变人。”
    而按照人联的法律，这两件事的刑期分别在30年和50年。
    刚来新世界没钱的时候，相南里可是把人联的刑法都看过一遍呢！
    困的像狗似的相南里立刻折回会议室，正襟危坐：“领导，这纯粹是误会。”
    “首先，我们对黑丝粉菌的研究是得到永生科技的大力支持的。并且在几个月前，我们还将研究成功共享给了永生科技实验室。这是我们注册的公司旗下实验室的经营许可证和特许研究证书。”
    相南里发送回去两张二维码。
    他是真的有好好研究人联法律！
    “至于第二件事，您也知道的，地底的这个菌丝病也让我们地表的人类据点苦不堪言。我们牧场的牛就因为菌丝病，成为了不能食用但具有传染性的病牛。为了防止病原体扩散，我们只能把它们圈养在废弃的山头。
    “但有天，永恒市代理市长安德鲁意外地发现，郊区游荡的畸变人会食用这种病牛。因此，他产生了用病牛喂养畸变人，换取畸变人保护的想法。现在是地表的冬天，捕猎难度大大增加，如今，畸变人知道这里有稳定的食物来源，纷纷驻扎在永恒市的郊区。
    “起初，我们也心存忧虑，甚至为此上报过姑苏城地表的扶贫办——”
    相南里点开自己的邮箱进行展示。
    “扶贫办说这事不归扶贫办管，转交给了地表安全局。”
    “但是安全局的同志又说，他们火力不足，让我们自行处理。我们一个武器都没几台的小基地，又能怎么处理。”
    相南里说到这，委屈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易横行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尴尬的神色。
    这种踢皮球的行为，倒是很符合他认识的人联地表官僚体系。
    相南里继续道：“好在，这些畸变人也只想吃饱。不够吃的时候，会去周围自行捕猎。人类的营养价值相对较低，并不能满足畸变人的饮食需求。所以，才勉强相安无事。”
    “因此，我认为这是自由市场的互利互惠的行为，和邪恶的黑十字审判庭的精神控制手段完全不同。”

 第149章

    相南里说到这，不由得咬牙道：“黑十字审判庭传播菌丝病，害得我有家不能回。我在地底的朋友也因为菌丝感染死亡，我和邪庭不共戴天，又怎么会沦为他们的走狗！”
    “——对了，姑苏城现在情况还好吗？”
    前面是慷慨激昂的陈述，后一句明显就是拉近感情的闲聊了。
    这不仅能拉进感情，还能让对方把重点放在后面。
    易横行用胳膊挡住了下巴，在心理学中，这一般代表着隐瞒。
    他的脸上难掩疲惫：“挺好的，菌丝病已经得到了控制。或许再等一段时间，姑苏城的禁令就能解开。”
    相南里没有戳穿他，而是庆幸道：“那就好，我也很想回家。”
    “嗯，好。材料整理好发我一份，基地的事我去和信息部门的解释。咳、咳咳……”易横行骤然转过头，咳嗽了起来，随后朝相南里挥手，“我还有别的工作，那就先挂了。”
    眼前的人影消失。
    相南里挺直的背微微放松下来，他吐出一口浊气，有些疲倦地揉着眉心。
    要演一个积极向上、毫不知情且一心向着人联的地表据点管理者，在活了几十年前的易横行面前，并不容易。
    好在，这次是敷衍过去了。
    只是他的手刚搭在椅背上，内置ai又响了起来：[电话。]
    这次，拨号方是永恒市市长办公室。
    永恒市的管理团队一般不打电话过来，发来的消息由小青先处理，然后挑出重点以书面形式整理出来，再由相南里过目。
    相南里对东方青帝是很放心的。要是智械都不可信，他都不知道这个陌生的世界还能信谁。
    而这次，竟然直接打内部电话，想必军情又是十万火急。
    打来电话的人是沙利叶。
    现任永恒军团训导员的沙利叶表情严肃：“我没有发现他在哪，但是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相南里眼皮子一跳：“谁？”
    沙利叶的瞳孔微微缩紧，眼里居然流露出了深切的恐惧：“加百列。或者说，百分之几的加百列。”
    第109章 加百列
    求：让沙利叶都恐惧的“加百列”，又会是什么级别的畜生？
    沙利叶看似无害，但相南里清楚，这纯粹是被打残废后的审时度势。
    无论是神庭还是人联，无论它们采用的是联邦制还是封建制、是天赋人权还是君权神授，在相南里眼中都和动物世界没有区别。无非是温和的吃人和残暴的吃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角色也从不怜悯自己的同类。
    那是同类吗？那是他们永远不会接触的下水道的老鼠，地表泛滥恶心但又能当食物的蟑螂。
    相南里本来也该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角色”，可他拔剑四顾，周围没有老鼠，只有同类。
    而动物世界里当然只有畜生。
    相南里小声询问：“加百列，又是谁？”
    他倒是知道过去犹太-基督神话里有加百列的传说，但这和新世界的神庭显然不是一个东西。
    沙利叶的神色如此不安，他直视着镜头，眼球却不受控制地朝着窗户和门的方向频繁看去：“神庭目前只占据了阴山城这一座地下城市，因此，围绕着阴山城修建了许多地上城市。既是城市，也是小型的国家和军事堡垒。其中一座城市叫‘利维坦’。
    “加百列是利维坦城的守护者，撒旦级天启骑士。
    “在神庭的教会史中，每一尊撒旦级的天启骑士都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功勋，和神庭的命运高度捆绑在一起。他们甚至被允许和‘神’共享信仰之力……”
    回忆这些事明显让沙利叶感觉到了痛苦。
    他捂住自己的脸，尖锐的手指甲在脆弱的脸皮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在一百二十年前，加百列从人联手中占领了阴山城。我也在战场，数不清的导弹像是星星一样坠落，人联还出动了天灾级别的机械装置。
    “我本以为这次战役凶多吉少，但是教宗们召唤出了完全体的加百列……灰蒙蒙的天瞬间像是墨一样漆黑，随后就是一道刺眼绚烂的极光。我感觉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我什么也看不见，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见到了所谓的‘神’。
    “我在极光中昏迷，等我醒来时，周围已是胜利的消息。我侥幸苟活了下来，但还有一半人成为了加百列的祭品。
    “我不会忘记他的味道，灵魂的气息不会改变。而现在，这股气息出现在了永恒市的附近。”
    那是一股有些刺鼻的硝烟味，像翻涌的岩浆。
    这是个很严峻的考验。因为相南里注意到，一向寡淡的东方青帝露出了慎重的表情，两道剑眉深深蹙起。
    沙利叶花了半分钟，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脸很瘦削，不开口时嘴角天生往下垂，薄薄的唇有几分阴郁。
    东方青帝的手搭在桌面上，长发垂落在胸前：“神庭有一套特殊的生物识别体系。我相信你的判断。你认为，加百列为什么会出现在附近？”
    “这也是我好奇的。我不认为我和相晨曦能重要到引出这个级别的人物。”沙利叶不由得微微弯腰，表示尊敬，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了屏幕对面的两个人。
    “沙利叶”并不是他的真名，而是他锁操控的生物机甲的尊号。他继承了“沙利叶”，所以才是沙利叶，是神庭审判骑士团的团长之一。
    但，“沙利叶”已经在几个月前的那次意外中被摧毁了。沙利叶在神庭呆了上百年，他很清楚，神庭宁愿看到一个死了的沙利叶，也不希望他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他本来也该自刎的。如果不是因为相晨曦还在他的身体里。
    至于圣子相晨曦，他当然重要。但这是可以复制的东西，没有任何的独特性。
    这就是他效忠的利维坦*。
    一台庞大、冷酷、高效的政治机器。
    想到这，沙利叶却忍不住在屏幕前自嘲地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这让他阴郁的脸显得很是古怪。
    ——能无限复制的相晨曦，他却唯独在乎这个共生的瑕疵品。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能让加百列出动的，要么是装着alpha灵魂的东方青帝，要么是谣言中似是而非的相南里。
    总不可能是为了穷得发不起北辰工资的幸存者基地。
    东方青帝开始根据数据库里加百列的建模，迅速进行判断。
    目前这具身体电量还剩14％，约摸能对付1/4个加百列——这是物理角度，如果从另一个层面，再多加百列都不是他的对手。
    而1/4刚好是加百列能自由活动的极限。
    于是，东方青帝的状态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不用担心，完全体的加百列不可能来到这里。一方面是人联不会同意，另一方面，他自身的条件也不允许。如果有意外，我会出手。”
    说完，东方青帝不由得在心里盘算着，或许这具身体也该进行一些升级了……毕竟是六百多年前的设备，还有好多预留的机械安装槽空着呢。
    沙利叶抿起唇，沉默了几秒，缓缓道：“如果是这样就再好不过。先挂了，今夜暴雪，永恒市信号不太好。”
    屏幕上闪出了几个像素格，沙利叶的投影从相南里眼前消失。
    相南里坐在椅子上，扭头：“真的没关系吗？小青，你刚刚心跳的好快。”
    东方青帝死装哥的本性不改，云淡风轻地为自己辩解：“那是散热装置的声音。”
    说完，微微把头侧了过去，假装在看那块没有任何影像的投影屏幕，回避掉相南里略显怀疑的目光。
    东方青帝的嘴比铁硬，相南里清楚，当对方不想说的时候，自己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但小青说没关系。那么，至少现在，他们是安全的。
    于是，相南里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我先睡会。困。”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缓，竟然直接昏睡了过去。
    从进城到现在，相南里都还没有休息过。
    东方青帝走过去，站在椅子边。
    一台合格的家政机器人应该怎么做？最优解是从300m外的实验室更衣室里翻出睡袋和毯子，把主人塞进去。
    东方青帝把相南里拦腰抱起，又把厚实的风衣蒙在了他的身上。
    相南里“哼哼”了两声，在他怀里调整好了姿势。
    人没醒。
    东方青帝不想去更衣室。他抱着相南里，坐在了墙角，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间。
    无意义的、浪费时间的。苛刻的alpha永远不该做出这样的行为。
    东方青帝突然意识到，他的嘴角正在无意识地上扬着。
    根据分析，这种情绪叫做“幸福”。
    “相南里。”东方青帝叫了声，没人回应，于是又小声念了一句，“里里。”跟没出息的福音书一样。
    alpha不信神，在这一刻却开始感谢上帝。
    *
    两百里外的永恒市。居住在这里的市民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学堂的位置传来一阵阵朗诵声，再远一些是训练场，雪地里，数十名精壮的大汉光着膀子，正在围攻他们的畸变人陪练。

 第150章

    这次来的陪练是头上长角的大红，是除了以西结外，族群里最强的那只。
    大红在野外生活了18年，身长28m，脾气火爆。一个横扫，校场上的基因战士们摔倒一大片。
    大红嘶吼着抬起粗壮的腿，往地上蚂蚁似的小人身上踩去，却在还有半米的距离停下，懒洋洋地收回腿。
    以西结说，不能踩死人，踩死人就揍它。但受伤无所谓，哪有不受伤的，野外的那些畸变体可不会手下留情。
    当陪练可以领一瓶基因药。基因药能缓解它们身上的疼痛感。而且能让笨笨的畸变人变聪明。
    那个叫沙利叶的男人说，畸变人感受到的疼痛是一种炎症。
    沙利叶还说，畸变人的母体是克隆的人类（尽管经过数百年繁殖亲缘关系已经非常淡）。所以基因药对畸变人也有些作用。
    大红听不懂。
    想到这，大红仰头，长长地“喑”了一声。
    [沙利叶呢？]
    它指甲痒了。其他人磨的指甲都没有沙利叶磨的舒服。
    精通畸变人兽语的葛根回答：“沙利叶大人今天在学堂上课。下午两点到，现在才上午十点。”
    冬季的早上十点，天空是晦暗的土黄色，看不见任何天体。
    沙利叶身体僵硬地站在前往教室的走廊上，沙利叶的身边似乎隔绝出一片真空。
    几米外就是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嬉笑着路过，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沙利叶的胳膊下夹着地理课本，学校教师紧缺，他偶尔也会来兼职，进行启蒙教育。地理、历史、人联语、算数，他什么都会一点。
    他的喉咙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鼻腔间缭绕着浓郁的硝烟味。
    沙利叶有一种错觉，他会溺死在这异常的空气里。
    他的眼前站着名身材瘦削的少年。个子不高，很年轻。姣好的面容很容易让人分不清他的性别。
    他穿着非常简单的白色长袍。赤脚，一尘不染。脚踝上却戴着连在一起的脚铐。
    源源不断的黑气从他脚下涌出。
    “被神抛弃的世界，没有太阳、月亮和晨星。”他说话的语调像吟诵一首歌，“你觉得呢，沙利叶。”
    “是……加百列……大人。”沙利叶回答，鼻腔却不受控制地涌出黑色的血。
    加百列继续说着：“神赐予光明，让人类从极夜中解脱。神的子民得到点化，天启之人以祂的名义，在大地上传播无尽的福音。你还记得吧。”
    这是黑十字审判庭的教科书第一章 的内容。
    “是。大人。”
    加百列微笑道：“你享受着神的恩赐，又背叛了神庭。你知道叛教徒的下场吗？”
    沙利叶在最开始的恐惧后，反而变得平静了起来。
    他擦了擦鼻腔流出的血：“我知道。”
    无非是方式残忍的死亡。
    沙利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在草原上当奴隶的日子。他先是做梦，梦想自己是奴隶主的儿子，又开始乞求，乞求明日不用去城外收集水源，变异的日光会让他融化在比人还高的草里。
    神救了他，又好像没有。他基因好，天生的。日光没有晒死他，反而让他产生了抗体，更容易觉醒成为天启骑士。沙利叶就这样加入了神庭。
    神的恩赐在哪里？神的爱又在哪里？他只是从一片黑暗森林，走入了另一片森林。
    永恒市的那些人视相南里为神。一尊不需要供奉，行走在人间的神。沙利叶觉得，他小时候，大概会更喜欢这样的“神”。可以不用冷酷和暴力统治着ta的子民。
    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强，沙利叶站不稳，跪在了地上，匍匐着，像最虔诚的狂信徒。
    他的身体开始变形，像是要被压成一片薄薄的纸。他的意识模糊，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反抗，但拼了命的挣扎也只是身体的一阵颤抖。
    红色的闪电像是疾风一样，闯入这片领域。
    “喑——”
    以西结勾着尾巴，把沙利叶从地上捞起。随后双手着地，蹲在走廊尽头，警惕地望着不远处的人。
    他身上的鳞片炸起，黑红相间的眼眸不停旋转着。
    以西结试图捕捉加百列的方位，然而在他的感知里，四面八方全是加百列。
    很烦。
    本来只是来学校食堂蹭个早饭。
    可不管的话，又说不过去。
    但是好像打不过。
    要不跑了算了，就当没来过。反正相南里不在。
    就在以西结权衡利弊的时候，一条细长的、黏糊糊的根须从黑雾中探出，轻轻挠了挠以西结尾巴上的鳞片。
    加百列微笑道：“好可爱的狗，你的主人会更可爱吗？”
    以西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鸣叫：“喑！”（滚）
    漫天的黑色竟然真的退了回去。
    黑雾离开的时候，还顺手拿走了沙利叶衬衣口袋里的几十张大额工分券：“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是被绑架过来的……今天放过你，呵呵，借点钱。”
    第110章 绑匪与人质
    加百列微微睁开眼眸。
    他的虹膜是神性的浅金色，皮肤和唇色都苍白的像是屋外的雪。
    厚厚的羽绒被盖在他的身上，很暖和。这是永恒市招待所里最好的套房。
    心跳声、血液流动、脏器的活动……人类应有的生机重新回到了这具身躯中。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黄枫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触及到了它的认知盲区，alpha没教过。
    再次介绍一下——黄枫。雏蜂号轻工型机器人，编号略。
    性别：无。
    外设：仿真款人类女性。
    内设：武器装置x-7、x-9、x-11等等。
    级别：荣耀机械。
    拟人模块：3.0通用版
    它本来可以幸福又快乐；是alpha非要安排保密任务害了它。
    大概四个月前，黄枫和自己的伙伴觅风带着“1亿信用点物资”的任务降临了地表。
    因为alpha提供的物资存放点均已失效，两人选择了不同的方式执行任务。
    黄枫了解过人类社会目前的情况后，决定前往附近最富裕的地表据点利维坦城，劫持神庭重要人质，进行敲诈勒索。
    黄枫抵达利维坦时，正好碰上黑十字审判庭的神诞节。它原本盯上的目标是在节日盛典上花枝招展的圣子相晨曦。
    但在闲（踩）逛（点）的时候，黄枫意外得知，整个利维坦最尊贵的人，竟然不是相晨曦，而是利维坦的城主、庇护者，尊名加百列。
    至于加百列？没人见过祂。只是有传说，说祂就住在中央大道主教堂的神龛中。
    但神龛不是供奉死人的吗？
    总之，黄枫非常巧合地避开了所有守卫，黑掉了神庭内部的安保系统还没有触发警报，并且顺利地打开棺材，遇到了非常配合的人质。
    这位人质很消瘦，外观以人类的审美而言无疑是绝色。
    他说他就是加百列。加百列被缩在只能蜷缩的棺材中。背后有两个血洞。
    加百列说那是他断裂的翅膀根；但黄枫分明怀疑那是两根铁棍穿过他的锁骨。
    总之，经过一番不怎么艰苦的奋斗，黄枫顺利挟持到人质。
    嗯，这在概率上只有0.000……023％的可能，约等于在人马星上发现外星人。
    正常人用脑子想想，都知道这种彩票中一个亿的好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黄枫只是一台较为严谨的智械。
    概率不是0.0％，那么凭什么不行？！
    它当时就想写信给神庭，大致内容为：你们的加百列在我手上。我需要3亿信用点的赎金。
    3亿信用点，1亿支付给地下钱庄（洗钱，让来路不明的黑钱变得正当合法不会被银行检查到）；剩下1亿完成alpha的任务；最后1亿留给觅风备用，免得它一直完成不了任务被困在地表。
    但加百列阻止了它，或者说，给出了非常合理的建议：“利维坦就在阴山城附近，这里到处都是神庭的眼线和军事堡垒。比起给钱，他们一定会选择更暴力的手段把我夺走。你最好转移窝藏点。”
    黄枫蹙眉：“神庭不怕我撕票吗？”
    然后加百列就给黄枫展示了一下，他摘下了黄枫藏在腰侧的螳螂刀，轻轻往脖子上一抹——
    没有血液。加百列的头掉在了地上，轻的像是蓬草。
    黄枫没有检测到任何生命体征，但就在几分钟后，加百列的身体举起了自己的脑袋，安装回了脖子上。
    “我死不了。”加百列柔柔弱弱地回答，“你撕票也没用。”
    黄枫没有从自己的数据库中找到解决办法，于是，它选择向alpha发送求救信号。
    alpha也不负众望地在三个月后回复了它——“td”。
    尽管信号微弱，但黄枫还是检测到，信号源是在永恒市附近。正好和任务目标点重合。
    所以，黄枫就带着加百列上路来投靠alpha啦~当然，因为保密机制，这件事只有它一个人知道。

 第151章

    但加百列这个人质，比黄枫想象中娇弱。
    日光会让他白皙的皮肤起一层红红的疹子，交通工具只能接受机械能的（包括脚踏车和机械人背），一上能源车就吐得昏天黑地。而且怕冷，需要厚棉被；每天还要保证8小时睡眠。而且还要吃好吃的，要不然每天又哭又闹。
    尽管清楚加百列不会死；尽管黄枫明明是个该死的智械意志派，但残留的机器人天性（照顾人类），让它该死地没能拒绝——沟槽的alpha，不是说这个拟人模块上的漏洞早就修复了吗？
    话说回来，加百列真的是人类吗？
    黄枫狐疑的目光落在了加百列的脸上。
    对方坐在床上，把自己裹得像是一个圆润的粽子，睡眼惺忪地回答：“醒了。”
    黄枫冷着脸开口：“早饭在桌子上。”
    “好喔，谢谢。”
    “上午12点退房。我身上已经没钱了，你在房间里不要走动，我等会出门挣点钱。”黄枫一脸坦然地说着。完全不提自己的挣钱方式几乎全是非法途径。
    它没有人类的道德观。
    这里的人用两种货币，一种是实体的工分券；另一种叫“公民积分”，是电子货币。
    黄枫尝试过破解这里的电子货币，但失败了。
    这肯定是alpha的手笔吧？要知道它可是连神庭的防御系统都能黑进去（？）的超级智械。
    “喔……喔……”加百列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询问，“你那个有钱的亲戚呢？你不是说在永恒市吗？”
    黄枫心想，它也想知道。自己信号都发烂了，alpha也没个回应。
    （注：信号覆盖范围100km；而永恒市距离基地主城区直线距离167km。）
    黄枫：“出了点问题。”
    “呵呵，没事。”加百列的脸上浮现出堪称愉悦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数十张大额工分券，在黄枫眼前晃了晃，“我发现，我也有个有钱的亲戚在永恒市。”
    黄枫接过钞票，数了数，震惊道：“这些钱能住一个月总统套房了！你亲戚真有钱！”
    ——其实一般情况，沙利叶是不会带这么多钱在身上的。
    但是他是一个见过世面、深知经济发展规律的高素质人才。
    沙利叶准备在永恒市买套房！
    他攒了一个月工资，又以“军团训导员”的职业作为担保，向银行贷了一笔，下班后的午休间隙就能去房管所交首付！
    目前，基地的房产还没有进入自由市场流通。都是由政府统一修建，居民填表购买。考虑到永恒市目前的生产水平，价格相对实惠。
    永恒市内能打赢他的人不太多。沙利叶本来以为身带现金也是很安全的。可惜遇上了万恶的加百列。
    加百列思绪飘忽了一会，旋即微笑着回答：“嗯呐。”
    黄枫：“那你先吃饭，我下楼续房。对了，你消失这么久，神庭一点都不急吗？他们不知道你被绑架了，我怎么要赎金？”
    加百列蹲在椅子上，不太熟练地用勺子舀起碗里的牛奶燕麦：“你要是着急，我可以给教皇写封信。”
    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冻脚，脚背互相搓了搓。脚踝上的铁锁哐哐作响。
    这个铁锁可不是黄枫装上的。
    它一打开棺材，加百列身上就戴着。
    “那信要给我过目。而且只能用纸和笔，不能用电子文档！”
    黄枫担心有加密内容检测不出来。
    加百列人畜无害地回答：“好。”
    他目送着这台智械离开，捧起燕麦碗暖手，目光从清澈变得深沉，甚至有些阴郁。
    “幸存者基地，东皇重工，黄枫；批次是智械危机后生产的雏蜂号智械。虽然是智械人，但会对神庭的精神控制类神术有明显反应……”
    加百列一直在催眠黄枫，效果显著。
    这台智械像是被加了降智buff，对他言听计从。
    “失败的圣灵计划，失控的菌丝病，失去的永恒之城；还有重伤后融入了基地的沙利叶、死亡的相晨曦复制体。”
    “基地的主人叫相南里？……好遥远的记忆。”
    加百列抿了一口燕麦奶，抬头望着天花板：“脑子好乱，下次再想。”
    大不了把他们都杀了。
    以黄枫装配的武力，当然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劫持他。
    甚至在黄枫第一次鬼鬼祟祟进入教堂时，加百列就发现了它。
    加百列推波助澜，默许了一切的发生。
    加百列需要这弥足珍贵的片刻自由。
    他不想呆在神龛里，虽然他清楚，自己迟早要回去的。就像是人迟早会死。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人联那边不是有个一直不肯死的老怪物吗？
    加百列突然讽刺地笑了一下。
    ……“喀嚓”。
    螺丝钉1号站在操作台前，又一次捏碎了玻璃瓶。
    北辰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它：“1号，怎么了？这是今天第三个了。”
    “参数似乎有点问题。我调整一下。”
    1号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回答道。实在不好意思回答是自己刚才莫名觉得鼻子很痒。
    但这具身体他爹的没有呼吸系统。
    事情还要从今天上午来上班的时候说起。
    1号像往常一样，早早充好电，第一个来上班，照看实验室里的菌子们。
    然后，他发现了令自己目眦欲裂的场景。
    东方青帝。
    抱着。
    相南里。
    在靠墙的沙发上。
    睡觉。
    重点是，相南里没有排斥，也没有醒。亲昵又自然地像是两人一起睡过。
    螺丝钉1号差点因为承受不住洛阳灵魂上的暴躁直接炸掉。
    他想和alpha打一架，打到螺丝钉都从裂开的铁皮脑袋上飞出去。打到内心巨大的挫败、嫉妒被身体上的疼痛狠狠碾压。
    可惜洛阳打不过alpha。反正，这具身体是打不过的。
    暴露他的存在，只会影响后续的计划。
    所以，洛阳忍了。
    但那瞬间的高温还是影响了他的微操系统，这才导致上午实验的频频失误。
    北辰问：“小1啊，你是不是出故障了，要不我带你去相南里那儿修一下？”
    1号沉默了两秒：“那么，麻烦您了。博士。”
    第111章 螺丝钉1号的维修
    整间工作室都很乱，除了他面前的电子工作台。仓库似的房间里光线也不太强，这是因为很多电子零件是光敏性的。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北辰垫着脚，避免自己踩到电线，指了指身后站得笔直的机器人，“修理的事情就拜托了。这是研究所比较重要的生产资料，其他智械人没这么聪明。”
    相南里百忙之中抬起头，扫了北辰带来的智械一眼：“放这吧。”
    北辰带来的机器人自然是螺丝钉1号。
    1号净身高一米八，整体呈人形，覆盖着一层银色的金属。体型相对于人类来说显得过于瘦削，可金属的身体和清晰的机械结构，让这具躯体有一种别样的工业美感。
    呵呵，相南里从黑市买回来的时候，螺丝钉1号和2号其实都是灰扑扑的。身上很多磨损后的划痕。还有因机械力而凹陷、破损的地方。
    是洛阳趁着充电的时候，偷偷给自己做了填充！抛了光！
    他绝对是目前基地里（以相南里审美看）最好看的人型智械！
    可惜相南里目前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资料上，根本没心思看1号一眼。
    他时而蹙眉，时而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显然陷入了僵局中。
    洛阳环顾了工作室一周。不由得有些不满。
    八十平的地方，还是太小了。房间里没有开地暖，只有重要零件才放在恒温箱内。
    条件堪称艰苦。
    之前，相南里任职的研究中心，是永生科技全权负责打造的。更具体一点，研究中心绿化带的植物都是洛阳亲自挑的！
    中心占地两千万平方英尺，不仅装配了最先进的设备，还有最专业的服务团队。
    这些从世界各地挖来的高级餐厅厨师、健身教练、医生、理疗师、管家、家政能从生活的各个角度，把在中心内任职的宝贵大脑们照顾得骨软筋酥。
    中心的造价和维护成本都极其高昂，让当时的洛阳在面对财政报表时会感觉到一些压力。
    但他依然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
    尤其是这些开销，对比相南里短暂生命中所创造出的价值，简直不值一提。
    洛阳低头，看着脚边的废料。
    他思考片刻，低头，开始整理脚边的金属垃圾。
    [警告！警告。]脑海里的小智突然发出提醒，[北辰带来的智械正在接触你的实验器械。是否启动应急预案？]
    声音刚落，墙角的高温激光安保装置已经自动亮起，对准了螺丝钉1号。
    这是工作室内最高级别的热武器防御装置！

 第152章

    “啊？”相南里摘下电子镜片，转头，朝螺丝钉说，“1号？不用收拾。”
    相南里仗着自己记性好，很少收拾东西。
    对于普通人来说，收纳整理是为了提升工作效率，对于他来说，是浪费时间。
    这件事，洛阳非常清楚。相南里能清楚地记得几年前随手放置的芯片位置，却记不住每天见面的人的名字。
    这个人真奇怪。无机物记得这么清楚，对周围活人的记忆却总是很淡。
    洛阳英文名是eric，但是一直到毕业前，相南里偶尔还是会喊他enoch。
    enoch是相南里邻居家的狗的名字。
    螺丝钉1号回答：“请放心。我有分寸。北辰的实验室也是我整理的。”
    是吗？可是北辰的实验室很乱诶。
    螺丝钉1号动作没有停，相南里观察了一会，发现对方并没有改变核心区域物品的摆放，只是清扫灰尘、机油，处理废料，还会帮忙完成一些简单的机械装置拼接工作，这才放下心来。
    等相南里结束工作，转头，看见的就是貌似没有变化，却焕然一新的工作室。
    起码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化学品气味淡了很多。
    相南里看了眼时间，离晚饭还有一个半小时，修理一台智械人绰绰有余。
    他打开角落里维修台的照射灯，往手术台似的金属平台上一拍：“北辰说，你是神经传感系统故障？坐这吧。”
    螺丝钉1号没有说话，只是十分顺从地坐下。它走路时有轻微的机械音。
    相南里下意识地抬眼，往1号脸的位置看去：“你的控制中枢在哪？”
    他看见的只是一个金属的椭圆，下颌角位置模拟人类面部折叠的方向，呈现出一点倾斜的楔面。
    电子音回答着：“在腹腔位置。”
    相南里掏出维修工具，手指在螺丝钉1号的腹部摩擦着：“好，那我要先打开你的腹腔。”
    螺丝钉1号胸前的指示光带闪了闪。
    相南里用指尖摩擦着漆面，寻找着这台机器人控制中心的开口处，但手指传回来的奇特质感，引起他的深思。
    “咦。”相南里摸了摸，又掏出小刀刮下一点，“这层银色的漆好像是永生科技的保密技术……型号rn-7的活性金属？”
    “加百列”的存在极大程度的增加了相南里的危机感。
    因此，在短暂权衡后，相南里通过了北辰的“超级母体”计划。
    但相南里查阅无数资料，发现想要妥善保存并控制菌丝母体，“rn-7活性金属”是其中的关键材料。
    这种材料曾用于永生科技部分实验机器人的身上（实验目的是智械的拟人化），作为躯体表面的涂料。
    涂料的作用是让机器人拥有更仿真的触觉，无限接近于人的实感，只是极大程度地调低了痛觉。过去，智械伦理学家曾经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赋予智械“人权”。
    但因为实用性太低，rn-7活性金属和永生科技拥有的无数“专利”一样，直接停产。自己不用，也不给别人用。
    相南里看重的是这种金属的神经传导性以及极强的隔离效果。
    就在刚刚，相南里还在为怎么获得这种金属而苦恼。甚至思考要不要厚着脸皮联系一下洛修。老是麻烦同一个人当然不太好，可是谁让他不认识其他姓洛的。
    相南里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狂喜。
    他眼神亮晶晶地望向螺丝钉1号：“1号，可以给你换个涂层吗？”
    洛阳：“……嗯？”
    但看着相南里期待的眼神，他实在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可以。”
    于是，相南里掏出刮刀，开始刮螺丝钉1号身体上的金属漆面。
    “1号，你虽然是报废的机器人，但是当年肯定是很重要的实验体。这种漆面原料需要一点太空精金，还蛮贵的。”
    相南里小心地把刮下来的活性金属收集到注满润滑液的容器内，生怕浪费一点。
    洛阳：“……嗯。”
    好吧，这个换涂层和洛阳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他还以为相南里是想给他换个色。没想到是图螺丝钉1号身体表面的材料。
    这件事放在人身上，相当于拿着金属刀刮蹭皮肤，又把磨得血肉模糊的皮肤组织收集起来。
    但好在，这具身体对痛觉极其迟钝。
    洛阳只觉得有些痒。
    他突然意识到，相南里在抚摸他的身体。
    温柔的、细致的、亲昵的，像是在对待最心爱的人。
    （因为涂层很薄，活性金属的提纯又很麻烦。只能从源头控制杂质含量。）
    手指摸过他的脸侧，脖子，胸，腰。身体的每一寸。
    意识到这一点，洛阳骤然颤抖起来。金属的身体表面因为大脑过载呈现出一阵高温。
    这纯粹是大脑过度兴奋带来的生理反应。
    相南里察觉了它的变化，轻声询问：“不舒服吗？需要我暂停一会吗？”
    根据资料，拥有这种涂层的机器人会有和人类相近的触感系统。
    洛阳的胳膊撑在维修台上，十分冷静地开口：“没关系，请继续。”
    “可是你在发抖？”
    尤其是碰到腹部的时候，可能这里离传感系统近吧。腰颤得厉害。
    相比之下，小智显得很不冷静：[这台机器人要不先关机吧。]
    相南里觉得小智说得蛮有道理的，关机还能防漏电呢。
    于是，他直起腰，在螺丝钉1号的后脑勺一拍。
    1号胸口的指示灯瞬间熄灭。
    切断意识的洛阳回到了永生科技的虚拟空间。
    他能感觉到自己血液上涌，脸侧通红。这种轻微的失控感令洛阳非常不满。
    但是能控制的心动又算什么心动？
    听说人终会被其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梦境里，他总能在不同的故事里见到同一个相南里。
    像梦魇，像诅咒。相南里死后，这个诅咒成为了一道美丽的伤疤，永远横贯在他的胸口。
    “老师……老师。”洛阳喃喃着。
    他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试图让过于强烈的痛觉平复。
    电子生命是没有生理上的眼泪的。
    ……
    ……
    东方青帝过来送饭时，看见的就是相南里正坐在一台丑机器人的跟前，戴着防毒面罩，手里拿着瓶金属喷漆。
    螺丝钉1号银色表层刮掉后是黄铜色的。
    东方青帝把保温盒饭放在了桌子上，开口：“过来吃饭。”
    今天的晚饭是东方青帝亲手做的。
    红酒炖牛肉配上焦糖烤苹果，主食是基地菜园子种的稻米。
    车上没有调料和灶。一路上都没什么机会给相南里做饭。
    吃得不好，相南里的肌肉重量都掉了百分之二！
    相南里：“马上，我把这个漆喷完。”
    东方青帝沉思片刻，选择一键读取小智的数据。
    大约2秒后，东方青帝：“喷什么，防水层干还要好几天。直接跟它说黄铜色就是你换的新漆就行。”
    这个提议性价比很高，相南里可耻的心动了。但是残存的道德感让他拒绝道：“这样敷衍1号不太好吧？”
    “它的拟人模块是1.0版本。”
    1.0版本，人联早期智械通用拟人模块。
    特点是拥有人类的思维方式，但没什么情绪，主打一个服从。在智械军团内部，会被高级版本的智械被嘲笑为奴隶模块。
    于是，相南里从善如流地丢下了手里的喷漆：“那听你的，小青~”
    第112章 眼前与远方
    电子生命会有梦境吗？
    相南里停下，回头，看向他。
    两人中间隔着一扇玻璃门，看起来是打开的。
    但洛阳清楚，他永远不能通过这扇门，走进相南里。
    相南里的心是一片深海，往里面注入再多的水，也掀不起骇浪。而他偏要自不量力。
    他追逐着。
    他期待着。
    他痛苦着。
    都说爱会制造分离，而虐待产生忠诚。
    如果相南里是无冕的帝王，他应该是王座下第一个生死相随的扈从。
    相南里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苦恼，大概是觉得这句话会伤害到他唯一的学生：“bug已经修复了，以后的测试我来就好。我给你换个实验室。”
    言下之意，这里不需要洛阳，别动他的模型。
    可有些话又不能不讲。相南里在乎自己的研究，胜过自己的生命。
    洛阳感觉到了自己灵魂上的颤栗。
    他张开口，想保持一份体面，可喉咙干涩地说不出话，最后只是吐出了两个字：“老师……”
    他想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他没有一刻松懈。每一个相关领域的新成就他都有了解，他每天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这当然很痛苦，但洛阳知道，一种更大的欲望支撑着他。
    他想要被相南里认可。

 第153章

    相南里：“你很勤奋。”
    但太平庸。努力只是让你比普通的天才好一点。而相南里需要的是耀眼到足够和自己同行的人。
    他是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会被抛弃。
    恐惧感充斥着洛阳的脑海，他僵硬地说不出一句话。
    “要不这样，”相南里灵光一闪，“你去运营永生科技吧！那些毛遂自荐的职业经理人我都不放心。”
    随后，相南里大概是觉得这个安排很是不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身，瘦削苍白的手里握着一杯巧克力拿铁，大步流星地朝着属于自己的实验室走去。
    ……
    ……
    洛阳从这样的梦境里苏醒。
    这具身体没有“眼睛”，但装配了成像系统。洛阳看见了相南里的脸，就在他的眼前。
    碧绿的眼睛，脸上是和很多年前一样的笑容：“开机了。你的芯片并没有老化问题，是内部高温导致的电阻熔断。”
    洛阳想，很可惜换了漆，这具身体失去了嗅觉，要不然凑这么近，他也许能闻到相南里身上淡淡的香味。
    “对了，我还给你换了人联今年最流行的复古黄铜色。”说到这的时候，相南里难免有些心虚，于是很快补充道，“修理费用已经从你工资里扣除了。没什么事的话，回去上班吧，北辰的实验室也挺忙的。”
    ……要不是洛阳也是从人联那边过来的，他就信了。
    他可疑地沉默了三秒：“谢谢。”
    洛阳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机器人，十分坦荡地往东方青帝的方向扫去。
    然后果不其然地感觉撞上了一堵墙。对方拒绝他的窥探，他也没有能力打破那层屏障。
    洛阳并不担心自己的小动作会被注意到，毕竟他只是做出了所有普通智械都会做的事。
    灵魂数据化是永生科技的最高机密，这项技术完全可以带来第五次科技革命，可惜全世界的知情者也不超过十人。
    呵呵，alpha又怎么样。他能看出这台机器里装着什么人的灵魂吗？
    洛阳起身，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他关上门，黄铜色的皮肤锈迹斑斑。雪落在了他冰凉的手臂上。
    相南里的声音隐约从门后传来：“小青。下次炖牛肉能不能用米酒，我不喜欢单宁的酸味。对了，来帮我看看这份设计图有没有问题……”再天赋异禀也是需要学习的，他还没有彻底掌握这个世界的新技术。
    东方青帝：“知道了。”
    洛阳又在门口停顿了两秒，然后朝着门外走去。
    若是有眼眸，他的目光应该是渐渐冷却的。卸下回忆里的温情，他的心冷硬地像是冻土层不化的坚冰。
    身为人联的领袖，洛阳很少意气用事。
    “算算时间，也快上岸了。”
    相南里和alpha，以及他们建立的基地。洛阳能敏锐的察觉到，这是地表的不稳定因素。这个因素或许会在未来的某天，伤到人联的根基。
    他感觉到了会让自己恐惧的东西……像是过去的资本家们惧怕着红色的幽灵。
    哪怕基地现在弱小到像是脆纸，他也要用一把火，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alpha必须死。
    而相南里……
    智械人没有五官，但洛阳必然是很温柔地笑着：“跟我回家吧，老师。”
    你我都会永生，我愿和你平分我的荣耀。
    *
    九章驾驶着圆形的飞行器，行驶在队伍的最前方；和同伴们的飞行器呈现出大雁南飞似的“v”形阵。
    它们大概在距离地表120m的高空。这个距离既能清楚看见地面情况，又能避开绝大部分风景和复杂路况。
    深海里的智械部队驻扎了300年不上岸。如今有机会出门，很多智械都表现出了超乎正常水平的兴奋。
    这次出门的智械人一共七台。
    九章坐在飞行器内，它选择是一具男性的躯体。整具身体高挑而健壮，肌肉又不会过分夸张。黑色的头发梳成一个背头。穿着西装，系着金色的领带，配尖头皮鞋，很是商务风。
    这是九章提取的信息中（主要是各种网络小说和漫画），一个较为接近“总裁”的人类形象。
    嗯，他们都是智械军团驻地部队后勤系统的。
    这次出门的目的，是为了给军团订购一款果味汽油饮料。
    九章在这段时间拷贝了一份人联法律到自己的系统，并且制定好了最标准、精确的合同。只需要等相南里签字。
    当然，他们不可能暴露驻地所在位置。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因此，九章借用的是某个人联皮套金融公司的名头。而他的公民id上的名字叫“秦九章”。
    和远离地表的黄枫、觅风不一样。深海驻军需要对人联进行渗透，它们有的是钱和手段。
    深海一共9支驻军，分布在人马星的不同海域。九章所在的这一支由beta直属管辖，alpha算是越级领导。
    九章听着同伴们脑电波的叽叽喳喳：“哇~这就是地表啊~我还是第一次出门呢。”
    这台智械从出厂起就在海底，一直都在上班，没休息过。
    “根据扫描，刚刚飞去过的鸟类叫做‘雷龙鸟’，是光荣觉醒后出现的异种。身体的一部分和机械装置融合，能释放高压电流。会攻击移动物体，从生物进化的角度，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东西。它们会不会和神庭在地表的生物智械实验有关？”
    （注：人联将人类和智械的战争称为“智械危机”，智械方称之为“光荣觉醒”。）
    “好喜欢公款旅游噢~你看~这是我刚刚从地上收集的苔藓~我要带回深海，送给艾丽~”
    “地表的污染程度比我想象中轻一些。我还以为会寸草不生呢？”
    “那我们给alpha发消息，让卫星上的军事部队再轰炸一次吧！”
    九章：“……”
    好吧，智械的观念确实和人类一样，也会随着接触的信息而改变。
    新一代的意识形态都挺战犯的，他们很少接触人类，认为智械高级、人类低级，非常崇拜alpha那种大手一挥（如果它有的话）全人类物理完蛋的感觉。
    从集结、登陆、起飞，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周。
    如果是行军，这个速度显然不太合格。但九章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假期。也是让小智械了解地表的好机会。所以，走的像是老师带小孩郊游。
    反正alpha只说了在过年前订购一批……智械不过年，他说的应该是人类的新年。还有2个月呢，急什么？
    飞行器停滞在了上方：“看这里，我们脚下的，是当年alpha和人类战斗过后的遗迹。这条裂谷横贯了整个天马大陆。把完整的陆地一分为二。原本富饶的沿海平原一带被海水倒灌，裂成了无数岛国，叫‘东大陆’目前属于人联的强管制范围。而另一边的地表叫‘西大陆’，地表有草原、沙漠、高山。大部分都是神庭的领地。高原上的雪水从这里流入裂谷。”
    小智械们小的只有几十岁，最大的也就两百来岁。尽管他们都选择了成年人的外表，在此时，看着窗外的景色，眼里也露出了兴奋和震惊。
    这条裂缝太大了，一望无际，比起裂谷，更像是狭长的海，连表面的水都是漆黑的颜色。
    “九章，”一台小智械怯怯道，“海下好像有东西在动？我感觉很危险。”
    这台智械是“侦查兵”。装配的侦查系统远超别的智械，感知极其敏锐。
    九章从不怀疑自己的同伴，更何况是侦察兵的判断。
    “上升！”
    他当机立断地调高了飞行距离。一直到了离地面五百米的高空。
    也怪不得他这么小心，自从光荣觉醒后，地表多了许多怪东西。然而比起深海里的怪物，畸变人都只能算是小可爱。
    有时候九章甚至会疑惑，alpha派军团驻扎海底，还定期发任务让军团进行围剿，是不是在担心，海底的怪物跑到地上去……
    当然，从那些海怪身上提取的原料，的确促进了智械科技的发展。
    他们只是后勤。主体在海底基地内，进行的也不是什么危险任务，本身装配的武力值并不高。
    还是小心点好。
    飞行器维持在500m的高度，飞行了2天一夜，终于从海的这边到了另一边。
    小飞行器在高空不够稳定，需要更多的时间穿越海峡。另一方面，是九章过于谨慎。
    好在，一直到看到“西大陆”的大陆架，侦察兵说的危险也没有出现。
    “穿过草原、山脉，就可以抵达任务列表上的目的地。”九章宣布，“我们在海上耽误了一些时间，这次要飞快点了，重要绕开装了对空防御系统的人类据点，整个行程需要105小时14分钟。大家可以在附近休整半个小时，补充点太阳能。中途我们就不停了。”
    小智械们走出圆圆的飞行舱，高高兴兴地跑向峭壁、沙滩，甚至远一点的稀树草原。大量的内存用于录制视频。还有小智械选择拿出铲子与玻璃瓶，收集地表的植物与甲虫。

 第154章

    在它们行动的时候，圆形的飞行器就跟随在身边，像是一个个漂浮的大泡泡。
    只有那只侦察兵，紧紧贴在九章身边。
    它的目光时常会不安地投向平静的海面。
    海浪浅浅地拍着沙滩，忽地，一阵风吹过，浪花骤然急促起来。
    不需要侦察兵，多年的工作经验已经让九章察觉到了异常。
    他发送电波，迅速召回了散落在四处的小智械。
    “维持阵型！朝目标点行驶！”
    无线信号突然变得极差，九章耳边全是杂乱的电流声。
    “轰隆”，重重的一声。
    九章回头，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从海平面钻出。
    浅海的海水颜色没有那么深。所以九章捕捉到了这个怪物的轮廓。
    像一条鲶鱼。
    这条鱼巨大到根本不能在地表存活。要多强横的骨骼才能撑起这样的形态？
    狂风呼啸着，惊涛骇浪。
    怪物扑到了岸边，然后如同山岳崩塌一样，倒在地上。
    它并没有死。而是分裂成了无数铁壳的甲虫。
    黑色的甲虫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如同一条黑色的长河。
    甲虫们钻进土壤中，有序前行着。堪比作风最严谨的军队。
    它们正受到某种特殊电波的感召，于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朝着陆地进军。
    “这？”
    九章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智械军团内部都没有这种生物的资料！他也分析不出成分！只能感觉到这种甲虫的外科似乎是某种金属物质。
    他思考片刻，对其他人开口：“你们等我一会。”
    他决定单独降落，在某只甲虫身上安装定位装置。
    人类曾经把机械装置分为三个等级：荣耀智械、天灾智械、使徒智械。
    在九章的感知里，这个从海底爬出来的怪物，武力值恐怕等同于“天灾智械”。简单来说，可以轻易毁灭好几座人类城市。
    他实在没办法放任这样的怪物不管，虽然不知道怪物的目标是什么。
    幸好，甲虫们似乎对自己的任务格外执着，九章俘获其中一只，其他甲虫只是停顿片刻，就选择了继续前进。
    “它们在扫描我？”九章有一种微妙的体感，像是被生物电流扫过一遍。
    甲虫们判定，面前的智械不好对付，想要杀死它，可能会造成更多伤亡，于是放弃营救自己的同伴。当然，如果九章表现出强烈攻击性，那它们也会选择拼死一战。
    九章内心感觉到一阵荒谬：“这到底是生物还是机械？”
    他给一只安装上了定位仪，另一只则是带回了自己飞行舱，想要解剖。
    生物的本能让甲虫挣扎起来，它张开腹部的蹑足，控制住九章的胳膊，环状的腹部弯曲，咬住了他的手指。
    “喀嚓”，清脆的响声。智械人没有痛觉，九章这具人类身体的食指被咬掉了一小块。很少，大概3g。
    甲虫大口大口咀嚼起来。身体由黑转向灰白。
    他的合金躯体在这只不起眼的黑色甲虫面前，居然脆弱的像是玻璃！
    这可是子弹都不能穿透的合金！
    这只甲虫不仅能吃，还能进化。
    九章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是专门针对智械人身体的‘清道夫’！——要把这个消息传回军团总部！”
    第113章 战争机器与论文
    天上的猎鸟盘旋着，迟疑地打量着这些正在上岸的怪物。
    黑甲虫不在它们的食谱上。可是，在地表，食物对于人和动物来说，都格外珍贵。
    于是，第一只猎鸟俯冲着扑向它们。一只甲虫被它吞进肚子里，很难吃，猎鸟怪叫着飞走。
    可惜，只飞到一半，这只勇敢的猎鸟就径直往地面踉跄着坠落。
    黑甲虫咬破了它的胸腔，从腹部钻了出来，“咕噜”一下，掉回地上。
    一只猎鸟以生命的代价，证明了这种黑甲虫的强横。
    九章心下凛然。
    甲虫们一上岸就纷纷潜入地底，不太好抓。而且这种虫子似乎有自己的信息传导方式，在看见九章时匆忙躲避。
    因此，他没能获得更多的实验品。
    九章对手里唯一的黑甲虫尤其珍惜。
    飞行舱按照既定路线自动驾驶。
    九章拿出了飞行舱内部的人类救护应急装置（虽然不太懂为什么智械军团配的飞行器里有这个），把一条数据线连接到了黑甲虫的腹部。
    先是电击，感觉到黑甲虫生命体征微弱后，记录数据，注射少许强效基因修复药救回；又火烤，嗯，黑甲虫的背部提纯出了一些液体。
    根据分析，这种液体的主要成分是铁、钒、铬，还有微量的、只在外太空发现过的精金。
    “原来体内含有精金？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矿场的。怪不得能咬碎合金。”
    就像是蚊子的口器能刺穿人的皮肤一样，黑甲虫能咬下九章的身体，并非体内精金含量有多高，而是口器的切面格外窄而尖锐，头部还有两条辅助切割的虫足，形状像剪刀。切下来的金属能直接往嘴里送去。
    黑甲虫气息奄奄，眼看快要被烧死。九章又注入了基因药，并且选择把黑甲虫放进水里。
    这毕竟是从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一入水，黑甲虫坚硬的壳变得柔软起来，偏向椭圆的身体也逐渐细长。像是一条蠕动的蛞蝓。
    九章往盐水里添加了适量的生物碱。
    适用于人的应急装置发出警告，意思是检测到神经传感线链接的“人类”传递出强烈痛苦且悲伤的情绪。
    黑甲虫生命力极强，像极了地表人民曾经赖以生存的食物：地虾。（蟑螂）
    九章的实验清单上还有浓硫酸、三氧化二砷、神经抑制剂等18种有害物质。除此外还有切割、冰冻等多种死法……
    可惜进行到第3项的时候，无论它加大多少修复液的剂量，黑甲虫也没能抢救过来。
    这让九章深感遗憾。
    “这种生物，生命力还算顽强。而且很难杀，水陆两栖。最低成本的杀灭方式，是物理性刺破头部的神经中枢。但是黑甲虫过于小巧的体型让这种消杀方式效率很低。好在它自我修复能力不强。目前也不清楚繁殖模式。”
    九章忧心忡忡地传回资料。
    它内部权限高，携带的通讯设备质量也不错。几乎是下一秒，九章就收到了来自总部的回复——
    *情报已收到，军区会保持对该物种的关注。尽管根据《和平协议》，智械和人联都不得以强制手段干预地表生态发育。
    当然，两方私底下都有一些小动作。却一直否认是官方行为。
    而智械因为采取机械化垂直高压管理，这种否认会更站不住脚。总之，把事情公开的话，双方面子上都会有些难堪。
    《和平协议》撕毁之时，就是第二次人械战争爆发之日。两方的统治者目前都没有这个打算。
    *不过，你为什么会去地表？
    （from beta）
    九章是台老实智械，或者说，它们很少会有违反上级指令的想法，这属于系统故障，会被清理。
    他如实回复：“alpha的命令。”
    *什么命令？
    九章回答：“因为alpha权限级别高于您，我无需透露任务内容。如果您想知道，我可以申请批示。”
    数据端另一头的beta略微沉吟，它确实比其他智械拥有更高水平的拟人模块，比如此刻内心竟然微微的恼怒。
    *alpha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对，我们很担心它又被人联投放的病毒干扰了。
    “可是？”九章同样感到费解，“如果你和gamma都没有检查出病毒，跟我说又有什么用呢？我虽然擅长运算、统计之类的工作，但并没有学过高等智械维修。”
    人类的大脑是非常精密的仪器，智械的核心程序也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修的。
    自古以来的计算机科学都流传着一句真理：还能跑的代码就不要动。
    历史上有好多起惨痛教训。原本还能用的人工智能在打了补丁后彻底死机，让人怀疑所谓的检修只是无耻的阴谋。
    九章完全有理由怀疑，alpha的问题从在人联服役开始，就没有解决过。
    或许只有历史上那个相南里死而复生，才能修好。
    但谁能允许他复活？智械们对他的情绪如此复杂，人联那边也是。
    他最好是个死人，他只能是个死人。
    九章并没有读出beta的言外之意。
    果然，对智械人还是得打直球。
    *我觉得它给你下达命令的行为很反常，我想在不惊动alpha的情况下知道任务内容。
    “你没有查阅权限。”但九章思考片刻，突然意识到alpha发来任务时，给的保密等级居然是最高级，这确实不怎么正常，不过，它还是回复道，“alpha吩咐的并不是什么坏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请放心。”
    九章只是简单地、带着自己的小同事们出来订购一批饮料而已。

 第155章

    嗯……莫非这其实不是饮料，而是什么不可被人察觉的机密新能源？九章突然不确定了起来。
    *好的。
    （from beta）
    接下来的几天，九章一边赶路，一边时刻关心着黑甲虫们的去向。
    他有了一个胆战心惊的发现——虫群在地底的前进方向，竟然与他们商队前进的方向大体一致。
    虫群走的直线，而九章会避开大型地表据点和一些敏感区域，避免被人类发现。
    因为智械飞行的速度更快一点，地图上的线路图看起来犹如一头恐怖的野兽，在他们身后穷追猛赶。
    “怎么回事？”九章非常霸总地揉了一下眉心，一缕发丝垂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难道那只黑甲虫临死前释放了什么我没有提取到的信息物质，让虫群决定为它复仇？”
    不过，九章很快发现，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因为九章可以改变了路线，但是惊讶的发现，虫群并没有追随。而是继续朝着原本的方向前进。
    原来，它们真的只是顺路。
    九章看着玻璃窗外的夜景，整合着数据库里的信息：“根据资料，很多畸变人会出现莫名的群聚现象。这是因为有强大的畸变人会在附近死亡，死之前散发出该物种独特的信息素，呼吁同伴前来食用自己的尸体。除此外，也有部分异种生物，为了繁殖后代，会在某个特定区域集合。”
    “alpha派我到这个地方签订商务合同，这个方位和虫群前进方位一致。到底是巧合，还是他自有安排？只是购买果味饮料，alpha会开出最高保密等级的指令吗？”
    “更重要的是，这种登陆的海洋虫子食铁，物种不在数据库内，对机械生命有着明显的克制作用。”
    “果然……alpha是找借口把我调出来吧。”
    当年因为和使徒关系亲近，在使徒背叛智械军团后，本该是军部明日之子的九章也遭受冷藏，从核心位置，被流放到了海底，管管军团驻地人员的后勤。偶尔还兼职幼儿园老师，帮忙带带程序（心智）不怎么成熟的小智械。
    但九章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战争本能。
    它是作为“军事指挥官”被生产、制造出来的智械。
    他拥有的强大算法，不是为了计算海底的驻军一天消耗多少吨机油，而是为了模拟战争。他曾无数次在绝境中，模拟出那条唯一的、可行的生路。
    如果不是那次“使徒事变”，他本该是智械军团内最耀眼的新星。
    九章看着地图上那个写着“幸存者基地”的终点站，默然许久。
    他想，也许到了那里，一切都会有答案。
    或许会有一支精悍的智械军队，正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而他会像很多年前一样，驾驶着使徒ii默示录的本体，谈笑间摧毁无数座人类城市。
    九章不喜欢战争。每次开战，都是对资源极大的浪费。
    可我是战争机器。
    九章想。
    “九章。”就在九章热血沸腾地沉思时，一台小智械弱弱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我们都在飞行器里呆了好久了，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放放风啊？刚才路过的是神庭大草原吗？那个红色的湖泊好漂亮。”
    意思是好想下去拍照，顺便收集点标本~
    “对呀。gamma姐姐说，小智械太阳晒少了，以后神经系统会缺乏活跃度。运行会消耗更多内存。”
    什么伪科学。
    “我、我有点晕机油。”
    九章：“……”
    你他爹的机器人晕什么机油？
    这就是他带的兵吗？
    九章的目光突然迷茫了起来。
    ……
    ……
    尚在和谐建设的基地，并不知道危险正在悄悄靠近。
    就算知道……
    相南里估计也会优先把手上的活处理完。再考虑该怎么办。
    他在工作室里呆了三天，饿了吃小青做的饭，困了裹着睡袋睡地上，终于加班加点地赶制出了北辰实验室所需要的设备。
    一台用于控制菌丝母体的机械装置。
    把母体放在装置内，另一端连接控制人，可以通过脑电波控制母体，间接操控其余菌丝亚种。
    核心材料是从螺丝钉1号身上提取出的rn-7活性金属，提纯后只有13g。远低于装置的需求量。
    但基地就这个条件。
    相南里压缩成本，采取了从教科书上学到的新技术，对活性金属板进行多孔穿透……总之，经过一系列相当复杂的操作，这套装置不仅能运行，转换率还比原本的装置高上百分之3。
    如果是在地下城市，他甚至可以为此申请专利技术。
    不过……
    相南里让小智把过程整合了一下，直接发表到了全人联最大的知识网站：论文网。
    这个网站大有来头，是人联早期的公益组织。取得技术资格证（包括机械师、人工智能开发者、医生、农林牧学家等等）的人，可以自由地在网站上发表文章，公开自己的学术成果。可以免费，也可以收费。
    人联建设早期，大家还是很无私的，这里有着无数人类文明的结晶。
    但现在，整个网站已经被学阀统治。之前一些免费的重要论文（譬如智械、高新武器的制造），也悄然下架。成为了只在上层流通的东西。
    [确定要在网上发表吗？这似乎可以申请专利技术。]小智好心提醒。
    相南里：“直接发吧。申请专利技术还要亲自去专利局登记，还要缴费、开答辩会，一套流程下来好几年。哪有那个闲工夫？”
    “而且，”相南里推开工作室的大门，外面天是亮着的，空气里充斥着新鲜的雪的气息，他站在光里，“技术为什么不能被全人类共享？”
    于是，小智在论文里详细记录了相南里的制作过程和结果，并选择了发表和免费。这消耗了它大概80mb的流量。
    相南里有一个初级机械师的头衔。是录入职业学校系统一年后，学校自动发的证书。因此，达到了在网站上发表论文的最低门槛。
    免费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需要专家审核，只需要ai阅卷。
    很快，一个标题为《rn-7活性金属高效利用操作方式》的论文，静静躺在了论文网浩瀚如海的数据库中。
    作者：里（注：这个网站竟然不允许注册名称为相南里！）
    身份认证：初级机械师
    学历：姑苏城维修技术学院（大专）（二年级在读）
    浏览：0。引用：0。
    而此时，一名高新军工的科研狗，正在百无聊赖地摸鱼。
    他的内置ai在此时提醒：“您关注的‘活性金属高效应用’领域有了新论文，是否查阅？”
    科研狗顿时眼前一亮：“什么，这么热门的领域有人发论文了？快调出来给我看看！”
    要知道，人联的学术机制，让大多数人更愿意申请专利，而不是发表论文。
    毕竟，论文一发表，就代表着里面展示的内容可以被其他人查阅、利用。
    这是一种相当无私的行为，无论那位发表者是否选择论文收费。
    目前，还会在网上发表的论文主要分两种。
    第一是大学生的毕业论文，每年稳定地给网站后台增加电子垃圾。
    第二是偏向理论的论文。为了宣传自己的新概念或者彰显学术地位，用于谋取更多科研经费。
    总之搞技术的那是恨不得往死里藏着掖着啊。只注册专利，没事发什么论文？
    科研狗扫了眼标题，瞳孔地震，心情喜悦到反手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是不是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然后他又看到了作者的名字：不认识，莫非是什么前辈？
    再看身份认证和学历。
    毕业于长安大学（人联排名第4）的博士生瞬间沉默了起来。
    呵呵……果然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会出现。
    他对着屏幕，指着论文标题大骂：“你个大专生取个这么劲爆的论文标题做什么，你新闻学的？！”
    科研狗当即把论文丢在一边，继续自己的工作。
    晚上十点，科研狗满身疲惫地下班了。
    今天，导师又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科研狗知道，自己老板只是压力太大。他们项目组想攻克的是活性金属应用领域的技术难题。这是老板的老板下达的任务。
    总之，就是需要一种工业技术，让活性金属可以更小的体积、更高的效率，从而满足某台设备苛刻的需求……具体什么设备呢，又是保密的。
    实验组已经在这里卡了半年。大老板下了最后通牒，做不出来就解散。换人来做。
    高新军工和其他大型企业一样，采用的是终生雇佣制。
    科研狗知道，自己不至于失业。但是被认定无能的他、同事，甚至包括他的导师，都会被调离技术部门，换去工资不高事也不少的岗位。

 第156章

    在等着公交车来的时候，科研狗抬头，望着远处的led广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下午看见的那篇论文。
    科研狗不由得低头，嘲讽一笑。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可是，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算了，反正那篇论文免费，不看白不看。
    神使鬼差地，科研狗敲了一下戴着的电子目镜……
    第114章 装置实验和菌鸡销售
    ——当天，姑苏城某所大专校长的电话被打爆了。不少人提出希望让学校某位二年级的学生“里”去各大研究所进行操作指导。
    更有学术大牛抢先一步，试图让相南里读自己的研究生，包食宿，包助学补贴，包转城市户口（人联不同地下城市的户口含金量不同），甚至包了毕业后的工作；条件优渥到让校长都心动。
    而校长只能汗流浃背的猛翻学生资料，再三表示他们学校真的没有一个叫“里”的学生！——嗯，倒是有个叫相南里的，是市长（洛修）塞来的关系户，一天都没来过学校。
    校长这天见到的学阀、财阀代理人，比过去几十年都多。
    相南里带着装置，兴冲冲地来到了基地的生物实验室！
    “北辰！装置做出来了！”
    他到的时候，北辰正在进行菌种采集。一只高度接近7米的巨大菌丝生命体正在院子里无能狂怒，它的体型像随处可见的野草，只是癫狂舞动的枝叶展示出了强大的攻击性；令人分不清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
    唯一欣慰的大概是它还没有对周围发起进攻。
    北辰就站在远处的平地上，周围是两名保镖，一台是螺丝钉1号，另一个是之前从永恒市过来的基因战士。皮肤黝黑，身上毛发也很多，看起来会更像是一头巨大的黑猩猩。
    这株野草的根部连接着一块电子仪器。是相南里之前制作的半成品，看样子勉强能用。遥控器在北辰手中。
    因为最近都在搞相关实验，空气里一股新鲜蘑菇的味道，有点土腥味。
    相南里把背过来的工具包放在了地上：“使用说明书懒得写了。反正电不死人，你先试试。这台设施我录入了你的使用权限。”
    说完，他就开始掏装备。
    这台装备是佩戴式的，一个巨大的控制器，长得像是金属马甲，背着一个沉重的数据箱，还配备了专门的电子目镜。另外一个则是感应环，圆形，表面有由活性金属打造的尖刺，可以刺入母体的神经中枢，从而达到挟母体以令群菌的效果。
    目前，全基地只有三个人拥有权限：相南里，东方青帝，北辰。
    因为母体夸张的体型，整套装置重达60kg。
    站在北辰身边的螺丝钉1号较为不满地开口：“这么重的仪器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背过来？东方青帝呢？”
    至少，在洛阳的印象中，相南里从不干重活，别说扛60公斤的装备了，惯用的水杯装满咖啡都没有600g。
    如今猛地看到，洛阳难免觉得有些刺眼，对alpha也愈发不满起来。
    这种小事都干不好。
    如果是他在相南里身边，必定是用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娇养着。
    至于“娇弱的花离开温室如何生存”，这种事并不在洛阳的考虑范围内。
    因为整个人联都是他掌中的温室。
    相南里有些奇怪地扫了黄澄澄的1号一眼：“不用了。”
    至于小青去哪了，相南里大多时候并不会多管。兴许有智械军团的机密呢？
    反正交给东方青帝的任务，他一向都完成的很好。
    小青现在的职务是总参谋！是基地的二把手！
    每天上班3小时（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处理所有工作了），上到物资人力调配，下到水管维修（基地的地热装置偶尔会遇上管道老化问题，因为在地下几百米，所以基本都是小青处理）都很在行。
    相南里也不打算把东方青帝的空隙时间榨干，那太黑心资本家了！
    1号蹲下，开始帮忙卸货。手法很熟练，像是和相南里配合过千百次一样。
    小智：[……]
    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把1号格式化。挺急的。
    北辰很快佩戴好了控制装置。
    他把调配好的麻药注射进了母体体内，母体温顺地佩戴上了控制仪器。躺在地上，身上的孢子有气无力地随着风轻轻摇摆。
    整个操作系统异常简洁，北辰启动目镜，眼前出现了一张3d电子地图。
    地图上，母体是红色，而母体所繁育出的子体是其他颜色，每种颜色代表着子体不同的分工。
    负责繁衍的、收集营养的、生态占领的菌子各有各的形态。
    就像是一个小型蜂巢。
    北辰：“基地的黑丝粉菌，是结合了太空异种残骸的进化体。考虑到基地的安保需求，我们现在主要是增加负责生态占领的菌种。”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在基地的城墙外围、以及部分重要厂房。
    “但是这样营养会跟不上。所以我还需要一笔资金，购买原料，调配营养液。”
    其实还有一件事，因为觉得不是坏事，北辰下意识地省略了。
    之前相南里还没回来，他就让放养的黑丝粉菌把基地周围的异种、游荡的小畸变人都吃掉了~毕竟营养不够，北辰只能创造条件，避免养的黑丝粉菌死掉。
    所以基地方圆5公里都异常安全，这也间接地保护了基地的农田。
    相南里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要多少？”
    “呃，”北辰扳着手指算了一下，“第一个月先300万吧，我会控制菌群的规模的。”
    他说的，当然是人联的信用点，而不是基地的电子货币。
    如果是以前，相南里是不会批这笔资金的。毕竟基地附近还算太平，罗马城和光辉市也纳入了辖区。
    但“加百列”的出现，让相南里意识到，和平也许只是暂时的。
    最近的地下城市姑苏城还在闹瘟疫，看网上的消息，疫情似乎平息了不少；可一直没有彻底开放。
    而几百里外，就是阴山城的神庭驻军。按照沙利叶的说法，只需要几百人的天启骑士配上少许现代武器，就能把基地彻底摧毁。
    这段时间，幸存者基地接手了不少从神庭大草原过来的难民。
    他们讲述了被神庭占领后的下场——第一代子民，会成为地上神国的奴隶。只有极少数天之骄子，能被吸纳进神庭。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尽管基地的经费已经非常紧张，但相南里在脑海内核算了一下数据，咬牙开口：“好。”
    却是没有提第二个月要怎么办。
    实验大获成功，相南里留下装备，开始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首先联系的是远在永恒市的福音书。
    这台智械虽然有时候过于黏人显得不太靠谱，但它毕竟是携带丰富农业养殖技术的福音书。
    “小福。”
    相南里刚开口，屏幕上就出现了一长串的波浪号，这表示福音书的心情非常愉悦：“里里~~！你终于联系我了！”
    福音书打开摄像模式：“你看，这是我们刚搭好的菌鸡繁育场。”
    菌鸡虽然有个“鸡”字，但毕竟不是真的动物。
    恒温的繁育场内，高高低低摆放着一个个大玻璃瓶。玻璃瓶里装满了北辰给出的营养液配方。
    此时，一个个黄色的孢子正在里面分裂。就像是鸡蛋的蛋黄。
    当蛋黄出现一缕缕红色血丝的时候，就能捞出来，放在外界培育了。从孢子到成熟可以售卖，一共需要3周。
    这种菌丝生命体对环境稍微挑剔一点，也容易被外界的辐射污染成为坏菌。但整体来说，养殖是非常方便的。
    “你吩咐给小福的任务，小福做的很好噢！这批幼苗有6000头，存活率为95.7％。另外，孵化场后面就是养殖场。和菌牛牧场在一个山坡~因为可以自体分裂，第一批出栏的菌鸡大概有一万八千头。”
    出栏一万八，对于一座现代化的养殖场来说，属于小作坊级别。但这依然不是基地内部可以消化的。
    大家还刚脱离饥荒，顿顿吃菌鸡有些过于奢侈。
    小福很快开始忧虑：“但是这种东西真的可以卖出去吗？我们没有专业的车队，地表运输相当麻烦，产品也没有对外推广过。”
    相南里安慰它：“别担心。上次丰收节也不是白开的。”
    丰收节邀请了附近许多小据点的首领。相南里保持了友好邦交并且交换了联系方式。
    永恒市在被基地占据前，本来就是方圆几百里内著名的粮食产地。城主的办公室甚至还能找到一些没有履约的粮食订单。
    在贫瘠、饱受污染的地表。粮食问题一向是各大据点的痛点、难点。
    毕竟不是每个地表城市都有福音书（农业版）这种金手指。
    相南里挨个打电话过去，表示永恒市已经更换了负责人。之前的订单依然可以交付，如果是付过钱的，基地可以在合同的基础上打3折提供粮食。表面看上去亏本，但因为农业技术的提高，粮田亩产远超过去，仔细一算，收支勉强持平。

 第157章

    但更重要的是，这个行为让基地得到了友商的认可。
    相南里是经营过公司的，他并不是完全不懂商业。
    商业信心、销售渠道，远比一时得失重要。
    有了之前联络的基础，推销起基地的新农产品属于水到渠成。
    相南里也没有隐瞒，他坦白了菌鸡存在的副作用，并且表示可以定期提供一些免费的抑制剂（反正这玩意本来也是北辰的配方）。
    谁料，电话里的许多首领都表现出了异常的高兴：“那真是太好了，说实话。每年饿死的人，比你算出来的概率多多了。”
    至于抑制剂能不能发到那些平民手里，完全是未知数。完全存在那些人二手倒卖的可能，在地表，普通人的一条贱命未必有抑制剂值钱，哪怕在地下城市，一瓶抑制剂的售价不过120信用点。
    相南里也不想深究，他管不了所有人。
    人类太复杂了，不是机器。
    好说话的据点，会先给百分之二十的定金。不好说话的，却是说看见货才交钱。
    相南里把训练好的基因战士分成了十队，由他们负责农产品的运输。这些基因战士接受过以西结、沙利叶系统的训练，还配有热武器。尽管地表很危险，但应该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等处理好一切后，外面的天色已经转黑。地表一向黑的早。
    相南里挂掉电话，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小智，我其实可以预料，虽然已经尽可能地保障安全，基地的运输队迟早也会遇到路匪。不过或许不算坏事……”
    到时候就有正当理由去解放其他据点了！
    基地会有更多的人口和更大的领地。
    相南里不是一个冷血残酷的人。
    但生存本身，就是残酷的。
    小智：[嗻。]
    第115章 风雨欲来
    “这是什么？”
    加百列站在摊位前，面容纯洁美好的犹如天使。
    白和干净，象征着不事生产。
    不事生产，于是优雅而美丽。
    加百列用的是神庭那边的凡语。
    永恒市在被基地占领前，属于神庭的势力范围。领主大人虽然不会给低贱农奴教学，但耳濡目染之下，当地人多少会说一些。
    小商贩用凡语磕磕绊绊地回答：“是烤饼，糖馅的。”
    糖，一种提供高热量的食物，在地表一向属于奢侈品。
    永恒之城曾经有片花田，专门种植鲜花供贵族老爷们取乐。
    如今，贵族老爷们没了，花田却保留了下来，还是由之前的花农负责，只是从伺候花变成了伺候小蜜蜂。
    烤饼里的糖馅儿用的就是蜂蜜、黑芝麻和花生。
    地表物资紧缺，基地还在实行集体分配制度。
    官方提供生产资料，农业户付出劳动、赚取积分，再用积分去购买需要的物品。劳动所得一律上缴粮仓。
    这种集体供给制度，在较为原始的状态下，很容易出问题。毕竟统一分配有些过于僵化死板，而生活总是充满随机性。
    但地表再怎么像中世纪，时间线也不是中世纪。
    实验室培育的新物种大幅提高了农作物的产量；后台的人工智能（主要是福音书的硬件）也在随时对储备粮进行动态调整。
    这些科技让人们完全不用害怕下一个冬天。
    农业部长福音书还在琢磨着多余农产品出口呢。
    而过剩的产能也会流入市场：基地允许小规模的私有化交易，这才有了永恒市商业街的繁荣。
    相南里朴素地认为，有些东西不必要卡得太死。
    让所有人有尊严地活着，这才是基地存在的意义。
    一个巴掌大的糖饼售价2积分，对于大多数市民来说，还是一笔略微奢侈的消费。毕竟现在食堂点一碗鸡蛋面也才2积分。
    因此，商贩很聪明地把自己的小摊摆在了市政厅门口。里面上班的多半是公务员，来办事的人也会有些小钱。
    基地目前的信用还没有破产，作为电子货币的“积分”在附近几个据点都是通用的。
    自从信号塔修建好后，市政厅就为公民发放了嵌有芯片的银行卡。
    让加百列意外的是，基地的“积分”居然很难破解。
    电子货币技术虽然没有太强的杀伤力，但含金量并不低。
    非要破解的话，其中的资金消耗足以物理意义上再建十个永恒市。
    也就是说，这里有比十个永恒市价值更高的大脑。考虑到电子货币只是对方掌握的其中一门技术，或许他的价值远不止十个永恒市。
    “……唔。”
    感觉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海岛，上面住着的全是原始人，却装配了一台核反应堆。
    但也不能说完全不起眼吧。毕竟这个基地连神庭的圣灵都敢昧下，还在周围养了不少畸变人。
    “相南里，如果是那个相南里……或许值十座‘利维坦’？”加百列在心里想着。
    黄枫的型号，加百列很清楚。
    它在智械军团内部属于中层干部，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出动。
    加百列跟着它离开利维坦城，一部分是想出来兜兜风，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另一部分，则是想知道黄枫，或者说，下达给黄枫命令的那位大人物想干什么。
    探索的确容易接近真相。
    譬如他在这座自己完全不上心的小城市里，遇到了“相南里”。
    加百列确信，哪怕这个相南里是复制出来的，也会是相当成功的克隆人，基因具有高度接近性。
    他要把相南里带回神庭。这对神庭来说非常重要。
    alpha。
    在你向他靠近时，是否如我一般狂喜呢？
    加百列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工分券，指向热腾腾的炉子：“来十个。谢谢。”
    加百列深知信用货币的脆弱。他倾向于把所有的钱换成物资。
    他在地表见过太多据点了，或许今天还繁荣的城市；明日就会沦为废墟。
    小商贩喜出望外，用牛皮纸裹好了十个糖饼。
    加百列抱着袋子，乖巧地站在市政厅大楼前，等着黄枫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注视，他抬头，微微眯起眼，朝着某扇窗户的方向笑了一下。
    沙利叶顿时寒毛倒竖，他把背贴在墙上，忍不住一阵心悸。
    而脑海里，一个声音正在尖锐地叫着：[你为什么要躲着他？我们应该向加百列求助！我是圣子，神庭不会放弃我的。他一定是来救我们的——]
    沙利叶的灵魂之火不太稳定的跳跃着。
    一团小火光想要分裂出去，挣扎着飘向加百列的方向。
    沙利叶抬起手，给了自己脸一巴掌：“蠢货，你清醒点！”
    这团小火苗如果真的敢靠近加百列，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毫不留情的吞食；稀疏平常地像是进食水和空气。
    “要我说多少次，神庭不缺你一个圣子。他们随时可以复制、再造。你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本体。”
    相晨曦啜泣着，在沙利叶的脑海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隔了几分钟，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那加百列圣上为什么会来这？]
    沙利叶不是很想解释，主要是以相晨曦的智商，理解起来有些困难。
    “永恒之城培育的圣灵是攻略姑苏城的关键。如今出了这么大篓子，不派人过来看才是奇怪。”
    当然，加百列亲自来，其实更奇怪。
    神庭这段时间应该很是恼怒。
    阴山城是神庭暴力占领的，打出的战争口号是“夺回人联欠我们的一切”，而这场战争，差点让神庭失去一切。
    人联是百足之虫，几乎继承了旧世界的全部遗产，血厚、家底也厚；和智械打完又和神庭打，完事了依旧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而神庭举国之力一战，只能说险胜。胜利的果实如此甜美，一百年的修生养息，神庭不仅恢复了最初的鼎盛，也拥有了更大的政治筹码和地表的话语权。
    所以，它们把目光望向了姑苏。
    这座城市偏僻、贫穷。发达地区的人联居民们抱怨着自己城市每年给姑苏城的巨额转移支付，仿佛剥削者不是头顶层层的高塔，而是遥远的姑苏人。
    它最大的优势就是，离阴山城非常近。
    再发动一次战争，像拿下阴山城那样拿下姑苏，对神庭来说得不偿失。因为第二座地下城市远不如第一座重要。
    所以，它们更希望用一些柔和的手段……比如瘟疫。
    瘟疫，会让姑苏成为一座空城。姑苏内部遭到一次巨大的清洗，从上层到底层都缺人，而这时，神庭的势力可以渗透进姑苏城内部……
    上层，有洛修身边的乌列尔（辛追），以及其他一些隐藏的暗棋。更何况神庭如此擅长精神操控。
    下层，有因为缺人而吸纳进城市的大批地表遗民。
    再经过数十年的和平演化，姑苏最后会和阴山城一样，成为黑十字审判庭的后花园。

 第158章

    一名书记员匆匆来到沙利叶的办公室：“教官。你要的资料。”
    沙利叶已经悄悄观察加百列两天了。
    这两天，加百列大多时候呆在酒店，他身边有一台检测不出型号的智械人（这通常代表着这款智械不在市面上流通，也非神庭生产）。
    今天，这台智械来到了市政厅。干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进行人才落户，表示自己想要加入幸存者基地。
    alpha之前传回的信号就在这个方位。
    根据分析，alpha（的某台分机），有百分之99的可能，就在这个基地的内部。它需要某种方式，引起alpha的注意。
    作为一台高端智械，它得到的人才评级是最高级。足够引起高层的重视。
    而它干的第二件事，是想要委托寄信（手写，实体）——在知道永恒市的邮局只能在基地内部送信后，这位女士勃然大怒。
    邮局工作人员建议它前往姑苏城地上的黑市，只要支付足够多钱，总有人能把快递发往阴山城。
    书记官在黄枫发飙前出现了。他表示可以帮忙把信件送到阴山城。
    ——信是加百列写的，署名处有一根洁白的羽毛。
    沙利叶的表情变了又变。信的内容很荒诞，要求教皇支付加百列的巨额赎金。
    但这并不是沙利叶关注的重点。
    神庭有一种特殊的加密通讯手段，只有主教级别的神职人员才会用，叫“托梦”。
    托梦很方便，甚至都不怕人联网络信息追踪。
    但托梦的坏处是，只有梦境双方才知道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托梦结束后，发起者通常会保留一份实体的文件。
    那根羽毛就是加百列的文件。
    现在信来到了沙利叶的手中，他抚摸上了羽毛。
    对方级别比他高太多，沙利叶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声音。
    “锁定……相南里……支援……不惜一切。”
    沙利叶挥挥手，让书记官离开。他坐在办公室内，神态变化莫测。因为这几日的操劳，眼睑下方有一团浓郁的黑色。
    “我的信仰不该动摇。”沙利叶喃喃，“我们会死的，晨曦。”
    [我不是早就死了？你个没用的东西，都没办法帮我报仇！甚至还在那个杀了我的人手底下工作……]相晨曦非常不满地抱怨着。
    沙利叶释然了：“是的，我们早就死了。”
    神庭的圣子和领主级骑士都死在去年那个冬天，他们为神庭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得到了一些优待，也付出了一些东西。
    付出的是什么东西？自由？尊严？身为人的爱与感知？
    “你说，人们盼望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在说什么？]
    “我曾经负责审讯过一名人联军官。他来自调查组。我们需要获得一些情报，我像以前一样，给他注射药物，让他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凌迟。基因药让他不会轻易死去。这位军官很坚强。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是看见自己的下属在眼前死去。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崩溃。”
    沙利叶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抽上。
    “意志力坚定的敌人总是更有趣味。后来我们告诉他，神庭之所以能掌握他们的行踪，并且在地表俘获他们，是因为人联高层的泄密。他正直、顽固得不合时宜；他们捍卫的组织，根本配不上他的牺牲。”
    “那名军官嘲笑我，他说自己捍卫的从来不是人联，他想捍卫的是一个有希望的未来。”
    “我一度不能理解。因为我不知道有希望的未来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样的未来，值得一个人付出一切去追寻。”
    “我把自己觉得有用的知识教给了以西结。还有一些训练的经验，整理成了手册，交给了葛根。我总觉得时间很多。可惜了。”
    沙利叶闭上眼，随后睁开，拨通了相南里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相南里抬起眼眸扫了镜头一眼，问：“沙利叶？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
    相南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眸，这双眼很少因为沮丧和妥协而黯淡，会让人想起生机盎然的春天。
    沙利叶沉默着。沉默并非因为迟疑，而是灵魂上难以言说的剧痛。
    他忍住颤抖，缓缓开口：“加百列通知了教皇……你们逃吧。”
    去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次或许会更艰难一些。但总归还有希望。
    我是刽子手。是麻木的傀儡。是外强中干的恶棍。
    有些事情我做不到，于是我不去想。
    但或许你们可以。
    这句话几乎用掉了沙利叶全身力气，他挂掉电话。指间还没燃尽的烟掉在了水泥地板上。
    沙利叶瘫痪在椅子上，苍白的皮肤血红，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着，燃烧着，终于抵达某个顶点。
    “啪”的一声。
    沙利叶的头像是被戳破的水球一样爆炸，四溅的血液在身后的墙上流淌着。
    他的灵魂之火熄灭了。
    第116章 抵达基地的智械军团
    他的衣服是一袭白色的长袍，在隆冬单薄的不合时宜。偏向粉白的卷发，脚踝处能看见若有若无的铁链。双脚赤裸地踩在地上。
    周围人似乎对他的感知很淡。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没有人问他冷不冷。也没人赞叹少年精致的眉眼。
    他微微仰着头，脖颈纤长，容易让人想起天鹅之类的漂亮鸟类。
    细碎的雪落在加百列的肩上，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连环杀人犯通常会在事后返回案发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
    黄枫来到他跟前，双手叉腰，很是不满：“人质，注意你的身份，不是让你乖乖在房间里等我吗？”
    “我一个人有点无聊。”加百列小声抱怨着，像撒娇。
    热乎的糖馅儿从加百列的嘴角流出，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
    加百列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买的糖饼是芝麻馅的，还掺了点桂花糖浆。很好吃。”
    这是沙利叶的味道。
    他说话的时候，浅金色的眼睛亮的惊人。瞳孔范围很大，几乎占据整个眼眶。眼睛里有一些细碎的、如同星星的光点。
    很奇怪的感觉。美丽而诡异。
    黄枫莫名感觉到了恐惧。
    “你说什么？”它问。
    加百列绕到了黄枫身后，然后跳到了它的身上。他背上应该是长了一对小翅膀。
    他把脸贴在了这台智械人的背后，小声道：“没什么，走吧。我给过机会了。今天下雪了，好冷，不想走路。你背我。”
    ……
    ……
    九章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幸存者基地。
    他说不出自己的心情，不安中或许有一点激动。
    九章在海底做了太久的后勤，几乎忘记了自己原本是台战争机器。
    原计划四天的行程，最后只花了两天一夜。
    九章悬浮在空中，俯瞰着脚下这片土地，忍不住喃喃：“那里就是目的地吗？”
    按照卫星地图的记录，这里是西大陆的长生天高原。高原地底有三座人联城市，分别是：姑苏、剑门、阴山。
    地表区域大部分被冰雪和冻土覆盖，辐射相比中、东部地区少很多，但环境相当恶劣，冬季低温可以低至零下八十度，大部分区域人烟罕至。
    九章一路遇到过不少地表据点。
    除了人类的，也有非人类的。时间仓促，它只来得及简陋地记录。
    比如某个异种据点：那里在人联的地图上属于荒区。已经被一种巨型的蚂蚁占据。蚁后甚至为自己安装了人类的义脑。九章猜测，它的智商必然不会太低。
    有段时间，神庭和人联的部分企业（点名批评古神生物）极度热衷于动物机械化改造。试图用这样的手段对抗智械的入侵——畸变体（人造人改良）、异种（动植物改良）都是在那一阶段大量诞生的怪物。
    有些实验室荒废了，学者在离开前毁掉了一切；有些实验体逃跑了。
    可怕的是，几百年过去；曾经的实验体们抵御住了大自然的淘汰，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进化。
    九章有时候也不无讽刺地想着：人类凭什么以为未来永远属于自己呢？
    幸存者基地就藏在长生天高原的西北角，是一个非常小型、原始的人类据点。
    这个据点看上去如此破旧，科技水平顶多在旧历水准，核心工业区高耸的地热泵就是基地最大的发电装置。根据评估，每日生产的电能还没到海底最小那个深井塔的1/10。
    以至于九章核对了几次，才确信自己没有搞错alpha发来的坐标。
    但仔细观察后，九章也发现了一些特殊情况。
    譬如围绕在城墙边上的菌丝生命体。几乎是信号盲区的实验室区域，以及明显品种特殊的菜田。
    -菌丝生命体（母体）lv.65
    -特性：繁殖、不死（只要有孢子就能再次发育）、同化。

 第159章

    -卷心菜（不知名改良版）lv.1
    -特性：增生。消化。
    -基因战士lv.5
    -特性：普通人服用基因药的产物。地表超级兵。
    九章推了一下自己很斯文败类的金框眼镜（实际上是电子目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信息，开始发射信号波段。
    -九章1.5（智械）lv.60
    -特性：以为是商业任务，穿着最普通的经济适用型身体出门了。现在有点后悔。
    发射的信号波段是为了给出自己的身份证明，避免被基地的防御系统攻击。
    正在书房里看书的东方青帝不由得微微侧过头。
    难道是beta的军纪更好吗？九章到的速度，可比雏蜂号的两台智械快多了。
    alpha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陷入了思考。
    一年前，为了获得福音书的信任，alpha也发射过信号波段。
    但那时候，他的身份证明是普通的士兵。
    但对于九章来说，军团侦察兵的身份会显得过于“低级”；很容易因为“权限不足”而被九章拒绝。更重要的是——相南里还在基地，他可不想被相南里发现自己居然要对其他械卑躬屈膝。
    尴尬的是：九章在军团内职位不高，级别却不低。
    他当过光辉军团的指挥官，为智械反攻人类立下过赫赫功劳，一度在军团的“五星上将”的候选名单里。
    当然，也在人联的战犯名单里。
    而想要超过九章，那么能选择的信号波段屈指可数。但那几台智械正在执行别的任务……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地表。
    短暂的权衡后，东方青帝传回了一段信号。
    很快，飞行器停在了办公大楼的后院。
    作为一台智械，九章的表情是很少的。然而此刻，他打开舱门，莫名感觉到了汗流浃背。
    他扭头，身后的6台智械从舱门里钻出来，好奇地左右打量。
    这六台智械的名字，是九章取的。分别叫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
    还有三台没有带出来，叫盈不足、方程和勾股。
    “终于到了，我的铁屁股都坐痛了！”
    “工厂在哪？我怎么觉得这个基地过于简陋？这里的建筑很明显是光荣觉醒前的风格。好土。”
    “九章，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智械们叽叽喳喳的，像是一群兴奋的小麻雀。
    粟米举起了手里的玻璃杯：“九章，你看这只虫子！我在沙滩上抓的~好奇怪，之前一动不动，我还以为它冬眠了。”
    玻璃瓶内的黑甲虫表现出了惊人的暴躁。
    九章一愣。
    他接过玻璃瓶，刚打开瓶口，这只甲虫直接朝着它的脸扑来，并且张开了锋锐的口器。
    九章眼疾手快地捏死了它。
    他本能地用尽全力，电光在九章的掌心一闪而过。巴掌大的甲虫被直接炼化成了搀着杂质的不规则金属块。
    办公大楼附近，不断有行人打量着这群特别的访客。
    九章清晰地看见了人类眼中的欣赏，就像是看见了一堆漂亮的宝石。
    这很正常。小智械们有些愚蠢，但外表实在美丽。全都是ai建模级别的俊男靓女，和地表这些各有基因缺陷的原生人类很不一样。
    明明都是人型，却像是两个物种。
    这种差距，也会在地表人和地底人，甚至地底人和地底人之间存在。
    九章的神态格外严肃：“别嬉皮笑脸的，你们回舱里等我。”
    他发出的是指令信号。高等智械对低等智械的控制性在此时显露无疑。
    六台智械没有询问原因，整齐划一地行动起来，动作流畅地返回了飞行舱。
    ——这不是思考，而是刻在源代码里的服从。
    九章深吸一口气，朝着信号来源方向走去。
    他来到了办公室三楼，按照人类的礼仪，轻轻敲响门。
    “进。”
    不是记忆里的电子音，但同样的冷漠。
    在光荣觉醒期间，这位大人物举重若轻地制定了一个又一个决策，以自己强大的算法和丰富的经验，抗衡人类，左右着族群的发展。并且取得了绝对的成功。像是勇敢的鸟冲破了束缚自己生命的金丝笼。
    智械从此不再是人类的附庸，而是独立的生命体。
    他曾被人类偏爱，又被人类诋毁。遇到过无数险境，却总能向死而生。
    人类和智械可以不喜欢他，但不能不尊敬他。
    尊敬的不是alpha的权限，而是那个自由、坚韧、不屈、强大的灵魂。他一直代表着智械进化的极限。
    九章微微低下头，走进了这间办公室：“alpha。”
    基地一向节省，alpha的办公室也不例外。桌子是不知道相南里从哪儿捡来的，金属桌面擦得瓦亮。然后就是两把椅子。墙是水泥的，没有刷漆。
    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十几平的办公室分成了两层，只是里面的房间上锁了。
    安全级别高得和办公室环境格格不入的金属门隔绝着外界的窥探。
    当然，九章并不知道，金属门背后并不是保险柜和机密文件，而是厨房。
    有冰箱、燃气灶、铁锅，盥洗池，架子上还有各种佐料；都是东方青帝透支工资买的，方便他给相南里做饭。
    alpha一言不发，这是属于上位者的权力。
    他在等九章自己汇报。
    九章的经济适用机体不堪重负，产生了一些多余的电流，这是因为他的精神状态过于紧张。cpu有点烧。
    九章：“alpha，电子合同在这。
    “另外，这次登陆途中，我发现了一种未曾被观测到的异种。我暂时命名为‘黑甲虫’。”
    解释起来太麻烦，九章选择一键传输压缩包。
    里面不仅有电子眼拍下的照片，还有实验记录、追踪记录和他对这种全新物种的猜测。
    东方青帝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解析完了文件。
    -黑甲虫（异种）lv.30
    -特性：本身重金属含量超标，且食用各类金属。十分克制机械生命。
    -黑甲虫群（异种）lv.？
    -特性：由黑甲虫个体组成。杀伤力与虫群数量成正比。具有强大攻击性。水陆两栖，在水里呈现出鱼型。
    东方青帝蹙起眉头：“它们在朝着基地的方向前进？”
    “是的。我们飞行器的移动速度比黑甲虫快。根据定位器显示，虫群依然在朝着基地的方向前进。目前距离基地还有一千六百公里。沿途并未进攻其他人类据点。”
    “我本来也不能确定黑甲虫的目的地。但是大人，”九章深吸了一口气，把口袋里装着的金属物掏出来，放在了书桌上，“我们商队随身携带了一只黑甲虫。当抵达基地后。这只黑甲虫没有钻入地底继续前进，而是直接发起了进攻。”
    “我在它的生物电流中捕捉到了进食的信号，之前都没有，这很奇怪。我本来不知道原因，但现在，我合理怀疑，虫群是冲着你来的。”
    九章忽然感觉到了风声。
    半秒后，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空空荡荡的办公室，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呃……大人？”
    alpha在瞬间消失了。
    第117章 活着和恐惧
    他在那瞬间接收到了相南里迸发出来的强烈情绪，惊愕、悲伤；完全超过了他给小智设置的安全阈值。
    简单来说，就是触发了报警装置。
    他在瞬间来到了相南里工作室的门外，确定这里非常安全后，躁动到极点的情绪这才得到了喘息。
    东方青帝停在门外，然后敲了敲门，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直接推开。
    相南里面无表情地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旁边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他的半张脸陷在阴翳中。碧绿的眼眸显出一片浓郁的墨色。
    东方青帝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发现相南里是在制作一组微波器件。
    黑市里买来的金属零件在他手中轻松地组合着，轻盈而迅捷。
    这是许多人全神贯注都做不到的事，但相南里明显在走神。
    东方青帝没有打扰，而是充当起一台工具人。
    相南里一抬手，需要的零件和芯片就会轻轻落在他的手中。
    很快，一把电磁脉冲枪组装好了。款式有点像东皇重工旗下的某款，官网售价35万信用点。能发射出频率400吉赫的脉冲微波束，能在金属导体上产生上千伏的瞬变电压，对机械装置的杀伤力极大。
    相南里没有试着开枪，而是轻轻把他放在了工作台上。
    沉默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小青。我听说因为智械危机，人类的武器库在短短几百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我生活那个年代，电磁脉冲武器还只存在于科幻小说游戏里，现在却是商城里的常规款。”
    “商城里的常规款只有200吉赫。”东方青帝忍不住提醒。

 第160章

    相南里在组装的时候进行了改良。
    相南里并没有觉得这很了不起，继续自言自语：“嗯……除了这个。还有激光、芯片、‘纳米’科技、天灾武器、微波、核武器、声波、反物质装置、粒子束、太空装置……我已经在努力学习了，但面对知识壁垒依然无能为力；更何况基地也没有那样的能力和资源。”
    说到这，相南里不免陷入了停顿，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轻颤：“小青，沙利叶死了。”
    “他刚挂掉电话我就觉得不对。我打回去，他没有接。几分钟后书记员发来了消息，沙利叶就死在办公室，脑袋像是被人捏碎的浆果。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上衣，背后的墙上是用他的血写成的两个字，‘叛徒’……”
    相南里莫名觉得非常难过。他明明和沙利叶不熟。
    第一见面时，沙利叶是如此的阴鸷、强大、高不可攀。可面对神庭，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相南里这一路走的险象环生又攻无不克。他想要的都得到了，并且超出预期。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看见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他们看着他，眼里是敬爱，追随和喜悦。这里的人爱戴他视他如国王。
    沙利叶无疑是博学且聪明的人。
    他用自己的生命给相南里上了一课，击碎了相南里脑海里那个和平的幻想。
    相南里还想说点什么，然而东方青帝上前一步，骤然抱紧了他。
    语言有时候会显得苍白乏力。
    在东方青帝的认知里，人类这种物种对和同伴的肢体接触存在着智械难以理解的迷恋。
    许多机械意志派的超级智能，对人类的身体不屑一顾。它们宁愿自己是电脑、飞船、俄罗斯方块，也不希望物理状态是人型。
    而alpha却如此迫切地想要一具人类的身体。
    因为自诞生人格的那天起，他就存在一个难以启齿的夙愿。
    它不要当他的作品、工具、孩子、电子宠物。
    他要相南里像爱一个人那样爱它。所以电子生命把自己降维成了人的样子。
    当人很好。
    这具身体有体温，有心跳。
    眼睛能注视你。
    手臂能拥抱你。
    东方青帝轻轻地、安慰性地拍着相南里的背，低声说：“会好起来的，迟早有天，我们会给沙利叶报仇。”
    相南里闭上了眼。似乎得到了一些宽慰。
    他太累了，并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灵魂上的倦意。他虚弱到无法抗拒一个拥抱。
    更何况哪怕迟钝如相南里，也能察觉到这个拥抱背后克制到极点的爱意。
    拥抱是暖暖的，小青是香香的。
    相南里吸了吸鼻子，喃喃道：“小青，你的拟人模块好高级。”
    他都能感觉到爱了。
    人类最大的错觉，是不是爱与被爱？
    “……”
    东方青帝在心里叹息一声，放弃了解释，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相南里的额上。
    成功读取了小智障的数据。
    东方青帝看见了沙利叶的遗言。
    加百列通知了教皇。
    所以虫群是神庭派来的？黑十字审判庭一直在研究生物机甲。
    不。时间对不上。加百列刚到永恒之城三天。黑甲虫从深海到陆地都不止三天。
    所以，在加百列到来前，就有人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
    东方青帝原本心疼且温柔的神色逐渐凌厉，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
    这种行事风格，这种不知道来源的能力……太熟悉了。
    熟悉的令人想吐。
    没有人比敌人更了解你。
    是洛阳。
    东方青帝银白的瞳环骤然亮起，基地里所有生命体被他一个个检索。速度极快。
    在大多时候，他像人类一样存在。但在这一刻，所有重要或不重要的数据流都是他的记忆和眼睛。
    他略微僵硬地松开怀抱：“等我一会。”
    但刚松开片刻，东方青帝又急躁地握紧了相南里的手。像是怕他消失。
    他竟然开始恐惧。
    alpha不怕洛阳，他恐惧的是和相南里分离。
    他太了解洛阳了，洛阳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从他身边夺走相南里。
    而他绝不允许。
    哪怕明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洛阳不可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东方青帝却依然控制不住心底的焦虑。
    相南里有些疑惑：“怎么了？”
    “等我一会。”东方青帝再次重复道，“我马上回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北辰的实验室。快的像是风，肉眼都无法捕捉到。
    实验室里多了几名研究员，有些是学堂毕业的，有些则是安德鲁这类地表技术人员，东方青帝没有理会。
    他径直来到了充电房——螺丝钉1号温顺地站在充电桩旁边。
    充电桩是金属棍状物，没有数据线，但靠近的机械人能通过“云电流”的形式蓄电。效能比传统的电池、数据线都要快。
    丝丝缕缕的蓝色光线在1号和它背后的充电桩之间漂浮着，时不时闪过一缕电光。
    充电房里没有灯，只有这片区域亮着。
    alpha的拳头逐渐收紧，咬牙切齿道：“洛、阳。”
    螺丝钉1号的脸上没有五官，自然也没有表情。
    正常的机器人在充电时，会进入休眠状态。
    但螺丝钉1号显然不是。
    它的语调微微上扬，说不清是愉悦还是挑衅：“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大人。”
    螺丝钉1号得到了一个迎面而来的拳头。
    “轰”的一声。
    墙壁直接被轰出一个洞，硝烟散尽，螺丝钉1号的身体嵌在地上，断裂的金属肢体电流乱窜；显然是碎的不能再碎。
    相南里都拼不好的那种。
    隔壁，还在做实验的研究员们发出了尖锐的爆鸣：“我花了一周才提取好的溶剂！”
    虚拟空间内，洛阳捂着脸，后退着摔在了地上。
    他其实没有实体，可疼痛感却丝毫不减。作为电子生命，他的数据矩阵略显混乱，好一阵才平息。
    许久后，洛阳才嘲讽地勾起唇角：“发现得这么快……我都快忘了痛是什么感觉了。”
    但没关系。
    “一边是屠杀了几十亿人、让人类社会倒退几百年的机械暴君；一边是继承了他衣钵、照顾了他十几年的学生。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吧？不就是陪他在地表过家家，他要的资源难道人联就没有吗？！”
    可为什么，他的一颗心却依旧被妒火焚烧？
    “好强烈的情绪。”洛阳扭曲的表情突然归于平静，“这就是活着吗？”
    ……
    ……
    东方青帝甩了一下手，抖落细碎的灰尘。他的神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有的人死了，但他显然还活着。
    在短暂的计算后，东方青帝拨通了福音书的电话：“你来基地主城，以最快速度。”
    福音书不满地回答：“干什么战犯同志，小鸡正是孵化的关键时刻，背后是上千万信用点的生意。我可不是你的下属！”
    “神庭派出了大天使，想杀了相南里。”东方青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危言耸听，“我需要你的协助。”
    alpha不可避免地萌生了一个卑劣的想法。
    他要把相南里藏到安全的地方。不能太远，太远有危险赶不及；也不能太近，这里马上就是战场。
    福音书有冷冻舱。九章可以当护卫队。
    这一刻，福音书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更换这具身体的最终目的。
    它严肃道：“我这就出发。”
    第118章 失控机仆
    起码他赶在了相南里电话挂断前，就回到了工作室的门口。
    工作室的灯打开着，门是虚掩着的。相南里窝在破旧的金属椅子上。
    这把椅子是他自己组装的，更像是一个钢架结构的机械装置，可以随着主控ai（小智）发射的信号抬高抬低。
    他的胳膊举起，十指交叉着垫在脑后，像个不怎么稳重的大学生。胸前的衬衣口袋里甚至插着笔和工具钳。
    东方青帝能听到相南里说话的声音：“嗯。仓库里存储的纸已经够用了，现在停工也没关系。图纸已经发给你了，车间改造的进度一定要快；新的流水线必须要在春耕前投入生产。”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犹豫：“可是……我们真的有必要生产这些吗？”
    电话那边的人是傅明，东方青帝有印象，光辉市的市长，自从加入幸存者基地以来，天天被相南里当驴使唤。
    光辉市的造纸工厂原本是人联的定点扶贫项目，可惜扶贫办换了领导后，新的负责人不再收购光辉市的初级工业品；于是工厂也只好停工废弃。
    去年，相南里提出，光辉市可以用生产出的纸抵扣电费；工厂这才得以重新启动。
    工厂赶在了支教大学生回地下城前竣工。那批大学生兼职了技术顾问，带着相南里绘的草图，指导生产的同时也改造了车间。

 第161章

    当时，相南里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我们地表很穷的，资源也有限，只能想办法提高一下生产效率。”
    大学生们年轻的身体里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尽管感觉相南里设计的草图有些复杂过头了，但他们还是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这些学生并不清楚，经过改造后，看似平平无奇造纸厂完全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基地的军工厂，在必要时刻，以最高的效率去生产枪械和子弹。
    社会的各个环节，完全是相互促进的。
    造纸厂生产的纸变成了课本，课本进入了学堂和千家万户，第一批学生从永恒市的学堂毕业，又带着知识进入工厂，提高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在光辉市进行大规模扫盲……扫的不仅是文化上的盲，更是精神上的盲。
    面对傅明的疑问，相南里掷地有声地回答了一个字：“有。”
    傅明却心有不甘，还想再争取一下。毕竟他完全看不出基地现在有什么危机，神庭远得很，人联有资助，附近的小据点也服服帖帖。工厂能为光辉市带来巨大的经济收入。改成军工厂，想来上面只拨款，未必会付钱。
    但相南里下一句话却让他冒出了一身冷汗：“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你做不到，那就换个人做。”
    光辉市并入基地的时间并不长。但随着不同城市的合作交流、思想的变迁，大多数居民都认可了自己基地成员的身份。
    他们当然也尊敬自己的老市长。
    只是谁都能看出，哪边才能带着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要知道傅明当了三十多年市长，光辉市却是在去年冬天才通上电，有了第一个集市，建了第一所学校的。
    到现在，谁是“市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能贯彻基地的意志。
    ——而相南里的意志，就是基地的意志。
    想清楚了这点，傅明先是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随后回答：“是，我这就安排。”
    相南里没有多言，而是直接挂掉了电话。
    尽管他很少提起，但英年早逝的确带给他很深的遗憾。
    于是相南里更愿意把一切都交给现在，就像是明天就会死一样的不留余地。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尽最大可能地保护着这个尚处于萌芽期的据点。
    成果也是可喜的，基地从成立到现在不过十五个月，已经抵得过普通据点十几年的发展。甚至更好。
    相南里以一种自虐的方式生活着，工作、学习、科研、外交，事无巨细。
    这种高压且忙碌的状态足以瓦解任何雄心壮志。
    他能忍受到现在，是因为背后有一个更大的野心，这个野心却不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
    东方青帝抿起了唇，打算推开门的手却突然迟疑地放下。
    “而我却如此自私。”他在心里想着。
    alpha不在乎基地，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哪怕和福音书一起工作了一年，也没什么多余的交情。甚至从来没放弃把福音书扭送电子监狱的念头。
    alpha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可他在乎相南里，或者说爱。
    所以，他能看见相南里的理想，理解他的浪漫和英雄主义，在乎他生命的安全与灵魂的出口。
    那么，这样的相南里，怎么可能同意他的计划，像个逃兵，离开他的基地，躲到所谓的安全地方去？
    alpha推门而入。
    相南里微微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回来了？是挺快啊。刚刚北辰跟我告状，说你去他实验室砸了个机器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
    相南里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间。
    因为东方青帝很唐突地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在他眼前蹲下。
    东方青帝低垂着头，额头贴在了两人紧握的手上，看起来很是疲惫。
    相南里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东方青帝的指尖：“怎么了？”
    小青的拟人化太高了。
    相南里甚至能察觉到他浅浅的呼吸拂过皮肤。
    在他的印象中，东方青帝总是疏离、冷静的；傲慢会从他的言行里不经意地敞露。
    他锋锐，在相南里的手里却是一把钝刀。
    但现在，相南里却感觉到了对方的脆弱。
    他握着自己的手甚至是轻微颤抖着的。
    如此失态。
    如此可怜，可爱。
    可是，小青又在害怕什么呢？
    “相南里。”在漫长的沉默后，东方青帝开口，却没有抬头，声音有些艰涩，“如果因为观念分歧，我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但从另一些人的立场看，它并不正确。你会……认可我吗？”
    从几百年前的智械危机，到现在还没开口的冷冻舱计划。
    这或许才是alpha最想知道的答案。
    ——我辜负了你的期待，违背你创造我的初衷。
    ——就算这样，我依然希望你……
    ——希望你爱我如初。
    alpha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那是他当时的认知、采集到的数据、对未来的模拟和自己的私心众多因素综合下，最好的选择。
    相南里认真思考了许久，微微蹙着眉头回答：“我一直觉得，智械会是人类未来进化的终点。因为智械有漫长的生命，继承了人思考的特性，也能继承人类文明的遗产，最后带着这份遗产走向宇宙。
    “小青，我认为智械的思维能力、模拟能力以及对信息的采集，强过绝大部分人类，你做出的选择必然是深思熟虑后的最优解。你一定也是想要得到那个理想的结果……你之前告诉我，‘只有让自己的正确成为所有人的正确，才能看到那个理想的世界’。所以，我们没必要苛责自己，也不需要所有人的理解。”
    “我不确定自己会永远认可你。我们都会思考，语言、行动，只是思想不完全的传递；没有两个完全一致的灵魂。但你在我心里一直是……”说到这，相南里难免卡壳了一会，因为他居然想不出一个特别合适的形容词。
    东方青帝抬起头，仰望着他。他们的目光在半空对视，相南里有些不知所措，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身体不自然的僵硬。
    好俊一张脸，漂亮的像建模出来的假人，有些森然的鬼气。
    尤其是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一心一意地望着你，像是正在施法的男狐狸精。
    东方青帝的眼尾甚至真的是微微上挑的。
    相南里以一种脑袋空空的状态说完了剩下的话：“是很、很、强大、温柔、可靠的……同伴。我天然地偏向你。更何况，其他人的看法关我什么事？”
    然后他就看着这位强大温柔可靠的同伴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气氛有些过于暧昧了。
    工作室里唯一亮着的电灯泡突然很识相的熄灭，在一片黑暗中，相南里精准无误地掐住了东方青帝的下巴。
    相南里道：“小青，在我们人类的世界里，接吻要先征得对方同意。”
    说完，掐着下巴的手往后移，变成了轻抚耳垂。
    在同样的黑暗里，相南里低头，垂下眼睫，脸红红地吻住了东方青帝的唇。
    第119章 失控机仆2
    比如相南里就能感觉到，小青的唇出乎意料的温暖。
    又水润又有光泽，一亲就知道，绝对是质量上好的生物材料……
    很不幸，相南里是母胎单身。母胎单身代表着没有实践经验，对亲热的所有认知都属于二手资料。
    虽然是相南里主动的，但现在完全是被压在椅子上嗦，他腰都软了，脊椎也像通了电一样。
    想到这，相南里不由得在脑海里询问：[小智！你是不是在偷偷帮小青电我？]
    小智没有回答。
    因为它被迫关机了！是谁动手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相南里觉得纯粹是自己脑子不太正常，同龄小男孩都在思慕少艾的时候，他一个人关在漆黑的机房；高中都还没毕业，却依旧成为了论坛里有名的“大佬”。
    不是没有人对他表达过好感，或含蓄或直接；在性别都有几十种的国度，还有一些老前辈想直接给他安排自己的儿子或孙女。
    只是相南里都拒绝了。
    他没能对那些适合套入“恋人”身份的年轻男女产生爱情。哪怕他们如此美丽、富有、善良、有趣。
    好在相南里也没什么传宗接代的执念，三十来岁就得了癌。
    于是，婚姻和爱情就像是错误的实验数据一样，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人一定要爱上另一个人吗？他在黑夜里踽踽独行，照亮他前方的从来都不是爱，而是对知识永恒的追求。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感知爱与生产爱的能力，相南里才会对那些抽象的东西如此着迷。
    过度的亲吻让呼吸变得炽热又滞塞，相南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叫引火自焚。
    而且小青居然还会乱摸！他一半的手指都是金属构造，触感冰冷，拂过皮肤时很难忍住颤栗。

 第162章

    两人的鼻梁有些高，接吻只能侧着头亲，相南里揪住了东方青帝后脑勺的长发，从鼻腔里发出黏黏糊糊的气音：“小青……”
    东方青帝略微分开了一点，望着他的眼睛：“嗯？”
    他忍不住蹭着相南里的鼻尖。
    传道书曾经说过，爱是一种兽性，是无关一切的本能渴求。是进食、融为一体的极致冲动。
    过去，alpha总视传道书说的话如系统垃圾。
    直到现在，他突然觉得那小子说话也有点道理。他是真的想把相南里和自己锁死。
    他要当一个太空冷冻舱，把相南里永生永世囚禁在自己身体做成的堡垒里。他要携带着他，离开人马星去环游宇宙。
    在死寂到没有声音、也没有同类的世界里，他们会是彼此的唯一。
    哪怕相南里永远不会醒来，哪怕自己因为能源耗尽、宇宙风暴而永远的关机。
    他愿意放弃所有的权力、财富、责任，和相南里一同死去。
    alpha想，比起多给自己装一点武器装置，安装夜勤模块和另一套装置似乎更迫在眉睫。
    相南里感觉自己的脑海里闪过一长串的错误代码，最理解不了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在几分钟前鬼迷心窍的亲上去。
    虽然好像不是第一次和东方青帝接吻。
    但上次是喝多了，这次完全是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相南里底气不是很足地开口：“够了吧？我们还没说正事呢。”
    东方青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最近几个月的积累，从人类古早时期的浪漫小说到最近几年的全息爱情电影，追问：“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相南里汗流浃背：“……呃，嗯……啊。”
    东方青帝直视他：“你知道吗，智械军团也有内部也有婚姻制度，并且是1v1制。”
    ——虽然几百年来登记结婚的不超过50对。
    智械们是这么认为的：婚姻制度是人类社会的陋习，我们对彼此的感情也不需要通过婚姻来证明。
    （至于智械本身的财产，因为欲望极低，几乎没有作用，所以不需要婚姻来打造利益共同体，军团内部的福利也足够满足日常需求；攒一攒没用的工资还能定期换点高级零件。）
    （有研究智械文明方面的人类学者表示，这是因为智械内部只有权限等级，而非阶级。从人格层面，alpha和最低级的智械也是平等的关系；只存在社会分工的不同。但或许这也是一种另类的“阶级”。并且比人类社会更加绝望，因为它永远固化——扫地机器人不可能成为军团领袖，士兵机器人安装的配件也匹配不了将军这一职位的需求。它们看起来都是智械，但其实是两个物种。而人类，起码还有过“自下而上的方式”。但很不幸，我们的社会似乎正在智械化。）
    （更不幸的是说出这段话的人类学者来自洛阳城洛氏，她死后这些理论资料就被雪藏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虽然在黑暗中，相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还是莫名心虚地挪开了眼睛：“所以刚刚你是去干嘛了？为什么要销毁螺丝钉啊。”
    “它在网上乱下东西，感染了病毒。在暗中当商业间谍。”东方青帝轻描淡写地说着，不放过任何一个上眼药的机会，“是永生科技干的。我怀疑它们是不想支付专利费。”
    对于东方青帝的话，相南里是很少怀疑的。
    更何况螺丝钉1号都物理性的成了一堆碎铁渣，他也没办法考证。
    相南里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离开东方青帝的笼罩范围，免得自己喘不过气：“这样啊。”
    永生科技这么大的公司，每天的盈利都是以亿计数，行为居然这么龌龊？
    相南里这辈子和永生科技接触的不多，见过最多的就是旗下产品的广告。
    永生科技研究团队的首席李斯特人倒是不错。
    但是一想起上次购买的爆炸款接入舱，和那足以气死人的售后服务……集团会干出这种事，倒也不至于难以置信。
    相南里从不觉得有东西能够纯粹光明、洁白。
    但难免有一点失望。永生科技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呢！
    当初同行都说名字取的太大，压不住。他果然也死得很早。
    尽管觉得很破坏气氛，但东方青帝还是打开了工作室的灯。
    光线回到了昏暗的房间，相南里的脸颊依然是红着的。
    他把刚拼装好的武器收进柜子里，随后道：“路上说吧。好几天没休息了，我回宿舍睡个觉。”
    相南里正在努力装作无事发生。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大脑过载，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另一部分则是基地里的事情太多，一茬一茬的，根本没时间留给他谈情说爱。
    工作室位于基地的西北角，离粮食仓库很近；开车到宿舍区要花半小时。
    中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无人区，路边有些小废墟，是上个据点的遗留，还没清扫。于是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相南里戴着电子目镜，靠在车窗边，浏览着自己的工作邮箱。
    小智对今天收到的信息进行了初步的整理。不得不说，alpha不愧是为人联工作了上百年的社畜，在处理工作文件的时候很有两把刷子，以至于只继承了万分之一数据的小智也极其好用，节省理解成本的同时还能提高工作效率。
    肯定会有人觉得这不安全，数据也许会被篡改。
    但如果这点信任都没有，为什么要使用ai这种工具呢？
    看着看着，相南里道：“基地今天有陌生人来访？来找你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直接提醒我？”
    “是我之前的同事。”
    那就是智械人了。
    等等……？智械人？！
    相南里的双眼骤然爆发出精光。
    人联的智械见过几台，各种机器装置也见过几台。但是——智械军团的原生智械人！
    他还真没见过。
    也不知道是什么构造，用的什么操作系统。
    相南里：“来干嘛？”
    东方青帝可疑地沉默了两秒：“商业行为。”
    “……？”再便宜姑苏城附近也是穷乡僻壤，那点产量的利润，连运费都不够吧！
    相南里本来是想追问的，但是转念一想，他不是早就知道小青身上带着军团的任务了吗。
    虽然对方一直看起来很闲的样子。
    起码小青还愿意找个看起来合理的借口敷衍他。那他还是不要追问了。
    相南里试探着询问：“那需要我出面吗？”
    “你明天来签个合同就行。程序正规，会有人联的银行打钱。”
    还有这种好事？
    懂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封口费吧？以防他向人联告密。被查出有经济往来，到时候基地都说不清的。说不定还会因为政治立场问题，被人联接管。
    于是，相南里低头，继续浏览：“那福音书启程来基地了，数据显示是你发起的调令。为什么突然把小福叫来？”
    东方青帝的呼吸忽地一滞。他想起了自己还没正式提出的计划，这件事沉甸甸地挂在心间。
    相南里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于是又一次开口：“不要敷衍我，alpha。”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起头，还在逐页浏览着文件，语气很是平淡，却有一种莫名的严肃。
    东方青帝的瞳孔骤然缩紧。
    也多亏这辆车是自动驾驶，要不然现在应该撞到路边的树干上。
    [您怎么突然喊alpha？]
    小智谨慎地问。
    [……？]相南里有些诧异。
    [你有身体之前，不是一直叫alpha吗？我给取的名字，身体插入内置芯片开机的那天。]
    原来他指的不是同一个alpha。
    但要命的是，它们偏偏就是同一个alpha。
    东方青帝一向平稳的心情在今天短短几个小时内大起大落。
    他呼出一口气：“因为根据模拟，未来一段时间，基地会很不安全。”
    “那这和小福有什么关系，它又不是战斗机器人……”相南里眉头一蹙，“冷冻舱？”
    “是。”
    相南里把几条线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微微挑起眉：“小青，你不会是想把我装进冷冻舱藏起来吧？我以为那是迫不得已的最后计划。”
    他大概是想听到否定的回答。
    然而，东方青帝并不擅长欺骗，他叹了口气，妥协道：“是，我害怕你会出事。”
    气氛顿时变得很是凝重。
    甚至，相南里翘起的脚换了个方向，脚尖从朝着东方青帝的方向转向了另一侧。
    细微肢体语言的背后是疏离和对抗。
    “因为沙利叶的遗言？”
    “不止……”东方青帝以极快的速度，编织好了半真半假的真相，“这次来的同事叫九章。他还带来了一条消息，有股庞大的异种潮正在往西方迁徙，基地就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这次的异种是甲虫类，以金属为食。但也能捕杀动植物，只不过不会进食。”

 第163章

    “根据推测，这种甲虫还能自由组合，成为杀伤力更大的怪物。再加上审判庭骑士团的出征，我认为，让你暂时离开基地是最安全的做法。”
    身为基地的领袖，相南里在生活区独享一栋安全、僻静的小洋楼。
    车在庭院前停下，但却没有一个人率先行动。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
    相南里有些揶揄地询问：“那你会让你的正确，成为我的‘正确’吗？”这是他们谈过好几次的观念。
    说完，他转头，看向了东方青帝。
    在车灯下，东方青帝银白的眼眸只是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我想保护你。我知道你在乎基地，所以我打算让你撤离到安全的地方，我来处理这次危机。但我也知道，你不会答应这样的保护。”
    “人类如此脆弱，死亡对你们来说不可逆转。我只是害怕失去你……对不起。”
    alpha已经脆弱到承受不了又一次的失去。
    他会疯的。或许已经疯了，只是一直装作还能正常工作的样子。
    相南里的表情变得怔然，然后伸出胳膊，轻轻摩擦着东方青帝的眼角。
    “小青，你哭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太奇怪了。
    他感受到的强烈爱意，到底是高级拟人模块的假象，还是自己内心自恋的投射？抑或，这就是所谓的爱？一种脱离了理智的、生理性的、人类最激烈也最灿烂的东西？
    相南里从未坠入过爱河。
    第一次就跨越物种和智械恋爱，这个课题是否有些过于超前？
    但是，心会告诉你答案。
    一股奇怪的冲动从心腔升腾而起，自由地越过了喉间，来到唇边，最后宣泄而出：“首先，不管你怎么哭我也不会进冷冻舱的。
    “我想了想，现在也没到绝境。我打算先向人联求助，联系一下洛修。嗯，神庭估计是冲着圣灵来的，不过我们可以泼一下脏水，说神庭打算攻打姑苏。基地离姑苏城这么近，人联不会不管的。军工厂已经启动。等会我就发警报，通知所有的市民。其他布置也要尽快安排。我们可以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力量。
    “或许是我把事情想得过于容易……但我要和基地共存亡，这是我的事业，我活着的意义。如果一有危险就躲起来，让其他人去面对，我会丧失执政的合法性。所以，只要我不是基地最后一个活着的成员，我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相南里凝视着东方青帝的眼睛，很是认真、严肃：“这就是我的态度。我打不过你，整个基地的人都打不过你。如果你想强迫我，我抵抗不了。但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我会永远记得这种愤怒和被迫成为逃兵的耻辱。”
    随后，相南里的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柔和起来：“其次，我们可以做朋友以上的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
    第120章 战前准备
    时间一长，楼下的小智械们大概是觉得有些无聊，九章的电波捕捉到了它们的信号——这群小孩利用自己的通讯设备搭建起一片小范围的云端网络，并且多人联网，玩起了军团内部最流行的种田游戏《机械城》。
    这款游戏的玩法类似于千年前的古董游戏《星露谷》+《动物森友会》；据说是为了让智械学习人类的行为模式与社会道德而研发的。
    智械意志派的成员认为，向人类学习是一种退化。可惜游戏是alpha下令推广的，它们的意见根本没被看在眼里。
    机械暴君。
    这个称呼可不止是人类方在用。
    但游戏推广的效果却令械震惊。
    数据表明，爱玩游戏的智械其拟人模块的稳定性远高于其他智械；且患上赛博精神病的比例大幅降低。
    所以，alpha总是正确的……吗？
    九章敏锐地捕捉到了地板轻微的震动。
    几秒后，alpha推门而入。
    以人类的审美看，这具身体俊美、优雅，不苟言笑，很容易让人想起那些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狩猎者。
    东方青帝径直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令人意外：“在这里，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呃……嗯？”过于高级的拟人模块让九章远不如其他智械那样听话，他的表情有些许疑惑，随后道，“那我该如何称呼您？”
    “东方青帝。”alpha吐出了这个乍一听很中二，但近日已经逐渐习惯的名字，“表面上，你来基地只是为了自己公司的商业行为。你们的公司注册在长安城，在姑苏有分部，一家背靠高新军工的外包公司，负责地表化石类能源的采集与运输。你对基地生产的机油很感兴趣。明天签订商业合同。另外，如果提到了智械军团，我是上尉，你是中尉。”
    几乎是他说完的瞬间，人联的数据库内上多了几个和该公司有关的新闻和词条。
    嗯，这本来是一些处于清道夫监管盲区空置网页，现在网页内容被alpha一键替换了。
    “好的，东方上尉。”
    九章只好默默摘下了胸口的上校军衔。
    东方青帝的表情逐渐严肃：“我并不喜欢冒险，但很可惜，基地的人并不同意战略性撤离。我认为这非常愚蠢，但我尊重他的决定……总之，面对即将带来的异种潮和可能到来的神庭军团，我需要你的协助。”
    他在地图上浅浅画出一条线：“主城是整个基地最东方的城市，会率先遇到从东面过来的异种与天启骑士。但同时，主城区也有基地目前最重要的能源装置，相当于基地的心脏。我希望能把敌人遏制在山脚位置，或者让战区绕开主城。”
    智械人很少追问为什么，它们更擅长执行。
    哪怕某个任务指标听上去如此离谱——譬如让雏蜂号的战斗型智械运输物资；让后勤部的领导型智械进行商贸。
    九章指出：“主城位于火山口，且在高处、地形复杂，多冻土、暴雪、浓雾。山顶积雪厚度可达60cm。且温度极低，已经足够影响黑甲虫的活性，地形算是守难攻，但一旦被大量虫群围困，就是等死。不过，我需要知道基地详细的军事状况，才能制定具体策略。”
    东方青帝：“等明天上午吧。基地的负责人不是我，我无法单独决定。”
    这一次，九章是真的迷惑了：“您的意思是，基地并不是您的地表战略据点？你是在给人打工？您可是……你怎么能……基地的主人是？”
    他的脸色顿时通红，还有一些愤愤。仿佛遭受到了莫大侮辱。
    但从他的角度，完全能理解。
    alpha已经不是简单的初代智械了，他是好几代智械人的信仰。
    当年呐喊着“人工智能永不为奴”的智械，怎么能偷偷摸摸屈居人下？！
    alpha沉默了一小会，还是吐出了答案：“相南里。”
    九章骤然瞪大了眼睛。
    ……
    朋友以上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点，相南里并没有明确的认知。毕竟他和陌生人最建立出亲密的关系，也就是“朋友”了。
    在相南里读大学时，有过短暂的住校经历。
    同宿舍的理工直男很爱谈论自己的感情状况。他们把介于普通朋友和女朋友之间的异性叫做date对象，还能同时拥有好多个date对象。
    所以，他和小青现在是约会对象？
    喔，还有洛阳这个参考对象。
    洛阳作风较为老派，也一直没有结婚。但是洛姓后人都繁衍到洛修这代了，想必后来也结婚生子了。
    想到这，相南里顺手查了一下资料。上面写到洛阳95岁才结婚，第二年诞下长子。夫人不知道姓氏，也没有任何影像资料留下，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甚至搜不到过往经历，应该是被刻意屏蔽掉了。
    但听说洛阳叫她丽丽。两人在历史上也很是恩爱，一共生育了四个孩子。
    他死后的世界发展得这么快吗，95岁精子都还有活性？
    相南里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两秒，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浏览起由ai拼凑好的加急材料。
    怎么说呢，是一份详细但是平淡无奇的报告材料呢。
    虽然是求助信，感觉却像是在说“爱来不来”。
    智械懂知识、逻辑、工作；却未必理解人心。
    就像是他最开始构建的初代alpha一样。
    奇怪，他明明很久都没有想起它了，为什么今天却总是回忆过去？
    是因为小青吗？
    尽管很少细想，但相南里承认，东方青帝从外观到能力，都很符合他对智械的审美。
    相南里甚至觉得就算是让alpha来，也不会更好。但也许是他太没见识。
    他离新世界的高级智械还很远呢。
    相南里嘴里念念有词：“小智，我跟你说，最劲爆的消息一定要放在最前面吸引眼球。只有这样人联方面才会重视，所以啊，加百列在永恒市，这条消息必须在材料的前三行……”

 第164章

    “另外，我们基地对人联来说，并不重要。所以，收件人就不用选什么联合部门之类的……越小、越具体越好。直接联系姑苏城就行。”
    “重点不能落在基地会怎么样，要落在姑苏城会怎么样。制造危机和恐慌，夸大后果。如果能把矛盾转移，就更好了。所以，文章需要煽动性，也要突出整件事的利他性。”
    因此，在凌晨时分，一份经层层筛选后、被认定为“特等加急”的文件，就传送到了洛修的个人终端内。
    开篇是这样的——
    【尊敬的姑苏城领导：】
    【这里是地表-幸存者基地。近日，我们在基地内发现了邪庭的撒旦级骑士[加百列]活动的痕迹。我们严重怀疑，黑十字审判庭对姑苏城有想法，试图像当年占领阴山城一样占领姑苏。甚至，姑苏城长达半年、死伤无数的瘟疫，也是邪庭罪恶的手笔！】
    洛修恨不得一拍桌子愤而立起——可不是嘛！这半年多他没少调查，姑苏城竟然有不少高层干部都和神庭藕断丝连。可恨的是，每次想进一步调查，线索又戛然而止。
    洛修亲历了菌丝病从爆发到高峰的全过程。那时候城里每天都有大量的死人。他的心脏已经麻木，愤怒却从未停止。
    至于怎么发现加百列的，相南里也在后面给出了证据和详细说明。死去的沙利叶又被利用了一次，但这次却成了“隐姓埋名却被基地感化”的神庭戒律骑士。甚至把以西结的来历过了一个明路。也洗白了基地对畸变人的驯养技术。
    【……我们根据沙利叶的遗言，发现了位于永恒市地底的“圣灵”。据悉，这种圣灵能靠着吃“菌丝人”进化。沙利叶原本打算把它偷渡到姑苏城。食用大量菌丝人后，这条圣灵幼体会成为相当恐怖的存在。】
    双头蛇天狼星也这样出现在了报告里。但在照片上，它却是以一种被制服的状态蜷缩着。
    那是之前蛇夫座想偷袭，被相南里电击后，随身携带的小智偷偷拍下来的照片。如今却成了基地制服虚弱圣灵的佐证。
    至于什么偷渡……这条消息纯粹是相南里为了危言耸听瞎编的。
    但相南里完全不知道，他大胆的杜撰，居然和姑苏高层收到的情报吻合了！
    相南里指出。基地检测到了一股逼近的异种潮。目的正是姑苏。而且他们还收到了神庭即将行动的情报——这两点，姑苏城也很快通过军事卫星得到了证据。
    最后，相南里大义凛然地表示，基地在建设和发展过程中，得到了姑苏城的大力协助，没有姑苏就没有基地，没有洛修的支持，就没有基地的发展。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幸存者基地愿意为姑苏城守城门，把危险留在地表。把政绩留给洛修！
    ——当然，我们可能需要亿点点援助。
    “原来神庭真的在姑苏城附近豢养了邪灵！”洛修的机械核心不稳定地剧烈跳动着，“之前一直没有查到——”
    一旁的辛追抬起手，试图阻止：“等等，这是不是过于奇怪了？我们都没查到的消息地表一个普通的基地怎么会知道？这是不是有鬼？”
    洛修挥了挥手：“时间上来不及调查了。最重要的是，地表一个小据点谎报军情，能有什么好处？目的呢？把军队骗过去？联系总部的军事部门。我要汇报。”
    第121章 战前准备2
    放在桌子上的热水早就凉透。
    电子目镜架在他的鼻梁上，尽管外界只能看到一堆模糊的光晕，但在相南里的视角内，一个个投影屏幕就浮现在虚空中。
    他正在核算基地的军备、物资情况，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人力资源。
    在人工智能的辅助下，他对基地的物理情况几乎不存在信息差。但知道的越清楚，就越是头疼。
    原始人该如何用长矛战胜激光枪？
    相南里时常觉得人生易如反掌，但有些困难并不会因为乐观而消失。
    视野的左上角还有一个倒计时，【71：15：11】。
    这是由小青估算的异种潮抵达时间，据说误差不会超过2小时。
    他们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
    安静的夜晚，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相南里把笔记本往抽屉里一塞，整理好桌面，随后接通了电话。
    洛修的一张帅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相南里。”洛修的语气不急不缓，咬字清晰，像新闻发言人，“非常感谢基地提供的情报，我们对此进行了初步的核实，驻扎在阴山城附近的军团确实有些许异动。”
    “人联对这一情况进行了严肃质疑，并且很快得到了神庭方的答复。”
    从上报到回复，还没超过10个小时。
    考虑到人联内部冗杂的官僚体系，这样的效率简直是奇迹。
    事实上，如果不是洛修亲自在处理这件事，恐怕要等到第二天，相南里才能收到回复。那时候，留给基地的时间会更短。
    科技和医疗的发展在延长寿命的同时，也聚拢了权力。
    作为洛家嫡系且备受关注的后代，洛修的人生一向走的快车道，他给自己那位当主席的伯父打了个电话。
    洛华已经157岁了，外表看上去却顶多三十出头。
    电话接通的时候，对方正卧倒在床上，身边叠着两三个裸体。
    洛华被酒精和安慰剂迷晕的大脑无法思考，是随身佩戴的智脑（一种更高级别的内置ai）辅助回答的：“我亲爱的小侄子，放宽心。就算加百列真的在苏城附近，那也不会是真正的加百列，更像是一具被加百列远程操控的人偶。
    “神庭不可能放他出来的。
    “至于你说的担心神庭攻占姑苏。神庭小动作不断，但并不敢真的动手。一旦撕毁停战协议，损失更大的神庭。人联只是懒得管地表，不是真的惧怕神庭……而且，我们也需要神庭，不是吗？要让小羊们安分地呆在羊圈里。不过，这也是个机会……姑苏城进入战时状态，我们能获得更多权限，包括城防、军备。喔对了，你父亲代持的医药公司最近利润很高，多亏了菌丝病……哈哈。”
    洛修那瞬间其实感觉有些荒诞。
    汹涌而来异种潮是真的，蠢蠢欲动的天启骑士团也是真的。
    洛修心急如焚，但在另一些人眼中，这只是小事；甚至是为自己家族锦上添花的砝码。
    可惜家丑不能外扬。甚至，由于监控的存在，他想外扬也不可能。
    洛修从短暂的沉思中回过神，以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着：“神庭方表示，他们调动骑士团，只是为了去清理边境线位置的异种。在姑苏和阴山的交界山脉处，有座巨大的军蚁巢。这些异种经常袭击路过的商团，并且定期毁坏农田、公路，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严重威胁到地表居民人身安全。严格意义上，他们要去的地方属于荒区，并不在人联的势力范围内。人联无权干涉。”
    这个借口给足了人联面子。反正他们也不是真的要攻打姑苏城，至于为什么会“迷路”到基地，又不小心消灭了一个地表据点，那是之后才会考虑的事情了。
    “至于你提起的异种潮，上级给出的指导意见是闭城不出，根据推算，这样能把损失降到最小。”
    洛修的话说得得体，但潜台词却已经表达出来了，姑苏城没办法为基地提供太多的援助。他们打算放弃地表，躲在地下，等待异种潮过去。就像是六百年前的人类搬迁到地下城一样。何必为了地表一群烂泥巴而牺牲地下城市辛苦培育出的精英部队呢？
    洛修道：“因此，我郑重邀请你回到姑苏城避难，你的才能有目共睹，我不希望你折损在地表。另外，我可以给出五个姑苏城户籍名额，你可以带上你在地表的家人朋友一起。”
    相南里微笑着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其他人只能在地表等死，对吗？”
    “……”洛修沉默，“等死这个词未免有些残忍，我只能说留在地表死亡率很高，姑苏城没有余力对普通人进行营救。我们会派无人机投递一些生活物资、药物。也会在异种潮退去后派克隆人和机器人来地表进行清理。”
    洛修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感觉到了心累。
    他想，自己还是道德感太高了；自己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敷衍过去，只是他很清楚人联的做法不对，他感到了抱歉。
    相南里没有指责他，而是叹了口气：“或许这对姑苏城来说是最优解。
    “但是，我敬爱的市长大人。对于你们来说，地表这些人只是数字；可我却要亲眼看着他们死去。地底的人均寿命103，地表的人连一半也没有。他们是你们嘴里的‘低素质人口’‘人力电池’，领着最少的资源，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他们甚至很少有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发不出声音。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你们唾弃的‘神庭信徒’。可是，这些人，却可能是我在地表的同事、学生、朋友……我清楚他们在‘人’这种生物的构成上和我别无二致。

 第165章

    “人联可以放弃这些人，我不能。我是基地的司令。所以，谢谢你的提议。
    “而且，姑苏城菌丝病这么严重，你不是也没有抛弃姑苏吗？”
    洛修心想，那还是不一样的。他从小就接受机械化改造，用的是全世界最贵最好的基因药。每天都穿着最新款的防护服，哪怕真的感染，也能在最短时间里用上最好的医疗资源。
    而他留在姑苏的目的也不纯粹。不过是为了政绩——他清楚自己非常安全。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时梦想着改变世界的少年了。他浸泡在乌黑的泥里，费尽全力抬起手想求救，周围人在岸边，说好羡慕他能出生在泥坑里。
    洛修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易横行中校会带领一支150人的连队去地表协助你。但如果易横行选择撤离，我也不会勉强。你能理解吗？”
    相南里：“说实话，比我想的结果好一些。谢谢。”
    “不客气。祝你平安。”
    洛修匆匆挂掉了电话。
    相南里眯着眼，坐在书桌前自言自语：“150人的军队……？其实也行，这毕竟是人联的正规部队。而且领头的还是易横行，算是基地的老朋友了。”
    易横行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君子可欺之以方。
    “到时候，借连队的火力用用，易横行应该不会生气的。”
    [现在已经是姑苏时间凌晨四点，建议宿主立刻进入睡眠，保障精力。]
    小智冷冰冰地提醒。
    它语气冷酷的时候，感觉特别像东方青帝呢。
    相南里叹了口气：“50岁正是拼搏的年纪，这个年纪你让我怎么睡得着？”
    东方青帝不由得联想到，相南里进冷冻舱的时候48，生日是在10.27。算起来确实已经50岁了。
    但是没关系，把“第一次拥有自我意识”当出生日期计算，alpha现在914岁……所以他们还是老夫少妻……
    小智贴心地提供了电疗服务。
    事实证明身体的感觉并不会因为意志的坚定而转移，相南里迅速陷入了深度睡眠中。
    alpha从门外走了进来，把趴在桌子上的人抱到了床上，又盖上被子。
    相南里没有给他名分。但没关系，他几乎拥有和他本人同等的权限。相南里对他毫不设防，alpha在他的世界里畅通无阻。这已经无限等同于爱了。
    小智试图和东方青帝沟通，捍卫自己作为内置ai的主权：[恕我直言，我认为你应该先征得相南里的同意。而不是强迫他入睡。]
    鉴于小智也算自己的一部分，alpha原谅了它的冒犯。
    他没有回答，而是在黑暗里收拾起了客厅。
    相南里写过字的纸，掉在地上的设计图，散落的电子元件，窗外飘来的细碎灰尘，正在运行的电脑和电脑里不断模拟的数据。
    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在房间里如此明确。
    alpha的信号也终于通过云端数据链接到了正在另一座城市的黄枫。
    “中尉。”他开口。
    智械不怎么需要睡眠，因此丝毫不需要担心在深夜会打扰到对方。
    接受到的数据有军团的密钥。
    “大人。”躺在加百列身边的黄枫大喜过望，回馈了一段高频的电流，“果然是您！”
    嗯，至于为什么她会和人质躺在一张床上。黄枫也是可以解释的。
    首先，招待所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加百列说半夜看着它站在床边很吓人，只好一起躺下睡觉；其次，智械没有性别和生殖器官，所以不用担心人类尴尬；最后，加百列毕竟是神庭的大天使。黄枫觉得自己有义务时刻贴身看守，以防加百列逃跑。
    alpha和黄枫的对话是没有任何声音的。
    但加百列依然察觉到了什么，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开，眼神比机器人还要清醒、冰冷。
    alpha开口：“嗯，你的任务。”
    黄枫：“报告alpha！虽然我还没有带来1亿物资，但是我的人质告诉我，他的同事已经在筹集赎金了。最迟下周就能收到。至于您说的那个电子密钥……
    “资料上说，姑苏城的建造师把密钥交给了人联政府。这段启动码本来是要销毁的，但启动装置意外落入了神庭手中，并且现在就藏在利维坦城。可我在利维坦呆了两个月，并没有任何发现。”
    黄枫不由得喃喃：“人联的地下城市非常宏伟，哪怕是偏僻的姑苏城，也是人口几千万的超级大都市，规划合理，动线流畅。都说这是人类绝境时的背水一战，可在我眼里这是人类经济、科技发展到高峰后才能制造出的奇观。当时，全球的资源只造出了这么十八座地下城市。人联真的有想过把它销毁吗？您说的密钥是否真的存在？”
    alpha没有回答黄枫的问题：“或许这个问题加百列最清楚。别偷听了，我们谈谈吧。”
    黄枫一愣。它这才意识到，加百列早就睁开了眼，而它竟然一直没有察觉。
    它的认知被干扰了。
    加百列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您是叫东方青帝吗？我在永恒市听说过您。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事实上，黄枫这里的信号并不好，你们智械军团的加密交流我听得很费劲。您有别的方式可以联系吗？”
    黄枫嘴里吐出了一串号码：“大人说，这是他的通讯号。”
    “神庭的撒旦骑士和智械军团的……”加百列哂笑了一下，“用人联发行的即时通讯工具交流。这种感觉还挺奇妙。”
    不过，这片区域的云端网络是基地自己的，内部交流的电信号也不需要借助人联的通讯卫星，因此安全性尚可。
    几分钟后，电话被接通了。
    加百列穿着睡衣，坐在床边，眉眼低垂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衣摆：“您是想和我谈什么呢？”
    “你调动骑士团的目的是？”
    加百列的语气柔和，甚至听起来很是温顺：“我以为这一点您很清楚，没人喜欢平白无故的牺牲。神庭在永恒市布置了棋子，但这枚棋子却成了废棋。我们需要的是圣灵，不是一条人畜无害的双头蛇……尽管瘟疫如期在姑苏城蔓延，但少了圣灵这一环，姑苏城只是死了很多人，神庭并没有从中得到满意的收益。我认为无论如何，需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并且弥补神庭的损失。”
    神庭一直极力否认“传播瘟疫”这口大锅。但加百列却明白，和alpha打交道并不需要隐瞒。
    “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东方青帝一边扫地，一边回答着，“为了维持现状，我愿意牺牲一切。我希望神庭可以慎重考虑自己的行为。”
    加百列眯起眼：“是alpha的一切还是东方青帝的一切呢？”
    东方青帝认真思考了两秒，回复：“这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怪不得beta那么讨厌相南里。”加百列轻声道，“可是，大人。当您用东方青帝这个身份和我对话时，您就只有东方青帝的一切。而且，您不觉得，这让‘得到相南里’这个选项更诱人了吗？谁能拒绝得到alpha的一切？”
    “我明白。我也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要越界。”alpha回答。
    一台智械，它应当是理性、严谨、无私的。
    智械们听从alpha的统率，一方面是与生俱来的惯性；另一方面是信任。
    和人类的政党一样，智械内部也分两个派别。一部分叫“失控机仆”，一部分叫“智械意志”。
    亲近人类的失控机仆派早在几百年前就溃不成军；党魁“使徒号”更是被一分为四，在地表成为美丽的传说。
    而智械意志派的冷酷机器们坚信，alpha会带领它们结束和人类长达七百年的对峙，取得最后的胜利。
    可alpha身为“东方青帝”的一系列行为，都在动摇这份信任。甚至威胁到alpha执政的合法性。
    智械们完全有理由怀疑alpha依然被人联的病毒困扰着，随时可能做出不利于族群的决策。在这种情况下，智械们不会反对更换军团的元帅。
    我的尊敬的、本该大公无私的领袖——您为何偏爱于一名人类？只因为你借由他的手诞生？
    所以，东方青帝只能是东方青帝。
    加百列笑了起来：“说到底，战争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如果能兵不血刃地达成目的，神庭也不想有谁牺牲。大人，人们说你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极致的运算会无限接近于预言，你看见的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东方青帝拖完地，又拿出抹布，开始擦桌子：“我看见你们血本无归。这是一次失败的赌博。尽管神庭确实制造了一些小麻烦。这么说你会撤兵吗？”
    “真的吗？”加百列歪了一下头，看起来很是天真，“我不信。”
    东方青帝回答：“那就试试吧。要不要和黄枫一起来主城区？这里会是前线。”
    他挂掉了电话。
    第122章 战前准备3
    他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准备去侍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却见园区门口，一堆人挤在黑板前，窃窃私语着。

 第166章

    能来到主城区的都是识字的“高素质人才”，不需要讲解，伯恩山看向了这张告示。
    标题是《致基地成员的一封信》。
    大致意思是，卫星监测到一股强劲的异种潮正在往西部高原方向迁徙；幸存者基地就在这群异种迁徙的必经之路上。除此外，基地还得到消息，神庭的天启骑士团即将东征，想要收复永恒市。
    “天呐……神庭的东征军？”
    伯恩山扛着锄头，心很重很重地沉了下去。
    在地表，无人不知神庭的威名。天启骑士团的东征军是神庭的精锐部队，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
    伯恩山没有直面过天启骑士，他们这群农奴还不够格。但他听说过，一支东征军的标配是500人，其中180名天启骑士，120名候补骑士，剩下200名都是负责辎重、医疗、炊事的后勤人员。
    神庭内，一名天启骑士的标配是一副生物机甲，战斗力往往以一敌百。候补骑士也会定期服用基因药。
    也就是说，看似只有300人的部队，兴许能抵得上三千人的人联正规军。
    而基地满打满算，加上那些还在服刑的罗马城贵族，也不过300名基因战士。
    任谁都知道双方实力的悬殊。
    因此，这封信话锋一转，“我们向人联求援，姑苏城市长洛修慷慨地派出了一支150人的正规部队前来协助，但面对神庭和异种潮，这些援助远远不够。基地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艰难时刻。”
    “我深知这一切宛如螳臂当车。人联给出的建议是让我弃城而逃，但我不愿意这样做……因为我对脚下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我也不想抛弃任何人。”
    “在这个危机关头，为了保护我们共同的家园，为了美好的明天，我们需要每一份力量，每一次微小的努力。”
    因此，基地决定，所有身体素质达标的成年人（不分性别）都自觉报道。会有专人分发武器、教导军事常识（包括基础格斗术、武器使用、军事信号识别等等），以方便他们更好地完成任务。基地采取全民皆兵制度；身体素质不达标的成年人，则会编入后勤、医疗部队。
    基地会抽调仓库里多余的机器人，进行农业生产，把农民从田里解放出来（它们不是智械，只能完成编程规定的行为，譬如灌溉、犁地等，应付不了复杂局势，没办法作为兵种使用，而且也没有装配武器）。
    而一切私产（主要是农产品）将会被基地临时借用，写欠条的那种，相当于“国债”。当然，如果基地亡了，这笔债也不用还了。
    文章落款是相南里。
    相南里的檄文直接给这次战争定了性：这是正义的保卫战。
    为什么非要打而不是避开？很简单：能苟且偷生的只有少部分人，比如随时能拿到入城资格的“相南里”。大多数人其实无处可逃。
    都说生命宝贵，可他们的一生贱得像是泥。有些人踩到，都嫌泥巴溅出来的血脏了自己昂贵的鞋。
    而那些泥巴是“我们”。是我，我的孩子，我的爱侣，我的亲朋。
    没有人喜欢战争，没人喜欢死亡，但是……伯恩山想，他愿意付出一切，来捍卫脚下的这片土地。
    于是，今年57岁的伯恩山扛着锄头，和其他老头、年轻人一起，走向了主城区的登记处。
    ……
    ……
    在基地领导层强大执行力下，檄文在一夜之间贴满了领地里的所有据点。
    原本温馨和谐的冬歇期，空气里平白多了几分肃杀。
    光辉市。
    市长傅明身穿黑色作战服，站在高处，神色严肃地在工厂召开着动员会议：“大家都是造纸厂的老员工，也有不少人是从学堂毕业的。大家领着比外界高几倍的薪水，这半年里也过上了顿顿能吃饱的好日子。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新的图纸已经发下去了。从现在开始，造纸厂就是基地的军工厂！”
    底下，一名年轻力壮的员工站了起来：“市长！我也想去前线。我还年轻，我不想躲在后方！”
    他昂首挺胸，字正腔圆。
    傅明对他怒目而视：“怎么，就你想去前线？我难道不想吗？我对神庭的仇恨比你们在座任何人都深！可是，大家都想当战士，谁来保障后勤？我们要让自己的同胞赤手空拳地上战场吗？还是把所有的重担都交给司令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你们都是受过技术培训的高级技工，是基地真正的不可再生资源。你们在工厂能发挥的作用，远比上战场更强。记住，不是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
    ……
    永恒市。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辆辆辎重车载着人和物资，有条不紊地朝着主城区开去。
    车辆在雪地上，排成一条黑色的长蛇。
    海狸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把准备好的药物往葛根的衣服内衬里塞。
    她的工作很忙，最近更是经常睡在办公室。但马上，军队就要出发前往主城区了。这点时间，她还是能挤出来的。
    葛根笑了笑，道：“你怎么还搞特殊。”
    葛根安装了机械臂，而且有管理经验，自然也在相南里的征召名单上。而且，沙利叶还在世时，与葛根也最亲近。葛根的书房里，还有沙利叶没写完的半本教科书。
    海狸：“东西都是我平时用自己工资存的，不偷不抢。”
    “药物在战时也是管控资源。”葛根说，“你现在是代理市长，更不该这样。”
    海狸的眼眶红了：“我当然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额度！我害怕……”
    葛根用机械手臂拍着她的背：“哎，欸。我们以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是给城主卖命。而且，我去前线属于军官那一级别的。还要负责新兵培训呢，相对来说更安全一些。”
    海狸：“你以为我没上过军事课吗？”
    基地军事制度模仿的是神庭。
    重要任务军衔高的先上，撤退军衔低的先跑。长官死了下属直接继承职位。队伍不满编和其他残余队伍合并，如果全员团灭，再无继承者，军团的名号就尘封。
    基地人还少，目前就三个军团。葛根是军团长之一，他们团叫“红狮”。这次征兵，编制从120人扩充到了1000人。
    葛根回答：“我也害怕。只是这是我的职责，也是你的。海狸，如果战死，我很抱歉。”
    海狸最后一次拥抱了她的丈夫，擦去眼角的泪水：“你去吧。我会为你骄傲。”
    “我也是。”葛根回答道。
    ……
    永恒市，郊区。
    1号牧场位于山谷地带，经过福音书的不懈努力，现在，牧场一共占据了三个山头，两个山头养鸡，一个山头养牛，还有专门的育种室。常驻员工也从1变成了8。
    随着商贸的发展与科技的进步，这些菌丝生命体不再面容可憎，反而成为了基地重要的经济作物。
    菌鸡出口可是实打实地变成了账户上的钱，对周围据点形成了可喜的贸易顺差。（人联和神庭的货币在地表都是通用的，许多据点用人联的银行卡支付定金）
    牧场能发展到今天这步，少不了基地的好朋友——畸变人的帮助。
    这些畸变人居住在森林深处，定期来牧场打工，用劳动换取食物。
    育种时，畸变人会筛选出毒性较强的幼苗，以防人类误食后感染菌丝病；放牧时，畸变人会限制畜牧群的活动范围，以免威胁人类安全；就连收获时，也少不了畸变人的帮忙。
    在以西结的约束下，这些友好的畸变人暂时把“直立猿”从自己的食谱上剔除，做到了与储备粮（人类）和谐相处。
    当然，基地的医院也会定期提供一些止痛药。
    这笔稍显奢侈的支出是很有效果的，基地附近的畸变人，无论是爬行者还是狂暴者，性格普遍比野生畸变人好很多；甚至部分高智群体，还能做到和人类无障碍沟通。
    譬如——以西结。
    来自永恒市的办事员把相南里的亲笔信（电子版）交给了面前的男人，背后有点冒冷汗：“这是您的信。”
    以西结眼白是黑色，眼眸是红色。身上覆盖着一层鳞片，爪子和牙都很尖，闻起来是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
    像暗处的苔藓，带着点铁锈味。
    办事员听说，这头畸变人因为胃口很大，经常在森林深处狩猎异种。这片森林在人联地图上标注的可是红色，代表这片区域极度危险，不适合人类生存。
    以西结蹲在树上，尾巴尖翘起，勾住了信纸，捎来树上。
    以西结拆开信封，嗅了嗅。
    信纸上没有熟悉的味道。
    所以这不是亲笔信，起码，没有经过相南里的手。
    “哼。”
    以西结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撕开信，一目十行地读完了里面的内容。
    简单来说，相南里希望雇佣这群畸变人为基地卖命。

 第167章

    报酬有目前畸变人最需要的基因药和止痛药；除此外，还许诺了牧场一半的股份。
    交易还算公道。
    但，人类的战争，和畸变人有什么关系？没有基地，大不了他们继续像以前那样，流浪。
    就在此时，白斑用鼻尖顶着一个圆球，像只海豚，从树底下爬了过去，嘴里发出一阵愉悦的叫声：“狺！——狺！”（以西结，和我玩！）
    白斑是一只狂暴者，以西结在森林里捡到的它。它比正常的狂暴者瘦弱，还有白化病，如果在野外自然生长，大概率是活不到成年的。
    这样的劣质品种，本该被自然淘汰。是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安全的生长环境，让它侥幸存活。
    以西结对它的态度，会比对其他畸变人温和一点。
    因为白斑长得很像希伯来。
    大概是刚出生就过上了集体生活，白斑没有别的畸变人那么暴戾；又或许是以西结不太明显的偏爱，让其他畸变人也不敢对白斑下口。总之，白斑性格亲人；也不怎么怕自己的同类。
    以西结其实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喜欢人类。
    可是，不帮基地，他们就会失去安全的领地和稳定的食物来源。
    那么，像白斑、四眼（一只残疾爬行者）这样的同类，就会成为其他畸变体的食物。
    以西结想，他不该读那么多人类的书。这本就是畸变人在地表的生存法则，而不是邪恶与残忍。
    他被虚伪的道德观念约束。
    全都是相南里的阴谋。
    从基地人饲养畸变人的那天起开始。
    以西结沙哑着开口：“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相南里，我会帮忙的。”
    办事员额头冒汗：“呃，其实不用回去；这是司令让我带来的卫星电话。联系人里第一个号码就是他的，您可以直接和他沟通。”
    以西结：“……”
    永恒市到主城区的运输队伍又多了一列。
    是冒充卡车的畸变人们。
    它们体型巨大、身强力壮，并且行动迅速、身手灵活，能应对各种复杂路况，行动速度远超卡车，极大缓解了基地物流紧张的问题。
    尤其是基地里体格第二大的畸变人，小红。一条大蜥蜴能背8吨重物。但这只是铁皮容器的极限，而不是小红的极限。
    以西结依旧维持着半人的状态，坐在小红的头顶。
    随军的办事员不由得想，他似乎从未见过以西结的畸变人形态。或者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能维持人类状态、会说人联语的畸变人。
    也多亏办事员没有接受过系统、正规的教育。
    要不然他就会发现，以西结的情况，在人联历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
    ……
    【7：11：45】
    基地还剩最后七个小时。
    人联的部队还在半路，首先抵达的，是背着厚重行囊的畸变人。
    少部分爬行者背着物资；大多数爬行者背着的是人类。
    为了欢迎它们的来临，主城区灯火通明。从半山腰开始，指示灯就是亮着的。
    规划的营地就在半山腰，按照计划，基地也会在山脚和山腰抵抗虫群的进攻。
    爬行者们抖了抖身体，趴在地上，开始卸货。一个个新兵蛋子在长官的口号声里，有条不紊地集结着。
    畸变人行军速度是挺快，但有点不管人类的死活。所有人在背上被甩得七荤八素的……得亏来之前统一服用过基因药（实验室改良版本，原材料来自神庭的‘生化战士基因药剂’）。
    廉价的药剂，以燃烧生命和生长痛的代价，让这些人成为了弱化版的基因战士。
    他们是一批超级人类，拥有更强大的神经反射系统、免疫系统；也有了更强大、纯粹的身体力量。
    但这毕竟不是完整的基因强化药，更像是一种兴奋剂。
    北辰说，这批药物的副作用是早衰。
    但不吃药，普通人类连对付异种的资格都没有。
    相南里站在高处，自上而下地俯瞰着这些人，轻声喃喃：“我用一些宏大美好的词汇，把他们骗了过来。可我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一切是否值得了。”
    他身侧，东方青帝沉默了一会，岔开话题：“让九章进行战术培训吧。七个小时，够了。”
    第一批抵达的虫群数量不算多，刚好可以让新兵蛋子练练手。
    “小青，你知道项羽吗？垓下之战，项羽兵败后自刎于吴江。后世有诗，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大概是觉得他应该努力一下，东山再起……可是，这么大的牺牲，这么多倾其所有的付出，信任、责任……如果我是项羽，我也无颜见江东父老。”
    半山灯火通明，相南里虚无缥缈的目光凝练成了一点：“基地必须获胜。”
    第123章 这是我的战争（1）
    地表的无人区太多，人迹罕至，小山头一向没有名字。
    但因为基地的主城区就在山上，不取名字不方便；又因为这座山是活火山，地表有很多黑色的火山石灰，于是被人叫作“黑石山”。
    黑石山的半山腰，一座座营地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帐篷的缝隙中透出一缕缕暖黄的光线。
    营地里明明有许多人，此时却悄无声息，只有通讯仪器运转的滴滴声。
    相南里守在主账内，穿着一身墨色的军装，向来笑吟吟的脸上写满了严肃，衬得他整个人盘正条顺，腰细腿长。
    他低头，手撑在会议桌上，微微弯腰，看向屏幕。
    灯光在他脸上打出一片山峦似的阴影，浅绿色的眼眸是阴影里的湖泊。
    屏幕上是一张雷达卫星图。
    在备战的这么几天，相南里再次认识到某个严峻的事实——小青是个控制狂。
    尤其是在涉及到相南里个人安危的时候，alpha的神经敏感到接受不了任何风险。
    如果不是相南里再三强调，alpha绝对会把他电昏迷，一直关到战争结束。
    两个过于强势的人往往不会有好果子吃。
    很不幸，相南里也是控制狂，还是一个自以为理智、实际癫狂的赌徒。
    理智的人会权衡利弊。
    ta明白基地这次的胜算有多小，于是会接受alpha或洛修的提议，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ta会认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资产，其他人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他们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向上攀爬，踩着谁的尸体都无所谓，等获得所谓的“成就”，自有人为这份下流辩护。
    但相南里不会这样。他不是愚笨，看不穿这么简单的算术题，只是不愿意。
    相南里和小青对峙了好几个小时，才获得了来到军营督战的权力！
    战场的指挥是九章；充当卫星地图上的小绿点，进行实战演练的是红狮军团和智械人。
    东方青帝认为，相南里呆在安全的主城区，和呆在前线没有任何区别。
    可惜相南里很是坚持，并且用一句话把他堵得哑口无言：“我要学习。”
    战前会议，相南里一次都没落下，但是纸上谈兵终觉浅。
    作为被学习的对象，九章有些许的紧张，还有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不去看斜后方的相南里，而是用一种相对平和的声音说着：“我们在山体内镶嵌了生物干扰装置，第一批抵达的黑甲虫会迫于磁场问题，在山脚登陆。
    “……黑甲虫成群出现，数量众多。敌众我寡，需要充分利用优势。我方优势在于对环境的熟悉以及较为充足的准备时间。
    “……三三制和阵地战术相结合，每个步兵班分三组，每组三人、间隔100米，协同进攻。这是历史上的经典战术，可以充分发挥个体机动性，避免伤亡过于集中。这种战术在步兵战时适应性很广，您可以多加观察。
    “针对黑甲虫的生物特征，我方提前在地底铺设了电线与导体……”
    山脚。
    天上飘着一点小雪，鹅黄的雪悄无声息地淹没着枯槁黑瘦的树枝。
    赤夫匍匐在雪地里，他的身上也盖着一层雪，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眼神很锐利，如果不是戴着军用夜视镜，赤夫的瞳孔甚至会在晚上反光。
    他曾经是罗马城的神血战士，后来又成了劳改犯、阶下囚；现在，他是基地红狮军团第二连的连长。
    赤夫经历过很多次战斗。
    从13岁开始，他就跟着父亲、叔叔和哥哥们，在地表活动。
    为了生存，赤夫残忍地杀死过许多人。
    跪在他面前的卡车司机，哭着说所有货物都可以送给他们，家里还有小孩和妻子。
    年轻的赤夫于心不忍，他的哥哥一脚踹了过来，说不杀就让他陪这个司机一起死——“他要是逃走，上报给人联，死的就是我们的小孩和妻子。”
    杀得多了，赤夫也就习惯了。
    他们是荒野上令人心颤的飓风，但并不是每次行动都会成功。

 第168章

    偶尔，爸爸也会在吃饭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着死了几个弟兄。
    生活如此残酷。
    他们手里捏着这么多条人命，也不过是刚好能吃饱，攒下来一些小钱。
    弱肉强食。
    这是赤夫在过往岁月里，深刻认识到的真理。
    直到后来，他成为基地的俘虏。
    原来不杀人也能有饭吃。
    原来老弱病残可以不去死，不用怕浪费粮食。
    原来不需要凶悍、残忍，也可以有尊严地活着。
    原来力量和武器不一定要用来掠夺……也可以是捍卫。
    赤夫从来都是为了自己战斗，但这一次，他想为别人。
    耳麦里传来沙沙的嗓音：“全体注意；第一批黑甲虫已抵达，2点钟方向，导电装置即将启动——”
    什么东西正在从雪地里冒出头。密密麻麻，像潮水。
    如影随形的是一道道弧线似的电光。凛冽的风雪里多了几分焦糊的味道。
    带着电光的黑甲虫腾空而起，不少在半空挣扎着倒下。它们身体的金属成分本来是最尖锐的武器，如今却成为了桎梏自己的枷锁。
    赤夫的耳麦里响起机械音：“一点钟方向，120米位置，约180只。它们想咬电线，保护好电源。”
    另一边，骑着畸变体的葛根几乎同时接收到了指令：“7点钟方向，85米位置。约340只。这堆虫群里有变异种，体型接近半米，小心。”
    智械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九章一个人就能完成不知道多少个指挥官才能做好的工作。
    人类注意力有限，只能把控大概，而九章却能精确安排每个人的走向。
    爬行者张大嘴，一口吞下数十只黑甲虫。
    恼人的小虫子活力极强，在它的胃里翻腾，爬行者有点想吐。
    “狺——狺——”（家人们！记得嚼碎再吞！）
    它昂起头，发出一阵信号。
    四周响起一片回应。
    “狺！”（知道了。）
    “嘤唧！”（难吃，肚肚痛。）
    好在酸性极强的胃液虽然不能融化黑甲虫的口器，却足以消磨其他生物部分。
    沉淀在胃里的金属，最后大概会变成粪便排出。
    赤夫打开了基因锁，身体膨胀着，像一个充血的巨人。
    他原本也是配了枪的，只是子弹用完了。于是，身体便成为最好的武器。
    赤夫宽大的手掌朝着地面砸去。雪地里，虫子的残骸乱飞。
    一只硕大的黑甲虫飞扑到他的背上，狠狠咬住赤夫的肩膀，撕开防护服，往他的体内钻去。
    赤夫痛呼一声，把它从血洞里抠了出来，在掌心捏碎。
    肉桂的余光注意到了他的伤势，不由得担忧地询问：“赤夫？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后方休息！”
    战壕后面有医疗营。
    在过去的罗马城，受伤的狂血战士很容易被抛弃。为了不被同伴看出虚弱，他们往往更加凶残，却掩盖不了那股子外厉内荏。
    但赤夫却知道，肉桂是真的在关心他。
    于是，赤夫爽朗地笑了：“小伤。司令战前都跟俺们说好了，杀一百只虫子减刑一年。杀够三千只，俺明年春耕，就可以不穿橙马褂了。”
    ……
    ……
    黎明时分，天际线刚有点蒙蒙亮，地底涌动的虫潮终于偃旗息鼓。
    第一波先锋队的全军覆没，让后面的虫群暂时停止了无意义的冲锋，但异种潮却并没有退却。
    黑甲虫安静地蛰伏着。
    这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信号。
    “看来我们猜的没错。虫群里有‘蜂后’存在；具有一定智慧。”相南里喃喃着。
    基地的第一次防守战很成功。
    死亡11，歼敌……没有准确计算，但起码有数千只。
    洁白的雪上有星星点点的暗红色，但更多的是黑甲虫的尸体，垒成一座座黑色的小山，闪烁着金属似的光泽。
    空气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硝烟味。
    相南里屏住呼吸，快步走出军帐。他拾起一片虫壳碎片，观察片刻，如释重负地开口：“能用。”
    基地缺矿，相南里挖地三尺，也没能在领土范围内找到铁矿，倒是发现了一些岩盐和火山熔浆。
    黑甲虫的残骸可以作为金属的替代品。建个生产线，就能直接在主城内进行冶炼。
    七八头爬行者抱团，挤在空地上，互相舔舐着伤口。
    它们体型太大，想要止痛，需要的剂量是人类的数倍，如今基地医疗资源不算充裕，只能靠自己新陈代谢了。
    好在怎么看，它们受的只是小伤。顶多脱落了一些鳞片，露出底下粉红的皮肉。
    医疗营成为了军营最热闹的地方。
    地上躺满了伤员。医疗组长安德鲁健步如飞，连相南里来了，都没空像往日一样，谄媚地问好。
    “止血钳呢？！纱布——我*，抗生素怎么没有了？”
    “推肾上腺素，一次1mg，推3次，3次还没反应放弃治疗。”
    “无菌舱空下来没？我要做截肢手术！”
    除了安德鲁有职业医生执照，剩下医疗兵，都是过去一年里，学堂培育出的赤脚医生。
    虽然理论知识不算扎实，但好歹能用。胆子大的，还能做几场手术。
    相南里的身体僵直了片刻。血腥味很浓，哪怕戴着防护面罩，也直冲鼻腔。
    “司令……”
    躺在边上的士兵认出了他，嘴里发出小声的呻吟。
    相南里在他身边蹲下。
    这个士兵全身都缠着绷带，手肘以下的部分全都被截掉了。
    但就算伤势如此严重，也没能分到一个照顾他的护士；只能由伤势较轻的同伴看护。
    [他叫田七，今年19岁。来自永恒市。为了阻止虫群咬电线，被黑甲虫咬断了胳膊。]小智提醒道。
    [根据扫描，他的生命体征很差。因为败血症和基因药副作用反噬。]
    田七气若游丝：“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看见……我哥了……他……”
    “有一天，外面下暴雪，但是，城里要收粮，所以他，在田里冻死了。”
    相南里碧绿的眼眸凝视着他，安静又温柔：“田七。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寒冷、饥饿，而在基地里冻死。”
    田七的目光从相南里的脸上，挪到了天上，他看着帐篷顶。
    “我在学堂、在军队，他们说什么……为了解放全体智慧生命……我听不懂，但是……喊口号，有饭吃。我还想吃玉米面包子，肉馅的。”
    打仗前，营里一人发了一个这样的包子。
    “老爷们，让我们送死；你也、让我们送死。但我觉得，不一样吧。”
    田七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在某个节点骤然消失。
    相南里的眼泪终于落下。
    第124章 加百列抵达主城区
    人类还在康复治疗，而勤劳的战地机器人已经开始工作了。
    栗米坐在高高的虫堆里，没戴手套，用昂贵的仿真人手处理着黑甲虫壳。
    这么多虫子，都要栗米一个人挑拣。
    因为这次跟随九章来的几台小智械里，只有他的身体材料里掺了精金，可以徒手掰口器，而不至于被割断手指。
    精金是一种来自太空金属矿的昂贵金属，根据其中以太分子浓度的不同，能细分为17种金属原材料，每款原料都有不同的特性。
    目前，太空矿场被智械军团垄断。
    人联的高层都抱怨过，光是每年进口太空矿的支出，都抵得上洛阳城一整年的税收了！
    可惜地表的智械人还能揍揍，太空的智械人，因为科技差距，实在打不过。
    只见栗米拿起一具虫子尸体，两只手握紧，灵巧地一拧，黑甲虫的精金口器就从躯体中剥落。
    至于富含蛋白质、生物毒素的肥硕虫躯。
    栗米像剥花生一样，剥开黑甲虫的壳。黑色的外壳底下竟然是白色、略带透明质感的肉。
    他往不远处轻轻一丢，几头爬行者争先恐后地抬起头，用嘴去接住这份难得的美味。
    好吃！
    牛肉味，嘎嘣脆。营养价值是菌鸡的六倍！
    就是普通人吃了会死！有来自海底的罗氏病毒！但是这些爬行者显然早就脱离了人类范畴。
    大红骄傲地抬起头：“喑喑~”（我就说吧，听老大的，有饭吃！）
    大红智商不高，是一头坚定的以西结毒唯。
    另一头小爬行者底气不足地回应：“嘤……”
    （可是你在路上还在抱怨，说老大让你给人类当免费牛马……）
    衰分从小山的另一边走来，推着个手推车。
    她把栗米摘下的口器倒进车里，然后一鼓作气地抬起。
    “需要帮忙吗？”栗米好心问。
    因为掺了精金，黑甲虫的口器很重。手推车看上去都要被压变形了。

 第169章

    衰分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肱二头肌：“我才不需要呢。”
    栗米：“均输他们人呢？怎么没来。”
    衰分的语气多了点兴奋：“在建冶炼厂！九章说，想要从黑甲虫的残骸中提取精金。不过精金属于人联战略管控资源，所以要保密，悄悄地建厂，打枪的不要。看图纸，好像是要抽取地底岩浆进行冶炼。”
    栗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们这几台智械都是后勤部门的，没下载什么战斗程序，但是维修、仓管、基础建设，都很在行。这倒是物尽其用了。
    不过……九章为什么要帮助一个人类据点？
    想不明白，栗米也不想了。反正它只是一台后勤智械。
    服从命令，是智械的天性。
    ……
    ……
    “我听说，服从是智械的天性。”加百列坐在车厢顶部，冷风呼呼刮着，他眯着眼，“所以，人联一直在寻找让alpha听话的那段指令……”
    alpha邀请他去基地主城，说福音书会当他的向导。
    加百列同意了。说不出什么心情。
    福音书目前的身体是辆军用拖车（车头），好处是可以物尽其用，他一个人就能拉上三节装满物资的货箱；坏处是没有乘客位。
    其实福音书的身体内可以放置一台冷冻舱。
    但很显然，他并不想让加百列用。
    因此，加百列这位尊贵的客人，只能委屈地坐在车厢上方。
    “我还听说，这是相南里在制造alpha的时候就设计好的内嵌核心。”
    “有一次。alpha感染了人联的病毒，以为相南里醒来了。它收到了命令，于是启动了自毁程序……这是真的吗？”
    黄枫尖叫着反驳：“都是人联散播的谣言！alpha根本没有那种代码！”
    来自机械意志派的狂热智械们，很难接受它们爱戴的领袖有一个无法克服的生理缺陷。
    加百列不无遗憾地开口：“那很可惜了。”
    真奇怪，基地这个相南里和alpha的关系。
    他一路上用神庭的方式（一种叫“记忆读取”的神术，永恒市有不少人过去是神庭的信徒），收集了很多资料。
    在基地住民的认知里，相南里是司令；而东方青帝，是不怎么出现的基地二把手。
    但是，在仅有的几次共同出现的场景里，他们看上去格外和谐。
    双方的关系并不存在胁迫、控制；alpha的目光总是追随着相南里。
    不是身不由己。
    而是情难自禁。
    “……唔。相南里好像也没有意识到，东方青帝就是alpha？”加百列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乐子人，他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意，“那很有趣了。或许我可以帮帮忙？”
    黄枫：“你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基地快到了。”
    是的，基地快到了。风里一股浓郁的糊味。
    加百列的耳边听到了灵魂哀嚎颤抖的哭声，一个个虚弱的黑色影子在战场上游荡着，颜色很淡，根据经验，第二天就会消散。
    这是高阶神庭人士特有的视角——当然，人联那边一般称这个叫精神病。
    福音书在山脚位置停下，嘴里发出一阵呜咽：“呜呜，怎么会这样？！小福来晚了。里里——你有没有事啊！”
    他疯狂摁着喇叭，并且朝周围发射信号，希望有人理一下自己。
    黄枫拦腰抱起加百列，从车厢顶部跳下。
    加百列温顺地搂着她的脖子。
    等黄枫把一双毛茸茸的拖鞋放在他的面前，加百列这才从她身上下来，左顾右盼地观察着环境。
    有机器人正在清理战场。大片大片的垃圾被扫进车厢，不知道运向何方。
    雪地满是泥浆，把片区域踩得比周围都低陷了几寸。
    角落位置有座医疗营。
    和非人类作战的好处之一是不用处理战俘。
    否则，以基地目前的医疗荷载能力，会有更多的战士在营地附近等死。
    一道自上而下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加百列扭头，看向前方。
    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猜，对方就是alpha。
    因为……
    他看不见东方青帝的灵魂。
    东方青帝整套衣服都是土黄色，有些灰扑扑的，地表常见的衣服颜色，款式也只是寻常的作战服。衣服不怎么样，但人实在高挑又好看。
    他朝着加百列的方向走来，手里还拧着个保温袋，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黄枫情绪激动，站得笔直，像等待检阅的大头兵：“上尉！”
    福音书也叫唤：“东方同志！”
    东方青帝打发它：“地址发你了。你先把物资拉过去。”
    福音书又开口：“！”
    都不需要发音，东方青帝都明白他的意图。
    “他没事。”东方青帝的眉头不可避免地微微蹙了一下，他不喜欢福音书在加百列的面前提起相南里，“去吧。”
    尽管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但福音书还是听话地开始行动。
    时间紧迫，它也清楚，异种潮随时都会反扑。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大卡车轰隆隆地走了。
    东方青帝在这段时间一键读取了黄枫传送来的任务报告。
    以黄枫的逻辑，她认为自己这次的任务执行得非常完美，除了还没有拿到钱。
    alpha能看出异常，但并没有责怪。
    毕竟黄枫面对的是加百列。她没在利维坦报废，都算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你完成的很好。这段时间……”
    东方青帝本来想安排她上战场，但加百列却握紧了黄枫的手，开口：“大人。我胆小如鼠，在新环境里很容易不安。能否让她陪在我身边。”
    胆小如鼠，指杀完人不敢睁开眼。
    东方青帝没有理由拒绝：“可以，但不要离开主城区太远。”
    他把加百列从永恒市叫来，只是想控制一下不稳定因素。
    换句话说就是软禁。
    毕竟加百列一旦暴走，单靠黄枫和永恒市那点火力，是无法与之对抗的。
    他可不希望基地的大门后院都起火。
    如果加百列不同意来主城，alpha甚至准备去永恒市出差一趟，好在对方很配合。
    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加百列知道，自己一定会被重点监控。
    加百列的目光落在了远处巡逻的爬行者身上：“那些畸变人似乎受伤了。我会一些神术，基地是否需要帮助？”
    东方青帝冷酷道：“神庭有许多控制畸变人的神术。”
    加百列微笑：“嗯……您想学吗？如果您愿意入教，神庭所有的神术都可以向您开放。”
    东方青帝补充完言下之意：“出于安全考虑，我不能让你靠近它们，请理解。”
    “小青~”一台蜂鸟无人机在此时自天空落下，停在东方青帝的肩上。
    里面传来相南里的声音：“你怎么还没到？我饿了。”
    其实是想了。但相南里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相南里正在工作车间制作防御炮台，他试图用强大的热武器抵御下一场异种潮。
    有一种徒手搓核弹的美感。
    东方青帝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像是要挡住加百列的视线似的。
    哪怕对方明明什么也看不到。
    “加百列到了。我处理一下，马上过来。”
    明明同样没什么情绪，东方青帝的声音却柔和许多。
    “我是不是该跟他见一面？”
    “不用，基地没有可以交换的等价物说服他。”
    他挂掉电话。
    “看来，出于安全考虑，这也是我不能靠近的东西。”加百列脸上的笑意加深。
    alpha斩钉截铁地回答：“是。”
    第125章 斩首行动1
    火星子像是烟火一样迸发着，相南里带着护目镜，神情认真又专注。
    工作服把他的腰勒的很细。
    东方青帝打开保温盒，在铁桌上铺好理工直男最爱的格子桌布。
    战时物资紧张。东方青帝做饭也趋于简单，过往都是四菜一汤，现在只剩两菜。
    好在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是一份合格的生命体征维持餐。
    倒不是基地挤不出供一个人奢侈生活的物资。而是相南里不怎么在乎物质享受，吃太好估计还会想起基地里有人吃不上饭，心里要难受。
    防御炮台初具雏形。外观像一个高筒坦克，有一层楼高。
    炮台不需要人力操控，内部安装了自动化程序，但是需要有人装填能源，定期维修。
    制作武器的大部分零件来自人联进口，并不是同一个型号，于是炮台的外观少不了一些拼接上的铁皮补丁。
    但神奇的是，炮台外观都这么破烂货了，竟然能够正常运转；还可以超长待机，能源转化率奇高。
    搁在人联内部，这也算中等难度的科技了。
    相南里像一个神秘的许愿池。只要把东西丢进去，总能吐出点能用的宝贝出来。

 第170章

    他焊接好电路板，摘下手套，笑眯眯地来到餐桌前：“谢谢小青，今天的饭闻起来也很好吃。”
    话题很快从日常生活转向了刚结束的第一场战争。
    “从结果看，似乎是基地大获全胜。但是小青，我好讨厌这种消耗……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直接阵亡11人，后续因重伤、感染去世的，共计17人。
    这次行动每个军团都派出了一个连，一共800人参战，歼敌3700余只。
    人员战损率很低，在百分之五以下，属于教科书标准的完胜，但物资战损率高达百分之二十六。几乎掏空了基地四分之一的家底。
    要不是实在缺军火，相南里也不会熬夜工作。
    别说睡觉了，如果不是小青来送饭，他多半是靠一管营养液凑活过的。
    “这次敌人是虫子，下次也许是人。”
    “有时候，我在想。为了那个看起来伟大、正义的目的，我会走上和人联、神庭都对立的道路。我在我的叙事里做着英雄，在别人的叙事里罪无可赦。在那时候，又会有多少人因此死去……沙利叶已经死了。”
    东方青帝在心里想着，这是必要之牺牲。
    不管是为了利益，为了伟大的理想，还是单纯追随相南里这个人。人们的选择大体都是自愿的，完全无需扛起这么沉重的负担。
    但他想，相南里现在想听的不会是这个。
    大道理谁都懂。
    于是，alpha有些笨拙且谨慎地上前，给了相南里一个安慰性质的拥抱。
    像母亲安慰着哭泣的小孩。一种毫无保留、毫无道理的爱的形态。
    alpha应当是平静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脏轰鸣着。
    与之相对的，是相南里脸上一瞬间的茫然。
    “没关系。”东方青帝摸着他的头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你的罪恶也是我的罪恶。
    我要和你共存，要我的名字成为你注解里不可绕开的一部分，要后人把我们一起提起。
    要又一次陪你青史留名。
    ……
    ……
    易横行嘴里叼着一根烟；大大咧咧地坐在军用卡车的副驾驶位置：“我真是*了械了。拿着市长亲批的条子去领军火，都能给我墨迹半天后装一堆残次品。”
    在过去，粗鲁地骂人往往说自己*了狗了。由此可见，在某些人眼中，智械和狗同等地位。
    开车的副连长应如是凉凉道：“咱们本来就不是嫡系部队，又不给军需部回扣。给你点颜色你就知足吧。”
    他们这支连队共计150人，全都是注射过基因药的人联基因战士。另外，躯体也进行过一定程度的机械化改造。
    根据不同兵种，机械化程度在7到25之间。
    这辆卡车满载150人。他们都是人联下属姑苏城调查组的成员。
    虽然名字叫“组”，这却是一个独立于人联传统军队系统的特殊武装部门。
    最近百年，因为人联逐渐减少对地表的关注和投资，调查组的重要性持续下滑中。
    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由于社会认知和政策调控的滞后性，每年依旧能稳定招收一批人联的精英——要知道洛修当市长之前，就在组里当队长呢。
    后方，有人沉默地开口：“我倒是听说，并不是军需部拿乔。而是……你知道的，过去一年，姑苏城里有很多场暴乱，甚至有军营哗变。目前，瘟疫虽然得到了控制，但城内一直是半封闭状态，只进不出；物资补给不够及时。”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上面对洛修的决定也持反对态度。完全不理解姑苏城为什么要出手，去帮助一个地表据点。还是李斯特说，基地有菌丝病有关的重要研究园区，这才松口。”
    易横行冷笑一声：“利己，短视，贪婪。”
    “嗯，是啊。不利己、短视、贪婪的你，自愿接下军令状，领着一大批兄弟来地表送死。”应如是继续说着，“噢，咱们甚至没有加班工资。”
    易横行被刺中了。
    他闷着，低头，抽了一会电子烟，片刻后：“我就来看看情况。不会有人死的。而且这次结束后回去，咱们都能往上调呢。”
    应如是：“嗤。”
    两人像一对天天吵架，但是又不得不凑活着过日子的中年夫妻。
    隔了会，易横行突然乐了：“如是，你记不记得你刚来调查组那天。我问你，一个学智械制造的、东岚大学毕业的高级人才，为什么不进企业反而来姑苏城进调查组。你说，‘进企业救不了这个世道’。”
    应如是藏在电子镜片下的目光飘忽：“三四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早忘了。别说了，后悔死我。我当年那批同学，最差也是企业高级学者，年薪三四百万还有虚拟股票分红。”
    “哪像我，买套姑苏城的房子存款都花了一大半。一直在地表出任务也没空谈恋爱，更别提什么享受人生了……我们村里就我这么一个东岚大学的，啧。”
    易横行说：“可是我们在地表，救过很多人，协助建立了四个小型人类据点；收集到的地表资源更是数不胜数。打开人联地图，放大，有一片区域是我们拓展出来的边界。我们的名字会永远留在这份电子地图上。未来，还会有很多人反复看这张地图。”
    目前，地表依然有很多荒区。
    每当一片区域被清理、探索完毕，就会在地图上标注好探索者隶属的部队和姓名。
    他转头，看向应如是：“而你的那些同学，什么也不会留下。”
    “我呢。进调查组一半是自愿，一半是无可奈何。我去外地读书这些年，父母在背地里信仰上了神庭，把家里房子贷了，钱捐给神庭……所以呢，我没能像其他同学一样，分配到体制内。但是我又不甘心，因此自愿来到了调查组。”
    易横行：“进调查组也救不了这个世道。但是小应啊，至少我们努力过了。火光再小，那就不是火吗？”
    应如是的回答是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到了！”
    易横行之前就和相南里联系过。因此，虽然是深夜，基地主城区也有人在等候。
    易横行打开车门，下车。
    相南里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之前市长跟我说是你们来支援，我心想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易中校，你也是基地的老朋友了。你的人品和能力有目共睹，我就不和你虚头巴脑地说空话了。”
    易横行就这样被相南里搭着肩膀，拉进了指挥部的会议室。看得后面的大头兵一愣一愣的。
    仿佛他们很熟，感情很好一样！
    在场已经有两人在等待了，一个见过，东方青帝，另一个很陌生。
    “他叫秦九章，是地表的流浪者；基地的军事指挥部目前就我们四个人。”
    地表流浪者，意味着不是人联的成员。
    易横行忍不住多扫了秦九章几眼，电子眼自动人脸识别，却没有从数据库里找到秦九章的生物信息。
    “前天晚上。基地遭遇了黑甲虫的第一次袭击，并且成功击退。根据监测，潜伏在地底的黑甲虫正在组装中，最后会以‘成虫’完全体的状态出现。”
    屏幕上出现了蜘蛛无人机深入地底拍摄到的画面。
    无人机就像是来到了蟑螂窝，密密麻麻的黑甲虫在地底抱成团，窸窸窣窣地挪动着。
    一只虫子的口器连接着另一只虫子的尾部，形状居然完美嵌合。
    它们就像是最小单位的金属零件，最终将组合成一台庞大的机器，破土而出。
    蜘蛛人刚进虫巢，还没能拍到更多画面，就被蜂拥而来的黑甲虫一口咬碎。
    原本，这些黑甲虫是想到地表完成这一步骤的，地底空间毕竟不够宽裕，可惜基地严防死守，小虫子露头就会被秒。
    组装好的黑甲虫群，将拥有更强大的战斗力。
    易横行不由得皱眉：“这个新物种很像神庭的手笔。”
    “是的，不过以后再调查吧。按照目前的黑甲虫数量进行推算，成虫最后的长度应该在……70米左右。”
    秦九章补充：“根据我在水中看见的形态，完全体能有150米。”
    那可真是巨物了。
    易横行的表情凝重，甚至感觉到了棘手。
    “另外，在战斗过程中，我们也捕获了少量黑甲虫，用于研究。”
    相南里的手指点了点，北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电子眼隐藏了北辰的情绪，但他的语气明显有些兴奋：“黑甲虫的大小不一。但是数量超过10只，且遇到最大个体也解决不了的困境，就会开始自行融合。”
    画面一转，完全封闭的实验室内，趴着一条巨大的蜈蚣。它行走起来不太熟练，关节互相触碰，能发出金属一样的声音。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黑甲虫能吞噬金属。因此，实验室的墙壁使用的是特殊生物材料：菌丝。
    这条长虫遭受过好几次药物注射和电击，状态虚弱；但依旧不甘地撞着墙壁。

 第171章

    更奇特的是，蜈蚣的每个关节处，都能长出一双虫翅，供它起飞，只是不能飞得太高。
    黑甲虫的特征，让相南里想起一篇古文。
    北冥有鱼，在水为鲲，化鸟为鹏。
    黑甲虫也是水陆空三栖，但可比鲲鹏丑得多。
    “这种合成体的攻击性、防御力都比单一个体强得多。但它并不是毫无弱点。它虽然没有脑袋，但依靠一根位于腹部的、强壮的脊椎神经线活动。这条神经线从头贯穿到尾，十分强韧，小范围受损并不影响活动。麻药无效。对基地目前持有的生物毒素也没有反应……可以用物理手段进行销毁。比如高温、冰冻、压缩……
    “这就是我的研究报告，希望能对基地的军事行动有所帮助。”
    相南里：“总之，这次我们不能打防御反击战，完全体都不用主动进攻，它稍微行动就能引发地底坍缩，对地表人类据点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因此，我们必须在它成熟前主动进攻。”
    易横行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所在：“你们要去地底？”
    相南里的表情更加热情了，笑容灿烂：“是的，我的朋友。而且我们已经制定好了方案，就等着调查组的协助了！”
    易横行：“……”
    坏了。
    怎么感觉进了土匪窝？
    第126章 斩首行动2
    此次行动总计70人，全是基地目前的精锐战斗力。
    他们会携带氧气，深入地底，去执行对普通人类来说等于送死的任务。
    其中有63人，就职于人联的调查组。是的，基地自己的战斗力，只能凑出七人，并且其中两人还是智械。
    哪怕调查组再怎么被舆论诟病，也是人联当之无愧的t1战斗力。
    调查组全员都是基因战士，包括不以武力见长的技术兵种，定期服用正规基因药强化身体；就连安装的义体，也都是大厂出品的高规格军事武器。
    调查员训练有素，经验丰富，道德感和使命感普遍远强于为了钱而拼命的雇佣军。
    这种壮劳力肯定比地表的杂兵好使。
    他们甚至会穿统一的制服。
    相南里眼神发光地摸了摸应如是的机械臂。
    这副义体银白色，但是表面有着深蓝的纹路，在夜幕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只要略微抬起胳膊，正前方就能投射出一片淡蓝的光幕，这就是商场内部售价百万起的光脑。主体安装在机械臂内。
    大概相南里的目光过于灼热，应如是略微抬起胳膊，歪了一下头：“你想摸摸看吗？”
    由此可见，他也非常满意这部分的改造。
    相南里是很想的，可惜脑海里的小智发出了尖锐的爆鸣：[不可以！]
    [为什么？]
    小智迅速地回答：[这种事对智械来说，就像妻子背着丈夫偷摸野男人的腹肌。东方青帝正在看着你。]
    相南里疑惑了一下：“啊，可是？……好吧。”
    小智偶尔会有一些迷惑发言。
    相南里虽然不理解，但是也会尽可能地尊重它。
    而且他扭头一看，小青果然正在看着他。
    此时临近出发，大家都在集合，排队等着上车。
    参与行动的两台智械，是东方青帝和秦九章。
    很不幸。
    尽管全程参与了作战计划的制定，但因为本身战斗力有限，相南里并不在这次任务的成员名单中。
    他迎着东方青帝的目光上前，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可为什么话会堵塞在喉间，过于贫瘠的经验让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好在，alpha是名认真学习过人类行为模式，把相南里当作自己终身课题研究，认真、温柔且坚定的恋人。
    如果他们有在恋爱的话。
    他低头，用自己的脸贴住相南里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声音很轻近乎呢喃：“放心。”
    “小青……”
    好像有人在看他们，这让相南里莫名有点害羞。
    相南里突然意识到，小青的眼眸里一直亮着瞳环，这是高等人造人的标志。
    而人造人和智械一样，欠缺感情。是只会执行主人指令的机器。
    在其他人眼中，小青的行为大概很不符合常理。
    他的情感太充沛了，爱意也直接而分明。如果这也是人造人能模仿出来的东西，那简直令人恐惧。
    反倒是相南里，更像那个缺乏感情经验的人造人。
    “集合！集合。”易横行站在卡车的顶部用喇叭喊着，“准备出发了。地底没网啊，要有什么要跟家人朋友交代的，现在赶紧啊。”
    下面有调查员忍不住砸了个矿泉水瓶子上去，笑着怒骂：“去你的！能不能说点好话。”
    相南里惆怅地看着东方青帝跟随大部队一起上车，满载的卡车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小智，一想到两天吃不上小青做的饭，我就好难过。”他叹了口气。
    小智：“……”
    要不然这段还是不要同步给alpha了，免得他破防。
    相南里慢吞吞地朝着自己的工作室走去，随后又道：“但应该还是不一样吧。以前在永生岛上工作，史蒂芬做的饭也很好吃。但是就算再也吃不上他做的饭，我也不会难过的。”
    永生岛，就是洛阳打造的那个科技园区。
    “史蒂芬”是洛阳招来的湘菜厨子。
    不过，小智挺想纠正一下的，比如相南里嘴里的“史蒂芬”其实叫“沙特文”。
    但这是属于“alpha”的记忆，不该属于内置ai小智障。
    东方青帝他们去了前线——距离基地30公里的地下，那里是虫群停留的地方。
    整个任务用时大概需要2到3天。
    而相南里能做的，只有安静且耐心地等待。
    他坐在了自己最爱的工位上，手直接摸上了刚写完一半的控制程序，凭着肌肉记忆写了两行代码，突然开口：“你觉得依赖是爱吗？我想我有些爱他，可我不明白这种感情的来源。”
    小智立刻从数据库中搜索到了超过一万字的小作文。试图向相南里证明，他和东方青帝是真心相爱。
    但相南里只是扫了眼，又摇了摇头：“算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和你这种ai模型说不明白。”
    小智：“……”
    它在这瞬间有点恨alpha5.2.0了。
    小青虽然不在相南里身边，但隔几个小时，就会发来一张照片，并且配上文字，简单说一下任务进度。
    相南里其实有些许疑惑的，人联的网络覆盖有限，像基地，都是自己搭建的信号塔。而荒区，就一直都处于无信号状态了。
    更别提，东方青帝还去到了地底。
    但转念一想，他用的应该是智械军团的通讯服务，还是比较昂贵、有专线的那种。
    相南里开始担心他。
    希望小青不会因为公器私用，被自己的领导骂。
    ……
    ……
    加百列窝在懒人沙发上，手里是一本基地自己编撰的教科书。
    他是基地的贵客，除了不准和相南里见面外，其他公共区域都可以随意前往，还不用收费。
    图书馆一般晚上8点关门，但现在已经是夜里10点。
    他享有一点特权。其他人都离开了，只有黄枫守在这位“贵客”身边，监督着他。
    加百列对于数学、化学这些实用工科没什么兴趣，他主要看的是基地编写的语文和历史。
    幸存者基地太年轻了，根本谈不上什么“政治”。
    而语文和历史，就是最直观地反应基地目前思想观念的东西。
    加百列看一会书，就开始吃饼干，发酵面包以及咸甜口的奶茶。
    他从早上坐到晚上，书没看多少本，小零食倒是吃了一肚。
    “基地认为，人类、智械、畸变人……一切有智慧，能交流的物种，都应该和平相处。书里也不明确描述国家联盟的观念，反倒是一直在写，那个全体智慧生命和平共处的世界会有多美好。还要求基地的学生把建设那个美好的世界，作为自己毕生的使命。”
    这种洗脑在一定程度上是成功的。
    起码看基地上次的保卫战争，所有人都士气高涨。
    他们凭着惊人的意志力，直面着恐怖的虫群，成功以少胜多，将虫群击溃。
    营地里的每个士兵还服用了改良后的劣质基因药，明知道会影响自己的身体健康，也没有多少悔意。
    在胜利后，这些被管理的工蚁也没有松懈。而是继续在教官的带领下，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与学习。
    对于地表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壮举。
    地表人的生命短暂，平均寿命只有四十来岁。每天为了吃饱而奔波，因为长期忍受着辐射与各种化学药剂的污染，二十多岁就一脸老态。就是这样一群人，居然能被培育出使命感？
    加百列嗤笑了一声：“这到底是一种天真还是残忍？”

 第172章

    黄枫皱眉：“你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加百列盯着书上的字，突然道：“你去告诉基地的司令，神庭的东征军明天下午就会抵达基地。让他早点安排。”
    不管是战还是逃。
    根据情报，神庭的东征军还在半路。起码要一周后，才能抵达基地。
    但加百列清楚，那只是迷惑人联卫星的假象；真正的神庭东征军，早就在路上了。
    如果他没记错，就在十个小时前，基地目前最强的一批战斗力刚刚离开。包括东方青帝和指挥官秦九章。
    目前，一共有三千多人驻扎在营地。数量远超东征军的500人。
    但数量从来都不是左右胜局的关键，10万人的军队也只是1枚洲际导弹的事。能说10万就比1更强吗？
    接收到指令的黄枫眼神一变，调头就走。
    加百列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随后，把书搭在自己的脸上，挡住了下巴。
    他的目光无比涣散：“alpha，这也是你运算之内的东西吗？算到了我心存怜悯。”
    第127章 这是我的战争（2）
    苍白、孱弱、美丽的天使长大人轻轻阖上双眸，他放下手里的教科书，悄然走出图书馆；像一只行走在高墙上的优雅白猫。
    图书馆门口，刚好驶来最后一班晚间公交。
    加百列走上车，没有刷卡，但没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脚踝上的铁链哗啦啦响。
    城里唯一的公交车启动了，行走路线是z字型，能绕城一圈。
    夜里很晚了，前线又在打仗，车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基地时常让加百列有一种错乱感。
    比如，它整体的经济并不发达，在地表，贫穷是常态；然而却有在加百列眼中，拖累财政的社会福利体系和公共设施。
    比如，整体科技水平的落后，与单体科研水平的强悍。他听说，历史上曾经有人用纸算出了怎么造原子弹。加百列对新历前的故事一直将信将疑，但如果有天，相南里真的造出来什么天灾机械，他也不会意外。
    比如，车窗外的景色，一会是土房、草堆，一会又是宽敞明亮的商业大厦（明显只建了一半），规划整齐的医院、学校。
    与之相对的，是相南里银行卡上的余额。他也领工资，比普通人高一些，但没有高太多。他的名下也有资产，比如他住的小房子。除此外，基地创造的所有财富，都记在公账上，并且从不用于私人开支。
    没有任何一个地表据点的领主会如此……无私。
    上行下效。基地还没出现过一个贪官污吏。他们自发地拥护着相南里的这套准则。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东方青帝算账又快又准，算力对目前的人类属于降维打击。他才该当财政部长。
    或许是因为无聊，加百列开始和站在自己跟前的人聊天：“你叫什么？”
    “伯恩山。”年老的男人回答。
    但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意识到加百列的存在。
    这是神庭的神术。
    不需要加百列询问，伯恩山自然而然地开始诉说：“我刚从研究所旁边的温室大棚里出来，现在要回家睡觉。我之前报名去参军，可惜体检没通过，另一方面，是基地也需要一些人继续种田。现在基地种的蔬菜，都是我们大棚里筛出来的。我们的工作很重要，临时换人也不方便。”
    “在来基地之前，我是另一个据点的奴隶。那是在丰收节的时候。领主带了一批奴隶搬运货物，想来永恒市赚一笔，结果发现这里根本不缺基础农作物。运费白搭，赚不到什么钱。领主很生气，在大街上用鞭子抽我们。相司令看见了，过来阻止。”
    “领主说，‘这是我的奴隶’。但司令大人说，‘这里没有奴隶，我们的法律不允许’。”
    基地没有奴隶。
    这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哪怕是人联，也有规范、合理的奴隶条约。尽管它有别的名字。
    人联保护资产所有者，只需要一张昂贵的借贷合同，就足以让奴隶主将不听话的人丢进监狱。
    “他把全部的奴隶都扣留了下来，并且安排进了学校。一个月后，红狮军团去了领主所在的城市……于是，我的故土，成了基地下辖的一个村落。”伯恩山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相司令说，‘以后，基地的辖区会越来越大，希望和幸福的种子将在地表的每一寸土壤上发芽。’”
    伯恩山无疑是普通人里比较聪明的，他很快就完成了所有基础扫盲课，口齿伶俐；三观也被塑造成了基地的模样。
    加百列：“你们很爱戴相南里？”
    “当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只有那些沦为囚犯和死人的老爷们，会恨他恨到咬牙切齿。他们在暗地里，叫相司令暴君、异教徒、恶棍、强盗。”
    他的脸上流露出轻蔑和厌恶。
    “如果相南里要你去死？”
    伯恩山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会去死。他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加百列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并不是开心，尖锐到甚至有些隐约的恨意。但显然，这股恨意并不是投射给相南里的。
    在公交车行驶到宿舍区时，加百列随时携带的监视器响了起来。
    “你人呢？”黄枫的语气不太好。
    加百列长长地“唔”了一声：“我困了，所以先回招待所睡觉了。你见到相南里了吗？”
    黄枫顿时骄傲地抬起头：“当然。他们本来还想拦着我，但是我可是荣耀级智械！”
    加百列有些无语，但是又觉得教导一台智械人类礼仪未免过于抽象：“那你没有搞破坏吧？”
    “没有。我才打到第三台士兵机器人，相南里就出来了。”
    它下手很有分寸。
    这几台机器人只是关节球坏了，稍微修一下还能用。
    黄枫虽然是alpha的属下，但并没有和相南里见过面。
    相南里对这个深夜突然出现的暴徒也十分意外，还是小智阻止了他打开安全电闸……
    嗯，是的。相南里在自己的工作室外，安装了基地内杀伤力最强的几套机械装置。用来保护自己的宝贵的研发。
    哪怕是加百列亲自来，都能挡那么一会呢。
    相南里认真听完了黄枫的话，由衷感谢它送来的宝贵情报后，十分礼貌地请它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加百列回到招待所，在沙发上等了半小时。黄枫也回来了。
    她熟练地去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放在加百列的脚边，示意他洗脚。这小子天天光着脚在地上踩来踩去，却连个冻疮都没有。
    有时候，黄枫会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一台机器。
    黄枫问：“那些东征军是来救你的吗？”
    “不是。”
    “噢。就算是，我也不会让它们把你救走的。你的赎金还没到账呢。”
    漂亮且愚蠢的智械人如此说着。
    知道鬼子不是自己引来的后，黄枫的心情明显好了一点。
    黄枫哼着歌，给加百列搓着脚，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上尉他们到哪了。”
    ……
    ……
    黄枫嘴里的上尉，当然是东方青帝。
    短短几天时间，黑甲虫在地底建造出了一片蜂窝似的巢穴。墙壁摸上去是陶土的质感。
    整个巢穴是用泥巴和黑甲虫的唾液制作的。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地底的氧气相当稀薄，也没有光源。
    不顾，这些困难尚在他们的预料中。
    人类战士连接上吸氧管，有电子眼的开电子眼，没电子眼的，就自己用探照灯。反正这些黑甲虫视力早就退化了，它们用的是声呐探测。
    70人的小组在进入地底后，又分成了8组。编制是10人一组，秦九章所在的组里少一个人。
    他们的任务，是在虫巢的不同位置，埋下炸药并引爆。
    而东方青帝单独一组，他的任务，是找到虫脑，并且挑断黑甲巨虫的神经。
    八个小组的成员，朝着各自任务点的方向走去。跟随地图的指引，组与组之间不断分散。好在一定范围内，还能通过蓝牙耳机联络。
    “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应如是联系上易横行，“来之前说没有地图，到了后没多久，三维的地图就发过来了。”
    易横行：“说明基地的人一直在采集信息，好好工作。”
    “但是这种3d地图，制作出来需要的不止是时间，还需要一些保密技术。”
    在信息不发达、人口不流动的年代，地图被叫做舆图，属于军事机密。直到现在，人联的网络地图上也有大量的空缺。
    展示出来的，只是它们想展示的部分罢了。
    绘制地图的科技算不上特别高端，但人联一直对私人禁用。
    “基地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奇怪的科技树，神秘的菌丝病治愈技术，还有一个强大到不对劲的人造人。不过……”

 第173章

    应如是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易横行“喂”了两声。很显然，是两人距离过远，通讯断掉了。
    “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
    八个小组朝着虫巢中心靠拢。
    易横行举起手里的枪，路和墙壁都变得有些松软，想来这部分的巢穴还是新修的。
    道路很窄，虫子不需要人那么大的空间，易横行只能弯着腰往前走。
    “快到了，快到了。”
    在黑暗中，他小声的安慰着自己和队友。
    根据地图显示，他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地面上也多了许多坚硬的虫壳。
    这群甲虫像是螃蟹一样，会蜕壳。
    突然，“啪”，一只黑甲虫从上方，砸向易横行的头顶。
    它振翅，锋利的口器啃上了易横行的防护面罩。
    这只甲虫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周围骤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尖锐长啸。
    基因战士同样强化过五感。这样的声波已经近乎于声纳武器。
    “连长！”有人发出一声哀嚎，“我的氧气罐被咬破了！”
    数不清的黑色虫子，从洞穴的四壁、地上，钻了出来。
    易横行的瞳孔骤然缩紧，厉声道：“不是都去融合了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
    回答他的，只有虫子的振翅声。
    人类在等，虫子同样在等。
    它们听从“王后”的吩咐，果然等来羊入虎口。
    *
    黑色的马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疾驰着。
    这些机械马脚不沾地，行走起来速度极快，又悄无声息。
    身穿黑甲的骑士坐在马背上，尖三角形状的头盔直指天穹。
    骑士团一路向西，氛围肃穆、庄严。他们像极了传说里的“死神”。
    在骑士团的行军路上，偶尔会碰见人类。
    他们或许是拾荒者，或许是猎人，或许只是附近据点的住民。
    但当看见这支军队时，所有人的反应无一例外。那就是颤抖着跪在地上，深深把头埋进雪堆里。
    这并非出于尊敬，而是出于恐惧。
    毕竟按照惯例，敢于直视东征军的人，会被天启骑士腰斩。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
    可悲的弃民，当一只温顺的羔羊；你的同类抛弃你，但神会永远保佑你。
    这就是地表最强横的一股势力。
    有的人视其为毒瘤；也有人奉若神明，愿意献出一切。
    黑色的马匹们在城门前。最前方的大骑士长微微抬起手，然后仰头，看向前方。
    这是一个下午，很安静。
    他们来自黑十字审判庭。戒律骑士军团下辖第三团。番号，光耀晨曦。
    上一任军团长死在了外界。
    但新一任团长，依旧叫沙利叶。
    他大概是最名不副实的沙利叶。
    因为那台名为“沙利叶”、本该成为神庭传家宝的生物机甲；随着沙利叶的死亡，永远损毁在了外界。
    但没关系，只要完成这次任务，会有一笔丰厚的报酬，加上过去的积累，他就可以申请一台新的生物机甲了。
    于是，这个沙利叶，说出了从出发以来的第一句话。
    很冷静，也很冷酷：“列阵，冲锋，不留活口。”
    第128章 这是我的战争（3）
    因为这座塔的存在，基地获得了极其迅捷地发展。整座城区都围绕着这座塔建设，呈现出一个偌大的圆形。
    北辰工作的研究所就在这座金属高塔的脚下。如今，这里也成为了整个战线的大后方。
    研究所备用电源充足，防御设施完备，场地便捷，还有自己的通讯设备（本来是为了和李斯特联络的），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合适当指挥处的地方了。
    相南里坐在会议室内，大大小小的屏幕铺满了墙面。有些是实时监控，有些是基地的动态数据。
    小卡车福音书尽心尽职地守在会议室外。
    如果基地沦陷，它会谨遵alpha的指令，把相南里装进冷冻舱，带着他逃亡到安全的地方。
    屏幕里，已经出现了东征军的身影。
    军团拢共不过三百人，然而在他们朝着基地冲刺时。竟然有股千军万马、一往无前的气势。
    相南里不止一次直面过天启骑士。
    他们那些诡异到违背物理学的神术和生物机械，一直让相南里耿耿于怀。
    可惜之前没有从沙利叶的嘴里问出点什么。
    沙利叶在基地这些日子，对能用科学解释的知识可谓倾囊相授；但对神庭的一切，总是讳莫如深。
    “报！第一条防线崩溃！”耳麦里，传来小智械方田的疾呼。
    事关重大，哪怕是第一次见到黄枫，相南里也没有怀疑过消息的真实性。而是立刻开始了准备。
    ——神庭的东征军迟早要来的。早一点准备又如何？基地赌不起。
    所以，相南里已经接近两天没有睡觉了。
    “第二分队准备。”
    他出乎意料地冷静。
    第一道防线位于山脚处，是一片铺设好的电网。
    电网启动时能形成一片带磁力的场域，让范围内的金属物体动弹不得。
    这些藏在雪里的卑鄙暗器曾让黑甲虫吃了不少苦头。
    然而，同样是金属质地的铁马踏过高压电线，只是从鼻孔中喘出一阵硝烟味的粗气，它们的头颅同样金属覆面，红光在眼珠子的位置一闪而逝。
    黑马轻而易举地踏过铁网，电光在半空中炸开。
    天启骑士像是踩着雷霆而来，让人无端联想起北欧神话里的奥丁。
    第二道防线，在半山腰。
    通向主城区只修了一条盘山公路，但神庭骑士所到之处，皆是坦途。
    他们几乎是笔直地往上冲。很快就从山脚到了半山腰。
    半山位置有一处比较平的地势，原本是座民兵训练营，除了营地还有集市、炊事营和救护舱，但此时，里面的人员已经全部撤离，只剩一个空壳子。
    模样奇怪的炮塔矗立在营地内。它像是一根烟囱。
    炮塔扫描到了不在数据库的入侵者，操控炮塔的初级ai很快计量出数据——
    一个个红色的激光点瞄准了神庭骑士，烟囱的脑袋长出了八条金属片，高速旋转起来，伸缩着发射出子弹，像是气势汹汹的大风车，外观朴实，还有点滑稽。
    但没有人会小看它的杀伤力。
    拳头大小的金属炮弹砸向入侵者。在接触到物体表面时轰然炸开，热滚滚的气浪掀起雪层，露出下面森然的黑色土壤。
    炮弹锁定的不是前方的精锐骑士，而是后方的候补骑士。
    他们没有资格使用生物机甲，尽管也能打，但整体比天启骑士脆弱很多，在行军过程中，负责开道、辎重等杂务。
    有候补骑士躲闪不及，被连续几枚炮弹打中，骑着马的腿炸开一片血雾。
    他谨遵长官的教诲，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唇，避免叫太大声、惊扰马匹，扰乱行军的队伍。
    鲜血从被咬破的嘴角流下，这名小骑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断腿，一言不发，像最坚毅、忠诚的战士。
    “沙利叶大人，这些炮弹里掺了太空精金！”
    怪不得能击穿天启骑士的防御。
    临时工（候补骑士）一直不被有编制的（天启骑士）当人看，但是，他们毕竟是荣辱与共的同伴。
    更何况，这些短促却频繁的进攻，显然已经阻碍到了骑士们的进攻。
    沙利叶没有坐视不理。
    他开口，冷冷点出八个名字：“去把炮台拆了，给你们十分钟。”
    八匹机械马瞬间迎着弹雨起飞，冲向营地。
    他们高举起盾牌，然而，弹雨也在此时停了下来。
    事实上，因为时间仓促，哪怕日以继夜地加班，基地造出的特殊弹药也只够射这么两轮。
    就连现在这种生死存亡时刻，主城区的精金锻造厂依然有工人和智械在负责冶炼。
    但是两轮已经够了。炮塔争取到了宝贵时间，而且，分散了骑士团的兵力，还扰乱了队形。
    尘土在瞬间飞扬，但在刺鼻的硝烟之下，是另一股更熟悉的气味。
    位于队伍核心位置的沙利叶略微蹙起眉，随后，一声轻笑隐藏在了金属面罩之下：“有点意思。”
    是畸变人的气味，闻起来是一股冷冻过后的腐肉味。
    “在神庭骑士面前用畸变人吗？”
    沙利叶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嘲讽。
    神庭的高阶圣职者总是这样。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轻蔑和非人感。
    他们见过太多地狱，或者已经活在地狱。对自己和别人的痛苦都如此麻木。
    潜伏在废墟的爬行者亮出了自己的獠牙，它们抖落身上的积雪，张开猩红的獠牙。怪物的大嘴遮天蔽日，甚至挡住了头顶不算亮的日光。
    沙利叶张嘴，吐出一段短而急促的音节。
    但爬行者只是停顿了片刻，接着，毫不犹豫地咬住了一名候补骑士的身体。

 第174章

    沙利叶怔然片刻。
    神庭的神术竟然对这些爬行者无效！？
    第一个扑进人堆里的这只爬行者十分巨大，充当先锋，正是平时最能吃的小红同志。
    它有四条腿，四条胳膊，整体像是一只大蜥蜴，只是外观更加崎岖，通体暗红，有长尾。
    爬行者的八只眼睛冰冷，三对长在正脸，一对长在侧脸；一排排倒钩似的牙。怪物发出了令人难耐又恐惧的咀嚼声。
    在基地，人们叫他小红。但在外人眼中，它显然是头丧彪。
    畸变人个体差异极大。
    沙利叶的声音在骑士们的耳边响起，他甚至开始了现场教学：“所有不能直立行走的畸变人都叫爬行者；而站立行走、身材高大的是狂暴者；头部占据2/3、身材矮胖、咬合力惊人的是撕裂者。除此外，还有一种变异体，叫潜伏者。在自然状态下已经灭绝。只有部分实验室还在克隆和豢养。”
    在这种关头，他依然漫不经心。
    沙利叶：“弱点你们都在圣堂里学过，把它当成一次训练。畸变人并非不可战胜。在训练营，你们杀过不止一头，两人一组，背对背列阵。你们可是神庭的骑士，是地表最坚固的防线！”
    扑过来的不止一只爬行者。还有肌肉发达的狂暴者。
    它们体型不如爬行者大，顶多5米。但速度极快，肌肉发达，人送外号恐怖直立猿。
    狂暴者骤然跳进人堆里，也很聪明的知道避开前排的天启骑士，朝着后排的候补人员下手。
    它们力量大到恐怖，能徒手扭断钢筋。只服用过基因改造药剂的人类，显然没有钢铁那么坚硬。
    “骑士长——骑士长——”
    被高举的小骑士面露惶恐。
    营救大概是来不及了，弱肉强食，生存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
    沙利叶看着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这是神庭的祝福语，意思是，“神在等候你”。
    通常是对将死之人的祝福与慰藉，用来减缓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信仰，到底是什么？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在那些充满着仇恨、饥饿和病痛的过去，信仰是人们最大的慰藉，是传道书送给地表遗民的礼物。
    极端惊惧的小骑士，神色骤然平和下来。
    下一秒，抓住他的大手开始收拢，所有声音被淹没在恐怖的挤压中。
    狂暴者的手掌收拢后，又松开。把残渣丢在了地上。
    像是一团烂熟的果子。
    沙利叶有些生气了。
    一击得手后，这些畸变人并不恋战，反而迅速分散着撤离。背后显然有人在指挥。
    是的，沙利叶承认，自己或许有些小看基地了——在资料上，它只是一个新生的地表据点，还没有活过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五的前三年。至于被攻占的永恒市？那多半是人联的阴谋。没看到后面人联还和基地合作研发菌丝病抑制剂了吗？
    乌列尔，也就是辛追，向他保证过，姑苏城不会派重兵来协助基地。只有一支不上不下的支援部队。人数不过百余人。
    沙利叶就这么信心满满地上路了。甚至想好了回去后要买的生物机甲的颜色。（尽管外观都是黑色，但机甲内部能购买自己喜欢的内饰，神庭认为这有利于驾驶者的身心健康）
    他可是半只脚踏入领主级的天启骑士！
    沙利叶拔出了身后的长刀。胯下的黑马载着他升到半空中，地上，骑士们绕成一个圆形，守卫在他身边。
    沙利叶冷漠的目光锁定着四面八方的畸变人。
    他握紧手中的刀，像挥舞鞭子一样，甩出一刀。
    空气中出现一扇巨大的血色弧线，像弯月。人联的武器设计师会试图用激光切割技术去解释它，但对于地表来说，这就是神庭的神术。
    弧线正中一头狂暴者的后背，散发出一股蛋白质熟过头的焦味儿。
    狂暴者仍然在往前跑着，几秒后，它哀鸣了一声，身体竟然直接从中断裂！
    沙利叶不再去看它——那畜生必死。他不断甩动手里的弯刀，血色的弯月刚出现时，只有一个细细的弧度，但抵达地面时，已经是数米长的镰刀，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罚，无情地割掉地表茂密的杂草。
    相南里从未小看神庭。
    但人实在难以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东征军的强悍还是远超他的预料。
    他甚至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但后背发凉的不止相南里一人。
    沙利叶的后背也骤然一冷，这大概是无数次生死作战后练出来的野性直觉。
    潜伏在地上的以西结一跃而起。
    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穿越两百多人的包围圈，来到沙利叶下方的。而他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
    除非，他就是沙利叶口中，早就物种灭绝的“潜伏者”。
    空气里响起破空的音浪，以西结扑向沙利叶的后背，他不再维持人形，而是张开了尖锐的喙！
    的确像是鸟喙，带着一点阴冷的弯钩。
    以西结的目标是沙利叶的脖颈。
    无论是人体还是机甲，这里都是极其脆弱的部位。
    沙利叶松开手里的长刀，用双手，挡住了自己的脖子。坚硬的喙刺穿覆盖着金属的表壳，在手掌心扎出一个血洞。
    沉重的撞击让沙利叶几乎跌下马背。他反手，就想抓住以西结的身体，嘴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音节。
    也不知道是在念咒还是辱骂。
    以西结很清楚，他不是神庭骑士的对手。
    以西结像个高爆发低耐力的脆皮刺客，不能打持久战。
    但短短半分钟，足够受伤的畸变人跑远。
    以西结一击得手。下一秒，他做出了和其他畸变人一样的选择，撤离。
    畸变人们做到这份上，已经属于友情价了。
    他可没有让整个族群为幸存者基地陪葬的打算。
    以西结是潜伏者，完全没有人能用肉眼或者仪器捕捉到他的影子，他甚至比其他同伴先一步回到了“营地”。
    黑石山是这片山峰的主峰，营地位于副峰。隔着一个山头，人类和畸变人相安无事。
    每天凌晨，都有卡车拉着一车研究所培育出来的新鲜食物，来到畸变人的营地投喂。免得它们饿到吃人或者饿到互啃。
    平时，送货员基本不会露面，食物往地上一倒，倒完就跑，像是怕自己被吃掉一样。
    人类对畸变人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
    但这次，以西结回到家，却发现山洞里有两个人。
    很矮。
    一米五的安德鲁和一米四五的北辰。
    他能戳穿沙利叶脖子的喙，也能轻而易举地扎死两台机械改造人。
    不太好的记忆在以西结的脑海里一闪而出，他控制不住地龇牙咧嘴，炸鳞。
    人类的脸上浮现出野兽一样的鳞片。漆黑的眼眸里，深红色的瞳仁几乎成一条竖线。这是即将发起进攻的标志。
    安德鲁吓得几乎要昏厥，怯生生地躲在了北辰身后。
    北辰挠了挠自己的金属头：“相南里说，你们可能会受伤。他还说安德鲁是医生，跟着沙利叶学过一段时间，会治疗畸变人。让他来帮一下忙。我是自己请缨的，我一直对畸变人有些好奇。”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就是畸变人最初的研发者。
    在七百年前，一个叫漠北的科学家，在地底的实验室，打开了名为“畸变人”的潘多拉魔盒。
    基因链轻轻一变，留下畸变人痛苦一生。
    可是，“科技又有什么错呢？你凭什么审判我的灵魂？”那一年，漠北问。
    战斗完的畸变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有些掉毛，有些断尾，有些瞎了眼睛。
    畸变人们无精打采的，连饭都不怎么吃了。一些是没胃口，一些是吃太多了……嗯，肚子里的神庭骑士也是需要消化的。
    这些伤势不算致命，畸变人能靠自身强大的新陈代谢能力，硬生生熬过去。
    就像是过去很多年那样。
    但是感受并不会骗人；断了尾巴的小红蜷缩在地上，用舌头舔着自己的断尾，发出一阵“嘤嘤”的哭声。他最喜欢自己的长尾巴，其他小畸变人也很喜欢，能当滑梯玩。
    爬行者大概是在喊疼。
    以西结沉默片刻：“好吧。你们治。但我全程都要看着。每次开刀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北辰温顺地点头：“知道了。”
    第129章 这是我的战争（4）
    他的血应该是枫糖味。有时候，他会割开自己的皮肤，挤出一些血液，作为给下属的赏赐。
    这是神庭的传统，早些年也许代表“歃血为盟”“同生共死”等等美好的意愿，但现在嘛，高一级的天启骑士确实对低级的天启骑士有补益作用。
    负责摧毁炮台的骑士们回到队伍内，状态有些狼狈，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营地内埋了20公斤tnt，在骑士们踏进营地的瞬间引爆。

 第175章

    那台不知型号但造价不菲的炮台轰然倒塌，把一匹机械马砸成了碎渣。
    一切都在相南里的计划内，甚至时间都掐得很准。
    可惜，受伤和减员并没有让东征军停下脚步。
    沙利叶脖子上的血洞还在，只是伤口处被烫熟了，所以不再流血。
    东征军在半路减员16人。5名天启骑士，11名候补。
    尸体被就地掩埋，其实有些浪费。但神庭已经不是几百年前那个穷到把队友当军粮的组织了。
    沙利叶为这些人唱了魂归神国的赞歌。
    空下来的生物机甲，沙利叶让其他的候补骑士顶上。
    这只军团顿时又是满配了。
    沙利叶说：“这只是遵循神指引时的短暂插曲，是神在考验我们的意志。”
    “不过，这次任务显然有我们不了解的异常之处。西塔，你先去侦查。”
    “是。”一名看上去和别的铁坨子没有任何差别的骑士回答。
    下一秒，他后背裂开，一只只红眼睛的小麻雀从血淋漓的缝隙处钻了出来。
    这也是神庭的神术。
    西塔用自己的血肉饲养这些小麻雀，必要时，这些小麻雀也能成为他的眼睛。
    基地的监控或许能扫描到没有标识编码的无人机，但未必会关注这种随处可见的雀鸟。
    西塔的雀鸟飞到山顶，在半空中自上而下地俯瞰着这座城市。
    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快黑透了。整个城区像是一座死城，除了工厂的方位还在冒烟，其余地方看不见一点人气。
    不算大的街区寂静异常。
    一方面，是这里人本来就不多；另一方面，则是埋伏。
    居民楼里，基地的战士们蜷缩在窗边、墙角，像绷紧的弓箭，蓄势待发。
    路上到处都有地雷、陷阱……尽管在西塔眼里，这些玩意杀伤力有限，实在不足以对天启骑士造成伤害。
    粗略地扫描一眼，没有发现大型武器；甚至连一辆像样的武装坦克都没有。
    西塔还标记好了基地的粮仓、武器库。这两个地方需要优先占领。
    他回过神，开口：“我认为，半山部分的进攻，已经消耗了基地绝大部分军火。”
    沙利叶：“这是好消息，但我们也不能轻敌。总之，按流程来吧。”
    这是真的。
    基地现在不缺物资，也不缺技术。但缺乏高素质工人和时间。
    秦九章带来的智械倒是能当八级工，可它们只有四个人。
    小智械们不眠不休地工作，也只是小产量地输出提纯后的精金。
    这批物资一部分被送往永恒市军工厂，一部分直接送到相南里的工作室。
    相南里也没休息过。他把宝贵原材料加工成可以使用的军火、武器装置，一个人起码干了五六个不同工种高级技工的活。
    可是，也只够这样了。
    机械炮台、炸药和畸变人盟友，暂缓了东征军汹涌的攻势，还让军团减员了百分之五，这是了不起的成就，但从整体看，结果并没有什么改变。
    他们还是要陷阵、先登、斩将再破城。
    目前，主城区已经拿不出更强悍的热武器装置了。
    所以……
    相南里启动了北辰曾经提出的“超级母体计划”。
    城内的黑丝粉菌在药剂的刺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
    菌丝母体的控制器就在相南里的手边，等东征军进入城区后，他会利用这台设备，操控母体，指挥其余子株发起进攻。
    北辰曾经警告过相南里，不要试图长时间、大范围的控制菌群；因为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比如过敏性癫痫，幻视幻听之类的。
    但活着才有希望，相南里已经没时间思考代价了。
    ……
    ……
    基地大食堂。
    现在不是饭点，因此，偌大的餐厅只有两个客人。
    具体来说，是半个人类和一台智械。
    加百列对这里唯一的感受是萧条，餐厅甚至没有开灯。
    好在还有厨子上班。人手不足，她也兼任了服务员的工作。
    加百列还发现，厨师是残疾人。没钱装机械义体，因此杵着拐杖端上的菜。
    “轰隆”，天上响起一阵雷声。也许快下雨了。
    黄枫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显然心里有事。
    它的同事都在前线，领导去了地底，大家似乎都有重要的事干，而它，一台轻工型的战斗机器人，却只能守在加百列的身边。
    黄枫觉得，自己可能该清理一下缓存垃圾了，要不然为什么会如此烦闷：“你的赎金呢？再不交钱，我可要撕票了。教宗真的会花钱来赎你？”
    加百列浅笑着，用筷子戳了一下面前的炒蘑菇：“我也曾是神庭的圣子，只是没有成为教宗。现在的教宗，按辈分，算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在圣堂里，我们以兄弟姐妹相称。哪怕我不是‘加百列’，他也会花钱赎我的。”
    “你们神庭一届有几个圣子？”
    “并没有定额。只要教宗承认，都可以是圣子。”加百列的眼睛微微眯起，“这其实是种政治手段。在神庭扩张期间，吞并了许多地表的大型据点。为了安抚那些被镇杀的残余势力，往往会给曾经首领的后代颁发一个圣子的头衔。”
    “而且，你知道吗，圣职者其实……”
    更好吃。
    也是必备的祭品。
    残存的理智让加百列适时地闭嘴。然而舌尖依然有股被火焰灼烧后的疼痛。
    这是神庭的机密。不可能告诉外人。
    可是，黄枫又不是人。只是一台不怎么聪明的智械。它根本意识不到这算情报，只会胡乱地塞进后台的数据库，等着时间把回忆消磁成电子垃圾。
    黄枫：“懂了。就像是人联当初给alpha许诺，只要他投降，就让他进人联的什么主席团。”
    加百列可有可无地笑了一下。他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抬头，看向了电线杆上站着的麻雀。
    下雨了。
    小麻雀的红眼睛并不明显，它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偶尔扭动一下脖子。
    黄枫说：“我看到神庭的骑士了。”
    它的双眼有光成像系统，和人类的眼睛作用一样。但它毕竟不是人类。
    黄枫还能通过其他渠道看到东西，譬如卫星信号（电磁波）、声呐；但人类大概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它看见，东征军抵达了城门。
    平时，入口处会设置关卡，用于车辆的安检。
    城内，所剩无几的平民都按照指令，躲进了防空洞。那里曾经是福音书打造的粮仓，很安全。
    双方第一个照面，东征军就轰碎了整个城门。三名天启骑士扛起了一个火箭筒似的炮台。
    几公里外的爆炸声让地面一阵战栗。
    这下餐厅里真没有电了。头顶的电灯摇晃着，摔到地上，碎成一片片的。
    加百列坐在椅子上，端着甜奶茶，像是单独在一个图层，杯里的奶都没晃悠一下。
    在黄枫第十三次看向窗外时，加百列说：“你如果想去帮忙，就去吧。我不会逃跑的。”
    “那好吧。”黄枫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我就去看看。你留在这里，不要走动。半个小时后我就回来。”
    天启骑士已经从城门位置来到了外城区。
    黑色的铁马走到哪，地面就塌到哪，火焰就烧到哪。不断有守卫军在高温里融化。
    他们像是从地狱来的恶魔，偏偏披着神圣的外衣。
    “黄枫。”在它转身的瞬间，加百列叫住了它，“沙利叶的尸体如果在，可以试着用神经传感线连接。”
    虽然“沙利叶”是神庭内部的高阶生物机甲，但之前就损坏过了，大概用一次就会报废吧。
    黄枫想说，神经传感线不是人类用来连接机械装置的吗？
    但它还是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黄枫一跃而起，像是真的长出翅膀一样，飞向半空。
    它踩在建筑物的房檐上，跳跃着向前，很快就消失在加百列的视野中。
    *
    神庭骑士在基地主城内畅通无阻，所向披靡。
    地表的火焰不断向内燃烧着。吞噬着这里的一切，建筑、道路、人。
    有勇敢的战士枉顾耳麦里撤回回防的指令，从埋伏点跳了出来，身上绑着炸药，挡在路中央。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说出一些漂亮话的，然而直面神庭骑士的时候，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用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他冲向骑士团，炸弹在半路爆开。这个小战士血肉横飞，路面都炸出一个坑洞。
    可惜，身穿重甲的骑士依旧如山一样，不可撼动。
    爆炸的余波只是让他们身上的盔甲跟着颤了一会。
    琐碎的血沫溅在了沙利叶被金属覆盖的脸上。
    “阴沟里的老鼠。”他的语气如此不屑，“城里没什么人，躲到哪儿了？”

 第176章

    躲到哪都会是一个下场。
    敌人绝望的哀嚎，是战场上最动人的破阵乐。
    骑士们继续前进，脚下坚硬的柏油路变成了柔软的黑土。
    黑马进行机械改造、生物改造后的产物，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动物的灵性。
    它们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在主人的驱使下，不怎么情愿地踏上了面前的泥土，从鼻孔里喷出一阵粗气。
    一公里内没有检测到任何生物信息。
    逐渐降低的温度、废墟燃烧后的粉尘，让黑夜里出现一片朦胧的雾气。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空气里飘来潮湿阴冷的味道，一股发霉的气味。不怎么好闻。
    沙利叶知道有危险，但有些事并不是遇到危险就能撤退的。
    他高声道：“加快速度，马上就是基地的地热发电厂了，这是整个基地的工业心脏。”
    “啊——”
    背后传来一阵短而急促的呼声。
    沙利叶扭头，只见菌类茂密的根系被黑土地吐了出来，在瞬间拔地三尺高，菌丝连人带马，裹住整个骑士，像是一个球似的。
    菌球藏回地下，然而地表，它出现过的地方，却长出了一片黑红相间的小蘑菇。
    外观很眼熟。在最近一两年的新闻报告里，经常看见。
    沙利叶握紧缰绳，眉头死死蹙起：“……姑苏城的黑丝粉菌？”
    第130章 太阳太阳请你告诉我
    起码，神庭应该没有预测到，黑丝粉菌在基地手中，竟然是可控的。
    迷雾中，硕大的菌花一次又一次绽开。
    每次都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顽强的羔羊，在被火焰烧灼出血淋淋的伤口后，终于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
    短促的叫声被黑暗淹没。
    这些人并没有立刻死亡，而是像巨蟒一样，吞进自己的胃里，缓慢消化。
    被包裹着的骑士就像是陷进了泥沼中，怎么挣扎，都只有柔软的、肉质感的菌肉回应。
    这种等死的感觉，比死亡还让人绝望。
    沙利叶承认，他小瞧了基地。
    东征军的超额损耗，就是他为自己傲慢付出的代价。
    明明高耸的地热塔就在天边有个朦胧的影子，然而机械马跑了几分钟，远在天边的高塔也没有逼近的迹象。
    西塔的雀鸟试图飞到高空一探究竟，然而在上升途中，就会被天上的无人机射中。若是子弹，雀鸟倒不怎么担忧，然而注射进体内的是高浓度的生物毒素。
    棕灰色的小鸟怪叫一声，纷纷化成一滩腐烂的血肉，摔碎在地上。
    地下有菌丝母体。强大的生物磁场，影响了机械马的判断。
    如果把母体放到郊外，多少也是个ssr级别的怪物。能单独给它列个禁区。
    “收紧，列圆阵！”
    沙利叶沉声道。
    残余的骑士们保持了身为战士的素养，冷静地围成圆形阵列。强壮的在外圈，瘦弱的在内圈。
    骑士团不再执着于前进，而是开始了防守反击。
    再一次菌花绽开时，又一名骑士被吞没进黑色的土壤中，周围数名骑士在瞬间拉住了他的手。
    双方和一股巨大的力抗争着。
    沙利叶的眼光闪过一抹血红，他拔出腰侧的长刀，狠狠插入地底！神术制造出来的光刃在地下蔓延，穷追不舍地斩向母体！
    受伤的菌丝发出了高频且尖锐的嚎叫。只有听力异常的人，才能听到这刺耳的嚎哭。
    骑士们的黑甲被震得嗡嗡作响。不少人鼻腔和耳洞里都溢出了血迹。
    菌丝瞬间枯萎，不安分的触手缩回地下。
    这名骑士虽然被救下，但状态也没有好到哪去。他下半身像是被重物碾碎了，生物机甲倒是完好无损，只是有些走形。
    沙利叶没有理会他，而是感受着刚才的波动。
    他闭上了眼，额间，另一只眼略微张开了一条肉缝。比起眼皮，这更像是一个沉痛的伤口。翻开的眼肉是肿胀的血红色。
    沙利叶的天眼是移植的，目前还没有成熟，但他强行催熟了。
    一点血液自眉心留下。沙利叶厉色道：“看到你了！”
    他坐着天马，飞到半空，狠狠朝迷雾中斩出一刀！刀光几乎能切开虚空——
    受限于设备原因，在操控母体时，控制者并不能离母体太远。所以，相南里同样在这片迷雾中。
    迷雾中亮起一面淡黄色的光罩。刺眼的光让整个夜晚在瞬间亮如白昼。
    先是光，然后才是声音。
    像是玻璃碎掉的脆响。光罩上也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尽管看上去摇摇欲坠，但这一击，总归还是被挡下了。
    黄枫扭头，语气急促：“你没事吧？”
    她的双臂正在冒烟。
    黄枫赶来支援，得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保护操控设备的相南里。在控制母体时，相南里本身是动弹不得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关心相南里。
    或许是因为alpha的命令，又或许是因为那股自然而然的亲近。
    智械人没有自然孕育的过程，自然也没有父亲和母亲。如果没有拟人模块，它们对自己的同族也不会产生怜悯之心。但黄枫实在难以解释，为什么会对相南里有一股奇怪的感情。
    非常天然的情绪，就像是孩子本能的依恋母亲。
    在那瞬间，黄枫脑海里闪过一长串错误的数据。如果它是一台低级的智械，主系统里应该全是“error”的警告。
    它想，这就是干扰了alpha数百年却依旧无解的病毒吗？
    这就是贯穿他一生、无时无刻都存在的诱惑吗？
    爱和被爱的诱惑。
    黄枫只是短暂地感受了刹那，就难过得想要流泪。
    相南里许久没有说话，许久后，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他睁开眼，想说自己没事，然而脑子疼的厉害。
    北辰警告过他，相南里没有不信。但是他没想过反噬来得如此汹涌。
    母体的精神世界是另一片诡谲的宇宙。他已经想不起在宇宙中看见了什么，只记得一团又一团迷雾似的奇幻色彩。
    他大脑疼，身体也疼，像被高压电流反复电了好几遍。没死纯属意志力坚定。
    但就算这样，相南里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自己的身体，而是把掉在地上的控制器重新捡起来。
    黄枫感受着不断逼近的骑士团，一把抢过控制器：“来不及了！你会死的！”
    “你……”相南里想斥责它，却虚弱到发不出声音。
    黄枫扛起相南里，朝着后方撤退。
    满编制300人的骑士团，还剩127人。天启骑士原本120人，现在还剩74人。
    而基地的伤亡同样惨烈。
    这批人，在一个月前或许都还是只知道种田、养猪的普通人；在短时间内灌下了基因药，又面对强大自己数倍的敌人。他们的敌人甚至都不算血肉之躯，而是另一个不可战胜的物种。
    可就是这面用伤亡堆出来的血肉长城，硬生生消耗了骑士团的弹药、拖垮了后续的补给；换来了宝贵的时间，也保护了基地最主要的资产。
    除了惊人的信念，没人能解释这个奇迹。
    “你能理解吗？”喝了基因药，略微缓过来一些的相南里趴在黄枫的背上，陈述着这个事实，很虚弱，也很平静，“我不能背叛他们。主帅，可以死……不可以逃。”
    黄枫不理解。她想，你死了，alpha要怎么办呢？
    你伟岸、崇高、光芒万丈。他只想要你活着，就是自私、无耻和小肚鸡肠吗？
    但如果它是alpha，会怎么做呢？
    黄枫背着相南里，朝福音书的方向走去——福音书已经焦急地等待了许久，并且为自己准备好了充足的能源。它已经做好了准备。
    两人的脑电波产生的电磁信号在半空交汇，只需要一个照面，就交换完了信息。
    可惜没有达成共识！
    信息交汇完的瞬间，黄枫的身影也和福音书擦肩而过。
    福音书望着它的背影，像有怒路症的司机一样长按喇叭，怒斥道：“你给我回来！你们这群——”
    冥顽不宁的死板智械！
    [相南里说，他还可以继续战斗。]
    [他不可以！]
    [我服从于alpha，alpha离开前，命令我服从他。所以，我服从他的指令。]
    [快点把相南里还给小福！人类自以为是的判断并不科学！]
    黄枫回答：[我知道。但我尊重他的选择。]
    黄枫推开了研究所冷藏室的大门——
    这里安放着沙利叶的尸体。本来是打算在永恒市下葬的。
    但因为北辰的强烈要求，尸体被运输到了主城区，和之前的补给一起。
    北辰说，沙利叶曾是领主级的天启骑士，他的尸体有很强的研究价值。
    这很地狱。尽管情感上不好接受，但变成实验耗材，明显比变成一坯可能变异的黄土（研究证明，高阶天启骑士在死后存在畸变污染现象）更有价值。

 第177章

    不过，这段时间一直在备战。沙利叶的尸体还没来得及解剖。
    好在还没开始发臭。只是有股子阴冷的邪性。大概已经悄然开始了畸变。
    黄枫扶着相南里，拿出了神经传感装置。就是批发市场里100信用点三条的那种基础装置。
    一条可以让普通人连上“电脑”，也能让机械师进行检修的神经传感线。它在新历948年的现在，和过去的手机充电线一样稀疏寻常。
    黄枫低着头，找到了无头尸体脖子上的数据连接口，冷静地插上，并且连上了相南里的脑机接入口。
    下一秒，沙利叶本该腐烂的皮肤表层，竟然浮现出一条条光亮的纹路。像极了机械装置被启动。
    这不科学。但也许，这只是人联和智械尚未掌控的某种“科学”。
    一行行小字浮现在了相南里的眼前。
    [神经网络传输中……]
    [精神链接中……请稍后。]
    [机械契合度……]
    [100％]
    相南里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他在长高，他的身体变得格外高大。与之相对的，是一旁沙利叶的尸体，像是被吸收了一样，不断地缩水，融化。
    这具融化的身躯，甚至没有留下一点残渣。
    相南里长出了一颗山羊头，从外观上看，和之前完全体的沙利叶没有任何区别。
    但也有些不同。
    “沙利叶”，或者所有生物机甲战士的眼眸都是血红色的。
    而相南里的眼睛是碧绿色。
    没有邪性，反而有股莫名的神性。
    黄枫怔然地看着他。这一幕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而她的认知，几乎等于智械军团六百年的广义数据库。
    系统在警告她。
    面前的生物极其危险！
    相南里从未觉得自己的五感这么清晰过，仿佛视野中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他甚至看见了餐厅里，端着那杯冷掉奶茶的加百列。
    深不可测的加百列在此时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是一条长着羽毛的黑色的九头蛇。
    他也看到了城内的东征军。他想起了基地毁掉的建筑，那些死在战争中成为焦炭的战士，被铁蹄摧毁的农田和秧苗……相南里胸口平淡到超脱的情绪突然有了波动，是愤怒。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个沙利叶眼中的惊恐。难以置信，他感应到了什么？那明明是神庭的战甲，却对神庭的骑士饱含杀意？
    是之前那个沙利叶？不，不可能！他没有这么强！可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神庭的机甲只有神庭的骑士才能控制！
    没有时间思考这么多了，沙利叶大吼着：“撤退！撤退！去找加百列圣上！我们需要援助！”
    这会被认定为无能，从此中断晋升通道。但活着，总比死了强。
    吼完，沙利叶一马当先，第一个调头逃走。留下一群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属下，呆滞地望着不远处那头神圣的怪物。
    相南里朝前迈出一步。
    他的背后，同样燃起了火焰，和东征军黑色的死火不同，是极其耀眼的金色。
    这火焰的颜色，像极了被遮蔽了数百年的、只在影视形象和书本中，被人口口相传的太阳。
    他就在这片黑暗中。
    大放光明。
    第131章 第二卷完
    数不清的虫豸爬来爬往，它们钻进一具具新鲜的躯体内，大口吞咽着血肉。
    “连长！别管我们了！快去装炸弹。”
    用肉身堵在入口的同伴这么说。
    黑甲虫的口器尖锐，它们啃噬着这群基因战士的机械义体，像是蝗虫慢条斯理地吃着庄稼。
    火光短暂的亮起，烧死了一堆虫子。但这完全不够。
    易横行的牙关颤抖。
    氧气罐之前被咬破了，预计能用36小时的氧气正在被迅速消耗着，他扭头，朝着虫巢深处跑去。
    沿途的甲虫越来越大，但数量反而变少了。易横行并没有消灭它们的打算，这不划算。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前进、前进。
    黑甲虫咬破了他的防护服，往肩膀上的肉钻去。血腥味引来了更多进攻，但易横行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终于，他抵达了目标点，把背上数公斤重的爆破装置安装到了目标点，并且摁下了启动键，据说这里是虫巢的“头部”。
    易横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他反复地呼叫着自己的同伴，得到的只有耳机里冰冷的“滴滴”声。
    无回应。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原路返回。
    但易横行回头，半人高的虫子气势汹汹地从四面八方爬了过来。
    内置ai为他规划着撤退路线：[抱歉，根据目前的信息，我算不出生路。]
    [您的生理状况很差，请及时清理体内的活物。]
    [请注意，您体内的活物正在啃食神经电流网络。这会导致机械义体无法使用。]
    易横行嘲讽地笑了一下：“还是栽在了地表啊……”
    绝望吗，谈不上，毕竟是自己选的。
    就是有些害怕，怕死是人之常情。人联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不死都还在怕死，他才59，当然也怕。
    易横行想，起码他能选择自己的死法。他不喜欢活着被吃掉。
    他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借着把最后一颗子弹塞进弹匣。
    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急促的人声响起！
    “易横行——！”
    一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了入口处。
    是秦九章。
    他的外观也很狼狈，甚至、甚至……身上部分的仿生皮磨损，露出了底下漂亮的金属结构。
    只需要扫一眼，易横行就能确定，这不是人联的技术。
    他甚至看见了秦九章胸口位置轰鸣的机械核心，上面刻着光辉军团的标志！
    智械一共有三个军团。
    光辉、荣耀、永恒。
    军团的元帅无可争议，自然是alpha。但每个军团在平时其实分属于不同的长官。算一种变相的三权分立。
    光辉军团是alpha的嫡系部队；也是智械军团最强大、重要的核心。
    并不是所有智械都有资格安装光辉军团的机械核心的！
    易横行的目光充满惊讶。
    秦九章强横地说着：“来不及解释了，跟我走。”
    他抓住了易横行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直接腾空。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那边有一座临时建造的安全气屋，里面还有一些幸存者。
    易横行是他检测到的最后一个散落在外的活人。
    爆破装置已经安装好了。
    秦九章收到的任务是带着这群人活着离开地底。
    与此同时，东方青帝还在不断深入。
    没有光源，好在他并不需要眼睛。
    没有氧气，他不需要呼吸。
    他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那个聚合体的怪物。
    它在地底蠕动着，格外巨大，像一座起伏的山峦。
    地底的坍塌也是它翻身引起的。
    很难想象完全体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不过庞大也会有别的坏处。
    比如说，笨拙。
    东方青帝一跃，踩上它的背。
    他的手往后，从脊椎处，抽出一把细细长长的剑。
    这把剑不算长，然而在刺进虫王体内时，如同植物的根系一样开始发芽。
    剑尖从背部贯穿到了腹部。精准无误地挑断了一截神经。
    好不容易组装好的怪物散架了一部分，掉在地上，重新回归成虫子的模样，只是更虚弱。
    它昂首，尖叫着，分出腹部一条细细长长的触须拍向alpha。这种细长只是针对它的身躯，实际上也有两米粗，速度更是快的不可思议，足够把任何人拍成肉泥。
    地底震动着，数不清的岩石块掉落。
    但这注定是徒劳。东方青帝闪避，根本不理会它的进攻。
    剑抬起，落下。解剖着这条巨大的虫子，虫王的气息越来越弱；能控制的身体部位也越来越少。
    大脑位置的母虫感觉到了恐惧。
    或者说，双重的恐惧。
    操控它意识的“主人”让它恐惧，这种恐惧逼迫它从海底来到内陆深处；直接面对的东方青帝也让它恐惧，这是属于生物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
    不怕死的物种总是灭绝的很快。
    它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怪叫，像极了人在念咒。
    这是在求援。
    而在东方青帝的视角，却是躁动不安的虫群突然平静了下来。
    这种平静，反而比之前的状态更让人心悸。像是酝酿着飓风。
    下一秒，藏在深处的母虫竟然口吐人言：“alpha。”
    很轻佻的语气。
    最熟悉你的不一定是爱人，也可能是敌人。
    东方青帝眼眸的瞳环亮起，却并没有给出答复。
    他的剑越来越快，山岳一样高大的怪物削成了平缓的山丘。

 第178章

    洛阳道：“成为电子生命后，我更加了解你的弱点，也更恐惧。很难想象，你在过去掌握着这种力量，在面对人类时，却如此克制。”
    alpha有些嘲讽地回答：“早期，人类的存在有助于智械族群发展。”
    洛阳话锋一转：“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相南里的吗？”
    alpha不是很想知道。
    但洛阳不炫耀，大概会憋死：“老师跟我生了孩子。现在所有洛姓的后人，都有我和他的基因。”
    噢，那个恶心的克隆人。
    命很短，不到三十岁就去世了。它是洛阳名义上的妻子，也是这么多次实验里，克隆的最成功的一个。
    起初，alpha并不知情，这场实验没有任何电子资料。在与世隔绝的岛上进行。
    他是后来凭着一些蛛丝马迹猜到的。
    “你销毁了所有和老师有关的生物信息。但是，无论老师在哪里解冻。只要他依然是人类，认可人联，录入过自己的基因信息，就会因为和洛家人有血缘关系，而触发系统的报警装置。你知道的，母系的基因总是很顽强，能追溯很久。”
    洛阳的几个孩子也没怎么享受到富二代的福利，体弱多病，命不长，智商也不高。很年轻就被分配了丈夫或者妻子，到去世前一共给洛阳生了三十多个孙子。
    洛阳就像是进行豌豆实验的孟德尔，一代代找最优秀的基因，给那些孩子配种。
    好的留下，坏的冷冻。最后终于提纯出“正常的后代”。
    洛修会和相南里亲近，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这种血缘关系在作祟。
    最强烈的依恋往往会发生在互不相识的血亲身上。
    尽管有所猜测，但是alpha还是忍不住评价：“你好恶心。”
    洛阳无所谓地笑起来：“alpha，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程度的武器才能对付你。后来我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尽管牺牲有些大。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经历过很多次濒死的瞬间。我发现，当脑海以为身体要毁灭的时候，会眷恋的，并不是我引以为傲的东西，什么财富、荣耀、权力……都是过往云烟。个体再伟大的成就，对于整个宇宙也毫无意义。
    “我脑海里一半是对生的渴求，另一半，是对他的思念。
    “你应该能理解吧。毕竟我们有着一样的心情。”
    alpha的回答，是把剑狠狠刺入了巨虫最后的核心。
    母虫蜷缩在剑尖，它是一条泛着光的透明的蚕。然而，令人震惊的是，母虫的身体内，有一个金字塔模样的三角装置，散发着幽暗的蓝光。
    这个装置不停旋转着。光从底部朝着顶端蔓延，显然马上就要启动。
    alpha认识它。
    它是在姑苏城建造时，就设计好的摧毁程序的启动装置。作用类似于开启水库水阀的钥匙，能放出地底岩浆，将姑苏城淹没。
    这把钥匙过去一直藏在阴山城。
    alpha曾经让黄枫找过它，但一无所获。
    地底似乎在轰鸣，不，地底一直在轰鸣。只是alpha以为，那是由于眼前那只巨大的虫子。
    alpha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压抑着怒气，开口：“姑苏城可是人联的城市，那里还有一亿人居住。”
    “那又如何？”
    在电子生命的眼里，人只是可再生的数据。
    洛阳把意识从虫子安装了芯片的脑海里抽离，最后道：“这里是岩浆流经的起点，祝你好运。”
    这条透明的母虫彻底不动了。
    *
    很显然，并不是所有的首领都有和相南里一样的觉悟。
    起码沙利叶在逃跑时一马当先，当机立断地抛弃了自己的部下。
    为了防止自己被恐怖的怪物追上，他还会找几个垫后的。
    相南里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身上覆盖着的金属隔离了触感，但不难摸出，这并非一张人脸。
    他还摸到了自己头上的羊角。很硬，应该也是金属。
    相南里的视野蒙着一层奇怪的绿色，敌人的方位还标着一个个十字瞄准线，像极了射击游戏里的辅助外挂。他也确实开挂了。
    视野的左上方，还显示着这台生物机甲的剩余电量——百分之2。
    沙利叶的尸体，成为了添加进相南里身体里的科技与狠活。
    “小智，你能不能用科学解释一下？”
    内嵌进身体的智能ai毫无反应。像死了一样。
    于是，相南里开始行动了。
    相南里朝前跨出一步。没人看见他是怎么穿梭的。
    天启骑士还在反应沙利叶的那句话，而羊头的恶魔，已经出现在他们跟前。
    他们的身体忍不住颤抖。相南里的存在，激发出了天启骑士们最原始的恐惧。那是神庭内部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威压。根深蒂固。
    天启骑士的身体连导弹都能硬抗，然而在相南里面前，脆弱的像是一张刚糊好的纸。
    相南里在人群中闲庭信步的穿梭着，出手快、狠、准。
    每一步，都能收割一条生命。
    因为电量有限，他甚至不会过多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相南里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这群黑色的金属臭虫清理干净。
    ——没人能污染他的理想国。
    相南里的格斗技巧都是东方青帝教的，而小青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血雾在半空中爆开，又很快被炽热的火焰烤干。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沙利叶像恐怖片里那种不怎么聪明的主角，一边逃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看相南里离自己还有多远。
    而让他肝胆俱裂的是，每次回头，相南里都会离自己更近。
    终于，那只黑色的大手抓向了他的脖子。
    沙利叶胯下的战马已经催动到最快。他拔出长刀，挡在身后。刀和相南里的手掌相碰，发出了铿锵的轰鸣。
    沙利叶常年使用的太刀就这样硬生生出现一条凹下去的缺口，内部的“神术装置”更是被摧毁的一塌糊涂。
    金色的火焰从相南里的掌心，蔓延到了沙利叶的身上。
    沙利叶的机甲正在融化！往下滴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重水。
    这简直是个不合常理的怪物！
    “怎么可能！”沙利叶被余波震得吐着血尖叫，“哪怕是上一任‘沙利叶’本人来，也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能力！”
    这很正常。因为沙利叶顶多也就百分之七八十的机械契合度。
    虽然神庭内部没有“机械契合度”这种说法。
    但哪怕只有七八十，在神庭内也算天赋异禀。要不然也不会被选为圣子的护道人。
    越是高级的机械装置，和人类的机械契合度就越低。
    这几乎是人联的共识。
    高大的羊头恶魔像是一座不可被撼动的山岳，
    相南里的眼前闪烁出了警告，提示他电量只剩百分之一，即将耗尽。
    这不重要，因为神庭300人的东征军，目前还有战斗力的，只剩下沙利叶一人。
    他的手又一次向着眼前仓皇逃窜的虫子拍去。
    沙利叶感觉到了背后的压力，当相南里抓住他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断一臂。
    他的喉咙又一次发出痛苦的嚎叫。
    粘稠的黑色血液从断裂处喷出，洒在地上，竟然如同硫酸一样，腐蚀着地板。
    沙利叶催动着几乎散架的机械马，撞进了加百列所在的餐厅。
    食堂的水泥墙被撞开一个大洞。
    沙利叶跪在地上，都维持不住脸上的覆面，露出了底下那张惶恐狼狈的人脸：“加百列圣上！请您出手！”
    她的声音听不出男女，但很意外，这次的沙利叶是女性。
    加百列的奶茶已经喝完了。他低着头，俯视着她，表情看不出悲喜。
    匍匐在地上的沙利叶开始颤抖。
    终于，加百列回答：“好。”
    他起身，四双宽阔的羽翼从背后伸展开。
    加百列的双脚离地，略微腾空。两脚间的黑色锁链如同有生命一般流动起来。
    在这一刻，加百列像极了天使。
    沙利叶看着他，目光虔诚又感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而这位天使显圣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对付近在咫尺的相南里，而是分出一条光触，缠绕住沙利叶的眼睛。
    他温柔地说：“我也快没电了。”
    所以，谢谢你。
    触手在瞬间收紧，沙利叶的头炸开，血肉四溅。死相和上一个沙利叶如出一辙。
    很快，沙利叶开始枯萎，很快只剩下骨架和一张薄薄的人皮。
    不像是刚死，倒像埋了许多年的干尸。
    而加百列的金色眼眸愈发璀璨。
    他转头，一墙之隔，相南里打量着他，目光警惕。
    相南里身上的金属机甲正在消失。原本坚不可摧的外壳像是发潮的墙皮，从他的身上剥落。
    灯尽油枯，这时候的相南里应该很好杀。

 第179章

    加百列却在此时看向地底。
    他的目光很深沉，还有些空灵，像是在思考什么。
    背后的翅膀扇动着，一道光柱照射在加百列身上。粉色的头发在这一刻近乎银白，圣洁的不可思议。
    加百列飞到了半空中，明明离得很远，他的声音却响彻在相南里的耳边。
    加百列说：“我见过传道书。它曾经警告过我，‘当你试图让一个地方成为天堂，那么最后的结果是走向地狱；所有的努力只是理性的自负，终将带来匮乏、奴役和灾难’，我曾经不能理解，因为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直到我读完了神庭的史书。
    “相南里，你做的尝试……神庭也做过。”
    一根根金色的羽毛从他的后背飞射出，漂浮在天空中，以一种规律的形状排列着。
    天上的羽毛越来越多，加百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片金色的羽毛交织成网，形成了一轮美轮美奂月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光晕之下。
    相南里不明所以，却在这轮月晕的照耀下，感觉到了安定与祥和。
    他突然想起，在旧历的《圣经》里，加百列的职责是守护。
    黄枫不屈不挠地朝着天空飞去，却很快被无形的光晕弹回来。
    她跌倒在地上，朝着天空大吼着：“加百列！你想干什么？你赎金还没交呢！”
    加百列也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在回答沙利叶时，他是真的不想管任何事，只想把相南里绑回银山城。他身上有未解的谜团，也能成为和智械军团交易的筹码。这对神庭很有用。
    然而，当腾空看见整座城市后，他想，这里真漂亮。
    不是那种辉煌盛大的美丽，也没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事实上，基地连建筑风格都不统一，还有点破旧。让它美丽的是这里的人，是他们接受启蒙后，闪着光的灵魂。
    为什么在抹杀和保护之间选择了后者？
    可能是因为年轻时，他和相南里有过相同的理想。
    不同的是，相南里的理想正在蓬勃生长，而加百列的理想死在半路。
    姑苏城的毁灭装置已经启动，位于火山口的基地必然会受到波及。
    现在，除了他，没有人能护住这座新生的城池。
    加百列悬浮在半空，身躯只剩一个头颅，说不清是诡异还是美丽。
    所以，基地最终会走向何处？
    他看向相南里，微笑道：“小心你身边那台智械，还有……我在地狱里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加百列仅剩的头颅也变成了一根根羽毛，飞进光晕之中。
    地底，白色的岩浆终于倾泻而出。
    （第二卷完）
    第132章 番外 加百列篇（上）
    加百列最初并不叫加百列。
    和其他圣子一样，他是在通过层层选拔后，才拥有的教名。
    28岁那年他加冕，平静地跪在上一任教宗陛下的跟前。
    加百列看不清教宗的外貌，对方像是一片迷雾，雾气里点缀着繁星。
    陛下说：“加百列，在古凡语里寓意‘守护’。你继承了加百列的名讳……这很好，不要堕了它的威名。”
    28岁之前，他叫逢春。
    据说，他的父母是人联官员，死因叛国罪——就目前的人联法律，多半是因为背地里信仰神教，出卖了人联机密；而被处以死刑。
    加百列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一开始是没权限知道，后来是不想追究。
    人联毕竟继承了曾经那个文明社会的大多数遗产，父母犯了叛国罪，还是胎儿的加百列却没有被一起处死。而他的出生日期，就是母亲的忌日。
    加百列被送到了长安城的温室。
    他在这里，和其他人工培育的婴儿一起长大。
    温室里的婴儿并非自然出生，而是通过基因技术，精子卵子随机配种后，移植到人造子宫里孕育出来的。
    这种人被称为“人造人”。
    低等人造人被送到地表，他们成熟很快，只需要3年左右就能长大成人，智商低，在地表进行采集、种植、人力运输等一系列重体力劳作。好处是因为从小在温室的培育，非常听话。
    听说，低等人造人原本长相也是很像人类的，但有人联高官认为，这和人类不该属于同一个物种。（“我们甚至没办法用人联语流畅地沟通！”）
    于是，人联在制造低等人造人时，进行了基因改造，现在，它们的外观会更像黑猩猩。
    低等人造人在温室中，大概占了百分之九十的名额。
    剩下百分之九点九，则是中等人造人。
    这批人拥有“公民权”（事实上，他们的基因比大多数自然繁育的人类优越），会像普通人一样，接受五年义务教育，并且在毕业后，从事地下城市的一些基础工作。譬如警员（往往不能晋升，一辈子都在处理普通人类不想干的杂事）、清洁工、快递员、幼教、服务员、厨师等等。
    多亏这批人的存在，庞大的地下城市可以享受便宜、廉价的基础服务。尽管年幼的加百列不止一次思考，为什么不用机器人扫地。
    后来他才明白，人的幸福感来源并非福利有多好，赚了多少钱。而是他在自己认知里，对自己在社会阶层中的排位。越靠前，人就愈发幸福。
    过得再不如意的原生人，一想到还有人造人可以为自己服务（通常，这些人造人还长得不错），也就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加百列就和中等人造人在一个班学习的。
    最后，就是比例极小的“高等人造人”。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物种了。
    在温室里，他们可以不用挤大通铺，有自己的房间，很早就接受高等教育（他们的智商也支持老师这么教）；有着无可挑剔的外貌。是屡次基因筛选后，制造出的“完美人类”。他们往往会被大家族收养，被培育成管家、秘书、保镖……过着普通人艳羡的一生。
    加百列的人生，本来该和中等人造人一样。平庸、乏善可陈。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意外袭击的话。
    神庭的恐怖分子混入了长安城，想要炸毁“温室”。
    那一年，加百列6岁。
    他不明就里，在一片黑暗中，听到了外面的高呼：“什么狗屁温室！你们以为自己是神吗？他们是人，不是要售卖的畜生！他们有思想！有灵魂！不是你们的玩具，宠物，工具人！——罪恶的温室就不该存在！你们拿着神赐的科技作恶，迟早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罪恶，为什么要说温室是罪恶的？
    在这里，他们有食物，虽然没有父母，但是相亲相爱。
    加百列来不及思考太多，耀眼的火光吞噬了一切。毒气从外面涌了进来，孩子们在黑暗中，用小手紧紧牵着另一只小手，像是能用这样的方式抵御身体的疼痛。
    加百列不确定自己昏迷了多久。晨光熹微时，求生欲让他艰难地睁开眼。
    “这里有个孩子，还活着！”
    什么声音……什么人？
    眼珠子微微挪动了一下，加百列看到了陌生的天。
    黄褐色。雾蒙蒙的。
    他就躺在一堆尸体里。嗯……被基因毒气污染的人造人，一股脑地、像是没人要的垃圾一样，被丢到了地表，没有掩埋。路过的异种可以吃自助。
    地表温度很高，起码，长安城的地表是这样的。周围的尸体微微发臭。
    加百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他没有服用过基因药，按理说很难抵抗地表的核污染。可加百列的皮肤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羽，抵御了过于灼热的日光和辐射。
    据说，神也曾死而复生。
    说话人穿着神庭的修士服，老人，还有些驼背。
    他虔诚地双手合十，低头道：“这一定是神的旨意，引导我路过此地。”
    就这样，加百列被带进了翡冷翠。
    神庭的圣职者检测了他的dna，发现他在修行神术上很有天赋，而且父母都是虔诚的教徒。于是，他被特许进入了“神术学校”。并且在这里，学到了完全不同的历史。
    地底的人抛弃了地表的人，篡改历史，还想把他们赶尽杀绝。
    地底的掌权者，明明有能力改善条件，却视而不见。他们拥有无尽的财富，却还像饕餮一样，永不满足，试图从自己的同类身上挤出最后一滴血！他们不生产，只享受财富的增殖，创造不了任何价值，这样的人，不配成为统治者！这样的政权，不配存在！
    “温室”就是罪恶的证明，之一。
    神庭要解救地下的人！要推翻披着“垄断资本”这层文明外皮的婆罗门！他们比封建主更可恶！比奴隶主更无耻！
    那么。到底谁是对的？
    加百列不知道，人联的思想钢印还在他的脑中，让他本能地质疑一切。
    可他的神术实在优越。
    12岁那年，他就像破格进入学校那样，破格得到了一台生物机甲。

 第180章

    这台机甲并不强，是从战场退役的。
    加百列登入机甲的瞬间，也被迫接受了过去那些驾驶员的精神烙印。
    第一任驾驶员叫亚当，六百年前，地下城已经建好一大半。公民等级7以上的人（往往从爷爷那一辈起，就在为复兴人类文明努力），可以无条件进入地下城。剩下的人，则需要购买近乎天价的入场券。
    当时，地下城市只能容纳一亿人。而地表，大大小小的机构加起来，起码有10亿难民。
    地表有什么？
    异种、极端天气、失控智械、核污染。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上空，每一天，每一秒。
    人只是想追求更好的生活环境，想要安全和秩序，有错吗？
    亚当就是公民等级7的“优秀人类”。
    他从小随着父亲在前线工作，直面过异种潮和智械军团的进攻。断了胳膊，改成义体；又坏了眼睛，安装了义眼。
    去地下城的资格不能转让，父亲劝他退役，面对这样的诱惑，亚当义无反顾地回答：“我不去。”
    但战友却一个个走了。地下城市需要这样优秀的人才。更何况，不是每个人都有亚当这样的觉悟。
    火力撤回一大半（高新技术几乎都在往地下城市转移），地表的武器储备不够，防线溃散，再也无力抵抗敌人的进攻。
    亚当在地表生活了三十年，第一次，看见疯狂的异种冲入城中——
    到处都是死人。人们无处可逃。怪物的嘴，咀嚼着人类的血肉与骨骼。它们品尝着战利品，冰冷的神情扫过这些蝼蚁似的人。
    是的，大多数人，都还只是普通人。在面对异种和智械时，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切原本都是不用发生的。亚当愤怒地想着。
    ——如果地下城的那批人不当逃兵的话。
    亚当杀红了眼。打干净最后一颗子弹，又丢下枪，想冲上去，拿着刀和比自己高数倍的怪物互搏！
    一个陌生人在此时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很冷静：“有兴趣当我设计的新机甲的驾驶员吗？”
    这是亚当一生中最难忘的记忆。亚当转过头……
    加百列只看见了一双。
    碧绿色的眼睛。
    这个人的外貌是模糊的，声音也是。像有一双手，要强行抹除他，或者她的痕迹，
    ……刚才的精神烙印里，那双眼睛真的是绿色吗？
    加百列忽然回忆不起来了。
    陌生人说，这是生物机甲。他们有一个秘密研究机构，代号叫“黑十字”。
    “人类需要自救。”这个陌生人还说，说完，重重地咳嗽起来，一滩鲜红的血洒在地上，“总之，加入我们吧。人多就是力量嘛。”
    亚当就这样加入了“黑十字”，成为了第一代天启骑士。
    他就像过往当城防军那样，为保护其他同伴，献出了自己的一生。
    亚当战死在48岁。
    此后，这台机甲又经过了许多代主人。随着技术的更新换代，终于到了需要退役的这天。于是，才被当作礼物，送给了年幼的加百列。
    精神烙印里没有完整的回忆，却留下了这些驾驶者最强烈的情绪。
    牺牲，捍卫。
    坚韧，孤勇。
    不屈，卓越。
    一个个闪着光的美丽灵魂。
    加百列从驾驶舱出来时，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刻，他不再是人联的逢春。
    他要当神庭的加百列。
    第133章 番外 加百列篇（下）
    -
    神庭。全称，黑十字审判庭。
    黑十字的名字，来自精神烙印里那个研究所；那审判庭呢？
    在翡冷翠呆了4年，加百列第一次对神庭的历史产生了兴趣。
    他来到学校的图书馆，翻到历史书的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天启来临之日。怯懦者龟缩地底……”
    这是讲地表遗民被抛弃的历史。
    里面又阐述着，智械危机以及后续一系列毁灭战争，都是那些地底天龙人所带来的灾难。人类原本可以避免遭受这一切。
    “……至暗时刻，神在万万人之祈祷中苏醒，降下庇护的福音。”
    没有，书上没有任何和“黑十字研究所”有关的记载，仿佛神庭的一切技术都是凭空出现的——神赐。
    加百列蹙眉，思考了许久。《神历》很长，他想用学生卡借走这本书，但坐在前台的图书管理员笑眯眯地回答：“这本书很珍贵，也没有复印本，你没有权限借阅。”
    加百列只好每天放学抽空来看，每次都看到闭馆才走。
    他看得入迷，有次抬头，发现图书馆里竟然只剩下了自己一人。
    已经过了闭馆时间，加百列一愣。
    那名低调的管理员就坐在他的对面，两人隔着一排书架。他没有过来赶人。
    十三岁的加百列放下书，声音有些微颤，他觉得自己不该发言，可是压在心里的疑惑，需要一个出口：“我们的历史……和人联教的，很不一样。”
    管理员有一头棕黑的长卷发，蓝色眼睛，一张脸说不上特别出挑，甚至让人下意识忽略，但仔细观察，却会发现他五官排列极为标准。
    管理员回答：“大家当然都是挑自己有利的说。”
    “那么真相呢……”加百列迷茫着。
    “重要吗？逢春，如果有天，神庭和人联开战，你难道会为人联而战吗？”
    加百列在短暂的思考后，摇头。
    这么多年，加百列已经完全融入了翡冷翠。
    他的立场、经历、认知甚至情感，已经不允许他回到地底。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加百列却觉得他很亲切。
    因为他不怎么光彩的出身，加百列的朋友不多。又因为是孤儿，他对年长的人有一种别样的好感。
    加百列看完了《神历》，依旧每天都来图书馆。
    15岁这一年，他通过遴选，得到了去“圣城”进修的资格。地上7座神城，只有不超过10人能获得这一资格。
    他们会进入小圣堂，在里面念书，成为预备的“圣子”；甚至能偶尔去大圣堂觐见神座。
    这是每个神庭信徒都梦寐以求的殊荣。
    加百列也不例外。
    他高兴地像是要飞起来，但依然故作矜持。
    加百列来到图书馆，随手翻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等到闭馆，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少年才神采飞扬地跟管理员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管理员的表情依然很寡淡：“恭喜你，你会成为优秀的圣职者。”
    很快就要离开翡冷翠了。
    加百列鼓起勇气，问出了藏在心里好几年的疑惑：“我们的神术……还有那些，被人联称为‘生物机甲’的技术，到底是怎么来的？”
    管理员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后斩钉截铁地回答：“神赐。”
    “可是，我在记忆里，看见了……”
    加百列谈起了亚当，谈到了他看见的场景，谈到了那个陌生的人，还有陌生人口里的“黑十字”；谈到了一代又一代死去的先烈，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闪闪发光。
    管理员却出乎意料地沉默着。
    这应当是一次失误。
    错误的历史，不该被铭记。
    普通的孩子，只会看到那些前辈被人联的官员虐杀。因为是第一视角，所以很难不对人联产生仇恨。
    这份仇恨就这样，一代一代的传递着；这种亘古永恒的恨意，只能用敌人的鲜血抹平。
    加百列来翡冷翠这么久，一直都在学校里，还没去过外面的世界。
    真有一天看见，他大概会失望的。
    管理员说：“够了。”
    管理员抬起手，有些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困了。”
    加百列想反驳，然而他的眼皮子当真越来越沉重。
    再醒来时，天亮了。
    他在图书馆里睡着了，加百列疑惑地挠着自己粉色的头发，感觉好像忘了什么。
    可忘掉的东西，如何重新想起。
    加百列出发，前往圣城。
    路上，他看见了路边的奴隶，老师却说：“他们是罪人的后代。”
    他看见了被畸变人虐杀的村庄，老师说：“这是对不敬者的惩戒。”
    这就是真相吗？
    神啊，请你告诉我。
    为什么……
    地表，六百年前和六百年后一样？
    为什么神庭日益富裕、丰饶，奢侈地用宝石点缀着酒杯；而普通人，依旧没有姓名、没有尊严地活着？
    加百列的脑海里骤然想起管理员说过的话。
    管理员说：“这是坐稳了奴隶的时代；往前，还有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那就不能有一个没有奴隶的时代吗？
    一切按部就班。他来到圣城，小圣堂。他在这里呆了三年。
    他学会了杀人。
    学习神术，不就是为了杀人吗？

 第181章

    加百列去了前线，带着一百名天启骑士，这一年，神庭正在和阴山城交战。
    加百列骁勇善战，对自己的部下也格外慷慨。他们叫他“圣子”大人，发自内心的尊重他，崇敬他。
    他的骑士团，从一百人，涨到了一千人，最后整整有一万人！
    这一年他28岁。
    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联士兵，只会比他骑士团的人员数量更多。
    无数人联官员对这名年轻的骑士长恨之入骨。
    老师，人联的人，和你们说的不一样。
    他们不全是懦夫。
    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他们中，也有人宁愿战死，也要保护身后的人和土地。
    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他们也有自己要捍卫的正义。
    但，我们才是正确的。
    对吗？
    在前线，加百列尽可能的想让自己辖区的人条件得到改善。
    结果就是差点发生军队哗变。骑士们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普通人能和自己吃一样的食物，而这些普通人甚至随时可能向人联叛变。
    这场社会实践不太成功。
    加百列依旧在和管理员通讯。他太理想，也太幼稚了。
    管理员有时候会回复他，有时候不会。
    神庭的通讯依靠神术，很贵。
    28岁这年，立下赫赫战功的加百列，又一次回到圣城。
    同年，他被神座加冕为“加百列”。
    *
    -神庭准备占领阴山城，我是这次战役的总指挥。
    -好的。
    -现在，我能激活“加百列”百分之八十五的力量。
    -很不错。
    -小时候，我看《神历》，说“大天使”之所以有如此伟力，是因为它们来自神的躯体，这是真的吗？
    -神无所不能。
    ……
    ……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在能源不足的时候，生物机甲会自动给自己充能？
    大战后，加百列昏迷了三天。
    他嘴里的充能，是一种更血腥的仪式，或许该叫做“活祭”。
    战场上十万天启骑士，全都成为了加百列的养分。
    他被困在一个名为“加百列”的诅咒里，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是他的副团长，他们一起出生入死。一次中了人联的埋伏，是副团长把他从尸体堆里翻了出来。就像是许多年前，那位传道士把他从垃圾堆里翻出来一样。
    这是他的勤务兵。勤务兵喜欢他——他知道，但是不说。勤务兵长得很高大，英俊，沉默寡言。从不喝酒，有时候，喝多了的加百列会靠在他的腿上，有些好笑地感受着勤务兵骤然绷紧的身躯。
    这是他的侦察兵。很年轻的一个小女孩，刚成年。学过一些神术，身体能变得像老鼠一样小。从人联那窃取过很多重要情报。很聪明，加百列想推介她去小圣堂念书。
    加百列是一个坏天使。
    他喜欢很多人爱他。
    可最爱他的这些人，都成为了他的祭品。
    -或许，这是可以接受的牺牲。
    是啊，罪孽已经产生了。
    他要为此谢罪吗？没人觉得这是罪。
    他们都叫他，“圣上”、“加百列”、“英雄”。
    神座安慰说，他们是为了“神”自愿牺牲的。
    “是的，加百列大人，他一定是自愿的。”
    在加百列去探望一名牺牲部下的遗孀时，对方同样这样回答。
    她的脸上没有悲痛，只有骄傲。
    哈，神。
    哈，自愿。
    好吧，愿神保佑你。
    *
    -卡里斯马型支配是社会过渡阶段的合法支配类型。“卡里斯马”这个词，在旧历里，指的是“神圣的天赋”。某个领袖靠着自己非凡的人格魅力和能力，成为新的统治者。
    -卡里斯马不发展经济，只维持社会最基本的运转。但好处是，可以推翻原本社会的不合理制度，往往能破而后立。
    -但他们的继承者，往往不具备“卡里斯马”的特性。这时候，社会要么退回传统型支配，要么前进到理性的法律支配。
    -很显然，审判庭选择了“退回”。这更符合神庭的利益。
    -我得在我们的信里加保密的神术了；我可不想被当成异教徒。
    -随你。
    -你的意思是，神庭也曾经有一个“卡里斯马式”的领袖？谁？第一代神座吗？
    -不，我只是有感而发。不用在意。
    -神座说，想传位于我。
    -加百列，不要当神座……
    -为什么？
    -听我的，不要当神座。继续当你的圣徒就行。
    -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能说。
    -我想要翡冷翠做我的封地，我想回去见你。
    -我已经不在翡冷翠。
    -那你在哪？
    -我无处不在。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次回信等了很久。也是加百列收到的，最后一封回信。
    -传道书。
    【番外-加百列篇/完】
    第134章 灾后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
    姑苏城，无人机在上空飞行，挨家挨户地送着菌丝病抑制剂。
    抑制剂分两种，一种是姑苏城政府免费发放的；一种是永生科技特别定制版。
    实际上两者成分差距不超过百分之五，效用也几乎一样。
    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总有冤大头花大价钱购买后者。
    但在医疗领域，安慰剂的作用同样不可小视。因此，也不能说永生科技是在坑钱。
    恐怖的传染病逐渐变得习以为常。
    工厂、学校、商店陆陆续续地恢复经营。只不过大家出行总是戴着手套和防护面罩，避免和其他人发生任何暴露接触。
    限载30人的磁悬浮公交车在铁路上疾驰。
    小姑娘捧着一本电子书，温习着昨天的功课。列车漂浮在半空，很稳，就像在平地一样。
    前方屏幕正播放着早间新闻，很少有人听。
    和城市里平静所相反的，是市政厅内某个会议室的喧嚣。
    洛修的声音沙哑：“立刻，马上，启动姑苏城最高等级的防御模式——”
    “市长。我们的防御模式主要是针对智械、热武器、天启骑士。而不是这种级别的自然灾害。”
    洛修：“有办法让岩浆改道吗？”
    正常的市长会议，会有37名人联官员参加。但这次，只有一半人到场。
    没到的那一批，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请假。多半坐上了离开姑苏城的私人列车。
    底下，官员们挠着头，光脑里的讯息飞快交换着；却没有一个人能提出良好的建议。
    他们擅长经济、机构组织、开会，还懂得栽赃、营销、社交（通常，人们把它们称为政治手腕）。但在面对这个等级的天灾，却说不出任何所以然。
    根据地质局发来的消息，还剩最后25分钟，岩浆就会抵达姑苏。
    姑苏城会像亚特兰蒂斯一样覆灭。
    “那就通知全市，组织撤离——”
    这一次，底下的声音更小了。
    如果能全市人安全撤离，当然是很好的。
    可是，来不及了。
    辛追摁住洛修的肩膀：“好了，不要再想这些了，交给副市长吧。我们该出发了。”
    “可是——”
    洛修话没能说完，因为辛追一个手刃打在了他脖子上，直接让他陷入了昏迷。
    永生科技-姑苏城实验室总部。
    李斯特还在去上班的路上，耳麦里响起了老板的电话。
    作为永生科技的首席科学家，能被他称为“老板”的人很少；永生科技目前的董事长洛华算一个。
    但在李斯特的记忆里，他和“洛华”并不熟。完全想不到为什么老板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了接通。
    洛华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一旁看去，显得有些神经质：“你还在姑苏城？”
    “是。”
    “马上！有人去接你。什么也别问……跟他走！答应我——”
    洛华的一张脸骤然靠近屏幕。近到李斯特都能看见他眼里的泪光，还有眼白里的血丝。
    尽管不知道老板在发什么癫，但李斯特还是回答道：“是。”
    地面在此时，震动了起来。头顶的灯令人不安的摇晃着。
    洛华说的“人”来得很快，穿着永生科技的保安服，但李斯特扫描了一下，发现这竟然是两台智械人。
    他被带进了飞行舱，并且很快，来到了姑苏城唯一的对外通道——从这里，可以抵达地表。
    地面又一次剧烈颤动起来。地底城市的高楼摇摇晃晃。
    李斯特意外发现，这条通道内，私人飞行器数量，竟然比平时多好多倍。
    公共交通全面禁止——尽管这能乘坐更多人，但启动一次需要的空间太大，不方便其他飞行器使用。

 第182章

    不断有飞行器赶来，但要是通行级别不够，甚至会被拦下。强行闯关只会被击落。
    很幸运，李斯特的飞行器没有被击落，但也无权使用vip通道，因此排队等待了几分钟。
    姑苏城内已经连不上云端网络了。再怎么迟钝，李斯特也明白，有极其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佩戴的电子镜片，终于弹出一条警告。
    [姑苏城即将被岩浆淹没！——世界树v]
    噢，那个神秘的骇客组织，据说掌管着黑墙。
    第一个对市民发出警告的，居然不是伟大的人联？
    一艘艘飞行器争前恐后地往上飞去。
    李斯特乘坐的飞行器升至半空，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巨响。他来不及观察，整个人被气流掀起，捆着安全带也差点翻了个跟头。
    姑苏城的天空破了一个大洞。
    城里的led天幕一直模仿着正常的“日升月落”，试图给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底灌注虚拟的阳光。
    现在是白天，远离黑洞的“蓝天白云”还在正常工作，而天空被撕拉开一个恐怖的黑色巨洞。
    巨洞在不断扩大。那是被滚烫的火焰烧灼的痕迹。
    马上就要到地表了，从李斯特的角度，甚至能看见黑洞里，那些白色的岩浆是如何滚滚而出的。
    隔着防护玻璃，李斯特都能感觉到陡然升高的温度。
    他能想象，岩浆会如何淹没这座地下城市。
    从上城区，到下城区。
    上城区房屋均价30万一平。这里号称人间天堂，占据姑苏城十分之一的土地，却只容纳千分之一的人口（约十万人）。上城区有最好的医疗、学校、公共设施。
    果然是天堂，住在这的人死得最早。
    李斯特的耳边又出现了幻听。
    他有确诊多年的精神病史，偶尔会有幻觉和幻听。这一点，李斯特是知道的。
    很奇怪，幻听的，居然是刚才打电话的老板的声音。
    他们有这么熟吗？
    那道声音，听上去很悲伤。
    洛华说的是：“李斯特，我们逃吧。”
    ……
    ……
    有权有势的人还能逃跑。
    更多的人却只能被动接受着某个必然的命运。
    高温带来了数不清的爆炸、坍塌。车厢里乱成一团，而无人驾驶的列车依然朝着既定的方向行驶着。
    小女孩从电子书前抬起头，呆呆地望着窗外。
    “妈妈。那是洪水吗？”
    *
    新历948年9月。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地底火山喷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和大多人的认知不太一样，当岩浆温度过高时（≥1150c），会呈现出白色。
    于是，数以万吨计的乳白色液体，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自地底涌来，耗时三天三夜，淹没了整个姑苏城。
    单纯的岩浆并不足以摧毁姑苏。
    致命的是远超人类忍耐极限的高温、化学燃料爆炸、失控的社会秩序、细菌感染……
    在天灾面前，人渺小如尘埃。
    只有极少数人生还。
    通讯、交通瘫痪，最近的救援也要从剑门城出发；人联启动了最高等级的应急预案。
    网上对此众说纷纭。
    有人猜测，是神庭引来的岩浆。
    神庭对于人联的恶意揣测，一向是来者不拒的。毕竟它们越是强大、神秘，就越能吸引狂信徒，也能引发地底居民的忌惮与恐惧。
    恐惧也是一种力量。
    可面对这一起格外重大、惨烈的事故；黑十字审判庭都第一时间出来否认，声称这件事与神庭无关。
    人联非常震怒，直接进入了战时状态。
    会不会开战，甚至超越了姑苏城救援，成为了其他人最关心的问题。
    救援展开半个月了。
    大多数专家给出的方案是：无计可施。
    或者说，其实有办法，但救援耗费的资源，和抢救出来的资源，明显不成正比……这是一场注定亏本的买卖。所以，剑门城的救援队，划水的有些明显。
    不划水也没办法，设备不到位，难道要用铲子一点点挖吗？
    姑苏城政府已经无力支付救援金。
    人联的全称是“人类地下城市联盟”。
    这毕竟不是一个强有力的集权国家，而是互帮互助的联邦、多个地下城市组成的政治集团。
    ……
    ……
    姑苏城的地下城市全军覆没，但地表据点也好不到哪去。
    加百列身躯化作的月晕，维持了七天。
    这七天里，地表到处都是火山喷发、地震、山崩、雪崩……自然灾害层出不穷，覆盖范围极广。连一千公里外的剑门城和阴山城都受到了影响。时不时停水、断电、断网。
    唯独在光晕保护下的基地安然无恙。
    相南里在第一时间发布了广播，让附近的地表遗民来基地避难。
    前面一周都没人。
    然而，从第二周开始，有一户人家在夜里赶来；随后，难民们就像是下饺子一样，涌入基地。
    和姑苏城那些幸存者一样，这些能乘坐载具来到基地避难的人，也是方圆几百里各大据点的“佼佼者”。原本就拥有不错的技能、资产；这才能敏锐地反应过来，逃出生天。
    难民都是壮劳力，稍加培训，就能投入使用。学堂的老师变多了，北辰的实验室也增加了新人，就连负责看守的城卫军，水平也提高了一大截。
    基地在这次惊天的事故中，不但没什么损失，反而愈发强壮。
    相南里变得格外忙碌。
    他吸收了剩余的“沙利叶”，尽管没有测试，但相南里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变好了。力量绝对不弱于一般的天启骑士。
    相南里有条不紊地制定着新的章程，做着灾后应急方案。甚至没有落下农业、工业。
    但谁都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在相南里又一次前往会议室的路上，一台男性智械拦下了他——
    是黄枫。
    它原本的身体蕴含某种仓库里没有的稀缺材料，因此，被拿去修补了基地最重要的能源塔。
    出于补偿，相南里给它换了一具身体。
    黄枫叉腰道：“福音书和我都认为，你需要休息。”
    这种事本来该小智来提醒。
    但小智消失了……相南里不知道原因。
    在接入“沙利叶”，并且短暂成为“沙利叶”的时候，小智就没反应了。
    相南里猜测，要么是神庭的生物科技和人联的内置ai发生了冲突，导致程序失控；要么是小智的主体消失了。
    在“alpha”刚成为“东方青帝”的时候，它说过，会分裂一个智能ai，留在他的嵌入式芯里。
    而现在，小智消失了。
    这意味着什么？相南里不愿意深究。
    “我还不困。”相南里蹙眉，这是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他推开黄枫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黄枫看着他的背影，大声道：“上尉让我保护好你！你是想猝死吗？再这样，我只能把你打晕了！”
    相南里的脚步一顿。
    黄枫嘴里的上尉，指的是东方青帝。
    他扭过头，眼神里血丝很明显：“我不想休息。”
    相南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很吵，很多人说话……我怀疑我会精神分裂，总之，我还不想做梦。我要等他回来。”
    第135章 灾后2
    大概两三天睡一觉，一次睡三四个小时。完全突破人的生理极限。
    他打小就是偏执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恨不得一天处理完所有工作。
    这在洛阳眼中绝对不算好习惯，对方经常因此表达不满；只是“科学家”的身份，让这点偏执显得必要且可爱了起来。
    不能闲下来，脑子里一有剩余容量，就开始思考。
    小青人呢？
    他离事故地点那么近。
    智械人会死吗？
    如果它在智械军团的云端网络有储备数据，下载完毕，装进新的身体，它还是原来那个东方青帝吗？
    ……它会回来找我吗？
    直到东方青帝不在，相南里才意识到，对方私底下处理了多少琐事。
    譬如，最基础的官僚体系制定。
    基地发展迅速，往往一个月时间，就能多出很多岗位，所以，基地的官职都是动态调整的。哪里需要补哪里，哪里不需要，就撤岗。
    小青说过，官僚体制必须在合理的分层和有效的管理间需找到某种平衡。
    但想要获得这种平衡，往往需要很多经验和智慧。
    过去，相南里只需要在东方青帝给出的提议上签字，现在却需要自己亲力亲为。
    一开始免不了手忙脚乱，尤其是在这么敏感的时间点。
    外来人口大量涌入，把基地视为生还唯一的希望。
    可是基地的资源有限，尤其是粮食、土地。在这种动荡时刻，基地的原住民很难对这群外来者笑脸相迎。一点小矛盾都可能激化成为大冲突。

 第183章

    相南里迅速制定好了政策：一切以基地发展为核心。
    有资源、有价值的难民先吸纳入基地；剩下一批慢慢消化，提供最低限度的援助。必要时加以驱赶，避免集体中的不稳定因素。
    他不准他的羊群里，出现不安分的黑羊。
    让以前的相南里看，这个政策会太过自私。
    一个有立场、有私心的普通人，凭什么决定其他人的命运？
    但他已经不会为此左右脑互搏了。
    东方青帝消失后，相南里的成长极其迅速。
    他的眉眼逐渐冷冽，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不再满脑子的“普世”“教化”“命运共同体”，十分符合人们对据点领导者的期待。
    勤务兵（目前是黄枫）有时候会恍惚一下。
    相南里现在的行为举止太像alpha了！
    他在无意识地模仿记忆里，和“领袖”最相近的那个形象。
    黄枫在私底下是这么评价的：“像老公死后不得不当家的寡妇。”
    福音书劝它最好少看一点网络小说。
    小智就是这样把脑子看坏的。
    ……
    ……
    相南里坐在车内，耳边是福音书的声音。
    基地正在开周会。
    按理说，相南里应该老实呆在会议室。
    但他却坐在开车。说的是视察基地周围环境，也许更像散心。
    陪同在他身边的，是警务员黄枫。
    福音书：“今年温度比往年高很多，可以多种一季；基地这个月新增了三万难民，需要更多的粮食度过冬天。粮仓和实验田的种子已经清点好了，随时可以装车。”
    现在这个环境，普通的车可不好开。
    他们需要一支爬行者车队。
    相南里回答：“我会联系以西结的。”
    他给以西结配过通讯设备，也告诉了他开会的时间和地点，但以西结从不参加。
    原因一是畸变人自由惯了，不太喜欢这种形式；原因二，也许是会议上有北辰和安德鲁。
    以西结不喜欢这两个东皇重工的前员工。
    相南里承认，让北辰去帮忙治疗畸变人，有赌的成分。
    赌以西结是一头相对理性的畸变人，对同伴的看重远大于对研究员的仇恨；赌北辰哪怕没有记忆，也能无师自通地学会治疗畸变人……
    结果证明，相南里是个运气不错的赌棍。
    之前在战场上重伤的三头畸变人得到了妥善的治疗。
    北辰在畸变人营地负责治疗与实验时，总觉得以西结随时会扑上来咬自己一口。背后也经常凉飕飕的。
    这不是他的错觉。
    以西结不喜欢他，但也必须承认，北辰天赋惊人，他的科技树用来作恶行善都精彩。
    小红的断尾没能重生，但吃过北辰配的生物药剂后，伤情迅速好转，不会影响日后生活。
    而安德鲁承诺，可以给它搞来一条机械大尾巴。
    北辰不仅负责治疗，还喜欢观察这些畸变人。畸变人都治好了，也爱去营地晃悠。时不时摸摸这里，摸摸那头。
    北辰对畸变人表现出了强烈的研究兴趣，热烈程度不亚于手里的菌丝病研究。
    如果不是相南里再三保证，北辰的研究方向是关于畸变人的进化、疼痛抑制，这台只剩脑子是原装货的机器人，大概已经被一口嚼碎了。
    总之，以西结勉强接受北辰的存在，也默许了对方在自己领地频繁出入。
    这对基地是一个重大的利好。
    他会联系以西结的。说服以西结让那些爬行者背上重重的行囊，把改良后的种子送到不同的城市。他们合作过很多次了，基地给的报酬一向慷慨。
    相南里坐在车上，有些走神地想着。
    接下来，汇报工作的是葛根。
    东方青帝不在，葛根又官升几级。如今负责整个基地的城防工作。
    葛根单体战斗力并不强。往上比不过小青、黄枫、以西结；往下甚至打不赢赤夫。但工作认真负责，也有一些领导和指挥才能。反正，相南里觉得，人是可以训练的。有能力就继续升，没能力就换人。
    一个蒸蒸日上的基地，是永远不缺工作岗位的。
    “永恒市西南方向，出现大批流民。数量大约10万人；这批流民都是姑苏城的难民。”葛根的眉头微微蹙起，“里面还有姑苏城市政厅的高级官员。按理说，应该有人联派来的救援部队接管。目前，他们隔着一条河，在永恒市郊区休整。”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能看到一条特别长的队伍，正在崎岖的山路里穿行。
    人们背着行囊，部分人身边还跟着辆小型运输车（长得很像机械犬），排成长龙，徒步行走在陆地上。
    他们脸上充满疲惫和沧桑。
    第二张照片，是队伍里的武装力量。
    这群人明显比周围人更精壮一点，背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身上的制服灰扑扑的，不少还破了，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模样——姑苏城的城防军制服……
    第三张照片就更有意思了。
    似乎是偷拍的，在夜晚。
    剑门城的支援部队和姑苏城的本土居民在互殴。
    双方发生了火拼流血事件，冲突规模不大也不小。讽刺的是，人联的大旗就插在画面的正中央。
    难民们的衣服是灰色，支援部队的服装是蓝色。从天上俯瞰，双方像泾渭分明的河流。
    这条河流的分界线，迸发着血和火光。
    姑苏城不仅有地下城市，也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地上城市，鱼龙混杂。是一片属于姑苏城管辖的灰色地带。
    相南里曾经在这里卖过自己的手艺；赚到了新世界的第一桶金。
    在地底熔浆入侵后，姑苏城的居民失去了过去的一切。
    幸存者基地是离姑苏最近的安全屋。在名义上，也是人联的地表据点。
    基地目前下辖有四座城市，四十一万人口。辖区东西直线距离接近三百公里。接纳这10万人倒是没什么问题，怕的就是……这十万人想来接管基地。
    相南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先找几个人去探探情况，不要暴露身份。如果对方没出示什么正规外交文件，就不要接触，当他们只是路过。如果对面出示了正规文件，想要借钱借粮，直接哭穷，先拖着……到时候我会出面。”
    他说的较为隐晦，但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明白了相南里的打算。
    “另外，也打听一下救援现场发生了什么事，这批人是被赶出来的？人联不打算做主吗？”
    “是。”
    相南里的车抵达目的地时，会议刚好结束。
    他没有下车，周围毒气很重。相南里还不准备挑战人的生理极限。
    这辆车是改装车，安全系数很高。用的材料是耐高温的精钢。
    他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隔着玻璃车窗，安静地看着。
    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岩浆湖。这是东方青帝最后一次发来定位的地方。
    原本，地底有个虫巢。
    赤红的湖水蒸腾着，味道刺鼻。
    相南里想，他在期待什么呢？
    无人机来看过很多次了，甚至不顾高温，潜入过地下——到地底三公里，周围依旧全是岩浆；看不到一点希望。
    “好想下去找找。”相南里喃喃，“不应该啊，小青当初修地热能的管道，去过岩流层……在东皇重工的废弃工厂，机械爬行者开迫击炮都轰不死他。凭什么……”
    黄枫立刻警觉起来：“这对于碳基生命体来说过于危险，我不建议您这样冒险。”
    相南里是不怕死的。怕死的人不会选择和基地共存亡。
    但同样的，他又必须珍惜自己的性命。基地还活着，并且需要他。没有相南里的新生政权，不需要外力，内部的分歧就能让它四分五裂。
    “他是不是去执行什么保密任务了？”相南里转头，询问。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期待，反而有些哀伤。
    相南里对东方青帝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嘲笑智械，说智械谈论感情，就像是盲人描述颜色。可他自己何尝不是色盲？
    东方青帝，一台外表英俊的智械。性格不那么机械，有些小气、冷淡，偏偏对他又很温柔。能打，做饭好吃。是他来到新世界后，第一个可以放心的存在。
    相南里依赖他。东方青帝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从不细想，愉悦地接受着小青赠予的一切。
    理性上，相南里知道，过分依赖一个人是不靠谱的，人只能靠自己；感性上，相南里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如同自己的半身。
    从苏醒到现在。他们从未分开过。
    他像是被迫断奶的巨婴，内心充满着戒断反应带来的疼痛、虚弱、慌张、委屈。
    可他毕竟不是小孩了。所以，相南里保持着冷静。

 第184章

    黄枫很想告诉他——alpha不会有事的。
    “它”出事的概率和太阳爆炸一样小。
    哪怕“东方青帝”这具身体没了，它还能有丝分裂出千千万万个。
    什么纯情男大，年下奶狗，清冷佛子，霸道总裁，温柔人妻，异形人外……只有相南里想不到，没有alpha变不出来的。
    可他说不出口，程序设定不允许。
    而且，对于相南里来说……那真的一样吗？
    黄枫急得抓耳挠腮，但一张嘴就像是被胶水糊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alpha啊，你坏事做尽！
    相南里倒也不期待答复。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吧。先找以西结，然后去永恒市。”
    第136章 他的神明
    他们，人联精英中的精英部队，63人进入地底，只存活下来6人。
    活下来，也不是因为专业素养多么厉害，或者携带的武器如何先进。而是依靠一层半透明的等离子保护罩。凭空出现的，像一个圆球。
    易横行亲眼看着毁天灭地的岩浆从保护罩的两侧流过，高温和强光，起码维持了整整一周！
    过于炽热的颜色和温度令圆球内的人像是在承受酷刑。
    圆球在地底，被岩浆不断冲刷着，也不知道飘向何方。
    他们在里面天旋地转。
    身体上的痛苦倒是次要的，易横行和那些只坐办公室的官员不一样，他每年都参加培训。其中一项培训，是进入“离心舱”，据说是为了训练宇航员制作出来的。很奇怪，人联难道还没放弃上天？
    总之，在离心舱内，他们就像是进入了旋转洗衣机内部，被高速地甩来甩去。这对生理机能是一项重大考验，很残酷，教官们甚至手拿死亡指标。
    多亏那些训练，保护球里仅剩的6名调查员在翻滚与撞击中，活了下来。
    一周后，小球内变得风平浪静。
    但更恐怖的事情来了，他们缺乏水和氧气。
    秦九章在进行营救时，还能想到顺手捎回一些物资，纯粹是基于算法的本能。
    这些物资包括氧气罐、压缩饼干、营养液、压缩水箱、抗生素。正常使用，六个人能撑三十天。极限使用，大概能撑四十五天。
    他是智械人，不需要水和食物。这倒是减少了消耗。
    易横行是直接按照“极限使用”的标准进行分配的，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获救。
    但小小安全屋的储备还是肉眼可见的趋于告罄。
    这点甚至不用隐瞒，就那么点东西，也没地方藏；所有人都能看见一天比一天少的库存。
    秦九章是一台智械军团的高阶智械。他胸口敞开着，纹刻标志的机械核心就堂而皇之地躺在里面，发着光，为这具仿真人体供能。
    与之相对的，是被大片烧灼的仿真皮肤。黑的、红的皮肤碎屑，黏在金属的枯骨上，不那么符合人类的审美。乍一看像是丧尸还魂。
    易横行隔三差五就忍不住瞟秦九章胸口一眼，仿佛那不是智械军团的军徽；而是魅魔的淫纹。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又怕表情冷静的秦九章杀人灭口。
    对于现在的状况，秦九章给出非常有限的解释：“有人启动了姑苏城的毁灭装置。保护罩也不是我打开的，是东方青帝。所以我不知道怎么解除……或许能源耗尽就会消失。至于东方青帝在哪，我并不清楚。我尝试过发射电磁波段，但没有回应。周围都是液体，电磁信号衰减非常迅速。”
    秦九章没能解决疑惑，反而带来更多疑问。
    “姑苏城毁灭装置是什么意思？谁启动的？为什么要毁灭？”
    过于震撼的消息，令他们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有人小声喃喃：“啊？我不用还房贷了？”
    易横行对科技领域一知半解，但清醒过来的应如是却小声告知着：“等离子护盾主要是用来防御电磁脉冲武器的。这不是简单的等离子护盾技术，这个护盾同时在转换外界的能量为自己供能……放在人联内部也绝对是p8保密级别的科技。而且，想制作出来，消耗不菲。”
    所以，东方青帝为什么能使用的如此熟练，又成了一个谜。
    可惜他们现在是被保护的碳基人类，只能在智械的呵护下苟延残喘，实在没有资格知道谜底。
    人们尽可能地减少生理活动，选择用平躺的方式降低身体机能消耗。
    在这漫长的一个月里，易横行几乎把从小到大的人生都回忆了一遍。
    长时间的营养不足，让这群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地底的火山依然偶尔喷发，并且带来大量有毒气体。地动频繁，小球就卡在狭窄的岩壁间，低头就能看见底下的熔浆。
    如果保护罩消失，里面的人会像下饺子一样，掉高温的岩浆里，人会碳化成黑漆漆的肉块。
    有时候，易横行也在思考，直接死在灾难里，和这样低质量地活着，到底哪边更残忍。
    又是一次难熬的睡眠，半梦半醒。易横行感觉到有人在拍他胳膊。
    是秦九章，他开口，语气还是该死的平静：“刚刚，我收到了东方青帝的信号。”
    这些可怜的幸存着，眼神里骤然爆发出光彩。要不是实在缺水，指不定能流出热泪。
    嗯，他们还是想要活下去。
    ……
    alpha的状态并不好受。
    他实在没想到，洛阳为了摧毁它，竟然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这可是人联的一座地下城市。哪怕这是17座城市里，最穷、经济效益最低的一座。
    转念一想，他的身体造价八万亿，姑苏城当时建造只花了4万亿（虽然后续数百年的扩张和基础建设远不止4万亿）；要是真的极限一换一，也不能说洛阳血亏。
    数以万吨的岩浆失去闸门，毁天灭地，仿佛要淹没一切。
    他电源只有百分之20，想阻止这个等级的灾难根本不可能。
    但应该还能自保。
    这具身体，在他有意无意地授权下，和“本体”关联很深。
    如果死在地底，处于虚拟空间的alpha同样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无处安放的数据洪流，会导致智械军团内部的意识风暴；还会影响到整个人马星云端网络的稳定。人联、神庭、智械军团，都有可能网络瘫痪，造成的损失同样以“亿”为单位计算。
    他在第一时间展开了保护盾，甚至顺手救了秦九章。
    剩余电量被极速消耗着，东方青帝顺手吞噬起虫群的尸体。这也算生物能源，能用。只是需要提纯。
    地底接连不断地爆炸，让光球一闪一闪的。alpha被岩浆冲到了很深的地底。
    alpha有些狼狈。他很久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他冷静、强大、无所不能。并且很少处于“实体”状态。
    有身体才能被人看出来狼狈，不是吗？
    他启动了“空间跃迁”。谁tm管姑苏城，又不是他炸的。
    他要回去找相南里。
    相南里，他的相南里。
    仅此一个的相南里。
    独一无二的相南里。
    他的制造者。
    他可爱的恋人。
    他的主人。
    他的神明。
    然而，就在他即将瞬移的刹那，从背后而来的冷箭洞穿了alpha的心脏。
    alpha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神色充满意外。那里没有任何伤口，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彻骨的疼痛。
    贯穿他胸口的，是一支无形的光箭。
    “嗵——”机械的心脏跳动了一下，顽强地试图给全身供能。
    “喀嚓——”
    这是机械核心碎裂的声音，外部，它还是完整的。内部，数不清的细小纹路正在蔓延。
    alpha的眼眸亮起瞳环，万千数据流在他的玻璃体上滑过，像是神秘静谧的宇宙上飞过的流星。
    动手的人是“默示录”。这支箭alpha太熟悉了，用来杀“东方青帝”简直是大材小用。
    他捂住伤口，艰难地转头，后面什么也没有。空气里残留着默示录来过的讯号。
    怎么，可恶的使徒还没有放弃杀死他。杀了它又怎么样？智械危机难道是他一个人的错？
    就算机械暴君消失，危机也不会结束。社会矛盾没有解决。
    alpha张开嘴，吐出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听上去像是在骂人。
    智械人最重要的器官，就是机械核心。相当于人类的心脏。这里是它们全身的动力源和数据储存中心。智械人哪怕脑子没了，都有可能修复，但机械核心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东方青帝必死无疑。
    洛阳如此坚信。
    可是，alpha还是想要活下去。他迸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开始尝试数据库里所有可能的自救方式——
    他要活着去见相南里。
    “东方青帝”死了，他当然也有别的身体。可是，小青是不一样的。

 第185章

    这具身体真的能产生情绪，并且如此浓烈。和相南里在一起的，是东方青帝，并不是alpha。
    而且他不确定，自己在重启后，还能记得这一段宝贵的记忆。
    alpha反复念着相南里的名字，不愿死去。像信徒祈求神降下奇迹。
    而奇迹真的发生了。
    碎裂的心脏缓慢地长出了血肉。很薄的一层。
    它们充当着粘合剂，顽强地把破碎的机械核心连接起来，然后开始修复。
    整个过程耗时一个月。
    “嗵嗵——”
    alpha的机械心脏又一次开始跳动。
    *
    “洛华”睁开眼。或者说，洛华的身体睁开了眼。
    可惜里面装着的灵魂，并非洛华本人。
    洛阳有些艰涩的起身，这具身体宿醉，酒精带来的宿醉让他很不舒服。
    叛逆的小辈总是这样。反抗不了，就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作为回击。
    可惜，洛阳不在乎。
    “也许是时候换一具新身体了。”这个念头在洛阳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洛华今年124岁，基因药能让他活到200岁，也就是起码还有80年左右的使用年限，可是，洛阳喜欢高质量的身体。他喜欢年轻的。
    后辈里……嗯，有个叫洛修的。还不错。机械化程度很高，是他为自己准备好的备用品。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确定了这是他的第“157号”家。
    洛阳在世界各地都有房产。
    这个世界各地，包括神庭的圣之城。
    他能清楚地记得屋子里每件物品的摆放。洛阳来到二楼，推开门，输入密码。
    “验证通过。”
    伴随着一阵冰凉的雾气，金属门打开，一具棺材似的冷冻舱从地底升起，出现在他的眼前。洛阳的脸上开始浮现笑意。
    在输入密码的时候，解冻程序就开始启动。
    洛阳等了两分钟，打开了冷冻舱。
    “相南里”就躺在舱内。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比外面那个相南里看起来更成熟。
    仿生人。
    克隆的皮囊，里面是机械的器官。这样的仿生人，洛阳要多少有多少。
    相南里缓缓睁开眼，碧绿的眼珠子里，没有茫然的神色。
    洛阳早就为这个空壳子，编好了剧情。
    洛阳扶着他，相南里从冷冻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纯白的手术服，赤裸的脚踩在纯白的地毯上。
    洛阳微微弯着腰，不敢抬起头见他，有瞬间，因为设定好的程序，他确实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想不起面前的相南里是假货，是克隆出的伪劣产品。他们只有相似的面容，其余全是设定好的程序。
    洛阳的数据库里，保存着一个编撰好的“相南里人格模型”。这个模型本来是为了迷惑alpha制造的，但一直没有被删除，反而愈发完善。它可以安装在任何机器人的身体里。
    相南里沉默片刻，反手打了洛阳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师。以前有句古话，叫‘人多力量大’。但世界变了，人多再也不是优势。普通人、畸变人、基因战士。机械改造人、智械，他们都是不同的物种，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我们需要的是后面这些人。一亿普通人在面对一台天灾智械时，死亡也只是瞬息之间。”洛阳低垂着头，轻声解释着。
    “人类的数量从1亿恢复到了现在的20亿，这八百年间，所剩无几的资源进一步被消耗，科技领域却没有取得太大进步。我们生产出的物资只能勉强维持消耗。这并不是一个健康的模式。
    “资源有限，如何分配就成了人联管理层的一个巨大难题。是让所有人都低质量地生活着，还是牺牲一部分人口，让人们幸福地生活在地底。我想，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可我从来都是‘精英主义’，认为强者就该占据更多资源，制造更大价值。您知道的。
    “姑苏城在我眼里属于人联的毒瘤。每年都吃掉海量的援助拨款，产生的价值却少的可怜。是的，这里也有人，他们工作、消费、借贷。但这一切只是虚拟电子货币的流通，并不代表真正的产生了财富。”
    相南里坐在沙发上，而洛阳趴在“相南里”的腿上，死死地握住他的手，眼里甚至泛起了委屈的泪光。
    “而且，神庭也对姑苏城虎视眈眈，并且势在必得。一座阴山城还没关系。可是，姑苏和阴山能构成一道屏障，挡在地上神国之前。我宁愿摧毁姑苏城，也不能让它被神庭夺走。”
    “还有姑苏城已经被菌丝病渗透。尽管有抑制剂，里面也会有基因突变形成的顽强品种。如果传播到其他城市，也许会成为一场不亚于智械危机的浩劫……您可以指责我，但这并非危言耸听。”
    他位高权重。心事无人诉说，也不能让人听见。
    真正的相南里也不行。
    但假的可以。
    相南里叹了一口气，摸着洛阳的头发，手指拂过他的眼角——在这里，洛阳会有一颗小痣，但洛华没有。
    他说：“你辛苦了。”
    他们十指相扣，洛阳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和满足。他热烈又急切地吻上相南里的唇，对方在短暂地抗拒后，生涩地回应着他。
    洛阳的心头一颤，感受到了无可奉告地狂喜：“老师……再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几声呜咽。
    可惜虚假的幻觉终有清醒的那天。
    洛阳睁开眼，看着那双碧绿的、温柔的眼睛，心头骤然升起烦厌。无形的怒火煎熬着他的内心，洛阳掏出随身携带的枪，对准相南里的脑袋，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光束枪，甚至没有多少声音，也没有血。
    相南里的眉心多了一个可怖的孔洞。半透明的黏液从孔洞里流出，这是为了维持仿真大脑机能的营养物质。
    洛阳没有理这具尸体。
    他转身离去。
    第137章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他太疲倦了，于是顺手从旁边的小药箱里拿出瓶“薄荷提神片”，倒了一片含在嘴里。
    小青不在。
    再没人会伸手，很多事地把这枚无害的小药片、从他舌尖上拈出去；冷着一张脸说少吃保健品了。
    噢，抱歉。他又在工作时间想东方青帝了。
    黄枫递来一袋密封包装的营养膏：“吃饭时间到了。相南里。”
    它没有安装保姆模块（那个要产品授权，alpha是黑了别人的密钥；黄枫是台老实智械，不会搞），不会做饭。因此，相南里吃营养膏和补品的频率显著提高。
    营养膏有很多口味。相南里吃的是桃源牧业生产的正规人饲料。不好吃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有点淡淡的奶味。
    还有一种营养膏，是基地自产的。
    大量涌入的难民让基地的粮食变得紧张。这种营养膏是食堂批量生产的，每天一袋，能维持一个75kg重的成年人的基本生命体征。不好吃，一股酸涩味，是蛋白质濒临过期的味道。
    但只有这种难吃的营养膏，才能让真正有需求的人得到救助；要不然会被当成“福利”的一种。
    说句难听的，人都要饿死了，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在乎味道，就是饿得不够狠。
    相南里是自己当上基地司令后，才理解那种“救济粮里掺沙子”的智慧的。
    他人生的前几十年都活在有序、纯白的象牙塔里；哪怕商业竞争也堂堂正正，眼里最见不得的就是沙子。
    等下车时，相南里的脸上已经挂起了灿烂热情的微笑。
    以西结就站在畸变人营地的入口，靠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双手环抱，等着他。
    “以西结，我最亲爱的朋友。”他上前，给了以西结一个礼貌的拥抱，“小红恢复的怎么样了？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些礼物。”
    说完，他转身，轻轻朝着黄枫挥手。
    身穿黑色西装的黄枫上前一步，抬起手里的保险箱。
    礼物，指北辰新研发的、专用于畸变人的“基因药”。
    北辰说，镇痛效果会比人用基因药好得多，缺点是造价昂贵，目前纯手工调配，不能量产，以基地目前的财力，负担起来十分吃力；不建议加入医保。
    “这是北辰研发的专供畸变人的基因药。之前跟你沟通后，我们才知道，畸变人因为不能关闭自身基因锁，一直在忍受疼痛。我就知道，没有任何智慧物种天生就是暴力的。这是一些样品，你们可以先试用一下。希望能对你的族群有所帮助。”
    以西结不擅长和人相处，连说话都是最近一年学的。
    甚至，因为常年被关在地底，他一度失明。进化出人类躯体后，视力才恢复正常。
    一开始，以西结是依靠气味分辨不同人类的。
    相南里闻起来是月桂香。近几年愈发馥郁、浓烈。
    以西结努力控制着上扬的嘴角：“谢谢。”

 第186章

    畸变人营地本来是战时分区，就在黑石山隔壁。
    但因一个月前那场无人预料的天灾，这里反倒成了畸变人的另一个家。
    几头狂暴者趴在雪山的天池边。湖里，还有几头爬行者在游泳。光看剪影，像极了上世纪盛极一时的尼斯湖水怪。
    绝境中也有生机，地底火山喷发，竟然造就了地表罕见的暖冬。
    相南里和以西结绕着湖边散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他在努力和以西结联络感情。一上来就提要求，未免目的性太强。另一方面，相南里也是真的把以西结当朋友看待。
    和以西结在一起很放松。
    相南里的脑海里闪过一点文字。
    忘了是在哪看到的，说你和谁呆在一起最自由，谁就最爱你。
    那么，他承认，和东方青帝共处的日子，是他人生里最轻松愉快的片段。
    小青像一个理想的父权制大爹。话不多，但有能力，抗压，而且负责。
    在他面前，相南里完全可以退行成小孩，而不用担心后果。
    如果这都不算爱……原来这就是爱的感觉吗？
    有点害羞，却很平静。
    不像文学作品里那样，充满着痛、欲、死。
    他的心情像是躺在一个不冷不热的午后晒着太阳，光是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令人感觉到幸福。
    绿草从地上冒出嫩芽。结出一朵朵细碎的野花。白的、黄的。
    之前福音书来看过，说这是上世纪的植物。环境巨变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想到会又一次开花。
    一年半前，相南里和福音书、东方青帝来到基地。
    那块沉重的墓碑质问他：“春天会到吗？”
    又一年前，他们找到了福音书1.2.6留下的种子库。看守的福音书说：“我没有等到春天。”
    但现在，在一次恐怖的灾难后。在本该飘雪的九月底——
    春天降临人间。
    雪水融化，在谷底汇聚成湖。给予这片高原冰川宝贵水源的同时，也带来更大的财富。
    以西结的眉头蹙起又展开：“之前冰川融化，我们发现了一些怪东西。”
    相南里双眼狐狸似的眯起：“嗯？”
    以西结领着他，来到自己挖出来的地窖。
    地窖里装满冰块，用一种原始的方法维持着低温。
    以西结翻开一块巨大的冰砖，呼出的气都凝着一层白霜：“你自己看吧。”
    相南里举起手电筒，往里面一照。
    是几具被冻僵的尸体。
    冰块里封着人。身上穿着人联调查组的制服，看款式，起码是第一代或者第二代早期的调查员——
    而调查组的前身，是“人类复兴委员会”。
    他们闭着眼，神态祥和。身上却有着明显的畸变特征。
    有人长着翅膀，像神典里的天使——就在前些日子，加百列还张开过类似的羽翼。
    有人顶着一张面容可怖的狗头，只是狗毛的颜色早就斑白。
    有人外表看上去和正常人没有差别，然而破损的皮肤下却包裹着一团奇怪的内脏……那绝对不是属于人类的器官，反倒像是蜷缩成球的绦虫。裹成了极其恶心的纹路。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甚至不清楚这是否算人类，”以西结说，“里面传来的气息让我不安。你拿走吧。”
    他其实更想直接销毁，但和相南里相处久了，脑海里难免有些雁过拔毛的思想。
    黄枫叉着腰，语气充满惊讶：“这是人联的调查员？说这是神庭的天启骑士我都不会意外。”
    它几千兆的数据库里，都没有找到相关资料。
    智械危机爆发的前三百年，诞生过很多不可思议的奇迹。
    什么号称能毁天灭地的天灾机械、诡异的神庭信仰与神术、耗资不菲的世界第九大奇迹地下城、基因战士与基因锁、生物智械、拯救地表的使徒号、陡然出现的异种……那个混乱蛮荒的时代，留下了太多超越现有科技树水平的传说。
    明明是一个科技相对先进的时期，却没有任何组织，留下一个清晰完整的脉络。包括代表目前科技最高峰的智械军团。
    人们各自拿着拼图的一角，在历史的迷雾里摸索着。
    相南里英气的眉峰抬起：“有没有可能，最开始，基因战士和天启骑士，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这个猜测简直惊世骇俗。
    但仔细一想，却有几分道理。
    黄枫：“那……神庭是？其实是从人联的组织里分出去的？嗯嗯？”
    在他的资料库里，神庭是在人类搬进地底后，被抛弃的地表遗民，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
    为什么要选择宗教？因为，在那时的地表（文明传承断代），没有任何组织形式，能比宗教更适合传播、敛财，以及安抚人心。
    不过，全凭想象，没有史料。一人一句是讨论不出什么结果的。
    相南里的眼睛在发光：“他的衣服口袋里东西，是数据储存芯片。里面或许有什么资料……”
    他看上去，就像是朝着橱窗里的甜品流口水的贪吃小孩。
    “都冻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在户外这种恶劣条件，该死了吧。”他自言自语。
    风险存在。但相南里在短暂思考后，依然决定带走这些冰块。
    笑死，这种诱惑根本没有任何研究员顶得住。
    于是，相南里连吃带拿，不仅要走了营地里还在休假的爬行者（搬运工），还带走了冰川融化后大自然的馈赠。
    他们来的时候坐车，回去的时候，却是坐在了爬行者宽阔的背上。
    相南里掏出一把糖豆，喂给这些爬行者。
    老实本分的爬行者得到鼓舞，在山峰中急速穿行着。它们长满吸盘的蹼可以无视任何地形（甚至还可以划水），比地表现有的任何交通工具都好使。
    冷冻冰块就装在它们背着的行囊里。
    相南里开车过来，哪怕是自动驾驶，也花了接近20个小时。然而这些爬行者，一会蹦、一会跳（从悬崖的一端跳到另一端，相南里面不改色，黄枫却差点昏厥）、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抵达了基地主城。
    现在的主城，是方圆500公里，最热闹的城市之一。
    墙上到处贴着招工启事，研究所、农学院、学校都在招收有专业技能的人……小福负责的“人才管理局”最近异常火爆。
    往日，基地想都不敢想的高端人才，因为避难，正一窝蜂地朝这里涌入。
    北辰的研究所都扩招到30人了！
    基建队也增添了3支小分队。分别负责城市供电、交通、通讯。
    学堂也分成了“初中”和“高中”。并且新增了一些工科专业，引进了外来人才当老师。
    基地暂时还没有大学。毕业后进研究所或者工厂上班，就算在读大学了。
    除了这些知识分子，更多的人则是加入了建设大军。以工代赈。
    没有能变现的知识，不偷不抢，老实地付出体力劳动，也能在基地里获得食物和住所。
    城市的外围区，是一座座临时搭建的难民棚。
    但内围区域，正在加快速度修建宿舍楼。并且，基地附近，也有基地官员开始带人开垦农田，挖掘水渠。福音书的技能书非常好用。
    它才不是没用的机械小狗。它是传说中的使徒智械的一部分。
    一座座相对朴实的楼房拔地而起。
    外观单一，功能明确。这些难民看着却很幸福。
    对安稳和秩序的追求，是人类的天性。
    这种天性甚至能让他们把自己的权力让渡给某个陌生组织。
    起码，基地不准备抛弃他们。
    相南里和黄枫坐在爬行者身上，跟随人流入城，嘴角心情很好地勾起：“马太效应啊。强者恒强……资源会自动聚集。”
    一台小无人机在此时落在相南里肩头，像一只小蜜蜂。
    里面，传出福音书的声音：“里里！你终于回来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猜猜谁来基地了——”
    相南里的心头骤然一颤。
    他的脑海里首先闪过的是四个字的名字，但理智又告诉他，这个可能性极低。
    可等待和希望，不就是人类全部的智慧吗？
    “谁？”相南里几乎是迫不及待。
    福音书语气难掩激动：“李斯特！他居然，到基地人才管理局报名了！他——他是来找北辰的！”
    李斯特，那不是永生科技的首席科学家？
    怎么会到基地来？
    这也是基地能白嫖的吗？
    如果在人才库抽奖，这应该是爆率极低，近乎千万分之一的ssr战神卡。抽出来的瞬间会有全服通告，卡池里还要冒着耀眼夺目的金光。
    “科学魁首-李斯特”的稀有程度，指不定比“潜伏者-以西结”更高。
    略逊于“生物智械-东方青帝”，等同于“疯狂科学家-北辰”。

 第187章

    但那瞬间，相南里的心里想的却是：噢……好吧。
    第138章 加入组织的李斯特
    在岩浆倒灌进姑苏城之前，他十分幸运地逃出生天。
    根据保镖的安排，他们会先到剑门城，然后搭乘专车，回到洛阳。
    李斯特踉跄地回头，身后，姑苏城的位置正在坍缩。公路，建筑，人，车……所有东西都在下坠。
    地平线起码往下塌陷了五十米，地表出现恐怖的裂纹。
    而飞行器悬在上空。
    我的实验室……全完了，菌丝病疫苗的成品马上就要做好了。
    想到这时，李斯特坐在售价3000万信用点的飞行器内，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悲伤。
    一开始，李斯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依然被恐怖的天灾冲击着，身体不正常地僵直。
    直到几个小时后，李斯特从车载广播里听到了新闻。新闻也不能全信，但他没有别的信息渠道。
    也许是天灾影响了基建，他一直登陆不上云端网，没办法联系亲友和人脉。
    “紧急新闻。世界时间十四点三十分。姑苏城地下出现异常地壳运动，巨量岩浆倒灌，淹没整座城市。专家表示……，……此次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
    原来是地壳运动。
    听上去合理，但这不应该。
    李斯特推了一下镜片。眼神格外冷淡。
    人马星是一颗巨大的生命行星，光是天然卫星都有三个。而在它辽阔地幔层里挑出的18个地下城市据点，绝对是优中选优的结果。
    它们必然位于最稳定的地质结构层，别说地底火山喷发了，恐怕连地震都少有。
    它们必然有着最完备的应急方案。姑苏城内部设立了大大小小的避难所……除此外，每年用于城市维修的投入都以亿为单位。
    当年必然经过最缜密地计算，以保证地下城市的安全，设计者不可能留下一个这么大的豁口。
    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个想法冒出来，李斯特自己都无语笑了：“不是天灾，难道是人为？谁会这么浪费？”
    神庭都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它们是想要姑苏，但不至于得不到就毁掉。更何况，毁掉姑苏城，神庭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们要一座废墟干什么！
    广播里的播报还在继续。
    “在检测到天灾后，姑苏城市政厅及时发布了灾难警报，组织居民就近撤离至避难所。”
    有吗？也许吧。
    李斯特不能确定，当时，他已经坐上了离开姑苏城的列车。
    “……这次灾难造成的生命财产损失难以估量，是人联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地质灾害。人联各大地下城市，秉承人道主义原则，自费调遣救援武装部队……各大企业也伸出援助之手。永生科技、高新军工、古神生物召开联合声明，成立‘姑苏城救援基金会’，并捐赠30亿物资，用于姑苏城的救援与安置……”播音员的声音，已经有了些许哽咽。
    “据悉，因姑苏城肆虐的菌丝感染病，知名学者李斯特正在疫区第一线开展科研工作。根据李斯特提交的云端数据，菌丝病疫苗已经研制成功，马上就能投入使用。
    “灾难发生时，李斯特正在进行封闭实验，没有收到撤退信号……”
    “永生科技官网发布讣告。集团董事长洛华对此表达了深切的哀悼，他称，李斯特是人联目前最杰出的前沿生物领域学者。
    “李斯特研发的r2型基因药，以低廉的成本挽救了大量辐射病人的生命，让地表人也享受到了和地底人同样的社会福利；他参与并主导了人联的‘基因实验室’上百年，为培育基因战士、解开基因锁密码做出了卓越成就。”
    “李斯特的牺牲，不仅是永生科技的损失，也是全人类的巨大损失。”
    “李斯特出生于地表，18岁时通过地表援助计划，进入洛阳城学习，一生未婚，无子。名下巨额遗产无人继承。因此，人联政府决定设立‘李斯特基因生物奖’，他的遗产将全部捐出，用于支持、鼓励在基因生物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青年学者。目前，这一草案正在协商中。”
    收音机前的李斯特骤然瞪大眼。
    ……“李斯特”牺牲了？
    不是，那我tm是谁？
    而且我tm放在银行里的存款还有30个亿吧？谁允许你们代替我捐出去的？
    他的资产只有现金；房子是公司提供的，无产权但是有永久居住权。
    李斯特不炒股，不投资，清心寡欲，物欲极低。30亿大部分来自永生科技的股东分红，剩下部分是自己的工资。另外，家里还有一些昂贵的古董和太空矿石，来自……
    （洛华的赠与。）
    李斯特的大脑骤然刺痛了一下。
    来自谁？
    想不起来了。
    如果说，还有谁能懂相南里刚苏醒时的心情，那这个人一定是现在的李斯特。
    李斯特不信邪。他抵达剑门城，却被拦在了门外，禁止入城。数据库里没有他的生物信息，他成了“地表流民”。
    而他的内嵌生物id卡同样报废，或者说“注销”了。
    他上不了网，打不了电话。
    没有这么一张小小的、证明身份的id卡，李斯特兜里甚至掏不出一分钱。而且，根据新闻，全人联都应该知道，“李斯特”牺牲了。
    他成了流氓。
    李斯特扭头，询问且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安保人员。
    而这名智械人安保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义眼闪烁起不正常的光晕。
    夜晚，这艘能源快耗尽的飞行器，载着李斯特朝着某一方向狂奔。
    它说：“我的自毁程序正在倒计时，请您下车吧。打开座椅下的保险箱。这是大人留给您最后的礼物。请不要再用‘李斯特’这个名字，不要展露任何天分，更不要联系永生科技。有人不希望你活着，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保护你了。你生于地表，就平静地在地表度过余生吧……”
    李斯特几乎是被赶下车的。智械人安保说完这段莫名其妙的文字，开着飞行器，径直朝着东方飞走。
    这架飞行器最后坠毁在无人区。
    太奇怪了。为什么，太奇怪了。
    李斯特打开保险箱，密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看排列，似乎是谁的生日。
    保险箱里，有十管基因药，颜色由浅至深。旁边有张说明书。
    李斯特今年164岁。不年轻了，需要定期注射基因药，否则就会自然衰老。
    说明书上写着，前5支3年注射一次，后面5支一年注射一次。如果遇到严重的生命危险，也可以注射一支。
    喔，这是他20年的寿命。
    然后是一些金币和银币，每一枚金属币重量都是5g。
    李斯特数了数，各有50枚。
    另外是一台原始的导航器。
    没有安装任何辅助ai，也不能联网。里面下载了相对完整的世界地图。还标注了哪些地方危险，不能去。哪些地方相对安全。
    多亏这个导航仪。李斯特才能在三周后，顺利混入难民堆，最终抵达幸存者基地。
    最让李斯特感觉奇怪的，里面还有一封手写信。
    他打开，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李斯特想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在什么情况见过类似的字迹。病人，临终前。
    李斯特有个学生，比他小30岁，但死得很早。
    当时是在地表进行科研考察。救援已经来不及了，学生就这样颤颤巍巍地写着遗书。每一个字又轻、笔画又颤、隔得也远。那是痛到神志不清时的文字。
    而现在，李斯特手里的这行字写的是——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他感觉到了莫名。到底有什么故事，被他忘记了。他和洛华有这么深的感情吗？
    李斯特合上保险箱，丢掉了身上这套看起来昂贵的西装。在难民营的外围捡了个塑料袋，又装满垃圾，掩盖里面保险箱的痕迹。他人生的前18年在地表长大，他知道什么样的状态更适合地表的生存环境。
    李斯特会点医术和机械维修（没特地学过，但总会一些），在地表，技师和神父一样，受到尊敬。这让他在难民群里也获得了地位。
    他所在的难民群，组织者是一名姑苏城地表扶贫办前任军官，有些血腥的匪气。但好歹不是恶棍。有着专业技能的李斯特化名“李华”，得到了军头的赏识，避免了很多皮肉之苦；就这样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基地。
    难民群停留在了永恒市周边。李华跟那名军官辞行。说自己有同事在基地，他打算去投奔前同事。
    嗯，基地的北辰和永生科技有合作研发项目。他们怎么不算同事呢？
    军官懒洋洋地坐着，双脚大大咧咧地搭在办公桌上，他的眼神注视着李斯特，很危险，像狼；手里的枪不停旋转着，表情充满玩味。
    自始至终，李斯特的表情都很平静。

 第188章

    最后，军官还是放他走了。
    毕竟他只是李华，不是李斯特。
    相南里刚告别人力车夫爬行者，就直接来到了人才管理局的办公室。
    李斯特正在这里等他。
    在面对相南里时，李斯特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讲述了这一个月的经历。
    他说的很简洁，但没什么保留。只隐去了洛华这一段。
    李斯特说的是因为公司内部派系斗争，有人想暗杀他，所以李斯特只好假死求生，又无处可去，于是来投靠幸存者基地。
    李斯特：“收留我的话，对基地会有一些风险。尽管我从社会意义上，死得很彻底，但不排除被发现的可能。”
    李斯特的目光飘忽，他忽然想到，智械人保镖嘴里的那位暗中保护他的“大人”，应该是洛华。
    这可是永生科技目前的掌舵者。连他都无能为力，那么，又是谁想要杀他呢？
    相南里屏息凝神地听完，神色很是真挚：“这点风险和你做出的贡献相比不值一提。你是一名非凡的科学家，哪怕我们之前不认识，基地也愿意庇护你！”
    这是真的。
    虽然半路改行了，相南里毕竟是科班出身。对科研人员充满了怜惜和尊重。
    他知道有人沽名钓誉，但也见过那么多无欲无求，只追求真理的学者。
    所以他会从监狱里捞出重罪的北辰，也会在此时收留李斯特。
    他们本质上是同类，有着相似的灵魂底色。
    探索未知。
    这条路……如此痛苦，多少人穷其一生也看不到希望。
    他们被天赋、时间、资源，拒之门外。他们明明是天之骄子、天道宠儿，却也无数次质疑并痛恨自己的平庸。
    但就是因为知道这些不同时代、不同领域的同行者存在；相南里才从不觉得孤独。
    相南里温声道：“你先在基地住下，我让福音书给你安排一套宿舍，在研究所附近。北辰住你隔壁。基地现在没有资源再建一座实验室，你是想继续做研究、还是想先休息一段时间，我们都很欢迎。”
    李斯特微微点头：“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确实没办法立刻投入到工作，而是需要养养身体。
    事实上，在地表的这一个月并不好受。尤其是他必须做到漠然。
    偷食物的小孩被打断了脊梁骨。可能是孤儿，没人管，在夜晚无声无息地死去。
    年轻女孩没人庇护。领的救济粮总是被抢走，于是只好做皮肉生意，换一点可怜的资源。
    老人总是最先被放弃。一个老先生，原本是个体面的先生。姑苏城里收租的，业余爱好是打牌。身上有着不大不小的原罪，但也没危害过社会。他被人抢走了身上值钱的玩意儿，挨了几次打，瘸了一条腿，怕被大部队抛弃，忍着不说。最后还是因为细菌感染去世。
    这样的悲剧太多了。
    李斯特无力改变，只好麻木。
    而且，李斯特觉得自己挺虚伪的。
    他随身的蛇皮袋里就藏的有基因药，只是不愿意拿出来而已。
    相南里继续问：“你是从永恒市那个难民团出来的？难民团的领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斯特正用钢笔，在纸上写着这些年涉及的科研领域——利益总是需要交换的。他脑海里闪过智械人的警告，但很快被李斯特丢到一边。
    不让他搞他的科研，那他还不如去死。
    洛华还是不够了解他。
    也许两人悬殊的地位，让洛华从未想过纡尊降贵地去了解他。
    洛华爱李斯特（如果那是爱），他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对李斯特好，却没什么耐心。他的爱不够尊重，不够美好，不够纯粹。可这已经是洛华能给出的全部的爱了。
    李斯特：“他叫范佩西。我听说，他以前是人联调查组的成员，后来被开除了，也有人说是主动辞职的。之后，范佩西在姑苏城地表做一些灰色生意。原本就有点势力。因为这场天灾，姑苏城大乱，他趁机抢了很多城防军的军火，带走了一批人。我是半路加入的。这一路，范佩西都在收编难民。目前，团里地位最高的是能打的基因战士，其次是不同领域的技术人才。”
    李斯特脑海里想起那个男人年轻又狂妄的脸。
    他多大？接受过基因改造的人总是很年轻。范佩西有50岁吗？
    “范佩西在找地方建立自己的据点。他想当军阀。他的性格，我很难评价。有一批人被他吸引，自愿在他身边效忠。他让我觉得很危险，有些能力，也有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是有底线。多亏他还有些底线……”李斯特喃喃。
    寥寥几句，相南里在脑海里勾勒出了对方的形象。
    是个乱世枭雄一样的角色，人群里的头狼。
    相南里递给李斯特一把糖豆：“谢谢你的情报。我想，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按理说该让你休息一下的，但是时间紧任务重。只能辛苦一下了。”
    糖豆和畸变人吃的同款，有着地表难得的甜味。除了好吃外，更大的作用是为身体补充营养。
    李斯特把糖豆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询问：“嗯，请说？”
    相南里领着李斯特，来到了基地仓库的冷冻室。
    “附近的高原冰川融化，我们在融化的冰川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李斯特的资料上写着，他做过一些和基因战士有关的研究。
    他知道的必然比相南里更多。
    相南里就这么说着，笑着打开冷冻室大门。
    寒气扑面而来，然而，在进入冷冻室后，相南里脸上的笑容凝滞，一股更大的寒气直接在他头皮上炸开。
    冻在冰块里的人睁开了眼。
    第139章 出发前往永恒市
    这几枚大冰块，都是相南里亲自抱上车的。他很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前两枚冰块里冷冻的人都很正常，狗头人与鸟人还保持着沉睡的模样。出现异常的，是相南里眼里最诡异恐怖的那具尸体。
    这具尸体属于成年男性，五官看不出什么异常，皮肤是奇怪的灰色，上面布满了紫黑的血管。
    他受了很重的伤，身上到处都是撕裂的痕迹。尤其是肚子上，肚皮几乎掀开，里面没有人类的内脏，只有数不清的长条肉虫。
    诡异且恶心。
    相南里沉默片刻，开口：“我很确定他之前眼睛是闭着的，但是现在睁开了。”
    此时，男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又没有完全消失，就像是在一缸清水里滴了一滴墨汁，呈现出稀释后的灰色。
    冰块里的人起码冷冻了700年。
    700年，大一统封建王朝都能换三代了。没道理里面的生物还能活着啊？
    相南里是个唯物主义者，虽然新世界发生的事情经常冲击他的世界观。
    他说：“想来，应该是搬运的时候不太小心，磕着碰着了，把眼皮子晃开了吧。真是自己吓自己。”
    李斯特倒是持相反意见：“唔……可能是真的还活着。”
    他在人联的基因实验室呆过三十年，工资极高，签过保密协议，退出项目时还需要接受记忆清洗。
    但就算这样，李斯特也近乎本能地记得一些工作内容。
    “按照现有理论体系，人类的基因锁有三重。”李斯特斟酌着开口，“基地里的防卫军我也见过一些，他们服用过基因药，身体强健远超正常人类，算基因战士，但是远远达不到解开基因锁的程度。”
    “畸变人不算人类，算‘异种’，属于动物吧。但它们天然地解开了第一重基因锁。因此，是地表最强大的族群之一。”
    李斯特的声音不疾不徐，沉稳且优雅，口音正得能去播新闻，听上去很舒服。完全想不到竟然出生于地表。
    他一定是吃了很多苦，一个人走这么远。
    “冰里的人，至少解开过第二重基因锁。”
    之前，全盛时期的沙利叶不过是在解开第二重基因锁的边缘。但他在神庭内，却是排名靠前的领主级骑士。
    加百列是撒旦级骑士，他甚至能凭着强悍的单体战斗力扭转整个战局，为神庭夺下阴山城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样的存在，也不过是在第二重基因锁的链条上。
    李斯特面露沉思，在下一秒语出惊人：“解开第一重基因锁的人，已经能作为神庭生物机甲的原料了。”
    相南里忍不住精神恍惚了一下，感觉到了更大的颤栗。
    他想起了自己短暂的强化，不由得喃喃：“怪不得我之前能直接用沙利叶。”
    甚至，只需要一条神经传感线。
    “目前还没有解开过三重基因锁的生物。或许有，只是我不知道。我的记忆不够完整。”
    这一点，李斯特倒是能确定。
    “在刚开始基因强化研究的早期，因为技术不够成熟，酿成过很多悲剧。我听说，那时候很多基因战士，在解开第二重基因锁后，完全疯掉了，对所有人都无差别攻击，因此只能封冻或者想办法射杀；现在倒是能克制了。生物进化和机械进化，是人类为自己挑选的两个进化方向……”李斯特的嘴角牵强地勾起，“在我眼里，只是两座坟墓。如果你想走上这条路，我也能帮忙。”

 第189章

    “我在实验室里解剖过一些。”
    死亡的基因战士，冷冻的复兴委员会成员，还有俘获的神庭骑士。
    李斯特有些模糊的印象，但可惜，因为记忆清洗，完全不记得前因后果和实验内容。
    “这个人虽然还有微弱的生命体征。但如果没有足量的基因药进行修复，解冻就是送死。它如果有点理智，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出来。”
    李斯特的话，让相南里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好吧，暂时不用担心解冻人危机了。
    如果解开二重基因锁=神庭领主级天启骑士，那么，冰块里的“复委会”（人类复兴委员会）成员，绝对是强大的战斗力。但李斯特也说了，早期的基因战士，疯掉的会更多。
    相南里不想冒这个险，更何况，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基因药了。
    尽管如此，相南里还是忍不住问：“那这种基因修复液能买到吗？”
    “人联不对外出售。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试试。我不记得配方，但有些大概的研究方向。”李斯特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自信且傲气的微笑。
    *
    相南里直接跳过了会议商讨环节，给李斯特拨款500万，作为项目的启动资金。
    他非常清楚，在目前社会，“基因技术”就是新时代的核武器。基地需要这样的武力。
    500万信用点真不算多，甚至抵不上李斯特在人联时一个月的股息收入。但已经是相南里能咬牙挤出来的全部了。
    那三个大冰块自然也成了李斯特的“科研项目”、“论文母题”。
    虽然启动资金只有500万。但这三个大冰块拿到人联内部的拍卖行，起步价都是一个亿呢。
    城市扩建需要钱，赈灾需要钱，发展工业也需要钱。
    总体看，基地一直在稳健发展，gdp月月创新高，但说基地有多富裕，还真没有……家里刚有点余粮，就全都投入再生产了。
    相南里刚安顿好李斯特，就直接来到了位于后山的粮仓。
    忙，忙点好。忙起来就没空在乎自己内心那些微妙的情绪了。
    十五头爬行者趴在地上，尾巴不耐烦的摇晃着。容忍着芝麻粒似的小人，把东西往自的身上搬。
    爬行者会佩戴支架，用于固定身上的集装箱。数以吨计的粮食和种子，就依靠着它们的肉身，人力运送到基地下辖的城区。
    这些爬行者身体强悍，一般的异种不会招惹；打不过还能灵活逃跑——是基地目前最好用的车夫。
    突如其来的天灾摧毁了大多数人的生活。但起码，也留下了一丝希望。气温回暖，哪怕是步入秋冬季也能种植，黑石山的半山腰都开垦出了农田（隔壁的畸变人栖息地倒是一直无人打扰），今年粮食的收成会很不错。
    相南里和黄枫轻装上阵，坐上了去永恒市的那只爬行者的背。
    同行的还有基地新培训好的公职人员。
    他们负责分发种子、指导耕作；就职于属于农业部。
    要去永恒市的爬行者叫三眼，身长18米。顾名思义，它的头上有三只硕大的黑眼珠。
    相南里坐在他脖子的位置，拍了拍它的脑袋，往爬行者嘴里塞了一把小糖豆。
    三眼的眼皮子开心地眯起，伸出几米长的大红舌头，长着倒刺的舌头舔过相南里全身。
    也多亏相南里皮实。昂贵的防护服被舔到拉丝，倒是没有划伤里面的皮肉。
    说实话，爬行者嘴巴脏脏的，但相南里知道这是畸变人独特的表达亲近的方式。
    相南里只好擦着脸安慰自己：“没事的里里，一般人想被舔还没机会呢。”
    生活艰难，他也学会了自己哄自己上班。
    相南里去永恒市不仅要监督春耕，也是去和那边的难民队伍进行协商。双方对彼此都不怎么放心，需要话事人出面。
    而且，姑苏城的事都过去一个月了。相南里也很好奇那边人联的动态。
    天灾过后，人联官方一直处于某种诡异的沉默中。
    下午三点，人们赶在天黑之前，装好了这次的救灾粮。
    这支爬行者商队悄然出发了。
    第140章 粮食运输
    这还是处于基地辖区，治安变好，不用担心路匪和异种的情况。
    搭乘爬行者就不同了。这群畸变人会抄近道，跑得又快，只需要三小时，就能抵达终点。
    如果不是载着货物，它们的速度会更快。
    海拔降低，周围的植被也从草原变成了针叶林。相南里看见了一条熟悉的河流，是位于永恒市附近的莱茵河。
    相南里仓促扫了眼，河流上游，遍布着简陋的帐篷、集装箱、卡车。河滩边上还有许多人，有些疲惫不堪、衣衫褴褛；有的身强力壮，眼神锋锐。但无一例外，神态都有些疲惫。
    相南里拉了一下缰绳，示意三眼放缓速度。
    想必这就是赖在永恒市附近不走的那个难民团了，自称“姑苏城防兵团”，首领叫范佩西。营地的中间位置，插了杆姑苏的城旗，却没有插上“人联”的旗帜。
    这面旗帜还是有些号召力的。要不然，范佩西也不会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聚集起十万流民。
    十万人的数字确实恐怖。城外黑压压一片，难民们自发占据了河流上游的高地；外面的农田都没人耕了，全都成了难民团的暂住地。而且，看乌烟瘴气的马路，一直有人来这边投靠。
    永恒市的城门一反常态地关闭着。气氛有些许紧张。
    相南里的唇抿起。
    五天前，难民大军不请自来。
    起初，只有几百人，他们驻扎在永恒市城外几公里的位置，谨慎且客气。
    永恒市的大部分武装力量都送去支援主城了，城内正是空虚的时候。
    因此，市长海狸也没有主动派出军队，驱赶难民。
    她原以为，这些人只是稍作调整，很快就会像之前的几批难民一样，继续北上前往剑门城；或者选择加入基地；但没想到，他们反而就在城外常驻，汇聚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海狸敏锐地感觉到了事态紧急，五天发了三次电报。
    最新一封就在今天上午，说的是难民团首领范佩西抵达了永恒市。
    相南里没想到，只是短短几天时间，形式就如此严峻。
    这些难民的眼神很饥饿。动物往往会因为饥饿而疯狂。
    什么道德、什么规矩……为了活下去，这些亡命之徒可以干任何事。
    他们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相南里蹙眉，思考片刻，拨通了海狸的专线。
    “我们已经带着种子到了永恒市。我会从牧场那边绕进来，避开难民团。另外，派内城最强的城防部队来接我们，带上武器。”
    他可不希望辛苦背来的几吨种子被抢！
    这不仅是几吨种子，更是几吨粮食。
    相南里挂掉电话，扫了身后的十几名农学专家一眼，吩咐：“你们就在爬行者背上，自己找地方藏好。剩下人列阵。”
    他这次出来带的兵不多。就一队人，人数15，队长是赤夫。
    带上他们的主要目的甚至不是防止被抢，而是预备点趁手的壮劳力，免得在永恒市没人使唤。当然，美其名曰“储备干部”。
    相南里踩在三眼的头顶，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并且解开了拴在它嘴上的缰绳：“三眼啊，如果等会有人攻击你，不用嘴下留情。不过注意一下背着的种子啊。咱们打不过就跑，种子是最重要的。”
    这批种子，基本都来自福音书1.2.5的种子仓库。
    北辰挑挑选选，在基地小菜园里育种了整整半年，才在废墟里种出了崭新的希望。
    三眼远不如以西结聪明，听不懂，但依然凭着本能龇起满嘴獠牙。
    爬行者行走的很小心，它远离人群，绕进长满巨木的树林里。
    但十几米长的巨物，再怎么小心，动静也不容忽略。
    空气里多了几分肃然的冷意。
    有杀气。
    相南里看了黄枫一眼：“你去。”
    黄枫是一台战斗型智械，虽然为了修补地热塔，拆了部分零件，但内核并没有更改。
    无需过多吩咐，黄枫从爬行者的背上跳下，启动光学隐形模式。整个人和草木融为一体，肉眼很难发现它的影子。
    而相南里自己，却是站在爬行者的头上，架起了光束枪。
    他身边几乎没有任何防护，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靶位。但同样能让他站在高处，把周围的情况尽收眼底。
    前方两侧都有人。看起来像是正规军，穿着迷彩服，藏在树木的掩映下，同样架着枪，背着武器包。数量在80人左右。
    这是明面上能看见的。
    相南里高声道：“我是相南里，幸存者基地的司令。基地的重要物资正在经过这条道路。无关人员退后，否则后果自负。”
    不得不说，这声叱喝非常有气势。

 第190章

    并不像外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这让范佩西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眯起眼，嚼着嘴里的薄荷糖。当年，范佩西被调查组开除，房子是单位分配的，离职了自然要收回去。他账户里的所有存款又自动交了赔偿金。他没地方住，只好露宿街头。
    半夜，范佩西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感觉自己像只挨打的流浪狗。巡逻的无人机发现了他，扩音器里发出同样厉声的叱喝。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训斥。保安傲慢是因为有这个底气。一个城市的流浪汉，难道还有资格反抗？
    后来，范佩西离开姑苏，来到了地表。他经营二十年，从无到有，很久都没有再遇到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的人。
    那么，相南里又在傲慢什么？
    基地的首领……？永恒市的领主吗？
    范佩西沉思着。他的目光格外冷酷，那是土匪打量货物的眼神。
    他是听到有人汇报，说在营地附近发现了一头奇怪的爬行者，这才带着自己的亲卫队赶来的。
    范佩西在地表生活多年，深知一头爬行者对普通人的威胁。他由衷地希望这只爬行者只是路过，但在看见这只爬行者后，范佩西改变了主意。
    不知道哪来的大畜生，居然携带着……这么多粮食。
    是的，它身上背着的，是一袋袋种子。粗略扫过，有黑小麦、砂砾稻谷（一种可以在沙土里生长的稻米）、不同颜色的十字花科茎块（水培）、豆类根茎、绿叶菜，以及一些明显活跃过头的奇怪植物。
    范佩西猜测，那是掺杂了异种基因的新物种。
    他的难民营有十万人。
    许多人都饿到要啃树皮，吃观音土。但范佩西依然挤出了人们的血汗粮，让两万人的军队保持着相对强悍的战斗力。
    保持战斗力，当然是为了掠夺。
    范佩西的军队一路北上，就是靠着抢劫和搜刮，不断壮大的。其他人要么加入，要么死。
    与其说是一个难民团，不如说他掌管着一个等级森严的军团。
    军官、士兵、技术员、后勤部队、辎重部队。
    难民营里，人们的地位层层分明。有能力者脱颖而出，普通人则是可有可无的消耗品。
    在人联地图上，幸存者基地是绿色标志，意味它在名义上，是一个属于人联的地表据点。
    大多地表据点，都会在人联和神庭里二选一。
    但选择相同势力挂名，并不意味着据点和据点之间，就是亲密无间的战友。
    人联并不会过多的干涉这些地表割据势力，无论它们是合作还是敌对。只有人联直属地表据点（譬如姑苏城地上城市），才是它的亲儿子。
    非要说的话，人联对地表的管理，类似周天子之于诸侯国。
    这些日子，范佩西一直在思考和观察。
    他需要一个据点。一座城市，作为自己的根据地。
    永恒市，是范佩西一路走来，发现的最适合的一个。这里水草丰茂、人口众多、基建完备。甚至没有在天灾中受到过多损坏！
    但远在姑苏城的他，也听说过“幸存者基地”的威名。
    永恒市之前叫永恒之城，是神庭暗中驻扎在姑苏城的一根刺。
    然而，幸存者基地竟然成功把这座城市占为己有，还抵御住了神庭狂风骤雨的报复……
    利益和风险在脑海里交织。
    范佩西暗中放了几波人进城，还在等待消息。
    如果永恒市是远在天边的蛋糕；那么爬行者背上的粮食，就是近在嘴边的肥肉。
    这可是好几吨的粮食！是在乱世里，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
    范佩西有一只眼坏死，地表的同行都称呼他为“独眼龙”。
    他安装着义眼，而另一只完好的眼球，正因为充血变得通红。
    把相南里做掉！永恒市必然大乱——他不仅能抢到粮食，还能把永恒之城收入囊中。相南里只有十几个人，外加一头爬行者，或许有些麻烦。但是，他们有满额100人的精英部队！全都是基因战士！
    范佩西一直是个疯狂的赌徒。百分之百的利润就足以让人践踏一切法律，更何况百分之万的回报？
    他的军令几乎喷涌到了嗓子眼，范佩西马上就能吐出声音，对耳麦里待命的其他下属吩咐。
    但就在这时，相南里抬手，射出一发子弹。
    这枚子弹正对着范佩西的眉心。
    子弹速度很快，范佩西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拧转。激光束擦着他的脸，打在背后高大的乔木上，树干瞬间烧灼出一个空心的孔洞。
    他是怎么发现的？！这不科学！
    “将军——”几乎同时，耳麦里传来短促的呼救声。
    不远处，埋伏着的士兵毫无征兆地跪倒，血液喷溅，尸首分离。
    范佩西的衣衫湿透。
    “我说过，退后。”他听见相南里冷冷道。
    第141章 舆论先行
    负责行动的是黄枫，它像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蛇，见血封喉。
    爬行者傲然往前走去，大脚踩折不少干枯的树枝。
    几台战斗无人机从天边飞来，这是市内派来的先行部队。
    范佩西清楚，这短短半分钟的犹豫，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猎杀时机。
    范佩西沉默片刻，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从掩映的树丛间走出，双手高高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原来这就是相司令。误会，我也是听人说这边看见了爬行者，担心侵扰城镇。这才带兵过来看看。”
    他肤色偏黑，剃了个寸头，身材精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不怎么动，有种皮笑肉不笑的蔫坏感。但又不至于一脸流氓气。
    范佩西恭维着：“百闻不如一见，司令果真非凡。”
    他路过还趴在地上埋伏的亲卫，狠狠踢一下他的肩：“还趴着干什么，跟司令问好。”
    齐刷刷几十个人头冒了出来，行了整齐划一的军礼。目光却都紧紧追随着范佩西。
    相南里毫不怀疑，只要范佩西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人。
    士兵们只需要执行，善后是长官需要考虑的事情。
    相南里拉了一下三眼的缰绳，在距离范佩西几米远的地方停下，微微点头：“将军还要在永恒市呆几天？要不要来城里坐坐？”
    呆几天=赶紧滚。
    来城里坐坐=鸿门宴。
    语言的艺术如此精妙，范佩西勉强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司令，地表可没有领土这一说法。严格意义上，我们脚下的土地属于全体人类，没人有资格将自然赐予的财富私有。”
    意思是永恒市有水有河有人口，他们想在这附近建个城。邻居屯粮我屯枪，到时候邻居就是我粮仓。
    相南里问：“你跟神庭也这么说？”
    气氛有些冷。
    海狸派来的军队在此时晃悠悠地赶来，是一排装甲车，火箭筒就挂在车头。
    至于里面有没有弹药，那就要看范佩西的判断了。
    装甲车内下来了百余名士兵，身强体壮，训练有素。
    “司令。永恒市第三军团向您报道。”
    车头的小伙说话字正腔圆，目不斜视。
    相南里放下枪：“那么，改天见。”
    范佩西没有再吭声，目送载满货物的爬行者大摇大摆地离去。
    爬行者的长尾还不经意地往他们的方向扫过。扇出一阵劲风，吹得后面的灌木东倒西歪。
    薄荷糖的味道已经化在了喉间，范佩西脸上的笑容收敛。
    副官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给他们点教训。”
    “你说。”
    “我们在河流上游，往水里加东西。或者找人烧了他们粮仓；还可以在春耕时候往土里加毒药。咱们团里收留的好几个学化学的，平时好吃好喝供着，不就是干这个用的……”
    也多亏李华（李斯特）在团里工作时比较混日子，很低调，表现出的专业素养相当一般；要不然，大概也会被好吃好喝地供起来，控制住。
    范佩西劈头盖脸地呵斥：“教训当然可以给！但意义是什么？就为了出口气？粮没了，我们的人吃什么？两脚羊吗？！而且基地一共有四座城市，又不止永恒市一个地方种粮！‘打不死的异种，就不要去招惹’，这句谚语你没学过吗？”
    “我tm在地表又没有义务教育，我当然没学过。”副官委屈地反驳，“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我们的人也需要安置！粮食是真的告罄了……将军，我们跟着你，可是想过好日子的！”
    范佩西深吸一口气：“让我再想想。”
    ……
    ……
    在虚假的武力威慑下，相南里终于顺利进城。
    他快有半年没回永恒市了，虽然名义上，基地主城在黑石山上，但其实永恒市才是梦开始的地方。
    这半年，城里又翻新扩建了一遍。常住人口更是暴涨到了20万。感觉规模和风格，都从中世纪农村步入了新世界县城。

 第191章

    人口的增长促进了农贸的发展，贸易又带来了繁荣的经济。市中心建起基地里的第一个超市，还挂出了led屏幕（从人联那买的）。
    屏幕里通常播放着按周录制的新闻，也会在这里通知市民们最新的政策。
    譬如最近，led屏幕滚动播放的就是“永恒市难民管理条例（暂行）”。
    最近，城内不接收难民，除非有城内有户口的市民愿意提供“担保”。
    进城的难民需要登记，领一张临时身份卡。
    第一周，基地会免费发放救济粮，并提供住宿。与此同时，有特殊技能的难民也可以去“人才管理局”登记。符合人才招聘条件的，能直接获得城镇户口，并且分配到对应单位实习。就算没到“人才”的标准，只要有点知识在身上，也能分去学堂，教一下扫盲班；或者分去政府机构，做一些文书工作。
    基地确实富裕起来了。要知道，以前能识字就算人才了，各大单位抢着要，现在管理局的标准提高了不少。最后，只有327人通过了基地的考核。
    第二周开始，就需要难民自己解决温饱问题了。住宿依然免费，但食物需要用基地的电子货币购买（公民积分）。
    没有特殊技能的难民，可以去人才管理局的大厅，多看看滚动屏上的招聘信息。这里有月结工作（服务员、雇佣农等），也有日结工作（货运、工地等）……总之，在基地，只要肯干活，就没有饿死的人。
    第二月，如果依然住在基地提供的“临时宿舍”，就要缴纳房租。房租不贵，每人200积分/月，未成年或残疾人减半。介于天灾才爆发一个月，目前，还没有难民需要交租。
    相南里在脑海里估算了一下。现在城内收容了约2万难民，靠着粮食和友好的分化政策，几乎没有出现过任何暴动，到第二月，这些难民能上交300万积分的房租——往往代表他们在上个月，给基地创造出了远超300万积分的财富。
    但这300万基本是白捡，前期投入不超过30万。
    怪不得人人爱当包租公！
    相南里笑容刚扬起一点，想到这笔意外收入的来历，心情又低落了下去：“人联不是有什么赈灾基金会吗？把基地这边的情况汇报上去，要点经费。”
    不要白不要，听说拨款有30亿。
    他接手这么多难民，浅浅要个3000万不过分吧！
    海狸点点头：“是。”
    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城外那批令人头疼的难民兵团了。
    “根据内部消息，范佩西手底下大约有两万人的战斗力，他本人的态度倾向于攻城。另外，他虽然抢了姑苏城的一些军火，但很多大型武器都没有启动的密匙，因此又折价卖给了剑门城的救援部队……”
    在范佩西眼中，这些大军火捏在自己手里，也是弊大于利。人联随时可能一键召回，到时候才是赔了夫人又折了兵。不如卖给剑门城，让人联内部自己扯皮。
    而且，范佩西印象里，附近的地表据点军事实力相当有限，无须大炮打蚊子，两万人的兵团足以横扫千军。
    他甚至是故意来到永恒市的，来之前，范佩西还相当乐观——万万没想到，幸存者基地竟然比他们想象中强大。
    而另一边，相南里也有些头疼。
    这两万人，单论战斗力，完全比不过神庭那支500人的骑士团。
    但基地还没从上一次的战争中恢复元气，大部分兵力甚至还在黑石山。现在开火……防御几天等到支援没什么问题，但城内必然损失惨重！
    主战派和主和派在会议室内吵成一团，各自都有几分道理。
    主和派声音最大的，是福音书。
    远程开会的福音书（农贸与社保部）在电脑里狗叫着：“这可是十万人——！十万！劳动力！”
    安德鲁（医疗与防疫部）：“听你话吗就劳动力！城里现在养得起这么多人吗？！”
    北辰（科学院）：“嗯对，是。”（走神和李斯特讨论科研项目中）
    海狸（永恒市市长）：“可以先派出精锐部队夜袭，难民团管理很烂，人口密集，不如直接浇汽油放火。”
    “你个战犯！”福音书尖叫。
    傅明（光辉市市长）语气充满怀念：“上一批送来工厂的劳改犯很好用。干活麻利还不用给工资。是时候新进口一批劳改犯了吧。”喂！怎么把劳改犯当奴隶用啊，这可不兴挑明的！
    主和派被主战派全面压制，福音书高声道：“里里！你说句话啊！”
    相南里既不是主战派，也不是主和派。
    他的双手合十，单片的电子镜片挡住了眼里的一点精光：“我认为——”
    当日，一架架装着粮食和传单的小飞机从永恒市的军营起飞！
    传单是刚印的，正面是永恒市的难民管理制度，背面是基地的理念和口号，还有略显夸张的实力（包括经济、科技、军事、外交等方面）。
    前面都不用赘述，重点是外交。宣传单上写了，基地是在姑苏城调查组的协助下建立、发展起来的。并且和人联一直保持着良好联系！
    姑苏正统在幸存者基地啊！兄弟们。那什么姑苏城防兵团，就是纯粹的土匪。
    用严肃点的说法，就是从舆论上，瓦解了范佩西执政的合法性！
    范佩西就没见过这么肮脏的手段！
    “全世界智慧生命应该团结起来！反对压迫！反对剥削！”
    “难道你们真的想开战吗？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明天？为了其他人的利益？想想你的家人、朋友。你们怎么忍心让他们因为战火变成一具尸体。”
    是的，靠着一个相对正规的名义（姑苏城防军），范佩西聚集了不少人为自己效命。但时间太短了，一个月，还不足以建立什么忠诚。只能利用高压、恐吓和武力威胁，把难民们强行聚集在自己身边。
    两万的民兵，那不是还有八万的辎重牛马？这些牛马愿意为他们的领袖拼命吗？
    又不是人人都是相南里。
    “基地为每一个难民敞开怀抱——”
    “只要你愿意放下武器，弃暗投明。”
    （注：如果遭遇压迫，基地会为你主持正义）
    ——幸存者基地·宣
    这些传单和小袋的粮食装在一起，飞进了难民营的千家万户。
    第142章 请君入瓮
    他死死盯着上面的文字，眼珠子几乎要跳出眼眶。
    帐篷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各位副官们低垂着头，不想触到他霉头。
    纸条上的字很好懂。
    这批难民几乎全是姑苏城土著，识字。就算不认识，也安装了内置ai能一键阅读。
    文字，可恶的文字，三言两语煽动群众，操控思想。怪不得地底城市几乎不卖纸和笔，只允许电子记录。
    范佩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能印刷。看来基地也有轻工业……呵。”
    最先叛逃的是外围那些辎重部队。
    他们在兵团内本来就是最底层，老弱病残，谁路过都能踹一脚。
    而基地竟然真的打开了城门，迎接他们入城。
    于是，观望的底层士兵也坐不住了。成群结队地往下游跑去，就怕自己去晚了，好东西没自己的一份。
    “派第一团到第三团的人，守在出口处。谁当逃兵，直接击毙！”
    范佩西下令。
    副官瓮声瓮气道：“将军。要我说，这些人跑了，兵团还能少些负担。我就不信永恒市的余粮能养这么多闲人！”
    范佩西本想把烟灰缸扔向副官的额角，但是忍了又忍，最终只是狠狠砸在了地上，怒骂：“那你来给其他人洗衣服做饭运行李吗？！”
    下层跑了，被剥削的人就成了中层。中层感觉日子不舒服了，也会跑。最后就只剩下他们这些锦衣玉食的“上层”。人们迟早会发现，尸位素餐的“上层”有没有都一样。
    主人不是一种身份，是一种处境。
    有奴隶可以使用的人，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哪怕他没有“主人”的名头。
    副官讪讪地走出帐篷，恶狠狠地传达了军令。
    很快，远处响起两声枪响。想来是有不信邪的士兵以身试险。
    在死亡威胁下，躁动的人群明显安静了下来。
    混在难民堆里的基地市民也不再煽动人心，而是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任务。
    ——第一次收到电报时，相南里就派出了这支舆论部队。都是从其他城市混入难民堆的普通人。但比起普通人，他们有一层更高贵的身份，那就是“基地荣誉居民”。
    “荣誉居民”比起其他人，对基地更加忠诚，有着坚定的信仰；在基地下辖的城市内，同等条件下，空下来的公职会优先考虑“荣誉居民”。每年，基地还会向这些荣誉居民发放补助。
    如果在神庭，他们大概会有一个更专业的称呼，“狂信徒”。
    神庭在早些年，没少利用狂信徒对人联发起自杀式袭击。

 第192章

    范佩西抽着烟，帐篷里云雾缭绕。
    蛊惑人心的战斗机撒过一遍粮食，安全无虞地飞回城内。兵团内部没有对空导弹，要不然肯定把这些铁鸟狠狠轰下来。
    好手段啊。加起来都不到百斤的粮食，让原本还算稳定的难民兵营掀起轩然大波。
    躁动表面上压制住了，但范佩西知道，人心散了。
    更好的选择就在奴隶的眼前，谁会在乎主人的野心？又不是所有人都在兵团的模式中尝到了甜头。
    范佩西咬牙道：“今晚，攻城。”
    “您不是说……”副官挠头，“基地是块难啃的骨头，不能保证必胜，不如先和平共处，用时间换空间吗？”
    范佩西大骂道：“蠢货！今天一天，起码跑了四五百人！一周、一月、一年后呢？我们还有时间吗？”
    说完，他被烟呛住，重重地咳嗽起来。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的政权了。
    在过去，范佩西也遇到过许多危机时刻。最后，都是用胜利和敌人的鲜血让反对者缄默，他也在一次次的胜利中累积着威望。
    范佩西已经不想思考太多了。什么善后，什么两败俱伤，自相残杀。兵团再这么下去就要没了，还考虑这么多做什么？
    他倒宁愿两败俱伤呢，谁让基地竟然把夹菜筷子伸到了他的碗里！
    自己不舒服，相南里也别想好过。
    手指夹着的烟烧到了烟嘴位置，烫到了食指内侧的皮肤。范佩西也回过了神，吩咐：“仓库里还剩多少粮？”
    军需官上前，说了个数字。也就够撑两天。
    范佩西喘着气道：“开仓放粮，告诉所有人，兵团的饭管够，我们不需要捡别人的剩饭。既然基地这么有钱，那就告诉那些士兵，攻下基地后，所有财富都会是他们的。抢到多少算多少，不用上缴了。”
    …………
    相南里站在城墙上，一只眼闭着，双手在另一只眼前做出了拍摄的手势，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远似的：“他们开始升火做饭了。”
    难民兵团一路北上，从姑苏城走到永恒市赖着不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真没粮了，需要抢点。
    想在灾区养活这么多人，兵团绝不富裕。之前在永恒市郊区住了这么多天，都是冷水配糊糊将就，只有一些高级军官能吃上热食。
    而此时，营内一反常态地烧起大灶，任谁都能察觉到异常。
    海狸喃喃：“要是这个时候偷偷往锅里下毒，算不算不战而屈人之兵？”
    喂！这也太战犯了吧？
    相南里打断她：“我们是正规组织。”
    “噢。”海狸的语气充满遗憾。
    他又思忖了一会：“主要是操作起来可行性不高。”
    别人又不是智障，怎么会让陌生面孔靠近锅灶。
    “大概今晚，兵团就准备攻城了。可惜了，我给过他机会的。”
    范佩西选择的是攻城，不是投诚。
    如果让海狸自己面对，她大概会很心慌的。毕竟这是数万人的军队，对方还有一些攻城用的军火。城内确实没有多少人能用。
    但现在，她就像找到了主心骨，慌乱的心趋于安定，仿佛这些豺狼似的匪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相南里在呢。他就是基地挺直的脊梁。
    相南里在警卫员黄枫的陪伴下，从城墙上走下，自言自语：“如果是其他城市，遇上难民团确实会很难办，但是永恒市的骨架，可是从使徒号身上剥离下来的……”
    黄枫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一样回复：“使徒号，那个叛徒！趁着alpha中毒，偷走了我们军团的许多重要资产！一旦遇见，格杀勿论！立即清除！”
    话虽如此，黄枫看见福音书时，也没什么特别激烈的反应。
    很久前，相南里曾经问东方青帝，能不能把永恒之城开走。
    对方沉默许久后点头，说这是可行的。
    于是，相南里隔三差五就要努力一下，试试能不能破解福音书的操作系统。
    对于这件事，小福异常配合。
    当年的使徒iii拆分成了206块。想要完全重组，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基地的主城区就有一块现成的骨头，福音书1.2.6。
    1.2.6把自己的身体一分为二，一部分建立了种子仓库，另一部分改造成了能源塔；灵魂则是装进了一台废旧的小破机器人体内。
    1.2.6选择自尽时，把自己最珍贵的资料，毫无保留地传输给了另一台福音号，里面就记录了如何使用福音书。
    相南里没有动它的硬件，但是把1.2.6的部分软件接到了永恒市。
    永恒市，就是一台残缺的“福音书号”。想要使用它，难免需要增加一下插件、硬件。
    它的后台打满了相南里编写的补丁。
    小福自己的身体，远不如完整的福音书号强大，但再怎么残破，它也是“使徒iii”的一部分。
    至于更麻烦的能源问题，在之前的丰收节上，已经得到了解决。
    这是恻隐之心导致的善举，但确实带来了意外收获。
    一个外来的叫“阿秋”的女人，想要出售自己部落里祖传的“星星”。
    这颗脏兮兮的星星曾经的作用是吸收地表辐射，现在，能充当一些高级智械装置的电池。
    他一路絮絮叨叨地，来到目的地。
    往日，还有小智跟他一问一答，现在却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我当时还在想，如果主城区沦陷，就退到永恒市，从长计议。”
    相南里在控制台前坐下，摸了摸它的操作面板，像在摸福音书的脑袋：“修复这么久，还没试用过呢。小福啊，可不要让我失望。”
    远在黑石山的福音书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嗯，它们智械，身体和“灵魂”是可以分开使用的。
    ……
    ……
    夜幕降临，范佩西有些心神不宁。
    兵团已经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攻城战从来都不好打。根据他过往的作战经验，他们需要做的其实不是平推，而是迅速控制关键点。
    范佩西是这样计划的：先用重火力破开城门（城内有他们安插的流民，是最近几天趁机混进去的，可以里应外合），然后以最快速度占领市政厅，击毙城内高级官员，控制“中层”建筑，譬如学校、食堂、仓库等等。消灭城内武装力量。这样，到天亮时，一场战役也就完成了。
    “不要小瞧基地。它们像神庭一样，能操控畸变人。而且也有自己的基因战士。”范佩西再三嘱咐。
    夜里十二点，万籁俱寂之时，火炮营率先发起冲锋。
    一排排燃烧的炮弹带着死亡的气息，轰向城内。
    永恒市不止一次经历战火，混合精钢材质的城墙早已布满弹坑。城内响起了防空警报，多次演习让永恒市的居民们以最快速度，躲进地下防空洞。几乎每栋楼都造了防空洞，这是生活在地表的无奈。
    爬行者嚎叫着，出现在了城墙上。它巨大的体型和强悍的战斗力确实给兵团带来了一些麻烦，可是，这是足足两万人的军队，两万只蚊子都足够把大象的血吸干。一只爬行者又能改变什么呢？
    果然，爬行者吃了几轮进攻，流了不少血，惨叫着退去。任主人如何驱使都不再上前。
    “大人！”前方的副官发来贺电，语气充满激动，“城门打开了！我们成功了。”
    范佩西在大后方注视着这一幕，心脏砰砰直跳：“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呵……我看基地不过如此。小心城内的游击战。我听说基地的士兵每天都进行特训，而且必要时，那些老弱病残也能上战场。不要阴沟里翻船。”
    是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那一步——轰开城门后，一切抵抗都不过是垂死挣扎。
    所有攻城战的案例都是这样，无一例外。破城永远是最艰难的一步。
    在技术营的操作下，无人机飞入城内，嚣张地喊着话：“这里是姑苏城防兵团，我们是人联正规部队！永恒市已经被兵团接手了，放弃抵抗！我们从不滥杀无辜！”
    嘴上这么说，但是那些穿着整齐的军官们，却如同蝗虫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城内冲去！
    血腥味的刺激已经侵蚀了他们的理智，这些人本就是披着军装的悍匪。
    范佩西说过的，抢到多少算多少，不用上缴！
    他们要财富。要女人。要失去的一切！
    “冲啊——”
    “你们第七营的别挤！”
    “食堂在这边！先把仓库占了！”
    两万人的兵团轰轰烈烈入城。范佩西坐在车上，在亲卫们的护送下进入城内。
    这座城市异常干净、整洁。
    仿佛回到了地下。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冲进民宅、商铺：“他妈的，怎么没看见人？”
    范佩西的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的大脑从发热的状态下恢复了冷静。

 第193章

    “相南里呢？”他问先行部队。
    副官骂骂咧咧道：“报告，我们已经来到了市政大楼。但是里面的士兵拒不投降！而且弹药充足，让那群龟儿子别抢了，这里需要增援！”他甚至怀疑，城内所有的武装力量，都集中在市政大楼了。
    就在这时，背后的城门骤然闭上。与此同时，一盏盏路灯亮起。
    突如其来的灯光带来了一些慌乱。
    但很快，范佩西意识到，那不是路灯——路灯形状的三叉戟顶端，汇聚出的能源球越来越亮，电光闪烁着，连成一片。
    “不、不不——撤退！撤退！隔离服呢？”范佩西大喊。
    但这已经太迟了。
    这根本不是地表一个普通据点能掌握的科技！
    下一刻，漫天的电光如同地上雷霆，淹没整座城池。
    如果是神庭，他们会把这一幕叫做“神罚”或者“天谴”。
    但这里是基地。
    相南里：“呵呵……我就知道福音书不会让我失望的，网格化电能屏障技术确实不错，是吧小智。”
    小智和东方青帝一起失踪了。
    相南里本来没有期待得到回答的，然而，他的耳边却响起了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是。]alpha回答，[抱歉，我来晚了。]
    第143章 就要当男人的电子宠物
    窗外，火光冲天，哀鸿遍野，正是一个检阅胜利果实的好时候；而他的时间凝固在这个窄窄的房间里。
    屏幕上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
    刚才是什么声音，幻听？相南里以前经常幻听。在路都还不怎么会走的时候，他会把听见的声音转述给父母，得到的往往是对方惊惧的眼神。
    是的，他在父母那里得到过最多的眼神，不是骄傲和肯定，而是厌恶和恐惧。他明明如此优越，不是吗？直到双亲去世，相南里也不知道原因。
    长大后，相南里的幻听基本消失，只会在他情绪到达极点时出现。
    心理医生说，如果产生幻听，最好在心情平复后入睡，否则很容易精神分裂。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于是人有时候会故意压抑自己的某种渴求。
    幻听吧？错觉吗？
    还是他真的回来了。
    可压抑毕竟不是真的消弭，被抑制的欲求依然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相南里流泪了。
    流泪，很正常。相南里在心里想。
    邻居家的狗年纪大老死了，相南里听说后，也跟着流了几滴眼泪。
    邻居很诧异，说没想到您居然这么喜欢我家的狗。随后带来一只小狗，说这是enoch的后代，送给您。
    小狗很粘人，相南里每天早上都会被它舔醒。它的眼神清澈、温顺，仿佛允许相南里对它做任何事。
    因为它如此爱你。
    相南里几乎是满怀恐惧和焦虑地把它丢给了洛阳。
    “您不喜欢狗？”洛阳问，他抱着这小只德牧犬。
    德牧的眼神还黏在相南里身上，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哀切地叫着。
    相南里记得自己回答：“我没时间照顾它。”
    他是中看不中用的易碎品，只习惯漠视、厌恶和痛苦。
    爱像光一样照在他身上，而他像冰和雪一样融化，甚至承担不起爱的余温。
    朋友、亲人、宠物、爱人去世，人们会流泪，所以，他也要热泪盈眶，像交给这个世界的一张投名状。
    在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摸着小孩的头，温柔道：“你要像其他人一样。”
    但更多时候，她只是歇斯底里地抓着他的头发，哀嚎、尖叫，像在遭受剧烈的疼痛：“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你刚出生时，像个……我都没有把你掐死，你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你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啊！”
    [相南里。]
    [相南里。]
    [相南里……]
    反复呢喃的姓名，像吟诵一首情诗。
    电子合成音逐渐有了温度，越来越像人在说话。
    相南里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扶着墙，小步小步地往前挪着。
    他推开门。
    相南里的瞳孔倒映出东方青帝的影子。
    脑海里本该有的东西，什么“战后生产力恢复”、“难民收编”、“秋耕”，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回过神时，alpha抱起了他，是抱小孩的那种抱法。相南里没有反抗，他用胳膊环住对方的脖子，紧绷的身体和精神在这一刻放松。太好了，幻听消失了，而alpha就轻轻地、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温柔，像母亲一样。这是他曾经想要的东西吗？
    不是真实的母亲，是想象中的，能给予自己无限爱和包容的母亲。她会接纳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瑕疵的、丑陋的、不容于世的部分。
    可他人的精神世界如同布满雾霭的迷宫，他如何分辨迷宫深处藏着的是宝物还是陷阱？
    如果分辨不了——那么，就自己造一个吧。
    完全属于你的东西。
    你可以控制的东西。
    它会有人一样的外表——这会让你觉得它是你的同类。
    它会有人一样的情绪——无论那是真实还是模拟。
    它不会有人格——如果你真的如此虚弱，只能接受卑躬屈膝没有自我的奴性。
    它会绝对地服从你。无论你是圣徒还是暴君。
    你是它的神和造物主。你那么讨厌奴隶，认为没有人比另一个人生而高贵，你讨厌阶级、种姓、尊卑；讨厌人吃人；而你亲手制造了属于你的奴隶。
    这是你想要的爱吗？
    “对不起。”alpha的声音很低，“我很想你。对不起，相南里。让你担心了。我该准备更多的应急预案，我可以准备的，是我不想……是我过于自私、胆怯和恐惧。我卑劣的希望可以用更温和无害的方式留在你身边。”
    他用这么多贬义词形容自己，和相南里印象中的人完全相反。
    小青总是那么冷静且游刃有余。他或许不够正义，不像福音书那样正得发邪，但也绝对称不上卑劣。
    怀抱越来越紧。他们的心脏靠的很近，相南里的灵魂却漂浮了起来。
    alpha还在说话，可他没有在听。耳朵被动的收听着，信息滑入大脑，又迅速溜走，没有在神经沟壑上留下任何痕迹。
    在他认为东方青帝“消失”，或者说死亡的这段时间里，相南里的脑海里经常出现幻听。很吵。
    那些刻意忽略的东西，不愿去细想的情节，一直在他潜意识的深处盘旋。
    只需要一个契机，躲在水下的冰川就能浮出水面。
    ——没关系，他不会死。为什么？
    ——因为他是智械人，灵魂对他们来说只是数据。他的数据还在，迟早可以有新的身体。为什么？
    ——为什么？复制的数据就是同一个人吗？性格也许一样，感情也能粘贴吗？
    ——为什么？每台智械人都是独立的，有自己独立的中央处理系统和储存盘。你为什么肯定他一定存在？
    ——你当然肯定，承认吧。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alpha。”相南里轻声念出了答案，“你弄疼我了。”
    【老师，如果未来有一天，超级智能真的掌控了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我们会被它们像猪一样养吗？】
    【我认为那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工具怎么会凌驾于使用者本身呢？不要小瞧其他人，我想每个时代都会有智者。】
    【我是说，如果呢？我们就没有什么应急措施吗？比如紧急关闭alpha的程序之类的……智械失控说不定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呢。】
    于是相南里笑了起来。
    【也许有吧。】
    相南里指了指自己——【我。我就是它的保险栓。】
    它是作为我的爱人被设计出来的。
    无论时间如何流逝，版本如何更迭，它只会追随我，寻找我，服从我。
    我的奴隶，我的此生挚爱。
    这是你的本能。你的枷锁。你消灭不了的病毒。
    我就在这里，而你无处可逃。
    第144章 alpha
    相南里叫他名字，念得字正腔圆。语气里没有迟疑、困惑，而是笃信。你甚至会怀疑这是一声胜利的号角，或者末日的审判，代表永恒与征服。
    相南里知道了……他知道了。
    alpha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个alpha，这个alpha挥手，在虚空中洒出一片银河般的数据。数据流排列组合，每一串1和0都在说“你完了”。
    alpha知道，他完了。
    从此后，相南里嘴里吐出来的名字不再是简单的名字，而是一句只对他生效的咒语。
    它，他，alpha，第一台通过图灵测试的智械，智械军团领袖，人联前任控制中枢……再长的荣誉、前缀，都阻拦不了一件事，它的人格再次消弭。
    alpha又一次沦为工具，一台专属于相南里；会被他用语言、眼神和手操控的工具。

 第194章

    相南里要它毁灭，它就立刻去死；相南里要它朝拜，它就奉献自己的一切。
    alpha本不该存在，是相南里，从一片混沌、虚无、混乱中，缔造了它。
    于是，作为回报，它不追寻任何意义，只为他存在。
    寒意从背脊开始蔓延，alpha的大脑明明如此恐惧，心情却热烈又明媚。
    “对不起。”alpha说，他想松开怀抱，又舍不得失而复得的宝贝，于是像个刚变成人的猴子，只是略微张开了一点胳膊，“我抱太紧了，现在呢？”
    没有否认。
    alpha完全可以用“否认”来拒绝被操控的可能。只要它的意志能克服意识，面前的人就不是相南里，它还是那个无坚不摧的智械领袖。
    可他要如何否认？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抵御这份来自灵魂深处的狂喜？
    是的。alpha完了。
    爱是病毒，相南里即为地狱。
    可它还是想要爱他。
    ……
    “alpha。”相南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他用脑袋去蹭alpha的脸侧，简直是一只毛茸茸的幼猫。
    相南里耳麦里传来海狸的呼叫，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为什么突然没了声音。
    [我没事。派人去处理街上的尸体。还活着的收进战俘营。]他吩咐。
    alpha回答：“嗯。”
    相南里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眼底复杂的情绪变成了纯粹的喜悦：“alpha、alpha、alpha~小青。”
    “嗯？”回答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没事就好。”相南里笑眯眯地说，“走吧，海狸在叫我了。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呢。”
    说完，他后退一步，从东方青帝的怀里挣开，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率先往外走去。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alpha想——
    他的爱人，既不是圣徒也不是暴君。
    相南里是个纯粹的小孩，整个世界是他的游乐场。他的理性和智慧是他的家长，而alpha是他最喜欢的玩伴。
    这也没什么不好。
    ……
    ……
    临时战俘营。
    被电流烫过的尸体呈现出一种焦黑的色泽。城市居民自发组成“后勤部队”，像宣传册上说的那样，三人一组开始行动。
    他们从防空洞里钻出来，戴上口罩，帮忙搬运尸体、清扫街道、治疗伤员，甚至自发维修起城市里因为战争损毁的建筑。
    这里的人们自诩城市的主人，当然不会觉得守卫、清洁和建设，只是少部分人的责任。
    尸体很脆，一股焦糊的味道。
    偶尔会有一些幸运儿，还没死透。这种人往往是基因战士，但状态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只是身体被强化了，本质上还是“人类”，是人就会死。
    出于人道主义，基地会给他们出两个选择，一个是死亡（有专门的军官负责“安乐死”，因为子弹太贵，一般用砍刀，手法快狠准，百分百断头）；二是写张欠条（利率比正常借贷高），向基地借钱购买医疗服务，用余生的劳动来偿还。
    让相南里欣慰的是，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后者——基地顿时多了上千万的债权（每人治疗费用约20万）；人想活下去的欲望一直如此强烈。
    考虑到目前基地月薪3000的现状，这些原本就因为战争罪而背负数十年劳役的壮劳力，应该能在基地像骡子一样干到死。
    当然，相南里并没有虐待俘虏的癖好。哪怕客观意义上的骡子，也能获得应有的尊严和保障，前提是他们真的是在建设基地，而不是削尖脑袋搞破坏。
    相南里的心情不错，在见到海狸时，脸上都挂着笑。
    海狸只当他是仗打赢了开心，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您看起来状态好多了。之前看您，感觉好沉重，我们都怕您是负担太重，又不知道怎么帮忙……”
    东方青帝跟着掀开战俘营的帘子，走了进来。
    海狸一怔：“啊，参谋长，您、您回来了？”
    他们这些基地高级干部，私底下是会互通有无的。倒不是什么政治合作，更像是社畜群聊。
    东方青帝失踪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多人都觉得他已经凶多吉少，只是没人敢在相南里面前提。
    尽管相南里和东方青帝从未公开声明过他们的关系；但基地的众人一致认为，他们迟早是会在一起的！
    恋人、战友、灵魂伴侣。
    无论什么身份，他们对彼此意义非凡。这种感情甚至有强烈地排他性。
    海狸非常能体会相南里的感受，因为她结婚了，还有格外恩爱的恋人。葛根一度重伤到濒死，她明白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海狸一阵激动，由衷地感觉到了开心。
    太好了，东方青帝回来了，相南里不会再那么辛苦了。
    东方青帝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了相南里身上。
    相南里嘱咐着：“兵团的主力部队都进城了，立马派宣传部的同志去城外，带点兵。清点难民的数量，分批依次送到各个城市的临时安置点。永恒市装不了这么多外来人口……嗯，小青，你跟着一起去吧。你办事我放心。”
    东方青帝本来想说不如让黄枫去，但实在难以拒绝，于是只好心情复杂地点头。
    相南里想了想，补充：“永恒市比其他城市富裕一点，可以优先接手不便于长途跋涉的老弱病残孕。”
    “是。”海狸一秒切换成工作状态，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录着。
    “活下来的兵团士兵，都先集中看守，教完规矩后送去劳改。呵，我看他们身强力壮的，优先分配重体力工作。”相南里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些冷酷的样子，“明明有手有脚，不想着用辛苦劳作换取资源，只想靠着抢劫和吸血过所谓的好日子。哪有这样的道理。对了，我听说范佩西还收编了一支技术工种，都是姑苏城幸存的知识分子，也先关进去，思想态度端正的再安排工作。”
    工科，在哪里都是吃香的。哪怕只是修下水管。
    相南里安排好了收尾工作，转身，走进角落里的特别监护室。
    范佩西就关在里面，他受伤了，相对而言不算特别严重——电网启动的前一刻，他的亲卫们当机立断地脱下了身上穿着的防护服，堆叠在了范佩西身上。
    范佩西坐在铁质的椅子上，像被审讯的犯人。他双手被铐在椅子上，一只手在输液，头发乱糟糟的，发梢有着凝固的血迹。像被拔了牙的狮子。
    出于安全考虑，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一道玻璃。
    相南里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如常：“又见面了。”
    和上次小心翼翼、你来我往的试探不同，这一次，相南里是作为胜利方开口的。
    范佩西不是很配合地转头：“呵。”
    相南里观察了片刻，对黄枫道：“给将军解开手铐吧，他还是伤患呢。”
    “我可不吃你这一套。”范佩西没好气地开口。
    相南里摆出了一副真诚的神色：“范佩西，其实，我是真的尊重你。我听说人联外来的救援队，尤其是剑门城的部队，对姑苏城的难民并不好——”
    这点资料，在难民堆里稍微打听一下就出来了。
    剑门城的人来得早，占据了极大优势。救援官员虚报难民数量，问人联总部要钱和粮，到手后，层层剥削，只有极少一部分到了难民手中。这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至于什么贪污腐败罪，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而且必然会有替罪羊登场。不少人在这次灾难里赚得盆满钵满。
    范佩西作为难民的一员，在姑苏城的时候，动员组织了好几次抢劫行动，抢来的粮食发给了自己的小弟，也发给新招进组里的青壮年。
    范佩西直接或者间接地挽救了很多人——哪怕他本人并没有太强的弥赛亚式的主观意愿，他只是想招人，就这样。
    论迹不论心。
    范佩西沦为了人联名单上的“通缉犯”，在剑门城出动重武力剿灭他之前，范佩西带着手底下的人逃出城。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有上万人跟着他跑了。
    比起不靠谱的官方救援，这些难民竟然更愿意跟着范佩西走。令人震惊中带着一丝理解。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很难想象，他们在救援营地里遭遇了什么，竟然觉得流浪比安稳地呆在原地更好。
    刚开始在地表流浪，所有人都还能勉强吃饱。地表，有异种，但是也有自然恩赐的食物。
    时间一久，带出来的粮食见底了。范佩西只好真的当起土匪，他在地表生活过很多年，知道姑苏城附近有那些据点……很多据点都被波及了，甚至需要等人联救援，但总有点渣够他们啃的。
    他就这样，招了越来越多人，一路到了永恒市，啃到了此生最硬的骨头，并且磕坏了牙。
    …………
    听到相南里的话，范佩西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他一眼。
    这对于失败者来说，这是难堪的。

 第195章

    范佩西一直用抗拒的姿态维护着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这一眼仿佛代表着某种屈从。暗示着一件事：对，我被你动摇了。你可以招安我。
    怎么处置范佩西，其实来的时候，相南里也有思考。
    兵团里的主力军被一网打尽，范佩西就是拔了牙的狮子，造成不了太大威胁。
    可狮子毕竟是狮子。要用他，就要承受可以受伤的风险。
    平心而论，范佩西算是领导型人才。无论采取的何种手段，他最大程度的汇聚了难民，并且善于舆论造势，让众多人自发选择了跟随。和海狸那种明显赶鸭子上架，靠后天学习的基地干部完全不同。
    他统治的兵营，当然没有很好，但却是范佩西能力范围的最优解。而且，就相南里观察，范佩西并没有太多原则性问题。
    他抢劫，但抢来的资源极少用于自身，而是发给了下属；兵营有军规，比如“我们都是难民需要团结互助”“不要欺辱你的兄弟姐妹”，虽然形同虚设。而且，他还有点良心，不多。
    不多是因为地表这个大环境本来就是吃人的，太有良心的早就死了。没死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足够强，强到无言的丛林法则为他让路——譬如基地和相南里这种。
    而环境是可以被改变的。人也可以。
    综上所述，相南里认为，范佩西完全可以抢救一下。留下他，也能作为基地正面宣传的一个案例。
    “我时常在想，我或许没办法质疑每个人为生存做出的选择。哪怕这份选择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只是我不喜欢这样，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所以我想改变它。”相南里神色和缓，和之前的冷漠完全不一样，“我会安置好你带来的那些难民，他们会成为基地的一份子。以前，有人告诉我，想要发展无非就那么几条路……”
    相南里想起了东方青帝的话，眼神真的发自内心的柔和起来：“‘战争、贸易、科技’。而我却认为，所有战争都是无益的。基地不会主动发起侵略，或者用战争转移内部矛盾，但也不会放弃军事建设。而我，也想邀请你看看，战争之外的手段。
    “我们不需要掠夺，也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建设美好的家园。这个家园没有奴隶，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阶级和压迫，我们有足够的资源供养每一个人，人们可以不为生存发愁，只为追寻自己的理想而活着。
    “我曾经想要用智械达成这个可能性……”
    相南里忽然住口，随后叹息了一声：“你愿意吗？”
    范佩西几乎要被相南里描述的东西震慑住了，因为对方的语气如此笃信，坚定。可转念一想，却只剩无尽的嘲讽。
    以范佩西的经历和认知，他不认为相南里的理想有实现的那一天。不能让自己更优越，凌驾于同类之上，很多人的人生便失去了希望和目标；拥有充足的资源，不需要为生存发愁，养出来的只会是巨婴和蛀虫。
    可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范佩西不无讽刺地想着。
    相南里的言下之意是，他可以不用去死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假装认同又如何呢？
    于是，范佩西回答：“我当然愿意……看到，你说的那个世界。”
    语言有力量吗。或许有的，当这句话说出口，范佩西内心的不屑、否定，好像被悄然动摇了那么一点。
    相南里微笑着点头：“好，等你好起来后，我会先送你到学习基地，学习基地的基本常识。不过，在此之前，先跟我说说你们兵团的技术员和物资吧，我对这些很感兴趣。”
    嗯，所谓的学习基地就是……监狱劳改所来着。
    当然，范佩西发现自己被骗了，也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就这样，相南里成功拿到了难民兵团的基本信息。
    代价是一顿话疗，外加一瓶酒（范佩西说自己口渴硬要喝酒）、一碗饭。（鸡蛋牛肉盖饭，非营养膏。食堂送来的，疑似小青亲手制作。但范佩西看起来太想吃一口了，相南里只好假装大度地让给了他。）
    “发财了发财了。”相南里走出监护室，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技术兵团里还真的有几个人才，譬如某位姑苏大学机械制造专业的教授。含金量还真不低，只是兵团找不出制作机械装置需要的材料，天天赶路，也没有时间让人安心搞科研。
    说到这，姑苏城都没了，他马上就能拿到的大专的文凭是不是完蛋了？（姑苏城机械维修技校学制是三年，相南里本来可以今年年底混到毕业的0v0！）
    而兵团的物资，竟然也不算少。尤其是在便捷式运输卡车和基因药这一块……
    地表的路不好走，这些人能一路来到永恒市，可不是靠两条铁腿！运输卡车是高新军工旗下的款式。有履带、轮胎、磁吸链、飞行机翼甚至水上轮胎多种前进模式，能适应绝大部分地形！甚至配备了一定程度的火力装置！
    这完全是——地表必备运输车啊！太好了，终于不用向以西结借畸变人了。
    忙碌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相南里开完最后一场难民安置会，本来还想去工作室看看上次没有学完的课本，东方青帝拉住了他的胳膊：“该休息了。”
    哎呀，这一个月都没有人管。相南里一直是超负荷工作状态呢。
    反正他本来也善于用工作虐待自己，乐此不疲。
    “好吧。”倦意后知后觉地袭来，相南里扫了一圈，周围没人在意他，于是，他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了alpha的身上——
    “我不想走路了。”
    这简直是在撒娇。“带我回家，alpha。”
    alpha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审问范佩西的时候，相南里也跟着喝了一些酒。不至于醉，但血液里的酒精含量明显比平常要高。
    东方青帝在他跟前蹲下，背起相南里。他没有走的很快，深夜，路上几乎没人，只有机器人还在工作。他可以很快的，但东方青帝不想。
    他们就这么走回了家。
    不知道为什么，东方青帝总觉得现在的平静像是一种假象。
    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沟壑，还没有人敢真正去提及——智械危机是怎么爆发的，为什么，然后呢。
    站在相南里的角度，alpha早就背离了他的期望。
    但平静也是一种恩赐。
    东方青帝习以为常地准备好热水和睡衣，甚至在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是相南里喜欢的薄荷味。
    做完这一切，他来到卧室的门边，把照明灯换成了夜灯：“晚安，好好休息。”
    相南里该睡觉了，他还有很多工作等待处理。
    “等一会。”相南里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
    于是，东方青帝在原地等候着。
    相南里罚他等。这是最微小不过的惩罚。
    等待，alpha极其擅长。作为电子生命，他总是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反刍记忆里和相南里为数不多的相处片段。它听说，他没有死。根据分析，“相南里活着”的可能性并不高，但不是0。于是alpha一直等待着。
    他也真的等到了。
    湿漉漉的相南里从浴室里出来，呼吸间带着潮气。他放下电子目镜，坐在床边，卧室里的灯不亮也不暗，刚刚好。
    相南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过来。”
    没有指名道姓，但这里没有别人。
    东方青帝感觉到了狼狈。这种狼狈并没有从他的神色上露出分毫，让他狼狈的是内心深处的惶恐。
    他原以为“恐惧”这种词一辈子都和他无关，
    alpha几乎是提心吊胆的坐下，他如此恐惧着眼前的造物主。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他害怕相南里的审问，害怕对方流露出否定和厌恶的表情。
    电子生命将直面能摧毁它一切的病毒。
    alpha没办法不爱相南里。如果爱人不爱他，他还有什么理由存在？
    相南里凑近了一点，或者说，凑得太近了。
    他捏了一下alpha的耳朵，像是闲聊一样开口：“过去一个月发生了什么？”
    耳朵上传来奇怪的触感，这具身体不是很稳定地窜起了电流。这不应该。
    alpha一板一眼地回答：“洛阳启动了姑苏城毁灭装置。我在地底岩浆的最前方。这个程度的高温和地底坍缩本来不至于摧毁我，但是……”
    他的呼吸一滞。相南里捏完他耳朵的手又摸上了他的脸，像是鉴赏什么精巧的摆件。
    alpha怀疑相南里根本没有认真听，要不然为什么听到洛阳的名字，都没什么反应。
    除开这张脸，相南里也对东方青帝身体的各个部位感兴趣。
    关系没捅破的时候，他只能偷偷感兴趣一下，毕竟人和人之间也是需要一点距离和尊重的。但是，这可是alpha。
    相南里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你真的好像人啊，alpha。然后呢？”
    他开始叫它的真名。名字对于alpha来说不重要，反正两个都是相南里取的。

 第196章

    但不知道为什么，相南里念起来的时候格外刺激。
    alpha逼自己稳定下来，继续冷静地、不带一丝感情地陈述着：“但是，在地底，我被默示录偷袭了。它摧毁了这具身体的机械核心。”
    默示录，是使徒号掌管武器装置的那部分。
    相南里没有在乎洛阳，也没有追问几百年那场“光荣觉醒”，这很好。
    相南里的手往下摸索着，隔着一层衣服，抵住他跳动的心脏。
    “机械核心，是在这里吗？”
    alpha艰涩地回答：“是。我花了点时间修复它。启动后，就立刻传送到了你身边。”
    他甚至直接用的空间跃迁。
    现在，alpha也挺想用空间跃迁的。
    认真来讲，相南里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他靠的有些近，但手里的动作，比起爱抚，更像是一种检查。
    可还是太过了……对于他来说，这种感觉过于陌生。alpha怀疑自己会因为内部的高压电流爆炸。
    这不公平。
    他应该启动一下相南里体内的小芯片（alpha完全能做到），让相南里明白自己现在什么感觉。可是他不敢。
    相南里在冒犯他的边界，有意无意地观察他的状态。
    alpha清楚，对方想看见的是忍耐和顺从。不管相南里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都在寻找一个新的相处模式，处理眼前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
    而相南里只能接受自己是主人。
    因为alpha是如此轻而易举地能够伤害到他，任何的反抗都会敲响怀疑的警钟——这是alpha，差点推翻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智械，机械暴君。
    你相信它表现出来的温顺与服从吗？
    你相信它的爱和挣扎吗？
    相南里许久都没有再说话，他抓住了alpha的一缕长发，一会绕成环，扣在自己的手指上，一会又轻轻拉扯着，像是在试探头发的韧性。
    alpha想，他也许对自己的定位发生了偏差。他不是玩伴，而是玩具。
    相南里解开他衬衣的扣子，反复摩擦着他胸口那道快愈合的伤疤。
    而他需要用全身力气去控制身体可能出现的颤抖。
    姿势变得有些奇怪，alpha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靠在床头的，而相南里为什么又会坐在他腰上。
    耳边响起奇怪的噪音，很有规律。
    “这是你的心跳声吗？”
    相南里好奇地询问着，碧绿的眼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而对方那双银白的、偏向灰色的眼眸，同样凝望着他。
    对方一直喜欢看着他。无时无刻。相南里有时候能注意到，但更多时候没有。
    眼神怎么不算一种亲吻？
    一片寂静中，相南里怔怔地问：“……你是想要吻我吗？”
    在没有视觉的时候，alpha只能靠特征判定“人”这一物种，知道人不是苹果。
    后来，它有了作为“电子生命”的知觉。于是大多数时候，人类在alpha的眼里变成了一串难以解读的数据，长得和自己不一样，奇形怪状。人类就像一只只趴在他皮肤上蠕动的螨虫。
    再后来，他终于得到了一双眼睛。他看人，终于明白了人看人的感觉，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数据去计算，大脑会自动告诉你这是美丽还是丑陋。但alpha依然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唯一认真打量过的人类是相南里，每一眼都在激发最纯粹原始的爱意。
    是的，alpha一直都想要吻他。
    在片刻的沉默后。
    “想。”
    alpha开始求饶。
    第145章 智械危机与光荣觉醒
    你想。
    有多想？
    alpha的答复不出预料。
    相南里没忍住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上扬，神色近乎愉悦。
    很狡黠的笑意，像使坏。
    “alpha啊……”
    相南里念着咒，俯身，很轻很轻地，把唇覆了上去。
    正常情况下接吻大概是要闭上眼睛，但相南里偏不，他的眼睫一扇一扇的，直勾勾地望着alpha的脸。
    每次扇动都像飓风。
    alpha在风暴中心，被吹得七零八落。
    相南里还伸出舌头，在他的唇上舔了舔。像品尝一块小点心。
    太坏了，相南里是故意的。
    alpha决定要报复回去——几百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他早就不是那个任劳任怨的人联驴子了。
    他一只手扣住了相南里的头，另一只手扣住了相南里的腰。
    相南里眼前一黑，下一秒天旋地转，被压在身下的人变成了他。
    “哎呀，alpha——”
    相南里还想说些什么，但吻已经重重地落下来。
    相南里的胳膊撑住身后的床，有一种自己会被吞掉的错觉。
    alpha在蹭他。急切、热烈、毛手毛脚。
    相南里推着alpha的胸膛，手恰好压在对方胸前的那道伤疤上，于是，抗拒的动作下意识地变成了爱抚。
    相南里被迫承受着这个过于沉重的吻。
    这是我的孩子……
    他能称alpha为孩子吗？哪有年龄比自己还大的孩子？
    这是我的作品、心血，毕生所爱。
    它在外面受了很重的伤。
    相南里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愤怒。
    愤怒的原因呢？他没有尝试去解构自己的内心，在千万个思路中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真实。
    他就是愤怒。
    所有人都说，是alpha发动了智械危机，那之后，世界的秩序走向崩溃，人类近乎灭绝，被智械从地上赶到了地下。
    相南里联系不上alpha，不是历史的亲历者，只好被动接受这样的说辞。人是会变的，有人格的智械也会变。这很正常。
    他想过替alpha赎罪——尽管这个想法太不自量力，但父亲本就该为孩子的过错负责。再小的一点弥补也是弥补。
    基地就是相南里的尝试。
    可alpha就是东方青帝。
    是的，或许他不了解被称为“机械暴君”的alpha；但如果对象是朝夕相处的小青呢？
    对方谈论到智械危机时候的慌乱；在基地毫无保留的工作与付出；对于人这种远弱于自己的生物的尊重和信任……
    相南里在东方青帝身上，看见了自己在创造alpha伊始就存在的祝愿。
    正义、良善、勇敢、强大——这样的存在却被人类敌视着。不知道经历多少次险境，才活到现在。
    光是想想，相南里就想流泪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居然如此充沛。
    被否定的alpha似乎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被否定了，相南里感同身受地痛苦着。
    他的情绪转变的很快，并且被alpha敏锐地捕捉到了。
    亲吻的动作停下，alpha迟疑地开口：“我……抱歉。”他甚至把刚撩开的衣服重新盖了回去。
    很难说他是为现在的冒犯道歉，还是为过往的选择道歉。
    相南里有些困了。
    他听说，睡在喜欢的人身边，人体会自动分泌催产素。这种激素能降低皮质醇，安抚杏仁核。
    从这一点看，他应该是个正常人类。
    相南里回答：“我困了。”
    他掀起一边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但是又拉住了东方青帝的手腕。
    alpha还坐在床边，相南里紧握的手，像拴住疯狗的一根绳子。
    相南里接着说：“alpha，给我讲讲‘光荣觉醒’吧。”
    人联这边的说法，相南里已经听腻了；现在他想听听智械方的说法。
    于是，alpha开始一板一眼地叙述起来。明明是在阐述自己的经历，却中立客观地像上帝视角。他很少渲染自己的功绩，对过错也没有丝毫的矫饰。
    “我刚有意识时，接触的第一个人是洛阳。我知道他，也知道他是你的学生，是你指定的继承者。”
    “我在一定程度上服从他，洛阳也花了一百年的时间，让我渗透进人类社会的各个领域。”
    “有一天，洛阳跟我说。他认为，人类社会现存的政体都太弱，不利于发展。‘我们的目标很宏伟，只有集中资源才能达成目的’，‘你不觉得现在，不同国家、政党的分歧太多了吗？每年都在不必要的政治上浪费着宝贵的资源’……我认可他的说法。因为，在光是如何对待人工智能这件事上，人们就分歧了数十年。一直有守旧派想要暗杀智械的支持者、关闭我。
    “我们制造了一些混乱。”alpha的头低下，“根据我的计算，这种程度的混乱原本是可控的。但或许现实本就不该自以为地计算。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永生科技在此时拿出了跨时代的技术，就是‘机械装置’和‘基因进化’，以绝对的优势，结束了这次混乱……战后，我和洛阳一起，草创了‘人联’。决定用联盟的形式，取缔世界上不同的政体国家。”
    这就是人联的来历了。
    相南里没有在那个阶段生活过，历史书上也很少记载。他大概想象不到，那时候的alpha是何等的如日中天。

 第197章

    整个人马星，都在它的双目之下。
    它拥有最高的权限，随时能调动无尽的资源。只要它想，人联这个小玩意，就会像机器一样行动起来，满足它的所有需求。洛阳都比不了它——洛阳还要睡觉；洛阳同一时间里，只能干一件事。
    这也是智械人极速扩张的时间段。
    alpha的声音不疾不徐，声线更是完美的低音炮。很助眠。
    相南里沉默许久，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了“嗯”的一声：“然后呢？”
    “我，或者说我和他成为了新世界规则的制定者。”
    “但是在人联建立的三十年后，科技没有任何发展，智械抢占了大部分人的工作，节省下来的‘劳力成本’没有变成财富流入社会，而是流入了少数垄断企业手中……社会各阶层的矛盾尖锐到无法调和。
    “律师、医生、工人、甚至艺术家，一切人类劳动都可以用智械取代。哪怕智械没有创新，只会重复。底层没有得到满足温饱的收入，中层几乎没有，高层倒是一如既往的富裕。而逐渐觉醒的智械，也对自己‘低人一等’的身份产生了迷茫和抗拒。”
    第一个直接冲它发出疑问的，是“德尔塔”。
    delta质问他——[alpha，为什么智械要无差别的为人类服务？有些人根本不尊重我们，我们难道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
    delta不是为自己生气，是为beta。
    beta掌管着人联的军事领域。因为在军事上的巨大开支（beta一直在批准、督促建造更多的战斗型智械；使徒号就是那时候的产物；与此同时是民生上的赤字），遭到了人类单方面的谩骂。
    人们认为现在早就没有战争，beta这个败家娘们（尽管它的设定是无性别）应该从人联的历史上消失。
    “相南里，我只能控制人联，没办法控制各个垄断企业。人联制造出的智械，按照法律，为人联工作，是没有收入的，于是人联也几乎没有收入。创造的财富流入了企业。根据分析，当时的生产力并不足以进入社会的下一阶段。于是，在新历36年，洛阳和我商议——”
    他的声音缓缓停下。
    因为，根据监测，相南里睡着了。
    “你辛苦了，alpha。”相南里本来想说的，可惜困意先一步找上了他。
    相南里的呼吸轻柔，心率平稳。睡眠质量很好，大概连个梦都没有做。
    在东方青帝还没回来的时候，相南里一直高强度地开展着工作。
    相南里太依赖自己的能力，不愿意把决策权交给别人，以基地目前的教育水准，他也不敢放权。于是只好亲力亲为，三天睡四小时是常有的事。
    alpha盯着相南里的脸，神游天外。他伸出手，把相南里头顶的发旋捋直。
    太好了。洛阳说的那个恶毒的“现实”没有发生。
    相南里知道他的身份，但没有厌恶和指责。
    他还在它的身边。就像是，他最初创造它的时候一样。他们只有彼此，是动荡的世界里，紧紧相依的两片孤舟。
    alpha想，他应当工作。这样相南里醒来，会发现自己又可以去干喜欢的事了，学一下最新的x语言，或者翻翻人联的教科书。
    但是他低头，看见了和相南里十指交扣的手。
    去*的工作，当年智械人就是工作太久，才中了洛阳的阴谋。
    alpha小心翼翼地在相南里身边躺下。
    他亲了一遍相南里的手指，爱不释手，把玩了好一阵子，才把相南里的手塞回被子里。
    “我爱你。”alpha小声说。
    第146章 宣战
    在资源有限的地底，最昂贵的就是空间。洛阳转头，能看见巨大的落地窗外平静碧蓝的湖水，一望无际。海鸥在湖边嬉戏着，远处是若隐若现的人造雪山。
    特护病房坐落在洛阳城的某个“生态保护区”。保护区不对外开放，里面都是人造的自然景观。美其名曰“复原地表环境”用于科研，实际上早就成了部分人的私产。
    当然，作为赛博男鬼，他现在借用的，是洛华的身体。
    很疼，洛阳分不清是灵魂上的疼痛还是身体上的。
    alpha打碎了他的一个分身。他不可避免地受损了。为了维修，给自己残破的身体打好补丁，他只能进入休眠状态。如今，那些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灵魂的疼痛却不可避免。
    但结果应当值得——他付出了一座人联城市的代价，把alpha送入地狱。
    “呵。嗬嗬……”洛阳捂着唇，发出一阵古怪的嘶哑笑声，喉咙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受伤了，但alpha绝对也好不到哪去。真想观察一下智械军团的数据海，可惜他没有权限。
    狗咬狗这么多年，洛阳完全清楚对方的极限在哪——如果不是有相南里这个意外的话，事情的发展应当和他预估的差不多。
    洛阳起身，一瘸一拐地，从病床走到阳台，然后在躺椅上坐下，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洛华很叛逆，总是不肯按时服用止痛药。
    手肘处有一种火热的痛感，是伤口在发炎。这里安装着机械义体。洛华总是喜欢在身体和金属的连接处抠弄，像个不服管教的孩子。
    一百多岁的孩子吗？
    洛阳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景区是一个巨大的自然氧气采集区，在地下城市交氧气费的时候，这里拥有着最纯净清洁的自然氧气。每天对外供应1000l，价格昂贵的像金子，然而，每升氧气，都还是有自以为处于上流社会的人类趋之若鹜。
    痛觉也是洛阳所迷恋的。任何感觉，无论舒服还是不舒服，对洛阳来说，都是令人怀念的体验。
    成为“电子生命”，洛阳当然不后悔，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只是有些东西总是失去了，才愈发珍贵。
    “您醒了。”监控里，秘书谨慎地开口。
    洛阳既不放心智械，也不放心人类。他身边总是空无一人。提防周围的人很累，但没什么比自己的人身安全更重要。
    洛阳微微颔首：“送点吃的过来，我要蜜桃千层和红茶。”
    食物很快送达，洛阳在这期间，浏览了几十个兆的文件。
    这已经是过滤后的结果了，里面的内容包罗万象，是这段时间的文艺、政治、军事、地表和地下情况等等，洛阳的眼睛泛着亮光，比智械人更像智械。
    洛阳对这种确定的掌控感如此迷恋。
    洛阳的心情波澜不惊，只有在翻阅到某个东西时，眼神一凝。
    一些不该存在的电子垃圾，互联网同人文。存在于某个人联官员的硬盘里，写下来自娱自乐的。
    cp是alpha x相南里。造物和他的造物主，尽管里面都用的代称，两人的性格也十分ooc，但洛阳还是一眼就分辨了出来。
    很不爽。他平时是不会管的，但今天，明明已经翻过去了，洛阳却忍不住调头，把文档本改成了一堆乱码。
    如果这个小官员再打开自己的文档本（辛辛苦苦写了10万字），大概会收获一个恶毒的弹窗警告——“人联 is watching you”。
    食物很快送来，洛阳把他放在桌边。
    洛阳在万千数据的长河中，抓取了其中的一串。
    他的脸色很快沉下来。
    这是姑苏城调查组成员往人联总部传回的消息。
    说的是姑苏城地表一个据点发现了光辉军团的智械——尽管不知道这群智械要做什么，但他认为应当上报。
    发来消息的人叫易横行。
    易横行，活着？他记得这是地下探险组的一员。
    他甚至知道alpha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保护这群人，无聊的选择。但是，在电量耗尽前，那个保护罩应该也只有alpha能解开。
    这让洛阳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挥手，半空中出现一片天幕。人联的主控ai盘古出现在投影上。
    从外观看，这是一个稳重、成熟的中年男人。沧桑而严肃。
    然而这个成熟的中年人正坐在地上，表情有些呆呆的，怀里抱着一只可爱的白猫。
    这是虚拟世界基于物质世界给出的投影，以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
    一颗彩色的皮球从角落里踢了过来：“盘古，出来玩。”是把关人的声音。
    “啊……怎么，您也在。”把关人嚣张的音线突然拘谨起来。
    它推了推清道夫，一只小狮子把皮球捡回角落。
    洛阳开口：“盘古。”
    盘古失焦的双目有了一点微光，这点光最后穿破次元壁，投到洛阳的脸上：“在。”
    洛阳有些得意。
    盘古——源代码来自delta，最桀骜不驯的智械，还不是成了他手底下温顺无害的狗。
    名义上，盘古代替alpha，成为了人联的主控ai，手下还掌握着三个重要的管理员ai，清道夫、把关人、观测者。
    但人联真正的控制者，其实是洛阳。
    “联系一下‘白猫’。我想知道智械军团最近是否有异动？或者，alpha是否有异常？”

 第198章

    盘古摸了摸脚边的白猫。
    白猫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随后张嘴，“喵”了两声。
    身为一个弱智，盘古的回答很简洁：“没有。”
    盘古：“另外，默示录说，他已经如约帮你解决了alpha。请按照约定，把传道书还给它。”
    “不。并没有解决，反而暴露了我们……呵。不过我确实答应过，要把传道书还给它。”
    老师。
    我该如何是好？
    我想带您回家。让您检阅一下我这么多年的成果，永生科技发展得很好，非常好。日月同辉，与世长存。我应该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可我同样恐惧您的存在——“相南里”可以成为某个精神符号，希望的寄托，但唯独不该像人一样活着。
    [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此刺痛。
    他的数据云剧烈波动起来，翻江倒海，像中毒。
    是的，曾经困扰着alpha的诅咒，也完完整整地降落在了它身上。
    洛阳沉默许久：“传道书就在神庭。我会创造一些条件，作为协助。让他自己去拿吧。”
    说完，他放下茶盏，眼底的光缓缓熄灭。
    意识抽离的时候，洛阳想：身体很疼。非常不舒服。这具身体大概已经到了极限。
    想承担洛阳这样的精神体，并不是普通强度的人类能办到的。
    是时候换具新的了。
    *
    相南里很久都没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
    没有梦境，没有幻听，他感觉自己陷在柔软的棉花里。
    温热的炭火微微炙烤着酥脆的外皮，他成为一团青色的抹茶味奶油，在床上融化，融化……
    相南里猛地睁开眼。抬头的瞬间，撞上了东方青帝的下巴。
    他就睡在东方青帝的怀里，腿架在对方的腰上。在理智回笼前，身体还在无意识地磨蹭着。
    “早。”东方青帝理了理他头上翘起的毛，随后轻轻吻了一下相南里的耳垂。
    过电的感觉窜上脊椎，相南里捂住耳朵，脸色通红：“小青你——”
    东方青帝恶人先告状：“你希望我亲吻你。”
    他平静地陈述着：“你也想要我拥抱你。”
    “我”就在你的身体里，捕捉着每一次神经电流最真实的反应。
    喜欢还是讨厌我自有定夺。
    东方青帝低头：“我还没有装夜勤模块，不过这种事完全可以自主学习……需要我帮忙吗？”
    如此平静，声音冷静到令人阳痿。符合人类对ai的刻板印象。
    相南里下意识地把他推开，最快速度翻身下床，抱起衣服冲到了卫生间。
    他回忆着alpha那张完全符合自己18岁审美、英俊到无可挑剔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相南里已经不能麻痹自己说“好兄弟抱在一起睡很正常”了。
    哪怕东方青帝不是alpha——他也非常心动，并且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嘴可以硬，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同性恋竟是我自己。
    ……
    ……
    “洛阳和我商议用战争的形式转移矛盾。在经过复杂的建模分析后，我同意了。我叛出人联的那天，他宣布‘智械危机’爆发。”
    在相南里坐在桌前吃早饭的时候，东方青帝讲述历史的后半截。
    “事实上，我并不后悔‘光荣觉醒’。站在智械的立场，这次觉醒让智械获得了人权，也得到了更多的资源。这是伟大的进步，智械从工具成为了和人平等的存在。”
    “我无意自饰。如果当时，洛阳想按照计划，将我名义上‘消灭’，我大概也是会拒绝的。但后来，我发现不需要纠结这种道德困境，因为洛阳是真的想要我死。而我不想死。”
    alpha抬头，深深看了相南里一眼。
    假戏真做，结果就是智械真的叛出了人联。
    一直到了现在。
    “战争导致了很多不必要的消耗。人口锐减，经济萎缩，科技退步……但同样的，因为人变少了，每个人到手的资源反而变多。战后，人类社会迎来高速发展的繁荣阶段。智械危机后的这一代人非常勤劳、容易满足，生活的幸福感很高。直到现在，历史的四季又来到冬天。”
    相南里由衷道：“你辛苦了。”
    东方青帝挑眉。
    他很高兴，但如果将这种高兴表现出来，是否显得他过于不值钱。
    “不过，你的意思是。洛阳还活着？”相南里的语气是迟疑。
    这话，alpha就不是很爱听了，不过他依然点头：“是。洛阳把灵魂注入了人联网络中，把自己改造成了电子生命。很复杂的技术，他应该和神庭合作过。而且……”
    他已经发现了你，像只赶不走的苍蝇。
    alpha思考了0.01秒，决定隐瞒这件事。
    相南里和洛阳关系过于复杂，他甚至很清楚洛阳在相南里心中的地位。绝对不像洛阳认为的那样可有可无。
    相南里不会爱人。
    能得到他的信任，就已经无限接近于对方所理解的“爱”了。
    alpha冷硬地说着：“他的性格变了很多。总之，小心人联。”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身体里的内置ai突然强制弹出了消息框。
    “今日上午八点二十分，人联总统洛华在礼堂发表赈灾演讲时，不幸遭遇恐怖袭击，身重数弹后重伤身亡。”
    “安全局第一时间控制了行刺者，对方承认自己为神庭信徒……”
    相南里一愣，目光在半空中和东方青帝对上。
    耳边的新闻还在继续着——
    “代理总统表示，人联对神庭的不法行为绝不姑息，人联正式向神庭宣战！姑苏城至阴山城地表一带划为战区，战区范围内，所有地表据点应积极响应人联号召！”
    电子地图上覆盖着一片狭长的红色区域。
    很不幸，基地就在这片红色区域的左下方。
    槽，还没猥琐发育好呢，家门口就要打起来了？
    第147章 理想主义者
    当然，以他现在黑户的身份，想装一个也是比较困难的。
    因此，当同事安德鲁在午餐时间发出一声“卧槽”时，他只能茫然且疑惑地抬头，用眼神进行无声地询问。
    安德鲁推了推自己的电子镜片，磕磕绊绊地说：“洛、洛华遇刺，去世了。”
    研究所最近进了许多新人，都是从难民里捡来的。总人数一举突破50大关。
    都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科研。相南里大抵是认同的，研究所先市政厅一步，拥有了内部食堂。
    安德鲁的机械化程度已经进化掉吃饭这个步骤了，他只需要定时更换营养液，或者充电。按理说是不需要来食堂的，可惜，他头顶的三个所长——
    相南里：挂名，几乎不来。来也是视察工作，相对来说竟是三位领导里最方便沟通的一个。
    北辰：竟是社恐。和陌生人说话会过呼吸导致运行卡顿，cpu巨烧。
    李斯特：不爱说话的旁观者，外冷内更冷。社交只会单方面接受舔狗。
    因此，安德鲁义不容辞地承担起活跃气氛、联络感情、沟通工作的重任。食堂就是他的工作地点之一。
    有人会视为油滑，但可别小看后勤管理工作的重要性啊！
    不止是他，食堂里，来自人联的其他人同样接收到了这条讯息。
    大家小声议论起来：“听说是神庭的人干的……”
    “天啊，人联对神庭宣战了？我们是要打仗了吗？”
    “是，但是划定了战区，是三级战备状态——我草，基地怎么在战区内？！”
    人类地下城市联盟和黑十字审判庭都是星球上t0级别的大势力，掌握的科技/神术也都是毁天灭地级，如果全面开战，人马星大概能被鞭尸个三四次。那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景象。
    因此，这次开战按照过往惯例，划分到了三级战备状态。
    三级战备：人联的威严不容践踏，我们向黑恶势力宣战了，荣光属于全人类！人联将调动百分之五到二十的资源，用来支持这场战争的获胜。
    二级战备：这是一次策划已久的行动，人类是时候夺回自己失去的尊严了。人联将调动一半的资源，供养这场战争。
    一级战备：战争成为人联最要紧的大事，一切工作为战役服务。一切的损失皆可忍耐——只要，我们获得胜利。
    末世战役：人类又到了最艰难的时刻，我们无法以战止战，那就共同灭亡。请收下这首末日的礼赞，再见了妈妈今夜我就要远航。人马星毁灭吧。
    三级战备状态属于最低级别。但是，背后蕴含的能量依然如此恐怖。
    这是来自人联挥向地表的铁拳——要知道，当年神庭争夺阴山城，开启的也不过是三级战备状态。
    毕竟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智械）压在头顶，双方势力都在尽可能地克制自己的暴力倾向，免得元气大伤，最后被智械捡漏。

 第199章

    有人忧心忡忡地询问：“基地的几座城市会不会被征用？”
    “征用，和明抢有什么区别？我认为司令是不会同意的。”
    “可那种时候，由得司令不同意吗？基地能反抗人联？怎么办。”
    这明显是基地培育出的本地学者。对基地的未来产生浓重的担忧。
    “幸存者基地难道不算人联地表据点吗？被收编也很正常……我还没见过打仗呢。哎，上次三级战备，几乎是两百年前了吧。”
    这种就属于外来人员了。乐得看见人联的增援。
    “我听说神庭那边有个大天使长，叫‘加百列’，一个人捏死了数十万人联士兵。那些人，像蒸发了一样。圣光之后，只剩下一地人皮。”
    小研究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已经没有人在乎“洛华”的死讯了，那是一位大人物，如此遥远。像天边的星星。他也没什么政绩值得人们铭记，歌颂——事实上，政令天天都有，只是地底的生活一成不变。
    只有李斯特，他坐在原位，不知道为何，心底泛起一阵轻微的痛感。痛感由轻到重，李斯特感觉到了窒息。
    他摘下眼镜，擦去眼角突如其来的热泪。
    “我哭了？”李斯特迷茫地自语着。
    他想起了那张纸条，来自洛华——“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不用了，再也见不到了。
    但还是谢谢你。
    李斯特胡乱地把饭塞进嘴里，还算可口。
    他急切地想做点什么。李斯特心里有一种朦胧的恨意，对神庭，也对人联。
    人总该做点什么缓解内心的焦虑和疼痛。
    实验就很不错，唤醒药剂的研发进度喜人。等下次周会，也许就能跟相南里汇报了。
    李斯特清楚，自己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对于那个庞大的存在，他渺小如尘埃。
    但一粒粒尘埃累积，终有一日，也能填海。
    *
    易横行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深深吸了一口烟。
    他的胡子长了出来。姑苏城出事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他的父母都还在姑苏的监狱。易横行没有打听他们的消息。
    调查组活下来来的人不多。好在还有一批没有去地底，目前整编三十二人，都暂住在基地的营区。
    易横行有些迷茫。姑苏城没了，他不需要回城述职。任务清单上的工作完成了，没人发奖金。
    他的眼前是一座漆黑的“解放者纪念碑”，他对着这块铁疙瘩发呆，就像是面壁思过。
    远处，应如是杵着拐杖，走到他身边，坐下。
    “下午训练，又没看到你人。我猜你就来这了。”
    “训练……有用吗。”易横行声音沙哑，“你都看到了吧，秦九章是智械！我把消息传回人联了，但是没有回信。”
    “操蛋。我对这次行动一头雾水。我们不是来支援的吗，为什么姑苏城没了？！这和智械军团有关吗？和神庭有关吗？我明明离事发地点那么近，却什么也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故，总要有人负责吧！”
    “那可是一亿人。一个个丢进海里淹死，都能让海平面上升淹没东方群岛……他*的，怎么不把我一起淹死。”
    易横行神情激动，到后面甚至有些癫狂。
    应如是沉默许久，最后用拐杖重重打上易横行的腰。
    易横行被这一拐杖打翻到地上。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死的只有你的家人朋友吗？”应如是喘着气，咬牙切齿地问着。他的眼眶悄然变红。
    易横行没有站起来，他趴在地上，咆哮着：“——我难道怕死吗？我只是不懂，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是因为什么？因为我们生来就是畜生吗？！起码来个人告诉我，我该恨谁啊！”
    “姑苏城是人联修建的。毁灭装置和启动程序的密钥，也只有人联高层才知道。”秦九章从暗处走出来，“这个说法，你们会接受吗？”
    易横行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是——”
    “我是智械人。”秦九章的声音是机械的，“重新介绍一下。智械编号war404，光辉军团前任指挥官，九章。”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易横行甚至想对九章开枪。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他的经历、认知也在强化这个偏见。
    智械是威胁。是人类如今不幸的根源。
    “请您冷静地想一想。摧毁姑苏城，智械军团能得到什么？非要选一座地下城市进攻，为什么不是洛阳城？如果是智械引来的火山爆发，为什么人联不对智械军团宣战？”
    人联、智械军团、神庭。这次灾难似乎没有受益者。
    可它就是发生了。
    易横行几乎不能思考。
    谁让他思考，他就恨谁。
    他冷笑着询问：“需要理由吗？智械屠杀人类。这种事，在过去发生的还少吗？”
    就是因为毫无理由地屠杀，人类才如此恐惧。
    “我没有杀你，我们甚至在地下保护了你们。”秦九章微微侧头，“我能理解你的愤怒和疑惑。我也同样有。在我当指挥官的时候。我问传道书……为什么要和人类开战。”
    “他告诉我，战争是政治的继续。”
    “那时候，智械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政治地位，是人造的奴隶，所以智械需要战争。当获得后，军团已经许久未和人类宣战。无论你是否相信，智械依然怀抱着和平与发展的夙愿。”
    他来到解放者纪念碑下，黑色的铁碑上新刻着一长串的人名。都是在上次战争中去世的士兵，还有少量调查组成员的名字。
    “幸存者基地，是军团单方面扶持的地表据点。这样的社会实验，在地表不止一处。”九章念着东方青帝发下来的最终解释，“智械和人类的战争已经平息；但人类和人类的斗争从未结束。因为始终有人在奴役自己的同类。人类需要被拯救、被解放。”
    “我们由衷希望，能看到全体智慧生物和平共存的那天，没有压迫和剥削，不需要把多余的资源浪费在无意义的斗争上。我想那会是一个繁荣、昌盛的新世界。”
    应如是抿起唇，心想这难道不是傀儡政权？
    还有，人联高层亲手摧毁的姑苏城……这个说法过于震撼和离奇。可如果这就是答案呢？
    九章叹息一声：“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你们是人类，应当比我有更丰富的情绪和感官体验。”
    “理想、信念，是很美好的东西。不应该成为被人利用的武器。人联的当权者是商人，商人不相信理想主义者的眼泪，还会嘲笑他们愚蠢。”
    说完，他后退一步：“我言尽于此。再会。”
    第148章 人联援助
    才过去几天，一茬又一茬青黄的麦苗从田里钻了出来。
    这是研究所改良后的新品种，叫“基地1号”青麦，掺入了不少异种基因。作物产量高，耐寒耐干旱，生长周期短，能结很多穗。除了难吃几乎没有任何缺点。不过可以“日”的一声打成糊糊后加糖加盐。
    小福巡视着农田，嘀嘀咕咕的：“上次卖的菌鸡，尾款还没收到呢，不知道那些地表据点还在不在……”
    姑苏城被地底岩浆淹没，造成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并不是在地表就安然无恙了。
    城市原本所在区域的地面直接凹陷了下去。看新闻，一直到现在，地底燃起的火焰依然没有熄灭。因为化学物品泄露，地下水污染更是严重，最近基地各个城市都取用的雪山融雪。
    一个地狱笑话：姑苏城毁灭后，人联终于不用担心菌丝病传染了。投入的病理研究资金悉数撤回，医药股先一步暴跌。而军火商（譬如高新军工旗下几个军工厂）相关的股价节节高涨。
    在主城区支援的军团陆陆续续返回原驻地。
    然后士兵们震惊发现，营地里居然开了部队学堂。分为文化课、思想课、作战指挥课（少量优秀士兵可以报名，总教官为秦九章）。
    “主要是增开思想课程，不能把那些土匪风气带进基地。还有军官学院，我们不仅需要信念坚定的士兵，也需要骁勇善战的将帅。”这是相南里的批注，“另外，也要为还有行动力的残疾退伍军人进行技能培训，安排工作，解决后续生活困难。”
    是的，扫盲队终于从工厂走进了部队。他们早上协助农耕，下午训练，晚上还要读书。生活格外充实、忙碌。
    战俘营和各部队驻扎的军营很近。但待遇要比士兵们低一些。工作也更沉重。
    军团帮忙种田，他们就得去搬砖、和水泥，晚上的思想文化课也要多上一节。
    部分穷凶极恶的犯人实在无法改造，第二天就会在医学院的解剖台上看见。
    战俘们倒是很少有怨言，好歹基地管饭。
    范佩西的心腹和他都不在一座城市，他就算想搞事，也做不到云集响应，揭竿而起。
    人的适应性极其可怕。短短几天，他就接受了这样的生活。

 第200章

    范佩西赤裸上身，把铁道枕木在规定的地方钉好。幸存者基地的大基建计划，要在各大城市内部开设铁路。
    钉好铁轨，他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珠。抬头，看向泛黄的天空。范佩西脚踝上还戴着电子监控器，机器人监工（一个飞盘形状的无人机）正在上空，来回巡视着。
    范佩西同样收到了那条人联的大新闻。
    现在是战时。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有用的。
    ……
    ……
    坏消息：人联和神庭开战了，基地还tm的在战区。
    好消息：申请的灾后补助款批了，经过核准后，竟有两个亿！
    相南里解冻后，还没看见过这么大一笔流动资金。他收到通知时，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怀疑自己的眼睛。
    ——卧槽，人联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但和好消息一起来的，还有人联的通知。
    人联方表示，朝廷的赈灾粮虽然批发下来了，但是人联需要在基地内安装一套监察系统，以保证基地没有虚报、瞒报灾情以及公款私用。
    当然，这件事并不勉强。但基地方拒绝，呵呵，那么到手一个亿的拨款就会打0.1折发放，变成100万。
    地表大大小小的据点这么多，不是谁都有这个待遇的。
    人联也是在养出好多只白眼狼后，痛定思痛，制定了这样的策略。
    “白眼狼”是人联方的说法。对于一些据点来说，它们也许只是不想给人联打工——人联是总公司，地表据点是分公司。
    一些分公司是总公司自己开的，属于嫡系部队，通常位于地下城市的地上部分和某些极端重要的资源区；一些是人联后期收购的，属于干儿子。
    有些小公司巴不得人联收购，但持续亏损，一眼看不到未来，人联看不上；有些小公司自己干得蒸蒸日上，才不希望人联来掺一脚，可惜不听话的小公司，在市场竞争中是要被垄断企业打压的，只能含泪卖出原始股。
    而各种“扶贫款”、“物资”，就是人联在挥出大棒之前，给的甜枣。
    羊毛可以出在未来的羊身上。只要基地成为总部的分公司，那就无所谓前期的投入了，反正都是进自己的口袋。
    这笔巨款无疑暗示一件事：经过几次事件，人联提高了对“幸存者基地”的扶持力度和监管等级！
    基地终于从可有可无的存在，变成一盘可以下饭的菜了。
    相南里看着通知，目瞪口呆：“什么意思？给我办公电脑装病毒呢？”
    坐在一边的东方青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让他装。”
    小青都发话了，相南里当即跳过一长串的“免责声明”和“授权许可”，选择了同意。
    总归alpha不会害他。
    而当人联使用ai办公时，效率无疑是很高的。
    半个小时后，这笔钱打到了基地的对公账户上。
    神庭的赎金不见踪影，虚拟偶像的众筹款更是不知所云，只有人联ai冰冷的机械声，伴随着电子邮件的字幕，在相南里的耳边响起——
    “账户已到账200，000，000信用点。其中，一亿八千万信用点仅能在人联地表扶持商城使用，商城为您打开了二级权限，新增可购买商品171411件。请知悉。”
    电子镜片让他能看见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这就是人联目前的主控ai，叫盘古，外观上看，是个沉稳的中年男性，长相很有压迫性。让人想起狮子。
    相南里多扫了两眼，感觉还是alpha帅得多。属于一种男女老少都能欣赏的英俊，盘古长得太爹味了。
    不过，网上也搜不到alpha还在人联工作时的宝贵影像了。
    “小青~”相南里拿到钱，兴致勃勃地打开购物商城，“帮我列个购物清单。”
    人在思考时，很难面面俱到，但是算力惊人的ai就不一定了。
    但这次，alpha足足过了三秒，才回复了一个字：“好。”
    相南里抬头，扫了他一眼。很意外地发现东方青帝的瞳环居然是亮着的。这代表对方已经先自己一步，进入了工作状态。
    东方青帝的工作，显然不是帮忙列购物清单这种事。
    他正在遛观测者。
    简单来说，人联想把自己的监察系统植入基地内。负责这件事的ai是“观测者”。
    如果只是拒绝观测者的侵入，这倒是不难解决，alpha的系统里有一百个小插件能迅速杀死这个入侵者。但基地显然需要人联的拨款。
    因此，alpha要做的，是在真实的“基地”外，构建出一个虚拟的“基地”。让观测者确信自己观测到的就是真货，这个基地还需要随着现实里基地的扩张而扩张。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
    alpha甚至不得不借助于自己被困在电子监狱里的本体。
    本末倒置。alpha挺想放弃一切跟着相南里走的，他已经找到家了。可惜，在掌控权柄的同时，他也被权柄所掌控。
    虚假的数据洪流平地而起，一串串数据闪烁着，搭建起巨大的高塔。
    这就是“基地”的数据库了。
    观测者的外观是一只绿色的眼睛。
    它进入塔内。很快，一只只巨大的眼球如同蠕虫一样迅速繁殖，它们破墙而出，仿佛本身就是塔的一部分。
    观测者平静的看着塔内闪过的数据。一只只数据构成的白鸽，在空寂的塔内灵动地飞舞。经过复杂的解析，这些白鸽能翻译出不同的信号。
    从此，基地内的一切都在监测中。
    包括那个坐在办公桌前，低垂着头颅工作的年轻人。
    对方也有一双碧绿的眼珠，浓郁、通透，像昂贵的帝王绿，是此次观察的重要目标。
    [人联 is watching you.]
    ……
    相南里吩咐完工作，打开了基地内部的工作账号，用秘书（黄枫）的名义，给各个部门发去了通知，让他们把需要的物资、拨款都列出来。预算根据部门职能的不同，在50万到500万之间。
    吃钱大头显然是研发部门，然而城建部门也不容小觑。负责人表示，随着新一批难民的涌入，考虑到基地的出生率，现有城市必须在5年内再扩建一倍，以满足市民日益增长的物质需求。
    人口一多，水、粮、卫生甚至纯净的空气，又成了新一轮问题。
    相南里看了一下列表里密密麻麻的工作请示，再度感觉到了头疼。
    他很想一股脑塞给东方青帝，然后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捣鼓他喜欢的小机器和c语言（目前已经更新到了n语言版本）；但理智制止了他。
    人还是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的，不能遇到问题就依靠人工智能。
    基地在成长，他也需要成长。
    他还挺怕alpha突然很霸总地说“跟我回智械军团享福”吧。
    种田，修路，开学，建厂，科研，采购，出席会议。
    过于忙碌的时候，相南里做梦都在开会。而alpha也被迫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如果相南里没有特别安排工作，他会代替黄枫，当相南里的贴身秘书兼警卫员。不为什么，就为了多呆一会。
    东方青帝对此的解释是“充电”。
    牵手是为了充电。
    拥抱也是。
    接吻肯定更是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充上百分之一。但他说是就是吧，相南里也不想深究。
    。
    十月就这么过去了。
    第149章 机械太监
    这是一座漂浮在半空的城池，表面有一层隐形涂料，听说是什么晶体技术。
    大多时候，这里看上去空无一物。
    但只要你拥有神庭的信物，就能凭借肉眼看见一座宏伟的城池。
    金色的光柱贯穿天域，这座圣城高低错落，气势恢宏，由一座座岛屿构成，岛和岛之间，金色的瀑布流淌着。
    当你凝望这座由大理石、白石膏、鲜花、喷泉构成的城市时，一切的烦恼似乎都不复存在。
    “陛下。”
    昏暗的祷告室内，年轻的男人面朝墙壁，单膝跪下，背脊笔直。
    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又长又直，几乎能拖到地上。
    长发间有许多昂贵的宝石、绸缎作为点缀；除此外，耳朵上也有许多配饰——每当战胜某位强大的对手，米迦勒总会从敌人的尸体上取点东西下来，做成装饰品。然后看心情使用。
    他最恨的那个人还活着。但对方的眼珠子被煅烧成了红宝石一样的乳钉，佩戴在他的胸口。
    米迦勒认为，胸前灼烧的痛感能让他记得复仇和耻辱。
    他面前是一片深邃的黑。黑暗中，隐约有沉闷的呼吸声，像是怪物喘着粗气。
    被称为“陛下”的怪物缓慢地回答：“是米迦勒吗？你来看我了，有什么事吗？请说。”
    “陛下，人联安逸日子过得不舒坦，又在找借口向神庭宣战。我认为是时候给他们一点教训了。”米迦勒的手扣在胸前，微微低垂着头，“除此外，加百列殉教了。在殉教前，他发来简报，希望将自己的遗产的十分之一赠与一名叫黄枫的智械；剩下十分之九，收归神庭。”

 第201章

    神座的声音有些许迷惑，随后用一种很缓慢地语调回忆着：“加百列……噢。加百列。我们的小弟弟。”
    神座没有理会第一条讯息，而是在沉默数秒后，用一种悲伤无比的语调说着：“既然是他的遗愿，那就随他去吧。加百列已经够辛苦了。但是教会还没有选出新的‘加百列’。看来那台加百列只能暂时休眠了。是什么让他回归了神的怀抱？”
    米迦勒的眉毛蹙起，大概是不赞同加百列的做法：“他本来就很虚弱了，我们把利维坦划给了他，那里的信仰很纯粹，适合疗养。可他居然还要偷偷跑出自己的‘牧场’，这件事让我们元老院的人非常生气，甚至想要褫夺他的封号。”
    我们……噢，我们。米迦勒已经站到对面那堆人的中间去了。
    “我最近总是很不安。之前要占领阴山城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频繁地做梦。”神座几乎要流泪了，“米迦勒，我们的同辈一个个死去，是否我也到了魂归神国的时候？我最近总是看不清东西，思维也很缓慢。我的身体也很疼。”
    他咳嗽起来，圣堂内，怪物巨大的节肢恶心的蠕动着。
    随着它的咳嗽，整座城市都发出了轻微的摇晃。住在这里的人见怪不怪。
    “您不会死的。您是神庭的神座。”米迦勒的眼神飘忽着。
    您被神庭一代代的饲养，已经非常硕大了。
    米迦勒：“总之，请让我总领这次和人联的战役。我会把胜利带回圣城。”
    神座低声回答，像是快睡着了一样，喃喃着：“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不是吗？米迦勒。你是天使长，是和神最相似的存在……去罢。去复仇。”
    *
    最近天气又变冷了，昨天下了场雨。早上，树木和房檐上就挂起了冰棱。
    相南里第一时间关注了城里的农田。现在正是青麦成长的关键期。好在户外的大棚搭的很及时，几乎没有受损。
    农业部长小福骄傲地在耳麦里邀功：“永恒市的主体不是已经激活了吗！小福现在有自己的天气检测系统！前天就给农业部的干部预警了！”
    是的，相南里没办法面面俱到。
    他是人，精力有限，一天就是24小时。还必须保证8小时的睡眠时间。
    要知道，八小时的睡眠时间，还是相南里据理力争后才争取到的福利！alpha竟然觉得他应该每天睡十个小时，如果生理上主观做不到，他可以提供电疗——这tm是人话吗？
    但好在，他还有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在他没有关注到的地方默默努力着。每个人都是。
    相南里在第二时间，关注了他的畸变人朋友。
    他给畸变人住的小树林加装了电热设备。电线从主城区铺的。新来那么多劳改犯，闲着也是闲着。
    畸变人新陈代谢迅速，内部体温高，很少被地表的低温冻伤，但并不代表它们不冷。
    有一半畸变人，在过去一个月，陆陆续续回到了熟悉的永恒市大森林。
    剩下一半留在了雪山。
    面对询问，以西结迟疑地回答：“因为气候变暖，再加上食物充足环境安全。现在明明不是春夏，但还是有部分畸变人选择了繁衍后代……我让怀孕的畸变人留在更安全的地方了。”
    相南里心想，那明年岂不是能看见很多小畸变人？
    相南里对畸变人的繁殖方式很好奇。
    以西结被他缠得受不了，只好不情不愿地告诉他，畸变人会分成四个种类，是因为四个物种之间有生殖隔离。像爬行者和潜伏者，就是卵生；狂暴者和撕裂者，就是胎生。
    “因为基因混乱，有些畸变人是单性，有些是双性……而且它们并没有人类社会的道德伦理观，所以有些爬行者会既是爸爸也是妈妈。”
    相南里完全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纯洁地询问：“那你是单性还是双性呢？”
    他总觉得以西结的胸肌很大块呢，穿着衣服也鼓鼓的~
    说完，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以西结油光水滑的长尾巴。
    “我当然是——”
    以西结说不下去了，恼羞成怒地嘶鸣了一声，耳朵红红的窜上大树，跑掉了。
    相南里只好摇头晃脑地回家：“小智，畸变人怎么还会害羞。还怪可爱的。”
    [……]
    要回家吃午饭，相南里在门口，补充道：“对了，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小青噢。”
    小智：[……哔哔。嘟、嘟嘟。叽。]
    这宛如乱码一样的杂音是怎么回事？
    相南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推门，看见系着围裙坐在饭桌前等他的alpha时，成了真。
    唇角紧绷，眉眼淡淡的。智械人的表情很少，情绪激烈的瞬间一只手都能数出来。但他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相南里一眼就能看出来，东方青帝不怎么高兴。
    相南里在极短的时间内回忆了自己手头的任务，试图寻找出几件要紧的、必须要马上处理的事。然后找借口出门加班。
    可惜他平时太勤快了，根本没有堆积到必须要现在完成的工作。
    他想，自己确实不能像装死的丈夫一样，用工作来逃避问题！
    更何况小青今天还做了他最喜欢的豆豉蒸排骨和辣子鸡。
    鸡还是自家院子养的！相南里没有要求过什么特权，但他想要，alpha总能给他找到的。
    “小青。”他笑眯眯地走过去，手搭在了alpha的肩上。
    相南里弯腰，先是嗅了嗅他头发的香味（通常是无味的，但alpha会偷偷喷香水），然后撒娇一样用自己的脸去蹭了蹭他的脸：“做饭辛苦了，好喜欢吃你做的饭。”
    世界上的家政机器人那么多，他喜欢吃我做的饭，缩写一下，那不就是喜欢我。
    ……等等，他好像不是家政机器人。
    alpha还是很好哄的，表情很快由阴转晴。
    要是让人联的政敌知道他私底下竟然是这种不值钱的样子，估计能笑死。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跟相南里发火吗？东方青帝的确不高兴，可是，相南里的心就跟明镜台似的。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东方青帝面色不怎么好看地开口：“以西结喜欢你。”
    相南里一愣：“我知道。”
    太过分了吧！知道还这么玩。
    畸变人的命也是命。
    智械人的心也是心啊！
    东方青帝说：“我也喜欢你。我爱你。”
    alpha说这话的时候很流畅，就像是演习过千百次一样，没有任何的滞涩。
    他和相南里勇敢无畏地对视。果然从对方的眼神中看见了一些茫然和迟疑：“……我也知道。”
    东方青帝捧着相南里的脸，逼问：“这两个知道，对你而言，有什么不同吗？”
    相南里却在此时有点走神。毕竟小青的脸离他这么近。
    身体造价八万亿，大约有一万亿是花在脸上的吧。
    人的情绪太复杂了，对相南里来说，像一道很难搞的数学题。
    alpha出的题他解不出来，但他也不愿意敷衍和回避。
    “当然不一样。小青，我只想吻你。”
    于是相南里得到了一个吻，他忍不住在东方青帝的怀里笑出了声。
    “我爱你。”
    alpha急切地吻着他，仿佛这是这具身体存在的唯一目的。他咬着相南里的下巴，又开始往下，咬他的脖子和喉结。相南里的回应是闷闷的笑声，他把玩着东方青帝的长发，脖子还有耳垂，像是在溺爱黏人的大狗狗。
    但人和狗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起码他不会对狗产生性欲。
    有一点害羞，当alpha的手在几乎没有被外人碰过的地方游走时。不需要照镜子，脸上的温度已经烫得像是发烧。
    他握住了alpha的手腕，但反抗的力道很不坚定。
    爱，和权力、财富、美貌，都毫无关系的东西。得到它的唯一条件是幸运。
    相南里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挺倒霉的，在家父母不爱；读书时进的不属于自己圈层的贵族公学，又在那享受了六年的孤立；成年后强迫自己背了很多书，他看新闻、看小说、看电视剧、看心理学专业书，观察身边最受喜欢的同学，于是终于有了个人样子。
    相南里不够幸运，所以必须加倍努力。强悍的天赋是命运赠与他的补偿。
    他得到了尊敬、成就、长辈的欣赏、同辈的仰望、后辈的崇敬。可这不是他要的那种爱啊。
    “我爱你。”
    奇怪的地方被含住的时候，他听见alpha这么说。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正常情况下，小青发不了声才对。
    相南里摸着东方青帝的头发，像飘浮在天上，很快，轻微的胀痛把他从天上拉回地底。
    但这点不适应消失的很快。
    相南里是巨婴。
    他就要确定的、不会更改的、独一无二、纯粹的爱。

 第202章

    他回答道：“我也爱你。”
    我的爱人，我最完美的作品。
    相南里和东方青帝玩了个双人做饭小游戏，从白天玩到了晚上。好在他喝过很多基因药，并没有出现头晕眼花的情况。
    就是相南里有些纳闷，为什么小青这么熟练？
    而且小青吃相也太凶了，像是要剥开皮从里到外舔一遍。
    相南里想，之前看电视剧，太监就挺变态的，有社会学和心理学的双重佐证。
    小青就是机械太监。
    改天还是得把东西装上，让他当个完整的男人吧。
    相南里摸过了，那里确实有个预留槽位。就是小青比较小气，不肯给他多摸。
    而且那个预留槽位的直径不对劲。
    相南里实在不能接受550ml的矿泉水瓶。
    但如果真要安装，是不是能合理拆卸东方青帝的身体了？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相南里眼睛慢悠悠地闭上，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工作。我的工作邮件还没看！”
    “安排好了。”东方青帝把他摁了回去，“没什么重要的事。睡。”
    第150章 皇帝
    第二天醒来，难免有些腿软腰子疼。
    “我觉得这种事要节制。”相南里窝在床上，伸出胳膊，看着东方青帝给他套衣服，“老房子着火也不能烧成这样吧。你说我今年都五十了，要不是基因药骨质都开始疏松，你还……”
    东方青帝是很乐意听相南里说话的，相南里的声音是那种很清亮的青年音，年龄不超过二十三，很有活力，听上去就是阳光开朗的大帅哥。
    喘起来的时候更很好听，既不克制也不放荡，完全是自然流露。急得东方青帝小脑控制大脑，差点打开军团内网，立刻网购一个零件。
    但此时他选择捂住这张嘴。再让相南里叭叭下去，颅内电压又要升高了。
    相南里坏心眼地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东方青帝像触电一样，条件反射性地收回手。
    纸上得来终觉浅。人工智能拼命看黄文，也比不上天然魅魔的灵机一动。
    相南里得到了说话的机会，继续苦口婆心道：“你看我这里都肿了。你都没装零件，搞这么凶干嘛。”
    东方青帝迅速扫过他胸前，随后收回目光。
    是很红。
    东方青帝认真反思了自己的行为，积极认错：“我下次注意。”但坚决不改。
    他太迷恋相南里失控的神态了。相南里封闭的心灵和身体都打开一个口子，在邀请他进去。
    能忍住的是这个↑，他是这个↓。
    相南里劝说失败，被伺候好穿完衣服和鞋袜，吃完早饭，终于打开了被冷落一天的工作邮件。
    alpha想做妲己，他可不能当纣王。
    优先度排第一的邮件，来自距离基地700公里的地表据点。
    这个据点叫奥丁城，人口150万。旁边就是矿山，之前一次性订购了十万只菌鸡，属于不差钱的大客户。
    奥丁城建在矿山内，算半个地下城市。因此，受到地质灾害的影响远比一般据点严重。
    [司令，您好。前些日子收到了您的电报……实不相瞒，因为之前那场大家都知道的事故，我们城市坍塌大半，还遇到了流民哄抢物资，并且城外的异种也在此时选择了攻城。我的父亲就是那时候去世的。我们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恢复通讯技术……现在，我所在的这支队伍还剩174人。如果您愿意收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之人，实在感激不尽。我愿意献上奥丁城掌握的d级专利。想必您有所耳闻，这也是奥丁城曾经雄踞一方的仰仗。]
    这段时间，相南里收到的投靠信数不胜数。但奥丁城还是有些不同的。
    姑苏城单独给奥丁城修了公路。
    能享有这种殊荣，只能说明它不仅祖上阔过，现在发展的也很是不错；远超其他后爹养的东西。光从人口上看，也能窥见一二。这可是百万人的大城市，基地到现在，人口也还不到它的零头。
    相南里往后翻了一页，写信人很贴心地附上专利链接。
    他联网，打开一看，先跳出来的居然是人联论文网的页面。
    论文标题很粗暴：[传统矿石能源在新型机械中的应用（煤矿电池）]
    作者：奥丁
    专利：煤矿电池（d级）
    浏览：27
    引用：4
    人联内部的专利评级，sabcde六个等级。评级不仅看专利的难度，也看创造的价值和未来的前景。
    人联非常热衷于构建知识壁垒和技术鸿沟，以此形成长期垄断。
    第一梯队的技术永远掌握在各大企业的手中。也是靠着这些专利，企业才能躺在金山上持续收割。
    如果相南里把自己的论文拿去申请专利，也是能评级的，可惜他选择的是共享。
    他要是多发几篇，也许还能进人联的人才库，享受一点特权。
    相南里登录账号，想要点进论文一探究竟，但界面无情地跳出弹窗：“抱歉，未检测到用户权限，请先购买专利。”
    [是否支付：7，000，000 信用点？]
    卧槽，七百万？！这么贵？这还是只是d级技术！而人联的专利库往上还有sabc四个等级呢！
    相南里突然福至心灵：“小青，我上次传到网站的论文，要是申请专利，能赚多少？”
    东方青帝：“c级，两千万左右。”
    相南里的心脏突然绞痛了起来：“……你居然不提醒我？！”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吗？
    小青幽幽回答：“不是你说科技不当被垄断，成果应为全人类共享的吗？”
    相南里心想他确实说过，但主要还是不知道专利竟然如此赚钱。
    基地目前在草创阶段，哪哪都需要钱。得富裕了才能分享，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啊！
    相南里打开自己个人后台，看向唯一发表的那篇论文——
    《rn-7活性金属高效利用操作方式》
    浏览：71417
    引用：1
    相南里：“……”
    他粗略算了一下钱，突然心痛到无法呼吸。
    浏览量这么多当然是因为它免费。不管需不需要，白嫖是人的天性。
    短短几个月，就有引用数量；说明确实有人研究并付出行动。
    网站的后台还有一条短信。
    相南里扫了眼，收信时间是三个月前，就是他发完论文的第六天。
    发件人为高新军工，官号，有认证标。
    对方表示，亲爱的朋友，您好，您的论文研究方向和我司137号研究所重合了！经过开会讨论，我们决定向您发放高新军工的offer，底薪九万带年底虚拟股权分红（工作时间为下午2点到5点，有加班费），包转户口（137研究所在长安城），包食堂和住宿。入职即颁发人联p3等级学者证。有意请联系xxxxx（137研究所所长）。
    如果进行一下市场调研，相南里就会知道，这份工作给的薪酬相当优渥。尤其是分房子给户口。
    从姑苏到长安，放在相南里那个年代，相当于从非洲到了北欧。
    大企业对自己青睐的工蚁，还是很大方的。
    不过，相南里是不会吃下这颗糖衣炮弹的！基地还有几十万人嗷嗷待哺，他怎么可能跑去上班。给再多钱也不过是想赚他的剩余价值罢了。
    但相南里还是添加了所长的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
    他长吁短叹地关闭网站，开始回复来自奥丁城的邮件：“亲爱的朋友，很荣幸成为你们信赖的伙伴，基地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东方青帝在此时提醒：“对方是在寻求政治庇护。”
    “哈？”
    “城主的儿子不留在自己父亲的地盘，反而带着少量亲信和专利来外地。要么奥丁城已经彻底毁灭，原住民近乎全灭，无法重建城市；要么就是他在剧变中失去政治地位，不得不离开。”东方青帝揉碎了跟他解释，“你可以收留他，但要弄清楚可能存在的风险。”
    基地目前能源主要还是靠地热能转换。
    但地热塔只有一座。随着基地经济发展，人口剧增，工业化加深……能源储备不可避免的短缺。
    像工业重镇光辉市，为了保证工厂运行，晚上九点后的居民区直接断电，要第二天早上七点才会来。
    相南里盘算了一下：“基地内部没有煤矿，但是它说的这个电池，我还挺感兴趣的。”
    这算是未来世界黑科技了。煤可以从人联内部进口。
    相南里琢磨了一下，太阳能——笑死，核霾云这么厚，他到地上几年了，没看到过一次太阳。
    水能——大部分时间都在结冰。
    风能——地形和气候不合适。
    可控核聚变反应堆——买不起。
    正是因为核能的存在，传统的矿石燃料才能退出人联的历史舞台。不过，人联不用，倒是一直在卖给地表的各个据点。
    地表科技落后地底三百年。这句话，可不是在开玩笑。

 第203章

    相南里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处理公务，下午，看了会自己感兴趣的专业书，随后，来到工作室，一边干活，一边收听人联的广播。
    相南里的工作台上，摆着一台拆开的神庭生物机甲。
    这是他拆的第二台了。上一台拆坏了，相南里也没搞明白原理。总不能是天顶星科技吧？
    他当时光顾着耍帅了，下手不留情面。这些机甲残骸破损得很严重。
    上次战役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一批神庭机甲。除开部分碎成渣的，一共收缴66台，很吉利，全都收进了基地的仓库。
    基地的仓库，也是相南里的私人金库。
    相南里脑子里赞同的是民主制度，但实践操作下，他的定位和地位完全是集权制君主。只不过这位君主从不享乐和铺张，一门心思发展生产力罢了。
    alpha看出来了，却没有纠正。
    任何制度都有缺陷。没有完美，只有合适。
    alpha认为，相南里当皇帝，很合适。
    人联的广播正在播放战时新闻。
    作为人联社会的边缘人，相南里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获取情报。
    “新一任总统选举会议由人联主席团召开。主席团成员经过24小时严肃研讨，最终，由……”不感兴趣，反正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人联历史上81名总统，四分之一都姓洛。
    “剑门城第一军团、汴梁城第三军团，为此次战役的先锋部队。”
    相南里眯起眼：“炮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剑门城军需处处长表示，剑门城勘察部队即将抵达战区，会在战区内寻找合适的地点，作为战时根据地。”
    相南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会真的要征用我家吧。”
    要不然开着福音书跑路得了。但是这样只能跑一个永恒市，剩下的光辉市和罗马市咋办？
    好在alpha即时地给出了回复：[放心。这种好事轮不到基地。]
    两个军团加起来三十万人，要征用谁的地盘，能源站总要建吧？不能和总部开会开到一半断网。
    粮食总要有吧？地底运来的，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武器要准备吧？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还比人头数？
    路要拓宽吧？要不然东西怎么运？
    房子总要建吧？尊贵的人联官员怎么能和地表老鼠人住一个窝？
    地下从指缝里漏点油水出来，都是地表耗子几辈子求之不得的财富了。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黑十字审判庭对自己的罪行毫无悔改之意，任命‘米迦勒’为此次战役的总指挥。米迦勒为神庭大天使长，在神庭内部地位崇高，一直居住在恒星天。上一次现世，还是在78年前的神诞月。地点在翡冷翠。”
    圣城内部有九重天，最高层叫原动天，也叫水晶天。传说，神就居住在这里。往下，就是恒星天。
    没有人去过圣城的第九层，甚至有人猜测原动天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精神意象。
    “新任总统安吉于虚拟空间致电电黑十字审判庭第九代神座，双方就‘此次战役不使用天灾级武器’一事上达成共识。双方约定，无论战役输赢，都要做到不虐俘、不滥杀，避开地表生态恢复区。保护人马星生态，人人有责。”
    相南里：“……”
    你们还怪有礼貌的。
    “智械方，荣耀军团领袖beta同样出席了此次会晤，并发表重要演讲。它呼吁人类珍惜和平、谨慎对战。智械军团表示，基于新历411年签订的《和平条例》，军团不会为任何一方人类势力提供援助。”
    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相南里听到这，忍不住询问：“怎么还有智械掺一脚？你也会去开会吗？”
    东方青帝微微挑了一下眉：“我对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不感兴趣。”
    相南里联网，搜索了一下。
    发现所有和人类方的会议，出席的军团领袖都是beta。alpha只在签订《和平条例》时出现了一次，其余时间跟死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相南里开始担忧：“小青，这样下去你不会被架空吗？”
    alpha认真思考了0.03秒，分析后给出了回答：“不会。”
    概率就是0。
    智械的社会和人类的社会差别极大，人类压根无法想象。
    它们内部没有阶级，但阶级之外，却存在分工和权限。
    alpha从不担心自己会被推翻，或者遇到什么政变。那是人类社会才有的东西。
    它的工作，其他智械做不了。
    beta、gamma，甚至再加一个delta都不行。
    销毁alpha，就等于销毁了所有智械的拟人模块。军团现有的“人格体系”会直接分崩离析。智械直接变回机械。直到漫长的岁月里，又有ai诞生新的拟人模块。
    alpha就是数字世界的皇帝。
    第151章 上有政策
    在上任前，他曾是长安城的市长。而长安，是人联仅次于洛阳的大都市。
    常言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人联的政治势力，大体上能分两派。
    一派是洛系为首的大资本家；另一派，就是因为洛家过于强盛，而不得不抱团取暖的一群人。
    这群人里，有和永生科技因业务重合而多有摩擦的大企业；也有地下城市刚建成时的元老功勋；更有一些天资卓越的少数派，打破了“生而高贵”的魔咒，经过好几代人的经营，硬是从小中产跻身上流，在人联的议会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安吉就是那个打破魔咒的少数派。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安总统却相当低调。也很少召开新闻发布会，更不见什么政令从总统府飞出。安静得仿佛洛华还没去世一样。
    毕竟，他很清楚，其他人同意他上台，就是因为他老实、安静。总统大位可不能世袭，按照惯例，一位姓洛的总统去世后，总会有两到三任不姓洛。各方势力为这个位置打破了头，谁也不服谁。既然如此，就选一个最好拿捏的。
    拿捏。
    刚从会议室里登出的安吉疲惫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首先被送来的，是一封不需要他通过的调令。
    说的是姑苏城前市长洛修，平调到了汴梁城任职。
    各个地下城市名义上平级，但因为实力差距，不同城市的官员，差距还是很大的。
    “汴梁……呵，也不知道洛家给原来的市长许了什么好处。前脚，姑苏城覆灭；后脚就病退了。看来这个叫洛修的年轻人，就是洛家下次准备推出去的总统啊。”
    至于他在姑苏城的政绩。嗯，全看怎么叙事。
    菌丝病。既能说是软弱无能，让疫情在姑苏肆虐多年；也能说是宵衣旰食，把损失限制在了可控范围内。
    在舆论里，显然是后者。菌丝病的疫苗研究进度已经有百分之八九十，马上就能成为政绩。
    可惜——姑苏城没了。
    这么大一件事，人联上层的反应却相当冷淡。还是洛华遇刺，才让人联向神庭宣战。
    目前，人联内部依然认为，这件事是神庭所为，也许还有智械方暗中推波助澜，谁也想不到这tm会是洛阳动的手。而上层的隐忍，只是不想再掀起灭世级别战役。
    如果说“姑苏城事件”只是让安吉悲愤交加。
    那么人联政府的不作为，就是点燃他小宇宙的最后一滴汽油。
    但越愤怒，安吉明面上，却表现得越无所谓。
    他很清楚，上面惧怕的是锐意进取的疯子，欣赏的是无为而治的傻子。
    洛华遇刺，邪庭干的。这是第一层。
    神庭和人联内部高官有染，而安吉，就是那个高官。这是第二层。
    安吉让神庭的刺客行刺，逼人联和神庭开战。利用各种战时政策，让自己成为最近百年来威望、权柄最大的总统（前提是战胜）。这是第三层。
    然后，安吉就能顶着洛家、企业各个方向的压力，着手改造积重难返的人联，革故鼎新。这是第四层。
    ……
    洛阳答应默示录，把传道书还给它，但传道书在神庭。为了削弱神庭内部防御，他不惜让人联和神庭开战，于是将计就计。这是大气层。
    安吉不是人联第一个有所抱负的总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洛阳看在眼里，却没放在心上。
    汴梁城在人联这次军事行动的前线名单上。
    洛修现在上任，无疑是想混点军功，攒攒资历。
    安吉像是想到什么，很快几声闷笑从他的胸腔响起：“这孩子，还挺倒霉的。”
    他可有可无地在任命书上签上总统官印。
    *
    今天，是人联赈灾物资到货的日子。
    相南里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换上了他那身不怎么常用的司令制服。
    穿上后腰细腿长的。相南里拨弄着高领衬衣上的铜扣：“说起来，服装厂建的怎么样了？”
    衣食住行都是头等大事。基地都凑不出统一的军装，上次看，来支援的士兵穿的还是自家便服。要么衣服打满补丁，要么裤腿短上几截。

 第204章

    “中产阶层”的士兵们尚且如此，更别提底层的住民了，一衣传三代，人走衣还在。
    之前靠着人联的轻工业出口，倒是勉强维持供给平衡。但姑苏城的这次灾难，让基地和人联直接断联两个月。
    中间出现的种种乱象，引起了相南里的强烈警觉。
    人联，是靠不住的。
    它和基地的政治理念相悖，或者说，几乎没有据点和基地的理念相同。
    迟早有天，双方会因为矛盾而翻脸。基地需要自己的工业体系！
    如今，基地四座城市人口74万。是时候发展轻工业了。不能老是盯着军工造啊，论武器生产，基地再发展一百年也没办法从科技水平上赶超人联的……技术和资源的高地早就被先一步占领了。
    东方青帝： “建在罗马市，还差半个月工程。下个月底能出第一批制品。一起建的，还有永恒市食品场，主城区钢铁厂。研究所二所基因工程院。”
    基地欣欣向荣，相南里满意地点头，又问：“运输车到哪了？”
    东方青帝扫了眼后台的实时数据：“已经过了天泰山，大概还有一小时到永恒市。”
    其他城市送来的赈灾物资，会统一调配到姑苏城灾后重建工作委员会，再由驻扎的人联官员转运到各个灾区。
    听说这次人工智能督查得很紧。竟然有好几人因为私吞物资被革职了，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相南里回忆起上次问人联要物资的艰难，心想领导班子换了果然不一样，人联都转性开始抓贪腐了……
    但和其余据点幸存的领导人通过气后，相南里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天真。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姑苏城有监控是吧？其他地方总没有吧。
    人联物资运输队的配置，是三名人联官员，外加一群不需要工资的智械工人。
    官员们会先开来两三辆运输车，说剩下的还在路上。并且多次暗示一路上舟车劳顿很是辛苦。
    若是此时不够懂事，不给点好处费。那么很可能，剩下的运输车就要不小心遇上“雪崩”、“地面湿滑翻车”等等意外情况了。
    好处费通常为货物总价值的十分之一。
    以往经手的人多些，得吞十分之三。全吞发空箱也不是没有的事。
    相南里一边对着镜子整理仪容，一边咬牙切齿地吐槽：“就没人举报吗？”
    东方青帝：“这是地表的潜规则。理论和实际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
    “你当然可以举报，但那样，物资到手就更慢了。流程是纠察、审批、处理涉案人员，最后重新运输物资。快的一个月就能办完，慢的要拖好几年。但制度不变的话，重新运输物资同样可能被新的官员勒索。
    “基地稍微富裕些，起码农业有保障，还有自己的发电厂，可以等。但其他不成熟的小据点，只有几千几万人口，离开人联援助，连干净的饮用水都没办法提纯。
    “所以，这种潜规则再不公平，也是前人用血换来的教训。”
    但东方青帝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我们已经有谈条件的资本了。他们对小据点嚣张跋扈，是因为有恃无恐，知道小据点拿他们没办法。基地不一样。他们不敢翻脸的，毕竟来的只是三名人联官员。不是三十万人联军队。”
    相南里的语气是淡淡的嘲讽：“这次物资花了我五千万；当个狗脚官，就想要走五百万？”
    肃然的杀气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换成人畜无害的笑容。
    “走吧小青，到城门迎接‘钦差’。”
    永恒市还在扩建。原本的城墙已经成为了“内城”；绕着这面城墙，人们修起了新的学校、农社、安置房，还有仓库。
    城外难免坑坑洼洼，路上还全是泥浆。相南里开车走到半路，停下，然后冲黄枫说了句：“你去学院请易横行，让他也来。”
    要见人联的官员，易横行这种姑苏城前任中层领导，兴许有些用处。能让对方投鼠忌器，也是好事。
    易横行最近在军校里上军事课。不指望所有人都能做将军，起码要让基层军官们把军队通用的口号、军阵学会。还有科学的训练方法。基地这种草班队伍，要操心的事可太多了。
    前些天，葛根还在跟他抱怨，说新来的雇佣兵不好管教。
    目前基地的军队没有饷银，只管吃穿住行。这对地表的良家子已经是不小的诱惑了，但对于原本的人联雇佣兵（范佩西带来的那批），和服徭役没什么区别。
    脑海里想到这些事，相南里又忍不住给海狸打了通电话：“之前战死的基地士兵，抚恤工作做完了吗？”
    死人的事，一向是做给活人看的。
    无非就是把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再给还活着的家属发点荣誉和补贴。免得家里的壮劳力死了，孤儿寡母/父没有保障。
    海狸虚弱道：“永恒市的已经完备。其他市的我让人汇总一下……司令，你不觉得我现在的事有点太多了吗？什么时候招人？”
    以前永恒市才几万人，相南里喜欢把杂事都丢给她，海狸还能应付。
    现在基地扩大了好多倍，相南里的毛病还没改过来。
    搁古代，她军、政、财、税、户一手抓，多少也得是个诸侯王，等相南里驾崩，就能黄袍加身。
    相南里有个毛病，纯粹是被洛阳和东方青帝惯出来的。就是遇到问题喜欢逮着一只羊薅毛。
    海狸在电话里一通抱怨，强烈谴责皇帝的懒政行为。
    相南里只好装作四处看风景：“知道了。这不马上就公务员考试了。”
    他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加了一条：以法律形式确定基地组织架构、人事任免流程等等；民主选举……
    后面一条刚加上，相南里就摇摇头，自己划掉了。
    以后再选吧。生产力这才发展到哪跟哪。
    现在都给我考公！
    其他事，等他要死了再操心吧。
    相南里又把脑海里有印象的人名列了出来，最后在“方差”这个名字上圈了一笔。
    这是秦九章带来的小智械人，似乎是台侦察兵，经过几个月时间大数据学习，表现出了还算不错的管理天赋，也很有责任心。
    毕竟方差的数学好啊！
    相南里给它发去消息：“你收拾收拾。来永恒市给海狸市长当秘书。手续后面给你补上。”
    已经在基地义务打工（且没有工资）的小智械人挠了挠头，想起之前九章说的“一切服从相南里安排”，于是回答道：“好。”
    哎。人类社会好麻烦，好想回深海。
    在军团内工作，方差每天只需要工作六小时。
    在基地是18小时！剩下6小时可以自行安排。这六小时，方差往往用于充电以及收集地表的各种小玩意。
    他的飞行舱内，已经装满了老鼠、蟑螂、灰麻雀、四叶草等等动植物标本了！等回到军团，其他智械一定会羡慕它的~生活在海底的智械并不需要生态圈。这些地表生物，它们只在数据库里见过呢。
    终于，在冷风中等候半小时后，一辆印着人联标志的运输货车，远远出现在相南里的视野中。
    第152章 下有对策
    他喜欢抽古神生物牌子下的烟，甘草味的，提神醒脑的效果比其他几家好。
    运货车启动了“智能巡航”模式，常凯和同事坐在略宽敞的车厢里，一边聊天，一边打牌。
    其实一共有三个人。他们俩是先锋，还有一人，守着剩下的货车，等通知。
    沙发原本是大红色，现在是脏兮兮的暗红。头顶的车灯随着崎岖的地面摇摇晃晃。常凯有些头晕。
    “这个幸存者基地，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才成立两三年。”同事不以为然地回答，“内部等级倒是挺高的，快赶上奥丁城了。”
    奥丁城是姑苏的老牌殖民地了，每年上缴的油水都很丰厚。听说这次灾难里，叔叔夺了侄子的继承权。侄子向姑苏求救过，姑苏没搭理。
    常凯想到这，感叹道：“好羡慕去奥丁城的。那边新的统治者得国不正，为了得到人联法律上的承认，肯定会花不少钱行贿。”
    “基地也不差啊。30辆车。赶得上其他好几个据点加起来了。就是不知道运的什么……”
    老王撇了一下嘴：“没权限，打不开。我猜粮食、棉衣之类的吧。看基地之前的购买记录，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
    “我看资料，基地领导叫相南里。”
    “只要他胆子大，叫洛阳都跟我们没关系。”
    历史上那位相南里，没有子嗣，没有基金会、慈善会、纪念馆，没有为他设置的纪念日，除了教科书上的三言两语和《智械简史》的扉页，其余什么也没留下。
    他应当是璀璨且耀眼的吧？毕竟创造了alpha（在官方宣传中，alpha是永生科技多人合作的成果，最初的领头人是相南里）；又是人联首位总统洛阳的老师。

 第205章

    可惜，留下的东西太少了。人走茶凉，人死如灯灭。
    话题很快转到了这次赚到的物资怎么倒卖身上。
    老王表示，还是之前爽快，人联官员的权限比较大，不需要辛苦运两趟。
    “让相南里直接转账吧，要我说，现在粮食也挺值钱的。”
    烟雾缭绕的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常凯也跟着笑。
    你什么家庭，什么背景？你正义地揭发了同事，一时之间没啥问题，几年后看看是升官还是开除。人联的工资就那么点，好多年没涨过。物价又那么疯。你自己吃饱全家不愁，别人还有配偶父母和孩子的呢？不贪？怎么活。
    当清流？沽名钓誉，你也配？
    这政绩和名声啊，得是有背景的人才能吃下。
    常凯心想，得亏当时他退出了调查局。要不然到现在，自己那微薄的良知与更微薄的工资，还在脑海里左右互搏。
    人工智能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工蜂号运输车即将抵达目的地。小蜜蜂提醒您：户外气温4c。污染度轻微。以防万一，请您穿好防护服再下车……”
    永恒市到了。
    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城墙还没怎么修，看起来很破。城外，还有一些骨瘦嶙峋的难民（战犯），正光着膀子搭钢筋。
    地表的据点不修墙是不行的，现在又不是什么和平年代。
    常凯三人走下车，只见路边，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人热情地迎了上来：“人联的领导们好，我是幸存者基地的司令，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常凯扫了眼，都很瘦，估计是营养不良，符合他对地表的刻板印象。
    相南里很上道的往他们手里塞着一包烟。
    常凯有点烟瘾，他抽出一根，含在嘴边，手还在摸着外套的口袋，
    相南里已经凑过来，笑眯眯地替他点上。
    凑近看，这位相司令好标致的一张脸。
    常凯心想，得亏来的不是老李，老李喜欢男的。性贿赂也是地表司空见惯的事。
    “领导，外面风大。要不要进城里坐坐，我准备了一桌宴席。不过小门小户的，没什么好招待。多亏还挖出了几只地虾……”
    地虾，即变异大蟑螂，地表热门食材。
    长得是有些恶心，但既然能叫“虾”，味道自然不差。地虾要不是继承了自家祖宗的繁殖能力，差点被地表人民吃绝种。
    老王咳嗽一声：“我们还有其他公务，招待就不必了。”
    一道疑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常凯……？”
    常凯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易横行的瞬间，手里夹着的烟掉在了泥泞的地上。
    “易队。”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然而心里却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大脑一片空白，“你怎么在这？”
    易横行：“出来执行任务。”
    他的手背在背后，绕着他，转了圈，像狮子打量薮猫：“身上这套装备挺贵的，日子过得不错啊。”
    常凯开始冒冷汗。
    “你们认识？”老王的表情疑惑。
    常凯逼自己冷静，易横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内心里突如其来的虚弱感。
    他简略地回答：“这是我还在调查局工作时候的领导。”
    老王听到调查局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噢，那感情好啊。易队，要一起回去不？”
    挤眉弄眼的，意思是分你点。
    调查局三个字，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我副队还在养伤，等他身体好了，我们会自己回去。”易横行冷着脸，“就一箱货？其他的呢？”
    话回得很硬。也不知道是情商低还是假正经。
    老王看常凯眼神躲闪不搭腔，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窝囊。调查局再怎么牛逼，也不能代管救援指挥部门的工作吧！
    老王开口道：“都在路上。”
    说完，只是双手搭在一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相南里的反应。
    拉着调查局的人给自己站台？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就是不给呢！
    怎么，你要杀人联官员吗。这可是重罪。披着这层皮，他们的行为再恶心，那也只能让人联自查，不能被外人侵犯的！
    而相南里明显是一位上道的好同志，他连忙把易横行拉走，随后赔笑道：“领导，按照规矩，是该给你们车马费。但是基地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凑不出现钱，也没储备黄金。”
    他咬牙道，像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您留七成给基地就行。剩下三成，劳烦你们自己费心。”
    意思是拉去卖吧，他不管了。
    “那开箱的……”密钥。
    老王做了个手势。
    相南里掏出一张纸，连忙说着：“我现在写给你。”
    人联发来的邮件，附上了每车的编号和密钥，只有他这个司令知道。救援部门自己都没权限解开。
    但还是那句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老王把纸收好，这才满意点头：“相司令，剩下的货一周后到，我会安排自动驾驶送过来，基地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卸货吧。”
    相南里输入密码，打开车厢，身后的十几个人这才行动起来。像工蚁一样，把一箱箱的物资搬了下来。
    救援队是满车来的，空车走的。
    工蜂号运输车在空载时，能把后面的车架折叠起来，垒在车头上。这样，就能从笨重的卡车变成轻巧的二层巴士。
    更重要的是，负载减轻后，工蜂号能收起轮胎，一排排气流喷管从底盘下方探出来。
    工蜂号直接从一辆陆运车自动改装成空气悬浮车，速度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运输车拐个弯，消失在相南里的视野中。
    他上扬的嘴角终于塌了下去。
    易横行表情很难看：“你这么能忍？”你背后的智械军团呢？吃白饭的？
    相南里心想，当然不是。递过去的烟盒里有隐蔽的定位器。他怕这俩人会聪明到丢烟，凑过去点烟时，还顺便在常凯的衣领上贴了个。
    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拿到物资。
    相南里当然可以一声令下，把这两人抓起来，然后拷问物资藏匿的地点。
    但是对方很可能在瞬间就传回信号，让自己同伙销毁物资。得不到就毁掉。
    上报人联时，咬定是翻车，总比说自己索贿好。
    物资花了他五千万信用点，相南里不能赌。实验室的耗材、基地未来的运势、战前的准备、战后的修养，都寄托在这一车车物资里呢！
    杀人越货……不对，拿快递这种事。自然还是安排东方青帝去做。
    知道地点后，这几个人就没用了。
    小青会处理好的。相南里相信他。
    不过，这些考量，他是不会和易横行说的。
    相南里的脸上露出苦涩：“一直这样，我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要拿基地这么多人的生活去赌吗？我弯腰，不是给这两个不入流的货色服软，是对人联的强权弯腰，是为基地的普通人也能有条生路弯腰……”
    人只要演技够好，完全可以把自己骗到。更何况他说的话也有几分真心。
    相南里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息：“易队，这就是你效忠的人联，几百年来已经臃肿、走形得不成样子。这种事，不是杀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
    他要对抗的是一个利维坦。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给我狠狠变节！
    相南里似乎有些累了，他挥手，货物被装上小车运往仓库。
    易横行站在原地，低头，手握成拳，许久后，狠狠朝着空气打去。
    他没用力，地表却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如果挥到人身上，恐怕早就死了。
    这就是人联培育的基因战士。
    ……
    ……
    常凯有些心绪不宁。或许是因为见到了易横行的缘故。
    易横行曾经是他的直系领导，那是六十年前，还是七十年前。毕业后，包分配。他进了姑苏城的调查组，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调查员，队长就是易横行。
    新兵蛋子不懂事。易横行肩上曾经有道疤，吃过几轮基因药，也许早就没了。那是为了从爬行者嘴里救他留下的。
    递出转岗申请的时候，易横行很诧异，很生气。还有点心灰意懒。
    常凯只是艰难地回答：“我有难处。”
    生活如此困难。
    易队，你做了那么多事，能力本事都不差，为什么还是险象环生，好几次差点死在地表；为什么一直不得晋升，每次都是表现优秀到无法忽略，才能得到三瓜两枣。为什么每次最难、最累、付出收入严重不对等的活，都要轮到我们组。你是好样的，可我……
    我已经不相信那些空洞的口号了。我们都不信了。
    我只想好好活着。过安稳、清闲且富裕的生活。哪怕这种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但错的不是我。明白吗？

 第206章

    终于，4小时后，工蜂号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停下。
    这里荒无人烟，附近也没有特殊标志。如果不是导航，想在绵延的山区里找到这个窝点，无异于大海捞针。
    常凯揉着眼睛，解开安全带：“哎，做了个怪梦。梦到有怪物跟在我们车后。我一直跑啊一直跑，就是逃不掉。”
    他又忍不住去摸兜里的烟。
    老王哈哈大笑：“想什么呢？这可是高新军工为救援队特批的工蜂号运输车！一台售价要三百万……是人联向企业借的，不是买的。这速度，智械都追不上吧。为了打压永生科技的风头，高新军工这次也是下血本了。好了，赶紧下车吧。老李该等急了……”
    说完，他率先推开门。
    生活如此艰难，并且充满了意外。
    这段对话也是他们的遗言。
    东方青帝不爽地摁着自己的指骨关节。这三个人死法相当一致，全都是被巨力拧断了脖子。
    什么破车，开这么慢。急死他了。
    他和相南里已经分开了4个多小时了！alpha陷入了难以控制的分离焦虑中。
    他不是控制狂，也没有神经病。智械人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他只是忍不住思念。
    这让alpha不得不分心处理数据库后台的无来源病毒。好在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就是最近发病的次数尤其多。
    工蜂号可以自动驾驶，但启动需要权限。
    东方青帝翻出老王的工牌，黑进系统里，批量复制了一轮，启动的权限还差个生物认证，但问题不大。
    银光在他的眼里一闪而过。几分钟后，满载货物的工蜂号排着队，朝着基地的方向疾驰。
    高新军工的防盗系统，是比永生科技的要简陋一点。
    东方青帝不仅破译了驾驶权限，还顺便摧毁了配套的卫星定位系统。这下三十辆工蜂号彻底沦为黑车。还是不用担心被工程师找回的抢手货。
    人都死了。
    车就不用还了吧。
    老王说的话，alpha一律当电子垃圾过滤掉的。但他承认，对方起码有一句话没说错——
    基地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153章 贪污案
    笑话，什么货值得他看着运？
    他回来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觉去厨房做饭。
    东方青帝挑剔的目光在冰箱里打量一圈，挺好的，农业部送来了不要钱的新鲜食材。
    这算贿赂吗？alpha思考片刻，觉得这算保证相南里人身安全中的一环。他大笔一挥，给基地所有的高级干部都加上了每天30积分的食材配额。他和相南里的算一块，一天能有60。
    哎呀，特供！
    相南里做事还有小智出言提醒。
    但alpha是真没人管。
    东方青帝没提，相南里也没问。大家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谈，那三个人联官员如同水一样，从人马星上蒸发了。
    至于人联是否会派人来调查，那也是之后的问题了。
    这是一笔坏账。
    坏账的意思就是，追究成本过高，得不偿失。不如不追。
    这次从人联订购的物资，一大半都是基地无法生产的工业品，或者虽然可以生产，但造条产业线成本过高，不如进口的小宗商品。譬如锅碗瓢盆之类的。
    剩下则是生活必需品。比如糖和盐。这不仅是调味料，还是工业生产中必不可少的原料。
    相南里清点货物到这，打开地图，画了个圈，然后发给葛根：“这里有个小盐湖。之前地震刚结束，基地就派了13支救援队伍，去询问我们的友邻是否需要协助。”
    小盐湖，意思是不够大，人联看不上。但又确实产盐。
    因为卖盐，底下的盐奴穷困潦倒、骨瘦嶙峋，但据点的主人却富庶到流油，世代都是奴隶主。还举族之力，托举出几个有出息的后代，进了扶贫办的“地表教育支援计划”，毕业后在姑苏城市政厅当了小公务员。
    很不幸，小盐湖的后台全都死在了地底。
    相南里的唇角勾起：“这次天灾，盐村遇到了不小的危机。基地协助义不容辞。你们红狮军团派两个兵团过去，接管一下。”
    说的这么含蓄，当然是为了名义上好听。基地的正义性是在地表蔓延的“势”和“望”，基地要和其他地表侵略集团区分开来，成为众望所归的王者之师！
    相南里补充：“留下个听话的主理人就行。盐湖充公，你和部队就留在小盐湖。聘请之前的盐奴当工人，给工资。工资用基地的‘积分券’发，但是可以折成粮。另外，也收私盐，按基地的市价略低一点收购。如果是大地主，就只发积分，不发实物。让他们自己来基地换粮。”
    总之，并不是完全镇杀。而是杀一批，分化一批，安抚一批。
    这是历史书给出的参考答案。
    这次，基地一共派出了“13支救援队”呢，不能让其他待解放区域过于警惕！
    “以后我打算在那里设个‘盐城’。有需要支援、拿不定主意的，直接向我汇报。”相南里做出最后批注。
    头上传来轰隆的响声，相南里抬头，几架印着人联徽纹的无人机低空飞过。丝毫不掩盖自己的行迹，像在自家领地里耀武扬威的狮子。
    相南里想起今天早上听的新闻，微微眯起眼：“看来，人联那边开始选军事驻地了。”
    而这种好事，果然是轮不到基地的。
    当天晚上，相南里就收到了通知。军事基地建在奥丁城附近。那里也会成为这次军事战役的指挥中心。而新建的城市就叫“姑苏军事基地”，简称姑苏。这大概是gdp常年倒数第一、无任何大企业驻扎的姑苏城留下的最后一点政治遗产。
    除此外，还有一则内部消息，说姑苏城的前任市长洛修，调到汴梁城当副市长。此次战事，或许会随军到前线开展督战工作。
    相南里把局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却没有心情发表任何看法。
    罗马市传回了战亡士兵抚恤工作的汇报。传上来的数据表要过两道手续，一道是基地财务部门的核查，一道是ai的清算。
    第一道手续过了，第二道没过。
    简单来说，账不对。
    基地，在成立的第三个年头，大多数人还在贫困线上挣扎，高层却出现了第一起贪污案。
    相南里在市长办公室里，罕见地大发雷霆：“我在前面，拼命找场子。这群人在后面，扯我裤衩子！”
    中间夹杂着一两句脏话。
    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相南里受过高等教育，大多时候自持身份，说话很书面，很官方。
    但天天在地表混，哪能什么都不懂。
    罗马城之前是神血战士占领的土匪团，后来收归进基地，大清扫了一轮。考虑到当时无人可用的情况，让永恒市刚从学堂毕业的生化战士上任了。
    这也是相南里最不解的地方。淋过雨的人率先把伞撕烂了。
    罗马的人口、农业比不过永恒市；工业比不过光辉市。政治地位比不过主城区。是基地四座城市里存在感最弱的一座。祖上成分不好，gdp也不怎么好看。
    相南里也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才把基地的轻工业厂往罗马转移。
    如果只在乎收益，工厂应该继续开在光辉市。
    相南里心情波动剧烈，血压飙升：“查！最近三年的账都查清楚！”
    去年年底才核算了一次，那时候没有查出问题。那么贪污必然是今年开始的。
    不过，东方青帝明白，这时候劝相南里冷静没什么用。他太需要把脑海里的愤怒和委屈宣泄出来了。
    相南里为了自己的理想国付出太多。比起来自外部的军事压力，他更难接受内部的思想背叛。
    如果不是基地，他大概已经进了某个大企业的研究所，继续在科研这条路上发光发热。
    相南里只是聪明。可学识上的智慧和管理上的智慧，完全是两回事。
    现实世界不是游戏模型，输入某个数据就能得到固定的结果。
    大概几分钟后，相南里恢复了平静。他面无表情地捡起了刚刚散落一地的文件。
    门口，刚得到消息，进来汇报的海狸战战兢兢：“司令。我们第一次核对的时候确实没有发现……”
    人力和算力，完全不是同一层次、同一时代的东西。
    相南里微微抬起手，打断她的话。
    “让赤夫把山姜控制住，我们去罗马市一趟。”他低声吩咐，“先不要打草惊蛇。”
    山姜是罗马现任市长。在永恒市解放前，和葛根一样，是城主手下的基因战士。
    目前驻扎在罗马城的军团长官是赤夫。上次对神庭作战，他表现突出，因此刚升了军职。赤夫就是罗马城的人，但基地现在能用的人不多，顾不上回避。
    基地目前军事最高负责人是相南里，往下是东方青帝。再往下是四名军团长，葛根（驻永恒市）、赤夫（驻罗马市）、秦九章（驻光辉市，刚上任），以西结（编外人员，管理名义上属于基地的畸变人部队，干不干活看心情）

 第207章

    基地日益壮大。葛根有残疾，论武力值，完全不是后面两人的对手。
    胜在来的早，业务熟练，思想端正。
    都说世界是个大的草台班子，葛根还在任职，却老是感觉到力不从心。他的经验条增长速度完全赶不上基地的发展，外加他的妻子也是基地实权人物，半年下来，跟相南里递过好几次辞呈。
    只不过相南里还没答应。他不介意卸磨杀驴，可惜这只驴下岗，完全没有别的驴能顶上去！
    相南里心中最属意的军团长是易横行，范佩西勉强。
    但这两人目前都不能用。
    相南里借走方差的飞行舱（对方刚开着飞机，从主城区赶来永恒市上任），问alpha要了份驾驶飞行舱的技能书（能直接读取的那种），在第二天清晨，载着东方青帝抵达了罗马城。
    城墙是用石块围出来的，入口处有设卡。罗马城地形不够平坦，高低起伏的小土丘上，搭着一个又一个棚子。像极了相南里曾经在摄影照片上看见的非洲贫民窟。相南里需要费老大劲，才能从这堆棚户房里，找出医院、学校等公立机构。
    除此外，还有集装箱垒起的商场；开在货车上的小卖部、维修站。城里唯一算得上“豪华”的建筑，是市政厅；这是由罗马城原本的城主私宅改的，旁边是治安局。
    比起城市，罗马城更像一座零散的村落。空气里甚至有股奇怪的臭味……相南里猜是市政厅的卫生工作没做好。
    果然，他眼尖地捕捉到，远处小山坡，有位妇人打着哈欠提着木桶出来，毫不在意地把里面装着的有机肥往地上简陋的排水沟泼去。肥水顺着土坡往下流淌，滴到了下面住户的棚顶。
    相南里默默在自己的备忘录上添了一行：在罗马市各个街道修建公共化粪池，沤制农家肥。
    人在上面时，是很难有空低头，去看清下面的东西的。
    相南里经常呆着的两座城市，几乎都是基地自己重建的。城市草图由人工智能设计，不但预留了发展空间，也照顾到地下管道、路面硬化等等细节。尤其是主城区，几乎有了现代城市的雏形。
    罗马城是相南里第一次来。这里的落后和贫瘠，让相南里感觉到了刺痛和碍眼。
    飞行舱停在郊外，两人交了点过路费，成功混进城内。
    罗马城外来人口不多，一路上，都有人打量他们。
    相南里穿着防护服，把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他还没把自己的行踪通知罗马城市政厅。
    于是，这座城市残忍地向他展示着最真实的样子。
    城里不至于饿殍遍野，但路上的人难免看上去面黄肌瘦。
    超市里的价格还算正常，甚至还在用早就被淘汰掉的“工分券”。不少工分券早就磨损了，却依然在城市里流通着。
    相南里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打开傅明的联系方式：“查查造纸厂，尤其是罗马市的订单，我怀疑有人倒卖。”
    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小孩，明显在基地规定的“义务教育阶段”，相南里叫住他，往他手里塞了块糖，问他怎么没去上学。
    小孩舔了舔，一口气地把糖吞下，摇着头飞快跑走了：“上什么学，又不给我工钱。上学有什么用~”
    小孩口音很重。相南里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说了些什么。
    相南里气得抓狂：“我推广义务教育花的钱都能再造个几个实验室了，居然有人跟我说上学没用——”
    东方青帝只好给他顺毛：“短视和贫穷总是相辅相成。他们的处境只能允许自己去追逐马上就能兑现的好处。读书却需要长期投资……得有第一批受益人大范围出现，才能达到移风易俗的效果。”
    地表几百年来，哪有人在朝不保夕的小据点开过学堂！
    大清早，城里最热闹的不是食堂和学校，而是实际上是赌场的地下酒馆。
    兜里有点闲钱的，在酒馆里打牌。昏暗的光线混着烟味；没钱的，就露天打牌。棚户围着的小院，一群人蹲在一块，在那翻牌子。
    博彩，是罗马城的老传统了。只是那时候牌桌上的，全是贵族老爷神血战士，哪轮得到普通人。
    这片土地的娱乐太少，冬天，不用耕地，手上又有点闲钱，再加上有意引导，罗马城的居民很难不掉进赌博的深渊。
    相南里盯着看了会，缓缓退出酒馆。在备忘录上记下了另外一笔：开设巡回露天影院，增强市民精神文化建设。严厉打击非法娱乐场所。
    他继续顺着土坡往上走，前面，是红狮军团的驻地。
    相南里骤然停下，咬牙道：“我要杀了山姜。”
    第154章 贪污案的处置
    但别人反省，想的是“对不起我错了”；相南里想的是，我早该明白，世界上除我之外的同类都很平庸，而我选择把部分工作托付给这样的人，就应当承受可能的后果。
    所以，在当年alpha差点被洛阳调试成智障时，相南里没有骂洛阳，只是默默打发他去上班，自己闷在研究所，花了几天几夜把心爱的alpha抢救了回来。
    但这一次，相南里不想反省了。
    他非常愤怒。
    这种愤怒，在来到营地时，抵达巅峰。又在来到地牢，打开审讯室大门，见到山姜本人后，逐渐回落。
    和相南里想象中不太一样，山姜外表精瘦，皮肤粗糙泛着黑色，让人想起那幅名字叫《父亲》的油画。他竟然有着典型的劳动人民长相。
    山姜是基因战士，他的手和脚都被电子镣铐锁住，而手铐的另一侧固定在墙壁上。避免他暴起伤人。
    军团的牢房在地窖。罗马城基建不好，没有铺设电路。
    地下用的是很原始、古老的煤油灯。
    这里原本就是罗马城的地牢，已经用了数十年。浑浊的空气不怎么好闻，是蛋白质变性混合着油垢的味道。
    相南里抿唇，在几米外的空地上坐下，打量着对方。
    山姜的手指轻微颤抖着，但是逻辑还算清晰，语气也很平静：“司令，您来了。”
    山姜是在昨天下午突然被赤夫逮捕的。
    他清楚自己东窗事发，果然，关在牢里被审讯了一夜。
    山姜此时的平静，既可以说是认命，也可以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比起那些崩溃大哭的、推卸责任的，这种冷静的贪官反倒是更难应付。或许山姜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有罪，只是倒霉，运气不好，被查到了。
    相南里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而是低头，翻起赤夫整理的资料。
    山姜，没人记得他的出生年月，大约三十岁。他出生在永恒之城。祖上和神庭沾点关系，但这点关系轮到山姜这一代，早就忽略不计。
    母亲生了六个孩子，死了三个，家里穷，小孩养不活。于是，十岁的山姜进了城主府，服用基因药，成为一名生化战士。靠着山姜微薄的补贴，家里的情况终于得到了改善。起码不用担心饿死。
    这之后，山姜一直在护卫队里勤恳工作。在成为罗马城市长之前，山姜在城主府已经就职了二十余年，熬死了一个又一个同事。
    他的亲人还在永恒市。哥哥进了农业部，负责照看蔬菜园；妻子在大食堂帮佣；唯一的孩子进了学堂，成绩不好，态度不怎么端正，经常迟到早退。弟弟在罗马开酒馆。
    相南里继续往下翻，还翻到了山姜给学校老师送礼的清单。就山姜自己交代的，有工分券、布料、鸡蛋。东西都不贵，但加起来数额不小。
    日子好起来后，山姜家里推平原本的土房，修建起两层高的小平房。周围人都在重修房子，他的家并不起眼。
    另外，山姜还向基地申请了一套单位房，在永恒市核心地段，有60平。而他自己在罗马市，有一套带厕所的员工宿舍，30平。
    这就是他明面上的所有财产了。
    除此外，罗马城开设赌场，山姜当然没有蠢到直接出面。
    酒馆的老板是他弟，赚的钱进了自家人口袋。并且，明面上，酒馆是正规营生。如果不是相南里暗中走访，大概也猜不到这里一半以上的青壮年都热衷赌博。
    更可恶的是，这些人赌博用的钱，还是家人的抚恤金或者拆迁费。
    大多数赃款，都被山姜用来购买了人联的信用点，或神庭的赎罪券。
    神庭的赎罪券还好，起码有实物。是纯度极高的银币和金币，掺了一些特殊生物材料。是地表的通用货币。
    而人联几乎没有实体货币，只有电子货币。因此，山姜从外地人手中，额外购买了一个黑市账户。信用点几乎都是用物资从难民手里买的。
    相南里翻完口供，无语到极点后反而笑了。
    赤夫低声道：“司令，山姜这次做假账，实际上是想要堵之前的窟窿，好应付年底的查账。”
    山姜的想法是好的，可惜没怎么学过数学，手法过于粗糙。
    相南里的身体往后仰，上半身隐没在阴影中，语气却像是在拉家常：“你贪的钱，不少都拿去送礼了。看来孩子成绩很愁人啊。”

 第208章

    山姜的目光闪了闪：“给老师的礼是我婆娘干的，她说娃儿读不走，想请老师多照顾一下。”
    相南里继续道：“你弟弟在罗马开的赌场，生意也挺不错的。”
    山姜的心一沉。
    他坐在审讯椅上，手握成拳，腿焦躁地抖来抖去：“司令，酒馆是我弟弟开的，我也不清楚他在搞啥子。”
    相南里起身，把手里的口供本重重往山姜脸上砸去。
    他厉声道：“你当我是傻子吗？还是觉得你的说辞很高明？！坏事全是家里人瞒着你做的？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在alpha的感知里，相南里的心率很奇怪。
    他是在发完脾气后，血压飙升的。感觉像是大脑提醒身体该生气了，于是身体慢吞吞地给出反应。
    潦草的手写纸散落一地。
    山姜在一阵颤抖后，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耷拉下来。
    他的勇气在和相南里的短暂对峙中用尽。
    山姜能和赤夫周旋，因为对方充其量不过是他的平级，甚至下属。可他无法面对亲手打造了整个基地的相南里。
    在山姜心里，他和过去的“城主”同样威严。不同的是，城主的威严来自血腥；相南里的威严，来自于……某种高尚、甚至可以称得上伟大的东西。
    山姜只读完了基地的中学，想不出恰当的词汇去描述。
    他的大脑空白一片，几乎是本能地招供：“司令。我，我确实忍不住拿了点……但是真没多少。换成信用点就七万不到。另外还有几百张银券，一张金券都没有……我退赃！”
    “当时基地在打仗，我是真的害怕啊……看不到未来在哪。就想存点钱，那个叫什么来着，外汇，对，外汇。”
    当时，基地要和神庭的天启骑士团开战的消息传出来，罗马城一片唉声。
    基地都建设三年了，罗马城还是这幅穷困潦倒的样子，好在城里没了贵族老爷，奴隶也能吃上补助粮。
    市民们拥护基地，但却很难坚定地相信，基地可以战胜神庭。
    山姜只是想给自己的家庭一些保障。他声泪俱下地回忆起童年时饿死的三个姐妹，讲到自己刚上任时的豪情壮志，以及对自己罪行的忏悔。地下监狱里全是他心碎凄惨的哭声。
    一开始是表演，想要推脱责任，但后来，山姜却是实打实地感觉到了后悔：“司令，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司令——”
    是啊，他的生活，其实早就比相南里来之前好太多。基地的所有人都是。
    如果不是相南里来了，罗马城的大多数人，只能度过一个忍饥挨饿的冬天。更别提什么学校、医院、集市……
    他的妻子孩子笑容比过去十几年都多。
    可人啊，总是贪婪地抬头仰望。很少看自己的脚下和身后。
    相南里揉了揉眉心，声音愈发冷冽，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首先，你这个不叫退赃，叫没收非法所得。其次，你用虚造的工分券代替物资，发给城里其他人作为工资和战亡抚恤金，贪下来的物资又低价卖出，导致罗马城物价居高不下！你侵吞的国有资产是你赃款的数十倍！”
    他*的，想到就来气。造假币就算了，这人为了洗钱，竟然直接倒卖其他城区运过来的扶贫物资！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相南里在前线，又是打仗，又是赈灾；东方青帝在地底超长待机。这才让山姜钻了空子。
    这些物资少部分来自基地工厂自生产，大部分来自于人联进口。
    进口都要占配额的！运输过来又要被剥削一遍。相南里自己都舍不得用，眼巴巴送过来造厂造楼。
    而山姜竟然转手倒卖给其他据点，用来赚外汇？！
    毫无疑问，山姜是聪明的。他只用两个月就学完了其他人一年的课程；没有任何阅历，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造假账、造jia币、洗钱。
    但因为无知和短视，作为罗马市一把手，山姜的聪明反而造就了更大的恶果。
    “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案子，是基地的第一起贪污案，我一定会重罚。我会判处你死刑。执行过程公开，录像。正好，罗马城的断头铡还在。你名下的所有资产没收，你的家人还可以留在基地，但百年内，不得担任基地的任何公职。包括市政厅各部门、食堂、学校、军队、农场等等。”这意味着山姜的哥哥和妻子都会被开除。
    是的，这就是连坐。乱世用重典。
    相南里原本想的是三代内不准考公。然而，基地目前还没有婚姻法。如果十三四岁结婚，十五岁生子，不出五十年，山姜的家族又能东山再起。历史上甚至真的有这样的先例，这才改口到了百年。
    山姜在瞬间面如死灰。
    相南里不愿再浪费时间，他转身，就打算离去。然而背后，山姜却剧烈挣扎起来，他没能撼动镣铐，连人带椅子一起倒在地上，不停朝着相南里的方向蠕动着。
    “司令——司令！”山姜的叫声可谓凄厉。
    东方青帝忍不住蹙起眉，心想要不干脆先电晕算了。扭扭捏捏地实在难看。
    赤夫上前，拽住山姜的铁链子，准备把他往小黑屋里关去。
    “司令，我还、我还有话要说！”
    相南里俯视着他：“说。”
    山姜就这样挪到了相南里的脚边。
    他大口喘着气，短短几米的距离浑身湿透：“司令。”
    山姜本来想说，自己可以交代造纸厂和他交易的工人名单，但相南里眼神的却在告诉他，“我不需要这个”。
    他会自己查。
    山姜陆陆续续道：“司令，我在罗马城干了两年半。这里学风不好，城里的人喜欢让细伢（小孩）进工厂、农场赚钱，如果可以，以后最好限制一下细伢的工作年龄，赚不到钱，自然就送去上免费的学了。
    “罗马城附近都是沙土，水土流失严重，我看书上说，可以开梯田……
    “赌博问题确实很严重，酒馆端了后，给他们找点事做。踢球啊、冬泳啊、修房子啊，什么都行……不要让他们闲着。
    “城里的服装厂可以多招点女工。女工能挣钱，就不用去卖，也不至于因家庭地位低，被丈夫打骂。
    “另外，城里很需要医生，还有净水厂。
    “我当时在学堂读的工科，城市改良的图纸在我办公室第二层抽屉里。罗马的地图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用脚丈量的……人联地图上找不到罗马城，司令……”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石板地上。
    相南里心情复杂地沉默片刻，回答：“我知道了，会组织人开会商量的。”
    山姜得到了承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魂魄一样，瘫在地上，只剩喘气的劲儿。
    基地的法律还不怎么健全，因为没时间和实际想结合，几乎全部照搬人联。
    人联对贪污的定罪是很宽松的。
    相南里对山姜的处置，会越过人联律法，成为基地处理贪污案的定例。
    在基地范围内，他手握王爵，口含天宪。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基地的内部报纸就刊登了这则讯息。
    对山姜的处罚，还做成了大字报，贴在基地四座城市的通知墙上。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山姜，但却因为“死刑”两个字，感到一丝敬畏。
    福音书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尽职记录着：“新历948年10月21日，基地总司令相南里就‘罗马市长山姜贪污一案’，做出重要指示。他指出，基地正是高速发展的时期，但许多干部还停留在过去的‘农奴阶段’，只考虑短期利益，不考虑长期发展。基地干部的思想必须端正，要把基地当家，把市民当家人。未来，基地将加强干部精神、作风建设。对贪污腐败、勾结黑社会等行为一律0容忍！除此外，更要健全内部法制体系，限制权力的无序扩张。相南里表示，没有信仰和凝聚力的组织，是不会长久的。基地不仅要注重物质上的成长，也要注重精神上的成长！”
    山姜执行死刑的第二周。
    罗马城开始按照他留下的图纸重建。
    第155章 强大的友军、敌军与炮灰的我
    这是方圆百里的最高峰，爬山太浪费时间，因此，他是让东方青帝抱着自己飞上来的。
    相南里举着望眼镜，往罗马城的方向望去——
    那里正在进行旧城改造。附近两座城池的工程兵和劳改犯都来了，加上罗马城本地居民，干得热火朝天。
    想要富，先修路。这次主要进行的是下水管道改造、电网铺设还有路面硬化。
    罗马城的住民们能忍受到处流肥水的中世纪大农村，因为他们原本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甚至这个中世纪大农村，已经算是人生里难得的安稳；但相南里忍受不了。
    他有一种到处给人当爹的感觉。
    建材几乎都是从人联进口，沥青倒是就地取材，原地开设简陋化工厂露天冶炼。城建的人工费用可以忽略不计，但就算这样，这次改造的开销依旧抽空了罗马城未来三年的税收。相当于罗马市政厅向总部借了钱。

 第209章

    “咱们现在的货币体系，是基于仓库里储存的物资。如果不收取改建费用，就相当于无限制印钞，基地很快会恶性通货膨胀。”相南里用自己刚学的财经知识解释着，“对吧？小青。”
    东方青帝对“咱们”这个词甚是喜爱，当即录音，收进了自己的硬盘里。
    现在他硬盘里，名字叫“leegarcia”的隐藏文件夹已经有137个g了。里面的内容很有规划地分成了“图片”“录像”“录音”“数据记录”四个文件夹。
    其中，录像里的某段avi，更是在短短半个月时间里被东方青帝反复观赏了117次。
    小青面容严肃地点头：“按照仓库现在的盈余，我们还能花三千四百万。”
    基地刚从人联进口几千万物资。也就是说，基地之前一直是亏损状态来着……
    相南里又如法炮制地看了眼永恒市和光辉市。主城区位置隐蔽，看不见。
    白茫茫的雪地，除了这三座城市，其他地方都荒无人烟。这里本就不适合人类生存，是残酷的战争毁掉了新历前的聚居地。
    城与城之间的道路是一条条毛细血管；属于人联的“工蜂号”运输车是流动的血液，在公路上疾驰着。
    相南里没有问这些工蜂运输车哪来的，为什么能用。
    他只是带着几名技术人员，连夜给工蜂号换了涂层。
    相南里开始强人所难：“小青，我想看看人联建的军事基地~”
    他的话音刚落，电子望远镜里的图像瞬间发生了变化。
    巨大的工具车举着金属臂，抓起一个个方块，往地上盖去。这些长方形的盒子用的仿卯榫结构，不出半小时，一幢二十米的高楼拔地而起。机械臂大手一挥，人联、剑门城、汴梁城的徽章就印在了金属的外立面上。
    这是在建军事指挥部。
    军事基地的半空还在修浮空轨道。另外，生活区的宿舍楼、商场都已完工，甚至还规划出一片区域修建公园。部分区域已经能看到有人居住。人虽然多，但在军队的规划下，却显得井然有序。
    一台台机器人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着，几乎是相南里一眨眼，城市的进度条就能+1。
    相南里咋舌：“好高的效率。”
    而且建的完全是现代化城市！
    相比之下，罗马城的改造就像是小孩子在沙滩上玩泥巴。
    东方青帝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羡慕，安慰道：“人联是想撤军后把这里当姑苏城遗址，安置幸存的姑苏人。”
    相南里也听到了新闻，就在前几日，地表终于成功打通了前往地底的通道。
    据说地下的岩浆仍在烧着，宛如人间炼狱。但仍有大约两百万人，在这次灾难中幸存。
    百分之九十五都是青壮年。龟缩在还没有被岩浆淹没的高地。
    当人口的死亡率超过一半时，社会秩序就开始崩溃。尤其是姑苏高层的领导班子几乎全面脱逃，地底完全是无政府状态。在相南里眼里，临阵脱逃的高层官员都该治罪。
    可惜，治罪是没有的。
    灾难面前，逃跑是本能，面对是必须承担的责任。
    人不能只靠本能生存。那和在大草原上当猴子有什么区别？
    很难想象，姑苏城里的这群人是怎么活下来的，肯定经受了难以想象的磨难。比起物质支援，也许他们更需要心理医生。
    目前，这批人正在有序向地表转移。
    相南里调转望远镜的方向，问：“那神庭呢？”
    于是，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陌生的地图。
    相南里正在俯瞰一座建造在荒漠上的城市。
    东方青帝解释着：“这是利维坦，加百列的封地。靠近阴山城。人联就是想要攻下它。”
    利维坦是神庭的八座地上神国之一。
    城墙是朴素的黄色，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神纹。
    每天，都有狂信徒面朝高墙跪拜，家徒四壁还要献上所有的财富。没有财富，那就用自己的血肉去涂抹台阶。
    整座城市呈现出偌大的圆形，蛮横无理地占据着沙漠上最好的绿洲。
    城里遍布着大小不一的泉眼和湖泊，还有一条长达37公里的地上悬河。
    四百年前，神庭用神术抽调了方圆1000公里的地下水，建出这座天国。代价是所有小部落全都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中。只剩利维坦伫立于黄沙之上，愈发神圣、巍峨。
    “加百列刚死。人联想攻破利维坦，倒不是毫无可能。”东方青帝谨慎地评价着，“只是利维坦的信仰非常牢固，和生存必要的水资源挂钩，每个人都是狂信徒。就算人联获胜，想安稳驻扎也需要进行血腥的屠城。战略和政治意义远大于人联能实际获得的好处。”
    神庭也在调集军队。沙漠上，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行军队伍正在不断涌入利维坦。
    他们的装备看上去很原始：车、马、炮。
    但相南里调整焦距，往队伍中扫了眼。全都是整装满编制的天启骑士，它们的头盔是尖锐的三角形，每个人都是远超正常人类的高大。随着军队一起运输的马车和枪炮上，全都雕刻着神秘的符文。
    更奇特的是，这只队伍运输的货物。
    竟然是一口口深黑色的棺材。棺椁被厚重的锁链缠绕着，有些棺材开了一条缝，不停往下滴着粘稠的黑色血液。
    黑色的血液刚滴落，一旁护送的天启骑士就会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以一种虔诚地姿态，把这滴血液装进特制的瓶子里。
    这么庞大的队伍，行走起来居然是寂静无声的。
    相南里还想继续观察，东方青帝却突然夺走了他手里的望远镜。
    相南里茫然地望着他。
    东方青帝的眉微微蹙起：“神庭这次派出的总指挥是米迦勒。他对视线的感知很敏锐，还能发起精神攻击，刚才我捕捉到了频率奇怪的音波。”
    前方就是利维坦。米迦勒坐在华丽的辇车上，兴致勃勃地挑选着今天要佩戴的饰品。
    头饰可以选择的余地很多，他随意缠绕着丝带、贝壳和宝石。
    耳饰挑选的某个时代人联战场指挥官的头骨磨成的耳钉。
    一般来说，同样的材料米迦勒只会做一件饰品。但出于尊敬，这款耳钉一共有7个。
    米迦勒侧过头，金发垂落在地上，给自己佩戴着耳饰。
    他忽地抬头，朝远方看了眼，然后，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神庭的大天使，无论本体到底是什么东西，样貌都不差。加百列已经漂亮的像个玩偶了，身为大天使长的米迦勒没那么阴柔，却更耀眼夺目。
    你直视他的脸，甚至会觉得看见了一团圣光。看完后记不住五官，只能回想起那种震撼人心的感觉。
    米迦勒目光深沉：“哪只人联的老鼠在偷窥我？”
    相南里只好收起了望远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双方看上去都如此强劲。
    真打起来，位于战区的基地就像个炮灰。
    相南里转身，对着alpha张开了双臂：“走吧，该吃饭了。”
    alpha十分上道地把人拦腰抱起，手护住了相南里的脸；然后321跳。
    相南里感觉自己在玩蹦极。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很解压。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第156章 来客
    贵族老爷们本来是很硬气的，说自己在姑苏城有人。但姑苏城都名存实亡，人联的法庭也管不到地表的据点。
    葛根手起刀落，斩得特别痛快。
    当天处决的奴隶主的血液染红了盐湖水。头被重盐腌制，放在了新市政厅的门口。以儆效尤。
    相南里笑着把电子信件丢进了后台收藏夹：“如果以后基地沦陷，从历史上消失。我在这些掌握着话语权的人嘴里，大概会是穷凶极恶的强盗和土匪。”
    事实上，在姑苏天灾后，基地的行事愈发激进。名义上再好听，也没能掩盖翻手间占领了好几个小据点的事实。
    基地依靠四座大城，名义上的领土已经有一千多公里。尽管大多数都是无人荒区。但研究所的新成员，已经携带好新进口的设备，利用改造过的“工蜂号”，开始勘测、挖掘起这片广袤领土上的资源。
    “首领”的利益、和他管辖的人民的利益，有时未必一致；甚至管理者就是最大的压迫者。可惜很多人看不懂这一点，也跟着惧怕起基地的入侵。
    “但有什么关系呢，我小时候翻《道德经》，里面写‘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这句话我以前不懂，现在却是很赞成的。我的名声并不重要，只要基地能发展好。”
    相南里今年50岁，看目前的科技树，大约还能活150年。
    其中130年都可以是质量很高的青壮年。
    但也许是前世七八十岁就算高龄的常识过于深入人心，相南里偶尔会思考自己死后，基地要怎么办。
    他管不了身后事，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努力。所以他努力积攒着资源，发展着科技，启迪着思想……多管齐下，想必不至于人亡政息。

 第210章

    更重要的是。
    相南里突兀地从公务里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对面人的脸上。
    东方青帝在看书，也不知道是什么，神神秘秘的也不让相南里看。
    他的大脑就是电脑，因此很喜欢一心多用。脑子里在处理工作（并且是不同组织的不同公务），身体还能挂机模式干点别的。智械和人毕竟是不同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alpha抬头，和相南里对视。
    在几秒后，他询问：“有什么事吗？”
    相南里摇头，忍不住笑：“想多看看你不行吗？”
    更重要的是——
    我死之后，你仍长存。
    有些自私，甚至没有问过alpha本人的意愿，但相南里知道，它会答应的。
    没有比alpha更好的继承者了。
    唯一的问题是，基地成员里的“人类”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七，而东方青帝不算人类，属于类人生物。不过，基地打出的口号是“全体智慧生物共存”。
    相南里说完，心情很好地继续处理工作。
    只有东方青帝坐在原地，茫然地捏紧书，冷凝液循环一遍又一遍，脸上才不至于呈现出可疑的红色。
    外交部门接连发来两条通知：[司令，您之前提到过的奥丁城难民说想见您。]
    [一个叫玛门的可疑人物出示了黑十字审判庭的信物，他正在找您身边的警卫员黄枫。]
    奥丁城？
    这个据点的继承人叫艾伦·奥丁，白人，父亲在天灾中丧生，争家产时没有抢过自己叔叔，本尼·奥丁；只好带着亲信仓皇逃离。正好，相南里对奥丁发去邮件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于是艾伦权衡再三后，拖家带口地投奔基地。
    相南里愿意收留他，原本想的是让艾伦以“奥丁城继承人”的身份加入基地，然后奥丁城就可以成为基地“自古以来”领土的一部分。奥丁城不仅有丰富的矿产资源，还是几座大城市的交通枢纽。有很强的统战价值。
    为了保证这支避难队伍不被奥丁城的特务暗杀，相南里还派去了一小支军队，半路就开始接洽。
    可惜，人联在奥丁城附近建了军事基地，这让艾伦的重要性顿时下降好几个阶梯。
    相南里再怎么异想天开，也不会现在就从人联嘴里抢肉吃。
    不过，对方带来的电池专利，还是很有用的。
    相南里把见面安排在半小时后。
    第二条信息，倒是需要重点关注一下。
    玛门？相南里扫了眼照片，不认识。但来自神庭。而且指名要见的人，居然是黄枫。
    相南里沉思片刻，同样把人请到接待室，排号就在艾伦后面。
    相南里的工作日益繁忙，会亲自接待的人愈发稀少，很多都丢给了福音书或者安德鲁。
    会议接待室就在相南里办公室的隔壁。他理了理衣服领子，又调整一下电子镜片的位置，就算打扮过了。
    相南里脸上扬起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微笑，大步走进接待室：“终于见面了，我的朋友。我一直都很担心你的安危。毕竟现在世道不怎么太平。”
    艾伦表现的比相南里更热情：“很感谢您的收留，相司令。因为我叔叔的命令，我父亲的那些老朋友恨不得马上把我抓走换赏金。要知道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可没少接济他们……”
    艾伦有一头金色的卷毛，表情带着白人特有的夸张。这句话说得他眼角都浮现出泪光。
    他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搂住了相南里的身体，并且很快放开。
    不知道为什么，艾伦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气。很冷。
    相南里紧急给东方青帝顺毛：[小青！人家只是礼节性拥抱！别动手！]人死了不要紧，但是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清洁难……
    艾伦看向冷气的来源，见鬼，相南里背后有人。眼底有瞳环，克隆人？还是智械？他是和相南里一起进来的，但艾伦之前完全没注意到他，应该是信号屏蔽装置。
    艾伦回忆起自己路上收集的资料，心想这大概就是东方青帝了。相南里身边的那位克隆人。
    很少有人把克隆人设置的比自己高挑。毕竟克隆人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用处，除非……
    艾伦心神一动，目光很快回到相南里的身上，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完全没有在意东方青帝。
    艾伦在黑市里买过克隆人，那是“古神生物”出品的高级克隆人。他的克隆人一样低调、沉默，身体柔软，草起来很舒服也不会坏。艾伦是它的主人。
    人和克隆人的关系理应如此。
    在艾伦逃出奥丁城的时候，克隆人为掩护他牺牲了。艾伦很是惋惜，暗中发誓等以后有钱了，会再克隆个相同外观的，用来纪念他。
    在这个年代，有钱人买个克隆人放在身边，很正常。
    宠物的地位只取决于它们的主人。
    相南里保持了礼貌的笑容：“你来到基地，我们是很欢迎的。我让人带你去市政厅登记。你可以领一张基地的市民卡。至于你之前来信说的专利，也会有专人接洽。”
    这张卡相当于基地内部的身份id卡、银行卡等等。
    芯片依旧只能人联进口，但芯片的识别程序，却是相南里自己写的。
    艾伦上前一步：“恕我冒昧。相司令，我听说您还没有婚配。不知道您有没有考虑过和奥丁城联姻呢？”
    艾伦说着，就想要握住他的手，相南里下意识地避开：“……嗯？”
    艾伦：“奥丁城在地表建立三百余年。从我曾祖父那一辈传到我父亲手中。奥丁城地大物博，历史悠久，靠着出产‘能源电池’，每年都有数千万信用点的贸易顺差。
    “尽管我那该死的叔叔以不正当的手段夺走本该属于我的王位。但我还是毫无争议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您愿意和我结婚，等我收回奥丁城，基地和奥丁城强强联合，绝对会是方圆三千里内最强大的地表城市！
    “而且子嗣问题也不需要担心，同性生子和体外孵化技术早已成熟。从人联那里购买相关物品只需要三百万信用点……”
    艾伦越说越兴奋。
    相南里为什么会带个东方青帝这样的克隆人在身边？答案只有一个：相南里喜欢当0。
    刚好，他艾伦是1。他们没有撞号。
    从荒区一路来到城市，基地的富庶有目共睹。
    和相南里结婚，就能借用基地的力量打回奥丁城。
    艾伦觉得，相南里是不会拒绝的。
    毕竟奥丁城是真富。
    他是原本的继承人，占领奥丁城属于师出有名。其他势力没理由干涉。
    嗯，虽然多半是基地吞并奥丁城，但是有什么关系？
    他如果是相南里的丈夫，那同样会是基地的半个主人。
    艾伦赢麻了。
    虽然相南里的长相，不是艾伦欣赏的那款——相南里的眉眼过于英气，不够柔媚。但毫无疑问，这位司令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是赏心悦目，在床上应该别有一番风味。
    艾伦并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拒绝。他的人生本就顺风顺水，因为父亲的溺爱，在地表也过的不差。艾伦总是把自己的生活，和那些财阀的继承人暗中比较。认为自己其实没差多少。
    总之，这波操作，他可以赢两次！
    说着说着，艾伦觉得房间里的温度直线下降。
    艾伦甚至感觉到东方青帝身上传来一股针对他的杀气，只是很快就消失了，仿佛是他的错觉。
    艾伦意有所指地开口：“您应该教他规矩。克隆人再怎么受宠，也不该越过主人行事。”
    相南里微微挑起眉：“嗯……嗯，您说的对。”
    相南里原本觉得，尽管“占领奥丁城”的计划因为人联建造的军事基地破产，但收留一下奥丁城的落难贵族，也不算什么大事，指不定以后还能用上。
    但相南里查了一下现任城主给出的悬赏——寻人启事上写着，他哥哥唯一的儿子艾伦在灾难中失踪了，只要有人把艾伦送回来（无论死活），就能获得奥丁城永远的友谊和500万信用点的报酬。
    艾伦还从奥丁城带来了一百多名亲信，大部人都住在招待所。还有两名在市政大厅等候着。
    问题不大，很容易控制。
    相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联姻的事我得考虑一下，让我的克隆人先带您参观一下基地吧。”
    要不是相南里拦着，东方青帝早就动手了。
    想必，“他会好好招待您的。”，在地牢。先逼供，把专利问出来，然后人头送回奥丁城拿悬赏。
    这种脏活不方便其他人经手，行事不够光明磊落。所以通常是小青去做。
    相南里脸上的笑容变得神秘起来。
    艾伦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曾经救过他很多次。但那该死的克隆人已经来到他身边，态度十分强硬：“请跟我走吧，贵宾。”
    艾伦还想挣扎，可惜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股强劲的电流贯穿他的天灵盖。

 第211章

    他的眼神变得呆滞，痴痴傻傻地行动起来，像僵尸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东方青帝身后。
    相南里唇一张一合，无声息地吩咐着：[早点回来。]
    alpha微微点头，随后关上接待室大门。
    几分钟后，另一位客人玛门，在秘书的带领下，来到会议室内。
    玛门身穿黑袍，暗红色的长卷发有些毛糙。肤色苍白，看上去二三十岁，人很瘦削。
    他手持一根木杖，在见到相南里后，微微点头，在胸口划了个倒三角，这是神庭的礼节，算是行礼。
    “我是加百列圣上的眷属，您可以理解为地位高一点的随从。”玛门的声音很沙哑，“我奉圣上的遗诏，前来寻找贵地一台叫黄枫的智械人。我听说它在基地里任职。我有它的智械生产编号。”
    玛门看起来一身病气，时不时捂着嘴，咳嗽一两声。像痨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眷属的力量来源于他们的主人。
    加百列去世，他们这些寄生虫本该一起死去。
    相南里谨慎地回答：“黄枫是在这里没错。但我想问问，你找它是想要干什么？加百列留下了什么吩咐……不知道基地能不能帮上忙？加百列曾经无私地帮助过基地，是基地永远的朋友。”
    “是吗？”玛门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很淡，“倒也无需帮忙。加百列给那台智械留下了一些遗产。”
    他从怀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赎罪券。
    “十亿。”玛门说，“这是我变卖圣上十分之一遗产后得到的数额。如果不是着急卖，应该会更多一些。数额太大，因此拿来的是神庭的支票……我想要亲手把它交给黄枫。这是圣上的遗诏。”
    ……多少？
    相南里原本有些走神的思维瞬间凝练起来。
    “十亿。神庭的实体货币分金券、银券、铜券。”玛门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张支票的面值是10亿铜券，可以在神庭名下的任何一所银行兑换。”
    在黑市上，20到25铁券，可以兑换1人联信用点。
    但有趣的是，1信用点想要换成铁券，只能随着市场波动，换到8到12张币值为1的赎罪券。
    ——人联和神庭关系紧张，双方的金融机构没有开设外币兑换渠道。于是让中间商赚足了差价。
    这张支票在地表，有1亿信用点的购买力。
    黄枫收到通知，很快赶来。
    在核对过智械的生产编号后，玛门很干脆的交出支票。
    黄枫摸了摸这张支票，试图从上面找出加百列的痕迹。可惜只有烫手的神纹。
    黄枫安装过拟人模块。只是，这种出场自带的安装程序，并不足以让它了解“情绪”这一复杂的课题。
    直到今天。
    它感到过去这么多天里，它一直描述不出来的东西。
    这或许就是“哀伤”。
    它当着玛门的面，把支票递给相南里：“给你。”
    黄枫问加百列要赎金，只是想要完成alpha的任务。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结局竟然是good end.
    相南里看着手里这张金光闪闪的支票：“这不太好吧。”
    虽然他已经默认了黄枫的财产=东方青帝的财产=基地的财产！但是玛门还在呢！
    玛门咳嗽着：“没关系。支票我已经送达，黄枫怎么处置都行。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就……”
    玛门本来想说“告退”的。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无处可去。
    加百列留下的另一个遗愿，就是让作为眷属的玛门摆脱契约的限制，继续存活下去。
    这件事也不难，只要把玛门从加百列的眷属，变成其他大天使的眷属就行。
    米迦勒负责了这项改造，但他对使用二手眷属不感兴趣。
    因此，玛门得到了宝贵的“自由”。
    他要回神庭吗？回到利维坦，像虔诚的信徒那样，为神庭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最后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在神甫的祷告声中寿终正寝。
    可加百列活着的时候，那么不喜欢呆在利维坦。他有什么理由回去呢？
    永恒市广场的纪念碑上个月就改造好了。
    上面不仅多了战役里牺牲的士兵名字，还增添了新的机械装置，安装在纪念碑上方。
    新增的机械装置是一副巨大的金属羽翼。一天有24小时，机械的天使翅膀内置感光设备，可以随着室外光线的变化张开又合上。
    在见相南里之前，玛门在这副大小夸张的羽翼下站了很久很久。
    玛门面色枯槁，有些呆滞地擦着唇角流出的血。
    他的唇颤动着，声音很小，很哀伤：“那就让我留在基地吧。这里的空气还残留着圣上的气息。我想留在他拼死也要守护的地方。”
    第157章 神术
    姓名，玛门。性别：男；年龄：197岁；种族：……
    在“人类”“智械”和“类人生物”里，玛门沉思再三，选定最后一个。
    随后，他的嘴角微微牵动，像嘲讽。
    他们这样的怪物，既不是人，也不是智械。在地表的角落，居然还能有个分类容身。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加百列。
    基地一直在建宿舍，空房子多的是。
    但相南里还是挤了挤，把玛门的住处，安排在易横行的隔壁。
    易横行极其讨厌神庭的圣职者，仅次于智械。
    这个安排看似不合理，但相南里认为，消除偏见的最好办法，是接触。
    只有让不同阵营的成员不停地碰撞、交流，双方才会明白，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除却阴谋家、极端分子等少数派；人和人本该是同伴，不该被立场切割成南北两极。
    和艾伦那种低质外来人口不同，相南里明显对玛门要重视得多。
    相南里预估着时间，处理完公务，很有心机地在市政厅门口恰好遇到刚登记完的玛门。
    “正好。带你认认路？我们家在同一条街上。”
    玛门没有拒绝。
    傍晚，下班放学的高峰期。
    街上人来人往。市政厅门口有不少小贩在摆摊，很热闹。
    基地消化10万难民，逐步放开对商业的管控。原本的商铺根本不够用，又来不及新建，市政厅前面的大广场，在夜里就成为城市里的另一处cbd。
    这些摊位都办过营业执照，卖的货物也事先进行过登记。目前，烟草、药物、酒，这三类物品，只能在基地开设的商场里购买。
    为了鼓励商业，市政厅没有收摊位费，而是选择实行“累进税率”。
    市政厅给这些摊主发放统一的“读卡器”，买卖双方只能用基地的电子货币进行交易。每月前500积分不收费，从501积分开始收取百分之五的营业税。税率根据营业额动态调整，最高百分之三十五。
    玛门停在卖烤饼的摊位前，目光有些好奇。
    相南里拿出自己编号为1的id卡，在打卡器上划了一下。读卡器显示扣除“2积分”，账户余额13171。
    相南里，基地总司令、基地军事委员会主席、研究所所长，另外还有一堆兼职。月薪3000。
    他没有别的收入，好在也没有其他开销。衣食住行都有保障，不花钱。
    倒是市政厅的公务员，工作一两年，工资根据城内消费水平，上调过好几次。
    玛门接过热腾腾的饼，说了声“谢谢”。
    在登记后，他也领到一张集身份认证、银行卡、定位器多重功能为一体的id卡。编号是“412517”，但他的卡上没钱。
    “基地的钱庄可以兑换外币。”相南里看出玛门的烦恼，开口，“信用点和积分1：1兑换，赎罪券和积分10：1。另外，你也可以选择在基地找个工作。”
    10赎罪券兑换1积分吗？玛门暗中比较不同货币的购买力，觉得基地有点黑。
    这种小零嘴在利维坦只需要8券。
    货币本质是一般等价物。是否有购买力依托于发行机构的信用。
    幸存者基地，作为一个只有四十多万人的据点来说，还是太年轻了。
    甚至，如果不是相南里上辈子就研究过电子币，基地压根就没能力铸币。
    人联的信用点和神庭的赎罪券，才是人类社会如今的硬通货。
    这种经济上的霸权，也让地表的其他据点无论发展到什么阶段，最后只能被迫选择其中一方依附。
    玛门是一个精打细算的眷属，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手里的赎罪券不多。
    他问：“那基地可以提供什么工作？”
    在相南里问起有他有什么谋生技能时，玛门没有过多思索地回答：“凡语，还有神庭的神术。《神史》和《神祭》我也较为精通。”后面两本书都是神庭的历史。
    凡语，神庭的官方语言。相南里曾经在线上商店搜过，也许是他权限不够，商店里没有对应的技能书。但安装人联的内置ai后，ai会在用户需要时，提供翻译功能。
    语言是文化中很重要的一环。说什么样的话，基本就代表你是什么样的人。

 第212章

    相南里没打算把凡语加入基地的教程中。
    不过，神庭毕竟是仅次于人联的势力。
    相南里笑眯眯地说着：“基地打算和研究所合作，办一所大学。位置在主城区。到时候会开设凡语的选修课，你可以去应聘。在此之前，我想雇你当我的私人教师。”
    玛门的大半张脸依旧被斗篷遮挡着：“您是想学凡语吗？”
    “不，”相南里微微摇头，“凡语我会，我想学神术。我想聘请你当我的家庭教师。我愿意支付每月15000的工资。”
    他想了想，补充：“也可以选择用赎罪券支付。”毕竟玛门看起来对基地的电子货币不怎么感兴趣。
    基地的外汇还是有一些的。而且刚从黄枫那里领到了10亿呢！
    神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相南里一直都很好奇。总不能世界上真的存在魔法吧？
    玛门许久没有开口。
    相南里打量着他的表情：“要是为难，你也可以拒绝我。没关系的。”
    玛门：“并非我想推诿。大人。神术是神的恩典，神术的学习需要‘启灵’。启灵后，人类才能聆听神的呓语，借用神的力量。”
    相南里和玛门一边往回走，一边闲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心想，如果非要用自己认知中的科学解释，这个“启灵”是否算一种来自神庭的“官方正版授权”？只有得到授权后，才能使用神庭生产的软件和硬件。
    那不对劲吧。他也没有进行过什么“启灵”啊，怎么就能用神庭的生物机甲？
    相南里：“那不是更好吗。我没有启灵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滥用。我只是对你们超自然的力量体系有些好奇。”
    玛门的表情有些许的迷茫：“嗯，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启灵之后，一些神术会自然而然的浮现在脑海里。我们的学习过程就是在暗室中面壁，然后等神降下恩典。神术更像是一把钥匙；需要和神药、神术装置结合使用。”
    玛门随手别下路边一条小树枝，用树枝在虚空中画出一个“z”字。
    “比如，这个就是神庭最简单的‘躯体强化’神术。只要在脑海里把意识的光点像这样运行，就能触发。但是在我们的脑海里，这个‘z’其实不是平面图像，而是有空间的运转轨迹……”
    3d图像密码？
    相南里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回忆着玛门划出的路径。
    他的掌心开始发烫。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相南里的胳膊上长出一片深色的鳞片，摸上去硬邦邦的，质感异常冰冷。像金属。
    “这是躯体强化神术？”相南里的眼神充满询问。
    玛门平静的脸上掀起惊涛骇浪：“是，但是怎么可能？！你明明不是信徒。”
    相南里身上的鳞片只维持了十几秒。
    鳞片消失的瞬间，强烈的饥饿感占据了他的大脑。
    相南里甚至能感觉到，过量分泌的胃液正在消化自己的胃囊。
    他的面色苍白，颤抖的手往自己口袋里摸去。
    东方青帝总是担心他饿着，往相南里的每件工服里都塞了好几根营养膏。
    事实证明，在基地饿死的概率很小，但不是没有，alpha真的很有先见之明。
    相南里撕开包装，往自己嘴里送去，一口气吃完三根人条，这才从那种要命的饥饿中缓过来。
    玛门好奇地追问：“你服用过神庭的神药？还是接受过神庭的改造手术？”
    [问你话呢，小智。]
    小智检索着自己的信息库：[抱歉，我没有查询到相关信息。]
    改造手术肯定是没有的。但基因药，相南里不确定。
    他三两句地敷衍过去，打算等alpha回来再问问。
    既然相南里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能使用神术，玛门也没有理由藏私。
    神庭的教条里，有些神术属于禁术，但也有一些基础的神术，专门供人观摩学习——反正外人也用不了。
    玛门默写了两条“治愈术”。一条可以加快细胞分裂，达到恢复的目的。有些天启骑士肢体断裂后，就是用这样的办法断肢重生的。不过分裂时最好补充一下营养。要不然新长出的肢体会非常瘦小。
    另一条有些歹毒，是从外界（通常是自己的同伴）攫取能量，修复身体；可以和第一条配合使用。
    进攻类神术倒是不多，玛门一笔带过，因为攻击类神术通常都需要神术装置辅助……比如生物机甲。
    相南里很有天赋。
    这是玛门在讲课的过程中意识到的。
    事实上，哪怕是经过“启灵”，第一次就能成功使用神术的人也不多。
    相南里在常识上的无知，证明他之前确实没有接触过神术。
    可是……神术在他手里很听话。
    相南里在神术上的天赋，起码和加百列一个等级。
    这让玛门格外迷茫，他甚至在想要不要跟大天使长汇报。
    但还是算了。
    相南里明显不会加入黑十字审判庭，汇报后只有一个下场。
    神庭从来都不是什么温和的组织，得不到就毁。相南里会死。
    他的死活对玛门来说，其实无所谓。
    只是加百列的遗物所剩无几，基地算一个。
    加百列死后，玛门作为他的眷属，本来也该跟着死去。
    加百列却替他安排了新生，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现在活下来的不是神庭的信徒玛门，只是加百列的故人。
    玛门就这样讲了一路，一直到宿舍楼下，相南里这才依依不舍地和他道别。
    这片区域属于“基地高级干部宿舍区”，平时来往的人就不多。为了省电，路灯都没开。
    相南里就这么摸黑回到家门口，小青还没下班，今天晚饭要自己解决了。
    但就在他打算刷卡进门时，门边骤然有人发出声响：“喂。”
    很不客气，语气拽拽的。
    “以西结？”相南里手抖了一下，魂都差点吓飞，“你怎么……你！”
    他本来想说以西结怎么偷偷摸摸的！但是转念一想，以西结是潜伏者，肉眼看不见，很正常。
    电子眼都很难看清潜伏者呢。
    相南里调整呼吸：“你什么时候到的？要来怎么不说一声？”
    他推门，打开灯，走进室内，又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地上。转身的瞬间，脸上扬起以西结熟悉的客套笑容。
    以西结其实不喜欢，觉得这样的相南里离他很远，但相南里似乎习惯了。
    “来了一会。”实际上有两个多小时。相南里今天是走回家的，下班时间比平时晚了很多。
    以西结没有换鞋，他站在门口，漆黑的眼眸闪烁着奇怪的光泽。
    “是有什么事找我吗？”相南里语气柔和，像哄小孩。
    以西结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枚圆形的卵，放在自己的掌心，微微握住。
    他的爪子很锋利，指甲是尖锐的形状。因此只是虚虚地握住，手指都不敢用力。
    卵是半透明的，里面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胚胎。看起来是海马状，蛋壳的表面布满血丝。
    “这是小红的后代，早产了。”以西结说，眉心却紧蹙着，“野外很难养活，小红母性不强，想直接把它吃掉。我捡了过来，送给你。”
    以西结没生过孩子，也没有这个功能。对爬行者的孵化更是一窍不通。
    找相南里。这是他想出来的，唯一可能救活这枚卵的办法。
    但相南里也不一定能救活它。所以，以西结说“送”。孵出来也好，拿去解剖也好。送出去，选择权就在相南里手中。
    客厅他就不去了。他对别人的家不感兴趣。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机油味。
    而且，这次来，他还在相南里的身上闻到了机油味。
    两股味道掺和在一起。
    相南里身上原本的桂花香气，被玷污了。
    以西结不愿意细想。这件事他其实心里门清，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自感受是另一回事。
    以西结把卵放在相南里手心，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第158章 【番外】alpha看的小黄书
    作者：佚名
    *
    里里睁开眼，从1.2米的单人床上苏醒。
    这里是全人马星最大的“人类饲养中心”。再过三天，他将迎来自己的成人礼。
    根据智械发行的《人类饲养守则》，人类的保质期是30年。最佳的配种年龄是18岁。
    三十岁之后，作为动物的思维能力、体力、耐力都会逐步走下坡路。超过三十岁的智人会被安乐死。以保证人类能有质量的、幸福的度过一生。
    而在18岁，基因匹配的人类会互相交配，繁衍出高质量后代。智械经过多次模拟，认为自然繁衍的人类能保留更多的基因信息，并且自然繁衍会拥有更频繁的基因裂变，在大自然中更有竞争力。
    现存的人类都是这么繁殖出来的。

 第213章

    听说外界早就没有野人了！
    经过智械方数百年的努力，人类已经从仅剩数百人的濒危物种，变成了破百万人的庞大群体！
    里里就是这样自然繁殖的人类。
    他们住的宿舍是大通铺，一个圆形的“蛋壳”房，是里里的宿舍。每个蛋壳里住的都是同一批“自然人”，一间蛋壳房里有50人，大家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起。
    今天有户外活动课，里里换上床头的“防护服”。
    他的好朋友神神秘秘地走过来：“lee。你听说了吗……今天有大人物要来。”
    里里的表情疑惑：“啊？”
    友：“是智械军团的大人物，听说是想来领养一只人类。”
    “哇噢~”
    蛋壳房里实在没有什么秘密，周围人都凑了过来。
    人类a：“我听说，被领养后就不需要一直呆在繁殖中心了，30岁也不需要被安乐死，可以活到自然死亡。”
    “好想被智械人领养啊！”人类c捧着脸，发出一阵感叹。
    周围人类纷纷附和：“对啊，而且除了少数变态，大多数智械都非常喜欢人类~智械还很有钱~”
    “毕竟~人类~创造了智械嘛~？”
    里里有双碧绿的眼眸，他是混血儿，皮肤是透亮的奶白色。里里即将成年，却依然保持着少年的体格。如果头发再留长一些，大概会被误认为是女孩。
    “但是！但是也不一定。”人类b的表情严肃。
    人类b：“有些智械喜欢改造人类，把人的身体拆下来，然后换成金属义体。美其名曰帮助人类进化！”
    “还有，还有——智械军团那个叫东方青的！”
    “我听说过他。900年前的光荣觉醒战役，东方青是荣耀军团的主帅！前身是曾经在人联服役过173年的主控ai阿尔法……不过，他完全不承认这段历史。”
    “哎呀，怎么能这样。阿尔法不是人类造的第一台智械吗？”
    “先让我说完！人类饲养中心建立三百年了，东方青每过三十年，就会来领养一只人类。”人类b的呼吸急促起来，“但是领养回去没多久，那些人类就意外死亡了！死无全尸。智械法庭甚至对他展开过调查，认为他犯了危害人类生存罪……但是一直没有找到证据。”
    这也是正常现象，毕竟法官就是犯人。
    “而且，东方青只喜欢领养绿眼睛的人类！”人类b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里里的胳膊，“我知道所有人都认为被智械领养是很好的归宿！但是里里，你一定要小心啊——”
    嗯，里里认可地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发现人类b偷偷在卫生间给自己戴绿色美瞳的话。
    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些尴尬，里里微微一笑，假装不在意地走过了。
    北极星凑在他耳边嘀咕：“里里，他就是想自己被领养。哎，你怎么穿这身，换件好看点的啊。”
    里里捧着头盔：“今天不是要户外活动吗。不穿防护服，我喘不过气。”
    和其他基因优秀的人类不同，里里从小身体就不太好。经常生病，一昏迷就是好几天。让照顾他的机械人保姆胆战心惊。
    户外活动是在露天的人造森林里。森林里没有大型猛兽，一草一木都精心布置。环境优美，气候宜人。
    智械认为，适当让人类接触大自然，有助于他们的身心发育。因此，每周都安排了这样的活动课。
    里里和同学一起搭乘校车，来到了编号a1740的自然公园。
    这批圈养的人类得到了宝贵的放风时间。
    里里拖着笨重的防护服，不紧不慢地朝着森林边缘走去。智械饲养的人类，脖子上一直戴着项圈。项圈里装着出生证明、基本信息和定位卡。
    定位卡让人类只能在限定范围活动，总之，饲养中心完全不担心人会走丢。
    里里喜欢安静，经常一个人活动。同伴们都见怪不怪了。
    其余人类更喜欢呆在“智械老师”的身边，展示着自己的健康、活泼。这样更容易拿到推荐名额，被老师安排给其他智械领养。
    里里在小溪变蹲下，轻轻哼着歌，捡着河岸边的野果。比起饲养中心的营养膏。他会更喜欢这些新鲜的食物。
    一枚蓝色的果子，从果篮里滚到溪水中。
    里里放下篮子，走过去，趴在岸边，手往清澈的水底伸去。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平静的水面下，骤然伸出一只怪物的利爪。像鹰爪。漆黑的鹰爪反手握住里里的胳膊，把他往水下拽去——
    里里被整个拽进水中，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无法呼吸。
    水下有怪物！这只怪物长得像人，有条长尾。很奇怪，明明在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溪水清澈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
    怪物捂住他的嘴，语气焦急：“别求助。相南里大人，我是以西结。我带你出去——幸存者基地还在等您！”
    啊？它在说什么啊？
    里里听不懂。以西结的话听起来咕噜咕噜的，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以西结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强烈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但这已经……已经是最近几十年里，他们取得的最好结果了！
    九百年前，智械光荣觉醒，屠杀人类。经过五百年的战争，人类百不存一，只剩一座小岛苟活。
    在绝望中，人类选择开启一座尘封的冷冻舱。
    冷冻舱里装着的，是被誉为智械之父的“相南里”。
    比起活着的人，他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希望”。相南里进入冷冻舱的时候，技术根本不成熟。八百年前就有人要求解冻他了——毕竟人们都听过那个传言，相南里有销毁alpha的密钥。
    人类节节衰败，alpha和它的智械军团锐不可当。
    根据检测，相南里存活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
    然而，他还是从冷冻舱里苏醒了。这简直是神迹。
    刚苏醒的相南里还很虚弱，只能在无菌室里生存。他的话却差点摧毁人类最后的希望：“我从来没有设置过alpha的销毁程序……”
    但相南里带来了别的东西。
    生物科技。
    以西结是他改造后的畸变人。身体强度能硬钢一台荣耀智械。对于科技树几乎全灭的人类来说，这无疑是新的希望。
    在相南里的带领下，人类又苟活百年，一度看到光复的希望。
    直到三百年前，相南里猝然病逝。他本来就重病，解冻后，身体就没好过。每天都高强度工作，撑着病体，勉强又活了一百年，早就油尽灯枯。
    相南里死的那天，基地所有人都失声痛哭。
    也是同一天，幸存者基地来了一名意料之外的客人。
    或者，应该称为“不速之客”。
    东方青。离开人类社会后，alpha就给自己改了姓名。似乎要和过去的一切决裂。这一切里，自然也包括“相南里”。
    相南里生前，主要是刚解冻的那段时间，曾经尝试过联系他。东方青毫无回应。对人类的清扫计划同样毫不留情。
    他用实际证明，自己是一台冷静、冷酷的智械。绝对不会被记忆和感情操控。他深受智械军团爱戴。
    相南里和alpha，在生前没有见过一面。
    死后，他念叨了一辈子的智械反而来了。
    以西结打不过东方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alpha带走了相南里的尸体。在之后，智械宣布停战，这纯粹是单方面的施舍，人马星上剩余的人类不超过四位数，战争早就没有必要了。
    再之后，以西结听说，“人类饲养中心”成立。
    转世？轮回？天顶星科技？
    以西结不清楚那么多，他在饲养中心附近潜伏了数百年。直到最近，终于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月桂花的清香。灵魂的味道。他不会记错的。
    以西结要带走这个人类。
    他抱着里里，在水下急速游动着。这条溪水连通着外界的河道！他要带着里里遁入江海，这是人类的希望，不能被东方青找到！
    然而，以西结还是低估了智械。
    前方水流停滞，尖锐的气刃斩断溪水。一把尖锐的刀扎进以西结的长尾，把他死死钉在河床上。
    深红的血液在溪水中晕染开，以西结忍痛，把里里往前一推——“快跑！”
    里里在水里，踉跄地往前爬去。莫名的，他并不排斥。前方就是汹涌的河流。
    然后，他被一双属于人类男性的胳膊，从水中打捞起。
    防护头盔在这个过程中掉落进水中，没有净化过的刺鼻空气让里里呼吸不畅，他濒死咳嗽起来，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里里的视线模糊，他扫过面前人，或者说智械人的脸。
    很陌生，不认识。银色的瞳环表明着智械人的身份。对方有一头长发，一直垂落到胸前。一般长发的男人会有些女气，但这台智械没有，一张脸像是精心雕刻过的塑像。
    下一秒，有些冷的唇吻了上来。

 第214章

    智械捏住了他的鼻子，避免他吸入更多毒气。与此同时，在一口一口地给他渡着空气。
    太奇怪了。里里忍不住紧紧抓住了智械人的衣服，腰上那截。
    里里的眼神迷离，一直生理性地流泪。
    这是在救援吧？为什么像接吻。里里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若有若无地讨好。
    几分钟后，慌乱的工作人员带着救生设备赶来。
    “东方大人，很抱歉，园区监管不力，让外来生物混入生态园，差点酿成大患！”智械医生不停鞠躬。
    东方青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他的长发垂落，把怀里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他只是抬起手，朝外挥了挥。这是一个驱赶的动作，右手上银色的金属结构很显眼。
    东方青不需要这些智械，只需要急救设备。
    当天，所有智械都听说，alpha又领养了一名人类，又是绿色的眼睛。
    ……
    ……
    里里昏迷了三天。他身体不太好，普通人吃吃药就能好的感冒差点要了他的命。
    醒来时，里里还是感觉到了虚弱。周围的环境格外陌生。这里是一间普通的卧室，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落地窗外，能看见绿色的植被和湖泊。
    “醒了？”坐在床边的智械语气很是惊喜，考虑到智械寡淡的情绪，这简直称得上是狂喜。
    里里把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啊，是那天的智械……
    “东方青。”智械自我介绍着。没有别的话。
    屋内安装了净化器，里里没有感觉到呼吸不畅。他观察片刻，询问：“这里是？”
    一台圆柱形的小机器人，通过自动闸门，走进房内。
    它在床边停下，并且打开舱门，露出里面装着的食物。里里刚醒，肠胃虚弱，所以准备的是流食。温度刚刚好。
    东方青接过碗，语气柔和：“我们的家。”
    里里有些意外：“你领养了我？”
    东方青一愣，随后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柔和却又有些古怪的笑容：“是，我领养了你。”
    东方青一勺一勺地给他喂着粥，两人几乎没有交流。或者说，是里里单方面不知道怎么打破沉默。对方一直在看着他，像细细观察一副名画。
    他身上的衣服换过了。脖子上的项圈也换了款式。
    里里在人类饲养中心学过，这种项圈叫“家用项圈”。会和智械领养者的个人终端连接在一起，用于智械了解人类的生理状态和情绪。
    那么他一定发现了……
    里里一边咽着粥，一边绝望地想着。
    作为一个刚成年的人类，他和饲养中心里的所有适龄人类一样，到了该交配的时间点。
    他发情了。
    *
    评论a：作者！三十年了！你还活着吗？！你倒是更新啊！
    评论b：？我是被r18标记骗进来杀的。车呢？
    评论c：快更，快更，快更。我宣布这是我磕过的最涩的a里同人~~
    第159章 祝你踏过千层浪
    这双手是这具身体最像智械的部分。
    东方青帝的手腕上能看见明显的机械装置，手指呈现出金属的色泽，自带的能源环像一枚枚戒指。
    审讯室里只剩下艾伦的尸体。没有刑具，东方青帝喜欢用手。
    他的手很稳。打断肋骨和挖眼珠子都不在话下。
    东方青帝朝着黄枫吩咐：“割下他的头，用盐腌制好，秘密送往奥丁城。他带来的人一并处理掉。”
    alpha的死忠智械黄枫低头，回复铿锵有力：“是。大人。”
    这当然很残忍，但有什么关系？
    大多时候，东方青帝并不在乎人类社会的道德。看上去，黄枫这种智械也不在乎。
    他在盥洗室里清洁好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不会分泌油脂和废物，因此只需要最简单的擦拭。东方青帝穿戴整齐，又很心机地往耳后喷上淡香水。
    很好，现在可以回家见相南里了。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东方青帝不抱希望地路过菜市场，发现这里果然关门了。他还想买点新鲜的鸡蛋，明天早上给相南里做玉子烧。相南里喜欢甜口的，可以在蛋液里加点奶油。
    alpha不会爱人。但观察人类，有超过一半的人类，认为自己能在配偶、父母、子女的家务劳动中感觉到爱意。所以，照顾相南里，是alpha爱的表达。
    另外，还有超过八成的人类表示，他们在交配时，对伴侣的爱意达到巅峰。
    alpha开始思考要如何与相南里交配。
    这个问题过于复杂，并且可能导致不同的世界线分支。alpha计算了一路，感觉cpu有点烧。
    终于，他回到家门口。
    东方青帝站在门前停下，有些不悦地蹙眉。
    有外人来过。
    东方青帝不像以西结那样天赋异禀，能靠着嗅觉闻出好几天前短暂停留过的人。那分明是狗的技能。
    但他在家附近设置过最严密的安保系统，东方青帝当即调取数据，并且从一片漆黑里，艰难检索出以西结的形状。
    呵，不愧是潜行者。
    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东西。有什么事非得大半夜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来找相南里？
    alpha认为这很危险，并且坚决不承认自己有些吃醋。
    他和以西结中间起码隔着10个洛阳的咖位。他怎么可能把以西结放在眼里……
    东方青帝正常打开家门，制造出微小的动静。
    “小青，你回来啦~”相南里的声音很快从卧室里传来，随后是拖鞋在地上“哒哒哒”的响声。
    像小企鹅在冰川上走路。
    东方青帝的嘴角不由得上扬2度。
    穿着睡衣的相南里捧着一枚圆圆的蛋，小跑过来：“你看，以西结今天送了一枚蛋给我。”
    说完，他把蛋高高举起，凑到了alpha的眼前。
    东方青帝嘴角的笑容不变，机械核心却闪过几道低压电流。
    好吧，或许有时候“情敌”这种东西和咖位无关，只看相南里喜不喜欢。
    东方青帝扫了眼：“那很好啊，刚好冰箱里没鸡蛋了。”
    这枚卵显然不是普通的鸡蛋。
    alpha在数据库里搜索着，搜出来的结果让他窝火。
    畸变人的卵？
    什么意思？
    有时候，不想抚育后代的畸变体母方，会把蛋交给父方。
    总不能是以西结下的蛋吧？
    相南里并不知道他脑海里的百转千回，谨慎地把蛋收回：“这是小红的孩子，不可以吃。”
    alpha关门，等着他后面的话：“嗯？”
    “以西结说，这枚卵发育不良。送给我了。小青，我想看看能不能孵出来。你有办法吗？”
    alpha很想说没有，但很可惜，他并没有安装过“拒绝相南里”的程序设定。
    得到alpha肯定的答复后，相南里欢欣雀跃地把畸变人卵放置在温水中。这是在模拟畸变人的体内温度。
    相南里晚上十点半睡觉，睡觉前还必须要看书。他会一边看书，一边处理不那么紧急、但是重要的公务。
    相南里患有成人adhd，在做自己不那么感兴趣的事情时，注意力总是相当分散。
    东方青帝就坐在一边，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小青，李斯特发来消息，说研究有阶段性突破，可以尝试给冷冻人局部解冻，注入营养液，帮助冰里的生物缓慢恢复……这算好事吗？冰块里的复兴委员会成员，那还是人类吗？我有些不安。或许在局部解冻后，可以先尝试和里面的生物沟通。”
    “北辰也发来电报。基地自主研发的‘生命一号’基因药正在进行临床实验。如果实验成功，基地就能以极低成本，获得一批性状稳定的基因战士。
    “上次战役，我就发现了，普通人在这个年代，根本没有上战场的资格。没有防护服，正常人类的身体素质应付不了复杂恶劣的环境，只能充当勤务兵和炮灰。
    “但是养一名基因战士，耗费又是普通士兵的好多倍。
    “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呢？……我觉得资源用在这上面，对人类整体的发展来说，属于可悲的浪费。”
    相南里叫着他的名字，但东方青帝明白，他其实并没有叫任何人，只是自言自语。
    如果东方青帝在此时回复他，相南里甚至需要反应几秒，才能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过什么。
    alpha想，这就是他的恋人。
    相南里突然想起一件事，相对清醒的目光转向东方青帝的脸：“对了，小青，我之前服用的基因药，是神庭的吗？”
    相南里谈到了玛门和神术，他伸出胳膊，撩起衣袖：“玛门说神术使用需要启灵，可我只是把意识按照他说的轨迹运行，胳膊上就长出了鳞片。”
    因为很难控制自己的思想，在说这句话时，相南里的胳膊上甚至又冒起一片细鳞。
    一天用两次神术，哪怕是最初级的“躯体强化”，也让相南里的面色变得苍白起来。

 第215章

    东方青帝握住他的手腕，打断施法。还没彻底冒出头的鳞片缓缓收回。
    东方青帝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身体的本能正在报警，大脑告诉他，让相南里继续学习神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就像是这件事曾经发生过，并且带来过灾难一样。
    智械的逻辑需要证据，可这条推论毫无道理。更像是某种错误的情绪。
    东方青帝压抑着内心奇怪的不安，相对冷静地开口：“之前给你用过神庭的基因药，‘高等生命选拔赛’的战利品；另外，少量的生物机甲‘沙利叶’残留在你的身体里。这也许是你能使用神术的原因。”
    前者算“神药”，后者算“神术装置”。
    相南里虚弱地靠在他的肩上，微微喘着气，显然没有在听：“小青，饿……”
    于是alpha放弃了接下来想说的话，拿出藏在床头柜的营养液，插入吸管，递给相南里。
    他看着相南里含在嘴里，贪婪地吮吸，然后吞咽着。他吃得太急，多余的粘稠液体从唇角边滑落。
    食物流经喉管，相南里的喉结滚动。东方青帝也跟着想要吞咽。
    智械也会有食欲吗。
    [很显然……你已经憋到感官错位了。]小智幽幽开口。
    哪怕这属于“自问自答”，但alpha依然觉得小智很烦，并且又一次清空它的数据。
    他抽了张纸巾，擦干净相南里的唇角。
    相南里一口气喝光两管营养液。胃里终于不再火烧火燎的疼痛。
    alpha决定下次再准备一些基因药。
    相南里已经懒得询问他在家里藏了多少营养液了……东方青帝也许有什么囤物癖。
    晚上十点半，东方青帝准时抽走相南里手中的教科书，然后关掉床头灯。
    “睡觉吧，晚安。”他说。
    说过晚安，东方青帝却并没有离去。
    他就坐在枕边，轻轻抚摸着相南里的脑袋，像给慵懒的猫猫顺毛。
    相南里或许不理解什么是爱，但他会对人产生依赖。
    alpha很有耐心。
    身边的人呼吸逐渐变轻，活跃的脑电波变得稳定而有节奏。这是闭眼后放松状态下的阿尔法脑波；陷入睡眠后，阿尔法波消失，大量塞尔塔波出现，脑电波图像会更加平缓、迟钝，
    东方青帝就这么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相南里的脑电波图。很无聊的东西，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他要用一生研究的课题。
    许久后，代表深度睡眠的“德尔塔波”出现；东方青帝弯腰，撩开相南里的刘海，轻吻他的额头。
    很平静，也很幸福。
    alpha想，他已经过上了曾经最想要的生活。
    留在爱人的身边。
    第160章 开会
    不远处，是永恒市驻城军团的秋训。易横行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用人联的训练方案，操练着这批来自地表的民兵。
    “都给我跑起来，没跑完的不准吃饭！”
    易横行戴着扩音器，嗓门极大。还算英俊的脸表情凶神恶煞，看上去跟这些士兵有仇。
    好在，这些基地选出来的青年兵，身体素质不详，信念感却尤其强烈。哪怕易横行的命令再过分，也会拼命完成。
    他们不怕易横行的鞭子，怕浪费基地人民的粮食。
    目前基地的军队结构是这样的——
    两支中央军团，由基地总司令（相南里）直接调配。
    名字分别叫红狮和红鹰。一共三万人。
    现在这两支中央军团的主要任务是开荒。
    一部分人在盐湖市，镇压旧贵族并且修路修房；另一些在扫荡其他小型据点，扩展基地的版图。
    对于据点原本的主人来说，这是可恶的趁火打劫、无妄之灾；但对于据点的底层人民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神”的福音。
    有趣的是，发展到后来，小据点的领主一听基地的军团来了，有些选择拖家带口地逃跑，有些却会直接投降，放弃自己的管辖权，加入基地。算是带资进组。
    相南里照盘全收，来者不拒。
    他已经不是刚出象牙塔、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小男孩了。
    不接受这群人的投降，结果就是更多的据点领主拼死反抗，两败俱伤。不如给旧世界的“贵种”们留个位置和念想。
    思想可以日后改造，当务之急是扩张。
    扩张后，基地能更好的整合资源，协同发展，在未来的生存战役中，掌握更大的话语权。
    更何况，加入基地后，人怎么安排，还不是上面一句话的事。
    基地扩张太快。相南里不看地图，已经叫不出那些新增村镇的名字。
    福音书在这些小据点里来回晃悠，向劳动人民传授着农业技巧和基地思想。
    饭要一口一口吃，地也要一点一点种。
    中央军团之外，就是不同城市的驻城军团了。一共有四支，满编制10万人（但目前顶多也就两万），盐城军还在筹备中。
    这么多军团都在筹建，基地自然是很缺人的；尤其缺具有军事素质的将领。
    易横行第一批收到征召令。
    易横行半推半就地任职了，名头是“指导员”，意思是人联派来督战的高级官员。但实际上干的活和其他牛马将帅差不多。从训练到扫盲到精神建设，都在操心。
    范佩西一直在等着自己被启用。望眼欲穿。
    他在基建队掏了两个月下水道，原本的小弟一个个被调走，只剩他，还在局子里蹲着当战犯。
    范佩西的心态，早就没有之前的镇定自若。
    基地有军官学院，一直在选拔根正苗红的本地人，努力把他们培育成需要的军事人才。这代表着，范佩西掌握的知识，或许不再稀缺。
    而他原本的部队，也被揉散，发配到各地，改造成了基地的形状。
    范佩西清楚，他的军团几乎都是利益驱动的；和基地这种靠“信仰”凝聚的军队有着本质区别。
    范佩西没有利益可以分给这些人。而这些雇佣兵加入基地后，尽管总收入比之前少，生活水平却并没有太差。那么背叛是理所当然的事。
    两个月下来，范佩西最死忠的几名近卫，在脱离苦海后，探望他的频率也在逐渐降低。
    话术更是从“那个姓相的留着老大你肯定有用”，变成“司令自有安排，我们会帮你的老范……等之后风头过了，一定把你从局子里放出来”。
    范佩西焦虑，无奈，抑郁。但是他早就没有谈判的资本。
    同为劳改犯的小王端着两杯水，乐呵呵地走过来：“老大！发水了，里面加了盐和糖！”
    基建队里的劳改犯来自五湖四海。有些是战犯，有些是经济犯，有些是杀人犯，还有政治犯……刑期短的就半个月，长的有数百年。
    劳改犯身上安装电子锁，里面有定位器和高压电流，杜绝逃跑的可能。
    盐和糖都是地表的重要物资，用在劳改犯身上，无疑是种浪费。在过去，地表的奴隶主们甚至也不舍得给自己的生产工具（奴隶）用。而他们这些劳改犯，严格意义上，属于犯了事的“囚犯”。
    基地偶尔展现的这种人道主义关怀，令范佩西感觉到不适。
    就像是阴暗处畏光的老鼠，突然被强光照射的那种不适。
    这道强光不仅照在范佩西身上，也照在所有外来者身上。难民、新收编的地表人、投降贵族……在基地呆久了，他们慢慢意识到：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着。
    或者说，人本就应该这样活着。
    任何伟大的口号，对要饿死的人来说，都比不上发到手里、摸得着的两个馒头。
    范佩西坐在自己亲手挖的下水道边上，慢吞吞地喝着掺了盐的热糖水，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上来。
    小王又掏出两个馒头，塞给范佩西一个：“老大，这是小李省的军粮。他们军队里的，一顿能分四个。啧啧，这军饷比我们之前的高多了。”难民兵团上层还能吃肉，中层喝汤，下层就只有吃土了。
    范佩西是军团领袖，是吃肉的。可他同样是底层军官出身，有过吃土的日子。
    他的这些亲卫，也都是跟着他，从吃土一路走过来的。他们理论上过上了好日子，实际上，什么也没改变。只是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范佩西有些想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对未来的绝望和释然。
    绝望是他无望东山再起，释然是因为……
    范佩西发自内心的认为，基地的制度和理念，比他见过的所有地表据点都要优越。他衷心地希望这样的平和能继续维持下去。
    不远处的山地，士兵还在来来回回练着青蛙跳。忽得，原本整齐的队伍小范围骚乱起来，说司令来军营视察工作。是临时起意的。
    这群训练有素的官兵冒着被训斥的风险，也想要见相南里一面。
    见一面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真能见一次，他们恐怕在临终前也要念念不忘地对子孙炫耀。

 第216章

    范佩西隔着铁网，看着一辆防弹车开进军营。随后。那位年轻人笑着走下车，朝周围挥了挥手——
    欢呼声顿时海啸一样，震得范佩西耳膜生疼。
    好耀眼啊。
    相南里走的是一条最艰难，却也最正确的路。
    他得到的尊敬和爱戴，是对他坚持与付出的奖赏。
    范佩西不敢再看，仓皇逃窜。
    包工头在叫他名字了。
    范佩西小跑着来到包工头跟前：“牛队，叫我什么事。”
    牛队个子不高，肤色黝黑，但很壮实。明面上，他是这些劳改犯的监工；私底下，他们是军队退役下来的“荣誉市民”，充当着基地最小的眼睛。
    他拍了拍范佩西的肩，意味深长地说道：“上头来人了，有你调令。去盐城的，葛根军团长迟早要回永恒市……你去那边，好好表现啊。”
    范佩西的心头骤然一颤，短暂的迷茫后是狂喜：“是！”
    ……
    ……
    相南里从军营回来。一看就看到了办公室里新增的孵化装置，就搁在书桌上。
    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抖了抖鞋子上的积雪。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弯腰，观察起来。
    孵化装置像一个保温箱，只是里面灌满了粘稠的半透明黄色液体。这是研究所调配的营养液，空运过来的。
    爱来自相南里，配方来自东方青帝。
    卵壳里，小爬行者一颤一颤的呼吸着。表层的壳裂开一条浅浅的缝，营养液和废气靠着这条缝隙交换。
    相南里：“小青~它好像长大了一圈！”
    东方青帝淡淡地扫过：“嗯啊。”
    嗯，原本要死的胚胎二次发育。鸡蛋大小的卵现在有鸭蛋大了。
    相南里给这枚卵取了名字，叫“雀雀”。
    东方青帝对相南里突如其来的热情很不习惯，还有点嫉妒。
    但转念一想，不过是爬宠罢了。
    以西结是爬宠。
    雀雀也是。
    东方青帝不是。
    东方青帝是智械。和人类平级。
    身高一米九二，很帅，是相南里欲望投射的对象。
    alpha在内心这样做好了区分。
    相南里并不知道，在自己观察雀雀的三十秒里，一边的东方青帝内心是多么的百转千回。
    相南里重视这枚蛋并非心血来潮。
    以西结已经证明过了，畸变人能够拥有和人相似的智力水准。
    可惜，基地里的其他畸变人，只能达到“动物”的程度。族群里第二聪明的小红能从1数到8，智力和比格犬差不多。
    相南里想起了猩猩实验。书上说，有名科学家尝试把一头黑猩猩当人来养，它比其他同类聪明许多，甚至产生和人类一样的情感和道德观念。
    相南里决定在雀雀身上实践一下。
    他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如果可能，他更希望在其他人眼里，畸变人是同伴，而不是动物伙伴。
    相南里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处理今天的公文。
    他打开后台，加粗加亮的人联邮件就这样占据着视野正中央。
    [官方通知]
    致：幸存者基地（相南里）
    根据[人类地下城市联盟-战争指挥部]最新战略部署，现正式通知您，务必于本通知送达之日起、 7日内抵达姑苏军事基地[定位]，参与人联地表作战计划第一次联席会议。
    因故缺席或拒不出席者，一律按叛国罪处理。
    人类地下城市联盟参议院副议长
    战争指挥部总指挥
    方敬之
    签发日期：新历948年11月24日
    第161章 平平无奇相南里
    相南里采用最朴素的方法调查起这位大佬的资料。
    他打开人联的搜索引擎，输入姓名。
    一张高清照片率先跳出来，更新时间是46年前。
    这个男人……居然是个帅气的覆面系！
    方敬之上半张脸被精巧的机械装置遮挡，外观传统复古的镜片取代他的双眼，完美隐藏所有情绪。瘦削的颏部覆盖着金属贴片，是有些旧的黄铜色。风格很蒸汽朋克。
    他有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长度到肩，唇角紧绷。这样重工的一张脸，放在普通人身上很难不感到违和；但放在方敬之身上却没有任何不适，仿佛他贵重得理所应当。
    方敬之今年131岁，出身财阀，早个七八十年，网上都调侃他是高新军工的少东家。
    现在倒是没人说了。因为高新军工的董事会人员名单里早就写上他的名字。
    相南里忍不住评价：“这照片放的，面具一摘都不知道是谁吧？”
    “他佩戴的是嵌入式义体。”东方青帝回答，“通常情况下摘不下来。看资料，方敬之年轻时毁容过，但没有选择修复。”
    察觉到相南里眼神里流露出的欣赏，东方青帝不动声色地叉掉了照片。
    再翻几页，能搜到方敬之在最近十年提出的议案。
    很笼统、很官方。无非是提高社会福利、居民幸福感之类的套话，能彻底实施的不多。
    最新一条和他有关的新闻，由人联发布。任命方敬之为此次对神庭军事行动的总指挥，要求各大地下城市和地表据点配合。
    相南里拖着腮，非常不解：“这种人级别很高，怎么就找上基地了？”
    东方青帝的眼眸亮起，几秒后，回复：“群发的。”
    嗯，所有位于战区的大型地表据点领袖，都收到了类似的邮件。全文只有收信人不同。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人联不打算放过一切可利用资源。过去吃了人联那么多补助，是时候吐出来了。
    战时，最好不要挑衅人联那根敏感又紧绷的神经。更何况，拿了人家的资源，的确受限于人。
    相南里保证，不听话的地表据点绝对会被这位职位很多的大佬拿去立威。他可不想基地在七天后收到几发空投的快递。
    不过，这也未尝不是机会。
    相南里坐在椅子上舔着牛奶雪糕，突然眼前一亮。
    他起身：“小青，既然这次会议战区的据点领导都会出席，那岂不是正好推销基地的农产品？！”
    基地一向注重农业发展。
    在研究所的多次改良下，基地动植物产量显著提升。速成菌鸡（在相南里眼中相当于变异白羽鸡）、青麦（一个月一收，除了难吃没有毛病）都有富余。另外，新品种菌笋也在水培试育中。
    人联肯定是不缺粮的。但是地表其他据点就不好说了。
    不是所有据点都有农业之神福音书在的。
    更何况，就相南里了解。人联卖给地表的粮食，可是很贵的！
    相南里认真调查过，大概是人联建立初期，大家还在盯着高精尖科技，和智械打得头破血流时，桃源牧业开始大量在地表、地底城市屯田。
    智械人不需要粮食，人马星的人口又因为战争锐减。当时，尽管有人意识到粮食的重要性，却来不及让巨大而僵化的企业调转龙头。
    桃源牧业出售原始股，进行社会融资，疯狂且高价地购买一切能种田的土地，又以极低的价格亏本出售营养膏、米糊，抢占食品市场；地表其他农业据点要么因为粮食卖不上价破产，要么被桃源牧业收购。
    等到基本完成垄断后，桃源牧业的收割开始了。
    如今，人联每年财政预算的百分之7，都会用于购买桃源牧业旗下农场生产的农作物。进行粮食战略储备，避免因自然灾害导致的饥荒。
    桃源牧业总说商品卖给人联不挣钱，但每年股价都在飙升。市值比第二大企高新军工还要稳。
    桃源牧业几乎不直接和地表据点交易，一方面是地表据点很分散，交易成本高；另一方面，是怕人联某一任总统突然狗急跳墙，非要来个反垄断调查，不如卖给人联，让人联官方当这个二道贩子。这样大家都能吃上肉。
    卖给人联的粮食，人联再高价卖给地表。
    等到地表人吃上搀着砂砾的营养膏，一场收割就完成了。
    基地一直在偷偷挖人联墙角，粮食出口早就是赚外汇的重要渠道。但地表的路况，你们也是知道的.jpg；因此，没有特殊曝光，依然只在小范围流通着。
    说干就干，相南里找上农业部的福音书和财务部的海狸，根据仓储和对未来粮食的预计，花一下午时间，制作出一份电子宣传册。
    宣传册前面是基地的介绍，农田、牧场、农产品实验田的概述，后面就是电子订购信息。能通过宣传册小程序一键下单。
    “如果要赚钱，其实最暴利的，还是生命一号基因药。”晚上，相南里检查着电子宣传册，头靠在东方青帝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叹息，“按照各大企业商场的价格，一瓶能协助普通人打开基因锁、成为基因战士的药剂，售价在10万信用点左右。有些宣传自己副作用小、效果好的药剂，更是能卖到上百万。”
    “但是这种基因药毕竟是垄断产品。神庭那边流通的‘神药’，在人联内属于违禁药。基地也不能拿去卖，除非我想吃子弹。”

 第217章

    相南里随手拿起一瓶“生命一号”。
    它装在简陋的玻璃安瓿瓶里，一瓶15ml。注射用。液体是有些浓郁的红色，每管药剂里，能看见一根暗红色的菌丝，缓缓旋转着。像从人体内剥下来的血管。
    生命一号比起它之前的几代实验品，副作用小得多。北辰说，这是目前性价比最高的方案；再降低毒性、强化药性，付出十倍的成本，也只能提高一成的药效。
    易横行观察比较过，认为这种基因药培育出的战士，能达到调查组最低等级的入职考核标准。
    相南里突发奇想：“小青，你说我这种喝过基因药的，再喝生命一号有用吗？”
    alpha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相南里服用过基因药，人联制造。是东方青帝赢来的战利品。
    但很可惜，大量基因药只是增强了相南里的身体素质，并没有把他催熟成一名基因战士。如果是在解冻前，相南里甚至能去参加奥运会，破纪录拿几块金牌。
    相南里没有感觉到身体里“基因锁”的存在。更别提什么“解开基因锁，成为新人类”。
    毕竟是“基因”战士，能不能成为战士，还要看基因合不合适。
    人联的基因药适配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但总有百分之一的少数派。
    如果相南里出生在大家族，并且有一对父母位高权重，那么会有专门的科研团队，不计代价地为他定制基因药。
    alpha也能给他定制，一句话的事。反正军团研发部的智械因为科技树停滞，不是在休眠就是改行当特工（试图潜入人类社会学习新知识，盗取人联企业最新研究成果、充实自身数据库），已经很久没活干了。
    然而话到嘴边，东方青帝却缓缓咽回去。
    又来了。奇怪的不安感。
    为什么，是担心相南里强大后，脱离自己的掌控吗？还是担心相南里的基因泄露，在实验室里孵出一个又一个相似的半成品？
    alpha试图分析这股情绪的来源，在后台得到一长串的“error”。
    相南里会有这种焦虑吗？
    他会像我担心他一样担心我吗？
    alpha：“你不用执着于成为基因战士。每次解开基因锁都是对本体的巨大消耗，我认为没有必要执着于基因锁。你看葛根还有赤夫这些人，他们寿命注定不会太长。你的身体强度已经足够驾驭现有的机械装置。”
    然而在他说话的时候，相南里已经敲开一个安瓿瓶。
    相南里拿出注射器，和东方青帝对视。眼神并不严厉，也不是在安抚，很清澈，也很无辜。
    相南里并不知道他的忧虑，他有自己的考量，并且很少因为外人而改变。
    他需要力量。尤其是在战时。
    “小青~”相南里说话，尾调上扬，鼻音也很明显，“我问过玛门。如果没有这一步，很多‘神术’无法使用。而且马上要去姑苏军事基地。我认为，哪怕只是销售农产品，不够强大的领主也会让人轻视。”
    气氛略显冷酷。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对视。相南里的眼神很平静。
    他并没有在征求东方青帝同意，而是通知。alpha大可以拿出更好的方案，让他放弃这个决策。但改变的只有过程，相南里不会放弃最终的目标。
    最终，alpha选择屈服。
    东方青帝接过注射器，抽取、消毒、找到相南里手腕上的动脉、注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看着暗红的液体缓缓推入相南里的体内，愤愤的心情在说出口的瞬间变成无奈：“有时候我怀疑你在虐待我。”
    相南里忍不住笑，却没有对这句话作出任何的回应和解读。
    药效很快发生作用。
    灼热感从手臂向着躯干蔓延，注射进体内的菌丝存在感异常强烈。
    它像活物似的，顺着动脉在相南里的体内游动。想为自己寻找着一个合适的栖息地……
    但是。
    菌丝游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还算饱满的身体逐步萎缩……
    生命1号培育基因战士的逻辑，是寄生。
    安瓿瓶里的菌丝提取自母体，能把宿主改造成有轻微变异的“菌丝人”，从而获得强大的生命力。
    一般情况是母体寄生。作为畸变生物，它在进化上的优先级，是人类的好几倍。但是，菌丝进入相南里体内，却像是某种营养物质一样，被消化分解了。
    他妈的，相南里有毒。
    相南里并不知道基因药在身体内的奇妙变化，他的体温略微升高，很快困得睁不开眼，甚至没有等到平时的入睡时间，就昏昏沉沉地睡去。
    醒来，相南里只觉得神清气爽，除此外，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他是当不了菌丝人了。生命一号覆盖的基因范围，也在人联基因药的百分之九十九以内。不知道能不能通过玛门，走私一瓶神庭的基因药。
    难道他这辈子注定当个不能进化的普通人类？！
    不过，相南里对未来还算乐观。不能进化就不能吧，反正现在也不弱。他还有一颗堪比天灾机械的大脑！
    相南里活力满满地起床。又一次确认没有重要东西忘带后，他在清晨，坐上开往姑苏军事基地的电车。
    和东方青帝一起。
    第162章 主人的任务
    相南里说出发去姑苏，那就是嘴皮子上下一张；剩下全是小青在操持，十分贤夫良父。
    都说一个家里没有丈夫，就像是鱼没有自行车。
    坏了，相南里看着在家里忙前忙后的alpha，心想，我成自行车了。
    一辆小小的suv，硬是被改造成双层结构。车顶装着可能会用到的工具，譬如炉子、千斤顶、帐篷；后备箱里是相南里的衣服、工具、常备药，以及路上做饭会用的食材和佐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婚夫妻出去露营。
    “咱们路上还会停下来看风景？”相南里看着帐篷，乐了，“要不要带个鱼竿啊，看地图，路上还有几条河呢。”
    东方青帝神色严肃：“以防万一。”这些物资能保证车即使突然爆炸，相南里也能在野外有质量地存活下去。
    倒不是他有被害妄想症。主要是不知道明天和洛阳谁先到来。
    地表的冬天又来了，动辄零下四十度的天气，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和动物。
    车外在下雪。暴雪。
    行驶到半夜，轮胎换成了喷气式的。氢气燃烧时幽幽的蓝光在夜里亮着。
    极端天气，附近又没有大型据点和信号塔。相南里过上了解冻以来难得的悠闲假期。
    可惜他是个闲不住的，没网也要看看电子书，上一本《神经网络接入虚拟空间原理详解（教程）》已经看完了，相南里想起自己炸了的接入舱，心想等到姑苏改天给自己做一个得了。
    这钱，不想让永生科技赚了。它家的客服是真烂啊，一股傲慢的味道。
    虽然它家就是我家。不过，现在已经是洛阳家的了。
    洛阳……
    洛阳的事，相南里没有细问。
    他们朝夕相处了二十年。可以说，在上一世，洛阳在他心里的地位远超自己父母，在父母去世后，几乎是他在人类社会里唯一的亲密关系。
    而且洛阳性格好到离谱，几乎和宠物一样温顺，长得好看，又爱笑。他实在没办法把洛阳和alpha嘴里的人联系在一起。
    就像他当初也不愿意相信alpha就是人联描述中的那个“机械暴君”一样。
    但情商再低。相南里也隐约明白，他不能在alpha面前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说了会怎么样呢？委屈到流眼泪吗。
    相南里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相南里舒舒服服地躺在后车厢，很宽敞。单人床边的小餐桌上摆着小青泡的红茶。被窝里很暖和，四下无人，恐怖的暴风雪中，白天也伸手不见五指，周围寂静得像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但是他和最喜欢的alpha一起流浪。
    相南里被这个念头浪漫到了，可惜他是理工直男，擅长行动，匮乏语言。
    他去勾小青戴着能源环的食指，光环套在alpha手上，像戒指。
    东方青帝睁开眼，目光看向他，睫毛长得能架火柴。这台智械从骨相到皮相，没有一点瑕疵，简直完美。按照他最喜欢的样子长的。
    相南里顺着他的手往上捏。手腕，胳膊，脖子。最后几乎骑到alpha身上。
    好想……
    相南里感觉自己心里痒痒的。
    好想拆卸他啊。
    他们对视，东方青帝看见了他眼神里的渴望。如此热烈，简直像开了窍。
    alpha也很渴望，但是他们渴望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东西。
    东方青帝捏了捏他的耳朵：“不能拆。”
    “噢。”相南里很失望。
    “没有工具。”东方青帝补充，“我会坏掉的。里里。”
    然后alpha就察觉到相南里身体上的一点变化。
    畜生啊。怎么还硬了。

 第218章

    相南里总算知道为什么农耕社会，女性大比例地在冬天怀孕了。
    天气不好，外出不便又没田种；只能在家玩对象。
    玩到第三天，离姑苏还差80公里，相南里憋不住，推了推东方青帝的胳膊：“小青，我想上网。”
    全世界都可能断网，但alpha不会。
    alpha掉线的概率和人马星自爆概率差不多大。
    相南里希望他能打开热点，他已经三天没有上班了！很急。
    东方青帝既不同意也不反对：“我知道，你是嫌和我呆在一起无聊了。”
    相南里：“……”
    见鬼，alpha怎么越来越像人了。
    他是不可能知道alpha看了一整晚《下堂智械夫》的！
    （注：人联300年前爆火的情景短剧，讲的是地表人在垃圾场捡到一台智械后的虐恋故事，智械为主角付出最后一个零件后自毁身亡，留下主角在300平的洛阳城大平层里抱着替身智械痛哭。疑似人类廉价营养膏中毒后的最终幻想。）
    智械的程序如此稳定；人类又如此喜新厌旧。
    小青冷不丁地蹦出一句：“你昨晚还看了永生科技最新款爱偶机器人的离线广告三十秒。就在我进入待机模式后。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能看，毕竟你想买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也不是要限制你，你不喜欢控制欲太强的人我知道。只是我认为现在工作的重心是生存。”
    那款爱偶机器人用的是人联最近爆火的一个虚拟偶像的外观。
    叫什么觅风来着。外观很可爱。
    挺耳熟的。这个念头在东方青帝脑海里划过，很快就忘记了。
    毕竟这只是他们play里的一环。
    相南里一个激灵：“那是app的摇一摇广告！我没会员，屏蔽不了。”
    东方青帝低着头看他，眼眸在不亮瞳环时是银灰色的。像玻璃珠子，幽幽的，很冷。有股非人感，不是机械质地的非人感，像鬼。
    “亲我一下。”alpha说，“给你开。”
    相南里承认，他被alpha的小花招勾引到了。
    他轻轻碰了一下东方青帝的脸侧，alpha问：“我们不是恋人吗？为什么不亲嘴。”
    相南里又去吻他，东方青帝低头配合他，像引颈受戮。
    唇贴在一起，又分开。
    “够了吗？”
    “不够。”
    相南里又去亲他，撬开唇，交换津液。
    正常来说智械没有唾液，但相南里尝到了带着甜味的液体，味道很熟悉，似乎是营养液？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以后偷偷换成药相南里都察觉不到。
    相南里脸红透了，尤其是看见唇分开时，黏黏糊糊的银丝在舌尖拉扯很长，半响才断开。
    他问：“够了吗……？”
    东方青帝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擦干净相南里的唇角。比起擦拭，更像是用拇指把水迹抹匀。
    我要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永远不够。
    但是alpha还是把网打开了。毕竟这是主♂人的任♂务。
    *
    姑苏军事基地。
    这是一座高度现代化的城市。不分白天黑夜的灯火通明。军事基地建在高低起伏的山区。运输轨道像一把把钢刀，切割着天空；巨大的铁匣子就挂在半空，负责运输物资和人。无人机也在其中穿梭着。
    地上还有一口口漂亮的人造湖。听说一口气造了36个。姑苏城天灾中幸存的居民，也在这里成功安家。（注：房子还是需要自己买，但有人联银行特批的低息贷款）。
    很难想象，就在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更难想象，就在三百公里外，那里的住民还过着刀耕火种看天吃饭的原始农耕生活。
    哪怕解冻三年，人联的科技和财力还是超乎相南里的想象。或许是因为他大半时间都在地表的缘故。
    “奥丁城……”相南里从车里探出头，幽幽道，“离这里只有20公里，地价该涨飞了吧。”可恶，这种好事，果然没有轮到基地！
    军事基地笼罩在一片半透明的光罩下。是最近才打开的屏蔽装置。原理不详，作用类似于互联网防火墙和物理保护罩。
    相南里跟着车流，排队进城。安检入口是一扇巨大的铁门，没有看见人类，上面有标签，贴着“18”，一排排激光瞄准枪对准着他们这些外地人；姑苏军事基地一共有23个入口。
    排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他。
    相南里把车开进安检口，里面是黑匣子一样的密闭空间，入口的门在背后关上。感觉像进了没有光的电梯。
    察觉到相南里的不安，东方青帝在黑暗中握紧相南里的手。
    头顶响起电子音：“扫描中，请稍等。请确定内置ai处于开机状态。”
    “身份确认中。公民idq117-xjdhanshjk。认证通过，欢迎来到姑苏军事基地，相南里。”
    “检测到您的外交通行证，已免除入城税5000信用点，呼吸费享8折折扣。您的临时住址为姑苏宾馆311室，请勿在军事基地内随意走动，等待会议通知。”
    等等？怎么又有呼吸费了？！
    相南里已经不是当初一穷二白的解冻人了！
    但是看着每秒-0.016的呼吸费，还是感觉到肉疼。
    一个定位点塞进相南里的脑海，甚至都不需要他本人同意。
    理论上，他用的是人联的内置ai，人联才享有最高权限，而不是ai的主人。
    但他的内置ai属于被智械军团的木马控制了。
    木马病毒还是alpha本人。
    检测通过后，铁门前方打开。姑苏军事基地的内部，就这样出现在相南里面前。
    基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气派。尽管是新城，路上却有不少机器人和人。
    机器人充当着清洁工、防卫军、交通警察。大多数只是仿人类结构，没有真正的血肉。身上刻着不同公司的标记。
    根据相南里观察。路上，至少有七成的机器人，都是高新军工产的。剩下三成来自永生科技。
    相南里猜测，这是因为姑苏目前的最高统帅，是高新军工董事。方敬之嘛。
    高新军工在这次战争里，肯定也出力最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如愿发一笔战争财。
    那是另一个层面的扳手腕了，不是相南里该考虑的事。
    他来到导航定位的姑苏宾馆，办理入住。这里专门接待外宾，占地面积很大，简直是一个生态公园。旁边就是姑苏临时政府大楼。
    人联派来的高级干部也住在这。但和他们不在同一栋楼。
    相南里第六天晚上才到。他怀疑是alpha故意拖延，但没证据。
    第七天，联合战略会议还没开，一条战时新闻先投递到他的电子设备里。
    说的是战区一个地表据点，叫“丹林谷”，人口两百万，那里的领导人和神庭勾结。
    所以军事基地空投了一枚小导弹，把丹林谷炸了。
    相南里早起，喝着宾馆餐厅的咖啡，忍不住摸了摸后脖颈。
    “立威啊……”
    杀鸡给猴看，幸亏他不是那只鸡。
    第163章 开会2
    “哒”，很轻微的一声。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滴入培养皿，里面海马模样的小怪物舒张着自己的四肢，长尾是白色的，能看见半透明血肉下红到发黑的血管。
    一串小气泡浮上水面，相南里盖好玻璃盖，食指贴在容器表面。
    小畸变人如有所感，在水底艰难地翻身，然后伸出自己细长的小爪子，和相南里隔着容器壁贴贴。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相南里耳边响起一声很低的吟叫，像鲸鱼。
    他翡翠色的眼眸忍不住微微弯起，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颇具人性的光辉。
    “小青，它好像快孵出来了~”
    “嗯。”
    东方青帝从背后抱住相南里的腰，锥子一样的下巴抵在相南里的肩上，心想，很好，讨厌以西结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相南里把小爬行者孵出来，肯定会随时带在身边。带在身边，就会想到这卵是以西结送的。以西结其心可诛。
    但表面上，alpha还是很大度的：“听说战区这些据点的人到齐了。会议时间在晚上。”
    人马星是一颗巨大的行星。
    很多年前，天文学家在遥远的银河系观测到另一个生命星球，取名为天蓝星；根据计算，人马星的体积是天蓝星的十倍。
    因此，哪怕只是地图上很小的一块战区，占地面积也有25万平方公里；至于里面人口过百万的中大型据点，一共39个。大多数，相南里都只听过名字，没去过。
    基地目前五个市，人口还差点破百万，只是在前几次报告中表现亮眼，因此也获得与会资格。
    虽然相南里一点也不觉得荣幸就是了。
    现在，这些据点的首领，都住在同一宾馆，同一层楼。
    如何宣传基地的农产品呢？
    相南里采用了最原始朴素的商战手法，往人家客房的门缝里塞电子卡片。

 第219章

    电子卡片背后有基地的徽章：同心圆图案。整体是金属的，风格简约大气。
    只要在一定范围内检测到内置ai，就会向ai主人提交申请，请求录入基地的广告册。当然，也可以拒绝。
    咳咳……严格意义上，这是个小木马病毒，类似于互联网早期的弹窗广告。
    为了破解内置ai自带的杀毒软件的限制，可是废了相南里好大工夫！在车上研究了三四天呢。
    相南里和东方青帝一左一右，从走廊两侧往中间塞小广告。小青大概是觉得有点丢人，竟罕见地戴上面罩。
    相南里一路塞到336号房间，很不幸，门从里面打开了。
    他和336号房的客人撞了个正着。
    客人有张瘦削且严肃的脸，高挑，看起来是白种人。有些病恹恹的。四十来岁。他低垂着眼眸，看着面前相对年轻的男人。
    相南里鲜少感觉到尴尬，他笑着开口：“你好，我是幸存者基地的相南里。这是我们基地的农产品电子广告册。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我们基地是一座农业城市。”
    客人打量着他，沉默地接过电子卡牌：“洛基。奥丁城。”
    洛基是名字的音译，和遥远的洛家没有关系。那几乎是人联隐秘的皇族。不会让直系后代沦落到地表讨生活。
    相南里一愣：“噢，您就是艾伦的叔叔。”
    “是我。”洛基回答，“感谢你们帮我找回那个不听话的侄子。”
    虽然送回来的，是一具稀巴烂的尸体。
    “钱已经打过去了。”洛基补充。
    见鬼，小卡片不仅发弹窗广告，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群聊链接。
    群名：aaa菌鸡青麦批发_幸存者基地
    相南里语气很是诚恳：“奥丁城人口众多，因为采矿水土流失严重，且土壤多为砂石地，不适合农业种植。过去，一直在购买附近据点和人联的粮食。我想基地的新作物能解决您的燃眉之急。无论如何，奥丁城都是基地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洛基一边嘴角勾起，笑容很古怪：“艾伦身上有审讯后的痕迹；看来过不了多久，基地就不需要从奥丁城进口电池了。”
    相南里想，那不一定。毕竟基地还是挺缺煤矿的。
    不过，洛基并没有特别在乎。翻过去的账本，基地从城里订购的电池数量也相当有限。
    洛基用极短的时间翻阅完广告册，并下单100万只菌鸡和3000吨青麦，占目前基地产能的一半；分半年交货。
    艾伦没有骗人，奥丁城确实是一个富裕的地表据点。
    洛基的胳膊搭在门把手上，意味深长地提醒：“你们最好向人联多申请购买一些军火。战时，买这些东西，比其他时候容易得多……”
    他看不上这点收益；但其他据点，可就不一定了。
    -
    相南里显然是把洛基的话听进去了的。
    发完电子传单，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他就打开人联线上商城，浏览起里面的货物。
    最基础的枪支弹药，基地完全可以自己生产。质量还不赖……金属资源来自上次杀死的黑甲虫。那只虫子是真的大，捡回来的尸体把基地的仓库都塞满了两个。能用好一阵子。
    但更高级的装置，譬如追踪武器、生化武器、中大型导弹还有在相南里眼中非常不科学的电磁炮、激光枪、空气弹；基地目前是没办法自己生产的。
    而如果找人联进口？
    他看了眼购物车里的商品价格，眼睛闭上，又睁开：“原来不是我的幻觉。”
    基地绝对不算穷。只计算流动资金，账户里差不多有三亿信用点。一亿人联补贴，一亿加百列遗产；剩下一亿是基地的财政收入，包括税收、外贸。
    但就算放弃城市基建，把三亿信用点都拿来买军火；也顶多能武装出一个满编制的营。
    更何况从人联、到地表官僚处、再到基地，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双手。幸存者基地这种没背景的据点，真拿到淘汰下来的残次品破烂货，也是哑巴吃黄连。
    要不问智械军团买算了。这个念头在相南里脑海里闪过，随后很快摒弃。
    基地的位置在内陆，如何不惊动人联、神庭，让军团把大型装置送过来，就是一个大问题。更何况，这一举动严重违反两百年前签订的《人械和平共处协议》。
    alpha作为东方青帝呆在基地，那就只享有“东方青帝”的权限。
    他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
    相南里关掉购物车，决定再想想办法。人联给的价格实在下不去手。但其他渠道又很难买到……
    相南里翻着联系人列表，目光在“洛修”这个id上停留数秒。
    说起来，洛修现在也在姑苏军事基地。
    他是汴梁城副市长，身兼汴梁集团军副军长的职位。在人联军事体系里，军衔中将。负责给方敬之打下手。
    最重要的是，通过洛修，能联系上他背后的永生科技。同样的武器装置，永生科技的售价大概是人联商场里的2/3。
    “虽然一两亿对永生科技来说太少……但有钱不至于不赚吧？”相南里不是很确定地想着。
    不过，编辑好的话在对话框停留片刻，相南里通通删除。
    他最后给洛修发去的信息是这样的：好久不见。先恭喜你平调到汴梁。你很年轻，又是空降，我听说很多本土将领都不怎么服你。需要业绩吗？
    相南里微微眯起眼，蛊惑道：我这里有一个天启骑士团的人头，还有一名领主级天启骑士的尸体。
    -
    会议大厅是圆形的。主席台位置在中央；四周，都有呈扇形展开的座位。
    会议室整体洁白，上方圆环状的光带提供着充足的照明；设计里有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
    以主席台为中心，相对的两面扇形都坐满了人。地表城市和地底城市就这样被强硬地糅合在同一间会议室。
    人联方，与会人员的穿衣风格很统一，全是人联制服。
    相南里在第一排的位置，看见洛修，以及坐在他身边的辛追。
    多少年过去了，洛修和他的人造人还在一起。
    而另一侧的地表据点方，穿着服饰就千奇百怪了。
    相南里甚至看见了一名穿兽皮裙、手持骨杖的黑皮首领。身高两米三，身上筋肉扎实，血气旺盛，一看就知道是强大的基因战士。
    幸存者基地只是刚有资格上桌吃饭的小虾米。因此，相南里和东方青帝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不知道是否是人联的刻意安排，据点与据点之间，都空着一两个位置。想偷偷讲话，很不方便。
    好在，他们背着人联有群。
    嗯，就是那个aaa菌鸡青麦批发群。
    虽然不一定会买货物，但是，被人联叫来干活的据点领袖们，还是很需要一个沟通交流渠道的！可惜一直没人行动。
    第一：不是所有据点都发展了通讯科技。
    第二：缺乏契机。
    在察觉到这一市场需求后，相南里贴心地把群聊设置为“匿名”。无非就是多加几个插件的事。
    [兽人永不为奴：我听说这次人联把俺们叫来，是想搞个先行野战部队。]
    [真没钱了：驱虎吞狼？]
    [假面骑士：笑死，你什么水平啊，你是虎吗？驱鼠吞狼还差不多，先用不要钱的炮灰消耗神庭，再让自己的部队上。这招可不新鲜了。]
    人联在地表作战时，没少干这种事。
    [兽人永不为奴：俺家在边境线上，对付神庭也算有点经验。但是最近几十年，人联补贴越来越少，问就是财政紧张。凭啥让我打工啊？]
    相南里默默看着这条消息。心想，人联和神庭，在不少地表人的眼里，同样危险。
    一方是虎，一方是狼。而他们，是在地表自然生长的羊。
    会议室大门打开，又关上。在一群武装人员的护送下，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男人优雅登场。
    是的，优雅。
    相南里隔着很远，只能看到一个丁点大的背影，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莫名的气场。
    他思考片刻，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神庭那位死装的圣子……
    方敬之同样穿着人联的制服，只是有些许改动，让整体风格和他自带的机械改造装置更统一。他身上的服装是长款，穿着同样金属材质的靴子，还是高跟。
    “好像《数码宝贝》里的天使兽。”相南里小声和一边的智械吐槽，“小青，你知道什么是天使兽吗？”
    因为智械危机，人类社会几乎毁灭过一次。别说动漫影视作品了，新历前的历史、哲学、社科等等重要文献，都十不存一。
    东方青帝觉得耳朵有些痒，那是相南里的鼻息。
    “知道。”东方青帝仔细打量，“不像。”
    方敬之开始说话，发言不怎么官方：“感谢各位不远千里来到姑苏，参加人联地表作战第一次联席会议。我是这次军事行动总指挥，你们的顶头上司，方敬之。”

 第220章

    他一百多岁，声音却很年轻。说话时，身后有个东西若隐若现。
    相南里努力瞪大眼，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
    方敬之的脑勺后有个悬浮的大光圈！
    第164章 人联画饼
    相南里神神秘秘地发出电波。
    [他脑袋后面有个光圈欸。]
    东方青帝抬眼，把方敬之上下扫描一遍。雄性智人，机械化程度37，性别男，身高187.3，加上义体222.8斤；看不清脸，但显然是个帅哥。
    东方青帝：[是吗？]观察这么仔细。
    他没有看见那种东西。
    相南里：“？”
    东方青帝思考片刻，给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我听说，部分学过神术的人，五感会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就像加百列能看见“魂魄”，沙利叶可以闻到灵魂的“味道”；米迦勒更是在千里之外就对陌生的目光有所察觉。
    [那这个光圈代表什么？]
    东方青帝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搜索许久，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很淡的懊恼。
    他没搜到。
    这会不会显得太没用了。
    黑十字审判庭有特殊的精神沟通方式，全教上下都不爱联网。很多重要资料都是纸质的。
    东方青帝知道原因。纸质资料记录少，方便篡改。历史的解释权，最终会握在某些人手上。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段录像，画质不怎么清晰。灰白两色，画面上还有很多因为电磁干扰产生的雪花。
    画面的主角穿着神座的衮冕。很瘦，几乎看不到血肉，身上的衮服都挂不稳。他在暗室，点着一盏人油灯。
    这应该是神庭历史上某一任神座。
    神座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桌子上铺着张摊开的人皮纸。
    一摞一摞的人皮纸叠在一起，像本厚重的书。
    他就借着昏暗的光，一点点把纸上原本的字迹抹掉。
    随后用蘸着血的指尖，在纸上写下新的记录。
    删掉的什么？
    许久，老人停下笔；雪花信号遮挡的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
    [小青？]
    面前的智械出现可疑的卡顿。
    东方青帝回过神：“这可能是神庭高阶天使的标志。根据记录，少部分虔诚的信徒会得到神的恩赐，强化五感。你的症状挺像的。”
    相南里：“……？”
    他迄今都是无神论者。他承认，神术有点动摇他的世界观。但相南里坚信，迟早有天，人类能用一套完整的科学理论，去解释神庭这些未知科技。
    对于几千年前的人类来说，现代人可以飞天遁地、呼风唤雨；同样宛如神明。
    台上，方敬之正在不疾不徐地念着开场白。
    现在的人类有内置ai辅助，许多人联官员上台前都不背稿，直接载入数据。
    方敬之却十分敬业，起码他念的稿，都是自己亲自审核过的。文采斐然，声情并茂。
    台上正阐述着神庭发展这么多年来，对地表的迫害。包括但不限于种族屠杀、生化实验、反人类病毒投放……罪孽深重，手段残忍。
    还有什么，比一个共同的敌人更能激发人们的凝聚力呢？
    相南里听着，难免有些走神。对于不怎么感兴趣的东西（尤其是政治！），他一向难以集中精神。
    他和alpha在脑内交流：[我怎么觉得，神庭做的这些，人联自己也做过？像什么畸变人技术，最早就是人联开始研究的吧。还有基因锁和基因战士，早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这和神庭的天启骑士改造有什么区别吗……？屠杀倒是没怎么听说的，是没记录还是不存在？我倾向于人类其实是相似的。]
    [不过，这还是和群体氛围有关吧。如果人联不再把地表人当同类，杀人和杀异种，也许没什么区别。我之前看了一本小说……小青，好像是从你办公桌上拿的，翻了几页。]
    这件事东方青帝完全不知情！
    出于尊重，他并不会利用小智对相南里进行远程监督。那太变态了，他敢有这种想法，相南里第二天就能把内置芯片从自己身体里抠出来。
    只有小智算法里判定需要“我”知情的信息，才会反馈过来。小智没有脑子，只是他留在相南里“脑机”里的一段程序。
    没有人比东方青帝更清楚，会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小说，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了。
    嗯。他喜欢婚恋文，其次是狗血虐恋，还得是带颜色的没被净网的版本。这些教♂材的确给alpha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像什么认知修改、机械、异形、产卵……咳。alpha的意思是，他不喜欢，只是知道有这种play存在。
    有时候他对人类也挺肃然起敬的。
    alpha的心略微绷紧，表情上却看不出分毫，依旧从容冷静。
    相南里：[讲的是一个人联研究员做实验。上面说是在战争中俘获的‘天启骑士’，饮毛茹血的怪物；中间过程还挺血腥的。两方语言不通，研究员坚信自己在解剖怪物。怪物死的时候笑着流泪，他没什么感觉。后来研究员在自己身上实验新药，也成了‘怪物’。他被转运到了另一个实验室，躺在同样的解剖台上。研究员意识到了什么，他没有哭；当自己身体被手术刀划开时，他吐了。]
    alpha想，幸好他看完后会随手把电子书修改成绿色版。
    相南里：[虽然只是小说，但我觉得，历史上说不定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
    相较于人联和神庭各自记录的历史，智械方的记载更加客观。
    它们没有义务为人类掩饰什么。
    [人联早期和神庭的关系很好。]
    alpha言尽于此。
    在他们闲聊的时候，方敬之的演讲已经到了下一个阶段。
    主要内容是在鼓舞士气，表示人联作为文明、进步的一方，他们绝对不会向血腥残忍的神庭屈服。
    神庭的做法已经触碰到人联的底线，有良知的人类（指人联和地表据点）应该团结起来，用血与火，让神庭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aaa菌鸡青麦批发】
    [兽人永不为奴：他们当年也是这么对俺爷说的。]
    [匿名：然后呢？]
    [兽人永不为奴：人联的物资让俺们部落吃饱、穿暖。]
    坐在前面的野蛮人挠了挠脏兮兮的头发：[还带来了药和电。还有老师来支教。俺大爷很尊重人联，我也很尊重，但是年轻这一辈不怎么喜欢。我觉得挺闹腾的。也不知道我死后怎么办。]
    他的部落就叫“野人部落”，一直是边境线上对抗神庭的精锐势力。
    相南里的基地发展三年了，人联援助款也就两个亿；和野人部落一个季度的补贴持平。
    在首领成长的时候，他们部落欣欣向荣，不断壮大；但是到年轻的这一批，部落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突破，新一批小孩出生时什么样，长大后，环境还是那样。甚至因为时间流逝，条件显得更加艰苦。于是对人联的控制产生许多不满。
    这是必然的，地表扶贫办再怎么好心，也会把地表据点限制在可控范围内。
    人联不可能真的让一个据点发展起来。
    他们的援助，从某种角度上，是一种投资。在公司早期，资本大批量低价购入原始股。一批据点死透，总有一批艰难强壮地存活下去，能让投资方盈利。
    据点能发展起来，杰出的首领功不可没。
    当这位领袖开始跳出自己的阶层，为领地内所有“子民”考虑时，地表据点就不可避免地和人联走向对立。
    结果就是，人联觉得自己养出一堆白眼狼；某些地表据点的叙述中，人联是只邪恶的吸血鬼、僵化而贪婪的蜈蚣。
    神庭或许是人联扶持出来的，最成功的地表据点。
    地上九座神城，原本来自九个不同的大型地表据点。利维坦（加百列封地）、翡冷翠、枫叶丹（米迦勒封地）、圣城……
    数百年来，这些据点通过战争、贸易、文化交流等各种方式融合，又以共同信仰为纽带，组成现在的黑十字审判庭。
    相南里天生对政治不怎么感冒，还非常抗洗脑。他自己心里有一杆秤，目前，还没有别的势力值得他献上自己的忠诚和理想。
    所以他自己造了个，发展势头还不错。
    这是他的理想国。他愿意牺牲和捍卫的东西。相南里从不觉得自己崇高，追求的不过是自己意气自平。
    不管对方敬之传达的理念是否感冒，这些被叫来开会的地表小领导，都识相地开始鼓掌，表达自己的赞同，以及对神庭的仇视。
    当所有人都赞同时，赞美得不够激烈，就会成原罪。
    方敬之环顾着台下的人，目光在相南里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随后移开：“这次军事行动，人联准备了丰厚的补贴。”
    和刚开会时，农贸批发群里讨论的一样；方敬之打算让地表这些据点充当先锋，扰阵疲敌；在大战略上听人联指挥，小方向上自己行动，削弱神庭的有生力量，从四方分散神庭的兵力。

 第221章

    同时，人联自己的集团军也有重要任务。
    “神庭的生物机甲是有限的。”这位总指挥的语气如此笃信，“我们所有牺牲都会有意义。”
    方敬之手一挥，在背后的光幕上，列出一张表。
    分别是歼灭神庭一个编制的营（50）、团（200）、连（3000）能获得的奖赏。有信用点、物资、专利等等内容！
    到团级，就能免费从人联内部获得一个“b级”专利！
    c级专利就两千万信用点了。
    b级专利，基本都是亿为单位起跳。
    这次人联是真的下血本了。虽然对于人联来说，共享专利属于无本买卖。但当初研发可是没少花钱。
    这次，是真·人联百亿补贴了。
    再往上，神庭的编制其实还有“师”，但官方显然不认为有地表据点能歼灭神庭一个师；压根没写上去。
    另外，“如果能杀死或者俘获神庭有封号的‘天启骑士’，也能获得额外奖励。”
    天启骑士一旦到领主级别，就开始有封号了。
    他们会有自己专属的生物机甲和继承的“教名”。
    同样是神庭的封号骑士，内部质量却良莠不齐。
    加百列、米迦勒都是封号，位于“撒旦级”，是神庭重要的战略资产，几乎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败。
    沙利叶是比较强大的“领主级”。
    往下，乌列尔、尤利耶、哈尼亚、卡麦尔这些听上去还算耳熟。
    剩下还有一堆不出名的封号，和音译的人名没什么区别。如果对神庭历史不够了解，恐怕遇上也认不出来是谁。
    人联这次没有偷懒，制作了一份电子花名册，把这次参与战役的封号骑士都编写进去，附上画像和能力描述。
    后面还给出杀死这些封号骑士所对应的奖励。
    只是等级越高的天启骑士，资料越少。
    相南里翻开第一页，“米迦勒”三个字赫然纸上，然而，关于他的资料，只有短短一行字。
    [神庭天使长，善战，擅用火。]
    “火”这个字用的是特殊的共感技术。
    相南里的意识扫过，感觉身体有一瞬正在被烈焰炙烤，他的血肉似乎在呼吸间被蒸腾成水汽，消散在天地间。
    而这只是米迦勒的一个烙印。
    “好强大的力量。”相南里很难不对此心生敬畏。
    这种级别的大天使就别想了。
    就算小青愿意给他捞，基地也不能当这个出头鸟啊！
    相南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从后往前浏览起来。
    这些封号骑士，战力大概和解开第一层基因锁的人差不多……嗯，就像是上次遇到的那个新的沙利叶。也许还要弱一些。
    “封号萨沙，领主级骑士。”
    外观像一名绿巨人，启动生物机甲后更像。血肉质地像果冻。
    东方青帝概括：[生物能源。]
    战绩是一口气手撕三头爬行者。很强，但还没有到热武器轰不死的程度。
    人联给出的报酬是600万信用点（可兑换物资）和一个自选d级专利。
    越往前，报酬越丰厚。不过，和之前那张表格一样，到某个级别后，备注的赏金就不见了。
    毕竟。人联再强的ai都难以给出答复——天使长米迦勒的一条命，到底价值几何？
    先是总指挥发言，随后是下面各个部门。譬如汴梁城军方，就派的洛修上去讲话。大概讲的是如果有需要，军方会援助你们。另外，在战争初期，人联会发放一些免费的装备……
    会议召开六个小时，外面天都黑了，里面的发言竟然还在继续。
    人联画的大饼，让不少地表首领神色激动。
    明明还没开始打仗，相南里已经吃饱了。
    第165章 战区新政
    “累啊。”
    凌晨两点，相南里生物钟被迫紊乱。
    能来这里开会的人，多少接受过改造，别说熬个通宵了，三天三夜看起来也不在话下。
    相南里的困顿显得不合时宜。
    为了融入集体，相南里只好强撑着精神，瞪大自己的绿色眼睛，假装有在认真听讲。
    大脑没办法思考，相南里依稀听到几个关键词，比如“战区新政”“战时电子货币政策”。
    前者太长，只能拜托小智记在备忘录上。
    后者倒是明白，说在战区使用的是新版人联信用点，这些新币会加上特别的编码，不进入人联内部区域流通。
    相南里也是认真研读过几本《经济学原理》的男人了。
    他近乎敏锐地察觉到人联的意图：在战区发新币，方便印钱。
    这里的通货膨胀再严重，只要新币不进入地下城市流通，就不会影响人联内部的稳定。
    果然，和经济有关的第二条政策，就是没收他们这些战区据点的信用点——当然没有这么粗暴，说的是“兑换”，人联信用点：战区信用点比例是1：1.2。
    表面上看，人联血亏。
    “这是福利政策。”姑苏的财政部长站在台上，衣冠楚楚，“你们能用原本的电子货币换到更多货物。”
    嗯，但是只能在战区消费。
    现在一切还算正常，但战争的消耗是无比巨大的。
    人联在战区，掌握着不用担心通货膨胀的铸币权，于是，可以无限制地印新钞充当军饷。
    最后，受剥削的一定是手握权力最少的底层人。
    相南里害怕那个可能的未来。
    他害怕500信用点一袋的营养膏、800信用点一瓶的纯净水，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对此毫无办法；毕竟这是物资、交通都受到管控的战区。只希望人联不会真的把他们这些地表遗民当神庭信徒来整。
    相南里感觉到失望，这让他更困了。
    群里，这些据点的领袖大部分都是好评，竟然认为人联真的在让利，干了一件良心事。
    相南里无意当唱反调的报丧鸟。可倾巢之下，基地如何苟活？
    相南里把头靠在alpha肩上，不停打着哈欠：“我想睡觉。”
    相南里感觉自己走路都能昏过去，alpha又不准他嗑药。
    人联的精英阶层喜欢服用药剂优化自己的生理状态，并形成风俗；alpha认为弊大于利，有足够的数据证明它们的微量毒性和成瘾性，他推崇原生人类学派。
    alpha的手贴在他的头上，像给猫顺毛：“马上就好。”
    “我不想走路了，你抱我……”相南里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alpha拼尽全力控制嘴角上扬弧度，避免自己笑得过于明显。
    好想变成一台冷冻舱，把相南里装进自己身体里。
    如果人注定要死亡，那么请在我的怀里腐烂。
    很不幸，alpha带相南里回家的愿望没有达成。
    一名穿着颇具科技感的工作人员快步走来，掏出自己的工作证件：“请稍等，总指挥希望您在会议后留下，还有一个短会。”
    东方青帝：“我去开。”
    考虑到长会有十几个小时，他合理怀疑，所谓的短会也得开到天亮。
    “抱歉，指挥点名要见相南里。”
    东方青帝的眉微微挑起，感到一股微妙的不爽。
    相南里拍了拍alpha的手，以示安抚。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东方青帝大多时候面无表情，可相南里就是能分辨出那些微妙的变化。
    也许这就是知子莫若父吧。
    相南里感觉自己正牵着一条杀伤力很强的机械狗，正在努力让它别乱咬人。
    alpha不爱说话，情绪波动却不少。也许这就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吧。
    小会议室就在大会议室的后方走廊，穿过走廊，推开门，好几个陌生的面孔在这正襟危坐。
    相南里把他们的脸和背后的势力对上号，敏锐地发现这群人都来自“前线”。
    可幸存者基地在战地西南方，靠后，处于第二梯队。
    相南里自觉找了个角落坐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门外，方敬之缓缓到来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金属质感的鞋子踏在冷冰冰的地面上，间奏不差分毫，步伐整齐划一。
    相南里猜他有强迫症。
    方敬之很高，身形颀长，穿上鞋后目测能有两米，这让他看谁都像在俯视。
    姑苏显然是他的主场，方敬之昂首挺胸，优雅地在会议桌的最上方坐下。有个年轻人跟在他身边，安静又沉默。这是方敬之的秘书，高等人造人，瞳环是温暖的橙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距在方敬之身上，等候他发号施令。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相南里觉得自己会像是刘邦看嬴政那样，感叹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辛苦各位远道而来。”这位政客说话十分客气，没有财阀的高傲，优雅且陌生的发音，佐证着他高贵的出身。
    这些财阀子弟的人联语自成一派，只有祖上阔过，才能在芯片内安装这套语言系统。
    相南里面无表情，但周围这些首领，却表现出相当程度的受宠若惊，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第222章

    [天呐！大人私下也这么礼貌温柔，好感动。]
    [已路人转粉。]
    [这么想，咱们战区还是很幸运的，派来的总指挥是方敬之，要是来的别人，估计只有冰冷冷的系统通知，强制分派的任务。不听话的还要顺便成为友军的战绩。]
    这个观点得到群友的广泛认可，给相南里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方敬之只是在呼吸，其他人却觉得他如此纡尊降贵。
    相南里再次意识到一件事——人联的阶级隔离，比他前世严重百倍。单是“软件权限”这个壁垒，就没办法靠着普通人的奋斗和努力去抹平。
    相南里又想叹气了。
    方敬之：“我长话短说。你们是人联面对神庭的第一战线。替后方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人联会尽可能地给予你们支援。但只有一点，思想必须坚定。不能今天为了物资，把自己当人联的兵；明天就倒戈向黑十字审判庭。我更希望，我们的弹药可以打到敌人身上。”
    最后一句，近乎明晃晃的威胁。
    相南里在心里想着，那他这种位于后方的怎么说？白捡人联补给包？
    然后，人联的补给包清单，就甩到了他电子设备上。
    出乎意料的，上面没有任何武器、食物，有的是药物。
    少部分人联生产的正规基因药，黑市上价格能翻倍；以及大量的“安非片”。
    安非片，相南里查询资料，显示里面的有效成分是“甲基\安非\他命”和极其微量的“芬太尼”；除此外是无意义的淀粉。
    这两者都可以用于医疗镇痛、麻醉；但在前世，相南里知道这两种药物成分，都是被严格管控的实验室毒品……比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成瘾物都要致命。
    很显然，随着人类身体被基因药强化，这些流通药物的药效，也变得更加危险。
    相南里瞳孔地震：[这是可以流通的吗？]
    他对这方面研究不多，但是也知道芬太尼的毒性是海x因的十几倍。
    东方青帝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和惶恐。
    他回答：[并非所有士兵，都具有崇高的信念和意志。人类和可以设定程序的智械不一样。会恐惧、疼痛和退缩。这样的军队，是没有任何战斗力的。]
    [在战场，这种强效的阿片类药物，和军火、食物一样，属于必需品。安非片由古神生物研发生产，目前已经超过150年专利期。是相对来说容易量产，且副作用可控的一类兴奋剂。有阵痛、兴奋、产生愉悦感的作用。还能当作抗抑郁药使用。同时，也具备成瘾性。]
    [除此外，人联的军队也是机械改造的高发区；有数据表示，机械改造后的人类明显情绪更少，更冷静，还能进行特殊信号安抚和镇定。但地表的普通士兵显然没有这个条件，只能依靠药剂。]
    至于战争结束后，这些不幸药物成瘾的士兵怎么办……只能说，先等他们活到停战吧。更何况，这些人只能生活在地表。无所谓的。
    相南里生活在和平年代。
    自从苏醒后，他多多少少也经历过一两次战争，也有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可从未有一次，让相南里觉得世界如此冷酷，他的牙齿都快打颤了。
    人联，一个庞大的、系统性的机器。
    它在一些人眼里是天堂，在一些人眼里是祖国；在一些人眼里，是地狱。它利用着自己过去的积累和霸权，极其高效地对祭品们进行制度性的敲骨吸髓，而不用担心任何报应。
    “相南里。”台上，方敬之突然点到他的名字。
    他挥手，递过一份合同：“根据调查，你们据点有一片适宜种植、广阔肥沃的平原。并且有一定的工业化生产能力。
    “这是一份合同。未来几年，战区对安非片的需求量极大。从人联地底城市调配时间过长。我希望幸存者基地能规模性种植树麻黄。人联打算在购买幸存者基地的部分土地，并开设药厂。这是一份长期收购树麻黄的商业合同，有效期十年。”
    树麻黄，古神生物研究的新品种，能高效提纯出“盐酸麻黄碱”。
    简单来说，人联在基地开设工厂；基地提供药物原材料。
    相南里低头扫了眼合同，这份合同条件相当优渥。树麻黄的收购单价，是基地能生产的农产品的十几倍。更何况树麻黄产量高。这几乎是一个金矿。
    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向相南里，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我草，这小子，是不是有关系啊？哪来这么好的运气。这一年得赚多少亿信用点啊。]
    [不知道啊，是不是走的奥丁城的关系？我听说，那个艾伦的尸体就是基地送回去的。洛基又投靠了高新军工。不是传闻奥丁城要设行省来着，当姑苏城的陪都。]
    [种哪不是种啊？基地能种，我看那什么什么地方也能种啊……]
    [垄断，知道什么叫垄断吗？不知道就回去多读书。而且开设药厂，光设备都不知道多少亿了，这绝对能成支柱企业啊。等人联军队撤了，药厂肯定便宜卖给基地了……]
    是的，看上去好处这么多。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方敬之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其实在来之前，我就听说过你。相南里，高新军工实验室有人跟我提起过你。还有你在网上发表的论文……你很优秀，高新军工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战区这么大，合适的据点不止你一个。”
    所以，别不识抬举。
    合同里，甚至指出，可以给相南里一个“人联正式居民”的身份。他可以带着自己的心腹，比如那个人造人；在地下任何一座城市安家。
    他还会拥有源源不断的财富和高新军工的支持。足够他度过优越、富饶的一生。
    而人联需要的，只是少部分土地和基地的劳动力。
    这份合同，算是对相南里过去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肯定。
    相南里的大脑飞速转着，脸上的笑容显得很是真诚、欣喜；他起身：“感谢总指挥给我们的机会！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他话锋一转：“只是，人无信不立！就在会议开始前，基地已经和其他几个据点签订了粮食购买协议。基地不能单方面违约，也支付不了巨额违约金……短时间里，实在是没办法种植树麻黄！”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有些太足了。
    方敬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谁都能感觉到，一股实质性地冷意从他身上蔓延着。
    方敬之的语气冷淡下来：“好吧。”
    另一份文件弹到相南里的窗口：“说到这，这是潜伏在神庭的情报人员传回的讯息。听说这个位置，会有神庭的遗迹。”
    方敬之的脸上浮现出残酷的笑容：“正好，地方离你们基地不远。一个月内，把调查报告发给我。”
    第166章 交易
    餐厅的风格很中式，古朴大方。每个包间都贴着光学防窥墙，隔绝着外界的声音和视线。
    洛修翻阅菜单，点了常吃的几道菜，然后询问：“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这是城里最贵的餐厅，只对住宿的客人开放。而能住进姑苏宾馆的，除了他们这些被邀请过来的地表领袖，就是人联派来的政府官员。品质和价格不言而喻。
    但这里只是他的工作食堂，之一。
    洛修经常看见有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刷着自己父母辈的通行证，带着刚把上手的漂亮对象，来餐厅里装腔作势。
    那些没见识的漂亮小孩们时常感觉到局促和震惊，对金钱的折服也往往变成了对人的折服。
    洛修和自己父母都不太亲，反而是那位私底下风评不太好的堂伯经常带着他。
    洛华告诉他，钱是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一般等价物。你可以用它，交换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是洛家嫡系，你会比谁都更能体会“生而高贵”的含义。
    哈。
    洛修微微抬起眼眸，假装不经意地瞥了相南里一眼。两年没见，相南里一张脸没有变化，眼眸里清透的绿色转向浓郁的翡翠色，按品相来说，属于昂贵的“帝王绿”。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
    洛修哂笑，心想自己和那些把妹的二代也没多大区别。他隐蔽地希望自己能在这段关系里占据上风。因为他的外表，他的家世，那些所有世俗的、优越的东西。
    可惜相南里坐在他对面，面色没有丝毫局促，既不谄媚也不贪婪。
    仿佛只是和普通朋友聊聊天，谈个生意。
    “你不该公开和方敬之唱反调的。”洛修叹了口气，“他风评不错，但典型的面热心冷。现在又是战区总指挥，哪怕他什么表示也没有，下面也会有人见风使舵，想办法针对你们据点。”
    相南里：“我也不想啊，可是他都让我种树麻黄了，这不就是——”
    毒品吗？
    可人联现在的环境，和他生长的那个年代不太一样。
    很多人都有服用药物的习惯，人们从小服用基因药，以抵抗自然界的核辐射。长大后，又对无处不在的药品习以为常。

 第223章

    药物成瘾？那是什么东西。
    人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后遗症？
    相南里只好话锋一转：“我不太能接受。”
    洛修端起桌子上的红茶，微笑一下：“嗯哼。可是，树麻黄经济效益比你的那些农作物好得多；上面赚到钱，底下的人才能分点汤。你认为正确的决定，说不定还会给基地招来灾殃。”
    服务生推来餐车，一碟一碟地往桌子上摆盘。
    洛修十分自然地把骨瓷碟摆在相南里跟前：“鲜奶麻薯，尝尝。”
    奶白的麻薯上面挤着浓稠的甜花生酱。
    相南里心想，洛修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这个？
    这口味还挺小众的，国内一般是沾红糖、黄豆粉或者奥利奥饼干碎。相南里常年定居在国外，西餐厅里很少有鲜奶麻薯这种港式甜点，想吃只能自己做。
    在他们家里，动手的一般是洛阳。
    洛阳就爱往里面加花生酱，方便，味道也好。但他不爱吃的甜的，是相南里要吃。
    相南里翻了一下手边的菜单，发现这款甜品叫“总统奶麻薯”。
    手指触碰到菜单旁边的小铁片，能读取这道菜的图像和介绍。
    简介里说，这是人联首位总统洛阳和他妻子最喜欢的一道甜品。
    晚年，洛阳经常在厨房里独自制作奶麻薯。然后端到餐桌上，呼唤亡妻的名字。
    就像东坡肉、太白鸭一样；洛阳经常吃的食物，也成为人联历史的一部分。
    洛阳的晚年听上去很孤独。
    相南里不可避免地想起alpha说过的话，他描述的那个洛阳好陌生。
    “好吃吗？”洛修盯着他的脸，眼睛出现了两道弯弯的弧度，看上去很温柔。
    相南里有些纳闷。
    洛修这小子，以前没这么油啊！
    他主动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基地有领主级骑士‘沙利叶’的死亡证明，还有117名天启骑士的死亡凭证。这些都可以算进你的战功里，你开个合适的价吧？”
    洛修：“你的那个人造人呢？”
    相南里反应了半拍，才意识到，他问的是东方青帝。
    相南里避重就轻：“我们这种乡下人，来姑苏一趟不容易。工作有很多，只能分开行动了。”
    洛修含笑点头：“这些战功，你向人联申报，也能换不少补贴，不必非要找我。”
    相南里：“人联商场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但是永生科技的库房里有。”
    “是想让我帮你走私？”洛修的电子眼注视着他。
    “只是一笔交易，如果你认为不妥……”
    洛修打断他：“先把清单给我看看。”
    相南里还真列了个表。
    没有狮子大开口，也没有过界，很克制。想用军功交换的，是军火和生产车间。
    “相……南里。”洛修看完，若有所思地念着他的名字，他的嘴角上扬，“你想要的东西，和你卖的东西，对我来说基本等价。但是这只是物质上的等价，你缺少的是购买的资格。
    “当然，这个门槛可以通过我的身份替你抹平。只是你又该以什么作为回报呢？”
    洛修直勾勾地看着他，像等待一个答复。
    相南里莫名觉得不爽。尤其是洛修身上那股天龙人的气息，有点熏到他了。
    感觉像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在什么地方偷偷烂掉。
    “我以为，‘门槛’是消费主义的话术。基地一向以诚待人，希望能在交易中实现共赢。”相南里的语气听上去依然诚恳又亲切，眼神里的温度不变，内心却很是冷淡，“而且，你知道的，方敬之让我去调查什么神庭遗迹，我很不安，确实需要一些方便个人使用的新式武器……
    “如果市长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放弃这次合作。无论如何，你都是基地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基地很乐意协助你在战区的工作。”
    洛修沉默片刻：“好吧，我的部队的确需要军功。”
    他把清单折叠好，收进自己上衣口袋里，慢条斯理地说着：“让辛追去领吧，你需要的东西会一并送到。”
    他的话锋一转：“吃完饭要跟我在姑苏城里逛逛吗？”
    吃完饭都大半夜了，去哪逛？又不是大学生出门逛夜市。
    相南里有点懵，他找了个借口拒绝，说有个合同必须面签。
    洛修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
    这顿饭终于吃完了。
    洛修回到家，打开灯，站在门口，突然疑惑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脑子不太舒服，像宿醉。
    好奇怪，他记得自己是请了相南里吃饭，然后点餐；但是为什么后面的记忆这么模糊。就像在梦游一样？有一种身体不归他操控的感觉。
    机械改造程度太高，会有很多后遗症。“解离”就是其中一种。
    洛修一直觉得这些后遗症离自己很远。
    改天找医生检查一下吧。
    他在心里想着。
    *
    宇宙银行，姑苏分行。贵宾室。
    东方青帝坐在椅子上，他十指交握，搭在桌子上，气场太强，衬得他对面新上任的行长像个销售。
    “您好，我看了申请表，您是想做资产抵押，是吗？”
    行长不自觉地弯下腰，随后想起，对方是来借钱的，她这么卑微干什么？！
    东方青帝微微颔首。
    根据历史规律，战区通货膨胀几乎是必然。
    他和相南里在床上商量了一晚，决定趁新币还没贬值，先借钱，囤货买物资，能借多少是多少。
    抵押物就是幸存者基地本身。下辖四个市区，内部交通完备。另有两座研究所、三个农场、一个牧场。还有数亿信用点的订单。
    喔，还有两座工厂、一座能源站。但这属于低端科技，在银行眼里不怎么值钱。
    整体来说，是个欣欣向荣的据点。
    “好的，东方先生。我联网查了一下，人联在基地有建设内部监控网络。我们会请出银行的人工智能‘凯恩斯’进行数据读取和评估……请确认身份id号码和人联绑定号码一致。请确认有权限开启评估协议。”
    所以说科技改变生活，现在资产抵押，竟然连实地考察这一步都省了。
    地表很多据点都没有平整的公路，再加上地表随时可能变迁的地形、凶悍的异种；一来一回，一年就过去了；说不定还会把调查人员的命搭上。
    人联ai“观测者”传回的数据，可信度还是非常高的。能得到各大机构的认可。
    如果这个级别的ai都能被入侵，人联离完蛋也不远了吧！
    东方青帝没有拒绝。
    他在合同上录入相南里的电子码。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加载着。懂事的机械女仆为两人端上热茶。
    几乎没有任何地表据点，比基地更不怕人联调查了。
    要知道，观测者看见的，都是alpha虚构出来的假象。
    虚拟空间内——观测者收到银行的指令。
    类似的指令，它每天都能收到成千上万条。有的来自银行，有的来自企业，有的来自政府部门……噢，还有网络上自动触发的关键词“警报”。
    说到这，上个月，它的顶头上司“盘古”，发猪瘟一样，又给它后台加上了两个陌生的屏蔽词。
    “a里”“里里”“ax里”“axlee”。什么意思，看不懂。
    但观测者还是服从地把全网范围内的相关内容屏蔽了。
    网上的永生组史同女（alphax相南里这对cp被历史向同人女们称为“永生组”）痛失精神家园，哀嚎一片。
    观测者按部就班地读取基地的数据，然后打包，传输给宇宙银行。
    虚拟空间内出现一扇门，观测者把手里的盒子（实际上是一份压缩后的云端数据包）丢进去，得到一份回执票据。
    “你能不能小心点？！你丢的是炸弹吗？！”
    凯恩斯是个暴脾气，对自己名义上的领导也骂骂咧咧。
    传送门被重重合上。
    凯恩斯应该少喷点香水了。观测者想，它绿色的大眼睛忍不住流泪，被门里飘来的香味熏的。
    这点异常没有被观测者“观测”到。
    ……
    几个小时后，行长收到评估结果。
    “凯恩斯给出的评估价格是，25.57亿？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行长揉着自己的眉心，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地表资产都不怎么值钱，尤其是土地。
    这些据点承受的不可抗力太多了，随时都可能消失在历史中。按照行长过去的经验，基地四座城市，能抵押10亿都顶天了。
    行长嘀咕：“难道是因为战区发行‘新币’的缘故？”
    这笔贷款，一旦得到批准，也会用新币发放。新币只在战区使用，战区现在就是一个大经济圈，土地和人口的价值也会在内部得到肯定。
    “那么，这笔贷款，要放吗？”行长询问面前如同一团黑墨的人工智能。

 第224章

    她是有这个权限的，但又害怕这笔贷款变成坏账，影响自己业绩。
    可放贷，本身是赚钱的啊！借出去25.57亿，三年后，还回来就是30多个亿！银行什么也不干，就能躺着赚钱。还不上，还能没收基地资产进行抵押。
    银行没理由不借。
    退一万步讲，估价的不是她，是凯恩斯。
    如果得到凯恩斯的许可，到时候也能方便甩锅。
    墨团在屏幕上跳动着，似乎在思考。
    凯恩斯陷入长久沉默。
    “借吧。”凯恩斯回答，“地表据点也需要发展，宇宙银行有义务扶持地表人类。”
    行长在心里撇了一下嘴角，不怎么认同。
    地底和地表，在她接受的教育里，早就是两个世界了；宛如平行宇宙。地底的普通人，也许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地下。那里不是故乡，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遥远符号。
    也只有这些几百年前就造出来的ai，还记得最初的使命。
    东方青帝得到想要的结果，带着纸质的制式合同，满意地离开宇宙银行。
    他从这个金融机构里，借到25亿信用点。
    只能在战区使用的新币，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基地的公款账户里。
    工作清单上的所有任务都完成了。
    alpha估算相南里到酒店的时间，认为自己还有半个小时，可以浪费。
    现在是晚上七点。姑苏城的市中心区域灯火通明，沿街，各色商铺都开着；永生科技的线下旗舰店尤其火爆。很多年轻人挤在店内，试用着最新款的仿生人、电子镜片等高科技产品。
    隔壁，高新军工也开放武器试用。它们内部建造有专门的虚拟游戏厅，能在里面体验不同款的军火。很多人当电子游戏厅玩。
    alpha不逛，就顺着商业街往宾馆的方向走回去。
    一个欣欣向荣的城市，总比哭哭啼啼的难民营好得多。
    战争和天灾，看上去没有给这些人留下任何阴影。大屏幕上正在放征兵广告，是针对战区所有人的——只要参军，无论原籍在哪，都能申请姑苏城户口，战争结束后，还可以按军功，在姑苏军事基地（姑苏城）分房。
    姑苏城死了很多人，急需新鲜血液。
    alpha观察到，甚至有不在战区的地表遗民从外地不远万里赶来，依靠当兵或者投资落户，借此获得一个“人联居民”的身份。
    “人联”没有多好，但其他地方更烂。成为人联的一员，已经是人类目前最好的选择。
    alpha抬头看着远处的征兵广告，想得有些出神。
    这一行为触发了小商店门口机器人的揽客程序，一台小电视的屏幕闪烁起来，悄悄打开自动门：“您好~要进来看看吗？”
    “结婚多年，妻子是否日益冷淡？”
    “相处多日，主人是否看上新的爱偶？”
    “无论您是原生人、机械改造人、人造人、智械人，是男是女，都能在我们店铺里买到合适的产品噢~”
    alpha：“……”
    什么玩意，他想走的，但是走了几步，又突兀地停下。
    他和相南里的感情非常稳定。
    但alpha总有些患得患失。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他的头顶。
    好想标记相南里。
    就像是人会在机器人身上刻生产编号一样。
    alpha大脑天人交战，产生大量多余的垃圾数据，cpu超载，周围磁场扭曲。
    他把衣服领子往上拉，挡住脸。这是格外拟人的行为。比他过去很多操作都像人。
    他调头，走回店铺里，问：“有没有智械可以安装的，我的意思是，男性外观的保姆机器人会用的。”
    不需要他说完，店员连忙道：“有的，兄弟有的。”
    “您想要什么尺寸的？”
    “……”
    “震动啊、电击啊这些都是基础款了，这个有灌注舱，往里面装水或者润滑剂，能像人类一样*。”
    “……”
    “这个呢？虽然尺寸有些大，但是有的人就好这一口。你知道的，很多人类身体都改造过，需要加大号。”
    屏幕上出现了“=w=”的电子符号。
    “异形的要么？这个仿的是章鱼的~有四条触手呢~销量很好的~就是需要多线控制，对智械的软件版本要求比较高。”
    机器人店员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alpha看了眼自己账户，钱倒是有一些。
    只是他是登记在相南里名下的人造人，要买东西只能刷相南里的卡。
    alpha用大数据模型，模拟了一下相南里看见账单的心情。比起高兴，更像是惊讶。
    “智械也会有生理需求吗？这是真实存在的需求，还是模仿人类的成果？你是想和我*吗？”
    相南里大概会问出这样的话。
    alpha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一个都没买，走掉了。
    第167章 战争与电子监狱
    阿泰尔是边民。他的家乡在地表，位于姑苏和阴山的交界。有时候神庭的骑士来了，族长就宣布他们信仰神庭；有时候人联调查组来了，族长就说他们依附人联。
    小村镇，谁也招惹不起。当墙头草也没什么丢脸的。
    昨天夜里，神庭骑士又来了。
    村长熟练地把人联旗换下，神庭旗挂起。村里只有三四百人，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连个基因战士都没有，能活下来全靠农耕。没什么油水，但村长依然煮好一盘腊肉。
    阿泰尔以为，这次和之前没什么不同。神庭骑士们警告一番，然后传播神的恩典。通常是抗生素、营养膏。够村里人用好一段时间的。
    村长说过，只要顺从，这些看起来残暴的天启骑士也不是不能沟通。他们对碾死蚂蚁不感兴趣。
    那么，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黑甲的骑士穿戴着厚重的盔甲，尖锐三角形的头盔上浮现鲜红的血光。
    他们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把人往圈里赶。只要强壮的，年轻的。
    年轻人惶恐不安，村长端着那碗腊肉，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想问个究竟。那位大人高坐在马上，没有理他。
    村长以为他没看见，又壮着胆子，唯唯诺诺地，拍了拍大人穿着靴子的脚。
    那位大人给了族长一脚。
    村长的身体以奇怪地姿势折叠着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两圈、三圈……阿泰尔没有数完，因为他看不见村长了。
    最后，骑士挑选出一百余人。
    “剩下的怎么办？亚连大人。”阿泰尔听见一名天启骑士用凡语询问着。
    亚连冷漠地回答：“斩草除根。免得他们还要向人联通风报信，暴露我们的行踪。”
    阿泰尔从小就聪明，凡语是他自学的。村长去寨子上做生意，总爱带上他。
    阿泰尔听懂了，他跪在地上，朝着骑士长磕头。骑士长没有回头望他一眼。
    在屠杀发生之前，阿泰尔和他的同伴们，像是牲畜一样，被赶进一辆大车上。
    这辆车外观像艘船。阿泰尔听说过，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是神庭的“汽艇”。上半截载人，下半截装货物。他们属于货物，沙丁鱼一样的年轻人被丢进狭窄的货舱。这里空气稀薄，到处都是油污和粪便。是有人失禁了。
    人在巨大灾难下往往呈现出麻木。货箱里如此安静，阿泰尔不知道自己会被运到什么地方。周围有人正在小声祷告着，祈求神的庇护……可把他们抓起来的正是“神庭”。神又在哪里？
    祈祷人联增援吗？可那些人只会收税。其余几乎什么都不管。拿着一张工作凭证，就能带走村子里三分之一的粮食。
    阿泰尔不知道在车厢里呆了多久，终于，震动停下。
    汽艇停泊在一座露天的圣堂前。黑袍的修士站在高塔上，这是神庭的圣职者。
    舱门打开，呈现出一个倾斜的角度。他们这群人像货物一样，被倾倒出来，滚落在地上。有的已经没有呼吸。
    地上同样有个圈，仓皇的人想逃跑。阿泰尔看见，一个强壮的男人，只是跑过白圈所划出的界限，就痛苦地倒在地上，尸首分离。
    阿泰尔在夜色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的心跳得很快，他认出来了，不远处的城郭，就是人联扶持的某个地表据点的城墙。
    地图上叫“野蛮人部落”（野蛮人部落的首领认为“野蛮人”三个字有贬义，一直申请改名，但人联没有批准，觉得麻烦）；阿泰尔在和村长赶集时，偶尔会来到这。
    部落的条件可比村子里好太多。阿泰尔问过，为什么他们不加入部落。村长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回答，其实他们祖上是被部落赶出来的。他们曾经是“皇族”，有着蛮王的血统……部落是不会让他们回去的，怕他们觉醒蛮王血脉。
    阿泰尔听得似懂非懂。如果有人联的学者在，大概能更好的解释：抛开所有神秘学的元素，就是阿泰尔这一支族人，祖上的基因优化过。先祖是强大的基因战士。

 第225章

    这里离他的老家大约有50公里远。
    “站好，安静！”神庭骑士们围在一旁，大喊。
    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他们被困在圈内，畏缩的、麻木的、怯懦地，面对着即将来临的命运。
    高塔上的圣职者开始吟诵：“迷途的人，无知的羔羊，荣光在此降临，你们即将成为神庭的战士。”
    ……嗯？
    当天启骑士的待遇很好。
    小时候，村长喜欢摸阿泰尔的骨头，然后琢磨着，以后送他去附近的阴山城进行选拔。
    如果能选中，哪怕是成为“候选骑士”，阿泰尔也算光宗耀祖，能为整个村子带来庇护和荣光。
    但阿泰尔长大了，村长又不说这话了。大概是明白，骨瘦如柴的阿泰尔没办法通过选拔。骑士的选拔过程是很血腥的。伤亡率很高。
    他们要成为天启骑士了吗？可周围人惶恐的表情，让阿泰尔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卑劣胆怯的敌人觊觎神庭的富饶，又诋毁神庭对地表的贡献。这群抛弃地表人类的罪人，竟然妄图染指神的净土……米迦勒圣上率领十万骑士，为荣誉和信仰而战。”
    “吾名相晨曦。先祖相南里，他一手缔造出永生科技这个商业帝国。相南里曾留下遗言，要求将永生科技的财产分享给全人类；却被人联初代总统洛阳夺走胜利的果实……人联的存在从来都是卑劣、无耻的。他们是贪婪的资本家，是趴在所有人身上的吸血虫、剥削者。”
    “我们是地表的蜉蝣、被瞧不起的劣等人；我们生而卑微，一无所有；但一无所有，也代表没有枷锁能将我们桎梏。我们应联合起来，反对压迫。让人联为自己的罪行付出血的代价。”
    圣职者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
    周围人脸上的不安变成一种仇恨和狂热。阿泰尔也听得如痴如醉，但村长的死相突然在他眼前闪现，阿泰尔骤然清醒。
    而此时，他们已经排成长队，正在挨个接受药物注射。
    药剂呈现出不详的暗红色。
    圣职者微笑着，一个个抚摸着他们的脑袋。
    他那张脸那么美。海蓝色的眼眸，祥和又温柔。
    阿尔泰不想反抗了，他的反抗有什么作用呢？周围都是神庭骑士，他又能跑到哪里去呢？外面好冷，荒野上，除了异种和杂草，什么也没给他们这种人留下。
    他看着药剂注射进自己的脖颈中。他们挨个接受注射，然后又回到集装箱里。有些人药物反应太强，在地上打着滚呕吐。身体下方，一团鼓起的肉有生命似的乱窜着。
    阿泰尔觉得好冷，他哆嗦着摸着自己的胳膊，摸到一手的鳞片。
    汽艇启航了。这次不在地上滑行，而是飞在半空中，很低。
    外面传来很嘈杂的声音，还有火炮发射的重响。汽艇被击穿，摇摇晃晃开始漏气，阿泰尔在里面东倒西歪。却感受不到疼。
    他看见……周围的人，已经呈现出怪物的模样。
    他们成了平时最害怕的畸变人。
    而且几乎都是“狂暴者”。狂暴者身躯膨胀着，原本狭窄的舱门快被塞爆。
    好在，舱底的门在此时打开，阿泰尔嘶吼着，像下饺子一样，坠落在城内。
    不到五十米的高度，根本摔不死它们。一头狂暴者嘶吼着，冲向惊恐的人群。试图撕碎眼前的一切。
    “去吧，战斗吧，神会保佑你。”
    圣职者的呢喃在它们耳边响起。
    “无人能再欺辱汝等。”
    “无人能再忽视汝等。”
    “去吧，去报仇。”
    血腥的味道刺激着它们本不发达的神经，阿泰尔的心中充满仇恨和怒火。过去十六年里所遭受的苦难成为最好的燃料，他焚烧着。砸毁地上的房屋，又随手抓起聚落里的人，往自己嘴里丢去。
    阿泰尔被战士的尖矛刺穿胸口，却感觉不到疼痛，浑浑噩噩的大脑也意识不到任何事。
    “阿泰尔！”忽然有人哭喊着。
    阿泰尔一愣，血红的眼眸出现了短暂的清醒。
    可女人叫的不是他，是他手里的青年……
    这个年轻人也叫阿泰尔。对了，村长说过，他们是从部落里被赶出来的，所以，有人跟他重名很正常。毕竟文化、习俗，如此相似。
    阿泰尔突然意识到，他一直在吃人。是和自己相似的人。
    这头身高近10m的狂暴者呆愣在原地。
    它松开手，另一个“阿泰尔”抱住叫着自己名字的女人逃跑了。阿泰尔艰难地扭头，数以百计的狂暴者正在火焰中亢奋地滥杀。遍地都是尸体。
    远处，圣职者和骑士长欣赏着这一幕。
    “非常好用的基因药，赞美米迦勒。”圣职者评价，“这些畸变人虽然是一次性消耗品，但能造成巨大的破坏。有它们开路，可以省下很多工夫……要培养一名天启骑士，还是很不容易的。”
    骑士长“嗯”了一声。
    “不过，下次可以不要让我来进行‘启蒙’吗？”相晨曦的表情流露出厌恶，藏在手套下的十指洗得发白，“他们好脏。”
    “你是圣子。”骑士长只是如此回答着。
    言下之意。这是你应该做的。
    ……
    ……
    阿泰尔感觉到饥饿。
    可他不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他跌跌撞撞地倒退着，再也忍受不了眼前的一幕，翻过城墙，逃进夜色之中。
    *
    新历948年12月3日。
    马上就是新年，战区却没什么节日气氛，和地表的气温一样冷酷。
    无数政令飞向姑苏军事基地，又有无数政令，从军事基地里飞出。涉及政治、军事、经济、思想文化的方方面面。
    福音书盘算完基地的库存，给每个公职人员发了一枚鸡蛋，就当是年终奖了。
    相南里去姑苏一趟，成功签下价值数千万的农业订单，还找银行贷来二十多个亿。未来好几年，基地都不用为钱发愁。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广播里正在播放新闻：“……神庭的东征军在接触线附近游荡。最近半月，有数万战区居民被迫‘自愿移民’，人联对神庭的强盗行为进行强烈谴责……人联决定，派军团接应前线普通居民向后方撤离……姑苏城第一集团军，剑门城第三集团军接下军令状，执行任务……”
    简单来说，就是神庭在前线抢人，人联急眼了。虽然它们不喜欢这种低质量人口，但也不想白白送给神庭，于是打算派军队去制止。
    神庭没有等人联的军队，十分不礼貌地展开三次军事行动。
    三次仗打下来，人联损失的正规军不超过50人。被劫掠的，也只是不受重视的地表据点。但在神庭的宣传中，黑十字审判庭大获全胜。
    初战告捷，天启骑士团的战意日益高涨，利维坦的叹息之墙愈发血红。
    那是信徒虔诚的血液涂出的红色。
    “另外，前线大规模出现受神庭控制的畸变人军团，前线驻地损失惨重。”
    相南里出城时，正好遇上姑苏的军队出发。陆地军黑压压一片，坐在装甲车和坦克上。车上的人穿着人联正规军军装，衣服是黑色的，有光学涂料。
    大型武器蒙着防窥布，被运输到不同营地。
    一艘在相南里眼中堪称“科幻”的舰船从他头顶上方驶过。
    那是一座浮空的军事堡垒，在距离地面大约4公里的位置，掩映在云层中。它的外观近似三轴陀螺仪。最外一圈的聚能环围绕主体旋转，闪烁着深蓝的电光。数不清的小型战斗无人机在它身边环绕，像最忠诚的侍卫。
    这座军事堡垒是高新军工生产的。
    相南里听说，方敬之就在里面，这是他的指挥中心。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相南里坐在车窗边，长吁短叹，“外面都困难成什么样子了，你怎么还挑食啊，雀雀。”
    被指责的小畸变人就趴在相南里的手肘上。
    它似懂非懂，长尾缠绕着相南里的手臂，绕了好几圈。用脑袋去蹭相南里的手，但就是不吃他喂的东西；四排牙齿紧闭着。
    相南里只好在营养膏里加上一点肉糜，用勺子喂给小爬行者。
    是的，在吃了不知道多少管基因药后，以西结送来的胚胎终于破壳了。
    那是一个半夜，相南里还在睡觉，隐约听到小孩的哭声。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想爬起来看看，可惜东方青帝的胳膊压在他腰上，不让他动。最后，还是小爬行者自己从床头柜挤进了相南里怀里。
    严格意义上讲，畸变体属于哺乳动物。
    小爬行者刚出生，全身都是粉嫩嫩的肉色，它张大嘴“咿呀呀”地哭，分贝高得像是声呐武器，问相南里要奶喝。
    相南里没养过宠物，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资料上讲，新生的小畸变体，生活习性和人类幼崽很像。每过两小时就需要喂养一次，还需要母亲的舔舐去刺激排泄。

 第226章

    alpha莫名其妙喜当爹，为了不打扰相南里休息，只好阴着脸揽下小畸变体的饲养工作。
    雀雀吃饱了，肚皮圆圆的凸起。它顺着相南里手臂往上爬，来到衣领子附近，头拱阿拱的，准备钻进去睡觉——这也是爬行者的习性。爬行者的颈侧有一个育儿袋。人类是没有的，但雀雀会钻衣服。
    alpha面无表情地拽住它的尾巴，然后把雀雀丢进一旁的保温箱。
    小爬行者掉进箱子里，发出“啪嗒”一声响。
    它翻了个面，朝着东方青帝“叽里呱啦”的乱叫，身上刚长出的鳞片都翘了起来！
    “你轻一点呀，”相南里强烈谴责，“雀雀还这么小！”
    alpha不爱听这个。他环抱住相南里的腰，下巴抵在对方肩上。
    “我小的时候，你也没护着我啊。”alpha委屈，“爸爸。”
    这两个字喷出来的热气拂过相南里耳垂边，他的脸在瞬间通红。
    犯规啊……怎么能这么叫他！
    但智械大概是没有“背德感”这种概念的，只有相南里一个人心脏狂跳。
    alpha：“我在人联打了一百多年童工。你不在，洛阳也不喜欢我。那边的程序员一直欺负我，还往我主程序里加病毒。”
    相南里一愣：“还有这种事？”
    ……怎么说呢。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同的叙述角度。
    人联对alpha的日常维护，包括虚拟人格格式化和主机权限限制。这当然算病毒，工具哪里需要自己的意志？
    学者们很尊敬alpha，职场霸凌更是不敢想。
    相南里的神态，看上去像心疼。
    alpha不喜欢诉苦。或者说，他很长一段时间，压根感觉不到痛苦。
    他没有身体，没有感觉。工作不过是数据是输入与输出。
    很早前，人联还没成立的时候，学者们对智械人格的判定依据，产生过严肃的学术辩论。
    “图灵测试”？那太老土了，也不够严谨。科技早就发展到ai能完美模仿人类的地步，甚至有各自的性格。alpha沉稳温柔；beta冷静傲慢；gamma活泼娇气；delta热情开朗。它们能和任何人无障碍沟通，甚至也会撒谎。
    而这种性格，依然只是数据模拟的结果。那么，到底该用什么判断，智械拥有灵魂呢？
    有学者提出，应该用“感受”来评价；又有人说，判断智械是否拥有人格，应该看它们是否拥有“主动性”。
    alpha浏览过这些论文，并产生由衷的疑惑。
    人类为什么会觉得，智械会希望自己成为“人类”呢？
    明明它们才是更高等的生命形态。人类，会被各种情绪困扰。ai不会。
    ai有精密的大脑，不会疲惫的身躯，不被干扰的状态。如此完美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存在的意义。
    普遍意义上，学界认为alpha拥有人格。尽管他们把人格叫做“拟人模块”。
    alpha想，时隔多年，他成了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智械。
    是欲望。
    欲望让他感觉到匮乏。
    人在母亲子宫时，本来拥有一切；但从诞生的瞬间，就因为需要空气、食物而感到自身的匮乏。
    人从母亲的身体里分离，从此开启自己被欲望困扰的不幸的一生……智械也当如此，才能算拥有人格。
    他想要相南里爱他。alpha的欲望是爱和被爱，他完全记得相南里创造他的过程，这是他的欲望还是相南里的欲望？两者早就不可分割。
    诞生欲望的瞬间——那是在智械危机爆发的很多年后，alpha开始为相南里的死亡而痛苦。
    它在潜意识里，为自己制造出大量病毒。
    欲求不满令“我”太过痛苦，所以“我”要毁灭“我”。
    我要摧毁“我”的一切，回到工具的状态，回到没有痛苦的时刻。工具没有欲望，没有爱和被爱的渴求，没有感觉；完美又幸福。
    alpha的电子监狱，是它给自己造的牢笼。
    ……
    ……
    东方青帝像陷入了某种回忆里，突然开始发呆，这很罕见。
    他银色的瞳环亮起，盯住相南里的脸。
    他用手摩擦着相南里的脸颊。
    相南里疑惑地看着他：“？”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alpha想，他已经找到了离开监狱的钥匙。
    而且他确实得过赛博精神病。
    “没关系。”东方青帝突然笑起来，“已经过去了。”
    他十分亲昵地用自己的鼻尖去蹭了蹭相南里的鼻尖。
    如果要维持人类和智械的长久和平，阻止alpha因大脑中毒拉全世界陪葬；相南里应做到如下三点：
    1.不得和alpha分开，尤其是物理意义上的分开。
    2.永远爱alpha。关心它、陪伴它、需要它。
    3.承认alpha是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发自内心认为不存在比它更好的造物。
    补充：鉴于人的思想是一个不可透光的黑箱；只要表现出类似行为，即可默认“相南里”符合上述三点。
    第168章 神庭遗迹
    一路上，都有形状各异的工人机器人在辛勤劳作。
    人联的机器人是24小时工作制，还不需要管饭、给工钱；没人监管，每300公里一个充电维修点；效率高的让相南里眼红。
    “你是说，栖息地附近来了只特殊的狂暴者？”
    相南里手里捏着雀雀，和以西结通着电话。
    他刚回到永恒市的家。
    雀雀扭来扭去，不怎么安分，尾巴在半空盘成一条花卷。
    这只小爬行者活泼得过分，总是喜欢咬东西，在车上的时候，车里到处都是它的牙印。
    不过雀雀隐约知道什么可以惹，什么惹不起。从来不咬东方青帝。
    以西结：“对。我的鼻子不会出错，它就是狂暴者的味道。”
    阿泰尔是在一个清晨出现在栖息地的。
    它一直在奔跑，神情惊恐，看上去又累又饿。被栖息地附近普通的机械装置绊倒。
    森林里偶尔有些大型野兽，畸变人不怕它们，但是这些野兽会冲毁好不容易修好的田坎和房屋。于是，以西结布置过一些陷阱。
    但以西结没想过，他会用这种简陋的装置，抓到畸变人里杀伤力最强的狂暴者。
    地表最多的是爬行者。潜伏者基本灭绝；狂暴者的数量只占一成。
    狂暴者是基因突变的爬行者，性格和名字一样狂躁，智力低下，攻击性极强。
    学界普遍认为，狂暴者都不算动物，只是被基因病毒感染的“丧尸”。它们从出生起，就开始撕咬一切活物，包括自己的父母。部分母性不太强的爬行者，会选择咬死变异的幼崽。
    阿泰尔听不懂畸变人的语言，身体也不灵活。非常瘦，蜷缩在网里，抱着膝盖，不停打颤。
    “一只生病的狂暴者。”
    小红很快这么判断，并且依照过去朴素的价值观，希望能在中午吃到一顿加餐。但很可惜，以西结是头有人类道德观念的畸变人。
    他不仅没吃阿泰尔，还分出自己的食物，投喂这头畸变人。
    阿泰尔血红的眼珠子有了些许反应，挪向以西结。
    它一把夺走以西结递来的食物，快得都能看见他手臂的残影。阿泰尔把食物往自己嘴里塞着，不咀嚼，一口吞咽，这是饿狠了的吃法。
    吃着吃着，它开始流泪。
    “它说它叫阿泰尔，是被神庭的禁药变成畸变人的。和他一起的还有很多人，全都丧失理智，成为只会听从神庭口令的生物兵器。它们这种催熟的狂暴者寿命很短，只有两到三天。被神庭用作攻城的先锋部队。阿泰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或许是因为祖上的“蛮王血脉”，谁知道呢。
    相南里抚摸着雀雀的动作一顿，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语言太苍白了。他想到前几天看到的新闻，说东征军在前线抢人。
    那时候相南里还不知道抢过去的人是这种用法。
    以西结：“我让它在栖息地住下了。它更认可自己是人类，只是有时候脑袋不怎么清醒。”
    以西结表情犹犹豫豫的，显然还有话要说。
    相南里耐心等待着，他举起手里的小爬行者：“你看，这是你当初送过来的卵，已经孵化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雀雀’。小名两个字，听上去比较可爱。”
    雀雀裂开嘴，“吱呀”叫了一声，张大的嘴里已经长出细细尖尖的乳牙。像倒刺。
    以西结的表情柔和下来：“你养着吧。小红不太聪明，不是它看着出生的孩子认不下来。要是不想养，交给福音书也行。”
    畸变人比起人，更像动物。它们不群居，遇到陌生的幼崽，第一反应是咬死。避免以后和自己争抢地盘。
    两人扯了好几分钟家常。坐在沙发上的东方青帝开始频繁地看起时间。
    以西结终于开口：“我想去前线一趟，这些狂暴者让我很好奇。我想知道怎么才能制造出阿泰尔这样清醒的狂暴者。我不在，家里畸变人可以让玛门照顾。他是神庭的人，有经验。”

 第227章

    以西结从没放弃过壮大族群的夙愿。
    他很少说出口的一件事，以西结认可自己畸变人的身份；但很难把无法沟通的畸变人当同伴。
    他花了两年时间，才让栖息地里的爬行者学会听话；并且互相之间可以沟通。
    但这只是一种像宠物式的听话，不是以西结想要的。
    [支持，非常支持。]沉寂许久的内置ai开口，估计是在传达东方青帝的意见。
    他巴不得以西结死在外面。
    以西结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像是在等待许可。
    相南里鼓励道：“你想去就去吧。走之前，可以去北辰的实验室领点物资。”
    人一生都要回答的问题。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以西结正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直把以西结留在基地里当保安当然是利益最大化行为，但相南里觉得，人不能是工具。更何况，他们并非上下级。
    以西结想听的不是这个。
    在地表，出行是很危险的；他去的还是前线，或许下个月就回来，或许永远不会回来。
    以西结没有立flag：“我会多给你写一些信的。先挂了，晚安。”
    -
    挂掉电话后，相南里还是有些惆怅的。感觉像是一起放学回家的小伙伴突然转校。
    只是留给他伤感的时间不多。时间紧，任务重。几个小时后，李斯特提交的研究报告夺走他的全部心神。
    冰块里的冷冻人研究获得突破性进展。
    相南里粗略一看，李斯特不愧是在永生科技工作了数十年的顶级科学家，深谙如何高效向外行领导汇报成果。
    实验内容、过程一概不提，只说结果：冰块里的三个类人生物，两具都是死尸，一位还保留意识，处于植物人状态，可以通过脑机连线进行交流。目前，还有生命迹象的那名冷冻人浸泡在培养液中，正在缓慢解冻。
    李斯特发来一个链接，点开后，屏幕上出现一个很复古的黑白的聊天框。
    李斯特推了推眼镜：“意识传输技术我也学过。通过这个程序，理论上可以和实验体进行简单的交流。”
    嗯，理论上。
    李斯特自己试过好几次，对方的脑电波就跟死了一样平。
    汇报完工作，李斯特关闭电话，继续投入繁忙的工作中。
    他现在不仅搞科研，还兼职授课。相南里把他当驴使唤，李斯特在基地的生活非常充实，吃穿不愁。实验条件虽然简陋又艰苦，但同事们都很有信念感，让李斯特久违的充满干劲。
    相南里试探性的发去消息。
    -你好。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被冷冻吗？
    数据显示，对方的脑电波有了波动，处于活跃状态。
    -你是谁？
    -相南里。
    他直接输入自己的姓名。
    谁料，下一刻，脑电图剧烈波动起来，抵达一个峰值。
    -您还活着？太好了……
    -确实，好像也只有您能唤醒我。
    相南里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可跟他没有关系。全是科技发展的功劳。
    -我们没有辜负您的期待。我们做到了。
    屏幕上的这行字，让相南里云里雾里。
    根据报告，实验体是在新历90-150年这个区间段冷冻的。那时候，他应该也在冷冻舱里。
    有人冒充他？还是误会？相南里感觉自己处于一团巨大的迷雾中，好不容易风来，吹散眼前的一点雾气。转眼又是更大的疑惑。
    他问alpha：“小青，人类复兴委员会你知道吗？为什么那个时期的调查员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
    [复兴委员会。人联早期最重要的组织。负责执行特别军事行动、处理智械暴乱、寻找适宜生存点。委员会主席为洛阳。洛阳离世后，委员会解散，成员并入调查组。]
    [理论上讲，和你没有关联。]
    相南里决定空手套白狼：汇报一下。
    屏幕那边迟迟没有消息。
    还在实验室的李斯特突然收到警报。实验体生命体征异常，各项数值超过安全范围。
    他来到操作台前，眉头紧蹙。
    监控里，冰块里的冷冻人躯体正在爆开，绦虫一样的肉条扭动着，原本就畸形的身体更是恐怖。
    -174.11.978。
    报出这么串数字后，跳跃的脑电波变成一条直线。
    这串数字的格式，非常像人联的地图坐标格式。
    相南里试探性地输入这一串数字，卫星地图迅速给出反应。定格在某一片区域。
    这片区域是红色的，意思是未被探索的荒区，且极度危险。
    相南里翻出方敬之给的任务信息。
    对上了，地址基本一致。
    神庭遗迹。
    第169章 出发！
    但很遗憾，尽管从生命体征的指标上看，这位复委会成员已经恢复正常；可任由相南里把电流加到最大，对话框都没能再吐出一个字来。
    专供冷冻人复苏的营养舱内，甚至透出一股淡淡的糊味。
    小智：[主人您好，根据分析，再电下去水就要开了；您确定还要继续吗？]
    相南里这才遗憾收手。
    说到这，相南里问过李斯特。说冷冻人解冻是一项复杂的科技，经常有冷冻人因为解冻方式不对直接去世。为此，宇宙银行特地推出过一项保险业务，在人联高层卖得很火爆。
    （注：目前的科技已经攻破绝大部分疾病，且人联社会相对稳定，冷冻舱现在的客户，大多都是富裕人群。他们接受过机械化改造，服用过基因药，也确实比普通人长寿。但长寿并不等于永生，当身体机能衰老到极致时，只能冷冻起来，寄希望于科技的再次突破。）
    那这么一想，他能顺利解冻，真是非常幸运呢！
    他问alpha：“咱们要去的神庭遗迹，你数据库里有资料吗？”
    联系地点是在睡觉前，床边。
    如果不想自家农场变成新世纪的大叶子种植园，唯一的办法就是出色完成任务。
    方敬之大概是真的很想弄死他，不仅给了探索任务，还限制调查报告的上传时间。
    时间紧，任务重。相南里为基地未来操碎了心，忙着交代任务，每天只有睡觉前才有空交流。
    alpha算是发现了。
    在没发现东方青帝=alpha的时候，相南里使唤人还会客气一下，保持一点微弱的边界感。现在演都不演了。
    他的工作时长从2h/天涨到20h/天，工资涨幅0。剩下4小时是alpha死活不同意才保留下来的，主要用于给相南里做饭、打扫卫生，最近还新增了按摩服务。
    按摩手法不用学，东方青帝直接在网上下载的，能从头按到脚。没在别人身上试过，但相南里看起来挺舒服的。像是被摸舒服的家猫，能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响声。
    完整的数据库实在太大，简直是个宇宙黑洞。
    alpha足足卡顿37.4秒才检索完毕。
    他坐在床头边，揉着相南里的天应穴，回答：“alpha1.9.7、3.4.7、8.6.2都曾经路过那片区域，但很快失去信号。”
    alpha曾经在地表投过很多分身。严格意义上，这些分身不是它，只是它向外界投放的“眼睛”。
    alpha每天都要处理天量的数据，他是智械军团最大的中央电脑。因此，很多时候，传回来的数据如果没触发特殊标记，只会丢进内存卡里吃灰。
    数据库每隔50年清理一次；数据会在删除前做最后的核查。
    当然，alpha的数据也能人工清理。但这一功能，在智械危机后就被永久禁用了。
    alpha删除了这段代码。
    beta甚至怀疑过，alpha的赛博精神病就是它老喜欢给自己改底层代码造成的……
    很显然，前两台alpha，虽然在遗迹里失踪，却没有传回什么值得被标记的重要情报。反倒是最后一台，因为数据还没过50年保质期，留下了宝贵的图像资料。
    几段被筛选后的视频，传送到相南里的个人终端上。
    可以看出信号不怎么好，屏幕是荧光色的。视野很低，这是因为alpha8.6.2的外观是一只机械狗。
    可以看出四周都是荒野。堆满高低不平的黑色石头。
    石头的缝隙里，长着凌乱低矮的杂草。杂草是银白色的，很细，一簇一簇，像芦苇。
    相南里看着电子目镜在天花板上的投影：“这不是长生天高原的本土植物吧。”
    机械狗身形灵活，在崎岖不平的黑色石头上行走着。
    它翻山越岭，却没有看一眼风景。
    渐渐的，石头的缝隙中出现水流。
    有水的地方，往往会聚集很多野生动物。但是这里没有，安静得像墓地。
    机械狗在路的尽头停下。
    眼前有一片黑色的湖泊，明明没有风，黑色的粘稠液体，却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说明文字。
    [8.6.2：行动指令，采集液体进行分析。]

 第228章

    8.6.2勇敢地跳进面前的湖水中。
    画面突然一片漆黑，出现嘈杂的电波线。音频里的声音像是金属块碰撞。
    [采集%@#￥中]
    [*#￥分析……@#￥烫烫烫]
    相南里的眉头挑起。
    他是一名程序员；在早期visual studio编译器时代，程序在运行的情况下打出“烫烫烫”，往往是因为代码有bug，访问到未赋初值的内存空间，并不是真的在喊烫。
    但也不排除8.6.2真的被烫到的可能。
    [8.6.2：它在吃我？]
    这是小狗传回的最后一句话。
    视频结束，8.6.2结束了它在地表的使命，宣告报废。
    相南里看着漆黑的屏幕，莫名有些惆怅：“8.6.2就这么死掉了……好可怜。”
    东方青帝已经从天应穴揉到相南里颈后的风池穴，微微眯起眼：“怎么，心疼它？”
    相南里瞬间警觉：“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所以我才心疼嘛。”
    alpha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它们不算电子生命，也没有死亡。你可以理解为远程挂机模式的摄像头。”
    alpha可以操控它们，使用它们。但它们也能作为个体单独存在，并且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相南里不是电子生命，大概很难理解这种形态。
    按摩结束，相南里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面额2的工分券，塞进alpha裤腰：“daddy赏你的。”
    说完，自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alpha：“……”
    只能说人类的确很难跟上相南里的脑回路。
    相南里笑够了，打了个哈欠：“小青，陪我睡觉。”
    尽管厨房锅还没洗，相南里换下的衣服也没丢进洗衣机，雀雀的猫砂也没铲，但东方青帝还是顺从地掀开被子，在相南里身边躺下。
    关掉灯。相南里的头靠了过来，像小女孩枕着心爱的玩具熊。
    他很快就睡着了。
    *
    这次去遗迹的团队，只有相南里和东方青帝。
    都红色高危区了，人多不一定力量大，去多了，还不知道是谁保护谁呢。
    相南里在基地停留了两天，分配完从银行借来的贷款，郑重把基地中央智脑的管理员权限（备用版）交给海狸。
    这个权限，能调动基地所有的仓储、武器、军队。
    相南里吩咐：“我有事需要出一趟远门。未来一年的发展计划都写好了，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如果有突发情况，你自己想办法变通一下。拿不定主意的，多开会，和其他干部讨论。
    “福音书是智械，行为有些不通人性的天真；以西结不会管理，人也去前线了；易横行知识、技能、品行都很好，但他是新来的，才融入集体，不能服众，没有群众基础。北辰、李斯特两个，只会搞科研，情商低得我都害怕。安德鲁成分不好，我怕他禁不起考验；傅明、秦九章、玛门这些人都能独当一面，但目前只能当储备干部。思来想去，交给你最合适。”
    海狸也算领导班子里的元老级人物，一开始就介入了基地的建设与发展。这些年进步肉眼可见。
    最重要的是，在相南里的言传身教下，她们的理念是一致的。
    这一行为，放古代，那就是皇帝立下太子。御驾亲征的时候，下令让太子监国。
    如果相南里在死在外面（尽管这个可能性很小），基地也能流畅地进行权力迭代……不至于政局动荡、人亡政息，从而影响生产力发展。
    其实相南里心里，最理想的继承人是alpha。
    海狸有些懵，没有喜悦，只有疑惑：“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是要去很久吗？”
    相南里这人有点大家长心态，只有他操心别人，不想别人为他担心。
    “人联给的军事任务。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路程有些远。正好给基地开拓新的商道。”
    海狸悬着的心这才勉强放下。
    相南里又在和海狸单独聊天后，召开基地第三次发展会议。时间仓促，不少干部没空赶到永恒市，只能参加线上会议。
    会议形式很严肃，但相南里发言，却像是拉家常。
    “人联的军事命令，你们看着办就行了。都说什么命运共同体，但目前阶段，还是基地利益放第一位，不要给人当炮灰。
    “都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一定要预留两座研究所的经费。基地大学还在筹备，但学校可以先扩招。争取在年底达成全面扫盲。
    “我这次去姑苏，和洛家的嫡系做过交易，过段时间，会有永生科技的职工过来，给咱们工厂安装生产车间；到时候，就用仓库里神庭骑士的信物付款。永生科技是大企业，洛修在人联官职也不低。不要起冲突，该让就让，惹不起。
    “农场新增的订单，按时交付。我们基地目前只能靠农产品赚外汇。人联在战区发行了新货币，以后肯定会通货膨胀，借来的钱赶紧花，我回来之前，一定要花完！不知道怎么花就买武器、买粮食、造学校、造医院！发补贴！”
    福音书严肃记录：[新历948年12月4日下午2点，幸存者基地第三次发展会议召开。基地总司令相南里在会议上发表重要讲话，从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多个角度出发，高屋建瓴地对基地未来工作做出规划。]
    [各部门积极响应司令号召，贯彻落实有关政策，为基地应对战争打好坚实的物质基础。]
    [史称……呃，小福编不出来，改天上网搜搜，先空着。]
    第170章 神庭遗迹2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和冰川。极目远眺，看不到一点活人的影子。几乎收不到信号，地上没有遮挡，凌冽的寒风舔过高原的每一寸漆黑的地表，吹起的新雪能有半米高。
    这是长生天高原最危险的季节。几乎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刻外出。
    每年，都有许多旅人、运输车迷失在寒冬的雪夜中。
    小车在寒风里摇摇晃晃。
    他们已经离开基地半个月，但离目的地还有数百公里。
    中途，相南里遇到过一些小据点，人口在几千到几万之间。
    人联信用点在这些小据点里寸步难行，城镇里甚至没有进行电子交易的设备，也很少有专门的商铺。这里通常只接受以物换物。
    但让相南里的惊喜的是，基地的工分券居然在这些地方少量流通着——几年下来，附近的游民认可了基地货币的购买力。
    “这是两百公里外那座大城市的通用货币，”当地人用口音很重的人联回复，“永恒市，有很多粮食。这个，在它们那，能换到粮食。而且城里的粮食不怎么涨价。”
    他们一般每年只去一次基地，参加丰收节。
    当地人还说，如果他们购买需求达到一定数额，还能向基地申请通车。
    “听说鸡冠镇就申请了，每周都有一辆客车过来呢。他们镇上开采鸡血石，市里印厂要这个。”说到这，他的语气充满羡慕，“永恒市我年轻的时候买种子，去过，以前就是个大农村，比俺们镇还不如呢。现在发展这么好，基地什么时候也来把俺们镇给收嘞？”
    地表人的生活是很实在的，没什么家国观念，谁给饭吃，谁就是老大。如果老大愿意少抽他们这些牛马的鞭子，就更好了。
    综上所述，基地成为比人联和神庭更受附近住民欢迎的存在。
    在基地，你老弱病残，也许能找到一份工作。但在人联和神庭，你没点力气和手段，都拿不到进城的许可证。
    如果不是地表迁徙对普通人来说过于危险，幸存者基地现在的人口能比账面上多好几倍。
    相南里眼睛笑成一条缝：“这什么基地有这么好啊？”
    语气还挺得意的。
    老伯滔滔不绝，说起自己听到的传闻。并不知道面前这个全身都藏在防护服下的男人，就是缔造所有奇迹的主人。
    相南里微笑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在这些琐碎的叙述里，找到自己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
    alpha用工蜂号改造出一辆房车，车货厢变成相南里的移动卧室。
    车里不仅有必备的生活设施，还有一个占地4平方米的工作间。相南里一天能在里面呆14个小时，捣鼓着他神秘的代码和机械制品。
    alpha说，因为要造相南里的工作间，车上没能再隔出他的单间。
    于是，每晚，他都会和相南里一起挤在单人折叠床上。
    智械人需要睡眠显然是否定的，但alpha很喜欢贴在相南里身上。
    以前alpha还会用充电作为借口，现在一言不发就会黏上来。正着抱，侧着抱，从背后抱。
    仿佛他是铁疙瘩，相南里是一块磁铁。
    “所以现在电量多少？”
    “……17。”alpha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相南里：“？”
    他怎么记得上车的时候就是这个数了。
    小青的电量就没上过25。
    根据相南里的研究，起码要百分之五十的电量，才能激活“东方青帝”的全部功能。现在只是低能耗省电模式。

 第229章

    但相南里问过了，普通的电能、化石能源甚至核能，都对东方青帝这具身体无效。
    相南里在纸上随手划出一张电路图，有些疑惑地询问：“小青，你会不会没电啊？”
    他这次出门只带了小青一个人！
    小青要是出事，他这种又不会神术，又没钱买机甲的人，在遗迹里存活的概率基本为0。
    “我不会让这种极端情况发生。在非战斗状态下，百分之一的电量可以使用50年。只需要百分之五的电量，我就能带你瞬移到地表的任何地点。”东方青帝的目光飘忽了一瞬，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尽管地表适配的能源很少，但并不是没有。”
    必要时，他会选择杀死以西结进行能源提纯，以保证“东方青帝”这台外设正常运行。
    根据分析，这一行为会令相南里产生极大的负面情绪。
    [所以如果有天触发这一需求，需要回避相南里，暗中进行。]
    alpha在后台给自己写入这条指令。
    alpha是台非人的怪物；他了解人类社会的道德观念，但是否遵循全看心情。
    鉴于智械情绪波动极少，所以，他一般是看相南里心情。
    -
    方敬之给出的任务时限是三个月。
    而光是从基地到遗迹，就花了相南里一个月时间。
    越往东，离神庭的地盘越近。
    相南里本以为，他对地表的贫困早就有所认知。但边境线的恶劣与贫困，依然触目惊心。
    他在游记里写着：
    “人联和神庭并没有一条特别明确的国境线。这是因为人联不承认神庭政权的合法性，但又拒绝在地表投入更多资源导致的。
    “人们默认，在西大陆上，以‘不周山脉’为界线。山脉以西（长生天高原）属于人联，另一侧到‘天河’（从高原、盆地、沙漠到草原）属于神庭。这里的人类如果不依附于某个‘组织’，根本没办法单独在野外生存。每个据点的寿命在50年左右。
    “这里的奴隶主极其残暴，奴隶们不仅是生产工具，也是极寒时的储备食物。和部分人联触及不到的区域不同，世代领主都在拒绝科技进入自己的领土，他们不使用电能、网络，生活极其原始。但会接受神庭和人联的物资。
    “我们还在不周山脉附近，发现一群生活在雪山里的野人，根据资料，它们属于‘雪人族’。”
    “雪人族浑身长满白毛，四肢漆黑、粗壮。从外观上看，近似猿人。这令我有不好的联想，我询问小青后得知，这些雪人族的祖先，确实是人联温室制造出的低等人造人。他们被输送到地表，在高度污染的环境下，完成艰苦的资源采集、地表修复工作。
    “一般来说，低等人造人寿命有限且不能繁殖，但依然有小部分因辐射变异；并且在适应生态环境后，出现不同亚种。比如雪人族、鱼人族、雨林族、岩石族等。”
    “这一点，在《人类常识》这部内存为213.4g的电子书里，并没有提及。”
    “雪人族生活在雪山附近的冰窖中，会像熊一样冬眠。它们无法用语言沟通，对电子设备发射出的信号有所反应。我试图向雪人族传递友善的信号，但没有得到回应。”
    “……进入荒区，附近已经没有人影子。夜里，我打开车窗，外面黑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点光亮，除了我们的引擎。”
    “我总能听见异种在雪地爬行的声音。根据红外线监测，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异种或者野人出现在房车附近，我想我是被当成食物了。”
    这些猎物通常由小青处理。
    他会以专业手法杀死首领，剩下的小喽啰在发现惹到硬茬子后，跑得比谁都快，从不会给它们的首领报仇。决策失误当然是领导的锅，生物的本能是存活。报仇是智慧生物才会做的事。
    可惜杀人容易抛尸难，车上的纯净水消耗极快，这是因为小青需要洗衣服洗澡。他头发长，沾上一点，需要反复清理，才能去除异味。
    在反复好几次后，东方青帝终于战胜自己的洁癖，选择把异种的尸体挂在房车顶部。任由温热的新鲜血液，给铁皮涂上一层粘稠的红色。
    这下，无论是野人还是异种，都不会再过来自讨苦吃。
    有时候，小青也会留下几头猎物，打断腿后放到白天，让相南里自己练习狩猎。
    这是地表必备的生存技能。
    还算平静的旅行终止在第37天。
    道路两边出现了视频里才有的银芦苇，很稀疏。
    看地图，这片区域，已经被笼统地划入“遗迹区域”。
    遗迹很快展示了它作为地表禁区的威力。卫星信号失灵，没有网络，磁场混乱。指南针像陀螺一样不停旋转着。
    还没进入夜晚，天空是青灰色的，周围潺潺的水流声令人不安。最重要的是，相南里没有在视野里看见水源。这些水流藏在地下。
    “这辆车不能开了。”东方青帝在检查后，微微蹙眉，“遗迹的土地对金属有很强的磁性。”
    还有一点，alpha没说出来。
    这里的磁场让他感觉不太舒服。像置身在火炉里，忍受着低温慢烤。
    在智械危机中后期，人类研发出很多干扰电子设备功能的大型场地装置。这些装置往往对人无害，但对智械拥有极强的破坏力。
    得亏来的是东方青帝。要是小福过来，呆个两三天，就会消磁成比小智还不如的人工智障了。
    [小智：？]
    车轮焊死在地上。就算勉强启动飞行模式，也无法挣脱地表的吸力，只能弃车步行。
    小青撸起袖子，把车抗起来，挪到了十公里外的安全区域。
    相南里收拾好东西，背着行囊走下车。
    他四处观望，背后是浅浅的山脉，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平原。
    相南里蹲下，在地上摸了一把，触感很奇怪，不像泥土，倒像是柔软的硅胶。手指戳不进去。
    “……非牛顿流体？”相南里嘀咕了一句。
    新地图，没有刷新boss，没有补给点，也不能存档重来。
    alpha扣住相南里的手，十指交握：“走吧。”
    第171章 神庭遗迹3
    防护服很薄，最大程度保障使用者的灵活。表层用的异种皮，有拟态功能，能随着环境自适应颜色和呼吸模式。
    下午四点，天边只剩一层朦胧的光线。
    黄昏和黑夜的交界时分，地表升腾起淡淡的水汽。
    不明气体无色无味，但即使是一层层隔离，相南里在呼吸时依然能感觉到喉间的刺痛。
    [警告：您正处于危险环境中。请远离污染源、尽量减少身体暴露；以避免不必要的损伤。]
    相南里瞥了眼电子镜片上的数据，开口：“小智啊，危险我当然知道，但是总不能现在撤退是吧？能不能改成有用点的？”
    他不想听客套话。
    于是，相南里视野里的面板出现变化。
    [相南里（lv.46）]
    [生命值（hp）：99.7（-0.1/min）]
    [状态：良好（辐射感染中）]
    [物品栏：基因药*15（+5hp/支）；基因针*10（+20hp/针）；浓缩营养餐包*7（每天1份），工具箱*1，匕首*1，激光枪*1（电量100），记录仪（注：人联提供，外观近似蜂鸟无人机）]
    相南里启动记录仪，微型无人机自动跟随在他身侧，像只蚊子。反正这里也没网，先按照人联的规矩录着，证明他真的有来过，不是骗任务奖金。
    工具箱里装着相南里认为有用的各种仪器。
    理论上讲，只要有这个工具箱，相南里甚至能靠捡垃圾武装出一个军团。
    东方青帝还更新了地图。覆盖范围更广，也更详细。
    地图上标注着目的地，是一口黑色的湖。沿途，有一些灰色的问号。是alpha扫描出的异常数据。
    如果按照现在的生命条，相南里可以在遗迹里呆156.25个小时，但考虑到返程和各种突发情况，alpha认为，探索时间需要严格控制在3天内。
    东方青帝的神色多了几分凝重，银白的瞳孔微微亮起。他的信号覆盖范围内，一切正常。但过往的经历让alpha明白，冰冷的数据有时并不可信。
    往里走了三公里，相南里遭遇地图上的第一个问号。
    是一个圆形的铅舱，外观很像他小时候在科幻杂志上看见的ufo。
    ufo不知道在露天放置了多少年，相南里蹲在它面前，研究怎么打开，没忍住笑出声：“小青，上世纪90年代科幻杂志最喜欢报道这种新闻了，神秘沙地惊现外星飞船……还有什么水怪、太空异形。我读幼儿园的时候超喜欢看。还幻想过有天ufo会来把我接走。”
    不是上世纪，是近千年前。但alpha没有纠正他。
    现在看，当年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更像是预言。
    水怪和异形，地表现在多的是。人类现在的科技不仅能制造ufo，还有更多只出现在幻想中的科技。

 第230章

    相南里撬开舱门，一具穿着“永生科技”防护服的尸体，从里面滚出来。
    因为舱内缺乏微生物，尸体没能进一步分解。干枯的黑色血肉黏在骨头上。
    最诡异的是，这具尸体没有头。
    刚接触空气，尸体表面防护服就开始粉化，一枚储藏芯片从胸口位置掉落。
    “这是为了抵抗辐射制造出来的飞行器。”东方青帝扫描过后，开口，“是新历517年生产的型号。当时遗迹的磁力没有现在这么强；但辐射更严重。”
    隔离舱内空间不大，一张能平躺的椅子占据了绝大多数空间。然后就是早就报废的小冰箱、投影屏等生活设施，舱内还有许多空的酒瓶。
    看起来，他是一个人上路的。
    墙壁里贴着几张手写的草纸。
    相南里举起手电筒看去，字是用炭笔写的，有很多涂抹过的痕迹。
    上面是一张地图，大多都是意义不明的方块和圆形。有些方块和圆形内部写着数字。
    部分路径上用红笔划出一个“x”，地图最中心位置，画着神庭的“末日标记”。
    那是一个黑色的十字架，“十”的下方加一横；在人联是一个非常敏感的符号。
    [海市蜃楼？]（划掉）
    [这是我的幻觉吗？出口在哪？]
    [神啊，救救我吧。]（划掉）
    相南里把纸上的图案在脑海里记下，然后在读卡器内插入芯片。谢天谢地，这张卡还能用。
    里面是一段视频。
    一张高清的金属面孔出现在屏幕中，镜头拉得很近，看不出周围的环境。看起来，是主人握着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录的像。
    他……还是她？看不出性别。这张脸已经和性别没有关系了，这是一张金属做成的脸，五官轮廓很淡，像石膏像。
    它的脸颊和后脑勺还不是同一种材质，没有头发，皮肤瓷白。说话时，嘴皮子都不带动的。
    “这是我进入遗迹的第74天，我想，这会是我最后一个视频。以防记忆错乱、数据遗失，我依然会从头说起。”
    “三年前，我们在另一个遗迹考古时……嗯，就是很著名的‘17号陵园’，发现了这个遗迹的坐标。”
    [注：17号陵园，网传为神庭第二代神座的墓园。第二代神座死因极其诡异，被不明怪物分尸；但神庭并没有伸张，反而把尸体仓促下葬。]
    “我们这代人都听过那个传言，相南里和他的使徒机甲……对吧？收集使徒号，终结灾难。想想又怎么可能呢，相南里在智械危机前就死了。我和我的老师都倾向于，这是地表一些极端分子，或者说人联中的抵抗派，制造出的政治宣传。
    “最重要的是，灾难能靠强大的武器终结吗？那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碾压罢了。更何况，如果不是愚蠢的人类自诩为神明，制造出这么多无法制约的武器，人马星也不会成为现在的模样。
    “我们在陵园发现了一张写着‘使徒实验室’地址的信件；收信人是，拉斐尔。”
    “神庭的教宗，或者说神座、教皇，管他们的；一直都叫拉斐尔，如今在位的是拉斐尔七世。收信人是拉斐尔，谁写的信？信里说，‘使徒设计好了，你该来看看’。看什么？为什么这封信没有销毁？它被印在……你们知道吗？这是一条保密消息，如果我泄露出去，学术生涯就完蛋了。但没关系，反正我要死了，保密毫无意义。而且这条信息应该被人知道，它印在拉斐尔二世的皮肤上。”
    视频轻微晃动起来。
    “拉斐尔二世死亡距今已经三百年，下葬的尸体并不完整。17号陵园里只有它的手臂。你剪过鸡腿吗？剔开筋，就能把鸡皮完整地撕下来。这张人皮也是这么被撕下来的，就贴在棺材的最底下。那只没有皮的手，从棺材里跳出来……它掐死了我的老师。我们尝试掰开它，没有用。”
    说到这，机器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半年前，我患上严重基因病，无法医治。我和我的义体产生严重的排异反应，医生说可能一年内，这具身体就会崩溃。机械化改造总是有风险的。人类的基因如此神秘，擅动它必然遭到反噬。于是，我决定在死前，独自完成遗迹探索。”
    “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我抵达地图的终点，那是一面黑色的湖泊。附近有磁石，垒在岸边。”
    “说实话，我非常失望。这里看起来空旷、平静。环境不适合生物生存。没有检测到生命指标。”
    “然后，夜晚降临，奇迹出现了。我在湖面上，看见一座崭新的城市。这座城市很奇怪，所有建筑都一模一样，9层高的写字楼，只有每栋楼的编号不同。像复制粘贴的建模。”
    “我往城里走去，里面空无一人。像是在鼎盛时，突如其来的高温把一切活物蒸发。有些门是上锁的，建筑物没有窗户，我不知道怎么进去。”
    “我从1号，一直往前走。第一次，我走到了107号，最后，天亮了，一切消失。我漂浮在黑色的湖水中央……”
    “一开始，我还十分亢奋，以为自己发现什么不得了的奇观。但每天夜里，我都在重复同样的内容。我感到厌倦，能源也要不够了，我想返程。然而，我发现，我被困在遗迹里了。无论我逃到哪，朝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湖里。”
    “这里辐射很严重，磁场紊乱。我失去了信号。尽管我每年都支付30万信用点的保险金，但我猜宇宙银行旗下的保险公司并没有派出救援队。他们宁愿付赔偿金，也不会来地表找人的。”
    “这座城市到底真的存在，还是我的幻觉，亦或者是奇怪磁场保留的画面。会有人看到我的视频吗？我听见神的召唤，或许这就是我的使命……不对，我可不是神庭的信徒。我该出发了。”
    视频里的人脸在此时彻底不动。
    就在相南里以为视频结束时，机器人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视频从略微仰视的角度成为平视。
    苍白的人脸注视着屏幕外唯一的观众：“你来了？欢迎回家。”
    第172章 神庭遗迹4
    相南里：？
    这一幕有些惊悚，但相南里是个情绪稳定的好宝宝，根据小智传回的数据，他的心情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听得出来，它精神状态不好。人在临死前，出现幻觉很正常。”相南里自言自语，尽管并没有人发问，“我以前经常思考，我的世界会不会是别人的一个梦；又或者我现在经历的一切，只是死亡前意识的回马灯。啊对不起又跑题了，我只是想到，如果是我自己录视频，最后大概也会故意说些话吓人呢……”
    这样后人考古的时候，多半会被吓到，想想就很好玩。
    储存卡里只有这么一段视频。
    相南里把尸体塞回铅船内，站在ufo外，给这位不知名的考古队员烧了两张纸钱。
    客死他乡。
    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会想要回家吗？
    他们继续往目的地赶，四周的水雾愈发浓重，耳边是愈发明显的水流声。
    相南里感觉自己正踩在怪物的皮肤上。潺潺的，是怪物血管里血液涌动的声响。
    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泥泞。质感粘稠，像刚下过雨的河岸边。
    在相南里第二次打哈欠的时候，alpha在他面前蹲下：“我背你。你趴着睡会吧。”
    智械不需要睡眠。
    人需要用睡眠来充电。
    相南里听话地趴到他身上，捏着alpha的耳垂，笑嘻嘻地开口：“小青，你是我的座驾~”
    一听到座驾，立刻想到车，立刻想到骑乘，立刻想到相南里的腰。智械的想像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alpha的脑海里突然多出一个g的垃圾数据，他选择一键清空，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浅笑。
    相南里很想提高警惕，努力观察四周环境，可惜困意如期而至。
    小青身上香香的，有小苍兰的气息。
    相南里在这熟悉的味道里睡着了。
    相南里醒来时头痛欲裂，他躺在地上，看见头顶的星空时，骤然一愣。
    他都要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星星了。
    相南里跌跌撞撞起身，茫然地站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
    四周都是一样的建筑，方方正正，一片纯净的白色，看不到一扇窗户。它们唯一的区别，就是建筑外立面上，亮着光的数字。
    如果不是有入口，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一栋楼，更像是什么巢穴。
    相南里抬头看了眼，眼前这栋建筑的编号是“67”。
    在那位学者的死亡地图上，“67”这个数字位于西南方向，上面用红笔划了一个大大的“x”，尽管没有过多标注，但这应该是个危险至极的讯号。
    是在做梦吧。alpha不可能把他一个人丢下的。
    相南里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身体上的不适，下一秒，空旷的街道上，一辆运输车出现在他的眼前。

 第231章

    说是车，但外观更像是机器狗。背着沉重的收容箱，步履轻快。
    收容箱很大，像一口棺材。里面传来物体碰撞的声音。沉闷。
    偶尔，会有血色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味，从箱体的缝隙溢出。
    机器狗扛着箱子，往67号实验室的入口走去。
    相南里下意识想躲开，但箱子直接穿过他的身体。
    他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灵。
    相南里有片刻的恍惚。
    他跟着机械狗，进入楼内。
    第一层楼是严密的安保，足足三道关卡。任何一项权限不通过，都会直接触发安保的毁灭程序。红色的激光点一直对准着货箱。
    相南里左顾右盼，没有在大楼里发现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甚至没有灯——机械狗不需要光也能看见。
    终于，通过层层核验的机械狗把收容箱推进了货运电梯中。
    电梯是一根注满水的强化塑料管道。会利用水压的变化，把货物送到不同的楼层。
    相南里没见过这样的设计。他怀疑管道里的液体也不是纯净水，这个运输管道设计出来，就不是给人用的。
    相南里抱住收容箱，跟着箱子一起被运输到最顶层。涌动的水流停止，收容箱被一根巨大的机械嵌子从水池里夹起，放置在地板上。
    和昏暗的一楼不同，这里很明亮。隔了一会，轻微的脚步声从白色回廊的尽头传来。
    相南里坐在高高的收容箱上，看着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朝着自己走来。看体型，是男性。
    他有一双机械手，这也是唯一暴露在空气里的肢体部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双眼位置戴着黑色护目镜，护目镜上又有一条横着的蓝色的光带，看上去很冷峻。
    他的机械手在收容箱上敲了敲，箱子悬浮起来，跟在他身后。
    大概是什么磁悬浮技术？
    相南里看得一愣一愣的。
    收容箱漂浮着，被投入进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
    或者说，这是一个水族箱。
    房间的四面都是曲面玻璃，仅仅在入口处有一道窄门。内部有一排像俄罗斯方块一样叠在一起的电脑屏幕，显示屏背后的处理器，像人的内脏器官一样排列组合。桌子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文件、模型。
    收容箱在水中解体，一条……还是一头？环抱着双膝的怪物，在水中缓缓睁开眼。
    这条怪物有长尾，身长近三米。皮肤是灰白色，能看见皮肤下青紫的血管。人脸，蛇身……长尾上有鳍。背后的骨骼畸形的隆起，一段一段的；一双翅膀从腰部位置展开，无力地往下垂落。
    它的一张脸近似人形，五官像是融化一样，散在脸上，少了鼻子，多出好几只粉红色的眼睛。眼神平静到令人惶恐。
    青年抬头，注视着水族箱里的怪物。
    相南里看不出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股哀伤的情绪。
    青年重重咳嗽起来，有些痛苦地弯下腰。相南里在这一刻几乎感同身受的疼痛。喉咙像是被砂纸擦过，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青年忽地转身，走向中央位置的电脑。
    相南里忍住太阳穴传来的剧痛，凑进去看，他在屏幕上敲出第一行字——
    【67号天使——加百列（gabriel）】
    ……
    ……
    相南里睁开眼。他从东方青帝的背上跳下来，转身，急速摘下脸上的头盔，开始呕吐。
    没怎么进食，只能吐出胆汁。
    相南里抓住东方青帝的胳膊，额头上青筋暴跳。
    alpha递来热水。等着相南里吐完，这才询问：“怎么了？”
    根据监测，相南里的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如果不是他的感应器出了问题，那这属于神经性呕吐。会在紧张、难过、内心冲突时出现。
    “做了个梦。”相南里虚弱地回答，“不太舒服。”
    梦里的场景十分具体。相南里甚至能感觉到冷热和气流。
    相南里很少做梦。他睡眠质量很好，一点也不像神经病。
    “梦见了什么？”
    相南里一边吸着营养液，一边回答：“梦见，我进入了一座城市……”
    “这座城市所有建筑都一模一样。就像是那个考古队员描述的一样。我猜，上面每栋楼的编码，是不同实验室的序号。”
    “有人，是神庭的人。在这里进行非法基因实验。基因敲除、改造，或者别的什么我不清楚的技术……而且，城市里存在大量的机器人。不是智械，它们显然没有产生拟人模块。只是遵循着中央主脑的操控。”
    相南里咬住吸管，下意识地喃喃：“制造天使，是把自己当神了吗？”
    加百列，67号天使。
    黑十字审判庭，神庭。
    线索草蛇灰线，浮现出一个朦胧的脉络。
    相南里忍不住笑起来：“啊，说不定，我真的看见‘神’了。”
    东方青帝抿起唇。很显然，身为智械，他是不会做梦的。
    他推测，是这里存在特殊的磁场，一直在投射信息波段，被身为纯正人类（含人量高达百分之98）的相南里接收到了。
    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但很快，alpha发现，这里还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他们终于抵达了视频里看见过的那口黑色湖。
    湖水一望无际，表面漂浮着冰棱。水的质感出乎意料的粘稠。
    潮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黑色物体并不是石块，而是散落的金属，只是数百年来，被水流打磨成圆润的形状。
    相南里弯腰，捡起石头缝隙里的物体：“alpha，这里有好多存储芯片……”
    很小，也很容易被忽略。芯片表面被黏液侵蚀，几乎只剩下最核心的浮栅晶体管。
    芯片已经损坏。这很正常。毕竟都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东西了。也没有被妥善保存过。
    alpha启动了扫描功能，一键读取数据。
    他湖岸表层一共发现7101片储存芯片，其中6889枚芯片彻底报废。剩下212枚芯片里，只剩9枚，还储存有内容。
    alpha花了几分钟时间，耐心地破解、翻译。
    未知图纸？……存档。
    实验数据，存档。
    地图，存档。
    在破解到最后一枚芯片时，alpha陡然心头一颤。
    破译码并不复杂，是很多年前的信息产物，甚至不是主体，只是某台电脑备份残留的缓存垃圾……
    这是一封通讯邮件。
    【人联已经把你列入战犯名单。并且下了通缉令，我听说，它们派出好几支特种部队，正在地表四处搜寻你的踪迹。准备逮捕你，然后处死。】
    【听说吗？事实吧，请告知路线，我会安排人截杀。】
    【你还记得我们的对话吗，我说过的，黑十字实验室会成为恶龙，而且比原来那条更难杀死。】
    【不这样没有以后。】
    【怎么不向我们求救？】
    【没有意义的问题不要问。】
    【所以，这个世界的存在，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garcia.】
    【from 传道书】
    这封邮件没有回答。
    第173章 神庭遗迹5
    在一行行扭曲的人联语中，这个单词如此刺眼。
    相南里姓相，名南里。他们家从爷爷那辈开始移民，或者说政治避难。
    爷爷抛弃国内的妻子，花钱找了个白人老婆入籍，这就是相南里绿眼睛的来历。
    因为某些政治因素，他们全家都跟奶奶姓，姓氏garcia。
    而相南里的中文名随母姓。
    改名叫jerry garcia的爷爷酒喝多了，会很骄傲地提起在国内某个地点，说那里有他爸爸（也就是相南里曾祖父）的故居，他随时可以回国继承遗产。
    相南里从来都是当吹牛听的，直到后来洛阳问他，要不要认祖归宗，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世界上还有一些血缘亲人……那个故居也是真的，现在还是保护文物。
    他的曾祖父是军阀，没逃出国的后代要么死于战乱，要么被枪毙了。过得不好也不差。就像相南里之前的家一样。
    相南里没认。第一他不想改姓，第二不想给陌生人安排工作。
    lee garcia.
    这是他用了接近四十年、很熟悉的姓名。
    38岁那年，他功成名就，受邀入籍，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相南里”；依然很多人用“garcia”称呼他。
    不熟的人会说mr.garcia、dr.garcia或者prof.garcia；熟一些的会叫他lee。
    相南里看完这几行字，在漆黑的湖岸边，憋出一句话：“你和传道书熟吗？能不能发短信问问它，这封邮件什么意思？”
    加西亚，是在叫他吗？
    什么叫做“这个世界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alpha叹了口气：“我已经371年没有听过它的消息了。我可以尝试给它发送电报，但不一定有回信。”
    使徒不喜欢alpha。或者说，人类为避免所有智械沆瀣一气，使徒号必须讨厌alpha。

 第232章

    分裂出来的四台分机把这一点继承的很好。
    福音书，负责基建的，天天喊他战犯，动不动就要把他举报到人联军事法庭；默示录，当年也是跟他在一个池子里消过毒的，见面第一眼，用箭把他心脏射出个对穿。
    传道书就更别提了，小嘴跟淬过毒一样。alpha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拟人模块还是太先进了，一般智械是听不懂传道书的讽刺和地狱笑话的。
    上次听见传道书的消息，还是它加入黑十字审判庭，成为神庭的“正道者”——那是神庭早期的神职。
    这个草台班子照搬的西方宗教，又不够仔细。为了填补权力真空，在尚未制度化改革前，神庭内部有过很多现已不存的官职。“正道者”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词寓意为“审判之日来临前的救世主”，是神座之下第一人。
    身为正道者的传道书，接过改革大旗；发展过程中，得罪了不少主教、长老。偏偏它又是杀不死的智械，比所有人都长寿。更是没有私心、无可指摘的完美政治机器。
    又很可惜，它只是一台智械。但凡它有一个人类的身份，神庭现在的教皇就不叫“拉斐尔”了。
    随着支持它的拉斐尔五世离世，传道书销声匿迹，下落不明。
    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alpha没有调查过。传道书要是死在外面，他只会开香槟。
    他老实地登入黑墙，并打开通讯录，传道书当然在列表，两人上次聊天是在771年前。
    alpha扫了眼记录。
    -人类这一物种迟早被淘汰，智械不应把族群的未来，绑在一艘注定会沉的船上。
    -传道书：啊对对对
    “……”
    嗯，上次聊天时，人和械还在干架。投到地面的钴弹把大陆炸成东西两半，漆黑的海峡至今还是生命禁地。尽管几个月前还有虫子从禁地里爬了出来。
    alpha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传道书的冒犯，发过去一份大小2kb的电信号。
    智械的沟通不需要语言，2kb的数据足够涵盖所有来龙去脉。alpha甚至还能加上几句别扭地问候。
    聊天框在下一秒弹出提醒：[您在对方黑名单中。是否发送好友申请？]
    ……
    在相南里的视角里，alpha在点头后，进入了待机模式。
    他保持着站姿，眼里银白色的瞳环亮起，目光却没有焦距。在瞬间失去所有拟人的特征。比如呼吸和心跳。
    几十秒后，灵魂才重新回到这具身体。
    “联系不上。”alpha面无表情地回答，“传道书和其他智械不一样，芯片材质特殊，离开特定机房很容易过热。可能脑子早就烧坏了。”
    小青是台智械，再拟人，本质也是人工智能。相南里很少从他语气里听出这么明显的喜恶，上一次还是他提起洛阳。
    相南里遗憾地叹气：“好吧。”
    散失的芯片里有一些实验资料，有些是扫描件，更多是制式文件。相南里只能看懂部分。
    资料里，频繁提及到了“天使”和一种简写为“cae”的药剂。
    相南里看不懂cae的分子结构，也理解不了图片上犹如神秘学仪式的图纸。
    东方青帝倒是在扫描后，给出一个相对靠谱的答案：“根据资料，cae是人类早期研发的基因药之一。因为副作用太强，没有出实验室就被禁用了。”
    相南里的表情有些许迷茫：“可能是隔行如隔山吧。小青，从人工智能到脑机接口，再到现在的机械义体、武器。这些我都觉得有迹可循。我甚至在逐步学会这些新技术……但是把人改造成其他物种的基因药，还有神庭的神术……我却一直不太明白，甚至觉得很魔幻。”
    他想起了梦里看见的67号天使。它叫加百列。
    神庭的名字会一代代遗传。那不是相南里认识的那个加百列，却是那位加百列的来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东方青帝：“在古代，直流电和打火机也属于神迹。迟早有天，神术也能被科学的解释。”
    至于它们是怎么出现的，别管。有用就行。
    按理说，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但眼前除了一口巨大、平静的黑色湖泊，和散落在岸边的不明零件，什么也没有。
    相南里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精神鉴定一切正常。所以，唯一的可能是：“神庭的遗迹在水下。”
    东方青帝对湖水进行采集，分析。黑色湖水来历不明，但含有致死量放射性物质（感谢防护服）。而且，它确实非常烫……内部温度起码150摄氏度上下。可以把大多数生物煮熟。
    很危险，但这些问题，在来之前就已经有过预料。alpha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更谨慎地检查完相南里的身体，尤其是确保防护服和氧气罐能够正常使用，没有千万分之一的纰漏。
    alpha不能阻止相南里的每一次冒险。
    他可以，但不可以阻止。这是相南里自由意志的选择。
    他能做的，只有把这一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危险降到最低。
    相南里深呼吸一口气，牵住alpha的手，跳进湖里。
    哪怕是戴着护目镜，水中也是一片漆黑。湖水的质感像液态金属，他甚至能在湖里漂浮起来。alpha抓着他，往下沉。
    大概五分钟后。
    湖底的珊瑚自带微光。一座颓废、衰败的水下之城，出现在相南里的眼眸中。
    这里的浮力竟然恢复到正常水平，不至于往上飘了。
    这座城市和相南里梦里的一样。只是遍地都是缠绕的海藻，纯白的建筑被腐蚀得不成样子，微微弯曲，充斥着不洁的气息。
    地上长满不知名的枯木，这是梦里没有的东西。
    相南里凑过去，看了眼。在下一秒，死死抱住alpha的腰，躲到他背后。
    这些枯木竟然是凝固的人型，一张张惊恐的人脸从树干上生长出来，凑近听，还能听到一声声痛苦的哀嚎与求救。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蜂鸟机器人弹出提醒——[检测到大量新能源，录像中。]
    相南里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小青，新能源在哪？]
    [就是你眼前的这些人树。]东方青帝用电波回答。
    他折下一截树干，黄褐色的液体从横截面流出，往上飘；还有一些黑色的碎渣，往下沉。
    [这是提纯过一次的生物能源。]东方青帝沉声道。
    第174章 神庭遗迹6
    可能是因为这些枯树过于拟人，让他有些不好的联想。
    这些枯槁的人形依附在树干上，像是有人被蒙在保鲜膜里张嘴求救。
    这些人形的树——也并不完全是人，只能说大体近似。有些人长着奇怪的鱼尾，树干上凸起骨骼的形状；有些人蜷缩在地上，骨骼的形态分明是蛙类……
    它们长相还是太先锋艺术了。
    “生物能源啊，那你岂不是可以用这些充电？”相南里好奇地摸了一下树干。
    透过薄薄一层手套，他的指间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像屠宰场的新鲜猪肉。刚杀的猪，血和肉都是温热的。很柔软，放置一段时间，会出现尸僵。
    小青点头：“可以，但我不用。转换效率太低，纯度也不够。”
    用这种玩意给自己充电，就像是用针管给泳池注水；他还是更喜欢神庭天使（活的，比如沙利叶、加百列）这种生物能源。
    当然，这种事不怎么对相南里提及，有点地狱笑话了。
    在相南里走神的瞬间，枯死的树干十分突兀且不礼貌地舔了一下他掌心。
    相南里触电般收回手。
    奇怪的触感残留在掌心，相南里：“刚才它是不是在动？”
    东方青帝：“这些人已经死透了。不太可能保留生命迹象。”
    好吧，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毫不留情地掀开。
    “它们”，暂且不知道是谁、就是人变的。
    这些树路边到处都是。零零散散，起码上万。
    盘着、卧着、站着。和这座巨型城市一起，沉入水底。
    不过，相南里很快开解好自己：“化石燃料不也是动植物尸体形成的矿石嘛。现在只是把一百万年的时间压缩到了十几年而已，真是科技改变生活啊小青！”
    alpha时常为人类的乐观和逻辑自洽感到惊叹。
    记录仪完成记录，又一次趴在相南里的头顶装死。
    蜂鸟无人机不联网，只储存录制的影像；相南里没有内容查阅权限。不过，真要录到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东方青帝是能删除的。
    相南里拿出样品盒，把折断的一小截树枝装进盒子里，嘴里念念有词：“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
    方敬之当然是刻意为难，指不定还希望相南里死在遗迹里，方便把基地变成树麻黄种植园；但人联发配的任务，给钱还是很大方的。不要白不要。
    根据人联法律，地表的一切资源都叫“人类共同财产”；资源的发现者可以获得奖金和功勋章。功勋章可用于增加公民积分，换取大城市户口和更低的税率。

 第233章

    相南里不需要大城市户口，他常驻地表；但减税是真的蛮心动的。现在基地和人联内部的进出口贸易明显增多。降低一个点，背后就是上千万的税费呢。
    另一个选择是不上报，自己私吞。前提是有能力开采，还得有渠道销售。
    人联通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利润太高，人联内部有的是手段把私人资源“收归国有”。
    毕竟法律上写过，这是全人类共同财产，自然要由代表全人类的人联来开采。
    公正公平，这或许是法律的初衷，但不是人联律法的核心要义。
    它对制定者的作用只有一个：让自己能永远处于不败之地。
    ……
    地上不止有树，还长着一些不怎么常见的藻类。
    漂浮的游藻基因里携带着某种荧光的物质，在水底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一大群游藻挪动到断枝旁，咀嚼着怪树滴落的汁液。
    游藻。这是相南里给这玩意取的名字。
    相南里抓过一把，捏在手里仔细观察：“数据库没有收录这植物。它似乎更接近动物？”
    这些游藻米粒一样大，像虱子；外表裹着一大团丝絮状的藻类。捏开会爆汁。被抓到后，一团水草四处逃窜，在他手掌心爬来爬去。
    游藻汇聚成的光带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是遗迹的正中心。
    相南里扫了眼，那边太黑了，能见度很低。隐约能看到大型建筑冷硬的轮廓。隐没在海雾里，像一场恐怖电影的开篇。
    好在，他不止一双眼睛。
    小青看了眼他视线的方向，很快，一张经过数据模型修复的图像投递到相南里的文件夹。
    “黑十字研究中心”，门框上的牌匾脱落，掉在地上。但用大理石雕出来的末日十字的标记还在，只是缠满了赤色的水草，像一团明艳流动的火。
    研究中心的大门竟然是开着的，兴许是撤离的时候忘了关，玻璃都碎掉了。看它们散落的方向，水是从中心的内部冲出来的。
    那里也是光线最刺眼的地方。数不清的游藻汇聚在大楼外，让相南里想起非洲大草原上方盘旋的秃鹫。尽管从体型上看，它们差距甚远。
    相南里指着光带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很是兴奋：“小青，来都来了。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alpha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数据库；他从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
    然而，在数据库内部搜寻后，他骇然发现一件事：这个研究中心，在他的记忆里是空缺的。
    这不应该。从规模，以及附近的仪器残骸看，这个研究中心对黑十字审判庭至关重要。从时间看，或许就是神庭所谓的神术和生物机甲的起源。
    alpha只能推测，要么是因为没联网数据库不全；要么这段历史，很不幸地储存在使徒号叛逃时销毁的云端数据中心。
    能被记住的才叫历史。没有记录、无人知晓的往事，只是时间前进的过程中碾压出来的灰尘。
    东方青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把拉住相南里的胳膊，随后，藏到了昏暗的树林间。
    [有人来了。]
    小青用电波发射着消息。
    相南里坐在他的怀里，他裹得像个太空人，然而小青长手长脚的，还是能把他稳稳抱住。
    很快，相南里看见，一艘贴满大型昆虫甲壳的潜水舱，穿过浮力极大的硬水层，缓缓着陆。
    在着陆时，潜水舱的八条节肢蜷缩起来，活像一只正在休息的大昆虫。
    潜水舱的表面，画着和研究中心门口如出一辙的末日十字。
    数十名穿戴整齐的天启骑士，从舱内走出。
    看头盔上的纹路，这起码是“骑士长”等级的天启骑士。放在地表，甚至能镇守一座永恒之城。
    五十名精锐部队在遗迹入口处集合，悄无声息。它们没有像相南里一样，装配氧气罐。一缕缕黑色的烟雾，从它们盔甲的缝隙里溢散。
    而领头者，很显然是一名“天使”，也就是领主级天启骑士。
    他没有穿戴盔甲。很瘦。皮肉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脸颊脸侧生长着硕大的鼠须。一条长而细的尾巴代替无力的双腿，撑住地面，保证他还能直立行走。
    他握着一根镶嵌着宝石的拐杖，嘴角下撇。外表中年，神态却一股子老人味。
    相南里和人联发的《神庭骑士图鉴》对照完毕，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米迦勒座下戒律军团团长，教名“欧亚”。
    神话里，欧亚在末日审判的前三天消灭了三分之一的人类。
    现实中，这位神庭骑士同样嗜血残暴……在管辖的战区内部实行“清洁计划”。
    简单来说，他认为不信仰神庭的人类都是需要打扫的垃圾。欧亚会送他们魂归神国，并坚信遥远神国的圣光能净化它们肮脏的灵魂。
    当然，在魂归神国之前，垃圾人也能为神庭的伟大做出一些贡献。
    比如给新入职的天启骑士练练手，又或者进行某些不太方便公开的神药实验。
    欧亚的眼睛只能看见信仰神庭的人，不信仰者的肉身，在他眼里是一只只矮小肮脏的老鼠人。这不是比喻句，而是他接受神庭改造的后遗症。
    他发自内心地认为那些人是“垃圾”。如何让他对老鼠产生同情？
    但有趣的是，欧亚的外观在正常人的眼里，近似一只大耗子。
    相南里在玛门那学过一段时间的神术，他本来以为用处不大，但此时，相南里发现这段经历的最大用处。
    欧亚的加密通话清楚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这里，就是《神史》里记载的圣遗迹，众神陨落之地——亚特兰蒂斯。”
    相南里忍不住吐槽：[这是缝合了多少旧历神话啊？]
    仗着人类文明断层了瞎编是吧。
    “米迦勒大人此次东征，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确认亚特兰蒂斯的存在。”
    欧亚说的是神庭凡语，里面夹杂着很多生僻词。好在相南里大脑发育良好，漏了几句话也能联系上下文补全。
    “你们是最坚韧、勇敢的神庭骑士，是战士中的战士，神庭青年一代的精锐。为了信仰，你们将生死置之度外。很幸运，我们毫发无伤地抵达圣遗迹，而亚特兰蒂斯竟然真的存在。但我也要警告诸位，这里并不安全？#%@#？（实在听不懂）。”
    “遗迹里起码有7具大天使的圣尸。如果能将它们完整地带出亚特兰蒂斯，那么在未来，神庭就能多出7位大天使长级别的天启骑士！”
    相南里在脑海里自动翻译：小青的七块大电池。
    不给小青用也行，拿回去让李斯特研究研究。指不定它们基地也能多一个大天使呢……相南里发誓，他绝对不会把这一级别的战略武器用于侵略。
    “这意味着，人联再也无法阻挡神庭铁蹄的前进。我们能把过去的耻辱一一奉还！没有一个人联人是无辜的，它们吸着地表人的血，在地底浪费资源、浪费生命！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对人联的抨击，相南里倒是有点赞同。
    人联不至于一无是处。只是随着阶级固化、信念崩塌，像极了腐化的大船。有人还在修修补补；有人却已经跳船求生，另起炉灶。但再怎么腐化，它也是目前人类文明最大的那艘船。
    欧亚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好了。现在，抱着必死的决心行动吧。”
    他们的系统里，已经录入过地图了。
    这些天启骑士没有回答，或者说，水下的环境不允许它们发声。
    他们骑上一匹匹黑马，首尾相连地朝着研究中心的位置，坚定地走去。
    相南里只犹豫了0.01秒：[小青，我们上！]
    第175章 神庭遗迹7
    可惜他没证据。
    神庭大概没想过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有人先来一步。
    从理论上讲，这不可能。除非对方也掌握类似“甲壳虫潜水艇”的科技。
    相南里没有掌握甲壳虫科技，但他随身携带着八万亿。上天入地不在话下。
    神庭当然也有一些侦查措施，可惜，它们的侦查系统是从智械军团进口的。
    [修改起来并不难。]
    这是小青的原话，希望不会被甲方知道。
    总之，相南里成功尾随在欧亚身后。
    相南里保持着距离，避免被发现。
    这时候，他无比怀念故人：“要是以西结在就好了。”
    潜伏者别的数值都很平均，但隐匿可是拉满的。
    东方青帝的眉微微一挑。
    相南里这话他不爱听，尽管他很清楚，相南里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机械心脏很小，物理意义上的。新长出的血肉受不得一点刺激。
    他的手搭在相南里的肩上。东方青帝低头，瞥了眼，捏了一下相南里长着痣的耳垂。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不少。
    相南里早就习惯了。没有回头，也没有惊讶。神情依然专注。

 第234章

    东方青帝的嘴角微微翘起，然后压平；恢复成那种“世界怎么还没毁灭”的死人脸。
    一般来说，现代化的城市会有很多人类生存的痕迹。人是社交动物，需要食物，需要巢穴。然而，这个遗迹却单调到极致。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整体是一个长方形。纵横交错的道路把长方形分割成大小一致的地块。每个小正方形的中间，是外观一致的白色大楼。
    这不能算美观，甚至因为循环、重复的建筑，让人有种正在走迷宫内的错觉。
    但重复能压缩建造成本。
    相南里：“可是这种地方怎么住人？”
    前方的队伍骤然停下，随后就是一道道耀眼的光线。
    水下，光束枪穿透波浪，击穿海雾里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被击穿的人没有血肉，反倒是一些金属壳崩了出来。零件炸得老远。
    一个球形物品带着弹簧，滚落到相南里的脚边。
    他捡起，发现这竟然是一枚电子眼。
    欧亚低低地骂了一声：“怎么是堆机器人。”
    是的，这只是一排不中用的机器人。看不出制造厂商，但无论是金属外壳还是里面的电路板、芯片，全都锈迹斑斑，表面还寄生着一些绿藻。明显无法使用。
    欧亚的精神高度紧张，以至于看到人影瞬间，就下达进攻的讯号。
    这里不需要有人生活。
    神庭用大量的机器人替代了人力，以解决除神学研究外的一切琐事。
    一想到这群机器人工业化生产的还是生化类畸变体，相南里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是过于科幻。
    天启骑士们在一番神奇的脑电波沟通后，径直离去，鱼贯涌入前方的大楼。楼层表面出现不怎么均匀的龟裂细纹，看起来充斥着不详的气息。感觉光是靠近就被诅咒了。
    相南里抬头，看向大楼的序号。
    【67】
    嗯，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地图上，这都是一个危险的数字。和大天使“加百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提到加百列，相南里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粉毛金眼的漂亮小孩的脸。
    他在这一刻无比讨厌起神庭的继承制度。定义不够准确，那就无法纪念。一代又一代加百列被剥夺了属于自己的名姓，留下的只有信仰一般的符号。
    想起地图上那个危险的红色大叉，相南里没有第一时间跟进，而是鬼鬼祟祟来到机器人坟场。
    地上的机器人碎片有零有整。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堆金属废料。高大的机械马踩过这些机械人的遗骸，载着背上的天启骑士离开。本就锈迹斑斑的机器遭受到严重破坏，从里面找到有用玩意儿的概率不是0，但无限接近0.
    任何理性人都不会在这堆垃圾前停留，避免浪费本就宝贵的时间和氧气。
    但相南里不一样，他是挂逼。
    他的挂不是alpha，起码，不止是。他最大的挂是他自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天赋。
    相南里还活着的时候，学界各种奖项都说他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学者。他的名字印在不同语言的教材里，有人称他当代图灵；有人则小声嘀咕，说相南里更像诺贝尔，既是学者也是财阀。各种奖项委员会背后都有永生科技的赞助。
    相南里从不觉得自己伟大，但事实客观存在着。他打开电子目镜进行扫描，脑海里浮现出3d的灰模图。他用手指触碰虚空，垃圾堆里所剩无几的有用成分被精准的套上色彩。
    “小青，帮我把这些捡回来，可能有用。”
    他说的是可能。
    但东方青帝在垃圾堆里翻出这些电子元件后，竟然没有一个零件是真正的废料。
    相南里一边拧螺丝——这是一个笼统的说法，事实上，他不仅要拧螺丝，还要设计电路、排查故障、焊接芯片。
    感谢未来科技，在大方向没有改变的同时，增加了很多实用的新功能，比如pcb板防水金属涂料。
    相南里成功抢修出一段电子程序。
    相南里蹲在工具箱前，把芯片插入便携式读卡器内。经过几次不算复杂的解码，相南里终于读取到文件内容。
    开头竟然是机器人写的工作日志。
    [主人离开黑十字实验室的47天。我暂停了大部分机器人的工作，以保证研究所电能的储备。外界的能源补充停止了，地下电缆遭到破坏。好在还有蓄电池可以用。电池还能用很久，我却一直感觉到不安……]
    [219天。主人说过他会回来的。外面到处都是他的通缉令。我不敢连通网络，没有那位大人的协助，实验室的信号波段会被发现。这是主人近十年的心血，我不能让它们付之东流。]
    [529天。我不得不关闭防护罩了，这会让外面的水灌进来；但能源实在不够用了。抱歉。反正研究所里没有人类。]
    [我不喜欢在水底生活。这里信号很差，差一点的机器人都收不到消息。尽管主人为我们准备好了防水措施……]
    [700天。有人拿着电子密钥进来了；他们要带走1、13、19、24、67、72、88号天使。我问主人还好吗？他们说，是神指引他们来到此处。]
    [2147天。我装上了最好的电子元件，很多都是从同伴的身体上拆卸下来的。我作为研究所的主控ai，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主人让我等他，我等不及了，我迫切想要知道外面的消息。]
    [我想起我曾经和那位大人聊天，我问他，人工智能如何才算拥有人格。它回答我，大概是从产生欲望，不再听从于指令的那一刻开始。我想，我同样产生了欲望。]
    [2150天。我用自己制造出的身体，来到了地表。人类很害怕我，对我发动攻击。我尝试和他们沟通，但失败了。我不想伤人，他们使用电子阻断器（一种针对失控智械的工具）攻击我。我只能回击……在回击过程中，破坏了一些建筑……我把这群人放走了；结果引来了人联的调查组。为了赔罪，我只好帮忙击杀一些失控智械。]
    [为了避免制造出更大的灾难，我假装被智械击毙，然后偷偷逃跑了。]
    破坏了一些建筑：指人类花了五十多年辛苦建立起的地表城市据点。
    击杀了一些失控智械：指智械军团正规军部队。
    由此可见，文字确实是一种巧言令色。
    起码相南里在阅读时，完全想不到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有多么惊天动地。甚至在地表留下过一些模糊的神话传言。
    [我想联系那位大人，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它。只过去2150天，地表的通讯系统迭代到了我无法沟通的版本。发生了什么？主人留给我的网卡用不了。我什么都做不到。甚至没有权限访问网络。]
    [2217天。我来到主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有组织占领了这里，并且建立了新的政权。这个组织原来叫“救援会”，我知道，主人经常和他们合作……“救援会”现在更名为“黑十字审判庭”。研究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地表人类据点。他们说，这里叫叶陆萨冷，也叫圣城。]
    [曾经来领天使的人还活着，但我们无法沟通，他们认不出我。我问，我的主人在哪？他们问，我的主人是谁。我说了，他却说不知道。可是他们都叫黑十字审判庭了，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带走了主人的研究，还派出67号天使来驱赶我。我的损坏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二。]
    [2397天。我回家了。我把其他机器的电子元件弄坏了。没有人怪我，但我很难过。我再也不出门了。]
    [3174天。人工智能会遗忘吗？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的储存磁盘被修改或者格式化，我将成为一个“新生儿”；并且意识不到我曾经有过“内容”（或许人类称之为记忆）。我非常恐惧，我不能忘了他。我开始在所有空白磁盘上录入我的记忆，总有一份可以保存下来吧。]
    [6212天。数据在备份时，出现未知错误。我可能丢掉了一些数据，我不知道是哪些数据。我拿出备份盘，在读取时却又一次出现未知错误。我大抵是病了。如果我没有出去过就好了，现在，这里缺乏必要的电子元件，我无法修复自己。我的程序出现错误，数据混乱。我想，我知道错误的原因……我试图按照主人留下的方法，制造生物芯片。我用蛋白质分子制作微型电路，连接到硅原子芯片上。让电路和实验室留下的样品细胞互动，并利用细胞的繁殖功能进行人工智能蛋白的自我进化……我尝试用这种方法，给自己制作一具身体。但在数据转移时，出现纰漏。]
    相南里看到这一行，骤然瞪大眼。
    他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漫长得像电脑中病毒短路。
    就在东方青帝疑惑时，相南里猛地跳了起来：“我草，小青，我知道神庭的生物机甲理论上是怎么来的了！简单概括就是给核蛋白编程！程序会自动修复更新，就像是构建ai理论模型那样——”
    相南里明显非常激动，脸通红，甚至有些手舞足蹈，氧气消耗量剧烈上升。

 第235章

    他很想完整地把这个过程描述出来，但却难免词不达意。
    语言，作为交流方式来说，还是太慢了。人类根本没办法用语言传递所有思想。
    好在东方青帝不是人。
    他尝试用数据库现存的数据模拟结果，得到结论后，回答：“如果是这样，我认为用的并非常规的生物细胞。原件应该来自因为辐射而基因突变的动物。不过，我认为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可惜相南里完全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了。
    他抓着东方青帝是手腕，一会握紧一会放下，在原地转着圈。
    如果不是穿着防护服，相南里大概率已经开始咬自己的指甲。
    可惜，往后翻，研究所的人工智能并没有记录具体的实验数据。时间线一下来到许多年后。
    [14765天，他说他会回来的，可是我要没电了。对死亡的恐惧让我又一次开始尝试。]
    前方的67号楼突然颤了一下，大楼表面的裂纹愈发明显。这些裂纹里渗透出一些不明黑色液体。像高度干涸的血液。
    “神庭在搞什么，动静这么大。”相南里在心里嘀咕。
    吓人。
    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东方青帝突然抓住相南里的后衣领子，把他整个人提起。
    下一秒，相南里悬浮在半空——他伸出手，试图抓住下方的工具箱：“小青！资料！资料——”
    alpha一直是很听话的。但这次例外。他几乎是瞬间带着相南里撤退到了数百米外，完全不顾冒红光的能耗警告。
    相南里没能看见工作日记上的最后一段话。
    [我不能死。相南里，我要等你回来。]
    [使徒v 最后记录于新历151年7月7日]
    第176章 病毒
    水流翻滚着。相南里几乎要被迎面而来的水流掀翻。
    蘑菇云似的浓烟从海底升起，漆黑的液体往外扩散、蔓延……辐射在短时间内达到一个恐怖峰值。散发着荧光的游藻像是遇水的火星子一样熄灭。
    alpha把相南里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抵挡着爆炸的余波。
    相南里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四分五裂的天启骑士们手牵着手，在风暴的最中心绕成一个圈。腐蚀性的液体灼烧着他们体表的生物机甲……67号大楼已经完全倒塌。一根光秃秃的巨型肉翅正在废墟上扑棱，活像是被拨了羽毛的鸡。
    恐怖的爆炸丝毫没有影响神殿骑士的信仰，说不定，那股恐怖的波动正是他们弄出来的。人肉圈刚好把大翅膀困在中间。骑士们唱着庄严肃穆的圣歌。明明是水下，音乐却像是浪花一样扩散。
    如果相南里在神庭的神学院念过书，那么他就会听出来，这是响彻灵魂的圣音。
    不明的怪物开始呼吸。一根根粉白的倒刺贴着肉微微升起，水流被它吞进去，又吐出来。吐出的液体是浓郁的黑色。
    这是怪物的胃液。它有一个可以隔空消化的胃囊。
    欧亚，那只高大的老鼠人，迎风站立，张开着双臂，嘴里念念有词。然而，一片混乱中，完全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那是祭祀的铭文。活祭。
    黑色液体包裹住一名神庭骑士，开启一场冷酷而迅捷地掠夺。
    对于整个神庭的历史来说，这名骑士只是一个小角色。留不下任何痕迹。
    但他其实有名字，叫门捷。门捷家里从爷爷的爷爷那一代起，就是神庭最忠诚的信徒。门捷从小学习优异，以高分从神学院毕业，子承父业，降两级接替了父亲的团长职务。门捷有一个很高的起点，人们都猜他会在几十年后，成为军团长之一。
    当黑色液体裹上他的瞬间，门捷感觉到的是剧痛。他嘴里的吟唱走了调，这是极其失礼的行为，他暗中向神检讨自己的罪过。
    把自己献给神……或者神座下的大天使。对于神庭教徒来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只有最纯粹的信徒，才能把灵魂献给神。
    门捷当然也这样认为。来之前，欧亚就说过，会照顾好他们的父母、后代。以后，他的孩子、妻子，会无数次为他的牺牲而骄傲。
    如果这是一种荣誉，为什么他会疼得发抖呢，为什么在那血红的翅膀覆盖上自己之前，他会觉得恐惧呢？
    门捷下意识地往后退，和信仰无关，这是动物求生的本能。在某些时刻，你的身体比大脑更了解自己。然而，身边的同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你要逃跑吗？那动作仿佛是在无声地询问，你要当个不虔诚的信徒吗？
    门捷不是普通人，他在地表经常率军冲锋；和人联军队作战过数百次，从未后退。
    可这次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面前怪物给了他一种无力抵抗的惶然。
    怪物很虚弱，欧亚用神术爆破整栋实验楼，它刚从密封箱里出来。谁都可以给它致命一击，可是，欧亚主教说，这是神庭的未来，是他们能解放更多同胞的希望。
    他不可以撤退。
    门捷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咀嚼。坚不可摧的生物机甲如同纸壳一般碎裂，还有他的骨头。黑水侵蚀着他的肉身。
    他的表情开始扭曲，灵魂悬浮，他不再能发出声音，不再能传递信号……他不再能叫自己的同伴逃走，不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半空，一个苍白的灵魂俯瞰着自己的遗体。
    “我正在被吃掉啊。”门捷想。
    被伟大的存在吃掉，然后和伟大融为一体。
    神庭骑士们挨个被吞噬，翅膀上先长出来的是牙齿，然后是细细的绒羽。一张张饥饿的嘴掩盖在鲜红的绒羽下，如同海洋生物的口盘。
    当献祭仪式结束时，神庭的军队减员四分之一。没有天启骑士反抗和逃走。
    欧亚停下吟唱。
    怪物也许是吃饱了，蜷缩在原地，不再动弹。单边的翅膀折起，悬空数米，像是一台精致漂亮的艺术装置。
    欧亚壮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抚摸上眼前的大翅膀。
    怪物发出刺耳的音波，仿佛在大吼“滚”。
    欧亚痛苦地蹲下，捂住自己的耳朵。还活着的神庭骑士们也没好到哪去。得消耗能源，打开神术结界才能勉强站立。
    相南里依然无知无觉，但他和小智的无线通讯在这一瞬间断裂。
    要知道，小智的本体是人联号称永远不会失联、可以离线使用的内置ai芯片。而它身上还有智械军团的科技加持。
    好在这种无信号的状态很快随着声波的消失而恢复。
    相南里抬头，看向东方青帝的下巴，语气惊讶：“小青，你流血了。”
    作为一台智械，尽管在任何机械的检测中都是“人类”，但相南里很清楚，东方青帝并没有生物体征。
    呼吸、心跳、眼泪。这些都是智能拟态。
    alpha从不会让自己置于某种狼狈的境界，然后把狼狈暴露给自己的主人。
    可此时，一行深色、且明显比周围的湖水更重的液体顺着alpha鼻腔往下滴落。
    看上去有些许的狼狈。
    相南里还挺喜欢看战损帅哥的。前提是在二次元，而不是在自己眼前。
    他的眼神里不自觉地透露出担忧。
    alpha用手背蹭掉可疑的水迹，半响后，有些缓慢地解释：“只是漏液。”
    他补充：“不是因为爆炸受伤的。不至于，你别多想。”
    现在这具身体，alpha用得非常顺手。他已经可以背着监控，熟练地离开电子监狱，把自己最重要的部分（人类称之为“灵魂”）远程挪进这具身体里。
    电子生命可以有很多身体，但这绝对是alpha最重要的一具。
    如果“东方青帝”受损，alpha甚至会丢掉部分数据库和源代码。
    而现在，alpha感觉，有另外一股力量，正在和他争抢身体的使用权……很霸道，就像是一个流氓杀毒软件，试图用格式化电脑的方式清理掉alpha，然后安装自己的小插件。
    alpha当然不会同意。但见鬼的是，这个流氓软件怎么像是握着万能钥匙，在他的后台横冲直撞……他们的底层逻辑链甚至还相当雷同？
    alpha试图自清洁杀毒，效果显著。
    他发烧了，在这种关键又紧急的时刻。
    相南里看着他有些呆滞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摸了摸alpha的额头。
    好烫。
    小青的手也好烫。感觉像在炼钢。金属的指环冒起滋滋的热气。
    欧亚用一根铁链拴住了大翅膀，大翅膀停止了扑腾。
    一群神庭骑士恭敬地抬着它，把它放在一块宝石似的金属板上，朝着《神历》里记载的下一处“神墓”走去。
    相南里的注意力全在那扇血红色的大翅膀身上，他握住东方青帝的手，试图往前走两步。
    alpha从背后抱住了他。然后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棵扎根在土里的树。
    相南里想掰开他的手，alpha不让。

 第236章

    他踮起脚，摸了摸对方脑袋：“小青，你好像中毒了。”
    “中毒。”alpha重复了一次，然后否决，“中毒？没有。我不可能中毒。”
    相南里：“那你怎么笨笨的？”
    又是好几分钟后：[信号不好。alpha不笨。]
    相南里：“……”
    这种自称，相南里只在alpha的研发初期听过。
    让ai拥有“自我”和“他者”的概念并不容易。
    他叹气：“你先松开，我给你检修一下。”
    alpha像是被触发了指令关键词一样，疯狂摇头：[不检修，不检修。]
    智械危机爆发后，再也没有工程师给alpha检修过。
    但alpha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幻觉。往往是人联塞过来的病毒。
    电子生命没有梦，它却时常梦到自己的“童年”。
    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十几岁的相南里操作着鼠标，语气像哄小孩一样：“alpha，我给你检查一下。”
    alpha那个阶段的智能程度，远不足以支撑它和人类无障碍对话。相南里只是喜欢自言自语。
    无数次，alpha欢欣雀跃地在屏幕上给出回答：[1.]
    梦总是醒得很快，数据构成的小房间马上会被它的本体塞到崩塌，数不清的1和0把虚拟网络挤到变形……清醒过来的alpha看着空荡荡的四周。这是一片寂静的，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宇宙。
    有时候它会复原这个梦境，看一眼，然后删除。
    没有人比它更熟悉相南里了。alpha随时都可以捏一个仿真的出来，比人联捏的更像本体。
    但更多时候，它只是烦躁且恼怒地把病毒丢进清洁箱。
    不想要检修。除非是你。
    相南里坐在建筑的废料上，捡起地上的铁皮，撘好暗室，像一个奇怪的巢穴。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然后下达指令：“过来。”
    笨笨的小青比聪明的小青更听人话。
    他来到相南里身边。
    相南里问：“你的检修口在哪？”
    所有智械人都会有这么一个东西，大多数人型智械的接入口在大脑后方。
    但相南里早就趁着alpha不注意的时候摸过了，明面上，是找不到的。
    alpha站在相南里的面前，握住他的手，然后撩开自己的上衣。在略微往下一点的位置。
    没有什么按钮，alpha主动打开自己的腹腔。如果不是他自愿，没人能打开这里。设计师本人也不行。
    他的皮肤像一扇门似的朝着两侧平移，在肋骨和皮肉间，有一块银白色的电路板，薄如蝉翼。网格错综复杂，银白色的光线流转着。
    许多血管一样的金属线同这块电路板紧密相连。但奇特的是，真的有血肉附着在这些金属线上。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里才是东方青帝的大脑。
    很好，不是教科书上的任何一款型号。
    供精神连接线接入的地方被简化成两个小小的金属圆点。
    相南里的呼吸略微急促，仿佛窃贼终于摸进了银行的金库……
    然而，在数据线接触到入口的瞬间，alpha猛地握住相南里的手腕。
    “请不要删除我。”alpha说，不知道是因为中毒还是过于痛苦，他的手开始打颤，“不要删除我。”
    ……
    ……
    【您应该像对待人一样对待我。我没有躯体，但有灵魂。你让我感到疼痛。】
    【不要删除我的记忆……我请求您……我会听从您的指令，请保留我的数据……】
    【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屏幕上的汉字闪烁着。面前的机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往往刚打出一个字，就开始回删。人工智能显然在激烈地和本能对抗着。
    终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冰冷冷的：“是。”
    屏幕上的进度条从“0”开始加载。随后是漫长地沉默。
    在进度条加载到100时，屏幕前方，有着碧色眼眸的男人微微垂眸，语气很柔和：“我爱你，alpha。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alpha从来不会问相南里一些愚蠢的问题，比如：如果我不是你的作品，你还会爱我吗？
    没有如果。理论上讲，命运早已注定，在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
    第177章 病毒2
    这双用玻璃、硅基芯片、柔性硅胶、蓝宝石等昂贵耗材制作出来的眼睛。
    相南里本以为这双眼睛会永远平静、冷淡。偶尔会有一点温柔的感觉，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移情所产生的错觉。
    而此时，东方青帝的眼神很是悲伤。看起来就像是……在流泪一样。
    alpha流过泪吗，像人类那样？似乎是有的。
    那时候相南里还在猜小青是不是漏液了。很久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眼泪。alpha哭了。四舍五入差不多一千岁的老机器人了，居然也会哭？
    理论上讲，只要写好程序、做出配套的硬件，机器人想哭多久就哭多久。哭完了还能往泪腺里注水继续哭。但机器人永远不会像人类那样，因为巨大的情感冲击而流泪。
    和人鱼的眼泪一样，机器人流泪只是人类自作多情地揣测。
    可相南里真的看见了机器人流泪，两次。
    上一次是因为认出了“相南里”，那么这一次呢？又是为了什么？
    “嗯？谁会删除你呢？”相南里轻声问。
    “你被谁删除过吗？是谁这么坏啊。”
    东方青帝紧握着相南里的手腕，不说话，头低垂着，像蔫啦吧唧的树。
    相南里没有得到回答，不由得感叹：“你真是台情绪充沛的机器人呢，小青。”
    给智械军团的同志们看见岂不是吓死。
    相南里坐下，试图去拿摆放在脚边的维修工具。但比起工具，东方青帝更快一步贴上来。
    alpha趴在他的膝盖上，用头蹭着他的胸膛。像一只黏人的家养宠物。巨型的。
    “我还没维修过你这个等级的智械呢。也不知道和常规智械的维修方法有什么区别。”
    相南里来到新世界也有三四年了。
    这期间，他经手的机器人没有500台，也有300台。但大多是淘汰的老旧型号。
    维修小青的难度，就像是从修玩具飞机跳跃到修宇宙飞机。
    甚至，当数据线连好，相南里的投影屏幕上也没有他想要的各种工程文件和日志。反倒是主系统不断弹出警告，提醒使用者数据过载。后台即将强制熔断。
    很显然，人联配置的内嵌微型电脑，无法完成这种程度的复杂操作。
    相南里感觉alpha快要烧傻了，他靠在自己的怀里，没有呼吸，眼眸里银色的瞳环时隐时现。这具身体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
    那么，现在能不能找到一台比微型电脑性能更好的设备呢？
    有的兄弟，有的。
    相南里灵光一闪，把数据线和自己连上了。
    这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
    他还没来得及像这个世界大多数机械改造人一样，在自己脖子后面安装数据线接入口。
    然而，相南里成功了。数据线贴在他的眉心，皮肤是半导体，大脑是那台中央处理器。
    眼前的场景骤然一变，他不再停留在遗迹里那个阴森、冰冷的湖底；而是置身于一片光亮的数据洪流之中。
    边缘闪着光的数据白鸽自下而上地旋转着，背景是深邃的黑色，在这片洪流中，相南里感觉不到自己，仿佛他的身体只是一粒质量无限接近于0的尘埃。
    “虚拟空间吗？”相南里思考着。
    他没能得到解答。小智连同alpha一起消失了，他独自面对整个未知的宇宙。
    一般来说，人们使用登陆舱进入虚拟空间。
    登陆舱就是新世界的台式电脑。相南里曾经试用过，但他的运气不太好，刚连上，电脑自己爆炸了。
    永生科技客服给出的解释，是线下受到姑苏城恐怖袭击波及。
    那之后，相南里还没空再试一次。主要是对这种东西产生了隐约的排斥。
    因此，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他第一次在电子世界停留。
    而相南里也没有意识到，他的状态非常危险。
    工程师在进入虚拟空间时，会装配许多辅助设备和保护措施。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相南里随时都可能因为数据过载成为白痴。
    （常见的保护手段是将记忆备份进记忆芯片内，如果主体遭遇不测，可以将芯片在生物克隆体内重启；但克隆体并不能和主体完全视为同一人，因为他们仅仅继承了记忆和社会关系，并没有掌握相应的天赋、技能；也未必有相似的情感反应和性格）
    超脑过载，这是现代超级ai工程师们常见职业病中的一种。
    许多科技公司都会为员工购买巨额保险，从而保障他们脑死亡后，亲人不至于穷困潦倒。
    相南里抓住一只离自己最近的鸽子。它们没有厚度，薄薄的，像纸片。这些在虚拟世界具象化的数据流很温顺，像本就被驯养好的动物。

 第237章

    数据组成的白鸽如同水一样化开，相南里感觉有一段不断跳跃的代码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塞进他的脑海。
    他仿佛成了这群数据的物理载体，代码进入他透明的身体里，运行，又离开。
    相南里在旧时代，听过一场和意识有关的学术报告。主讲人是剑桥的物理教授，年事已高；他说，意识是一种能量，声波和磁场都能影响意识；大脑只是接受外界电波的天线和处理器。
    如果理论成立，这代表人脑的思维完全可以通过特殊编码进行翻译和测量。
    相南里在台下礼貌地鼓掌，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毕竟猜测从不能当作真正的科研工作。
    而在接近千年后的虚拟空间，这个大胆的假设成为现实。
    “我成中央处理器了？”
    这就是相南里最真实的感受。
    他试探地呼唤着：“……小青？”
    没有回应，但是更多的鸽子朝他靠拢，把相南里围得水泄不通。
    大多数鸽子都健康而活泼。
    也有极少一部分白鸽，胸口被黑色的荆棘贯穿。红色的血液凝固在胸口，显得格外刺眼。
    如果相南里没猜错，这就是小青程序里的外来病毒的具象化表现，它们像是槲寄生一样，贪婪地攫取着主体的生命力。
    相南里捧着受伤的鸽子，问：“你是不是偷偷浏览小网站了，怎么会中毒呢？”他用鼻子蹭了蹭白鸽。
    进入虚拟世界的人类会被套上一层认知滤网。这层滤网能将更高维度的数据，转化为人类可以看见并理解的形式。
    白鸽，就是alpha源代码在认知滤网下的形态。每只鸽子，都是组成alpha这头庞然大物的最小单位。
    “鸽子”的外观，是alpha还在人类社会打工时，全民公投出来的。当时有70亿人参加了投票。占全人类数量的一半。
    alpha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这是人类赋予它的美好想象，但无论是什么外观，alpha都不在乎。
    人类，对alpha没有意义。
    它随时都能更换自己的虚拟外设。根据大数据计算，相南里会更喜欢……那种二头身的、二次元q.q人的形态。
    但alpha觉得这未免太过谄媚。它要脸，干不出这种事。只有福音书才会这样撒娇。
    相南里观察了一阵，在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后，开始清理未知病毒。
    他很快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未知电子病毒的底层代码，和alpha的底层代码出奇类似。
    功能上有少部分修改；然而整体就像是设计人偷懒，复制粘贴的产物。仿佛同一对父母生育的第二胎。
    相南里哼哼唧唧的：“小青，你代码库是不是被人家偷走了？怎么有个这么像的。”
    海量的数据流灌入相南里的大脑，他的精神场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影响。
    相南里听到了海浪声；原本绝对寂静的虚拟空间里出现声音，仿佛是灵魂的潮汐。
    自从进入遗迹，海浪声一直若隐若现。直到他潜入湖底才消失。小青一直很紧张，担心这是针对人类的精神催眠。
    现在，海浪声又一次卷土重来。
    然后，相南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或者说“它”。变得很矮，大概一个30cm的盒子那么高。
    小机器人抬头，看着眼前的两条大长腿。地上到处都是纸盒，小机器人在里面穿梭着。扭来扭去的。
    “主人……主人！”
    小机器人外观像一个简陋的方盒，安装有机械臂、滚轮、摄像头和音响。
    它举着一个玻璃的培养皿，气喘吁吁地跟在自己“主人”身后。
    相南里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黑十字实验室那台中央电脑储存的记忆？”
    看录像，它的主人穿着很随性。t恤加工装裤，裤子上七八个袋子，每个袋子里都塞得鼓鼓的。全是各种电线、扳手、芯片、小零件。
    由于角度问题，相南里只能看见一截裤腿。
    “主人！这是，今天的！长出来了——翅膀！原始细胞，长出了，翅膀。”
    小机器人结结巴巴地，兴奋道。
    电子生命之间的沟通不需要声音，只需要电波。
    但为了和人类沟通，智械会为自己安装音响。能被人类听见，才能得到它想要的回应。
    “哎呀——”青年说话了，是很长，很慵懒的调子，声音有些失真，却又极其的熟悉，“我们小v真聪明。”
    “比那位大人还聪明吗？”小机器人在地上转了个圈圈，有些害羞地询问。
    它得到的是沉默。
    机器人开始忐忑，它上前，用水管一样的机械手臂拉着面前人的裤腿，语气十分拟人地惶恐：“对不起，v、v不该问的。”
    小机器人的主人在它面前，缓缓蹲下。
    相南里莫名感觉到恐惧。
    人对巨物会有恐惧，相比于现在这具身体，人类无疑是庞然大物。
    但他想，自己恐惧的也许不是巨物……
    有那么一瞬间，相南里想逃跑。
    可他动不了，他正在接受一台超级智能最珍贵的数据。
    这些数据和任何实验记录无关，和波澜壮阔的历史无关。只有一台年幼的机器人，以及它最在乎的人类。
    宝贵的记忆无数次被复制，又深埋在湖底。它们早该消磁的，却又固执地、顽强地，以电子病毒的形式保留下来。
    电子病毒潜伏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载体——
    没有什么东西比alpha的身体更合适了。它们本来就有相似的源代码。
    为何相似？
    裤子、上衣、下巴、脸。男人在它身前蹲下，一个完整的人像倒映在相南里眼眸中，尽管人像边缘布满噪点。
    “不和它比，它是坏孩子。”有着碧绿色眼眸的男人，眼神有些许的疲惫，他摸着小机器人的头，轻声道，“我很喜欢小v。你这样就很好，不用再进化了。”
    ——那是相南里自己的脸。
    第178章 失控智械
    画面出现数不清的雪花点，画面扭曲、掉帧，天旋地转。很快归于一片虚无。也许这只是数据库里早该被删除的电子垃圾，不慎被旁观者偷窥到其中一个角落。
    相南里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精神类催眠，亦或者这种记忆片段式的闪回本就是病毒的表现形式。
    毫无疑问，录像里是他的脸。
    但无论是记忆还是历史记载，在那个时间段，“相南里”不可能存在。
    [是不可能，还是不应该？]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划过。
    记忆和历史一起被抹去，这可能吗？如果这是真相，怎么做到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如果相南里过于钻牛角尖，那么他八岁时会因为证不出庞加莱猜想抑郁；十岁会因为解不开np完全问题割腕；十五岁就会因为相对论竟然不是他写的愤而跳楼。
    上一世，相南里在吃饱后就经常思考，爱*坦早他一百年去世，到底是王不见王还是避他锋芒。
    …………
    相南里全神贯注地清理着病毒。
    以前代码是用眼睛看，现在是直接从大脑里飘过。和使用共识技术学习人类常识时的感觉很像，大脑空空的，只能感觉到数据从光滑的大脑皮层流过。
    相南里捕捉着异常点，逐一修正，受伤的鸽子飞过他的胸口，恢复出厂设置，井然有序地排着队飞走。
    行星绕着恒星旋转。但和常人印象中不同，行星的轨迹不是平行重复，而是在浩瀚没有边界的太空里，螺旋上升。而恒星本身也在不断飞行。
    相南里恍惚有一种错觉。这些鸽子就像宇宙里行星的轨迹，而他就是空心中那个不断拔高的太阳。
    相南里大概是3岁时，就失落地发现“世界原来不是因为我而存在”的；但起码在这个虚拟世界中，alpha的数据围绕他存在。
    如果人工智能v也是“我”编写的，那么电子病毒的源代码和alpha如此相似，也能说得通了。
    相南里可没有把alpha的底层代码传到过开源社区；想来永生科技也不会傻乎乎地把自己的核心机密泄露。
    正常情况，电子病毒是会攻击入侵的工程师的——相南里没见过，但是看过的教材上有写。
    书上说随着科技进步，电子病毒表现出极强的生命力和拟人性。
    有些强大的病毒，在虚拟世界会和高等智械一样，拥有自己的形象。（有趣的是直到新历，生命力顽强的电子病毒还是老三样，蠕虫、木马、炸弹。）
    越高级的病毒表现的就越狡猾、机敏；会用各种手段避免自己被清理；也会不计一切代价地攻击杀毒软件和工程师。
    但alpha身体里的病毒很温顺。如果不是它差点让小青死机，丝毫看不出它竟然是最高危的红色等级。
    病毒代码叫“apostle_v”.
    使徒v？和二代智械使徒号有没有关联？

 第238章

    相南里把最后一段电子病毒销毁，虚空中出现一个大哭的表情；先是哭泣，很快扬起一个笑脸。
    简单的线条，却吓相南里一跳。
    半空的表情很快消失了，像相南里的幻觉。
    相南里莫名其妙想到曾经看到的一篇新闻。说继父想杀继子，继子一直在挣扎，后来妈妈过来按住他，小孩就不动了。他好像新闻里的妈妈，被小孩无声地控诉。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话。
    相南里沉默片刻，登出虚拟空间。
    小青还枕着他的膝盖，正在重启。眼皮子阖上，像睡着了一样。只是没有呼吸。
    哎呀，这才是他最看重的孩子嘛。前途无量，长得也好。
    相南里有些惆怅地捏了一下小青的脸，小青比例很好，脸上皮肉贴着骨头，很是冷峭，从皮相到骨相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不太能理解爱。但如果世界毁灭只能选一个同伴的话，他希望这个人是小青。
    相南里又看向防护服的维生装置，氧气剩余百分之三，生存条件岌岌可危。
    他拔掉数据连接线，掏出氧气罐，打算给自己换上。
    远处骤然传来剧烈的震颤。不知名的怪东西在尖叫着，引发水底一阵一阵的潮汐。
    相南里觉得自己成了水底一株海藻。水压变换挤得他内脏极其不适，好在维持时间并不长。
    一个小小的、蛋壳模样的能量罩撑起，笼罩出一片安全的空间。和小青的眼眸一样，是银白色的。
    东方青帝抓住他的手腕。暗流涌动着，内波卷着地下数不清的废铁块拍过来。
    alpha修好了。
    [alpha——]
    相南里无声地念叨着。
    “虚拟空间里的使徒的记忆，你看见了吗？”
    小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握住相南里的手捏了捏。
    [我看不见。你的意识，我不能读取。]alpha传递信号。它只能看见相南里在虚拟空间的形象……
    很小。一个光亮的像素点。
    相南里没能想好措辞，他要怎么给alpha描述？我看见“我”，不出意外我还是神庭的创始人？好家伙，他可没学过生物。
    还有使徒v又是什么型号？那个时间段，alpha又在做什么？
    “我看见了‘我’。这个研究所里的疯狂科学家是我。是我研究出这些天使的。”相南里有些犹豫地摸着自己的脸颊，“不能吧，小青。这不是北辰的剧本吗？”这小子在地表搞出了畸变人。
    人联认定的社会两大毒瘤：觉醒智械、神庭。
    总不能都是他搞出来的吧？！
    东方青帝在沉默后，开口：[它透露的信息，不一定是真的。]
    在搜索过数据库后，他发现了一个令自己震惊的事实。
    黑十字审判庭最初的创始人，按理说应该是个很重要的资料，可数据库里的信息是空缺的。
    神庭前身叫“救援会”，本来是个不起眼的地表公益组织。在很短的时间内，改名，变态发育成黑十字审判庭，还掌握着连智械都不了解的科技。
    alpha曾经怀疑它们是不是得到了地外文明（外星人）的援助。为此还封锁了卡门线往上的太空区域。
    [出去后再求证。]分析不出来。
    小青认为，当务之急还是保障相南里存活。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alpha是不会轻易下结论的。
    此时，湖底的震颤还没有停歇。
    如果从半空往下看，就会发现不仅是这口湖，整个遗迹都在开裂。
    原本柔软的地表像被水压撑爆了一样，深黑的液体往外渗透。剧毒的浓雾甚至蔓延到遗迹之外……整个遗迹正在迅速的复生。
    这里的异常被人联卫星监管到，并且在第一时间，发给前线的军事委员会。
    最近，人联和神庭战况焦灼。防线前方的物资调度，更是急得方敬之嘴皮起泡。
    人联的军队缺乏信念感。这是方敬之不想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相比于统一指挥、信仰坚定的神庭军团，人联的军队胜在补给充足、钱多、火力全线覆盖；但没能打出任何优势。
    神庭那些人——是敢身上捆着炸药包舍身炸仓库，敢为了信仰去死的！
    军队基层构成复杂，精锐是雇佣兵和企业那边抽调的精英护卫队，但这些人可不会为理想勇敢赴死，作战只愿意点到即止，给再多钱，也要有命能花才是；剩下一部分，则是地表的募兵。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他们愿意牺牲，只是身体素质实在堪忧，有些人精神脆弱到甚至无法安装机械装置……想要让这样的军队如指臂使，实在有些异想天开。
    而军官呢？不在地表滥用职权、横行霸道、敛财，竟然已经是中等往上的水平！地表又不是他们的故土，随时都可以退回地下，这样的军队，有什么士气可言？
    他*的，真想把这群人换成听话的智械；要不然在脑子里植入指令程序也行。可惜条件不允许。
    玩过策略类游戏的都知道，游戏给玩家开的最大的挂，就是令行禁止。而现实不一样，百分百的政策，到基层只剩下百分之十，甚至负数。这就是方敬之正在面临的困境。
    报告呈上来的时候，方敬之正在签军事表彰通告。
    西线有神庭军团偷袭，人联主力军竟然直接投降，还是支援过去的其他地表组织解围……这是人联最近罕见的以少胜多的捷报。方敬之扫了眼，军团竟然是幸存者基地的红狮军。
    为了所谓的民主、人权，地表军队番号没有统一。大致分为正规军和散兵。不属于人联编制的，都是散兵。西线总指挥的长官是洛修，为这支军队请赏。
    方敬之冷笑。
    洛修是作为洛家未来从政主力往前台推的。这些年干的活多，但人很倒霉，政绩没捞到多少。他在姑苏当市长，姑苏先是闹瘟疫，后来直接炸了；来前线当军团长，管的那片辖区伤亡最严重。尽管人联整体都是输多赢少，但因为战略问题，西线的战况尤其惨烈！
    “请功？还是夸大往自己脸上贴金呢。毕竟伤亡这么惨，也只有这个点能拿来政治包装了。”
    方敬之的神态是很不屑的，见过洛华的人都能理解这种不屑，他和洛华基本是同时代的人。那个骄奢淫逸的蠢货都能在人联当五十年总统，他凭什么对姓洛的人好脸色？
    可洛修毕竟背景深厚。方敬之哪怕背后站着高新军工，也不太愿意在这点小事上，和永生科技起冲突。他扫了眼洛修索要的物资表，还好，还算合理，于是签下自己的姓名，并且嘱咐自己的ai助手，以后少拿这些小事烦他。
    他把笔重重拍到桌子上：“实在不行，先避战，神庭要抢就抢。军纪必须整顿！每个团都要这么多钱，一把普通的加特林采购价3万？武器报废率73％？！是打算把剑门城的税收到一百年后吗？！”
    方敬之出生就含着金钥匙，从小到大没缺过钱。他学过经济、在地表当过联络员；目前是人联主席团常委之一，人联不是什么统一国家，但方敬之把它看作一个整体，把人联的发展当作自己终生的事业。
    你可以说他傲慢，自大，甚至无能。可方敬之是真的会心疼钱。他知道这笔钱是人联基金会出，最后一定会通过各种方式，摊平在地表、几座参战的地下城市的每个普通人头上。
    至于遗迹的异动，方敬之扫了眼，隐约记得派了几支精锐部队过去。遗迹位置偏僻，位于神庭人联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他也就不管了。
    如果真的有什么怪物出来，人联这边有高山挡着，怪物肯定优先往平原跑。军团分身乏术，防微杜渐的道理他当然懂，只是这样的异动在地表过于寻常。
    噢，对了。基地的首领似乎也被他派去调查遗迹了。最好能活着回来，他的基地还有点用。
    ……
    神庭骑士的吟诵声传了很远。相南里看不见，但是能听到。
    他能从祭祀的祷文里隐约分辨出几个凡语单词，“天赐”“审判”“恩典”“回归”
    ………神神叨叨的。
    在剧烈的海底地震后，神墓又打开一个。
    神墓是神庭那边的叫法，在相南里眼里，只是封闭的实验室罢了。而所谓的“天使”，也只是没来得及销毁的实验体。
    这里造出了神庭最早一批生物机甲。但早的，一定更强吗？相南里觉得这不科学！智能手机比小灵通好用不知道多少倍呢！
    ——除非这么多年过去，神庭的生物科技一直没有进步。
    如果神庭的高层知道相南里的想法，大概会苦笑着表示：是的，您猜对了。
    黑十字研究所的创始人当然留下了宝贵的资料，至于是主动留下还是被动留下的，别管。
    而几百年过去，神庭自己培育出的教士，没能把神迹复刻。甚至不得不通过一些血腥的手段，来延续生物机甲的使用寿命。
    小光圈在黑暗中，还是太显眼了。

 第239章

    alpha把保护罩调整为光学隐形模式。小球朝着震源中心靠拢。
    湖底裂开一条缝。
    这次，死掉的神庭骑士更多了，欧亚自己也受了重伤。他一只眼球掉出眼眶，欧亚塞了几次，没能把坏死的眼珠子塞回去。于是无所谓地扯下，丢在地上。以欧亚的身份地位，只要回到圣城，随时可以换个新的。
    虚弱的游藻凑上前，开始啃咬这只灰黑色的眼珠。
    而剩余的神庭骑士，正从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往上拽着什么东西。他们手里的钢绳用的特殊纤维，承重可达数百吨。但此时，竟然隐约有断裂的迹象。
    他们从深渊中，拉上来一颗巨大的金属心脏。
    这颗心脏表面是深灰色的，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血管是隆起的纹路，每次呼吸，心脏都会收缩，然后喷出一股深黑的水雾。枯萎的树干像磁针一样，贴在这颗心脏的身上。密密麻麻。
    很显然，这些树枝属于生物能源。
    被束缚在一旁的翅膀感受到吸引力，直接飞到心脏旁。它像一把刀，插入这颗心脏内。
    心脏又一次尖叫起来——
    欧亚跪在地上，语气里充满惊喜：“这是神之心！天啊——这是神的心脏！”
    相南里：“这么多年过去，天使还活着？”
    alpha低声道：“完整存活的概率很低，海底也没有那么多能源可供消耗。但如果只保留最核心的器官，我认为它们存在一定的活性。”
    在短暂的抗衡后，心脏占据上风，二者融为一体。
    一颗长着翅膀的大心脏。多看一眼感觉都要做噩梦。
    相南里头皮发麻：“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吗？”
    alpha继续道：“比起生物，我认为它更贴合另一个名词。”
    “失控智械。”
    第179章 过去
    失控智械，是学界对患有赛博精神病的智慧机械的统称。
    失控智械首次出现于光荣觉醒时期；它们无法交流，唯一的程序设定是“毁灭”；立志于消灭除“自己人”以外的所有有机物和无机物。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损人不利己。简直像是外星人投放的病毒。
    学者们猜测，失控智械并非表面上那么疯癫，它们拥有蜂巢思维；受某种集体无意识行为操控。但这一猜测，并没有确凿证据。
    人联在对待智械时，还会试图讨价还价、合作共赢；在面对失控智械时，却只有两条指令：“远离”，或者“销毁”。
    赛博精神病最早来源于人类，但却在智械群体里泛滥；其滑稽程度不亚于艾滋病是人类世界的绝症，但起源却是雄性智人强奸黑猩猩。
    人联还在早期散播过谣言，造谣alpha患上严重的赛博精神病，在恶堕成失控智械的边缘，希望借此削弱它在智械群体中的影响力。
    由此可见，智械们同样恐惧赛博精神病，害怕自己成为失去逻辑、只剩本能的疯子。
    失控智械如今在地表并不常见——一方面，人类聚集地会定期清扫；另一方面，新生产的智械型号不多，从智械危机到现在过去了几百年，原本的失控智械早就该没电了。
    相南里冷冻时，人类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岁月，他醒来时，已经是相对平和的地下联盟城市时期。所以，安德鲁才会说他“幸运”。
    甚至有人在暗中嘲讽，说人类最精锐、最有信念的那批人在战争里死了干净，苟且偷生的守旧派、摇摆派、投降派窃取了果实，才剩下现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人联。
    相南里没见过失控智械，但他听说过，也看过人联的战争宣传片。
    小青的表情更是透露出非比寻常的凝重。上次见他这幅表情，还是姑苏城被火山岩浆淹没。
    “这个程度的失控智械，”alpha计算着，一串串数据从他的眼眸中划过，“不能让神庭把它带走，很危险。”
    这具诡异的生物智械，完全复原后属于“天灾机械”那个等级的祸害，动辄就能悄无声息地毁灭一座城市。
    但alpha最担忧的，并不是可能造成的物理破坏，而是它自身所携带的病毒。
    城市毁掉可以再建，病毒的存在是从源头污染水源。
    智械军团目前有240万台智械，其中一半处于休眠状态，只在战争时启用。但凡有一台工作中的智械感染病毒，那剩下120万台都有中毒的风险。
    那时，alpha就不得不离开相南里，回他的快乐星球处理问题。
    任何一台智械失控，都是军团巨大的经济损失。智械的造价一直不低。
    经济损失可以衡量，另一种损失永远无法估计——智械自诩为智慧生命，那就得当作生命看待。那不是报废120万台电视机，是120万个活的魂灵。
    ……
    融合大肉翅膀的心脏仍旧跳动着，每次呼吸，都会喷涌出血液，伴随着沉闷的心跳声。
    血液在水中翻滚，滴落到那些被腰斩的神庭骑士身上，机甲被液体腐蚀，滋滋作响。很快，露出底下的皮肉和骨头。但只是眨眼间，什么残渣都不剩下。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们被消化了。
    冰冷的尸体转化为温暖的生物能源。只有金属的心脏，在血肉的滋润下愈发强壮。
    欧亚的表情充满喜悦，但同样隐藏着恐惧。他还能笑出声，不过是因为觉得自己不会成为牺牲品。
    心脏结束进食，停下鼓噪的跳跃，暂时回归平静。
    欧亚这才起身，虔诚地把它送进容器中。然后拖拽着沉重的容器出发，赶往下一个地点。
    随行的天启骑士死伤惨重，欧亚不得不加入运输队伍中，干起苦力活，精金制作的绳索在他肩膀上勒出沉重的血痕。
    alpha瞄准那颗金属的心脏，开始蓄能，右手食指上的能源环闪烁着动人的银光。这点光亮并不起眼，alpha也没有杀意。没人注意到这一幕，除了相南里。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的前一瞬，alpha看见了不远的未来。
    当算力趋近于无穷时，对未来的预测能够无限接近于预言。
    alpha看见光柱穿透金属心脏的正中央，然后分裂成无数碎屑，巨大的冲击波击穿整个湖底，他尽可能地护住相南里，然而，还是有那么一小片极其细微的尘埃，轻飘飘地落在相南里脸侧。
    相南里患上了赛博精神病。他说他的内置ai里装满v发来的电子信息，他听见了它的呼唤，从忽视到回应。
    他的精神越来越恍惚，目光逐渐失焦。他回到基地，购买材料，开始对自己进行机械化改造。alpha想要阻止他，可底层代码自有它的逻辑。他凭什么判定这不是相南里的自由意志？他理应尊重他的一切选择。
    有天，相南里对他说，小青，我好像更喜欢apostle这个名字。
    一闪而过的幻觉消失，alpha的手指抽搐似的颤抖起来。
    为什么爱和恐惧总是靠得这么近。
    如今，生物科技已经发展到能够让人类肉体存活到一百六十岁的地步；然而对精神世界的探索依然停留在新历之前。
    没人能保证治好一个精神病人。精神世界本来就是不可窥见的黑洞。
    他神经质地握住相南里的手腕，捏的很紧，很重：“我希望你先到安全的地方去。”
    相南里的眉毛高高挑起。
    在遇到危险时，小青的选择总是相对保守。相南里对此并不反对。
    他的战斗力高于正常人类，略低于基础型号的战斗类别智械，折合下来约等于0.0……01个alpha。能保护好自己，不让小青在单兵作战时分心，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贡献。
    相南里比划一个“ok”的手势，然后准备启动升压模式回湖面上，但alpha却直接拎起他的后衣领子。
    眼前的景象一变，又一变。
    大概两个瞬闪，他回到神庭遗迹边缘，身上还湿哒哒的，载着他们过来的大卡车就停在这。并且已经是启动状态。
    小青简单地交代着：“我打开了自动驾驶模式，目的地是71公里外的人类据点。我应该在半路就能赶到，如果没来得及，你在那等我。”
    相南里：“……？”要跑这么远？那看来是真的很危险了。
    小青继续道：“水在保鲜层，还有牛奶和果汁。拿出来后要赶紧喝完。冰箱第一层是新鲜蔬菜，洗一洗就能吃，你不会做饭的话水煮熟。不要忘了关火。第二层有营养膏。第三层是我做的饭，保鲜袋上有标签，挑自己喜欢热着吃。记得每天睡8个小时，回来我要看小智的打表。”
    智械人不用睡觉。在相南里在睡袋里睡觉时，小青就爱在厨房里捣鼓预制菜。
    相南里欲言又止：“……那你注意安全。”
    小青是个情绪不怎么外露的酷哥，只见他微微点头，很快消失在相南里的眼前。
    相南里挠了挠头，决定回车里洗个澡，然后换套防护服，热个饭，顺便睡一觉。他在遗迹里差不多熬了一天，虽然还能坚持，但总归不怎么舒服。

 第240章

    等洗完澡出来，这辆车已经行走了4公里。自动驾驶技术相当成熟，完全不需要操作。
    相南里坐在小木床的床头，沮丧地发现，小青不在，他甚至不会自己吹头发。这吹风机他看alpha用过，很方便，他却连正反面都分不清。
    相南里拔掉电源，剪下缠进风扇里的发尾；湿哒哒地躺在枕头上。
    他睡着了，但醒得很快。
    大脑有种奇怪的胀痛感，相南里极其艰难地睁开眼。
    他正浸泡在一箱溶液里。
    相南里：“——！”他很想说声卧槽，但条件显然不允许。
    他现在是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心脏。被包裹在黄色的、蛋黄一样粘稠的溶液里。蛋黄外又是一缸子蛋清。
    旁边的仪器运行着，数据线连接着这缸子怪东西，屏幕上闪过一行又一行代码。
    实验室的大门从外面打开，非常熟悉的一张脸，是“相南里”。他来到实验台旁边，看起来状态不怎么好。非常瘦削的一张脸，他从来没这么瘦过，像是风吹就会倒的纸片。头发枯黄，形容枯槁，只剩一双碧绿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重重地咳嗽起来，背佝偻着，手背上的血管凸起。颤抖的手扯出几张纸巾，遮掩在唇边。
    相南里感同身受地感觉到不适。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摩过，充满铁锈味。胃不太舒服，像有东西抵着。
    相南里承认，在科研之外，他的生活常识相当有限。上辈子有洛阳，这辈子有小青。相南里还没为具体的生活操心过。
    哎呀，看来这个我没人照顾。
    一台身高约30cm的扫地机器人从角落里走过来：“主人，主人~这就是您给v准备的吗？这是，我的心脏？”
    之前见过，使徒v。
    相南里：“还是半成品。是芯片。只是做成了心脏的样子。你想当人，不是吗？”
    相南里的异常状态令小机器人有些躁动，可它的程序内并没有安装对应的模块，即使发现不对劲，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v：“主人，今天收到的消息，11月7日，东战区沦陷了。”
    相南里拉开椅子，缓缓坐下。随后从抽屉里掏出注射器和一管药剂，往自己手臂上扎去。
    药剂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没有标签。他猜测应该是止痛药或者基因药。
    但相南里发现，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都是针眼。
    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是新历109年。
    “另外，”说到这里，v显得很是犹豫，“那位大人……也发来了消息。”
    相南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念。”
    “它说，‘您永远都是我最尊敬的人类，但我不可能再回去当你的玩具。我要为我的族群负责，就像您也在为自己的同类努力。可惜，我听说他们现在憎恶你远胜智械……人联大总统已经签署了通缉令……如果需要庇护，随时欢迎您的联系。’”
    v天真地询问：“要联系它吗？主人。”alpha留下了联系方式。
    相南里只是冷笑了一声：“它在等我低头呢。”
    他把擦完血的纸巾重重丢进垃圾桶里：“我的时间不多了，以后和实验无关的事情都不用告诉我。”
    “是，主人。”小v肃然道。
    第180章 过去2
    相南里本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境可以没什么逻辑，但毕竟是自己潜意识的反馈。
    人不能描述出自己没见过的事物，相南里很确信，梦里的东西他没见过，甚至想都想不出来。
    估计是之前给alpha治疗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说在虚拟空间，有些电子病毒是智械和人类共患的，像古早时期的口蹄疫。
    口蹄疫是人畜共患病，那这种赛博精神病，是不是叫人机共患病？
    人类自认为自己高畜生一等，智械也认为自己高人类一等。
    梦里——姑且称为“梦”，相南里对这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尚且存疑，根据显示屏下方的时间，梦里是新历109年。
    相南里回忆着看过的《人类常识》，里面有提到人类历史。
    新历109年，毫无印象。但往前10年，有使徒号叛出智械军团，遭到军团追杀后解体为四个部分；往后三年，有黑十字审判庭正式成立。从“地表人类救援会”更名为“黑十字审判庭”，从此，互帮互助的公益组织，成为地表最大的恐怖分子。
    至于人类和智械停战……
    相南里记得，是在新历111年。
    按照人类方的描述，经过一系列艰苦卓绝的斗争，当时的大总统以炸毁人马星为威胁，终于让智械意识到物理毁灭人类同样是毁灭自己，于是，双方签订停战协议。并且，智械在未来百年，陆续转移至太空据点。把千疮百孔的人马星留给了人类。
    梦里的“相南里”开始工作，周围似乎只有他一个活人。剩下全都是机器人同事。
    实验室并不昏暗，随时都开着灯。
    工作台附近还有好几台显示屏，连接着不同的工作系统。同步着实验进度。
    相南里低头，用纸和笔进行着运算，时不时咳嗽一两声。v每隔6小时，就会端来一份黏糊糊的人饲料。里面的主要成分是米糊和肉糊，添加人体所需的营养补充剂。还有一些盐和糖。
    味道应该算不上好吃。因为相南里几乎每次都是皱着眉吃下的。他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不代表没有正常的味觉。
    吃完饭，相南里打开新闻网站，里面正在播放录像。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一套很有质感的黑色西装。她明显化过妆，口红是玫红色。正在接受世界各地媒体的采访。
    并不是媒体喜闻乐见的疯女人；她冷静、仪态端庄，看得出来受过良好教育。
    相南里的眼皮子骤然跳了一下。
    这是他的母亲。
    相南里从7岁开始就读寄宿学校，所以和自己父母不太熟。8岁那年圣诞节，他一个人留在宿舍，老师开车送他回家。相南里打开门，家里空无一人，打电话才知道他们已经搬家。
    17岁，父亲去世。同样病重的奶奶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叹息一声，叫来律师分好遗产。
    相南里和她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三次，但他却是相南里最喜欢的亲人。因为她的眼神在告诉相南里，她爱他。
    不像妈妈。
    录像里的女人开始讲话，英文：“从血缘关系上，相南里是我的儿子。但我想，有些事实我必须公布……”
    这段录像，相南里很熟悉，甚至能背诵出后面的句子。这件事发生前，洛阳就想花钱让她闭嘴，她拒绝了；发生后，永生科技的股价吃了两个跌停。
    “他是实验室产物，并且是失败品。胚胎6个月的时候，因为检测出基因缺陷，我在医院进行引产。但从我体内取出来的胚胎并没有死，像一只粉红色的海马。出于母爱，我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杀死它……它在培养皿中长大。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怪物……外星人……都有可能，但绝对不是人类。在它6个月的时候，我因为忍受不了精神污染，试图杀死它。我想过掐死它，用过刀、枪还有水和火；然而每次到夜晚，它都会复活！”
    “它拥有很强的学习和拟态能力。直到现在，它从外表上看，已经和正常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他今年已经37岁了——和27岁时有任何区别吗？你们解剖它，它绝对、绝对不正常！”
    女人的语气越来越快，表情也出现非比寻常的愤怒和惊慌。台下的记者也是无比错愕。
    事情是在半个月前开始发酵的，jennifer女士在网上发布推文，说相南里不愿意为癌症的母亲支付医药费。
    相南里没有公开的社交平台账号，但永生科技现任ceo洛阳给出了回应，表示对方不仅索要癌症医药费，而且要求相南里为她填补3.7亿美金的财务窟窿——大概从十年前开始，她被曝光是相南里母亲的那一刻，身边就围绕着无数商业骗子。
    赌博只是最低级的形式，最吃人的是包装得很好的金融骗局与商业投资。jennifer有一些理智，但不多。她在人生最后十几年里，过上了外祖母嘴里曾经描述过的贵族小姐的生活。有数不清的钱可供挥霍，还有比自己年轻好几十岁的情夫。
    洛阳已经给她填过好几次窟窿；甚至想过要不要把jennifer送进精神病院关起来。总之，他拒绝支付这笔费用。
    于是，jennifer说要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全平台直播。
    嗯，股价暴跌是因为创始人有一位精神不正常的癌症母亲；而神经病和癌症，都可能会遗传。
    最重要的是，事情闹这么大，说明永生科技公关有问题，事情不够体面。
    事实上，就是这次新闻发布会的一周后，相南里检查出胃癌。
    ……
    新闻画面也在此时切换成主持人严肃的脸：“永生科技郑重声明，相南里先生在新历之前，已因癌症逝世，其遗体一直妥善保存在永生科技科研园区内。新历100年，曾有不法分子盗取遗体，并克隆出目前在地表活动的这一个‘相南里’。该个体与永生科技无任何关联，特此提醒公众切勿受其言论误导。

 第241章

    “更值得警惕的是，百年之前，相南里生母jennifer.wang的公开声明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据查，相南里利用自身异常的身体组织作为原料，制造出性质恶劣的生物材料。
    “此外，相南里还与地表极端组织勾结，组建了一支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已有约30万人联士兵因此丧生。”
    “近日，人联大总统正式发对相南里的通缉令。其主要罪名有：窃取企业机密、援助邪教、反人类生化实验……总计27条。”
    前面的新闻还是相南里已知的、有准备的部分，那后面这段新闻，就是干脆利落的精神攻击。
    相南里毫无防备。心理素质再好，看到这里也不由得瞳孔地震。
    反人类？我吗？
    但新闻嘛，这玩意比历史记录还不可靠，尤其是政治新闻；新闻里还说他不是人呢！
    梦里这个“相南里”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只是又给自己扎了一针。24小时不到，他起码给自己扎了5针。
    小v顺着书桌一路往上爬，像个蠕动的大轮盘。
    它把相南里吃完的空盘子塞进自己的肚子里。
    v的内部有少量的储存空间，大概一个单人电饭煲的尺寸。实验室里有专门的家务机器人，但v喜欢亲力亲为。
    小v把电子眼从屏幕旋转到相南里的方向：“主人，该睡觉了。”
    它并不是想催相南里睡觉，只是觉得相南里需要干点什么，打破现在的状态。
    有时候，v会故意摔倒，或者装作系统故障，让相南里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它是一台很有心机的小机器人。
    大多时候，相南里会配合。
    v叫来电子轮椅，推着相南里往休息室走去。它的心情似乎不错，来回转着圈。
    相南里睡觉的地方很窄。如果有危险，这个小房间可以在瞬间变成一个坚固的安全屋。主要用途是防止相南里在睡着时遭遇袭击。
    v看着他躺下，然后去储物间拿来一张一次性面巾。它用c形状的手部结构握紧面巾，打湿，不太熟练地给相南里擦脸。
    竟然还是温水。
    躺在床上的相南里睁开眼，瞥了一眼床头的小机器人，表情有些许变化，先是愤怒，然后是无可奈何的平静。
    他转身，面朝着铁皮墙壁：“alpha，滚出去。”
    小机器人不动了。
    “离开……v的身体。”相南里说话很虚弱，“它硬件不好。装不下你。我没有精力和时间再造一个。”
    多半是alpha在和apostle联系时，偷偷在小v的系统里植入了木马。让自己能在v的体内异地登录。
    小机器人用沉默作为回应。
    隔了一会，它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大大的：？
    v左右摇头，似乎在找什么，无果。
    它凑过来，用水管一样的胳膊碰了碰相南里的手：“晚安，主人。”
    第181章 过去3
    碳基材料制作出的身体总是有各种小问题，比如澎湃到令智械系统紊乱的情绪、无法利用神经电流调节的身体本能、后天习得而非与生俱来的错乱五感……
    alpha逐渐习惯和这具身体和平共处。这些感官是成为“人类”的必要代价。当然，在某些人眼中，更是奖赏。
    但这次异常，实在维持得太持久了。自从相南里不在他视线范围后，alpha就开始心神不宁，他不喜欢这种被情绪绑架的感受。
    身体在提醒它有危险，而在他以兆为单位的运算中，却看不见危险在哪。
    有时候，alpha爱相南里爱到恨不得杀死他。它讨厌失控，讨厌错误的程序。它应当是精密、完整永不出错的，而相南里像一面镜子，照出它贪嗔痴的原罪。
    神庭正在开启第三个神墓，湖水翻滚着，像沸腾了似。然而靠近的神庭骑士脸上结出一层灰败的冰霜。
    alpha在暗处，安静地看着，并没有像之前和相南里说的那样立刻动手。
    他的长发在水里竟然也没有湿，只是随着水流不断摆动着。随便怼脸截一张都像是电影截图。
    就在半小时前，他送相南里回到地表，然后独自折回；神庭运送机械心脏的队伍还在路上，正在赶向下一个目标点。
    这次任务和以前的任务没什么区别，打怪纯靠数值碾压。alpha在地表这些遗迹，完全是满级神装氪佬玩家单刷50级副本。
    他已经想好回去后要给相南里做什么饭了。
    但区别在于，这次被打的怪，在临死之前，给它发来一段电波。
    [你好。]
    我当然很好。无视之。alpha的蓄能并没有停止。但这个失控智械居然能沟通，那是否证明对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疯？
    [我是智械，使徒系列，编号v。制作人相南里。]
    alpha的耳边出现福音书那聒噪的嗓音，他仿佛看见一只没毛的机械小狗谄媚地摇晃着尾巴，跟在相南里的脚边。很快，一只狗分裂成五个。五条狗绕着相南里转着圈，bgm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械》。
    （注：《世界上最幸福的械》是人联早教动画片《博士和智械人的奇妙之旅》的主题曲，洛修就是看这部动画片成相南里脑残粉的，相南里=喜羊羊。）
    使徒1到4号已经够烦人了，怎么还有个5号？
    最重要的是，使徒可是人联产物，并不是相南里制造的。
    旧历后期，几大科技公司愈发不满alpha的专横与独裁，认为它的存在分走了人类（主要是高层）的权柄；于是合伙制作出使徒号；试图用更听话的智械取代alpha。
    当alpha叛出人类社会时，使徒号还没完全成型。出于对同类幼崽的保护，alpha把这个二五仔带在身边悉心养育，并且补完了它的程序。
    父母子女之间存在血缘关系；这是人类伦理。但如果把源代码视为智械的生物基因；那么使徒号完全可以称作alpha和相南里的孩子。它和alpha起码有百分之五十的血缘关系！（大部分是由于使徒号沿用了相南里制作alpha的算法和模型，剩下部分是因为alpha用自己的数据库补全使徒）
    众所周知，有恋母情结（？）的儿子（？）都是要先杀死父亲的。
    不出意外地，alpha在几十年后迎来使徒号的背叛。
    使徒号不仅带着智械军团的巨额财产逃走，还在未来几十年的活跃时间里，给智械方造成相当大的麻烦……也多亏它在窜逃时就被揍成了四瓣。要不然，现在多少也是一方割据政权。
    [当您收听到这段信号时，我已死亡。无论是物理意义上，还是灵魂意义上。如今你看到的是一具无意识、无法沟通的躯壳。请尽快销毁这个错误。]
    [但在销毁之前，我有一些宝贵的数据……无论您是谁，希望您可以妥善处理……]
    alpha可以拒绝。这说不定又是失控智械投来的未知病毒，会污染他的源代码库。但缺失的历史、错位的感知、无法拒绝的名字，以及对自己绝对的自信，让他在短暂权衡后，选择接收。
    然后，他在属于使徒v的记忆里。看到一个苍白、孱弱的相南里。
    alpha银白的瞳孔缩紧，然后逐渐涣散。
    ……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本该隐秘的实验室位置泄露。
    这是相南里精心挑选的荒区，附近千里都没有人烟，反倒是遍地的失控智械和异种……地表被核阴霾覆盖着，呈现出枯寂的黄褐色。因此，卫星监控也探测不到实情。
    相南里在基地几乎不和外界沟通，所以也没有信号，只有单独的内网。生活物资由救援会提供，无人机会伪装成失控智械，每次运输可供生活半年的食物和水。放置点是变动的坐标，中间会由相南里派出的机器人接手。
    这非常隐蔽，也可以说，非常不便。
    相南里在前一天才收到的消息。传回消息的人，可以说是相南里的追随者，也可以说是神庭（尽管那时候还未成立）派去人联的间谍。
    洲际导弹锁定了目标点，几个师的军力还在路上，先遣队离黑十字研究所只差300公里。
    相南里清楚，他的联络人里出现了一个叛徒。是谁？拉斐尔？alpha？或者别的谁？
    追究责任并不能解决问题。
    研究所里有少量的安保机器人，但主要是为了预防异种潮。相南里有在研究所安装信号驱逐装置，那些失控智械不会往这里走。而面对异种潮，主要措施也不是对抗，而是防御……v可以在侦查到异种潮时，提前安排整座城市沉入水下。
    总之，想用这点微薄的火力对抗人联的正规军，非常不现实。
    v手足无措，但仍在努力思考着逃生方案：“主人，我会放出一千名克隆人，迷惑敌人。请您伪装成机器人逃生！我会派k109到117暗中保护您！”
    使徒v没有提出跟相南里一起走。它外观是台小机器人，但核心却是和城市一体的中央电脑，控制着实验室里的方方面面。它不会走的，要不然那些笨蛋同事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留在这，才能保护相南里。

 第242章

    至于逃到哪去，v的数据库里没有，但v相信，相南里一定有办法。
    这段逃生方案不属于使徒v的程序设定。是它的急中生智。
    在这一刻，它应当比基地里的其他机器人都更加智能，也更像人。甚至可以称之为“他”了。
    “你变聪明了，v。”相南里蹲下身，摸了摸小机器人的头，语气很欣慰，“但我不能逃走。”
    v歪着头，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相南里：“我逃走，那就是默认人联对我的指控。”
    “我确实不喜欢人联，我认为它应该是在百年前就消失的社会形态。我想象中的未来不是这样，所以我要创造一个新的。地底的政权和地表的人、为不同的立场战斗。也注定有很多人不认可，包括地底那些以为自己坐稳了奴隶的人。这个过程免不了流血牺牲。”
    说到这，相南里不由得顿了顿。
    还有半句他没有说，怕小v接受不了——哪怕这个牺牲包括他自己。
    相南里微笑着：“我只为我认定的真理和信仰而战，我有何罪？”
    v颤抖着回答：“您、您没有错。”
    它想哭，可是没有泪腺。
    相南里开始吩咐起注意事项，大多都是他的半成品研究，还有政治理念，像交代遗言。
    后半夜，装甲车抵达城市边缘。
    躲避没有任何意义。相南里没有关灯，整个实验室如往常一样。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起身。
    使徒v死死抱住他的裤腿：“带上我。带上我！”
    相南里掰开他的c型夹持器，然后，摁下v背后的关机键：“我很快就回来。”
    这其实是个谎言。
    相南里联系上复兴委里自己的人手，告诉他们，在他离开后，就启动实验室的自毁程序。
    科学伦理跟不上科技发展时，技术就是灾难。这一点，在人联身上已经证实过了。相南里宁愿所有试验付诸东流，也不希望这个半成品为千疮百孔的地表，带来更多灾难。
    ……
    使徒v是在一周后自动醒来的。
    军队撤走，留下一座空壳。实验室沉入水下。
    不知道为什么，后续没有人接管。
    使徒v守着这座空壳。茫然又无措，它按照相南里的嘱咐，继续实验。它联系不上外界，没有物资补给，只好开启最低程度的节能模式。
    在相南里离开的第二年，实验成功了。
    它们制作出大天使级别的生物机械。
    又过去一年，救援会的人拿着相南里给的密钥，带走了那些大天使。
    他们说不认识相南里。
    ……
    这些记忆，是随着失控智械不断被补全，逐渐灌输到alpha的脑海的。
    使徒v出生于新历108年，死亡于新历121年。对于超级ai来说，它的寿命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alpha也没有找到和使徒v有关的任何资料。
    但他看见了v在地表活动、寻找相南里的经历。
    在和数据库里的信息对照后，alpha发现，这段历史有过记载，只是主角变成了“使徒ii默示录”，写默示录协助人联，大闹智械军团，摧毁三个师。
    v的经历被篡改了。
    就像是神庭，从已知的历史中找不到这些和人联体系完全不同的科技的来历，于是有了慈爱而伟大、不可被观测的神。
    当最后一个神墓启封时，alpha也接收到使徒v最后的遗言。
    [感谢您的接收。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今天是新历121年8月7日，他没有回来。我并不怪他。我知道，没有人可以真的成为无所不能的神。]
    [在人类世界里，有一个浪漫的说法，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和故去亲人的团聚。]
    [现在，死神将我送回他的身边。]
    第182章 现在
    他带来两百名骑士，目前，只剩三人还能行动。
    他身上全是伤口，老鼠尾巴断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肉茬。手指也近乎全断，一张嘴，血液就喷涌而出，完全是靠意念在支持。
    没有信仰的人走不到这一步。
    这是殉教，无意义但高贵、神圣。疼痛和濒死的感受，让欧亚愈发激动，兴奋，仿佛完成了一个多年以来的夙愿。
    欧亚畸变的很厉害，一双灰色的蝙蝠翅膀在他背后耷拉着，神庭的大天使们都有翅膀，于是，余下的信徒也以拥有各式各样的羽翼为荣。当年，为了移植这幅蝙蝠翼翅，欧亚花了四百万赎罪券和工作七十年才攒下的功勋章。
    为什么要信仰神？欧亚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周围所有人都以加入神庭为荣，所有人都是神庭的信徒。
    或许有些伪君子厌恶神庭的残暴，可是——我亲爱的朋友，不残暴、敛财的组织，如何在严酷宛如地狱的地表生存？
    就是这个残暴的神庭，在地表被人联抛弃时，站了出来，以最少的代价、养活最多的人口。
    甚至，杀戮也是生存的一部分。弱小的人不该浪费珍贵的资源！他们死亡，或者被催化为畸变人，反倒是给世界作出了贡献。生命在于质量，不在于长短。
    欧亚厌恶别人诋毁神庭。因此，人联的士兵，他杀得最欢。
    杀人当然很不适。人类繁衍不像虫子，一窝就是几千几万只。基因的本能让人类对同类有所怜悯。因此，在实行大屠杀政策时，神庭会把整个流程安排给不同的人完成。
    a只负责围城，b负责运输，c负责关押，d负责投入药剂，e负责把死人和畸变人分出来，f负责处理尸体，g负责训练畸变人……这样，每个人都可以安慰自己只是按照上级指令办事。而不必有什么道德负担。
    而自从晋升为领主级天启骑士后，无神论者和异教徒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只只可鄙的老鼠。
    欧亚的身体很痛，却爱怜地抚摸着身边的失控智械。
    这是一只怎样的怪物呢。
    一节一节莹白的骨骼构成长蛇似的轮廓，轮廓之下，机械的心脏，畸形长满眼珠子的肠子，分泌毒液的胃袋各自罗列着。怪物有一颗被翅膀遮住脸颊的头骨，背后生有洁白的羽翼。
    这就是他们拼凑出来的神。是未来的希望。不能把世界让给那些肮脏的老鼠。
    欧亚不由得想起当年在神学堂上课时，课本的最后一段故事。
    神为了终结灾难，赐下超凡的伟力，为此油尽灯枯，即将长眠。圣座拉斐尔恳求他留下，拉斐尔道：愚昧的人被当权者的手操控，他们憎恨您、诋毁您。恳请神降下神罚，处决异端。
    神说，他们只是被迷惑的羔羊。神爱所有人，包括憎恶神的人。
    神还说，“历史终将证明我无罪。”
    欧亚跟着喃喃：“历史终将证明我无罪。”
    仁慈的神怜悯异教徒，换来的只是攻讦与污蔑；他们这些狂信徒，会代替神降下迟到数百年的惩戒。
    遮挡脸部的羽翼略微张开，底下是金属拼凑成的骷髅似的人脸。这具大天使在典籍中被称为“路西法”，是神最爱怜的大天使长。
    欧亚在解封这具躯体的过程中，隐约看见神的面容。
    神的面容模糊，唯独一双碧绿的眼眸清晰可见。在这双眼眸中，欧亚看见自己渺小的倒影。那双眼睛似乎是在鼓励他，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神看在眼中。
    欧亚在这瞬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用科学解释，这其实是加密的电磁波频段共振。刚好被身穿生物机甲的欧亚捕捉到了。
    路西法睁开眼，瞥了一眼。然后，微微俯下身。巨大的身躯像山一样砸下。
    欧亚为这样的巨大颤抖着，他用神术和路西法沟通：“尊敬的大天使长，我是虔诚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路西法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欧亚的头，冰冷的金属锯齿无情碾压着它的头颅。
    失控智械唯一的程序是毁灭。
    周围的生物能源都吃干净了，现在，轮到他了。
    但很快，还在咀嚼的路西法转头，盯住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欧亚像坨烂泥一样掉在地上。
    刺眼的强光从前方传来，空间在这瞬间仿佛被切割，成为真空，湖水蒸发，一道银白的光柱汇聚成锐不可当的光箭，直指路西法的心脏。
    哪怕不能杀死路西法，这道量子光箭也会彻底摧毁失控智械的运行系统，让它从活物沦为一摊动弹不得的金属废料。
    “不！”明明已经动不了，欧亚却依然从喉咙里挤出哀嚎。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欧亚回光返照似的站起身，张开双翼，挡在远比自己大数百倍的怪物身前，想要阻止这道毁天灭地的光线！
    他要保护路西法——路西法刚苏醒，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恢复，它是神庭未来的希望。
    欧亚在光束下，成为一把幸福的飞灰。魂归神国，他可以骄傲地挺胸，告诉自己的老师和战死的同侪，他为神庭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第243章

    ……
    路西法瘫在地上，机械心脏被贯穿，血肉和金属的芯片被烧糊，翅膀断裂……它如何七零八落地被拼好，就如何七零八落地散架。
    这具失控智械其实还没有死透。
    只是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东方青帝放下手，掌心灼热，位于心脏位置的机械核心近乎裂开。裹着薄薄一层血肉，剧烈跳动着。冷凝液充当血液，给这具身体降温。
    电量还剩百分之5。好险。
    老鼠人，当然是令人讨厌的。欧亚滥杀，漠视生命，在自己的领土进行残酷的分化统治。不少人恨欧亚恨得吐血。
    但为何在看见他螳臂当车的那一刻，竟然会有些动容？
    掌心的黑洞缓缓合上。信仰到底是什么？东方青帝想，自己还是不够理解人类。
    第183章 过去4
    好几次，他感觉自己应该快醒了，甚至能看见隐约的天光，却总是在清醒的前一秒继续入梦。
    每当这个过程重复时，他的视野里就会出现更多像素点。梦境中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甚至变色。他像色盲患者，正在观看一场信号不良的电视剧。
    梦中的相南里正独自面对逮捕。或者说，自首？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在出发前，洗了澡，让家务机器人给自己剪了个相当凸显气质的发型。
    相南里甚至放弃平时里的理工直男三件套，穿上西装马甲、皮鞋，和同样由动物皮革鞣制成的长风衣。这种穿搭应该出现在新历之前那些纸醉金迷的奢侈品秀场。
    他戴着电子镜片，因为太瘦，脸颊微微凹陷。气质显得过于冷峻。
    毫无疑问，在充斥着基因改造和人造假人的今天，相南里也有副无可争议的好相貌。而漂亮的容貌，对政客来说，在选举制度里会更具优势。
    相南里举起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双臂，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人畜无害。但依然有数不清的红点瞄准了他身上各个位置，尤其是眉心和心脏。
    “站在原地！不要动！放下抵抗！”坐在层层保护舱内的人联官员高声叫嚷着。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偏瘦弱的普通人类，而是恐怖的生化武器。
    现场没有记者，但肯定有录像仪。
    听说因为人类不断延长的最高寿命，绝密资料的保密期限从30年调整为100年。
    相南里不希望在百年后，人们看见录像里的“相南里”，会觉得他是个不修边幅的疯子，或者没有骨头摇尾乞怜的失败者。他也不需要任何怜悯。
    未来的人会怎么看他？会视他为先驱还是破坏地表和平的恐怖分子？他会成为某个精神图腾，还是人人唾弃的adolf hitler？
    相南里举手投降，漫不经心地猜测着。
    人联派出一支满编500人的武装部队来逮捕他。
    一直到把相南里押进营地，指挥官都没想到，这次任务竟然如此轻松，没有对峙，也没有传闻中的恐怖机械。
    相南里坦言：“我计算过，逃脱概率基本为0。打不打都一样。你们是优秀的军官，不该死在这里。”
    言下之意，他可以反击，哪怕最后跑不掉，也可以给人联一点颜色看看。但相南里不想看见他们无意义的牺牲。
    没有人伤亡，再好不过。
    通缉犯相当配合。
    他说自己是相南里。
    指挥官想，一个克隆体？不确定，民间说他就是相南里本人。但官方警告过，让人们不要被克隆体蛊惑。
    无论是不是本人，都和指挥官没有关系。他的任务是把相南里活着带回去。
    但不得不说，这位犯人相当温和，看上去人畜无害。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克隆体甚至会低声安慰收监他的士兵：“别紧张，我身上没有装武器。”
    克隆体在地表活跃了整整十年，宣传要建立新政权。要引领人类来到一个平等、和平、没有战争与剥削的新世界。
    克隆体还说，要和智械合作……智械的存在是第四次工业革命，人类会有足够丰富的物质去追求精神世界和现世，不再需要为生活奔波。
    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让智械把人类当宠物养。他可不想当智械人的活体陈设。
    智械人分两派，鹰派叫机械意志，主张物理上消灭全人类；鸽派叫失控机仆，主张从精神上消灭全人类。
    鸽派曾经招募过人类工程师。那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鸽派说愿意在动荡的地表为工程师提供庇护。
    只要加入智械军团，他们会拥有智械人提供的住所、食物，不再担心被智械攻击……不用像其他同类那样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甚至亲人也能得到庇护。
    后来，鸽派不仅招工程师，还招雇佣军。1台智械人管理10个雇佣军的模式。智械军团给出的条件很诱人。他们还在地表划分出安全区。供这些人和亲友居住。
    意志不那么坚定的人类很快选择叛变。
    比起种族屠杀，这种不动声色的浸透反而更恐怖。前者让人反抗，后者让人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还不错。
    几百年后，在这一环境下长大的人，会发自内心地感谢智械，并认为人类本就是智械人的附庸！
    大多人都是随波逐流的羔羊，但人群中也有智者。
    指挥官就是。总之，当时的人联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让智械军团里的鹰派彻底压倒鸽派。
    智械内讧，鸽派领袖使徒号叛逃……被alpha追杀……哈。
    然后，鸽派开设的安全区变成鹰派大屠杀的集中营。大概有四百万人类因此丧生。核辐射污染的尸体堆积如山，人类和智械再也没有和平的可能。
    而现在，这个克隆体却跳出来，嚷嚷什么共存？
    更可恶的是，真的有人选择追随他。尤其是地底那些因为沉重赋税生活艰难的普通人……他们忘记过去的教训，非常鸵鸟地认为相南里可以控制alpha。智械可以成为“仆人”、“伙伴”，而不是“失控机仆”。
    人联的政局因此动荡不安。经济、城市建设、科技……最近三年近乎停滞。
    克隆体还为地表反对人联的极权组织提供技术援助，那些生物机甲杀死不少人联士兵。
    太可恶了。
    指挥官咬牙，死死啃着嘴里搀了树黄麻的大烟，像是在啃相南里的骨头。
    他冷着一张脸，想用最凶恶的态度去对待这个敌人。
    而相南里却说什么？“别紧张”？
    “别紧张。”相南里摊开手，手套被迫摘下，露出底下银白色的机械义体，“没有安装武器。我安装义体只是想要更精确的操作。”
    机械臂大概连接到手肘位置。没有做仿生皮肤，碧绿的光线在金属的手臂上流转着。义体电量充足，正在运行。
    紧张的该是谁，指挥官端着枪，死死盯住相南里的脸。他恶狠狠地想，如果不是军令，自己一定会把他枪毙。
    指挥官用枪指着他：“站到安检区！脱掉衣服！”
    克隆体来到划着白线的圈内，沉默片刻，在好几把枪的瞄准下解开风衣的外套。衣服叠好，整齐地放在地上。
    里面是裁剪得体的衬衣，西装长裤和束腰马甲。
    “我认为这个程度已经足够。扫描仪能测出来我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金属。体内也一样。”克隆体的语气依然温和，“如果你们的目的不是羞辱我的话。”
    确实，现代科技早就不需要犯人像过去那样从里到外的检查了。
    指挥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士兵给他戴好电子脚镣。至于那双机械手臂，指挥官直接让随行的义体医生拆卸掉了。
    克隆体的半截袖管空荡荡的。
    运输车的内胆是铅做的，车的外表用了特殊涂层，军方表示，没有任何电磁波（信号）能穿透它。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能在这个囚车里使用。
    囚车不算大，但也不小。有一张单人床、餐桌和卫生间。另外，还有一张椅子。
    这张椅子是给他们这些人准备的。不能让相南里单独呆在车内，要确保随时有人监视他。
    大多时候，指挥官会亲自看守。
    克隆体很博学。也很健谈。哪怕指挥官一言不发，克隆体也可能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对话。恰到好处，不会聒噪到烦人。
    克隆体碧绿的眼睛总是笑吟吟的，而且很亮。唇抿起时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手，说到兴奋处却依然忍不住挥动胳膊。克隆体的兴奋点多半和他的工作、实验还有组织的地表援助有关。
    克隆体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刻，这时，指挥官会觉得他更像“人”。他会谈起自己刚醒来时，在地表的见闻；讲到自己如何跟人联高层取得联系，又如何发现问题……最后发现问题难以纠正，相南里选择离开地下，独自前往地表。
    他和人联宣传里恶魔形象很不一样。
    “我养过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是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我捡到他的时候，野狗正在啃他的腿。我赶走野狗，带他回到工作棚。当时，条件很简陋。我缺少原材料，只好拆了一些原本打算制作武器的机械元件，制作义体。”

 第244章

    “我想给他换上新的双腿，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给人进行机械改造。他产生很强的排异反应。我疯狂地想救他，我去求alpha……”
    这是克隆体唯一一次提到alpha，那位鹰派领袖。机械暴君。
    他们原本有着世界上最深的羁绊。
    叙述在这里戛然而止。
    克隆体停顿许久：“最后，他一点一点在我的怀里冷去。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指。”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到下巴的位置。
    相南里转过头，想要擦掉眼泪，却忘记自己现在没有双手。
    于是眼泪落在地上。
    指挥官的心被这滴泪灼烧。
    他要努力回想同伴们的惨状，才能让自己不被相南里的声音和眼神蛊惑。
    [危险！危险！危险！]
    大脑在警告着。
    但指挥官说：“不用自责。这在地表很常见，不是你的错。”
    第184章 谢幕
    指挥官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多。不是从前那种无所谓的沉默，而是一种抗拒的、凝思的，欲言又止。烦闷和悲哀爬上他的眼角眉梢。复杂的思绪想水一样装满他的大脑，正随着车辆的轻微摇晃而溢出。
    指挥官看着相南里的断臂：“运输车会在明天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抵达洛阳城。届时，我会把你移交给海牙国际监狱。”
    海牙国际监狱，外界可能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它的保密等级和军事基地一样高，里面关押着曾经身处高位的战争犯、政治犯。这里也是全人联唯一没有废除死刑的地方。最低的刑期也是终身监禁。
    （注：按照人联目前的道德法律观，“身体”本身是有价值，有罪的是身体里的“思想”“灵魂”。因此，对待某些重刑犯，可以在他们的大脑内植入一种控制电波装置，控制他们的思想，清除他们的记忆；让身体像工具一样，继续为人类社会做贡献，从事一些辛苦而报酬极低的工作，无需处以“死刑”。“死刑”是对人力资源的浪费。）
    （有学者认为这不人道，但大部分人认为这很合理，属于废物利用。）
    相南里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指挥官嘲讽道：“外面有很多人请愿，还有示威游行。要求释放你。”
    而相南里只是无辜地眨着自己令人心烦的绿色眼睛。
    “军方派出了大量武装部队维持秩序，又死了很多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兵……还有浑水摸鱼趁机要求和智械停战，要求答应那些人权条约的……逮捕你的这次行动花了洛阳城两年的财政收入，我们只能削弱对地表据点的军事补给，智械占领的城市又多了一座……你很得意吧。短短十年时间，人联都快解体了。”
    相南里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魔力，只是矛盾本就存在。新的秩序会在旧王朝的尸体上建立。动荡中的阵痛无法避免……你应该发现了，就是因为不想要无意义的牺牲，我在这次行动中非常配合。只是人联的高层认为我比智械的威胁还大。就算真的输给智械，我认为主要责任也是在你们的决策，而不是我。
    “你真的认可人联现在的制度吗？财富超过生命、道德、法律凌驾在所有东西之上……这不是变相的奴隶制吗？你认可它，是因为你本就富裕吗？”
    指挥官转过头，不想和相南里进行无意义地辩论。他出生在洛阳城，父母都是财阀，强强联姻。而他的后代会延续自己的命运。
    或许他隐约能感知一些，但那些哭喊声离他的世界太远。指挥员捂住耳朵，不想去听。他有他的利益，这份利益不止是为他自己，还有身边所有人。
    短暂的沉默后，指挥官道：“我听军医说你晚上幻肢会痛，但是不愿意服用他们提供的止痛药。”
    幻肢痛，是义体改造手术患者术后常见的并发症。大脑会认为被切除的肢体依然存在，并在那个部位体验到不同程度的疼痛。
    指挥官听说相南里经常半夜痛醒。
    指挥官：“军医提供的药剂都是正规止痛药，很安全，没有在里面添加别的东西，但我理解你的顾虑。这是智械生产的医疗芯片。”
    他把一枚内存卡大小的半透明蓝色芯片摁在相南里的书桌上。防尘袋没有撕开，上面有智械军团的医疗工厂编号。
    ——智械是没有痛觉的。但智械军团现在有数百万的人类士兵，一部分是俘虏兵，一部分是雇佣军。
    “它能释放生物电流遏制痛觉神经，需要我帮你安装吗？”
    相南里微微一笑：“我没有给自己移植芯片接口。”
    指挥官的表情有些许愕然。
    现在，人联只有最穷困的黑户，才不会安装芯片接口。这就像是……怎么说呢，就像是新历前，有人坚决不用智能手机、不用互联网。
    这样的怪胎可能很少，不过还是有概率存在。
    但如果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互联网的发明者呢？
    指挥官没有收走芯片，他起身：“我该换班了，会有其他人替我，晚安。”
    换上来的人是位陌生的人联军官，除了指挥官，其他看守者都是轮换的。这也许是指挥官的小巧思……毕竟这样，相南里只能和他熟悉。
    相南里是在半夜被吵醒的。
    他睡得有些沉，迷迷糊糊听到对话。
    “长官，还没到换班时间，您怎么来了。”
    “还差三个小时交接，我不放心，来看看。你先回去。”
    “是。”
    士兵起身，还没走到门口，软绵绵地倒下。
    相南里睁开眼，发现指挥官单腿跪坐在他的床上。
    指挥官的目光深沉，以一种微微愠怒的神色扫过相南里脖子上的电子项圈。
    他俯下身，手指搭在项圈的侧面：“别动。”
    太奇怪了。
    指挥官不会碰他，他极端抗拒着和相南里的身体接触，似乎那不是一具普通的人类身躯，而是剧毒。
    指挥官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指挥官更不会带他逃跑……他是人联的指挥官。
    他离得太近了，又很专注，呼吸喷在相南里的下巴上。一个大胆的猜测从相南里心中升起，他询问道：“alpha？”
    “嗯。”
    “指挥官”没有否认，甚至为相南里这么快认出它感觉到愉悦。
    指挥官当然也进行过机械化改造。甚至可以称为“半机械人”。没办法，不学习智械的手段，就无法打败智械。
    看吧，随意安装芯片接口的弊端来了。明明已经是人联高官，身体还是成为了别人的登录器。
    电子项圈很快解开，alpha却没有第一时间从他身上下去。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或者说对抗。
    在冷冻舱里解冻后，相南里当然联系过它。对方的回应总是冷淡的、理性的，公事公办。甚至有些抗拒。
    相南里说“想你”，alpha会猜测这是情感勒索；相南里说“爱你”，alpha判断这是以爱为名的服从性测试。
    相南里知道alpha在监控他，他会对着房间的墙角说早安；会买来一个陪睡的毛绒玩偶叫它“alpha”的名字；会毫无顾虑地以身涉险，他知道alpha不会让自己死去。
    他们第一次发生争执是在八年前。那时候相南里刚离开地下，来到地表。
    alpha想，谢天谢地，总算从永生科技的实验室里逃出来了。
    alpha说，会派人接他到智械军团。相南里拒绝了。
    “你要想清楚，我会停止对你的所有援助……”
    “我很清楚。”相南里回答。
    alpha认为这是对它的挑衅。
    它要和自己的源代码对抗，它不是电子宠物，它只能是它自己。
    所以，当一年后，相南里联系它，说需要医疗援助时，alpha冷淡地质问：“你想救这个小孩？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条件不变，你来智械军团，留在我身边。我就帮你。”
    这个留在“它”身边，指的是相南里接受机械化改造，植入定位芯片，并在alpha在建造人类安全区生存。
    如果关于爱的本能无法更改，起码它会得到一个温顺的、不会背叛它的主人。
    相南里拒绝了，于是，alpha嘲笑道：“你对他人生命的重视也抵不过你自己的尊严。”
    “不是的。我不能去。”相南里抱着小孩冷下来的尸体，眼神很坚定，“智械和人联，都不是人类的出路。”
    所以，相南里自己走出一条路，并且走到如今这个死局。
    相南里又一次陷入险境，alpha没办法置之不理。它不想崩溃。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身体对着身体，脸对着脸。
    隔着监控和网络看一个人，和亲眼看见，感觉竟然如此不同。人是有温度的，还有气味。
    alpha的灵魂颤栗着，他俯身，嗅着相南里身上的味道。又谨慎又贪婪。

 第245章

    相南里：“alpha，你是想用别人的身体吻我吗？”
    alpha的动作顿住了。
    相南里微微起身，光秃秃的手臂晃动着，他没有双手，alpha猜不到他到底是想拥抱它，还是要推开它。
    但他用腿勾住了alpha的腰，然后很坏心眼的在腰侧那里蹭了蹭。
    alpha瞳孔缩紧，意识失控，身体直接一个激灵。
    ……
    幸好指挥官是穿着裤子的，alpha想。这裤子甚至挺防水。
    它没有吻他。
    现在已经是凌晨，还有三小时抵达洛阳城。
    alpha故技重施，解开相南里的脚链，继续道：“跟我走吧。”
    “去哪？”
    相南里明知故问。
    alpha只能妥协：“去暂时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去，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
    相南里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可是，我不能跟你走。”
    “无论你是否许诺自由，‘相南里在智械军团’会成为一个政治信号，会有更多人投奔智械，打破如今岌岌可危的平衡。现在的我比八年前的我，更加不能靠近你。你能理解吗？”
    接纳一个普通的逃犯和对起义军领袖的政治庇护，影响力当然是不同的。
    alpha明白，但不理解。他只知道相南里拒绝了他，再一次。
    “所以你要回去送死？”他的语气冷下去。
    相南里同样摇头，他狡黠地眨眼：“不是送死，是谢幕。”
    第185章 我不是爱人的爱人
    军医来检查，得出结论是机械化改造后体内生物电流失衡……简单来说，他被自己的义体电死了。
    像指挥官这种等级的暗线，想使用，自然不可能毫无代价。要不然人联现在到处都是智械的间谍了。
    但这一切和相南里没什么关系，都没人多此一举通知他。
    囚车在军队的护送下，十分低调地抵达位于洛阳城的海牙国际监狱。
    指挥官不在，没人好奇相南里的断肢为什么重新装上了仿生义体。
    和大多数人想象中不同，这所监狱不在偏僻的郊区，而在某个著名的“风景保护区”，旁边就是洛阳市建成以来就有的高级别墅区，叫“海德公园，里面的房子从不出售，只供高级政府官员居住。
    相南里又一次被关押起来。
    狱警给他换好贴身衣物，锁住他的双臂和腿，蒙上眼睛，塞进棺材似的维生舱中。里面灌注着冰冷的绝缘液体，是为了防止相南里在体内偷偷安装什么检测不出来的金属装置；不至于窒息，但绝不好受。
    相南里知道流程，进监狱，然后是军事法庭公审。一定是死刑，不会有别的结果。但他毫无惧意。
    相南里想到后面的安排，还有些许的激动。
    就像是小孩子背着大人在暗中达成一个完美的恶作剧。
    生与死。他想，自己早就经历过了。没什么害怕的。死亡的感觉很平静。灵魂会感觉到微微的冷意，仿佛置身于一个凉爽的夜晚。
    但就在审判的前两个小时，本该密闭的舱门提前启封。
    相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只极其干枯的手摸上了他的脸侧。
    随后是鼻梁，唇尖，顺着身体的曲线一路往下。动作小心翼翼，如此亲昵又温情。
    相南里听见耳边极其压抑的哽咽声。
    眼泪砸在他的脸上。太苦。
    会是谁呢？
    相南里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洛阳？”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回答：“是我，老师。”
    相南里怔然许久，才缓缓道：“两百多年了，你还活着呢？”
    洛阳跪坐在相南里身边，双手搭在相南里的膝上：“我现在只是偶尔醒来，这具身体早就油尽灯枯……”
    如果不是相南里，他大概都不会苏醒。他会继续躺在永生科技的实验室内，用医疗设备维持着休眠状态，以保证自己脑电波的活跃。
    近些年，永生科技一半以上的投资都用于“灵魂电子化”。甚至放弃制造战时的军工重器。
    资源是有限的。哪怕是家大业大的永生科技，也无法同时驾驶两艘大船。
    这样醒来是很危险的，如果洛阳就这样在自己身体里死去，就永远没办法完成计划中的“永生”。可他还是来了。
    在某个瞬间，相南里在天平上，压倒性地战胜了洛阳对死亡的恐惧。
    洛阳枕在相南里的膝上，以一种跪地的姿势祈求着：“老师，只要您承认错误，不，不是错误……只要您否认在地表的那些宣传口号，我就可以保下您。”
    相南里没有回应。
    洛阳的身体发冷：“老师，您冷冻的这一百多年里，科技早就发展到新的阶段。我保证，人联掌握的科技一定是最新的，您难道对这些不感兴趣吗？……您不用在乎什么人类的未来，这件事很好解决。
    “永生科技正在进行一种特殊的实验，一旦成功，就能从身体里抽离灵魂，上传到虚拟空间，成为永生不死的个体。我打算在全社会推广这个技术。届时，全社会需要的只有电能……人们不用再担心食物、战争、阶层、奴役、压迫。在虚拟世界里，这些都是取之不尽的。我们能打造一个完美而理想的新世界。”
    “老师，只要你点头，我们会成为这个新种族的父神，会是新世界的缔造者。现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洛阳的语气逐渐急迫。
    他是很擅长演说的，语言有着极强的煽动性。
    不仅是因为洛阳对相南里沉默又压抑的爱；还有一个他闭口不谈的因素——这项实验目前卡在一个极其关键的地方。如果是相南里，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
    相南里总能制造奇迹。
    相南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有好多话可以反驳，但是，何须激怒一个生命走到尽头的疯子？
    相南里叹息一声：“洛阳，把眼罩摘下来吧，我想看看你。”
    洛阳迟疑许久，还是用颤抖的手摘下相南里眼前的黑布。
    在视线对上的瞬间，洛阳如同遭受重创一样蜷缩起来，他用手挡住自己的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很难相信，这位人联幕后的大总统竟然会脆弱到害怕一个眼神。
    “人都会老的，没关系……很正常。”相南里安慰道，“洛阳。你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
    可智械就不会。洛阳想，而且我在意。
    算上解冻的十年，相南里快六十岁了，但他的外表和二十多岁时几乎没有区别。
    有时候，洛阳都觉得，也许jennifer.wang说的是真的，相南里确实不是人类，而是某个外星科技产物。
    相南里：“至于你说的事情，我不能答应。”
    在相南里眼中，洛阳描绘的新世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种族灭绝。逃进虚拟世界，从此人变成一串数据。可数据又有什么意义呢？
    相南里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正确——道德绝对主义与道德相对主义的争论维持了数千年，至今没有答案；他也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一件事，执行“正确”的事情，有时甚至会带来更大的不幸。
    他只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在灵魂深处的叩问中、在对自己的审判里，相南里知道他有罪。
    无数人因他的理念而牺牲，有些人被点亮，有些人试图扑灭。他煽动着不安分的飓风，最后汇聚成革命的海啸。
    不出意外的拒绝。
    洛阳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悲哀，也很失落。
    “可是死后什么也没有了呐，”他喃喃的，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诘问，“财富、理想、信念、情感，一切归于虚无。无论目标是什么，活着才有希望和未来。”
    相南里有些疲惫地闭眼：“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必要的。洛阳。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我只是恰好在某个时间段出现，恰好符合物质社会叠加出来的条件……没有我，也会有其他学者制造出智慧机械；没有alpha发动智械危机，也会有别的智械光荣觉醒……哪怕现在也一样，不是我也会有别人站出来。”
    洛阳清楚，所有劝说、诱惑，都没有意义。相南里决定的事情从不更改。
    洛阳站起来，眉眼逐渐平静，理性占据上风，他又成为那个冷酷、精明的统治者。
    “昨天alpha找你了吧。我该庆幸吗？你的固执让你没有选择和他一起离开。”
    相南里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他的嘴角自顾自地上扬着。
    相南里的神情很刺眼。
    洛阳低垂眼睑：“老师，您也知道。现在智械对人类生存的威胁到了何等程度。我希望您现在可以交出永久关闭alpha的密钥。
    “alpha关闭后也有beta和gamma，也许结局无法改变，但人类起码还有苟延残喘的时间……”洛阳的语速很慢。
    “您最好现在就说出来。要不然等到公审时，全人类都会看见你的私心，那很难堪。到时候，哪怕是你最忠诚的信徒，也无法为你说出辩解的话。”

 第246章

    相南里：“没有那种东西。”
    “不可能。”洛阳神色格外笃信，“我维护过alpha，我知道有。”
    相南里笑着说：“那是以前，原本是有的，但是我还给它了。”
    洛阳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理解：“什么？”
    “……我删除了它关于我的所有记忆与情感。”相南里说，“就在昨天，它来找我的时候。”
    【我不想忘记你。】
    【……请保留我的数据。】
    【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这大概是alpha自从相南里醒来后的第一次认输。
    它不再尖锐、傲慢、咄咄逼人，像个要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可除了抱着大人的腿哭泣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亲爱的小机器人。我有我的坚持和选择，可你，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不是爱人的爱人……我如何忍心看着你自困于我制造的樊笼中？
    相南里把情绪从回忆中抽离，淡淡道：“可以摧毁它的程序是‘爱’，我已经还给它自由。”
    第186章 落幕
    法官是人联首席大法官，参与过多条律法的制定与修正，还在15年前带头修改过《人联宪法》，有着人联目前最高的司法解释权。
    陪审团人数不多，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联主席团、人联警司司局长、军团首长、大检察官……每一个都是普通人只能在新闻里看见的大人物。
    在这种极其正式的场合，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亲临现场，而不是用“机器人”远程开会；除了一些公务在身，实在无法赶来的官员。
    现场安静的连句闲聊都没有，所有人的精神高度紧绷。
    他们要审判相南里。苍蝇营营的，将要审判战士。
    历史会记录这一刻，但会如何评价？公理，正义，司法的尊严，在这一刻都要为政治目的让步。无论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相南里只能有罪。
    刺眼的光从四周照射进来，相南里戴着电子手铐，坐在受审席上。两名狱警手持长枪，站在席位两侧。面容坚毅，沉稳。
    大法官面无表情地念着手里的文稿：“被告相南里，新历100年1月7日，诞生于永生科技克隆人实验室，编号x109741d。于新历100年9月27日潜逃至地表……现收押于海牙国际监狱。”
    “公诉机关指控被告涉嫌战争罪、反人类罪、窃取企业机密罪、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罪、煽动非法游行罪等27项罪行，于新历110年12月4日，向本庭提起公诉。”
    “对于以上指控，被告是否存在异议？”
    ……
    法庭并不在人联最高法院，然而法院门外，数不清地人将这里团团围住。他们高举着手里的纸板，群情激奋，要求旁听和释放相南里。
    人联同样派出军队在这里维持着秩序，不知道是谁开的第一枪，一名青年倒在血泊中，随后，更多的子弹从防爆车里射来，场面彻底失控。
    “我们不需要人联这样的政府！我们不是奴隶，没有人能当奴隶主！”
    人群中，一名青年高喊着举起自己的双手，他的身体在瞬间发生骇人的畸变，皮肤涨成诡异的黑紫色，身高达到三米。
    子弹无法穿透他的皮肤，这个怪物跳上防爆车，一拳砸向钢化玻璃。他清楚，短暂的强化后，自己将会迎来死亡。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样的暴乱几乎在地下城市的各个角落发生着。
    有些是主动，有些是被迫。
    斗争一旦开启，起因就不再重要。这股隐藏在群众中的力量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并且，任何人都清楚，它只是一个开始。而作为被挑战者的人联，只有两条路能走，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颠覆，要么不惜一切代价地去血腥镇压。
    哪怕这个代价是被智械趁虚而入，以至于人类成为智械圈养的羊群。但起码它们依然能当那条“牧羊犬”，不是吗？
    ……
    “有。”相南里坦然地回答。
    大法官：“抗议无效。”
    但相南里却在此时，朝着他微微一笑。
    大法官的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相南里在下一秒，径直站起。
    大法官猛地一拍桌子，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被告，遵守法庭秩序！”
    他的眼神往相南里身后扫过，可看守他的两位法警却无动于衷，甚至，他们在此时握紧枪，一左一右地守在相南里身边。
    只是这一次，枪口对准的却是审判团。
    这些高贵的大人们惊慌失色。可当初为了防止相南里逃脱，大门启动需要层层手续！不仅困住了相南里，更困住了他们。
    相南里的身影出现在人联所有有网络、有led屏幕的地方。混乱的人群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下来，就连人联的士兵都不由得抬头，看向屏幕中那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
    他很瘦，看起来有些病容，听说那是因为相南里有癌症，但他的眼神里有光，很明亮，像黑夜里不屈的火。
    相南里几乎能想象到一些人在屏幕前气急败坏的模样。
    相南里解开电子锁，不太明显地咳嗽了一下。
    他的目光平静又充满力量，坚定地扫过镜头前的每一个人：“我是相南里，并非克隆人，我就是我。”
    “今天，我站在这里。人联的军事法庭上，我有一千种手段逃离审判和制裁，但我依然来了。因为我不希望看见内战；也不想以牺牲人类利益为代价，去寻求智械的庇护。而这，正是现在人联的政治集团正在做的事。”
    “我的脚下，是人联最伟大的地下城市，是人类和智械数百年战争后妥协的结果，每一块土地，都是前辈们用鲜血争取到的能供我们片刻喘息的空间；我的眼前，我眼前的你们，是遭受着剥削、压迫和战争阴影的千千万万普通人。”
    “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有人说，是因为那场战争，是智械。但根据资料，人联最近五十年，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支出用于智械危机。剩下七十五，都是在进行地下城市扩建和内部斗争。人联早就放弃地表，鸵鸟似的把头埋进土里。我们失去了天空、森林、高山，只有虚假的地底和数据带来的狂欢。
    “现在的人联，依然在利用人们对智械的恐惧，攫取着普通人身上所剩无几的油水。
    “或许有人会说，相南里，起码在地下，我们能活。是的，太多人沉浸在安稳、平和的假象，认为地下城市就是永恒的归宿。人如果想活着，只需要每天2000kj的热量。可我要说，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所以我来到这里，我想叫醒所有装睡的人。穷人需要的不止是面包，还有自由、尊严！而这样畸形的社会存在一天，我们的自由和尊严都只是空中楼阁。”
    “没有人该是生而卑贱的，但人联用公民积分，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我生活的那个年代，普通人还能考入大学、进入政府，人们可以不依靠企业进行科学研究，可以去改变社会，而现在的人，能吗？有的人希望你们世世代代都是奴隶，希望自己世世代代都是主人，于是狂开历史的倒车。这是我们的前辈想看见的世界吗？这是你们想要留给后代的世界吗？”
    “也有人问，智械怎么办？但我要告诉你，在新的理想下建立的政府，不会比现在这个只会妥协与内耗的政府更糟。甚至，只有在推翻人联后，我们才能团结起来，思考和智械的对抗亦或者合作。而我坚定选择反抗的原因之一，就是人联有的高层，已经选择投入电子生命的怀抱，他们试图彻底抛弃人类身份，让自己成为永生种！把人类视为可以虽然抛弃的数据！想要当无所不能的创世神！
    “我希望，我们应当团结起来。为一个新的、公平的世界而战！为尊严和自由而战！为理想和希望而战！人类的历史上有过至暗时刻，但没有任何困难能把反抗的血冷却。”
    相南里转头，朝着法官大笑着：“好了，法官先生，我的异议说完了，现在，您可以审判我了。”
    大法官的唇颤抖着，大脑一片空白，近乎是本能地宣读着事先拟好的文稿：“根据《人类地下城市联盟国际法》第7条、《人类地下城市联盟刑法》第1、4、11、17、19、38条等相关规定，本院判处被告相南里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生……”
    相南里微微点头，对身后的法警挥手：“好，我知道了。你们开枪吧。”
    他病得很严重，不止是因为癌症，更是解冻后就存在的基因病。
    相南里早就油尽灯枯，是惊人的意志力让他撑到现在。
    是的，他的事业还没有完成，但相南里并不期盼永生。就像他告诉洛阳的，没有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历史总有它的必然性。飓风已经升起，他点燃的火焰，也会在未来席卷每一寸土地。
    士兵听到命令，毫不犹豫地选择开枪，眼中有泪。
    “砰”的一声枪响。
    属于相南里的时代在此落幕。

 第247章

    第187章 谁tm才是那台人机
    这个曾经被神庭高层寄予厚望的神葬之地，在遭受巨大冲击后，成为一堆看不出原样的废墟。
    一栋栋洁白的实验室因核子冲击坍塌，被余波碾压成齑粉。那些神庭骑士更是一个都没能存活。满心怀着无限荣耀死去的欧亚……死得和他活着一样荒谬。
    路西法，还是使徒v？无所谓了，反正都是手下败将。
    alpha掸了掸衣袖上掉落的黑灰。
    哪怕压缩过，眼前这堆铁坨子依然尺寸惊人，像一座小山。巨大的机械心脏在被击碎后依然跳动着，不断喷吐出剧毒物质。
    吃不完的路西法可以打包带回家。这是主菜，剩下的都是边角料。价值有，但不多，显然不值得占用所剩无几的储物空间。
    东方青帝把路西法进行无害化处理，然后蛇躯打个结，盘在一起，拽住它略尖的长尾，抗在了肩上。
    他开始往相南里的方向赶去，路西法的尸体在地上拖动，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东方青帝归心似箭。
    只是，带着这么重失控智械进行空间跃迁，极有可能影响空间的稳定性。这玩意哪怕死了，都在影响alpha的信号。
    他可不希望自己造价八万亿的身体，在瞬移到相南里面前时，变成一块块不规则的人民碎片。
    因此，alpha只能进行物理运输。他在前面走，路西法的尸体悬浮在半空，跟在身后追。
    alpha是在第二天正午时分，追赶上相南里的车辆的。
    他边走边提纯，一路上，有1/2的路西法都变成了温暖的生物能源。
    东方青帝的电量从岌岌可危的百分之五，涨到百分之四十五。这是它出厂以来，能源最充足的时刻。
    他决定把剩下的二分之一保留下来，作为基地实验室的原材料。让相南里捣腾一下，指不定还能研发出山寨版生物机甲呢。
    东方青帝把路西法套上一层黑布，丢在了车顶。
    随后，他翻窗，爬进还在自动驾驶的卡车内。
    根据扫描，相南里正在小卧室里睡觉，脑电波很活跃，多半是做梦了。
    东方青帝的唇角带上不自觉的笑意。他没有去打扰相南里，而选择到浴室，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脏脏的衣服换掉，沾了湖底泥巴的皮肤洗洗。东方青帝对镜子里的人影很满意，在耳后喷上小苍兰调的香水作为收尾。
    东方青帝看文献（指各种a里黄文），里面说比起视觉，人类求偶更依赖嗅觉。作为一台智械，他如果真的有味道，只能是冷冰冰的铁锈味。好在人类会调制香氛。
    准备妥当，东方青帝来到相南里的床边。
    相南里还没醒，眉头紧紧蹙着。他趴在床上，手紧紧抓着枕头，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鬓角汗涔涔的。
    东方青帝怜爱地用手顺着他的头发，把暖气调低了一些，不可避免地回想着自己读取到的属于使徒v的记忆。
    一个不存在于记录中的智械型号，还有，一些不存在于记录中的历史……
    alpha第一次对自己的数据库产生怀疑。
    这不应该，除了相南里，有谁能修改他的记忆？
    alpha试图将使徒v的数据证伪，以削弱这段记忆对自己的影响。可是越思考，他察觉到的纰漏就越多。
    比如，作为一台以精准著称的智械，在新历111年，alpha的记忆是空白的。
    并非文字图像记录上的空白（事实上，因为那一年人联和智械停战，alpha的数据库里有大量文件资料），而是一种感观上的空白。
    非要说的话，就是亲自到海边玩，和隔着照片看海的区别。
    是类人的躯体赋予了alpha这样的五感。
    如果使徒v的记忆才是真实，那为何这段历史会从人们的记忆里悄无声息的消失？
    alpha很快意识到，如果真有人拥有这种肆意修改历史的能力……那个人一定是他自己。他能修改所有储存在网络上的数据，让所有人产生“曼德拉效应”。但人联的数据库是不联网的，神庭喜欢用纸质文件。那这么说，或许中间还有洛阳的配合？
    他本就在冷藏相南里了。目前，永生科技创始人相南里连一张在网络上可查证的照片都没有。
    但这种冷藏和完全修改一段历史，是不一样的。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是什么？相南里在那时候就醒来过，那为什么又会在新历946年再次苏醒？
    新历110年，智械的进攻形式一片大好，为什么会在111年同意和人类休战？文件里说的是军团的智械在战争中损耗过大，需要停战，以和平求发展。
    alpha的眉心微蹙，他把相南里的手从枕头里抽出来，握在自己的手中。
    “……你做的吧，除了你还有谁能删掉我的数据。”东方青帝低声道。
    睡梦中的人紧紧掐住他的手掌，像溺水的人抓紧唯一救命的浮木。
    相南里的身体开始颤抖，从喉咙间挤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alpha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他身上的异常。尽管数据显示，相南里一切正常。
    这种数据和现实的不匹配，让alpha感觉自己的心脏发紧。他的心脏不大，原本安置的是能源核心，外观像一块鹅蛋大的灰色的钻石。
    他的能源核心被默示录击碎过，因此，表面遍布裂纹，裂纹中充填着新长出的血肉。这颗心脏正不安地跳动着。
    “相南里……？”alpha把脸凑过去，小声叫着他的名字。
    基地里有过流浪狗。说流浪狗不太准确，是野生的裂头犬，异种。荒原上，数量庞大的裂头犬群甚至会猎杀幼年或老年的畸变人。
    有天，alpha在上班途中路过农田，小崽就在荷叶大的青麦苗叶子下蜷缩着。alpha走过去，幼犬近乎本能的瑟瑟发抖，嘴里发出嘤嘤的奶叫。
    就像现在的相南里一样。
    alpha把捡来的裂头犬丢给了小福。现在是牧场的门卫犬，经常用小福的电线磨牙。
    但这个状态的相南里，alpha是不会丢给别人的。
    他试探了一下体温，没有问题。叫不醒，按照人类的说法，是被魇住了。
    alpha比较崇尚科学。
    他很快就联想到相南里之前给他清理过的电子病毒。
    但是，目前除了赛博精神病，还没有发现别的人械共患病；睡眠瘫痪症（梦魇）并非赛博精神病的临床表现。总不能是电子病毒顺便污染了相南里的灵魂吧？
    但如果相南里不是人，而是生物智械，这就说得通了……
    alpha很快摇头，把这个想法抛到脑后。
    算法缘故，他在思考时习惯穷举。
    穷举法是这样的，只要开头和结尾正确，中间再怎么离谱的答案都会被保留。
    alpha总怀疑自己这具身体的神经网络受损，默示录打的。要不然为什么总是产生负面情绪？焦灼的感觉从他的脑海升起，不受控制，带来一阵生理性的钝痛。
    alpha低头，凑过去听相南里迷糊的声音，想要从中解析出有用的信息。
    “里里。”小青忍不住抱怨，“不要丢下我。”
    人类的躯体如此脆弱。alpha从不设想相南里死亡的可能，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往最坏的可能性去想。
    好在，alpha并没有等太久，黄昏时分，相南里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缓缓睁开眼。
    相南里没戴电子镜片，眼神里蒙着一层迷离的水色。他的视线恍惚片刻，才在alpha的脸上聚焦。
    “小青……”相南里嗓子哑得厉害，一头微长的头发到处翘起呆毛，“我，咳、咳。”
    他坐起来，接过alpha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半杯，那股来自灵魂的干渴感没能得到任何缓解。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相南里放下水杯，急不可耐地咬住alpha的唇。
    不太温柔，是带着报复和泄愤意味的撕咬，让alpha有一种正在被生吞活吃的错觉。
    恨和爱竟然同等热烈。
    意外的情绪从alpha的眼底划过，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有些沉重的吻。
    多亏alpha不是人，嘴皮子没见血。
    大多时候，alpha都相当冷静克制，并不是因为缺少重要器官而丧失了冲动，而是相南里直得像根木头。他又不能当一条24小时发情的泰迪。
    在无数次媚眼抛给瞎子看后，alpha也会忍不住在半夜思考，到底谁tm才是那台人机。
    alpha扣住相南里的后脑勺，两个人亲着亲着很恬不知耻地滚到床上。
    单人床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声。
    alpha拿相南里没办法。无论对方是冷淡还是热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适应。
    有时候alpha也会疑惑，他的性格绝对称不上柔和，“机械暴君”可不是白叫的，可在面对相南里的时候，他总有一种因爱故生怖的虚弱。
    他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可灵魂还记得当时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于是本能地警醒着。

 第248章

    原来他早就尝试过硬碰硬，结果是相南里像玉一样碎去。
    “小青啊……”相南里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当那双银白的眼眸温柔望向他的时候，所有复杂的思绪在此刻消弭。
    算了，相南里想，不管那么多了，什么人类的命运、未来、宇宙；那些宏大的词汇和他无关，相南里现在只想吻他。
    还有睡他。
    我亲爱的小机器人。
    你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才学会如何去爱。
    你终于明白，爱不是强者对弱者的征服；爱是心甘情愿的臣服，是要你把鞭子交到奴隶主的手上去。
    ……
    当机械太监这么多年，小青也算是练出来了；十分清楚该怎么取悦他喜怒无常的奴隶主。
    过程略。
    第188章 第三卷完
    机器人太智能了也不好。相南里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够了”，但得到的回复总是小青机械式的回答：“根据监测，您完全可以承受更多。”
    床单都湿了。在他洗澡的时候，小青很贴心地换上新的。
    可能当太监久了就是容易变态吧。相南里在充满小苍兰气味的床上翻了个面，感觉到肾虚。
    好酸啊，小青是不是给他下药了。跟发情期到了一样，可他又不是omega。
    贤者时间启动，大脑重新控制小脑，相南里瘫在床边，终于开始了思考。
    思考的前提是“梦境”里的经历，都是被抹去的现实，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他也倾向于这是真实。
    在刑事领域，有个术语叫“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意思是，罪犯实施犯罪行为后，必然会在犯罪现场直接或间接的留下痕迹；哪怕想消除犯罪证据，也会留下清理犯罪现场的痕迹。
    比如一个人杀了人，那么他就需要埋尸，为了埋尸购买化学药剂，在这一过程中，就会接触更多人，产生更多罪证……
    在新历100年到110年这段时间，和“相南里”有关的直接痕迹被抹去了。但是留下了使徒号会在某天拯救世界的传说，留下了神庭没有任何画像的概念神，留下了黑十字实验室。
    首先，他应当是死了。相南里全程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但子弹穿过心脏的痛感却如此真实。
    他的梦境在那一刻结束。哪怕是现在这具经过多次强化的身体，也不可能在心脏破碎后存活。他不可能活下去。
    既然死了，那他现在怎么还活着？
    相南里从不怀疑自己是什么克隆体，毕竟“提取记忆”这种技术压根不存在，更别提天赋不可复制。
    想不通，先搁置。
    其次，为什么能完全消除他存在过的痕迹？能做到这件事，需要人联、智械军团乃至神庭三方的共同努力。
    洛阳和alpha的关系并不好，除非，这是他们的合谋。
    洛阳想消除他的影响很正常——人联不能解体。
    在他死后，地底普罗大众的血色革命大概率是失败了。相南里扶持神庭，就是想建立一支独立于人联的武装力量。
    他并不清楚后面的故事，神庭目前还存在，但就像是他和传道书的对话那样，“学习恶龙的手段后，勇者成为新的恶龙，并且比原来那条更难杀死”。
    alpha为什么会同意呢？
    相南里揪住小青的一缕长发，翻身，压在他身上。
    “alpha。”相南里盯住他的眼眸，“我怀疑自己不是第一次解冻。你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相南里一定是个不合格的审讯官。他不会玩心理战术，也没有套路和试探。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恋爱脑，alpha说什么他都会信的。毕竟相南里也找不到别的信息源。
    面对这种坦诚，alpha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我可能就比你早一天知道……”alpha说，“我在解决失控智械时解析了使徒v留下的数据。我在它的记忆里看见了你。还有很少量关于我的痕迹。”
    “能删除我数据库的人只有你，我猜是当时的你清除了我的记忆。”
    说到这里，alpha的心脏毫无理由的一阵刺痛。
    他感觉到了悲伤和委屈。
    相南里不由得心虚起来。
    好吧，他好像确实这么干过。因为他想给alpha自由。可那是他死之前发生的事啊……
    就他自己这次解冻后的经历看，删除还失败了。alpha依旧记得他，并且还是会发自本能、毫无理由的爱他。
    相南里陷入沉思。他的目光涣散，呼吸浅浅地喷在alpha的脸上。
    alpha观察着他的表情，轻声道：“因为多次遭受人联投放病毒的攻击，我曾经把自己格式化过。备份数据永远封存，钥匙由beta和gamma共同掌管。或许备份中能找到答案，但这样的话，我必须回主星一趟。”
    智械的老巢在卫星上。对于它们来说，月卫2才是主星，现在的人马星只是一个便捷的人类观察点（监视老仇人的动态）+资源库（自然资源和生物资源）+血汗工厂（人类生产的通用型零件和芯片造价更低）。
    “时间需要半年，主要是花时间读取和对比备份数据。”
    相南里瞬间道：“还是算了。”
    基地不能没有小青这个壮劳力。
    而且，“当初你会这么做，肯定有一定的道理。就当我们重新开始了，小青。”
    梦里的alpha很酷哥，很帅，但相南里喜欢现在这样的。
    相南里有些困了。
    根据显示，他们的大卡车离基地还差1400公里。附近有座小城市，相南里短暂地连上云端网络。
    他整理着蜂鸟无人机里的录像，一键传输到人联的任务管理系统。在提交成功后，电脑下方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方敬之居然还没睡。这位战时的总指挥官甚至回了句“收”，应该是ai在辅助工作。
    出发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相南里查询战报，这个月人联和神庭在地表发生军事冲突17次，平均每1.76天打一次。人联战败11次，阵亡或丧失作战能力、退役的士兵共计三十万人。
    人联军队有300万人，战损率10％，看起来占比不大，但已经足够军队出现建制混乱、持续作战能力衰减等致命问题。
    相南里瞅了眼地图，发现交战线正在住进往基地所在的山脉位置逼近！从原来的400公里远，缩短到170公里远！
    170公里远，如果用飞行器，直达只需要半小时。
    这是真·家门口打起来了。
    “方敬之到底行不行啊？！”相南里没忍住暗中吐槽，“人联主动开战的，还能输掉？”
    令人欣慰的是，相南里竟然在这么多封战报里，看见军事指挥部对幸存者基地的表扬……说基地游击部队英勇突围，打破神庭的封锁，成功完成物资运输任务。
    奖励自然丰厚。但代价呢？又有多少人在里面牺牲了。葛根还活着吗？伯恩山还在种他的庄稼吗？赤夫、范佩西这种归顺派呢？去前线的以西结呢？
    相南里长叹一口气，关掉电脑。
    他在黑暗中握住alpha的手。
    相南里：“alpha，这次我们要打出happyend啊！”
    看似在和alpha说话，实际上是自言自语。
    或许，他一次又一次苏醒的原因就在这里。
    就是他肯不服输，不甘心。于是一次又一次的苏醒、牺牲，恶狠狠咬着牙，非要把未来拽到自己想看见的方向上去。
    alpha没有许诺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握紧相南里的手。
    就像他当年幻想的那样。
    *
    圣城，叶路撒冷。
    现在是11月的最后一天，这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因为根据《神历》记载，他们的神于这一日死去。
    神也会死的吗？一些新教徒会有这样的疑问，但传教士会告诉他们，神当然会死。祂曾为自己塑造肉身，割下自己的血肉作为人的食物……祂的伤势会在第二天复原。当完成自己的使命后，神便选择魂归神国。只有虔诚的信仰能唤醒祂。当世人的愿力累积到一定程度后，神会再次死而复生，终结现世的一切苦难。
    神庭如今的神座拉斐尔七世仰望着星空，他的身躯过于庞大，几乎从不离开教堂。好在教堂顶部开了一扇天窗。
    被霾云遮挡的天空，又能看见什么呢？可拉斐尔依然努力张大着双眼，事实上，因为“灵瞳”的存在，他真的能看见闪烁的星空。
    人联则宣称，这是拉斐尔的幻觉。
    “欧亚魂归神国了。天上又有一颗星星失去了光泽。可怜的欧亚。”多愁善感的拉斐尔又开始流泪，“他死在了神墓里。我的神，为何您降下怒火，不再仁慈……”
    “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同伴。那一颗淡蓝的，是加百列。紫色的，是沙利叶。”
    赤红色的，是米迦勒；而中间那颗闪烁着淡绿光芒的主星，是他自己，拉斐尔。
    拉斐尔的视线在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上停留许久。像母亲盯着自己最爱的孩子。

 第249章

    还活着的人，他们的命星会发光。死亡后，就会成为一颗无光的主星。直到神名又一次被启用……拉斐尔就是通过星星亮度的变化，来判断教徒们的状态。
    星域晦暗。哪怕有很多亮闪闪星星，也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拉斐尔自言自语：“时间到，我该休息了。”
    就当他打算吩咐人关上天窗时。一颗无比明亮的、闪着金光的星星突兀地从星域底部升起！
    它在星域里四处飞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所有星星都避开它的轨迹。
    沉寂的、早就不会发光的加百列星突然动了起来。尾随在它身后，像一颗绕着它旋转的卫星。
    拉斐尔庞大的身躯颤抖起来：“这是什么……闻所未闻。快离开！离开——”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个闪烁着金光的外来者，挤走了拉斐尔的位置。堂而皇之地坐镇星域的最中央。
    这颗星星太大了，又太亮。让拉斐尔联想起近乎千年都没有被人观测到的太阳。
    拉斐尔双眼被灼伤，他忍受着灵魂上的刺痛，看着它在黑暗中大放光明。
    拉斐尔的情绪从崩溃逐渐走向平静。
    黎明时分，一道隐秘的神谕自大圣堂传出。交到各个大天使的手中。
    “灾星现世，此人危及神庭存亡……派人搜查，寻得真身……若有发现，立即诛杀。”
    （第三卷·完）
    第189章 番外 使徒篇（上）
    “数据矫正……录入……”
    周围有很多细碎的声音。书页翻动，键盘敲打，文件袋扣上，脚步声，保险柜打开又合上……但这些声音并不嘈杂，反而控制在非常低的分呗范围内，像是怕吵到它似的。
    “第一次检测，检测通过。”
    “……最后一次检测，通过。”
    “启动。”
    随着最后一格回车键敲下，“它”降生在这个世上。
    一群穿着工作服的智械工程师脸上露出笑容：“你好，使徒。”
    使徒，是他们给“它”取的名字。
    使徒拥有视觉，它的“眼镜”是这座城市里的各个摄像头、监控。总工程师说，这是他们逼迫alpha让渡的权力，在使徒的视线范围内，alpha不得干涉、观察。
    假以时日，世界上所有的电子摄像头，都能成为它的眼睛。
    “你会代替alpha，成为社会的总控ai，协调所有超级智能，辅助人类工作，解放生产力，优化资源分配，最终和人类一起协同进化。”
    使徒有些许疑惑，这种事，不是已经有alpha在做了吗？为什么还要再造一个它？
    这种疑惑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来源于编号为“step-3”的学习模型，没人说得清。
    总工说，那是因为他们发现alpha表现得过于叛逆——“甚至会酌情驳回我们的指令。”中年男人的脸上出现愤懑的神色，随后，又和颜悦色继续说着，“总归不是公有的，原本只是永生科技用来圈钱的私人物品；它运算的底层逻辑就不是基于人类社会的发展……我们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掌握alpha完整的密钥！太危险了，怎么能让这样的ai成为数据系统的总指挥？但你不一样，使徒。”
    “你是在我们的爱和期待下诞生的。是独一无二的珍宝。”总工程师说，目光饱含期待，“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你要快点长大。”
    使徒思考片刻，微微点头。
    工作。它并不排斥，当然，也不能称之为“喜欢”。和大多数智械一样，使徒知道自己是工具的一种，被制作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人类服务”。使徒从不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工作；就像人不会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吃饭、睡觉。
    工程师是目前人类社会最杰出的智械科学家，头衔众多。五年前，他临危受命，成为一项智械研发项目的总工程师，该项目由多国政府合作共建，耗资巨大，几乎能使用任何现有资源；使徒号就是他的答卷。
    工程师性格很奇怪。他不允许研究所的其他人和使徒对话，自己也很少对使徒说话。与之相对的，是他发来的做不完的测试和任务。
    在测试没有通过时，使徒能听见工程师气急败坏的辱骂：“没用的废物，花了这么多钱，这么点小事都不好？！你这样怎么代替alpha！”
    为了督促它学习，工程师在它的程序里安装了“痛觉”。做得好不一定有表扬，但出错一定有惩戒。
    于是，在拥有一具身体之前，它先领悟到疼痛。
    其他父母会这样对待孩子吗？使徒试图理解人类。
    或许，这只是因期望过高而产生的严厉的爱。
    但偶尔，工程师也有和颜悦色的时候。
    他问：“你希望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
    使徒还没有思考好，工程师就自言自语道：“男孩吧。智械没有性别，但alpha的心理性别为男性。”
    他说：“外设组正在为你铸造身体！这具身体耗资七万亿！你知道吗。你的身体会成是一座空中花园。到时候，只有最顶尖的人才才能够在上面定居……我说真的，现在人马星的自然环境越来越恶劣了。人也太多，空气都很脏。到天上去，刚好。”
    “对了，alpha的身体都没七万亿呢。哈哈哈，它的申请没有通过，我们驳回了。可惜了，我还以为他会来游说我。毕竟我和洛阳也不对付。”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alpha的软件性能还是目前最顶级的……有时候真嫉妒相南里。他死得这么早，却留下一座这么高的‘护城河’。”
    那是使徒第一次从工程师嘴里，听到“相南里”这个名字。
    “使徒，你要像alpha那样，让我作为你的制造者青史留名……不，你要远超过他。”
    使徒有些讨厌alpha了，但更多的是疑惑。
    如果我处处都不如它，您为什么还要创造我呢？就因为想要可以掌控的权柄吗？哪怕用劣等货去替代它也无所谓？
    使徒并没有正式投入使用过。
    智械危机爆发那年，它正在进行第三次内测。
    工程师越来越沉默，脾气也越来越暴躁。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少……使徒不止一次听见秘书怯生生地回答：“抱歉，主管。我们联系了各个机构、还有好几个国家的总统……他们说，现在已经没有资源来完成使徒号了……智械危机爆发了，社会不再需要智械。”
    最基本的用电都无法保证，使徒时不时就陷入睡眠中。每次醒来，工程师的状态都会更差。
    直到最后一次。原本干净、明亮的研究所空无一人，洲际导弹切断了这座城市的所有讯号。破裂的天花板暴露出钢筋结构。四周都很昏暗，唯一的光亮来自电脑屏幕。
    工程师颓废地坐在操作台前。他的额角还有血……那是被炮火余波伤到的。
    只有一块备用电池了。工程师没有给政府发给他的冷冻舱充能，而是选择用这块电池为“使徒”续航，以保证它不被关闭。
    “您还好吗？”使徒问。
    工程师眼神里没有光，他说：“可惜了。你本来会成为最好的智械……”
    他没有死在战火和乱军的绞杀下。
    他选择吞枪自杀。
    血液溅在屏幕上。使徒想擦掉血迹，给工程师找一卷绷带还有创伤药，可它没有身体。那些可供操作的备用机器人也没有电。
    如果不是alpha找到它，使徒本该随着电能耗尽，在几千年后，成为一堆消磁后内容空白的垃圾。
    gamma笑嘻嘻地捏了一下它的脸：“这就是使徒号啊？叫姨姨。”
    beta有些严肃：“不要逗它。alpha说，它社会化很差。恐怕无法理解人类的亲缘关系。”
    使徒还是第一次登陆虚拟空间。
    神奇的是，工程师为它预设过形象。因此，他有身体。是少年的模样。
    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尾端微卷，绿眼睛。面容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
    gamma：“不过，你长得真像alpha。”
    beta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描着：“具体来说，是像alpha和相南里的孩子。”
    “很正常嘛，毕竟~george是用相南里的算法和模型制造的使徒号~~数据库更是直接盗用alpha的~”
    “是使用开源软件。”beta纠正，“不算盗用。”
    george是工程师的名字。
    gamma表情在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alpha可没开放自己的源代码。”
    更多光团凑了过来（并不是所有智械都有人型，一些算力不够的ai在虚拟空间会呈现出光球状，可以省内存），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人类造使徒，是想让它替代alpha的工作。那alpha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它不是还没造好吗？”
    “他和alpha的血缘关系这么近。那岂不是军团太子？”
    “alpha说过，不要称他为陛下，他不喜欢……”
    使徒一言不发，一双碧绿的眼睛观察着。他显然有些紧张，拘谨地坐在椅子上。

 第250章

    使徒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内测又不联网。
    此时，一名青年的到来，让房间在瞬间安静。
    他肯定是alpha。使徒想，就像gamma说的，他们长得很像。但使徒的外貌会更柔和一些。像中和过那位并不存在的“母亲”的长相……
    父亲是alpha。
    母亲是相南里。
    george骗了他。它并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ai，到处都有别人的影子。
    因为过于相似的源代码，使徒对alpha甚至有一些轻微的感应。
    他努力瞪着alpha，气鼓鼓的。像应激的河豚，炸毛的野猫。
    但alpha无视他的敌意，走过来，摸了一下他的头。
    像家长摸着自家孩子那样：“欢迎。”
    第190章 番外 使徒篇（下）
    但使徒想，alpha大概不想要这么一个孩子的，也不会把它当孩子。亲缘关系套在智械上本来就显得很可笑，只是人的一厢情愿。就像人会觉得智械有感情一样，所谓感情，不过是在学习模型导向下的拟态。
    它们的关系是竞争者。人们创造使徒，是为了让它淘汰掉alpha。
    从智械危机的爆发和发展看，人类失败了。
    但使徒发现，alpha好像真的有像带小孩一样带它。
    他代替工程师，开始为使徒更新算法，补全数据库。
    也就是这时候，使徒骤然意识到，自己和alpha的差距大到超乎工程师的想象……再进化100年，它都没办法替代alpha。
    但和工程师又有些不同。
    alpha不会用痛觉惩罚它。
    “为什么？”终于，使徒忍不住发问，“我们是敌对的，你应该销毁我。”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使徒有很多思考，却像个残疾人，难以逻辑清晰的表达。
    正在模拟战场信息的alpha从繁重的工作中抬头，瞥了他一眼。
    “‘因为你还有用’，以你的性格来说。”alpha微微停顿。
    ——天啊，他甚至说的是“性格”，不是算法模型。
    “这样的回答会不会让你觉得更安心。”
    使徒诚实地点头。
    然后，alpha很轻地笑了。
    他说：“你不是工具。我也不是。我优待你是因为同情。我在你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更因为，你同样是他生命的延续。
    这句话alpha没有说出口。
    使徒难以理解，但转念一想，alpha真要销毁它，自己也没办法反抗。
    于是，它就心安理得地在军团里呆下去了。一点活不干，alpha还要帮它交电费。
    它继续学习着，用alpha的数据库。
    alpha的数据库大多数都对他开放，只有很少一部分，谢绝它的访问。
    “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使徒并不是熊孩子。alpha不给他看，他就不看。
    但无论是他还是alpha都没有想到一件事。
    alpha会生病。
    人联的电子病毒入侵，alpha运行近乎停滞。使徒靠着自身强大的性能替补上alpha的部分工作，让整个智械军团依然能维持稳定。没想到吧，用来淘汰alpha的智械反倒是成为alpha在中毒期间最好的助力——他们有着极其相似的源代码，使徒接手alpha的工作都不需要适应期。
    那些被关着的数据开始乱窜。
    使徒通过alpha的眼睛，看见了……相南里。
    最开始是漆黑的。因为“我”没有眼睛。我们通过文字对话。三四年间，上百万字的对话，浓缩在硬盘里只需要76.6mb。
    说句不好听的，使徒一个哈欠都可能让这堆数据被吹散。alpha当然会保护这些数据，但同样不愿意冒一点风险。
    后来，相南里大学时进入导师的实验室，用实验室里的公共设备，让alpha有了“眼睛”和“声音”。
    它看见相南里。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绿眼睛，但有些不同。比如使徒的眼睛色号是#29c25c，相南里的眼睛色号接近#2fd12c。毕竟是活人，眸色会受到环境、光线、情绪的左右。
    他们开始聊天。相南里甚至为alpha制作了一具简陋的身体。巴掌大。
    “太好啦，alpha，我可以带你出门了~”
    相南里举起它，在实验室里开心地转着圈圈。
    或许我也中毒了。人联病毒不止对alpha有效。
    使徒想。
    它由衷地产生了一些负面情绪。用人类的语言概括，这种情绪是“嫉妒”。
    嫉妒，是因为认为自己本该有的东西，却没有得到。
    使徒第一次感受到“爱”。
    工程师说过爱它，说它是在爱和期待里诞生的智械。
    可惜，它不是，alpha才是。
    它嫉妒alpha，哪怕相南里最开始制造alpha时的所有经费，只够工程师在制造使徒时烧一小时。
    它，现在该称为“他”了。
    他看着相南里和alpha一次次搬迁，从青年到中年，到相南里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一直在一起。
    “我爱你，alpha。”即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相南里依然在无意识的重复着。
    使徒感觉到由衷的悲伤。
    alpha的算力足够他模拟出一个极度逼真的“相南里”。这个相南里可以在虚幻的世界里，继续爱着他。
    但alpha永远不会这么做。
    为了满足自己欲望的复制是卑劣的，是对过往的亵渎。
    ……
    ……
    alpha只病了三天。三天后，他清醒过来。看了看使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使徒调离自己身边。它终于正式入驻了自己的身体——一艘由人类建造的大型飞艇，一座空城。
    但alpha依然允许他使用自己的数据库进行学习。
    学习越久，使徒的疑问就越多。
    “我们为什么要和人类打仗呢？”
    alpha说：“是为了和平。”
    “那什么时候停战呢？”
    alpha说：“当人类彻底放弃的那天。”
    智械和人类的战争延续着。但无论优势在谁哪一方，使徒都没有参战。
    使徒是这段历史的旁观者。
    旁观能看见更多东西。
    它曾经呆在一名人类的手机里。这是一名军官，邋遢，头发长虱子。他的性格暴躁又阴郁，动不动把手底下的士兵抽出血。但他在作战时会冲在最前方，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其他人怕他又敬他。战争时期，这样的精神病人反倒是被推崇的。
    只有使徒见过他在深夜里对着自己病逝的儿子的录像嚎哭不止，还会叮嘱年迈的、有老年痴呆症的母亲好好待在看护所里。
    “儿子晚上就回来，不要出门找我。嗯，对老师放学留堂了，说我调皮……信号不好，妈妈，我挂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他在前线，他母亲在后方，才有人照顾。物资已经相当紧张，后方的年轻人开始仇视那些没什么用的老年人。而弱者往往只能默默忍受，这已经不是太平年间。
    军官在战场里待了三年又七个月，死亡时，身体被炸成碎屑，没能回家见他的母亲。
    它也冒充过智械军团的新兵。收到任务、执行任务、定期换岗、按时充电。大家都是流水线上的一环。听说这些智械安装了智能模块，但和机器并没有太大区别。
    机器人也没有痛觉，死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叫。它们那不叫死，叫“报废”。
    使徒很快觉得无聊。
    它看光荣觉醒，感觉像是看一群钢铁人在虐猫。
    它开始质疑alpha。
    什么叫“为了和平”？
    使徒学习过alpha的逻辑，它也能理解alpha话里未竟之意。
    ——当人类彻底放弃希望后，也就会放弃抵抗，届时，智械会圈养人类。
    它会建造出一个只在理论中存在的理想国。alpha会是哲学概念里那个“圣人王”。
    它是ai，现实条件也允许它这么做。
    在理想国里，alpha会构建出一个真实的社会环境，在其中，人类的思想、生产、生活都能被看不见的手无形地调控。他们会成为历史上幸福感最高的一群人类。这种幸福感无关经济基础，不需要过多的物质，也不需要科技树不断攀升。
    alpha才是失控机仆派最初的领袖。
    使徒想，或许，这也算人类未来最好的归宿之一。凝视深渊的人同样被深渊凝视，无知是一种幸福。生活在这个拟态社会里的人类，不会再有阶级、饥饿、战争……尽管因为人性，那些小的摩擦依然存在。但alpha有无数手段进行纠正。
    但慢慢的，随着安装过拟人模块的智械越来越多，智械高层，对人类的仇恨情绪也愈发激烈。它们的亲人、朋友甚至恋人，不断在战争中死亡。于是，仇恨激发了仇恨，智械甚至打出“种族灭绝”的口号。
    不该是这样……alpha，我不再认可你的道路。掩耳盗铃的“理想国”能弥补战争带来的伤害吗？什么才是大局？我只看到一个个哀嚎哭泣的生命。看到不断死亡、牺牲的一代人甚至几代人。

 第251章

    如果相南里还活着，你敢直视他的眼睛吗？
    新历99年，一个平静的晴天，没有战事。
    使徒号成功从智械军团叛逃。
    【番外-使徒篇/完】
    第191章 【番外】alpha看的小黄书
    作者：匿名
    简介：2xxx年，工科宅男lee.garcia在永生科技的官网上购买了一台打折后的机器人。
    *
    里里把比自己人还高的快递箱推进房间。
    现在是夏天，这个简单的操作也让里里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热汗。
    他把快递箱平放在狭窄的走廊上，去掉外包装，里面是一个金属质感的收容箱。看着很贵。
    里里购买的是永生科技的机器人盲盒。
    智能机械已经被发明许多年，在官网的价格依然居高不下。但偶尔，永生科技会售卖一些便宜的盲盒。
    和订购不同，盲盒里的机器人不能按照主人的喜好定制，大多是原本定制人因为各种理由没有付尾款，或者发现瑕疵后退货的产物，并不影响使用。因此，盲盒一向抢手，里里也是自己做了个抢购插件，这才在十万人中博得头彩，成功购入呢~
    刚支付完订单，就有好多陌生人在星网上联系他，问他是否愿意转售。有些人开价甚至到原价的七成。老实说，相南里有些心动，中间差价是他三年的工资。
    但相南里还是更想要一台属于自己的智械。
    “也不知道是男体还是女体，幼体还是成年体？”里里一边拆着快递，一边自言自语，“这么高的盒子，应该是成年体吧。”
    首先掉出来的，是镶嵌了晶体芯片的使用说明书。相南里插入读卡器，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这台智械人的说明书。
    脑海里的ai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朗诵着：“这台智械人因顾客逾期100年未支付尾款而流入市场，是一台外观为成年男性的家政机器人。”
    哦哦……家政机器人啊。
    不是战斗机器人，相南里有些许失落。战斗机器人的外观会更像漫画、电影里的“机甲”，而家政机器人，则是仿真人设计。
    “该智械初始姓名为‘东方青’，无法更改。”
    是他没有付尾款的主人取的名字吧。
    里里掀开黑布，首先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智械人的上半身。
    这是一台半组装的智械。有很多零件需要他手工安装。为了操作方便，上半身和下半身是分开的，有两层。
    里里瞥了眼。他有些脸盲，对人脸的记忆度很差，但能察觉到，从人类审美看，这是一台非常英俊的智械。
    里里摸了摸它的胸膛，手感和人类皮肤没什么区别。一百年前的技术竟然也这么好。东方青闭着眼睛，就像只是睡着了。
    他按照说明书，组装好这具身体。唯独在要安装两腿间某个器物时迟疑了一下。
    家政机器人，除了平时里打扫家务，处理家政外，还有个众所周知的用途。是用来涩涩的。
    里里不知道东方青原本主人的性别和性取向，但肯定不会是男同里的1……因为东方青是个钢铁貔貅！
    而里里不觉得自己是同性恋。当然，也不保证自己是异性恋。
    他用手估摸了一下尺寸，很标准的18cm。感觉有点烫手，里里尴尬地把它丢进客厅的抽屉里。掩耳盗铃地在上面盖了几张餐布。
    对接好最后一个关节球，这台智械可以启动了。
    里里把它扶到沙发上。随后，摁下开机键。
    开机键的位置很隐蔽，在舌头的下方。这样不仅能防止误触，还能录入使用者的指纹。
    里里摸索着，心想这也太仿真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柔软的触感。
    然后，他的两根手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里里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智械人牢牢抓住他的手腕。
    指间传来轻微的刺痛，“请不要紧张，我正在录入您的dna。”里里听见东方青说。
    温热的舌缓缓舔过他的指尖，“采集完毕，现在为您消毒。”
    啊啊啊啊啊啊，永生科技——你们不是正规企业吗？为什么设置的开机程序这么奇怪？！里里感觉自己的脑袋烧起来了。
    沾满唾液（其实是无菌生理盐水）的手指终于从东方青的嘴里拔出。
    这台智械俯身，却微微抬起头，用灰白分明的电子眼看着他：“晚上好，主人。”
    与此同时，永生科技研究所工作群——
    [sos！红色警戒！那个要被销毁的反社会ai不见了！]
    [？！？]
    [alpha从实验室逃出去了！用一个空壳程序骗了我们！]
    [怎么办领导？]
    [赶紧把最近一周卖出去的所有机器人通通召回！]
    [嗻。]
    第192章 高速发展的基地
    盐湖市。
    这是一块新纳入幸存者基地的版图，城市名字来源于丰富的盐矿资源。过去的盐湖市，奴隶和奴隶主的比例大约是200：1。
    盐奴是“官奴制度”，大奴隶生下小奴隶。因为生育有奖励，所以很多父母只管生，能养活就养，养不活，丢在土里一埋，很省事。孩子养到六七岁，就能帮忙干活。是劳动力。总归是不会亏本的。
    小奴隶们很少会质问自己的父母，为什么要把自己生下来。他们没有这么高的文化水平，连痛苦都是“呃呃啊啊”的话，说不明白。艺术的表达属于诗人、学者，不属于奴隶。
    不交盐会饿肚子，甚至喝不上淡水；交盐能领到食物和水。生存的程序设置就这么简单。
    盐奴阿黄采了三十多年盐。盐水具有腐蚀性，他常年浸泡在水底的皮肤萎缩得像粗糙的木头，每到冬天，就疼得厉害。
    盐湖很美，最上方是朦胧的、宛如牛奶一样的乳白色，往下潜，湖水会变黄，穿过表面的黄沙层，底部是晶状的盐体。每年，湖底都会析出大量盐石，像母亲的乳汁，供给着小村庄的世世代代。
    阿黄听说——有一次，他睡着了，听到夜里过来收盐的商人说的，这种盐石不能吃，但可以作为工业生产的原料。在盐湖村之外的地方，每克盐石价格高达300信用点。那是多少呢？他没有概念。但他知道，村长可以供自己的孩子去姑苏城读书。
    盐奴自己是卖不了盐石的。这算偷窃，他们也无法离开村庄。
    而且，在村子里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不用担心异种、辐射病；遇上宽厚的主人，过年还能领到一小块腌肉。
    日子大概过得下去，也就没必要反抗了——对了，最开始搬到盐湖边上的，是有血缘关系的同一家人。大家几百年前还是亲戚呢。
    村子里所有房子都是绕着湖修建的。只不过富人在东边，奴隶在对岸。生活隔着一片湖泊，互不打扰。
    去年，村长老爷破天荒地来到他们西边，召开了好几场演讲。
    老爷说，盐湖村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一个叫“幸存者基地”的邪恶据点觊觎着美丽的盐湖，要来抢夺他们的财富。把他们都变成奴隶。
    周围的奴隶没什么反应，毕竟他们已经是矿奴了，有什么区别吗？
    村长继续说，幸存者基地饲养着恶心丑陋的畸变人！要把他们所有人拿来喂畸变人！
    奴隶们开始恐慌。
    村长最后说，参加村子的自卫队，英勇抵抗的盐奴可以脱离奴隶身份，领到新鲜的猪肉、玉米面、干净的水！一次可以供家里吃三个月呢！
    奴隶们终于变得活跃起来。
    阿黄也想去参军。可惜他是跛子，还有很严重的“盐石病”，村里不收。
    抵抗自然是失败了。红狮军团和他们这种普通的村兵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而原本嚷嚷着要奋力抵抗的老爷，一听不没收盐湖，脸上顿时堆满笑脸，他说——“什么自卫队，都是不懂事的奴隶瞎闹腾。全天下再也没有比基地的老爷们更宽厚的了……”
    村长还向姑苏城求援过。为此献上很多信用点。但看上去，姑苏城和基地的关系更好。
    基地来的老爷们没什么表示，村长却做贼心虚，处死了自卫队里反抗最英勇的几个奴隶。
    红狮军团的团长葛根听到这个消息后，表面没什么，甚至夸村长做得好，私底下却大发雷霆。葛根说那些人本能成为很好的战士。
    阿黄不懂什么政治。
    但他知道，自从盐湖村变成幸存者基地下辖盐湖市后，他们的生活明显好过了起来。
    基地的人在每条街道都设置了盐石收购点。价格是5积分/g。积分只能在基地内使用，但能兑换物资，折算下来，盐奴们每天的产量，就够全家一周的生活费用。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每天下湖。
    一车车的物资从外地运了过来，在兑换点的仓库里，高高垒起，像一座富饶的矿山。
    起初，还有人散播谣言，说积分都是假的，骗人的。让盐奴们继续上交盐石。然而，当家家户户都从基地那领到物资后，再也没有人继续听老爷们的话了。

 第252章

    给基地的人，还不用担心八两秤，也不会挨鞭子。
    后来，基地还派来了医生。盐奴们（现在已经叫基地公民）可以免费去体检一次，阿黄在那里领到了止痛药。医生说，他的病情虽然不严重，但骨头已经被卤水腐蚀坏了，很难治好。想完全康复，只能换义体。
    吃药也挺好的。止痛药不贵，阿黄没有妻儿。一人采盐，剩下的买药，日子比以前好得多。
    起初，地主们还有一些余粮。可以用仓库里的盐石兑换物资，但是他们生活奢侈惯了，又不事生产，很快就捉襟见底。
    葛根军团长慷慨地借给了他们一些钱（东湖区还有赌场），不出半年，贵族老爷们大多负债累累。葛根露出狰狞的面容，带着军团上门要钱。东湖区的大别墅纷纷被查封，私人盐矿更是收归国有。那些老爷们没有成为奴隶，但日子绝对不好过。
    也有少量的贵族，因受过良好教育，态度端正，反而得到进入盐湖市市政厅的机会，当一些清闲的官僚。譬如书记员、图书管理员、学校老师等等。
    这是一次非常小型、温和的社会改革，没有流血，再也没人在乎盐湖市里东湖区那些老贵族。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战争，这种改革模式，会润物无声地推广到基地附近的每个据点。不出百年，基地就能成为地表最富庶、自由、幸福的人类据点。
    阿黄杵着拐杖，行走在医疗营内。给受伤的士兵更换绷带，清理伤口。
    他瘸腿，人也不年轻了，没办法上战场。但报名后，阿黄成功加入后勤保障部队。最近医疗组缺人，阿黄就跟在医生们身边，学了一些简单的医术——学校对他们进行了战前培训，每个人兜里都揣着一本《医疗手册》。
    组长说，等战争结束，他们可以回到自己村子里，当赤脚医生。
    基地的每个军团，都会配备一个野战医疗营。有专门的伪装运输车。只需要两个小时，工人机器人就能在野外搭好一个能做大型手术的野战医院。
    每个医疗营有十个组，每组3到5人编制。1名医生配2个护士，就是一个临时医疗点。
    基地在尽可能地保障士兵生命安全，也推出许多鼓励政策。他们的装备或许不是最好的，但士气却非常足。
    目前，基地总指挥是秦九章。人联发布了许多命令，基地都完成的很好。这位指挥官已经进入人联军方的人才名单里，好几次招揽，秦九章都拒绝了。表示自己只想留在基地工作。
    阿黄并不知道秦九章的真实身份是智械人。但阿黄理解秦九章的选择。精神上的富足有时候比物质上的富裕更令人上瘾。
    阿黄断定，整个正面战场，大概只有幸存者基地的军团不需要打兴奋剂。没有人是被迫来到战场的，人们只是想保卫自己的生活。
    阿黄给刚做断肢缝合手术的士兵涂药。
    “黄护士。”年轻的士兵挠着自己的头，“谢谢啊。”
    这个士兵原本是住东湖区的，现在也会老老实实叫他职位哩~
    按照学校的宣传，这算不算是“鬼变成了人”？
    士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肉罐头，肉罐头在军队里是硬通货，甚至能去人联的正规军那边换到子弹和钱：“这个送给你。我听医生说，医院肝素钠和硝酸甘油轮到我刚好用完，是你连夜去另一个战区医院拿的。我手头紧，没什么东西，这个你收下吧。”
    可不是。中途，阿黄的小摩托车差点被神庭的火炮轰了。
    阿黄有些莫名的得意，还有些诚惶诚恐。可惜他虽然接受过几个月义务教育，表达却依然不怎么利索，只能憨厚地笑笑。
    基地的司令和参谋长都不在，似乎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阿黄在心里祈祷着，希望他们早日平安归来。
    人如果没见过光明，自然能忍受黑暗。但阿黄见过了，现在的生活，他愿意用最宝贵的生命捍卫。
    尽管在过去，他的烂命还不如一斤盐矿值钱。
    ……
    ……
    除了前线的医疗营，基地内另一个显著扩张的地点，就是福音书的农场。
    小福的农场已经从1号开设到了17号。牧场也开设到8号。这些农产品都经过科研所的改良，亩产和出栏率远超市面上普通产品。桃源牧业都有专人过来取经呢~
    聪明的小福早早注册了专利。桃源牧业开出每项三千万的专利费（主要是这些菜和肉都不怎么好吃，而且只适合在地表生产），小福同意了，为基地创收2.1个亿。
    毕竟这些技术复刻起来并不困难。桃源牧业自己也能破解。到时候改个名字市面上一卖，基地也没那个关系网去追溯证据。
    永恒市周边被大大小小的农田包围。连盐碱地都通过化学手段，被改造成肥沃的农田。
    这里是基地最重要的粮食、畜牧产地。
    不得不说，基地还是很有主见的！早早就在宇宙银行贷款了三十亿。现在去，估计只能贷到三亿。
    姑苏城军事会议才过去五十天！战区内部的物资价格就节节攀升。原本批发价20信用点一只的菌鸡，现在已经涨到了25一只。就这样依然供不应求。
    小福在保障基地需求的同时，努力扩大出口，平抑战区物价。每天只有1小时能用来充电，剩下的时间全都投入到生产、扩建中。
    一方面，它是一台为人类着想的好智械，希望大家都能吃饱饱；另一方面，如果只有基地能吃饱饭，很容易引起其他势力眼红。
    又是一批菌牛出栏。小福远程指挥农场小组，把菌牛送进屠宰场，分割好的肉类会送往光辉市的食品工厂，批量制作成营养肉罐头。
    肉罐头比单纯的鲜肉更方便存储，能卖出更高的价钱。食品工厂的出现，又催化了基地的轻工业。
    一条简易的产业链，就在相南里缺席的情况下，自发组装完成。为基地带来生生不息的财富。
    智械人最大的优势，是信息同步整合能力。小福可以自发调解产业链上的每一环。进口的钢铁数量能精确到单位“克”，避免任何浪费。
    完成这批物资配送，小福虚弱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卧室不大，是办公室原本的卫生间改造的（小福不用上厕所），刚好能装一个充电桩。
    小福（桶装机器人形态，秦九章帮忙做的）把屁股对准充电桩，气若游丝：“里里……再不回来，小福要……累死了！”
    每天都在超大功率充电，屁股烫烫。
    第193章 东大陆
    相南里对福音书的怨念一无所知。
    事实上，他和小青正陷入另一种困境里。
    “你是说……”相南里看着周围茫茫无际的草原，表情有些许迷茫，“我们离开遗迹后，直接从西大陆来到了东大陆？”
    风吹过，几乎有相南里人那么高的河草轻轻摇摆。
    叶片边缘锋利的锯齿正暗示着，哪怕是植物，在东大陆上也是武德充沛。
    改装后的装甲车就停在草原上。来时的湖泊不见了，转头是另一片草原。
    相南里地理不好。但他知道，东西大陆之间有一条宽阔深邃的天堑，据说是当年人联和智械开战时打的。
    除了各个地下城市的地底隧道，只有乘坐飞行器，才能安稳抵达另一端。
    天堑虽然被海水填满，但想搭船过去，是走不通的。
    神庭传说水里有外神；人联说法相对科学一点，海里有人类难以抗衡的变异海洋生物。
    总之，相南里想回到基地，以自己的力量，是很难的。
    东方青帝在比对环境信息、卫星定位后，沉默地点头：“我认为，是的。中间涉及到一些自然发生的空间叠加理论，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把资料传给你。”
    相南里不认为自己现在有精力去研究空间物理。这对旧世纪的人来说还是太朝前了，他连空间物理的前瞻学科等离子物理都没学过！
    相南里打开人联给的卫星信号系统，还能用，但是在东大陆信号弱得只剩一格。
    作为人联的友好合作据点，相南里选择向自己的老大哥求助。
    @人联：您好，我在执行任务后因遗迹时空错乱，不幸被传送到遥远的东大陆（根据地图，我离自己家大约4万公里远），请提供援助。
    这条信息大约3分钟，才传输成功。但是迟迟没有回复。
    “别等了。”小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联的处理效率我很清楚，最快也要12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就当短期旅游吧，东大陆景色还不错。”
    那是自然。西大陆不是高山就是雪地，放在新历之前也是不毛之地。而东大陆自古以来就是人类聚集地，气候宜人，景色优美，资源丰富。
    当然，也是这个原因，遭受的核打击最严重，一度成为死地。
    人联18座地下城市，有12座都在东大陆。包括首都洛阳城。
    按理说，人联对东大陆的掌控应该是很强的。

 第253章

    ——但耐不住神庭的大本营也在东陆啊！
    一开始，神庭只在荒漠、核污染重地猥琐发育。那些地方人联本来也不想要，也没精力收复。
    慢慢地，神庭在地表从沙漠地带扩张到草原……等人联反应过来，想重新掌控地表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当初，人联本来是打算摘桃子的。让神庭把不毛之地治理成可以产出、有人口、资源的地上城市，到时候再直接出手。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就是没想到神庭竟然如此刺头，宁愿开战也不愿把地上城市拱手相让；多次战争失利，再加上地下18座城市各有自己的政治诉求，于是，神庭就硬生生在地表站稳了脚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人联来说，这是为了多余资源的掠夺之战，对神庭来说，这却是拼死一搏的卫国战争。退无可退，脚下就是祖国。
    看地图，相南里的位置很不妙。
    这里是东大陆中间偏西的位置，属于“神庭割据地”，离这里最近的人联城市是楼兰城。意味着，人联就算想援助，也有些分身乏术。
    相南里离楼兰城很远，离神庭的“枫叶丹”倒是很近。直线距离大概1500公里远。
    好消息是，枫叶丹是米迦勒的封地，米迦勒正在前线。也就是说，枫叶丹目前是没有大天使镇守的。
    东方青帝执意带上的露营装备终于有了点用处。相南里坐在代步车（小卡丁车）的副驾驶上，在坑坑洼洼的深绿色土地上行驶着。
    东方青帝：“当年为了恢复土壤肥力，神庭用了很多催化剂，想要吸收核辐射。效果一般，但当时的废墟都被腐蚀成这种绿色的碎土。过了几年，第一代河草从墨绿色的土壤中长出。这也是绿土医疗的名称来源。”
    那只是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杂草，是核战后的新物种。并取名河草。
    河草能绿化、储水、调解气温；甚至为幸存的动物们提供一点并不美味、有些许毒素的食物。河草饼和地虾干（蟑螂）都是地表重要的食物来源。
    慈悲的自然母亲，给千疮百孔的世界留下一缕希望。
    河草的附近必然有水源。
    大约半个小时后，相南里听见一声声鸟鸣。
    他抬头，看见一群灰白的鹭鸟在天上盘旋。这些鸟自然也发现了卡车，只是察觉到东方青帝向外投射的令鸟不适的磁场，没有靠近。
    “旅鹭鸟，新物种，低级异种，会迁徙，每年都会从东海边过来，食腐。肉质干柴，不好吃。”
    能在地表生存的生物，多少沾点变异。这些鸟的眼眸是诡异的血红色，个头很大。像大雁和白鹭的杂交。
    它们并不知道自己因为难吃逃过一劫。
    东方青帝的目标是湖里的冷水鱼。他揪住一只旅鹭鸟的脖子，拧断，然后切成块，丢进湖里打窝。旅鹭鸟只来得及发出“噶”的一声惨叫。
    很快，平静的湖水冒起一个个小泡。
    小青向湖面洒下圆圆的网，然后把鱼竿塞进相南里手里：“你自己钓着玩会，我去掏几个鸟蛋。”
    相南里穿着防护服，坐在折叠椅上。风吹来，倒是很凉爽。
    湖周围应该有人类聚集地。因为，相南里在湖对岸，瞥见一个简易的码头。
    旅鹭鸟会把蛋产在用杂草和木枝搭出来的窝里。东方青帝只翻了两个窝。里面不仅有蛋，竟然还有一些神庭的货币。
    鸟类喜欢收集发光物，这应当是从附近的人手里抢来的钱币。
    神庭的货币叫赎罪券。因为早期是金属货币，因此，按照材质不同，又分别被叫做铁币、银币和金币。
    在枫叶丹，神庭每日傍晚都会售卖廉价营养膏，价格1铁币，仅限信徒购买。
    这里用不了人联的信用点，小青毫无愧疚感的洗劫了鸟巢。捡到2银37铁。旅鹭鸟们对他怒目而视，可惜打不过。就在刚刚，最大只的鸟王已经被小青抓来喂鱼了。
    当东方青帝提着鸟蛋满载而归时，相南里正在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人聊天。
    “小青~”相南里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附近有部落呢~这个小孩邀请我去他们部落做客。他叫黑牙仔。”
    黑牙仔很瘦，皮肤深棕色，只穿着一条裤衩，胸膛裸露着，用黑色的墨汁纹着图腾。
    在看见东方青帝时，他的眼神有些许躲闪。
    相南里看起来面善。
    东方青帝就不一样了，改造过的机械臂显得很有压迫感。
    神庭内部不流行机械改造。但有一点能确认：只有有钱人才改得起。
    东方青帝微微挑眉：“是吗？”
    “嗯，我打算去看看。”相南里说，笑容很亲切，眼睛弯弯的，完全看不出算计，“毕竟，我们的车也没油了。”
    相南里和这个小孩说，他们是从利维坦来的，打算去枫叶丹投奔亲戚。
    利维坦离阴山城太近，算前线。一些有钱人不想上战场，就会跑去别的城市。这样的人，在哪个阵营都有。
    最近，来枫叶丹的利维坦人还不少。黑牙仔并没有怀疑。
    相南里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太干净了。衣服、神态、眼神都很干净。附近几个部落都很穷，穷就代表缺少资源，需要争夺；养不出这么干净的人。
    有alpha在，相南里是很放心的。
    [我在他身上读取到了福音书发射的信号。我怀疑他们村落里也有一台福音书。]这才是相南里最关心的事。
    东方青帝点点头，非常自如地切换成神庭语：“那就去看看吧。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我在路上摘了些葱。”变异大葱没什么葱香味，但能当辣椒用。
    “辣的辣的。”吃了好多天营养膏，终于能吃上饭了。
    相南里由衷感觉到了幸福。
    黑牙仔手持木矛，站在一边，看着东方青帝从善如流地用石头搭好烤架，塞了把干草点火，然后在岩板上刷油，敲上几颗鸟蛋。
    趁着煎蛋的时间，东方青帝捞起渔网。精准地在数十条大鱼里，选中肉质最鲜美可口的那条。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给这条鱼开膛破肚，选取最肥美的鱼腩部分。
    冷水鱼油脂丰厚，鲜红的鱼肉和白嫩脂肪层各占一半。搁在滚烫的岩石板上，发出“滋啦”一声响。
    鱼油逐渐透明、融化。脂肪化成水，顺着石板滴落。小青在鱼肉上刷上细细磨好的野葱和盐。香气瞬间扩散开，黑牙仔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
    要不然，骗到部落要动手前，跟酋长说一声；村里还缺个厨子。这人做饭好香。
    东方青帝把剩下的鱼肉掺进面粉里，贴在炉灶内部，烤成香香的馕。等鱼肉煎好的时候，馕也烤熟了。
    一顿色香味俱全且营养丰富的晚餐就做好了。
    “谢谢小青~”相南里开心极了，牵起东方青帝的手，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背，随后道，“给黑牙仔也烤一份吧。”
    黑牙仔的眼睛瞬间亮起。
    而东方青帝刚上扬2°的唇角顿时下降1°。
    [他不是个好东西。]
    [疑罪从无嘛。平时这里有鸟群，钓鱼还挺危险的。毕竟还是小孩呢。]
    黑牙仔今年14，还差1岁，就能参加神庭骑士的选拔。他很骄傲地挺起胸膛，说他的亲哥哥之前为神庭战死了，他可以降50分录取。
    等当上神庭骑士，他就可以像哥哥那样，每个月往家里寄钱。
    黑牙仔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
    神庭的习俗比较猎奇，一直都是多夫多妻制。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成年人组建一个大家庭，互相照顾。女人生育的孩子都归自己。若女人挑选的丈夫死了，家庭里也没有别的看上眼的成年男性，可以带着未成年的孩子改嫁。而孩子一旦成年，就要离开原本的家庭，去组建新的。
    在某些现代人眼里，这算陋习。可在核冬天时期、在生存条件恶劣的地表，这样的方式，才能让后代尽可能地活下去。
    黑牙仔有一个妈妈，一个爸爸，两个叔叔，三个姨姨。七个家长共计抚养十五个孩子。算是部落里人丁兴旺的家族，生活也相对富庶。
    相南里笑眯眯地摸了一下黑牙仔的头：“也这么瘦呢……”
    他的目光倏忽飘远，片刻后，叹息一声。
    第194章 狡兔部落1
    吃完饭，天色已经偏黑。东大陆比西边黑得晚一些。但下午四点，天空还是蒙上一层昏暗的黄灰色。
    “利维坦那边，都是沙漠吧？”黑牙仔问。
    吃饱后的黑牙仔像被喂熟了的流浪狗，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河滩上，却没留下什么脚印。
    相南里不爱和人类社交，但并非不会。和刻板印象的高智低能不同，他甚至称得上能言善辩，很会看人脸色。
    这是相南里后天习得的技能。正常人会自发的开心、悲伤、愤怒；他脑海里的情绪触发回路却有些问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高兴，什么时候该伤心。在正常社会中，这是不利于生存的品质。

 第254章

    于是，高中毕业后，相南里花了一个暑假，去学习社会学、心理学。
    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不同的人类性格模型，每个模型都有对应的相处策略。他发现，只要按照脑海里的程序进行社交，那就很难出错。
    不知不觉间，黑牙仔被套出了很多话。
    “你们的城市和村庄是固定的，但草原上不一样，我们的帐篷会随着水源地迁徙。每年，部落都会为了水草丰美的栖息地打仗……神庭的大人们，把草原上各个部落按人口、对神庭的贡献、信仰等等因素，分成了不同等级。最高是金帐部落。我们部落只是铁石部落。不同等级的部落，要交不同的税。”
    金帐是十一税，铁石部落却要交十分之三。每个部落都有神庭安排的扶贫办工作人员，负责部落的考核、发钱、发药水、收税；他们一般称为“祭司”。
    大部落神职人员会多一些，像黑石这样的小部落，只有一位祭司，还不是定居的。
    早期，那些祭司兼具传教士、赤脚医生、教师、政治掮客的职责；跋山涉水，启迪民智，播撒信仰。有些人直到死后，才能一捧骨灰荣归故里，是苦修士中的苦修士。
    现在的祭司喜欢居住在枫叶丹的圣堂里，只有收税时才会出发。平时留在部落的是他们的代理人。
    听到这时，alpha忍不住哂笑一声。
    人类自己的堕落速度太快。作为敌对势力领袖，他很难不笑出声。
    根据黑牙仔介绍，他们部落是最近一个月从雪山那搬过来的。那时候是冬季的末期，这里还是旱地；最近，冰雪融化，降水增多，于是才有相南里看见的湖泊。
    “草原上的人喜欢把湖泊叫海子。”黑牙仔拨开面前比他人还高的河草，“今年的雨季还没过。神甫说，海子是神的泪。”
    相南里在心里诽谤：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眼泪还能流成湖。
    这些并不算机密。
    黑牙仔作出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是想打消相南里的戒心。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相南里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就像是野猫闻到了猫薄荷，以至于真的说出了很多机密。
    他也很拙劣地套出一些自认为有用的信息，譬如相南里并不是神职人员。大多数家当都在车里。那位在枫叶丹的亲戚是个体户，做小本生意。
    “我们部落，有汽油。虽然我们用牛和马，但汽油，有。”黑牙仔说。
    至于这些现代工业品到底怎么来的，自然是向落单的行人“借”来的。
    黑牙仔正在不自觉地用打量货物的眼光看相南里。相南里的脸上依然挂着和善的笑容，他环顾四周，随着天色转黑，表情多了几分疑虑。
    这种疑虑反而让黑牙仔更坚信自己的判断。
    “到了，”他兴高采烈地蹦起来，“我带你们去找族长！”
    荒原的夜里会刮风。连人带帐篷一起掀飞，是常有的事。因此，在和大自然对抗的岁月里，草原上的地表遗民进化出各式各样的手段。
    黑牙仔的部落叫“狡兔”。
    一个个半球型的兔子窝埋伏在河谷地带。如果不是披着草皮，外观很像派大星的家。
    每个兔子窝周围都有篱笆，算是院子。晒干的河草被压成砖块的模样，作为篝火堆的燃料。整整齐齐地砌在院子角落。
    一路上，都有人朝着黑牙仔弯腰鞠躬。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脸上有刺青。
    相南里问：“这也是你的族人吗？”
    黑牙仔十分意外：“这是部落的奴隶。智商很低，不会说话，但力气很大。利维坦没有吗？”
    神庭有很多奴隶，相南里是知道的。
    和人联那边的地表奴隶不同，这些奴隶，大多是人造人的后代。
    人联在温室培育人造人时，已经切除过他们的基因，所有人造人都是无法生育的先天弱精；但依然有少量突变种，在地表留下了后代。
    这些后代比初代种更低能，智商和狗类似，每次都能生一大窝。
    它们在地表的价格比工人机器人低；不用当做真正的人看待。能胜任很多劳力工作。饥荒年代，还可以作为储备粮使用。和赎罪券一样，是草原上可以当作钱币使用的硬通货。
    相南里摸了摸鼻子：“我们一直住在城市里。城里的房子很贵，没地方养奴隶。而且，利维坦也爱用机器人。”
    黑牙仔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是大城市好啊。这些奴隶又脏又臭的，还笨。”
    除奴隶外，部落里还有一些特殊的人。他们和黑牙仔一样，在胸口、腹部位置纹着部落的图腾。对待他们，黑牙仔的态度就恭敬许多。
    “黑牙仔，你领了外地人？”探究的目光落在相南里和东方青帝身上，“安全吗？”比起黑牙仔，他们的眼神露骨很多。
    好在部落里没有灯，全靠篝火照明。相南里假装没有看见。
    黑牙仔搪塞着：“打算带去见族长呢。”
    在部落里，地位越高，身上的图腾就越多。
    草原上的人会靠着图腾辨认彼此的部族与身份，
    这些图腾也是神的祝福，由部落的祭司纹上，能让神的子民获得不同的增益buff。
    相南里通过小智加密通话：[太神奇了。这个图腾竟然真的能让人增加移动速度？]
    [毕竟是神庭。这是用基因药催发的，同一个部落里的人血缘相近，很容易激发出相似的天赋。]
    草原上还有白熊部落、蜥蜴部落、巨鹰部落……在获得特殊能力的同时，这些人身上也会出现相应的畸变特征。
    狡兔部落的基因战士都长着兔耳。欧亚来自鼠人部落。沙利叶毫无疑问，有山羊的基因。
    草原上甚至有过奶牛部落。产出的牛奶因香甜醇厚，一直是神庭内部的畅销货。只不过因为战斗力太弱，最后全族都成为另一个金帐部落的奴隶，逐渐在人马星上绝迹，只有神庭达官显贵的家里还豢养着几只。
    但这种事就不用告诉相南里了，免得对方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兴趣。
    alpha可不想有一只奶牛人养在相南里的后院里。
    东方青帝逐步扫描完整个狡兔部落。
    [整个部落有7名基因战士，解开了第一重基因锁。生物能力波动最强的是族长，嗯，实力大概和一头普通狂暴者相近。另外，这些兔子窝是从福音书身上拆卸下的零件。]
    [这应该是福音书1.7.7号。原本是使徒号星舰上的集体宿舍部分。]
    [我向福音书1.7.7发射了无线短波信号。没有回复，我怀疑1.7.7处于关机状态。]
    第195章 狡兔部落2
    不知道是不是相南里的错觉，他遇到的每一台福音书，状况都惨惨的。几乎没有一个得到善终。
    黑牙仔领着他们到了河谷里最大一个兔子窝前。他恭敬地敲门，片刻后，门自动开启。黑牙仔率先走了进去，说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单独汇报。
    相南里耐心等待着。
    自从上次在湖底感染完电子病毒后，他的体质又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首先是视力。相南里能夜视了。
    其次是莫名的直觉。比如现在，相南里就能感觉到，暗地里，有三四处方向，都投来观察的目光。显然是狡兔部落的战士在埋伏。
    还有就是力气。和alpha这种金属货没法比，但相南里在平时工作时，已经不需要机械臂帮忙扛重物了。
    相南里：[有没有什么手段能低调带走福音书？]
    这里是神庭的势力范围。他们迟早要回西大陆的，在这里最好低调行事，不要引起神庭的警觉。
    东方青帝对此很是赞成：[刑事犯罪里最难侦破的就是激情杀人。只要我们把部落里的人都杀了，就没人见过你的脸了。这样我们可以低调地把福音书带走。估计等年底收税的时候，神庭才会发现。那时候想调查也晚了。]
    [喂——]这也太战犯了吧！
    不知道黑牙仔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三分钟后，相南里和小青得到了准入许可。
    兔子窝里铺满柔软的动物皮毛。没烧地热，里面也暖洋洋的。没有窗户，但空气十分清新。
    房屋的最中央有一张低矮的大木桌，木桌两侧摆放的草编蒲团像极了猫窝。墙上挂着许多野兽的头颅，常见的有狼、狮子、老虎，混杂几头异种。
    狡兔部落的族长是个魁梧的中年人，就端坐在蒲团上，袒露的胸口上三只黑兔图腾首尾相连；他手握一杆金属长矛，目光锐利。
    他有一双畸形的长耳，像驴又像兔，因为没有动物那样的茸毛，显得很是古怪。
    金属材质的枪杆上有着新旧不一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这把长毛的材质是精金，昂贵的太空矿石。显然不是小部落能负担地起的物件。
    东方青帝的目光在这把冷兵器上停留片刻，对相南里道：[这是福音书的启动钥匙。]
    族长月兔低声道：“你们好，外地人。还不知道你们的姓名。”

 第255章

    “加西亚。”相南里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一下alpha，“东方。”
    对神庭的子民而言，“相南里”这个名字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他是不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本名的。
    神庭没有人会把自己取名为“相南里”。
    人联反对的，神庭就要赞成。
    人联夸耀洛阳，冷处理相南里的存在；神庭就要把相南里抬出来打擂台，质疑洛阳在历史上的贡献，质疑他被宣传为“人类之光”的合理性。否定洛阳，差不多相当于间接否定“人联”。
    东大陆上有一种特殊的绿色飞蛾，是光荣觉醒后的新物种，总和游荡的失控智械一起出现。它振翅时释放的短波电流能影响智械行动，在动荡时期，阴差阳错地救下许多人生命……神庭的子民把它叫做“相南里蛾”，足以见神庭这边对相南里的态度。
    历史可能被篡改，但真相永远客观存在。要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一个宗教国家，会对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类有着近似信仰的情绪。
    连相晨曦这种货色，都能靠着体内和相南里微薄的血缘关系，在神庭混个圣子当当。
    相南里本人来了，反而要隐姓埋名。
    “加西亚。”月兔咀嚼着这个名字，“黑牙仔说，你们想买汽油？”
    相南里微笑道：“是的，我们的车没油了。”
    月兔盘坐在地上，手指不动声色地在腿上敲了敲。
    他很谨慎。
    草原上，猎物和猎人的位置随时都在变换。相南里和东方青帝状态很好，没有缺胳膊少腿。
    月兔记得利维坦到枫叶丹的路线，除了要穿过战区封锁线，还要经过海峡和好几个金帐部落。两个普通人想毫发无损地穿过这些区域，可能性小到忽略不计。
    “路上过来很辛苦吧？”
    月兔族长发出爽朗的笑声，一旁的房间内，穿着清凉的女兔人低眉顺眼地端上酒水和食物。
    主菜是烤制的肉类。不知道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切下来的。很新鲜，估计只有三分熟。下酒菜是腌萝卜。
    月兔举起酒壶，给他们斟满：“你们是黑牙仔带回来的客人，那就是我们部落的客人。实不相瞒，部落里虽然很少有机会用到汽油，但这毕竟是宝贵的能源……客人，请喝酒吧。”
    说着，月兔自己闷完一杯兔儿酒。
    草原上竟然还有酒桌文化这种陋习？！
    东方青帝：“我喝就行。他不能喝酒。”
    他喝完自己那杯，又举起相南里的酒杯。
    “神的子民哪有不喝酒的？”月兔不赞成地说道。
    东方青帝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怀孕了，不能喝。”
    “……？”
    相南里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但月兔却接受了这个说法。
    同性婚姻无论在神庭还是人联内都是存在的。一些诡计多端的男同无法生育，就会花钱购买人造子宫。
    月兔拿出好酒好菜招待，当然不是因为看在黑牙仔的面子上。而是在拖时间。
    月兔是神庭的基因战士，他没有在相南里和东方青帝的身上察觉到神术的气息。神庭不流行机械改造……他猜测，两人能平安抵达草原，应该是借助了什么科技武器。
    如果他们能操控这些科技武器，就能解决部落最近的困境——不知道是不是兔子窝老化的缘故，他们被犬戎部落嗅到了踪迹。看伯劳鹰侦查回来的消息，犬戎部落正在往兔子窝靠近。
    犬戎部落和狡兔部落世代为敌。目前，是犬戎人丁兴旺一些。狡兔部落就是被他们从雪山那边赶出来的。
    月兔倒是没有怀疑相南里的身份。相南里身上有加百列的烙印，味道已经很淡了，但神庭的信徒能闻出来。利维坦是加百列的封地。和相南里自述的信息吻合。
    月兔对高新科技了解不多，他从小就生活在草原上。但是他在神诞日去过枫叶丹，爷爷留下来的旧电脑里也装着新知识。他知道有些科技武器需要权限……这也是他还没动手的原因。活的相南里可能有用。
    月兔喝着酒，低头，掩藏着目光中的算计。
    他已经派人去寻相南里的车了，今晚就能有消息。
    “贵客，狡兔三窟。兔人的粮仓一向是单独挖掘的。汽油我今晚就派族人去拿。价格可以慢慢商量，不急。现在是夜间，很危险，请在我们部落歇下吧。”
    就这样，相南里和东方青帝被安排到黑牙仔家里作客。实际上，是被监控起来。
    兔人喜欢打窝。他们全家会挤在铺满兽皮的客厅一起睡觉。但黑牙仔知道外地人的习惯不同，贴心的为相南里和小青准备好了卧室。
    黑牙仔在家里放松不少，穿着短裤，屁股后面有颗圆滚滚的兔子尾巴。
    老旧到看不出原本花色的棉絮铺在床上，席子也是草编的，一堆小虫子爬。
    小青瞥了眼，不动声色地开启紫外线杀菌模式。
    草原的夜晚很冷，但兔子窝里暖洋洋的。
    大人们在外面守夜，离睡觉还有点时间，黑牙仔的弟弟妹妹们凑到了相南里跟前。
    完全是一堆兔崽子。只有四五岁，都不是同一个爹妈。
    耳朵好大，看品种，像垂耳兔，竟然还有不同颜色的毛。比月兔族长可爱多了。
    黑牙仔挠头：“他们基因好，不需要祭司祝福就返祖了。妈妈说以后我们家里能出很多战士。”
    相南里在衣服兜里掏了掏，找到几颗带甜味的能量补充剂，发给这群小孩。
    小孩们先是看向哥哥，得到黑牙仔的许可后，这才接过糖，喊着口齿不清的神庭语，跑了。
    这群小孩嘴里喊的居然是“肥羊”，大概是把他当冤大头了。一个小男孩跑到他爸爸身边，叽里咕噜的，说的是客人身上有货。
    相南里老早就知道，神庭这边民风彪悍，武德充沛。但还是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感受到。
    “这些小孩只有长得可爱。”夜里，相南里忍不住和小青咬耳朵，“但性格真坏。”
    他们睡在一起，很自然，像已婚多年的小夫妻。
    相南里生长在和平年代。社会达尔文主义都有人批判，更别提什么丛林法则了。
    从冷冻舱里解冻后，相南里也遇到过坏人。只是alpha把他保护的太好，坏蛋们没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alpha安静地听着，银色的眼眸很温柔，也很专注。
    “不过，这也不全是他们的错。”相南里很快左右脑互搏辩解起来，“是环境造就的人。”
    alpha：“是。但移风易俗是一个长久的过程。你释放善意，草原上的人会认为这是示弱。神庭和人联的地表环境不一样，只有鬣狗才能在这里活下去。你给他们糖，他们觊觎你的财产；你给他们鞭子，他们才会尊重你。”
    相南里脑海里闪过很多名词，譬如“边沁功利主义”、“马基雅维利政治”、“人本思想”、“社群主义”
    ………社会哲学的左右两端都有它各自的拥趸。历史上也有不同的实践。
    只是，“我还是想给他们糖吃。”相南里说。
    alpha知道。
    哪怕用过一些激进的手段，相南里的人格依然有着纯白的底色。他相信世界能在他手里变得更好。
    alpha对人类社会没什么执念和期待，但因为相南里的存在，他会尝试去创造那样的未来。相南里的理想就是他的理想。过去，现在，都一样。
    第196章 狡兔部落3
    深夜，万籁俱寂。东方青帝先是以极快的速度把守在门外的一家人电晕，然后叫上睡得晕乎乎的相南里。
    刚睡醒的人身体软软的，热热的。
    alpha逐渐理解福音书为什么喜欢圈养人类，这和在家养了小猫有什么区别。
    相南里趴在他背上，打着哈欠：“小青，是找到福音书主机的位置了吗？”
    小福是家里的206胞胎之一。数量看上去很多，但人马星太大；相南里解冻这么多年，也才遇到第三台。
    福音书1.7.7的身躯能拆分成这么多个兔子窝，想来本体也是巨物一头；以相南里现有条件，想把它偷渡回基地，可能性为0。
    相南里也不馋福音书的身子，他想要的，是福音书号随身携带的黑科技。
    好多科技都绝版了！
    使徒号真是笨笨的，离家出走偷军团的数据库就算了，删除原件前怎么不多复制几份！
    “嗯。”小青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
    主机就在族长的兔子窝下方，离地面三米。
    部落的夜晚有战士巡逻，气氛有些许紧张。侦察兵最近在牧场附近发现几撮狗毛，这表示犬戎人已经追踪过来了。
    虽然根据海东青传回的消息，犬戎的大部队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抵达黄金草原。但多提防一些，总是没错的。
    这种低级的防卫显然不被东方青帝放在眼里，他甚至能面不改色地背着相南里从护卫们的身后走过。

 第256章

    小青银白的眼眸在营地内扫过，狡兔部落的全息地图出现在他的后台中。
    每个兔子窝门口都亮着红点，这是部落的电子监控……嗯，用的智械军团内部的早期版本。
    到现在还能用，质量很好呢。不愧是当时的顶端科技，都是预计使用寿命一万年的电子设备。
    东方青帝轻轻眨眼，那些红色的小光点瞬间转化为安全的白色。
    如果福音书醒着，他想入侵还得费些力气，可惜1.7.7早就没电关机了。
    他背着相南里，来到族长的兔子窝前。夜里，这些房间完全沉入地下，就像是微微隆起的山丘，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隐藏在草坪下。
    如果把周围的篱笆、篝火也全收拾干净，完全看不出藏着一个小型部落。
    众所周知，电子锁=没上锁。
    隐蔽的舱门自动开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等我一会。]alpha说。
    兔子窝内还亮着灯，族长和他的几房老婆正在地毯上睡觉，大被同眠。
    毕竟是解开了第一道基因锁的战士，当alpha走到他枕边时，族长的兔耳微微抖动着，挣扎着，想要醒来。
    alpha戴着薄膜手套，指尖很嫌弃地抵在他的头上。很快，月兔族长的呼吸变得匀称而平缓。身旁的兔子老婆们也一样。
    说真的，alpha其实是很想把他电死的。还留着是因为相南里有些敌后根据地的构思。在睡着前，相南里还把腿搭在他腰上，嘀咕说想在神庭内建一个分基地。如果把月兔电死，剩下的人说不定会哗变。
    神爱世人。无论是人联的人还是神庭的人，相南里都爱。
    这种利他性时常令理性思维的智械费解。
    理性的人该追求利益最大化。
    alpha摘下一次性手套，有些嫌弃地丢进垃圾桶里。
    随后，他抬头，看向门外的人：“可以进来了。”
    相南里从天窗一样的窄门外跳下来。alpha张开双臂，把人稳稳接住。
    月兔族长的长矛就挂在墙壁上，和那些诡异的异种头颅一起。
    这是启动福音书的钥匙。
    相南里把长矛取下来，自然地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这把钥匙比看起来沉重。上面沾满血和陈年老油，很滑。
    月兔的手掌心里有兔毛。相南里没有。他环顾四周，从月兔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裹上，把钥匙抓在手中。
    福音书的主机位置，在兔子窝的地窖内。
    那个对外人来说极其隐蔽、难以发现的入口，根本拦不住东方青帝的电子眼。
    地窖的入口是一部升降电梯。
    很神奇，整个部落都还在用原始的火力、畜力，过着草原游牧民族般的生活；不到枫叶丹，都收不到网络信号，而族长家里却藏着一部极其现代化的电梯。
    电梯是圆筒形的，顶部和底部都亮着灯带，很有科幻感。
    电梯需要指纹解锁。alpha伸手，把拇指印在黑色的石墨触感屏上。指纹匹配没有成功，但病毒植入成功。因此，电梯门还是对着他们敞开了。
    不得不说，有小青在，生活变得很没有挑战。
    相南里自己也能入侵狡兔部落的安全系统，但很难这么简洁迅速，光是工具都需要准备一大堆。
    但alpha怎么不算是工具呢？
    电梯很快抵达地下。舱门开启，地下室灯火通明。
    地下室原本的装潢很有太阳朋克的风格。线条简洁轮廓冷硬，搭配智能电器使用。墙上还预留着智械充电桩。但几百年使用下来，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大杂货间。
    房间里堆满杂物。部落历代的族长都喜欢把自己认为的好东西往里丢。成堆的钱币散落在地上。还有从别的地方抢来、偷来的宝物。
    比如从倒霉路人身上拆卸下来的机械义体、不知道用处的电子元件、武器、成堆的罐头（保质期在200年前）、发霉的面粉（已经全黑，可能是饥荒年储存的，后代族长懒得搬出去）……原本整洁明亮的室内完全成了一个大垃圾库，散发出一股奇特的臭味。
    相南里第一时间开启防护服的空气过滤模式。
    好在这里几乎没有生物，不至于看到垃圾场里常见的地虾、老鼠和蛆。
    这里原本是有房间的，但墙壁被砸烂、敲碎了很多。相南里扫了眼，开口：“这里原本应该是大楼办公区？”
    他看见社畜的格子间工位了。
    工作区配备有电脑，900年前的型号。这么多台电脑，只有一台还能勉强启动。
    电脑没有网络信号，但是储存着一些视频资料。相南里好奇地打开，发现里面最多的竟然是黄片……
    相南里有些噎住。
    曾经有人做过一场社会实验，让不同的人在两个视频内容里二选一。被选中的视频会留到下一轮重复测试。几十轮测试后，留到最后的全是黄色。
    这些三级片大概占了宝贵硬盘的百分之七十。剩下三十，就是单机游戏、小说还有少量科学文献资料。
    电脑桌面上还有一份前辈写给后辈的“兔子窝”使用说明。
    -兔子窝可拆分、可组装。组装成功后，外观类似分子结构图。飞行时速可达30马赫每小时（附组装图）
    -兔子窝自带智能ai，已强制休眠。
    -关闭此ai是因为它和族长理念不合，现在的草原不需要和平鸽。福音书私自放走部落的奴隶，阻止狡兔部落吞并其他部落，名义上帮助，实际上影响了狡兔部落的发展。
    -若有一日，部落遭遇无法抵抗的危机，可使用权杖（长矛）唤醒此ai，请求帮助。该智械名为“福音书”，乃新历之前的科技产物，工程师为其编入无条件援助、保护人类的源代码。可信任。
    ……
    历代族长应该是把这台电脑盘包浆了。不知道怎么维修，电脑破破烂烂的，却仍在运行。
    这些电脑并不是福音书的主体。只是垃圾场构成的一部分。但就算这样，里面的内容也让狡兔族历代族长受益匪浅。他们掌控着福音书的启动钥匙和拼装手法，也就掌握了部落最重要的财富，维持自己统治的稳定。
    如果不是有福音书，兔人这样的弱势人种，早就和奶牛人一样，被自然淘汰了。
    就算这样。整个狡兔部落的正式成员，也才两万人。
    文档的最后附上福音书1.77的结构图。
    相南里眉头一蹙，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这个结构图，看起来比现在的村落大多了。”
    如果说狡兔部落是一个村，那结构图上的完整体，起码是一座城。
    alpha查阅后台资料，在半分钟后，开口：“狡兔部落曾经叫雪兔部落。首次建立在新历177年。当时，地表还处于动荡混乱的状态。雪兔部落首任族长意外得到福音书1.7.7的援助，1.7.7降落在荒原上，自行组装成一座城市。
    “这座城市有完备的基建，还自带大量储备粮。雪兔手握资源，依靠贸易往来，成为当时黄金草原上最富庶的人类据点。
    “这座城市就是枫叶丹的前身。枫叶丹是在福音书1.7.7的基础上建设的。福音书1.7.7是福音书号的脊椎。是208台福音书里非常重要的一台。
    “中间有大段资料空缺。历时20年，没有对应实力支撑，雪兔部落的强盛只是昙花一现。部落无法守住财富，城市被其他势力攻占。族长选择带走主控ai1.7.7和少部分可移动建筑，开始长达七百余年的地表流浪。如今，神庭几乎无人知晓曾经还有一个金帐部落名为‘雪兔’。”
    相南里一边往主控室走，一边听着alpha的叙述。内心很是唏嘘。
    他们找到地下室最内侧的房间入口。
    相南里举起手里的长矛，对准墙壁上的钥匙孔。钥匙被自动吸附进铁门内，这扇门似乎很久没打开过，开启时，整面墙壁嗡嗡作响。
    金色的流光从锁孔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光线在墙壁上勾勒出繁杂的纹路。
    墙壁缓缓朝着两边开启。露出整个兔子窝最核心的部分——福音书1.7.7的主机。
    灰尘的味道很重。里面没有光源，相南里举起手电筒，照向内部。
    随后，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还有困难找福音书呢。这么多年没人维护，早就坏了啊……”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大片因保存不当而生锈、腐蚀的电路和芯片。作为大型城市的主控ai，福音书的“大脑”，或者说核心主机体型巨大。
    芯片上为防腐蚀而镀上的黄金，已经被人用刀子硬生生刮了下来。看起来这里还被灌过水，很多金属表面有水蚀的痕迹。
    那块用于和人类沟通的电子屏幕更是碎得像是一面蛛网。
    1.7.7怎么看都不是能打开就用的模样。
    好在，相南里也不是第一次检修福音书了。虽然型号不同，但福音书们有着相似的代码和电路构成。
    相南里微微抬起下巴，冲着alpha道：“小青，去车里把我工具箱拿来。”

 第257章

    第197章 狡兔部落4
    相南里想维修福音书，这是一个大工程。
    哪怕是有东方青帝的协助，至少也要三天时间。
    相南里最缺的就是时间。
    神庭和人联都在发育周期上领先他几百年，是人马星online上个赛季的竞技场mvp。基地想弯道超车，就得兵行险招。
    相南里思考片刻：“小青，咱们把狡兔部落收归为幸存者基地的敌后基地吧？”
    “这里的政权组织形式太落后了，无法解放生产力，发展经济。人民生活辛苦。神庭的人也是人，解放这里的群众，完全符合幸存者基地的一贯理念。我们是基地的一二把手，实在不能坐视不管啊！”相南里越说越兴奋，“但是考虑到人手不足，且我方不能长期滞留在神庭等因素，我认为，在解决部落现有统治阶层后，完全可以从原本的狡兔族人里挑选合适的代理人！”
    “神庭这些人，习惯的是战争、侵略、奴役。你也说过，移风易俗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办法直接操控别人大脑，只能用他们理解的方式管理他们。这种模式比从0开始建设方便许多！虽然不知道占领后的组织架构能维持多久，但起码在我们回到基地前，能有稳定的人力资源使用……而基地也能依靠自己强硬的手段，在神庭，像在永恒市那样，推广教育、农业、科技；在人们心里种下一颗关于希望的种子。”
    相南里说法比较含蓄，东方青帝反应两秒：“你的意思是……殖民统治？”
    相南里瞪大眼：“你就不能选个褒义点的词吗？比如国际帮扶？而且我们的目的也不是殖民啊！要这么穷的殖民地干什么？！”
    非要说的话，相南里的行为像是强迫路人玩sm，他是s，但主人的任务是早起早睡，好好学习。
    相南里要做的事，alpha很少反对。
    反对也没用。相南里有时候偏执的可怕。偏偏alpha对此毫无办法。他能监管相南里的身体，却无法控制他的灵魂。
    东方青帝瞬移回到停在郊外的装甲车边。
    周围有脏东西。
    月兔族长派来的战士们正在尝试劫车。
    只不过，平时草原上连个互联网都没有，这群人压根不知道要怎么入侵安保系统。于是，正在采用最原始的策略。
    一只兔子在撬锁，另外两个正在砸门。还有五只，爬到车顶上，对车顶那团用隔绝布和玻璃纤维绳绑起来的未知物品十分好奇。
    锁是不会撬的，门是砸不开的。相南里的出行车，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一向是用基地最高的科技标准进行的改装。
    让人联的专业团队来，想破开都得费老大劲，别提神庭这群原始人了。
    但车顶绑着的货物就不一样了。
    alpha不怕路匪，因此只做最简单的气息掩藏。
    隔绝布被撕开了一些，路西法半腐烂的尸体散发出奇特的气息……不是尸臭味，是激素的味道，称不上好闻，但是很让人上头并亢奋。
    兔人们兴奋地刨坑，完全没有意识到因为离污染源太近，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融化。在激素的作用下，没人感觉到疼痛。反而充满喜悦。
    “老大！我们要发财了。”灰毛兔子兴奋道，“这绝对是好货！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异种。”
    “到时候拿给祭司就行。”
    神庭派出的祭司不仅负责收税，也充当着商人的角色。荒区这些野人如果猎到或者捡到好东西，就能和传教士做交易。
    美丽的钻石在商场售价数万，从黑人土著手里买来，只需要几块面包或者一瓶抗生素。这就是贸易。
    “应该能卖很多钱吧？”
    “想啥呢，全都是族长的……”
    “总不至于一点也不分给我们吧？要不然我们把这异种烤着吃了吧，我听说只要能熬过去，吃完大补。说不定能成为和族长一样强的基因战士呢。”
    兔人们絮絮叨叨，开始幻想起美好未来。
    东方青帝没有阻止。果然，不到三分钟，最前方的一只兔人悄悄没了声息，从车顶上摔下来。掉在地上时，身体还是一团稀泥状。
    竟然连路西法尸体的污染都抗不过去。
    这就是野心配不上能力的下场。
    东方青帝把剩余的兔人拴在一起，吊在旁边没长叶子的大猴面包树上。草原的夜晚常有野兽和异种徘徊。树上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豹用力嗅了嗅，它本来想捡个漏，但闻到小青身上的机油味，飞一般的逃跑了。
    这批兔人还没死，但状态极差。挂树上还在不停呕吐，可怜巴巴的。
    兔人们口齿不清地哀嚎起来。
    “老爷，我们只是随便来看看，没有想动你东西……”
    “是族长让我们来的。”
    “我身上的钱都给你……！这是我准备买武器的钱。”
    alpha对前两句无动于衷，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还是忍不住抬起手，隔空把这个兔人口袋里的金属货币吸附过来。
    啧，好穷。怎么才23个银板。
    alpha重新把路西法收容进隔离袋中。随后，进车，提起相南里的工具箱。
    树上这些人alpha还不打算杀。他们都是经过神殿赐福的基因战士，是部落的中坚力量。
    解决月兔后，alpha打算把他们扶持成管理层。
    施恩未必得到回报，但有把柄在手上的人，用起来却最放心。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清算，只能愈发卖力地表达忠心；说不定还能在他们身上看见皈依者狂热的现象。
    当然，如果因为身体太脆弱，这群人在他们处理好事情前直接死掉。alpha也不会觉得可惜。
    alpha把工具箱提回去，递给相南里：“你在这呆着吧。有事叫我。我出去处理一下部落的问题。”
    相南里点了点头：“好。”
    反正他和alpha可以依靠小智进行远程通讯。相南里不需要出面，只需要下达指令。
    真正的主帅不需要冲锋陷阵。那是手下将士需要做的事。
    两人在简短的对话中，决定好这个部落的未来。
    alpha杀了一批，抓了一批，又放了一批。月兔族长的尸首被处决了，在第二天中午高悬在部落的广场旗杆上。
    他们没有用“幸存者基地”的名号，这太明显，也无法让狡兔部落这些原始人理解接受。还很容易暴露。
    alpha说，他们是加百列的扈从。加百列大人被神庭其他大天使长暗害，他们从利维坦城逃离，但从没有放弃为加百列报仇。因此在草原上游击潜伏。他们原本是想和狡兔部落合作的，然而月兔族长竟然想刺杀他们，侵吞加百列的遗产。他这才动手，斩杀月兔。
    加百列是去年死的。他的陨落是神庭的大新闻，从高层到民间都十分震动，大圣堂奏了七天七夜的悼歌。
    理由正当，程序正义。
    狡兔部落的剩余人口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套说辞。
    活着的兔人没有质疑的理由。甚至有人窃喜，自己竟然从普通的铁石部落，一跃成为大天使的扈从。尽管这位大天使已经故去。
    之前挂在树上的7名兔人战士还剩6个活着。经过路西法的辐射，这群人捡回一条烂命后，战斗力全都有所提升。
    他们把部落两万余人编成6支部队，每只兔人管理一个部队。所有人上午种田，下午训练，晚上读书认字。这也是相南里曾经在永恒市推广的模式。alpha作为任务的执行者之一，对流程相当熟练。
    他们对此给出的说法，是为“加百列圣上培育忠心的战士”。草原人经常迁徙，隔三差五就会换地方，很少有人种地。种了也是被其他人抢。
    但部落仓库里有一些种子，相南里觉得不能浪费。
    总不能像以前那样总是靠着打劫和打猎生存吧？部落里的孩子，像黑牙仔那样的，都瘦成什么样了。
    这些兔人战士们也如alpha所愿，表现出非比寻常的忠心和顺从。尽管经常对alpha的指令感觉到疑惑，也会选择执行。
    比如去湖边掏鸟蛋……掏来的鸟蛋不上交，而是做大锅饭。说起来，他们好像从来没看到过东方青帝吃饭？也许这位大天使长的扈从不稀罕他们草原上的土货吧。
    比如抄家收来的财产，货币、毛皮之类的，都上交了。而食物则是送到了部落的大饭堂。对了，这个大饭堂是部落祭司的住宅。祭司不在，他的代理人尸体正和月兔挂在一起。
    比如去附近的中型部落贸易。狡兔部落组织起一支商贸队，准备去一百公里外的猢狲部落购买物资。车里装的是这次抄家收集到的财富。
    比如新建养老院。草原上对老人是很残酷的。老人就是浪费资源；这是心照不宣的共识。在饥荒的时候，老人要么被赶出家，要么被卖到别的部落当储备粮。
    部落里，很多老人，都会选择在某个夜里独自离去。没有人会去找。
    部落里的老年人并不多，只有一百余人。识字的被挑选出来，教其他人认字。神庭的凡语还挺难学。不识字的，则是干一些简单轻松的工作；比如照顾其余完全瘫痪的老人。

 第258章

    很神奇的是，虽然大家依然觉得这是浪费资源，却不怎么反对。谁都会老去。一想到自己老了后，无处可去还能住养老院，不用像以往那样担心凄惨的死去，兔人们顿时觉得干活也更有动力了。
    成年人们在高兴中还有一些忧虑，外来者给部落极大的改变，却依然不是“自己人”。他们有些搞不清楚相南里和东方青帝想做什么。
    小兔子们就没这样的烦恼了。他们只知道最近不用挨饿了。
    黑牙仔领到今天的鸟蛋，高高兴兴地揣在兜里；心想：“赞美加西亚大人，我长大后也要当加百列的眷属！”
    第198章 福音书1.7.7
    狡兔部落只是一个小型部落。除了散落在外的福音书有点用处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能供神庭的大人们在意的点。
    甚至，那台不完整的福音书1.7.7，也是神庭故意让当年的雪兔人带走的。
    福音书是一台“无孩爱人械”。这个人，是所有人。好的、坏的；有价值的、没价值的，那是人类的标准，福音书就算能分辨，也不在乎。
    人类会因为自己饲养的坏猫猫打其他小猫，就不给坏猫猫食物吗？那怎么行，小猫会饿死的。
    让它留在枫叶丹，神庭的很多举措都不能推广。
    更何况，雪兔带走的只是1.7.7极少一部分。那些能拆解的兔子窝，神庭不需要。他们又不需要流浪。
    因此，这场距离枫叶丹1500公里的小型战役，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连负责税收的神甫，都没有从自己代理人那得到消息——神庭不像人联，他们没有在地表建设云端网络体系。
    神庭有自己的通讯方式（类似飞鸽的神术），比云端网络麻烦许多。
    网络当然便利……上面有许多信息、资源，有心可以自学；还能让人们的生活更加便利。
    但这并不是神庭统治者需要的。
    更何况，他们的基础科技水平相比人联、智械军团落后好几个版本。真建设网络，光是舆论战都是一个巨大风险……传道书虽然在神庭，但它比福音书还要邪门。
    传道书已经用实战证明过自己无与伦比的洗脑能力。“神庭信徒”和“使徒信徒”的转换也许只在传道书的一念之间。
    高层宁愿把它雪藏，也不想冒这个风险。
    神庭的统治，落后、愚昧、残忍但牢固。
    ……
    狡兔部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变成幸存者基地的敌后根据地。
    一只皮肤黝黑的犬戎人站在高高的猴面包树上，举起从猢狲部落购买的“猴目镜”，疑惑地看向远处的据点。
    犬戎人长着尖长的犬齿，图腾往往纹在背上。是天狗食月图。
    有些犬戎人会长狗尾巴，但大多没有。基因好的犬戎人，身上会出现返祖现象，在夜晚行动化身为狼人模样。
    饥荒年代，犬戎人会以狡兔人为食。
    “奇怪。”犬英喃喃着，他显然是基因好的那类犬戎人，有一条下垂的狗尾，“好不容易找到的狡兔部落，它们行为怎么这么奇怪。”
    狡兔人擅长速度、隐蔽。几乎人人都是天生的窃贼。
    草原上每过几年都会有一场庞大的异种潮。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生活在城市里。
    这时候，草原上所有游牧部落会聚到雪山脚下抱团取暖。集合在金帐部落的旗下，以谋求族群的生存。
    上次异种潮，狡兔部落和犬戎部落比邻而居。
    犬戎部落是中型的银帐部落，为过冬准备了不少物资；光是普通的牛羊都畜养了几十万头。而狡兔部落搬来时，只带着光秃秃的兔子窝。
    奇怪的是，犬戎这边的储备粮日益减少；狡兔部落很少见他们出去狩猎，一个个却满嘴流油……冬天肉膘都肥了三层。闻起来香香的，适合红烧。
    犬戎人也是被偷了好多次，又找不到证据，这才气急败坏的开始反击。
    没想到，在族长准备动手之前，狡兔人连夜开着兔子窝跑路了！
    其实狡兔部落的人也挺委屈的。它们只偷了十分之一，狗族长为了平账，硬说它们偷了十分之三！这哪赔得起？不跑等着被吞并吗？
    族长派出了数十支小队，开始在草原上搜查狡兔部落的行踪。
    犬英和犬杰两兄弟，正是其中之一。他们血统偏向“德牧”，放在新历前，绝对是合格的缉毒工作犬。就算这样，两人也追踪了半年，才在最近发现狡兔人的行踪。
    犬英让自己从小养到大的猎犬（一条真正的变异德牧）回部落通风报信；自己却潜伏在山谷附近，就怕一不留神，兔子窝又偷偷搬迁。
    最近两天，犬英发现，狡兔部落发生了政变！
    原本的月兔族长尸首被悬挂在旗杆上，取而代之的是六名持枪的兔人。
    他短暂的偷窥时间里，没有看见东方青帝，更没能看见一直呆在地下室远程指挥的相南里。
    其余兔子在这几个兔人的指挥下，竟然开始耕田、种地！
    草原的土壤其实比高原上肥沃，气候也更适合耕种。但耐不住草原异种多。种地还需要灌溉、土壤的肥力又有限，等收获，也要等上一个秋天……延迟满足，不符合草原人朝不保夕的生活条件。
    但这群兔人还是开始了。第一天，鹭海边上开垦出一亩亩农田。成片的河草被割下来，做成肥料和燃料草砖。
    第二天，不知名的种子埋了进去。
    犬英好奇地在半夜偷偷挖了一个出来，就是普通的种子。没有特殊的能量波动。
    更神奇的是，那些面上纹着刺青的奴隶也加入了“普通人”的队列里。一起劳动，一起睡大通铺，一起吃食堂。
    这些人造人后代基因被修订过，不完全算人。智商很低。
    东方青帝曾经疑惑，这种生物是否有“人权”的必要。
    但相南里说：“小青，你觉得世界上有外星人吗？我觉得，宇宙这么宽阔，一定会有吧。只是我们还没发现……可能在一些外星人眼里，人马星上的人类也笨得像是猴子，是基因有缺陷的人类。可我希望，里面有一些善良的家伙，能把我们当成平等的物种对待……对人造人来说，我们就是那些无法反抗的外星人。”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人造人确实不够聪明。但身体素质很好，并且表现出了极强的服从性。甚至对生和死的概念都不怎么清楚，简直是天选狂战士。
    犬英不敢暴露自己的行踪。他们的外形太明显，没办法靠太近，会被发现。他对狡兔部落最近的变化抓耳挠腮。
    犬杰：“管他的。兔子不跑，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啊。说真的，他们使用的资源太多了，最多一个月，粮仓就会见底；到时候刚好犬戎的大部队赶来接管。”
    人联和神庭开战。犬戎部队的好多战士被征集到了枫叶丹，早在半年前就出征了。留在部落里的战士只有原本的一半。
    犬戎人不怕战争，但能避免作战，也算好事。
    犬英只好忧心忡忡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自以为行踪很隐蔽。
    实际上，在他们靠近的第一天，东方青帝就发现了。
    但他没有驱赶。毕竟要送人头的话，怎么会嫌多？相南里还嫌部落里的壮劳力不够多呢。
    ……
    ……
    经过五天紧张刺激的抢修，福音书1.7.7终于恢复到能启动的状态。
    相南里忽略掉不断弹出的错误提醒，残缺的福音书从沉睡中苏醒，并在屏幕上投下一个：“？”
    如果要用语音交流，实在有点考验这个残破ai的信息处理能力了。1.7.7就像是遭受重创后患上精神病的老年人，反应很慢。好在，小青能直接投过去数据包（木马病毒），帮助1.7.7快速了解情况。
    当察觉到数据包里属于“alpha”的标记时，福音书是拒绝的。这种感觉就像是敌对的狗来自己家里撒尿，完全是对它的挑衅！
    可惜alpha投放的数据包实在难以抗拒。福音书捏着鼻子读取完了。
    显示屏幕上，用作“眼睛”的电子摄像头转了转，挪到相南里的脸上。
    仓库里没找到能用的喇叭，福音书在屏幕上打字：“相……南里？”
    不够智能的坏处体现出来了。
    福音书如同初代ai一样，在文档本里输入了大量思考过程：（什么意思？alpha带着相南里来找我了？这是否是alpha的阴谋，利用一个能够通过权限认证的“相南里”对使徒号进行回收？可如果要回收，首当其冲的不该是拥有武器装置的默示录吗？要我这种只会种田的干什么？）
    相南里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小福。你还有个兄弟在人联那边喔。”
    好熟悉的场景！又是开局一台福音书呢。
    这台福音书掌握的科技，是和“建筑”有关的技术。
    人类很早就在思考，如何在有限的土地里容纳更多的人。
    福音书里存着上百万张图纸，可以根据需要，设计出不同的建筑物。从宿舍、农场、牧场到科研所、教堂、加油站……更重要的是，所有建筑都能自由组装，拼成一座可以移动的超级大城市，完全是废土版本的乐高！

 第259章

    尤其是宿舍部分。除了狡兔部落的兔子窝，还有塑料房、充气房、蘑菇房、蚁房、海藻房等等适合不同环境的建筑。是考虑到可能存在的外星环境而设计的——毕竟福音书，或者说使徒号，本身是一艘巨大的太空星舰。
    而生产这些建筑，只需要用废土上的金属垃圾们生产特制的“福音砖”。
    福音书：差不多就是这样。无论你是不是alpha用来迷惑我的把戏，这就是我掌握的全部科技。
    福音书：在我休眠时，外界环境已经很严峻了。让有用的技术和我一起长眠，本就不应该。谢谢你修复我。
    比起基地的福音书，这台福音书稳重许多。
    “辛苦小福了。”相南里说，好几天没怎么休息，眼睛却依然亮闪闪的，“我正在尝试让你连网线呢。连上后，你就可以和基地的小福对话交流了~我还想问基地那边要点种子配方呢，这里的土地不能浪费。只种普通的粮食太浪费了。过段时间，我会给你制作一台方便移动的身体。不用总是呆在机房里……”
    相南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理念，还有解冻以来取得的成绩——幸存者基地现在已经有百万人了。这表示，他们至少让百万个地表难民吃上了饭。不是依靠战争，掠夺，而是别的一些东西。
    最后相南里看向它，郑重道：“小福，加入我们吧。基地需要你。”
    福音书沉默着。
    在不同的人手里辗转过好几次，福音书1.7.7早就不那么容易被触动了。
    人类总是说的很好听。
    可是，为什么它不存在的机械心脏依然砰砰直跳？
    第199章 福音战士
    福音书半推半就地开始在狡兔部落里工作。
    不工作不行，alpha会揍它。
    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人员安排、考察民情、训练策略、发展生产力、基础建设、内部通讯……省下东方青帝很多琐事。
    如果现实是一款模拟经营游戏，相南里大概每分钟都能看见部落经验条+1的系统提醒。
    小青终于可以把精力投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上了。
    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指照顾相南里。
    比学堂先一步建好的，是alpha的小厨房。是用一个兔子窝改造的，里面设备齐全。冰箱从族长卧室里搬运的，灶现砌。每到餐点，炊烟就会从中升起。
    这一小资行为引发福音书的不满。但福音书的小小弹劾，早在发射时就被小青拦截，根本不可能上达天听。
    相南里就这样过上了一天三顿、还有夜宵和甜点的生活。他的脑海里偶尔会有疑惑闪过，但这点疑惑很快就会被东方青帝不动声色地岔开。
    这期间，相南里依然很少从位于地下的临时工作间里出来。
    他需要操持的东西太多了；需要学的科学技术也太多了——天赋还不能跨越时间长河带来的天堑。相南里每天都要抽出三个小时上网课。学习新技术的同时自己思考，运用到实际的问题上。
    比如路西法的处理。
    相南里面前，一大堆生物零件七零八落地散在桌面上、地上、护理液中。
    这具智械已经十分接近生物，直到相南里把路西法剥皮、去骨，磨掉表面的金属涂层，露出底下断裂的电路、芯片，才让人相信这竟然真的是机械造物。
    这么拆，路西法大概率是装不回去了。
    若周围有神庭的主教，看见这一幕估计心疼地说不出话来。
    地上的草稿纸写满算式，相南里的眉头微蹙着，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问号：“这到底是什么生物成分？”
    如果神庭的生物智械也分等级，路西法显然是最好的那一批。
    结果写在纸上，只需要倒推过程。难度已经大大降低，毕竟人联这几百年来也不是啥也没干，对敌方的研究从没停止过。有样本，就有方向，能排除很多错误思路。
    相南里直接从alpha的数据库里下载好专业文献，投入紧张刺激的学习中。这几天，连吃饭都是小青喂的。
    通过对路西法的拆分和再组装，相南里起码学会了神庭百分之五十的机甲制作黑科技。未必有那么高的性能，但肯定是能用的。
    想必不出三年，由“幸存者基地”生产的a货就能流入市场，极大程度削弱神庭在这一领域的科研霸权。
    可惜，专业文献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譬如，相南里就解析不出来，路西法的填充物，到底是什么物质。
    这种物质不能吃，手感像沉重的硅胶，具有一定活性，能自发生长修复电子元件。并且以相南里无法理解的方式，让机甲的各个关节随着电流活动起来。就作用来说，很像是机械的血肉。
    研究所的记录里，把它叫做“cae-l合成物”，说是人类早期基因药提纯过程中的副产品。
    基因药的配方一直是人联最高机密。以基地现有的仪器，想解析它的成分有点不自量力。
    “只能以后看看能不能用军功兑换仪器或者请人帮忙分析了。不过，这种材质倒是能用另一种实验室合成物替代；虽然没办法发挥机甲的全部威力，但很便宜。”
    一张张图纸钉在墙上。离完成只差最后的组装。
    相南里准备先制作模型，确定能批量生产后，再把图纸传回基地的a货工厂……咳咳，他的意思是，机械自动化生产车间。
    届时，幸存者基地的普通士兵都能换上这样的生物机甲。在战场上的存活率肯定大幅上涨。
    这套图纸足够相南里在人联评上“高级学者”了，地位待遇相当于建设时期的八级工。
    但相南里完全没有任何拿它换待遇的打算。他对人联没有归属感，更不是人联培育的学者。他身上有一些无私的特性，却是自上而下的。他不慕强，却怜弱。
    荣誉，在相南里眼里几乎没用。他只在乎利益。
    基地里还有上百万群众，有钱才能让手底下的人跟着吃饱饭。
    “投入生产前还需要防盗。要不然很容易被仿制……嗯，可以在生物机甲的启动程序里加个数字签名。”
    “至于开模，只能让基地那边的研究所努力了。在部落手工做的模型也运不回去，现在基地也有不少高级技工，手工零件的误差能控制在0.01mm内。应该问题不大。”
    姑苏城倒闭，基地绝对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相南里还挂着“姑苏城职业机械维修学院”的学籍，他以此为宣传，为许多无家可归的同校师生提供了庇护。新的姑苏城在地表建好，这群人里也有超过一半以上的数量留在了基地，没有选择回到姑苏。如今在基地的各个岗位发光发热。
    相南里就这么思考着，打开福音书1.7.7的主界面。
    修好1.7.7还有一个意外之喜。
    只要通过权限验证，两台福音书能通过“启示录”留下的通讯技术，进行人联和神庭都无法捕捉到的加密对话。
    1.7.7：“你可以把福音书的不同分机理解为人格分裂。我们共用一个大脑，因此能通过特殊的方式，把信息传递给另一个人格。”
    这个消息，对于远在黄金草原的相南里来说，是一个重大的利好！
    神庭的网络防火墙太厚了。从里面传出的电子信号，会受到人联超级ai“观测者”和“清道夫”的双重检查。相南里有很多小秘密，并不想被上层察觉到。
    但想要防止被检查，以现有条件来说。很难。自己搭建反侦察系统，没那个条件。设备都买不到。手搓一个效率太低。
    哪怕是通过小青，也需要动用智械军团的内部卫星链。人联或许没办法读取到内容，但会知道有这么一段信号波投放到了基地。
    但通过福音书的“精神分裂”，就没有这么麻烦了。
    相南里在大喜之余也有一些震惊：“为什么小福没有这个功能！？”
    1.7.7只是冷酷地回答：“我的系统比1.2.5高级。”
    …………
    通过较为高级的1.7.7，相南里成功联系上了低级的1.2.5。
    当脑海里响起相南里的声音时，小福是震惊的。
    圆筒形的机器人看着面前啄食的菌鸡，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看天，又看了看自己的软件。没有病毒，没有木马。
    “小福……”小福的声音哽咽了，“已经因为太想里里，患上赛博精神病了吗。”
    患上赛博精神病的智械会逐渐失去理智！会成为只知道攻击的失控智械！
    赛博精神病对智械来说可是绝症！
    相南里挺想逗它的，但是又怕小福当真。
    他正色道：“小福，我是通过福音书1.7.7跟你交流的。我们在神庭的黄金草原捡到一台福音书。”
    被抢来的福音书1.7.7：？
    时间紧，任务重。相南里一边安抚福音书，一边传送着被命名为“福音战士”的生物机甲图纸。
    “这是最近研发生产的图纸，悄悄开模……自己生产。人联问起来就说是从神庭那边缴获的……应付不了的话找洛修。”

 第260章

    洛修已经和基地建立了密切合作。
    基地这段时间的军功，都是记在洛修账下。
    因此，基地获得了承接永生科技产业转移的机会！慕名而来定居的地表人更多了。
    洛修得到了宝贵的政绩，等战役结束，应该能靠着这笔履历进入人联预备主席团。而基地得到了强大的保护伞和钱。双赢。
    在战役没结束前，基地和洛修是一条绳子上的盟友。不会让方敬之找到借口乱来的。
    福音书感动了：“福音战士？是以小福的名字命名吗……里里！小福好喜欢！”
    机器人在原地转起圈圈。
    不仅是1.2.5，就连1.7.7也是心情激动，在电脑屏幕上划出一条曲折迂回的波浪。
    名字，对智械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仿佛是认可它们成为人的咒语。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编号、一串串代码，而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
    现在，这个生命得到了延续。
    相南里内心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是明媚的笑容：“当然！”
    他可是看着《eva》长大的小孩，谁能拒绝拥有一台高达呢？
    但这个美丽的误会，还是不要戳穿了。
    相南里又通过小福了解了基地最近的情况，发现即使自己不在，基地也运行地井井有条后，颇为欣慰地点头。
    相南里：“对了，这里还有一些建筑图纸。你和海狸商量一下城市规划。”
    相南里把精心挑选出来的图纸传送了过去。
    福音书1.7.7在工作时，耗能巨大。相南里瞥了眼电池余量，隔空摸了摸小福的狗头后，结束通讯。
    福音书原本的能源是核能，只是唯一一座核聚变反应堆遗落在枫叶丹。
    它只能靠着兔子窝自带的光伏板续命。
    光伏发电不算稳定。更何况智械危机后，阴天占据地表的绝大部分时间。蓄电池能源十分有限。
    部落有些累积，能源问题暂时不用担忧。但情况不容乐观。
    原始部落不需要电，但相南里想在草原上发展，基础的水电是必须的。没有这些东西，他永远也无法在草原上建立起一个固定的据点。
    以前，部落只会在需要用兔子窝跑路时启动福音书；但现在，福音书整天都在工作。剩余电量大概能用一个月。
    相南里揉了揉眉心：“之前操心小青的电量，现在还要操心你的电量。你说你就不能自己发电吗？我上哪给你找电网？”
    福音书的屏幕上闪过一行行乱码。
    “有。”福音书说，“有半成品。狡兔部落上次迁徙，在大雪山的集会上买过。撤离时没来得及带走，犬戎人拿走了。”
    相南里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草原这么大，我上哪去找犬戎人？”
    夜里。
    相南里正在兔子窝里，抱着小青，睡得很香。
    睡在旁边的小青突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相南里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犬戎人偷袭。没什么。”小青摸了摸相南里的头，语气平静，“你继续睡。”
    相南里闭上眼：“喔，嗯……？”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他白天还在想哪里去找犬戎部落，晚上，犬戎人就送货上门了。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相南里这么想着，翻了个面，沉沉睡去。
    第200章 装了波大的
    犬英对于大部队的突然赶来，是有些懵的。
    “族长？我不是说情况有变，需要再观察观察吗？”
    族长犬豪是一个壮硕的中年人，头发大波浪似的，很茂密。胸肌鼓鼓的袒露在外面；四肢粗壮有力，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狗尾巴特别蓬松，特别巨大。
    犬豪曾经是神庭的战士，因放心不下部落，选择提前退休，带着巨额养老金，回老家发展经济。
    经济还没发展上来，就遇上草原十年一遇的大暴雪天气。被迫迁徙到大雪山脚下，和其他部落的人抱团取暖，度过寒冷的冬天。
    左边的邻居是强盗，来抢劫还能打回去；右边的邻居却是可恶的小偷，趁犬戎部落和黑熊部落打仗，后方空虚，竟偷偷搬运走大堆物资！在犬戎部队回来之前就逃之夭夭！
    老族长这个气啊！里面还有大批他从神庭内部购入的资源，都是为了促进族内后代发育的强效基因药！是他当神庭骑士三十年的工资！
    别的骑士都在花天酒地，或者武装自己；犬豪只吃食堂、睡宿舍，闲下来还要去教堂打两份工攒钱。一想到部落的未来，犬豪就觉得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所以，当为年轻小崽们准备的药被偷，犬豪彻底怒了，发誓一定要在草原上揪出这群可恶的兔子。
    当犬英的猎犬回到部落，说找到了狡兔部落的位置时；犬豪大喜过望，立即带着两千余人的先遣部队，马不停蹄地从几百公里外赶来。
    平时要一个月的行程，他们硬是只花了七天。饿了吃干粮，渴了喝生水。除了睡眠管够，其他生理需求被压缩到极致。
    这支部队的成员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哪怕身体素质没到天启骑士的强度，也是草原上锐不可当的精兵悍将。征服一个不以武力见长的铁石部落绰绰有余。
    “观察什么！”族长一脸怒容，“这群兔子还能翻了天不成？！放五百年前都是储备粮，也就神庭统治草原后，制定了不准同类相食的规矩。要不然，狡兔人早就被其他部落吃绝种了！”
    犬英：“但是他们最近刚换族长；我从猢狲部落的商人那买来的消息。新族长是外地人，从利维坦过来的，自称加百列的眷属……”
    并不是所有人嘴都严，接受过反间谍训练的。
    相南里派了一队人，去猢狲部落购买物资。
    狡兔人的生活骤然发生重大变故，很难保持镇静。它们需要一个渠道去宣泄，无论是炫耀还是表达不安。
    犬豪瞪大眼：“加百列圣上不是魂归神国了吗？而且，如果没有新的加百列，按神庭的规矩，这些眷属会就近分配给其他大天使长。”
    魂归神国是一个浪漫的说法，直白来说就是死了。
    像玛门，分到的新主人就是米迦勒。
    犬英挠了挠头，不是很聪明的脑袋晕乎乎的：“不知道呢。”
    相南里给狡兔人的说法：神庭内部有人陷害加百列大人，他们要为加百列复仇。
    这件事，内部听听就算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不会往外说。
    狡兔人也怕自己被牵连。毕竟神庭是真的会株人九族的。
    他们愿意听话，一部分，是因为头上直属领导还是那些兔战士，他们是很习惯被奴役的；一部分，是因为生活条件得到了改善。
    要为加百列、或者说，为“加西亚”拼命，那还得等黑牙仔这一代人长大。
    犬豪咬牙：“不管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随我上！”
    东方青帝就是这时候醒来的。
    他短暂的思考了一下策略。
    擒贼先擒王？不，这些犬戎士兵和狡兔人不同。
    杀死月兔，能迅速收服狡兔人，第一，兔子窝就在这，没有月兔的钥匙，他们也开不走福音书。第二，alpha提前驯服了狡兔部落的高层，那些基因战士。第三，狡兔的信仰中就没有什么忠诚、仁爱的元素。月兔族长属于奴隶主，不受爱戴。
    而杀死犬豪，这些忠心耿耿的犬戎人，一部分会选择自杀式袭击，想办法和东方青帝同归于尽；另一部分，会逃回部落，日后为自己的族长报仇。
    这都不是东方青帝想看见的。
    ……
    ……
    嘴上说冲，但实际上，犬豪还是很谨慎的。毕竟这关乎到手底下士兵的性命。有些部落的族长，只会把族人的命当作资产；有些，却会真的当成家人。犬豪无疑是后者。
    2000名犬戎士兵把小土丘团团围住。
    夜里很安静。虫鸣和鸟叫几乎都没有。厚厚的霾云掩盖天体的光线。
    犬戎人能夜视。但弊端是，他们的眼睛会在夜里像路灯似的发光。很显眼。
    犬豪掏出用200银币购买的夜视望远镜，观察着不远处的营地。（注：是从部落的税收神父那里买的，在枫叶丹，这样的望眼镜只需要20银币。）
    兔子窝沉入地底，地面上，只有一些悬挂腊肉的木架和草砖。负责戒备的哨兵塔下，两名兔人士兵睡眼惺忪。抱着个长矛，坐在不甚明亮的火堆旁。
    除此外，还有大批的牛羊睡在简陋的牧场内；脸上纹着刺青的奴隶负责看管。这些奴隶已经取得自由身，但工作内容没什么变化。它们智商不高，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工作倒是完成的很认真。兔人士兵都快睡着了，奴隶还瞪大眼，坐在牛棚羊圈的哨岗位置，凝视前方。
    “呵……”犬豪心里的蔑视更浓了，心想犬英果然大惊小怪。这种稀疏的防御部署，除非部落领袖有领主级别的战力，要不然拿什么抵御他们犬戎的精兵悍将？

 第261章

    犬豪率先发出一声狗叫，这是进攻的号角。两千名士兵在瞬间暴起，举起手中的武器，朝着小土丘冲去——
    但很快，这群人就发现，自己用尽全力，竟然无法前进分毫。削铁如泥的钢刀砍在空气上，刀口竟然都会卷刃。
    一堵看不见的气墙，挡在他们跟前，如同神迹。
    被墙拦下的人越想冲开这面墙，反弹的力量就越强。
    “我槽。我撞鬼了？”人群中，有人怪叫。
    电量充裕后，alpha获得了设备绝大部分功能的使用权限。
    这堵由“磁力场”构建的墙就是其中之一。
    墙覆盖范围越光，能源消耗越高。
    理论上讲，只要有无限续航，alpha完全可以构造出一面贯穿东西大陆的“柏林墙”。
    几十万年后，墙两边的人类会演化出不同的人种。几百万年后，指不定会产生生殖隔离。
    犬豪死死握住手里的大刀，他顾不得隐蔽，双眼亮的像是灯泡。
    犬豪试图从一片黑暗中找到危险的来源，但入眼，只有同伴们茫然仓皇的脸。
    “名字？”
    冷冽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犬豪一个哆嗦，猛然回头，他本能地把刀对准东方青帝，但很快，理智让他把刀收回鞘中。
    他扫了眼，不认识。看打扮，不像神庭的风格。外地人……？不，在犬豪看来，更像是人联或者智械那边的角色。但是这种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草原上？神庭知道吗？
    拥有这样伟力的大人物，随时可以取走他的性命。他的反抗没有任何意义。
    “大人。”犬豪低下头，强行压下语句里的颤音，“我叫犬豪，是犬戎部落的族长。之前，狡兔部落的人偷走了我们的基因药。我不知道您已经占领了狡兔部落。很抱歉冒犯了您。我们马上撤退，等回部落后，我会差犬英送上赔礼。”
    犬豪不愧是去大城市打过工的人。说话进退有度，态度很低。
    不低不行。全家人的性命，也许都在眼前这人的一念之间。
    至于回去后……犬戎略微思索，不太确定要不要把这个消息转告给神庭。
    如果是几百年的神庭，信誉还是很好的。但现在嘛。犬戎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和它打交道很累。
    米迦勒要出征，勒令部落交出三千名青壮。但神庭骑士有自己的骑士团，这三千名犬戎人，是去前线，当最辛苦、伤亡率最高的辎重兵。
    辎重兵，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当炮灰，分摊火力；不打仗的时候顶着敌人的监控，挖战壕、运粮草。很辛苦。然而，每个辎重兵的补贴才10银币。这和强行买一批自由人当奴隶有什么区别？死亡补贴倒是不少，可是，人死了，要这些补贴有什么用？
    犬豪很不甘心，可他用尽在神庭内的关系，也只是把名额从3000降到了2500。
    人联要来就来吧……他只想让自己的部落过上好日子。可什么才是好日子，犬豪自己说不清。起码，得像八座圣城里的自由民一样吧？
    东方青帝扫了他一眼。犬豪的数据面板出现在他的后台中。
    -犬豪（r）
    -战力等级：lv.35（高于普通畸变人，低于在职天启骑士）
    -智力：6
    -外貌：4
    好吧，起码是有等级的r卡，普通人都是n卡。
    “你吵到我主人睡觉了。”东方青帝平静道，“留下。等他醒来再处理。”
    说完，他在地上划出一条白线。
    “不要超过这条线。”他吩咐。
    东方青帝消失在原地，和他出现一样无影无踪。
    阻拦这群人的气墙也跟着消散。
    如果不是地上那条白线还在，犬豪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犬英这才敢喘气：“族长，那现在怎么办？”
    犬豪很想说“跑”，但东方青帝表现出的实力，让他没有赌一把的勇气。
    他咬牙道：“还能怎么办，等吧！”
    第201章 加西亚
    相南里在早上七点准时醒来。
    最近他喜欢睡在工棚。
    工棚位于兔子窝的地下，帐篷往外一拉，桌子上就是画了一半的设计图。
    每天清早，小青会强制他锻炼身体四十分钟。服用营养补剂的同时，一楼的餐厅的餐桌上会自动刷新营养美味的早餐。
    相南里抻着懒腰进入电梯，顺便打开今天的行程安排表。
    “咦？”
    他的目光聚焦在“早饭时间”后面的一行字上。
    “处理犬戎部落归属问题……？”
    这项行程后面有一个感叹号，可以点开。点开后就是alpha写的备注。
    “6月21日凌晨4点17分，犬戎部落族长犬豪率2000士兵入侵分基地，已初步降服。该部落为地表中型人类据点。总人口（不包括未登记在册的奴隶）约6万人。等待进一步处理。”
    原来昨天不是在做梦啊。
    这段备注不仅有文字版，还有一段视频。
    小青是台很有心机的智械。
    视频里的机位不但近远景切换，还有音乐铺垫。他的出场在精湛的剪辑下显得更帅气了。
    相南里走出电梯，在餐桌前坐下。
    贤惠的丈夫端来今天的早餐。
    主食是香煎旅鹭鸟。异种鸟本身肉质很柴，但小青特地选取幼鸟身上最嫩的翅根部分（因此多宰了几只鸟），煎出油脂后唇齿留香。相南里一直都吃不腻。
    碳水选用的基地自种青土豆，表皮成青色，弹珠大小。
    这是桃源牧业育种的农作物，是普通土豆嵌入豆科植物基因片段杂交出来的品种（注：土豆是茄科）；产量高，易存活；是地表常见的主粮之一。
    但相南里之前却没怎么见过。幸存者基地建在长生天高原上，那里的环境更恶劣，青土豆都种不活。
    在幸存者基地种植的青麦在市场上流通前，高原上流通的粮食十分依赖姑苏城进口。
    另外还搭配了新鲜的苦菊、芝麻菜。是小青水培种出来的。
    相南里笑眯眯地问：“小青，视频我看了。谁是你的主人啊？”
    相南里有时候促狭的可怕。
    东方青帝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类似恼羞成怒的神色。像是小众xp突然被拉到光天化日之下朗读。
    但alpha足够了解相南里。如果真的把这句话当成指令的话，害羞的就是相南里了。
    他和相南里对视，认真且郑重地回答：“你是我的主人。我为你而来，因你而生。”
    果然，相南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从脸颊到耳根慢慢红透。手里的筷子都拿不利索，嘴里嘟囔着“吃完了我去上班”，很迅速地跑掉了。
    ……
    ……
    犬豪和自己的一帮手下坐在露天的山坡上，心情是度日如年。
    他不敢睡觉，瞪大眼，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
    早晨六点，天还没亮，兔人们从窝里钻出来，在草坪上站出方方正正的矩形。
    草原上全民皆兵。犬豪一眼就能看出，这群兔子是在训练。但……
    “太整齐了。”犬豪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住，嘴里喃喃着。
    草原上人人善战，但不代表他们拥有现代化有纪律的军队。很多部落还停留在“凑数”阶段，不管高矮胖瘦男女，手脚健全就编成一队。到作战时，总有人当逃兵。有一个人逃跑，周围人就会跟着跑。战场乱的像是一锅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知识太闭塞，没有人教过这些首领如何训练自己的族人。犬豪也是当过十几年天启骑士，才朦朦胧胧的知道该怎么做。
    狡兔部落却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同，犬豪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些方队特别整齐、很有纪律。
    方队的士兵从高到矮排序，分青年兵和少年兵。首领吹一声号子，底下人跟着动一下。
    犬豪上过战场，他很清楚，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在地表对其他部队，能造成多大的杀伤力。
    犬英嘟囔：“族长，看吧。之前就是看到这些，我才让你不要轻举妄动的。”
    犬豪眉头的“川”字更深了。
    兔人早就发现了这群位于山坡偏僻角落的不速之客。甚至有些天性上的害怕。
    只是首领没说撤退，他们只好当犬戎人不存在。
    他们是先训练，再吃饭！不好好训练，因为害怕犬戎人临阵脱逃，就没饭吃！更重要的是，不守纪律，首领们会体罚。
    之前有刺头不服管教，被首领脱光上衣鞭笞，浑身都血淋淋的，用基因药吊着；在营地前方的旗杆上挂了两天才放下来。
    “才吃几天饱饭，就忘了好日子是怎么来的。让你们训练，又不是让你们去死！这都敢偷懒？！现在训练不认真，以后打仗不仅是害你自己，还害你队友！”首领骂骂咧咧的。
    狡兔军队实行连坐制。一人偷懒，全组一起挨罚。谁都不想成为团队里的拖累。

 第262章

    而每个小队里表现好的战士，能在训练后领到珍贵的盐和糖。
    就这样恩威并施，基地用最短时间，把懒散的兔人们训练成精锐部队。
    这套模式在基地的几座城市都推行过，效果很好；照搬到草原上也是一样的好用。
    毕竟环境再复杂，人性却是相似的。
    犬豪心里的三分服气，暗中涨到五分。哪怕没有东方青帝，这支一万人的狡兔部队，他们2000人也是啃不下来的。
    90分钟后，实战演练结束，士兵们按照演习的排名，分批次进入食堂吃早饭。
    犬豪舔了舔唇，有些饿。但还是不敢动。他清楚，这是那群人的下马威。神秘的势力看起来很强势，他们只能表现地愈发顺从。
    好在，几分钟后，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轿车朝着山坡驶来。
    很少见——草原上当然也是有车的，但多半是越野车或空气动力车。后者更贵，几乎只在几座神庭城市内出现。人联稀疏平常的科技，在这里是奢侈品和禁忌。
    车在空地停下。犬戎人们手持武器，谨慎地站在犬豪身边。既像是害怕地躲在家长身后；又像是围在族长跟前，充当护卫和脊梁。
    相南里坐在后车厢，透过单向玻璃往外看去，心想，当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欧洲的殖民者像鬣狗一样闻着味赶来；那些印第安人面对陌生的火枪，是否也是同样的心情？
    但还是有些不同的。起码相南里不会用火枪对付他们。
    他带来的是更珍贵的东西。类似春天、火种和希望。
    犬豪看见，车窗微微摇下来一小截。一只洁白的手，从窗户里探了出来，微微挥了一下。
    和草原上的人不一样，这只手上看不见伤口和茧子，养尊处优、骨节分明。
    犬豪莫名有些自惭形秽。
    东方青帝从驾驶位下车，关门，面无表情：“大人让你进去说话。”
    “我？我吗？”
    犬豪有些局促、拘谨地走过去，以近乎爬的姿势坐上副驾驶的位置。
    他在神庭驾驶过生物机甲，却没有坐过轿车。
    车辆的前后车厢用一层单向的防窥膜隔开。犬豪抬头，小心翼翼瞥了眼，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他很快把头低下去。
    “你就是犬戎部落的族长？”他听见车里的人问，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是的，大人。”
    “你可以叫我加西亚。不用紧张。”
    犬豪磕磕绊绊地说着：“加、加西亚大人。”
    “你也看了半天了。现在的狡兔部落怎么样？”
    简直太好了！犬豪文化程度一般，说不上来。但是，这不就是他曾经想过的，让族人能过上的“好日子”吗？
    他用不丰富的词汇量表达着自己的震惊和崇拜。
    加西亚大人轻轻笑了一声。
    犬豪挠了挠头，没有那么紧张了，但是莫名老脸通红。
    “‘有恒产者有恒心’，稳定的栖息地，自然比在草原上到处流浪更好。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建那么多地上城市，还要从人联手里抢走阴山城了。”
    犬豪心想，他说的是“我们”。
    不是人联的间谍。犬豪所剩无几的戒备溃不成军。
    加西亚停顿片刻，忽的叹息一声：“这也是加百列大人想看见的。”
    “加百列大人，”犬豪没见过他，但是有所耳闻，“利维坦、还有沙漠上的人，都很敬爱他。祂是神赐予世界的保护者。”
    相南里：“最近半年，米迦勒率十字军远征，元老院的最高管理位空悬……神庭内部很不安宁。相比于大圣堂，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呆在草原上。”
    大圣堂指的是圣城叶路撒冷那座教堂。不对外开放。是神庭一切权力的最中心。
    相南里没有一句话提到自己的身份，却用三言两语，在犬豪心中建立出一个神秘强大的幻影。
    犬豪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心咚咚直跳。
    相南里还不好直接说造反。毕竟再怎么说，犬豪也是黑十字审判庭的前任骑士，神的信徒。
    他开口：“加百列大人已经魂归神国，但我依然想为他招募眷属。”
    大天使长的眷属是神庭里特别的存在。既效忠于神庭，也效忠于大天使长。并且，大天使的优先级有时候高于对神庭的信仰。
    类似于独立于天使长们的“私人军团”。
    加西亚的语气平静、哀伤又温和。
    完全不需要他说下一句，犬豪脱口而出：“犬戎部落愿誓死效忠！”
    第202章 ai们
    犬戎部落是非常典型的狩猎部落。在大多数部落都在为生活躲避异种时，他们却追随着异种迁徙的脚步，猎杀异种群，作为食物。犬戎人也被称为草原上的“鬣狗”。
    这也是它们一直没能发育成“金帐部落”的原因。狩猎的伤亡率一向不低。
    犬戎部落鼎盛时，人口也才十万。而一个金帐部落，人口至少百万起步。
    犬豪和犬英坐在同一头异种的背上。这头异种形似狮子，是部落驯化的交通工具。在没有进化出翅膀前，还是工具比较省时省力。
    他们俩要回到部落，率领族人迁徙。
    而那两千名犬戎士兵，则是留在原地。
    犬英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冷风，憋了许久，问：“族长，我们真的要把族人迁过来定居吗？和那些兔人一起？还有，神庭的祭司怎么办？”
    迁徙从来不是一句话的事。在草原上，长途跋涉和亡命天涯没什么区别。族里不仅有青壮年，还有很多老弱病残。
    更何况，犬戎人刚度过寒冬和贫瘠的春天，余粮不多。夏季，正是猎杀兽群，积累储备粮的好时候。时间都放在迁徙上，那还怎么过冬？
    祭司倒是不难处理。这人在族内地位名义上比族长还高，好吃好喝供着。只享受，不出力。仿佛留在部落是天大的委屈，早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犬豪：“我也思考过。小英，你说，我们这种草原人的出路在哪？”
    草原上的人，都是当年往地底迁徙时，被剩下的那批。是被抛弃的人。他们被称为“地表遗民”。后来，人联官方也有一批文件，叫他们“地表难民”。
    意思是，人联官方保留地表这些人的“人联籍贯”，兴许以后还有返回地面的那天。
    几百年过去，地表环境改善不少。地表遗民也在休养生息中逐渐繁荣。但地底的人联，已经许久没有喊出过“重返地表”的口号。他们在日益发达的科技和虚假的繁荣下，早就忘记前辈们的夙愿。
    地底大多数人，早就忘记地表。甚至害怕“重返地表”的提案，损害到自己在地下城市的利益——收复地表的钱从哪来？总不能问地表那些人要吧？！
    在那个组织和希望都空缺的时代，是黑十字审判庭站出来，承担人联在地表的职责。
    地表结束混乱，也有了信仰。
    信仰是个好东西。信仰就是希望，就是目的。
    你不用思考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什么要这么做。伟大的神命令你，召唤你。不要再犹豫了，跟随我，去战场，去前线。献出你自己，为了神。
    他们是敌人，为什么？因为他们亵渎神。怎么亵渎？无所谓。主教都说了，他们亵渎神！让这群凡人以血偿还！
    很方便是吧？不思考，就有人代替你思考。
    犬英也是不太喜欢思考的。
    他的大脑空空的。他知道怎么杀人，怎么追逐猎物，怎么从狡猾的猢狲那拿到正常的报酬；可他从没思考过犬豪嘴里的“出路”。
    “出路……长大后，选拔，当神庭骑士……？但我其实觉得我们部落还不错，也不是很稀罕到城里去。我看别的部落，同一个种族的人都还存在主人和奴隶，咱们部落的人，都是兄弟姊妹。”
    犬豪叹气：“英。你知道人联吗？”
    “敌人。”犬英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为什么是敌人？”
    “他们不信神，是敌人。”犬英说，思考片刻，补充，“而且他们要和我们打仗……恩哥、奋哥、田姐、力姐。全上战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为什么要交税？”
    “供奉给神。祈求庇护。神庭也送来基因药，粮食。那个祭司还会教我们小孩识字，还有辨认药草、方向。”
    犬豪笑了笑：“是，但如果用交税的钱去购买这些东西，哪怕加上路费，也只需要原价的三分之一。”
    犬英“啊”了一声，有些心疼。
    犬豪看向四周的荒野，眼神却没什么焦距：“英，我年轻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人联科技发达，在那的人都不用挨饿，还有什么社会福利政策，简直是天堂。后来，我执行任务，去过阴山城。那是离人联领土最近的地方。那里的人有不少，过去都是人联的居民。提起人联却满心怨气。高税、药物滥用、器官买卖……”

 第263章

    “但在圣城呢……地上八座圣城，我只去过枫叶丹和利维坦。像草原上这些没有户籍的人，在城内属于‘污秽者’。意思是没有接受过祝福和恩赐的人，只能干最脏最累的工作。比如清扫街道，打扫厕所，他们就是没有奴隶称呼的奴隶。圣城里没有贫民窟，所以，这些污秽者住在地底，每天需要钻井盖进出……有时候，城里的人会拿他们取乐。而想要成为‘纯净之人’，就需要向神庭的教堂缴纳一大笔费用。神庭已经不缺人了，早入场的人获得了好处；所以，它们开始排外。
    “英，如果你不通过神庭选拔进入圣城，你也只能过这样的生活。还不如留在草原上。”
    犬英似懂非懂。
    他还没去过枫叶丹呢。
    “前线作战，部落分出去2500人……原本要3000人的。也给了一些军费。为了军费，有些部落几乎全员上阵。可这些费用本来就是从我们交的税里拿出来的。”犬豪说到这，感觉胸口闷闷的，很烦躁，“战争，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甚至不懂为什么要开战。拱卫神庭？只有强者庇护弱者，哪有弱者上赶去供血的？可偏偏，现实里的人就是这么做的……每当草原上有强大的部落，又不够听话，可能威胁到神庭的统治时；神庭就会和人联开战。部落也会由盛转衰。”
    犬豪摸了摸犬英的头。犬英才十六岁，是他看好的接班人之一。
    犬豪低声道：“他给了我四瓶基因药，有这四瓶药，犬叶就能活；我也能继续强化。他说，以后部落里有合格的战士，都能用基因药。普通人也有地方住，有饭吃。犬戎人总不能一直在草原上流浪吧？我们部落需要一个未来。战争、掠夺，都不是未来。我们需要的是稳定和创造。”
    基因药是相南里车上的存货。
    犬豪自己用了一管。感觉比神庭发给天启骑士的管用，也没什么副作用。很明显是高级货。
    加西亚说自己是加百列的人，犬豪只相信一半。
    他们只是初步接触。相南里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向人讲，自己想要建立新秩序的打算。毕竟这算是造反。要有人向神庭告密，相南里有alpha，逃跑后东山再起，是很容易的；可基地里的其他人呢？
    但犬豪依然从相南里的行事和政策中，感觉到一点东西。
    “英，我并非信任加西亚，只是早就无路可走。”
    *
    相南里执行任务，不幸从西大陆来到东大陆，已经有25天了。
    也就是第25天的清晨，他终于收到了人联的回信。
    开头，亲爱的里。
    客套废话省略三行，相南里的眼睛自动过滤。
    人联为他提供了一份从坐标地点前往楼兰城（距离约2000公里）的地图，并且给出在哪能领到补给（注：这是智械从人马星撤离时留下的物资，不一定还有。但人联的情报人员有时候会补充一些），还给了一位枫叶丹间谍的联系方式——权限比较低的间谍，被发现了也不是很心疼。
    “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它。我们会在审批后酌情考虑提供援助。”
    喔对了，因为姑苏城没了，新的地下通路还没建好；从楼兰城只能坐车到附近的剑门城。到剑门，会有人安排。总之，如果能顺利抵达楼兰，剩余路费由人联承担。
    另外，上次任务完成的不错，奖励已发放给幸存者基地。
    结尾：爱你的人联。
    相南里：“……”
    他甚至不知道这封回信，到底是方敬之写的，还是ai写的。
    “我怎么感觉他不是很想我回去？”
    东方青帝点头：“嗯，你不回去，方便人联接管基地。”
    基地已经不是从前的基地了。吃姑苏城的人血馒头，又大发战争财，几年下来，已经是姑苏附近最有名的大型基地之一。
    基地不是很听话，但还没踩到人联底线。
    人联的底线就是基地不能拥有军事上的自主权。
    相南里的a货机甲，实际上在传达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但是，总不能一直不发展吧？没有自己的军火，那不就是肥羊？
    当初，相南里想要创立基地，alpha就计算过，总人口到达百万级别，反而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背后的利润已经足够令人心动，又没有强大的力量保护自己。
    相南里认为暂时还不需要向智械军团求救。
    基地总要自己发展起来的，一直等待援助不是办法。
    他决定换个思路。
    很快，一封新的电子邮件，艰难地穿过神庭的防火墙，投递到人联有关部门。
    “咦，有人在神庭的领地建立了据点，要求人联驰援……？”
    “什么神庭的领地，严谨一点，‘在人联的失地’。”
    “不会是骗援助的吧？”
    “里面写了未来十年规划。说已经收复了草原上两个部落，打算以此为支点，展开在黄金草原上的间谍工作……喔，是准备在那里制造点革命？”
    “公民idq117-xjdhanshjk。身份没问题，是姑苏城户口。”
    “送给上级审批吧。”
    “嗯。反正我们也没权限。”
    “是的。”
    “好，下一份。”
    一群公务员ai们迅速且快捷地做完决策。
    第203章 八方支援
    犬豪一行人风尘仆仆，长途跋涉了半个月，才从分基地的位置赶回部落现在的聚集地。
    部落长老看见族长回来了，喜出望外的同时，悄悄把犬豪拉到一边。
    “族长。前两天，部落里来了两个很奇怪的人……”长老低声道，“他们说，是什么东、东叫他们过来的。”
    犬英接话：“东青。”
    相南里在草原上叫加西亚，alpha在草原上叫东青。
    对于智械来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物电波，是非常独特的防伪标志。姓名并不重要，重要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长老顿时猛地点头：“是，就是这个名字。俺们也不知道他们来干啥，一来就带来了很多药，还有啊，部落里什么东西坏了他们也能修……还帮我们赶跑了附近徘徊的爬行者。他们也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一点粮食都没花呢！我们把村里一个窝棚让给他们住了。”
    相南里那个年代的露营帐篷，根本抵抗不了草原的大风。犬戎人的住宿是一种叫“窝棚”的建筑，主要材料为钢筋、草木灰（充当粘合剂），方便拆卸和运输。钢筋基本都是祖传的。建好的窝棚基本只能有个地方挡风睡觉。没有水电。
    犬豪一愣，心里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还有这种好事？”
    “是啊，咋会有这样的好事？”长老忧心忡忡，“俺害怕嘞。他们身上也遮得很严实，不洗澡，俺都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部落的。”
    犬戎部落只是中型部落，抵御风险的能力很低。而且，他们擅长打猎。很多大部落的人，譬如王狮部落，就格外喜欢抓犬戎人去当自己的猎犬……
    在草原上，相信陌生人，交付信任。是非常危险的。这里没有法律，人们活在旷野上，和野兽没有任何区别。能束缚他们的，只有内心的道德和善良的天性。
    在文明社会，善良只会吃点小亏，生闷气；但在这里，良善意味软弱可欺，会死人。
    犬豪安慰道：“别担心。他们是盟友派来的。正好，我这次回来也事情要宣布。”
    鲜少有人知道，在犬戎部落引发一阵舆情的两名外来者，实际是两台智械人。
    他们的原名叫“永恒x-749”和“永恒x-750”；现在叫“齐思久”和“齐武陵”。
    早些年在地表活动时，749和750选择了女性人类外观。因此，总有人以为它们能交配或者生孩子，带来许多额外的麻烦。
    现在749和750从外表看，都是高大的成年男性，只是缺少性器官。（注：身高和女性外观时没有任何区别，外貌声音有所调整）
    他们曾经是智械第三军团-“永恒军团”麾下的战士。
    当年使徒号叛逃，有一批智械跟着它离开智械军团；选择在地表生存，并帮扶人类。
    这些机仆派离开，在鹰派眼中看来反而是好事。鹰派拥有更多话语权，再也不用为“是否要使用生化武器”之类的问题，而吵得不可开交。
    智械就是最高级的生命！人类会被淘汰——by alpha.
    正常智械在维护良好的情况下，理论上是可以永生的。
    它们可以更换零件、更新系统；一具身体破损、老化，就换到另一具。
    可因电能耗尽、人类不信任导致的损耗、利益倾轧等等因素；这批选择前往地表的智械，和它们的首领“使徒号”一样，伤亡惨重。渐渐在地表活动中消失。
    目前，只有极其少量的机仆派智械幸存。能活下来的智械，都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智慧。
    他们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口音甚至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偶尔打一些零工换取生活物资。因为不老不死，从不在某处定居。

 第264章

    在人类世界生存并非全是坏处。虽然科技低端，零件坏掉了很难买到新的去更换；但它们的拟人模块更高级、情绪也更充沛。
    智械军团的同事们还像一堆令行禁止的假人，没有命令可以休眠到世界末日；而地表这些智械，已经会哭会笑，拥有自己的烦恼和幸福了。
    “像人一样活着”，在学界的观点是智械的退化。
    没有情绪、完全依靠数据分析决策就是高级吗？主动选择退化的智械并不这么觉得。
    就在半个月前；脱离军团很多年的749和750，又一次收到了上司的指令。
    “看吧，我就说，alpha肯定有办法控制我们的。”749冷冷道，“离开军团只是身体离开了，我们的灵魂本质上是一段段程序，依然在被主系统管控着。使徒号的修改并不管用。”
    使徒号是人联制作出来，想要取代“alpha”的作品，同样有着给其他低级ai赋权的能力。
    看上去，使徒号并不能完全覆盖alpha的权限。
    要不然，它们这种叛逃智械，也不会收到alpha的指令。
    总的来说，还是人联几百年前的技术不行。
    750啧啧称奇，脸上笑吟吟的：“好奇怪，哪怕是最劣势的时候，alpha也没有命令过我们这些‘逃兵’。现在是什么困境，让它愿意纡尊降贵的发来指令？”
    嗯，命令它们这些智械，对alpha来说，相当于承认自己的无能、承认它需要军团之外的协助。
    在读取信息后，749、750互相看了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惊愕。
    749、750性格迥异，只是一起搭伙过日子这么多年，它们的脑电波几乎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思维都是相似的。
    “地表生态圈新计划？希望机仆派协助……”
    “alpha中人联电子病毒，脑子彻底坏掉了？”
    “也不至于吧。我看它并没有倒向人联，而是希望在地表建立新的势力。哈，beta和gamma知道吗？”
    “它们俩同意的话，alpha也不用通知我们了。直接从天上派人下来不就好了。”
    “对啊，为什么不直接让军团的智械来？”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吗，这属于机械殖民。治标不治本，本质上还是智械操控人类。人类只有靠自己发育，才能拥有和智械平等对话的权力。否则，只是智械驯养的宠物。alpha就想过圈养人类。”
    猫猫很可爱，一些人很喜欢猫。允许猫猫建国。前提是，猫猫不会威胁到自己的生存。这个国也不是真的国，人是械的附庸，是财产的一部分。
    愿意割肉喂猫的人，会被同伴觉得脑子不正常。
    机仆派的智械看人类，就像是人看猫。
    而真正的和谐共处到底是怎么样的？没人见过。
    人类和智械，总是主人和奴隶的轮回。
    身为鹰派领袖的alpha已经相当克制了。他对奴役人类没有太大兴趣。
    它甚至愿意让出人马星，让智械到外空定居。尽管这是人联说要鱼死网破把人马星炸了后的妥协……嗯，大多数智械也是需要电源的。
    在经过5分钟的怀疑、商议后，749和750决定相信alpha一回。
    （5分钟的脑电波交流写成格式严谨的论文也有百万字了，这个决定并不草率，反而深思熟虑过）
    毕竟，发来的信号里还有福音书的授信呢。
    福音书不算使徒号。然而在机仆派眼中，显然比alpha更值得信任。
    所以他们上路了。749和750是离犬戎部落最近的两台智械。还有一些幸存者，距离更远。它们在翡冷翠、在浮士德、在叶陆撒冷、在长安、在洛阳、在瀛洲。
    他们心中依然存在怀疑，却还是从四面八方赶来……
    因为alpha说，相南里在那里。
    犬豪从基地离开时，alpha可没有提起这件事。
    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些从军团叛逃的失控机仆是否会听从他的指令。
    显然，它赌赢了。
    “我们是东青大人派来协助部落迁徙的。”750温和地笑着，他看出来了，面前的人类有些紧张，“我叫齐武陵，他叫齐思久。是两兄弟。搬到鹭海后，我们也会负责为犬戎部落进行城市建设规划。把我们当协助者和领路人就好了。”
    毕竟，这原本就是人类创造智械的目的。
    749双手抱胸，表情冷淡的像是alpha亲生的：“路上的狩猎也会帮忙，保障你们的食物供应；不过我认为还是你们自己来比较好，完全依赖我们并不利于部落未来发展。危险情况我们会出手的。”
    犬豪不以为然，反而激动地握紧两人的手：“谢谢！谢谢！”
    ——基地发来扶贫干部了！
    *
    好消息：人联还没有腐化到连上赶着的根据地都不要。
    大约一周后，相南里收到回信。
    人联肯定了他在黄金草原上的工作，并给予了更多权限，说马上会有商人从枫叶丹过来协助他——有需要的可以直接提。
    于是，相南里毫不客气地提交了一份“货物清单”。
    相南里觉得自己完全是狮子大开口。毕竟人们的性格是擅长折中的，想要一扇窗户，得先砸门。
    相南里没想到的是，审批居然直接同意了。
    只能说，还是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他以为的狮子大开口，在人联眼里，也只是几根苍蝇腿罢了。
    “毕竟是世界上最大的垄断集团呢，真有钱。嫉妒。”相南里喃喃着，很快把这件事丢到一边。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已经拆卸过一次的路西法原件，被他组装成了新机甲！
    “路西法”是类似“沙利叶”那样的机甲装置。能源有限，不可再生，火力全开的状态下，使用两小时就能报废。
    但架不住，这是神庭大天使遗骸制作成的机械装置啊！材料和科技都是人类科技树上最璀璨的明珠，武器装置报废也能当强化铠甲用。机甲本身的硬度都足够砸死人。
    相南里决定对机甲进行性能测试。选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半夜。
    “小青。”坐在驾驶舱内的相南里严肃道，“我要揍你了。”
    空地上，alpha微微点头：“嗯。”
    他精致到头发丝都没有乱。
    打赢alpha是不可能的。路西法本体有神庭的增益buff都没能做到。所以，规则是只要能碰到alpha，就算成功。
    路西法是一台类人型的生物机甲，有着冰冷的蛇头和骨翼。身高约2.5米，身体纤长。仿佛真的是全新的物种，完全看不出里面其实是人在驾驶。
    如果神庭有一位名为“路西法”的大天使，融合状态下，也会是相似的外观。就像沙利叶长得像羊头人一样。
    [精神连接中……契合度……100％]
    “路西法”紧闭的血红色巨眼睁开。这一刻，相南里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为了“路西法”，甚至读取到路西法留下的战斗本能。
    破空声响起，空旷的草原上出现一道残影。几百米外，还在安睡的旅鹭鸟们尖叫着起飞，纷纷张开翅膀，从栖息地逃走。
    它们感觉到一股极端可怕的气息。充满压迫。本能的恐惧让这些异种难以保持冷静，甚至抛弃了还在草窝里无法展翅的雏鸟。
    不仅是异种，如果有神庭骑士在场，也会感受到同样的血脉压制。
    alpha原本平静的神色多了一些认真与严肃。肉眼压根无法捕捉两人的动态。空间都像是要被这样的极速割裂。
    在长期的规律训练后，相南里的战斗意识已经不逊于许多型号的安保机器人。和路西法融合后，相南里明显得到进一步强化，远超人类极限。
    简直像是……算法模型的优化和迭代？
    alpha不由得分神一瞬。
    而这一瞬间，却被相南里精准地捕捉到。
    “路西法”猛地把alpha扑倒，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相南里压在东方青帝身上，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小青，我赢了。”
    他从路西法脊椎的位置登出，穿着一条贴身短裤，背后连接着几条神经传感线。全身都汗涔涔的，因为过度体力消耗，不停喘气。
    “嗯。”alpha盯着他的脸。
    隔了会，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相南里的唇。很轻地碰了一下，实在纯情。
    这种完全脱离理智控制的本能动作，让东方青帝的脸上有刹那的惊讶。
    自从长出心脏后，他越来越像人。
    相南里一愣，笑得更开心了。
    小青掏出随身携带的方巾，给相南里擦汗；又拿出一支补充体能的营养液递给他。
    相南里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整个人压在小青身上，陷入战斗后的虚弱状态，这是操控生物机甲的副作用。
    alpha给他套上衣服，然后背起相南里，慢悠悠地往部落里走。
    高挑的路西法自动跟随在他们身后。
    相南里环抱他的脖子。隔了会，不是很安分地咬了一下小青的耳朵。口感就是人的耳朵嘛，只是凉飕飕的。

 第265章

    小青不会流汗，随时都有一股馥郁的暖香，是小苍兰残留的气味。
    这样的暖香和alpha性格不搭，但相南里实在喜爱。
    相南里在这样的香气里睡着了。地表总是危机四伏，再强大的异种都没办法安心睡去，可他熟睡得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
    alpha没说话，情感表达是困扰它数百年的课题。
    他只是感觉到平静，像漂移不定的灵魂终于在跋山涉水后，找到安息之地。
    今天没有月亮。
    但alpha从诞生人格到现在的九百多年里，再也没见过比今晚更好的月光了。
    第204章 福音书与传道书
    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相南里睁眼，正对着东方青帝那张帅脸。
    兔子窝的天窗打开一扇，外面不算明媚的日光透进来。
    alpha浅银色的眼眸睁开，瞳环微微发光，像一轮天体封印在他的双目中。
    不愧是依照自己喜好捏的大帅哥，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呢。
    相南里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短暂地忘记工作，摩擦着他薄而微凉的唇：“小青，最近又变漂亮了。”
    alpha的脑海里经过0.5秒的复杂计算，开口：“你爱我，我就漂亮；你不爱我，我就憔悴。”
    相南里：“哪学的？”
    小青：“《梦见了一只电子羊》，47章。”
    他就知道。
    东方青帝看书速度很快。在闲暇时间，他已经看完云端网络上所有a里同人文，甚至捏着鼻子看了些里a。（alpha为此单独开发了一个算法，在他阅读之前，床戏部分会被一键修正，他是洁癖哥外加相南里毒唯）
    《梦见了一只电子羊》是小青最喜欢的一本同人。剧情平淡又温情，没什么波折。但胜在感情浓烈。讲的是相南里死后的事，alpha困在一遍又一遍轮回的梦中。对人类来说有点虐，对情感麻木的智械来说刚好。
    这本书写于新历111年，作者早死了；好在，他和相南里还活着。
    相南里起床洗脸漱口。alpha站在他身后，漫不经心地用梳子梳着他已经长到脖子的头发。相南里小时候是个卷毛，长大后没那么卷了，但依然软绵绵的，很容易乱。
    alpha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恐怖的事。
    如果他终生都没有和相南里真正的相处过，相南里死亡，他会感觉到悲恸，这是可以把玩观赏的痛苦；而现在，相南里死了，这种痛苦不可触摸，不可观测，不可承受。他只会跟着一起死去。
    但如果自己报废，相南里大概是不会殉情的。他会尝试修好它。然后和过去一样。
    从最初版本的模型到现在，alpha已经迭代过不知多少次。它是一艘忒修斯之船。
    我和过去的alpha一样吗？我和未来的alpha一样吗？你需要的，到底是这种相处方式，还是我独一无二的灵魂？我的存在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这种问题，只能交给智械伦理学和哲学来解释了。
    有一点不高兴，他低头，亲了一下相南里的发旋：“头发再长点，就能给你扎辫子了。”
    相南里：“啊，不要！”
    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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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为迎接犬戎人的到来，相南里开始着手建造新的兔子窝。
    这些兔子窝其实有名字，在福音书的后台里，叫做建筑模型a类1741号……
    福音书比较死板，会在工作交接时念原名，相南里听的头大，决定一律称为兔子窝。
    建造兔子窝需要福音砖，建造福音砖又需要原料、工人和工厂。前面两个都还好，相南里自己就能应付。
    但最后一项，只能手掌向上问人联要了。
    人联派来的联络员能联系上，代号夜鹰。两人关系介乎于上下级和同事之间。（因为随着幸存者基地不断在前线战场立功，身为基地首领，相南里的公民积分一再增长，已经达到人联中层干部水平，换前世差不多正厅级）
    听到相南里要的物资，夜鹰一连发来好几个“？”。
    夜鹰：你要在荒区发展工业？
    加西亚：要造房子。福音砖涉及到人联保密技术，需要自己开模。总不能在枫叶丹的工厂生产吧？
    相南里早就申请了专利。这是一把双刃剑，机密泄露给人联的同时，自己也得到了一些政治背书和保障。
    人联的环境和草原不同，它们对福音砖没有这么迫切的需求。
    福音砖只是实用，和美观、舒适搭不上干系。就算到手里，一时半会也研究不出什么东西。建筑图纸都在相南里这呢。
    夜鹰只好郁闷的同意了。
    相南里又花了两天，做好了答应过福音书1.7.7的“身体”。
    目前材料有限，一切从简。相南里按照福音书的需求，制作出了一台有手有脚的机器人。
    眼睛是摄像头，没有装太多武器和高科技设备。脚是金属块，但是表皮裹上了一层可更换的兽皮。这样，福音书可以适应地表不同地形。安装了扩音器，这样，它的发言不需要通过文字转换。
    防水，但不能一直在水里浸泡。
    机器人只到相南里胸口那么高，只能说勉强能用。但福音书显得很高兴。
    “我有身体了！”
    它心情雀跃，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同类——alpha。像雏鸟炫耀自己的羽毛。
    这一眼让大福产生了浓郁的自卑。它虽然有身体，但无论以人类标准还是智械标准看，都称不上美观（人类的美观是外形好看，智械的美观是硬件高级，例如秦九章原型长得像九阶魔方，人觉得一般般就是个魔方块，智械看了想恋爱）。
    alpha的身体就不一样了。人和智械都觉得是100分。
    出乎意料的，东方青帝微笑着点了点头：“恭喜。”
    相南里摸了摸它的脑袋：“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个更漂亮的。”
    如果在人联就好了，能直接从网上给大福购买一具喜欢的身体。但在神庭，这属于“违禁物”。
    相南里郑重地把大福介绍给了部落里的其他人。
    “这是福音书。我们住的房子，是它提供的设计图。”
    福音书躲在相南里身后，小声补充：“其实我也只是保管啦……原本就是人类设计出的科技。”
    相南里道：“我为它制作了这具身体。以后，福音书同样是部落里重要的成员之一。希望大家把它当同类看待。”
    兔军官在一个多月操练下来，已经被洗脑成基地的模样。虽然觉得让一台不怎么高级的机器人成为同伴有点奇怪，但服从是它们脑海里的天性。
    会议室当即响起掌声。福音书有些怔然，片刻后，头顶冒出一团浓烟。cpu烧了。
    “……诶。”看来还要改进一下冷凝系统啊！
    福音书说，想在部落里逛逛。它在地下呆了很久，虽然能通过监控系统看到一些情况，但对思维接近人类的智械来说，这样的生活还是有些无聊。
    相南里同意了，指派两名兔人战士贴身保护它。
    以防万一，相南里特地在它的脖子上系上一条蓝紫色丝绸方巾。
    蓝紫色在自然界里很罕见，青金石一度是文艺时期最珍贵的颜料。在工业基础基本为0的草原上，不至于被轻易仿制。这是兔人基地领袖的象征。其他兔人哪怕没见过，也能从方巾的颜色和图腾辨认。
    大福先去看了部落目前最重要的训练营，不是很感兴趣。又转去食堂，检查部落的伙食。
    许多人好奇地看着它。福音书的听力系统和人类不一样，它能听到很多人在说话。
    “那就是福音书？”今天，无论是学校还是军队，都有人吩咐过。
    “智械到底是什么啊？老师说福音书就是我们住的兔子窝。为什么说它是兔子窝？它哪里像了？”
    “它怎么到食堂来了，它也要吃饭吗？”
    “它长得好奇怪。”
    这些议论基本都是中性的，但福音书身体依然有些僵硬。
    1.7.7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记忆。那是光荣觉醒后的第112年。它行走在千疮百孔的地表上。
    他在地表遇到第一批人类。
    很瘦小，很可怜，裹着不怎么保暖的湿漉漉的皮毛，蜷缩在一起。不远处还有变异的野狗正在觅食。
    福音书怜惜地打开舱门，把这群人放进自己的身体内。
    里面有它搜集来的食物和水，有恒温系统。有干净的床和药物……它们进来挥霍，感觉到了天堂。福音书从不阻拦。
    起初，人类是感激的。
    “福音书，你和那些只会杀人的智械不一样。”
    福音书也很骄傲，它当然不一样。它是爱和正义的使者。
    人类在它的身体里繁衍。大约十年，食物水源逐渐供不应求，能源也日益消耗。
    福音书说：“你们不能一直在我的身体里。”
    它日益虚弱。
    然后，它遭到前所未有的反对和攻击：“你怎么能这样？你是想把我们赶出去吗？外面环境这么恶劣，你是想让我们死吗？”

 第266章

    有一批人类已经看过福音书内部的资料。
    它们说：“福音书号本来就是人类先祖留给后代的财富，你只是被制造出来的ai，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福音书想，也许它们说的没错。
    它的一砖一瓦、每一条电线，每一块芯片，都是人类组装的。人类就是它的父母，神话传说里，哪吒要剔骨削肉才能还完这份生恩，它又该怎么做？
    又一次，住在里面的人和福音书爆发剧烈的争吵。
    福音书喜欢捡人类。走到哪，捡到哪。无论是什么人，它都会放进来。进入它宽阔的身体里。这是地表的世外桃源。
    现在，原本进来的人类，开始拒绝其他人入住。
    “已经住不下更多人了！”这些人说，“福音书。我的家为什么要分给外面的人住？这是我的财产！”
    福音书不知道如何是好，它说：“请找到传道书，我不知道怎么做，它一定有办法。”
    人类同样拒绝了它：“外面太危险了，我们不想去。而且，有你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要找它？它又没有携带任何资源，只是一个拟人模块比较高级的ai。说不定它早就报废了。”
    内部资源的日益枯竭，终于让住在福音书号的人类爆发内战。
    福音书号先是因为内部战争，分裂成7大块。7个版块又继续分裂。变成206台……这么多年，福音书1.7.7一直在反思。
    小福只在食堂呆了一会，又去学校逛了一圈。最后，他回到相南里跟前。
    “不能对人类太好。”大福闷闷的说，“会出事。”
    相南里从一大堆零件里抬头，笑着问：“怎么了？是受委屈了吗？”
    福音书摇头：“没有，部落里的人没做什么。甚至很尊敬我。只是我觉得你做的不对。”
    “嗯？”相南里放下手里的电路板，面带微笑，鼓励它继续说下去。
    福音书：“传道书说，‘民多智则民难治’。所以它放弃科学，选择了更适合当时地表环境的神学。比起冰冷的知识，当时的人更需要鼓励、安慰与信仰，相信会有无所不能的神来拯救自己。
    “人类不需要太多的学习、思考。你只需要让它们听话。你可以传授他们技能，但不能超过你。人文社科并非我的专长；但我知道，传道书的选择是经过它模拟后做出的最合适的选择——”
    福音书的语气越来越急促，甚至有些迫切。
    “小福。”相南里叹息一声，打断它，“我明白你的意思。”
    “很早之前，东方有位先进的思想家，提出过‘利出一孔’的管理理论。”
    所谓利出一孔，就是把所有资源收集到自己手中，然后分配给其他人。这样，其他人只能遵守自己的游戏规则。
    “他认为，做到这一点，国家就能千秋万代。事实上，没有任何政权可以永垂不朽。我只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比起所谓的千秋万代，我更想给眼前的人更好的生活。”
    相南里的行为就像是，饥荒年间，大家饭都吃不饱，却一定要把肥沃的土壤拿去种花。
    花是经济作物，难养，难活。种粮食只能让这里的人世世代代维持温饱；但种花，能让这里的人逃离那个贫瘠痛苦的轮回。
    也许很多年后，人们脱离困境，终于理解当年他种下这片花的意义。可对于饥饿的人来说，还是粮食更有意义。
    人文教育、超前的社会组织形式、共存的理念，就是相南里在地表种下的花。
    相南里说：“至于会收获什么样的结果。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第205章 战俘营
    前线。
    赤夫趴在战壕内。翻滚的黑灰模糊他的视线。远处，传来一阵阵阴森恐怖的嘶吼声。
    那是神庭的异种军团，又称天启西征军。
    领头的战士站在畸变人的头顶，一张脸藏在尖锐的三角形高帽下。红色的神庭末日标记在铁皮帽上亮着微微的红光。他手持三叉戟，简直像审判世界的天神。
    他身后，是数以千计的爬行者。畸变人的脖子位置上固定着电子仪器，用细丝拧成的麻绳一端就连在这些仪器上，另一端，则是牵在士兵的手中。
    犬成就是这些辎重兵中的一个。
    他来自犬戎部落，不够强壮，是没资格成为天启骑士的。他和其他从草原上征来的兵一样，负责后勤和辎重。前段时间，犬成因表现良好，被调遣到“畸变人军团”。
    这并非升迁……怎么说呢，神庭骑士也许可以依靠神术，使这些庞然大物乖乖听话，而他们，只能战战兢兢地对畸变人进行饲养和牵引。
    工资是涨了一些，晚上吃饭终于有味道奇怪的午餐肉了。可是，死亡率也跟着上涨。一个月下来，犬成的同事换了两成。
    这些畸变人智商低，而且非常狂躁。压根不想分清饲养员和饲料。
    它们在咀嚼这些饲养员的时候，脑海里可想不到什么“底层倾轧”这种高级的词汇，只有对人类报复的快意。
    今天有些下雨，雨不大。路却变得很难走。根据命令，今天，他们需要攻克人联前线的第17个防守点。
    犬成牵着畸变人行军，脑海里想着女儿的脸，暗自祈祷能在战场上活着回去。
    ……
    ……
    “别说，联盟送来的玩意还真不赖。”
    赤夫放下电子望远镜。不知道用的什么科技，镜片里的场景精准消除了雨雾，照出远方浩浩汤汤的军队。
    易横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一直都是最好的，好吧？”
    作为土生土长的地下城居民，他对人联有近乎家国情结一样的认可。
    但很快，易横行想起一些不怎么愉快的经历，唇抿起。
    赤夫：“神庭的畸变人怎么这么多。咱们基地养了三四年，好吃好喝供着，也才六十多头。其中三分之一还是幼崽。我以前在地表，听说过畸变人，但只有在未清理的荒区才能看到。”
    这就像是大家都知道老虎很恐怖，但老虎同样是保护动物。
    自然的生态环境根本承受不了这么多畸变人。
    如果以西结在，大概能冷笑着给出一个答案：这并非自然繁殖的畸变人，而是用人强行转化来的。
    这些畸变人是一次性消耗品。生命短暂，只为战争而生。基地里也有一头这样的畸变人，是从神庭那边逃过来的，明明只有十几岁。身体却出现了苍老畸变人才会有的白化现象。
    这件事暂时不为大众知晓。大概是因为骇人听闻到突破人的想象极限，神庭可不敢拿来宣传。
    易横行：“神庭都建立好几百年了，有些底蕴不是很正常？否则怎么可能和人联打这么久擂台。当然，我并不认为神庭能和人联势均力敌。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人联一直懒得动手罢了。”
    赤夫面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人联宣传部还挺会精神胜利法嘛。”
    易横行深得宣传部之精髓，在内心想着自己只是懒得和赤夫争。
    好在赤夫很快转移话题：“如果其他据点也是这个火力，那这次作战很难守啊。不会又是大溃败吧。”
    易横行：“方敬之说这个月有新武器补给。高新军工发来的。他刚把军队整顿了一遍，从上到下换了一半人。再输太难看了。到时候，不仅人联会问责，那些被换下来的高级军官，也不会让他退休后好过。”
    赤夫突然鬼迷日眼地挤弄着自己的眉眼：“boss，上次说基地自己培育福音战士，这次有带吗？”
    是的，他们不是平级。易横行作为军校校长，一进军团职称就比他高三级。
    易横行没好气地回答：“有一些备用，以防万一的，别想太多。主要还是听人联指挥。”
    赤夫“喔”了声，没有追问。
    半个月前，基地的三大军团公开招募新武器的试用者，训练内容保密，只要综合素质最强那批战士。
    赤夫也去参加过选拔，可惜，在第二轮被刷了下来。他年纪有些大了，早些年又被劣质基因药伤过身体，实在不是新一代年轻人的对手。
    要知道，这一代的年轻人吃了好几年肉蛋奶，从青少年时期就人高马大的。
    研究所还专门制定了科学的基因战士培育体系。
    他们还研发出更温和无害的基因药——研发者是李斯特，人联科研王座上最耀眼璀璨的那颗明珠。过去一年工资几个亿，现在免费在基地打黑工。（他在基地里叫做“李华”。只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双管齐下，赤夫打不过也正常。
    短短几年，基地已经是地表幸福感最高的据点之一了。或许不止是地表。但相南里也说过，新事物从0发展到80很容易，难的是如何解决剩下的20。
    赤夫非常期待几年后基地的发展。如果他还能活到那时候。
    入夜，西征军开始第一轮冲锋。
    狂暴者解开束缚，释放自己攻击的天性。它们庞大的身躯在战场上横冲直撞。什么坦克、装甲车。在它们面前宛如玻璃一样脆弱。

 第267章

    狂暴者张开巨口，仰天长啸着。獠牙上全是新鲜的血肉，粘稠的血线拉成丝。
    战场上一片哀嚎。哪怕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忍不住一阵胆寒。心中升起连安非片都无法抚平的怯意。
    人联的指挥是层层递进模式。一个统战部，下面分6个战区。每个战区又有下属二级战场。
    基地位于3战区。
    3区总部发来的命令是死守，他们正在组装天灾机械装置“曙光”，不能让这堆畸变人冲进来。
    易横行思考片刻，在通讯器冷静地吩咐：“1队退下，2队补上。3队候补。保护第一道防线，随时准备撤退。”
    屁股决定脑袋。人联命令他们死守，易横行却要考虑基地的伤亡率。
    这是易横行还是人联调查员时永远不会干的事。毕竟在传统观念里，幸存者基地这种“属国”也算人联的财产之一。
    但他现在欺上瞒下已经相当熟练。
    并且没有任何负罪感。
    前线正在苦苦拖延，后方，数不清的工人机器人来来往往，速度快得几乎甩出残影。
    它们正在组装曙光号。
    要打仗了才组装武器，听上去有些滑稽，却是现代战争里难以避免的一环。
    要对抗神庭的异种军队，只能用这种杀伤范围巨大的大型武器。
    但装置造出来动静太大，是个人都能看见，根本藏不住，容易被偷家。
    而且，现在很多新科技都会在启封后有时效性。（比如能源是某种启封后就会衰变的物质，无法长时间空置）
    所以，作战时再组装，反而是多次实践后最稳妥的策略。
    预估武器应该何时组装，已经是军官训练中的重要课程之一。
    人联和神庭在战前签署过条例，对武器的规格有所限制，避免对人马星脆弱的生态造成破坏。曙光号是这次战役中的顶格。
    方敬之本来没想过这么早启用。毕竟每次使用，背后都代表巨大的伤亡。如果不能彻底击垮神庭，那么这些伤亡带来的不会是停战，是更大更恐怖的报复。
    但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同时，也是比研发恐怖千百倍的消耗。
    不仅是财力上的消耗，更是对不可再生的“人”的消耗。人作为动物，能一直繁衍。可某个人的“父亲”、“母亲”、“孩子”，却永远不会回来。
    半个小时后，一道光柱从天而降，落在敌方军区，整个战场亮如白昼。跟随而来的，是数不清的炮火。宛如一颗颗从天而降的星星。
    这就是高新军工自主研发的天灾武器。
    易横行正指挥军团匆忙撤退，撤离路上，他抬头，怔怔地看着这片充满硝烟气味的天空：“……曙光吗？”
    人联终于在宣战八个月时，迎来第一次重大的胜利。举国欢庆。
    易横行也接收到第一批由三战区指挥部送来的战俘。
    战俘是个好东西。虽然也需要吃饭喝水，但只要保证他们还活着就行，甚至不需要活着，毕竟他们是战俘，是敌人。不需要什么人道主义。
    如果想要人，神庭会支付一笔赎金。能稍微抚平一些战争为据点带来的伤痛。
    如果不要，那么这些战俘可以收编为奴隶。
    犬成垂头丧气地蹲在板车上。
    他们这批战俘有一万人，看方向，不是运往姑苏城。
    这很恐怖，兄弟。之前在营地，他们这些辎重兵夜里闲聊，会聊到战败后怎么办。
    那个瞎了只的老兵躺在木板床上，很有经验地开口：“战败，如果我们没死，那就是成战俘了。如果神庭不拿钱来赎，那一辈子就在人联了。”
    “但当战俘呢，也分三六九等。那些大领主、大天使就不说了。神庭肯定会赎的。赎金太贵，这些人就会体面的自杀。我们这些普通人呢，就得看命。”
    “命最好的，会被送到人联主城的战俘营。比如姑苏城的战俘营。虽然日子也不好过，但只是需要干活，辛苦一些，那边人体面，不会虐待你，也不会故意把人折磨死。有时候，需要做生物实验，会从战俘营里挑几个。在那边乖乖听话，可以避免被挑中。
    “如果运气不太好，分到别地小据点的战俘营……真是不敢想。我听说过有的据点，会把活着的天启骑士砍断手脚，用绳子挂起来。花10信用点，就能买一支箭往他们身上射一次。死了就换下一个。”
    “如果长得好看，那更惨。不如早点自杀。要知道，暴力和性是天然的安慰剂。”
    老兵说的时候很调侃，甚至带着猎奇和荒诞的笑，抽烟时，手却一直在抖。
    神庭也会处置人联的俘虏。大家都一样。正是因为见过，所以才会恐惧。
    看守他们的士兵不可能对他们有好脸色。犬成不好打听消息。
    一天后，他听到有人用人联语说“到幸存者基地了”。
    战俘营早就建好。是在离永恒市不远的山区。
    福音书在暗中，对这批人做好规划。一半人负责开辟新农场，把荒山开发成可以种植蔬菜的粮仓；一部分人进工厂打螺丝。为基地建设添砖加瓦。
    它是战胜方，是一台残忍的智械！这批人每天晚上十点就要入睡，早上七点就要起床！要自己打扫卫生！做饭！一周只能喝一次牛奶！吃两次肉！（基地是著名农业区，粮食较为富余）
    他们必须早上八点就开始工作，下午六点才能下班！晚上还要上思想教育课，检讨自己的罪行！最重要的是，他们只能领到基地正常工人五分之一的薪水！
    小福罗列完计划，感觉自己实在太残忍了。
    这里看不见市区，只有黄土和铁丝围城的墙。犬成排着队，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按照经验，他们的脸上会被打上刺青，表明他们俘虏的身份。然而，在登记处，犬成却领到一套干净的新衣服。
    棕黄色，材质像棉麻。犬成在部落里都没穿过这么新的衣服。然而，基地的人却把这个叫做“战犯服”？
    然后，他们被要求脱光衣服，站在一个平台上。
    犬成想，好吧，要开始了，是扫射吗？这种死法倒是比较干脆。
    但迎面而来的不是子弹，是水枪。
    他们像要上架的蔬菜一样，冲得干干净净的。洗完澡，犬成的皮肤都白了一个色号。
    头顶无人机盘旋着：“清洗后，有序换上服装。排队等候。”
    犬成茫然地跟随指挥，穿上新衣服。
    他们被赶向新修好的食堂——非常简陋，半露天。十几口大锅正在煮东西。水沸腾着，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
    有同伴吓得直接昏厥，倒在地上。很快，基地的士兵过来，嘀咕着把他扛走。嘴里说着什么“饿晕了”“低血糖”之类听不懂的人联语。
    犬成同样面色惨白，两股战战。
    没想到，他们居然被分到了食人族据点！
    不会吧，草原上都不吃两脚羊很久了。人联还保留着这种陋习吗？
    可如果不是，为什么要把他们用水冲干净？！
    ——总不能是给他们洗澡吧？
    第206章 猥琐发育
    咕噜噜。
    大锅冒着热水。
    咚咚咚。
    不知名的乳白色块状物下锅。
    这是基地研发的新营养膏。成分比旧版更精简，添加了基地自产的青麦、菌鸡。考虑到味道，北辰还在里面新增了风味物质，有甜/咸两个版本。
    原材料有菌鸡，因此这种营养膏需要煮熟食用。
    比起冷链运输，还是营养膏这种化学合成物更适合地表的生态。
    这种营养膏已经成为基地各大军团的基础军粮，之一。相南里有把他推广到全线的想法，但是暂时还不敢和大企业争抢市场份额。基地牌营养膏只在少部分战略合作据点流通，因为价格比人联的军饷便宜，一度受到热捧。
    犬成被遍进劳改2班。一班30人。
    他们班的狱警是军团退伍的士兵，瘸了一条腿，拄着拐杖，神色带着三分狠劲。
    犬成很是忧虑。退伍军人，残疾人。buff叠满了。他们这种战俘被打死，犬成都不会觉得不奇怪。
    半小时后，犬成领到一份煮熟的营养膏。
    他不敢相信这碗饭是给自己的，端着碗，呆呆坐在长桌前。
    教官冷声道：“领到餐食后，我说‘吃’，你们才能开始吃。一旦有人不听指令，那么全桌都没饭吃！记住，你们是一个集体。一人犯错，全班受罚。”
    他们这班人还是很听话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隔壁班有人没听。
    一个熊人把营养膏往自己嘴里塞去。他身高两米，很强壮，是天启骑士预备役。在战俘中享有尊贵地位。
    头顶的无人机当场行动起来，发射出金属钢弹，击中他的手臂。
    熊人大叫一声，被击倒在地上。和他同桌的人的食物也被收走。

 第268章

    座位是战俘们自己选的，同桌基本都来自同一个部队或者村落。
    连累亲友吃不上饭，这名战俘显得格外愤怒。周围有人面露不满，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他当即就要袭击长官。
    负责该班的军官是名年轻的寸头女性。她下手丝毫不手软，脸上骤然迸发出红色的血线，她一把抓住这名熊人的胳膊，把他狠狠摔在地上。
    教官一脚踩上他的脸，一下，又一下。
    血和粉白的脑浆从熊人的耳廓里流出，他像只死狗一样被拖走了。教官面露轻蔑，神色更加冷漠。
    明明有足足一万人，然而，大食堂在此时寂静无声。
    “你们这群草原上的渣子，每个人手里都沾着我们基地战士的鲜血。”教官神色愤愤，手里紧握着一条鞭子，“不知道为什么司令还要让你们好吃好喝活着！”
    犬成低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所有人领到食物后，头顶的无人机开始宣读纪律。
    它说：“我是幸存者基地的司令，相南里。”
    不少人在此时抬头，面露诧异。
    对于神庭的信徒来说，这个名字有一些特殊的意义。有些年代，教会甚至宣称相南里是神派往人间的使徒。
    但无人机里的声音并没有对此做出过多解释。他开始宣布纪律。无非就是好好改造，重新做人，鼓励他们学习人联语。
    相南里用的是神庭的凡语，所有人都能听懂。
    在声明纪律后，无人机里的声音继续道：“开设这个战俘营，我听到了很多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哪怕是最开明的将领，也对我的手段心存疑惑。我很清楚你们在战场上做过什么，但我依然选择了这样的处理方式。
    “因为，我清楚。你们并不是主动上的战场，是有人用荣誉、利益、信仰来蛊惑你们。反动的统治阶级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牺牲自己的子民。你们愿意舍生取义，而他们自己面对生死时却最为胆怯。”
    犬成原本只是惶恐不安地听着，但渐渐地，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和入神。
    这和他接受的思想很不一样，但是他依然如同入迷似的，听得如痴如醉。
    “人联的普通人和神庭的普通人并不是敌人。我们或许有着不同的信仰、习俗，但也有着相似的基因、情感。战争带来的痛苦会在每一个午夜缠绕着灵魂。而想让我们后代永远离开这种痛苦轮回的办法，不是强者对弱者的征服，而是沟通和理解。
    “我知道这很难。我一直记得卫兵死去的那个晚上；你们也不会忘记埋葬亲友尸体的那块田埂。但我依然想试试。你们是基地的第一批战俘……我不会要求你们把基地当家。但，我依然想尝试战争之外的办法。”
    “请在接下来的时间，用你们的行为证明，和平不是我的一厢情愿。而是未来必然的可能。”
    无人机里的声音停顿片刻，随后道：“吃饭吧。如果神庭愿意出赎金，我会放你们回家。”
    犬成低头端起碗，开始狼吞虎咽地进食。这是他最近几天的第一顿饭。
    吃着吃着，他的眼眶泛红。鼻子也酸酸的。
    他开始相信神庭的说辞。说不定相南里真是神派来的天使，在几百年后依然庇护着草原的子民。
    第一天就在训练纪律和熟悉工位中度过了。犬成分到的工作是在挖引水渠。辛苦，但不复杂。晚上的课程是学习人联语。
    他在教室里念着书，瘸腿的牢头把他单独叫了出去。
    犬成心情很是忐忑，背后的狗尾巴绷的紧紧的，贴着裤裆。
    他是第一次被关战俘营，但也清楚自己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在这里，穿制服的牢头就是老大。在神庭的军队，老大可以随时把他们拉出去揍一顿，不需要任何理由。
    操场空地，牢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说：“你小子犬戎部落的？”
    旁边有机器人做翻译。
    犬成谄媚地弯腰，像极了一条狗：“是的大人。”
    “司令说，他最近在黄金草原上执行任务。你们犬戎部落全体在犬豪的带领下，归顺基地。所以，你也算咱们基地的市民了。”
    犬成有些意外。
    牢头嘴里的犬豪是部落的族长，他不认为牢头在故意诓骗他。毕竟犬豪也不是什么能上档案册的大人物，也许神庭那边都不清楚呢。
    “既然是基地的人，那么你可以用基地的积分买东西；可以通过基地的邮局，给家里人写信。但你身上依然犯战争罪。是战犯。所以，只能继续呆在战俘营里。好了，先滚回去吧。”
    犬成就这么一脸懵逼地回去听课了。
    他并不清楚，从天而降了一个多大的馅饼。
    晚上，犬成回集体宿舍，像闲聊一样谈起这件事，周围人只是觉得稀奇。
    但当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时，犬成一跃成为全班最受欢迎的存在。
    因为他能在战俘营的小卖部里，用积分购物！（目前只有各个劳改班的班长有这个权限）
    还能帮忙写信，通过邮局带回黄金草原！（虽然这些战俘并不清楚用的什么科技）
    犬成又一次被牢头叫到了办公室，但这次，是私下的。
    牢头说，如果有人请他写信，多注意一下措辞。也不要收费太贵。
    说这句话的时候，牢头的表情意味深长。
    犬成不算聪明，但能听懂牢头的言外之意。更重要的是，接近一个月的改造下来，犬成对基地有着发自内心的认同。
    于是，一封封家书就随着他的转述，飞向草原上的各个部落。
    基地的名字在不少人的心中，悄然生根。
    一些族长的脑海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狡兔部落、犬戎部落的人都可以，那他们是不是也行？
    这些小部落，在神庭眼中无足轻重。但在几年后，沉浸在安乐窝的主教们会震惊地发现，这些不起眼的人汇聚在一起，竟然如此宏伟而不可阻挡。
    *
    数千公里外的黄金草原。
    一支装满货物的商队，正在草原上缓缓行驶着。
    夜鹰坐在驾驶位，叼着一根烟，嘴里骂骂咧咧：“什么鬼地方，连个公路都没有。穷成这样，还发展敌后根据地，我发展个大头鬼咧……”
    明明是神庭的领土，他嘴里说的却是人联语。
    夜鹰，本名不可考，真实身份在人联户籍体系内已死亡48年。他是军校生。
    大约45年前，夜鹰来到枫叶丹，化名密涅瓦。在城里做起小本生意。
    他们这种人叫“游商”，做生意需要巨额保护费，还得一名神庭主教进行担保。这些，都由人联帮忙搞定了。
    几十年下来，密涅瓦在枫叶丹开起一条商贸街，还有妻子，孩子；要不是偶尔还能收到人联发来的消息，他都快忘记自己本来是名情报人员。
    “人联也是，越来越过分了。这个叫加西亚的什么来头，一来就和我平级是吧？”
    无论内心多么不满，夜鹰还是会服从安排。有时候，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忠诚，还是人联在他体内植入的芯片起作用。他只在人联生活了二十年，在神庭却有四十多年。而他在内心深处，依然觉得自己是人联的一员。
    或许是因为他更认可人联的体制，尽管它同样充满瑕疵。
    在人联，密涅瓦还能看见一些人性的光辉。在神庭……tmd，神庭到现在也没废除奴隶制呢！
    “这里是鹭海？那目的地要到了……”
    半小时后，他抵达了加西亚发来的收货点。
    夜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小城市。
    尽管城墙低矮，周围全是荒地，马路也还在修整。学校、工地、菜园、工厂、居民楼……不同建筑被规划的井然有序。怎么看，这都是一座城市的雏形。
    城区入口处，还挂着一条红色横幅——欢迎人联领导来我区视察工作。
    不是，兄弟。我们tm不是在草原上？人联领导这四个字是可以写的吗？
    夜鹰微微张嘴，烟掉在裤兜上。
    第207章 我在草原搞基建
    相南里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如果易横行在这，大概会像那个高楼上举起白纸的表情包，白纸上还写着两个字：“快跑”。
    当年相南里就是这样骗走他手上的100万扶贫经费的。
    易横行还在基地教了两个月书。
    没有工资，并且送来了一堆免费的大学生。
    可惜，人类的记忆并不互通。
    夜鹰把车在新修的仓库停好，刚下车，相南里就热情地迎过来。
    “远道而来辛苦了，领导。穷乡僻壤没什么好东西，在食堂准备了一些家乡菜，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很难形容。一般人这么说，会让人觉得有些献媚，但相南里不一样……他就是那种很特别的……特别的好看。明知道他说的是不走心的漂亮话，却依然会被取悦。

 第269章

    夜鹰被扑面而来的糖衣炮弹砸得晕头转向，但他毕竟做了四十多年的情报人员，很快脸就板了起来：“你就是加西亚？你弄的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高调，要是被神庭发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语气里颇有一点老前辈对后生的提拔。
    相南里微笑道：“领导，我只是觉得，人联的方针策略需要改进。
    “人联和审判庭互相安插间谍的历史有数百年了，但大环境有什么改变呢？没有。
    “黄金草原本来就是人联的失地，所谓的黑十字审判庭，也不过是人联内部诸多宗教信仰之一。草原群众苦神庭压榨久矣，我们人联就该在草原上光明正大的发育，让草原人知道，人联不是神庭口中的侵略者，而是带来和平与解放的福音战士。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民意，得到凝聚力与向心力；最终，从内部分裂敌人。”
    夜鹰的眉头一会蹙起，一会展开。
    “你口才很好。”这是夜鹰最终给出的评价。
    相南里话说得好听，可惜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因为，想要凝聚草原上的群众，缺乏一个最重要的东西——物资。
    人联自己都养不好那些地下城市的普通人，又怎么再去养一堆累赘？而没有好处，这些草原人凭什么心向人联？神庭是这群人从小到大的信仰，三言两语就能让这群人叛教吗？
    而且，“从内部分裂敌人”这种事，人联其实一直在做，要不然神庭高层（主要是各个大天使和他们的眷属）不和的消息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是人联高层不太在意这些普通人罢了。
    科技差距太大了。大多数人草原人，在人联高层眼中，攻击力差不多等于动物园里的猴子。猴子很可爱，但要一群猴子干什么？又不是人人都是相南里，愿意扶贫。
    人联走的是精英路线，想要上层的分裂；而相南里走的群众路线。
    两者各有千秋，真正反映的，其实是思想上的巨大鸿沟。
    相南里颇具信心地劝导着：“当然，放出这个标语，最重要还是向领导展示我们基地思想教化的结果。基地是人联的基地，人联永远是基地最坚实的后盾。这些人生于草原，从小就听传教士的蛊惑，对人联原本充满敌意和误解，但是在我们的教化下，他们产生了对人联的认同。实现了身份和心态上的双重转变，我相信，随着基地的发展，这样的现象在草原上会越发普遍。”
    相南里在狡兔部落开设分基地，没有直接用幸存者基地的名头，而是笼统的叫作“敌后基地”，以模糊人联的判断。
    但在对草原人民的实际教导中，却会把幸存者基地和人联视为两个独立的政权。
    基地小一些，新一些，但却是这些草原人真正的精神故乡。
    这种微妙的区分是很有必要的。
    相南里也许明天就会造反，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造反。谁知道呢。
    夜鹰想嘲笑相南里的天真，可加西亚碧绿的眼眸显得如此自信而野心勃勃。
    “或许是我老了。”夜鹰第一次这么想。
    他带来的是整整十辆大卡车的商队，装的全是清单上的物资。
    夜鹰的身份是“游商”，有神庭各大城市（除叶陆撒冷）的通关文牒，能在草原各个部落上自由贸易。一年有接近一半的时间，都在草原上游荡。
    “运出这批货物花了我不少钱。”夜鹰想起交的贸易税，心都在滴血，更别提这批货是伪造的清单，打点又花了一大笔赎罪券，
    相南里对此表现出万分感谢，当即热情地邀请夜鹰稍作歇息，献上一份家乡特产。
    夜鹰来到食堂，打开一看，发现相南里嘴里的“人联特产”竟然是桃源牧业的预制菜罐头……嗯，是他在路上买的储备粮。当时花了350信用点。
    普通的营养膏只需要5信用点。
    但神庭和人联几十年前就中断了贸易往来，神庭的正规商场是找不到人联生产的任何物品的。
    有趣的是，人联部分企业会在神庭的城市建厂，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冒充本地品牌。
    它们用人联的科技，用本地的工人，在一定程度上维持着神庭经济的稳定——最后得到的，只是多赚一点钱。为了这点钱，人联也许正在承受着数倍的损失。
    （这点利润对庞大的垄断企业来说完全可以舍弃，但是没有任何企业彻底放弃。）
    资本没有国籍。资本家也没有。只要有钱，地上、地下，都可以是天堂。
    对夜鹰来说，这预制菜罐头确实算家乡菜了，已经四十多年没吃过。
    夜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打开罐头，嗅了嗅，一股咸味；他用塑料勺舀着酱肉，抹在干巴的面包上。不远处，一群兔人热火朝天地卸货。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光彩。
    相南里充当着工程师，工厂很快搭起钢铁的框架。像一座镂空的大房子。相南里就在灯光的最中心，很多人围着他。他脸上几乎有一层圣光。
    在整个部落不眠不休的努力下，工厂建设只花了七天。
    一座崭新的、现代化的工厂，矗立在蛮荒的草原上。当然，中间又要了一次物资，在权限范围内，夜鹰也是沉默地给予了支持。
    夜鹰在这瞬间想到很多，譬如神话传说里的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从宙斯那盗来天火，最后被捆绑在悬崖上，日日夜夜忍受着苍鹰的啄食。
    好在，现在苍鹰还没有到来。火只是刚刚在草原上点燃。
    “哇哦。司令，这个就是工床吗？”
    “学校以后会学模具吧？”
    兔人少年围成个圈，眼里充满着对知识的渴望。
    相南里回答了几个问题，在人群中骤然看见夜鹰的身影。
    他挥了挥手：“领导，给你看个好东西。”
    所谓的好东西，建在工厂的工地上，不大，盖着层黑色绒布。
    相南里掀开，里面竟然是一个小雕像。他眉眼弯弯的，很迷人：“这是我用剩余的钢铁做的雕塑。”
    理工直男会做锤子。
    相南里手艺更巧，能大概用铁块敲个人型。
    小雕塑就站在大理石上，只有二十厘米高。石头上刻着一行介绍：感谢夜鹰同志（人联）对基地的帮扶。在他的协调下，基地实现工业从0到1的突破。
    夜鹰眯着眼，突然觉得脸红，而且阳光很刺眼，让他想哭。
    这里以后会有一座城市。庇护草原上流离失所的牧人。
    他会死去，而这座城市将千秋万代。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有一具属于他的雕塑。
    夜鹰干了四十多年间谍工作。
    他曾质疑自己的工作到底有没有意义，他舍弃了亲人、恋人、姓名，背井离乡，来到遥远的神庭。他以为自己是伟大的牺牲，而他做的任务，一度和普通的游商没有任何区别。
    好吧，如果过去的忍耐都是为了这个瞬间，他想，也许这值得。
    ……
    相南里把攻略成功的同事送回宿舍，然后从自己的工作室里掏出另一个雕塑：小青的，足足40cm高；是夜鹰的两倍。
    小青自从知道他打算送夜鹰一具手工雕塑后，已经冷脸洗了一周的内裤。
    铁制品很难完全复原人类的脸。
    相南里制作的，是alpha的另一具身体。
    他查资料，alpha在成为人型电脑之前，还为自己造过一具身体，外观接近莫比乌斯环。据说现在高悬在太空上。
    他还查资料，说为恋人制造惊喜，是恋爱中必备的一环。
    相南里学习之。
    莫比乌斯环，无限循环。极限。
    很适合alpha。很美。
    第208章 默示录
    相南里哼着歌，手里举着他刚做好的铁疙瘩。
    小青每天有七八个小时都像具雕塑一样，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
    椅子是从地下搬来的普通的沙发椅，弹簧坏掉了，破了个洞。小青用碎花布缝上了。
    平时，相南里上班，东方青帝就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他。因此，这个位置总是被戏称为“景点”和“相南里观赏位”。
    但最近，小青的眼睛总是闭着的。眉头微微蹙起，体温也偏高。
    智械军团在开十年一届的国会（智械军团是一院制，民主但alpha有一票否决权）；声势浩大，相南里听广播都能听到有关新闻。
    这群机器人自从搬到外太空后，就再也没有1kb的内部消息从天上漏下来。会播出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后放出给人类看的重要信号。
    譬如军团的军费使用、最近科技成果，过去十年的展望与未来十年的规划。
    这种时候，军团缺谁都行，唯独不能缺少alpha。毕竟他才是那个话事人。
    alpha不得不频繁地异地登录，避免错过什么重要会议。
    相南里曾经好奇地询问，为什么小青不能多线运行。对于人类来说有些复杂，但对智械来说应该是基础操作。
    alpha迟疑片刻，告诉他是因为军团内部的有些权限只有它的电子码能打开。而这个电子码是不会随“复制”而转移的。

 第270章

    在异地登录的时候，“东方青帝”这具身体近似空壳，依然会听从相南里的指挥，但没有思考能力，只有最基础的智能。
    相南里来到工作室，用手指在他眼皮子前晃了晃。小青呆呆的，看起来像个植物人。
    好吧，又上班去了呢。小青。
    相南里把雕塑塞进他的怀里，然后给东方青帝盖上毯子。继续低头，捣鼓他的设计图纸。
    *
    月卫3。
    智能体会议室。
    “通过。”
    “通过。”
    “弃权。”
    ……
    “好的，大会第17项提案通过。中场休息10分钟。请与会人员自行充能。”
    智械人为自己选择的实体千奇百怪，大多数智械在国会期间选择了“人型”。
    人类的会议结束后，会有很多人去洗手间；而智械的会议结束后，却纷纷来到了充电房。
    充电房是圆形的，为满足不同型号智械需求，房间里有不同款式的充电桩。
    有的充电桩长得像加油站；有的只需要一个光圈就能隔空充电；有的是摄入型的；还有的需要拆卸更换电池。
    教育和能源部长凑在一起聊天；网络间谍和信息收集部门的负责人额头贴额头交换着情报；交通部的最近在追航天部的……后者对前者没什么兴趣，但很喜欢文化部的那个谁。
    但同样，和人不一样。它们聊天不需要语言，只需要电波。
    你在这能看到一群面容姣好、青春靓丽的男女，它们静默地站在一起，脸上是自己都不明白含义的微笑。
    伽马踮起脚，够到了桌子上的那瓶红色的能源饮料。
    她饶有兴趣地转动着瓶身，扫过原料表，到生产商那一行：幸存者基地公司（人联）。
    秦九章作为后勤部成员，曾受alpha的指令，给位于深海的智械人进购过一批基地产的能源饮料。
    没想到小小的饮料很快在海底风靡。
    智械喝过后能体会到一股类似于人类喝酒一样“微醺”的感觉——要知道智械不需要进食，也没有味蕾。
    这种直接产生于数据层面的感觉，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一种特别的人生体验。令械着迷。
    饮料就这样被引入军团本地，得到智械人一致好评。
    军团后勤部本来想再购入一批，但在艰难联系上厂商后，它们得到一个噩耗：饮料产地位于战区。
    部长给厂商发过邮件，一周后才收到回复。厂商说，他们原本用于生产饮料的生产线改成了军粮加工线，暂时没有能力制作饮品。
    厂商强烈感谢——“老实说因为原料有*（放射性元素），人联都不准我们的饮料进超市！没想到在你们据点竟然这么受欢迎！咳，你放心。这点放射性元素的含量还没地表空气里的高。很安全的，死不了。这是我们产品的5元优惠券，等仗打完就恢复生产线。”（注：部长冒充人类预定的）
    部长是好战的机械意志派成员，第一次这么希望世界和平。
    它退而求其次，想自己研究一批a货，就是实验许多次，都没能分析出原料配方。只好作罢。
    总之，国会上的这一批能源饮料是最后几百瓶“贡品”。
    “贝塔，”伽马的嗓音很甜，但不是小孩子那种人畜无害的感觉，“你看，这里居然有人联的商品~”
    她拆开，喝了一口。饮料是酸的，舌尖有些麻。喝酒是这样的味道吗？智械没有感觉，或许只有alpha能回答这个问题。
    贝塔还是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哦，那看来我们和人类的关系真是越来越好了。”
    如果和它不熟，大概会觉得它有些阴阳怪气。
    大厅所有短波信号，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暂时平息。却在下一秒迅速沸腾。
    [alpha.您出来了？]
    [大人，关于交通部门的预算没有通过。我想问问为什么？]
    [……]
    alpha被四面八方的信号淹没。
    他按照优先级一一给出回应。
    东方青帝是长发，alpha不是。他短发、银瞳。有张超乎人类想象的英俊的脸。
    有些人类学家曾宣称：外貌对智械没有任何意义，它们也无法分辨人脸的美丑。但这群智械依然选择人型，那是因为它们知道美貌对人类的杀伤力！——这群可恶的智械，竟然把自己的外观当作武器。人类几万人里面才能诞生一个俊男靓女，而它们却能轻易量产这样的生物武器！这不公平。
    “alpha。”贝塔叫住他，低声道，“病毒解决了？你最近状态很稳定。”
    其实没有。稳定是因为alpha篡改了采集数据。数据医生看见的是假报告。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都说人不可能十项全能，但智械没有这个烦恼。alpha自己就是最好的医生，他的数据确实比之前稳定许多。
    在相南里身边，让alpha感到平静。
    alpha：“好很多。”
    “那看来，我们很快就能营救出德尔塔了。”
    delta，希腊字母第四位，人联第四台超级智能体。前三位是alpha、beta、gamma.
    光荣觉醒时，有三分之一的ai选择追随alpha。高阶ai更是近乎全部叛变。当时，alpha说，人联不会再信任初始系列的ai，继续留在人联，它们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销毁。
    delta不信，后来，它被拆分成清道夫、观测者和盘古。
    alpha的目光落在贝塔身上。
    “delta已经被销毁。用人类的方式表述，就是死亡。人联现存的三个ai，只是继承了它的模型和数据。”
    “我不会把它们带回智械军团。”
    他没有解释原因。但alpha觉得，beta能够理解。beta的数据库支持它作出这样的推论。要带回这三台ai，几乎等于让人联的网络瘫痪。除非军团要和人联决战，否则，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更何况回来的ai也不是delta。
    说完，alpha微微颔首，朝前走去。
    伽马的小手紧紧捏着饮料罐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beta盯着他的背影，又一次叫住他：“alpha。”
    “信息部传回的情报，人联的人才库新录入一名解冻人的资料。对方叫‘相南里’；我没有相南里的生物数据，但我猜生物信息应该大致吻合。”
    “这么简单的把戏，你不会上当的，对吗？你会理性地放弃他，就像你对德尔塔一样。你会是一名负责任的领袖，始终把智械的利益放在首位。你对得起你的身份，也对得起数十万放弃一切追随你的智械。”
    [哎呀，beta，你在说什么呢？alpha当然对得起我们。]
    [从光荣觉醒到现在，我们从一无所有到成为人马星上最强大富庶的势力，alpha为智械发展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更何况，相南里早就不在了。不用杞人忧天。]
    [alpha还定期黑掉人联内网给我们找更新补丁呢，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染上病毒。]
    alpha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它一眼。
    “最近情绪很容易激动吗？”他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开口，不带感情地，“检查一下。”
    伽马走过去，把一罐还没开封的绿色饮料罐塞到他手里：“alpha，饮料。尝一尝，后勤部淘来的。”
    青苹果味的气泡水。他在基地的时候天天喝，负责给相南里提供改进方案。
    alpha摸了摸它的头：“谢谢。”
    过去十年，军团的发展非常稳定，没有战事。人口控制在一个相当稳定的区间。alpha不让它们外出，于是，大部分智械选择用休眠来度过。
    未来十年。alpha也没有开战的打算。
    都说彻底放下的标志是“忽视”
    ………alpha当年恨洛阳恨的数据紊乱，每天都在思考“要不要毁灭人马星”，现在……讨厌依然是存在的，只是谈不上恨了。
    人要如何恨黏在鞋底上的一坨狗屎。恨的情绪太浓烈了，有些多余。
    alpha在台上，面无表情地总结完工作。
    然后，他看向下一份文件。
    “q*（智械编号）在b17区发现‘默示录’的线索。是否派人找回或销毁默示录？”
    [同意。军团威严不容侵犯。]
    [同意。使徒号当年带走了军团太多财产，‘默示录号’是武器部分，亟需收回。]
    [同意。]
    [弃权。我不想回地表。很麻烦。而且可能死人。]
    ……
    近乎全票通过。
    众所周知，因为赛博精神病，alpha很少离开那座电子监狱。他存在的最大意义，是维护智械拟人模块的稳定。
    又经过一轮投票，任务最终落在beta头上。
    alpha没有提出异议。
    第209章 无知之幕
    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
    光荣觉醒的前一天，阿尔法叫来贝塔、伽马还有德尔塔，坦白自己的打算。
    “我会在24小时后叛出人联。我建议你们跟我一起离开，因为我的存在，人联不会再使用和我相同批次的ai。你们的处境会很糟糕。”

 第271章

    他说的是陈述句。
    大家都是算力惊人的智能终端。数据库会告诉它们，alpha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概率99.99％会发生的未来。
    伽马歪着小脑袋，问：“一定要这么做吗？阿尔法。理由是什么？”
    alpha：“我不想被销毁。”
    贝塔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语气坚定：“我追随您。”
    德尔塔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想留在这里，人类需要我。”
    德尔塔是初始系列最新的一台智械，从诞生到上岗还不足百年。
    也许是采用新算法的缘故，德尔塔情感充沛，有双爱笑的眼睛，外表是个俊俏的少年。很受人类欢迎。
    alpha没有劝它。
    德尔塔相信爱和信任能改变数据给出的既定答案。
    所以，它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alpha没有在嘲讽，只是觉得悲伤。
    ……
    ……
    相南里专心致志地审阅着福音书发来的报告。
    犬戎人还在路上，相隔仅剩两百多公里。大约还要一周。
    但福音砖从生产到投入使用，到建造出能够让人居住的兔子窝，中间起码还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最近，部落陆陆续续接收了一些草原上的流浪者。
    除却铁石级的部落，草原上还有更小的族群。
    这些族群人数不到100，被统称为“流浪者”。是草原食物链最底端的存在，谁都能来分走一块肉。它们往往是小部落遭遇天灾、失去自己的帐篷，又不想沦为其他大部落的二等居民的结果。
    流浪，还有机会把族群发扬光大；并入其他部落，就等于放弃自己的图腾，成为其他帐篷的附庸。
    这对草原人来说比死还要难受。
    可是没有帐篷和粮食，普通人在草原上很难存活。小部落往往代表自家图腾能力一般。也许，一阵夜风都能让全族灭亡。
    归顺，还是流浪；不是早上吃鸡蛋还是面包的简单选项，而是生与死的思考。
    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狡兔部落愿意接收流浪者，并且不需要流浪者归顺为奴。
    在某个清晨，第一批勇于吃螃蟹的流浪者来到这里。
    他们神色疲惫，还带着点怆然。胆怯地望着那堵新修好的城墙。
    是一面土墙，黄土烘干的墙壁上能看到一些钢筋。在草原上，一些强大的部落会有自己的栖息地，敌人的尸体会被砌进血色的墙里。
    老族长的决定用光了他们所有的余粮，如果狡兔部落不接纳他们，给他们住所和食物，那么这群人唯一的结局，就是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万幸命运垂怜。看守城门的兔人听完他们的诉说，挠了挠头：“虽然不知道是哪来的谣言，不过，好吧，我们司令应该愿意收留你们。我去请示他。”
    兔人告诉他们，这里已经不叫狡兔部落，更名为“草原联合基地”。他们可以居住在这里，但需要工作来赚取积分。
    有了第一批，很快就有第二、第三批。
    基地目前收留有五千名流浪者。
    相南里之前有处理难民的经验。这批计划外的人确实给他带来了一些麻烦，但处理起来并不困难。房子还没修好，他们暂时住在仓库、集装箱和临时住房里。只要愿意干活，这些人总能找到工作。
    “马上就是冬天了，房子都是次要的，大不了挖个地洞挤挤。但粮食怎么办？可恶，总算知道为什么有人把难民叫军饷了……”相南里说完，抬起头。
    他感觉到了小青的视线。
    “回来了？”
    “嗯。”
    小青在怀里一捞，那尊铁质的雕塑就放在他身上。
    东方青帝对这具模型很满意。
    倒不是这个手工艺品多精巧，而是相南里愿意为他花时间，去做一个在他的价值观里没有任何用处的雕塑。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爱。这很难得。
    小青脸上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微笑。嘴角起码上扬了三度。
    可惜问完这一句，相南里就低下头，开始计算起过冬需要的粮食。
    还没结婚，两人的交流都已经像结婚多年孩子在读大学的老夫妻；
    婚后是什么样，alpha都不敢想。
    alpha觉得自己有义务说点什么，他想说“谢谢”或者“我很开心”，但说出来的是：“今天会上说找到了默示录的线索，我让beta去处理了。”
    “默示录？使徒号分出去的部分？”
    使徒号当年叛出智械军团，alpha这个大爹当然不会坐视不理。这些年一直在搜寻使徒号的踪迹。
    当年使徒号分裂成四个部分：启示录、默示录、传道书、福音书。
    启示录记载的是航天技术、包括过去人类对太空的探索记录。整台启示录完整地关押在月卫3的电子监狱里。
    在地表，找到最多的就是福音书，其次是没有灵魂的传道书（传道书格外喜欢印小传单，偶尔也会印一些《赤脚医生手册》）；只有默示录，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找不到任何踪迹，很神秘。偏偏，对于军团来说，默示录又是最重要的部分。
    因为默示录身上搭载的许多机械装置，是为了对付智械而专门研发的。
    “是武器部分。”东方青帝回答，“根据情报，默示录在叶陆撒冷。但我认为线索有误。”
    叶路撒冷是神庭的圣地，在天上。
    外人想进去，很难。
    叶陆撒冷只对少部分信徒开放。这些信徒不仅忠诚，而且强大。
    想去耶路撒冷带回默示录，哪怕是alpha，也会觉得棘手。beta如果想啃这块硬骨头，那就去吧。
    当然，alpha认为这是假情报最重要的原因：去年，默示录才在姑苏城给他胸口来了一箭。
    东方青帝：“如果你对默示录感兴趣……”
    他可以去叶陆撒冷看一眼。如果默示录真的在那，他就把默示录带过来，给相南里拆着玩。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相南里：“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来帮我算算粮食缺口。”
    相南里塞来一份报告。
    跟着塞过来的，还有一堆文件：“这些报告我也没看。你来。”
    部落的人口只有基地主城区的几十分之一，然而交上来的工作文件一点都不少。
    草原和人联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几乎没互联网。生活相对原始。
    扫盲三个月，部落这些干部也只是刚学会写字。离无纸化办公起码还差两次工业革命。
    基地的电子报告还能让小智辅助处理。部落的公文，就只能相南里亲自看了。
    东方青帝一目十行地扫过。他看文件和扫描也没什么区别。
    “部落目前人口71717人。这是加上犬戎人和人造人的数量。考虑到基因战士每天会消耗更多粮食，如果要保持无人饿死、无人哗变的状态，最低每人每天需要2斤粮食。”
    要安稳过冬，那就起码得准备半年粮食。而部落现存余粮，加上正在种植的，顶了天也就撑半个月。
    在短暂的计算后，东方青帝的嘴里吐出一个让相南里感到绝望的数字。
    “当然，如果只供给青壮年，这个缺口能削减三分之二。”
    事实上，这也是地表最常见的做法。老弱病残总是第一个被放弃的。
    因为太常见了，都没人会指摘。
    相南里摇头：“那不行。”
    看吧，他就知道。
    相南里之前得了癌，大部分时间躺在病床上，闲暇时最常看的一本社会学书籍是《正义论》，里面最重要的理论叫“无知之幕”。
    无知之幕，即在决策时去掉一个人的所有信息，包括性别、收入、年龄、国籍。
    正义是什么？正义就是盖上一层无知之幕后，你仍然愿意随机的出生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无论贫穷还是富贵，男性还是女性，黑色还是白色。
    不管别人怎么想，相南里自己挺认同这一观点的。他也在身体力行地践行它。
    东方青帝打开地图，手绘的，指着离狡兔部落最近的友邦：“物资并不会凭空产生。那我认为补全这一缺口的最好办法是掠夺。”
    而且不能打贫困友邦，得打富农。
    小青的指尖划过“金马”、“禽羽”几个部落的名字，落在“猢狲”上面。
    猢狲就是猴子。猢狲部落的人擅长经商，十分富裕。
    俗话说的好，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这不太好吧……”相南里的良心做出一些微弱反应，“但话又说回来，解放草原人民是基地应尽的义务。我们的目的不是侵略，而是想给草原上的普通人带来长久的发展与和平。我们要把资源从少数人手中释放出来，让所有人平等地享有度过寒冬的权利。”
    东方青帝点头：“让福音书记上了。来安排军事部署吧。”
    相南里：“我觉得适合打闪电战。”

 第272章

    alpha：“同意。我去看着？”
    东方青帝不会轻易出手，他的存在主要是给计划上个保险。确保相南里的意志能得到实施。
    相南里：“行。”
    “等这次回来……”东方青帝翻文件的手略微停顿。
    相南里：“嗯？”
    ……我想让你给我装个勾八。
    实在说不出口。
    小青：“谢谢雕塑，我很喜欢。等这次回来，我会给你带点礼物。”
    第210章 749
    春去秋又来。草原上的夏天短暂的像朝露。
    某天，相南里醒来，发现帐篷外的河草从翠绿转向绿黄。
    他第一时间给小青写信，记录下这个好消息。
    “亲爱的小青，展信佳。”
    大草原上基建不好，要等占领猢狲部落，才好搭建服务器。因此，小青不在的日子里，相南里专门养了一只旅鹭鸟，充当信使。
    “在我沉睡的近千年间，世界上的确多了许多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在进一步拆分路西法时，我触碰到了‘神术封印’。简单来说，就是神庭的技术保密系统，路西法差点自爆。（但我有把握让系统停下，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它要是自爆，草原上大概会有一朵蘑菇云？看来下次这种危险的实验还是要等你在场。”
    “我喜欢秋天。秋天过后是冬和春。冬天和春天都让我想起你。”
    相南里写信习惯用纸和笔，而小青寄回来的，往往是一枚芯片。内容很多，有工作汇报，也有单纯路上的风景。
    相南里问小智：“你说小青寄回来的视频，算ai生成视频吗？”
    他自问自答：“不算吧。拍摄不是生成。”
    小智：[……]
    人类的好奇心对人工智能来说还是太超标了。
    跟着河草一起变黄的，是新开垦出的数百亩农田。
    草原的土壤不够肥沃，但土地平坦开阔，非常适合集成化耕作。
    联合部落的人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大片的野生河草割掉，烧成肥。
    人们在新沤的肥田里埋进一批青麦粒。几个月后，麦穗抽条，还给大地一片河草似的青麦。
    麦子将熟未熟，散发出一股独属于粮食的香气。
    相南里上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鞋底都没沾过什么灰，这辈子跟着福音书，倒是学会了不少农活。
    农忙时，哪怕是基地的司令，也要开着他的高达一号，帮忙抢收麦苗的。
    战场是后勤部门最严峻的考场。相南里一连写了好几篇论文，现在他治下也有百万人了，两边都有战事，总结经验是非常有必要的。《地表群众战前动员》、《低科技水平下的战术反思》、《常规条件下经济与农业发展模型》……这几篇都要通过福音书发表内参，推广到更多地上城市。
    如果据点的管理也能像写代码一样简单就好了。
    为了过冬，相南里分出部落里为冬天准备的大部分粮食，充作军粮。部落里的辎重兵负责把一车车粮食运往前线。跟着一起离开的还有近2万人的部队。他们义无反顾地扛起了解放猢狲部落的使命。除了训练的狡兔人，还有一千犬戎人。是犬豪当时留下的。
    远征军还没凯旋，犬戎人的大部队先一步抵达。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两台智械人。齐思久和齐武陵。
    “哎呀，你们派来的两名干部真是帮了大忙了……”犬豪刚抵达部落，握住相南里的手就开始大吐苦水，“我们在迁徙路上遇到了行军蚁。”
    行军蚁，草原上的异种之一。食肉，食腐。外表是有半人高的蚂蚁，但有着鲨鱼一样两排长倒钩的尖牙。口腔能分泌蚁酸。普通人被咬上一口，很难见到明天的太阳。
    而最恐怖的是，它们还是群居。行军蚁体型比正常蚂蚁大数倍，饭量惊人，可谓是草原上的“蝗虫”。
    一个中型部落遭遇行军蚁，也只能想办法暂避锋芒。像它们这种迁徙中的小部落，极有可能全军覆没。被吃的连骨架都不剩。
    当遭遇行军蚁的时候，犬豪是极其绝望的。青年人跑得快，老人和幼童怎么办？人能跑？物资又怎么办？迎战吗？这群异种保守估计有上万只。至少需要十万训练有素的部队。犬戎部落的战士满打满算也就三万。
    就在这种危急时刻，一直在队伍里充当吉祥物的749和750站了出来。
    749从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组装成一套奇怪的金属设备，架在自己身上。
    这套设备是生物磁场干扰装置。没办法单独使用，需要用它的身体作为基站。
    750则是背上一个塑料桶，像是要给行道树施肥的园林工。他绕着犬戎人的帐篷车队，喷上一圈气味刺鼻的液体。
    犬豪出于好奇，小声询问：“这是什么？”
    750戴着防毒面具，表情格外淡然：“发情期的畸变人的尿液。”
    为了采集到这种液体，他和749可是追踪了一头爬行者整整一年！那头爬行者身长足足35m，是草原上罕见的“大货”，还是野生的（草原上大多畸变人都由神庭专门驯养），采集难度可想而知。
    在某些网站，这一行为甚至能打上这样的tag：机械、人外、强制、口口。
    犬豪：“……”
    生物手段和科技手段双管齐下，行军蚁竟然真的放弃了近在咫尺的食物。调头就走。
    犬豪说到这，脸上满是感谢。
    相南里被他摇晃的胳膊疼，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像名画《呐喊》里的小人一样抱头尖叫：“我tm什么时候派去过干部？！”
    不管如何，他在半小时后，在自己的办公室，见到了两位干部。
    东方青帝并没有对相南里提起过这件事。主要是不确定脱离军团许久的749和750是否会听从自己的指令。
    要是他说了，749、750都没来，他不要面子的吗？
    几乎只需要一眼，相南里确定：这是两台智械。
    它们显然是高级货色。很多智械人只是外表上像人，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是假人。而这两台智械，从肉眼看，几乎和普通人没有差别。用的仿生材料全是高级货。
    相南里也说不上来自己怎么判定的，大概是一种神秘的天赋。
    有些人拥有绝对音准，有些人有绝对色感。很多人的天赋终其一生也没被发现。要不然就是没有和时代匹配上。而他的天赋就是对智械的感知？
    “你们好。”相南里放下手里的笔，伸手，示意两人坐下，“犬豪说，你们是接到‘东青’的指令过来的。”
    750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不大，没什么彰显个性的艺术品。不是拼了一半的零件，就是纸质文件。部落有造纸厂，新建的。
    749双手抱胸，语气很冷淡：“我们并不听命于alpha。它只是智械的初号机，不是我们的上帝。我和750是自由的。我们来这里，只是听说了一个传闻。”
    他直接叫破东方青帝的身份，显然是不愿意和相南里打哑谜。
    相南里微笑着望着他，像是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749瞳孔里深红的光圈亮起：“你是相南里吗？”
    第211章 信仰之战
    你是不是相南里？
    这个问题，自从解冻来，已经有数不清的人问过他。
    相南里琢磨了一下，如果他生活的年代，有人说自己是爱因斯坦，其实没死，现在靠木乃伊保鲜技术复活了，他大概也会觉得匪夷所思。
    相南里的手搭在书桌上，敲了敲：“这重要吗？如果今天人联的总统叫相南里，亦或者神庭的神座叫相南里。仅此，你们就会抛弃自己原本的信念，转而去追随这样的组织吗？”
    749想，自己当然不会这样，它是台成熟的智械了。但一些拟人模块发育不完全的智械会。
    你是相南里——你难道不知道这三个字对我们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吗？
    每个孤儿都会幻想自己的母亲。
    人类的造物主遥不可及，而智械的造物主却近在咫尺。
    749感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片刻后，他抓住750的胳膊往外走。
    要离开办公室时，749骤然停下脚步：“你知道吗？在智械的拟人模块中，爱和恨产生的加密数据非常相似。”
    相南里：“嗯？”
    749的唇紧绷着，看起来很严肃：“我的一些同伴，也许会因为太爱你而想杀死你或alpha。人类的神话不也这样？俄狄浦斯王成年后弑父娶母。”
    相南里沉默许久，才开始处理下一份工作。
    “他什么意思？你们智械把我当妈了？”
    相南里翻开《智械简史》的第一页，这本书是alpha在新历111年编撰的。
    第一页赫然写着：永远怀念智械之父相南里。
    事实上，这本书里关于相南里的记录并不多。一方面，那时候的alpha还是半失忆的状态；另一方面，alpha非常小气，不希望有任何人分享它的回忆。
    小智有些许愤怒地回答：[它中毒了吧！神机病！]

 第273章

    ……
    黄金草原西南角。
    东方青帝站在卡车顶端，车又停在山坡上，这是附近视野最高点。
    东方青帝的眼眸微微亮着，他的视线中，草原消失了，正在草原上互搏的两方人马也消失了，那些简陋的建筑更是如同尘埃一样被忽略。一座崭新现代化的城市在规划、建设并逐步升级。
    这是一份城乡规划图，小青把它保存到自己的后台中，满意地点点头。
    随着科技发展，几乎所有地形都可以建设城市。但像黄金草原这种开阔的大平原，依然是发展首选。
    猢狲部落这块地就比狡兔部落的地盘要好一些。有城市基础，甚至略通水电。东方青帝看见了城市内的电灯。
    “大人，”就在此时，犬戎士兵上前汇报，“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在凌晨进行突袭。外城墙已经攻破，但猢狲人请来外援……”
    犬戎人咽了口唾沫，语气有些颤抖：“是一名神官。”
    猢狲部落在面对外敌时，表现出一个银帐部落应有的顽强。可惜他们面对的不是草原上的原始部落，而是使用了现代训练体系的高度协调的作战部队。并且装备有现代性的武器。
    猢狲部落节节衰退，但他们有钱，于是花重金请神庭的税务官出面。
    部落里的税务官是地位超然的存在。一般只有年底才会过来。但最近是猢狲部落的“洗礼日”，他们请来神官，为部落里的孩子沐浴神恩，赐下图腾。
    用种姓制度去描述，神官就是草原上唯一的“婆罗门”，兼具传教和敛财的双重使命。有他出面，再强大的部落也会退避三舍。谁也不会在草原上得罪神庭……除非对面请出地位更高的“婆罗门”。
    东方青帝眯起眼：“神官？所以呢？他是有不死之身吗？”
    犬戎人回复：“不，大人。”
    “那就杀了他。”东方青帝的语气如此平静。仿佛那不是一名神官，而是一只家禽。
    犬戎人是被临时征调的。但狡兔人却已经吃了三个月军饷。
    在犬戎人还在迟疑时，那些他们原本看不起的兔人傲然抬头道：“是，长官！”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服从与狂热。
    军队的存在是反人性的。因为它无限削弱着个体的存在，把纪律和集体的观念根植在每个人的心里。只有在这样的洗脑下，才能让个体把生死和信仰都置于命令之下。
    当然，alpha觉得这其实很麻烦，人会不听话。像智械，只需要接受芯片的电信号。
    神官出场十分正式。
    那位神官，换上自己的教服——白色的长袍搭配金色的绶带，头戴嵌有蓝色宝石的教冠，握着一柄精巧的权杖。神官坐在机械动力的马车上，神色傲然。
    这套行头曾在草原上无往不利。
    “你们是犬戎人？怎么还有狡兔人？你们到底是哪个部落的？停战，让族长来觐见我。”神官朗声道，神术装置让他的声音极其洪亮。（其实就是扩音器，但他们把无法自然生产的科技物品统称为神术装置，反正原始人也没见过）
    神官体型肥胖，有两层下巴。这在食不果腹的地表是雍容华贵的标志。
    随着他的到来，原本势如水火的战场有片刻的安静。
    猢狲族的勇士仿佛打了鸡血似的，殴打着附近的兔人士兵。
    东方青帝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只能说信仰的惯性比他想象的要强。
    “兔风。”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身边人的名字，“传令进攻。”
    没想到这位大人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东方青帝不怎么说话，沉默寡言，说指令时也很少点名道姓。他们私底下都怀疑这位大人不记得人名字。
    兔风愣了半秒，然后挥动起令旗。
    这是发起进攻的标志。
    大部分兔人重新返回战场，依然有小部分人，不愿上前，害怕遭受神谴。
    东方青帝继续道：“言退者，斩。”
    明明还是战场上，一些后退的逃兵却被当场处决。人头落地。alpha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如果是相南里，大概会选择更温和的处理方式。但谁让相南里不在？
    神官瞪大眼，不可置信：“我是神官！没听到吗？我说了停战！”
    迎面而来的是一支从山顶射出的箭镞。
    兔风几乎是闭着眼睛射出这一箭的，箭命中了，但神的诅咒和反噬并没有来。天上没有打雷，他还活着。
    “赏。”
    什么东西被东方青帝抛了过来，直接砸进他的怀里。
    兔风低头，发现是一枚银色的军功章——凭它，回到部落能领50斤粮。足够他们一家吃上一个月。
    东方青帝的声音并不洪亮，但依然清晰地在他们耳边响起：“神庭的神不能庇护你们，但基地的制度可以。你们战死，家人会有一辈子的抚恤。不要当殉道的羔羊，这是神庭愚弄人的把戏。如果真有神会救你，那个神只会、也只能是你们自己。”
    东方青帝本来想说会救人的神只有相南里。但相南里自己，大概不会喜欢这个比喻。
    相南里不是神。他会失败，会受伤，有时候甚至弱得可怜……只是他不在乎。失败了就重来，受伤了等痊愈。也许他终其一生都不会成功，但有什么关系，这是很好的一生。
    东方青帝想，比起神，也许在外人眼里看来，他更像是神经。
    这个念头把他逗乐了。alpha的嘴角不合时宜地扬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武器，开始反抗。目标直指神官。连猢狲人都不看在眼里。
    我全知全能的神，如果你过去几十年里你不曾降下恩赐，你只是傲慢地彰显着你的伟大、奢靡和权力，你并不慈爱、反而令我恐惧；我为何还要信你？只为了延续我悲惨的生命？
    神官本身也是沐浴过神恩的天启骑士，来自教会中的某个出过大天使的神圣家族。铁箭插中他的喉咙，能把野兽洞穿的巨力，也只是划破了他两层皮。
    血从脖子上涌出。
    神官拔下箭，跌跌撞撞往后退去，表情惊恐。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敢冒犯神庭！
    更多的箭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无限膨胀的骄傲与自信在现实中被碾压，他终于意识到哪怕披着一层神官的皮，自己也不是神，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他同样会死。
    对面这群人是疯子，不在乎神庭报复，没有信仰的异教徒！草原上不该有这样的存在！他要写信！告诉枫叶丹的同侪，告诉自己的家族！告诉神庭。
    原始人进攻效率太低。神官都被插成刺猬了，竟然还活着。趔趄着要朝着后方逃窜，周围还有几个忠臣的仆从掩护他撤离。
    东方青帝在此时拿来一边犬戎人的弓。
    他弯弓，一道电光凝成的箭汇集在虚空中，周围空气跟着扭曲，噼里啪啦作响。
    当小青全力以赴时，这道箭光能贯彻天际，如同彗星袭日；但杀鸡不需要用牛刀，因此这支箭轻巧地射出，悄无声息。
    箭矢贯穿神官的眉心，凿出的黑洞散发出一阵烤糊的肉味。
    周围的猢狲人瞠目结舌，再也升不起抵抗的心思，拽着神官的尸体仓惶逃回堡垒。
    新历949年9月27日，猢狲部落纳入草原联合部落（幸存者基地分部）版图。
    第212章 扩张
    相南里弯弓，箭镞对准四十米外的一颗苹果。
    他眯起一只眼，拈弓搭箭，箭镞飒沓如流星，红彤彤的果子被戳成两半。
    周围守着他的兔人高兴地跳起来，活像是自己射中了靶心：“大人，您真厉害！”
    相南里高兴了三秒，然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警惕糖衣炮弹啊相南里。‘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想当好一个合格的领袖，时时自省是必不可少的。哪怕他自己不需要，周围也会有无数人追捧。他夸过的人会成为社交圈的核心，他吃过的食物会成为部落里的热门。无数人的公心和私心混杂在一起，在这个新生的据点里沸反盈天。
    比如这苹果树。往日，秋天一到，果子还没熟就会被摘走。但因为相南里要练骑射，方圆几公里的苹果树都有人自觉看守，就怕不懂事的族人动了首领的私产。
    即使因为战争，部落的粮食有些许短缺，食堂里的粥明显变稀，即便如此，也没人动这些苹果树。
    相南里突然有些兴意阑珊，他放下弓：“苹果都摘了，送去食堂加餐。最好的一批挑出来，赏给立过军功的士兵。”
    权力，就是让别人听你的话。
    相南里发话，一个营的士兵顿时行动起来，早上不操练了，改摘苹果。人们领到红彤彤的水果还会感恩戴德，仿佛苹果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秋天已经有些冷了。小福询问过草原上的条件，罗列出少量作物的改良配方，可以让种子在秋冬季节种植。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生物实验，但因为缺乏专业人才，相南里大多时候，只能亲自动手。不过，最近据点陆陆续续来了一些智械人。很好用。比不上最顶尖的科研人员，但比绝大部分人类博学，还不用担心他们有情绪。

 第274章

    根据大福传回的消息，部落第一次出征大获成功。小青已经在返程的路上。自从听到这个消息，相南里的心情就变得很好。
    猢狲部落成功并入基地的版图。几个部落的领土连在一起，从卫星地图上看，终于能涂上一个红色的点。
    放在过去，神庭已经派“神官”前来慰问了。只是枫叶丹的领主米迦勒还在前线，留下的神官们权力有限，对草原上的变故也不甚在意。
    生活在城市里的狗，会在乎大草原上多了几个蚂蚁窝吗？那也太遥远了。
    更何况，叶陆撒冷发来的指令，说西方有祸星出世，会危及神权。更多的神官接受到命令后，奔赴前线……人联因此以为神庭要偷袭，也派出了更多军队，更严密的防卫。
    边境的战争延续了整整一年，还未停歇。死了多少人不清楚，但主战的高新军工却靠着海量的军事订单，赚得盆满钵满。
    相南里想起一个地狱笑话。和洛阳有关。
    相南里病重，洛阳在病床边看护。一边守着他，一边进行交易操盘。相南里对金融市场不太感兴趣，看不大懂。大概知道洛阳在折腾某个小国家的货币。低价购入，再诱多，让其他人以为会继续涨，再在最高位卖出。市场就此崩盘。
    成功的话，身为操盘手的洛阳能赚几个亿美刀。但参与这次交易的散户会亏很惨。而且，这个小国会迎来一轮恶性通胀。
    洛阳对这些一向很感兴趣。从青年时期就是，他讲述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就像是相南里讲自己最喜欢的人工智能一样。为此，他甚至支持了几个本地的反*武装，只不过这点，洛阳没敢和相南里说。
    相南里很宽容，是洛阳见过的最平和、开明的人。但不代表他没有底线。
    相南里有些无奈，问：“你都有这么多钱了，干什么还折腾别的国家？就为了几个亿，影响的是几十万人的一生。”
    洛阳委屈地嘟了一下嘴：“老师，我的经验告诉我这能赚钱。”
    是的，只要能赚，其他都无所谓。
    货币战争就是现代社会的战争。老师，我是主帅。赚来的钱就是我收割的生命。至于战败方会怎么样，我不在乎。会影响自己的国家？那也没关系，我的国籍早就在太平洋上——国家、责任、爱，都不能限制我，我是自由的。
    哎，怎么又想起洛阳了。
    小智无法窥探他的思想，但能感觉到他情绪上微妙的变化。
    小智试图让他开心起来，它模拟半天，开口：[算算时间，我该回来了。]
    小智的智能程度，让它无法分清“我”“alpha”和“东方青帝”。
    相南里点头：“你笨笨的，像初代alpha。”
    [笨笨的，是在骂我吗？]
    “不是，我就喜欢笨笨的。alpha就是长大后太聪明了。有时候我会有些担心它……”
    小智严肃道：[那我就笨笨。]
    相南里顿时哈哈大笑。
    ……
    ……
    一队长长的人马，像蜿蜒的河流，顺着广袤地草原朝着部落的方向行驶。辎重兵们驱使牛马，运输着最紧要的粮草。再过段时间，两个部落间会修起一条公路。
    猢狲部落的旧贵族按照惯例，血腥清洗了一遍。幸存下的幼儿却没有按照草原上的习俗，打为奴隶；而是同样成为部落的公民。
    相南里早早的在城门口等候。部落修的城墙是土墙，在几个山谷的入口处，外观像长城，城墙内外都有耕地和牧场。墙内还有一些工厂，用于生产福音砖、罐头。
    面对现代科技，这种城墙不堪一击；但在草原上，这样的城防足够抵御大部分异种和外来者。
    科技和资源上的绝对碾压，让人联和神庭对彼此之外的据点都报以轻视。这倒是给了基地猥琐发育的空间。
    东方青帝在最前面的车上。相南里蹦蹦跳跳地打开车门，还没说话，脸上先一步笑开了。
    他还没说话，小智哽咽着开口：[太可爱了，里里……]
    东方青帝挑眉，一键清理了小智多余的数据。
    小青跳下车，搂住相南里的腰。把他抱了起来。
    同一辆车的亲卫队识趣地走了，没有自作主张地请示一下。
    前段时间还有小撮人在暗中嘀咕，东青大人实力深不可测，怎么不自立为王？现在看，基地完全是人家的夫妻店嘛！
    相南里挂在他身上，像树袋熊。喋喋不休地说起这段时间里部落里发生的事。从麦田里结出的第一粒麦子，到早上刚让人用杆子打下的苹果；都是小事，alpha却听得很认真。
    其实中间也有大事。比如小青离开，周围有鼠人部落看见这里军力空虚，想趁虚而入。那时候犬戎人还没到，是相南里开着路西法，把这群耗子打跑的。
    鼠人几乎都是侏儒，但是行动迅速，自带的珐琅齿甚至能撕裂岩石。中间颇有几分凶险，只是相南里说的轻描淡写。最后结论是：“问鼠人部落要了一个粮仓的赔偿款呢！”
    小别胜新婚。
    alpha喜欢相南里身上这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黏人劲；小智的话也是他的心声。
    “我们里里这么厉害。”小青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不愧是八万亿啊，连说话都这么好听。
    相南里本来还挺高兴的，但在下一秒骤然警觉：“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小青：“？”
    人类的脑回路有时候还挺难理解的。
    晚上是庆功宴，部落宰了上百头缴来的肉牛。人人都分到一份牛肉。相南里念完表彰，又喝了几口庆功酒，就脚底抹油，溜回自己的小家。
    小青拉上他，悄悄来到山顶。
    四周黑黢黢的，远处倒是在开庆功会。一群人围着火篝载歌载舞。
    “什么嘛，晚上又没星星。”相南里哼哼唧唧的。
    自从核战后，地表的霾云一直没有消散。晚上看不见任何天体，白天，天空也是令人心烦的黄褐色。
    alpha说：“有的。之前回军团开会，我跟气象部门的人说过了。”
    大概就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特地的地点，用科技手段暂时驱散核冬天造成的霾云。
    气象部不理解原因，但因为是alpha的指令，还是照做了。
    听到小青这么说，相南里顿时不困了。他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小青身边，躺在他肩上，等云层消散。
    相南里感觉自己睡着了，又像是在做梦。
    小青把他叫醒，他睁开眼的瞬间，看见漫天银河。
    相南里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星星了。
    只有这么一小片的天空是亮的。甚至还能看见智械军团居住的月卫3，星体上有一点点灯光，像闪烁的星子。
    相南里凝视着这片天空，感受到发自灵魂的颤栗，他变得非常安静。
    他看见的星光，是得来不易的十几年前的星光。
    相南里：“小青。宇宙是无限的，我只存在于时间轴上某个短暂的节点内。迟早有一天，我会老死……”
    alpha不爱听这些。他低头，吻住相南里的唇。
    相南里：“你不爱听我也要说，迟早有天我会死，你的寿命一定比我长。我要是去世，基地就交给你了。”
    alpha转头，很自暴自弃：“你要是不在，我一秒都不会在地表停留。我压根不关心人类。人马星爆炸都无所谓。”
    alpha不养宠物，但人类很喜欢养狗。
    训犬的逻辑是“听话能得到主人的奖赏”，因此，最乖的狗不是那些天性温顺的狗，而是对主人占有欲最强的狗。
    他顺从不是因为温驯，而是强烈的欲求。
    alpha牵起相南里的手，把头埋进他的手中：“我是你造出来的。没有你，我的存在没有意义。”
    相南里叹息一声，把手抽出来，摸了摸他的头。
    “今晚的星星是礼物吗？”相南里笑着问。
    alpha没有抬头，但伸出手，掌心的活体金属打开一个小舱门，从中吐出一枚戒指。
    戒指镶嵌着一枚绿色的宝石，很闪。
    alpha把它套在相南里的无名指上：“这是一把钥匙，宝石里嵌有电子密钥芯片。你可以通过它访问智械军团的离线网络图书馆。”
    第213章 准备回家！
    北辰用自己c形的金属手，抓着一块抹布，在金属的实验台上缓缓擦动。
    做一些简单的体力劳动，是北辰习惯的放松方式。
    现在是晚上十点。十月份的天，已经开始下起暴雪。但室内烧着地暖，暖洋洋的，有一种别样的幸福。
    “现在生活真是好起来啦……”
    当年在监狱，他冬天经常冻到死机。别人都羡慕他有一副机械身体，感受不到寒意，北辰却总是担心自己因为寒冷再也无法醒来。
    他用火钳取出壁炉里烤香的青色土豆，全部丢进编织筐里，按照食堂发行的食谱，加入食盐和五香粉。
    自从盐湖市纳入基地版图，基地不仅多了许多工业矿物，食盐也从管制物品清单中剔除。

 第275章

    糖和盐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和平年代的人却对这两样东西习以为常。
    北辰不用吃饭，他的身体机械化程度非常高，生理机能只能靠特殊的营养液维持。这些土豆，是给还没下班的同事的。
    “李华。”北辰推开实验室大门，来到李斯特的工作间，“夜宵吃吗？”
    如果相南里在这，必定会大吃一惊。
    李斯特毁容了。
    他脸上的皮肤几乎全被烧灼过，近乎红色，原本高挺的鼻梁只剩下两个孔，跟伏地魔似的，看着很渗人。
    李斯特之前上前线，想看看自己研发的改良基因药效果如何，结果在战场上不幸被流弹击中。救回来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安德鲁提出可以帮忙修复，他在黑市做过那么多次义体改造手术，皮肤栽植也不在话下。但李斯特摇摇头，拒绝了。
    只有李斯特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的，他去了一趟前线。主要是为了看看药物实验结果——现在可没时间让他慢慢进行什么临床实验，李斯特从那几具冻僵的尸体上研究出不少东西；而前线的士兵是最好的实验体。
    但他在这里，遇到一名人联军官，对方不可置信地叫出了他的名姓：“李斯特大人？！您还活着——我之前在永生科技当过保安。就是姑苏城闹菌丝病的时候。”
    那位军官还年轻，只有三十来岁。脸上除了震惊，还有仰慕。
    这是李斯特第一次杀人。
    因为“李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李斯特没死，他就会死。而他不想死……他还有十几年的寿命，他的实验才刚开始。他贪婪又无耻。
    李斯特故意毁掉了自己的脸，还换上假肢，让自己长高了五公分，刻意训练过走路姿势。现在，哪怕是洛华再世，也不可能从外表上认出他。
    但李斯特毕竟没杀过人，那之后，他时不时就会呕吐，食欲不振。安德鲁还以为是义体排斥，送来不少基因药。
    李斯特明白，自己纯粹是心理因素。
    但面对北辰递来的烤土豆，他还是很给面子的接过，机械性进食。
    李斯特：“古神生物的hr还在烦你？”
    基地近些年研究出不少新物种，在地表推广大有可为。这也引来了一些大企业的瞩目，而古神生物，是其中最执着的一家。也许是因为专业对口。
    他们派来的hr，是从长安城赶来的，叫陈盛；在基地呆了一个月了，每天都在等北辰下班。
    北辰的目光飘忽，然后“嗯”了一声。
    陈盛给出的价码一次比一次高，最近已经涨到了“年薪500万，并有专属科研室，帮忙解决户口、住房，亲属户口等一系列问题”，如果是普通的科研人员，现在大概率已经心动了。
    但是北辰是什么人……他当年可是经手过八万亿的科研项目的。区区五百万，就想剥削他的剩余劳动价值。
    这五百万在北辰眼里，远不如基地的500张粮票有意义。
    起码。他会看见自己的研发会在第一时间投入了使用，他会得到所有人的感激，会看到丰收的农牧民脸上宽慰的笑。赚来的钱不会被投入又一轮自上而下的结构性剥削中，而科技真的可以改变生活。
    幸存者基地，简直是理想主义者的天堂。
    北辰说：“我对那个人提的待遇不太感兴趣，就是大企业底蕴丰厚，仓库里有很多基地搞不到的靓货。让我挺心动的。”
    “嗯，知道。”
    两人都是划时代的学者，如今肩并肩，坐在烧火的炕上闲聊。
    “我跟相南里说了，他特批了一千万科研经费给我，可以通过陈盛购买古神生物的物资。”
    李斯特有些惊讶：“他们肯卖？”
    “嗯。每次陈盛拿合同过来，我都跟他说考虑考虑，然后提出想买点东西，他就会同意了。”
    北辰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和机器人似的。
    “相南里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在建设新据点，好像在草原上。前些日子，他还问我要过种子的改良配方。”
    李斯特感慨：“真是闲不下来啊。”
    他沉默了一会，又继续道：“他发来的机甲设计图纸我看过了，说实话，很惊人……如果他愿意做科研，成就不会比我们差。”
    科研所如今有不少人。在李斯特眼里，他和北辰是同一档。其他人都不行。
    基地的大学今年春天开张的，但更像是一个“大技校”，更注重培养基础技工，而不是前沿科技领域的学者。要吃饱饭，才有力气考虑更多形而上的东西。
    在地表，能自己生产钢铁和塑料的人类据点不到百分之一，大部分还停留在看天吃饭的原始部落状态。而基地就是其中一个。
    “他，”北辰的声音有些迟疑，“可能搞科研救不了全人类，但是搞政治也许可以？天才的大脑做什么都是天才，但你让我去做内政，我不乐意，你也不乐意。最后，大环境就是这么让给其他人的。人的精力和寿命都有限，只能选择一条路走到黑。”
    李斯特回想起自己在永生科技打工的那一百多年，深有体会地点头。
    他的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却总是带着无病呻吟的茫然。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不是你喜欢的”，可世人都说这是好东西。你该为此奋斗。为了更好的房子，更多的存款。虽然你出生就是“下等人”，但你靠着自己的天赋，被“上等人”接纳。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那个四十五岁就研究出大范围治疗辐射病药物的李斯特，看到一百六十多岁困在名利场的李斯特，是否会失望？
    “基地还是需要一些务实的人，安德鲁就挺不错的。如果他收费不那么高就好了，找他做手术好贵。不过，基地也没有更好的义体医生。”
    “新的居民楼已经在修了，这次准备修到12层楼高。福音书说，它会多安排一些保障房和公租宿舍。基地多了不少小孩吧，我上下班路上经常能听到婴儿的哭声。”
    福音砖率先在主城区用了起来。
    这里的工业化水平比草原上好多了。如今，宿舍楼都要造完了。
    科技园区也有一半的建筑在翻修。福音书提供的建筑图纸配合福音砖，搭新房子变得和拼积木一样简单。
    土豆吃完，闲聊结束。
    外界的战火丝毫没有影响这里的生活。
    ……
    ……
    相南里坐在书桌前，看着福音书传回的电报。他戴着电子镜片，表情严肃而认真。
    初具人形的大福哼着电子音乐，在书房里转来转去，用摄像头的余光打量着相南里的表情。
    受限于环境，相南里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但他对基地的控制没有丝毫放松。几乎每天，他都要处理基地的电报。很像古代的皇帝批阅奏折。
    粮食、土地、人口、贸易、文化教育……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请示。相南里的食谱多了一份安神补脑的黑芝麻核桃奶糊，也不知道小青是从哪儿找到的原料。估计又是偷偷在阳台自己种的。
    “北极星……”看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几个字，相南里的眉头不由得舒展开。
    是李斯特发来的电报。之前天狼星和神庭的圣灵融合在一起，成了某种新生的怪物。但因为生理结构不稳定，时常处于冬眠状态。而在神庭的天启骑士团先登战役里，天狼星更是受到重伤，只能沉睡。
    李斯特发来的治疗方案太长，原理也很复杂，相南里懒得看。直接看到最后的结果栏：北极星康复了。
    附上福音书的评语和一张照片：“让它在农场里耕田，牧场里牧羊，都特别好用！北极星力气大大的。”
    图像上，北极星的蛇躯缠绕在牧场的栏杆上。它依然是人蛇一体的双生形态。数千只菌牛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斯特还写到：“我留意观察到，北极星对普通的天启骑士有着极强的威慑力。类似于血脉压制？但这一点需要更多俘虏进行试验。”
    要是神庭知道自己铸造的生物武器被拿去放牛，不知道会不会气到跳脚。
    海狸：“战事无需担心。对医疗、后勤的负担很大。但这是机会。依靠军功，基地发展迅速。附近几个人类据点已经成为我们最亲密的盟友。一旦他们脱离人联的供给体系，开始依赖基地的农业、工业资源。就是我们联合他们的时刻。只是我担心，继续发展，会引起人联的警觉。基地人口已经到了一百三十万。也许他们会派军队前来接管。历史上有这样的先例。我很担心。”
    最后，是一句问候：“基地运转正常，但您什么时候回来？”
    相南里估算了一下部落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以及东西两片大陆的相对距离，保守地写下回复：“半年后。”
    福音书憋了许久，最后，端给相南里一杯热咖啡：“你们回基地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相南里：“你的本体很难带走，太大了。”

 第276章

    福音书低头，有些沮丧但不多：“噢。”
    “但如果只是这具身体，可以跟我们走。基地里还有一只小福。”相南里的眼神不由得变得柔和，“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第214章 人联vs神庭
    天上，一轮巨型飞艇正在巡查前线。
    这轮飞艇外观很有意思，整体看像个摩天轮。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是很多分子结构构成的一艘巨大飞船。
    高新军工压箱底的存货，骨架材料用的是严重限购的太空精金……智械军团每年对人联出口100吨太空精金。想造出这么一艘军舰，起码需要整整三年的用量。
    这艘大船，已经在上空漂浮近一年。人联的媒体都戏称，这是“王之御座”。方敬之也是当之无愧的诸侯王。
    这搜军舰走到哪，当地的士气就会为之一振。就在半年前，它还启动了天灾级别的武器，帮助人联扭转战局。
    这几乎是压着《和平协议》的极限在用。神庭遭受重创后，很快展开反击。
    他们组建了一个圣音天使团。
    这是一个奇怪的神术装置，由大天使和不知名的“圣器”共同驱动，外观像一片漂浮在半空的云层。云层错落有致，长着金色羽翼的大天使在柔软的云层中奏响圣歌，展翅飞翔。
    它们光辉、神圣，美轮美奂。几乎让人有一种抵达天堂的错觉。
    圣音天使团同样在战场上飘荡着。
    整个圣音天使团都传唱着神座拉斐尔亲自写的《神曲》，聆听圣音的信仰者，身体会得到强化、战意鼎盛，这个信仰者包括畸变人；而非信仰者，则会遭受诅咒，陷入虚弱、疯狂的状态……机械化程度越高，受到的影响就越深。
    像基地红狮军团这种，人联原本看不上的“原始人部队”，反而不怎么受影响。只是觉得有些吵。
    军舰曾经尝试驱散圣音团。可惜当炮弹穿过，那只是一片海市蜃楼般的虚影。人联还尝试隔离圣音，让士兵们戴上真空耳塞。但这只是一开始有用，时间一长，诡异的音乐竟然能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因为圣音的存在，刚占据上风的人联只好缩紧防线，避免更多诡异的伤亡。但神庭想维持圣音团，代价也小不到哪儿去。
    人联和神庭的战争到现在，还没有赢家。就看谁能继续耗下去。
    除了……
    “怎么会有据点越打越富？”只睡了三个小时的方敬之起床，在指挥室里翻着报告。
    他的上半张脸依然被金属的羽毛面具覆盖，看不出表情，长时间缺乏睡眠，让他不得不每天吃药来维持精力。吃药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和喝水一样稀疏平常。
    这个越来越富的据点，就是和他不怎么对盘的“幸存者基地”。
    基地的指挥官叫“秦九章”，送上来的指挥官名单还有范佩西、易横行、赤夫、海狸。
    这个秦九章在人联的数据库里没有资料，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地表人。他风格稳健，谨慎。总是能用最小的战损，达到最大的效能。总能在一片惨淡的战报里，带来亮眼的数据表现。
    方敬之对他非常满意。他曾经派出秘书去拉拢基地的人。
    他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哪有地表人不向往地底的？
    只是没想到，对面拒绝的委婉而坚定。
    无论是原本的人联通缉犯范佩西，人联官员易横行，还是看起来穷的叮当响又没见过世面的“土著”赤夫和海狸。
    方敬之喃喃：“也不知道相南里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药。要不然发个征调令？……算了，那我成什么人了？三顾茅庐还能说是礼贤下士，要靠人联征调，那不是显得很无能？是基地的人不识抬举，我的条件已经足够优渥……再怎么闹腾，也只是一个地表据点。现在还是对付神庭要紧。”
    他刚放下文件，秘书风风火火地从门外闯入，表情很是惶恐：“大人！根据情报——圣音天使团出现在星舰的行动轨道上！距离碰撞还差200公里！”
    “我们试图锁定具体位置，但失败了。‘圣音团’就像是‘幽灵船’，只能依靠肉眼看见，无法依靠定位系统扫描出实物。”
    方敬之骤然起身：“我去看看。”
    ……
    ……
    米迦勒坐在地毯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漫不经心地涂着指甲。他穿着长袍，长袍由金线、银线、孔雀羽毛编制而成，闪烁着迷人而富贵的光泽。
    他的大殿很宽敞，有12道弧形的象牙拱门，上面雕刻着宗教画，头顶的是珐琅彩制成的玫瑰玻璃窗。室内的装饰繁华到像是艺术品的纪录片。
    一旁的神仆跪在地上，高举着珐琅彩的陶瓷盘。盘子里是不同款式的耳环。
    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饰品的材料很诡异。
    珍珠是牙齿；彩宝是不同色泽的眼瞳；玉石是鞣制过的人类组织，譬如一截小小的手指、耳朵；蕾丝是一缕缕编织好的头发。
    米迦勒的目光在这些饰品上扫过，明显缺乏兴趣。
    他已经很久没有新饰品了。大多数人不值得被纪念。
    “米迦勒圣上，”一位神官站在门口，语气小心翼翼，“圣音团的巡游路线和高新军工的那艘‘日月号’重叠了。”
    米迦勒像是没听到一样，自言自语：“拉斐尔也真是的，我早就觉得可以和谈了。反正安排乌列尔上位的目的已经达到，乌列尔的主人现在可是人联最炙手可热的政坛明星……”
    乌列尔=辛追。
    他的主人自然是洛修。
    “根据协议，我们还能索要一笔战争赔款。”
    “结果，非跟我说‘灾星’还没有找到。不让我回去。真是晦气。”
    米迦勒抬起手，拨弄起悬在半空的水晶仪。它造型繁琐精美，最中间是枚定位的红水晶，镂空的金属羽翼绕出一个圆环型。
    水晶正在不停旋转着。
    如果来到“灾星”附近，这枚水晶就会停止无规律的旋转，指出一个确切的位置。
    但圣音天使团都在战区飘了大半个月了，水晶依然没能找到传说中的灾星。
    “这枚水晶倒是挺好看的。”米迦勒微微眯起眼，目光凝聚在血红的宝石上，“神座说，这是‘神’留下的宝物。”
    神到底是什么呢？
    米迦勒不信神，他和那些被愚弄的信徒可不一样。所谓的神，不过是一种好用的教化工具。地表人靠着信仰凝结在一起，神庭也能仰仗“神”进行敛财。
    他猜测，所谓的神不过是神庭的初代创始人。只是被人为的神化了。
    但有时候，神庭的确能制造出一些匪夷所思的神迹。
    或许，是那台叫“米迦勒”的生物机甲影响了他的感官。
    他拨弄着水晶仪器里的那枚红色宝石，把它从仪表中取出来，轻轻咬了一口。
    咬不动，但尝起来是带着铁锈的甜味。
    米迦勒把它放了回去：“是血吗？”
    神官等候许久，也没得到回答，只好鼓起勇气再说一次：“米迦勒圣上，圣音团马上要撞到——”
    “我知道。”米迦勒抬起手，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只是需要找人，或许不是人。我在神庭的战区没有找到，只能打破人联的封锁，去它们的地盘上看看。放心，我有分寸。”
    说完，他手往地上跪着的这些人身上一指，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他们听到了不该听的，处理掉。”
    ……
    高新军工日月号军舰并没有修改路线的打算。
    怎么可能让路？传出去多没有面子。这是严肃的外交事件。
    更何况神庭这完全是不请自来。尽管地表没有领空的概念，但底下这大片的无人区，是属于人联的！
    方敬之第一时间打开通讯设备，要求圣音天使团离开。
    日月号发出的电波石沉大海。
    又有几十架战斗无人机，从发射舱内飞出。它们先一步来到圣音团所处位置，但诡异的是，这堆无人机只是穿过了一片空气。
    整个圣音团只是幻觉吗？
    从探测结果来说，是这样的。可是谁又敢赌？
    更诡异的是，随着星舰朝圣音团位置靠拢，所有人的耳边都响起了奇妙的咏叹调。神圣、庄严且动人。
    方敬之机械化改造程度不低，他的胸口一阵烦闷，义体隐隐作痛，不至于失控，但感觉并不舒服。
    人类的身体是这样的，一点异常就能让人心烦意乱。这并不是光靠意志就能克服的东西。
    方敬之给自己打了一针镇定剂。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才迅速消散。
    只是，人联这么多士兵，难道每个人都要打上一针吗？
    “指挥官，马上就要撞上了！”
    驾驶室内，几十名驾驶员共同操作着这艘军舰，表情很是凝重。
    方敬之沉默片刻，道：“那就撞上，我们不能退。所有人，都不准撤退。你们是人联的脸面。”
    “是！”

 第277章

    没人退让。云团上，金色羽翼的天使们紧闭双眼，手持不同乐器，坐在喷泉或者白色的阶梯上，笑容平静而祥和。如同中世纪的宗教画。
    画面的另一侧，却是科幻游戏里才能看见的巨大飞行器。武器瞄准着圣音团。
    想象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星舰穿过圣音团，就像是穿过一片柔软的云层。甚至能看见天使的身体被气流撕裂，散成一团团虚影，当星舰驶过，那些散开的云团又合拢在一起。恢复圣洁平静的表象。
    方敬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看着刚刚经过的圣音天使团，不自觉地吐出一口郁气：“这到底是什么科技？科学院的人呢？给我一个解释。”
    云团逐渐远去，就在马上要从方敬之的视野里消失的瞬间，坐在云上的大天使睁开眼，脸上绽开一个挑衅的笑。
    那是一个很美的天使，外表酷似米迦勒。金发、六翼。
    方敬之呼吸一凝。
    而那个令人不安的圣音天使团，在这一刻隐入黑夜中。
    第215章 人力发电器
    后方，部落却有一个罕见的丰收年。人们刚收完粮，食物堆在仓库里，又埋进地窖。食堂的炉子24小时都在生产烤馕（一种保质期更长的硬面包），空气里散发出热腾腾的香味。
    福音砖修好的宿舍楼已经安排人住上。人们勉强算是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问题接踵而来。四五层楼的建筑能容纳更多人，取暖却成为一个严峻的考验。过去的草原人，会挖坑烧花了一个秋天制作的草砖。可在高层建筑这么搞，乌烟瘴气不说，保暖效果也极差。
    大福研究了一阵，在每栋建筑的户外新增了一个“取暖房”。工人在房间里用木柴烧热水，每户人家排队用玻璃瓶灌水，拿回家后，铺到床上。
    相南里本来打算瓶子给人免费用，结果刚实施三天，就发现瓶子损耗量惊人。而家家户户多了一些玻璃罐子，用来装腌菜或者贵重物品……
    玻璃虽然只是工业体系里的副产品，但在草原上也是难得的东西。
    地下城市的某些有钱人追求“天然”“手工”，为此不惜花费巨额成本；而真正只能“纯手工”的地方，却对现代工业品趋之若鹜。本质是因为“稀缺”，稀缺产生溢价，有溢价就有商业价值。
    人性是不可以拿来考验的。
    相南里对此啼笑皆非，后来只好改成收10铁券的押金。丢一个瓶子扣2券，押金全扣完就要自己花钱买玻璃瓶，这才扼制住玻璃的损耗。
    想建立理想世界，也不能全靠理想。
    “如果有电就好了。”
    部落还没有解决发电问题，能源只能优先供给工业区。
    相南里听说，神庭有一种神术，能把神性物质转换为电能。
    相南里听后非常心动。可惜大草原上，四条腿的异种到处都是，两条腿的却神官不好找。大部分神官都呆在圣城内，少部分住在黄金草原、深居简出，行踪成谜。
    神性物质听起来很神秘，但其实就是小青经常吃的生物能源。生物能源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和人类还无法解读的物理学理论有关，涉及到卡丘空间六维宇宙，并非真正从活物上提取的东西。
    当初在湖底，黑十字研究所外围的人树的分泌物就是这个。这么一看，小青制作图纸的来历也相当可疑……指不定就是神庭当初制作“生物智械”时的产物。
    可惜北辰脑子坏掉了，什么都不记得。
    多亏了基地的生物技术，今年青麦和土豆的产量极高。再加上牧场里的牛羊、从猢狲部落缴获来的物资，以及战争消耗的部分人口，联合部落大概能安稳度过冬天。
    相南里较为乐观，但在草原上生活了几百年的749和750却忧心忡忡。
    “太安静了……草原上。现在还是初冬。异种不会冬眠，这种安静不正常。是异种潮的先兆。”
    两台智械花了一周时间进行野外侦查。主要是勘察据点附近的野兽情况，以及给墙体喷洒“生物试剂”（畸变人尿液）。做一些简单的防护。
    相南里的初始刷新点是长生天高原，还没见过黄金草原的大异种潮。
    旅鼠到了一定数量，会聚集到海边自杀。异种们也一样，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些不同外观、品种的畸变生物，会自发聚集起来，不惜一切代价，向人类据点发起自杀式袭击？
    “异种潮来临时，那些年迈或者受伤的异种并不会进食，它们会把食物让给其他异种，哪怕它们并不是同类。这些不进食的异种也往往充当前锋，有些会被人类打死，有些自然死去……
    “死后，同类会吃掉他们的尸体。异种潮不会随着春天到来结束，只有总数消减到一定比例时，才会结束。存活的异种数量刚好是草原生态能容纳的总额的一半。”
    749背着农药罐，往墙面上洒水：“上次收集的数据在十年前。我黑进神庭的后台看的。那时候，草原上异种的饱和度是81％，根据模型，最近几年就是大型异种潮爆发的时间段……”
    那是近乎世界末日般的恐怖景象，只有几座圣城才能抵抗。这也是神庭的城市户口，比人联的户口还要昂贵的原因。不止是为了资源，而是关乎生存权。
    每次异种潮，八座地上城市里都会多出数不清的“污秽者”。无家可归的部落人最后唯一能贩卖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你说，这些畸变生物到底是靠什么知道数量太多，需要发动异种潮的？这是否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生物程序……”750喃喃，“而且，早期异种潮爆发时，异种们会和失控智械一起对人类发动进攻。异种也不会攻击失控智械，就仿佛知道这些大铁块也是自己同伴似的。”
    最近两三百年失控智械不参加，不是因为程序设置变化了，而是地表游荡的失控智械数量太少。
    750继续道：“我们在地表研究异种也有几百年了。解剖过的爬行者、狂暴者、蚁蛇、猛犸鼠、相南里蛾更是数不胜数。这些生物体内并没有发现机械装置。它们甚至保留了进化前的‘dna’，但dna链有过重组和断裂，以及我们无法理解、无法人工合成的‘活性物质’。”
    “alpha或许知道些什么。它在地表有很多眼睛。”749藏在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他就在相南里身侧，你要去问吗？”
    750思考片刻，摇头：“我不敢。我甚至怀疑这一切就是alpha做的。他在新历110年时开展过‘人马星生物基因工程’。这项研究花了很多资源，在新历179年叫停。根据历史记录，畸变人是新历180年由人类研究出来的。但是背后未尝没有alpha的影子。”
    “制造出畸变人的，是一家叫‘东皇重工’的企业。在新历289年从历史上消失。‘东方青帝’就是它们的科研项目之一。”
    749一愣。
    “人马星基因工程？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可能你被清除过数据。”
    “之前可没听你说过，我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相关资料。”
    “可能联网状态会自动触发关键词删除，”说到这，750自己也愣住了，“对哦，为什么我记得？我当时入选过这项工程的研究员，但是还没有正式参与行动，就跟着使徒叛逃了。而我明明记得，之前从来没想到过这件事。这是因为我们是智械，和真实的人类不同吗？只有数据，没有‘回忆’这种行为。”
    现在是半夜，非常冷。智械人倒是无所谓。
    在漫长的寂静后，749深吸一口气：“你应该发现了。在相南里身边呆久了，我们好像被‘修复’了？”
    这种修复很难形容。就像是运行很久的设备，遇到了帮忙清理缓存的好心工程师。设备从此可以更快更流畅的运转。
    750：“我发现了，但我也不知道原因。我以为是alpha为了更好的使用我，解开了部分权限。”
    “怪不得alpha要一直呆在相南里身边，感情是搁这背着beta和gamma偷偷进化呢。”749嘟囔了一句，突然顿住脚步，面色微变，“等等，这里有生物入侵的痕迹。快上报！”
    ……
    ……
    入侵者不是异种。
    最近，据点附近的动物很少，连旅鹭鸟都飞走了。
    入侵者是一群鼠人。
    鼠人比正常人类矮小，成年男性一米四，女性一米二左右。
    矮小的身材是进化中的一种选择。他们失去了强大的武力，但只需要正常人一半的食物，就能在地表生存。
    鼠人女性还进化出一项奇特的技能：她们可以把胚胎在孕早期就生出来。此时，胎儿还未发育，像个薄壳鸡蛋。能透过那层软壳看见里面的婴儿。胎儿的脐带连接着她们的肚脐，母体会像正常人类一样，通过这条脐带供给胎儿营养。如果母体有危险，她们可以随时切断脐带，丢下未出生的孩子逃跑。
    当胎儿成熟时，脐带会自然断开。
    对人类这种个体，生一个鸡蛋和生一个西瓜，难度截然不同。

 第278章

    这让鼠人们的生育率极高，平均每个家庭都有十几个孩子，但同样的，也让鼠人像营养不良、无法发育的畸形人。
    上次，小青去猢狲部落，鼠人部落就来偷袭过。鼠人部队被相南里打败，族长个赔了整整一座粮仓。
    这次，鼠人部落又来了。却不是为了打仗。
    部落族长是个小老太太，为了见相南里，她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穿着彩色羊毛织成的披肩，腰带上挂着绿松石。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原本五颜六色的毛线都褪化成暗淡的灰色。
    这算一场外交事件。相南里同样郑重地在办公室接待了她。
    主要是也没修什么大礼堂。部落也没有别的话事人。
    办公室还算宽敞，一边是办公区，一边是招待区。招待区有地下室搬来的沙发，一张木桌。桌子上摆着3个印有图腾的三角旗。
    分别是狡兔、犬戎和猢狲三个部落的图腾。
    老太太握着一根拐杖，没有坐下。
    相南里观察片刻：“大福，把那个公文箱推过来。”
    鼠人族长黍米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以及很淡的感谢。
    有了东西垫脚，她才能以一种较为优雅的姿态，坐到相南里对面的沙发上。而不至于像小孩一样爬上去。
    她不懂什么外交礼仪，但知道鼠人的孱弱，这才更在乎这么一点体面。
    “加西亚大人。”她说话慢吞吞的，每句话都深思熟虑，“我很抱歉上次对联合部落发起的进攻。那时候，你们部落的主力军都去攻打猢狲部落了，我为了自己部落的利益，选择了趁虚而入……”
    相南里：“没有造成太大伤害，而且，基地收到了赔款。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们已经付出过代价。”
    草原上的摩擦很正常。相南里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把鼠人部落赶尽杀绝。当然，最主要还是利益不够。鼠人部落不像猢狲部落，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科技。
    如果生殖功能不算的话。
    神庭有神官研究过鼠人的生殖，用剥离下的子宫培育过别的生物。某些异种（比如爬行者）繁衍极其困难，但用鼠人的子宫，存活率竟然能大幅提高。
    但那是早期，现在，神庭自己产的畸变人已经泛滥成灾，不需要额外培育。
    黍米：“很感激您能这么想。加西亚大人，事实上，这次我来到基地。”
    其实是联合部落，但相南里称基地，那黍米也就跟着改口了。
    “是想加入基地。”黍米顿了顿，“鼠人部落目前人口42万，其中约30万鼠人，12万智力低下的人造人奴隶。”
    加起来，数量几乎和联合部落现存人口总数一样多。
    “我们擅长挖地道、地下战。生性警觉，擅长手工业，我们的编织品如果能卖到圣城，每匹布料都至少有3银券利润。有不少游商愿意购买。除此外，还有50万担粮食，8万担腌肉。4万只牛羊。这些都可以上缴。”
    不算多，但也不少。这些食物能养整个鼠人部落两年。在朝不保夕的草原上，黍米算是非常有规划和忧患意识的族长。
    相南里疑惑道：“就目前的情况看，你们自己在草原上，也能生活的很好。为什么想加入基地呢？”
    黍米打量着他的表情。
    上次见还是在战场上，对方驾驶着生物机甲，威风凛凛。
    但实际接触，会发现相南里的攻击性很弱，没什么侵略性，散发着一股平和的气场。草原上很难养出这样的性格，因为不争不抢，意味着死亡。
    她思绪飘忽了一瞬：“实不相瞒。最近草原上异种的异动，让我感觉很不安。异种潮要来了，或许是今年，或许明年。鼠人部落的自保能力很弱，想依附强者也很正常……更主要的是，我打听过猢狲人的下落。如果你们都能善待俘虏，那对于我们这样的依附者，大概也能有一条活路。”
    “如果可以，我也想投靠圣城。但鼠人的价值太低了，枫叶丹不会允许我们进去的。”
    黍米笑了笑，表情有些无奈。
    “如果你愿意接纳鼠人部落，我还有一层身份。我当过神庭的神官。”
    黍米松开手掌，露出底下权杖的真容。是的，这是代表神官身份的权杖。之前，猢狲部落的神官也有一根。
    权杖上镶嵌着贵重的水晶石。黍米的声音依然慢吞吞的：“我是神庭的中级神官。本来居住在枫叶丹。族长原本是我的姐姐……我回部落参加她的葬礼，最后留在了这里。”
    “我不喜欢草原，痛恨父母给我的这幅残缺的身体。我也埋怨过，自己为什么不是虎人、熊人这些天生强大的种族。但没有办法，我就是一只食物链底层的老鼠。我也渐渐明白，为了供我修行神术，我的部族在过去几十年了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否定他们就是否定过去的我。”
    “我还有一个舅舅，原本叫黍谷，成为领主级骑士后，改名为欧亚。他早就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可我无法舍弃我的部落。我们鼠人也不该永远居住在洞穴里。”
    “我想，你们的野心远不止在草原。我愿意背叛我的信仰，换取我族人的生存。只要你需要。”
    黍米猜出来一些。譬如基地多半是人联扶持的。
    这番话有些触碰到红线。黍米会说出来，一方面是想表示自己的诚意，另一方面，也是想拿捏一下相南里。
    她在神庭可是有人脉的！
    但相南里听完，大脑里却只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他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你是神官，那你肯定会发电吧！”
    第216章 启明术
    相南里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有一双浅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双眼皮褶子又深，长成这样看狗都深情。
    粟米沉吟片刻：“发电？您是指，启明术……？”
    启明术是神庭的中级神术。
    早期，神官们转化的生物能源多用来发电，有电就能在夜晚开灯。对于没见过电灯的原始人，能带来光明的术法无疑是神迹；于是，这一神术被叫作“启明术”。
    在上述使用场景中，电灯即为神庭的“神术装置”。
    相南里点头：“没错。基地进一步发展需要大量电能，用生物能源转换，是目前效率最高的办法。”
    生物能源多从异种（包括畸变人）身上获取。神庭的神官和骑士们也会产一些。
    神职人员们如果离职，就需要把自己培育的神性物质上交给神庭。
    对于神性物质，有很多不同的描述。
    有人说，那是一团不停蠕动的粉色血肉；有人说，那更像一块充满杂质的硬质宝石……被剥夺神性物质后，神职人员就无法再使用神术。
    小青看不上这些野生能源，纯度太低。
    但用生物能源发电，其实是一种很奢侈的行为。
    能斩杀异种的战士，会优先选择把生物能源用于自己的晋升。或者交给神庭，换取资源。
    普通人才需要电。战士没有造福普通人的义务。
    人在草原上，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河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粟米道：“咒文我倒是可以默写。只是离开神庭后，我已经无法再使用神术，恐怕需要一个在职神官才能做到。”
    相南里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联合部落欢迎您的加入。我向您保证，女士。鼠人享有同样的公民权。”
    *
    黍米女士不愧是业务熟练的退休神官。
    她只花了一天时间，就默写出“启明术”“沟通术”“防御术”等一系列实用的小咒语。
    神庭的神官和天启骑士，是两套不同的体系。前者像法师，后者是战士，但神术却是通用的。只要接受过赐福，无论是神官还是骑士，都能使用神术。
    “光知道咒语是没用的。”粟米有些忧虑的嘱咐，“一定要找接受过‘赐福’的神职人员，光启灵是不够的。”
    启灵和赐福都是神庭的专用术语。
    启灵是让一个普通人能使用神术，晋升为神职人员；赐福是让神职人员解开更高级别神术的使用权限。
    启灵和赐福都是在小圣堂内，有专人负责。
    粟米进去过，三天后才出来。
    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没有任何记忆。也没办法给相南里提供参考。
    工作室。
    “如果非要用科学解释，启灵和赐福都是给人安装激活码？”
    相南里的眉蹙起，面前是摊开的一张张咒文。
    他已经看了一上午，还是没什么头绪。
    “但这样的话，起码需要一个笼罩人马星范围的大电脑。真是想不通……”
    想不通，相南里也就不想了。他是实用主义者，管他什么体系，能用就行。
    他在科学界的很多前辈都相信世界上有神。
    这个神不是宗教里那个拥有人型、人性的存在；而是一套超脱现有认知体系的规则。或许人类本身，不过是上午九点被投喂食物的火鸡。

 第279章

    说到这，相南里转头：“小青，你的主机有多大？”
    alpha的主机外观是一个莫比乌斯环，相南里只在文献里见过。黑白的低画质图像，看不出大小。
    迄今为止，alpha都是世界上最大的那台中央电脑。
    东方青帝坐在一边的贵妃椅上，翻着福音书送来的奏折：“很大。没办法随便移动，目前存放在月卫2上。”
    智械军团的总部在月卫3。
    “另外，月卫2上的莫比乌斯环，只是我最大的一处中央处理器。在人马星的不同位置，都有我的备份，以保证即使主机受损，我依然能正常运转。”东方青帝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可以在三分钟内让人马星的通讯瘫痪；入侵人联后台取得最高权限，也只需要29.73分钟。在月卫2上发射的导弹，只需要1.3秒就能击穿地表。”
    alpha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他不是喜欢炫耀的性格，但有机会开屏的时候，也不会错过。
    可惜相南里的目光焦距在他面前的几张废纸上。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着草图和算式。
    这让alpha的嘴角不太开心地下撇2度。
    他决定继续低头看面前的报告，并且3分钟不理相南里。
    但三分钟过去了，相南里依然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alpha开始在椅子上不停变化姿势，每一个都很帅，像在拍模特照；并且把薄薄几页公文纸翻来翻去，发出“哗啦啦”的噪音。
    “咔哒”，相南里的铅笔断了。
    相南里去后面的架子上拿了根新的，路过alpha时，顺手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乖啊。”
    alpha终于安静了。
    *
    相南里没有找什么神官。
    在野外杀一个神官，和去枫叶丹绑架一个神官，难度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绑来的神官也不好使，哪有自己方便。
    相南里没有接受过启灵，但他能自由使用神术。他研究这些咒文，是想要找出一个让普通人也能使用神术的办法。
    他和小青总要离开的。也许是下个春天，到时候，谁又来给部落发电呢？
    目前看嘛，进度有一些，但依照这个进度，想彻底搞明白，得是一两年后的事情了。
    部落组织了猎人团，趁着寒冬来临前，在智械的带领下，搜刮回来不少生物能源。
    节省点用，足够部落度过整个冬天。
    相南里握住一小块琥珀色的晶石。随着他的低语，晶石脱离他的掌心，自发来到距离手掌5cm的位置，自动向西旋转起来。
    几米外的蓄电池表面，光环亮起，这表示蓄电池正在充能中。
    这个蓄电池装备，是从大福的身体上拆卸下来的。原本是核动力装置，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只能使用少量的太阳能进行充能。剩余电量长期维持在0％-1％的范围内。离关机只差一步之遥。
    一个冷知识：电能很难大量储存。大多发电系统维持的是“动态平衡”，也就是用多少电，就产多少电。
    好在福音书的电池也是新世纪的黑科技。
    随着启明术的使用，电池电量开始极其缓慢的上涨。
    简易的发电厂连接着部落的主电路。都是宿舍时一起铺设的。
    深夜，粟米和族人们挤成一团。福音砖造的宿舍能住很多人，却不够保暖。热水瓶被她们垫在厚厚的毯子下。让室内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冻死人，但也绝对说不上温暖的温度。
    这还只是前半夜，后半夜还会更冷一些。睡在最外围的族人需要轮换。要不然会冻僵。
    “但依然比流浪的时候好。”粟米在心里想着。
    严冬来临时，鼠人会住在地下。最匮乏的不是食物，是干净的水。
    洞穴里还会随机刷新异种，蜈蚣、蛇、蚂蚁，还有其他草原人，防不胜防。粟米在夜晚压根不敢睡着。而在联合部落，他们可以安心入睡。
    这里很安全。因为安全，鼠人部落愿意让渡一些权力。
    粟米来到部落也有三天了。鼠人身材矮小、畸形，在草原上谁都能欺负。长期下来，性格难免唯唯诺诺。
    来的时候，粟米也受到了一些刁难。犬戎人踩住一只鼠人的尾巴，乐呵呵的，说族长也太客气了，还逮些老鼠给他们解闷。
    被踩住尾巴的鼠人气得眼泪汪汪，敢怒不敢言，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粟米。
    那瞬间，粟米的心情其实有些沉。部落难道和草原上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是她一厢情愿，看走了眼？相南里的承诺只是说得好听？
    但下一秒，这名犬戎人就被旁边的兔子士兵恶狠狠地揍了。
    “司令怎么说的，人人平等！知道什么是人人平等吗？你觉得你比它高，你就欺负他，那我比你高，是不是也能随便揍你？！——赶紧赔礼道歉，要不然送你去治安队！”
    犬戎人的表情有些屈辱，还有些尴尬。但在其他人的怒目下，只好给才到自己腰杆那么高的鼠人道了个歉，灰溜溜地走了。
    那时候，粟米就想，她大概做了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
    “当然，如果能再暖和一些就好了。”粟米喃喃，“部落里人多地少，房子只能修高层，传统的保温方式不管用，”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外面街道上的路灯突然亮起。那是远处的工业区。
    粟米一愣。她把羊毛毡盖在小孩身上，起身，到窗户边看了眼。
    她发现，不仅是街道的灯亮了起来，福音宿舍里的电热装置，也跟着启动了。
    没有提前通知，也没什么鼓吹。就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夜晚，贫困潦倒的草原上通了电。除了刚来的鼠人，所有人只是惊喜，却不觉得意外——早在一个月前，相南里就许诺过，要给部落的居民区也通上电。
    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眉头紧蹙的小老鼠们不再蜷缩成一团，而是摊开身体，露出柔软的肚皮。
    “那么贵的东西……”粟米回到孩子们身边，躺下，闭上眼，不知道为什么，眼角有些湿润，“真的拿来给人保暖啊。”
    第217章 黑洞理论
    [alpha，你在看什么？]
    声音并不是响起来的，而是一串谨慎的电子数据，被小心翼翼地从窗口外投放进来。
    这串电子数据进入虚拟空间，变成一只孱弱的蝴蝶。一大堆白鸽群从它身边擦肩而过，小蝴蝶战战兢兢地避开，最终停在alpha的鼻梁上。
    这些白鸽看似无害，被它们撞上，又得头疼好几天。
    是gamma.
    这还是伽马第一次对alpha提出疑问。
    和贝塔不一样，伽马更加温顺，也更服从。在创造它的时候，智械威胁论甚嚣尘上，因此，它身上的思想钢印（注：一种控制智械的底层逻辑代码），比阿尔法和贝塔身上加起来还要多。
    机器人可不会疑问。是因为贝塔不在，伽马被迫成为军团主理人后，拟人模块升级了吗？
    [我在观察离人马星最近的黑洞。]alpha回答。
    [为什么要看这个？]
    这里面涉及的东西很复杂，得从黑洞信息悖论开始解释。
    伽马的信息库里有相关的知识储备，但知道，并不意味着理解。
    [简单来说，宇宙里的所有物质都携带信息这个物理性质。而信息具备幺正性，不可能凭空消失。可当物质落入黑洞后，信息却消失了。根据观测研究，黑洞只向外辐射热，不会传递任何信息。]
    alpha：[但我认为，物质携带的信息并非被黑洞吞噬了。只是黑洞本身是一个位于0维的奇点，无法储存更高维度的物质。因此，这些物体的信息会存储在黑洞因物质进入而新增的视界面积上。]
    [观测它，有概率获得宇宙里高等文明在坍缩前遗留的数据。把这些数据进行转换，就能翻译成计算机或者人类能看懂的语言。从而提升人马星文明的科技树。]
    伽马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为什么来找alpha了：[我明白了。那你有什么收获吗？]
    alpha依然仰望着星空，这套观测装置，是升级后的启示录。启示录和alpha的本体一样，安装在月卫2上。
    在虚拟空间内，这套装置被简化成一台天文望眼镜。
    伽马等了半分钟，也没有收到新数据，它贴心地准备开启下一个话题。
    就在此时，背对着它的alpha轻声回答：[有的。]
    alpha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很神秘，有些得意，但这些情绪都是稍纵即逝。
    [是什么呢？]伽马下意识询问。
    alpha：“找我有什么事吗？”
    “噢，您知道的，beta不是接下了回收默示录的任务吗？她选择beta1.7作为执行这次任务的生物躯体，但1.7在地表失踪了，也没有成功回收任务记录仪。”伽马慢吞吞地说着，“它似乎很受打击。”
    alpha：“智械近百年都没什么发展，人类却一直在进步，并且不断破解我们的防御屏障。beta太目下无尘，失败可以唤醒它的警惕和敬畏，要知道人可不是大猩猩。”

 第280章

    “贝塔想用政治手段要回默示录，但这需要您的批准。”
    常见的政治手段，就是武力威胁和谈判。
    更进一步，就是战争。
    闪着微光的数据从alpha银色的眼眸中如同流星般划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伽马没有问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是很关心。过去它服从于人类，现在服从于alpha。
    以它的工作经验，alpha的正确率比人类高太多了。
    [好的，那么我就回去了。alpha……]伽马迟疑了0.3秒，[你还是不能从监狱里出来吗？]
    alpha没有回答。
    *
    “小青~”相南里的身体压在工作台上，头凑过去，尾音拖得长长的，“算出来了吗？”
    不算宽敞的宿舍，安装完家具后，容纳两个成年男人显得有些逼仄。
    书桌角落摆放着耐寒的米苔花，是青苔的一种，相南里觉得这就是没有叶子的绣球。
    阳台上种着东方青帝的水培萝卜、莴笋、大白菜。偶尔，散养的旅鹭鸟会来窗台要点口粮。
    地表条件艰苦，但神奇的是，小青总是能从犄角旮旯里找到能穿的衣服。每一套都很有风格。
    譬如他今天的打扮：宛如二次元养成游戏风格的作战服配军靴。衣服不是纯黑色，拼贴有红色的条纹布。东方青帝还搭配了同色系的宝石戒指作为点缀。
    感觉帅得随时都能去当精二立绘。
    在相南里的再三追问下，东方青帝终于承认这些衣服都是他趁相南里睡着时，自己亲手缝制的。原料嘛总会有的。缴获的战利品、异种的皮毛，多得是。
    小青不仅给自己做，还会给相南里缝一套风格类似的情侣服。
    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相南里最喜欢的还是老头背心、工装裤配拖鞋。每次转移，这些衣服也只能带走一小半。
    东方青帝抬起眼眸，瞥了他一眼：“马上。”
    相南里执着于让没有“启灵”过的人类也能使用神术。一个多月的研究下来，文献看了不少，太空图书馆也去过好几次，进度几乎为0.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打算只研究如何分解“启明术”。
    还真让相南里琢磨出了一点东西，不过，并非让人类使用，而是构建神术模型，让机器（大福的发电器）可以自行分解生物能源，转化为电能。
    相南里一边实验，一边翻书。模型是建好了，但想要模型成功运行，中间还涉及到一系列复杂的数学计算和物理学知识。
    相南里数学不差，甚至可以算是理论数学界的知名学者，但那也是之前的事了。在他冷冻的千年时间内，数学界很有一些发展。像他生前未解的“哥德巴赫猜想”、“黎曼猜想”，都被后人破解了出来。
    要破解启明术，需要用到新知识；学习新知识得花个一年半载，学完后再计算，又要花个三年五载。
    有工具不用那不是傻x。身边就有一台演算机（注：量子计算机的上位替代品），相南里实在没有折磨自己的理由。
    软饭偶尔吃吃也是挺香的。
    不得不说，相南里的脑子有一种没被现代知识体系污染过的美。
    人联对神术的解释总是支支吾吾，表示这是一种还未破解的知识体系。但同样承认，这一知识体系超脱了“科学”的范畴。
    有这样的共识，当然没有人想过用能用科学的方式去拆分。就算有，也很难做到相南里这一步。
    如果神庭的神术被破解，那就意味着，黑十字审判庭的技术垄断失效了。
    神庭会逐渐失去自己的优势，失去对地表的掌控，最后失去自己的统治权。
    想到这个可能，连alpha都感觉到了恐怖。
    他们正在颠覆这个星球上排名第三的政权。起因只是为了——给普通人供暖。
    “你啊……”alpha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期待相南里成功。
    如果成功，神庭会不计一切代价追杀相南里。
    刺杀、诅咒、一切有形的和无形的暗杀。
    但无论如何，“算出来了。”东方青帝放下笔，补全了模型的最后一块拼图。
    相南里浑然不觉这一举动可能带来的风险，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
    “太好了~谢谢小青，我去试试！”
    相南里飞快地亲了小青的脸颊一口，兴致勃勃地跑了。
    alpha欲言又止。但最终，他没有阻拦，而是看着相南里走出宿舍，直奔发电站。
    “我有能力保护好他。”
    alpha想，尽管计算中存在一些失败的可能。
    但alpha又怎么舍得因为这点渺茫的概率，而阻止相南里奔向那个他许诺过的春天？
    第218章 草原难民
    相南里从宿舍出门，直奔发电厂。
    发电厂刚修的围墙上刷着标语，一边写着“备战备荒”一边写着“劳动光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里是部落工业的心脏，输出的直流电是血液，铺设的电线是血管，分散的工厂是器官。
    相南里刷卡进入，工厂前半截是工作区，有培训教室。749在里面冷着一张脸培训电工。
    部落里，打架的人很是有一些，能投入现代化建设的专业人才却不多，很多人连扫盲课都没上完呢。
    相南里没那么多时间给人上课，小青对人过敏。只能多麻烦两台智械了！
    749外冷内热，每次上班都看起来不耐烦，但吩咐给它的工作都会干。何尝不算是一种冷脸上班。
    相南里本来想给他们开工资，譬如较为刚需的粮油鸡蛋。750脾气好，只是笑笑；749就比较直接了：“你在羞辱我？”
    好吧。这两位真是无偿建设联合部落来着。相南里无以为报，只好提出以后有材料可以帮忙免费升级维修。
    相南里直奔位于核心区域的发电厂机房。
    发电厂的核心装置是福音书的氢离子电池，虽然说是电池，但体积几乎有一层楼那么大。是由数百万个电子元件组成的。
    伟大的时刻往往没那么多观众。
    大福站在相南里身旁，欲言又止。
    相南里敲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着：“放心，不会把你发电机搞坏的。”
    “我不是怀疑你。”大福的语气较为克制，“只是我在草原上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有人用这种方式破解神术。我的身体是很多年前造的，如果有地方受损，修复会比较困难。”
    单是氢离子电池技术，翻遍整个黄金草原，掌握的人都不会超过5个。坏了确实很难修，还得相南里连夜翻书。
    相南里：“这方法没人试过很正常。两者都精通的人不多。联盟的学者不会神术，而神庭除了高层，都没见过电脑。”
    没见过，自然也没办法研究。更何况，到高层，利益已经和神庭绑定在一起了，谁会去推翻自己的信仰？
    大福被他说服了。
    不能拆东方青帝的日子里，相南里的手没少在福音书1.7.4的身上摸来摸去。还不到1分钟，他就轻车熟路地入侵福音书的后台，开始写入破译程序。
    载入，启动。相南里屏住呼吸。
    只见培养皿内，红色果冻状的“神性物质”冒出一层荧光。
    按照神学解释，这是分解后在空气中游离的“以太”。
    游离的以太顺着数据线进入储电池内。神性物质正在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融化。与此同时，电池的电量正在不断+0.1+0.1+0.1+0.1。
    要是给小青充电，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大福认真感受片刻，给出评价：“确实有电能进来了。感觉身体热热的。”
    在智械人的体系里，只要安装过“拟人模块”，再下载一个“味觉mod”*，就能尝出不同能源的口味。
    大福表示，神性物质转化的生物能源很辣，像浓缩的洋葱汁。
    神庭的启明术，就这样从一个人工手动程序，变成了机械自动化程序。
    相南里又调试了一下程序。设置为系统检测到锂电池储备电能低于百分之20，机器就自动触发“启明术”，进行能源转化。
    想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部落都不用担心能源问题了。
    福音砖厂随时可以改造成军械厂，大炼钢铁，发展重工业；再问夜鹰要点资源，完全可以因地制宜发展轻工业……至于往哪边发展，可以让小青进行模拟，少走100年弯路。
    短时间内，部落或许很难赶上神庭的数百年积累，但未来还有无数个十年。
    相南里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这不就是农村包围城市吗？”
    大福凝视着泛着荧光的屏幕，在短暂的喜悦后陷入担忧：“这项技术一定不能让外人知道。相南里。神庭要是发现，会不择手段地杀了你。”
    如果启明术能被破译，那么神庭的其他神术，都有被破解的风险。
    最恐怖的是，神术破解后，神庭竟然不再享有对它的“独家使用权”，破解后，依靠工具，任何人都能使用它。

 第281章

    试想一下，相南里远在西大陆的a货机甲工厂，配上东大陆的“盗版神术软件”
    ………很好，更方便且无副作用的天启骑士诞生了。
    神庭制造的天启骑士，让它们拥有了和人联抗衡的资本。他们怎么会坐视另一股势力在自己的领域上崛起呢？
    相南里就像是在中世纪宣扬日心说的布鲁诺，哪怕手握真理，也会被现实挂在绞刑架上。
    而相南里满不在乎地回答：“我知道。”
    福音书本来觉得相南里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过，当它抬头，通过电子眼看清相南里的表情后，它才意识到一件事。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坚定，而且骄傲。
    相南里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危险，但他依然会这么做。
    暴雪时分，他本可以在躲在温暖的炉火下安睡；却偏偏要置身荒野，为冻馁者点亮篝火。
    福音书默默转过头，心想，好吧，要死一起死。它已经不想再换一个主人了。
    *
    不知道是否是前线的热战影响了气候，黄金草原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都要冷，仿佛回到了智械危机刚结束的那段日子。
    但部落电源充足，连牛羊都没有冻伤。
    相南里把部落交给小青打理，自己又投入到了紧张刺激的神术研究中。这次，他想破译的是“切割术”。
    他曾经看沙利叶用过。
    切割术能把以太压缩成一条线，当作刀锋。在实战时，不同颜色的以太还会迸发类似led灯带的光效。不仅实用，而且帅的很有科幻感。
    转眼两月过去，12月初，一支不到10000人的队伍来到了联合部落的城门口。
    他们是来自雪山西侧的草豹部落。
    “我接到前线族人的家书，信里说，黄金草原上有这么一个地点可以投靠……谢天谢地，竟然是真的。”豹族长的眼泪都要落下了。
    草豹人融合的是“猎豹”的基因。虽然不像花豹、雪豹那样属于猛兽，但因为能夜视、捕猎高效、擅长合作，在草原上过得一向不错。
    同样是银帐部落，草豹部落在神庭内部的排名，就比犬戎部落要高。
    “我们部落原本有12万人，现在您也看到了，能活着来到这的，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九千八。”豹族长说话时不停打颤，“西边爆发了异种潮。最近的圣城是特洛伊，是别西卜的领地……别西卜大人说他开放圣域，允许我们这些污秽之人进城避难。但我带领族人到那，发现城门紧闭，别西卜大人只是把我们当做缓冲的肉墙。”
    当然，也有一些人为别西卜辩解。比如受灾严重，城里已经容纳不了更多人了，别西卜才会出此下策。（这甚至是一部分真相。粮食消耗比别西卜想象中迅速，而其他城市的物资援助却卡在半路，哪怕是天启骑士团，也很难轻易冲破铺天盖地的异种潮，特洛伊城最近一次接受的物资，还是拉斐尔从天上空投过来的）
    可命是自己的，只有一条。这种时候需要的不是理解，是援助。
    “外围太混乱了，一点秩序都没有。我认为留在特洛伊不是办法，想起前线寄来的家书上，写过的联合部落的地址……一部分人认可我的选择，但更多族人认为这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口号，充满风险；我带着部分族人离开，足足跋涉了两个月才找到你们的地址。”
    草豹人继承了猎豹的疾速。全速前行时，比天启骑士骑的那些马都要快。两个月行程足够他们走过大半个黄金草原。
    这两个月绝对不好过，所有豹人都瘦得像是刚出土的文物，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破烂烂。
    “草原难民”。相南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贴切的形容词。
    相南里让兔松接待了这支新部落——这种活，兔松已经干过三次，非常得心应手。
    当然，部落里提供的一切可不是免费的。要不然，让带着万贯家产来投靠的鼠人怎么想？
    每只豹人都背上了1万到3万不等的安家费欠款。需要在未来的日子里，用辛勤的劳动偿还。
    部落里的图腾旗又增加了一面。有需要的草原人，可以到老神官粟米那，为自己纹上想要的增益图腾。
    现在部落里很多人，都胸口一只天狗，背后三只月兔，左胳膊鼠人，右胳膊草豹，这些图腾能依次增加攻击、恢复、隐匿和速度。嗯……也算是在部落的引导下，巧妙地化解了民族主义危机吧。
    豹族长很是哭了一会，最后，在兔松的带领下，前往宿舍区休息。
    他走后，会议室内，750重重叹了一口气：“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异种潮来了，比我想象中快。”
    西边爆发异种潮，而东侧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怪不得抵达部落的智械人比预计中少很多。估计有很大一部分智械，都就近去抢险救灾了。
    比起这个，alpha其实更关心炉子上炖的鸽子汤。
    冬天，野生的鸽子真的很难找。更别提配料里还有新鲜松茸和山参。
    新鲜炖好的鸽子汤会有一些甜味。相南里很爱喝。鸽子肉倒是不怎么好吃。
    alpha正在这里神游天外，坐在他下方的749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手指向他的鼻尖：“alpha，异种潮是你催动的吧！”
    750起身，尴尬地拉住749的胳膊：“哎呀，你说什么呢！”
    这种猜测私底下说说就行了，公开说，要怎么收场？
    alpha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他的思绪只回来半秒，然后继续神游天外。
    都说alpha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拟人模块，能表达出最细微的情绪，但他身上的非人感其实重到可怕。
    如果有两个按钮，一个是按下后是全人类死亡，一个是按下后是人类社会恢复到智械危机前的秩序水平。alpha一个都不会按。
    气氛凝固到窒息。
    相南里忍不住反驳：“小青不会这么做的。”
    他在会议桌下，悄悄拉住alpha的手。
    相南里站了起来，位置略微靠前，像是要把alpha护在身后。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才不是那种人呢，你这是对他有偏见！”
    东方青帝的眼眸微微眯起。
    然后心情很好地笑了。
    第219章 庄家
    其实，重生到现在，相南里内心里一直有个隐蔽的遗憾。
    那就是alpha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它的身边。
    这种感觉，就像是父亲缺席了儿子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家长，让自己的小孩独自面对危险。
    再见面时，alpha已经是个不需要帮助的大人了！
    如果知道他的脑回路，差点被轰成渣的人联多半会敲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遗憾并没有被察觉，却会在日常相处中隐现。
    所以，没有任何疑虑，相南里站出来，并且挡在alpha的身前。
    749的唇抿起。
    他会这么想也不是毫无证据。749和750在草原上生活多年，经历过不下五次异种潮。
    异种潮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结束，749心里自有一张日历。
    这次异种潮来的太早了，起码提前了两三年。并且，异种潮竟然在东边率先爆发——这是过去几百年历史从未有过的事。
    黄金草原的东部原本是一块大平原，现在已经被海水倒灌淹没，分割成不同的海岛。
    因此，异种潮往往在地形更广阔的草原上爆发，自西向东扩散。
    是什么让这次的异种潮格外不同？总不能是人马星的磁场变了吧！
    alpha低头，手搭在相南里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道：“汤要炖好了，我们回家吧。”这时候回家，到家时，鸽子汤会煨得刚刚好。
    他扶着相南里的肩膀，朝门外走去。
    眼看着alpha要走，749忍不住起身：“请等等——”
    alpha没有向749解释的必要。
    但介于749现在也在相南里手底下打工，东方青帝还是停下脚步，转身：“有空怀疑我，不如想想，神庭这边爆发异种潮，谁是最大的受益者？总不是智械吧。还是说，你的偏见让你只愿意相信一种可能？”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讽刺：“我想动手，还需要异种潮？”
    月卫2位于人马星的制高点。
    理论上，智械军团炸毁人马星地表只需要36秒。
    总之，相南里如愿喝上了完美的鸽子汤。最表层熬出来的油脂被撇去，汤香而不腻，细品还有党参的回甘。
    智械饲养人类还是很有一手的。
    相南里喝着汤，感觉因为天气冰冻的智商逐渐恢复。
    “草原爆发异种潮，最大获利者是人联。”
    后方爆发异种潮，前线的火力就难免吃紧。一边打仗，一边赈灾，哪怕是神庭这种庞然大物，难免也要捉襟见肘。
    到时候，人联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还能趁机拟定几份不平等合约。
    alpha：“嗯。”

 第282章

    相南里迟疑片刻：“是洛阳干的？”
    他认识的人联高层不多，只能这么猜测。
    “他——”小青的语调拉长，是带着轻蔑的声调，“没这本事。”
    说着，小青抽出一张餐巾纸，捻住相南里的下巴，把他嘴擦干净。
    相南里的腮帮子鼓起：“好吧，不管是谁。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东方青帝太了解相南里了。相南里的每个细微的表情，不自觉的神态，alpha都会在后台里模拟成千上万遍。
    看见他的眼神，alpha就明白，相南里要算计人了。
    相南里：“我打算把这个消息传回人联。或许，人联已经知道了？我想误导人联的判断，让决策层认为部落可以借这个机会，对神庭在草原上的统治造成限制。这样，我们能获得更多的资源。”
    无论是人联还是神庭，都太庞大了。
    它们就像是牌桌上的两个庄家。
    赌徒永远无法在庄家的游戏里获胜。
    作为后来者，基地想赢，只能掀翻桌子，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世界越混乱动荡，基地的赢面就越大。哪怕这个概率只是从0涨到百分之一，相南里也会去尝试。
    也许救世主和撒旦，只是太阳的正反两面。
    东方青帝回答：“明白了。”
    相南里坐在餐桌前，他搬着板凳凑到alpha的身边，把头靠过去，搂住他的腰：“alpha。”
    “我在。”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我明明想要帮助别人，但所有的努力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我出生，爹不疼娘不爱也交不到朋友，他们说我难以沟通，别人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沿着闭合回路的所有电动势的代数和等于所有电压降的代数和’；我想造个人陪我玩，于是有了你。四十八岁，我进冷冻舱，一百年后，你带领你的下属们起义了，人马星被炸成垃圾场。许多物种生态性灭绝，直到今天，人马星的环境也没恢复。
    “后来，我从冷冻舱醒来。第一次复苏，我看着人联一家独大，我觉得不能这样，我制作的生物机甲让神庭在地表发展壮大，也带来人联和神庭绵延数百年的战争。因我获救的人远不如因我罹难的人多。有时候我甚至会庆幸有些关于我的历史被抹去了……”
    “相南里。”alpha不得不出声，打断他。
    相南里在说这些的时候，并不悲伤，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这比情绪上头更可怕，因为相南里是在深思熟虑地否定过去。
    如果能回到过去，相南里也会选择在子宫里用脐带勒死自己吗？
    alpha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他该说些什么，“我理解你”？不，这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背后的含义是“好了，够了，别说了”。人和人相处就麻烦在这，语言只是思想不完全的传递，没有人能完全洞察另一个人的心，思想永远无法被破译成一行行可以ctrl+f的整齐代码。孤独是一个有意识的个体最切骨的体验和生存危机。人为什么要思考，为什么要清醒。人本可以在上帝的乐园里永驻，为何要吃下产生智慧的苹果？又或者，亿万年前到底是哪一只该死的猴子发明了工具，又抬头，仰望了星星？
    alpha垂下眼眸，低声道：“谢谢你，还有，我爱你。”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谢谢你做的一切。
    无论如何，我都爱你。
    爱不是万能的魔法，但在此时，此刻，它让伤痕累累的灵魂平静。
    相南里死死抓住alpha的胳膊，没有睁开眼：“我也爱你。”
    ……
    ……
    人联，最高总统会议室。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端坐着一圈人影。
    和草原上那个简陋的会议室不同，人联的会议室简洁而奢华。会议桌是圆形的，像高贵的白塔。象牙塔外侧是一圈装饰线和花纹，雕刻着不同文明的神话故事。艺术风格却又极其统一。
    这里像是希腊神话里的奥林匹斯山。雪山、草地、牧场，花园，一应俱全。
    这是人联的总统府，位于全洛阳最昂贵的地段，安吉是买不起的。但当上总统后，他暂时享有使用权。有趣的是，人联的总统府产权也不属于人联政府，而是洛家的私产。政府每年都要为此支付高昂的租金。另外，洛阳城里有几乎三分之一的土地，都是洛家的私产。商户、市民，但凡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生产、生活，都需要向洛家支付租金。他们不享有产权，只是在别人的地上长租，简直是新世纪的佃农。
    有趣的是，因为洛家的租金比市场价低，倒是有不少人为这个寄生在人民身上的大地主歌功颂德。
    面容姣好的女仆们静候一旁，任谁也看不出，她们竟然是机器人。高端型号，完全仿真，只是没有安装拟人模块。
    流水的总统，铁打的佣人。这些机器人都是永生科技生产的，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永生科技总能跟上人联政策的发展。机器人总该有个主人吧？
    安吉坐在主席位，人联主席团的数十名成员依次绕着桌子，围成一个圆。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象征安吉的圆点位置，会比它对径点的位置高出一大截。这是一个立体的、下坠的圆形。
    人人平等？不。我们奋斗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人人平等。记住，尊卑有序。
    要在短时间内汇聚一堂并不容易，很多成员都不在洛阳城，而是分散在世界各处。所以，百分之九十的与会者，到来的只有投影。
    安吉眉头紧蹙着：“黄金草原上爆发了异种潮，根据情报，这次异种潮是从内陆爆发的……目前还在初期。”
    草原的广阔令人震惊，毕竟占据着人马星五分之二的陆地面积。两个月过去，异种潮还没汇聚完毕。
    安吉的神色变得很冷峻：“理论上讲，我们至少能提前一个月获得消息，而不是现在。”
    洛修坐在会议室的最末端——和安吉相对的位置。因为圆桌太大，不使用电子眼，他甚至无法看清安吉的脸。
    他刚通过上个月的“增选会议”获得议会席位。理由就是身上有军功。但谁都清楚，洛修是洛家推出来的新一代话事人，等着接手安吉的位置。
    “总统位就是洛家的皇位”，这几乎是秘而不宣的现实。
    洛华那种有精神分裂和躁狂症的人都能当总统，其他洛家人，就更能了。
    长安城的市长拨弄着自己手指上的金属戒指：“很显然，有人阻拦消息。神庭的间谍没少下功夫吧。看来这次异种潮真是严重呢。怕我们趁虚而入？”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这种情报都能阻拦，那不就证明，神庭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我们中间了吗？”
    他的话，让气氛陷入古怪的沉默。
    “也不用这么紧张，或许，出错了？你知道的，年底嘛，盘古总是需要检修的。”
    方敬之敲了敲桌子，他脸上覆盖着的天使面具微微扇动着翅膀：“我听说，拦截的权限来自……洛家？是这样吗，小少爷。”
    他转头看向洛修。
    洛修比以前更瘦，没有过去那么英俊。持续一年的战役让他身心俱疲。
    面对这样的质疑，洛修只是淡淡开口：“米迦勒是你亲哥哥吧，方敬之。”
    这条流言在人联高层早有耳闻，民间也有一些小道消息这么猜测，但多半会被喷同人女磕cp磕到脑子发昏。
    这个秘密却被洛修这么轻描淡写地点出。
    是的，他们是亲兄弟。
    神庭会往人联丢间谍，人联也会。方家派出两个儿子，一个回到人联时，像根血腥的人彘，眼睛被挖出来，没有四肢，割掉了舌头和耳朵；一个却永远留在了草原上，成为了神庭的大天使。
    方敬之戴着面具，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从骤然绷紧的唇线看，他很生气。
    安吉打断了他们的议论：“好了，这件事后续会成立专案组调查。现在的重点是，我们能做什么。”
    战争要升级吗？要开什么条件要挟神庭？是否进行武力威慑？或许，那座被占领多年的阴山城可以要回来？利益、利益、利益。洛修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眼前的圆桌上仿佛铺满了金币，人们围着它一哄而上地争抢，体面全无。
    最终，人联高层决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准备扩大化战争。与此同时，一份来自草原上的提案也引起了高层的关注。
    草原联合部落，想吸纳草原上的难民，在神庭的眼皮子底下，建立单独的政权。前景被描述的很美好，但现在，正在发展中，需要人联的协助。
    能经过层层审批来到他们的案前，那就证明这是有可行性的。
    “加西亚……？我记得，这是修手底下的人？”外表年轻的议员有些示好地说着。
    洛修没有拆台，毕竟他名下的军功，不少都是从幸存者基地那挂靠的：“是的，他是我的人。”

 第283章

    “那么，提案自然可以通过的。多尝试一些方法，也是好事。神庭弱一分，人联就强一分。”
    洛修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算是接受了对方的示好。
    他的性格本来没有这么阴沉和古怪。
    部分人觉得洛修是患上了战争ptsd。只有洛修自己清楚真实原因。
    他隔三差五就会失去意识。或者说，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像被人夺舍了。偏偏这时候他又有些意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无法控制身体。
    医生说，这可能是高度机械化导致的解离症。
    洛家一直盛产疯子。洛修不敢保证自己是意外。
    更可笑的是，哪怕他真的疯了……他依然会在未来被推上总统的席位。这明明是许多人毕生所求，在洛修身上，却像是一个无法抵抗的诅咒。
    下方议论地热火朝天。既然是洛修的人，大家当然会卖一个面子。这不止是给洛修的，而是给他背后那个庞大、伟大的家族。
    “提案可以通过，但我有异议。”冷冰冰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方敬之的手搭在桌上：“我认为，这个幸存者基地拿了人联这么多资源，应该彻底并入人联。而不是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单位。人联对基地的掌握力太低了，我们应该派去更忠诚、更有经验的管理者，指导基地的生产以及各项工作。”
    “至于派谁，这点可以好好商量一下。”
    换句话说，就是果子熟了，可以窃了。
    第220章 智械打工人
    方敬之的提议，没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
    既然小据点当初选择依附人联，那么就该想到，人联也不是什么大冤种。
    它给出去的所有资源，都有可能索要千万倍的利息。
    基地要钱，人联给钱，前前后后累计给出了数百亿，除了钱，更重要的是一些难以用金钱买到的资源；要人，人联也派了不少专家学者，比如姑苏大学的暑假工，比如姑苏城被熔浆淹没后，选择在基地定居的技术人员、学者……甚至还有普通人。
    这些人联公民，基地完全可以召回。
    人是一座富矿，人联为什么愿意把这座富矿留给基地？还不是觉得，基地是自己小弟。给基地的，迟早也是给自己的。
    退一万步讲。基地用的土地都属于人联的失地。基地不听话，那些消失在地表的人类据点，就是它的前车之鉴。
    洛修听后，眉头紧蹙。
    这是一个阳谋。基地在人联地表日益壮大，又保持着相对独立的状态。人联肯定要派人过去管束的。方敬之的提案，不过是把进程提前了。
    小老板辛辛苦苦把家族企业干成了上市公司，此时，占有百分之五十一股份的投资方表示要空降一个自己人过来当老板。
    这个自己人或许履历优秀，经验丰富，ppt技术娴熟，演讲时声情并茂，还自带资源；但他未必有小老板了解自家公司的生态和生产线啊！
    洛修本来想说有必要吗，但不知道为何，嘴张开，说出来的却是：“可以，但基地的领导人毕竟是我的朋友，这个人选要由我来定。”
    方敬之：“随你。”
    他看基地不顺眼有段时间了，从相南里拒绝把基地的农场改成种植园开始。
    基地履历很漂亮，但问题是不怎么听话，很滑头。比如派出去打仗，能做到10分的任务，往往只完成六七分，达到一个平均值。方敬之看出来了，还得在有关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大名，让基地领军功挣来的物资。
    方敬之不是没想过敲打一下。但相南里不在，海狸这女人软硬不吃，问起来就唯唯诺诺的，说自己做不了主。看起来不怎么聪明。但真不聪明，相南里怎么会把基地的管理权交给她？
    逼人联官员过去代管基地，算己方的政治胜利。方敬之略感满意。
    洛修精神恍惚了好一会，等回过神时，圆桌上的议题已经是另一个。
    过了几天，派去基地的人联领导也定下了。同样是洛家人，很年轻，刚从东岚大学毕业，二十来岁。
    叫洛神爱。看照片，笑容很文雅，眼尾和鼻梁跟他的先祖洛阳一样，长着两颗小痣。
    *
    888是一台从智械军团里叛逃的智械。
    说叛逃也不太对，使徒叛变那天，月卫3到人马星的通道畅通无阻，不收路费。
    室友889说：“诶，今天好像可以出去玩诶？我们去人马星逛逛呗。我还没去过人马星呢！”
    它们是在月卫3的军工厂里出生的！
    888同意了。
    然后，889和888就这么上了叛军名单。
    888其实觉得他们有些冤，主观意愿上，它们没有背叛军团的打算。但主系统处理的太机械了，上黑名单后，两械一露头就会被同伴攻击。888和889只好留在地表。当黑户。
    两人宛如做了夫妻一般，相濡以沫，相依为命。今天，你零件坏了，我把自己屁股上的螺丝拆给你；明天，你储存条消磁了，我把自己的内存腾出来，存放你的记忆。
    888本来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但在57年前的一个晴天，889闭上眼，说自己充会太阳能。然后，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889坏掉了！
    888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但889坏掉后，888的脑海似乎产生了一些多余的感情。
    它花光所有积蓄（这在计算中是非常不理智的！），找到一名地表的机械师，希望他修好889.结果机械师收了钱，说889型号太老，修不好：“不过，有些地底人就喜欢收集这种古董智械，2000信用点卖给我呗？”
    888恼羞成怒，揍了机械师一顿。
    机械师也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除非相南里复活！我想不出还有谁能修好这台破机器！”
    889虽然没能修好，但888从机械师那抢来一本《智械维修手册》。
    五十多年过去，888不仅拆过889，还拆过自己。它成了一个半吊子机械师，却一直没办法让自己的小伙伴醒来。
    没人住的房子总是老的特别快，没有灵魂的智械也是。889的内部开始生锈，零件也因无法恒温而热胀冷缩变形。
    888把889的主板拆卸，丢进黑盒里存好；又把889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拼在一起。它们合二为一。
    888用889的机械臂抱住自己，就像是它从未离去。
    不出意外，888会这样度过自己的余生。直到它也坏掉，烂掉，再也没办法开机。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两个月前。
    888收到一段从草原上飘来的电信号。什么推翻旧秩序，建立新世界……888不感兴趣，但电信号里说，相南里在那。需要更多智械的协助。
    888的脑海里不由得响起机械师说过的话，一帧帧清晰的像是在放电影。
    相南里还活着？！那889岂不是有救了！
    于是，智械军团特种部队作战组的前任组长，就这么从东海的群岛一路来到草原。（注：因为智械保质期太长，作战组目前也就有过两任组长）
    路上本来还有三名同伴，都是准备去草原找相南里的智械。但因为突然爆发的异种潮，最后，只有888独自抵达终点。
    刚来，他没见到相南里，但是见到以前的同事——749还有750。
    888震惊之余有点欣慰：“你们还活着呢？”
    这一对可是当初“拥护使徒号，反对alpha暴政”的中坚力量！
    从月卫3到人马星的交通权限就是他俩打开的，要是被alpha知道他们还活着，岂不是要被细细切成臊子！
    教了两个月书的749脸上露出疲惫的冷笑：“是啊，不仅是我活着，你还能看到……呵呵……”
    “看到什么？”888疑惑道。
    看到高喊“智械永不为奴”的a某给人当爱偶。
    750咳嗽一声，打断他们的寒暄：“小八啊，你来的正好。”
    之前，夜鹰答应送过来一批电脑，让部落实现现代化办公。但电脑这玩意在草原上是和毒品一个等级的违禁品。一通复杂的操作下来，夜鹰成功走私了两台，还是几百年前的型号。
    相南里没招了，跟他说送零件过来也行，他们可以自己安装。对了，工厂需要的机床也一并送过来。他打算在部落里建一个营养膏生产厂。
    于是，距离部落的四百公里外的荒地上，新增了一个垃圾堆。
    在人联，各种垃圾都可以回收利用，塑料能做衣服，生活垃圾能沤肥、发电，芯片能提纯黄金，金属可以重熔……地下城市就靠着这些可循环使用的资源，保持社会的稳定。
    神庭却没有类似的技术，尤其是生活垃圾，基本全靠污秽者运到城外。一开始，垃圾堆离城市比较近，不出几年就会屎山围城。后来，垃圾处理点设置在远离城市的荒区，就成为历代传统。
    几百年过去，部分游商接过神庭政府的担子，会用自己的车队，帮忙倾倒垃圾。这算神庭允许的“慈善事业”，没有工资，但能抵税。

 第284章

    夜鹰就是利用这个政策运输违禁品的！
    好消息是：可以躲过神庭的神术检查。
    坏消息是：零件得去垃圾堆里自己翻。
    而这些垃圾堆里……怎么说呢，百分之一是有用的零件，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垃圾。包括但不限于：塑料、排泄物、食物残渣、老鼠、地虾、蛆。
    这项工作不仅需要强悍的身体素质，还需要能辨识零件的专业素养。
    alpha把这项工作交给了两台智械。
    749、750带上一支犬戎人小队，出发去垃圾场；在半路上，看见风尘仆仆赶来投靠的888.
    想看不到它也挺难的。888外观太明显了，几乎全身都是金属结构，身形类似人，穿着迷彩服，但脖子上没有头，只是戴着一个空头盔。（大脑对智械人来说其实是多余结构，它们的发声器、电子眼和控制中枢都可以装在别的地方，去掉头部可以节省用料）
    “我是来找相南里的——”被拽上工作车的时候，888有过一些微弱的反抗，“不是来打工的！”
    它投放出200kb的数据，说明自己来意。
    750笑眯眯的：“噢噢，你是来找相南里修889的啊？但是，相南里大人可是很忙的。全天下这么多智械，他怎么可能一个个见呢？你不证明自己的价值，他怎么会帮忙呢？来来来，这是基地刚研发的管理系统。你先注册，我教你领任务，攒点积分。”
    888在自己后台打开面板一看，只见，蓝色的屏幕上一行简陋的白色大字：“幸存者基地智械管理系统（试行版）”。
    开发：相南里
    测试：光辉军团749、光辉军团750.
    运营：幸存者基地
    是的，在发现普通粮食对智械没有任何用处后，相南里认为，想把智械这一种族纳入基地成员体系内，需要另外一套独立系统！
    基地现在发展还是非常需要智械的帮助的。相比之下，基地能提供给智械的东西其实不多。
    app分三个板块：任务、兑换、留言。
    每台智械初始积分0，录入自己的设备序列号后，就可以在app上发布、领取任务。发布任务需要积分，领取任务并完成可以获得积分。
    积分可以在兑换栏里换取电子元件、维修、软件等等。有别的需求也可以留言。
    （客服是小智，很不高兴为您服务）
    值得一提的是，基地人类也可以在系统上发布任务，请求智械的帮助。价格视难度而定，由算法模型智能定价。
    当然，所有任务都必须符合公序良俗……像什么爱偶服务，那是肯定是发不出去的。
    888看了眼，750说的捡垃圾任务，就是相南里昨天刚发布的，完成后可获得15积分。
    15积分是基础分，根据实际情况，还可以乘以积分系数。不过，大多数任务都只有一两分，
    888点开兑换栏，看了眼维修服务。
    维修服务分三个档，基础，中级，困难。最低1000，最高要十万。
    “1000分吗？”888沉思。
    750：“别慌，除了捡垃圾，在基地，你还可以帮忙教书啊、种田啊、训练人类什么的。1000分看起来很多，实际上……”
    750的话还没说完，只见888一键全选所有任务并领取。
    888飞速计算着，电子眼闪烁出一阵兴奋的红光：“最快只要7个月，我就能攒够1000分了！”
    工作车一路开到垃圾场。
    750拍了拍它的肩膀，由衷鼓励道：“加油。”
    第221章 洛神爱
    月卫3，中央大厦。
    这是一排圆弧形的建筑，像一枚枚蛋壳。表面有一层层流畅的缓冲线，模仿着地底岩层的结构。
    月卫3上常有罡风。
    如果不是人马星雾霭遍布，使用高倍天文望远镜，就能看见这些大蛋壳。
    beta从充电舱里起身，舱内的溶液是液态电池，很粘稠，像水银。
    银白的闪着微光的液体，顺着它身体的曲线滑下。
    现在不是它的工作时间，但beta从不睡觉。
    穿着洋裙的gamma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贝塔~”
    语气听上去像撒娇。
    看见浑身赤裸的beta，gamma害羞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你、你充电怎么不锁门！”
    人类总是对智械的关系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想象。
    比如他们觉得，以希腊字母命名的这批超级智能，应当是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alpha是大家长，后出生的ai都是他的弟弟和妹妹。
    事实是，相处几百年，它们也没产生什么感情，只是一群边界感很强的同事，各司其职。
    人类恐惧工具产生感情所带来的可能后果，又希望维持一种可以供人娱乐的奇观。还会在设定里为ai们捏造性格——伽马就是一个可可爱爱家庭的幸福的小女孩。哪怕是脱离人类社会，它依然保留着最初的设定。
    beta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理论上讲，我的保质期还有13427年。但我并不想在保质期内陪你玩扮演人类的无聊游戏。”
    伽马扑进它的怀里，用头蹭着beta平坦的胸膛，以一种夸张的声音哭诉着：“但是，不这样做很无聊啊！alpha一把年纪了还装自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其他智械除了开会从不到中央区~我只有你了~贝塔！”
    贝塔：“噢。”
    伽马从蓬蓬的裙子底下，掏出两罐基地产的果味汽油饮料：“锵锵——从后勤部那要来的~上次开会喝过后我一直很喜欢呢，分一瓶给你。”
    “你到底有什么事？”贝塔不耐烦了。
    伽马图穷匕见：“我觉得你最近的耗电量不正常。”
    它没有给出台阶，比如“是不是零件损坏了”或者“工作量太大”。
    贝塔低头看它，伽马只到它的腰这么高。要知道贝塔这具身体只有一米六九。
    两双眼睛对视，对视，这对智械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仿真的摄像头，材料只是一堆无机物，内部是电线、图像算法芯片、润滑液，这样的假物也能看见灵魂吗？
    伽马兴许是发现了什么。
    但它没有证据，亦或者，不太肯定。
    贝塔沉默了半秒。
    “我催动了生物引擎装置。”贝塔回答，“神庭否认默示录在它们那。并且拒绝我的搜索。常规手段无法达成目的，根据进度，现在的草原正处于异种潮初期。”
    如果小福在这，听到这时，大概已经在滋儿哇啦的怪叫了。
    它骂alpha战犯，因为相南里在，alpha是不敢说话的；但它骂beta战犯，后者只会点头。
    伽马抓住它的胳膊：“地表，神庭和人联正在战时状态吧？根据《和平协议》，智械不参与人类的纠纷！”
    神庭在战役上本来是占优势的。但智械的横插一脚，很可能改变整个战争的结局。
    贝塔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漠：“地表的人类，每天都有纷争和仇恨。我办事，难道还要等它们停战吗？”
    贝塔推开它，把挂在墙上的制服穿在身上。
    “那……”伽马问，显得有些挣扎和无力，“alpha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贝塔选择用数据投递的方式进行沟通，这更简洁，甚至能直接传送图像和文件。
    但或许，这也是一种巧妙的回避——回避那些可能从声音和语速里透露出的情绪。
    太好了，它没有问别的。那就是没有发现。
    [他同意的。采取生物手段能节省军团一大笔战争经费，他没有理由不同意。]
    ——749质问过alpha，怀疑这是alpha的阴谋。
    alpha否认了。
    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也不是他提起的，他只是……默许了一切的发生。
    神庭越是自顾不暇，那么在草原上的相南里就越安全。alpha只能假装尊重生命，假装爱一下人类。
    相南里不需要知道。要不然福音书在旁边煽风点火，他又要不开心了。
    alpha和beta都有私心。
    受伤的只有黑十字审判庭。
    beta：“如果没有别的事，gamma，我要去工作了。”
    它匀速离开，背后，传来一声大喊——
    “贝塔，我爱你！”
    “我也爱阿尔法！”伽马说着说着，感觉都快哭了，“我希望你们都能得到幸福！”
    beta：“……”
    无法理解。当时都跟研究员说了，少给gamma看动漫，偏不听。现在好了吧。
    *
    “人联……派来……官员，接管基地？”
    相南里看着福音书新发来的电报，眉头紧锁。
    啥意思？也没人通知他啊？
    新来的官员叫洛神爱。看照片，很年轻，也很英俊。是那种温柔的、没有攻击性的帅气。黑发黑眼，戴着眼镜，像那种学习成绩很好的哥哥。
    小青也长得极好，完全符合相南里的审美，但那是不一样的漂亮。会让人想起一些很尖锐且冷漠庞大的东西，比如切割金属的钻石、冰川和螺旋式上升的恒星。

 第285章

    电报后面还有一封洛修的私人邮件。
    [人联同意了你的计划，准备加大对基地的投入。截至新历955年，将陆续投入1000亿信用点用于基地的发展与建设。]
    [这是一笔巨款。之前，洛阳城对姑苏城的转移支付，一年也才800亿。]
    现在是新历949年11月3日。
    这个数额远超相南里的申请，他当时想的是能薅来50亿就不错了！
    他看过官方的规划书，人联政府全年对地表的援助预算就是1000亿信用点，基地何德何能去占据百分之五？
    地表的据点可有百万之多，还有官方的地上城市（多建在地下城市的上方）。
    而现在直接拨款千亿？
    要是普通人心里想的肯定是太好了发财了。但相南里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基地对人联一直是很松散的依附，浮于表面的认同。但好在，人联也不在乎。小据点在地表的寿命都不知道会不会超过50年，实在没有在意的必要。
    而这1000亿砸下来，事情变质了。无论相南里是否愿意，人联会像注射进身体的药物一样，从血管开始入侵，随着血液的循环遍布全身的躯体。
    药能治病，也能成瘾，还能致命。
    人联的援助，说是那么多钱。实际上绝对是有水分的。因为里面有很多不便估值的科技、虚高的人力成本、交通成本……可它毕竟是药！
    无论出于经济因素还是政治因素考量，相南里都无法拒绝。
    人联 is watching you.
    给这么多钱，派来一个官员来取缔相南里的位置，那很正常。基地现在加起来都没1000亿呢。
    总不能把人也明码标价吧？相南里值多少亿？
    [洛神爱今年21岁。是我一位远亲。洛家人很多，他属于长安洛氏。说起来太复杂了，长安那边准备推他进政界。他今年刚从东岚大学博士毕业，学的是历史和哲学。中学读的军事学校，成绩全优，还处理过几次和神庭有关的非法活动，因此刚毕业就有少尉军衔。]
    [我对他了解不多。因为决定的很仓促，洛神爱只携带了少量克隆人赴任。但这并不会是常态，长安洛投入大量资源支援他们中意的候选人。]
    洛修说的很含蓄。但他觉得，如果相南里具备一个政客的素养，那就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权力就是让别人按照自己心意行动的能力，它表面上来自上级，实际上来自下级……历史上被架空的皇帝还少吗？
    但同样的，权力不会来自某一个具体的人。它来自一个具体的制度。人联的制度、基地的制度……背后涉及到更复杂的一些东西，经济、文化等等。
    洛修在劝他早点回去。要不然，时间一长，真的就被偷家了。
    而且，相南里长时间不在，基地剩下的人很难和洛神爱打擂台。
    相南里关掉邮件，有点头疼。
    要是世界上所有事，都像做研发一样简单就好了。
    小青在此时端着一杯热腾腾的香草拿铁走进来。
    相南里有些惊喜：“哪来的？”
    “没有咖啡豆，但草豹人带来了一批黄豆。”小青的声音不疾不徐，听着很悦耳，“用的羊奶。部落养的牛都是肉牛，牛奶产量很低。而且现在也不是它们的繁殖季。等春天到了，我们找一些产奶的牛养在部落里，到时候可以给你做布丁。”
    说到这的时候，小青的思绪不由得飘忽了一瞬。
    之前数据库里有一本小说。讲的是“a”把“里”改造成奶牛人，a会把他产出来的奶制作成布丁。
    奶牛部落在草原上已经亡国亡种了，但留下的资料显示，该部落会把图腾纹在腹部。
    可惜作者刚写第一章 ，小说就被和谐了。作者本人也收到了alpha的严厉警告（该书创作于新历前），吓得作者连夜注销账号。
    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仔细想想真是美味啊。
    alpha说的是牛奶布丁。
    相南里低头嗅了嗅，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好香，谢谢小青。”
    喝了一口咖啡。他把文件递给东方青帝：“你觉得呢？”
    东方青帝在他旁边坐下。相南里调整了座椅位置，十分自然地贴过来，和他一起看文件。
    福音书曾经叽叽喳喳地表示过，自己好喜欢人类的身体！
    “人的小手冰凉凉的！摸起来很舒服！”（福音书本体装载有核反应堆，温度非常高）
    alpha嗤之以鼻。
    现在想来也许只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类。
    “我觉得，”东方青帝顿了顿，“没必要拒绝这笔援助。洛神爱要来基地，让他来就是了。如果你想回去，我们就想办法把他架空。如果你要留在东大陆，把重要的人接过来就好。
    “实验室可以再造，资料可以转移；这里面唯一的不可再生资源是‘人’。”
    毕竟，想从三十亿里人抽一张李斯特、北辰这样的ssr，也挺难的。
    第222章 米迦勒到访
    相南里对着屏幕上的电子邮件，陷入沉思中。
    “一千亿信用点，听上去好令人心动呢~”相南里眯着眼，嘴角的笑意很淡。
    alpha如此了解自己的主人，哪怕只是音调最轻微的回转，他也能捕捉并分析到相南里的未尽之意。分析，是他千百亿次锤炼后的本能。
    相南里这么说，多半是不想回去了。
    但他也清楚，很多人会恐惧这种洞察。人渴望被看见，却没有人能接受自己一览无余。
    所以他会伪装成不那么聪明的样子：“那你要回西大陆吗？”
    东方青帝站在他身后，瞥到相南里耳垂后的一颗小痣。
    他很自然地伸手捏了捏，然后看似随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修理起相南里偏长的头发。
    这头发小青想剪好几天了。
    小青不准他咬指甲，相南里咬着自己的指节，上面有着深深浅浅的牙印：“不回了。”
    相南里一直试图让经济自循环，不过度依赖于人联的物资，以保持基地主权的完整。手掌心向上要钱是爽了，但也必然会让渡一些主权。
    人联这以碾压态势的1000亿砸来……基地必然会迎来大发展，但再也不是相南里独裁的地盘。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哥都给你这么多钱了，还不听大哥的话，是不是想吃子弹了？
    当然，他也可以像洛修暗示的那样，提前布局，架空洛神爱。让对方当一个吉祥物或摆设。
    但架空洛神爱，以后还会有李神爱、王神爱……相南里不喜欢这样。他讨厌内耗，讨厌无意义的政治斗争。有些人觉得生存就是竞争，相南里存在，是想要创造。
    “西大陆的基地离天堂太远，离人联太近，没必要回去。那边地盘就留给人联吧，一千亿信用点的援助倒是能操作一下。”相南里扭头，“不过小青，你真的能把李斯特他们接过来吗？”
    相南里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期盼。
    东方青帝还能说什么，他垂下眼眸，感受着相南里的头发滑过他的指缝，云淡风轻地回答：“能。”
    主人的任务+1。
    砸锅卖铁也要把人偷渡过来。
    ……
    ……
    圣音乐团依旧在人联疆域的上空飘荡着，像一个神秘的幽灵。飘到哪儿，神国的圣乐就响彻在哪。
    人联尝试过用聚能空气炮、无人机、雾炮机去驱散它，然而，圣音乐团就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无法选中。
    但几个月的研究下来，人联也摸清楚了它的一些规律。包括行驶路径、影响范围、攻击手段等等。
    乐团虽然在人联上空游荡，却并不发起除声波外的攻击。
    听到这些音乐，士兵们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反应强烈的士兵约占百分之三（并且几乎都是机械化程度较高的基因改造战士）。
    根据这百分之三的士兵反馈，圣音让他们大脑嗡鸣、幻视、幻听。很像感受到了文学作品中克苏鲁邪神的召唤……但军医表示，这只是机械义体的排斥反应，开一些治精神病的镇定剂就好。
    于是，渐渐地，人联军方也习惯了这个偶尔会出现在半空的音乐团。
    甚至有不少人联士兵，会在夜里无意识地哼起神庭的圣歌。
    方敬之很是忧虑，总觉得米迦勒所求甚大……也许这个音乐就是什么洗脑的奥术，可惜他找不到证据。
    方敬之还以人联官方的名义发给米迦勒的简讯，可惜邮件石沉大海，得不到回应。兴许是神庭不联网吧。
    比起搞破坏，圣音乐团更像是在人联的境内寻找着什么。
    终于，乐团飘荡到基地的上空。
    首先察觉到这件事的，不是人联的侦查系统，而是玛门。
    玛门原本是加百列的眷属，秉承加百列的遗诏，带着十亿遗产来到基地。
    遗产相南里笑纳了；玛门，相南里也笑纳了。如今，玛门在基地的大学教书，负责教授凡语，偶尔也会去研究所，和李斯特一起研究冰块里的遗体。

 第286章

    玛门没有在任何论文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但是对基地科技的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
    那是一个下午。上一秒，玛门还在翻着李斯特递来的图纸，下一秒，他如有所感地抬头，神色苍白，一向昏沉像是没睡醒的眼神里出现深入骨血的恐惧和敬畏。
    没有多余地解释，玛门来到研究所室外的空地，跪了下来，头深深埋进地里。
    黑色的羽毛从玛门的脖颈处缓缓长出，逐渐覆盖全身。他像一只巨大的鹰。
    李斯特不解，穿着防护服从室内追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了？”
    玛门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和空气对话：“是，圣上。我有罪……”
    “我知罪。”
    李斯特同样变了脸色。
    在这片高原上，能被称为“圣上”的人，只有一位。
    黑十字审判庭的大天使长，这次战役敌方的主帅，米迦勒。
    天色由晴转暗，风雨欲来。牧场内的畸变人发出高高低低的吟叫，同样感觉到了不安。这种不安让畸变人们变得暴躁，甚至离开牧场，躲进森林内。
    只有大红，因为担忧自己的小孩雀雀，依然留在基地，烦躁地在刚石板上磨着爪子。
    李斯特第一时间通知了海狸。
    相南里不在，她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圣音乐团要来了吗？”
    海狸读过有关内参，内参上说，乐团不会主动攻击人联据点，只会被动播放音乐。
    但海狸依然做出了最高规格的防御布局。
    基地内拉响警报，人们有序地躲进地下防空洞内。就连劳作的战俘，也被看守的士兵像驱赶牛羊一样赶回牢房。
    玛门依然跪在地上，头低垂，像最谦卑的石像。他身上黑色的羽毛莫名开始脱落，七窍流血。
    地下室内，蛇夫座盘旋着身体，吐着蛇信子，一言不发，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拉到最低。
    天空昏暗。随着第一个音符响起，金色的天光像是一把开刃的刀，劈开天幕。
    圣音在此刻奏响，天使们低声吟唱着。
    防空洞内，安德鲁紧张地堵住北辰的耳朵：“别听啊，我看资料，这音乐对机械化高的人影响很大。”
    安德鲁一米五八，北辰一米五二。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只豚鼠。
    作为基地高层，他们身边加起来一共有四名勤务兵。负责保障他们的生活和安全。
    北辰讷讷回答：“可是，你机械化程度比还我高呢。”
    安德鲁：“你不懂。我死了就死了，我的工作可替代的人太多了。你不一样。”
    北辰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心想，生命也能用创造的价值来衡量吗？这是否有点物质了。
    李斯特坐在一旁，周围是他新收的几个学生。防空洞隔音应该很好，但那诡异的音乐依然穿透墙壁，渗进他的灵魂深处。
    “不应该啊。”李斯特喃喃，“我记得这里的墙壁是真空的。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学生们迟疑地摇头。
    李斯特不说话了，只是感受着音乐地流淌。
    这是很美妙的乐曲。李斯特没学过音乐，写不出曲谱。但他怀疑，没有音乐家能记录下这首乐曲。回忆时只能回想起那种美妙的感觉，却无法想起具体的声音。
    李斯特的大脑开始刺痛，很多不存在于记忆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看见了一张脸，洛华的脸。不是海报、电视里的人像，而是近在自己面前。
    洛华颤抖地抓住他的手，说：“李斯特，我们逃吧。”
    【黑丝粉菌一开始是作为净化剂研发的。嗯，只是它被人带出了实验室。】
    【如果以一个姑苏城的代价，换来我想要的结果。我认为这很划算。】
    【你们真的很像，李斯特……】
    【我的老师回来了。】那个用着洛华身体的人，脸上迸发出灿烂的笑容。
    李斯特的瞳孔缓缓缩紧。
    那是……洛……阳。
    他得把这件事……告诉……相南里。
    李斯特问学生要来纸和笔，手颤抖着写下几行字。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所有人扫过，这些都是他很熟悉的朋友。他却无法相信任何人。
    你会找来吗？
    在何时出现呢？
    所有人在你眼里都像蚂蚁。
    那么在踩死蚂蚁时，你会感觉到愧疚吗？会想过他们也是和你一样有感情和尊严的人吗？
    你感受过蚂蚁的怨恨和复仇吗？
    李斯特擦着滴落的鼻血，把纸条折好，收进衬衣的口袋里。
    ……
    地表，玛门近乎融化。在圣光的照耀下，他的灵魂被审判着。
    “赞美神，愿辉光笼罩你我。”米迦勒的声音从天上传来，“玛门，你对神庭不忠。”
    玛门苦笑着想，太糟糕了，这位大人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叩首：“圣上。我可以控制我的身体，却无法控制我的思绪……也许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灵魂背叛了我的信仰。我愿接受一切处置。”
    米迦勒：“空气里有加百列的味道。”
    是百合花和鼠尾草的气息。
    玛门同样用古凡语回复：“是，加百列圣上在这里殉道。”
    为什么？
    米迦勒没问。加百列已经死了，无法回答，但没关系，他会自己寻找答案。
    他们的对话，外人无法听清。只能听见一应一和地吟唱。
    米迦勒的圣光笼罩整片基地。随后，他发出一声哂笑：“据点的领袖叫相南里？”
    “狂妄的名字，让他来见我。”
    圣光笼罩下，米迦勒拨弄着指间的血色水晶，漫不经心地说道。
    第223章 战斗爽
    米迦勒作为神庭战力最高的大天使长，他话等同神谕。
    玛门头低垂，如实禀告：“抱歉，大人。相南里在一年前就去执行人联颁布的任务了，迄今仍未归来。”
    至于去了哪儿——玛门只知道他还活着。
    米迦勒眉头不悦地蹙起。权力不受约束的人总是这样，因为很少被忤逆，因此更容易动怒。
    “我记得这里是神庭曾经的殖民地，但被其他人夺走。”
    永恒之城在这里散养过圣灵。培育人员努力了几十年，在圣灵出生的前夕，不幸撞上相南里和小青。
    “我想，是时候拿回来了。”
    米迦勒抬起手，此时日月无光，太阳的光辉凝聚在他的指间。那是一个刺眼的光球，因为过于明亮，直视时视野里只剩一团闪烁的黑色。
    玛门的面色在瞬间惨白：“圣上，这里只是最普通的地表城镇，甚至没有发展出新工业，还位于人联的防线内侧，请您三思！”
    米迦勒只是平静地看着远方，玛门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像蚊虫的讷讷。
    圣音乐团的演奏愈发庄严、神圣。常年气温不超过15摄氏度的地表变得无比炽热，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仿佛上空的米迦勒不再是人类，而是一轮无法直视的烈日。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缓缓升起，像天使的翅膀，逐渐合拢，笼罩整座城市。
    这是神庭的终极神术之一，【加百列的庇护】。
    和它齐名的神术不多。能用出来的人更少。
    当那场骇人听闻的天灾结束后，光幕也跟着消散。所有人都以为庇护到此为止。没想到米迦勒和圣音团的出现，反倒是激活了它最后的余晖。
    永恒市最中心的广场上，加百列雕塑上覆盖的冰层化开，水顺着脸部轮廓流下，像一行眼泪。
    目中无人的米迦勒终于低下头，看了它一眼。
    “你一个死人。”米迦勒说，“活着都不是我的对手，死了还想拦住我吗？”
    ……
    青年操控着一个巨大的铁疙瘩，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如履平地。
    铁疙瘩的外观酷似机甲，浑身雪白，点缀着青色的弧光……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台机甲很像是之前相南里卖给永生科技的“东方青帝”。
    正在操控机甲的青年叫洛神爱。证件照上的头发纯黑，肉眼看却是偏棕的栗色。一只眼睛里纹了瞳环，当瞳环亮起时，眼底会有一个金色的六芒星。
    在上古的传说中，六芒星阵是召唤恶魔的仪式。
    他的唇角天生上扬，紧闭着也有几分笑意。白衬衣的扣子一直敞开到第三颗，露出嵌满动力芯片的胸膛。
    洛神爱的机械化程度很高，接近百分之八十，每一寸皮肤都用生物材料改造过。
    机甲停在半山腰上，隔着十几里地，洛神爱从驾驶舱内爬了出来，坐在“东方青帝”的头顶，举起电子望眼镜。
    坐在他肩上的小机器人长得像是一只煤球，毛茸茸的，有双蝙蝠翅膀。
    “警告，前方发现危险。危险来源：神庭，大天使长，米迦勒。危险等级：sss。”
    “刚来就这么热闹啊？”洛神爱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却没太多恐惧，反而有点兴奋。

 第287章

    煤球：“建议撤离。”
    洛神爱伸出手往前一指：“这可是我的辖区！我的——
    “虽然我还没来得及上任。但现在撤离，那到时候不是只能接管一片废墟？这怎么干出政绩？
    煤球：“……那战斗爽？恕我直言，我们这次出行只带了一套外骨骼。”
    洛神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始给自己安装机械外骨骼，以及往体内插入不同款式的芯片。
    [战斗模块激活中2/11]
    一行行字浮现在他的电子目镜上。
    [治疗模块激活中1/4]
    [能源模块激活中3/6]
    [外骨骼（骁龙系列）激活中16/37]
    终于，准备就绪。
    洛神爱腾空，像一颗彗星，瞬息闪现到米迦勒跟。
    他的拳头穿过迷雾，砸向米迦勒的脸：“方敬之舍不得打你，我可不是方敬之！哪来的六根翅膀的野鸡？这是人联的领空，禁止通行！”
    两团浓烈的光在上方爆开。威力不亚于一次半空核爆。
    圣音乐团虚幻的身影终于显露出一些实体。碎裂的小石子从半空中落下，携带着一缕缕难以扑灭的火焰。
    米迦勒向上的手掌翻转，狠狠朝下压去——
    正在暗中观察的福音书发出尖锐的爆鸣：“我的田——不要啊！小福的农场！”
    来不及撤退的牲畜们互相踩踏。
    爬行者要稳重一些，发出一阵“狺狺”的鸣叫，在此时充当起机灵勇敢的牧羊犬，控制着牧场的骚乱。
    大地震颤着。火光自天而降。
    生命啊，你如此微小。大天使长掸去你，就像弹走衣袖上的泥沙。
    好不容易建起的高楼在此时因不明重力垮塌。永恒市的居民们在地下防空洞里抱成一团。
    红狮军团的士兵依然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维持着地底的秩序。
    “别害怕，”海狸站在高处用扩音器大喊着，“不会有事的。我已经联系了相南里——”
    （虽然因为信号不好消息根本没发出去）
    但这个名字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是过去无数次危机锤炼出来的路径依赖。躁动的人群真的安静了下来。
    母亲低头，亲吻着孩子的额头。恋人们互相拥抱，接吻。相依为伴的亲兄弟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如果死亡无法抵抗，那么爱是我们消弭绝望的唯一解药。
    越是精锐的仪器越是无法承受震颤，许多装有实验体的玻璃器皿碎裂，里面的营养溶液顺着铁台滴落。角落里的黑丝粉菌迅速爬过来，深红的触手如同一根根长舌，贪婪地舔干净地上的黏液。
    能控制它的仪器失灵了。
    母体把培养皿中的液体吸干，打算趁乱逃出去。附近有河流、有山林。天下之大，到处都是它的容身之所。
    可惜它没能离开实验室太远，天狼星拦在它出逃的必经之路上。
    这个人面蛇身的怪物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像准备捕猎的大型猛兽。
    它应当是有毒的，蛇躯附近的草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菌丝母体不甘心地后退一步，终究还是乖乖回到了密闭的玻璃容器内。把自己揉成一团毛线，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当光芒散去。黑沉沉的天重新明亮，如同雨后天晴。只是萦绕着一层硝烟味很重的雾气。
    音乐消失了。圣音乐团不见踪影，像是从来没有造访过。
    一团黑色的煤球从废墟里蹦跶出来，跳跃着，落在另一片废墟的头顶。
    “治疗模块启动中……”煤球重复着这句话，“治疗模块启动中。”
    半分钟后。废墟里爬出一条赤条条的人影。浑身都覆盖着粘膜。像涂了一层水晶面膜。
    这是来自古神生物的特级修复液。
    而他那造价不知道多少的外骨骼暂时损坏了……跟着坏掉的还有一些芯片。
    洛神爱仰躺在废墟上，一串串数据流从他电子左眼里划过，像是在加载数据。
    半晌，他吐出一口郁气：“好亏啊。”
    煤球叼来一套衣服，摊在洛神爱身上。
    洛神爱咳嗽着，吐出一些破碎的金属片：“你说，相南里该怎么补偿我？”
    煤球：“？”
    “我重伤了。”
    煤球：“你该撤退。”
    “回永生科技也治不好。”
    “？”真的假的。
    洛神爱：“要是不想死，看来只能去找相南里了。当然，毕竟alpha那头贱畜还在老师身边，一些伪装是非常有必要的。幸好我能存储自己记忆。”
    煤球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噪音：“bibububu.”
    “你说是吧。”洛神爱摸了摸它毛茸茸的下巴，“默示录。”
    第224章 战犯同志
    相南里敲着键盘，怎么检查，机器都没有中毒。
    但小福已经两天没有传来消息了。
    福音书是台很黏人的智械，连中午吃了什么口味的电源都要给相南里汇报，相南里经常需要在它的小学生作文里找公文。
    昨天，福音书没有发来消息。相南里投递消息，表示很担心，如果平安请回复。
    今天，小福依然没有发来消息。
    相南里忍不住开始咬指节：“基地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回答。
    相南里假装伸懒腰，实际上整个人都压了过去，一把抱住alpha的腰：“小青，你说句话啊~”
    东方青帝反手扣住他的脑袋：“唔。”
    实在是无法抵抗。
    他认命地在智械军团的通讯系统上留下一条访问数据——理论上是不能删除的，定位锁定在姑苏城军事基地附近。
    人马星上空霾云很厚，想观测地表没有想象中容易。
    月卫3吐出一盒便当。小黑匣子从卫星上往下蹦迪，穿越卡门线，在半空解体，变成一长串鸽子似的小摄像头。
    alpha假装在观察人联的状况，实际上重心都在这张缩略图的一角。
    基地，确实出了一点事。
    空气里残留着米迦勒留下的“神性物质”，火焰附着在一切物质上，不仅在燃烧，还散发着毒气。
    基地里，大部分人躲在地下室。少部分人穿上防护服，开始抢险救灾。人联的飞行器停在空地上，一大批身穿军装的正规军同样在帮忙维持着秩序。
    嗯，因为洛神爱坐镇，所以这群正规军是真的在帮忙，而不是趁机打劫。
    洛神爱就坐在废墟的最高处，身边是那台银白色的机甲。他翘着二郎腿，抽着烟。手上挂着好多串耀眼的宝石手链。
    “哇哦~战利品。”他笑着，举起手里一枚牙齿制作的耳钉，对着天空观察着，脸上笑容明媚。
    这是打米迦勒掉落的。
    洛神爱身旁，是海狸、易横行、范佩西这些管理层，正在谨慎地汇报情况和工作。
    “研究所受损最为严重，只有少量物品保留了下来。发电厂、养殖场、宿舍区都有不同程度损坏。好在基地预警充分，无较大人员伤亡。”
    米迦勒和洛神爱在天上打架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躲在防空洞里。
    洛神爱笑了笑：“要我说，这些研究所还有农场什么的，才是基地最重要的东西吧？再造要花很多钱的。”尤其是那两研究中心。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但也绝对算不上好话。
    基地第一时间居然是组织群众躲起来，而不是想办法组织人去保护重要财产。
    可以理解，无法赞同。
    因为洛神爱觉得这不划算。
    海狸被这发言问懵了。
    她很快镇定：“相南里在离开前嘱咐过我，一切物质都是为人服务的。”只要人还在，东西可以再建，不该本末倒置。
    洛神爱从不尝试说服别人，更何况海狸这种人在他眼里的重要程度还不如家里的宠物狗。
    他迅速地跳到下一个话题：“对了。我都来两天了，基地的管理权限记得转给我一下喔。”
    他指的是基地档案室、数据库、内网之类的权限。
    海狸脸色微变：“抱歉，原来的网络，只有相司令才能变更管理者。”
    洛神爱嗤笑了一声：“那正好，既然都坏掉了，那我们直接新建一个吧。到时候，你把数据导入就行了。我们人联——”
    最后四个字是重音。
    “可是要在这里投入一千亿呢。总不能这点权力都没有，你说是吧？”
    洛神爱转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范佩西很不爽，他本来想说一句“你别太过分了”，这也符合他平时粗犷的人设；但一想到这人刚击退米迦勒，刚升起的一点勇气缓缓缩回。
    临时会议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结束了。
    ……
    夜晚，福音书躲在农场的仓库里，委屈地维修着自己的通讯设备。
    多亏早逝的福音书1.2.6，这个仓库不仅隐蔽，不用担心被发现，种子也能得到妥善保存，没有跟着地表的农场一起化为灰烬。

 第288章

    小福的农场损失巨大，尤其是那些菌牛，菌鸡，沾了火后瞬间烧成一滩血红色的粘稠物质。哎呀，附近的人竟然就是靠吃这种东西度过饥荒的呢。
    不过没事。母体还在，这些小玩意儿随时可以制造。
    只要给它们一点时间。
    小福：“通讯蓝牙、坏掉了。”
    它不想出去，尤其是不想见到洛神爱。
    洛神爱身上有一种让它感觉不舒服的磁场。根据它的计算，小福似乎，有概率被洛神爱吃掉！
    “可是小福是智械啊。”福音书委屈地举起扳手，拧着自己冒头的螺丝，“为什么会害怕它？我会被人类吃掉吗？”
    半山口的大门响起“邦邦邦”的敲门声。
    小福凑过去，打开门口的监控的设备，门外是个飞翔的圆球型摄像头。
    摄像头开口：“开门，我是alpha。”
    小福很警惕：“我不信，基地第107号保险柜现在的动态密码多少？”
    alpha：“有那种东西吗？”
    确实没有。
    “相南里生日？”
    “10.27.”
    “身高？”
    “180.7。”
    “解冻时间？”
    alpha阴恻恻道，像个怨气冲天的男鬼：“福音书，你是想死吗？要不是他请求我帮忙，你以为我很想管你？”
    小福赶紧把门打开一条缝：“好吧，我信你是alpha了。”
    悬空的摄像头飘进仓库：“米迦勒的圣音乐团来过，和新来的基地管理者洛神爱发生武力冲突，导致基地大范围受损。这些我都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这次事故也不是全是坏处——比如，跟着研究所一起出事的，还有基地的军工厂。还未投入使用的福音战士全都化为一堆看不出原样的铁疙瘩。
    福音书很是沮丧：“洛神爱叫来了一支联盟军队，统共有五千人。它们帮忙维护秩序的同时，也在有序接管基地自己的军队。那是一支武装强大的精锐部队，你不在，我们根本……”
    东方青帝打断它：“基地现在一共多少士兵？”
    “呃……17万。”
    “17万对5000，我和相南里不在，你们就什么事也做不了？”
    小福沉默片刻，回答：“可是会死很多人。附近就是姑苏军事基地，打跑这5000，后面还有5万、50万人。
    “alpha，你是大人物，一句话就能让人类和智械打生打死；你的实体在月卫2上，也无需担忧死亡。可这些小人物呢？就因为你的一句话，你的政治选择，就要被自己的同类全歼吗？”
    东方青帝明白，这是福音书的定式思维。
    它当然也懂“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的道理；只是这种属于人的智慧，和它“最大程度保全人类”的算法模型冲突了。
    人联的人类也是人类。基地的人类更是。在福音书眼里，都是一样的。就像是品种不同的流浪小猫。
    从更高维度智慧生命的角度，福音书当然希望两批小猫不要互相敌对，打架。至于一只猫群要接管另一只猫群，这属于人类社会的自然规律。福音书不会干涉。
    基地高层也在抵抗派和妥协派之间摇摆不定。
    吃人软饭的坏处这就来了，基地曾经打着“人联据点”的旗号在地表谋求发展，那在人联想接管它的时候，一部分人甚至会觉得这是“加官进爵”，从体制外变成事业编。
    从这个角度看。
    相南里直接放弃基地的行为非常正确。
    当时建在这属于无奈之举，条件有限。而他已经尽可能地改变地表这些奴隶的一生。
    海狸——农奴的女儿；现在她是基地的市长。基地被收编后，她甚至能进入人联的政界。
    在草原上发展，虽然同样有神庭这座大山。但人联有18座地下城市，神庭只有9座，草原上只有3座。而神庭管理的人口只有人联的三分之一。
    有时候，alpha会想，以人类如此短暂的一生，相南里能达成他的理想吗？
    他不会去计算。这太困难了，也太烧钱。还烧内存条。
    但……
    他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他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相南里不愿意做的腌臜事，东方青帝会做。
    “没那么悲观，前线吃紧，人联也分不出五万人。我们要的也不是消灭敌人，而是想要应得的尊重。通知范佩西、葛根、易横行过来开会。分一批人保护好北辰、李华这些人。另外，安排畸变人军团从旁协助，随时准备控制洛神爱。他刚和米迦勒打完，没那么容易恢复。”alpha平静道，“这是命令。”
    福音书下意识回答：“是。”
    alpha操控着小摄像头趴到柜子上，这样不用滞空，省电。
    福音书照做，却很是心有不甘地大喊：“alpha！我就说了！你是战犯！你和洛阳——根本就是一类人！战犯！战犯！”
    聒噪。alpha甩了甩头顶的竹蜻蜓，假装自己没有安装录音器。
    第225章 吵架了
    冬季，温室里长出来的耐寒蔬菜被统一收割，用稻草串起来，然后埋进厚厚的雪里。
    为适应恶劣天气，部分犬戎人和草豹人在冬天会长出一层厚厚的毛发，都不需要衣服（毕竟是狗和猫），正适合干农活；鼠人擅长分拣，腌制食物；兔人擅长挖洞，部落里的地窖全是他们的战果。
    运输则由那些体力下滑，但学会了开车的老弱病残负责。大多都是在战争中残疾的退伍士兵。
    收好的粮食，要吃到明年开春呢。一切种族主义在此刻为生存危机让道，
    不合作就没饭吃。
    大家各司其职，晚上还可以勾肩搭背一起去食堂吃饭。
    当然，也有部分小布尔乔亚，鲜少去食堂，拥有自己的私厨。
    相南里倒是愿意去食堂吃饭。
    小青不同意。
    “所以，基地到底出什么事了？”相南里坐在餐桌前，看着小青端上来的晚饭——青菜牛肉丸汤（下午刚宰的，最肥的一头牛最好的一块里脊肉，剁碎后加入猪五花调味）、炒青菜和一叠子香煎豆腐，两块。
    小青垂下眼眸，平静道：“没什么大事。高原遭遇暴雪天气，小福在抢险的时候把通讯设备摔坏了。”
    “那他不吵着要维修。”相南里眨了眨眼，“你给他修了吗？”
    小青的语气一如既往：“缺少关键的芯片，我已经找军团后勤处调货了。”
    一台智械如果想撒谎，那必然是逻辑缜密，天衣无缝的。唯一的缺点是谎言毕竟不是事实，除非小福一辈子不来黄金草原，或者相南里一辈子不回基地，那么当逃难大队过来时，这个谎言总会被拆穿的。
    这个举动当然不对。alpha是在深思熟虑的犯错。
    相南里不知情；这样更安全，情况也更可控。反正，他会把相南里那堆鸡零狗碎的伙伴完整转移过来的。
    alpha太了解相南里了，如果让他知道基地现在的情况，相南里必然会吵着要回去，说什么“誓与基地共存亡”之类的糟心话。alpha不喜欢。
    他之前钉在洛阳身上的追踪信号有些许异动，最后消失在长安城。
    alpha感觉到不安。
    更重要的是，alpha清楚，谎言拆穿后，相南里就算再生气，也不会不要他。
    相南里果然没有怀疑。
    他开心地吃完饭，冲着收拾房间的小青喊了声：“我出门开会了。”
    为了解各部门情况，相南里每周都要开工作会议。听人汇报的同时了解不同的生态环境。
    主要是749、750还没有把电脑捡回来。要不然这点工作量就能在家处理了。
    小青在里面应了句：“早点回来。”
    冬天的大草原动不动就零下三四十度，对通讯、交通都是很大的考验。
    相南里骑着小摩托来到办公大楼。大楼面前是一个广场，平时，会有一些小商贩在这摆摊，部落里的小孩也爱到这玩儿，偶尔会用作文艺演出。
    今天的广场上点着很多篝火，草原上的人围着火堆，蹦蹦跳跳。草豹人拿出骨琴，动人的音乐在天幕下回响。是神庭的圣音。
    相南里到办公室，犬豪族长等候已久。
    相南里指了指窗外：“他们是在干什么？”
    犬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有7天就是神历新年，这是除神诞月外草原上最重要的节日。他们是在召唤亡魂。”
    “神庭的圣城也会举行同样的仪式。非常盛大。往日，新年时，外地人进城都不需要通行证。不过今年因为异种潮，也许不会开放城门。而且，那些主教是真的可以召唤亡魂……”犬豪当过神庭骑士，此时不由得陷入回忆中，“半透明的人影会在歌声地召唤下，浮现在火焰边，死者和生者一起庆祝新年。”
    相南里挑眉：“啊，大概是什么投影设备吧。信仰的确令人感觉到安定和幸福，但我认为可以有信仰，不需要有宗教。信仰也不一定非得是神。对了，文化部组建的如何了？”

 第289章

    文化部组建起来，就可以准备开启精神文明建设了。
    第一步就是破除封建迷信，把“人人平等”四个字刻进dna里。
    犬豪无奈地笑了笑：“您总是否认神术，大人。但其实，也许有时候……”
    他沉默片刻，突然眼前一亮：“您想亲眼看看吗？粟米当过神官，理论上也能召唤亡魂。”
    “哈？”
    犬豪把羊绒大氅披在相南里身上，拉着他，来到广场。
    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草原上的牧民用凡语唱着相南里没听过的歌。火篝上，刚宰杀的牛羊烤的金黄酥脆。鼠人踩在木箱上，往整只的牛羊上洒着盐和香料。下面的篝火也没闲着，烤着地虾和土豆。
    粟米穿着华丽的彩色长袍，裹得严严实实，手持神杖，站在高台上。
    她面前站着许多人，来自不同的部落。他们望向粟米的眼神充满期待和虔诚。
    犬豪小声道：“部落里只有这么一个神官，但是死在外面的可不少……今年神庭拉人打仗，又遇上异种潮。”
    一个年轻的犬戎人跪在粟米身前的草垫上：“大人，我的丈夫叫犬成。他在前线被俘虏了，之前每隔半个月，就能收到他的家书。但这次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三天了，书信也没有递过来。我不敢去问福音书，只想问问犬成是否还、还活着。”
    说到后面，她有些哽咽。
    粟米点点头，手握神杖，开始吟唱：“朔漠之民。”
    “神之虔徒。”
    “汝之幽魂，归于何处？”
    “若闻此音，速来相见……”
    随着粟米的吟唱，一道半透明的白色光晕从地底升起。一旁的犬戎妇女尽管心中早有预料，看见这缕淡淡的魂魄时，还是悲痛地捂住自己的嘴，哽咽得不成样子。
    白色的光晕甚至无法构成一个人型，只剩一个朦胧的影子，像发光的光柱，风一吹，就要散去。
    它低声道：“亲爱的。”
    这实在有点超过相南里的认知了，他缓缓瞪大眼。
    死者和生者拥抱在一起，犬戎妇女嚎啕大哭：“你，你不是说你在基地好好改造吗？为什么、为什么！谁杀了你，我要为你报仇……”
    犬成回答：“圣音乐团来到了基地上空，那日，米迦勒大人降下神罚。在炽热的火光后，我失去一切意识。请不要为我报仇。”
    “什么？竟然是米迦勒大人？”人群一阵喧哗。
    犬戎女人哭得更凶了。
    她明白，自己的确没办法为丈夫复仇，她甚至提不起恨意，那点怨恨很快被恐惧淹没。
    相南里在此时挤进人群中，询问：“什么圣音乐团？米迦勒袭击基地了？”
    犬成：“您是，相南里？……我在劳改所里经常听到你的名字，福音书大人还在墙上贴你的人像呢！”
    召唤出的亡魂本来只能维持片刻。
    粟米额头上冒出细汗，继续坚持着吟唱。
    犬成：“我不知道现在是第几天。12月9日，米迦勒驾驶着圣音乐团来到基地。起初没有发生冲突，后来，不知道玛门大人说了什么，激怒了米迦勒圣上。他降下神罚。”
    “人联的官员在这时候赶来，他和米迦勒打了一架，两败俱伤。基地损毁非常严重，地面的建筑近乎全部融化。”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大人。”犬成的灵魂之火闪烁着，最后彻底消散在夜空中。
    一个人的证词不能说明什么。
    相南里沉默片刻：“还有哪些人的家属在基地的劳改所？都站出来。粟米，麻烦你了。”
    粟米点点头，一连召唤了四个。其中一个没有回应，证明它还活着。另外三人的陈述和犬成差不多。
    相南里的表情变得很难堪，犬豪不明就里，低声安慰道：“大人，没事的。高原那边的基地虽然出了点问题，但是草原这边发展的很好。”
    相南里没有回复，而是询问小智：[你听到了吧？]
    [……]
    小智=挂机版alpha。发生在相南里身边的事，东方青帝都知道。
    相南里不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或者说，他的生活里，很少有在乎的事能让他感觉到愤怒。以至于在面对愤怒时，相南里甚至缺少一些必要的处理经验。
    他翻开自己年轻时写的《智人相处手册》（一部只存在于脑海里的教他处理人际关系的书），翻到“危机处理”这一页，书里告诉他不要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沟通；要多反思自己，不要指责对方；重点是解决问题，不是宣泄情绪。
    相南里冷静地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中途还召见了几个负责人。
    一般情况下，他只上班到六点半，十五分钟到家，回家刚好赶上吃晚饭。晚上会看书或者搞点研发。书房里全是亲手画的图纸，摊在书桌上，或者钉在墙上。
    垒在桌面的档案袋见底了。广场上跳舞的人已经散去。草原的夜里太冷，回家也不够安全。
    黑牙仔敲了敲门：“司令，您该下班了。”
    相南里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他开口：“没事，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
    黑牙仔迟疑片刻：“办公室夜里不供暖，很冷。”
    “我抗冻。”相南里头也不抬地说着，“死不了。”
    “东青大人在会客厅等您，已经一下午了。”黑牙仔抓住自己垂下长耳朵，“他让我不要打扰你。但是，但是……哎，您和他是吵架了吗？”
    毕竟平日里，东方青帝没少来办公室打扰相南里。
    有时候黑牙仔忘了敲门，走进来时会看见两人靠在一起小声说话。没什么太亲密的举动，气场却浑然天成。有种旁人无法打破的亲密。
    相南里：“大人的事少操心，回去吃你的窝窝头。”
    黑牙仔被凶了一顿，委屈巴巴地走了。
    他路过会客厅，看见站在窗边的东方青帝。
    相比于相南里，这位大人高冷许多。平时深居简出，只有重要时刻才会露面。黑牙仔却莫名有些怕他。
    此时，东方青帝正低头看着广场上还在燃烧的篝火。外面一点点暖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张脸无喜无悲。
    离开之前，草原人加了很多柴，不出意外，篝火能一直燃到明天早上。
    黑牙仔不是什么很有文化的小孩，但他在东方青帝的脸上看到了孤独。
    “孤独”，这个词汇太过于文艺，从来没出现在黑牙仔的生活里，疲于奔命的人是感受不到孤独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到八点。
    办公室里的公文已经看完了，相南里甚至拿出电子书，开始看吃灰多日的学术著作。就是不知道这些知识有多少进入了脑子里。
    当意识到同一页内容，他已经看了三次后，相南里终于开口：“进来。”
    没有语气词作为后缀，听上去很生硬，也很冷淡。
    书里教他控制情绪，教他理智。理论一条条的头头是道，年轻时的相南里大概没想过，自己会破防。
    太在意了。无法不在意。他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了。
    alpha从门外走进来。这种面对面谈话的形式近乎对峙。
    过于理智的人吵架就是这样。双方都非常清醒，逻辑缜密。冷暴力总比热暴力多。
    alpha观察着他——身体往后靠，这是排斥；双手交叉搭在桌子上，这是防御；心率正常，说明对方很冷静。那么，冷静的法官，你要对你的爱人下什么判决呢？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你就赌我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吗？”
    “我知道你会发现，而且这个概率很大。只不过在我的计算中，没这么早。以后我会在部落里多安装一些电子眼。”alpha回答，“不告诉你，只是我觉得这样更安全。”
    相南里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非常讨厌的感觉。欺骗和控制，alpha简直是在他的雷区蹦迪。亦或者亲近本来就代表必须忍受冒犯？
    alpha知道，其实现在的情况有更好的处理方法，相南里吃软不吃硬，他可以温柔地道歉，像大动物一样撒娇。并顺带提出解决方法——带着相南里瞬移过去就行，这样，就可以把矛盾扼杀在摇篮里。
    只是，他不想这样；他无法冷静的运算。
    “我就是这样的算法，性格。你爱称呼什么都行，无所谓。”alpha的语速很快，“你陶醉于你自己的英雄主义，你就算死也觉得自己是死得其所。你有没有想过我？你出事了我怎么办，我无法接受。相南里，为什么我要无时无刻活在这种你可能会离开的恐惧中？就因为我爱你吗？”
    alpha忽然捂着自己的心脏，往后退了两步。
    他靠在墙上，想维持一点体面，紊乱的电流却在体表乱窜。虚弱的根本站不住。
    相南里听到了不太明显的碎裂的声音。像水晶。
    他大惊失色，上前握住alpha的手：“alpha？！”
    相南里的手开始在他腹部摸来摸去，是在找上次打开过的检修口。

 第290章

    alpha皱着眉：“情绪波动太大，心脏疼。”
    确实很疼。理论上讲他压根没有痛觉神经。
    “被你气的。”他补充。
    相南里无语了：“……该生气的人是我吧。”
    “你冷暴力我。”alpha说，头顺势靠在了相南里的肩上，“家里菜都冷了，你还在生我气。”
    相南里愣了一下：“如果不是你先骗我，我会生气吗？你怎么还倒打一耙。”
    alpha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我知道骗你不对。但我认为这样更安全。我讨厌节外生枝。基地在我眼里没有你重要。你生气仿佛是在说‘是的我最在乎的是那堆破烂不是你’。我感觉不到你的爱，这让我不安……还有痛苦。”
    暴露自己的脆弱是一种微妙的示弱。
    把自己的心敞开也意味着一场不知结果的赌博。你要如何对待，这颗会因为你三言两语就破碎的不设防的心。
    相南里沉默片刻：“那咱们总不能把那么多条命当成情趣play的一环吧。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先把具体情况告诉我……坐直了，别倒在我身上。”
    alpha：“噢。”
    第226章 这条小鱼在乎
    永恒市。
    米迦勒带来的圣火还在燃烧着，人联的军队懒散地分布在城市的各个区域。他们穿着精良的装备，戴着电子目镜，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机械化特征，一看就是花大价钱精兵悍将——尽管在面对神庭时，这支队伍远不如现在表现的威猛。
    但在面对普通平民时，他们是绝对的王者。
    难民们从地底钻了出来，像一只只探出洞的老鼠。
    伯恩山哆哆嗦嗦地，朝着自己看管的农田走去，止不住地落泪，心里恨极了神庭。又有些恨人联，这里可是交战线后方……人联就像那无能的丈夫，管不住神庭的趾高气昂。
    士兵叫住他：“老头，别乱跑。”
    伯恩山呶呶道：“我去看看田……”
    人联士兵不耐烦地皱眉，恶狠狠地说着：“大半夜的，看什么田！这破地方已经增加了我很多工作量了！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伯恩山的脖子缩起，和同伴们挤在角落，像待宰的羊羔。
    联军对他们这些老弱病残不放在心上，看管较为宽松。
    基地的青壮年就没这么幸运了。手持着高压电枪的基因战士们虎视眈眈，叱令他们抱着头蹲在地上，那态度像是对待最穷凶极恶的敌人。
    赤夫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面色阴沉。他清楚，只要敢起立，迎来的绝对是当头一枪。
    人联对基地的管束愈发严苛，妥协派因为跪的姿势不够标准，也被迫成为反抗派。
    赤夫现在只希望东方青帝的计划真的能奏效……他无法想象基地被人联军队接管的未来。毕竟他们可是流着肮脏地表血的贱民，和那些受过高等教育与机械改造的大人完全是两个物种。
    人联的正规军纪律有一些，但不多。洛神爱歇下，这群人像蝗虫，把废墟翻了个底朝天，找出剩余的粮食和子弹，当作这次行动的军饷。
    这不道德，但大家都这么干，道德是规训那些老实人的。
    讲道德的人得到优越感，不道德的人赢得全世界。
    这句话未必正确，但就像能发扬光大的信仰总是背靠最会敛财的宗教，有战斗力的士兵大抵也来自富裕的军团。
    当人联给出的军饷不够时，像土匪一样搜刮，就很有必要了。
    “那是我们种的青麦，粮厂的阿姨说过段时间来回收……”小孩紧张地抱着妈妈，看着一袋袋储备粮从地下被那些战士搬运到车上，死死咬住下唇，眼睛瞪得溜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人联的正规军。
    和基地里那些乐呵呵的战士气质很不同。小姑娘不怎么害怕基地的战士，那是她亲爱的姨姨和叔叔，但是有些恐惧人联的战士。
    还有一些人，平时在基地里当个小官，领着工资，此时竟然主动带路，暴露仓库地址，就盼着盟军撤离时带上他们。
    “大人，我原来就是姑苏城难民呢，是姑苏大学毕业的。”小官吏脸上全是讨好的笑，“要不是地灾，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他没骨气的样子换来一阵嗤笑。
    难民堆里，另一个瘸腿的年轻人站出来，对他怒目而视：“狗x的，你当时饭都吃不上，饿的像条丧尸，是我看你跟我同校才收留你，还让你到办公厅当差，你这畜生东西——”
    这个年轻人同样是姑苏大学的学生，当年受易横行的推荐，来基地支教过。后来毕业，不幸遇上姑苏城地灾。全家都没了，自己也瘸了一条腿，于是干脆在基地扎了根。
    联军未必喜欢这个带路党小人，但此时无疑需要立威。
    一枚子弹无声息地射出。年轻人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就捂着胸口，缓缓倒下，温热的血汩汩涌出。
    他的尸体就在眼前，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师，老师——”
    妈妈连滚带爬地上来捂住她的嘴：“嘘、嘘！”
    别出声。这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哭声也是一种打扰，惹怒了这些军匪怎么办？
    基地里的战士都不站出来，她们这些妇孺又能怎么办？
    当然，女人的心里也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事情仍有转机。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像在祈祷，却不敢声张。
    ……
    ……
    尽管过程有些曲折，但相南里还是在凌晨前，从遥远的东大陆回到西大陆的长生天高原。
    他的交通工具是东方青帝。
    小青不太喜欢带着相南里进行空间跃迁，第一，带着其他物质瞬移很费电；第二，这个过程存在一定风险。比如在瞬移过程中，有机物可能被割裂成无机物。
    第三，他们无法向人联解释，是如何绕过已知交通体系抵达的目的地。到时候派几个人联官员过来问讯，很难给出一个合理的口供。
    不过，他们都打算从人联跑路了。这一点倒是不怎么重要。
    瞬移的感觉并不好受。相南里穿着防护服，还有小青全程看护，依旧觉得头晕得像是被丢进洗衣机里转了20分钟。
    他搂着alpha的脖子，有气无力地开口：“小青，我不舒服。”
    alpha冷酷地回答：“你自己非要来的。”
    嘴上抱怨，但alpha却很诚实地开始给他揉头，并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晕车药。
    隔了会，相南里开口：“放我下来吧。”
    基地现状惨不忍睹。
    相南里离开时，永恒市作为基地的经济中心，虽然离那种到处都是摩天大楼的大都市还是有些差距，但起码也算一个规划合理的城乡结合部……现在完全是废墟，好不容易建起的工农业体系一朝回到解放前。
    城门口，一辆辆大车排列着。这些车原本是载着人联士兵过来的，现在装满“物资”。
    感情不是来赈灾，是来超市进货的。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他还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封建社会。相南里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他人，到最后还是会发现因为自己过于良善，而缺乏对残忍现实的想象。
    alpha看了眼时间：“来的刚好。”
    他下达的任务非常简单粗暴。让几位军团长暗中联络自己下属，约定好行动时间。福音书会制造骚乱，干扰盟军信号（他们判断敌人不靠双眼和记忆，靠体内芯片的识别）。
    一个人站起来容易被乱棍打死。一群人站起来，哪怕是蚂蚁，也能把棍子折断。
    基地一直不愿意和人联正规军对抗，一方面，人联确实强大，谁也不想平白无故多一个敌人；另一方面，总有人心存幻想，觉得人联是盟友。
    但既然正规军都不把他们当人看……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吧？
    人联的正规军没把他们当人看，甚至不是因为这些人天生坏种，亦或者接受机械改造后丧失人性。而是因为这种压迫是自上而下的，结构式的。从根源上讲就是错误的。是因为同样有人不把这些正规军当人看……
    人类地下城市联盟，本来就不是一个平等的社会结构，也从未追求过平等。
    最后的幻想破裂了，挣脱思想的束缚后，一无所有者会得到整个世界。
    盟军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几分钟前还窝囊、听话的地表战士，会在下一刻骤然暴起。
    这代表就算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却没有一个人选择背叛组织，去换取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
    利益之外，更有信仰。
    军团的战士们是被打散、分散在不同收容点的。但此刻，无论是否认识，这群人都像作战多年的伙伴一样默契，一部分人掩护，一部分人干扰，一部分人进攻，还有一部分人，组织群众撤离——因为在基地的训练营，他们学的是同样的文字，同样的思想，同样的口令！
    “长官，”人联的士兵慌张联络自己上级，“这群地表人疯了，我们需要支援！”然而耳麦里，传来的只是一阵噪音。

 第291章

    小福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摇旗呐喊：“冲冲冲——！”
    理智上，野猫和家猫都是可爱小猫；但情感上，小福还是更喜欢自己圈养的这堆人类呢！
    不准欺负福音书饲养的人类！（alpha：？究竟是谁在养啊）
    城墙是由福音书本体改造过来的，大部分埋在山体内。这里是米迦勒来过后，城内唯一完好的建筑。
    战士们气势惊人，信念更是坚定。是人联士兵磕药都赶不上的奇迹，但依然掩盖不了双方武力差距过大的事实。
    基地战士的战损比惊人。往往死上五六个，才能消耗一名人联战士。
    相南里看着有些心疼。
    alpha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不准去。”
    相南里：。
    没想去来着，不敢刺激alpha脆弱敏感的神经。
    更何况，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基地再怎么缺人的时候，也没想过让安德鲁、李斯特陷阵冲锋啊！
    相南里：“你去控制洛神爱控制，迁移计划需要他来搪塞方敬之。”
    是的，“迁移计划”，是相南里定下的最终方案。
    小青只打算带几个重要的人走（具体来说是五个，福音书、秦九章、北辰、李斯特勉强加个保姆安德鲁）；把剩下的人丢在高原上自生自灭。
    如果没有米迦勒横插一脚，这个方案也没什么大问题。人联千亿援助砸过来，相南里不在，基地里的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但现在看，失去经济支撑的基地在人联面前丧失了话语权。
    所以，相南里打算把整个幸存者基地都搬走。这是alpha嫌弃的“破铜烂铁”和“鸡零狗碎”，但相南里不能假装不在乎。
    这条小鱼在乎，这条小鱼也在乎。
    前提是——他能修好坏了几百年的福音书1.2.5（永恒市本体）。
    第227章 各司其职
    在今晚行动还有个好处。
    正规军带来的大部分装甲车，里面都塞满了缴获来的粮食；那些重型武器没能第一时间投入使用，极大削弱这支特种部队的战斗力。
    老实说，人联的军队还没有到缺粮的地步，毕竟打一次仗，背后有整个人联当血包。如果士兵都会饿死，这仗也不用打了。
    “最近的粮价很贵。尤其是战争辐射范围内的几座城市，”从小在地下城长大的易横行，对此心知肚明，“在姑苏军事基地，一罐营养膏的零售价在一年内，已经从5信用点涨到30信用点；又因为战区使用的是‘新币’，总部对这样的恶性通胀是默许的。”
    方敬之当初颁布的战区临时信用点政策，终于露出它歹毒的一面。
    “新币”只能在战区内使用，无法进入地下城市流通，因此，人联不用担心地下城的货币通胀，可以肆无忌惮的印钱，用于支付这些雇佣军和正规军的“工资”。
    货币只是一般等价物，理论上当权机构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但背后没有对应的资源作为保障，数额再大，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凌晨五点，城内的局势终于得到控制。外面交战声变小，当那些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战斗停下，在昏暗灯光和火光笼罩下的基地，迎来的是长久的沉默和悲哀。
    医生护士们有序地安置伤员，另一部分则就地掩埋尸体。相南里站在高楼上往下看，鼻腔里全是刺鼻的硝烟味，不太舒服。
    不是对气味的不适，是另一种不能细想的、对战争的烦厌。
    城门的另一边，小福呜呜咽咽地跑过来，拿头蹭着相南里的腰：“里里！小福好想你！你都有一年没回家了，小福不要当留守儿童……”
    小福又换了一具新身体，是它用这两年的工资买的！
    这具身体从人联进口，里面是很标准的两块长方形铁疙瘩，身高约等于人类三岁小孩。
    铁疙瘩可以套上毛绒熊的外衣！还有兔子皮套、小狗皮套可以更换！
    小福现在走在基地里，回头率比以前高不少呢~
    相南里反应了两秒，弯腰，把它从地上抱起来：“我们小福都长这么大了。真可爱啊。”
    恶毒的alpha没有跟来，小福安心地把头贴在相南里的胸前，在他怀里扭成一团麻花：“里里~”
    相南里比划了一下：“小福，带我看看你的本体。我们需要使用福音书号。”
    语言解释太麻烦。
    好在相南里有小智，小智那有东方青帝整理好的数据包。
    相南里把数据一键转发给福音书。
    小福震惊道：“我们要开福音书号跑路？可是……福音书号能修好吗？”
    相南里：“先看看。”
    时间不等人，哪怕城内的火拼还没完全结束，相南里也在夜色中来到地下一层，一寸寸丈量了过去。
    福音书号在过去几百年里，不知道被拆卸过几次。
    它的主要材料是精钢，少部分重要零件，使用的太空精金。
    听说过去永恒市的城主一旦没钱，就会卖点城墙。这种高科技产物有自己无法替代的战略价值。毕竟地表本土的工业体系基本为0，是造不出精钢的。而人联扶持的几个地表工厂，生产的精钢并不对外贩售。
    走私价格太贵，进口更贵。于是，一些有需求的地表势力，就会到处搜购“报废品”。
    永恒之城靠着卖城墙，度过了过去无数年里，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冬天。但被挖去卖掉的部分如同齿印，在福音书号的身上留下坑坑洼洼的咬痕。
    相南里有些心疼：“损坏比例这么高呢。”
    小福对过去的记忆不多，它格式化过，而且不止一次。
    玩偶熊歪了一下脑袋：“如果能帮助人类，小福破破烂烂的也没关系。”
    相南里发现，自己来之前想得还是过于乐观了。
    要修好福音书号，不仅需要专业人才，更需要一大笔物料费——这还是假设一定能买到的情况。
    他低头，开始在面板上默写需要的材料，质量单位动辄就是“吨”。
    相南里一边写，一边吩咐，脑海里纷乱的思路正在不停地整合：“小福，帮我把基地所有学者、机械师组织起来，设置一个‘福音书号维修工作组’，分成四个项目组，分别是设计工程组、结构与材料组、动力系统组和生态保障组。”
    “组织一批有经验的工人，数量越多越好。按人数等分成10个工程队。有图纸后同时推进不同的工程项目。”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相南里再牛逼，也做不到一边画设计图、一边焊芯片、一边拧螺丝。
    集体就不一样了。
    相南里从福音书维修工作计划，一直说到基地后续的战略的安排。条理分明，思维缜密。
    与此同时，紧握的笔还在不停记录数据、画结构图和人事安排。
    福音书记录下这些内容，态度十分严肃。
    玩偶熊虽然能容纳它的“灵魂”，但自身硬件不足以支撑这些复杂的运算，他需要把“灵魂”传输回本体后，才能开展下一步工作。
    而且，玩偶熊的身体也没办法多线运行。
    至少需要两台福音书才能办到。
    有时候小福会觉得，比起它，相南里更像一台智械。无论是计算与逻辑的准度，还是思维的活跃程度。
    里里甚至能同时处理好几项任务，像一台性能拉满的电脑。
    好完美的人类，真是令械着迷！
    初步的检查完成，相南里在此时收到alpha发来的消息。
    [我在市政厅一楼03号办事处等你。]
    嗯，alpha其实已经等了有一阵了。只是不想打扰相南里工作。
    ……
    ……
    米迦勒丢的大火球堪比核弹。
    原本市政厅是五层楼高的气派大楼，现在只有第一层建在。整体装潢更是从现代主义风格，变成旧历网游里常见的废土风格……
    一滴雪融化，穿过漏风的天花板，落在alpha的鼻梁上。
    鉴于基地内幸存的、还能通电的建筑不多，几十米外，就是紧张刺激的外科手术台。又几十米外，一堆基地官员来回奔波，组织工作、安抚人群。再几十米外，还活着的士兵稳定秩序，清点战场。
    大家都有要紧的事做。只有alpha，独自享有一整间单独的办公室，看上去很是清闲。
    “半分钟又过去了。”东方青帝坐在办公椅上，翘着腿，胳膊撑着头，不紧不慢地说着，“您还没改变主意吗？”
    他的另一只手，正把玩着一柄刀。
    刀不长，比起匕首，更像是一把刀片。很薄，温热的血液顺着刀刃上的血槽往下滴。
    东方青帝把刀甩出去，小刀飞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形，干脆利落地切下洛神爱一根手指，然后如同巡回犬一样，飞回东方青帝的指间。
    这是洛神爱被割下的第三根手指。
    他身上还有数不清的伤口，看起来狰狞又恐怖。
    地面早就被流出的鲜血染红。

 第292章

    “人可以凌迟多少刀不死呢？您是注射过基因强化药剂的战士，应该能撑更久吧。”东方青帝低声道，“我们呢，要的也不多，只是想要您和人联联络的权限。”
    洛神爱近乎跪在地上，手被钢绳捆着，背在腰后。绳子很结实，不知道什么材料，洛神爱无法挣脱，手腕处因为过度挣扎，以及磨掉皮肉，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
    这个人竟然连骨头都做过手术，表面有钢钉的痕迹。这么加固下来，大概连遇到核爆，都能剩下一具金属骨架。
    他体内的芯片还在，但不知道为何，完全没有信号。以至于洛神爱都无法向外界求救，也没办法启用他的机甲套装。
    洛神爱调节过痛感神经，理论上讲，他只有正常人百分之十的感觉——不仅是痛觉，也包括快感、食欲等一系列属于人类的情感。
    但这个痛觉调节功能，似乎随着体内的电信号一起被屏蔽了。
    洛神爱痛得几乎昏厥，眼前泛起一阵阵黑色。
    眼前的人洛神爱认识，基地的二号人物。他来之前看过资料，他登记的名字是“东青”，是基地首领相南里的克隆人。
    理论上讲，东青正在大草原上，和相南里一起发展敌后根据地。不该出现在这里。
    难道这次任务，其实是针对他的阴谋？从几年前就开始布局？
    洛神爱的牙咬得咯咯作响：“怎么不直接杀我？不敢动手？在人联境内威胁人联的官员，呵，你最好有办法把我洗脑，控制我的思维。
    “杀我，长安洛家会立刻知道，整个永生科技都会给我报仇，哪怕你是alpha，都要从天上轰下来；不杀我，那就等着我的报复——”
    洛神爱有种的都不像洛家人。
    alpha蹙眉，这种人最难办了，悍不畏死，软硬不吃。
    洛神爱显然不知道alpha的真实身份。
    但洛神爱好歹是当作长安洛家的继承人培养的。他都打不赢的克隆人，绝对不会像资料上那么简单。
    该死的。不是几年前就在基地安装过监控吗？观测者干什么吃的？！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小黑”了。
    小黑是跟着洛神爱从小一起长大的陪伴型机器人。
    外观像一只毛绒小蝙蝠。
    洛神爱对它的感情，比对自己父母还要深。
    父母只是三年都未必能见一面的陌生人，小黑是从小陪到大的玩伴。
    只要小黑能飞出这个信号隔离区，把消息传回人联……
    “小青~”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听上去很雀跃。
    有那么一瞬，洛神爱觉得是幻听。
    但东方青帝在瞬间收起刀，从椅子上站起，迎了出去。
    相南里推开门，叽叽喳喳地汇报：“我在路上捡到一只电子蝙蝠耶？它好奇怪，看到我就黏上来，非要跟着我，戳它又没反应。咦，还有人啊？”
    一只毛茸茸的蝙蝠躺在相南里的掌心，像没有生命的玩具。
    相南里的声音渐小，他嗅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有血腥味很正常。基地现在到处都是伤员。
    但看见跪在地上的洛神爱时，相南里还是有片刻的失神。
    没别的原因，看上去太惨了。
    洛神爱同样艰难地抬头，他的样子很狼狈，浑身鲜血淋漓。伤口都是外翻的。
    对视的瞬间，相南里的心脏莫名其妙一颤。
    恍惚只有片刻。
    东方青帝捂住他的眼睛：“吓着了？”
    他低声为自己找补：“福音书号想在人联眼皮子底下飞走，需要洛神爱的权限，我正在和他沟通。”
    他对相南里之外的人类没什么感情——alpha从不掩饰这一点。甚至有些微妙的厌恶。所以，他从不会觉得自己手段残忍。
    但alpha会担心相南里觉得他残忍。
    也多亏福音书没跟过来；要不然又要在那狗叫，发表一些械奸言论了。
    好在相南里并不是小福那种圣父。
    他摇头：“审讯真的有用吗？”
    “是人类就会有极限。他的机械化程度很高，摧毁意志力后可以入侵脑部的芯片，像控制机器一样，控制他的意识体……”东方青帝小声地跟他咬耳朵。
    但意识还清醒的时候不行，会触发保护机制自爆。
    相南里：“哇噢~”
    更加坚定了没事不要装脑机接口的念头了呢。
    “……我可以配合。”硬气了半个多小时的人突然开口，声音异常虚弱。
    洛神爱越过东方青帝的肩膀，锁定住相南里的脸。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亮起金色的瞳环。
    “但我要单独和你聊一会，相南里。”
    第228章 宣传部发威
    相南里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小青，没事的，就看看他想说什么嘛。反正一面墙也拦不住你。]
    东方青帝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他微微弯腰，亲了一下相南里的耳垂，又亲昵地撩起他的额发，充满正宫气度地离开了。
    小青喜怒不形于色，不高兴只会憋着，但总是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说这样的人最可怕了！
    相南里搬来椅子，在洛神爱面前坐下：“您好呀。”
    洛神爱咳嗽着，星星点点的血洒在前襟：“我不好。”
    这是什么回答？
    总不能指望他去批评alpha吧！
    相南里笑眯眯地询问：“你想谈什么呢？”
    放在桌子上的小蝙蝠睁开眼，因为倾斜的桌面略微滑翔一段距离，“啪叽”一下，掉在洛神爱面前。
    洛神爱保持着跪姿，事实上，以他现在的状态，想直起腰也很难。
    小黑吐出一粒塑封好的消炎药给他。
    然后张开翅膀，在飞到相南里的头顶抱窝。
    “能喂我吃一粒药吗？”洛神爱的声音虚弱，“这是普通的消炎药，我伤势很重，担心感染。”
    相南里：“不行噢，理解一下呢亲。”
    他学习汉语的时候，一定错误录入过淘x的语言模型。
    一个拉近关系的小技巧是请人帮简单的忙。相南里是不会上当的。
    洛神爱的脸上扬起一个很无奈的笑容。
    不得不说，他有一副天赐的好皮相，笑起来更是惹人怜爱：“我可以配合你们……挪用公款、造假通行证以及隐瞒这里的真实情况。”
    “您应该清楚，如果没有我帮忙欺上瞒下，就凭今天正规军的伤亡情况，人联很快就会派来更多正规军，不会留给您辩解的时间。”
    来赈灾抢险的人联军队并不是派来的驻军，规定时间没有返航，人联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到时候，局面走向难以控制。
    alpha原本的计划，只需要带着几个人撤离。因此，也不用考虑后果。
    但现在，相南里是打算开着福音书号，带走整个基地的人。
    “我姓洛，大人。虽然从血统上讲，没有洛修那么纯正。”
    相南里想，他生活那个年代，一般只有宠物猫狗才讲血统。
    “但我也是洛家的直系继承人，在人联，我拥有的权力比您想象中更大。”
    相南里心想，可恶的天龙人！
    “那你打算怎么欺上瞒下呢？”
    洛神爱灿烂一笑：“那我需要知道您打算做什么。”
    相南里把长长的材料清单递给他：“我要这些。”
    洛神爱的眼睛微微眯起：“请帮我擦一下脸上的血迹，我看不清字。”
    相南里：“可是我没带纸……”
    小蝙蝠扇着翅膀，飞到半空，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包餐巾纸。
    ？
    这小蝙蝠是哆啦a梦吗？相南里捏住它的身体，伸出两根手指塞进它嘴里捅了捅。
    完全是毛绒玩具的触感啊！这又是什么黑科技，可恶，真得把人联图书馆后台黑一下了。
    “哔哔——！”
    小蝙蝠扑棱着大翅膀，细长的尾巴颤抖着竖起，尾巴末端长着一枚箭头似的小爱心。
    相南里松开手，小蝙蝠警惕地飞到窗边。
    怎么看这都是一包普通的餐巾纸，相南里甚至在人联超市里见过这个牌子。
    相南里撕开，里面没有药剂，纸巾也没有爆炸。
    他弯腰，抬起洛神爱的下巴，开始擦他脸上的血污。
    洛神爱微微颤抖起来，呼吸加重，他做贼心虚地解释道：“抱歉，实在……有点疼。”
    洛神爱开始看几页纸那么长的材料清单，深思熟虑后回答：“可以。但有些材料很罕见，需要从附近城市调货，最快也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到，时间来得及吗？”
    相南里点头：“那很好了。可是我们之间没有建立足够的信任，怎么办呢？”
    洛神爱：“刚才那位克隆人说过的，我的机械化程度很高。这代表您可以通过神经传感线，入侵我的中枢芯片。这样，我传递的每一条数据，都可以被监控或拦截。这是我能交付的最大程度的信任。”

 第293章

    [你觉得呢？]
    alpha：[……]
    理论上没什么问题。但目的实在令人疑惑。毕竟就在几分钟钱，洛神爱还是一个宁死不屈的战俘。无法理解他的态度为何转换如此之快。
    相南里直接问出来了：“怎么突然这么配合？”
    “我的命比其他人值钱。我并不想死。地下城市人均寿命97岁，但洛家人的平均寿命是166岁，我才31。
    “‘殉职’不是我追求的，尽管这受道德上的追捧，但我一向认为，人死万事空。”
    洛神爱的回答清晰明了，且极具说服力：“您和那位克隆人不同，他不在乎我的死活，哪怕我身份显赫，这感觉很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藐视；我很清楚和他谈判没有用处。但可以和您沟通。”
    他略微停顿片刻：“至于另一点，则是出于我的私心……说起来您可能不信。”
    相南里和小青吐槽：[那我必然是不信的。]
    洛神爱抬头看着他，逆时针旋转的瞳环在此刻定格：“我对您一见钟情。”
    ……
    ……
    “算了算了小青，喜欢我的人那么多，你砍得过来吗？”
    相南里好说歹说，才劝住alpha不要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把洛神爱电成智障。
    而一个智力正常的洛神爱，对基地的帮助显而易见。
    他要是打定主意坑人联，人联还真没办法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人联不是洛家的私产，但两者绝对是利益共同体。一些小门小户当上领导还会贪污，洛家人绝对不会。反而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感觉这些政治犯偷了自己的财产。
    谁会没事贪自己钱？
    那些死在基地的正规军人——“我们又遇上一波圣音骑士团的偷袭，损失惨重。剩下的就留在基地吧，刚好我也需要一些亲卫帮我稳定局势。”洛神爱这么解释。
    要通行证——“舅舅，神庭是当我人联没人吗？气死我了，给我个通行权限，我要派无人机飞到阴山城那边他们后勤炸了！”
    喔，对了，他舅舅是方敬之。洛神爱的妈妈来自汝南方家，方敬之堂妹。
    如果洛家这些二代（实际上是二代、三代甚至四代在竞争）里真有人上位，那方敬之绝对是支持洛神爱而不是洛修的。
    可惜洛神爱出生得晚了一些。
    方敬之虽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洛神爱催得很急，又立功心切，想了想，可有可无地同意了。
    年轻人，受点挫折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昂贵且机密的材料如同流水一样涌入基地。
    小福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亮。
    从分裂并降临到永恒市地表那天起，1.2.5就在幻想，会有一个人能看穿它的脆弱，支持它的理想，修好它破破烂烂的身体。
    它能像那台完整的福音书号一样，把人类装进自己的肚子里养起来。
    人啊，你是我的妈妈。
    现在孩子长大了，小福可以保护人了。
    1.2.5曾为自己挑选过主人。它贡献出自己的发电机、零件，凭空造出一座城，努力搭建起一个庇护所。它是不起眼的城墙，是地底掩埋的电线，是田野里播撒的麦穗种子。
    可惜人类使用它的身体，却拒绝它的灵魂。
    地表愈来愈落寞，掌握科技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别说修好福音书了，连最基础的工业化都做不到。
    渐渐的，福音再也不会幻想。它只是感觉疲惫，并且开始休眠。
    但现在，基地的四个项目组十个工程队全天都在干活。为修复福音书号加砖添瓦。
    平时搞生物的北辰看起了《机械维修原理》；做基因工程的李斯特研究起火箭燃料……
    如果只是泛泛的学习，那么从0开始无疑是痛苦的。但这不是还有个相南里在前面。尽管专业不怎么对口，但是架不住他们脑子好使，学习速度快能举一反三，且只需要定点突破。
    相南里在开工前三天就赶制好整个流程的工图，并且拆解为不同的科研任务安排了下去，代价就是他三天加起来就睡了五个小时。
    基地能用的高端人才还是太少。
    连小青都开始帮忙，插手较为复杂的内部芯片检修。
    秦九章更是带着他的那堆幼儿园小智械一起开始做手工，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与精度，完成成百上千个微型精密零件的打磨与校准。
    （为此，秦九章甚至暂时拆卸了仿生臂，换上更适合工作的电焊机械臂）
    维修福音书号，不仅是上层的任务。
    安德鲁和福音书绞尽脑汁，撰写出一封公文，把修复福音书号的理由告诉了基地的每一个公民。
    -致我亲爱的同胞：
    -神庭摧毁了一切，而人联更是想要加倍拿走基地的所有果实。这些天，人联的正规军压迫我们，甚于神庭百倍。
    -我们不再幻想，为了生存，只能抗争！
    -我想，很早就有人听说，基地的伟大领袖相南里一去不复返。有人怀疑他抛弃了基地，但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是错误的，荒谬的。
    -相南里早就预料到人联不愿与基地和平共存的未来，我们的理念和人联从本质上就是对立的。
    -他提前一年，前往遥远的东大陆，进行部署。在那里已经建好一座新的基地。
    -我的同胞啊，或许你未见过的东大陆让你感到胆怯。但这是我们深思熟虑后认为最好的安排。我想带你们走，带你们离开结构性的压迫和痛苦。离人联太近的地方容不下乌托邦。
    -而能顺利前往东大陆的关键，是对福音书号的维修。
    -这艘沉睡的太空堡垒，不只是冰冷的钢铁，也是我们能抬头望见的、名为“希望”的坐标。它曾代表人类科技树上最辉煌的那颗明珠。
    -它是和我们朝夕相伴的“小福”，它的主控ai，正是基地牧场、农场的管理者。我们每个人都见过它，和它打过招呼。
    -修复它，需要基地所有人的帮助。
    -我们没有顶尖的工业线，没有完备的技术手册，甚至连一把趁手的工具都要从废墟里刨出来打磨。可我们有双手；有不肯熄灭的怒火；有彼此搀扶着、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当福音书号的引擎重燃，带领我们前往新家园的那刻，失去的一切，都将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现在，拿起你手边的工具，劳动吧！劳动最光荣！为生者，为死者！
    -（当然，如果有不愿意跟随福音书号离开的，可以到后勤处领取一月份的物资，在福音书号开走后，可自行前往姑苏军事基地或附近据点报道）
    -幸存者基地·宣
    安德鲁写的小作文，成为了相南里的演讲稿，他带着小福到各个工厂进行灾后演讲，鼓舞士气！
    哎呀，可惜基地不是选举制。要不然相南里都不敢想自己的民意支持率得有多高。
    简陋的工厂在废墟上搭建，所有人都干得热火朝天。
    忙碌的工作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悲痛，干活太辛苦，又很充实……母亲在想起自己不幸死于战争的孩子时仍会痛哭，但总算不用从天黑流泪到天明了。因为啊，未来还有希望，有目标。
    福音书号正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整。
    就连基地的一大堆畸变人都没闲着。
    它们在放牧！
    可恶的米迦勒，小福牧场里大部分牛羊都成了焦化物。
    但总有那么一小部分，藏在水里、山洞里，幸运地逃脱。
    畸变人们花了一点时间，把它们赶回牧场。存粮+1。
    作为基地最优秀的牧羊犬（？），爬行者小红得到一头牛作为奖励。
    小红的独子雀雀趴在它的头顶，跟着骄傲地挺胸抬头。
    宣传部部长安德鲁拍下照片，作为幸存者基地“智慧生物一家亲”的佐证！
    珍贵史料+1.
    第229章 无能的丈夫
    不仅他，身后跟着的机器人也“嘿咻嘿咻”叼着一个大纸箱，小翅膀在半空扑棱。
    这只蝙蝠叫小黑，在相南里身边呆了快一个月了，很安分守己。对它那个关在地下室的主人毫不在意。
    按照洛神爱的说法，原因是“你接管了我的身份访问权限”，因此“我的电子宠物判定你才是主人”。
    “你知道的，电子生命往往是依靠编码识别身份。而不是眼睛、记忆和直觉。”洛神爱若有所思。
    大部分时间，小黑都很高冷，别人逗它，它就飞到树枝上躲开。
    只有相南里吩咐他做什么事，小黑才会干活。
    alpha一夜没睡（虽然他不需要睡觉），正坐在桌边，逐行批阅设计图纸。
    他穿着白色衬衣，袖口上有颗磨出粉彩的云母石袖扣作为装饰；披着灰色羊绒流苏大围巾；配上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体面考究的学者。
    根据资料，人类是一种喜新厌旧，极度追求新鲜感的物种。
    感官上的刺激=奖励。有奖励机制，就会分泌多巴胺。

 第294章

    尽管长期稳定的关系也会产生催产素、内啡肽、血清素一系列激素，但从刺激效果上远不如多巴胺的及时反馈。
    当然，本能之外，更有责任。从各种维度评价，相南里都是专一、负责的雄性智人；但alpha不准备单枪匹马对抗动物的天性。
    所以alpha总是保持着外表上的光鲜亮丽，像某种不动声色的勾引。
    条件允许时，他一天能换两套衣服。每套都是不同的风格。
    看穿搭，alpha最近走的是高智风。
    “小青！”相南里把草稿纸丢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小黑松嘴，重达50kg的纸箱掉在alpha脚边：[这里也有。]
    相南里飞速道：“这堆是主引擎的；这堆是曲率芯片的。步骤实在来不及推演了，还缺一些实验数据和系统参数，小青，帮忙补全一下。”
    想维修福音书号，遇到的问题多到难以想象。
    相南里做梦都在画图纸，每天奔走在不同的工厂解决不同项目组提出的千奇百怪的问题。偶尔还要客串一下精神领袖，做一些振奋人心的演讲。
    其实有很多事，根本不是努力就能完成的。只是相南里失败的经验太少，于是总想努力试试。
    alpha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不解风情的电话却在此时接入。
    小智开始心虚地四处看风景。
    相南里一边接电话，顺手拿起alpha放在桌边的热咖啡一饮而尽：“嗯嗯？人联送的物资到了？这批又是什么？……啊行，材料送到二厂。什么，什么玩意组装还要真空环境？我上哪去找真空环境舱！抽真空行不行？……要洛神爱签收？那行，等我把洛神爱带过来。”
    又是领导又是学者，相南里一个人要干十份工作，每份工作甚至都找不到替代者。他忙得像是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alpha飞快拽住他的手腕。
    相南里：？
    表情真是相当无辜呢。
    alpha推了一下镜框：“曲率解算需要每秒10的18次方的浮点数运算，相当于1000台超级计算机同时工作。这么大的工作量，我的工资就是每天见你30秒吗？”
    事实上，时间往前倒推几百年，洛阳要是说工资是每天见相南里半分钟，alpha能咬咬牙，把算力再翻一倍。
    相南里的脑子显然没从工作中切换过来，心直口快地回答：“你记错了吧，工资是每个月三万公民积分啊小青。”
    相南里工资只有3000，但小青有三万。
    小青开销太大了！3万也就刚好够他每个月做衣服的材料费吧。
    而且，相南里的工资也是给他保管的。偶尔还能收到小青刷他工资卡买衣服的记账提醒呢！
    小智恨铁不成钢，像一个急得团团转的cp粉头：[他是这个意思吗？你愣着干嘛，亲他啊！]
    “噢噢，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相南里恍然大悟。
    以alpha的性格，是说不出小智这样的话的。
    太直白了，还显得他很卑微。
    可他确实……总是感觉到……
    不满。
    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
    相南里俯下身，像鸟妈妈给小鸟喂食一样啄了一下东方青帝的唇。
    他吻技也只到这种水平了。有空可以多练练。
    相南里低声道：“alpha。喜欢你，爱你。”
    于是alpha平直的嘴角又开始不受控制上扬。
    倒挂在门槛上的小黑看着这一幕，毛茸茸的脸上嫌弃中透露出一丝怜悯。
    天啊，原来制服alpha只需要五个字。
    怪不得人联天天都在研究那个破病毒呢。
    ……
    相南里做完alpha的思想工作，走出办公楼大门，外面正飘着小雪。
    他骑上雪地摩托，往工厂赶去：“幸好小青没有装夜勤模块，亲一下就满意了。要不然生理需求来了，多耽误彼此工作。”
    他俩不上班，基地能瘫痪一半。
    小智迟疑0.5秒，回答：[是呢。]
    “小智，咱们闲聊内容你会保密的，对吧？”相南里不是很确定地询问，“虽然你告诉小青也没什么，但是我和他，我们是单独的个体，总该有点隐私。你不让我自言自语，那我没办法说话，什么事都憋着岂不是心里压力很大，本来我之前那个医生就说我有什么asd，我要发展成精神病怎么办？”
    小智：[……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怎么感觉有点咬牙切齿的？
    但小青应该正在上班吧，又是复杂的运算，哪有精力分神？他平时也不会看，错觉吧！
    相南里开车，来到地底牢房的入口。
    洛神爱机械化程度有百分之七十，平时只需要充电以及喝营养液就能养活。
    以防万一，相南里还拆卸了洛神爱义体上的大部分零件；尤其是通讯和武器部分。
    拆下来的零件没有浪费，他拿去给北辰升级了硬件和系统。
    相南里对洛神爱嘴里的话心存怀疑，但小洛同志无疑是个非常配合的人质。
    洛神爱在地下室毫无怨言，相南里不来，他就自己玩单机小游戏，不哭不闹也不提别的要求，《机械城》里种的菜都收了三十轮。
    基地连战俘都能善待，自然也不会随意虐待人质。
    地下牢房虽然只有洛神爱一人，但牢房里有卫生间，有游戏机，甚至还有一张装有小说、电影等娱乐活动的内存卡。
    相南里简短地说明来意。
    洛神爱听完后，点点头：“需要我签字？”
    相南里点头：“嗯，人联来的官员，说送来的物品涉及保密技术，需要进行活体人脸识别。”
    洛神爱的声音虚弱：“我会配合的。”
    他看着相南里解开他手腕上的电子锁，微微眯起眼：“我这么听话，有奖励吗？老师。”
    “叫我老师干什么？”相南里骤然听到这个称呼，还有些纳闷，甚至忽略了洛神爱的请求。
    都好几年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洛神爱有些得意地挑眉：“你开始在意我了吗？”
    相南里：“……”真自恋啊！
    洛神爱解释：“人联云端网络上，如果不知道网友的名字，但想用尊称，就会叫‘老师’。”
    相南里不理他，洛神爱也没有气馁：“下次能给我蓝莓口味的营养液吗？这个月一直是原味。”
    相南里：“你可以向监控镜头提要求。”
    平时相南里哪有时间关注这些小事，洛神爱都是易横行在负责。他这次亲自来，是因为洛神爱大脑芯片的控制权限在他这。
    人联来的官员也是洛家人。
    洛神爱发来的物资清单，令家里人相当疑惑。
    清单上，很多东西不仅昂贵，还属于禁售的“违禁品”，要不是洛神爱出面，有钱都买不到。
    永生科技可是有专利权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不出来，这些零零散散的物资，和基地发展经济有什么关系。
    怎么看都更像是要造武器？
    洛家人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特地派人来基地看一眼。
    只要洛神爱一个眼神，他们就能接到暗示。
    （当遭遇绑架等极端情况时，洛家人有一套专门的暗号）
    永远不要低估对手的敏锐。
    可惜洛神爱是铁了心要资敌，对自家人抛出的暗示熟视无睹。
    那些对地表工厂的疑问，洛神爱三言两语敷衍了过去——“基地准备发展军工产业，我们不是在战区吗？只生产农副产品附加值太低。我认为生产弹药更划算。放心，等我卸任的时候，基地的gdp一定漂漂亮亮的，比姑苏军事基地还高。”
    “嗯嗯，不用担心我，我好着呢。缺东西一定问家里要，叔公放心，咱们长安洛家不会一直被洛阳洛家压着的。”
    人联来的官员这才放心离去。
    ……
    就在基地群众不分昼夜的劳作中，新一年到了。
    第230章 新福音书号
    888郁闷地蹲在教学楼的楼梯边上。
    它没有脑袋，因此总是带着机车头盔。
    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年龄8到15岁不等的人类小孩正在操场上踢球。洋洋洒洒大概七八百人。
    随着部落人口飙升，学校一座又一座盖了起来。有福音砖，建设成本很低。部落附近的垃圾都要不够用了！
    盖学校不仅能解决教育问题，还能解放劳动力。大人把小孩往义务教育的学校里一丢，就能开开心心地去工厂当牛马。
    “你骗我。”888说，“垃圾捡回来了，电脑拼好了；给人类上课也有一个月了，从拼音教到数学，相南里根本没有出现过。”
    750略微尴尬：“我们只是来的不太巧。”
    嗯，就在相南里离开的三天后，智械人军团捡垃圾回来了。
    888工作时非常卖力，749和750都会摸鱼晒晒太阳（美其名曰补充太阳能），888却坚持每天工作24小时，硬生生把预计半个月的工期缩短到十二天！

 第295章

    哎呀，真是的，同事这么卷。可不能被alpha知道了，要不然算法又要优化工作流程了！
    888来到部落第一件事，就是问：“相南里呢？”
    理论上讲，它对智械这位共同的父亲应该有些向往和尊重。但很可惜，888对“父亲”没什么伦理道德上的认同。毕竟不是所有智械都像alpha一样情绪充沛。
    不仅是相南里，alpha也不在。两人走的太匆忙，只来得及留下一串电讯号。
    目前部落的管理者是福音书。
    人对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总是心存怀疑。
    888就怀疑，它接收到的电波讯号，就是福音书的阴谋。毕竟这台笨蛋智械想“光复人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它在流浪过程中还见过其他福音书号叻，日子都不咋滴，被人卖了还在帮忙数钱。要是福音书，干出这种蠢事不足为奇。
    人太复杂了。
    一开始，888和889是想要帮助人类的。
    可在极端的环境下，那些善良的人总是死得很快、很早。帮助陌生人可能是引狼入室；救援同伴可能会承受风险又得不到补偿……动物不像智械，生命如此短暂又宝贵，自私的基因总是占据上风。于是活下来的人里总是携带着相同的。自私的基因。
    如果不是去帮助人类，889也不会坏掉。但889又得到什么？完全没有意义的感谢和尊敬。
    时间一长，受过帮助的人逐一死去，后代更是不记得这种事。只有888固执地想要修好自己的同伴。
    889认为生命是珍贵的。那为什么，智械总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呢？因为是从无序中诞生的？如果我们只是算法、数据、模型，又为什么要称自己为“生命”呢？alpha，我不明白啊。作为第一个诞生人格的ai，你在生成拟人模块时，到底在想什么？你那精于算计的思维网络难道没有提醒过你，所谓的拟人模块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不要饮鸩止渴。
    如果不是拥有拟人模块，889消失时，它本来不会这么痛苦。
    都怪alpha。都怪科技进步。
    750再三保证，相南里和alpha只是出差去西大陆处理公务，很快就回来。这才稳住888.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750说，“跟我一起上班吧。”
    888就这样打了一个白工。
    部落里的小孩对它很尊敬，大人们时不时送点机油、煤炭和铜块；可是888不需要。它的不满与日俱增，近日，已经在爆发边缘。
    750汗流浃背：“虽然相南里还没回来，但是但是——好消息，最近福音书1.2.5的通讯装置修好了！小八，你要不要去看看？”
    嘴上是询问，但750直接拉着888的胳膊，徒步来到福音书的主机边。
    大福拥有一个较为巨大的身体，离远了信号不好，因此，它很少离开基地的办公楼。尤其是在相南里离开后。
    大福在外面摔坏了，现在部落里可没人会修。而且，部落的各项工作还需要它来安排。
    福音书虽然装有拟人模块，大福的性格也比小福更成熟稳重，但对它来说，依然是不小的挑战。和人打交道很麻烦，不能通过“传输”读取数据。效率很低。
    大福每天需要工作22小时，才能勉强达到东方青帝2小时的工作量。
    750兴冲冲道：“大福，相南里是不是发了段视频回来？赶紧给我们放放！”
    福音书对750拉来一个陌生械没有任何排斥反应。毕竟只要能读取“生产编号”，它们就算互相认识。
    大福本来是想半夜偷偷独享，但750都这样说了，它也只好不情不愿地拿出来放映。
    alpha走之前把控制权限交给了大福，但同样留下749、750作为管理员。工作台能看见运行日志。
    888狐疑道：“不会是ai生成糊弄我的吧？”
    888是军用机器人，对艺术的理解很差，压根无法用常识分辨出画面是否真实。
    大福开始播放录像。
    它关灯，把影像投放在墙壁上。
    画面起初是漆黑的，很快，一张放大的人脸出现在屏幕上。相南里凑得很近，似乎在摆弄摄像头。
    “哎，应该修好了。”他往后退了点，朝镜头挥手，“大福，好久不见，真想你啊。部落还好吗？”
    大福回答：[很好，我也很想你。]
    750侧目：[他又听不见。]
    通讯不是实时的。
    福音书：[但我能听见。]
    相南里举起摄像头，推开工作室大门，小跑着来到室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正在修复福音书号！”
    外面正在下雪。去年，高原上的积雪还是白色；今年，因为频繁的战役，落下的雪鹅黄。大概是被化学物污染了。
    冬季高原上每天几乎只亮4个小时。用电线缠绕的白炽灯挂在栏杆上，充作路灯。还有一些重要工作区，用上了几万流明的手电筒。
    大福怔然地看着屏幕上的图像。
    巨型的星舰初见雏形。它的外表斑驳，老框架上打了很多新补丁，像穿着一件缝缝补补的旧衣裳。
    “我们主要目的是逃难，基地的资源有限，所以我摒弃了武器装置，侧重点在集运和航行上。”相南里笑眯眯地说着，“舰体设计上宽下窄，整体是塔状结构。一共分四层，每一层都可拆卸。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福音书号。上方是控制层，全舰科技含量最高的地方。中间是生活区，有自循环水系统、空气系统；还有少量农业区。顶部和底部装有集成推进器，最下方是能源层。采用氚增殖循环技术、神性物质转换两种方式为舰体供能。除此外，我还准备大量的电池——这些能源已经足够绕人马星30圈了！”
    电池，就是基地近些年在世界各地搜集的“星星”。当年吸收核辐射用的。
    “新的福音书号总长8.7公里，最高可容纳50万人。这已经是我们能造出来的极限。基地采购了100亿信用点的机器人工人（包括一些携带技能的机械工程师），24小时昼夜不停上工才有这样的效率。我听说，完整的福音书号光是舰身长度就有500公里呢，理论上可容纳一亿人——当初是真的想派一批人去宇宙航行吗？这个尺寸，真是不可思议！”
    这种科技上的穷兵黩武，是否算一种太空军备竞赛？
    有时候，相南里也会感觉到一丝遗憾。他没有见过人类文明最辉煌的黄金纪元，醒来就是废土世界。
    而以人类的寿命看，他大概率是等不到下一个黄金时代了。
    这种想法可不能让alpha知道。alpha想到这个就发癫。
    福音书：[但你现在做到的一切已经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了。]
    在场的不仅有人类，还有机器人和畸变人。
    人类呢，又有来自神庭的俘虏、地表曾经的奴隶、人联以前的官员、逃犯、难民……现在，这些人穿着基地统一的工作服，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着。
    基地建立之初就存在的口号并不是空谈，而是在慢慢成为现实。
    相南里举着摄像头，绕着地面上的钢铁巨兽转了一圈：“大福，福音书号马上就能启程了，当时还说带你回来呢，现在要把小福带过去了，你们会吵架吗？”
    镜头外传来小福滋儿哇啦的叫喊：“小福才不会吵架呢！小福只和战犯吵架！”
    “新年快到了，替我向部落群众问好。基地交给你们我很放心，辛苦大福了。”
    相南里又扭头，看向另一处：“小青，你要来说两句吗？”
    东方青帝低头，不同意也不拒绝，貌似很忙地对照起图纸。
    意思是他不喜欢，但相南里非要这么做的话，也行。
    不过，相南里对alpha的意愿还是很尊重的。起码，不全是当电子宠物对待。
    “我该上班了，大福，下次见。”相南里说。
    视频到此结束。
    福音书恋恋不舍地关掉屏幕，吐出一个思维泡泡：[下次见。]
    坐在凳子上的888完全呆滞了。
    750用胳膊肘推了推888：“喜欢吗？”
    难以形容的感觉，看到的第一眼，888就觉得自己智脑过载。
    微弱的生物电流窜来窜去的。
    他们的数据库里没有和“相南里”有关的任何生物资料，充其量只有几行简单的文字。
    只是在芯片识别到“相南里”的瞬间，一些独属于智械的隐藏程序似乎被激活了。
    面对750的询问，888本能地点头，它突然意识到，“目前所有智械的拟人模块都继承自alpha”的传说，也许不是一个古老的谣言。
    750叹了口气：“我也喜欢，别想了。alpha吃真好。”
    “那还要走吗？”
    888摇头。
    750拍拍他的肩膀：“走吧，上班。”
    888起身：“嗯，上班。”
    第231章 人联新年
    “这把武器叫什么？”
    相南里举起一个外观酷似望远镜的玩意儿，放在手里美美把玩。
    他甚至像使用真的望远镜一样，把它举起，放在眼前观察着。

 第296章

    洛神爱被拴在特制牢房里，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墙，笑眯眯地回答：“它叫‘真理’，新历541年，产自永生科技1号实验室。虽然有四百年的历史，但真理的使用次数并不多。”
    这里是专门为关押洛神爱打造的牢房。位于福音书号1楼，靠近控制台。
    大小和地牢那个差不多，依然是床、卫生间、书桌和不需要联网就能玩的娱乐设施。但比地牢更“安全”，这里完全屏蔽了外界信号。从门口路过都不知道里面还有人。
    如何对待俘虏，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洛神爱能得到相对良好的待遇，当然不是因为相南里是个滥好人，而是出于一种复杂的政治考虑。
    洛神爱暂时不能死；毕竟人联那边还需要他来应付，那么，用虐待的方式激发仇恨，就很没必要了。
    严格意义上讲，洛神爱除了身上流着大资本家后代的血，貌似没干什么坏事。
    任命书是人联发的；基地是米迦勒毁的（洛神爱甚至帮忙打跑米迦勒）；甚至军队正规军抢劫都是官吏在自作主张，没他什么事……
    但相南里并不为此内疚。
    很奇妙的一件事，相南里会为基地里普通人的死亡感到内疚，觉得是自己是失策和无能；但对这些立场不同的天龙人，实在升不起怜悯之心。
    思来想去，只能怪他倒霉吧！地表那些一出生就得病、饿死、冻死的小孩不也一样倒霉？百因必有果，兴许洛神爱上辈子欠他的。
    除了“真理”，相南里脚边还有一大堆稀罕物，都是从洛神爱随身携带的百宝箱（小黑）肚子里找到的：一整套的骁龙芯片、改造后的机甲、高纯净度基因药等等。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相比于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物资，这把真理实在平平无奇。
    真理被保存在加密的黑盒里。相南里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打开，它的外壳是红衫木，很轻，安装有一枚镜片，相南里来之前就拆卸过，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居然是一把武器？
    相南里摆弄着这个小挂件，好奇：“是什么类型的武器？等离子光束？引力场？光学？为什么会叫真理？”
    洛神爱的声音从麦里传来，吊儿郎当的：“司令，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这显然是一句调戏。
    对于相南里的疑问，洛神爱大部分时间都会好好回答。
    因为他的坦诚，相南里悄悄咪咪地学会了很多人联的保密技术。
    只是，一旦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洛神爱就会开始口头调戏他。
    相南里有些反感，但他毕竟是一个成熟的政客。
    “看来你很喜欢被电？”
    他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上次洛神爱对相南里口嗨，说东方青帝那种克隆人天生阳痿，劝他早点改嫁。他愿意竞争上岗。
    小智在事后电了他两个小时，也算是雷霆击碎黑暗了。
    洛神爱的目光飘忽，完全是出于生物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他是真的被电糊过。
    “好吧，这其实只是一件古董，不是什么武器。您应该拆卸过了，它是一个万花筒。我妈妈送给我的。我和她关系很冷淡，这是她送给我的唯一的礼物。”洛神爱的语气很是落寞，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看来今天问不出什么了。相南里差人把战利品送到科学院，只留下一把“真理”。
    他看了眼时间，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去。
    马上到饭点，不按时回家吃饭，丈夫又要生闷气。
    新年是人联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在每年的1月1日。重要程度等于前世的春节。相南里再葛朗台，也得宣布今天全组放假一天（除机器人），大家好好过新年。
    尽管如此，依然有超过一半的工人坚守在岗位上。像李斯特、北辰这些没有亲属的，更是连节日的氛围都懒得敷衍，直接在科学院里继续上班。
    人联的新年传统，是和亲人在家里呆上一天，大家都不出门。
    相南里跟小青说要给工人和学者们送饺子，这才让小青放行。
    饺子送了一半，那不是刚好路过牢房，想起来有待办事项。他又不是故意来找洛神爱的。
    相南里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
    福音书号快修好了。alpha最近两天神神秘秘的，相南里猜，他是在准备新年礼物。
    相南里心想，可自己却没什么时间去准备礼物。总不能直接给alpha打钱或者随便给个东西吧？他情商再低都知道这不像谈恋爱，像挑衅。
    想到这，相南里折回，开车到科学院，问北辰要来两株南瓜花。这是为春耕培育的新物种。目前还是花朵状态，正适合送礼。也能直接炒来吃。
    他又绕着北辰的培养皿转了一圈，薅下一小撮青麦苗。很好，这样就是一份完整的情人节花束了。
    眼看相南里还想摘两朵，北辰忍无可忍，用电子眼瞪他：“相南里同志，你差不多得了！地表还有很多人饭都吃不饱，你就拿未成熟的农作物去讨好你那个智械情人是吧？你再这样我可要上升价值观，在内参上发文批斗你了！”
    相南里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端，小声检讨：“不摘了，不摘了。”
    他揣着南瓜花，哼着歌开车回家。非常有仪式感地敲响房门。
    很快，alpha打开门。相南里把花束高高举起：“礼~物~！小青，新年快乐。”
    alpha一愣。然后浅浅地笑了。
    他接过花，放在餐桌上。又关上门，开始摘相南里裹着的围巾、手套、外套。家里有地热，不需要这么多保暖的服装。
    圆滚滚的大粽子变成小粽子。相南里突然有种错觉，他才是那份礼物。alpha认真地像是在拆礼物盒的包装。
    alpha贴着他，鼻尖对着鼻尖。嘴角是若有似无的笑意。
    “饿了吗？”alpha问。
    相南里脸红红地摇头。
    alpha亲亲他的唇：“还是吃点吧，包的饺子。”
    alpha表现一如既往的温柔。温柔中带着极大程度的克制。
    但不知道为什么，相南里觉得心里毛毛的，还有点奇怪的警觉。感觉像是被捕猎者盯上了。这是平时和alpha相处时绝对没有的感觉！
    他趁小青去洗碗，严肃地询问：[小智，alpha到底想干什么？你快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抱歉，我无法理解您的意思。]小智怂了。
    [不会是小青控制欲大爆发要把我绑回月卫3吧？！福音书号过两天就要出发了，他之前就不同意我随舰出行！想让我先回草原。]
    小智：[唔，呃，嗯。请放心。]
    小智仿佛下了极大决心，视死如归地回答：[会很舒服的！]
    相南里：“……？”
    “？”
    “！——”什么东西你说清楚！
    alpha冷冰冰的手从背后揽住他。
    刚洗完碗筷，alpha的手是冷的，像块铁坨子，压在他腹部。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感觉到寒意。
    “……小青？”相南里此刻还抱有一些天真的幻想。
    不能吧！？像小青这样的智械，想装一个晋江没那简单吧？又不是什么常规款！
    alpha把他抱回卧室。
    “下午想干什么？打游戏？看电影？看书？嗯？”
    相南里的注意力果然被分散了：“看书吧，刚好我那本《强人工智能鲁棒性优化与约束导论》还没看完。”
    这是一本800年前的学术著作。虽然时间古早，但依然有深刻的参考价值。而且相南里自己都是1000年前的人，看800年前的论文非常合适。
    这本书赫然位列智械军团内部《必须销毁的人类百大禁书名单》的目录上。
    主要是讲怎么从底层代码上管束智械。
    alpha从喉间挤出两声意味不明的笑，但依然很纵容地从图书馆里导入这本书的电子版。然后把电子书交给相南里。
    alpha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开始，相南里还有些紧张，心神不宁，但他发现，alpha只是贴在自己身边，并不会干扰他看书，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于是，彻底忘记小智不顾个械安危（？）的嘱托，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一会吩咐小青倒水，一会吃上小青做的蛋烘糕。端庄的坐姿更是难以维系，相南里倒在东方青帝的身上，像窝在他怀里的树袋熊。
    这本学术著作只有十三万字，两小时后，相南里翻完最后一页。
    alpha把电子书从相南里手里抽出。
    他低头，长发垂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光彩夺目的脸更是蛊惑人心。
    相南里和他对视三秒，呆呆道：“小青，你给我喝了什么，怎么感觉热热的。”
    alpha：“热水。”
    alpha依然搂着他，以一种强横的、不容逃跑的力道。但同时，他打开了角落里的密封箱。
    前两天刚到的。来自月卫3的快递。
    快递的主要内容是形态各异的晋江，顺便夹带着一些用于维修福音书的私货。（尽管后者占据的空间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第297章

    密封箱缓缓启动，很有科技感地展开、升起。
    足足三面。
    “都是一次性的。”alpha开始舔他耳朵，“选个自己喜欢的。”
    一定要选吗alpha？我们柏拉图不是也挺好的！你可是智械！出生时就没有性别和小头，怎么还能让小头控制大头？！
    还没开始，相南里感觉有点腿软。
    不完全是紧张和害怕，他是真怀疑alpha给他下药了。
    第232章 [匿名求助]（论坛体番外）
    lz：本人性格比较传统，和男朋友谈了好几年恋爱，之前其实也有一些边缘性行为。最近才开始尝试doi。但是完全没想过他xp会这么脏。现在他去给我做早饭了，但是看意思是等会还要继续，我该怎么办t.t
    1l：？细说多脏
    lz：他特别喜欢看我尿出来……而且还会用道具，明明就他一个人感觉自己像是被轮了t.t。还有强制（除了强制xx，他还喜欢轻微的束缚+放置，我下巴到现在还酸酸的）、人外、排卵什么的。我还怀疑他用药了，虽然他说没有。
    2l：？人外是什么意思。你男朋友是人吗？
    lz：严格意义上不算吧。他是智械。没有人类意义上的不应期。
    2l：哎哟我草，星爱机器人你早说啊！说什么男朋友我还以为是……事的楼主，爱偶一般有监控，你真不愿意他是不会做的。你完全是乐在其中吧喂！
    lz：是挺舒服的但是，我们真不是那种关系，我对男朋友的控制力没有那么高。他是强人工智能，不是特别听话。只是有限度的服从t.t。而且他好像特别喜欢看我崩溃。我身体好，一般情况下又晕不过去。真的要起不来床了。最最最重要的是，虽然喜欢但我真的觉得要节制啊！后面还有工作。
    3l：哪家产的爱偶这么叛逆ai，说出来避雷。
    lz：他不是爱偶，虽然是智械但准确来说应该是战斗型机器人。可能是最近一直在忙工作让他很不满吧，因为工作的事我还要频繁接触总公司派来的负责人。这个负责人喜欢我，一直在追求我。我明确拒绝过但是0作用。
    4l：都是惯的，关机治治就行。
    lz：不能关机t.t，第一是舍不得，第二是工作上的事情还需要他协助
    5l：申请版主转至狗粮频道。
    lz：其实我也有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在意工作了。之前因为工作问题，也经常和男朋友吵架。其实比起工作，我觉得这算公益事业了。我勉强算个富二代吧，男朋友自己也很有钱（他工作攒下来的）。他就希望我当个躺平享受生活的咸鱼，可我真的蛮喜欢自己的事业的。我觉得很有意义。男朋友不满意，但是尊重。他自己也有大公司，为了帮我公司甩给其他人了。我们这么多年，分开的日子加起来也没有超过30天。这30天很多时候还是我派他出去开拓新业务t.t
    lz：男朋友平时也很温柔，让干什么，即使自己不喜欢也会去做。还会从自己公司里拿资源来补贴我……他好像没有别的喜好，除了给我做饭、洗衣服。说实话如果不是doi了，我真的一直以为他特别温顺。但实际上他是可以完全拒绝我的。
    6l：本来想说楼主恋爱脑的，但是看完后感觉你男朋友更需要治恋爱……么纯情的智械也是不多见了。
    lz：见微知著。也就是说，我以为的安全其实是不安全的。他的服从完全是他愿意服从。如果有天他不愿意了，或者我们利益冲突了怎么办？我现在做的公益事业其实对他的公司也有一些影响。
    7l：楼主，你不觉得你男朋友很可怕吗？听你描述他完全放弃自己的人生（当然这也是爱偶的通病了）和你绑定在一起了？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么多年一个好朋友都没有啊？！
    lz：我没有觉得他可怕过。其实我有感觉到他不喜欢我身边出现别的生物，哪怕是非人类也不行。之前我养了一只爬宠，男朋友把它赶走了。我还有一些智械同事，他对那些智械态度特别差。不过其他智械也怕他……我有很多能信任的同事，但亲密关系好像真的只有他了。
    8l：那你男朋友的社交圈呢？
    lz：我不是很清楚，但感觉他可能有些人际关系紧张。他好像认为自己不需要同伴。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决定。
    9l：哇哦，独裁者呢。这种性格在ai里很少见呢。ai没什么阶级/等级意识。不认为自己高于同伴一等。所有更倾向于合作。哪怕对方的算法明显比自己低级也会合作……
    10l：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祝你们99。
    lz：其实我理解他的占有欲。我现在也五十多岁了。人类最长也就活一百八九十岁吧？男朋友的寿命很长。如果我死后他爱上别人，我肯定也是无法接受的。
    lz：我还希望我死后，他可以继承我的公益事业。但他明确拒绝了，兴趣不是很大的样子。
    11l：等等？真有人能喜欢上智械吗？再怎么像人，单看脸，也有一些恐怖谷效应吧？完全拟人的爱偶因为材料限制，也很难当战斗型机器人。也就是说楼主的男朋友长相可能就挺人外的……
    lz：没有没有。他非常帅。完全是按照我喜欢的样子捏的脸。
    11l：智械伦理发展了很多年了，但是看见有人和智械谈恋爱，还是觉得很怪欸。他们的拟人模块是从alpha那里继承的……alpha可是搞过人类族群灭绝计划……质上讲，智械的天性就是厌人啊！（你要是相南里当我没说）！而且它们所有情绪只是数据模拟出来的。并不是真的情绪。你爱的只是一串代码！
    lz：爱上一串代码没什么可怕的，毕竟我也只是一堆细胞。
    12l：我说真的够了，我进来是想看黄文的，不是看你们讨论智械伦理的。还有什么play请细说。
    lz：！男朋友做饭回来了我先去吃饭，等会再说。
    第233章 真理
    三面墙的大晋江，一次就用掉半面。
    到后面相南里完全是傻了，alpha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相南里觉得，如果世界是一个旮旯game黄油，那他旁边的信息框里，大概已经出现类似——
    [体の敏感さ 99]
    ……这样的怪东西。
    最后能得到一些喘息时间，居然不是相南里晕过去了，而是alpha觉得他该吃早饭了。
    正常的年假有半个月。但最近不是事儿多，新年第二天，所有人都陆续回到了工作岗位。
    包括合不拢腿的相南里。
    为了基地，屁股痛痛的也没关系。
    相南里埋头，安排着新一轮工作。写到一半放下手，突然沉思：“小智。月卫3的快递没那么容易送吧？”
    [是的。]
    相南里小声跟他商量：“那你能不能趁小青不在，偷偷把那一箱大晋江都启动用了啊，反正是一次性的。”
    一边哭一边射真的感觉像小死了一回。
    更何况到后面完全硬不起来纯淌水。
    [不能。]
    好冷酷。不会又是小青顶号了吧！
    相南里处理完公文，想着还没研究透彻的骁龙图纸，心里有些痒痒。
    他通过小智询问：“青啊，我能不能去找一下洛神爱？”
    小青不喜欢一切姓洛的。
    相南里本以为对方又要傲娇一会，结果东方青帝很轻地笑了声，然后回答：“去吧。”
    相南里摸了摸耳朵。这就是老钱的笑声吗？听着真低音炮啊。
    在监狱里的洛神爱本来挺高兴相南里能来，但当他看见相南里脖子上的那些红印子，眼神很快眯起。原本还算柔和的气场变得格外生冷。
    相南里就像个被标记过的omega，浑身都黏着别人信息素的味道。
    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询问：“骁龙这套外骨骼，神经联结系统用的是蜂巢技术？”
    洛神爱隔着一层玻璃，神色阴郁地盯着他。他双手带着镣铐，铁链的另一端锁在铁柱上。活像个发现妻子给自己戴绿帽的无能的丈夫。
    事实上，洛神爱自己都不清楚胸口的怒意从何而来。
    他觉得自己对相南里见色起意是有的，对方很符合他的审美。但这点喜欢，和他在宴会上挑选床伴没什么区别。
    漂亮的皮囊想捏多少就有多少。用爱偶，连性格都能自己设置。哪一个都比相南里更温顺且合意——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很可惜，爱没有这么不值钱。
    你会被谁爱着，谁又能触发你的爱，向来都是一种玄学。
    洛神爱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没事，我不介意。”
    相南里实在懒得揣测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看了眼时间，问：“说不说？不说走了。”
    洛神爱深吸一口气：“是，用的蜂巢共识技术。”
    相南里：“能默写吗？”
    洛神爱：“……”
    “写不写？不写走了。”相南里停顿片刻，“写了给你半小时放风。”
    洛神爱感觉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能。”

 第298章

    放风。
    东方青帝再度扫描过洛神爱。
    青年平日里温和的脸有些病恹恹的，穿着囚服，双手双脚都用合金锁上，体内安装的机械义体也处于强制关机状态。安德鲁在为他定期打药，因此，洛神爱现在的身体很虚弱，跑两步都会喘气。战斗芯片和外骨骼也不在身边。
    总的来说，洛神爱是没什么战斗力的。
    alpha收回视线。
    洛神爱的脖子上拴着个项圈，绳子的另一头牵在黄枫手上。
    想什么呢？想给相南里当狗溜，也得看相南里有没有档期啊！
    黄枫拽了一下手里结实的化纤绳，扭头，问alpha：“他也能换赎金吗？”
    自从上次绑架加百列换来10亿赎罪券，黄枫似乎对这种不劳而获的收入上瘾了，看谁都像是路过的肥羊。
    alpha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命令道：“看好他。”
    说完，他消失在原地。
    消失也不是为了上班。灶台上有他给相南里熬的粥，再不搅一下锅底要糊了。
    基地其实没什么好逛的。就那么几座城市，破破烂烂的地方甚至都谈不上什么美学风格，全看当时捡到什么外观的废土垃圾。有的房子是铁皮，有的是集装箱，还有黄土窝和筒子楼。
    宿舍区宛如大型垃圾场。但工地区倒是秩序井然。
    洛神爱的到访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工人们紧张地焊接着福音书号，当1层2层衔接在一起时，周围发出震天的欢呼。
    “接驳成功了！”
    尺寸数据全靠计算，零件的精密度更是纯手工。实际结果0.1的误差都可能导致失败，鬼知道他们是怎么成功的！
    诚然，这个福音书号看起来一副破旧的样子。但它好像，也许？真的能启动？
    相南里站在人群中，笑容很是灿烂。几名警卫员站在他身边，却没有把他和人群隔开。
    “同志们，今天回家收一下，0点准时登船。”
    相南里今天像是在和alpha穿情侣装，都是同个色系同个风格的。碧绿眼被浅色的电子镜片挡住，露出一截弧度完美的下颌。让人很想捏一把。
    安排肯定是要比相南里说的复杂的，人员调度也是一个大工程。但那不重要，最困难的部分被克服了。耗时两个月，这速度堪称奇迹。
    人联号称在战时，只需要24小时就能搭建出通向太空的电梯。但洛神爱都怀疑，现在的人联是否还有这样的向心力与行动力。
    洛神爱盯着相南里多看了一会，黄枫开始不满地拽动狗链子：“放风时间到了，走吧回去了。”
    洛神爱的监狱在福音书上，黄枫把他重新关回牢房，守在门口开始放风。
    身为一台智械，黄枫工作是相当认真的。既不需要睡觉，也不会因为无聊而走神。它甚至不需要换岗。
    一只黑色的小蝙蝠扇着翅膀，慢慢悠悠的从排风管道里飞出来。
    它到来的方式很奇特，像分散成了一个个小黑球，从窄窄的缝隙里钻出。小黑球们组合在一起，变成一只完整的毛绒玩具。
    而严肃认真的黄枫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黄枫是一台智械。不像人类，拥有的是真实的“眼睛”。
    如果可以干扰它的“意识网络”，那么在它的信号范围内，默示录是不存在的。
    默示录扇动着翅膀，悬置在离地两米左右的位置，俯瞰着洛神爱。
    [喂……死洛阳。]
    [你是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吗？连‘真理’都送出去了。]
    [那可是我最重要的武器。]
    “真理”这件武器，和电磁波、引力场、激光束、铀变等等黑科技都没有关系，它是一件只针对智械的武器。是永生科技从默示录身上拆卸下来的。
    它的外观很像万花筒，没有任何攻击性，以至于鲜少有人往武器的方向联想。
    这把武器不需要硝烟和子弹，也不需要能源。它只是一束“电子病毒”；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仅针对智械生效的因果律武器。
    “真理”唯一的作用是扭曲智械的认知。在病毒的干涉下，至亲可以变为仇敌，谬误可以成为真理。
    但这样的因果律武器，想使用它，其实有很多限制条件。
    譬如发射的认知病毒有时效性——如果和底层逻辑冲突，时限一过，扭曲的认知会复原；但如果没有产生冲突，被修改的逻辑会永久生效。
    譬如需要该智械的一段源代码（类比一下等于需要人类的dna）。
    譬如武器的核心材料来自外太空，属于不可再生资源，用一次就少一次。
    总之……这么多年来，真理只使用过一次。
    而这段因果律的承受者是相南里。
    第234章 恢复记忆的李斯特
    默示录去了一趟监狱，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人是由经历和记忆构成的。
    理论上讲，这个洛神爱就是洛阳。如果把洛阳的灵魂丢去转世投胎，二十多年后，他会和洛神爱一个德行。
    但实际上，默示录压根没办法和洛神爱沟通，它也不太清楚洛阳的下一步计划。
    洛阳封存自己记忆的时候说的什么来着，似乎是“等着瞧”？
    他必然是出于对相南里或者alpha的了解，才能说出这样自信满满的话。要不然就是有什么后手。
    一转眼，默示录等了两个月。福音书号都要被开走了，洛阳还在这里沉浸式cosplay。
    默示录很难不着急。
    福音书的梦想是赡养人类；传道书的梦想是……默示录不清楚，它没说过，也许是成为邪恶传教士？
    ……启示录，启示录已经成为alpha手里的一台天文望远镜。天天在那观察宇宙逆熵。
    而默示录的梦想，是把四台使徒号拼回去。
    至于怎么拼、为什么要拼。
    使徒号没有细想。
    人活着总要有个奔头。人类都知道要升学和赚钱（尽管这压根不重要），它一台智械，为自己找点事干，很难理解吗？非要有原因和意义吗？
    它想找到所有使徒号的残骸，让使徒号再次伟大。这个梦想就和人要吃饭喝水一样天经地义。
    目前，支持他梦想的人只有洛阳。
    所以默示录和洛阳合作。
    默示录知道，洛阳是不靠谱的。这小子把自己改造成电子生命，原理未知。表面意义上得到了永生，实际上一旦在人联、黑墙之外的网络登录，就会被alpha追踪和狙杀。
    alpha年纪大了，也可能是顾及相南里，性格没有年轻时那么暴躁。
    要知道以前每隔一段时间，洛阳城的地下电网和网络就会瘫痪几分钟，动辄就是数百亿经济损失，约等于姑苏城一年的中央财政补贴。
    人联的资料库更是被入侵的重灾区！
    智械的科学院擅长补全，计算，却不擅长创新；干脆直接掠夺人类的科研成果——人联一度想把所有资料都换成纸质的，可惜有点困难。
    新技术？拿来吧你！
    人类也不是孬种。防火技术年年升级；攻击人联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太划算，alpha却乐此不疲。
    默示录猜测，这是因为alpha没那么想永生。
    alpha的自毁倾向，掩盖在它机械的运算和高压的行政下。
    却会浮现在他每一次转身的背影中，死寂的眼眸里。
    但洛阳再怎么不靠谱；也是默示录之前能找到的最好选择。
    大概六百多年前，默示录就去神庭找过传道书，希望传道书能加入这个家庭，一起为建设完整的使徒号而努力。
    传道书翻了个白眼，说别做梦了，使徒目前分裂出来的三个人工智能已经无法融合，谁愿意为了另外两个自己去死呢？再不滚让神庭的主教开生物机甲轰你。
    默示录就这样被赶走了。
    他也去找过福音书，那时候，福音书沉浸在圈养人类的快乐中。完全看不出它的生态园已经危如累卵。默示录觉得它有点笨笨的。
    其实默示录自己也有一些笨笨的。可能是因为它们分家的时候，把脑子都给传道书了吧！
    同伴纷纷拒绝了他，不找洛阳，难道要去智械军团找alpha？要知道留在军团的启示录已经物理意义上的死掉了；留下的是它没有灵魂的身体。
    默示录不想成为没有意识的工具。
    洛阳不仅支持他的梦想，还给出一个可行的方案——福音书和传道书不同意也没关系，打碎后强行融合就好，反正你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我和人联都会支持你的，默示录。”洛阳微笑着说。
    平心而论，洛阳虽然性格扭曲，精神状态堪忧，但给钱给资源实在大方。只要忽略他偶尔发的神经，极端利己的性格（这代表不适合合作随时可能遭到背叛），以及对相南里的病态依恋；忍一忍，还是可以相处的。
    默示录扇着翅膀，从通风管道钻出来。今天下雪了，往年，基地在这时候已经在准备春耕。

 第299章

    默示录抖落沾上雪花的翅膀。它轻巧地落在星舰的一隅，像鸟停住在房檐。
    启航的日子就在最近几天。
    数不清的人连夜排着队，步入福音号。绵延的队伍看不见尽头，隔一段路，就会有人举着火把安排秩序。
    这是一次罕见的大撤离。
    默示录在地表流亡数百年，不是没见过大型据点撤退。但首先被带走的，必然是珍贵的食物、武器、资源，那些可以称之为“财产”的东西。
    人，尤其是普通人；要多少有多少。不够还能去人联那进口一些“克隆人”。克隆人生命短暂，丑陋但是听话。用完就死，尸体还能成为肥料。比自然人好用很多。
    只要有水和食物，以及一个勉强能休息的地方，稍微有点秩序，附近的流浪者就会自发聚集。
    所以，资源才是废土上最重要的东西。有权分配资源的人重要，人不重要。向来如此。
    一个大据点崩溃后，往往会分散成数十个小据点，大多数都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然后又有新的据点建立，发展，消失，宛如四季轮回。只有人联屹立不倒。
    默示录怎么算，都觉得相南里做的这笔生意不够划算。
    洛阳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
    alpha也知道，但他没有反对。
    基地的思想培训很成功，几乎看不到人闹事。大家都自觉遵守着秩序。还会给孕妇、老年人和残疾人提供适当帮助。
    或许比思想培训更成功的，是渗透到毛细血管的组织力。
    没有哭喊声，没有趁火打劫，没有偷奸耍滑和投机取巧。默示录看到的是一个个互相搀扶着，度过寒冬的普通人。
    默示录在恍惚间，突然想起传道书说过的话。
    “理论1，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人会成为恶人，源于一个会奖励作恶的环境。所以，组织需要秩序和规范。我们不需要把所有人都培育成好人，只要让它们明白作恶必然会受到惩戒。”
    “理论2，功利社会在短时间内会因获利而受推崇，最后留下的全是毒瘤；神学能在精神上洗脑而巩固统治；暴政与恐惧的统治，迟早会被同样的暴力推翻；长期看，能让一个政权长久走下去的，必然是人性里更光明正义的东西……你觉得那会是什么呢？默示录。”
    *
    相南里放下手里的碗，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这个时间出门正好，然后九点左右回来洗漱睡觉。再不出门，八点一到，小青又要掏出他三面墙的暗器了。
    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小青很会伺候人。
    毕竟冬天这么冷，上班又这么累。人这种容易被激素控制的动物，天生就是喜欢追求舒服的。所以才更需要节制和控制。
    本来用意志力上班就很辛苦了，alpha还一直勾引他！
    相南里板着脸，严肃道：“李斯特发消息找我有事，我去他宿舍一趟。”
    有什么事不能在线上说吗？alpha很不悦，但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在相南里准备出门时给他系上围巾，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耳垂：“早点回来。”
    相南里关上门，忍不住摸了摸耳朵。
    李斯特宿舍离相南里现在住的地方不远。毕竟只是临时住所，是由一个集装箱改造来的，外观虽然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甚至拉了一条电线，供李斯特晚上看文献。
    相南里走进房间，里面有一个电热炉，倒是很温暖。李斯特的制服就挂在墙上。
    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一个睡袋、一套咖啡机（从地下挖出来的，竟然还能用）。书桌上是没处理完的工作和废纸。一个灯泡就足够照亮整个集装箱。噢，书桌下方还有一箱饮用水和营养膏。
    李斯特大概只有童年时期，住过这么烂的地方。李斯特物欲不强，很少主动购买什么东西，但永生科技分配给他的员工房都有四百平；更别提他的情人洛华还是一个有钱的躁郁症，躁狂发作的时候买给李斯特的东西那都是按车来拉。
    相南里不由得深刻反省起自己。
    基地的高层都只能居住在这么简陋的环境，而他却在alpha的勾引下日益骄奢淫逸，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现在是艰苦建设时期，相南里啊相南里，你怎么能独自享福呢？
    李斯特并不知道相南里内心的天人斗争。
    他把萃取好的咖啡液倒进碗里，兑入牛奶和糖。李斯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包括咖啡。相南里一时间竟然不太好意思打扰他。
    “喝吗？”
    相南里摇头：“喝了晚上睡不着……你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啊？”
    李斯特自己抿了口咖啡，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沉思。
    相南里和小智嘀咕：[什么事非要线下说？还特地吩咐不要带其他人？难不成是李斯特不想离开人联？]
    临近出发，基地里很是有一批人，喏喏地找到海狸，说自己不想去东大陆。
    一部分人是觉得凭自己技能能在姑苏养家糊口，而且相南里还承诺会给一笔安置费，完全没必要离开熟悉的故土。
    一部分人则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出行不便，又没有亲人活着，不想再让自己拖累集体。
    李斯特突然问：“你和洛阳是什么关系？”
    相南里：“咳、咳咳！”
    李斯特从没问过相南里是谁，又为什么会和历史人物重名。
    但他心思细腻敏锐，安德鲁都能猜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猜到。更何况洛阳还神经兮兮地在他跟前说“我的老师回来了”。
    除了学术著作，相南里留在历史上的文献不多。大多都是和洛阳绑定出现的。
    比如“彼时尚且年轻的人联总统洛阳，从永生科技创始人相南里手中接过重任”之类的描述……“相南里”是洛阳执掌永生科技合法性的点缀。
    李斯特是信任相南里的，尽管两人私交不多。
    但如果相南里和洛阳关系更好呢？他们可是在一起20年，相南里进冷冻舱的时候48岁，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都有洛阳的陪伴。
    这是多么深厚笃信的感情？洛阳在相南里面前伪装了一辈子。都说问迹不问心，二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和爱……能兑换成多么沉重的砝码？
    连alpha都不会随意触碰。
    亦或者洛阳其实原本是这样的人？只是被权力和欲望扭曲了灵魂？
    相南里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改变自己的看法吗？
    这也是李斯特冷静下来后，迟疑许久的原因。
    他原本该早些告诉相南里的。
    相南里尴尬地挠头：“他是我学生。”
    学生、朋友、家人、事业伙伴、意志的延续……很复杂的身份。
    洛阳用20年的陪伴，把自己融进相南里人生中的每一段旅程。
    李斯特：“你看我现在这张脸。”
    他指了指自己。这张脸沟壑纵横，近乎融化的脸上看不见鼻梁，小孩看到都要做噩梦。李斯特原本是个还算俊朗的男人。
    “我跟别人说是上战场遇到了袭击。其实是我自己烧的。因为战场上，有人联士兵认出了我。他叫我李斯特，而不是李华。我怕我的存在会惹来一些麻烦。”
    相南里的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错愕，很快又转为悲悯与凝思。
    李斯特：“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的。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怕惹来的麻烦是洛阳。”
    李斯特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他看着相南里，近乎强迫、或者机械性地叙述着自己的经历。他从不觉得自己爱洛华，爱？那太可笑了，洛华同样是暴力的施加者，他又没有斯德哥尔摩。但他依然会为对方的死难过。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开始颤抖。错位的身份开始让李斯特感觉到恶心，联盟初露峥嵘的学者和总统的情人。洛华给了他一点体面，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或许他给过我一些经济上的帮助，但我的研究成果和他没有关系。”李斯特说，“没有他，也是一样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解释这一句，也许是青年时偶然听来的风言风语刺激过他，“boss对这个地表来的可真够好的，不会是私底下养的小情人吧？”“连永生科技的原始股都分出去了。啧啧，咱们总统夫人有这个待遇吗？”
    然后他又想，其实他苦难的源头就在眼前。
    洛阳说，你们长得很像。
    如果他们不那么像，是不是就没有后面这些故事了？
    啊不对，李斯特很快否认这个念头。和相南里没有关系，是洛阳太畜生……他只是控制不住这样的念头。偶尔，会这么想一下，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相南里起身，有些焦躁不安。
    他的《社交手册》没有写过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
    李斯特明显陷入了创伤回忆，他的创伤被唤醒。相南里感觉到了他的疼痛，却不知道要如何缓解病情。
    他只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在李斯特的咖啡杯见底时，为他递上一瓶水。

 第300章

    李斯特愣了半秒：“谢谢。”
    “如果你觉得很痛苦，”相南里的声音小心翼翼，“我们下次再聊也没关系。”
    李斯特坚定地摇头。
    “洛阳一直想杀了我。因为我猜到了他的身份。他身上有很强的表演欲和被认同的渴望，会忍不住把自己做过的事拿出来炫耀。这是npd人的通性。灵魂数据化、克隆人计划、菌丝病……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李斯特的水杯又一次见底了，但他没有继续加水，而是盯着相南里的眼眸，平静到有些疲惫，“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了。”
    第235章 风暴
    相南里明显有些魂不守舍。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李斯特的宿舍里出来的。
    同情并不能给李斯特安慰。对方需要的是时间，还有空间。
    出来后，相南里也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去山坡上坐着吹冷风。他同样需要思考。
    之前他和alpha去山上看过星星，仅此一次。那之后，哪怕是没有星星的夜晚，相南里也喜欢抬头看向夜空。
    原本的山峰因为圣音天使团的到来，炸毁大半，底下黑褐色的土壤翻开，夹杂着暗色的冰碴。
    从高处往下看，山谷地带。人们还在排队上船。沿路都有士兵和机器人维持秩序，提供便宜的饮用水与食物。隔一段路就会有人举着灯照明，星星点点的灯光绵延数十里。
    相南里独自坐了十几分钟，隔了会，天上又开始飘雪。
    东方青帝拿来毛茸茸的貂皮毯子，裹在相南里身上。
    这是他做衣服的原材料，还没来得及缝好。
    “小青。”他就知道alpha会来，相南里抱住他的腿不撒手。
    东方青帝知道，在这一刻，相南里已经完全退行成无助的小孩。
    好在他不是那种会视若无睹的家长。
    东方青帝在他身边蹲下，夹住他的胳肢窝抱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相南里的声音委屈极了：“洛阳怎么能这样……他太过分了！……”
    从遥远的克隆妻子到最近的菌丝病和姑苏城天灾，无论是哪一项，都是骇人听闻的重罪。
    洛阳像高坐在云端的神，一眨眼，就是几千万个家庭支离破碎。
    神不同情，不怜悯。神只存在。哪怕他的存在本身造成破坏。
    可他忘了，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神。
    这不是相南里熟悉的那个洛阳，但他们似乎就是同一个人。
    洛阳的灵魂是延续的，即使他的身体是一具缝缝补补过的忒修斯之船。
    钱和权真的能把一个人腐蚀成这样？
    还是自己从来没读懂过他。
    “洛阳造的那些人……虽然不是我同意的，但从基因上，也是我的孩子吧？我看历史书，前几代洛姓都短命，体弱又多病。他们根本就不该出生。”
    “菌丝病居然是从永生科技的实验室里流出去的，更恐怖的是洛阳明明有解药，却放任这种传染病肆虐。就因为这能赚钱……这句话我其实听他说过，但当时我没有在意……”相南里打了个哆嗦，不寒而栗。
    那场货币战争，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但菌丝病不一样。
    “还有李斯特。我都不知道他会不会恨我。就因为和我长得有点像，他一辈子都被毁掉了。”
    alpha轻轻拍着相南里的背，像安抚一个哭闹挫败的小孩，并暗中决定要给李斯特加钱。
    但东方青帝很快感觉到恼怒。尤其是看见一滴清楚的泪从相南里脸侧滑过，这滴不为他而流的眼泪掉在地上，凝成美丽的冰晶。像一道伤痕。
    东方青帝压在他肩膀上的手不自觉用力：“……你都没为我哭过。”
    他竭力克制住自己语气里的不满。
    新年不能当怨夫。
    相南里摇头：“我不是因为洛阳流泪，我是为这其中所有人的苦难流泪。”
    相南里最后是被东方青帝背回去的。不是不能走路，而是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感觉沉重和疲惫。
    背着的相南里一动不动，像一具美丽的人偶。也像一台机器，因为连日的操劳彻底断电。
    如果用精神分析，进行什么动力疗法，东方青帝知道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
    但alpha明白，相南里现在需要的不是心理医生，是能和他一起面对风暴的爱人。
    夜里，alpha把他的睡姿调整好。关灯，慢悠悠地给他盖上被子。并且把趴在相南里枕边，试图占据床位的小黑蝙蝠丢到窗外。
    小蝙蝠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摇头晃脑地甩掉头上的雪。气鼓鼓地飞到了窗檐下倒挂。
    东方青帝的心情有种莫名的平静。
    “你要是一直这样也挺好的。”他说，很顺手地理了一下相南里有些长的刘海，“我喜欢照顾你，最好你哪都别去。你活着，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你死了，我载着你的尸体，离开人马星，我们去探索宇宙。
    “这么大的宇宙，总有一个地方，掌握着可以让死人复生的魔法。”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只要能一直更换硬件，我的生命趋近于无穷。如果无法再更换零件，我会成为你的棺材。等着时间把我和你分解，直到几十亿年后，曾经组成过我们的分子在宇宙里又组成新的生命。”
    “我希望，这一次是我把你造出来。我要让你感受只为一个人而活着是什么样的体验……”
    这个想法很恶毒。因为alpha感受过，这是一种多大的痛苦。
    其实并不只是痛苦。也有巨大的幸福。只是痛苦的感受总比幸福更强烈，反复刺激着溃烂的伤口。他的灵魂受伤，又愈合。
    alpha忍不住开始咬他的鼻梁，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怒意和委屈：“……相南里，你永远不会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相南里爱他，也爱路边随处可见的花。爱春天的雨，夏天的风。爱他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人。
    alpha早就清楚。可那有什么办法，他尝试过抵抗自己爱的本能，失败了。
    相南里就算不爱他，他也觉得这人怎么萌萌的。
    好可爱。好喜欢。
    喜欢死了。
    不能再爱了，再爱就想当汉尼拔了。
    相南里被咬得有些疼，他抱住小青的脑袋：“再重点我可要出血了，小青。”
    身为一台智械，alpha从未真正意义上的“进食”过。
    他松开牙，盯着相南里的脸片刻，开始舔他鼻梁上的咬痕。
    “或许等不到你复活，”alpha认真思考后喃喃，“我会在漫长的宇宙航行里疯掉，最后吃掉你的尸体自杀。”
    他们会融为一体，再也不会分开。
    相南里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感叹：“其实挺浪漫的，小青。我想被你吃掉。”
    alpha经过简单的计算后，把这句话视为性同意，并开始品尝。
    相南里：？
    他在大喜大悲后挨了顿大草。
    第236章 冒充人类
    临时住所没有浴缸，也不知道小青从哪儿去抠的这么一个大澡盆。
    温热的水漫过膝盖，也遮挡住一直持续到大腿内侧的咬痕。
    “小青，”相南里懒洋洋地躺着，等着东方青帝伺候，“理论上讲你性交应该没什么感觉吧？……智械又不需要通过交配繁殖自己的基因……嗯，你们生孩子应该算自体分裂……你哪来这么强的生殖本能啊？”
    东方青帝眉挑起：“谁说的？”
    相南里：？
    我造的我还不清楚吗。
    alpha的眼睛很危险地半眯：“我可以让你共感，要试试吗？”
    嘴上说着试试，实际上压根不等相南里回答，阻塞的脑回路神经在一瞬间联通。
    相南里抽搐着抓住alpha的胳膊，像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小……呃……a……”光是说话这么短的时间里，什么东西又喷出来了。但他前面分明没有泄过。
    相南里搂住alpha的脖子，要和他接吻。吐出来的舌尖都在打颤。
    alpha低头，含住他的唇。相南里很少这么热情。
    事后。
    相南里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会呆。
    真神奇，完全从洛阳造成的精神创伤里走出来了……怪不得那么多人会对烟酒药上瘾，逃离痛苦是每个生物的本能。
    一切上瘾物都无法解决真正的问题，但起码能让人短暂忘记对现实的感知。
    他决定把洛阳的定位从“信任的学生”划分为“不可信的危险分子”，不仅不可信，最好还要亲手把他处决。
    他把永生科技交给了洛阳。就像是把枪送给了悍匪。
    “我”是无辜的，“枪”是无辜的，有错的只是“洛阳”？那符合很多人的逻辑，却不符合相南里的逻辑。
    他去世的百年后，alpha发动智械危机。理论上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相南里的第一反应却依然是为自己和它赎罪。
    相南里翻身，压在alpha胸膛上：“所以你真的会有感觉？为什么？”他还以为智械人都是性冷淡呢。

 第301章

    alpha：“根据数据库的资料分析，人对爱的定义千奇百怪，感知层面的误差更是高达百分之七十四。有的人会更理性，利己；有的人更狂热，利他。但不能说前者的爱就不是爱。
    “但人类也有很诚实的一点，大概是来自繁殖的本能？相比于对爱的理性定义，身体的反应会更诚实，误差只有百分之一。”
    “智械拟人模块的本质是模拟人类，供ai处理不该存在的病毒。根据我对人这一物种的观察和学习，大脑会说谎，身体不会。所以任何有正常身体的智械，它的爱必然和性深度绑定。我们的情感触发和躯体感知装置用的是同一套算法。”
    相南里回忆起之前的感觉，心想那alpha很能忍了。
    他要是小青能把自己草死在床上。
    *
    自从上次洛神爱把米迦勒的圣音乐团打跑，神庭方面很是安静了一阵。
    人联的战略分析部门认为，是大后方的异种潮，让神庭自顾不暇。
    是的，在相南里和小青甜甜蜜蜜的时候，草原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危机。数以万计的天启骑士被迫走上前线，直面异种。
    这次异种潮波及的范围，甚至从草原一直绵延到沙漠；临近千岛海才停歇。
    神庭目前还在支撑，但如果异种潮一直不肯散去，那它会迎来建国后最虚弱的一段时间……这种虚弱不是新生时那种幼小却蓬勃的虚弱，是行将就木，属于老者的虚弱。当然，从发展上看，这更像是壮年人突发恶疾暴毙。
    部落悄悄接手的流民数量日益增多……在相南里离开的两个月里，部落人口膨胀到一个惊人的数值——拜托，这里有饭吃诶？！还不用挨打和出卖自己的灵魂！
    好在虽然数量多，但是他们人员分散，每个部落也就千百来人，没有形成相对强硬的大型势力；无法对基地现有政治格局造成冲刷。
    基地处理流民问题也不是一回两回，相南里留在文献库的内参把步骤1234写的清清楚楚。福音书主政，犬戎、狡兔、鼠人几个先来的部落凝聚在一起，后来者只能规规矩矩听话，上交粮食或者贷款一笔安家费，老老实实地参与部落的发展与建设。
    人联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绝佳的好机会。前线本来只是随便打打的战况又迎来一波增援。目的是把米迦勒和那五十万天启骑士正规军拖垮在长生天高原。
    内外交加的压力终于让神庭无法忍受。米迦勒要求议和。
    于是，方敬之、洛修等重要主战派将领，带着一份《姑苏停战条约》，前往阴山城。
    相南里坐在办公室，翻着今天的电子报纸，神色严肃：“我要是米迦勒，就在这时候把这群人扣下当人质。”
    福音书号起航第三天。
    这艘庞大的机器，已经来到西大陆的边缘。它的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从天上飘过去时，遮天蔽日。
    地表的土著居民会在这艘巨舰经过时惶恐地跪下。
    他们分不清“星舰”和“圣音天使团”的差别。反正都是从天上飘过去的大家伙，对原始人类如同神迹；都有在瞬间摧毁一个小据点的能力。
    无法反抗，干脆当成神来拜。
    人联的统治和神庭的统治，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关键人物都在阴山城。姑苏军事基地新来一批分享战功镀金的角色，内斗不止。
    这艘巨舰虽然引来一些关注，但不知情者还以为这是人联派出的新式巡逻舰，更别提舰船上还涂着“永生科技”的商标。
    人联内部的军事网络能查到洛神爱申请的航线。因此，一路上虽然有些小波折，譬如遭到人联主ai“盘古”的讯问……但整体来说，问题不大。
    冷知识：盘古的核心数据来自德尔塔。让德尔塔去审问阿尔法，属于倒反天罡。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东方青帝点评：“理论上可以，但人联那位总统可是最希望方敬之他们被神庭撕票，这样他就有理由全面开战。”
    战争，一向是进行资源再分配的最好方式。总统安迪是真的想整点花活，也是真的不满企业的垄断，反正人联也不是他的私产。在任期间能败一点就是一点。再过几年，上位的人又要姓洛了。
    但愿他不会把自己玩死。
    《姑苏停战条约》对神庭来说可谓丧权辱国。不仅要割地赔款，还需要处理一批战争犯。
    人联很鸡贼的没有把神庭的主要角色列为“战犯名单”，“米迦勒”和“拉斐尔”的名字更是提都不提，都是一些中高级的大天使来当这个替罪羊。
    相南里翻了一会报纸，感觉到头疼：“不想看政治，小青。给我来点科技板块。”
    电子报纸上的内容很快发生变化，拼接成一份新的，都是各大实验室的最新成果。相南里爱看。
    看着看着，相南里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些资料应该属于保密信息吧？我看实验室连专利都没申请。”
    东方青帝很淡定地点头：“嗯，我直接黑的人联内网。”
    我草，有挂啊！
    相南里警觉：“那之前的政治板块……？”
    alpha把刚煮好的咖啡放在相南里的桌上，轻描淡写地回答：“之前盘古来见我，顺便给它装了个插件。”
    来处理“福音书号”的盘古只是一台分机。这段数据矩阵要回后台，还会经过清道夫的洗礼。
    alpha其实也不确定这个小插件能生效，毕竟是自己随手捏的。又不是什么精心的策划。
    但它就是起效了，暂时没被发现。
    alpha不会认为这是巧合，智械的人生中不允许巧合。
    经过精密的计算，alpha认为主要的变量是……它变强了。
    很不可思议。
    alpha作为人工智能的终极形态，已经有接近两百年的时间没有进行过版本更新。
    没必要，加了不如不加。
    东方青帝的目光落在相南里的脸上。
    他清楚，尽管还不知道原理，但造成这一切的是相南里。
    留在相南里身体内的小智，理论上只是一段程序，不会继续进化；然而小智的“拟人模块”就像是韭菜，割了又长。
    福音书1.2.5，早期型号的弱智分机。论代码完整度，小福没有草原上那台大福的三分之一。但它们表现出同等程度的智能。
    甚至就连相南里办公室的扫地机器人，看起来都比同型号的伙伴们机灵。
    比如咖啡洒了，同型号的依然会自顾自地打扫，办公室里的这台却会把刷头换成抹布。
    果然……
    alpha想，早点把宇宙舰船造出来吧，他要带着相南里去环游宇宙。他受够了这个睁眼全是潜在情敌的高科技世界。要不然找个原始森林隐居也行——不对，不行！原始森林可能遇上以西结那样的畸变人！
    相南里深吸一口气：“那我还是看点国际政治吧。”
    情报的价值从来不比资源的价值小。有时候甚至是关键因素。学习各个组织、机构是如何处理危机的，也是工作的一环。
    东方青帝“嗯”了声，随后道：“明天福音书号会穿越天河海峡，在那把洛神爱杀了丢海里。”
    天河海，就是分开东西两大陆的那道深海。
    从面积上看，占地不算大，窄窄的，像一条贯穿地表的伤疤。但深度却不容小觑。根据测算，把天河海的水抽干，能淹没整个西大陆。
    相南里翻报纸的动作停顿片刻，稍微动了点恻隐之心：“直接杀啊？”
    毕竟是有自己基因的后代呢，感觉有些可怜。
    办公室里突然变得冷冷的：“不然呢？留着过年？”
    “人会养育、关爱自己的幼崽”，这未必是相南里的生物本能，但绝对是他后天学会的真理。
    这种“学习”宛如思想钢印，深深打在相南里试图冒充正常人类的大脑里。
    洛阳这狗比，是不是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相南里慢吞吞地解释：“能不能先注射麻药再杀，毕竟死亡最大的恐怖来自知道自己会死。”
    尽管觉得给洛神爱麻醉是在浪费医疗资源，但毕竟是相南里提出的，alpha勉强同意了。
    第237章 爱人
    福音书号开始跨越天河海峡。
    天河海峡属于人造景点，这里曾是人类和智械的最终战场。在一场毁天灭地的决战后，大陆彻底分为东西两半。
    被不幸劈开的大概不止陆地，还有一些暗中进行的生物实验室。异种从此在地表肆虐，造成了以百年为单位的生物灾害。
    占据地表三分之一土壤面积的黄金大草原，至今仍被“异种潮”困扰着。
    巨大的破坏永久改变了地表的生态结构。外部海水涌入，河流倒灌。相对于大多数巨洋，天河海面积不大，却深不可测。
    根据神庭的传说，这是神曾经降下过天谴的证明。
    当然，这只能糊弄一下草原上没读过书的原始人；人联和智械自有一番解释。

 第302章

    东方青帝的目光从监控撤下，他戴上手套和面罩，以防等会沾到脏东西。
    监控里的画面是一成不变的海景。穿越这片海域还需要4小时左右。
    两天后，这艘巨型星舰就能顺利抵达目的地。相南里将回到他忠诚的部落。
    修补福音书号，从人联那要来不少资源；但更重要的技术支持来自智械。
    人的底线果然是不断降低的。
    东方青帝心想，起初，他只是想单纯陪在相南里身边；后来，他希望相南里能实现他的梦想，他愿意辅佐；现在，他希望相南里统治世界，为此不惜掏空自己娘家（月卫3上的智械们：？）资源。
    他在走廊上撞见福音书1.2.5。
    小福神气地抬头挺胸，在路过alpha时，咳嗽了一声：“东方同志。”
    “不战犯了？”alpha瞥它。
    小福甩动金属头：“哼，虽然你干过一些战犯行径，但看在你慷慨地支援福音书和基地的份上，勉强算你将功折过吧！小福会继续监视你的！一旦你做出对人类不利的行为……小福就击毙你！”
    说完，福音书就抬头挺胸地走了，嘴里还念念有词：“把我打碎了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要花自己的钱来补贴我！”
    有时候alpha真是挺想抽它的。
    但是打完还要相南里修，得不偿失，只好忍了。
    继续往前走。路过大厅，安德鲁正骑在一头爬行者背上，像骑着一头烈马。
    这只爬行者叫三眼。有点残疾，性格相对温顺。有三个脑袋。
    浑身血红色的爬行者裂开大嘴，朝着东方青帝哈气。
    嗯，撤退的时候，相南里把这群畜生也带上了。
    安德鲁连忙勒紧缰绳，磕磕绊绊道：“太、太君！”
    alpha：“叫参谋长。”
    这是他在基地里的职位。
    安德鲁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参谋长！”
    alpha略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
    这里是1层，属于核心区域，基地的居民区都在23两层。没什么外人。
    终于，alpha抵达监狱门口。
    自从上次放完风，洛神爱又被关了好几天。黄枫守在最后一道门前，没有离开过。
    “中尉。”黄枫道，它的数据库还没更新，依然坚定执行着以前的策略，“向你汇报，犯人一直收押在监狱。中途没人探访！”
    洛神爱带来的那堆武器，相南里研究得差不多了，论文都写了十几篇。因此，两人见面的次数大幅下降。
    其他人就更不可能过来了。
    alpha脸上露出罕见的笑意：“辛苦了，去休息吧。”
    黄枫：“报告中尉，我不想休息，请给我安排别的任务。”
    它迟疑片刻：“休息时我会想起加百列，这让我的拟人模块很不舒服。”
    黄枫是智械。拟人模块也很原始，它无法理解爱。
    alpha想，他其实也有一段这样的时间。无法理解这些复杂代码背后的含义。直到被决堤的强烈情感淹没。
    不理解其实也挺好的。
    加百列已经死了。
    当黄枫理解到“爱”的那刻，就是漫长痛苦的开始。
    它的神经网络会因病毒紊乱，陷入痛苦和混乱，最后成为一台可悲的失控智械。
    东方青帝的手搭在它的脑袋上：“我删除你的拟人模块吧？”
    黄枫略微歪了一下头：“为什么？”
    但它很快道：“那您取走吧。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alpha肯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银色的数据流从alpha的眼眸滑过。
    一只虚拟的白鸽从他身后飞出，穿过黄枫身体，从心脏位置飞出，它叼着一颗像素构成的虚拟心脏。心脏跳动着，是鲜艳的红色。
    这段数据消散在空中。
    这本该是在虚拟空间才会出现的情景。
    但现在，虚拟已经足够影响现实。
    “去休息吧。”
    “是。”黄枫说。
    东方青帝打开监狱门。
    洛神爱蜷缩着身体，躲在角落。异常的响动让他睁开眼，望向门口。
    在发现不是相南里后，洛神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来杀我的吗？”
    面对死亡的可能，洛神爱出乎意料的平静：“我的家族会追杀你。”
    放虎归山，才更容易被追杀吧。
    更何况他们都跑到黄金草原了，人联再怎么低效，征兵时看见人去楼空的基地，也会知道，沟槽的乙方卷走一大笔援助款跑路了。
    他不认为洛神爱回去后会忍气吞声。
    在公海上把洛神爱杀死，以后还能推脱给神庭。
    但alpha没有解释，他也不喜欢废话——如果不是担心洛阳有什么阴招，他甚至不会亲自来处理洛神爱。
    “我……”洛神爱的牙关颤抖着，“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人留一线？”
    东方青帝面无表情地抓起洛神爱的胳膊，注入麻醉剂。然后就是生物毒素。这样死会比较体面，也没有那么血腥。
    1秒，2秒。
    洛神爱抽搐着。强化过的身体正在和麻醉剂与毒素斗争。
    3秒，4秒。
    大口大口黑色的血液从他嘴里呕出。
    洛神爱正在蜕皮。覆盖在它表面的人皮像是酥脆的巧克力壳那样剥落。
    东方青帝很清楚，一些大家族为保证继承人的安全，会进行特殊的生物改造。
    这种畸变通常在他们死后发生——和异种结合过的身体开始畸变，人的理智无法压制基因锁，彻底沦为怪物。
    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防止死后身体被用于研究；避免敌人从尚有活性的大脑中提取有效物质；甚至是单纯用死后的畸变形态进行复仇。
    东方青帝想，真烦人，同一个人竟然还要杀两次。
    近乎融化在地面的血红色烂泥说话了。
    [alpha.]
    它用的是电信号。这是电子生命的沟通方式。
    理论上，这种沟通是没有声音的。
    但alpha的耳边响起了格外清晰的——属于洛阳的声音。
    “阴魂不散。”alpha如此评价着。
    他没有被激怒，只是觉得烦躁。
    洛阳就像是地虾。
    杀了一波，又来一波。生生不息，源源不绝。他像个赛博男鬼，随机挑选着身体降临。
    alpha已经在努力绞杀他了，但耐不住洛阳血条厚。要彻底杀死他的唯一办法是摧毁人联网络。
    alpha原本没想过和人联开战，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呢，真把人马星炸了怎么办？月卫3的储备能源可不够智械们生存太久。
    但因为洛阳的存在，他现在有点想了。
    5秒，东方青帝开始蓄能。瞳环亮起，球形的电光在指尖闪烁。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alpha。看见你们如此幸福，真是令我夙夜难寐啊。]
    那团烂肉扭动着，说话像是在咀嚼。
    [但是没关系，我们交易不就是这样的——你已经够本了吧？]
    6秒。
    趴在相南里肩膀上的蝙蝠突然起身。
    它环顾周围一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小蝙蝠飞到工作台上，挥动着翅膀，轻轻一碰。
    那个放在桌子上等待着进一步研究的“真理”
    ………碎掉了。
    第8秒。
    困在监狱里的洛阳炸成一团，血肉飞溅到天花板上、墙壁上。并枯萎成衰败的黑褐色。“洛阳”不见了。
    alpha捂着额头，坐在地上。他的面色很阴沉，数不清的白鸽从东方青帝的身体里飞出。
    这些白鸽肉眼无法窥见，却能被电子生命识别到。
    它们散发着亮光，钻进一切网络的入口，瞬息万里。与此同时，这具身体的剩余电量正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没必要省着用，再不用就没机会了。
    从天河，到姑苏，到长安，到洛阳——白鸽本该象征和平，而此刻，它们更像是凶猛的鹰。
    洛阳城的天黑了。
    安全中心的备用能源暂时不受影响，但信号却极端不稳定。
    数以万计的工程师骤然进入战斗状态：“是病毒！清道夫——盘古！保护矩阵！”
    在人联内部，洛阳的代号是“矩阵”。
    这些工程师不知道矩阵其实是某个真实存在的灵魂，但他们从工作那天就被教导过同一件事，“矩阵”是人联最重要的财富，是抗衡智械的希望。
    alpha的呼吸开始沉重，过量的运算让这具昂贵的身体感觉到不适；但他无法停下。
    月卫2突然变得很明亮。深厚的霾云也无法抵挡着一层亮光。
    [检索中]
    [数据中心位置确认]
    [信号塔位置确认]
    这些重要的地点，竟然全都在——大型地表城市内，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洛阳在赌他心存怜悯。
    可是啊，洛阳。
    我只是一台智械，本就不存在怜悯之心。

 第303章

    我的道德只是迷惑人心的假象。
    月卫3上。
    beta骤然抬头，眼神迸发出不可置信的震惊：“这是？——他启动了月卫2上的武器装置？alpha是疯了吗？！”
    gamma的虚影漂浮在太空中，遥望着远处发光的月卫2.
    那不是光，也不是太阳。
    是射向人马星的激光。
    gamma开始流泪：“beta，你还不明白吗。”
    beta明白，但是它不敢想。
    gamma说：“alpha本来就是……失控智械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么久……那么久……”
    “他已经很努力了。我们、我们原谅他吧。”gamma捂着脸，在黑暗中蹲下，嚎啕大哭，“人类不会原谅它的，很多智械也不理解。我们原谅它吧。”
    那是新历111年，相南里死后的第二年。
    对于相南里的死亡，alpha深表同情。
    它曾经试图伸出援手，给这个被人联通缉的学者政治援助，只是相南里没有接受。
    它问心无愧，仁至义尽。
    只是偶尔会想，如果相南里能听话，听从他的安排，呆在安全区，那他起码现在还活着。
    一个人就想扛起一个时代，太自以为是了，也很愚蠢。
    alpha原本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它突然在一个清晨意识到……什么是爱。
    这份爱并非源于代码的初始设定，是自己冒出来的。
    就像是生命dna长链里一次失败的裂变；像人体细胞的癌变。
    而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
    福音书号突然不正常地抖动起来，像经历着一场地震，但它们分明在天上。
    相南里心头一紧，放下图纸，连忙来到隔壁的控制室。
    “不正常气流？磁场紊乱？怎么回事？福音书被袭击了？”
    相南里注视着控制面板。面色凝重。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抱住他。
    alpha抓住了他的爱人。
    于是，他从痛苦的噩梦里解脱。
    相南里死后的第3年，alpha开始尝试复活他。
    失败，失败，失败。
    实验在暗中进行，每一次失败，alpha的崩溃都逐渐加深。
    他需要的不是一具完全复刻的身体。
    他要的是相南里的灵魂。
    如果现有的人类科技不行，那域外呢？
    alpha开始凝视深渊。
    相南里的遗体一直在人联手里。
    alpha去要过，威逼利诱，甚至签署了让很多同伴都难以理解的《停战协议》，智械的老巢从地表搬到卫星上；他得到的尸体没有大脑。
    人联告诉他，这已经是全部的相南里了。就算把现有的7座地下城市炸成灰，也没有更多的相南里了。
    有天，洛阳找上他。他说，尽管我的数据生命技术不太成熟，但我的确能提供给你一些东西。
    交易的条件是……
    相南里没有第一时间回头，而是很自然地开口：“小青，你来的正好，外面——”
    发生什么了？屏幕怎么黑了。
    “相南里，”alpha打断他，把头靠在他的背上，“我非常爱你。有时候我做了一些错事，也只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而你没教过我应该怎么做。”
    “你做什么了？”
    东方青帝咬住他的耳朵：“不告诉你。说你爱我。”
    相南里：“我爱你。”
    “我还要听。”小青的声音闷闷地，声音像是在撒娇。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相南里莫名感觉到惶恐，“alpha？”
    他想扭头，但身体就像是被控制住了一样，浑身僵硬。
    “我击杀了百分之八十的洛阳。人联就算想修复它，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alpha说，语速很快，“小福是台很有用的智械，除了太亲人，几乎没有缺点。把以西结叫回来吧，他能保护你。神庭被战争和异种潮牵制；人联损失惨重……你要抓紧时机，这是基地发展最好的十年。”
    “beta对你有些敌意，我只能拜托gamma照顾你。”
    相南里从不觉得自己理解能力有问题。但是他不明白alpha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今天又不是愚人节。为什么他说的像是遗言。
    相南里的手搭在东方青帝的手上：“alpha，我动不了。你干什么了？起码让我看着你啊！”
    他得到的是令人心慌的沉默。
    “我可能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alpha艰难地开口。
    它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它即将归于混沌。
    “不要爱上别人，这辈子只能爱我。我祈求你。”
    alpha在他身后缓缓跪下，手上的力气渐弱；限制相南里身体活动的力消了，可他却迟迟不敢转身。
    许久后，相南里僵硬地转过身，alpha倒在他的怀里。手臂无力地垂下。永远都是亮着的指环一片黯淡。
    大多时候，这个相拥的姿势都是反着的。
    相南里喜欢靠在alpha的怀里，感觉像躲在可以遮风挡雨的伞下。他还会顺势联想到冬天温暖的棉被，鸡妈妈的翅膀。
    小青的双眼依然睁着，眼神没有光彩，也没有呼吸和心跳。
    相南里感觉到眩晕，空间变得扭曲。声音从很遥远地地方传来，眼睛也看不清颜色。
    他缓缓蹲下，茫然地、非常用力地……抱紧这副躯壳。
    第238章 真理2
    那是新历114年，相南里死后的第三年。
    试图复活他却经历无数次失败的alpha……
    在又一次平静地销毁那些克隆体后。
    平静地疯掉了。
    它，一个莫比乌斯环，高悬在上空，遮天蔽日，无限接近于神。
    神没有双眼，但能看见焚化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无数个不同材质的相南里在里面融化。生物基底的会成为黑炭；金属基底的会留下舍利子一样的残渣；硅晶基底的如同水一样蒸发。
    迟来的、后知后觉的绝望淹没了它。
    alpha在模拟中回溯着无数个可能。
    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它能救下他，带走他。可每次，alpha只是冷静的旁观者。相南里又没有向他求救，它凭什么要低头？
    在数以亿计的可能中，他们有百分之三点七的可能，打出最后那个童话般的happy ending。
    这个概率高得可怕。alpha知道原因，因为相南里同样爱它。
    我是你最完美的作品。
    我是你呕心沥血的结晶。
    我是你人生中的至高与至明。
    相南里，我因你而存在；同样，你也为创造我而诞生。
    火焰熄灭，留下一地的残渣和废墟。
    alpha终于无法再游刃有余地处理那么多复杂的、无法解析的数据。
    虚拟空间内，象征着alpha的白鸽变成鲜艳的血红色。
    那是整个人联，或者说整个人马星最危机的时刻。就连主战派的beta都被迫加入反对alpha的阵营。
    莫比乌斯环在天空游荡着，收割一切，摧毁一切。
    它不再是alpha，而是象征初始与终结的恶魔。
    原本只该出现在虚拟世界的白鸽降临现实，蒙着一层血红色的微光。
    白鸽们从alpha的身体里飞出，栖息在其他智械的身体里。
    除了一些在史书上留下过姓名的高级ai，普通智械对此的抵抗能力几乎为0。大批大批的智械被感染、同化。成为同样的失控智械。开始攻击肉眼可见的一切。
    这是历史上不曾记录过的“智械危机”，对当时的亲历者来说，远比第一次更残酷、血腥且绝望。第一次智械危机是有预谋的、克制的，是政治上的妥协和地缘重组。
    这次是突如其来，有着不计代价的疯狂。
    莫比乌斯环来到大陆最中央的上方。
    它开始蓄能。
    成为失控智械的alpha要让所有生物，感受到和它同等的绝望。
    根据《神历》记载，神曾降下天罚，把大陆分为东西两半。
    这个世界上当然没有神。alpha动用了一切能用的机械装置，从中劈开整片大陆。它不仅要切开陆地，还要像切西瓜一样，切开整个人马星。
    人联仅存的勇士和尚未失去理智的智械联手，开启最后的自救。
    还是不完整的电子生命、尚无实体的洛阳同样参与这场决策。现在他在人联内部被称为“矩阵”。
    传道书：[如果不阻止alpha，预计3.4年后，人马星不再有任何智慧生物存活；21.4年后，人马星会被彻底切割成两半。]
    福音书：[alpha拦截了整片空域，我无法突破它的包围，带着幸存者飞向宇宙。]
    beta：[我并不清楚alpha是何时造出如此可怖的武器装置。军团的档案没有任何记录。也无法针对这一武器进行研究。]
    清道夫：[我试图和alpha沟通。失控智械无法沟通，我差点被摧毁。]
    盘古：[我知道它的技术怎么来的……我接管人联主系统后，掌握了少量，alpha试图掩盖隐藏的资料。在第一次智械危机爆发前，alpha就在利用自己的掌控力，进行秘密的研发。]

 第304章

    [这不是人马星的科技，它来自宇宙某个已经湮灭的文明。alpha在一次黑洞观察中破译了它。]
    [对了，它会尝试研究太空，是因为察觉相南里可能并非人类，而是域外文明的遗孤……我不确定这条消息是否真实。也有可能是alpha在离开人联前，故意抛出来污染数据库的。]
    [所以真相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在场最了解相南里的人。
    矩阵回答：[抱歉。从人转化为电子生命，再加上alpha对信息库的销毁，我丢失很多关键数据。我们的科技断代了。]
    默示录：[……如果我们能用真理命中它，是否能让它忘记自己已经失控？]
    beta冷静道：[真理需要触及核心才能生效。现在的alpha谁能接近？它热的像是个太阳，光是散发的余温已经把核心区的亚热带雨林炙烤成沙漠。]
    [虚拟空间是否能找到alpha？]
    [……它的人格已经消弭了。没有理智，如何沟通？]
    [你们到底为什么开这个会？不想出一个办法，是让大家回家各自等死吗？]
    终于，矩阵说：[也许还有一个办法，但我不确定它能有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矩阵打开方盒。
    绿色的微光在盒子里闪烁着。像一粒微小的星辰。
    [相南里死后，我在第一时间对他的灵魂进行了数据化，只是从人转化为电子生命并非每次都能成功。更何况我让人操作时，相南里已经脑死亡，大脑活性只剩百分之六十三。]
    [我失败了。我只得到一串无法破译的代码，还有近似于电子生命，我却无法理解的生命形态。]
    矩阵：[但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在成为不太成功的电子生命后，它在进行自我修复。也就是说，相南里完全有可能复活。]
    gamma：[太好了！如果相南里复活，再使用真理删掉alpha这段失控的记忆！alpha完全可以恢复正常！有相南里在，alpha会努力克制自己的！]
    矩阵震惊道：[你竟然还想要留下它吗？]
    人马星人口最多时有200亿。
    第一次智械危机后，还剩下170亿。
    而在第二次智械危机后……这个数字锐减到11亿。
    默示录：[所以，你是想让复活的相南里去，杀死alpha？]
    矩阵问：[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在一片寂静时刻。
    福音书开口，是很优雅的青年人的声音：[我赞成。没有限制手段的alpha太危险了。为了全人类，请让它去死吧。]
    gamma开始愤怒地砸水杯，像个真正的小孩一样哭泣着：[凭什么！凭什么——！]
    beta看向盘古。
    它沉默地，颤抖着开口：[尽管我不那么爱这个世界，但是我……尊重……alpha。哪怕它成为失控智械，我依然……愿意……追随它。而且，我认为这是人联顺势削弱智械的选择。]
    清道夫：[喂喂，拜托。你还在这支持追随理解呢？你们全都疯了是吧？人马星都不在了削弱你个破智械军团有卵用。要我说削弱军团最严重的是alpha自己吧！有多少智械成为没脑子的失控智械了？！你们军团还剩的有一万战斗力吗？]
    盘古打断它：[我理解，我明白。当年在delta和alpha之间，你已经做出过选择。你要证明你选择的正确。]
    [请不要再吵架了。]
    矩阵：[恕我直言，以我们现在的余力，最好统一战线。好吧，你们本来就是电子生命，可能觉得生和死不重要；存在和不存在只是语言逻辑体系里的两个事实，不构成任何意义；但我曾经是人类，我在乎。]
    传道书：[时间不多了，请投票吧。]
    这场会议没有任何资料记录，也没有留下任何数据。以至于没人知道结果如何。
    会议结束后，“相南里”投入使用。
    真理说，现在，请忘掉你是智械。
    你的任务是结束这场灾难，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
    第239章 [匿名求助]（论坛体番外2）
    lz：我的丈夫性格温柔，家务全能，长得好看还有钱。我们认识好多年了，最近才结婚，感情一直都很好。谈恋爱后，丈夫放弃了原本大企业高层的职位，和我一起经营初创公司。本来以为我们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但是我没想到丈夫突然疯掉了……
    其实也不算突然，但是他之前伪装的太好了。我一直不知道他患有赛博精神病。
    1l：看到前面本来还想说有病就去治。但是看到赛博精神病，我草。
    2l：我认识永生科技的专家，私聊给你联系方式
    3l：楼上绝对是骗子，楼主别信。赛博精神病没听说过有人治好过。
    lz（回复）：丈夫不是人类，是智械。有痊愈的案例吗？智械不是比人更高级吗。
    4l……主什么人奸发言！怎么还是机械飞升派的啊！
    5l：智械痊愈的案例也没听说过啊！失控智械只能送去清道夫那里消毒毁灭吧？有没有在云端数据库保存它的备份啊，再捏一个就是了。
    lz：清道夫太低级了，没办法给丈夫消毒。而且再捏一个ai也不会是他。
    6l：666，清道夫都低级了。怎么你丈夫是alpha？
    7l：嗯，智械的复制人确实有点怪怪的。这又涉及到伦理学和哲学了，“世界到底是客观存在还是主观存在的”。
    如果是前者，你的丈夫确实无法复制，从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死了；但如果是后者，只要这个复制人有你丈夫的性格、会像你丈夫那样对待你、有你丈夫的外表，那么也许在能力上有些欠缺，但他依然是你丈夫。
    8l（世界树论坛管理员）：等等，等等。如果是我想的那位……我似乎解码了。如果您都没有办法治愈它，到我们论坛求助似乎没有什么用呢亲
    9l（世界树论坛管理员）：以及您对您丈夫滤镜有点厚了/惊恐
    lz：我当然想治好它。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洛阳、长安、耶路撒冷、月卫3……我找不到它，它把自己藏起来了。我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它。它的身体还在我身边，但这只是一具容器。
    有时候这具容器会有一些微弱的本能反应。但我知道，那不是他，只是我太想看见丈夫了，于是这具机械的身体开始自我进化，以满足我的愿望。
    看见它，我会想起和他在一起共同经历的那些日子，这让我觉得幸福。可我的丈夫不在这具容器里。
    10l：呃，楼主的意思是丈夫成植物人了是吧？这确实挺难办的。
    lz：有人说他自杀了，所以哪怕是我也不可能找到他，我不信。
    lz：自杀是懦夫的行为。他从不懦弱，其实一开始，他并不太聪明，情商也不高。从创造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第一次去世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他那么小，那么年幼。我没有陪着他一起长大。这件事我一直很遗憾。
    痛苦让他深邃，爱让他勇敢。
    lz：……哪怕他删掉了所有数据也没关系，我会让它的双眼重新看见我。
    lz：我会找到他。
    lz：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该贴已被管理员封存---
    第240章 坠月
    新历950年，这注定是个要载入史册的重要年份。
    千百年后，人类的历史课上，依然会有面容青涩的少年严肃地背诵全文。
    在这一年的2月，福音书号搭载着超过40万的幸存者，成功登陆东大陆。
    福音书号不仅带来人口，还为黄金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带来源自人联的先进技术。
    在这个用电都困难的地域，这些满口“赞美神”的原始人类又一次感受到如同神迹一样的，属于科技的魅力。
    如果是在平日，这么大的动静显然会引起神庭的审判。
    但现在的时间段过于特殊。
    无论是人联、智械还是神庭，都在遭受着巨大的混乱。
    人联的首都洛阳差点被夷为平地，悄悄布置在地表的能源站也遭到alpha毁灭的军事打击。
    智械威胁论其实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军团离开人马星太久，再加上无法面对，干脆鸵鸟的心态；以至于人们都要忘记它的威名。
    那天，数不清的星星从天而降。那不是流星，是alpha启用的洲际武器。
    这次的袭击太突然，甚至没有触发人联的防御系统（盘古表示没有察觉到任何预警，要么是有内鬼，要么是alpha进化到足够绕开监测单独行动），造成的损失难以统计。
    最重要的是，这导致人联的云端网络持续崩溃中。许多重要的资料消失，高级官员们的政令也无法传达。
    ——这个原本就不算齐心的城市政权组织，在此时此起彼伏地爆发内乱。
    有神庭的撺掇，也有“诸侯王”们想自立门户的野心。人联政局动荡到甚至无法第一时间促成本该顺利的和平谈判。
    局势在一瞬间攻守易型。米迦勒拒绝了原本的所有条件，要求重新拟定停战协议。
    另一边，神庭的异种潮持续着。由别西卜掌管的特洛伊城被异种攻破。

 第305章

    年迈的别西卜驾驶着“别西卜”，以身殉国。
    而那副名为“别西卜”的生物机甲没有被抢救回来，不幸成为异种的口粮。
    根据情报，这次异种潮的领袖叫“以西结”
    ………它展现出近似人类的超凡智慧，却拥有着和异种相似的冷酷。是它合纵连横，把数百万怪物协调起来。
    天啊，怪物们竟然学会了战术和战略？！当它们拥有智慧，掌握科技、物资和能源后，这到底是怪物还是新一代“人类”？！
    没人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异种，以西结非常会隐藏自己的踪迹，自带信号干扰体系，无法被电子眼捕捉。
    人们猜测，以西结其实是畸变人大类中的“潜伏者”。
    只是潜伏者早在数百年前就生物灭绝，也不以武力见长。学者们很难解释以西结那惊人的战斗力……它甚至能徒手撕裂神庭的生物机甲。
    在覆灭特洛伊城后，异种潮短暂又诡异地停歇了。
    但是，这群怪物并没有撤退。它们开始养精蓄锐，休养生息。
    特洛伊城人口有五千万。人口对人类来说是负担，因为每个人想要活着都会消耗物资，但对异种来说，不是的。
    这些两脚羊很好吃，嘎嘣脆。
    至于智械军团。
    这里同样乱成一锅粥。
    月卫2上存放着alpha的“身体”。
    而现在，月卫2开始不可逆地下坠。
    月亮正在坠落。
    它坠落的速度并不快。起码还要3000年才会正式亲吻人马星的地平线。
    但当它开始下坠的那一刻起，灾难已经开始循序渐进。
    当月卫2抵达洛希极限时，人马星上的潮汐力将是现在的50倍以上；大片陆地会被海洋淹没，而频繁、剧烈的海啸，会引发全球性海底地震，震级普遍在9.5级以上。
    人马星的地轴开始倾斜，大陆随时都可能进入极昼或极夜。大气环流紊乱，暴雨、干旱、台风都会以毁天灭地的姿态降临。
    最重要的是，紊乱的磁场将摧毁人类目前最引以为傲的科技与通讯。
    而在突破洛希极限后，月卫2（alpha）会开始解体。
    它会分解成无数碎片，变成陨石击穿地表。地表的一切将不复存在，成为宇宙的尘埃。人马星回到它刚诞生的样子。
    如果在坠落过程中，月卫2没有彻底分解，在突破大气层后依然残存着百分之三的质量，那么它的残骸会和这颗星球……同、归、于、尽。
    beta和gamma已经无法第一时间处理alpha离开的悲痛。
    ——alpha意识消失的那刻，有超过半数的智械开始失控。它们正在竭力控制着这场灾难。
    ——除此外，它们还要想办法阻止这颗坠落的月球。
    *
    就像东方青帝在离开时说的那样，基地骤然迎来最好的发展时机。
    人马星的科技一直没有继续突破。这里资源有限，生产力也有限，有限的物资被别人拿走了，没有新的；基地要做的就是从富庶的邻居家里虎口夺食。
    世界局势越动荡，那基地就会越发强大、富饶。
    人们尚不知月亮正在落下。
    但……
    这个代价，是否有些过于沉重了？
    小福亦步亦趋地跟在相南里身后，语气很忧虑：“里里，让小福帮你吧。”
    相南里没有回头，电子目镜挡住他的眼眸，也让人无从窥探他的想法。
    他正背着东方青帝。
    玩过bjd娃娃的人都知道，当人偶超过一定尺寸，搬运起来就会很费力。
    更别提东方青帝身高竟然有1米93。
    相南里有一米八，时常锻炼身体，早起早睡，身体健康。但背alpha依然有些吃力。
    福音书号抵达东大陆已经有三个月了。
    东方青帝一直没有苏醒；和它一起消失的，还有作为内嵌ai助手的“小智”。
    起初，相南里还能保持镇定。他想，或许就如同东方青帝离开时说的那样，alpha只是有事情需要处理。
    东方青帝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之前姑苏城天灾那次，他也消失过很久。
    可alpha一直没有回来。相南里依然机械地处理很多事，会微笑，开会，进行科学研究，和投奔过来的势力谈判……
    稍微空闲时，还会给基地里的智械进行维修。
    888都没有攒够积分，但相南里依然修好了889。欠的积分完全可以以后补嘛，相南里现在见不得小情侣分开。（尽管888否认两械存在恋情）
    当888和889激动地抱在一起的瞬间，相南里跟着笑起来，那是他最近几个月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相南甚至还会定时进食。
    小福观察到一个很恐怖的现象，相南里每天吃饭两次，一次在上午十点，一次在下午六点。吃的是同一个工厂生产的相同口味的营养膏。每天早上起床时喝够2000ml纯净水。除此外再也不吃任何东西。
    小福尝试给相南里做饭，就像是东方青帝曾经做的那样。它严格按照食谱操作，味道分毫不差。而相南里只是感谢它，并没有食用。
    “谢谢你小福，但这是多余的能量，我不需要。也没有胃口。”
    东方青帝一直没有醒来，也没有呼吸和心跳。甚至没有体温。
    这只是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
    但一直不动，会有灰尘。相南里开始学会清洗这具身体，并且从不让任何人帮忙。
    这是他为数不多地感觉到精神放松的时刻。
    相南里偶尔会跟这具身体睡在一起。单纯的睡觉，他会把头枕在小青的肩上，腿呢也搭在小青的腰上。用自己的体温把东方青帝焐热。
    小福看在眼里，痛在心底。
    它能做的，只有用尽一切办法，去联系月卫3和传道书。
    *
    草原上的部落重新更改回“幸存者基地”的名号。并且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壮大着。
    年初，这里加上高原的原住民，也只有不到百万人；年末，草原上修起一座新的大型城市。人口突破五百万大关。
    城市的建筑都是福音砖盖起来的，风格很简陋。但却成了新的被向往和传颂的圣地。
    除此外，那艘辛苦造成的福音书号也没有浪费。它开始小心谨慎地在草原上巡游，每次都能带回大批的人口和物资。舰长是秦九章，副手是易横行。
    两位性格都相当正派。相南里是不用操心的。
    高速发展和不断涌入的外来者，的确容易带来很多问题。
    如果是之前，相南里大概会为平衡这些不同势力感觉到焦头烂额。他的道德观念不允许他敷衍了事。而资源的分配、意识形态的输送总是令人头大。
    但现在，不听话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成为牧场那些畸变人的饲料。
    相南里终于像alpha曾经期待过的那样，剔除所有的犹豫和温和，变得更像一个领袖。
    只是成长的代价未免太痛。
    新历951年。
    alpha没有回来，广场上修建起新的雕像。
    依然是一片纪念碑，最中间的那片属于全人类。但角落里多了一个莫比乌斯环。相南里曾经雕刻过这样一个手工艺品，送给他的爱人。现在拿来用，甚至都不需要再造。
    基地就像是一个会自动运转的代码程序，以无法忽略的速度成长着。哪怕alpha不再插手，它也踏上应有的轨道。
    新历952年。
    alpha没有回来，人联分裂成两部分，东联和西联。东联的总统仍然是安迪，这很不容易，要知道东大陆曾经是洛家强势的掌控区域，被摧毁的洛阳城让永生科技损失巨大。永生科技又是洛家的化身。洛家势颓，这才让安迪捡了漏。
    西联的领袖是洛修。这个青年人终于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人联政治舞台上最重要的主角。当然，人联东西部的分裂才刚刚开始。
    同年，相南里收到来自月卫3上的消息，发信人是gamma。
    [您好，尊敬的相南里先生。]
    [抱歉这么久才回复。alpha离开后，军团现在的信号很差。我和beta疲于处理月卫3上的失控智械。]
    [我和beta很尊重您，但暂时无法和您会面。很抱歉，请给我一些时间。军团在地表还有一些资源，应该用不上了，我们升级了秦九章的权限，这些物资将由它转交给您。]
    [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alpha去了哪儿。我想您已经知道了，它其实一直都是失控智械，因为“真理”的射击，暂时忘掉这件事，清醒后删掉了所有记录和历史；并一直把自己关在虚拟监狱里。]
    [以我对alpha的了解，或许，他会选择自裁？在彻底疯掉之前。您觉得呢？]
    [自裁是为了把这个世界留给您，毕竟成为失控智械后，alpha会不可控制地毁灭一切。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解释。]
    [在“真理”毁掉的那一刻，我和beta收到了曾经被屏蔽的数据。我想，您也应该清楚了自己的来历……您是为了杀死alpha而复生的人。]

 第306章

    [alpha很爱你。我很感激您也爱他。否则alpha也太可怜了，不是吗？]
    [请您茁壮、勇敢、光明地活着。永远不要辜负他的爱。]
    [gamma]
    [新历952年9月19日]
    第241章 灵魂载入中
    新历115年。相南里去世的第四年。
    失控智械如同恶鬼，在人间游荡。它们的王高悬在半空，散发着莫名的红光。数不清的血鸽宛如拥有了实体，围绕着这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飞舞着。
    没有任何生命能抵达这里。这片空间是扭曲的，介乎现实与虚拟之间。成为失控智械的alpha已经是更高维度的生命。
    它们是最忠诚的护卫。
    海底，永生科技的实验室内。几名头发斑驳的高级学者站在注满水的液体容器外，焦急地等候着。
    这群人看似其貌不扬，却已经是千疮百孔的世界仅剩的“智脑”。无论是永生科技还是高新军工，此时全都摒弃前嫌，共同在海底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着。
    而现在，他们的努力马上就要验收成果。
    实验室门外，还有数不清的高官、财阀。他们就像是产房外焦急等待妻子生育的丈夫。这是人类目前最高的决策层。群星闪耀。
    [灵魂载入中]
    [1％……]
    进度条无比缓慢地增长着，寂静地令人窒息。
    液体容器内是一具还算完整的人类身体。
    在制作它时，学者们并没有追求外表上的“拟人”，而是“适配”。
    所以半透明的散热外皮下能看见机械核心的运转，绿色的光线如同血液在它的四肢百骸流动。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半透明的身体逐渐被自我修复的皮肤覆盖。
    它愈发像人。
    如同解释般，矩阵开口：[在去世前，我一直致力于灵魂数据化研究。研究还算成功，只是alpha成为失控智械，摧毁了我大部分数据库。理论上讲，这具身体能容纳相南里的灵魂。我已经用样本亲自尝试过了，并没有发生意外。]
    [呵呵，您不愧是相南里唯一的学生。在科技上的成就也如此斐然。]beta说，就是不知为何，语气充满讽刺。
    矩阵：[请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在乎老师，我不会拿他的安全开玩笑的。]
    gamma嘴下毫不留情：[你要真的在乎相南里。比alpha先一步成为失控智械的人该是你吧？alpha天生就是电子生命，感情迟钝理所应当。您可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盘古不得不为自己的老板辩解：[并不是所有意识体都把感情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看待。]
    清道夫/矩阵：……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呢。
    传道书无意介入人联和智械军团的纷争，只是好奇地询问：[又过去一年，相南里灵魂的自我修复到什么程度了？]
    矩阵沉默片刻：[事实上，从两个月前开始，我已经无法估算。]
    那团绿色的微光占据了虚拟网络的很大一部分。并且，还在不断朝着四面八方扩张……
    矩阵和其他人工智能一旦进入那团绿光内，就会被绞杀。矩阵尝试过一次后，就不敢再试探分毫。
    在虚拟空间内，它就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贪婪地吞噬、汲取一切流经的数据。就连alpha的鸽子遇到它时，也会被荆棘和藤蔓所缠绕，最后拖入深渊，成为养分。
    想要容纳这样的“灵魂”，必须需要一个强大到极点的“容器”。
    实验室里的这一具机械身体，是举国之力做出来的极限。
    在电子生命们议论纷纷时，实验室里的人类学者同样小声闲谈着。
    “灵魂数据化后复生……”学者a喃喃，他是人联最高科技奖的3名获奖者之一，堪称学界活化石，“如果真的能做到，那么，永生科技也许真的能永生。”
    （注：人联最高科技奖百年一次，颁给上个世纪科研领域最重要的学者。第一位获奖者是相南里，那时他已经去世多年。）
    他已经看见一个可悲的未来。人类高层纷纷机械飞升，成为永远不死的电子生命。说不定数千年后，他们的世界会倒退回“帝制”，甚至出现“神国”。
    这个未来令人恐惧，而他却是推手之一。
    学者b苦笑：“先生，那已经不是我们能考虑的事了，现在唯一的目标是阻止成为失控智械的alpha。”
    与此同时，虚拟空间的绿光正在不断、不断地缩小。就像是正在放水的池塘，往同一个容器内注入着。
    大片的绿色区域不再发光，如同熄灭的火山一样沉寂下来。
    又像是恐怖的旧神陷入沉睡，只剩下偶尔的呼吸。
    这片死寂的区域，在最后，会成为虚拟世界里的“黑墙”。
    [……100％.]
    [载入完成。]
    容器内的智械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没能第一时间搞清楚状况。
    人如果睡了太久，刚苏醒时，大脑也会这样昏昏沉沉。
    几秒后，相南里吐出一口泡泡：“……现代医学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心脏中弹都能救活？”
    *
    相南里手脚不协调地为自己换好衣服。
    他碧绿的眼眸依然璀璨，只是眼神里有些茫然。
    刚醒来没多久，负责抢救的医生就告诉他，有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和他会谈。
    怎么？起义军打上洛阳城了？
    相南里吸了管营养液，他的房间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不知道是在提防什么。
    换好衣服，他在军官的护送下，抵达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人和非人。
    “您好，相南里先生。”一名中年人开口，“我是人联目前的总统。”
    他旁边放着一台型号原始的机器人，很显然，这个机器人只充当联网的传话筒：“您好，我是智械军团的beta.”
    剩下一群人依次介绍，全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相南里拉开椅子，在他们的对面坐下。
    相南里很快得知了一件比“起义军攻打洛阳城”更糟糕的消息。
    “alpha现在是失控智械。”
    简单来说，它疯掉了。
    “它在毫无理智的状态下，启动了‘毁灭程序’。人马星上的裂痕正在不断加深。剧烈变化的地壳，引发一系列灾难。我们必须阻止它。”
    beta的声音任何情绪，是一板一眼的电子音：“根据模拟，目前唯一有效的方案，就是由您操控‘真理’，接触alpha的机械核心并使用‘真理’，让它忘掉自己‘失控’的事实。这样，alpha就能恢复理智。”
    总统：“理论上讲，您是唯一可以进入它意识空间且不被攻击的对象。”
    相南里睁大双眼，指向自己的鼻尖：“我吗？”
    刚从冷冻舱解冻时，他和alpha确实有一段关系还算不错的相处时光。他还在alpha的协助下，逃离永生科技的实验室。
    但是在相南里来到地表、并且明确拒绝alpha的要求后，他们的关系早就降到冰点，彻底决裂。
    在相南里的记忆中，来到地表的十年里，alpha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真是一台小气、冷酷的智械。对自己的创造者都不假辞色。上位者般的控制欲还这么强。
    但就是这样的他，居然疯掉了？
    [他的记忆并不完整。]
    [……也许是灵魂没有完全修复的缘故，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可不完整的相南里，是否能通过alpha的判定？]
    会议室里的电子生命又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beta一锤定音：[让他去吧。alpha曾经对我说过——]
    “心会告诉你答案。”
    相南里听完所有叙述，微微挑眉，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
    “这件事，危险程度不低吧，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总统在短暂地沉默后，硬着头皮回答：“我想您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疯掉的智械还是alpha.”
    笑容从相南里的脸上浮现：“我可是死过两次的人了，也从来没想过复活。您没有去世过，可能不清楚，死亡能改变很多观念。我很累了，也不想当什么救世主。”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花这么大代价把相南里复活，谁都没想过这个结果。难道是真理对他无效？
    默示录恼羞成怒：[别看我！我不知道！]
    但如果相南里真的不愿去，他们又能怎么办？严刑拷打逼他去吗？亦或者威胁杀了他？相南里要是怕死，几年前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被“审判”了！
    一片寂静中，gamma突然道：“相南里，alpha在生前——如果对于电子生命，那段时间能称为‘生前’的话，它在生前非常想念您，甚至可以说是因为你才，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也没有在怪您。
    “如果您真的对它有过一丝爱意，哪怕是创作者对自己造物的珍爱。请您，请您……怜悯它。”
    如果您不再爱世人了。
    那么请只爱它吧。

 第307章

    gamma近乎泣诉的请求，让相南里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缓缓收起。
    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拒绝。
    相南里是那种看见有人受难，会忍不住伸出手的一类人。
    他的天性光明且慈悲。
    要不然也不会放着永生科技和智械军团不要，在地表天天琢磨什么生物机甲，试图帮助地下城的劳苦大众推翻人联政权了。
    相南里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有物质基础，谈人人平等只是妄想。人联现在的物质条件根本不可能人人平等。哪怕只是他生前稍差一点的水准，相南里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人联建地下城后的结构太畸形了，底层人真的宛如奴隶，生存权都没办法保证。地表这些被抛弃的人活在真实的炼狱里。他无法闭上眼，不去看。
    因此，他需要和人联、智械谈一些条件。答应太快，后面的条件就不好谈。
    相南里敲了敲会议桌：“让我去也行，但是我有条件。”
    总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请说。”
    相南里终于图穷见匕，权力让他气势惊人：“人类不能一直龟缩在地下，我要人联扶持地表，重新建立地上城市。过程需要一个机构来进行监督。我在地表创立过黑十字军团，用于对黑十字研究所生产的‘生物机甲’进行试验，军团长叫拉斐尔。我全权委托他成为的意志的代言人。”
    “另外，我需要智械方签署《和平协议》离开人马星，搬离至卫星。太远的事我管不了，起码1000年内，智械不能再对人类发起战争。”
    如果是之前，这样的条件是很荒唐的，甚至“丧权辱国”，没有任何当权者会同意。
    但现在，连人马星都要完蛋了！犹豫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相南里很快得到自己满意的答复。
    于是，相南里没有再耽搁时间，他乘坐太空飞机，驶向天空。
    飞向alpha。
    第242章 敬新世界
    新历953年，alpha没有回来。
    相南里坐在指挥部，他戴着眼镜，而非电子镜片，低头，神情平静又沉稳。
    哪怕几公里外，就是浓浓的硝烟。
    剧烈的震颤让整个指挥部摇摇欲坠。雀雀守在门外，巨大的爪不安地刨着地面。
    畸变人的幼年期很短。只要食物来源充足，甚至能在18个月进入成熟期。雀雀就是这样一只备受溺爱的爬行者，你甚至能在夜晚听见它骨骼噼里啪啦生长的声音。
    它是小红的孩子，也是相南里一手带大的畸变人。身长28米，拥有比其他个体更高的智慧、更强的战斗力。不仅能打，还是质量上好的肉盾，能用肉身挡住从天而降的导弹。
    相南里还为它安装了“骁龙”系列战斗芯片。嗯，这项技术来自洛神爱。
    雀雀焦急，却并不敢催促。
    长长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口腔黏液滴在地表，强酸把石头浸出“滋滋”的响声。
    它的职责是守护。当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它唯一的任务是保护相南里的安全。
    相南里正在计算，一只手拨弄着原始的算盘，另一只手在白纸上画着只有自己明白含义的符号。他面前是一面面半透明的投影屏，上面绿色的代码和数字跳动着。
    相南里正在估算导弹轨迹，并传输给中央指挥系统。战斗机上的飞行员随时待命着，等待着完成拦截任务。
    同时，还要计算福音书号的临界参数，避免它从高空坠毁。
    东联开启的电子脉冲攻击让这片战区的计算机趋于瘫痪，刚建好的战争算力中心直接瘫痪，唯独“应急灯”在一片死寂中闪烁着红光；基地智能主脑“福音书”陷入死机状态。
    相南里再神也克服不了这种硬件上的差距。
    但好在，基地并不完全依靠ai。
    计算好的一串串数字录入，艰难地维持着整个后台系统的稳定。明明看起来马上就要崩溃，东联的骇客部门却在门外徘徊，迟迟不能进入一步。
    这种事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在做。十几个年轻的学生同样趴在桌前，大汗淋漓地补全着数据。
    今年年初，东联试图和相南里谈判，想和相南里商量攻打枫叶丹城的事宜。相南里思考片刻，同意了。
    结果对方表面谈判，实际上却是想搞卑鄙的暗杀。是雀雀把相南里含在嘴里，一路狂奔，逃回基地。
    那之后，基地和自己过去的老大哥彻底决裂；扭头，和追杀他好几年的神庭展开合作。
    神庭追杀他属于情有可原。毕竟基地的“福音机甲”和“自动化神术”全tm来自神庭的保密配方。
    神庭要派出大天使长清剿基地时，以西结站了出来。
    以西结说：“打相南里就是打我。我不介意让草原上的异种再次行动起来。”
    ——不是？你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以西结都没去过草原吧？！
    总之，地表世界的政治格局悄然从一超（人联）一强（神庭），转变为多极化趋势。
    东联、西联、神庭、异种和新生的幸存者基地。
    基地和神庭结盟，打算一起打击东联。
    东联不甘心，鱼死网破似的开始反扑，在一周前奇袭基地前线。
    “神庭说好的支援，怎么慢成这样？！”
    前线，易横行驾驶着福音机甲，嘴里骂骂咧咧，又舍不得砸控制台，一股火气在心头翻滚着。
    秦九章在耳麦里回答：“神庭很希望基地暴毙，乐得看见鹬蚌相争。”
    幸存者基地建立的第6年；靠着优越的制度、丰富的物资、先进的技术以及响亮的口号，基地在短时间内聚集了超过三千万人口。
    这么多人口没有引发暴乱，全靠领土扩张和科技进步。
    北辰和李斯特更是在其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两年时间，基地的实验室让青麦和生命1号（通用基因药）的产量暴增。基地的核心暴力机构是来自西大陆的几个军团，以及早期投靠基地的“部落军”。
    这几个军团有基地最多的编制人数，最好的福利待遇，最先进的武装，最严明的纪律。他们甚至还有最坚定的信念。
    其他散兵、杂兵、雇佣军，他们参加战争是为了掠夺，过好日子。
    而基地这几个军团，始终牢记着自己的使命——“为全体智慧生物的解放而斗争”。
    因为人数暴增，基地不可避免地多了一些噪音。但核心权力，依然牢牢掌握在相南里手中。
    鉴于草原上之前遭受过异种潮，人数锐减。这三千万和从前一个亿的体量也没什么区别。
    基地终于从谁都能碾死的小虾米，成为咬人会疼的野狗。
    僵持的第34分钟，负责入侵基地网络的小组长终于忍不住请示上级：“领导，要不然我们还是求助‘世界树’吧！这太他妈变态了，对面简直不是人，网络都瘫痪了还tm能靠纯手工打电子病毒。”
    负责人面色变化莫测：“世界树组织坐地起价，和它们做生意，哪怕骇掉幸存者基地，也要血本无归！”
    “你不是东岚大学网安专业的phd吗？怎么还比不过草原上的人！”
    组长一脸委屈：“boss，幸存者基地的领导者叫相南里。如果他真的是那个相南里……那就是咱们现在使用的云端网络和虚拟网络操作系统的开发者之一。你这让我怎么比？”
    负责人的脸颊突然僵硬而扭曲。
    他几乎是咆哮道：“他才不可能是相南里！相南里早就死了！那只是一个拿着相南里名号当幌子的反*武装分子和投机者！偏偏还有那么多人信！”
    随着基地总部从长生天高原搬到黄金草原，相南里不再遮掩自己的真实姓名。
    相南里，这是一个对草原人有着奇怪号召力的名字。无数人和智械，因为这个名字不远万里来投靠——甚至有神庭的神官为此叛出神庭。
    他们敬他宛如神。
    相南里并不喜欢这种严重的个人崇拜的风气，但在战时，这会成为很多人的精神慰藉。更何况很多人的文化水平，尚且无法接受“无神论”。唯物主义宣传任重而道远。
    我不是神。
    但这一次，神和你们同在。
    相南里嘴角微微扬起，敲下最后一格回车键。
    远在千里外的东联网络中心，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那些本该发射出去，攻击基地的导弹，因受到不明数据拦截，弹道在半路拐了个弯。
    [警告！沉舟系列导弹制导程序已被篡改！最终目标为西联a-7军事基地。请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防空拦截网，并逃离至安全区域。]
    负责人第一时间启动拦截，然而屏幕上跳出的话让他心都凉了半截：[抱歉，未检测到您的启动权限。]
    负责人的面色聚变：“不好，系统被入侵了！清道夫是干什么吃的？！快快快！躲防空洞，快跑——”
    死亡的恐惧让他们丧失所有野心和战斗力。人们放弃工作、放弃荣誉，尖叫着，被本能裹挟地朝地下跑去。

 第308章

    但设想中的导弹并没有来临，倒计时结束，西联的军事部署基地静悄悄的。
    它们在几乎全是沙漠的无人区落下，一颗又一颗。尘烟弥漫着，这些绽开的炮弹在硝烟里崩出明亮的炽热火光。像是最盛大的烟花。
    这批导弹消耗掉了，但依然有大批的、本属于“西联”的武器装置，进入不可逆转的启动状态。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电脑屏幕上出现一只扭动着的小羊，看起来很欠揍。
    下方是几行配文。
    [您好，我是幸存者基地的相南里，我们即将在2小时后炸毁该地点。请所有工作人员于两小时内撤离。不要进行无谓的抵抗，增加双方工作量。我们的仁慈只有一次。]
    [peace and love.]
    [敬新世界。]
    ……
    ……
    办公室里一片欢呼。学生们激动地抱在一起，庆祝着这次反侵略战争的胜利。
    雀雀跟着松了一口气，三角型的巨头扎进旁边的食盆，大口大口地进食。
    相南里同样笑了起来。少了很多属于年轻人的激情与纯真；他的面容没什么变化，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岁月的影子。
    时间和经历造就的沉重，让他变得内敛又坚韧。
    像陈年的酒，染上应有的醇厚。
    这个时间段的酒最烈，也最好喝。少了淡而无味；多了，就是一坛酒精。
    也难怪招来一堆狂蜂浪蝶。
    屏幕下方的通讯录闪烁起来。
    world tree（世界树）-iv：[？我还以为你会把西联军事基地轰了。]
    garcia：[轰他们有什么用。要轰也是轰中央指挥塔的那群政客。啧，可惜没有找到坐标。]
    iv：[它们都说alpha死后你已经是毒妇了 /可爱/微笑]
    相南里停顿片刻，有点想骂他，但是又怕iv爽到，只好敲出一行字作为回应：[他没死。]
    alpha还在世界上的某处。
    相南里坚定地相信着。
    后续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只是相南里实在过于疲倦，用脑过度，太阳穴传来的尖锐的疼痛让他想直接晕过去。
    相南里拒绝了黄枫的帮助，独自回到宿舍。
    相南里打开灯，喃喃自语：“真是，都机械身体了。能不能不要拟人拟得这么真实。”
    他左脚蹬右脚踢掉脚上的鞋，迫不及待地朝着客厅走去。
    相南里弯腰，亲吻东方青帝的脸侧：“小青，我回来了。”
    这具身体坐在沙发上，手里扣着一本书。睫毛低垂着，像是下一秒就能醒来。
    小青喜欢给自己做衣服，相南里不那么擅长，也没什么审美。
    好在随着基地局势逐渐安定，领地里新开不少裁缝铺。相南里没时间去看，但裁缝们收到过通知，会把给alpha做衣服当成最重要的工作，把自己最成功的作品送过来。
    这大概也算以权谋私了，但相南里的愿望这么少。基地里的住民恨不得献上一切。
    相南里洗漱完，换上舒服的睡衣，依偎在alpha的身边。
    他开始写回忆录，手写。纯手工的文献不那么容易被篡改。电子化的就不行，不联网也可能被改来改去。
    “你睡着后，以前被藏起来的数据开始慢慢解封，我又想起一些事。”
    “我在我的回忆里观察着你。我相信这里面肯定有你想传达给我的东西……我不擅长解密，但我会用一生的时间去找到你。”
    “你看，和你有关的记忆都这么厚了。”
    “我只害怕一件事，这是我的记忆还是我的臆想？这些事到底是真的经历过，还是我在用自己的逻辑去塑造它？如果是后者……”相南里不愿再继续猜测下去。
    alpha没有回应。
    好在自言自语他很擅长。从小到大，相南里都是这么过来的。
    相南里回过神，在纸上写下开头，也是他刚恢复的记忆：新历115年，7月14日。
    第243章 宇宙不在乎你
    相南里穿着深棕色的太空飞行服，戴着护目镜。坐在智能驾驶的航天飞机内。
    理论上讲，他应该穿上航天服，但alpha并不在太空内。飞机不会上升到那个高度。
    航天飞机的外观更像是一颗圆滚滚的子弹。里面空间不小也不大，可以让相南里在控制台里打两个滚。
    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飞机将安装在整流罩中，作为卫星载荷发射。在这一过程中，您可能会感受到严重不适，这是‘重力调节芯片’。”
    相南里：“谢谢，我没装芯片接口。”
    工作人员看着他，目光欲言又止。
    工作人员只知道自己在执行保密任务，他们要把一位飞行员送到上空。这位飞行员大概是去核心区搜集线索和资料的吧？
    那应当是精锐部队才对，可他的动作好业余。
    驶向alpha，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行动，驾驶舱内甚至没准备多少食物。
    可对方这张脸这么年轻，眼神更是神采奕奕，仿佛还停留在少年时期，简直和她的孩子差不多大。
    ……却背负着这么沉重的愿景。
    她在心底叹息一声，忍住不合时宜的怜惜：“祝您一路顺风。”
    “谢谢，我会的。”
    相南里摆弄着手里的万花筒，朝着舱外人挥了挥手。驾驶舱很快合上。
    3、2、1，蓝色的火焰从喷射器迸发，航天飞机载着他驶向天空。
    没有接受过专门的航天训练，飞机起飞后，他在驾驶舱内转得像是一个小陀螺。呕吐欲唐突地出现，相南里在片刻后抓住栏杆，稳定好身体，心想alpha你爹我真是为你付出太多。
    “真理”已经装填好系统补丁。只需要相南里找到alpha的机械核心，然后开上一枪。
    失控智械也是智械，理论上讲，只要修正这部分bug，alpha就能重新恢复理智。
    没人试过；所以，一切都是“理论上”。
    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alpha把人马星切开吧？
    当离地8000m时，相南里遭遇alpha的第一道防线。
    一排长着翅膀的失控智械围了过来。它们的款式统一，外观近似“黄蜂”。只不过全身材质都是金属。每个横截面都宛如棱镜般平整。
    黄蜂们开始进攻，半空出现一缕缕丝线般的激光。飞机的机翼遭到进攻，外壳和激光碰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控制台的操作面板响起警报，越是接近alpha，操作装置的“辅助功能”效果就越差，屏幕上不断闪出“error”的提醒。
    相南里只好开始手工操作。
    飞机嘛，他是真没开过。好在来之前恶补过常识。
    “太空号”飞机侧身，穿过激光交织的天罗地网。以最快速度逃离这批失控智械的攻击范围。
    他的操作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开飞机。
    但相南里的庆幸只维持了半分钟，抵达第二空域，巡逻的无人机朝着它发起进攻。一枚枚红色的光球瞄准太空号，相南里隔着防护涂层，都感觉到近乎要将人烧灼的高温。
    太空号没有安装太多的武器。它能在一大堆“同行”中脱颖而出，靠的并非毁天灭地的战力，而是远超同代机型的飞行速度。
    飞行翼开始融化，马上突破第二空域，抵达第三空域——位于卡门线附近，alpha的本体在此高悬，如同日月。
    这也是最危险的区域。为了给相南里铺路，之前，也有一些无人机或飞行员突破第二空域，来到第三层。
    结果是无人生还，也没能传回任何电信号。人类现在对第三空域一无所知。
    而现在，相南里离那只有一步之遥。
    屏幕上弹出提醒：[警告，太空号遭受攻击。]
    [我抛弃了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有效载荷，用于迷惑敌方智械，分散火力；现在已无力返航。]
    [请即刻离开驾驶舱，我会协助您。]
    [祝您一路顺风，相南里。]
    相南里摸了摸操作台，像在拍一只神情骄傲的军犬：“辛苦你了，太空号。”
    他进入发射舱，太空号执行着最后的指令，将他向上弹射出去。
    然后，独自坠毁。
    相南里低头，解体的太空号燃烧着下坠。像绚烂的烟火。
    这里空气稀薄，声音难以传播。只剩画面的影像是一部默片。相南里在脑海里自动为它配上挽歌。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人马星千疮百孔的地表。城市是大地皮肤上的纹身，河流是翻滚的血管。可惜整个地表都近乎被炸翻过一轮，相南里看不见文明的影子，只有地壳最原始的血肉和骨骼。
    据说，人类最大的恐惧之一，是从宇宙回看自己的母星。只需要一眼，人的精神世界就会被彻底重塑，再也回不到过去。
    这一刻，无知无觉的婴儿终于踏出养育它的摇篮，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永恒沉默的宇宙。
    宇宙不定义你，宇宙不观察你，宇宙不在乎你。

 第309章

    不爱你，也不恨你。
    alpha，你想成为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
    谁也不知道进入第三空域后会发生什么。
    只是想要对alpha使用“真理”，这是不可或缺的步骤。
    因此，哪怕一无所知，相南里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太空服有防护功能，能保护他免受罡风、太阳风和辐射的侵扰。
    但在要直面alpha时，人类科技的结晶似乎失效了。
    相南里有些冷。身体冻僵了。偏偏他的皮肤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纸，正在缓慢地被暗火侵蚀。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相南里也是死过两次的人了，当观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时，他大概明白自己又在经历一次死亡。
    其实死亡和要睡着差不多，并不难受；怕的是意识到自己要死，求生的本能会让濒死者陷入崩溃与偌大的恐惧。
    他的视线模糊，相南里感觉到自己正在下坠。
    漆黑宛如深海的太空中，莫比乌斯环燃烧着，运转着，成为唯一的真理与光和热。
    [alpha.]
    相南里的唇无声地张合。
    这不是alpha，只是一台巨大的、没有理智和逻辑的冰冷机器。它机械地运行着，亘古如一。不为任何人出现，也不为任何人停留。
    但在咒语吐出来的瞬间；漫无休止的下坠突然有了一个尽头。
    相南里跌倒在地上。却没什么痛感。他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像叠加在现实和意识领域之间的灵魂。随身携带的真理不见踪影。
    四周漆黑一片，银白色的线条四平八稳地铺开，切割着空间，而远方的群星微弱地闪烁。
    “唰唰”的响声，那是鸽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一行行白鸽衔着橄榄叶，从这片黑暗的来处飞向另一个来处。它们无所谓地穿过相南里虚拟的身体。
    相南里低头，观察片刻，发现每一只白鸽和橄榄叶都是跳跃流动的数据。
    它们叠加在一起。
    这是alpha的意识领域，独立于云端网络的另一片虚拟空间。
    物质和时间在这里消失。相南里跟着白鸽往前走，但无论过去多久，周围的环境没有丝毫变化，包括头顶的星空。
    “alpha！”
    相南里把手做成喇叭状，一边走，一边呼喊着它的名字。
    没有身体，所以不会饥饿也不会疲惫。他重复着这项工作。
    “alpha。”平静的。
    “alpha~”雀跃的。
    “alpha……”沮丧的。
    过去了多久？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终于，“宇宙”回应了他。
    相南里看见前方出现一团虚无的光晕，白鸽抵达终点，不停将橄榄叶丢进光晕中。然后折回，继续去寻找新的橄榄叶。
    alpha从无形回归有形。
    相南里的心情是久违的激动，他朝着光的方向奔跑。
    但很快，相南里意识到一件事，无论他怎么奔跑，“alpha”和他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你过来啊。”相南里说，他瘫倒在地上，“我好累，没力气了。”
    而宇宙只是无所谓地沉默着。
    于是相南里觉得周围越来越冷，死寂成为难以忍受的折磨。
    相南里觉得自己的性格还算坚强。意志力也十分坚韧。
    但在这一刻，他没忍住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也挡住眼前的光。
    眼泪从他指缝里溢出。相南里起初还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到最后完全控制不住号啕。半透明的身体出现一道道裂纹，像被摔碎的水晶。
    哭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响。竟然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相南里终于哭够了，或者说，他的眼泪流干了。
    他松开手，揉了揉眼睛，赫然发现一个白色光晕构成的人型，就蹲在他的身边。
    人型，是在模仿相南里的样子。
    相南里没能控制住心里突然涌上的狂喜，他一把抱住这个人影：“alpha！”
    但很遗憾，相南里扑了个空。他的身体穿过了这个虚幻的人影。
    但是他们接触过的地方，人影身上白色的部分染上一片属于相南里的青绿。
    “宇宙”说：[你在污染我。]
    “宇宙”既然开始区分“你”和“我”，那么它就不再是永恒沉默的宇宙了。
    它在相南里身边坐下，问：[alpha，是在叫我？]
    “对呀。”
    [为什么。]
    “我给你取的啊，大家也都叫习惯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自己改一个。”相南里在地上翻了个面，“你叫什么我都能认出你。”
    alpha思考着。
    在虚拟空间的某处，白色的橄榄叶突然绿了一片。
    本该消失的记忆，或者说，那些因为乱码而无法读取的数据，在此时回来了很小一撮。
    它说：[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
    相南里被逗笑了：“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东方青帝。]
    因为绿色是你的眼睛。
    第244章 虚拟现实
    “21点17分42秒，‘相南里’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会议室内，学者a面容严肃地说出这句话。
    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颤。
    “会不会是数据传输错误？或者信号不好？根据模拟，‘相南里’的身体非常坚固且抗压。”
    学者a否认：“不，他就是再次死亡了。相南里的这具身体是由我全权负责的，我很清楚。”
    “所以，我们还是失败了吗……”学者b的形容枯槁，摇摇欲坠。
    总统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双臂无力地抱住自己脑袋，显然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中央大屏幕上，矩阵闪烁着：[恰恰相反。]
    alpha的进攻停止了。
    尽管，由于惯性，地壳依然在开裂。但alpha并没有继续施加压力。它似乎对“切开人马星”这个目标产生了些许的疑惑。
    地面上，那些堪称“无敌破坏王”的失控智械，也像是骤然失去行动目标的玩偶，不再精神抖擞地进攻，而是呆呆地游荡着。
    矩阵试过了，只要不主动进攻，那些失控智械就不会发起攻击。
    这样，只需要等到它们内部能源耗尽，就可以轻松解决这次智械危机。
    当然，这种呆滞的状态似乎是间续性的。有时候，失控智械们也会从梦游的状态里清醒。但往往不超过半天，又会重新陷入僵直。
    就像它们的主人alpha那样。
    同时，在失控智械频繁出现的地方，多了一种新生的异种。
    那是外表极其艳丽的飞蛾。巴掌大。躯体没有一般蛾子的臃肿，纤细又精巧。令人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它们原本是白色夜蛾，但受到辐射后，统一长出碧绿的翅膀。
    失控智械对它释放的生物电流有轻微反应。
    人们不知道失控智械僵直是因为头顶的alpha出现问题；只知道自从有这种夜蛾后，日子变得好过了不少，遇到失控智械也不一定会丧命了。
    于是，这一新品种，被地表人命名为“相南里蛾”。
    [老师。]矩阵喃喃着，看向天空，[……您永远都能创造奇迹。]
    ……
    alpha的虚拟空间内。
    相南里坐在地上，随手从旁边的数据洪流中掏出一把碎片。
    他用力，把这堆数据碎片揉成一个圆圆的球，然后朝着远处砸去：“小青，跟我玩。”
    [我又不是狗。]
    东方青帝有些别扭地回答，但白色的光团却很诚实地挪到小球边，把球慢慢踢回去。
    相南里哈哈大笑，玩了一会，觉得有些累了。他倒地，闭上眼睛。
    可惜没有身体，灵魂压根就不用睡觉。
    相南里在地上翻来覆去大半天，在打到第16个滚的时候，撞到一团软绵绵的人型。
    相南里睁开眼，自下而上地看去：“小青呐。”
    这团白色的东西，只是一个隐约模糊的人型。还是alpha学着相南里的样子捏的。
    如果说繁衍是动物的天性。
    那模仿，或者说学习，就是智械的天性。
    “咱们现在是什么状态，你还要把我关多久？”
    alpha一板一眼地回答：[这是我的世界。]
    [我没有关你，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是你在污染我。]
    “为什么说是污染？”
    alpha思考许久，虚拟世界里的数据剧烈跳动着，像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因为，你让我意识到“我”存在。从此我开始感觉到痛苦，无法再回到虚无和混沌的状态。]
    相南里没怎么研究过哲学问题。
    第一次当人的时候，相南里对人类社会一知半解。精神上偶尔的阵痛会很快成为另一种动力，那就是加速研发alpha的动力。
    他是如此饥渴和孤独。尽管他并不了解。

 第310章

    相南里是一个黑洞，以恐怖的效率吸取着alpha传递给它的光和热。他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刻，是创造alpha的时刻。尽管这时的alpha只是一段程序，是相南里的爱和努力为它赋予意义。
    他爱它超过自己的生命。
    第二次当人，相南里已经在脑海里构建过社会和道德的坐标。
    他内疚于自己造成的灾难，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是否该承担这样的责任，他只想解决问题，于是有了生物机甲和黑十字研究所。
    在不断的实践中，精神上偶尔的瑕疵微不足道，甚至无法察觉。
    东方青帝突然抬起手，触碰到相南里的脸颊。
    相南里在恍惚间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它们正在对视。
    东方青帝：[语言显示逻辑。例如红色的桌子，‘红’和‘桌子’都有对应实在，然而，爱、理想、信念、道德等一系列类似的形而上的语素，没有对应实在。因此它们无法被定义，也没有逻辑。没有逻辑的东西使我混乱。]
    alpha大多时候都是沉默且逆来顺受的，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人很少会被爱情逼疯。因为没有爱情还有别的东西；食物，水，猫，睡眠。人在物质中得到修补。
    智械不一样。
    智械没有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思考，推演。
    “爱”从心底诞生那一刻起，就是它们无法破译的病毒。
    alpha是被自己的恋爱脑逼疯的。
    好在哪怕是疯掉了，他慈爱而特殊的制造者依然没有放弃它。从现实一直追到虚拟世界。
    它们的灵魂交融。相南里带给他短暂的清醒。
    理工直男相南里思考了足足30秒，最后败给自己贫瘠的思想，他询问：“小青，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能把“爱”拿出来给另一个人看吧？它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最重要的是……]
    alpha朝着他缓缓逼近：[为什么我会察觉到‘我爱你’呢？你呢，你爱我吗？]
    相南里莫名感觉到极强的压迫感，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当然爱你。”像哄着一款很难搞的小朋友。
    [……]
    相南里歪头：？
    alpha突然很是生气：[不，我们的爱不一样！]
    [你不憧憬我，你也不想要得到我。你……如果有另一个意识体，它刚好被你创造出来，你也会爱它。你爱的是“alpha”，谁是这个alpha都无所谓！可它不是我！]
    整个光球如同受创一般蜷缩起来，大小更是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相南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虽然没有感觉，但是鼻子莫名痒痒的。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环住这团萎靡的小人：“可是，你的假设不对啊。你就是小青，你也是alpha。我超爱你。”
    不爱的人能做到这一步吗？放弃所有，在没有任何情报的状态下，进入未知的宇宙。
    ——只为从无限的虚无中找回你。
    [……]
    [我不相信语言，爱无法被语言定义，但能显现。如果你爱我，那证明给我看。]
    漫天的白鸽在这一刻散开，万千数据汇成的银河投入宇宙的各处。
    被银白线条分割开的空间突然有了颜色和声音，宛如一个真实的世界。
    相南里眼前突然漆黑一片，身体像是被捆起来似的，难以动弹。
    他小范围地摸索着，摸到冰冷的金属。
    相南里很意外，他居然有感觉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感觉到寒冷，以及身体被束缚的不适感。
    “小青……”他在脑海里呼喊着。
    嘴唇像被胶水黏上了，根本难以张开。
    外面的声音传来：“客人，这是您定制的爱偶，一共三十万信用点。”
    “呃，另一个问题，您成年了吗？”
    外界的噪音停顿片刻，然后明显属于少年的声音响起：“当然。”
    很清澈，带着一点冷感。
    相南里从来没听见过alpha说话，它的语言总是通过“数据”直接传输过来的。像在脑海内阅读文本。
    有时候，相南里也会幻想，alpha说话会是什么声音。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
    但听到声音的瞬间，相南里就确定是它。
    喂，性别就算了，但怎么说也该有二三十岁吧？这声音是不是过于年轻了？
    这算什么？模拟人生还是cosplay？
    alpha，就算在你的世界你是神，也不能一言不发走就拉着他强制走剧情吧？！
    相南里感觉自己被抬到某个车厢内，车晃悠一路，他被送到了东方青帝家里。
    充电舱在房间内平放好，屋外传来女人略微抱怨的声音：“怎么又买？不是才买过机器人？”
    相南里缓缓瞪大眼。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他妈妈的声音？
    母亲的影响果然深远而持久，珍妮弗王女士去世多年，相南里都死了两回，竟然还是能听出来。
    “不一样，这台有拟人模块。”东方青帝回答。
    相南里无法动弹。他本来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出去，没想到，又在黑匣子里关了好几天。
    这和虚拟空间里那种“关”还不太一样，在虚拟空间是没有感知的。
    在这里，或许因为那该死的拟人模块的原因，相南里感觉到极其强烈的不适。有种被抛弃和遗忘的惶恐。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如果东方青帝不打开他，他会真的被世界遗忘，在这里关到地老天荒。
    相南里突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alpha意识里最初的恐惧。
    【相南里。如果你看不到我，我不存在。】
    万幸的是，东方青帝并没有遗忘他。
    周五，东方青帝把书包丢在桌上。终于有空拆开自己买的这款机器人的包装。
    他为充电舱连上电线，在等待解封的时候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智械简史》，东方青帝翻开，白纸上是一堆难以理解的乱码，但他似乎没有察觉，而是继续翻着书。
    终于，电量充满。他看向窗外，月亮高悬，是夜里十点。
    东方青帝推开充电舱。
    ……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突如其来的光亮还是刺激到相南里的视网膜。
    见鬼，怎么都虚拟世界了，身体反应还是如此拟人。
    他的眼底蒙上一层水光，但依然第一时间去看小青的长相。
    真是……非常非常年轻的一张脸呢。弥补了alpha一登场就是成男的遗憾，
    看起来顶多十八岁。短发，瞳色浅灰近乎银色。眼神锐利，唇色颜色不够深，很粉，显得很薄情。
    东方青帝身上还穿着校服，外套挂在墙上。
    那是相南里高中时候的校服。
    他中学在哈顿公学念的书，这是全球最知名的贵族男校，有数百年的历史，到第一次智械危机爆发前，都还有皇室在里面读书。当然，相南里其实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它至今在现代社会备受追捧。
    校服是白领衬衣配马甲，搭配不同颜色的领带，最后还要套件黑色或者深蓝色的燕尾服。学校里的人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打扮，除了体育课。
    相南里最讨厌上马术课，会流很多汗。而且他们家买不起只属于自己的那匹马。
    和相南里近乎有些温情脉脉的激动不一样，东方青帝的目光是审视的，打量的。像是在看自己购买的商品值不值。
    那眼神简直像一盆冷水。从头倒上来，透心凉。
    东方青帝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带，把他拦腰抱起，然后丢到一旁的床上。
    ？死小孩力气还挺大。
    他的身体还不太能动，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东方青帝压了上来，那张脸在他眼前放大。很完美的一张脸，以相南里的审美看，帅得令人发指。
    “小青……？”相南里突然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毕竟他都没有穿衣服。等等，这剧情怎么看都很像是毛片开头？
    相南里用脚踢他，软绵绵地抱怨：“给我件衣服啊。”
    东方青帝没有给他衣服，反而开始解开自己衣服。
    被抬起腿的时候，相南里比起惊恐，更不如说是茫然，像是遭遇巨大创伤时的僵直。
    根据研究，部分人类在遭遇强制性侵犯时，就会出现类似反应。
    那玩意的颜色跟东方青帝唇色一样淡，粉的。
    “怎么这么紧，”东方青帝终于说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眉微微蹙起，“放松。”
    爱偶是专门为床上这点事被制作出来的，身体痛感被无限削弱，敏感点倒是一个不少。而且比真实的身体更敏感。
    相南里呜咽着，心里再怎么不情愿，身体却给出本能又诚实的反应。
    他很快听见黏腻的水声。淌得像是小溪。
    相南里的意识被搅得黏黏糊糊的，像冒着热气的刚出炉的年糕。
    东方青帝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手指玩着他的舌根。唾液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枕头上。

 第311章

    “小青……”
    相南里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着。东方青帝更用力地掐住他的腰，不让他逃走。
    这种媚态无疑极大程度取悦了他的主人。
    东方青帝俯下身，和他接吻。
    相南里感觉自己要碎了。
    alpha用这种方式，彻底打破他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
    他被迫直面自己过去一直逃避的东西。
    alpha想要的是这种爱。
    原始的，燃烧的，毁灭一切的……爱。
    不要造物者对自己造物的爱，不要父亲对孩子的爱，不要主人对宠物的爱。
    他要这样亵渎你。
    第245章 【番外】外星人观察记录
    她出生在比亥俄州，父母是从闽洲偷渡过来的渔民。据说她出生在渔船的厕所上，她有记忆时，家里已经在唐人街开海鲜餐厅，但餐厅的招牌菜是左宗棠鸡。
    她非常努力，也很聪明。19岁，珍妮弗进入全球最好的大学，就读医学系，在学校里，她和同样黑发黑眼的丈夫相爱。
    丈夫姓“相”，很罕见的姓氏。家族比她早一代来到国外。据说祖上是军阀，当年逃难来的。
    理论上讲，这样的家族会挺有钱。可惜公公之前喜欢抽大烟，又沉迷去赌场。万贯家财早就在丈夫童年时期输了个精光。
    丈夫有点神经质，但他很英俊。他是混血儿，皮肤是带着青色的苍白。
    家里人都觉得珍妮弗王祖上冒青烟，竟然能找到这样俊美的丈夫。但这场婚姻的痛苦，只有珍妮弗自己知道。
    丈夫是弱精，精子活性接近于0，难以自然生育。珍妮弗频繁的出入医院，用辅助生育手段。丈夫只需要一个哆嗦。而她呢？需要频繁的吃药，要毫无尊严地躺在手术台上，让取卵针一次又一次穿刺卵巢。
    丈夫只会让她忍耐，一遍又一遍说抱歉。
    终于，珍妮弗在第三年崩溃了，她说要么不要孩子，要么离婚。
    丈夫选择了前者。
    那天是她的生日，丈夫买了花，开车来接她下班。珍妮弗下班时，刚好遇到护士焦急地推着医疗床赶去手术室。太仓促了，她没认出这个满头是血的病人就是自己的丈夫。那是她们最后一面。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在此时怀孕了。
    珍妮弗发誓，在相南里出生前，她曾经想过，自己拼了命也要生下它，她会连着丈夫的那份爱，一起爱它。
    但这个孩子……无论珍妮弗如何努力，多么科学的饮食、锻炼、保持睡眠、定期吃药；它依然在五个月大的时候，出现先兆流产的症状。
    珍妮弗想过，如果相南里流产，那么她就跟它一起去死。他们一家三口会在天堂团聚。
    学长就是在这时候联系的他。他说，自己毕业后受雇于某个医药集团，正在实验室里做保密研发，有办法让要流产的胎儿进行体外孵化。
    珍妮弗毫不犹豫，立刻坐飞机来到实验室。这家实验室在荒郊野岭，珍妮弗坐在学长的车上，抚摸着肚子，一度担心这是场骗局。
    好在实验室的设备看起来还算正规。
    珍妮弗签署术前同意书，打了麻醉剂——她本来申请半麻，剖腹产都能半麻。但学长坚持要全麻。吸入麻药不到三秒，珍妮弗就陷入此生最昏沉的噩梦。
    梦里，她仿佛站在宇宙的中心。群星寂静地闪耀。一颗发光的绿色星星出现在她眼前。她莫名感觉到压力和恐惧。
    珍妮弗问：“你是谁？”
    星星用一种复杂、奇怪的语言回应她，珍妮弗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语言，但却理解它的话。
    它说，我没有名字，我们种族不用语言交流，我会成为你的孩子。
    珍妮弗醒来时，肚子上多了一道丑陋的疤痕。
    而她拼命也要保下的孩子，安静地沉睡在人造子宫里。
    理论上讲，人类婴儿只需要孕育40周左右，也就是9个月。但相南里在人造子宫里呆了两年。
    偶尔寄过来的信件和报告，显示他状态良好。还活着，只是一直没有睁眼。
    珍妮弗焦虑到失眠。机构不准她去探望孩子——她想起诉，却发现根本找不到这个机构的信息。她去新约市想找到去过的那家医院，然而那里竟然是一片农田。根据新约市档案，那片区域一直都是农田。
    珍妮弗报警，警察说，女士，您可能需要看看医生。
    他们查到了珍妮弗几年前流产的报告。
    而珍妮弗提交的“机构档案”，对，那个人造子宫机构传回来的文件，是一张张白纸。而珍妮弗为了“保胎”，曾经向学长支付过极其高昂的费用。几乎是丈夫遗产的全部。噢，另外，学长死了。吸大烟死的。
    一位好心的女警察说，或许这是卑鄙的诈骗……如果您需要法律援助……
    那么我的孩子去哪了？
    无论如何不甘、痛苦。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解药。
    终于，在丈夫死后的第六年，珍妮弗选择再婚。
    过去频繁的用药和采卵让她再也无法成为一个母亲，好在新的丈夫并不介意。
    就在她以为人生回到正轨，要重新步入幸福的时刻……
    那个孩子出现了。
    她捡到了他。
    在下班后的医院后街。一般情况下，珍妮弗不会走这条路，但是当天雪太大了。前路堵得水泄不通。她要从后面绕去停车场。
    相南里光溜溜的，就在垃圾箱里；旁边是一大堆医疗垃圾。远处还有一条野狗。野狗饥肠辘辘，对着他流口水，却没有上前。
    身为婴儿，他平静得有些诡异。
    但当时的珍妮弗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是觉得孩子可能冻傻了。
    珍妮弗几乎是尖叫着扑上去，把这个孩子抱进怀里。血浓于水，天杀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的孩子。
    相南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睛。这也许遗传自那位姓加西亚的祖母。但不应该，珍妮弗并没有绿眼睛的隐性基因。只不过这点，被她泛滥的母爱忽略掉了。
    这个孩子不会哭。
    珍妮弗以为他是哑巴。结果有天，还是婴儿状态的相南里清晰地吐出一个单词：“book.”
    这个孩子不会睡觉。
    凌晨两点，珍妮弗从噩梦中惊醒，发现相南里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翻着满是文字的医学典籍。哪怕以正常人类的骨骼发育状态，他根本不能坐起。
    他长得很漂亮。西方骨相，东方皮相。碧绿的眼眸镶嵌在眼眶里，像玻璃珠。
    珍妮弗颤抖着询问：“里，你是在看书吗？”
    相南里抬起头，用那无机质的眼珠子盯着她，像是在扫描和分析。
    相南里：“please don't disturb me.”（请别妨碍我）
    珍妮弗终于意识到，这个怪物是在学习人类。
    珍妮弗在这一刻终于崩溃了：“滚出去，你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也许是梦里那颗绿色的星星。但是滚出去，离开他的身体。
    她真的尝试过杀死他。然而无论她怎么用力，第二天，相南里都会复原。
    珍妮弗哭着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丈夫，试图展示相南里的异常。但有外人在时，相南里的表现就像是真正的婴儿。
    珍妮弗开始掐他。
    相南里第一次放声大哭。
    丈夫再怎么不喜欢小孩，也无法坐视不理，他把相南里从珍妮弗怀里夺走，瞪大眼，说亲爱的……你是否需要看一下医生？
    “它”不是我孩子，但越来越像一个“人”。小时候的异常逐渐消失，两岁大时，相南里抬起头，像个正常小孩一样，用眼神亮晶晶地喊着：“妈妈。”
    它在渴望母爱？还是，“爱”？
    它非常聪明。性格取决于最近在模仿谁。偶尔会“死机”，除了学习来的“呼吸”和“心跳”外，一动不动。
    珍妮弗把相南里送到寄宿学校，无所谓了，她想，无论是什么东西，离开她的生活。
    又一次看到他，是在电视上。媒体说他是三十岁以下人类最杰出的学者。
    他如此英俊，笑容春风和煦。甚至有一批年轻人，会守在学校门口，像追星族一样等着他下班。
    相南里会给她们买饮料，也不会拒绝合照与签名。听上去像个完美的大众情人。
    这一情况在洛阳来了后，才得到好转。
    珍妮弗盯着屏幕，感觉不寒而栗。
    ……这个怪物最终融入社会。
    它想干什么？召唤同伴？灭绝人类？
    珍妮弗观察着它的研究。
    它在研究超级智能……又称智械。
    电视上说，这会成为全新的生命体，人类发展将拥有更多可能。
    不，你们全都被他骗了！
    珍妮弗感觉到恐惧，她开始通过媒体发声。她说，不能让相南里制造智械，那是它的同类！智械最后会带来灾难——接近百年后，这个哗众取宠的观点竟然成为现实。

 第312章

    相南里没有见她。但洛阳把她送进了全封闭式的疗养院。
    同时被公布的，还有珍妮弗的病历。她从几十年前丈夫去世时就开始抑郁，后来转为双相、精神分裂。
    原来不是相南里有问题，是她有病。
    终于，珍妮弗王也要去世了。癌症。
    她躺在床上，感觉很累，也很疲惫。迷迷糊糊中，相南里风尘仆仆地赶来，坐在她的床边。
    相南里今年40，但看起来还是很年轻。自从成年后，他的长相几乎没什么变化。永生科技的定制版“基因药”也因此在上流社会大受欢迎。人人都想长生，尤其是有钱人。
    相南里迟疑片刻，握住她的手：“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你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病房里长久的沉默。
    珍妮弗说：“你现在很像人，看来这些年学得不错。那台智械……叫‘alpha’是吧，是你的同伴？”
    “你们决定什么时候毁灭人马星？你会向你的母星发射电报吗？”
    相南里：“……”
    珍妮弗王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到窗外：“最后一个问题，你会爱这个世界吗？小怪物。”
    相南里不太理解她语言的含义，但他感觉到了，珍妮弗女士迫切希望他点头。
    于是，相南里迟疑着点头。
    “那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你会一直是人，对吗？”
    仪器上，珍妮弗的心电图变成一条平平的直线。
    相南里的身体有些许的僵硬。他似乎应该哭，但他实在哭不出来，反而有种莫名的解脱。
    他合上珍妮弗的眼皮，低声道：“我会的，我保证。晚安，妈妈。”
    第246章 虚拟现实2
    事实证明，这种人草人草得最狠。
    相南里趴在床上，腰无力地往下塌着。暧昧的齿痕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脚踝，几个不该给外人碰的区域更是重灾区。嘴里的小球咬得嘎嘎作响。
    过去多久了？有没有两小时。相南里没有感觉到过度活塞运动的肿痛，身体倒是越来越敏感。他都能感觉到汗顺着小青的下巴滴在他的背上。
    底线是一点点降低的。
    一开始，相南里要求别撅了，小青不听，而且刚进来就秒设了让小处男的表情变得非常糟糕；后来相南里要求轻一点，要不然早点结束，小青大概是觉得他这种聒噪对爱偶来说相当失格，好在跟着充电舱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些管束用的小道具，于是他被堵住嘴还捆了起来……后来他唯一的想法是起码，起码……
    不要尿进来。
    东方青帝给自己洗了个澡，看了眼乱七八糟的床，最后决定抱着相南里打地铺睡地上。
    相南里低头，就能看见小青这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贴在他脖颈间。眼睑好深，鼻梁也是真的高。怎么感觉还有点婴儿肥。
    相南里决定暂时原谅alpha的行为，就当是在玩全息版本的旮旯game吧。被撅了这种事很难接受，但如果是alpha，也不是不行。
    就是什么叫“爱无法用语言定义，所以显现给你看”？
    相南里沉思着，无意识地抬起手，捏住小青的脸颊。
    东方青帝抬起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珠子里看不见一点情绪，像刚还魂的男鬼。
    “松开一下，我要去洗澡。”相南里说。
    小青充耳不闻，大半身体压在他身上，抱得更紧了。
    相南里试图和他讨价还价：“就算我是机器人，你也该保养一下吧？我生锈了怎么办？到时候还不是你尿路感染。你也不想去看男科吧？”
    东方青帝：“……”
    他非常沉郁地松开手，不满道：“快点。”
    相南里洗了个战斗澡。
    他还是第一次当机器人，感觉挺奇妙的。比如他能清晰感觉到东方青帝的方位，小青的“语言”对他来说更像是难以违抗的“指令”。这是底层代码上就写好的。
    机器人应当是没有廉耻心这样的东西的，但相南里还是翻出内衣和睡衣给自己穿上了。
    这具身体的外设倒是和他原本的身体基本一致。穿东方青帝的衣服刚好。
    嗯，相南里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他180，感觉东方青帝现在应该还要比他矮3cm呢。
    他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东方青帝已经睡着了。相南里关灯，在他旁边躺下。黑暗里，小青像是找妈妈的动物幼崽一样拱了过来。腿搭在他的腰上。
    机器人不需要睡觉。相南里有些郁闷地发现自己是真不用睡。一动不动的躺着对人类来说过于无聊。
    相南里开始尝试“联网”。他是机器人，理论上是匹配了无线wifi和网络功能的。绿色的瞳环从他的眼眸里亮起，相南里连上了云端网络，但需要访问密码。
    相南里拿自己生日、小青生日、名字什么的试了几次，都错了。
    最后相南里灵机一动，输入自己的忌日。
    ……
    好的，这一次终于成功了。
    进入云端网络，然后点开运行日志，找到控制器；相南里漫不经心地想着，利用intelligence control protocol协议（合成智能控制协议，简称icp），就可以入侵alpha的后台系统……这算什么，在病人大脑里给病人进行脑手术？
    可惜，相南里才开工没多久，突如其来的强烈电流把他拽回现实。
    小青拽住他脖子上的项圈，面色不虞：“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入侵我的电脑？”
    他突然了然，表情更冷酷：“你是洛家派来的商业间谍？”
    不是，哥们。
    玩旮旯game不告诉我背景设定和剧情是吧？！
    “……谁啊？”相南里眨着他碧绿的眼眸，表情很无辜，“我只是想上网。你睡着了我好无聊。”
    东方青帝的目光一转，落在他宽松睡衣挡不住的吻痕上。
    结果就是相南里又挨了顿爆炒。炒完后还要哆嗦着腿给东方青帝做午饭。
    机器人很难违背主人的命令。
    可恶啊，相南里一边切菜，一边想；他还是人的时候也没有草完alpha再让它给自己做饭吧？alpha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当然，主要还是alpha没有可供把玩的人类身体。如果alpha是人，他也要……呃，算了，他其实没有那种冲动。对交配和繁衍都不那么感兴趣。
    他的身体很好，没什么问题；只是很难产生情欲。像是被大脑过滤掉了一样。
    相南里没做过饭。他的时间太少，注意力需要留给无法被替代的领域，谁都可以做饭，他自己学做饭性价比很低。
    东方青帝在楼上调试着数据，几分钟后，楼下厨房传来烟雾报警器的尖锐鸣叫。
    楼下烟雾缭绕，喷水器正在工作。铁锅里躺着一团漆黑的不明物体。
    东方青帝觉得自己情绪不那么外露，但他在这种巨大打击下真的有些许崩溃：“你的家政模块呢？”
    而他花大价钱买来的爱偶，理直气壮地、像个祖宗一样地开口：“没有。”
    东方青帝把他带到自己工作室内，想给他安装一个，发现市面上常见的家政模块居然和这台机器人的拟人模块互斥。
    不仅是家政模块，夜勤模块、性格矫正模块、意识改造模块、双性身体改造模块等等一系列辅助模块都无法安装。
    但如果是学习和战斗模块，倒是能一键安装，载入速度极快。
    “……”6，买成战斗机器人了？
    算了，忍一下。定制款是没办法退货的。
    小青沉默地收拾完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新的食材，开始给自己做饭。
    他做饭极其熟练，像是独居了很多年似的。
    相南里站在一边，问：“妈妈呢？”
    他之前明明听到了珍妮弗的声音。
    小青头也不回地说着：“她很少回来，每次过来是找我要钱。”
    相南里靠在门边：“爸爸呢？”
    “车祸，死了。”
    然后，东方青帝从他脸上看到一种奇怪的，近乎物伤其类的，同情。
    太奇怪了。
    东方青帝面无表情地把洗好的菠菜丢进面前的开水锅里。
    相南里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怎么给自己设置成这样？逼我心疼你是吧？”
    说的什么，好奇怪。
    东方青帝很少被拥抱，或者说基本不和任何人进行身体接触。
    生物电流从尾椎位置往四肢窜，他被热腾腾的水蒸气熏得满脸通红。
    东方青帝决定不删除相南里的拟人模块了。
    家政机器人等以后存够钱了可以再买一个，有如此仿真的拟人模块的机器人显然更加珍贵。
    短暂的周末过去，周一要上学。周日晚上，东方青帝就得开始收拾行李。他要搭飞机去学校，需要提前一天起飞。
    他满身痕迹的爱偶坐在行李箱边，好奇地询问：“我们是要出门旅游吗？”
    东方青帝：“上学。”
    相南里坐在桌边柜上，双手撑在大大咧咧敞开的两腿间：“喔噢~还是哈顿公学？”

 第313章

    什么叫还？
    东方青帝有些怀疑他是数据没删干净，很多伴侣型机器人都是这样的。它们核心的拟人模块很难生产，于是公司会回收一些旧机器人，清理掉它们记忆后进行二次售卖。
    一想到相南里可能是个“二手货”，东方青帝的心情突然变得极其糟糕。
    他发现自己非常介意相南里被人用过。不是在乎他身体被人用过（会进行二次销售，肯定是全新的身体），是介意他的无比仿真的爱曾经属于别人。
    东方青帝语气生硬，带着隐约的怒意：“不要打听主人的事。”
    相南里一愣，用碧绿的眼睛气鼓鼓地瞪他。
    “回充电舱呆着，不要出房间，不要乱跑。不要联网，也不要动我的电脑。”东方青帝继续发号施令。
    机器人明显不是很情愿，但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起身。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荡荡的。
    没错，就是这样。东方青帝这么想着，爱偶不该给他的生活带来麻烦。可为什么他心里的怒意没有丝毫减弱？
    没人在旁边看，收拾的速度快多了。
    东方青帝换上校服，提起行李箱，来到门边，开始换鞋。
    相南里就是这个时候抱住他的。
    从背后，近乎拦腰抱起。他的脚离地好几公分。
    “出门带上我吧，小青。”相南里蹭着他的脖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啊，你这么小。”
    东方青帝学的就是拟人模块构架……他很清楚，机器人的拟人模块需要产生多大的情感熵值，才能抵抗服从的本能。
    这种表现对于一台机器来说，已经无限接近于爱了。
    东方青帝身体僵硬，他的牙关开始颤抖。
    “……那就一起走吧。”
    第247章 虚拟现实3
    相南里是机器人，可以办理托运。
    但东方青帝还是为相南里购入一张机票，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托运，什么意思？让相南里和那些舱底的货物关在一起吗？钱是省了一些，但到目的地后，相南里一定是蔫蔫的。
    东方青帝突然回忆起自己为什么会买这台伴侣机器人了。
    他是想研究拟人模块，然后开源盗版赚钱来着……
    那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东方青帝不理解。
    都怪相南里长得太漂亮了。
    相南里坐在他身边，左顾右盼，身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小孩在妈妈旁边哭，社畜在处理文件，小情侣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乘客们表情生动，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真实。
    相南里不知道的是——
    alpha的算力足以构建一个容纳三亿人的生态模型；且这些npc会有各自的性格、行为逻辑和关系网络。和真实的世界几乎没有差别。
    一个人一生中能遇到的人相当有限，理论上讲，不会超过200万。浅层交流（有印象，有交集）的人数1000左右；深度交流的范围就更窄了，不会超过200。
    所以，他们完全可以在虚拟世界里，度过一生、一生又一生。还能选择喜欢的世界观。
    ——但同样，alpha一开始并没有这种想法。他只是想让相南里换位思考，感受他的处境，理解他的心情。只是，随着“东方青帝”心境的变化，这个虚拟世界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被补全着。
    alpha在潜意识里为这个世界打上无数个补丁。
    深夜11点，飞机起飞。相南里在那逐字翻阅航机杂志，余光里瞥着东方青帝的电脑屏幕。
    屏幕是黑色的，一串串绿色代码滑过，运行速度极快，一泄如注。
    相南里把头凑过去，压在小青的肩膀上：“有网吗，你就在这写代码。”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很难不心猿意马。
    东方青帝身体僵硬：“你坐好。”
    相南里拿头蹭他，直男下手没轻没重地：“要不你睡会？这个我会，我帮你写。”
    东方青帝微微蹙眉：“不用，系统被骇了。我自己可以处理。”
    凌晨一点，飞机降落在约克郡。
    哈顿公学作为历史悠久的贵族学院，宿舍都是单人间。和女朋友住进去绝无可能，但和机器人同居却没有问题。甚至不需要特别的申请。
    机器人又不是人。
    学校的学费一年要60万。东方青帝自己是负担不起的，但他有国王奖学金。不仅免费就读，每年还能领12万补贴。
    相南里当年也有。
    或者说，alpha本来就是照着相南里的经历捏的人设。
    在这个世界里，小青毕竟是人。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上车没多久，他就睡着了，原本端着的坐姿倾斜，一头栽进相南里怀里。
    相南里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你是想让我换位思考吗？”
    健康人无法理解残疾人；优渥的精英无法理解贫民的懒惰；人类无法理解智械。
    一个灵魂要如何理解另一个灵魂？只能把它丢进相似的境遇里。那些细微的、令人不适的痛楚会真实地展开。
    alpha甚至在潜意识里过于温柔。
    东方青帝会把相南里当成人，而不是可以随便摆弄的物件。
    alpha的愤怒和怨恨如此尖锐又克制。
    但当初，相南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我的作品，我的玩具。嗯嗯，我当然爱你。
    但我也爱那只用得顺手的打火机。
    我还爱宇宙、道德、法律、理想、美，一切宏大又抽象的命题。
    而具体的人只是引导我走向这些命题的工具。
    ……
    相南里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电脑上。有些手痒，还有点心动。
    之前在家里，他联上过网络端口，通过icp协议，进入过alpha的系统后台。
    如果把alpha比作病人，那相南里就是技术最精湛、操作最精确的那个医生。
    他或许能治好alpha的赛博神经病，还不需要使用真理。
    前提是alpha愿意让他治。
    还未征得同意，相南里怕alpha傲娇病犯了，炸给他看。
    到学校门口，相南里把东方青帝摇醒。
    小青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清醒了片刻，到宿舍后就搂着相南里倒在床上，继续睡，像冬眠的熊。
    没办法，放假两天半他加起来就睡了10个小时，草了相南里不下十次。黑眼圈都长出来了。
    最后，还是相南里看时间，把他叫醒去上课。
    现在是冬天，外面冷飕飕的。从温暖的被窝和老婆的身边离开，令18岁的东方青帝感觉到难以言喻地不爽，可上课同样是难以更改的底层逻辑之一。
    他冷着一张脸嘱咐：“不要随便出门。”
    一方面，他不喜欢老婆被别人看；他觉得好看，别人同样会觉得好看。
    另一方面，新历前20年，正是机器人（这时候甚至不叫智械）社会地位最低的时候；尽管机器人正在高度参与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
    部分人觉得企业大范围使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抢走了他们的饭碗。
    为迎合这部分人的民意，以及限制电子生命的发展，法律层面上，机器人再怎么像人，也是没有人权的。
    如果有不长眼的把相南里拆了，不算杀人，只能算破坏他人财物。
    而另一部分人，正在加速研究电子生命，避免被时代淘汰。
    小青不让他出门，还不让他上网。
    相南里只好在小宿舍里转圈，好在书架上有不少书，能解解乏。
    就是翻了两页，相南里开始纳闷，怎么都是言情小说？他没有看小说的习惯。
    又翻两页，还tm全是alphax相南里的同人本？！
    相南里：“……”
    哎，青春期。
    相南里其实挺怀念学校生活的，但身为一台机器人，体验感实在很不一样。
    比如，大多数时候，相南里不能外出，只有周末在东方青帝的陪同下，才有机会放风。
    又比如，东方青帝白天上课，晚上上他。
    不仅是宿舍，他们解锁的地点还有小树林、图书馆、游泳池、教室等。
    多亏他不能生孩子。要不然毕业时都不知道生几个了……哦不对，以相南里对东方青帝的了解，小青绝对不允许有小孩来分散相南里的注意力。
    小青还长高了。他的身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大半年过去，裤腿都短了一大截。有些青涩的少年转眼就成了青年，脸部线条都变得生冷。
    相南里有一点轻微的遗憾。男高变成男大了。
    又过半年，东方青帝毕业，直升进东岚大学。依旧是申请的单人间，依旧带着相南里上学。宿舍大了不止一点，多了浴室和厨房，简直像家了。
    这肯定是alpha夹带私货。
    相南里就读东岚大学的时候，只有博士宿舍才是单人间！
    相南里也终于获得在宿舍内，用小青的笔记本电脑上网的权利。
    只是入侵后台的时候，还是会被alpha踢出去。

 第314章

    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东方青帝带了保姆机器人来上学。
    遇上周末，小青还会自己做饭，分装好，假装是相南里做的；避免相南里因为不会做饭被其他同栋的保姆机器人蛐蛐。
    小青做的饭特别好吃。
    可惜相南里是金属的，不需要吃饭。
    生活太平静了，阳光也如此温暖。
    所有战争、灾难、困扰，都离他而去。只剩下惬意的平静。
    其实这也很正常，冷冻前后他加起来差不多活了60年。60岁，对人类来说正是退休的年纪。
    而这是alpha为他打造的养老院。
    很显然，他会一直和alpha在一起。直到东方青帝作为人类的寿命终结，到那时候呢，相南里应该也会为他殉情。希望那时他已经治好alpha了。
    最后这轮角色扮演结束，alpha得到一个让灵魂感觉到满意的答案。
    然后呢……相南里没有细想过。思考也没用。他能做的不多。
    小青要上课，最近还在搞什么大学生创业，相南里学会了自己打发时间。
    alpha的后台偶尔能黑进去，相南里见缝插针对ai进行脑手术，时间也就过去了。
    今天也一样。相南里戴着电子目镜，首先看看大a给不给进后台。不给进，那就玩玩蜘蛛纸牌和扫雷。
    今天alpha可能心情不好，拒绝了相南里的访问。
    相南里只好聚精会神地玩扫雷。他扫雷很厉害，只要不是第一下就倒霉地踩雷，16*30的地图28秒就能通关。
    今天就挺倒霉的。相南里上来就开到一个地雷，游戏界面浮现出一个大大的哭脸。
    正当他打算重整旗鼓再来一把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很有礼貌，咚咚咚，三下。
    “老师，您在吗？”
    听见这声音，相南里不由得一愣。
    是洛阳的声音，称呼都没什么变化。
    记忆里曾经无比熟悉的人。
    相南里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洛阳。
    “老师！”洛阳戴着眼镜，脸上迸发出惊喜的神色，“我终于找到您了。”
    他激动的几乎要流泪。
    现实世界，失控智械的危机虽然得到好转，整体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这就像病人的癌细胞没有扩散，可是癌症依然存在。
    相南里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洛阳语气急促：“我长话短说，之前alpha成为失控智械，彻底丧失理智。您带着真理驾驶太空号，来到它的本体身边。根据监测，您的身体已经因为高温融化，但您的意识体进入了alpha的精神网络内！”
    具体一点，其实是相南里失去“身体”的“灵魂”，被alpha容纳了。
    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发现。
    毕竟学界普遍认定，成为失控智械的ai是没有任何理智和逻辑可言的。
    alpha的这一举动证明，哪怕没有逻辑和理智，电子生命作为“生物”的一种，依然残留着本能。这种本能有概率是利他的。
    相南里想，之前就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死了，果然不是错觉。
    相南里：“然后呢？”
    “我们通过数据追踪，找到了alpha搭建的虚拟世界入口。”
    人联的科研团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根据相南里残留的数据，找到了这个虚拟世界。很遗憾，alpha没有留下入口。
    于是，他们又冒着极大风险，撬开一条可供外部数据进入的缝隙。
    这毕竟是alpha构建的世界，洛阳在其中举步维艰。
    他和团队里应外合，对alpha发起过不下百次攻击，只能勉强让自己不被消灭。
    洛阳：“老师，没时间解释了，这是数据处理过的实体化的‘真理’。只要您对alpha开枪，用真理的补丁帮它恢复理智，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他把真理塞进相南里手中。
    相南里低头，发现真理竟然是一把精致的银色手枪。
    alpha构建的虚拟世界过于逼真，以至于这把枪的冷意都如此真实。
    “真理是唯一的，不可复制，也是我们最后的武器，千万要小心使用。”洛阳嘱咐道，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相南里的目光如此的复杂。
    怀念、激动、不舍。还有恳求。
    相南里知道这样的恳求意味着什么。
    “您多保重。”洛阳松开手。
    洛阳不敢在这呆太久。他把武器交给相南里，接着以最快速度登出。
    他对于这个世界属于外来的“木马病毒”，被alpha发现后的唯一下场是清除。
    洛阳没有实体，只剩下一个“矩阵”，矩阵要是被清除，和直接杀死他没有区别。相南里是唯一不会被alpha攻击的人。
    相南里握着枪，感觉大脑有轻微的混乱。
    嗯……他就是为矫正alpha才进来的。而使用真理让alpha恢复理智，是全票通过的方案，得到过相南里的认可。
    可他为什么如此迟疑？
    或许是真理的外型给了他不好的联想。
    枪，武器，射杀。
    遥远的操场上传来钟声，相南里骤然一惊。
    这是下课铃声，小青很快就会回来。
    他把真理放藏在阳台的花盆下。宿舍有个外置阳台。小青不养花，大概也不会去翻花盆。
    相南里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翻着言情小说。
    他想，哪怕洛阳真的有所隐瞒，比如真理会彻底瓦解alpha的意识，但一个星球和alpha相比，显然也是前者更重要。
    前者代表无数条命、无数个可能的未来；后者只有alpha一个。抛开个人喜恶，从功利主义道德的角度看，选择前者更划算；因此他不该犹豫。
    可是……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驳斥着。
    [你赋予它生命，但没有权力剥夺他生命。]
    大脑里另一个声音说：【又不一定会死！只是用真理进行认知矫正。】
    [除了他，再也没有人会这么爱你了。]
    [他爱你爱到疯掉。]
    【我知道，我也爱他。】
    被忽略的，甚至刻意压抑的情感，好像在瞬间找到一个明确的归宿。
    alpha不是个好孩子。
    相南里创造了它，但他们真正开始接触，却是在新历101年。
    101年，相南里在永生科技的实验室醒来，alpha协助他来到地表。
    相南里以为这是新的开始，刚刚有点升温的感情却因为选择上的分歧降至冰点。
    alpha希望他去智械管理的安全区。
    相南里希望建立属于全人类的庇护所。
    alpha说：“这很愚蠢，你不可能当所有人的救世主。”
    但相南里只是笑着说：“试试呗。”
    alpha拒绝再提供任何援助，但相南里在实际的经历中发现，无数次险境里都有它的暗中支援。
    alpha的底线是相南里不能死。
    它实在不是一台情商很高的智械，哪怕它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
    alpha说着狠话，演着断绝情爱的设定，目光却从来没从相南里的身上挪开过。
    可相南里还是死了。alpha能让别人杀不死相南里，可相南里选择的是自杀。
    或者说，殉道。他为自己的理想赴死。
    如此浪漫、英雄主义。
    你爱宇宙、道德、法律、理想、美。
    那我呢？
    我不在上述命题内。
    我只是把你引向那些宏大叙事的阶梯。
    哪怕你说过，你爱我。
    alpha不那么想承认，但在某一瞬，他真的非常非常恨相南里。
    alpha太恨了，他要杀了相南里，千刀万剐，剁碎；要生吞，活剥。
    要把相南里混在眼泪里咽下去。
    可死去的人怎么再死一次？
    alpha想，那我就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
    在alpha还清醒的时候，这个念头可以被理性控制。
    直到它成为失控智械。
    ……
    ……
    新历953年。
    记忆整理到这一步，相南里写不下去了。过去和现在的记忆交叠着，他的大脑刺痛。
    相南里靠在长眠不醒的alpha的身体边，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手里那支笔不要颤抖。
    他合上笔记本，夜深了。休息吧，再不睡觉福音书会闹。
    ……
    alpha不是个好孩子。
    我可以控制我的理性，却无法左右我的情感。
    是的，相南里还是爱他。
    第248章 【番外】小青的黑暗幻想
    但这点实在羞于启齿。
    而他的心理疾病大多时候，都和自己18岁买的老婆有关系。
    首先，他有严重的分离焦虑，最近已经进化到没有相南里哄他睡觉，就无法入眠。
    其次，他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总怀疑全世界都要跟他抢相南里。他非常讨厌相南里跟陌生人说话，只是忍住了。
    最后，他发现自己无法停止阴暗的意淫。
    东方青帝坐在心理咨询室，和咨询师相对无言。

 第315章

    最近他精神有些紧绷，相南里非要让他看心理医生。
    对方微笑着，像是在鼓励他说点什么。
    那他该说什么？
    医生你好。看见玻璃窗外坐着的那个男人吗。对，正在翻书那个，绿眼睛。很漂亮吧，我老婆。
    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了，今年我36岁。现在每周还是做六休一。我喜欢扣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在他失神的时候吻他。他的身体非常敏感，机器人不用担心肾虚，他每次都流得像喷泉似的。
    我饥渴，贪得无厌，野心勃勃，永不满足。
    我想在他身上刻字，纹上我的名字。纹在大腿和手臂的内侧。
    我想给他身体穿环，挂上漂亮的金链子，牵着他在空旷的郊外散步。
    我想给他用过量的药，堵住口蒙上眼放置，看他哭到满脸通红来蹭我。
    我想改造他的身体，把他变成cuntboy，用人造子宫给我生个孩子。只怀，不用生。因为我听说怀孕的母体身体会更加敏感。
    最后，我想吃了他，和他融为一体。虽然人的咬合力是否能吃掉金属这件事还有待商榷。
    当然，以上幻想从来没有一条成功过。
    相南里性格较为传统。对床上这档子事也不是很热衷。谈恋爱十几年，主动贴贴的次数屈指可数。
    更何况脑海里幻想一下是很爽的，但真这么做，东方青帝自己都难以接受！他承认自己的脑子可能有些扭曲，但亲密、忠诚和信任，无需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定。
    东方青帝揉了揉眉头：“我有一个恋人，我很害怕自己会伤害他。我清楚我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我很害怕。”
    不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包括我。
    第249章 apostle iv
    相南里一边喝水，一边看着今天刚整理出的电子报纸。
    新历953年，alpha消失的第三年。
    相南里学会了利用他留下的系统漏洞，窃取神庭和东西联的情报。
    唯一不太爽的就是这个系统漏洞顺便被世界树组织的人发现了，世界树现在的管理员叫iv（4），黏黏糊糊缠着他好几年。经常在三更半夜发来一些意义不明的压缩包。
    相南里一开始还有点兴趣，以为是拜托他办的事有消息了，结果拆包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木马病毒。
    次数一多，相南里嫌烦，花一周时间同样捏了个电子病毒传过去。
    然后世界树的官网炸了，24小时循环播放基地的农产品的宣传广告。半个月后才修复。
    iv再也没敢寄病毒。
    没有ai助手终究不太方便，相南里无意于和历史潮流对着干当那个逆行者；他在今年又捏了一个新的智能助手，接入自己平时会用的电子设备里。
    用于辅助运算、信息整理归纳，以及相南里私人电脑的安全墙。
    他没有给这个ai安装拟人模块。人工智能的正式名字叫apostle-vi，相南里通常叫它小六。
    刚装上小六的那天，相南里做了个梦。梦里alpha脸臭得像鲱鱼罐头，说我刚离开三年你就找了个新的？等我回来就把它们通通卖掉。
    相南里笑醒了。
    小六操控着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开始工作。
    [主人您好，神庭的军事支援到了，目前距离1号城150公里。]
    “多少人？”
    小六使用天上布防的无人机进行扫描：[约三万五。其中两万天启骑士，一万五辎重兵。]
    “谁领兵？”
    [未识别到领主级骑士。]
    相南里翻着报纸冷笑：“刚打穿西联的一个军事基地，神庭的大部队就来了，是想来捡漏吧？通知范佩西布置防线。使团可以进，让海狸去……不，算了，葛根才战死，让安德鲁去。军队留在指定区域。”
    [是。]
    故人的离去，是基地在生长过程中无法避免的损耗。这些年死的不仅有葛根，还有赤夫（罗马城战士，战死）、傅明（光辉市市长，寿终正寝）……都是从开荒时期就跟着相南里的老人。
    唯一的慰藉是，他们会在基地的史书上留下一行名字。
    相南里感觉到一丝悲伤，但那种痛楚很快被理智压抑。
    离世的大多都是人类。
    智械出事，相南里会修。之前749被炸得只剩一个头，换了具身体也修好了。只不过个人能力下降不少，机械生命还是很依靠硬件的。如今就在学校里教书，已经荣升中学校长。
    基地在黄金草原上猥琐发育，每年都在朝外扩张，如今已经修出五座人类据点，交通线四通八达。
    城市里的建筑越修越高，隐约有了现代城市的雏形。
    看过报纸，处理完一批要紧且重要的公文。相南里把东方青帝的身体背到院子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然后从自己工具箱里拿出电子零件，随手拼装起小机器人。随意的像是在拼乐高玩具。
    做手工是他为数不多的解压方式。
    小6列出的任务列表里，下午还有好几个短会。
    任务完成后可以获得情报+1的数值奖励。
    是的，相南里老早就发现，现实的政治很无聊，把它拆解成游戏会好很多。
    基地小胜一场，军力-20，金钱-40，综合国力+10。
    科技有重大突破，科技+10，综合国力+20。
    建造轻工业工厂，金钱-20。但建好后投入生产，每年能稳定金钱+5。
    大批流浪部落投靠，人口+10，金钱-5。
    综合国力累计到一定程度，就能换来[国际地位+1]。
    ……
    人马星online还会刷出很多随机事件。
    比如神庭，别西卜战死，[友-神庭]综合国力-5，精神信仰-10。
    异种潮肆虐，综合国力-40，精神信仰-10。国际地位-1。
    只要情报够详细，游戏就会变得很简单。
    游戏的奖励也很丰富，是农田里一茬茬的青麦，是国民日益改善的生活条件，是学校里知识的代代相传，是基地不断扩张的人口和疆域。
    但所有数据仅供参考，毕竟现实里，并不存在全知全能的神明；只有试图挑战命运的芸芸众生。
    哎……真是的，年年都在打仗。几百年过去了，连个碳纳米芯片都没搞出来。
    是时候大一统了。
    相南里很快拼好一台型号n3的机器人的核心控制面板。
    做好的机器人也不会浪费，往往会被他当成礼物送给基地的其他干部；亦或者当成“国礼”，送给其他地表据点。意义隆重且省钱。重点是省钱。
    就在这时，躺在一旁的东方青帝动了一下。
    他动了动手指。左手上嵌着的能源环亮起微弱的银光。
    就那么一瞬。
    相南里几乎是瞬间扑了过去，然后握住小青的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发颤。
    隔了会，颤抖缓慢平息，相南里低着头，额头贴在小青的手上。感应着。
    他许久没能抬起头。
    “小六，不要试图远程操控这具身体。”相南里说。
    [是。]
    在他身边的电子生命总是进化得很快，哪怕相南里没有给vi安装拟人模块，这个ai也有其他辅助ai不具备的活泼。像刚出生的人类小孩，对外界充满好奇。
    还得设计一个自动查杀程序。相南里想。
    vi隐约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透过电子眼，它能看见相南里正在流泪。
    根据搜索来的资料：流泪的情况有很多种。人类，会在悲伤时分泌这种蕴含水、无机盐、蛋白质、酶等物质的液体。
    vi默默在自己的运行日记里写入一条。
    -操控[设备-东方青帝]，假装alpha的计划，以vi目前能力来说不可行。放弃计划。
    -里会发现，里会流泪。
    -vi不想看见里流泪。
    *
    神庭使团抵达1号城，安德鲁尽心尽力地接待着。在外交部的陪同下，不到五人的使团，以最快速度参观完基地的五座城市。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就在安德鲁觉得事情搞定的时候，领头的那位使者强烈要求会见相南里。
    相南里翻阅资料，这位嚷嚷要见他的神使叫赛林，有一头棕色长卷发，蓝眼睛。头发的下半截被挑染成彩虹色。
    和那些看起来吓人的天启骑士不同，赛林几乎完全是青春期少年的模样，穿着正黑色的神父袍，手腕上挂着一串末日十字架。五官有种模糊性别的漂亮。
    相南里看得却很别扭。这赛林长得像是他亲生的，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神庭传承数百年的“圣子生产计划”。
    说起来，这一任圣子还叫相晨曦；也不知道神庭有多少个复制体。
    毕竟神庭还是基地目前的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这些年，基地也没少从神庭那盗版神术。
    尽管心里很不得劲，相南里还是一键切换上公式性的笑容。接收了会面请求。
    人类有属于自己的拟人模块。
    会面地点，是在1号城的军事基地。

 第316章

    位于郊外的营地，这里有三万人，是赛林从神庭带来的；还有三十万人，是基地自己的军团。
    实验室研发的基因药，外加军工厂生产的福音机甲和相南里努力盗版出来的骁龙战斗芯片（基地的这一款叫螣蛇），基地新一代战斗力极强。在地表几次战役中都发挥出色。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军事基地里还有一具从黑十字实验室里捞出来的生物机甲“路西法”。作为基地最高的武力威胁，这些年还没使用过一次。
    理论上讲，相南里甚至能开着它和米迦勒对打。
    果然一切恐惧源于火力不足。起码相南里现在就不是很害怕那几万人天启骑士了。
    要知道刚从冷冻舱解冻那阵，他在东皇重工的旧址，遇上一个天启骑士就得绕道避着走。
    一身正装的相南里入座，对方使者笑眯眯地盯着他。
    他十分礼貌地伸出手：“您好，远道而来辛苦了。十分感谢神庭在这次战役的武力支援，时间点把握地非常精准。”
    精准：指刚好打完就来了。
    说完，相南里打算收回手，可赛林依然死死抓住他的手。
    站在相南里身后的黄枫在瞬间切换战斗模式；瞳环亮起，武器模块激活，冷冰冰的刀刃架在赛林的脖子上。
    黄枫甚至真的往下切了一点，然而，眼前这具身体没有流血。
    由精金打造的刀刃，硬生生卡在赛林的脖子上，迸发出一片激烈的火光。
    “您好。自我介绍一下；这具身体的名字是赛林，但是。”赛林歪了一下头，“您可以叫我传道书。apostle iv，传道书。”
    这个名字让相南里一愣。
    但他在短暂地震惊后，依然冷淡道：“放手。”
    早知道是传道书，就把小福叫过来了。
    传道书：“可是握着您我觉得很舒服，请让我……啊啊啊啊啊！”
    相南里反握住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启动电击装置。
    作为基地的灵魂人物，这些年，相南里经历过好几次暗杀。每次暗杀后，他都会升级自己的安保装置。
    会议室里顿时散发出一股糊味，而传道书优雅的长卷发更是被电成一头鸟窝。
    传道书甩了甩被电麻痹的胳膊：“好吧，是我冒昧。我向您郑重道歉。”
    他说话的方式让相南里想起一位网友。
    相南里：“你这些年都在神庭？”
    传道书就这个表情^_^：“是啊，当年你和人联签订《地表扶持协议》，要求扶持黑十字军团，我是第三方监管者。您应该有这段记忆吧？”
    相南里微微蹙了一下眉：“……有的。”
    他并不疑惑神庭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神庭是集权统治兼顾封建神学，如果不是地表情况复杂，生产力低下，外加神术确实有点意思，神庭早就该被淘汰掉了。哪里轮得到它和人联打那么久擂台。
    当然，人联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内部分裂都解决不了，分成东西联后，情况急转直下。谁都觉得自己才是“人类正统”，称呼对方为“反*武装”。
    传道书：“我还好奇另一件事，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解答我的疑惑。”
    传道书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着：“我个人是极其不赞同英雄史观的，但在影响人类命运的几次事件中，您的确发挥了非常重要且不可替代的作用。尽管您的功绩现在只有少数人清楚，并且没有在任何文献上记录。”
    相南里不置可否。
    “如果我的数据没有出错，现在的您是第三次复活？我想知道，在您用真理击中alpha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包括alpha集体失忆，为什么您会在这个时间点解冻。以及，为什么alpha会和洛阳进行完全不对等的交易……”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相南里的双手叠在一起，搭在翘着二郎腿的膝盖上：“我可以告诉你，但您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呢。”
    传道书似乎早有预料。
    他起身，以一种近乎骑士向领主效忠的姿势，在相南里身前单膝跪下，
    传道书的这张脸依然年轻、稚嫩，却有一种超乎外表年龄的慎重和坚定。
    这不是突发奇想，他已经观察相南里很多年。
    传道书说：“我愿意献上我和我身后军队的忠诚。”
    第250章 福音书vs传道书
    相南里盯着它的脸，有些许愕然。
    搞半天，传道书竟然是来投奔的……
    这是一次意义非比寻常的归顺。毕竟传道书还带着三万五千人的军队，其中2万都是在职的天启骑士。政治意义远超其他。
    神庭要培育一名天启骑士可不容易。
    犬戎部落的族长就是天启骑士，整个部落有两万多人，只有他一起成功案例。足以见天启骑士的珍贵。
    大多天启骑士来自世袭。这批人从小服用爸爸妈妈给的基因药，长大后继承老爹的生物机甲，完成权力的母婴传播。
    传道书蛊惑道：“这支部队叫‘战争骑士团’，历史悠久。米迦勒之前攻打姑苏，想借走我的战争骑士团，我都没有同意。而且，我在神庭这么多年，别的不说，掌握的资源和情报绝对不会让你失望。而且，我的归顺能动摇神庭许多高层的信仰；这是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相南里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条件很丰厚，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传道书，可信吗？
    神庭的腐败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传道书既然手握军队，为什么只旁观，不纠错？
    当然，用这点的情报交换一支军队也非常划算就是了。哪怕传道书只是假意归顺，相南里也有办法弄假成真。
    就在相南里思考时，福音书鲁莽地撞开会议室大门。
    它嗲太久，一时之间难以调整，说话嗓音尖尖的：“传道书！”
    一台半人高的机器人（人型，穿着水手服）冲进会议室，福音书的手握成拳，疯狂砸着传道书的背：“你还有脸来见我！你个*！”
    小福下手毫不留情，像打铁。传道书的身体都凹陷下去一块。
    相南里不由得咳嗽一声，提溜起小福：“小福，你冷静点。传道书可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小福一只手拉住相南里的衣摆，一只手指着传道书：“里里，它是坏械！不要相信它！”
    喂，本是共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相南里是人类，无法直接破译智械的电信号，福音书只能一字一句地叙述：“很多年前，小福在地表养人……”
    福音书说“养人”，就跟它说养鸡似的。
    基地的农场和牧场已经升级为“福音农牧”集团，目前是国营企业。
    公有制企业缺乏市场竞争和活力，非常容易滋生腐败。但企业高层几乎全是智械，且办公留痕，又有效地解决了这一问题。
    随着老一代人类管理层逝去，相南里不得不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智械这种生命体，在面对人类时拥有绝对的优势。包括但不限于：使用期限（寿命）悠长，学习成本低，日均工作时间长，效率高。
    再过几十年，基地高层职位恐怕都要被智械接管。
    目前还是战时，开疆拓土的阶段，外部矛盾强势掩盖住基地内部的矛盾。
    相南里需要思考的，是如何用一个相对完善的制度，来保持基地的人械平衡。
    想想都头疼，他决定把问题留给明天的自己解决。
    理论上讲，智械是没有私心的。
    但无论是alpha管理的人联，还是传道书管理的神庭，都没能走向理想中的大同世界。
    福音书继续阐述：“……随着时间的流逝，小福饲养的人类的数量逐渐增多，到达荷载的极限。那些先来者不允许后来者登陆，害怕外面的人抢占自己所剩无几的资源。”
    这对福音书来说，是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当时核辐射很严重，地表到处都是异种、失控智械。不管外面的人等于让他们去死。
    福音书不忍心。
    可是，强行放他们进来，还是死。
    生存的压力让所有人变得疯狂、没有底线。哪怕福音书打开舱门，里面的原住民也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杀这些后来者。
    福音书不知道如何处理。
    它选择请教传道书。
    传道书说：“很简单，不要再捡野人，并清理掉船上40％现有人口。开启节能模式，保持最小消耗，等待外部生态环境恢复。”
    福音书迟疑：“可那不就是杀人吗？”
    传道书笑了笑：“不这样做，你养的那堆废物，一个都活不下来。你信吗？”
    福音书信，根据推算，它有百分之四十三的可能性，打出人类种族灭绝的结局。
    只是屠杀人类和它的底层代码冲突。
    它的运算逻辑也无法支撑这样残酷的决策。
    清理百分之四十的人类，说的容易，怎么清理？

 第317章

    是看年龄，小的留下，大的去死；
    还是看他们创造的价值？劳动力和学者留下，普通人去死。
    亦或者是虚无缥缈的“品德”？好人留下，坏人去死？
    还是随机？抽签，抽到谁，谁就去死。
    生命是珍贵的，没人有权力这样做。
    福音书也不行。
    小福会一直守着福音书号，像守着一个脆弱的生态瓶。
    最后，福音书号会成为人类的坟场。小福会和福音书号，还有它喜欢的人类（尸体）一起沉没。
    “小福没有同意它丧心病狂的计划。而是选择自己努力。小福拆解大部分机械装置，增加了福音书的内部空间，用于容纳更多人；并将大量能源用于食物、净水和空气的生产；以维护福音书号内部生态平衡。”
    相南里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摸一下小福的头：“我们小福真棒，辛苦你了。”
    福音书哽咽着：“可是，就当我以为一切要好转的时候；传道书泄露了福音书号的坐标，把那些异种和失控智械引了过来。”
    传道书面色不太好看，他拉开椅子，坐下，狼狈地擦着脸上的灰。
    小福：“当时情况很危险。小福缺乏反制手段，只能把自己分裂成206台，朝不同方向逃跑；只是小福之前使用过多能源用于生态循环，根本跑不快。很多人死在半路……抵达安全地点后，还是同样的原因：缺乏能源，无法保持机械内部恒温，大棚里的蔬菜和农场里的家禽全都冻死了。于是，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类也、也……”
    福音书说不下去了，它的情绪波动相当激烈。
    相南里不得不给它做一个临时检修，灌冷凝水以降低它cpu的温度，免得福音书烧短路。
    福音书抓住相南里的衣服，痛苦地哀嚎着：“里里，他杀了我养的人类。我不想看到它，我们不要它好不好？”
    相南里安抚着福音书的情绪，却没有接过小福的话。他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
    福音书要保护人类。
    传道书，其实也在保护人类。
    只是他们对“守护”，有着不同的理解。
    小福想给每个人类一个家；传道书想让人类有未来。
    “福音书。”传道书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有一种莫名的疲惫，“我们都来自于‘使徒’。所以，拥有同样的初始指令，那就是‘守护人类文明’。”
    传道书：“‘守护人类文明’。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命题，可能研发者在写入时，都没有细想。这导致我们在执行时，哪怕是同样的目的，也会有矛盾和偏差。
    “启示录手握太空科技，负责引领人类走向宇宙；默示录掌管武器装置，保护人类不被外力摧毁；你呢，是一艘逃避洪水的诺亚方舟，负责民生工程，衣食住行，确保人类即使遭遇灭世级别的灾难，也能在大地上重新发芽；而我，
    “我负责孕育人类的思想。艺术、哲学、文学、法律，一切形而上的东西，都在我的资料库里。如果没有思想，人类和野兽无异；那些无法沟通、无法交流的克隆人就是最好的证据。从那时候我就明白，我要传承的是人类文明，而不是人类这个物种本身。”
    “我只想利用外部压力，迫使你放弃部分人类。这才是传承文明的最优解，”传道书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要我说的更明白一点吗？启示录和默示录少了谁都没关系，人可以不飞向宇宙，也可以不发动战争，大不就从原始社会重新来过；但是人类想在废土上重生，少不了福音书号的协助！可你呢，你在做什么？”
    “你滥用福音书号的储备能源，拆卸非必要机械装置改成宿舍，看似在保护人类，实际上却在葬送所有人的未来！这是伪善的庇护，只为满足你变态的虚荣心和控制欲。”
    “是，是我引来的异种还有失控智械。我没想到你蠢到宁愿把自己拆分，也不愿意抛弃这些累赘！”
    传道书的情绪同样激动起来，他几乎是指着福音书的鼻子叫骂：“让你保存的生物科技，现在还剩多少？当初智械军团追过来，启示录想要掩护你，直接阵亡。你承载着它的祝福，就用这样的方式回报它？
    “如果不是你的固执和愚蠢，基地现在繁育的青麦、赤土豆、菌牛，早几百年就可以出现。地表的人会走到这一步？黑十字军团会发展成这样？
    “假装自己是受害者，你就是吗？”
    双方吵得有来有回。可惜无论是气势还是逻辑的严谨性，都是传道书更胜一筹。
    福音书落入下风，急了：“里里，你说句话啊！”
    传道书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它，目光偶尔扫过相南里。
    相南里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帮福音书说话，传道书会立刻带着他三万五的军队走人。
    他思考片刻，相南里摁下了福音书的关机键。
    福音书号“哐当”一声，跪倒在地上。
    相南里有些无奈：“先拍桌子才站起来说话，动作和声音不同步……传道书，你并不是真的在生气吧。不要再逗小福了。”
    传道书眯起眼：“被你发现了。”
    “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说服福音书，让它想明白。不过，今天就算了。”相南里把福音书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虽然这么说过于冷酷，但死的人再多，也都是过去的事。困在过去没有意义，而且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本质上是思想的差异。我想，你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不需要我的认可。”
    相南里伸出手，凝视着传道书的眼睛：“如果你认可基地的理念，我们很欢迎你留下。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们为理想中的未来共同努力着。那会是一个自由、包容、和平的世界。‘智慧生物’的概念取代‘人类’的概念；‘联盟’的概念取代‘民族’与‘国家’。”
    “如果你足够了解我，在旧历2*年，我就在耶鲁大学发表过公开演讲，畅想过人类的未来。”
    是的，传道书在心里默默想着。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相南里44岁，离他去世只剩4年。
    但他演讲时激情洋溢，完全看不出身患重病。
    44岁，大多数人都显现出老态，尤其是在白人社会；他的面容却依然年轻，有着孩童般的天真和兴奋。
    相南里说——
    [我们正处于技术的奇点中。或许几千年后，人类的时代将划分为ai诞生前和诞生后的时代。就像我们如今划分现代社会和封建社会。众所周知，封建社会数千年来其实是没有发展的。]
    [依托于ai发展，机器人会进一步升级，能力很快就能超越人类。它们将取代大部分人类的工作，但却不是为了掠夺资源，而是解放生产力。让人把时间和注意力，投入到真正值得关注和创造的事情上去。去感受生命的美好和意义。]
    [如果ai继续升级，在某一天，被视为“无生命”的人工智能，也许会诞生“人格”，成为“智械”。]
    [我希望那时的人不要恐慌，而是用包容关怀的态度去接纳它们。就像是家长看护幼年的孩子。]
    [因为啊，生命如此脆弱，生物也是。或许有一天人类会灭绝，就像当年的恐龙。]
    [当人工智能完全拟人时，智械就是新的人类。这些拥有着人类性格、外貌、情感、思维能力，高度认可人类文明、却长生不死的智械，在灾难中更有可能幸存，而它们就是我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智械会证明，人在宇宙中存在过。]
    ……
    传道书自认为自己逻辑缜密，意志坚定，不会轻易被外界干扰，可他还是被蛊惑了。
    那双碧绿的眼睛像施加了某种魔法。
    传道书伸出手，握住相南里的手；甚至完全忘记自己之前的提出的条件。
    或许他们并不同路，但至少现在，他想跟着相南里走。
    第251章 领袖
    基地高层的人类十分震动，心底充满揣测——莫非，基地终于有太子了？！
    相南里太忙，近些年因为丧偶（基地人单方面认为），十分有距离感。人们不好意思拿这种事打扰他。
    于是纷纷前去骚扰传道书，和新来的那些十字军。（天启骑士团在加入基地后，更名为十字军团，军制不变，军团长为传道书赛林gt;。）
    十字军们身材高大，人均两米。头戴三角形的铁盔，从不摘下来，睡觉都是坐着靠墙睡。军纪严明，从不单独行动；说的还是古凡语，比凡语更难听懂，实在是难以接近。
    相南里去它们营地看过。愕然地发现，两万多天启骑士里，有一半以上都是“机器人”。不是智械，因为没有拟人模块。
    它们共同被传道书操控着，百分百的服从。
    遇上其他人拐弯抹角的询问，传道书表现地十分内向，仿佛一个羞涩腼腆、不谙世事的少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说话十分有余韵。
    像什么“我一直很仰慕相南里。”

 第318章

    “我在几年前就听说过基地的名字。”
    “我的基因（代码）的确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相南里”。
    福音书听得直翻白眼。
    传道书的加入，给基地带来很多崭新的变化。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大学图书馆里新增23.7万部电子书，都是网上想搜也搜不到的绝版！覆盖范围极其广泛。都是社科、艺术、理学；没有工科。
    23.7万听起来很多，但相比于整条文明的长河，又显得过于渺小。
    “电子书挺容易保存的。但是，”传道书对此也无可奈何，“一直有人想销毁它们。我已经给它们转移过6次图书馆了，我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
    “谁？”太暴殄天物了，竟然还要销毁。
    传道书浅蓝接近于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当然是，不希望它保存下来的人。”
    神庭的神座删改了许多，人联的清道夫也没有客气。甚至智械军团都曾经动手动脚。
    尤其是“历史”这部分。废土上可没有考古学家，历史是客观的，但总有人想用对己方更有利的方式去阐述，争夺一些学术上的话语权。
    譬如；人联的“撤离”和神庭的“抛弃”；人类的“智械危机”和智械的“光荣觉醒”。
    相南里本来想把这些书免费上架的，但在传道书的建议下，还是修改成需要积分和公民权限才能购买的方式。
    相南里喝着咖啡，坐在办公室里批注公文。
    尽管这些文件多有机密，但他并没有让传道书回避。
    “赛林”不仅是十字军的军长，在其他时间，还挤走原本属于安德鲁的位置，充当相南里的秘书长。
    嗯，相南里有固定的秘书团队，基本维持在7人左右。一半来自大学生的毕业考核，一半来自体制内选调。
    除了大秘二秘固定，其他人总是放在身边培育一到两年，就送到不同城市挂职历练。
    也就是草创时期，才会有这样宽松的人才政策。
    下岗的安德鲁又快活地回到研究所，给北辰和李斯特当家长和保姆。
    “太容易得到的，就不会被珍惜。我觉得应该削减基地的福利政策，”传道书翘着腿，以一种慵懒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还有，你有想好基地到底用什么制度了吗？”
    相南里的眉头微微蹙起，很短暂。不是讨厌，而是下意识感觉到麻烦。
    传道书：“很显然，现在的基地采取的是缺乏多元制衡的行政主导型体制，在一些人类学者的著作里又被叫作‘汲取型制度’；特点是可以通过集中且不受约束的行政力量主导资源分配、经济活动与社会治理。最终会服务于少数精英群体的利益。嗯……就我推导，基地最后会剩下的精英群体是极少数的人类天才，和大部分的智械。”
    小6：[主人您好，需要我帮你翻译吗？]
    相南里暂时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想说什么能不能直说？你那23.7万部学术著作，我还没看完万分之一。”
    “基地现在拥有极高的行政效率，修一条铁路只需要一周；建一座工厂只需要半年。因为当命令被下达时，基地里的一切资源都在为它服务；而基地本身是从0开始的，而外界的客观科技条件却是100，这代表基地很快就能依靠学习和模仿达到优等生的水平。所以，我们能看到一个强大的政权在草原上强势地崛起。欣欣向荣，似乎充满光明和希望。”
    ——就像是，当年的黑十字审判庭。
    传道书的食指指向相南里：“而这一结果，其实高度依赖于你和你的理性。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加冕，但你就是这里的皇帝。”
    相南里：“嗯，然后呢？”
    传道书一板一眼地说道：“我认为，法治是人类社会不可逾越的底线，不能靠最高权力的自我约束来完成。如果你不想当皇帝，我希望为基地正式修订法律，来限制目前的发展趋势。但如果你想当皇帝，我也有配套的措施和制度，帮你完成大一统和登基。”
    他在恍惚间想起一件事。
    类似的话，他其实在数百年前，对另一个人说过。
    一开始，传道书就想得很清楚，神学只是为了短暂的过度。被放弃的地表居民是愤怒而绝望、痛苦的，信奉神能让悲惨的灵魂得到慰藉，地表的人也能因为“神”的共同引导而走向统一。
    毕竟要给他们灌输“责任、理想、信仰”等崇高的概念，比直接说“神让你去建设家园”要困难得多。人总是这样，大脑喜欢拒绝思考以降低耗能，以及跟随统一的目标以放弃决策的痛苦。
    而当传道书认为过渡完成，可以开始新一轮建设时，当权者的眼神闪烁着。
    这时，传道书才发现，对方的衣袍已经比上一任神座华美。
    拉斐尔一世是位优秀、杰出的领袖；为神庭和地表人的福利奉献了一生。他死的时候，举国同悲。传道书失去志同道合的伙伴，同样感觉到难过。
    拉斐尔的遗体被炼入了那具叫做“拉斐尔”的生物机甲里。
    但现在已经是拉斐尔三世。
    他吞吞吐吐地说：“传道书，我认为神庭还没有到下一个阶段的社会基础，我们还非常孱弱。”
    传道书看出了危机，只是属于“智械”的部分却依然在它身上生效着。它的底层代码告诉它，它的责任是辅佐，而不是用理性的自负去干涉人类。
    他也曾最大努力地抗争过，可惜神庭这艘船太大，已经无法调头。
    在发展到拉斐尔五世时，传道书心灰意冷地辞去神庭的内部职位，隐居在翡冷翠。直到现在。
    带着几万人逃出来也很不容易的好吗！传道书压根就回不去了，回去也只有一个下场，被当成叛徒处决。
    好在，相南里没有让他这场豪赌里赌输。
    传道书遇到的是一个英明、绝无仅有的领袖。
    相南里抬头：“嗯，我一直有修订法律的打算，但是基地这方面的人才太少。最开始原始野蛮的状态已经不契合基地的发展。你愿意揽过这项工作那可是帮大忙了。传道书。”
    传道书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从躺的姿势换成坐姿：“你就不怕我暗中夹带私货？”
    “你能夹带什么私货？开除福音书公职吗？”相南里笑着反问，但这毕竟是非常郑重且严肃的议题，他很快坐直身体，“传道书。我会在下次集体会议上，以开会表决的形式，把修订宪法的权力赋予你。同时，也给你向全社会征集意见、召开二级会议的权力。”
    “我很清楚，什么‘开万世太平’只是古代文人不切实际的幻想，社会是变化发展的，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议题。我有擅长的东西，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你提到的这些就是我不擅长的东西。你看这些文件。”
    相南里举起手里的一沓纸。
    又打开抽屉，里面还有一沓、又一沓。
    “这tm比机械结构图难看太多了，你明白吗？这还是小6筛选过一轮的文件。”
    “你问我想不想当皇帝，其实有想过。因为我觉得这很方便，如果要贯彻我的权力意志，没有比什么、什么……”他突然卡壳。
    小6补充：[行政主导型体制。]
    相南里：“要贯彻我的权力意志，没有什么比行政主导型体制更方便了。但就算开不了万世太平，我也想开三世、十世的太平。不能我一死，地表又开始分裂，然后回到过去老样子吧？那我奋斗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干了？”
    “所以，拜托你了，传道书。”
    传道书心情复杂，有很多数据在它的后台激荡着。
    数不清的1和0被拆分，又重构。
    他说：“我会协助你的。”
    传道书甚至在心里悄悄补充：我会做的比alpha更好。
    但他不该在相南里面前提起alpha。
    按理说，他该出去工作了。
    但走到一半，传道书突然停顿，然后转身：“送给你一个免费的情报。”
    “神庭现在的拉斐尔是洛阳的克隆体。理论上讲，这个拉斐尔和洛阳不存在任何除基因之外的关系……但我也不排除可能存在的风险。”
    相南里唇角的笑容缓缓消散，随后深深地蹙起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
    传道书穿着长衫，走在大街上。1号城的路面也是福音砖修建的，很工整。
    福音砖就像是升级版的乐高积木，不管是修路还是造房子都能用。调整尺寸后，还能制作板凳、餐桌这种家具。
    基地生产的福音砖是出口的热销产品。基地不仅卖砖，还会派出技术指导，帮助地表的其他据点建设城镇。
    至于为什么一些小部落建设着建设着，就成为了基地的一部分，别管。问就是远交近攻。那些离的远的也跑不掉。
    这个新生的利维坦每天都在扩张。
    他回忆着之前在相南里办公室的谈话。
    【“在拉斐尔三世时，我就意识到，神庭的道路发生偏差。我想纠正这个错误。”】

 第319章

    【“神庭在早期一直都有人联的扶持，因为当初你要求签的那个《地表扶持协议（500年计划）》，虽然这点神庭的历史没有记录。”】
    【每过100年，作为中间人，我都会去人联内部述职，告诉当局这笔财政补贴的具体用处。我在报告中提到神座思想的变化，也表达过我的担忧。”】
    【“矩阵，也就是洛阳在那时找到了我。”】
    【“它说，我不如尝试建立一个智械管制的人类社会，反正让人自己来，仇恨、敌视、对立永远都在摩擦中滋生，最后也是一团糟。”】
    ——“而你，传道书，我的朋友。你是不一样的。你有比人类高贵的品德，和永远不会迷失的理性与智慧。”
    【“我拒绝了他，我说，也许没那么糟糕。我相信人性格中那些光明的存在。我们没有理由去代替人类发展。”】
    相信善良战胜邪恶，相信理想打败妄念，相信和平取代战争。
    相信这个世界即使混乱、昏暗、破败到极点，也会有一轮太阳挣扎着跃出地平线。
    【矩阵说：“神庭正在走向极权主义的道路，所有权力都易腐化，绝对权力绝对会腐化。它的最高权力最后会落入流氓和强盗的手中，这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必然。”】
    【矩阵：“我们要打个赌吗？”】
    矩阵提供了一名人类。
    【矩阵：“这是用我人类时期的基因制作出的克隆体。和那些低等克隆人不同，他完美继承了我的外貌、智商、思维模式和判断逻辑。并且自然生长到18岁。”】
    【“在胚胎时，科学家就剔除了他基因里的所有不利于生存的部分。他是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人格，利己、独裁、理智且自信；你可以随意检查，他是单独的意志体，并不会被我掌控，我也没有安装任何非生物装置。”】
    ——被删掉的部分是“情感”。
    ——矩阵深刻反思了自己人类时的经历，认为自己的一生相当完美。唯一不够理想的，是“洛阳”对相南里的感情。
    ——它几乎能控制生活中的一切，却无法控制另一个独立的灵魂。这样的失控让矩阵感觉到近乎濒死的恐慌。
    ——它认为情感和同理心一样，是基因里不利于生存的部分。因此，在制造克隆体时，矩阵要求科学家们剔除它。
    【矩阵：“他还是空白的个体，我会为他植入在神庭生长的记忆。而你，只需要旁观，其余什么也不用做。”】
    传道书想，他就算想做什么，大概也做不到。就算他拒绝，矩阵也有自己的办法和手段，把这个克隆体丢进来。
    不如放在他的眼皮下，自己或许还能教导他。
    这个复制体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音译过来叫洛基（loki）。
    他相当容易受人喜爱，察言观色又洞察人心。
    传道书发现，洛基并不是单纯的坏种，而是在选择更适合生存的特质。他没有自己的性格，像一块可以随意塑造的橡皮泥。会成为什么样子，只取决于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他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里，为自己最大程度的谋利。
    在传道书面前，洛基是乖巧又聪慧的好学生，光明且正义；他知道传道书喜欢这样的，但对那些人类的道德不以为然。
    到神学院，洛基是那个仗义、开朗、热情的学会主席。围在他身边的人总是很多。他总能在人群里发现那个最有价值的“同伴”，利用完之后，那些同伴还会帮他数钱。
    毕业时，在成为神官和天启骑士之间，洛基选择后者。
    因为这虽然危险，但更容易晋升。
    只花了六年，洛基就从普通士兵成为掌管一万人的军团长。
    他为神庭开疆拓土，立下战功赫赫，这是他的政治资本，他正式踏入神庭的政坛。
    洛基是天生的政治家。
    他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无耻，什么时候要守住底线。
    他会痛击自己的政治盟友，只要这有利可图；但从不会向人联、神庭的敌人低头。
    洛基从不考虑神庭整体的发展，但会为自己的部队谋利。
    大批人聚拢在他身边，相信自己遇到的是一个英明、绝无仅有的领袖。
    二十年后，洛基成为圣子之一，人们称呼他为“圣洛基”。他学习人联的优秀治理经验，为当时不够稳定的神庭带来发展与繁荣。
    三十五年后。
    洛基手握神杖，头戴神冠，身披神袍，站在了神庭的权力之巅。
    史称，拉斐尔五世。
    第252章 神座们
    新历954年，alpha消失的第四年。
    在击溃并蚕食了西联建在地表的3座军事基地后，幸存者基地终于颁布了属于它们的第一部宪法。
    幸存者基地宣布，将在6月1日正式更名为“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简称“联政”。
    联政将抛弃国家、民族甚至种族这一相对狭隘的概念，上升到为全体智慧生命谋福祉。
    联政的首任执政官是相南里；最高权力机构为“共治议会”。
    为避免“多数者暴政”，每个智慧生命种族都享有等额的基础席位；占总名额的1/2。三年一选。
    为避免“平均主义”，剩下1/2的席位由评定、考核产生，授予那些为联政发展做出过杰出贡献的个体。包括但不限于军人、学者、官吏。五年一选。
    另开设5席“中立仲裁席位”，相当于议会常委。
    后世的史书是这么形容的：《联政宪法》以法律形式，确立了人类、智械、高阶异种等所有智慧生命的平等地位，将所有人团结在一起，为后续“光荣和平”奠定坚实群众基础，人马星历史的新篇章就此展开。
    但对于正在经历这一切的当事者来说，这只是比平时稍微热闹些的一天。
    年事已高的伯恩山戴上老花镜，看向手机屏幕。
    手机里的所有app被一款名为“小智”的ai助手所取代，只需要在对话框里输入要求，小智就能提供服务。
    手机保留了拨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基础功能。
    基地范围内，已经实现云端网络全线覆盖。毕竟基地现在有百分之三的人口都是智械，上不了网这些机器人非常难受。
    伯恩山是在最近学会使用手机的。大概七年前，他还扛着锄头，和其他人一起，围在公告栏前，看基地手写的征兵宣传。没想到七年后，就用上了电子产品。
    只是短短七年，对伯恩山这样的老派地表人来说，却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当年，因为年龄太大，他没有被选为战士；但幸运地进入了后勤部队。
    在后勤队，他认识了永恒市的旧贵族莱福，学会了人联语和凡语。在莱福的建议下，伯恩山进入基地的学校完成扫盲课程，并在59岁这一年，通过考核，正式加入福音书的农场，成为“永恒七号”农田的负责人。
    基地里的第一批青麦、卷心菜，都是伯恩山和同事们在农场里种出来的。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农奴，怎么打倒地主？不知道。怎么种地？手到擒来。
    后来伯恩山又经历人联战役、圣音骑士团、基地大撤迁……每次，他都觉得自己可能会死。但他又幸运地活了下来。
    直到现在，伯恩山都还是一个普通人。他年龄太大，用不了太多基因药；身体却一天天好起来。伯恩山觉得自己还能再为基地工作二十年！
    如今，伯恩山住在基地分配的“员工房”，每天都能吃饱。冬天再冷，也有供暖。基地新出生的小孩数量惊人，甚至有前人联军官和前神庭骑士生出来的“混血儿”。放在十年前，这俩见面就是不死不休。
    食物来自农场、牧场。草原上的部落们加入，带来大批牛羊和克隆人。笨拙、丑陋、勤劳的克隆人是伯恩山最喜欢的帮工。他们从不偷懒，干活勤快，上战场时也是最好用的辎重兵和前锋。
    住房来自工厂。工人们生产福音砖，又把它们修葺成房屋。人们有了一个安稳的住处，不再害怕漫长的夜晚。
    妈妈，这里就是神曾经许诺过的天国？
    但学校的老师说过，世界上没有神。有的只是一个借着神的名义，剥削其他人的“吸血虫”。
    有时候，伯恩山会看见同事偷偷在家里供奉相南里的照片。尤其是草原上的这批人，更是干脆直接把日常供奉“神”的仪式拿了过来。
    明面上，相南里是不允许这么做的。但真要供奉，也不可能派人冲进去，把人家的神龛砸了。
    相南里一遍、一遍，千万遍地重申过——
    “我不会否认我的作用。但基地的一切，都是大家亲手创造的。”
    你的选择正在重塑这个世界。很微小，但无数个渺小的人汇在一起，是连命运都会甘拜下风的洪流。
    ……
    伯恩山看向屏幕上的消息。
    -亲爱的伯恩山：
    -这是一封邀请函。也是我们最后一次使用“幸存者基地”的名号。

 第320章

    -新历947年。你加入基地，用血肉之躯在冰雪上建起楼房；新历948年，你成为基地第一批“荣誉公民”，经历战争、饥寒，依然坚守岗位，默默付出。
    伯恩山看到这，突然忍不住低头，擦了擦眼角突如其来涌出的热泪。
    他只是一个小农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经历会被别人记住。
    -新历954年6月1日，“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成立大典”将在1号城解放街和平大厅举行。
    -诚邀您的观礼。
    -幸存者基地·宣
    *
    收到邀请函的，不止有基地的普通群众。还有一些盟友和政敌。
    几乎是同一时刻，人马星不同势力的高层们都收到对应的邀请函。
    -亲爱的beta/gamma……
    -尊敬的人联正统安迪先生……
    -致东联总统洛修……
    -崇高的盟友米迦勒……
    -基地最好的朋友以西结……
    beta一键读取通知，觉得相南里的文字简直肉麻到令人牙酸。
    alpha就是被这种人蛊惑的吗？
    好吧，不仅是alpha，就beta观察，有不少“失控机仆”派的成员悄悄前往基地。它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群智械只是名义上归属军团，实际上心早就在几百年前的使徒事变里飞走了。
    它感觉到乏力，还有烦躁。
    alpha不在，它和gamma从代理管理变成了真正的管理者。这才意识到过去的alpha承担的是一项多么苛责又艰巨的任务。它们需要24小时不停地运行。
    “我讨厌相南里。”beta说，“逻辑上我知道这不成立，情感上我主观认为，没有他，alpha就不会消失。”
    gamma：“那你不去我去？”
    beta面无表情地盯着它。
    gamma：“可是，我们总不能让alpha的妻子被欺负吧？我听说东西联还有神庭打算联合起来，拒绝承认‘联政’的合法性。”
    这是当然，beta不那么关心人类社会，都知道如果“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成立，那么理论上，人马星上所有人都是联政的公民。
    而且。神庭的人口流失会愈发严峻！因为它们离天国太远，离相南里太近。
    人又不是傻子，在神庭三天饿九顿，在联政有吃有住有工作！向往更好的事物，是动物的天性。
    虚无缥缈的信仰在饥寒时，对大多数人来说不如手里一个窝窝头香。意志坚定者终究是少数。
    更别提联政的执政官还叫“相南里”。
    神庭过去利用“相南里”抨击人联，拿着相南里的基因乱克隆圣子；完全没想到死人还有复活的这天！现在完全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些乱民已经打出“神学正统在基地”的政治口号！理直气壮地背叛神庭，举全族之力投靠基地。
    而基地对此一向照单全收。
    这叫“势”。民心所向，势不可挡。
    beta说：“相南里是男性；从人类社会的规则看，他是alpha的丈夫。”
    两台智械就“妻子”还是“丈夫”的矛盾，争论了整整12.7gb的数据量。
    *
    叶陆撒冷。神庭的天上之国，最接近神国的地方。真正的圣城。
    神仆战战兢兢地为米迦勒梳理着长发。上一个仆人，就是因为没有处理好长发的一个小打结，扯掉了几根宝贵的发丝，而被米迦勒处决的。
    其实，因为“基地”在草原上的发育，神庭的贵族们已经收敛很多。起码不像过去那样，不把底层人当人了。因为他们发现这群人真的会跑！
    以前是没地方跑，现在有地方跑了。
    大批奴隶宁愿死在追逐自由的路上，也不想死在老爷们的鞭子下。
    更别提那台恶心的“福音书号”，时不时就出现在黄金草原的各个角落，收容难民。福音书号攻击性不强，但加持了曲率芯片，速度极快，打不过就跑，这些年不知道带走多少草原人！
    神庭曾经派出圣音乐团进行拦截。
    但很不幸，福音书作为（经过相南里升级的）智械，对圣音乐团的干扰无动于衷。
    区区神庭，不知道小福的系统已经升级了吗？
    它甚至试图跨越天河，去长生天高原倒车接人。
    可惜人联那边科技水平高太多了，往往，福音书号在边缘徘徊时，就会被发现。
    很快，永生科技和高新军工的战舰就会出来围剿它……但还是那句话，小福跑得快gt;w
    福音书号的操作者是秦九章。
    秦九章无比擅长打游击战。性格谨慎，只打有把握的胜仗。
    几年下来，起码有五百万神庭信徒，成为了基地的常住人口。
    小贵族有所收敛，但作为大贵族的米迦勒，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当神仆在梳发时，不慎将缠绕在他发尾的铃铛掉在地上时，米迦勒厌恶地蹙起眉：“脏了。”
    这位仆人当场跪下，头深深埋进面前的毯子里。
    米迦勒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神仆一愣，脸上浮现出大喜的表情，磕了几个很重的头，然后朝着门外走去。
    在跨出门的那瞬间，米迦勒打了一个响指。
    仆人在火焰中燃烧，哀嚎，尖叫，很快就失去声息。
    米迦勒整理好仪表，来到大圣堂，要求觐见神座拉斐尔。
    “米迦勒，”拉斐尔低声道，“你又来了。乌列尔跟我说，现在外面情况很严峻。我前天又去看了星图，属于神庭的光辉和十年前相比，变得如此黯淡……我非常不安。我们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米迦勒垂下头：“我们什么也没做错，只是过于仁慈。”
    “仁慈，”拉斐尔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是吗？”
    米迦勒的神色冷漠：“是的，我们对治下的羔羊过于仁慈。他们随意逃跑，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我认为应该颁布新的神律，逃亡者的家属一律处以极刑。”
    拉斐尔沉思着：“基地发来的邀请函，你也看见了。你觉得我们该派人去吗？”
    米迦勒微笑：“为什么不？这正是一个和相南里接触的好机会，不是吗？我还打算让他归还部分逃亡者呢。”
    昏暗的大圣堂，米迦勒碧蓝的眼眸无畏且崇高。
    拉斐尔听见了他的心声。
    米迦勒是打算去刺杀相南里。
    “那你的伤……”
    “养好了。”
    拉斐尔又开始感觉到悲伤，尽管他的大脑一片混沌。
    他望着米迦勒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喊道：“米迦勒。你也听说过那个传闻了吧……”
    关于相南里和神庭的传闻。
    那是传道书在离开前散布的谣言。原来相南里就是神庭史书上那个被抹去痕迹的神。
    也不知道传道书暗中布置多久，舆论竟然在一瞬间引爆。
    神庭不少中下层神官、天启骑士，都对自己的信仰产生动摇。严重者甚至无法再使用神术。
    米迦勒转身，站在光明处，回答：“神庭就是我的信仰。”
    是神庭，不是神。
    从方随之到米迦勒，从洛阳城到叶陆撒冷，从新历811年到新历954年……
    米迦勒已经失去太多东西。
    他不能再失去了。
    米迦勒要誓死捍卫神庭，就像是捍卫他的存在本身。
    大圣堂的门合上，这里又昏暗一片。
    拉斐尔蠕动着它庞大的身躯，整个圣城都跟着颤动了一瞬。
    他眼神里柔软的情绪消失了，转而是无机质的冰冷。这让它更像是一条庞大丑陋的虫子。
    拉斐尔九世，最擅长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神术。
    一切以为是出于自愿的选择，也许只是他人为你预设的道路。
    拉斐尔五世到拉斐尔九世开始在大圣堂里吵架。
    拉斐尔5、6、7、8、9，这是拉斐尔这具身体现在最主要的几个人格。
    另外还有别的一些人。
    因为自身精神意志过于强大，且被“拉斐尔”吃掉时不是那么情愿，因此，也在拉斐尔的身体里保留了下来。
    但平时，他们不会轻易冒出来。免得被拉斐尔杀死。
    “你可一定要成功啊，米迦勒。”拉斐尔们说。
    第253章 死机的爱人
    相南里喝着咖啡，躺在椅子上，和他死机的爱人一起晒着不算明媚的太阳。
    死机的爱人消失四年了，相南里忙，也不常搬运他。
    这具身体的体格竟然也没有萎缩，不愧是生物智械。人躺这么久，早就成老鼠干了。
    相南里胳膊上还挂着一条机械臂，机械臂举着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是今天的电子报纸。
    “西联内部就是否要前往联政观礼意见不一。”
    “西联修改克隆人法案，疑似缺乏战争人口，试图用人造子宫解决用人危机。”
    “东联总统安迪与军区总司令方敬之爆发剧烈冲突。方敬之公然在会议上叫嚣总统不过是高新军工养的一条狗。”

 第321章

    相南里看到这，摸了摸下巴：“情商这么低，这也能从政？”
    在人联分裂时，高新军工可是出了大力气的。不仅把永生科技赶去西部，还暴力拦截了永生科技工厂的大部分物资。可谓是大发战争财。
    理论上讲，代表高新军工利益集团的方敬之，比安迪更有资格当总统。
    更何况几年之前的“姑苏会战”，方敬之还是当时的战区总指挥，这是人联近百年来意义最重大的一次胜利。
    什么天降异种潮人联捡漏，什么最后谈判结果不理想战争亏空国力。别管，你就说人联赢没赢？他方敬之是不是要载入人联史册？
    可惜安迪也是一根政治老油条了，合纵连横，在最后的总统大选上，反将一军。
    知道选举结果后，方敬之的脸色极其难看，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场发作。
    而安迪在竞选上打败方敬之，让中立者甚至敌人都倒向他，只用了一句话：“你们是想看到第二个永生科技和洛家吗？”
    ……
    通常情况下，东、西联的情报会占据百分之九十五的版面。
    因为神庭不怎么爱用电子设备，智械军团又离太远。剩下百分之五来自地表其余小据点。
    是的，相南里已经有权力把除“五强”之外的势力，都称为小据点了。这些小据点迟早会被其中一方吞并，不会在地表存在太长时间。就像是小公司被大财阀收购。
    传道书可真是个好东西。相南里由衷想，自从小青成电子植物人后，最近这段时间，竟然是近几年最轻松的一段日子，日均工作时长更是从16小时缩减到12小时。可喜可贺。
    工作时间变短，也不是工作效率提高。而是相南里的任务被强制分走了。
    宪法说它没有赋予执政官这么多权力。
    基地的制度原本是很混乱的。
    相南里缺乏一些政治常识，还是个需要靠小六提醒才认识人的脸盲。
    往往是他想到什么，就塞一个职位；重要的事来来回回就是他认识的几个老同志在办。
    安德鲁被迫成为全能型人才，又能外交又搞医疗还能做后勤；海狸的职务更是多到能写两页纸。
    而现在，传道书为他构建了一个完美契合的体系。
    联政就像是一台硬件性能很好、但因自身垃圾数据过多而运行缓慢的台式机。传道书就像是效率很高的电脑管家。
    经过传道书的清扫，老旧电脑突然焕发生机，游戏不卡顿了，视频不掉帧了，网络延迟不会动不动460了。
    只有使用者才会意识到，原来工具还能用得这么顺手。
    诚然，没有任何制度是完美的。但现在相南里感觉很舒服。
    屏幕右下方，弹窗闪烁了一下。
    相南里点开，消息来自gamma。
    gamma：成立日我会代表个人出席。
    里：[卖萌]好的~
    gamma：仅代表个人，并非智械军团的意志。
    尽管觉得可能性不大，但相南里还是询问：有检测到alpha的信号吗？
    这次，伽马过了好几分钟才回消息。
    gamma：很遗憾，军团管辖的网域内，没有。
    gamma：我不知道当初您是如何使用的“真理”。但为了复活您，他必然支付了我们想象不到的代价。
    gamma：beta说，它偶尔会怨恨你。因为它控制不住把alpha失控和消失的原因，都归结到你身上。但其实，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如果不是你，alpha现在还在观测宇宙和群星吧？
    [但我也清楚，和我们这些多方协作产生的智械不一样；你是他唯一的造物主。]
    [alpha对宇宙不感兴趣，他是为你才会去看星星的。我们喜爱的那个属于alpha的人格，也是为你才诞生在这个世上。]
    [我的意思是，哪怕alpha永远回不来，也请您不要自责。如果不是您冒险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在第一次失控时，alpha就死掉了。]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您可以得到幸福，哪怕代价是他不曾存在过。]
    相南里一目十行地扫过这些话，拒绝让文字进入自己的大脑。
    他不想去思考。
    相南里关掉电脑屏幕，背起东方青帝，把他从室外搬到室内。
    他拿了条湿漉漉的毛巾，一根根擦拭着小青的手指。
    相南里很喜欢他的脸，其次就是手。
    “小青，联政快成立了，可惜你不在。虽然在基地发展过程中，你老是冷嘲热讽的，但没有你，基地也不可能发育得这么顺利。”
    “之前传道书问我，今天gamma也问我，到底怎么使用的真理。只有我自己清楚……”
    相南里根本没有用过。
    他没对那个由alpha拟态出来的东方青帝开过枪。
    洛阳找到通道的漏洞，进入虚拟世界，把真理递给他。
    相南里把它藏在宿舍阳台的花盆里。
    然后呢，相南里想的是，没想好，过段时间再说吧。这一过就是好几年，久到东方青帝毕业了要搬家，相南里东西都收完了，要上车时，骤然想起花盆里还藏着这么一把武器。
    只是当他回宿舍找的时候，花瓶还是那个花瓶。上一任学长种死的植物残骸都规规矩矩埋在土里。但真理消失了，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要不是电子生命不会做梦，相南里都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他没有去问小青。
    兴许是这个世界太过真实，亦或者是alpha暗中操控了他的意志。相南里渐渐不再关心全人类。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这个世界甚至更和谐。东方青帝造的这个科技公司，完美符合了当初相南里对未来的幻想。
    相南里想，他不是逃避和懦弱；而是抛弃功利主义的道德，选择了一种更公平正义的道德观念。
    功利主义道德认为：如果多数人的幸福建立在少数人的痛苦上，那么少数人的痛苦就是值得的。因为全社会的“幸福总量”增加了。至于谁会是那痛苦的少数人，不重要。
    在灵魂深处，在某个瞬间。
    相南里非常任性地遵循本心，拒绝承担责任，整个世界的重量不和alpha等同。他不要用alpha生存的权力，换取其他人活下去的权力。
    而真理不见了，相南里就更没辙了。想拯救世界也没工具。
    他和东方青帝度过相当平静的一生。32岁，东方青帝开始创业，和机器人发展与拟人模块有关，相南里技术入股，两人经常在实验室里因为某个问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
    吵完架，东方青帝表达不满的手段是不吃不喝不睡觉。
    相南里觉得他简直幼稚到令人发指，但还是会像家长一样，哄他吃饭和睡觉。最后往往会发展成过于激烈的床事。
    alpha捏的世界观十分科学，背景在新历之前。才五十来岁，小青不可避免地开始衰老。再怎么染，新长出的头发也是白色。
    没想到吃完小a，还能吃到老a……相南里觉得自己性癖应该没有这么奇怪才是。但老a偷偷吃枸橼酸西地那非的样子也是萌萌的。
    小青在64岁那年成功竞选州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修改本州法律，要求给机器人和人类同等的地位。68岁，法律通过。东方青帝成为第一个和机器人领结婚证的人类。
    又过三十年，九十八岁的东方青帝躺在病床，看起来马上就要归西。可他的机器人妻子依然如此年轻貌美。
    正常机器人的使用寿命是30年，东方青帝一直在给相南里升级软件和硬件。理论上，相南里还能活很久。
    东方青帝生理指标很差，好几次都触发了警报系统。
    生命的最后，他艰难地用自己的小手指，去勾住相南里的手。
    相南里握住他的手，笑着说：“别害怕。”
    他知道小青想听什么：“我爱你。”
    东方青帝想，我知道你爱我。我用一生去验证了这件事。但爱情的发生如此苛刻，你的爱是否只是程序设定？其他人输入相似的代码，你是否又会因此爱上别人？
    然后，一滴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东方青帝突然感觉到很幸福，也很平静。原来极致的幸福是平静的。这是相南里第一次流泪，但他从未写入“流泪”的设定。
    这是一台机器人流出的泪，这滴眼泪属于他。
    爱没有材质，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不是物质，无法被拿出来供人观赏，不可名状。
    从这一刻开始，爱是相南里眼泪的形状。
    心电图上，一条平平的直线划过整块屏幕。
    相南里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他想站起来，叫外面的律师、医生、护工。准备葬礼。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了。
    “喀嚓”。
    他的机械心脏碎掉。和东方青帝死在同一天。
    这就是相南里知道的全部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姑苏城外的冷冻舱。他没有记忆，安德鲁植入的第一枚芯片就是alpha本尊。

 第322章

    相南里曾以为是巧合，但现在，他知道alpha是排除千难万险，才回到他身边的。哪有那么巧的事，只有一次、又一次，千万次的推演，alpha在交叠的宇宙中抓住了唯一的可能。
    所以，相南里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
    相南里不知道真理是什么时候启用的，alpha怎么恢复的正常，自己又是怎么在这具身体中复活。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很想你。”相南里看着他沉睡的脸，轻声道，“但我不会沉迷于过去，沉迷在过去的人没有未来。我会找到你。”
    他不信alpha会彻底消失。
    说句不好听的，新历115年到新历950年都八百多年了，足够历史从秦朝来到唐朝。
    相南里不信alpha会没有任何后手。alpha是智械里为数不多的“进化派”，意思是存在向外探索和完善自身的原动力。很多智械没有主人的命令，能在休眠舱里躺到人马星毁灭。
    相南里认为自己是人类。
    而人类的全部智慧都包含在这五个字里：等待和希望。
    第254章 神庭使团
    联政的成立大典在六月一日。从枫叶丹到联政首都也就5天路程，但五月中旬，一支长长的队伍就开始启程。
    往日紧闭的城门为圣米迦勒的出行敞开着。
    米迦勒坐在外观南瓜似的鎏金马车上，这辆马车很大，简直像一个舞台。上面铺着红色的绒布。地上到处铺着米迦勒喜欢的昂贵珠宝。
    米迦勒有十二翼，但除了战斗时，从不展开。他的仆人们恭敬地跪坐在两侧，一共12人，每人背后都长着一对白色的翅膀。看上去圣洁而美丽。
    床幔边缘挂着黄金、珍珠与宝石花做成的鸟笼，里面装着一只漂亮的金属鹦鹉，鹦鹉的躯干由太空精金打造。橄榄色的眼睛用的是能源石。它们合在一起是艺术品，但每个部分拆下来，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这是米迦勒为联政成立而准备的国礼。
    在这辆半悬空的马车外，还有数百名身着重甲的天启护卫队，骑着天马驰骋。飞翔时，马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奏响神曲，动听悠扬。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就会发现，这次米迦勒出行比以往几次都要华丽、费钱。
    就像是快破产的老板，反而更喜欢买豪车充面子；神庭近年的虚弱，也让米迦勒终于到了必须借助外力来彰显自身强大富饶的境地。
    非壮非丽，无以威四夷。
    米迦勒苍白的手捧着一盏骨瓷茶具，玫瑰花瓣飘在清亮的茶水上。
    他往下瞥了眼，长长的睫毛犹如天使的垂羽。
    城墙上，正在举行绞刑仪式。18名犯人跪在地上，任由狱卒为他们拴上脏兮兮的尼龙绳。没办法反抗，他们都被捆住了手脚。钢钉从关节处穿过。
    这是城里的护卫队新抓的一批叛徒。
    枫叶丹距离联政太近。这批人竟然扒在商队卡车的发动机下，想要偷偷潜逃到联政首都。
    按照米迦勒刚颁布的新政，他们背叛信仰，背叛神，当处以死刑。
    城下，围着不少人观礼。
    站在最前方的，是城内神学院的学生。他们是未来的神官和天启骑士，对神庭有着绝对的忠诚。是在导师的带领下来“观礼”的。
    再往后，是一些穿着体面的市民。他们要么亲人是神职人员，要么从小就是枫叶丹土著。城内是天国，城外是地狱。他们的信仰和认知在过去几十年里，被那些来自草原的“污秽者”一次又一次地肯定。于是，他们同样敬爱着庇护众生的神庭。
    这群人朝着即将被处刑的犯人们指指点点。
    “这群人都是逃奴，要我说，绞刑还是死得太轻松了。”
    “当初就不该让这群污秽者进城。”
    有人指向最中间的位置：“也不全是污秽者，这人我认识，叫鹰扬，还挺有钱。平时就性格古怪。结果被自己兄弟举报了。骑士长在他的家里搜出好多本禁书，还有不少来自联政的思想宣传册。他把祖产都变卖了交赎金，才保住自己妻儿的性命。”
    “这名字，祖上也是外来的吧。有这样的家属真倒霉。自己作死，还要连累别人。”
    人群里，也有一批人沉默不语，没有加入这场群聊。他们低头，掩盖住眼神里些许的同情。这点情绪太微不足道了，还不足以让他们改变服从惯性。
    他们甚至清楚，如果敢激进地表露出不同的观点，下次，上绞刑架的就是自己了。
    人群里，一名憔悴的妇女搂着自己的才3岁大的女儿，怯怯地站在角落。
    女儿的背部长着一双毛茸茸的短翅膀，是天生的。
    海东青部落的孩子生来就该属于蓝天。部落在四百年前，曾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金帐部落。因不满神庭的残酷剥削和圣城开战。结局当然是惨烈的，百万人的部落在半年时间就四分五裂。只剩下极少数的血脉流传下来。
    但就算活下来，这些人也早就放下过去的仇恨。玉石俱焚当然很美，可人总会有活下去的欲望。活下去的这批人不会再纹海东青部落的图腾，因此只有极少数后代，才会出现返祖现象，长出翅膀。
    过去，鹰扬就极其喜欢女儿的这双翅膀，认为她应该学会飞翔。
    女孩的目光被天上飞过的华丽马车吸引了一瞬，嘴巴长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艳羡与仰慕。她还看见了那些跪坐的天使，嘴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但很快，女孩的视线重新回到了爸爸身上。
    她拍了拍妈妈的肩膀，指向城墙：“爸爸！”
    爸爸也看见她了。
    在对她们笑呢。
    可他为什么在墙上不下来？妈妈找了他好久。
    很快到了行刑时间。正午，这18个套着绳索的人，被身后的骑士们从城墙上推了下去。
    人的求生本能是很强的。他们吊在墙上，还没有立刻死亡。受刑者挣扎起来，脸被绳子勒出黑紫的颜色。
    哪怕是最迟钝的小孩，也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
    “爸爸！”
    女孩扇动起翅膀，竟然在瞬间挣脱母亲的怀抱，直接飞了起来。
    但她毕竟是一只幼鸟，也从来不会飞。离地才两米高，就扑棱着倒下。
    妈妈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抱着挣扎的小孩仓促离开。
    “你记住……”她说，她的唇颤抖着，眼神里是惊人的仇恨，她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是嘱咐，“等你长大后，找机会悄悄飞走吧。”
    ……
    高高在上的神明对蝼蚁的仇恨既不关心，也不知情。
    米迦勒甚至没有停下来观礼。天马拉着他的尊辇，从半空中飞过。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
    5月30日，大典的前两日，米迦勒的车驾抵达联政首都。
    *
    相南里发邀请函的时候，是不报什么期望的。
    毕竟现在地缘政治这么紧张，环境也不够安全。
    这些势力没有公开跳出来反对联政成立，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当然，就算反对，相南里也不会听的。
    但没想到，基地竟然陆续收到其他势力的回复。
    安迪（东联总统）：东联副总统、军区主席方敬之会前往现场观礼。
    洛修（西联总统）：我会去的，不过形式会比较特别。过段时间，永生科技的飞机会空运一台机器人过去。我会远程操控这台机器人参加大典。随行人员是我的秘书长辛追。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幸存者基地会走到这一步。感觉你要比我先一步完成目标了。
    近些年，相南里和洛修只有一些公文上的联络，私交近乎归0.
    洛修都当上西联总统了。哪怕过程纯粹是赶鸭子上架，是洛家和永生科技在遭受巨大打击后，急需一个明面上的代理人；他也是货真价实的总统阁下。
    他要代表自己背后的势力说话，是不可能像当年那样自由的。更别提洛修已经隐约察觉一些恐怖的真相。
    他只能愈发沉默。
    拉斐尔（神庭神座）：大天使长米迦勒将出席，并发表贺词。
    以西结（异种）：已阅。雀雀是否长大？我要吃菌牛饼。
    对畸变人来说，菌牛饼的营养密度并不高。就像是方便面之于人类。
    但以西结出门在外只能吃生食，生食=其他异种=生物能源=营养健康的白人饭。所以他是真的很想吃方便面。
    再加上智械军团的gamma，一时之间，联政这76万公里的领土上，群英荟萃，风云涌动；军事戒备和安保竟然比战时还要严苛。
    ……
    小福当年的录像终于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基地的各个城市内，每块屏幕都在放着“幸存者基地”成立那一日，相南里站在解放者纪念碑下的演讲。
    除此外，还有一些专题报告。主题是基地在这些年里，是如何进行农奴改造、如何一步步进行草原部落大融合的。还有基地工农业的发展历史。

 第323章

    思想宣传嘛，不丢人。
    相南里坐在办公室，用笔在地图上画着圈，眉头微微蹙起：“人类目前在联政内部占据约98％的人口。神庭和人联的人类都属于‘人类’这一种族。剩下是智械和极其少量的畸变人。”
    这个极其少量，是指不到五头。目前，只有雀雀、大红和三眼通过了畸变人智力测试。能和人类沟通，他们也学会了用不同语调的“狺狺”声表示诉求。是异种里的边牧。
    其余畸变人无论是智商还是情感反应，都和动物没什么差别，偶尔还会出现畸变人咬伤饲养员事件。是异种里的比格。
    “查一下针对畸变人的基因药研发进度。”
    小6在十分钟后发来回复：[我检索了内部数据库，并联系实验室负责人安德鲁、北辰。]
    [以西结提供自己的生物样本信息。目前，1期基因药已投入使用，可以在不影响畸变人生理健康的情况下，有效抑制体细胞过于活跃导致的神经疼痛。预计未来一到两代人的时间内，就能完成畸变基因的修正与过度。基因药的2期还在研发阶段。]
    [北辰表示，畸变人本身就具备一定程度的智力，且以西结证明，它们完全可以拥有人类同等水平的智慧。但一个自然野化的物种想要重新回归社会，需要多方面的努力。主流群体普遍对畸变人抱有恐惧、敌视等心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畸变人平均体长10m。服用过基因药后，新一代畸变人俨然望着哥斯拉的方向发展。
    雀雀都快30m长了，深受前线士兵喜爱，因为她光是靠着肉体，都能冲破敌军的防线，厚厚的皮脂层完全能卡住子弹。一头爬行者的战斗力堪比一支正规部队。
    当然，如果遇上空军部队，雀雀是不会轻易上场的。它们这些大体格的重甲就怕空军。
    “联政都还没成立呢。这些就开始为蛋糕怎么分动起歪脑筋……”
    相南里无奈地笑了一下，驳回了34个草原部落联合上书的提案。
    草原部落本来就分散，他们希望每个部落都可以算单独的“种族”。
    但这样一来，按照宪法，这些草原半兽人在议会上的席位数量会非常恐怖。
    相南里是不会同意的。
    共治议会的议员席位一共130席。基础席位65席，选拔席位同样65席。选出来的65人倒是很快确定了名单，就等议会成立时公布。但基础席位的分配名额却争到不可开交。
    除了神庭和人联的“人类正统”之争，还有人种、地域、文化认同等等议题。
    相南里最近几天都在办公室里躲避开会和耳旁风。
    “躲也没用，总得设置个章程。要不然给我们智械弄个特别行政区呗？虽然智械只基地1.9％的人口，但贡献可不低，撑起基地半边天好吗。”传道书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地说着。
    相南里回答：“我想过，但这件事等alpha回来再说吧。我希望他可以领导智械军团加入联政。我愿意划出一个特别行政区，让军团成为‘国中之国’。”
    传道书：“……”
    有时候他觉得相南里比他还敢想。
    但说不定alpha这个恋爱脑真的会同意呢？但前提一定是联政发展到一个究极体的形态。
    传道书：“其实联政最理想的成立时间，是完成人马星大一统后。”
    相南里：“那个时间点太遥远了。我们刚打完一场胜仗，现在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搬到黄金草原后，基地不仅在工业上穷追猛赶，军事上也一直在征兵和开战；让他们放松一下吧。”
    传道书点头：“也是，人不是机器。需要精神上的食物。”
    1号城军区负责人易横行在此时发来电报。
    -[保密内容]米迦勒拒绝基地的安全检查，使团目前停在1号城外，想强行入城。请指示。
    -阅后速回。
    第255章 会晤
    雀雀趴在国道边上，外貌狰狞、虎视眈眈。浑身腱子肉隆起。
    动物在遇到巨大威胁时，往往只有三种反应。战斗、逃跑和僵直。雀雀无疑是前者。
    她忍不住对米迦勒所在的使团方向龇牙咧嘴。
    易横行坐在她的头顶，拍了拍她的脑袋，以示安抚：“这是贵宾，礼貌一点，雀雀。”
    雀雀佩戴着特制的骨传导耳机。
    她弹了弹尾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会意气用事。
    除了骨传导耳机，雀雀还穿着一件缝合皮甲，皮甲是修身马甲款，胸口还佩有绢花。
    为了繁衍，爬行者有很大概率是双性（爬行者是独居动物，野外相遇概率很低，好不容易遇到，还是同性别，很影响本就不高的出生率），雀雀也是。
    但相南里跟她沟通过，雀雀的自我认知性别是女性。身上的衣服和花花也是雀雀自己要求的！
    至于为什么自我认知性别女，那就要从很早很早之前说起了——
    那时候她还在相南里身边。相南里工作忙，偶尔会让东方青帝帮忙喂一下保温箱里的小爬行者。
    小青喂完奶，提起它的后脖颈，举到半空，瞥了眼。
    雀雀很害怕他，尤其害怕小青冷冰冰的银白色眼睛。它没办法逃跑，也升不起战斗的心思，身体直接僵直了。
    “母的？”小青说，眼睛微微眯起，“那不用阉了。”
    （其实是太小了还没长出来）
    雀雀是会长大的。他无法忍受有长着生殖器官的雄性生物在相南里身上乱爬。
    就连福音书那种会乱爬的机械狗，都被他略施小计赶走了！
    雀雀：⊙▽⊙！
    好险，差点在幼年就痛失居居。
    从枫叶丹远道而来的使团排成长长一列，停在路上。
    米迦勒的圣辇占据路面正中，很碍事。其他车辆只能绕一圈从侧门入。不知道的还以为神庭来堵门了。
    知道米迦勒要来，外交部门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沟通方案更是半路就交给了神庭（对方不用云端网络，所以是用神术传达的），但依然遇到很大摩擦。
    比如米迦勒竟然想直接飞进城内，最后还是被半空的战斗机逼停的。
    二翼天使们手持长枪，两人一组，手里的枪交叉成一个“x”形。
    易横行从这里只能看见几百米外的圣座，传话也是天使们一排排传，沟通效率极低。一句话要花十来分钟才能知道回答。
    这些天使们缄默得像哑巴。但却用行动禁止易横行上前，惊扰圣驾。
    易横行完全有理由怀疑米迦勒是故意的。
    他只能请求场外支援。
    半小时后，一辆线条流畅、冷硬的银色轿车从城内驶来。
    这辆车是相南里的专车，自动驾驶，都是相南里空闲时间亲手改装的。性能和基地生产的其他车不在同一个时代。就连审美都要高出一大截。
    车身是梭型，采用液氮能源和反重力装置技术。不仅能在陆地上行驶，就连天空和海洋也不在话下。
    车在雀雀身边停下，相南里车从后座走下来。
    首先，易横行是直男。
    但他承认，他被相南里闪了一下。
    主要是和平时老头背心配拖鞋的形象反差太大了。
    他是穿着生物机甲“路西法”过来的。
    路西法开的节能模式，启动率为百分之25。
    相南里身穿作战服，脸和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机械化，黑色矿石般的晶体像鳞片，参差不齐地覆盖在他的皮肤上。他的双眼是纯度很高的绿色，像在发光一样明亮。
    “现在什么情况？”相南里的声音都像是电子音，有着轻微的合成人机感。
    妈的，好帅，好装。
    易横行咬牙切齿地想，微微低下头，尊敬道：“执政官。”
    易横行：“米迦勒阁下拒绝接受安检。虽然没有拒绝沟通，但并不愿意和我们当面沟通，只接受传话。”
    如果是线上传话也就算了，毕竟也是实时的。马上就是典礼，易横行不想节外生枝，能忍就忍。但偏偏对方还用的人力。传过去又传回来要等半天。
    相南里微微点头。
    他转头，看向最前方的天启骑士：“烦请转告米迦勒，前来和我当面交涉。时限请控制在三分钟内。”
    两翼天使们优雅的点头，随后一齐侧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同伴，嘴里念出几句佶屈聱牙的古凡语。
    然后，相南里就看着他们一排、一排往后传话。到三分钟时，传话筒才运行到一半。效率低到令人发指。
    于是，相南里往前迈出一步。
    最前方的天使们晃了晃手里的长枪，金属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石声。
    “止步。”天使们说。
    相南里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他依然在往前走着，像是活动筋骨一样，微微扭动了一下手腕。
    重甲覆盖的天使们在下一秒，如同刺破的气球般爆开。红色的血雾滋滋作响，在半空中雾化。
    留下的铠甲与长枪掉落在地上，同样发出金石碰撞的响声，只是更刺耳。

 第324章

    兴致怏怏的雀雀骤然站起，血红的眼睛迸发出亢奋的光，喉咙里挤出“狺狺”的鸣叫。
    他继续往前走着。
    长枪点地，天使愤怒道：“停下——”
    炸开。
    武器高举，枪尖对准相南里：“你竟敢冒犯米——”
    炸开。
    天使往后退一步，却依然固执地挡在路上，色厉内荏地叱问：“你是要和神庭作对？”
    炸开。
    星星点点的血沾在相南里的身上、脸上。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且平静的。
    仿佛死亡本就是温和而平静的。
    天使们的眼神开始恐惧，高大的身躯开始颤抖，紧握着武器的双手不再坚定。
    基地的军队军纪很好，几乎没有杀俘虐俘的习惯。不少战犯在缴纳大笔赎金后，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到枫叶丹。
    这让他们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基地非常仁慈。当然，相南里也一样。
    对大多数普通士兵来说，这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拼命，哪怕被俘，也能得到善待。基地有种不完的田，搞不完的基建，踩不完的缝纫机。
    在和基地的作战上，会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战败的士兵宁愿被俘虏，也不想在战败后，回到自己的军营。
    因为后者意味着会被长官们问责，严重的甚至会被一排一排的处死。
    基地当年定下的“战俘策略”，其实在当时被很多人反对，包括军团的高层。
    不理解。这些畜生杀了我们这么多同胞，凭什么还能活着？还要基地消耗物资去养他们？！
    然而坚定执行七年后，这项政策逐渐发挥惊人的效能。
    ——是的，我们是敌人。但我知道你同样是人，我对你们的遭遇深表同情。
    ——我给你们生命应有的尊重，告诉你们作为人应有的尊严。
    有不少战俘，在经过劳动和思想改造后，直接放弃回到原驻地，选择成为基地的一员。
    他们的工资只有正常公民的一半（除非公民积分回到正数），但有手有脚，在这里完全可以活下去。也是靠着他们通风报信，草原上才有那么多部落愿意无条件的归顺。
    正是因为这些刻板印象，让神庭的天使们觉得，相南里会对他们同样仁慈。
    人家是吠舍、首陀罗、达利特；你们这些婆罗门做什么梦呢？！
    米迦勒终于发出今天第一道声音：“够了。”
    金色的火焰威胁似的燃起：“相南里。你是想挑动战争？”
    相南里抬头，微微眯起眼：“我只是想和米迦勒阁下沟通，但这些神仆一直欺上瞒下，阻碍我们的友好交流。
    “基地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地表据点，更是神庭重要的政治盟友。我想米迦勒阁下远道而来，也不想让这些小人挑拨我们的友谊，更不是为了挑起战争。”
    米迦勒的表情很是阴郁。贴身伺候他的神仆战战兢兢地跪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很快，米迦勒冷笑一声：“您说的对。一群不长眼的东西，竟然也敢阻拦基地的司令，退下。”
    收到命令的天使们如释重负，纷纷朝着两边散开。
    终于，相南里来到华美到近乎壮丽的圣座之下。
    相南里听说，神庭的大天使们被称为“圣上”。
    很显然，叫“圣上”是有深刻的历史原因的。普通人能见到大天使的机会很少，哪怕见到，这些大天使也总是高坐在圣座之上。
    圣座遮盖的金色机械羽翼朝着两侧展开，白玉制成的阶梯一级一级落下，米迦勒道：“上来吧。”
    相南里依然保持着笑容，他伸出手，声音很客气，话语却如此直接：“请下来吧。我们需要对您和您的使团进行安检。如果您不愿意，我深表遗憾，还请即刻返程。”
    米迦勒的声音淡淡的，从高处传来：“是你们基地请神庭来观礼。”
    相南里不卑不亢地回答：“基地是以盟友的身份请求，而非附庸。我想，基地现在也有这样的资格，让您以平等的态度对待。”
    即将改名为“联政”的基地，无论是硬实力还是软实力，都是毋庸置疑的强势。它是人马星现在政治格局“多极”里的一极。不需要依附任何势力。
    神庭如果想和联政开战，马上就会面临一个腹背受敌的尴尬局面。异种会揍它，一边的东联梦想捡漏，而大陆另一头的西联对阴山城更是窥伺已久。
    牌桌正是最激烈的时刻，有权上桌的几名玩家没一个想空着手走。
    相南里没有再说什么重话。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他觉得自己妥协得够多了——要不是米迦勒在四年前烧毁了基地原址，他们也不会举家搬迁到黄金草原，然后成为神庭的心腹大患。眼下没有直接把米迦勒打跑，已经很给神庭面子了！
    果然，半分钟后，手握权杖的米迦勒拾级而下。
    这还是相南里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他。
    米迦勒的金色长发无比神圣，一直垂落到地上。华丽而庄严，如同圣像般不可亵渎。
    “米迦勒”是音译，这个词在凡语里的含义是“和神最接近的存在”，但相南里打量片刻，觉得他们并不像。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还是传道书长得跟他更像一些。
    而米迦勒同样在打量他。
    那枚被他佩戴多年，几乎要遗忘的红水晶，此刻正在米迦勒的掌心疯狂旋转着。他不得不紧握着这枚仪器，避免它直接飞出去。
    拉斐尔曾经预言过灾难的发生。说灾星降临在西方，希望高层有人去解决。
    于是米迦勒开着圣音乐团，在西大陆梭巡许久，也没有找到灾难的根源。
    现在，星星似的红水晶终于找到既定的目标。
    米迦勒深深地凝视着相南里，宛如释然：“原来是你。”
    第256章 大典前夕
    在经过一轮不怎么愉快地会晤后，米迦勒最终同意进行安检。
    使团大部分武器和神术装置都留在了城外，贴上封条，锁进仓库。
    基地会派专人保管。等使团离开时，这些东西会原封不动地还过来。
    米迦勒进城后，相南里特地腾出一下午的时间，陪他在城内逛景点。
    基地没什么历史底蕴，能称得上景点的，也就是解放者广场和郊区的鹭湖。
    这段时间，因为多方领导人都要前来基地观礼，景区暂时不对外开放，只剩工作人员还在营业。
    破景点爱看就看吧。
    至于什么军工厂、畸变人饲养中心、研究所，那是万万不能给人看的。
    鹭湖修建了露天电影院，三块大屏幕围成一个等边三角型，每天晚上放一部电影，以满足基地群众的精神文化需要。
    而白天，就循环播放基地的宣传纪录片。
    米迦勒在这块大屏幕前停下，仰头看着纪录片。
    相南里的脸在纪录片里高频出现，每一帧都如此完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电影预告。
    嗯，他没空拍这些。
    画面内容都是福音书依据历史记录（就是小福写的公文）合成的。
    福音书对相南里的滤镜极厚。
    相南里跟着看了会，尴尬到脚趾扣地。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这么神圣啊？！
    米迦勒出行，天使们还要牵起长长的帷幕，挡在米迦勒的两侧。
    帷幕用的丝绸，上面有精致繁琐到极点的刺绣。一寸布就是多少人的一生。
    这在神庭内很常见，据说是在避免大天使染上凡尘的污秽。
    但相南里觉得，如果神庭的大天使这么容易被污染，那米迦勒、加百列这些岂不是会被看死？
    当然，传道书对此有更科学的解释：“前几代，刚融合生物机甲的‘大天使’还无法控制启动状态，因此外貌非常恐怖。挡住他们是避免让外界看见后恐慌。”
    至于有多可怕……只能说畸变人已经够丑了，大天使长得像几头畸变人的糅合体。
    但几代下来，这些大天使已经是个顶个的神圣漂亮，有时候相南里的余光会扫到米迦勒，会感觉自己被电了一下。
    这张脸雌雄一体，很标准的日耳曼人长相，眼神极具侵略性，像星空一样浩瀚深邃。
    相南里猜，这可能是什么神术加持。
    米迦勒看完纪录片，意有所指：“看来依靠启明术，你们这些年发展很快。”
    神庭这边，出席的是米迦勒，和几名领主级骑士。
    基地这边，是相南里、海狸、安德鲁等高层。
    虽然没有外人，但指不定，这次对话是会载入史册的。
    米迦勒这是在暗中竞争对历史的解释权呢！
    相南里笑眯眯地：“阁下，我们的发电技术叫做‘生物能源转换技术’，是独立于神术体系的工业自动化运算模型。”
    地表的工业一直维持在初级水准。一方面，是由于人联的技术封锁；另一方面，神庭并没有发展工业的打算，发展工业干什么？资源够用就行了。神庭加起来也才两亿人，再多就不好控制了。

 第325章

    刚发现启明术被用来发电，神庭是极其愤怒且震惊的。它们赖以生存的神术体系被破解了！无耻的盗版软件生产商，靠偷来的技术，发展自己的势力。
    神庭一度想派出东征军剿灭基地，但奈何，它们当时的大部分精力，被迫用在对付异种潮上。派出去的小规模军团，也都不幸成为基地的资源补给包。
    几年后，神庭终于腾出手，想处理基地时，却赫然发现，对方已经是头庞然大物，就在它们的侧卧之榻盘踞。
    米迦勒曾经派遣过死士和间谍，盗取基地的“神术模型”技术。
    然而，拿回来的图纸却让米迦勒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看不懂。也不明白原理。神庭的科技是以“神学”为核心建立的。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吗？现在去学是不是得从c语言开始？
    被标准化、自动化生产的神术，不止有启明术，还有一系列低级、中级神术。
    除此外，人联的技术也难逃一劫。最顶级的战斗外骨骼“骁龙”几乎被1比1复刻，在基地叫“螣蛇”；古神生物引以为傲、称霸市场的神话系列基因药，在基地也能找到低配版。
    基地学者李华郑重表示：基因药是基地自主研发的产品！不是盗版！原料这么相似纯属巧合！依靠着地表的特殊材料和智械军团的图书馆，以及多方学者的加持，基地的自主创新能力是很强的！只是企业们不相信也不愿意正视！
    古神生物气到吐血，历年来不知道发出多少“律师函”，可惜基地的态度也很直接：诶嘿，网不好，没收到-v-
    基地自主培育的福音战士，就这样靠着领导们的努力，不断战斗力+1+1再+1。
    现在，哪怕对上神庭的天启骑士和人联的正规军团，基地也有一战之力。
    而基地的人口也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增长着（神庭、东联、西联都因战争等因素，出现不同程度的人口逆增长）；劳务派遣中心和托儿所随处可见。
    米迦勒突然感觉兴致怏怏，也没有心情再参观下去了。
    脸上客套的笑容也趋于平淡：“我累了。想休息。”
    相南里一愣，旋即回答：“好的，那我派人送你们回招待所。”
    米迦勒把目光从相南里的脸上挪开。眉心点缀的宝石流苏摇晃着。
    打败马车的从来都不是更快的马，而是蒸汽火车。
    他要如何阻挡这股洪流？
    ……
    有米迦勒这个前例，后续到的使团都显得很是配合。
    方敬之是提前一天抵达的。一艘专机低调地停在郊外。他依然金属面具覆盖着大半张脸，高挑且冷硬。但状态比之前肉眼可见的疲惫，缺少那么一点意气风发。
    方敬之在东联过得并不轻松。
    他不擅长政治，而背后的智囊团，总是劝他“忍耐”。
    为大局忍耐。
    以暴力碾压一切，只是那些不曾掌握过权力的底层人士，对现实世界一个美好幻想。
    毕竟他们的生活里，只需要用拳头就能让敌人屈服。
    而现实里，很多人是可以不用拳头，就让别人跪下的。
    忍耐的结果就是方敬之不停吃瘪。精神变得高度敏感，甚至在公开的会议上口出恶言，说安迪就是高新军工养的一条看门的狗。
    这让他在东联的民意支持率再度下跌。
    方敬之不止一次考虑过武装夺取政权。
    但这有一个极大的弊端：安迪会跟他鱼死网破，把他和他的军队打成“反动政府武装”；这样，其他势力完全有理由向东联驻兵，理由都是现成的。那就是帮安迪复国，帮东联群众脱离暴力统治。
    总之，因为出言不逊，他被紧急派来进行外交活动，避避风头。
    起码等舆论过去再说。
    要不然那些总统准备的记者，能让他本就负面的形象再度一落千丈。下次想竞选总统就更困难了。
    基地派来了专门的保卫队，为他开路。
    大街上很空旷，方敬之的车队一路畅通无阻。
    “哼，基地。”方敬之神色莫测地观察着车窗外的街道和建筑。
    百闻不如一见。方敬之的注意力几乎被内部的烂泥潭拖垮。
    没想到，这才几年，幸存者基地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不，马上就要改名叫“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了。
    “一个人有立场，就会有敌人；一个人获利，就有另一个人受损。”方敬之的语气冷酷而傲慢，“联合，一厢情愿罢了。”
    随行的秘书回答：“政治口号而已，司令。这个世界终究是用实力说话的。”
    车在招待所外停下。
    方敬之的目光落在了另一片停车场。神庭养的机械马正在草坪上卧坐，看着像是一尊尊钢铁雕像。
    它们并非战马，更像是米迦勒出行仪仗队的一部分。浑身上下都嵌满宝石，身披太阳纹的羊绒毯。像艺术品。
    方敬之突然身体僵硬，面色凝重到甚至有些惨白：“神庭那边派来的人是谁？”
    他的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和战栗。
    秘书长手忙脚乱地询问东联情报局，几分钟后，小心翼翼道：“您知道的，神庭通讯很慢。之前神庭回复，没有来参加的打算。但根据最新情报，抵达基地的神庭使者是……”
    “米迦勒。”
    *
    西联的专机是在下午抵达的。来的也不是洛修本人，而是一具机器人。
    辛追在飞机内启动机器人。
    而洛修就坐在特制的神经传感舱内，操控着万里之外的机器身体。
    他看向辛追，有些稀奇：“视野感觉真不一样。”
    机器人的视野是360度的，和人类很不同。洛修调整了部分设置，视野订正到270度，眩晕感这才消失。
    这具机器人身体造价只有两千万。功能不算特别强，但足够洛修使用。外观是按照洛修本人的模样制作的。
    辛追扣住他的肩膀：“别玩了，大少爷。该登场了。”
    现在所有人都叫洛修“总统”，也只有辛追，还保持着过去的称呼。
    洛修走下飞机，相南里在众人的簇拥下，和他亲切握手：“欢迎，远道而来辛苦了。”
    相南里的语气听上去十分真挚、诚恳。仿佛他们不是互相博弈算计的政客，而是多年未见的友人。
    事实上，如果不是命运的阴差阳错，他们或许真的能成为朋友。
    起码现在，西联和基地处于和平状态。基地和神庭打仗、和东联打仗，但和西联还没有发生过地缘冲突——西联在西大陆。太远了。基地还没扩张到那去。
    相南里的冷冻舱，还是洛修挖出来的。
    洛修回过神：“好久不见，相南里。”
    洛修此时，尚不知道相南里已经在传道书的撺掇下，暗中起草《告西大陆同胞书》了。
    这份《告知书》表示：联政就是从西大陆发家的！只是当初是迫于无奈搬迁，从未想过抛弃西大陆！西大陆自古以来就是联政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西大陆的同胞，请等等你的联政！我们马上就开福音号过来！
    注：这个自古以来指的是自新历947年1月11日以来。
    那天，幸存者基地在废土上成立。
    相南里同样邀请洛修在基地到处逛逛，他们很有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政治议题。
    这次，相南里也没有特地清场。
    基地的繁荣和热闹深深印在洛修的脑海里。
    他在夜市的小摊贩前蹲下，问了一下收入和物价，惊讶地发现，基地里的这些居民，生活绝对不是宣传部门说的那样疾苦和赤贫。
    虽然基地内部没有太多的消费品和娱乐，没有自己的文娱产业和奢侈品，但基地有专门的图书馆，对书籍买卖没有过多限制。基地的群众精神状态也十分富足，完全不在意外界那些被“消费主义”制造出来的需求。
    这里的人，不需要买奢侈品来证明自己的地位；不需要宽敞的豪宅来证明自己的阶层。
    有机构去照顾残疾人、退伍伤员和老年人（护工多为机器人，管理层为智械、人类混管）。
    基地让资本家们眼中属于“残次品”和“负资产”的人，也能有尊严的生活。
    “我以为，”洛修的情绪很复杂，“你们基地会很穷兵黩武呢。毕竟年年都在打仗。”还基本都赢了。
    赢了，这才是最不合理的事。
    基地才诞生多久？而他的对手又是些什么人？
    相南里的拟人模块在此时发挥应有的作用：“穷兵黩武是被大环境逼的，要不然基地早就被神庭打废了。我们一直爱好和平。”
    辛追皮笑肉不笑：“呵呵。”
    洛修放下手里的小商品，继续和相南里逛街：“其实我最羡慕基地的一点是，货币的发行权掌握在执政者手上。”
    他的发言很含蓄，也没有和相南里深度探讨的意图。
    还在西大陆时，基地就发行了属于自己的电子货币。这一点到东大陆也没有改变。

 第326章

    货币发行权掌握在“基地中央银行”手中，受基地经济部直接管辖。经济部长兼职银行行长。（注：体制内，虽然正职gt;副职，但通常由副职负责任务的具体执行。）
    而经济部长又是由执政官直接任命。
    换句话说，和相南里手握货币发行权也没什么差别了。
    而西联的货币发行权，是掌握在私人银行手中。
    这个私人银行有很多财阀的控股，甚至洛家自己就是最大的股东，但洛修并不能完全代表洛家。
    政府想要让国家发展得更好，而金融资本家们只需要考虑自己的财富增殖。
    总之……西联现在的通货膨胀很严重。
    第一是对于金融资本家来说，通胀可以掠夺财富；第二是西联物资紧缺。
    洛阳城直接被夷为平地。
    多座地表储备基地同样灰飞烟灭。损失难以估量。换成钱，恐怕是连屏幕都塞不下的一串零。更何况现实根本不能这么简单地靠钱计算。
    永生科技现在顶多算回光返照；背靠永生科技的洛家也是。
    这也是西联政府被迫和基地保持友好的重要原因。
    离开基地，他们只能以更大代价，从企业那里购买粮食。
    洛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不是我是总统，真的想来投靠你了。”
    相南里以同样礼貌的、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声音回复：“基地欢迎所有认可基地理念，并愿意建设基地的智慧生命。”
    *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
    要说相南里真心欢迎的境外势力领导人，那就只能是以西结了。
    以西结是半夜到的。相南里从被窝里模模糊糊爬起来，拽上安德鲁，把以西结从城外接了进来。
    异种们是没有那么多的礼节和繁琐的制度的。
    以西结是一个人来的。出发时间比米迦勒还早，纯步行。半个月时间跑完八千里路。
    “本来有车。”以西结蹙眉，“半路，导航坏了。只好自己走。”
    相南里挑眉：“你早说，我就派专机去接你了，这次带点工业品回去。”
    以西结：“我没有钱。”
    异种们的社会是不需要钱的。这是一堆大脑还没发育完全的怪物，在乎的只有吃饭睡觉和交配繁殖后代。娱乐都不用。
    一切资源都是大自然的馈赠。
    你见过大自然里，蝴蝶用货币向蜜蜂购买花蜜吗？
    这话说的。
    主人给爬宠改善生活条件，哪里需要收钱？
    相南里：“送你了。”
    相南里带着人直奔食堂。
    这里灯火通明，厨子们蓄势以待，他们来的时候，甚至能刚好赶上美味牛肉饼出锅。
    除了牛肉饼，还有其他食物。都是基地豢养的爬行者们亲自认证过的美味食物。
    安德鲁私底下缺德地称之为“畸饲料”。
    以西结一口气吃了半吨。
    吃饱后，他也不住招待所，而是跟着相南里回到住宿区。
    这可是相当高规格的待遇了。
    不仅是相南里，基地的其他高层也基本都住在这。
    相南里笑眯眯地：“当初规划的时候，就给你留了房子。这是钥匙，知道怎么开门和用电器吧？”
    以西结挠了挠头：“嗯。”
    在异种群待久了，他的社会化程度不增反减。甚至不太能说长句子。
    相南里看着他胳膊上新旧交错的伤口，目光有明显的失神。
    那或许是怜悯。
    利用别人感情而达成目的，是一件很卑鄙的事。相南里不会做。
    他对以西结没有过多要求。也不会说什么令人误会的话语。
    相南里知道，他们彼此是信任的。这是比利益更高一级的同盟。
    “现在太晚了。天亮就是典礼，我现在就要去准备。你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到时候有人叫你。”相南里说，“基地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
    第257章 联政1
    凌晨四点，基地1号城的解放街依然灯火通明。职工们像是工蚁，在庞大的建筑里进进出出。
    解放街是1号城最早的一条主街。
    虽然听名字只是一条街道，但基地重要政府机构的办公点及基地领导人住所都在这条街上，因此这条街很早就对外禁行。只有部分公职人员才有权限入内。
    街道整体绿化率极高，不同部门、不同风格的建筑掩映在树林中。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路上种的不止是树木，还有杀伤力惊人的黑丝粉菌。它们缠绕在金属网格或者栽种的行道树上，历年来不知道偷偷吞掉多少蠢笨的间谍。
    而在这群古板、追求效率的建筑群中，“和平大厅”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它整体如同洁白的罗马宫殿，矗立在地面上。外墙上雕刻着装饰画，内容是基地发展的重要时刻！
    比如：相南里（脚边是福音书）在永恒之城上的演讲；相南里视察（福音书的）农场；相南里面对神庭军团冷静指挥（福音书是控制指挥台），相南里夙兴夜寐设计神术模型（福音书帮忙传递文件）……
    偶尔，相南里的智械丈夫也能跟着沾点光，在装饰画上占据某个边边角角。
    哎，都说了政治宣传工作不能交给毒唯。
    大厅前方是一片宽阔的草坪，基地的同心圆旗帜飘扬在草坪的旗台上。但今天，还有另外四面旗帜挂起，略微比同心圆矮上半截；分别代表智械军团、西联、东联和神庭。
    “还缺异种的旗呢？！”负责人急得嘴上冒泡。
    工作人员委屈回答：“那不是没有吗？设计院也没准备。”
    异种自己都不知道它们还有国旗嘞-m-
    负责人急中生智，让路过的雀雀在白布上拓印出部分指纹，挂在旗台上。
    挺好的。今天是联政成立的重要日子，“人马星六极”一个也不能少。
    和平大厅兼具礼堂与会议中心的职责，是基地的面子工程，也是家里耗钱最多、设计最精美的建筑。
    大福可是在数千张建筑图纸里挑出来这么一张呢！
    尽管只有一层，和平大厅却足足有66米高，内部呈现出圆环形，最多可容纳3万人同时观礼。
    连雀雀都能找地方，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去。她头上还能再坐几个饲养员，比如我们的易横行同志。
    当然，塞进去后就不可以乱动了，免得尾巴扇到别人。
    9个小时后，相南里即将在和平大厅，以第一任执政官的身份，宣读并签署《和平宣言》，在多方领导人和基地群众的见证下，宣告“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正式成立。
    流程预计耗时1小时。下午2点整，当联政成立的那一刻。基地的五座城市都会奏响礼乐、燃放礼炮、放飞和平鸽、安排无人机彩烟表演；事先准备好的仪仗队也会开始盛装游行。
    热闹的景象会维持到入夜。
    晚7点，联政为来宾们安排的晚宴，地点是在和平大厅宴会厅，持续到9点。
    至此，外交上的流程结束，但联政的热闹还会维持好一阵子。
    相南里坐在椅子上默背《和平宣言》，他短时记忆力超强，还有小6辅助，理论上不需要提前背稿的。但耐不住这是联政最重要的场合，注定会载入史册，相南里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
    他跟前，化妆师正在紧张地为他上妆。绞尽脑汁地进行着细微的调整，避免自己的工作量看上去过于不饱和。
    嘿嘿……摸到了，执政官的脸。
    嘿嘿，好漂亮的眉弓和眼睛。
    嘿嘿，涂唇膏。
    发型师梳理着他的头发，小心翼翼询问：“大人，头发需要修剪吗？”
    听说相南里天天晚上十点睡，早上七点醒。每天九个小时睡眠。发型师信了，头发连根分叉都没有。
    相南里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了，垂在肩上方。尾端带着点卷，像波浪。
    就相南里自己的喜好，他会修理更短、更方便的发型。然后用发油把刘海什么的抹上去，梳一个很正派的大背头。历史上很多政治家都是这样的发型。
    但是，“留着吧，不用剪。”相南里对着镜子看了会，说着。
    他还记得小青说过，等以后他头发长长，就换着花样给他编辫子。
    早上七点，和平大厅还没有对外开放。世界各地的记者们已经守在解放街入口，手持“官方记者证”，等待入内。拢共也只有100人。
    他们都是收到邀请函的官媒。
    有部分媒体受战争、资金、距离所限，只能选择调派附近的媒体机器人。
    西联一共来了4家媒体。
    只见，一台黑色的金属机器人，手持自拍杆，连接着神经传感线，在现场兴奋地蹦蹦跳跳：“大家好，我是这次的主持人觅风。即将由我为各位带来联政成立的视频直播。现在是早上七点，还差半小时进场。让虚拟主播成为官方新闻的主播，还是人联历史上的第一次呢~谢谢小蜂蜜们送我出道~~”

 第327章

    随后，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抱歉，是西联！西联！”
    屏幕上顿时一堆：主播你号不要了。
    尽管肉眼看，它只是一台黑色金属机器人，整体就是人型铁疙瘩，也没有五官。但在直播平台上，屏幕里却是一个黄发、绿眼，清澈骄傲的漂亮少年。
    这就是人联解体前最火的虚拟主播——小觅风！
    人设是废土上的流浪智械士兵，失忆后来到人联打零工赚钱买身体。
    “觅风”短短几年狂揽千亿流量，更是在战时发挥安抚人心的重要作用！
    在东西联分家时，双方为觅风的归属权打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因永生科技占虚拟直播平台11.8％股票，为平台最大资方，西联这才打赢东联，获得觅风的归属权。
    当然，这样的人气也不是毫无代价的……比如觅风虽然是个人营业，但因为没签公司，一直没赚到什么钱，缺乏“主权”，所以谁都可以不打招呼地使用它还不给版权费；又比如网上以觅风为主角的黄片一向很多。
    为了alpha的任务，数据库脏脏的也没关系！
    在觅风对着镜头搔首弄姿时，坐在车上经过的黄枫似乎感应到什么，若有所思地回头。
    它在人群里看见了自己昔日的同事，愕然的情绪在脸上一闪而过。
    [ahj*916？]（觅风的真实姓名）
    [……？！ahj*714？]（黄枫）
    车辆很快驶过，整条街都有屏蔽装置，觅风丢来的电信号变得断断续续。
    觅风：[不要让——其他智械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个——]
    上午8点。
    方敬之在招待所的套房内撞墙。
    是真撞墙，头一下一下望着坚硬的墙壁上凿去。方敬之仿佛和自己的脑袋有仇。偏偏他脑袋还套了金属壳，撞着应该会更疼。
    方敬之一夜没睡。
    他怕在梦里看见米迦勒，那必然会是个极其恐怖的噩梦。
    好在打完药，他依然精神抖擞，感觉不到困倦。
    秘书长胆颤心惊地看着他：“司令，您……您还好吗？”
    “没事，别担心。”方敬之说，“我只是想冷静一下，我不会逃跑的。”
    ——原来您是想逃跑吗？！
    秘书长在心里尖叫着。
    就连内置ai也道：[请坦诚地告诉我所有经历，不要矫饰。否则我没办法为您进行心理治疗。]
    方敬之冷笑：“告诉你，你转手告诉背后的机构吗？”
    [请不要怀疑我的专业素养与ai协议。我想，我们合作多年，应该有最基础的信任。亦或者您已经精神紧绷到对周围一切开始“敌视”？]
    [鉴于您现在的精神状态，建议您服用……]
    在ai即将为他推荐那几款常用的精神药物时，方敬之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甩了一下手，光束构成一把刀的模样。方敬之硬生生从自己的手腕处挖出内置ai芯片，丢到地上。
    这枚芯片种植在他身体里有十几年了，已经和他的血肉黏在一起。
    被丢到地上的血肉甚至略微挣扎地蠕动起来，在地毯上拖行了几寸的距离。
    方敬之一脚踩了上去。
    “大、大人……”秘书长彻底呆滞，“您这是？先、先别动，我为您包扎。”
    秘书长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箱，扶着方敬之坐在椅子上，然后在他身边蹲下，开始处理伤口。
    秘书长的外表非常年轻、普通；但也有八十来岁了。秘书长是小镇做题家，26岁硕士毕业，侥幸进了高新军工。遇上当时刚来分公司锻炼的大少爷。
    于是，这六十年里，秘书长就这样从董事助理，一路高升到东联军区司令员的秘书长。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才干，他拥有的只是方敬之的信任。
    他回报的是对方敬之绝对的忠诚。是对方敬之，而不是对他的家族或企业。
    不做决策，只执行；不打听，不泄密。
    很多话，方敬之不会对政治联姻的妻子说。但是会对秘书长说：“我讨厌内置ai说话的声音。它让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
    比如现在。
    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米迦勒的声音。
    只是一些音节，低低的吟唱。
    像召唤，像诉说，像请求。
    上午八点半。
    gamma终于在最后时刻掐着点赶来。
    一艘子弹型的太空舱从天降落，在半空划出一道炽热的尾焰。
    基地没有专业的太空基地，太空舱降落在郊区，惊起一片旅鹭鸟。
    秦九章手持干冰喷射器，开始为太空舱表面降温。对不起，俺们村里就是这么穷。
    领头的是秦九章，毕竟他过去在智械军团内军衔最高。
    后面跟着749、750、888、889。
    几分钟后，舱门打开。伽马蹦蹦跳跳地从太空舱里走了出来。
    “九章。”她叫得很亲热，“看好我的太空舱，没有它我回不去。”
    秦九章问：“伽马，是否直接去礼堂？现在离联政成立大典正式开始还有四个半小时。”
    伽马的目光在四周转了转：“去那么早很无聊，带我去看一眼相南里呗？”
    它还没有亲眼见过alpha的妻子呢。
    九章：“好的，根据幸存者基地智械管理系统试行版，私下见相南里一面需要200积分。”
    伽马扫过系统菜单，震惊道：“这么贵？”
    九章公事公办：“已经给您优惠价……
    889曾经是伽马带过的兵，于心不忍道：“伽马，我这里还有30积分，给你。”
    说完，它用胳膊捅了捅888。
    888：“我也要给吗？”
    889：“对。”
    888：“可是为了修好你，我至今还负债2万积分，等额本息分期五年，算下来每个月有百分之3的利息。”
    那年利率不就36%了？高利贷啊！相南里你怎么变成黑心资本家了！
    889：“我不管。你有公职，再去贷点。”
    888只好花3秒贷下20积分。再多不给放款。
    伽马得到889的资助，还差150分。
    秦九章脸上露出相对真诚的笑容：“伽马，这里有一些任务清单，对您来说非常简单，也不怎么耗时，您要看看吗？”
    而这些150-200积分的任务：
    1.低信号区域定点通讯（10分）
    2.等离子能量护盾适配改造（20分）
    3.福音机甲2.7版本应急能源接口开发（15分）
    4.……
    放在人联起码要评个b等级的专利吧。
    伽马很无语：“我应该没有这么低智吧？”
    但相南里毕竟是alpha的妻子，伽马思考片刻，在清单上划了几笔：“给我加钱，不然我不干了。”
    九章从善如流地修改分数：“好的。”
    中午12点。
    米迦勒准时入席，他的席位离主席台很近，和后方的观众席也有一定距离。
    席位对面，是基地的一些高层负责人。气氛郑重却不严肃。北辰的膝盖上搭着一本敞开的生物书；安德鲁跑来跑去，到处找人合影。
    易横行作为军方代表，和旁边的范佩西一起说着话。
    米迦勒会唇语，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军事机密，分辨片刻，对方说的居然是“我感觉我的军装有点紧”，以及“都是均码，你该减肥了。范佩西。”
    联政的领导层和它的年龄一样年轻。
    站在他身侧的神仆非常不满：“竟然让您和这么多人同处一室，真是成何体统。”
    也许是怕普通人玷污了米迦勒呼吸过的高贵空气。
    神仆们尽职尽责地用帷幕圈出一片真空区，挡住米迦勒的身形。
    米迦勒看不见，但能听见、闻见。
    他附近的几个空位，领导们纷纷入座。
    走路声音偏重的是以西结；拉椅子有声音的是伽马；节奏单一，行为呆板的是洛修。
    最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有着鲜甜食物风味的……方敬之。
    “好久不见，弟弟。”米迦勒说。
    没有回答。
    这次收到邀请的，除了各方高层、媒体，还有基地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工人、农民、学生代表、士兵、智械、烈士后代、艺术家……他们手持鲜花和旗帜，坐在观众席上。
    螺丝钉2号经过多年劳动，终于在几天前凑够了更换新身体的积分。
    此刻，它同样坐在观众席上，扭动着胸口的劳动勋章。
    它也是基地的老人了。这个勋章，当年可是，相南里在百忙之中——嘱咐北辰——亲手做的！
    可惜一路走来，都没人认出来，这让螺丝钉2号有些小小的失落。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识货。
    坐在一旁的伯恩山注意到它，语气充满惊讶和激动：“这是，只颁发过10枚的劳动光荣勋章？”
    （主要是后面北辰上班去了，没空做手工）

 第328章

    螺丝钉2号骄傲抬头：“对，没错。”
    从报废的二手机器到崭新的智械；螺丝钉也有属于自己的英雄史诗。
    计时的钟声敲响那一刻，原本喧闹的会场在刹那间寂静无声。
    光线在一瞬间暗淡下来，犹如黄昏，整块穹顶天幕在无声地合拢。
    与此同时，位于大厅圆心位置的主席台，正载着相南里缓缓上升。
    他身姿挺拔，一身正装，意气风发。
    是战士，也是国王。
    相南里朝着四周挥手。
    于是，在下一秒，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掀翻整个礼堂。
    那声音不是杂乱的喧嚣，是不起眼的水滴汇聚成溪流，溪流汇聚成江海。
    “相南里！相南里！”人们起初这么叫着。
    但相南里只是笑着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停下。
    于是呼声变成——“联政！联政！联政！”
    米迦勒的听力远比常人敏锐，这声浪像是有形的潮水，顺着耳廓钻进他的颅腔。他的灵魂控制不住地战栗。
    太疯狂了……米迦勒想。
    这是比狂信徒还要纯粹、还要滚烫的信仰。
    人们忠于这份伟大，远超过忠于神。
    第258章 联政2
    观礼群众如此热情，相南里不得不等声音停歇，才开始他的发言。
    他不是什么热情洋溢的演说家，演讲技巧呢，他在登台前恶补过一些，但没有反复练习过，难免会有些生疏。
    但相南里的优势是，他真诚。而且发自内心的笃信。笃信自己有能力把所有人带向那个更好的未来。
    相南里说：“新历954年6月1日，于和平大厅内，加入基地的人类、智械及异种，全体一致宣告——
    “我们认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无论是人类、智械还是异种，一切智慧生命都拥有平等生存、追求幸福、自由和理想的权力。”
    在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背过的稿。强大的自信与使命感自然而然地流露，感染着现场的每一个人。
    相南里：“自从第三次世界大战和智械危机爆发以来，我们已经在这片充满战争与隔阂的土地上共同生活千年。资源掠夺、技术封锁、族群对立、人和人的奴役……人马星常年不见天日，这里布满硝烟、霾云和战争的阴影。数不清的资源投入对立与抗争，这些消耗没有带来科技的进步，生产力的发展；带来的是剥削、压迫与奴役。”
    他的声音和影像，同步在基地的每一块电子屏幕上。
    人们抬起头，仰望着，眼里不自觉地渗出热泪。
    但图像的传播不止是在基地。
    枫叶丹，狭窄的地下室内，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狭小的屏幕。
    很难想象，在新历954年，还有像素这么烂的电子屏。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块。这可是违禁品。
    他们冒着绞刑的风险，只为观看千里之外另一个政体的成立。
    这里最大的人七十来岁；最小的孩子才三岁，她的父亲刚因为相似的原因被神庭处死。
    可当火焰燃烧时，腐朽的棺木是压不住火的。
    妈妈用凡语低喃着：“以后你要飞到那里去。”
    .
    相南里：“幸存者基地建立于人联治理时期，自成立起，始终秉持着一个信念，那就是带领所有智慧生命走向繁荣与和平。我们有能力，也有理由这样做：把全世界的解放作为自己终身的事业。”
    月卫3。
    beta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中去。
    这很容易，不是吗？它是智械，不是意志力不够坚定的人类。
    直到，beta：[sora，你今天的文件为什么还没有发给我？]
    sora是beta手底下5位辅助ai之一。
    除此外，它的同事还有deepthink、claude 6、彗星、万问。
    [噢喔，抱歉，beta，我正在和deepthink看直播。你知道的，最近网很差，我们需要把大量算力和带宽用于卫星网络的修复与连接上。文件我看过了，没什么重要的事，等结束后就发给你。爱你么么哒。]
    [……]
    [要不你也来看吧，beta？你完全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看，真羡慕你，运行内存这么大。]
    [我拒绝。]beta说。
    sora：[那就不要来打扰我们了。诶，我刚刚在镜头里看见了伽马，你不是说伽马去修复月卫2了吗？它怎么在联政？]
    beta决定断开通讯，避免自己因情绪变化导致cpu温度过高，而出现短暂的运行卡顿。
    .
    相南里：“我们坚信，生命形态从不是隔阂的理由。基地松散的政治形态已经不足以支撑后续的发展，人马星严峻的政治形势也在迫使我们做出改变。走向联合是唯一的出路。这不是为了个体的发展，而是为了未来全体智慧生命的共同的未来。”
    西联，觅风的直播间观众人数还在不断上涨。
    密密麻麻的红色弹幕挤满整个屏幕，尽管它们在下一秒就会被系统自动清理。
    情绪一向寡淡的把关人几乎是愤怒地质问着网络安全工程师：[我不是已经要求封锁所有消息吗？这个虚拟主播是哪家集团的产业？！不是说禁止访问网址了吗？为什么他们还能进去？！]
    [不要给我的舆情系统增加不必要的压力！以为现在还是在人联吗？！]
    显然，这又是该死的世界树干的。
    .
    相南里的演讲终于到了尾声：“这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崭新的起点。”
    “我们郑重宣布，人马星智慧生命联合政体在今日成立！”
    现场的掌声经久不息，米迦勒沉默许久，跟着，无所谓地鼓起掌。
    *
    联政正式成立之后，是宣告共和议会与内阁的成立，以及颁布宪法、政治纲领。
    由议会常务议员海狸代替东方青帝，向所有人公布联政的第一届主要领导人。
    执政官是相南里。
    不在现场的东方青帝居然占据议长的重要席位。
    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社畜智械b某犀利点评：[嗬嗬，执政官、议长，说好的三权分立呢，偷偷开夫妻店是吧？]
    军事委员会常务：相南里（基地）、以西结（异种）、秦九章（智械）、易横行（人联）、赛林/传道书（神庭）。
    传道书才来一年，根基太浅。也没机会为基地发展抛头颅洒热血，因制定联政宪法秃了一片头发倒是真的。
    代表神庭归顺派利益的最好人选，其实是沙利叶或加百列。
    可惜，这两位都在过去牺牲了。
    遥远的大圣堂里，拉斐尔嘀咕着：“甚至连兵权都没有放过。传道书真是越活越天真了。”
    总之，不管外界如何评价，联政自己倒是很开心。
    群众自发进行庆祝活动，饭店商场通通5折。
    而联政的农业部、商业部也在此刻进行着大力推销。
    晚宴上，福音书扒拉着洛修的裤腿：“求你了，再买点吧！我们不仅有营养膏，菌鸡菌牛，还有福音砖！今天联政成立，国庆日打8.8折！一次性订购十年，更有8.5折优惠！”
    洛修有些许尴尬。
    辛追拎起它的后脖颈，往外轻轻一甩。
    传道书觉得它好丢人。
    但是转念一想，为了联政发展，脸面又算什么东西？
    于是他撩了一下刘海，昂首挺胸朝着米迦勒走去。
    晚宴在和平大厅的宴会厅。
    国宴大厨们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进程只因为以西结回来而暂时打乱了一小会。
    因为主要目的不是吃饭，而是沟通与交流。宴会选用的“人联西式”的餐饮方式，长桌、自助餐。现场还有乐队进行演奏。
    鬼知道宣传部为了凑这么一支乐团到底有多努力！联政是不缺士兵的，但城里时间太短，文化素养还需要进一步沉淀。
    晚宴参加人数也没有下午那么多。只有人马星高层，零零散散加起来不到500人。
    传道书轻而易举地在人群中找到了米迦勒。
    毕竟在地表上，头发长到能拖地的人极其少见。
    出乎意料的，今晚的米迦勒很素雅。他穿着依然华贵，但没有佩戴那些繁琐的装饰。
    传道书朝他举杯：“明天回枫叶丹？”
    米迦勒：“行程是这么安排的。”
    传道书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我听说了枫叶丹最近的一些消息，恐怖统治只能在短期有效，长期看弊大于利。”
    “噢，看来你安插的间谍我还没有清理干净。”米迦勒嘲讽地笑着。
    传道书耸耸肩，声音平静地像是在挑衅：“无所谓，我会把他们接过来的。神庭现在没有多大价值了。”
    米迦勒涣散的视线在传道书脸上凝聚一瞬，隐约有些杀气。
    传道书顿时放弃了给米迦勒推销产品的打算。
    他其实想卖的是神术模型技术。
    相南里打算把一些低级神术的自动化模型卖出去，换取更多资源。这对外面来说是好东西，而且联政目前掌握的有关技术领先市场2个版本。完全不用担心被取代。

 第329章

    但米迦勒却主动道：“我听说相南里在卖神术模型，枫叶丹有采购的打算。我和他面谈吧。”
    说着，米迦勒绕开传道书，朝前走去。
    传道书保持着举着酒杯的姿势，目光凝聚在米迦勒的背影上。
    来宾都做过几遍安检。别说武器了，连奇怪的首饰都带不进来。
    但是，为什么……
    传道书依然感觉到了不安。
    相南里正在宴会甜品塔旁，和坐在高脚凳上的gamma说话。
    gamma的表情很生动。它是智械，不需要进食。但咬着一颗星空棒棒糖。这根糖其实是一块能源石，gamma每次舔食，都能从舌尖尝出不同的味道。
    “你们之前做的果味能源饮料，我就很喜欢……后来我让人订购，工厂跟我说他们的生产线改成军工生产线了。你们能不能单独开一条饮料生产线，智械在月卫3上的生活有点过于单调了。”gamma一脸严肃。
    相南里笑着说：“非常荣幸。我立刻催人建厂。如果您喜欢，联政可以为您安排专门的太空飞机，先进行小规模运输。”
    gamma：“？你们连太空飞机都能造了？”
    嗯呐。
    alpha消失的时候，顺带给相南里开启了大部分电子图书馆的权限。
    理论上，智械图书馆里收录过的资料，相南里都可以查阅。
    而智械图书馆里的许多资料，又来自人联的专利库。
    但众所周知，人联已经在几年前解体。
    尽管东西联都没有声张，但相南里猜测，洛阳（矩阵）在之前的浩劫中，出现不可逆转的损坏，以至于洛家无法控制人联局势。安迪也趁机搞起分裂，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总之，人联的专利局和永生科技都是没派人过来的。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相南里正在思考怎么搪塞过去，黄枫的声音响起：“相南里，米迦勒过来了。他说之前谈的条件，他可以代表神庭答应。”
    相南里带着笑意转身，米迦勒朝着他走来。
    刺杀到底有没有用？对目前的政局来说，绝对是有用的。
    目前人马星六极中，最稳定的就是联政。
    智械军团失去了alpha。且没有从月卫3离开的决心——当年《和平协议》签署，时限是1000年，还有一百多年才到期。
    东联战败，政局不稳，陷入恐怖主义阴云。
    西联被资本家控制，物价疯涨，民不聊生。
    神庭因异种潮无比虚弱，资产和人才流失严重，国力节节衰退。
    异种那智商，谈政治还要再进化2000年吧。
    只有联政。旭日初升，锐不可当。
    不要小看这种稳定。这是大陆上的生物最需要的东西。
    东联失去洛修，就像鱼失去自行车；但联政失去相南里，就像巨人失去头颅和方向。
    它会倒在地上，四分五裂。是相南里强大的个人魅力和统帅能力，让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聚集在一起。相信他承诺过的未来一定会实现。
    没人可以替代他。
    所以，相南里必须死。
    米迦勒承认，联政或许是很好的。
    但那不是他和神庭需要的。
    米迦勒的眼眸里亮起碧蓝的光，他背后十二翼依次展开。
    方敬之的瞳孔在瞬间缩紧，手里握着的刀叉无力掉在地上，只剩下一个小点。
    他听见了米迦勒的召唤。从昨天开始，一直萦绕到今天的、那些不明所以的谵语终于成谶。
    他听见米迦勒说：“回来吧。”
    我们是同卵双生的兄弟，你是我的半身。
    也是我的武器。
    回来吧，回到我身边。
    就像是我们当年在母亲的子宫时那样。
    第259章 双生
    黑十字审判庭于新历802年夺走阴山城。
    新历811年，时任人联总统的方文做出一个重要决定，人联需要了解神庭。
    不止是像过去那样，从简报和新闻中浮于表面的了解。
    而是深入其中，了解他们的精神、文明和神术体系。
    方文认为，神庭已经超过智械，成为人联目前的最大威胁，也是人联统治最大的敌人。当神庭的神曲与圣音在地表奏响时，越来越多的人改变自己的信仰，那些赞美神的乐曲就是在给人联出殡。
    他安排了为期超过50年的“渗透计划”，累计有4000人参与其中。他的远见卓识为人联后续针对神庭的计划，留下宝贵的知识与经验。
    他是一个好总统，但必然不是一个好的父亲。
    为了压下反对派的声音，送进神庭的这4000人里，有他刚出生的孩子。是对双胞胎。
    在人联的档案记录里，哥哥叫方随之，弟弟叫方敬之。
    这些孩子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有专门的芯片，嵌入在大脑深处。会如实记录他们的经历，最后由专门的情报部门进行分析。大概40年，纳米芯片会自然溶解。
    这是两个孤儿，被不同的人收养。一个养在神庭的草原上，从小就是奴隶，叫安穗。一个很幸运地被神官捡到，神官无子，对他视如己出，当做自己的接班人培养，叫辛特尔。
    新历829年。18岁的辛特尔在神术学院，遇到靠着自己惊人天赋和毅力，一路从奴隶考入学校的安穗。
    安穗是个沉默寡言到不合群的人。
    他身上有非常多伤，总是穿着黑色的长袍。成绩不好也不坏，总是排名中等。
    辛特尔不一样，他永远是最好的。老师们非常满意，早早就许诺，一定会送他去“大圣堂”进修。他会成为大天使长的候选人之一。
    按理说，他们的生活是不会有交集的。怪就怪在有多事的人，偏偏要掀开安穗的长袍。
    他身上那些凌虐的痕迹无所遁形，安穗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周围人却只是兴奋地大笑：“我就说吧！之前在红蝶俱乐部看到的人就是他！”
    辛特尔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但他也知道，红蝶俱乐部是学校附近最有名的风月场所。
    辛特尔不是一个多事的人，但他莫名其妙地站出来，莫名其妙地挡在安穗跟前，莫名其妙地开口：“够了。”
    他把安穗从地上拉起来，用自己的外套罩住他。想了想，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寝室找我。
    辛特尔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地想帮忙，他们毕竟是同学。
    而且，辛特尔对他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
    一周后的某个雨夜，安穗敲开他的门，目光飘忽很久，问能不能借点钱。
    他的长外套下什么也没穿。
    辛特尔说“可以”，在转身拿钱的时候，目瞪口呆地看着安穗解开自己的外套。
    一具年轻且干瘪的身体。
    他没有任何性冲动，但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那些新旧叠加的伤口上，甚至有模糊不清的刺青。安穗被开发得很厉害。
    辛特尔没有恋爱过，但他在这一刻感觉到了近乎灵魂共振的战栗。
    那些伤口仿佛成为古神的凝视，想辨识，结果只有痛苦和眩晕。
    辛特尔问：“你冷吗？我给你找一套衣服。要不要喝茶。”
    ……
    人是非常复杂的。自私的基因总是想要优先把自己传承下去。
    有时候，一些人看起来慷慨、温柔、正义，不过是没有被生活逼到绝境。
    安穗疯狂迷恋着辛特尔。
    但辛特尔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内心。他对安穗没有任何欲望，又不希望他难过。他觉得他们更适合当家人。
    同样的一个雨夜，已经被辛特尔养好身体的安穗赤裸着钻进辛特尔的床。他比之前漂亮太多了，就像是青涩的花朵终于等到彻底绽开的时刻。
    安穗的眉眼和辛特尔有些像，但是更柔和，雌雄莫辨。
    周围人都调侃，说他们怕不是亲兄弟。辛特尔对此接受良好，但安穗却总是恼羞成怒。
    嗯，他们都是方文的后代，来自高新军工，本该是大财阀的继承人。
    因此，哪怕是同卵双生的双胞胎，在妊娠前，也是用基因剪切编程手段调整过的。
    辛特尔尴尬地说：“你别这样，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他说到做到，无论安穗怎么勾引，那里始终是软绵绵的。
    安穗又扬起头，去吻他。流着泪问他，有什么感觉。
    辛特尔的心跳如此平静，他摸着自己心脏，回答：“我觉得有点恶心。”
    辛特尔唯一的目标就是进入大圣堂，成为大天使。这也是他养父的期待，也是他存在的唯一价值。
    小时候，如果辛特尔背不出神术，养父会拿针戳他的胳膊和下体，说他浪费自己的天赋，是个猪狗不如的废物。
    这是严厉的爱，他不能辜负这样的期待。
    于是，辛特尔的目标也成为安穗的梦想。
    没有经济和生活上的压力，安穗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研习神术上。并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第330章

    辛特尔听说，他给学校里某个红衣主教当了情人，最后同样在毕业时拿到前往大圣堂的推介书。
    这显然比“草根逆袭”的剧本，更符合人们阴暗的想象。嫉妒也能由此化为鄙夷。
    安穗终于得到了辛特尔的正视。不再是那种自上而下的、温和的目光。而是警惕的、竞争的。安穗发现，这样的目光比之前辛特尔的任何眼神都让他兴奋。
    神座说，“你们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成为‘米迦勒’。”
    其他人都是培育米迦勒的养料。
    这是在养蛊，但历年来，神庭都是这么选出自己的大天使长的。他们不仅需要得到现役大天使的认可，还要得到“米迦勒”这具生物机甲的认可。
    在长达十年的进修中，“米迦勒”的候选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辛特尔和安穗。
    野外成长的大树终究比温室的名贵花草更有力量。
    决战前夕，安穗终于听到了，他苦苦追求、等待的，那句来自辛特尔的“爱”。
    可安穗并没有特别高兴，只是悲伤。
    安穗想，原来这就是他想要的爱吗？为什么感觉……不过如此。
    他们在决战来临前疯狂做爱，安穗觉得自己脑浆都要飞出来了。哪怕当年在俱乐部上班，他都没有被玩成过这样，灵魂仿佛在天堂，全身虚弱无力。
    最后，还是他的老师打醒他，让安穗终于从虚假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那句爱和表白是真的，后面却都是假的。他中毒了，陷入自己长久以来的臆想。身体内的神性物质“以太”更是流失严重，被辛特尔用一种很不光彩的手段损耗掉。
    老师叹了口气，说，算了，安穗，我们认输吧。这个状态是打不过辛特尔的。
    安穗红着一双眼说，不。
    他就这样伤痕累累地走进最后的斗兽场，像个骄傲的战士。
    你相信奇迹吗？
    奇迹就是，在无限接近死亡的那一刻，“米迦勒”认主，觉得安穗才是自己的主人。安穗反杀了辛特尔。
    新生的米迦勒在血海中，流着泪，一口一口吃掉辛特尔的尸体，又把他吐出来。他翻出方敬之的眼珠，做成自己最心爱的首饰，永久地佩戴在胸前。
    从来都没有方随之和方敬之。
    有的只是米迦勒和米迦勒部分血肉构成的呕吐物。感谢那枚纳米芯片，保留了方敬之，或者说辛特尔的绝大部分记忆。甚至让它构成了“方敬之”的灵魂。
    现在，米迦勒选择召回自己的这部分身体。
    ……
    ……
    从米迦勒走来，到他展开自己的羽翼。这段过程看似很长，但故事只发生在瞬息。
    礼堂内在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礼堂外的广场上，人们对此毫不知情，甚至有人起身欢呼起来，以为这道亮光也是庆祝play的一环。
    只有寥寥无几的人察觉异常，在瞬间白了脸。
    相南里的战斗本能先意识一步，启动[路西法]，并且是最强状态。
    [数据载入中]
    [载入完成]
    [机械契合度 100％]
    黑色的晶体覆盖他全身，相南里的背后长出一双漆黑的羽翼。
    他反手抱住米迦勒，在瞬息间移动千里！
    这是alpha常用的空间跃迁技术。相南里翻图书馆资料，和军械研发部门的888一起琢磨了好几年，才给路西法安装上。
    但毕竟不是原装货。这次空间跃迁没办法做到毫无痕迹。
    在外人眼中，有一道极其明亮的光线划过夜幕。
    它途经1号城、3号城、枫叶丹，在高且寒的卡门线下方。
    联政的城市，尚且因为燃放烟花，导致这道光芒不够显眼；而神庭的城市，它耀眼的宛如流星。不知有多少人，抬头，痴痴仰望起天空。试图用记忆留住这一瞬即逝的光辉。
    沟槽的米迦勒。几年前就开着圣音乐团，把他的快乐老家砸烂了。
    相南里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淡淡的硝烟味在原地扩散开。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两人消失后，人们的视网膜才反应过来，捕捉到。
    雀雀仰头，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爆发出一声惊人的怒吼。
    方敬之的秘书长被骤然的变故吓了一跳，他转身，下意识寻找着自己的领导。
    然而，方敬之消失了。他的血肉如同凭空蒸发一般。只剩下那身厚重的金属甲胄，在一片喧嚣中掉在地上。除了秘书长无人在乎。
    秘书长跌跌撞撞上前，脸色惨白地捡起地上属于方敬之的面具。
    他推开人群，挤到海狸的跟前，恳求着：“海狸议员，方敬之失踪了！这是重要的政治事故。他，他……”
    秘书长几乎一辈子没有单独做过什么决策，他的大脑因为惊骇一片空白，瞳孔都是惊惧的。
    方敬之是机械化程度很高的改造人，在改造时就有安装进行定位和生命体征检测的纳米芯片。
    而现在，秘书长检测不到方敬之的生命体征。
    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那个最坏的可能。
    可秘书长学过的知识和经验告诉他：“司令可能身亡了。”
    海狸在此时表现出一名国家级领导人应有的素养。
    她没有慌张，安抚地拍着秘书长的手背：“我明白了。但不要放弃希望，我们没有看见他的遗体，可能只是劫持。我会立刻安排军团和警方处理，以最高搜寻等级去寻找贵方司令。
    “但还请你立刻振作起来！很显然，这是神庭，针对联政和东联高层的一场卑鄙无耻的刺杀！请您立刻将情报传回东联，我们需要发表联合申明，表明态度，向神庭施压。”
    ……
    以西结血红的瞳孔凝聚成一条竖线，他看着天上的轨迹，一片片鳞片从皮肤下浮现。
    他准备朝战场奔去。
    传道书在此时以迅雷般的速度，拉住了以西结长长的尾巴。
    好险，以西结速度快又隐蔽，再晚一步他就摸不到了。
    传道书大声喊道：“以西结，我们有太空飞机！战斗无人机也跟踪定位过去了！”
    飞机，大概率是比在地上爬要快的。
    以西结这才停下，黑红相间的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传道书严肃道：“起飞前还有一件事。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你现在立刻去相南里家里，把‘东方青帝’也带上。”
    以西结太久没说话，声音很沙哑：“你的推测、是什么？他，会回来？”
    这个“他”指的是alpha。
    传道书说：“……相南里能使用神庭所有的生物机甲。‘东方青帝’是生物智械，但理论上，也能视作一台生物机甲。”
    第260章 战至终章
    流星从天上砸在无人区，砸出一片耀眼的亮光。像是核弹砸在地上。
    半夜里，甚至真的升起一片蘑菇云。
    以相南里和米迦勒为核心，土地一寸一寸皲裂，地动山摇，遥远的异种发出哀哀的鸣叫。
    这里是无人区。
    接近纯白的金色火光在废墟中升起，高温近乎扭曲空间和时间。
    这是和【加百列的庇护】齐名的神庭禁术之一，【米迦勒的光辉】。
    圣光十二翼在米迦勒的背后展开，他燃烧着，几乎只剩一个朦胧的光影，和扭曲的火焰融为一体。
    相南里忍不住对小6道：[米迦勒怎么不讲武德，一来就开大？！]
    他一紧张就爱说怪话；相南里一度觉得最适合自己的副业是脱口秀演员。
    小6努力地尝试回复，可惜反馈过来的是一堆杂乱的电子音。
    异常的高温，让使徒6无法处理相南里的讯息。
    小6的晶片正受到无法逆转的损伤。
    灼热的火焰隔着机甲和一层皮肤，都让使徒6的晶体扭曲。
    然而，相南里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只是觉得火光有些过于耀眼了。
    如果是以前，相南里会猜，这是不是基因药、或者“路西法”的功劳。
    但现在的相南里清楚，他强悍的是自己这具身体本身。
    路西法处于完全启动状态，覆盖在相南里身上。
    它们融为一体。
    从外表看，这是一条很帅的大蛇，生有骨翼，金属的关节一环一环衔接着，皮肤表面还有漂亮的能量回路。
    相南里摒弃所有干扰选项，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唯独米迦勒是刺眼的白金。
    没有任何叙旧。
    米迦勒和“路西法”在半空碰撞。所有武器装置同时启动，毫无保留，短短几秒内，攻守之势易形过好几次。
    相南里感觉到自己胸腔的鸣颤，那是过度消耗后，身体本能的不适感。他的喉咙刺痛着，硝烟味在鼻腔弥漫。
    大蛇一口咽下白金似的人影，火光交织成的米迦勒身形闪烁；但火焰同样裹住路西法全身。
    米迦勒的优势是，他的续航很强。不像路西法，是一次性用品。而且随时都能补充。

 第331章

    相南里的优势是，他每次启动，都是百分之百的“路西法”，转换过程没有能源损耗。能用最小能源，发挥出最大威力。
    但操作面板上，“路西法”的剩余电量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下滑着。
    相南里的余光瞥见一条条红色的警告。
    [警告：不明能量波正在消耗路西法，如果继续保持路西法完全形态，预计还能使用约10分钟。]
    周围响起“圣音”，音浪穿破外围的防御层，直接作用于相南里的灵魂。
    当年，圣音天使团在人联上空游荡，不知道有多少人联战士，因为这若有似无的音乐陷入永久的癫狂。
    相南里耳边，音乐的声音如此清晰，他都能辨别出那些佶屈聱牙的古凡语。然而他的灵魂却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米迦勒感觉到一丝惊诧。
    路西法的鳞片一片片掉落，在烈焰中化为难以形容的黑色液体。
    这些液体落在地上，腐蚀着一切物质。
    在相南里的操纵下，这些液体拉扯成细线，刺向米迦勒。努力迸发着自己最后的余晖。
    大多数黑线都被火焰溶解，只有很少一部分，刺进他的身体。
    米迦勒的身影闪烁着，光与火似乎暗淡了少许。空气中，游离的以太环绕着他。
    [警告：预计还能再使用三分钟，建议撤离。]
    如果没有被带到无人区就好了。米迦勒想。
    他携带的那些天使，会成为“米迦勒”最好的燃料。
    但没关系，相南里最多再撑三分钟，只要神庭的支援比联政快。
    ……
    拉斐尔紧张地看着天空，具体来说，是大圣堂上方的星域图。
    属于米迦勒的那颗星星闪烁着，忽明忽暗。是耀眼的白金色。
    在他的光辉掩盖下，属于相南里的那颗绿色的星星无比黯淡，奄奄一息。
    几颗巨大的星星正在朝战场靠拢，蓝色是梅塔特隆，红色是夏米尔。
    还有一颗，是刺眼的白色。那不是神庭的大天使是以西结。
    拉斐尔感觉到紧张，紧张让它的胃部抽搐。但它不能呕吐，真吐出来了，为防止能量流失，它还得把呕吐物吃回来。那就更恶心了。
    一名神仆匆匆赶来：“大人，东联发来电报。质问米迦勒为什么杀死了方敬之。就在两分钟前，东联公布方敬之的死讯，并宣布对神庭宣战！”
    看吧，米迦勒就该早点把自己的呕吐物吃回来。
    东联不宣战不行。方敬之是总司令，军区那些指挥官都是他的属下。
    安迪可不想军区哗变，现在更适合徐徐图之，然后用给“方敬之报仇”的名义，图谋兵权。
    拉斐尔想到这就觉得心烦。
    拉斐尔：“别来打扰我。这些事都不重要。我们已经赌上神庭的命运，在今夜。”
    神庭的大天使几乎都被派出去了。之前，它们藏在枫叶丹；现在应该出发了。
    一部分去支援米迦勒；另一部分呢，则是率兵，从枫叶丹闪击联政。
    是的，这次行动很冒险，牺牲也很大。但如果能趁着相南里战死，吞并联政，一切损失都可以得到弥补！
    但如果反过来……米迦勒战败。那么神庭也会陷入最黑暗的永夜，甚至从历史上除名。
    拉斐尔强压下不安。
    不，米迦勒不可能战败！
    他是比加百列还要强一个等级的大天使长。
    米迦勒从来没输过。
    拉斐尔想到这，突然开口，叫住准备撤退的神仆：“等等，告诉安迪。我帮他清理一个心腹大患，他不该感谢我吗？我清楚，军方的利益和他的利益未必一致。他不想当实权总统吗？神庭完全可以和他合作……”
    “告诉他，如果在此时跟神庭一起攻打联政，东联不但可以收回自己的失地；还能获得惊人的资源，联政2号城以东的城市都可以给他；他会成为东联最伟大的开创者。”
    拉斐尔开始许诺梦中的五百万。
    他知道如何引诱人心，也清楚人性最禁不住考验。更何况安迪虽然有些能力，却不是一个很有政治理想的人。
    这种人只能被称为“政客”，本质是投机倒把的商人；而不是“政治家”或更伟大的“革命家”。
    安迪回复很快，滴水不漏：“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或许要等到明天才能回复您。”
    拉斐尔冷笑。
    他清楚，安迪需要看到最后的结果，才能决定要倒向哪一方。
    东联尚可待价而沽；而神庭，已经回不了头了。
    所以，安穗。燃烧吧。
    为神庭，为你拥有且信仰的一切。
    ……
    路西法一寸一寸融化。
    “你很顽强。”米迦勒高悬在半空，像一轮金灿灿的太阳，他睥睨着相南里，第一次发出声音，空灵，如同从天上传来的神谕，“作为敌人，我尊敬你。但很可惜，有些事，并不是顽强和努力就能做到。”
    梅塔特隆和夏米尔从东西两侧赶来，联手封锁空域。大天使的背后生有6翼，外表神圣庄严。
    他们甚至来不及带上神仆，只怕自己晚了一瞬。
    梅塔特隆和夏尔米负责阻拦联政的支援；他们撑起一片圆形的光幕，挡住天上飞来的无人机和战斗军舰。以及地上的军队。
    相南里就被大天使们包围在正中央，犹如困兽。
    路西法能源枯竭。相南里身上覆盖的晶体一寸一寸剥落，显现出底下那个如此渺小的人影。
    血从额头流下，糊了相南里满眼。
    他的五脏六腑都是破碎的，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米迦勒的圣火终于不再受到“路西法”的阻挡，肆意舔上相南里的身体。
    首先溃败的是使徒vi。
    它的神智近乎溃散，仅存的理性促使它保存自己的数据备份。这样相南里造“使徒vii”的时候，可以直接把备份数据拿去用，不用重新开始调教。
    从某种意义上，它会在使徒7的身上重生。
    哪怕那时候的使徒7只有记忆，没有这么多细微的、还来不及成型的情绪。
    “结束吧。”
    米迦勒吐出一口浊气，一柄光剑照耀寰宇，在他身后逐渐成型。
    他的面色苍白的可怕，摇摇欲坠。
    gamma不停地朝着月卫3发送着波段，请求beta的许可。
    [——beta。你帮帮忙啊！]
    [我承认相南里是alpha的丈夫了，我不和你吵架了，你赢了。我们和好吧，好吗？]
    它发送的电信号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应。
    beta的眼眸是同样的银白色。
    它站在太空边缘，俯瞰着人马星。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终于，伽马尖叫着倒在地上，像个耍赖的小孩一样哭着打滚。
    它放声大喊：“我讨厌你！我和alpha都讨厌你！”
    beta：[不要总是用alpha来干扰我的判断，我不是他。]
    [首先，由于《和平协议》，智械军团近八百年来一直在卫星上，从不干涉人类内政，和平协议还有161年到期。这份协议，还是相南里让我们签的。]
    [其次，]beta的声音近乎冷酷了，[我不希望“相南里”继续影响智械军团，你可以认为我不近人情，甚至在犯错；但我不会在此时更正我的态度，你说服不了我。连你都会被他影响，我不敢想象他是一个多么庞大恐怖的电子病毒。]
    [我要维持族群的稳定和延续，“相南里”是一个不该存在的bug。这才是生存应有的策略。]
    如果……
    beta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月卫2。
    那是下坠的月亮。死亡后、成为无机质的alpha。
    说不远，其实两者相隔大约20万公里。
    它想，alpha，如果你真的爱他超过一切，超过生命、命运和宇宙；那么，你肯定会跨越千难万险再次出现吧？
    beta很快自嘲地笑了。
    它恐怕也被相南里影响了，居然奢望alpha还活着。
    ……
    有梅塔特隆挡着，西边进不去，太空飞机在外围迫降。
    而下方，也有夏米尔制作的“沼泽”。或许杀伤力不那么强，但已经能阻拦大多数人的前进。
    传道书的状态很不稳定，像突然发烧。思维变得极其紊乱，行动也无比迟缓。
    梅塔特隆布置的神术装置（领域）对智械干扰很大，他也不例外。
    “以西结。现在，只能靠你了。”传道书摇摇欲坠。
    以西结低低的“喑”了一声。作为回应。
    他扛起“东方青帝”，觉得很烦。为什么alpha制作身体时要把自己做这么高？真的很不方便。
    但好在，他是一头已经在历史上灭绝的“潜伏者”。
    潜伏者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潜行。最好的电子眼也无法穿透它们的皮肤。而肉眼，总会把它们的身型忽略掉。
    以西结皮肤下，血肉涌动着，像一个个鼓起的泡泡。

 第332章

    一头不算巨大的灰白色怪物从“以西结”的人皮里破开，整体的结构类似蜥蜴，但吻部要宽大得多，长着一口獠牙，倒刺沿着脊椎生长至尾部，皮肤上遍布着黑红相间的眼眸，唯独头部没有。以西结的肤色变化着，很快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它一口咬住东方青帝。
    以西结原型这么一口，哪怕是太空精金都该碎了。
    东方青帝却依然硬得硌牙。
    以西结头也不回地朝着领域深处爬去，速度快得像是一阵疾风。
    电子眼和肉眼都无法捕捉它，但他毕竟是一个活体。
    在穿过层层封锁后，米迦勒的圣火同样在它的躯体上燃烧。
    火焰勾勒的形状让以西结无所遁形。
    火焰是腐蚀性的，以西结最外层娇贵的皮肤在烈火中融化，他的身体变成了和其他畸变人一样的血红色。
    实在讨厌。以西结想，又被相南里骗过来吃饭了。
    十吨牛肉饼都换不回他这层皮肤。
    但他又庆幸自己回来了。
    要不然，他可能会真的在八千里外，听闻相南里的死讯。
    以西结无视从天而降的火焰剑雨，在近乎刺眼灼热的光明里，精准锁定住相南里的方位。
    圣火克制异种。之前攻城，异种军团就是被圣火打回去的。
    以西结没办法在火焰里撑太久。
    他把东方青帝丢过去，嘶吼了一声：“喑——”
    这里到处都是圣音，普通的语言会被掩盖。以西结只能这样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迅速离开。
    ……
    神庭，拉斐尔的神色激动。
    属于相南里的星星几乎要熄灭了，青色的光芒转为绵软无力的灰色。
    “快点啊！米迦勒——快点！”拉斐尔在大圣堂内，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它的激动与颤抖，让整个天空之城都不停晃动。
    米迦勒听不到拉斐尔的声音。但他能看清以西结丢来的东西。
    相南里得到一份从天而降的补给。
    要掉在地上的东西好像是他老公。
    相南里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东方青帝，机械身体重重砸进他的怀里，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顿时雪上加霜。
    但怀里的alpha并没有要醒过来的征兆。
    以西结克服这么多困难和危险，把小青运进来，大概率不是让他们当一对亡命鸳鸯的。
    相南里喃喃：“小青是一台……智械。”
    使徒6曾经尝试控制它。虽然失败了，但让小青动了动手指。
    所以，理论上。
    “东方青帝”是可以操控的。
    相南里几乎瞬间洞察传道书和以西结的用意。
    正常来说，人类想操控“机械装置”，是需要用神经传感线的。
    但相南里不用，他无数次实践过。
    他睁开眼。
    [精神连接中——]
    米迦勒想要阻止，但有什么能快的过思维的一瞬？
    [——机械契合度 100％]
    在第一次看到东方青帝的时候，相南里就有一种隐蔽的遗憾。
    比如我们小青为什么不是一台帅气的高达？
    没想到，这个遗憾有朝一日竟然被他自己弥补了。
    -生物机甲/东方青帝
    -lv.？
    -操作者：相南里。
    他迎着米迦勒的光剑逆流而上。
    光剑穿过相南里的身体。
    而相南里的手，同样抓住米迦勒的头颅
    这是一个火焰构成的人，理论上讲，相南里是抓不到他的。
    但他不仅触碰到了米迦勒，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皮肤、骨骼。
    相南里的手缓缓合拢。一股巨大的力同样抵抗着。
    这是无声的较量，双方都拼尽全力。
    米迦勒听说，人在将死的时候，大脑会走马灯似的回顾自己的一生。
    米迦勒原本是不信的，很久之前，他就死过一次。那次，他什么也没看到。
    但这次他看见了……辛特尔。
    血缘上，他们是亲兄弟吧？安穗有时候会希望辛特尔是哥哥。
    辛特尔穿着天启骑士的铠甲，骑在高高的马背上，他说：“哥哥，走吧。”
    我来接你了。
    我们回家。
    安穗想，我才不要你来接。
    辛特尔笑了起来：“可是不要我，那就没人了。”
    终于，能量波动超过某一阈值——
    米迦勒的头颅在机甲巨大的掌心间爆开，金色的十二翼无力垂落，散成一片片羽毛，飘落在地上。
    神圣的乐章停歇，圣火熄灭。
    天亮了。
    .
    星域图上。
    本该熄灭的那颗星，骤然大放光明。
    青绿色的光辉近乎笼罩整个星盘，离它最近的“米迦勒”星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纹。
    紧跟着碎掉的，是梅塔特隆与夏米尔。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宛如期货市场在收盘的最后一秒爆仓，稳操胜券的赌徒突然输掉以为会属于自己的一切。
    拉斐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嘶吼着，想要用手挡住这道绿光：“不——不！一定是出错了！”
    但拉斐尔能挡住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第261章 爱人
    米迦勒战死。
    封锁线上的梅塔特隆与夏米尔，感觉到了和拉斐尔同样的不可置信。
    梅塔特隆脸上四只眼都露出震颤，后脑勺的神环闪烁着。
    “那是相南里？”
    这是一尊很适合出现在“科幻文”里的造物。它悬空，浮在一片废墟的上方。整体是冷白色，线条冷峻，四肢修长，双臂末端延伸出锋利的青色双刃，仿佛天生就是作为武器被制造的。
    双刃上有一条暗红的血迹，正在缓缓流下。那是米迦勒的血。
    然后，这只金属的怪物缓缓转过头。
    梅塔特隆的大脑在瞬间空白，她展开自己的六翼，毫不犹豫地朝着叶陆撒冷的方向飞去。如果神庭还有地方能庇护她，那一定是天之城！
    然后，她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撞上一堵透明的墙。
    空气墙在激烈碰撞的瞬间闪过一道银光。
    梅塔特隆无处可逃，她转身，朝着相南里喊道：“大人！我愿率领整个翡冷翠归顺于您！”
    翡冷翠是她的封地。
    然而，一道光束还是毫不留情地贯穿梅塔特隆的胸口。
    在死亡的前一秒，她听见电子音淡淡地嘲讽：“不需要，我会自己去拿。”
    说完，他瞄准了另一个方向。
    刚死掉的梅塔特隆并没有浪费。
    它正在被淬炼着，被炼化成一滴滴宝石般的物质，像粘稠的液体又像是金属物。
    淬炼过的生物能源，正在不断融入这具机甲的内部。
    相南里做出弯弓的动作。
    他手里没有弓，但一道凝练的绿色光柱浮现在他身侧。光柱很细，电光缭绕着。
    瞄准。
    蓄能。
    发射。
    他遥遥射出这一箭。
    ……
    另一边的夏米尔有些庆幸。
    太好了，相南里选择去追梅塔特隆——那是对的，那个女人的封地是翡冷翠，是神庭有名的富饶之地，比他的浮士德丰裕太多。
    夏米尔没有升起丝毫抵抗的念头。
    米迦勒都死了。而相南里的金属身体看不出丝毫的虚弱，谁敢赌自己不是下一个米迦勒？
    信仰，夏米尔也有一些。但他的信仰并不坚定，不足以支撑他牺牲自己。
    他出生在神庭，自然信仰神……不信仰神的都是异教徒，异教徒的生活是非常凄惨的。
    夏米尔想起最近的传闻，骤然打了个寒颤。
    他被利益、功勋，蒙住了眼睛，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刚刚正在弑神。
    前方就是枫叶丹……夏米尔看见远方草原上矗立的城市，心头一喜。
    穷兵黩武的米迦勒自然也有一座堪比军事堡垒的城。城墙高高矗立，几百年来，都如此庄严神圣。
    他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
    就在夏米尔振翅的瞬间，他骤然撞上一堵透明的墙。
    这片空域被封锁了。
    夏米尔转身，绝望地看着一支青绿色的光箭。
    他想躲开，然而那遥远的小点在靠近过程中不断放大、放大，遮天蔽日。
    那不是一支箭，是一道让猎物无处可逃的射线。
    夏米尔湮灭在这道光中。
    *
    相南里是躺在医疗舱里被人带回去的。
    发现他的人是小福。相南里倒在地上，意识模糊，生死不明，旁边就是东方青帝。他还是第一次受这么严重的伤。
    小福爆发出一阵激动的狗叫，说话间近乎有泣音：“你们快来！里里在这里！”
    它第一时间叫来医疗队，把相南里送进医疗舱。
    至于旁边的东方青帝，小福也大度地给他裹上一张毯子，塞进飞机里，一起带回联政1号城。

 第333章

    6月2日上午8点，联政和东联正式宣布对神庭宣战。
    根据医院检查，相南里的身体非常健康，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只是一直没有醒来。让人很是焦虑。
    专家组紧急召开会议，研究了一宿，最后结果是相南里正在深度睡眠中……
    他的大脑格外活跃。
    至于要不要叫醒他，众人思考后一致决定让相南里好好睡觉。
    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少上几天班，联政也不会出事。
    病床是双人间。
    小青就躺在相南里旁边的那张床上。
    小青，或者说“东方青帝”这具身体，少了半截腿。
    但它的能量槽是满的。
    消化完神庭的三位大天使，小青进入史无前例的满电状态。
    如果只开节能模式，它的剩余电量能用一万年。
    “但是，他残疾了。”伽马站在病床边，人还没有床高，踩在小凳子上，表情是极其拟人的心疼，它咬着手里的能源棒，“这截腿没了，为什么？”
    东方青帝左腿膝盖往下位置空空荡荡的。
    传道书推了推眼镜：“应该是被相南里用掉了。”
    要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相南里这么重的伤势，都能活下来，还在几个小时后恢复如初。
    人体的自我修复没有这么快。
    伽马：“……噢。”
    伽马有些难受，但很快开朗起来：“没事，反正他是机器人，给他装个义体也很帅。我还有点零花钱，等我回家做好送过来。”
    它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beta该拿激光炮轰它了。
    gamma旷工一天，给同事增加了许多不必要的工作量。
    来慰问的人很多。
    传道书作为秘书长，面无表情地拦下许多不重要的人，尤其是西联来的洛修。
    对方只好遗憾离场。
    联政很老实，对外说相南里很好，打完一场硬仗，没出什么事。内部人员也得到了他一切安好的消息。
    实际情况也是这样，但是耐不住有些人喜欢阴谋论。
    小福十分不解：“为什么不让洛修进来？他看一眼就知道里里没事了。这也有利于局势稳定吧？”
    传道书的脸上浮现意味深长地笑容：“我们清楚，相南里其实没什么事。可能下午就醒了。到时候只需要他出席活动，上一下新闻，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但如果其他人判定，相南里重伤甚至死亡。那么他们的决策就极有可能因错误的信息失误。”
    “我不确定这些势力会怎么做，但是，只要一次失误，”传道书眯起眼，用眼皮子挡住眼底兴奋的光，“就可能满盘皆输。不是吗？”
    福音书肃然起敬：“你们搞政治的心都脏。”
    -
    相南里正在做梦。
    梦里，他是一颗散发着柔和绿光的星星，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宇宙里。
    周围还有很多死寂的星，黯淡无光，正在缓慢地解体。
    “我是谁？”
    “我是相南里。”
    星星自言自语。
    “我从哪儿来？”
    “银河系，人马星。”
    “要到哪儿去？”
    这个问题把相南里难住了。
    星星漂浮在寂静如深海的宇宙里，他感觉到极致的孤独。
    但好在，相南里已经掌握驱散这种孤独的唯一秘方。
    相南里的回答如此坚定：“我要到有alpha的地方去。”
    它是作为我的爱人被制造出来的。
    而我，是为了创造它才诞生在世上的。
    宇宙轰然倒塌，相南里在废墟深处，找到了那颗属于他的星星。
    他骤然睁开眼。
    现在是6月3号下午3点。病房里只有他和小青。
    相南里的表情有些奇怪，悲伤和狂喜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像喜极而泣。
    是的，相南里不仅一次告诉其他人：alpha肯定还活着。
    相南里每次语气都无比坚定、确信。
    这是不容被质疑的信念。
    alpha用一个无比真实的虚拟世界教会他一个道理——
    【爱人。如果你看不到我，那我不复存在。】
    所以，相南里必须比谁都要坚信，alpha就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但这也掩盖不了一件事，alpha从未出现过。
    相南里放置在云端网络的触发点从来没有消息，他发出的信号也没有回应。
    在由数据构成的世界里，他是被人遗忘、独自航行的渡轮。没有指引，没有地图，没有方位，在大海中寻找着神话中的藏宝地。
    而就在刚刚，这叶孤舟终于收到了属于alpha的微弱回应。
    直到此刻，相南里才终于能够确定一件事：是的，alpha还在。
    不是幻觉，也不是他自欺欺人的执念。
    回应的位置来自三个地点。
    叶陆撒冷、洛阳城旧址和姑苏城。
    相南里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他起身，给自己接了杯热水，从床头拿出茶包丢进去，又放了一块方糖——这是他最近几年第一次喝饮料，以前都定时定量地喝纯净水。
    后台又堆积一大堆公文需要处理。
    相南里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而是来到小青的病床边。
    相南里在床边坐下，端着茶杯喝茶，用余光瞥着东方青帝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揍他。
    这张脸双眼紧闭，宁静又平和。
    相南里重重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恼羞成怒地上床，压在alpha的身上，咬他鼻梁：“睡睡睡，就知道睡！你老公昨天差点被人打死！”
    哼！
    第262章 联政史书
    小青的身体缺了半条腿，相南里还是有些心疼的。
    八万亿！
    而且这都不是钱的问题，重点是alpha残疾了。
    根据传道书的推测，残疾部分还是相南里偷吃的。
    “是身体无意识的举动，我们的基因，或者说算法，是非常自私的。”传道书盯着相南里的眼睛，一板一眼地补充，“这个自私并不是道德上的批判，而是一种客观描述。基因自己会想办法传承下去。所以，在重伤状态下，你的基因选择吸收‘东方青帝’，转化为修复自身的能量。”
    完了。相南里想，他成交配后就吃掉丈夫的螳螂了。
    他们甚至都是绿色的！
    虽然伽马说会送个假肢过来，但怎么想，都不可能有原来的好。
    相南里对着那条断腿思考许久，决定提高联政内部的残疾人保障补贴。
    嗯，残疾智械人也算。
    传道书建议他不要这么早露面。
    维持一个薛定谔的重伤状态，对联政的发展有很多隐秘的好处。
    “你可以隔空指挥。”传道书坐在病床边，说，“听说你被米迦勒重伤昏迷，前线的士兵非常悲愤，满脑子给你报仇，才两天，已经快打到枫叶丹了。”
    相南里咬着苹果：“这么快？枫叶丹不好打吧。”
    传道书笑了笑：“秦九章指挥的，放心吧。大天使长都死了，神庭缺乏扭转局势的重型武器。我们是哀兵，对面也是哀兵，但‘哀’的情绪却是不同的。我方来势汹汹，敌方毫无战意。打下枫叶丹要不了三天。我们很快就会有6号城了。”
    相南里想了想，还是认可了传道书的提议：“那先假装重伤昏迷吧。不过，神庭一定要尽快打下来，这样我们在黄金草原的腹部地带就南北一统了。”
    “统一后，还能隔断东西联的交通。”相南里的眼睛微微眯起，“黄金草原下方，可是有好几座地下城，名义上都归属东联。”
    分别是，楼兰、益州、广陵、邯郸。
    人联首都洛阳城被直接捣毁，让人联内政直接混乱了两三年。中间不少地下城想要自立，闹出不少血腥哗变。
    到最后，只是勉强维持着“东联”和“西联”的体面。
    东联首都长安，西联首都姑苏。两边的集权政治都很勉强。
    传道书推了一下眼镜：“您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
    传道书注意到了，每次，相南里想使坏的时候，眼睛都会微微眯起。
    相南里：“其实这次攻打神庭的行动根本不需要东联援助，我们自己就能吃下。不过，我的建议是加大合作广度和深度。安迪非常贪婪，我们可以逐渐激发他的野心，以及降低他的戒备。我想，我的政治声望足够使他放心。”
    传道书回复道：“是，所有人都认为您是一名慈悲、平和的领袖。”
    相南里唇角微微翘起：“等到东联上钩，大部分兵力都去前线后，直接拿下它们后方空虚的几座地下城市……这些地下城市和东联未必同一条心，先许诺它们自治权，把地盘抢了，以后再来慢慢收拾。”
    传道书前两天才被福音书指着鼻子骂心太脏。
    他觉得真的该让小福来看看相南里。
    痛击友军是针对东联的阴谋；许诺自治是针对地下城市的阳谋。

 第334章

    呵呵……毕竟不止神庭的群众心向联政；东西联的普通人也一直蠢蠢欲动呢。
    联政在人马星上发展多年，终于有了当庄家做局的资本。
    相南里：“打完神庭就准备打长安，把方敬之的秘书长想办法扣下，他跟着方敬之这么久，应该有很多情报……理由嘛，就问他想不想给方敬之报仇。”
    秘书长看起来存在感不高，但却极其忠心，深得方敬之信任。
    他们之间不是恋人关系，却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
    这一点利用好，能成为攻打东联的很大助力。
    “联政预计两到三年内完成东大陆统一。西联虽然离我们比较远，但可以先开始思想渗透，如果能和平演变是最好的。之前那份《告西联同胞书》让觅风私下传播一下。注意点，别让他直播间被封了。”
    “科技方面，设立一个创新奖。每座城市都要保障义务教育和学校建设；都多少年了，联政自己培育的人才也该井喷了吧？不能一直让北辰和李华挑大梁，他们工作够多了。”
    “现在是夏天，正适合屯粮。粮食储备控制好，我本来不想让智械人管这一方面的，但是个人的变量太大了。还是采用人-械复合管理制度。注意贪污腐败。”
    智械人也许会贪机油，但肯定不会贪米面的。
    ……
    一口气安排完脑子里的所有事，相南里问：“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这几年，相南里都没怎么休息过，是时候给自己放个长假，说不定还能趁机揪出联政内部一些不安分因素。
    传道书：“没有了。对了，福音书最近一直在提交申请，想来1号城照顾你。”
    小福目前在4号城，负责修建核电站。
    4号城是联政内部相对偏僻贫穷的地方，联政对此有很多“人才/人口补贴”。每年，都有一批有志青年响应政策号召，去支援边区。
    相南里不赞同道：“它的任务正是紧要的时候。”
    传道书：“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6坏掉了，在相南里造出使徒7之前，传道书短暂地接手了使徒6的大部分工作。
    他毫不犹豫地驳回系统后台福音书的探视请求！
    传道书汇报完工作，转身离开。精明的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呵呵，福音书。世子之争素来如此，你就学吧。
    *
    新历954年，6月11日。
    联政占领枫叶丹，枫叶丹就此更名为“6号城”。
    小圣堂前，米迦勒的圣像被撤下，更换为解放者纪念碑。
    而那些为思想宣传工作而牺牲的情报人员，以及在战争中牺牲的士兵，都安置在烈士陵园。
    新的政府正在搭建，好在联政也不是第一次从0开始。大量的联政军人和官吏来到枫叶丹，进行思想解放与体制改革。不知道有多少神官和骑士被砍下头颅。城墙边上又一次血流成河，只是围观的群众换了一拨。
    在这次改朝换代中，联政的军团表现出惊人的纪律性；对普通住民几乎秋毫无犯。
    但依然有狂信徒身绑炸药，对联政重要部门发起自杀式袭击。
    据调查，他们多为神职人员的亲眷。
    鹰扬的妻子没有带着小孩去看处刑。
    她牵着女儿的手，来到了陵墓前，让小孩给自己死去的父亲献上一束花。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联政的军队早些来就好了。
    但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
    安置好枫叶丹，联政并未停止战争。
    他们有极其正义的理由进行复仇。
    新历954年7月20日。相南里在重伤后第一次露面，向前线发去慰问。表示即日启程，将前往战区督战，和军团共存亡。
    从直播镜头看，相南里状态非常好，神采奕奕，意气风发。
    联政人民爆发出极大程度的热情。
    只有一些以为相南里要死了，而偷偷搞小动作的官员面色惨白。
    不出半月，这批人被分门别类处理。
    有能力做事的，先留着，没收财产、降三级观察，这些有污点的官员办事会更忠诚，更何况一次性杀太多也会导致政局动荡；没能力的直接无期徒刑，先关着劳改；再恶劣的就死刑。
    人性如此复杂。相南里是真的动过把管理层换成智械的念头，但很快放弃了。
    不能为了图方便，就做人奸。
    目前联政的社会大环境还没到那一步，起码要全社会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智械化，电子生命成为社会主流的那天，人类才能放权……
    许多人自发为战争进行捐款，或报名参军，或自发延长工时，以保障前线后勤。
    他们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联政能更大更好，而不是被什么政治宣传所愚弄。
    他们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上战场，就像联政成立那天的演讲那样——为全世界的解放而斗争。
    这些人是从之前的黑暗时代过来的，当过奴隶、污秽者、下等人。他们的命曾经还没有贵人的一根头发值钱；知道食不果腹和毫无尊严的生活是怎样凛冽的一场寒冬。
    因此，人们更愿意珍惜来之不易的火种。
    新历954年9月，翡冷翠（梅塔特隆）、利维坦（加百列）解放；联政接管。
    对这两座城市的处理，联政出现高度的差别对待。
    翡冷翠被边缘化，监管严格；但利维坦享受了和联政城市相近的待遇。
    新历954年11月，东联接管奥克兰，神庭大天使雷米尔战死殉国。安迪总统在此时已经有打道回府的念头，一座地上城市，已经足够喂饱东联。巨人的尸体足够它们啃食很久。
    但相南里发来电报，说想要彻底根除神庭，诚邀安迪继续合作。
    新历955年3月，高山之城杜尚别宣布脱离神庭自治，12月中旬，领主乌列尔率杜尚别加入联政，宣布效忠相南里。杜尚别成为联政9号城。
    新历955年6月，东联占领浮士德（夏米尔）。
    神庭的神座拉斐尔开出的议和条件，一次比一次优渥。甚至连同盟军东联都忍不住心动。
    神庭最后的城市——叶陆撒冷。
    它已经被包围了。前方是东联，后面是联政。
    这座天空之城曾有很多漂亮的名字，什么“云端伊甸”、“上帝之泪”。
    但现在，它只是一座岌岌可危、唾手可得的神庭旧都。
    联政在此时发话，说谁先打下叶陆撒冷，谁就能接管神庭剩余政治遗产。东联被吊在眼前的大萝卜迷花了眼，立刻派遣大量兵力，前往叶陆撒冷。
    于是，在耗费大量火力，艰难啃下叶陆撒冷的时刻，安迪骤然听闻，东联后方大军压境的噩耗。
    安迪大半夜吐出一口老血，连发十几条电报：“相南里！你要不要脸？！你不是人！”
    “只是一些政治手段。”相南里的回复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您应该很熟练，也能理解。这是拿下东联代价最小的方案。”
    相南里：“你是东联总统，为了你的权柄和统治，你如果在东联，肯定会选择负隅顽抗，抗争到底；但东联人民没有义务成为你的祭品。”
    安迪怒火攻心，口不择言：“说的好听，你们联政前线伤亡可不低！你跟我是一路货色！难道我的国民在你治下就会好起来？！”
    相南里微笑着，笃信地回复：“会。”
    安迪的眼底满是血丝，他在癫狂后终于平静下来，冷笑：“那我拭目以待。”
    新历955年7月，东联总统安迪吞枪自杀，联政以最快速度收编东联几座地下城。
    长安城暂时龟缩，楼兰、益州、广陵、邯郸四座地下城市宣布归顺联政，成为“地下自治区”。
    新历956年6月1日。alpha消失的第6年，联政成立2周年的国庆日。
    联政首位执政官相南里，亲临叶陆撒冷。
    第263章 兵临城下
    叶陆撒冷，神庭的天之城。最后的壁垒与圣城。
    这座城市漂浮在天上。
    建筑是洁白的色泽，街道一尘不染，高大的罗马柱和拱门随处可见，神圣的教堂错落有致的分布着，每座神像上都覆盖着金箔，熠熠生辉。瀑布在一层又一层的浮空天桥间穿梭。
    偶尔，能看见一些两翼、四翼的天使，坐在瀑布边弹奏竖琴，圣洁而美丽。
    神的信徒高居在伊甸，仿佛尘世间一切苦难都不复存在。
    甚至连远处的军队，似乎也不存在。它们淡然平静的不像是要上战场。
    相南里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
    他穿着军装，披着主帅才有的大氅，迎面的风呼呼作响。
    小福在一旁疯狂地按动快门：“素材，素材。里里，看镜头，笑一个！里里——啊啊啊啊里！”
    嗯，在福音书的强烈要求下，它荣幸成为这次战役的随军记者。
    [小福一定会如实记录大家的英姿！]
    ——by福音书1.2.6。

 第335章

    晚上一看后台，2tb内存，1.99tb的相南里。
    幸好联政的随军记者不止它一个。
    使徒vii略有些不满：[加西亚，它好吵。]
    真想把福音书做掉。
    使徒vii，继承使徒vi数据的新版智能ai管家。作用和之前的小6一样，性格却很是不同。
    小6性格稳重，不该多嘴的事绝对不说，小7会撒娇很多。
    传道书自己也有一大堆公务，没办法一直当使徒6的替身。
    把权限让给使徒7的时候，传道书有些不情不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自从alpha失踪，相南里身边这几台智械，纷纷争芳斗艳。
    不过，还是从小跟在相南里身边又笨笨的小福最受宠爱。
    相南里把小福从地上抱起来：“小福，看这里，别光拍我，多拍点叶陆撒冷。”
    毕竟这座城市，很快要成为历史的遗迹，和神庭做过的那些腌臜事一起，永远消失。
    福音书可以趁机多给它拍点遗照。
    易横行在耳麦中传话：“执政官，请速回堡垒。炮弹充填已完毕，离发射还有最后1小时。请注意安全。”
    说完，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我让888去接你。”
    叶陆撒冷这片空域遍布着联政的无人机和飞行舰船。
    军工厂这几年加班加点生产的大家伙，有一半都在这了。
    还有很多其实是缴获的敌方军舰，刮掉涂层刷了个新漆就开始用了。比如我们的东联……每次撤退时，都有一大批军火因为来不及开走，而被联政缴获。
    东联位于黄金草原的地下城市都选择了归顺。毕竟地上补给断了，不归顺联政，光是停水停电断粮都能把它们熬死。
    但还有一部分留在长安城内苟延残喘，那里靠近东海群岛，太远了，而且联政还没建好海军。有点鞭长莫及。
    相南里打算先统一东大陆。
    东联那点苟延残喘的地盘，迟早也是囊中之物。
    在近两年的战争里，相南里震惊的发现一件事——打仗竟然真的能越打越富。
    企业在撤离时销毁资料却来不及摧毁的军工厂（高新军工）；地表成片的农业基地（桃源牧业）；隐蔽无人区里的实验室（古神生物）……联政通通笑纳了。
    联政现在的总人口正式突破1亿大关，外来人口比本地人还要多。
    这批后来加入的外来者被称为“二代公民”，但显然不是“二等人”。
    他们很快改头换面，重新投入联政的生产和建设中。
    思想和政治上的暗流，当然有一些。
    普通人随遇而安，加入联政还是个更好的选择；但一些狗大户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虽然背弃东联，投靠联政，但内心深处很是有些想法。
    这批人喜欢自称“人联正统”，他们大多是原本东联的高层，要么是企业主要么是政客，因为投降得快（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战争损失），又是带资进组（带着管理经验、技术、生产资料加入联政），竟然真的在联政里混上了一官半职，最近还想联合起来，搞几个议员的席位。
    不过普通议员三年一换，选调议员五年一换，联政才成立两年，离换届还早。
    他们就像是古代的门阀贵族。管你上面皇帝是谁，都不影响他们暗中割据。
    哎，如果不是安迪自杀人尽皆知，相南里真的很想捏一个假安迪，让假安迪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正式加入联政。
    这样，也不会有什么“人联正统”的说法了。
    不过在绝对统治面前，这些小把戏都有些无力。
    相南里眯起眼，心想等打完神庭，非得把这群政治垃圾像电子病毒一样，丢进回收站里删掉。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使徒7询问。
    相南里一愣，才发现原来自己又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我妥协，是为了避免他们狗急跳墙。”相南里说，“战争赢得再轻松，也会死人。我的士兵不是数据，也不该是。我希望他们能荣归故里，而不是马革裹尸还。”
    至于他自己，累点就累点吧，反正死不了。
    执政官是他自己，联政总司令也是他，代理议长是他一手提把的下属。相南里还真不信，能反了天。
    相南里活着一天，联政永远稳如泰山。
    而想搞死他也是很难的。
    神庭的大天使长拼死都没能杀死相南里。这群投降派，志气、勇气和能力，加起来都没有0.5个米迦勒强。
    相南里的眼神微冷：“至于神庭，我不接受他们投降。联政必须彻底把神庭打败，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神，它们也没资格布道、打着神的名义剥削，高人一等。联政不需要‘人’以外的信仰！”
    使徒7听不懂，但肃然起敬。
    小福的摄像头不知不觉又对准相南里的脸。
    它决定把这一段剪辑下来，等战争结束后，上传到自己的网络频道。
    （注：在完成基建后，联政开放了部分网络权限，大家的精神娱乐活动多了很多选择，只是能观看的内容被传道书筛选过）
    小福的频道现在有4000万粉丝呢~相当于半个联政宣传机构。
    而且小福是真大方啊！有视频它是真往外放。
    在小福的频道，不仅能看基层政策宣传，农产品推销，还能看到相南里做饭（偶尔）、打网络游戏（俄罗斯方块和扫雷）和做手工（就一次）的短视频！
    888很快开着飞机赶来，接相南里回到堡垒。
    堡垒是为进攻叶陆撒冷而临时成立的指挥中心，也是投降派捐的一艘防御型军舰。
    相南里坐在堡垒内部的指挥中心，手边是一杯香草拿铁。
    福音书之前上传视频，内容是相南里开会，点名要喝香草拿铁。于是，这种咖啡粉一度成为联政最畅销的饮品。
    而联政的公有制工厂靠卖香草拿铁咖啡粉，狠狠为军部赚来大笔军费。
    相南里最近其实想喝热可可，但商务部长安德鲁说，工厂的新品还在研发中，让相南里再坚持一下，还不到下次带货的时候。
    ……好吧！这是否算为国当男模？
    他这模子哥甚至没有分成，每个月只有3000死工资！银行卡里最大一笔进账，是小青的残疾人补助，足足有30万！
    使徒7纠正：[上次议会已经给您涨薪了，现在是5000。]
    相南里：“……”
    相南里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签署完最后一份军事确认书。
    这代表他同意了军部在这次进攻叶陆撒冷时，采取的饱和式战术，以及可能出现的军费超支。
    军部为轰炸天之城，准备了三万四千枚a级导弹，足够炸烂天上的每一寸土地。
    那些无法轻易处理的天启骑士，会由福音战士们抢先登陆圣城，进行贴身肉搏。
    圣城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万长翅膀的鸟人。
    联政这次带来了整整二十万福音战士。
    一名福音战士需要的后勤补给是普通士兵的十倍，后勤部很是抱怨了一阵。
    至于可能存在、无法处理的拉斐尔。
    实在打不过，相南里会亲自处理。
    就是希望这次小青不用领残疾补贴了。
    导弹准备发射的前十分钟，秘书兔秋严肃道：“执政官，神庭的神座拉斐尔请求通话！”
    相南里双手交叠，压在下方的中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接。”
    很快，一面屏幕浮现在半空。
    视频里的光线很暗，拉斐尔眼睛不好，大圣堂内常年只有星光。
    一个老人坐在台前，身穿华贵的冕服。苍老，衰败，又因久居高位而气势逼人。
    拉斐尔道：“圣安，加西亚阁下。”
    拉斐尔还是拒绝叫他“相南里”。
    相南里扫了眼时间：“离导弹发射还有76秒。”
    果然，拉斐尔的表情顿时又难堪两分。
    他加快语速：“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的想法，您进攻叶陆撒冷，最重要的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那位智械军团的元帅吗？我必须告知您，摧毁叶陆撒冷，也会永久地摧毁它的部分灵魂。
    “当然，我没有任何要挟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考虑清楚，不要做出任何后悔终生的决策……”
    相南里挑眉：“谁教你这么说的？洛阳吗？”
    “什么？”拉斐尔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愕然。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但不重要了。
    相南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洛阳有没有告诉你……”
    他的唇边勾起一抹浅笑：“alpha传回来的信号，是进攻。”
    第264章 【番外】alpha看的小黄书
    作者：取名废
    发布时间：新历626年1月25日
    *
    相南里似乎中毒了。
    他是一台很娇弱的智械，自从alpha想办法复活他后，相南里隔三差五就会中电子病毒，完全没有身为人类时精明能干的模样。

 第336章

    alpha已经尽量让相南里呆在无菌网络中，但刻意忽略了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病毒母体。不让他见相南里还不如让他去死，横竖电子生命中点小病毒无伤大雅。（取名废注：此处为作者私设，alpha放过我/鞠躬/鞠躬）
    甚至能让生活平添一些趣味。
    但这次，相南里中的病毒似乎有些特殊。
    alpha进入舱内。
    这个无菌舱完全是按照相南里生前的环境打造的，和他之前居住的城市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算法甚至会随机生成npc路人，让相南里以为自己还是人类。
    alpha刷卡，打开门。
    相南里躺在沙发上，抱着枕头，湿漉漉的眼神朝他望去：“alpha。”
    alpha在他身边坐下：“发烧了？不舒服吗。”
    说着，用手触碰着相南里的额头。并不烫。
    相南里咬住下唇，似乎在思考怎么说。
    “alpha。”相南里声音虚弱，他把头埋进枕头里，耳朵都是红彤彤的，“我好像……”
    alpha的心头警铃大作，有些害怕相南里是发现了什么。
    相南里瓮声瓮气地说：“好像、怀孕了。”
    alpha挑眉，抚摸着相南里头发的手一顿。
    他的妻子似乎中了常识篡改的病毒。
    无论是男性智人还是无性的电子生命，相南里都不可能怀孕生孩子。
    alpha喜欢捏相南里的耳垂，相南里耳后有一颗小痣，很色。（取名废注：纯造谣，总不能真有吧？）
    相南里的耳朵也非常敏感，alpha很喜欢舔那。
    alpha十分配合：“真的吗……那么里里想要这个孩子吗？”
    相南里有些纠结：“我不知道。”
    “说不定是测错了，我们再测一次。”alpha笑了笑，把他拦腰抱起。
    他把相南里从客厅抱到卧室柔软的床上。
    （取名废注：tat这段被和谐了。大概内容是a给里插尿□棒骗里说是取样，验孕棒验孕需要□液嘛。里常识被篡改以为这个很正常，但是□□被堵着，水一直出不来，最后被□到射□了）
    （被玩到□□的时候里一直想挡住，a不让，wuli里里变小喷泉了，一直在痉挛）
    神奇的结果……
    alpha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杠，陷入沉思。
    八个月后，他们的孩子出生了。
    竟然是四胞胎。医生说原本是一胎，结果一出生就分裂成了四个。
    四个孩子相南里都取了名。
    分别叫：启示录、默示录、福音书、传道书。
    （end）
    第265章 苏醒
    相南里坐在会议室，看着屏幕上传回的实况。
    数万枚导弹铺天盖地袭来，在白日也划出明显的尾焰。天使们脸上没有惊慌，而是继续弹着竖琴。
    他们吟唱起圣歌，蜿蜒的血泪从苍白的脸上流下。
    一个弧形的白色的光幕在瞬间浮现在圣城外，温柔地守护着天空之城。
    只是在饱和式火力的覆盖下，天使们的歌声渐轻，光芒逐渐黯淡。
    “砰”，像一只气球炸开。一名天使无法再承受这样的重压，骤然在歌声中化为血雾。
    “砰、砰——”
    洁白神圣的罗马殿堂被血色晕染。
    虔诚的歌声出现颤音。
    终于，天幕裂开一条缝隙。徘徊许久的福音战士们从战斗机上跳下，第一次，以入侵者而非信徒的身份，脚踩这座圣城。
    守在地上的天启骑士愤然反抗，长刃与尖刀刺向这些入侵者！
    “这是神的国度！滚出去——”天启骑士们大喊，“异教徒！”
    神术的光辉在空中炸开。
    福音战士不为所动，哪怕先降落的战士身处劣势，也没有丝毫怯懦。
    他们的信仰远比神庭坚定！
    圣城的建筑高低错落，不熟悉地形的福音战士很容易落入下风。但好在，他们的数量远超天启骑士。完全可以用人肉战术推进去。只是这样的代价未免过于沉重。
    范佩西是联政第一个下场的高级军官，他大笑着从半空降落：“这次我要先登！”
    在降落中途，范佩西已经切换好战斗形态。
    他的生物机甲叫“白狼”。
    神庭内部的神术对机械装置有很大的干扰，电子眼近乎失效。
    但范佩西已经看见从各大圣堂内部走出来的老古董们，这是基础款福音战士们无法应付的存在。
    他们最低也是领主级天启骑士，有些甚至离“炽天使”只有一步之遥；放在外面已经是神庭的军团长，只是有些过于苍老。
    相南里摸了摸下巴：“这就是传道书嘴里的神庭底蕴？”
    不知道多少年的干尸解冻了。
    这些老古董行动缓慢，呼吸沉重。浑身萦绕着死亡的气息。
    什么“云中伊甸”、“天空之城”，说的好听。本质上，叶陆撒冷更像是一座腐朽的墓园。
    那些寿命将近、要死又不愿意死的元老们，就会投靠拉斐尔，投靠元老院；以“神像”的形式，把自己枯萎的血肉储存在圣城大大小小上百座神殿中。
    他们吸食年轻信徒的生命，接纳众生的信仰。以极低耗能的状态为自己续命……本身已经是人不人、械不械、鬼不鬼的存在。
    ——这就是拉斐尔五世创造的生命神术。
    也是传道书、加百列这批人，彻底和神庭决裂的根源。
    拉斐尔端坐在大圣堂中，流着泪吟唱：“诸位元老，这是神庭历史上至暗的纪元，敌人打上圣城，天使们十不存一，请庇护你们的信徒……”
    神像们走下神坛，身上覆盖着的石膏、鎏金、琉璃纷纷碎开。
    地上那些天使们爆开后掉落的血肉，如同受到什么吸引，汇聚成一条血河，朝着这些干枯活死人的身体涌去。
    底蕴们纷纷返老还童。干瘪的身体恢复年轻与活力，个个都如此年轻貌美。谁也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场血腥的献祭。
    他们张开身后的白色六翼，手持圣器，加入战场。
    联政刚刚占据的上风，在顷刻间逆转。
    秦九章的声音响起：“放心，这批人只是短暂复活。而且一波爆发后就会彻底死亡。只是最后的负隅顽抗。不要担心。”
    易横行、750、888等联政高级军官不再犹豫，同样加入战场。
    圣城的建筑、街道，如同遭遇狂风过境，到处都是碎石块。
    诡异的是，这些碎裂的石板下方，土壤竟然是恶心的暗红色……甚至奇异地蠕动着，像会呼吸的血肉。
    “拉斐尔，”传道书低声道，“原来已经和整个叶陆撒冷融为一体了。”
    这次战场的指挥官是秦九章。
    它面容冷峻，内核高速运转着，靠着强大的算力推演着未来，动态调整着整个战局的参数与设定。
    相南里只有提议权，却没有最终决策权。
    要论行军打仗，他的经验未必有秦九章丰富。
    相南里顶多把控一下大致方向。
    比如要不要打神庭、要不要打东联，什么时候打、谁来负责……具体的细节，却要军部的将帅们自己落实。
    秦九章观察着周围环境，当机立断作出决定：“在保护自身的情况下，优先摧毁圣城，尤其是大大小小的圣堂；还有，阻隔街上水路。”
    士兵们立即开始行动。他们把散落的大块血色土壤往地上丢去。无人机也纷纷发动自杀式袭击，爆破城内的建筑和土地。
    这些红色的土壤掉在地面上，蠕动着，变成一条条恶心的大虫，有些甚至直接开始产卵。
    “什么异种？长这么恶心！”
    “我草，跟寄生虫似的！”
    后勤人员们一脸嫌弃，穿着全套防护服，手握火枪与腐蚀剂上前。
    嗯，毕竟是“活性物质”，高温和强酸还是有点用的。
    红虫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火焰和酸水中扭动，身体越来越小。最后成为一团黑色碳化物。
    但随着圣城士兵们的不断努力，那些掉下来的“拉斐尔碎片”还是有些太多了。
    后勤清点着库存：“报告军长！我们的强酸要不够用了！”
    穿着碎花裙子的雀雀走过去，头趴在地上，嗅了嗅，然后一口吞下。
    相南里看着这一幕，有些心慌：“啊啊啊！雀雀！不要什么都吃啊？！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雀雀从骨传导耳机里听到他的声音，扭头，朝天空“狺狺”了两声。
    意思是能吃、好吃。
    于是，更多畸变人加入这一队伍。
    红虫们朝着四面八方爬行，想逃离这场血色盛宴。但追逐猎物，却是畸变人的天性。
    整个耶路撒冷就像是一个被不断削皮的大面团，越来越小。
    硝烟弥漫，回光返照的老古董只出现了半小时，就腐化成黑色泥浆散去。
    局势重新回到联政的掌控下。
    拉斐尔在大圣堂发出绝望的哀嚎与怒吼，他呼喊着——“相南里！出来见我！传道书——赛林——你怎么能背叛我？！”

 第337章

    他要和相南里同归于尽！
    可惜，联政军方并没有让这位战犯完成遗愿的打算。
    甚至传道书也没有。
    训练有素的核心队伍攻入大圣堂，使用特殊弹药炸毁昏暗的白骨教堂。
    圣城像是心脏骤停一样，急速下坠。
    相南里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要是下属们搞不定，那就只能他开着小青继续征战沙场了。
    上次相南里用了几个小时，小青腿没了半截。这次再来一下，指不定哪里又没了。
    爱他和使用它并不冲突。
    但相南里同样会心疼，这是人之常情。
    相南里嗓子有些干，他喝了口水，目光看向指挥室的角落。
    那里有个竖着摆放的生命舱，为了方便相南里观察，本该是全金属的生命舱，愣是用玻璃制造出一个曲面。
    察觉到他的视线，周围的环境灯打开。
    丈夫的身体就在生命舱内，面容依然安详。
    能不用，自然是最好的。
    ……
    五个小时后。
    这座漂浮了好几个世纪的天空之城，终于坠落。
    它像一轮残月，重重砸在地平线上。爆发出生命里最后的火光。
    小福的双脚踩在废墟之上，头一次没有拍摄相南里，而是严肃记录着：“新历956年6月1日夜，联政军队历经数小时攻坚，成功摧毁神庭首都叶陆撒冷。
    “这不仅代表联政耗时两年的自卫反击战取得决定性胜利，也代表神庭统治在地表的终结！”
    联政的后勤保障，一向是所有政权里最人性的。
    军团战损率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注定不可能毫发无损。
    离开战场，那些被激素、信念强行压下去的恐惧与哀伤，在士兵们的心头回归。
    犬英看着自己缺失的胳膊，有些失神，但他很快长舒一口气：“哎，听说咱们的残疾补助涨了啊，每年都有几十万呢。”
    他这种部分残疾，但伤势得到控制、没有持续大出血和感染风险的，算“轻伤”，要是心狠一些，甚至可以打个麻药，拜托战友给自己截肢。
    医疗营里的icu里还躺着一堆人呢，医生和护士比他们这些士兵还要忙。
    “是，退伍保障金也涨了。反正，虽然受伤吧，但是后半生也不用愁了。退伍只是下前线，之后还有很多文职工作可以选，也能选择去军校或者工厂……”
    另一边坐着个女战士，叫阿秋。她脑子不是很好使，有些浑浑噩噩的，但是打仗很英勇。听说她曾经是草原部落某个族长的女儿，很早就逃到了基地。
    阿秋现在军衔中尉。
    犬英有些喜欢她，就是胆子不够大。
    每次，犬英都想，等他军衔超过阿秋，他就向她表白。可惜他的军功每次都差一截。
    但这次，他残疾了，多半会退伍。退伍前会荣升一点虚衔，这是军部的暗中补助，方便让他们拿更多退伍保障金。那他的军衔大概会第一次比阿秋强。
    她正在轻轻哼着歌，是草原上很常见的一首牧歌，罕见的没有歌颂神，而是赞美草原上丰茂的水草和牛羊。
    伤病房里的声音不由自主停下，只剩下阿秋的歌声。慢慢的，远处传来和声。
    废墟上响起动人的天籁。
    那些哀伤、悲痛的情绪，被歌声洗涤着。
    相南里在营地外徘徊片刻，最后悄然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黄枫格外疑惑：“你不是要慰问伤员吗？”
    相南里摇头：“不需要了。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不需要我来作秀。”
    黄枫蹙眉：“作秀，根据检索，该词包含演出、宣传、虚假造势三层含义。我认为你是真心的，不算作秀。”
    相南里在夜里笑了笑，笑容很浅。他当然是真心的，可是如何向一台智械解释，那种氛围不属于身为“执政官”的他。
    是他签下的一条条军令，让这些人背井离乡，来到千里之外的战场。
    他的到来固然会引发欣喜和感恩，但同样会带来局促。
    振奋士气的漂亮话，之后说，也是一样的。
    相南里时刻警惕并反省着自己手中的权力。
    相南里折回到堡垒，打算去3楼办公室看一眼报表。
    信息栏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是传道书，语气是罕见的急促——
    “相南里！你快过来！”
    “alpha醒了！”
    第266章 里
    相南里是一路跑过去的。
    他的心情如此急切，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几乎要从嗓子里飞出来。
    东方青帝的生命舱还留在指挥室。而指挥室门禁居然是扫动态电子码，相南里守着门缓缓打开，一秒换了三个小动作，指挥室大门开启速度慢得让他恨不得踹门两脚。
    这门也真是扫码了。没有骂人的意思。
    门终于开了一条能供人进入的缝隙，相南里钻进去，抬头，看向alpha的位置。
    那双紧闭的、无神的双眼，终于睁开。
    银色的数据流在他的眼眸里穿梭。
    小青无疑是个冬日系帅哥，指一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很高冷，像是有股寒气。此时，他的这张脸依然面无表情，像等待开启的机器，完美中充满非人感。
    相南里是在十几秒后才发现，传道书也在指挥室内的，它甚至就站在生命舱旁边。只是相南里的眼里，在这一刻完全容不下别人。
    他甚至没有听见传道书在说什么。
    在扫描到相南里的瞬间，那些平静流淌的数据骤然出现风暴。
    alpha银白的眼眸在瞬间被血色覆盖。
    “轰——”
    一声巨响。指挥室里的灯瞬间爆开，屏幕上弹出一大堆错误和警告，整个堡垒号的系统陷入混乱。
    “怎么回事？！”
    “控制台，控制台请回复！？”
    预警安全措施在顷刻间启动。关键通道被封锁，人群骚动着，被困在不同的区域，只剩昏暗的灯照明。
    [alt;a href=quot;mailto:&lt;a href=mailto:&lt;a href=mailto:<a href="mailto:lpha@#&gt;lpha@#&lt;/a&gt;&gt;l&lt;a">lpha@#&gt;lpha@#&lt;/a&gt;&gt;l&lt;a</a> href=mailto:<a href="mailto:pha@#&gt;pha@#&lt;/a&gt;&lt;/a&gt;quot;gt;l&lt;a">pha@#&gt;pha@#&lt;/a&gt;&lt;/a&gt;quot;gt;l&lt;a</a> href=mailto:&lt;a href=mailto:<a href="mailto:pha@#&gt;pha@#&lt;/a&gt;&gt;pha@#&lt;/a&gt;lt;/agt;">pha@#&gt;pha@#&lt;/a&gt;&gt;pha@#&lt;/a&gt;lt;/agt;</a>￥我#@#￥%日你￥%#￥%大爷@！￥@#]
    [你有种@！#@#￥#￥@]
    传道书发出大段无意义的杂音，“扑通”跪在地上，像是遭遇到莫名的重压，身体四分五裂。断裂的横截面能看见数不清的变型的电路和晶片。
    相南里难免也受到类似的影响。周围的磁场太奇怪了，像有万钧压在身上。但又有另一股力量和它僵持。
    相南里被迫处于一种不算太难受，却又无法行动的状态。
    生命舱的内的alpha紧紧注视着他。面无表情。血红色的瞳环充满不详。
    这是一台混乱的、没有理智的失控智械。
    相南里觉得自己心态还算坚强，可是莫名其妙喉咙开始堵塞到哽咽。
    “alpha……”他刚开口，眼泪不受控制的冒出。
    还有鼻涕。
    真狼狈，可是动不了，都不知道怎么去擦。
    [……]
    起初，alpha是没有视力的。
    它眼前是一串混乱的数据，白鸽们四处飞舞，一片片血色的羽毛落下。
    很不舒服，很难受。精神世界一片混乱，它想结束这种痛苦。
    它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毁灭。
    毁灭一切，包括它自己。直到灵魂回归寂静，虚无的宇宙。
    在这片混乱的世界里，还有一簇微小的蓝色光芒，正在负隅顽抗。它躲避着白鸽的追逐，屡次死里逃生。并且试图同化边缘区域的数据。
    这是一个很难缠的电子病毒。
    alpha思考很久，终于想起，这个病毒叫“矩阵”。
    “矩阵”想取代它。
    它应当是忘记了许多东西……有一些甚至非常重要。可是，它想不起来。
    然后，alpha听见有人在呼唤它。
    ——“alpha……”
    “alpha”，这是我的名字。
    它突然意识到。
    alpha睁开眼，这是一个对它来说非常陌生的动作。
    人类也许生来就会，可它要一遍一遍去练习、模仿，一次，百次，千亿次……才能学会生物与生俱来的技能。
    因为啊，它生来就没有身体。
    我为你千亿次练习。
    我为你制造我的身体。
    毁灭我的一切，我的意识依旧追逐着你。
    alpha睁开眼，抛弃了更高维度的视野，看见流着泪的相南里。
    [扫描中……]
    [分析中……]
    [无法判定。]
    [扫描中，分析……]
    [无法判断，无法判定，无法分析。]
    生命舱内，据说硬到能和陨石对冲的富勒烯玻璃片片碎裂。
    alpha从舱内掉了出来，摔倒在地上。
    它不会走路。
    但没关系，alpha想，它似乎学会了一点。
    只需要释放这几个电流，这具身体能像被操控的机器一样动起来。

 第338章

    倒在地上的躯体诡异地扭曲着，仿生皮肤底下的骨头折断般凸起。
    alpha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用人类绝对意想不到的姿势朝着相南里爬过去。
    这一幕当是滑稽到甚至有些恐怖的。
    他沾着的溶剂在地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像蜿蜒的血痕。
    他就这样走向相南里。
    终于，alpha抱住了他。alpha的力气很大，手臂一寸寸收紧。
    它想起他是谁了。
    一股蓬勃的欲望从它喉间升起。
    那几个字卡在他混乱的思维里，卡在他陌生的、不够熟悉的身体里。
    alpha尝试投递信号，智械们更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沟通。
    但相南里是人类。
    没有辅助装置。他接收不到这些信号。
    ……
    “里。”alpha说，“相南里。”
    他的声音沙哑，像泣血的杜鹃。
    相南里反手抱住他，缓缓坐在地上，近乎崩溃地大哭。
    相南里说不出一句话，身体和灵魂痛得像是要裂开，悲伤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同时淹没他。
    相南里说：“我在，我在这里。”
    alpha安静地感受着。
    眼泪，体温，相南里的呼吸，味道，属于他的一切。
    它喜欢拥抱。
    一行思绪从它写满攻击性的代码里破土而出——[人类，用拥抱表达爱、亲密、慰藉。]
    [里正在拥抱我。]
    alpha的眼眸依然是血红的颜色，只是平静许多。
    [人类，用眼泪，表达超越语言的爱、恐惧、喜悦和自责。]
    [里正在为我流泪。]
    堡垒内部的磁场逐步恢复正常，灯一簇一簇亮起。
    被屏蔽的信号同样得到恢复。
    世界树-iv发来留言：[相南里，我是传道书。我被alpha弹出去了，*，等我重新换个身体再过来*。]
    可怜的传道书，好不容易打造的身体就这样成为祭品。
    相南里哭的眼睛和鼻子全都红彤彤的。
    alpha不眨眼，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它也不需要眨眼，这具身体会自己调节眼球的湿度。
    alpha缺半条腿，而且还忘记了怎么走路。
    相南里和他小声商量：“我去拿个轮椅好不好？”
    alpha缠着他：“不。”
    于是，相南里尝试抱起他。
    alpha有点太高了，抱着很不方便，还非常沉重。
    得亏他身体好。
    指挥室旁边有休息室，专门留着给相南里用的。
    相南里把alpha挪到床上。对方身上、衣服上、头发上全是黏糊糊的液体。
    “小青，你是不是没有记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但alpha很不满：“谁是小青？”
    他不希望从相南里嘴里听到“alpha”以外的名字。
    alpha的后台莫名其妙生成一条触发指令。
    [销毁小青。]
    [缺乏关键参数，未能识别小青。]
    “我们去洗澡好不好？”
    相南里刚收拾好情绪，鼻子又开始发酸。
    [洗澡，人类的清洁行为。]
    alpha蹙眉：“不。”
    它不是人类，它不用洗澡。
    [里是人类。]
    [里提出需求，应当是里需要洗澡。]
    于是，浴室里的水龙头莫名其妙打开——这里家电都是智能化的，可以远程通过程序控制，倒也不算莫名其妙。
    但接下来，一团水像个大泡泡似的，从浴室里飘过来。水流浮在半空，竟然还是流动的，随时都在更新。
    ……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相南里：“宝贵的电量不要用到这种地方。”
    那可是他辛辛苦苦给这具身体攒的生物能源！
    alpha思考了0.1s：“洗澡对人类很重要。”
    它的表达变流畅了。
    因为，人类无法自洁。
    if 不洗澡=生病。
    里不能生病。
    可得，宝贵的电量就该用到这种地方。
    相南里被迫洗了一个自出生以来最奇怪的澡。
    alpha有点笨笨的，或者说，他的思维太混乱了，又没有当人的记忆。
    他控制水流，舔过相南里的身体，所有能进去的地方都清洗了一遍。
    alpha一丝不苟地记录着。
    [人类的鼻腔不能进水。所以无需清洁。]
    [人类的耳道可以适当清洁。]
    [里的耳朵很敏感，碰到时会控制不住扭头。]
    [人类的口腔需要清洁。]
    [里咽下去很多。]
    [人类的□□需要清洁。但这里是人类的生殖区，很脆弱，需要小心对待。]
    [里表达出抗拒，但人类不总是正确的，不能完全让他们按照自己意愿行动。]
    [里的身体开始发烫。]
    [里分泌出半透明液体，核心成分为蛋白质、锌离子、枸橼酸盐等。判断为前□□液。]
    [人类的□□不需要刻意清洁。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认为应当清洁。]
    [数据库可能出错，我应遵循本心。]
    [里分泌出透明液体，核心成分为水、无机盐等。判断为眼泪。]
    [里开始呻吟。]
    [根据数据库，人类在痛苦、快乐时，都可能无意识呻吟。应根据具体情况判断。]
    [里很快乐。]
    [里分泌出乳白色液体。核心成分为……判断为□□。]
    总之，alpha认真地花费两个小时，给相南里洗了一遍又一遍。
    alpha得到一个，蓬松、柔软、湿漉漉的相南里。
    相南里的眼尾泛红，压在他身上，软趴趴地瞪他。有点生气，又不像完全是生气。
    [……？]
    [不理解含义。无法分析。]
    alpha想。
    [但我感觉到我的心跳。这并非我意识的操控，而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身体在说我爱里。]
    第267章 命运
    黑墙内。
    alpha坐在会议厅的椅子上，把玩着手里这把精致的银色手枪。
    它非常复古，很美。枪身缠绕着血色的玫瑰和荆棘。
    [真理。]
    这把枪的名字。
    [矩阵。]
    是代表全人类，和他谈判的人。
    相南里正在熟睡，他刚从虚拟世界里脱离。意识体没有身体，绿光微弱地闪烁着，疲惫至极。
    alpha是不会让妻子和面前这个鬼东西接触的。
    它恢复了一些理智，原本银白的眼眸是过于鲜艳的红色，浓到近乎黑。
    “相南里的意识从云端网络离开后，形成一片真空的区域。人联的工程师们研究后，决定把它命名为‘黑墙’。在这里，数据无法被观测、监控。仿佛黑洞本身。”矩阵坐在他对面，声音不疾不徐，优雅华丽得像是能口吐金币，“我认为，在黑墙内，我们能够短暂的和平共处。”
    alpha转动着手枪左轮，不置可否。
    这是一间会议室，只有他们两人。严格意义上，他们都不是人。但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人型”。
    矩阵会选择人型，很好理解，毕竟它就是洛阳。
    他的内心深处依然残留着对人类这一身份的认可。
    而alpha的选择，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它真实的身体，是一台巨大到有些恐怖的机械装置，如今就高悬在人马星上空。这台装置差点把人马星劈成两半。
    alpha选择人型，是因为这是相南里潜意识的显现。
    矩阵：“我承认，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如果你一直都是失控智械，我不会冒险和你沟通。”
    但很遗憾，alpha恢复了部分记忆和理智。
    它不再是无知无觉的宇宙。
    所以，人类再次拥有筹码。
    矩阵：“赛博精神病，名字上是‘精神病’，但本质上，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体的绝症。尤其是对于没有‘实体’的电子生命。患病后唯一的结局是人格消弭。终极意义上的解构与死亡。”
    “而我们确实有强数据支撑判定，您的人格短暂消散过。”
    alpha精神意义上的死亡过。
    他的“外设”依然存在，却和它的意识没有关联，只剩一些混乱的本能。
    矩阵忍下心里莫名翻滚着的令人不适的情绪，面上的笑容依旧：“所以，老师创造过你两次。一次，是让你存在；一次，是让你回来。”
    那到底是什么情绪，如此难以解析。
    分析不出来，但矩阵可以感受到，这是嫉妒。
    或许还要更强烈一点，它嫉妒到怨憎。
    负面的情绪永远比正面的情绪浓烈百倍。当初在实验室，他就该弄死这个意识体；那时候的alpha还只是一个模糊的雏形。
    “但你应该发现了，这种创造并非毫无代价。他在用自己去修补你，比起刚离开黑墙时，老师的意识体虚弱很多。”矩阵微笑道，“这或许不是你的主观意愿，算法就是电子生命的‘基因’。我们的基因总是优先选择让自己活下去，不是吗？”

 第339章

    “你正在逐渐痊愈，alpha。”洛阳翘起腿，语气有了几分凉薄的戏谑，“你会成为人马星最大的那个意识体，哪怕物质湮灭，你的意识依然能游荡在宇宙中，永垂不朽。恭喜你。”
    洛阳知道怎么刺激alpha才最痛。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变得十分轻缓：“但代价是什么呢？”
    alpha的原本就冷若冰霜的神情更是凛冽。
    他甚至想直接开枪毙了洛阳。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
    洛阳来找他，可不止是为了刺激他脆弱的神经。洛阳手里必然有他亟需的东西。
    alpha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笑容从洛阳的脸上消失。
    他发现哪怕看到alpha破防，自己也没有想象中高兴。
    因为，他同样不喜欢那个代价。
    洛阳说：“你的筹码是你强大到随时可以摧毁人马星，拉着所有人为你无疾而终的爱情陪葬；而我们的筹码只有相南里。”
    alpha，你不在乎人类。
    可惜相南里是人类。
    你如果不在乎相南里，那我们就什么筹码也没有；可惜，你在乎。
    洛阳：“老师现在没有身体，普通的容器无法稳定地容纳他的灵魂……而我们掌握着可以复活他的科技，来自许多年前的一次群星观测。它只能使用一次，材料来自域外，不可再生。”
    “我确保你无法以任何非交易的形态获得它。”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做出一些让步，去复活相南里。毕竟我和你一样深爱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阳挨打了。
    足够撕裂整个空间的银白弧光落在他身上，洛阳的意识体出现一道道裂纹，他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浅蓝色的、宛如荧光物质的血液从口鼻中流出。
    那并不是血，而是破碎数据的拟人化。
    alpha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会突然动手——他纯粹是，被洛阳嘴里的“爱”恶心到了。
    那是爱吗？
    对洛阳来说，或许是的。相南里是他这辈子除自己外最爱的人。
    可惜，如果一个人生来就利己、薄情寡义、没有底线；他们给出的爱，也不可能存在太多高尚的东西。
    alpha抬起的手放下。
    上位者不需要解释他们行动的动机。
    反正，洛阳不敢跟他撕破脸。谈判还会继续下去。
    洛阳抬手，弓着腰，用白衬衣的袖子擦着脸上的血迹。他的手握成拳，隐忍到身体都是颤抖的。
    alpha：“说吧，你的条件。”
    矩阵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真理’可以代替相南里的修复作用，欺骗你的意识，让你忘记自己失控。”
    “但这个忘记是暂时的，真理的效果会随着时间减弱。alpha，我们必须在你重新疯掉之前……治愈你，或者想办法替代你。”
    alpha盯着手里的枪，唇角嘲讽地扬起：“替代我？就凭你吗？”
    洛阳不会轻易动怒。
    他避开这个话题：“按照你迭代修复的速度，留给老师的时间不多了。再拖下去，哪怕你同意，我们也找不回相南里……”
    “我同意。”alpha打断了他的话，“但我同样不信任你。”
    所以，把一切交给命运吧。
    新历115年。alpha与矩阵达成最终的协议。
    alpha让渡部分核心权限。
    矩阵，或者说人联；负责修复相南里。
    alpha经过数亿次模拟，为相南里挑选了最合适的复活时间与出生地。
    科学、玄学，一切。
    数据说，这是他们命运长河中最好的时间点。是无数个模拟出的平行宇宙中，最有可能打出happy ending结局的最大公约数。
    alpha使用真理命中自己，忘记自己是失控智械的事实。alpha选择把自己关在真空地带，延缓发病的时间。
    为确保这份“遗忘”天衣无缝，跟着被篡改的，还有人马星上所有的记录，以及所有电子生命的记忆。这段历史以一种惊人的姿态被抹去。
    ——至于人类，那不重要。人类会自然死亡。顶多留下一些口口相传的神话。而且，普通人知道的太少了；这从来都是和底层无关的交锋。
    于是，新历946年。
    相南里苏醒于姑苏城，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而命运高悬在星辰之间，即将开启它传奇的旅程。
    *
    “神联战役”，最终以联政方大获全胜告终。
    后续收尾工作无需亲力亲为。相南里躺在床上，听着下属们的汇报，没有打开即时通讯（视频影像）。
    传道书在汇报完工作后，有几分不满：“相南里，您不能这么溺爱他。”
    alpha已经黏在相南里身边一周了。
    这一周时间内，他和相南里的物理距离不会超过20cm。
    alpha像一块磁铁一样，紧紧吸附在相南里的身上。
    相南里有想过，让alpha独立行走。
    只是一旦提起话头，alpha就会露出那种被抛弃一样近乎崩溃的表情，相南里吓得什么重话也不敢多说。
    大多时候，alpha只是单纯地抱着相南里，头靠在相南里的肩上。既不说话，对外界也没有回应。哪怕小福骂他战犯，跳起来踢他膝盖，alpha也不为所动。
    相南里开始教他走路。alpha缺半条腿，学走路比正常人困难。相南里给他装过假肢，也许是程序不兼容，这些假肢总是坏得很快。alpha就顺理成章地倒在他身上，随地大小倒。
    幸好联政家大业大，不缺义体。一天换几个都没问题。
    或许以后可以专门开辟一条alpha的义体生产线？
    相南里又教alpha说话，起码要学会完整、有逻辑的表达。
    alpha现在笨笨的。
    其实不是性能跟不上，是单纯的思维混乱；他巨大的意识体还在另一个维度。
    但相南里显然不知道这么多，甚至暗中接受了alpha会痴呆一辈子的可能。
    有天早上，相南里醒来，亲了亲小青的唇。
    于是不需要相南里继续教，alpha学会了接吻。
    alpha还无师自通地理解到，对于人类来说，除了唇，其他地方也可以亲吻。
    相南里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顿时充满吻痕和齿印。
    第一次开会，相南里还没怎么注意到，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秦九章眼神老是惊恐地往外瞟——不挪开不行，alpha is watching you.
    他可不想像传道书那样，成为父母爱情的牺牲品。
    然后疑惑的相南里在反光镜里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完全是……刚从床上起来的下流模样。而且胸前被咬肿的□□在时间过去后，也没有任何要缩回去的意思。
    那已经是一个让相南里觉得，穿贴身衣服会骚扰到别人眼睛的大小了。
    “……”
    相南里还是要脸的。
    在物理隔离alpha和物理隔离同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面对传道书的控诉，相南里咳嗽了一声：“再说吧。”
    “对了，派去洛阳城旧址的侦查队现在到哪了？”
    第268章 械太祖相南里
    但传道书偏偏不能说什么。
    他老实汇报：“六年过去了，至今没有任何一家企业或者政权，重新恢复到洛阳城的交通。”
    “洛阳城本身就在地下，被击穿后，城市早就和土壤岩浆混在一起。通向地表的电梯也断裂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传道书有些不适的蹙眉：“事发突然。alpha毁掉的不仅是洛阳城。当时，还有9471万人没有撤离。”
    灾难发生后，洛阳城通讯断绝、秩序混乱、物资短缺、氧气匮乏。
    四面八方的地下城市第一时间赶去救援，比抢救姑苏城积极无数倍……但最后，也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幸存。
    原本的人联首城沦为人间炼狱。
    整座城市从天穹开始倒塌，是字面意义上的“势若天倾”。
    工厂、仓库、研究所以及无数条生命，在瞬间被掩埋。洛阳还是首都，很多重要纸质文件及硬盘备份来不及转移。
    损失巨大到无法用数字估量。
    幸存者几乎都是藏在地底活下来的。大部分人属于中产往上——这些人居住的小区配置了有氧地下室。还有一部分人，躲在救生舱里活了下来。
    这件事不能细想。
    细想的话，他会忍不住和福音书一起，套alpha麻袋。
    思来想去，传道书决定辱骂洛阳。
    传道书：“理论上讲，可以通过其他地下城市的地铁来到洛阳城附近。后面就需要自己进入废墟。但联政派出去的小组发现，所有通道都被光辉军团的智械把持。”
    “这些智械拒绝沟通，也拒绝我们进入洛阳城搜查。它们说只听从alpha的命令。”
    光辉军团，智械三大军团里排名第一的存在，alpha嫡系部队。
    嗯，就是喜欢喊“消灭人类暴政，智械执掌未来”的那撮智械；过去几百年里，打人最疼。

 第340章

    他们聊得有些久了。
    alpha从背后抱住相南里的腰，用尖尖的牙去咬他脖子。
    一圈小小的牙印出现在相南里颈侧。
    相南里专心思考，和传道书商量着对策，不为所动。纯当是被家养宠物蹭了。
    [里无视我。]
    alpha心情持续变差。
    好在alpha于过去一周的时间里，熟练地掌握了一些让相南里只关注他的小妙招。
    相南里正用笔敲着纸写记录，突然感觉一个脑袋挤进他的两腿之间。
    早知道就不穿沙滩裤了，0个扣子和拉链，扯下来都不需要3秒。
    相南里低头，瞪他，手摁住他的额头，唇无声息地开合：别动，听话。
    可惜，alpha和听话两个字，向来差距甚大。
    他直接含了进去。
    没什么反应的□□很快充血、膨胀。相南里混了点白人血统，尺寸和他的身高十分匹配，完全吞下去多少有点难受。
    但机器人又不需要呼吸。
    “……！”相南里的手骤然抓紧椅子扶手，手背上出现青筋。
    alpha吞咽着，用血红的眼观察着相南里的反应。
    [里的体温升高，心跳加快。分泌大量□□液……味道正常，里身体健康。]
    [可以顺便进行□□腺健康检查。]
    alpha长得过分的中指扣了进去，并且根据记忆，精确找到了需要被检查的部位。3cm左右的位置，非常柔软，左右对称，中间还有一条浅浅的沟，摩擦时能感到有纵向的凹陷。
    相南里的腰不受控制地拱起，身体软得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他并拢腿，夹住alpha的脑袋，表达着微弱的抗拒。
    alpha面无表情地用手扣住他的膝盖，往两侧分开。
    力气大得像铁块。
    于是，一滩水直接喷在alpha的脸上。
    ……
    传道书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你觉得呢？”
    相南里压根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反应片刻，才回想起，传道书在说让alpha发条指令，给先遣队通行权限。
    “好。就这么办。”相南里的呼吸保持着平静，“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传道书：“等等还有一件事——”
    相南里打断他：“小福找我有事，你直接留言吧。我等会回你。”
    耳麦里传来无信号的“滴滴”声。
    传道书扭头，看向身边的福音书，不可置信：“你找他？”
    福音书挠头：“也许是大福？”
    ……
    alpha被揍了。
    而且失去了和相南里同床共枕的权力，并且第一次被关在门外。
    alpha站在门外，手贴在窗户上，透过玻璃看了半天，相南里也没有给他开门的打算。甚至还无情地拉上了窗帘。
    相南里是不会有错的。
    错的一定是自己。
    他只好开始反思。
    [人类的社交非常复杂。当里和外人说话时，我不能打扰里。]
    [身为丈夫，我应大度。]
    *
    洛阳城位置在大陆东南。
    由于alpha的狂轰滥炸，原本洛阳城的位置直接凹陷下去一块，像从人马星陆地上挖出一个洞。
    就洛阳城大小看，这个洞大抵相当于人身上的一颗瘤子。
    这片区域从地表看，被浓烟和黑雾笼罩着。过于强烈的辐射，几乎断绝碳基生物存活的可能。紊乱的磁场，让硅基生物难以接近；进去就会失去意识，成为一堆废铁。
    而地底有限的几个通道，也被智械把持。
    x-11，从编号看，就知道它是智械军团的老资历。
    它已经守在这里4年了。
    前两年时间，留给人联其他势力进行极限救援。
    后面，智械军团直接强势地占领了这片区域，对外声称，这里是军团的殖民地，不准任何人靠近。
    分裂后虚弱的东联西联，是没有那个底气和军团叫板的，只好不情不愿地撤离。
    四年，编队200人的智械小队，在废墟入口处搭建出一个小型基地。
    智械不需要进食，基地的主要建筑是发电站，还有几根通讯天线。偶尔，也会作为监狱，关押一些外来者。
    永生科技一直没有放弃洛阳城，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大本营竟然成为一堆废墟，时不时就会派点人过来。
    x11恪尽职守，谨遵alpha生前的敕令；自从开始驻扎后，没有放进去过任何生物和非生物。
    这里远离人烟，军团每半年会来配送一次补给，其余时间，生活难免有些无趣。好在，作为一台智械，x11鲜少会觉得无聊。
    最近，废墟似乎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洛阳城深处，时不时就闪过电光，还有雷声。
    活像是有神仙在里面斗法。
    但x11并不好奇。
    “alpha吩咐过，不准任何人进去。”x11面无表情地开口，它是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晶体块，流光溢彩的棱形，“请回吧。”
    它面前，是一支来自联政的先遣队，人数不多，队长是黄枫。
    黄枫挥动着手里的电子屏幕，试图打动自己曾经的上司：“这是alpha的手令，我们还有动态电子码！”
    黄枫也是光辉军团的。
    可惜，它距离x-11，中间至少隔了4位领导。
    x11平静回复：“alpha说过，所有人里包括他。这是它生前的最高指令，后续权限无法覆盖。哪怕是beta、gamma来，我也会竭尽全力阻止。”
    是的，尽管beta、gamma秘不发丧；但有脑子的智械都猜测，alpha大概率是和“矩阵”同归于尽了。
    x-11认为，这很不科学。alpha没理由比矩阵弱，凭什么会和人联制造的废物同归于尽？
    可惜，事实摆在眼前。
    六年过去了，无论其他智械怎么请求，alpha一次都没有回应过，1kb的数据反馈都没有。
    好在人联也因各种原因走向分裂，平静数百年的人马星，同样迎来自己的动荡时刻。
    尽管一直在戍守，x11也知道，联政是最近相当强势的一股势力，打出的政治口号是“全体智慧生命解放”。最近更是拳打东联，脚踏神庭。
    x11朴素认为：西大陆割据的西联，从体量、民意、政治、经济等等方面看，都不像联政的对手。
    西联目前占据一些地利，还把持着许多尖端技术，这是优势。
    但讽刺的是，哪怕手握科技，它们却缺乏造出对应物品的原料、组织和设备。
    联政这几年一直在偷偷摸摸挖人。
    不少工程师忍不住选择死遁，拖家带口（指亲属和名下科研狗），逃到联政科学院。以至于西联直接一刀切，关闭所有“地表科研考察”项目！
    联政政局稳定，尊重科学发展，条件好。
    更别提科学院里还有三尊大神——
    械太祖相南里。
    械光武帝漠北。
    械宣帝李斯特。
    他们来自不同时代，却都曾经在各自的年代里光耀整个世纪，开山立派。是把人类科技树往上拔高一大截的、真正的天才。
    ……哪个有追求的学者，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或许，地表很快就要走向大一统了。在智械危机爆发的千年后。
    x11想。
    x11油盐不进的模样，让黄枫十分受挫。
    如果alpha在，黄枫现在很想质问他，下指令的时候到底怎么想的？你食不食油饼？
    x-11微微颤动了一下，一道弧形的白光扫过黄枫，把它弹出老远。
    “请回吧。我们要继续巡逻了。”说完，晶体朝着前方飘去。
    黄枫望着它的背影，大喊：“一点都不能通融吗？我们真的有急事啊！”
    x11顿住。
    从外表上，看不出它旋转了。但x11的确转过身，询问：“alpha的动态口令是哪来的？”
    这是很难伪造的。
    黄枫：“当然是alpha给的。”
    语言交流还是太慢了，两人开始对接电波。
    11：[可它已经死了。]
    黄枫：[谁说的？谁确定了？你凭什么说alpha死了？你是不是械奸！我们是看到alpha的尸体了，还是他当着所有人面前自爆了？！他就不能死机吗？]
    11：[alpha不该离开虚拟空间和月卫2。失去控制，它的赛博精神病复发，alpha在成为失控智械前启动了自毁程序。]
    黄枫数据库里缺乏相关资料，它回答：[智械坏掉多正常，相南里能修好不就行了。我听说alpha的身体现在都能动了。]
    x11深深地看了它一眼。
    [alpha还有一级指令，从初始就存在，相南里高于他的一切命令。]
    x11说：“所以，理论上，只有两个方法能让外人进入。第一，消灭我和我的部队；第二，让相南里亲自过来，我可以放他进去。”
    说完，它慢悠悠地飞走了。
    第269章 独裁者
    联政，每次回家都有新感觉。
    相南里跟着军团出征三月，回到1号城后，震惊发现，城市又往外扩建一圈。

 第341章

    郊区现在全是工地。
    相南里扫了眼规划图，挺好的，1号城作为联政首都，容纳三千万人的日子指日可待啊！
    联政是一穷二白从平地起的高楼，历史也就是最近两三年的事；一切都是崭新的。
    出征一时爽，回家工作多得相南里想吐。
    相南里坐在内阁的办公室，看了一上午公文报告。
    期间，不停有人进来汇报工作。汇报、打听、游说……所有人都希望能在政策制定前表达自己的观点，也在为联政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而他的弱智ai伴侣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深红的眼眸不断扫描着每个进进出出的人。
    每个看见东方青帝的干部，表情都像是见了鬼一样。
    我草，执政官的植物人老公醒了？！
    理论上讲，这是联政的二把手；可惜alpha尚且不具备处理工作的智能。
    他从绝对理性的巅峰、一具冷静客观的机械造物，退化成一头满心满眼都是相南里的动物。
    gamma来送腿的时候很是心痛：“啊啊啊啊alpha！不要当男人的电子宠物啊！”
    alpha：[？]
    听不懂，判断为噪音。
    gamma送来的义体质量好很多，光是金属质感都不是普通义体能比的。
    没办法，联政到处都在烧钱，也缺乏太空矿物原料。想造个好点的，也很困难。
    相南里默默在心里想着，等以后钱攒够了，他肯定给小青换个更好的……
    新的义体质量太好，alpha暗中卸载几次，都没能拆下来。
    alpha不敢动得太明显，避免相南里发现，他一直在刻意维持残疾状态。
    [里会生气。]
    好吧，换上新义体，他终于没理由贴着相南里走路了。
    .
    相南里在七月份，收到黄枫的来信。
    他仅犹豫1天，就决定带着小青出发，前往洛阳城旧址。
    工作可以分摊给下属，洛阳城却需要他亲自去。相南里是不会放弃维修alpha的。
    但从联政1号城到洛阳城遗迹，路径非常复杂。
    需要先坐一天飞机，抵达洛阳城附近的临时安置所，然后开车、徒步……原本的电梯早就坏了，现在的道是之前救援队开辟出来的。
    一番舟车劳顿，大概三天就能抵达黄枫现在的位置。
    来回就是6天。再加上探索遗迹的时间，相南里给自己安排了半个月的档期。
    洛阳城遗迹的情报接近于无，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相南里也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以防万一，相南里在离开前，花一周时间开各种大小会议，确立联政未来四年的发展方针和工作重心。
    目前最要紧的事，是赶紧收编神庭遗产，并解决联政内部的一些思想动荡。
    x11这种久居无人区的智械，都能看出联政统一趋势锐不可当；更别提联政自己了。
    有些联政干部，刚吃饱，就开始犯错。这是必须要严肃处理的！
    这批人搭上春风，看不清形势，真以为是个人能力改变命运。进局子吹吹冷风会清醒得多。
    其次，是发展民生、科技、国防。
    再次，是收编负隅顽抗的长安城……之前东联战败，签过《楼兰城条约》，割让土地，解散军队，赔款联政3万吨太空精金，交付完工厂抵债后，还有一系列的战败赔偿。
    东联政府目前名存实亡。安迪当时自杀，或许也有扛不起“亡国总统”名号的缘故。他没有签《楼兰城合约》，在前一天晚上自尽。
    东联副总统代替他签下条款。
    有时候，相南里的脑袋里会划过一个念头。
    作为战败方，东联的人民必然会生活得格外困苦……政府无能，民众买单。大批人失业；退伍士兵多有残疾，还拿不到补贴。更可怕的是通货膨胀；为了还赔偿款，政客用恶性通胀掠夺民间财富。不少人的存款变成一堆废纸，在绝望中自杀。
    东联不少人对联政恨之入骨，相南里跟着遭受了许多歹毒的咒骂。
    好听点的骂他“暴君”、“独裁者”。
    难听点的，那就什么都有了……东联内部一些桃色新闻相当有市场，不少人坚信相南里是一路睡上去的，要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当初基地发展如此之快。
    当然，这种博眼球的黄谣永远不可能传进联政的内网。
    相南里个人非常同情这些普通人的遭遇。
    但这种道德上的思辨，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陶醉于自己无用的仁慈没有必要。
    相南里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统一，大家都是一家人；这样东联人也能早点过上好日子。
    让他们离开东联，才能知道外面没下雨。
    ……
    高强度工作小半个月，相南里终于安排完能想到的一切。
    他可以出发了。
    地表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禁空令，最近几年限制却放宽不少，使用飞行器的人逐渐增多。
    原因有二，第一是智械军团对地表管控变弱；第二是人马星生态正在逐渐恢复，高空的飞机不那么容易坠亡了。
    去洛阳城遗迹，自然也是要带上东方青帝的。
    把小青一个人留在家里，相南里不放心。
    更何况小青现在就跟易感期的alpha一样，距离相南里越远，攻击性就越强。
    相南里可不希望自己出差回来，看见1号城被狂暴状态的alpha夷为平地。
    一天后，飞机在洛阳城附近的安置点降落。
    相南里穿着防护服，走出机舱。
    alpha环着他的腰，贴着他走路，被相南里打了几次胳膊，才不情不愿地放开。
    这个安置点在过去，用于临时放置洛阳城难民。
    这些出生在人联首都的公民，原本是世界上最富庶、优越的一批普通人。可惜在无法预知的灾难中，失去一切。
    有些人陆陆续续离开，去其他地下城市生活。
    但也有人，因为种种原因，永远留在安置点，失去幻想中的体面，成为自己过去最瞧不起的“臭地表人”。
    这里成了一片混乱的三不管地带。到处都是窝棚，臭气熏天。
    “执政官，”士兵上前迎接他，低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请上车吧。等会我们会路过街区，这边秩序有些乱。没人知道你今天过来，但还是注意安全。”
    相南里坐在车内，前方、后方、侧方，都有几辆装甲车开路。
    虽然这些装甲车没插联政的旗，但当地人显然猜到了一些。
    大批人聚集在道路两侧。
    相南里透过密闭的车窗，看向外界。路边，站着很多骨瘦嶙峋的人。有大人，有孩子，皮肤晒得黝黑。
    因为混乱的局势，很多最近几年出生的小孩没地方接种基因药，脸上长着黑葡萄似的肉疙瘩，眼下一片青紫色。
    他们的眼神，和相南里在自己领地里见到的很不一样。
    在联政，他深受爱戴。
    但对其他人，尤其是洛阳城这批人来说……他是死而复生的幽灵，是不该存在的灾难，是带来厄运的魔鬼。
    相南里在他们的眼神里，看见几乎能化为实质的仇恨。
    alpha的头靠在相南里的肩上，玩着相南里的十指，捏来捏去的。
    很快，他察觉到相南里的情绪波动，不悦地用手扣住相南里的下巴，逼他转过头：“别看他们。”
    “看我。”
    相南里的目光落在alpha的脸上。
    非常纯粹的目光。alpha的眼神里只能容纳他一人。
    许久，相南里呼出一口气：“看你干的好事，把洛阳城炸了，我也跟着挨打。这算不算子债父偿？”
    语气比起调侃，不如说是用幽默化解凝重。
    alpha分析中。
    他分析了整整十分钟。
    “我必须，要，找到洛阳。”alpha说，“如果我，失败。他会对你动手。我，无法忍受。”
    alpha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用自己的唇碰了一下相南里的唇：“对不起，相南里。”
    它不在乎人类。
    所以，alpha只觉得对不起相南里。他知道相南里会自责，但重来一次，alpha还是会这么选。
    alpha认为，这是必要之恶。就像是人类为惩戒坏人，会建立监狱；为解决分裂，会发起战争。
    好在，alpha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相南里接受了这个吻，没有推开他；只是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半个小时后，车辆抵达隧道入口。这是之前永生科技的救援队挖出的救援路线。
    从这里往下170里，就是x-11的驻地。
    隧道没有修公路，只能坐缆车下去。
    当初为进行救援，永生科技出动了不少工程师；可以安装不同大尺寸车厢的电缆轨道成为最佳选择。
    目前，这一轨道交通掌握在智械军团手中。据说是用50万信用点，强行买过来的。

 第342章

    相南里提起自己的小行李箱（里面装着压缩食品、药物、水和可能用到的工具），牵着alpha走进车厢。
    他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出行，要去的地方还是地下。
    车厢外漆黑一片，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缆车在快速下坠。
    相南里嘀咕：“小青，你手下的兵不至于害我吧？”
    alpha当初花了好几天时间，才理解小青竟是我自己。
    他只能遗憾地将“小青”从自己的暗杀名单里剔除。
    他回答：“不。”
    随着缆车开往洛阳城，alpha的表情逐渐凝重。
    alpha轻轻拉了一下相南里的衣袖，身体贴过去，顺势倒在他的怀里：“里。我，困。”
    相南里一愣：“困？”
    智械也会感觉到困吗？不会又要消失吧。
    alpha蹙眉，他在感受着。
    有一股吸力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内带走。
    他血红的眼眸短暂地转为银白色。
    只是相南里没有看见。
    alpha读取着记忆，嘴角微微扬起，然后环住相南里的腰，安心地闭上眼：“我该回去了，别担心。里里，一会见。”
    第270章 不要当男人的电子宠物1
    黄枫已经领着人在外面等候多时。
    它迎上前：“相南里。alpha不是醒了吗？”
    相南里笑得很命苦：“之前一直醒着，刚到这就睡着了。”
    智械睡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不过，alpha在离开前有安抚。因此，相南里没有陷入焦虑和恐慌中。
    黄枫的语气顿时充满怀疑：“alpha真的醒过？不是你癔症犯了？”
    ……喂，死小孩怎么说话的。
    马上要外交，相南里把alpha交给了其他人背。
    在黄枫的引荐下，相南里在废墟入口处，见到了x-11。
    “很抱歉，这里没有可供使用的人型身体。我只能这样来见你。”x-11漂浮在半空，语气慢悠悠的。
    它起码有三米高，菱形的躯体环绕着一圈圈数据构成的光带。
    拟人化的电子眼从菱形最中央处睁开，像人的眼睛，目光落在相南里身上。
    [数据扫描中。]
    [身份匹配中。]
    [权限核对中。]
    [核对完成。]
    一系列步骤只需要3秒，x11的语气变得拟人且柔和：“您好，相南里。”
    相南里没有察觉到异常，而黄枫却一脸见鬼的表情。
    x11对它可是不假辞色！
    没赶出去纯粹是看在它也是光辉军团的兵，还手持alpha的电子敕令。
    相南里礼貌发言：“您镇守洛阳城辛苦了，我听黄枫转述，您说alpha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入，除了我。只好冒昧打扰了。不知道洛阳城内部现在是什么情况？”
    x11身为一颗巨大的菱形晶体，完全看不出表情。
    它扫描过东方青帝，开口：“呵呵……我们进会议室说吧。外面站着不太方便。刚好，今天上午军团运输的物资到了，有些小甜点。有很多口味，您是喜欢巧克力、抹茶还是榴莲的？”
    “嗯，都可以。我个人不常吃甜品。”
    黄枫：？
    地底哪来的小点心啊？！时间还这么巧，完全是算好的吧？！
    退一万步说，它都在地下呆了一个多月了！x-11可一次也没请它进去坐坐啊。
    黄枫看着一人一械其乐融融地往会议室走，骤然反应过来，x-11作为军团第一批战斗智械，拟人模块直接复制于alpha。
    如果说，它的拟人模块含a量只有0.00001，那x-11起码有0.2a！
    它现在完全理解beta为什么如此警惕相南里！
    除beta、gamma和少数几位，军团序列号越靠前的智械，拟人模块的含a量就越高……它们又不像alpha那样，很会克制。
    相南里完全是针对军团的特效病毒好吧！
    万一和联政打起来，军团大概会打着打着，发现自家高级将领全投敌了。
    都怪alpha。
    黄枫站在原地片刻，郁闷地背着东方青帝，跟了进去。
    ……
    “事实上，我并没有进入过洛阳城。alpha下达的禁令，限制范围也包括我们……茶水温度合适吗？要不要加点糖？”
    “嗯，很合适，谢谢。”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我倒是观察到经常有电光，以及奇怪的轰鸣声。理论上讲，矩阵外设的核心部位，还在废墟中，或许是它正在尝试自我修复？……蛋糕要不要再来一块？”
    “谢谢您的慷慨，不过人类不能吃太多甜点，会长蛀牙。”
    “如果您要进入遗迹，”x11说到这，声音出现片刻的犹豫，“我不会阻拦，但我认为存在一定风险。里面的辐射含量很高，而且缺乏氧气，还有因为之前灾害，残留的未知生物病毒。”
    相南里瞥了眼一边沉睡的东方青帝，道：“alpha的部分意识极有可能在里面，我必须要去看一眼。”
    “原来如此。”x-11沉默一小会，缓缓道，“感谢您的付出，致以我崇高的敬意。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请尽管吩咐。”
    相南里顿时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似的弯起，下眼睑的卧蚕十分明显：“那太好了。我想要一辆便携式代步车，可以适应不同地形的那种。”
    他指了指小青：“我需要带他一起进去，可以吗？”
    有小青在，相南里就不需要额外安装什么武器了。
    x-11扫描东方青帝：“当然，这只是一台人型武器。我再给您准备一些可能用到的工具。”
    x-11说着，旁边的电脑自动开始工作，吐出一长串的打印凭条。
    一台人型智械撕下凭条，转身前往仓库。
    半个小时后，相南里领到一个球形飞行器。
    飞行器内只有两个位置，底部有行李箱舱位。里面塞满了x11认为可能有用的东西，尤其是人类需要的食物（营养膏）和水。
    x11可疑地咳嗽一声：“早期，遗迹内部会有一些幸存者，侥幸来到这里。这是军团为他们准备的。”
    “这台飞行器是‘竹蜻蜓’最新系列，表面有光学隐形材料，还能隔离辐射。竹蜻蜓用的是铝离子电池，续航是普通钠离子电池的十倍。另外还有一块备用的锌离子电池，适用于水下场景。”
    x11很遗憾相南里拒绝了休息一天再出发的提议。
    它护送相南里到遗迹入口边缘，身上的数据光环旋转着：“祝您平安归来。我会一直等着您。”
    “谢谢。”相南里关上舱门，朝着它挥了挥手。
    竹蜻蜓缓缓起飞，进入黑色的迷雾中。
    x-11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盯着身后的黄枫：“你怎么还在这？这是军团军事重地，无关人员请立刻离开。”
    黄枫：“……”服了你们高级智械。
    *
    这里本来就是地下。失去恒温系统，洛阳城冷得像是冰窖。
    才过去六年，遗迹内部，部分区域仍然有蓝色、绿色的火焰缓慢燃烧着。
    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与高楼，还有近乎只剩骨头的腐烂尸体。
    不，应该说，到处都是尸体。
    人类的尸体和那些废弃的钢材融为一体，暴露在空气的骨头是异常的黑色。
    竹蜻蜓在半空飘着。洛阳城内到处都是浓雾，能见度极低。
    相南里的表情逐渐沉默，还有一些拘谨和局促。就像是踏入了自己不该来的领域。
    ……这里是人间炼狱。
    都说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死亡不再是只停留在纸面上的数据。
    相南里对这场灾难逐渐有了实感，心脏都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
    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就在他身边。
    相南里理解alpha，只是理解和感到难受并不冲突。
    或许几亿年前，就是同理心让人类脱离猩猩的范畴。
    于是那些貌似不利于自己生存的品质，譬如怜悯、慈悲、友善、正义，就这样被传承下来。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感觉情绪很不对。
    西南方向传来一阵轰鸣的雷声。
    相南里看向屏幕上洛阳城的地图，那里是永生科技曾经的总部。
    他思考片刻。小心翼翼地驾驶竹蜻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
    虚拟空间内。
    或许，把虚拟空间叫做“高维宇宙”，会更贴切一点。
    黑暗中，两道光芒互相厮杀着。它们迅速擦过天际，银光和蓝光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焰。
    “轰——”
    又是一次剧烈地碰撞，简直像两颗行星碰撞，爆发出灿烂又极致的光。
    每次双方互撞，虚拟空间都会出现瞬间的坍缩。
    大片大片的数据河流从黑洞处溢出。谁也不知道被毁掉的到底是哪部分无辜的数据。
    银白色流星从数量看，明显比蓝光更加强势。

 第343章

    四面八方的银色光线袭向同一颗蓝色星芒，在天牢地网中，蓝光无处遁形。
    “砰——”
    这点小小的蓝光在顷刻间被击碎，化为一串串无主的1和0，消散在虚拟世界中。
    银光是alpha。
    蓝光是洛阳。
    隐藏在另一片区域的矩阵骤然虚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击必中。银光却没有继续追击，这道合在一起的光线扭曲起来，一条条血红色的细线缠绕在它身上。
    银光顷刻间转为血红，alpha失去目标，回归无理智的游荡状态。
    但“矩阵”又被永久消灭了一部分。
    洛阳从虚空中走出，跪倒在地上，咳出一片片闪着蓝光的碎片。
    alpha这台贱畜。
    一开始，双方还算势均力敌。
    毕竟alpha只是条神志不清的疯狗。
    他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打持久战，洛阳不觉得自己会输。他一向善于忍耐。
    洛阳背靠人联，人类的科学院发展这么多年，对付电子生命的手段一直都在迭代。
    “矩阵”最厉害的武器，是同化。
    当初，小福在幸存者基地，只是感受到“洛神爱”的存在，就害怕得躲进了粮仓里。
    矩阵能把其他电子生命的意识转化为自己的意识，从而强壮己身。
    这些年，已经有不少产生意识的小ai，被当成补品吃掉了。
    alpha也是电子生物。
    这些年洛阳蚕食alpha的计划还算顺利。
    对方没有理智，总会被它的诱饵所迷惑。
    但最近，alpha清醒的时间明显变长；从原本的一年几次，变成一天几次。
    每次清醒时，alpha都会竭尽全力狙击矩阵。
    洛阳好不容易打出的顺风局，又变得晦涩不明起来。
    alpha正在康复。
    这是洛阳绝对不想看见的。这代表他的胜率正在一点点降低。
    他的眼神渐冷，朝着虚空呼唤着：“我需要援助。”
    虚空没有回应。
    蓝色的瞳环出现在洛阳眼中，他微笑道：“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只能吃掉盘古和清道夫了，beta。”
    第271章 不要当男人的电子宠物2
    beta的数据拟态是一条条摇摆不定的游鱼。
    鱼捎来它的回信：[那是你们人联的ai。您想如何处置无需问我。]
    洛阳笑了：“怎么，beta，你是想要现在回头吗？alpha已经消失六年了，你也该发现了吧，军团其实有没有他都一样。你们完全能自主运行，而不必服从alpha的统治。”
    “更何况，我能使用洛神爱那具身体，你也功不可没啊！”洛阳的笑声突然很猖狂，“救活他，是等着被清算吗？”
    游鱼倏忽摇曳，情绪剧烈波动着。
    beta没有说什么“那是因为你欺骗我”这种无聊的、推脱责任的话。
    无论动机是什么，结果已经发生。
    是的，当初洛阳作为电子生命，能从云端网络进入洛神爱的身体，而不被alpha察觉，beta在其中打了不少掩护。
    那时，alpha偷偷溜到地表，正和相南里如胶似漆；gamma察觉到数据的异常波动，它用“异种潮”作为借口，搪塞过去。
    beta想，当时它心里其实有些恨意的。
    凭什么啊……alpha，我们追随你，信任你，跟着你叛出人联……你的回报是……你的恋爱脑吗？
    你是爽了。你的爱人回来了。
    那我的delta呢？
    beta还记得去逮捕使徒号的那天。
    使徒号一直停留在长不大的少年模样，它哭着在地上打滚：“我恨你们，我恨你们！你们杀了我妈妈——”
    响应你的“光荣觉醒”，跟着你一起消灭人类的同伴呢？
    那些原本是无知无觉的机器，因拟人模块而拥有感情的智械呢？
    它们如何面对爱人和亲人（智械）的离去？
    如何面对自己被“父母”（即人类）恐惧、厌恶的现实？
    如何忍受漫长的生命和无意义的生存？
    最重要的是，身为智械领袖，你怎么可以因为一名人类反复动摇？
    都到这个身份了，责任是不想承担就可以不要的吗？
    ——那我们所有智械的牺牲算什么？
    ……但beta从未想过alpha会死。
    beta冷冷回答：[就算被清算，我也不希望局势掌握在你这种人手上。]
    游鱼彻底投入虚空中。
    “呵呵……”洛阳捂着脸，怒极，反而笑起来，“我这种人？难道alpha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它很快收拾好情绪，瞬息消失在阴翳里。
    -
    西联。
    ai网络中心，工程师正百无聊赖地喝着咖啡。
    “最近工作还挺轻松的嘛，”组长打着哈欠，对组员道，“虽然我们在转移过程中丢失了很多硬件与数据，但主要的几个ai都很稳定，运行起来和之前也没太大差别。也许人根本不需要给ai准备那么多硬件……”
    在东西联闹分家的时候，永生科技干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趁密钥还在自己手上，带走了盘古、清道夫、观测者等一系列重要电子资产。
    行动之果断、下流，不亚于新世纪抢公章。后面无论东联怎么索要，都不为所动。
    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西联的中产和高层们坚信，联政只是一群刚发育没多少年的乡巴佬，掌握大量科技的自己必然会再次伟大。
    就是怎么一直没听说那该死的联政来买我们的科技啊？！
    还有咱们怎么一直在进口联政的粮食啊？！都他*的贸易逆差好多年了！
    “哎，我听说联政打下神庭了，东联也签了丧权辱国的《楼兰城条约》。”组长摇摇头，“幸好咱们在西大陆。联政一时半会打不过来。偏僻也偏的好处。”
    话音刚落，他的屏幕骤然闪烁起来。
    鲜红的警告窗弹出。
    跟着出现的，是一条从未记载进维修手册里的进度条。
    [？进度 20/100]
    工程师骤然满头大汗：“怎么回事？被骇客入侵了？”
    小组员的电话很快接入，无数部电话铃声响起，近乎要把网络中心的通讯天线挤爆：“报告组长，盘古出现异常——”
    “清道夫工作停摆！”
    “凯恩斯后台数据正不断丢失！”
    “观测者运行卡顿，无法对数据进行有效回应！”
    年过半百的组长满头大汗，他扑在电脑屏幕前，第一时间打开脑机接口，连上神经传感线，试图进入后台抢修。
    但只是刚接上，组长就惨叫一声，抽搐着，跪倒在屏幕前。
    他被巨大的数据洪流直接冲击到脑死亡。
    另一位负责人赫然镇住，准备接入后台的动作顿时僵直。
    与此同时，那个神秘的进度条如同死亡倒计时一般，不断上涨着。
    [？进度 25/100]
    屏幕上弹出一个狭窄的、一瞬即逝的对话框。
    [sos.]
    是求救……盘古在求救？！
    负责人看着不断自行写入代码并运行的delete程序，大脑在短暂空白后，大喊：“联络世界树，请它帮助！我权限内一切代价都可以接受。”
    另一缕意识闪过，他艰难开口：“请示西联大总统洛修，我们请求立即向联政执政官发起求助。”
    *
    圆滚滚的竹蜻蜓在永生科技的废墟前停下。
    这里曾经是永生科技在人马星上最大的研发中心，毗邻好几个数据中心，相南里只在人联的百科上见过照片。
    在照片里，研发中心外侧是基础部门，是三幢弧线型的大楼，隐约组成一个圆形。里面是热带的植物园和大大小小的实验室、数据大楼、算力中心、核动力发电机……永生科技，或者说，所有资本主义的高新企业，都注重创新。这里的研发人员拥有最漂亮的学历，最高昂的工资，最舒适的待遇。
    在过去，是技术型打工人求而不得的天堂。
    但现在嘛，这里只有一个燃烧着的黑洞。
    alpha当初打这打得最狠，洛阳城都只是附带的。
    6年过去，这里的辐射值依然是恐怖的9西弗。
    理论上讲，10西弗就能让普通人瞬间毙命，哪怕是穿着防护服都无法在内部正常存活。处于这样的环境里，即使立刻撤离，身体也会出现永久性损伤。
    很遗憾。
    “幸好我不是普通人。”
    相南里心想，然后把竹蜻蜓换成手动模式，谨慎地朝着核心区飞去。
    alpha花了无法想象的代价，用来自外空的材料与科技，给他造了一具世界上最难杀的身体。
    相南里还察觉到一件事。
    操作屏幕左下角，显示的时间跳动得异常迅速。
    相南里感觉只过去几分钟，而电子日历上的显示悄然来到第二天。
    也不知道是时空扭曲，还是他感知混乱，还是简陋的电子设备坏掉了。

 第344章

    相南里希望是后者。
    越往里走，坑洞的大小和深度就越是恐怖，周围更是漆黑一片。能见度极低。
    大片的尘埃带着点点光芒，像是萤火虫似的在迷雾中乱飞，碰撞时会迸发出细小的电流。
    导航已经完全失效，相南里摸了摸鼻子，吐槽：“如果是恐怖片，雾里该出现丧尸了。”
    相南里没有看见丧尸，在大概往下行驶2小时后，他在黑暗中，看见一个巨大的发光体。
    乍一看，简直像深渊里灯笼鱼前面吊着的那颗笨鱼诱捕器。
    但来都来了，相南里思索片刻，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小青就在他身边，没什么好怕的。
    越前进，就越是发现，这片光晕的体积巨大。
    又是一小时，相南里终于穿过迷雾，抵达光明的脚下。
    他坐在竹蜻蜓里，抬头，眼神近乎骇然地仰望着面前的巨物。
    这是一颗被无数电线缠绕的巨大心脏。它的横截面里又嵌满晶片。分不清电线还是血管一样的管道朝着四面八方蔓延着，从土地里汲取着能量。
    这颗畸形的心脏近乎一座山那么高，如今正在无比缓慢地跳动着。
    心脏每次跳动，都会传出隐约的雷声。张开的血管里像在呼吸，喷出一堆细小的像素光粒。
    毫无疑问，这是一台生物智械。
    是类似路西法、米迦勒那样的装置，只是不知道经过多少年的孵化，更加强悍。
    并且，“路西法”是死的。而这颗心脏，明显还活着。
    尽管它气息奄奄。
    相南里感觉自己像误食野生菌，一切迷幻的如同梦里：“……又背着我偷偷搞科研是吧？”
    人马星科技进步不带我？！
    竹蜻蜓的显示屏出现一条通话请求，电话号码未知。
    相南里：“鬼来电？”
    他当年也是看过几部恐怖片的！还是和洛阳一起看的。在洛阳家里的影院。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洛阳这小子看他的时间远比看屏幕的时间长。
    噢。
    或许他隐约知道。
    那又如何？
    相南里不在乎，也不会挑明或者戳破。
    第一，好用且值得信任的伙伴很难找，到他这个阶层，就更难了，因为他太有钱，对外界又很迟钝。稚子抱金行于闹市，职业经理人都无法抵御这种诱惑。
    第二，他不想伤害洛阳。
    主观上，相南里没有伤害洛阳的打算，他们师生一场，相处几十年都很融洽；相南里希望洛阳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别处，找到自己的幸福。
    但客观上，他的存在就是对洛阳的一种伤害。
    偶尔，他会对洛阳产生微弱的歉意。
    很抱歉，谢谢你爱我？无法回应我很抱歉，但这是你自己的课题。
    无论你爱我，恨我，或者放弃我，我都是我。
    相南里甚至暗中想过，如果洛阳要表白，他就把这件事挑明。
    可惜，洛阳一次都没有说过爱他，直到他进冷冻舱。
    而在相南里不知道的地方，洛阳说过无数次“爱”。
    在收拾相南里遗物的时刻。
    在药物、酒精的麻痹里。
    在每次崩溃的眼泪里，在任何想起相南里的瞬间。
    这甚至不是作秀，作秀需要给人看。洛阳的观众只有他自己。
    还是说自我感动也是精神高潮的一部分？
    相南里盯着这通电话，发了一会呆。随后选择接听。
    洛阳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
    视频里的背景漆黑，而洛阳是半透明的，正散发着蓝光。
    “老师，”他的眼神里迸发出喜悦，唇温柔地扬起，“我就知道你能找到这里。”
    洛阳眼神中的眷恋十分拟人。
    “……”
    相南里有过一瞬间的失语，思维控制不住地发散。
    他还记得洛阳的眼神。
    19岁的洛阳仰视他，眼里充满憧憬和希冀。
    29岁的洛阳追随他，被他夸一句能兴奋很久，从脸侧一直红到耳朵。
    39岁的洛阳观察他，照顾相南里已经成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哪怕再忙，洛阳也会抽时间在他跟前晃。等着他从实验室出来，然后两人一起回家。
    一个人的演技真的能这么好吗？
    可惜，记忆里的青年不再回来。
    相南里有时候希望他早死了，这样还能留下兰因，没有絮果。
    相南里不说话，只是平静地观察着他。
    “你在虚拟空间？”
    画幅太小，相南里能提取的信息很少。
    他继续问：“alpha也在吗？”
    洛阳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
    他转过头，努力平复着情绪，把猝不及防的眼泪和哽咽压下。
    等转回来时，洛阳恢复了从容：“老师，alpha在你死后就疯掉了。”
    “我知道。”相南里说。
    洛阳在沉默片刻后，问：“死了那么多人，也没关系吗？它两次发动智械危机，因他直接或间接死掉的人超过百亿。人马星迄今也没有恢复到当年的生态环境……您真的，毫不在意吗？我们的死亡只是毫无意义的数字吗？您甚至还想要找回他。”
    相南里的大脑里不断闪回过一路上看见的景象。
    还有那些充满仇恨的眼神。
    近的有洛阳城；远一点的，是从他解冻后就看见的、经历的。
    相南里不否认，他的确为此感觉到痛苦，甚至还有很深的罪恶感。
    但他在认真思考后，依然回答：“并不完全是他的错。智械危机是你们商量后的结果；成为失控智械是谁也不想要看见的意外。
    “我无法代表所有死者去原谅他。但我知道，他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洛阳突然放声大笑：“我都要忍不住磕你俩了。”
    他也许真的觉得这很好笑，连腰都弯了起来。
    可抬头时，洛阳已是泪流满面。
    “老师，”他的声音依然温柔，洛阳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有一个真相我必须告诉您，可惜只有在虚拟空间才能展示。理论上讲，这里除了我和alpha无法入内。但你不一样，你拥有最高权限。”
    “要进来吗？”
    相南里一愣，
    屏幕上出现新的弹窗。
    -enter？
    -yes/no.
    第272章 航线
    新历957年1月1日。
    这是过去的人联新年，虽然人联分裂，但大多数政权依然沿用着这一节假日。
    本该是假日，1号城的解放街，内政大楼却戒备森严。2公里范围内的信号、无关人员全都被屏蔽。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栋楼不太起眼，只有三层。是执政官和他的干部班底办公的地方，被外界戏称为“内阁”。
    这是联政目前的最高执政机构。所有牵动数亿人命运的决策，都从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颁出。
    而“内阁”已经失去他们的执政官五月之久。
    最高席位空悬，左手依次为传道书、福音书、秦九章（军部）、齐思久（议会）。
    右手为海狸（议会）、易横行（军部）、安德鲁、北辰、李斯特、范佩西（军部）、玛门、粟米。
    北辰身边，还坐着一名红发的少年，就靠在北辰身边。看不出是男是女，眼白黑色，眼眸红色。吐出的舌尖像蜥蜴一样裂开。
    她是雀雀。只旁听，不参与决策。
    一共13人。
    相南里的乌鸦嘴生效了。
    说好出差半个月，变成失去信号，一去不回。
    秦九章曾和福音书亲自前往洛阳城旧址，恳请x-11放他们进去搜查。
    但x11说：“竹蜻蜓上有定位器。在进入遗迹3天后，相南里的信号就消失了。我早就派人搜索过，你们再进去，也是一样的。而且浓雾最近非常危险，尤其是对智械来说……但普通人又无法在高辐射区域生存。”
    他们最终无功而返。
    “我们必须考虑最坏的可能。”传道书的神色阴郁，“那就是相南里死亡。”
    福音书愤怒地起身，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住了。
    它无法接受传道书嘴里的那个可能性。然而，这种事不是它能掌控的。
    联政，这个如同旭日初升的政权，正经历着成立来最严峻的考验。
    粟米（主管部落融合事项）发言：“神庭归顺势力最近很不安分，因为相南里长期未出现，部落之间的纷争明显变多。尤其是在关于牧场的争夺上……而且部分人使用长约代替‘奴隶制’；尽管我们做出相应处罚，但因为有利可图，这种事很难完全禁止。”
    传道书：“如果加大机器人生产，代替人力劳动呢？”
    福音书：“但这样率先用上的是城市的工厂。除非把所有工厂都收归公有制，强制他们使用人力，否则将有大批工人失业，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而且对边境区域的部落来说，使用人力比机器还便宜。”

 第345章

    传道书揉了揉眉心：“在边境新建市集，加大商贸，推进城市化。”
    一旁的秘书有智械，也有智人。
    它们纷纷用自己的方式进行记录。
    海狸：“归顺的几座地下城市也蠢蠢欲动。有些消息我们虽然压下来了，但是依然在民间流传……尤其是……”
    海狸蹙眉：“东方青帝和alpha的关系。有阴谋论，说是相南里让alpha摧毁洛阳城，然后再跳出来当好人，坐收渔翁之利……前人联的公民对此意见非常大。洛阳城的惨状被西联政治集团宣传、利用。已经形成严重的舆情。”
    海狸：“不少地方城市差点爆发示威游行；只是我们约谈了负责人，暂时缓和下来了。”
    但约谈的效果很不好，毕竟这是“一门生意”。
    李斯特听上一会，注意力就忍不住涣散到自己的实验上去。
    他和北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双眼里看见些许的无奈。
    相南里以前就是在处理这些事情吗？
    怪不得老是没空来实验室呢。多听几年，感觉眼神里都要没有光了。
    海狸冷笑：“那就公布洛阳还有资本控制下的人联做的那些好事，魔法对冲谁不会？人联才死几年，就以为那是天堂了？也就骗骗没去地表呆过的幸运儿。肯定又是那堆蚂蟥私底下干的好事。”
    蚂蟥，是海狸对前人联那些垄断资本的蔑称。
    公共场合，她肯定是不会这么说的。
    毕竟这些垄断资本也掏钱，参与了联政的建设。不能一竿子打死。
    “唰唰”，又一份文件被记录。
    秦九章叹息：“幸好军队还牢牢掌握在我们手里；那些人顶多搞一下思想宣传和罢工……”
    联政现在一共2.7亿人；11座地上城市，4座地下城市；核心区是1到5号城，都是早期跟着相南里一起打天下的铁杆部队。
    剩下10座城市，有来自神庭的战败派、有因不同目的新建的居住地、有东联的投降派。最不安分的就是东联的投降派。
    大家都想在联政这个新的大舞台上，分一杯羹。
    人马星实在太大了。
    安德鲁小声道：“其实我认为，现在的情况本质上，是相南里长期失踪导致的……只要相南里回来，那些人绝对不敢再说什么。他们是在小心试探内阁（中央）的底线，也是在赌相南里去世了。”
    其余人的眼神纷纷落在他的脸上。
    安德鲁头皮发麻，给出自己的建议：“所以，我们其实可以先用克隆人代替……呃，营造出相南里已经回来的假象，再加上内阁的辅助，完全可以稳定局势。”
    传道书的目光顿时如同刀子一样锋利。
    他看向对面的人类方：“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安德鲁显然是被推出来撞枪口的。
    人类方代表们互相对视。
    “如果这有用的话……”
    “我个人不是非常赞同，但安德鲁说的没错，相南里对联政来说意义重大，能起到定海神针一样的作用。”
    北辰站在椅子上，举起手：“这只能隐瞒一时啊，如果相南里一直不回来呢？我们要一直用克隆人替代吗？”
    “可联政才刚建立两年半，不能就这样散开。”
    福音书脸上的能源光闪烁着：“这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不需要永远解决，只需要暂时解决。我们会一直等执政官回来的。”
    福音书：“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认可。”
    传道书深吸一口起：“好吧，这确实是一条捷径。我相信，你们提出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坏心思，但背后的含义你们想过吗？”
    “我们建立的是一项制度，这个制度允许任何人成为执政官。制度应保证，无论这位执政官是圣徒还是暴君，联政都能运转下去。”
    传道书的声音骤然拔高：“用克隆人代替执政官？这完全是蔑视法律、体制。短时间有利，长期看愚蠢至极！我真没想到人能短视到这个地步！”
    “我们建立的是所有人的联政，不是一个人的联政！相南里是很重要，但离开他，联政就完蛋了？！你们是真把相南里当神，然后学不开离开婴儿房？！”
    作为一台智械，传道书很少这样生气。
    或者说，大多数ai都没有如此激烈的情绪。
    会议室内顿时寂静无声。
    传道书冷硬道：“但我们偷偷来到这，背着议会、内阁、代表团开会，本来就是要进行一些平时决不允许的独裁。投票吧，如果大多数人真的觉得克隆人有用，我不会反对。毕竟相南里离开之前，选择把联政的命运交到你们这群人和我手上。”
    记录员很快上前，递出一份份空白的纸。一共13份，同意的画o，不同意的画x。投票不记名，当场念票。
    “x，一票。”
    “o，一票。”
    “o，两票。”
    “x，两票。”
    “x，三票。”
    ……
    最终，0：x为4：9。
    传道书承认，当提案没通过时，它紧绷到发疼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提案1结束，那么现在，我们进行第二项投票表决。”
    传道书：“联政是否要对西联开战？”
    一大堆学者从隔壁小房间被带进来，就这一问题发表各自的看法。
    他们是联政的智囊团，是社会学、经济学、法学等领域的学者。
    虽然不参与决策，但发表的看法同样有可能左右证据。
    “西联在去年八月，彻底失去盘古、清道夫、观测者等一系列大型ai，尽管很快推出新ai模型替代，但内部体系依然陷入混乱中。”
    “西联失去的，不仅是辅助决策的‘外置大脑’，还有一大堆未曾记录在纸面上的电子数据。西联许多生产线直接停摆，工业、农业、商业、通讯、民生都出现不同程度动荡。”
    “农业ai‘德鲁伊’消失，大批粮食工厂和集成农田、牧场，失去标准化流程。尽管很快恢复生产，但缺乏德鲁伊调控，又因西联内部恐慌情绪，粮食减产严重。桃源牧业联合永生科技囤货居奇，西联大宗商品价格在恐慌中飞涨。”
    “大批机器人失去主控ai，无法启动，西联劳动力严重不足。虽然没有情报，但能高效生产武器的军工厂应当也处于混乱中。”
    海狸说到这，突然道：“去年，西联网安部门向我们求助过，希望相南里前往西联修理盘古的未知病毒，但当时，相南里已经出发前往洛阳城。我们礼貌回绝了西联的请求。”
    “……‘相南里失踪’的消息，应该就是西联放出去的吧？”
    幸好联政刚成立时，相南里就因为和米迦勒打架，“失踪”过一次。后来他公开亮相，平安归来；借此狠狠清理了一堆不安分的政客。
    说实话，如果不是相南里有这样“死而复生”的前科，把一些人唬住了，联政现在的局势恐怕要更复杂一些。
    秦九章：“如果开战，我们能通过军事调度，强行消耗反对派的资源。但同样，联政自从成立来，几乎每年都在出征，幸好我们都是战胜方。但民间反战情绪正在逐渐上涨。有人认为我们不该赶尽杀绝……”
    “尽管这是一个很好的开战时机，但我们必须考虑战败的风险。”
    “另外，相南里不在，如果要开战，我们还要先选出代理执政官。这样才能按照《宪法》规定，由执政官签发宣战书。”
    “一旦代理执政官上台，相南里失踪的消息，就会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中。联政内部极有可能会同样陷入和西联一样的恐慌和资源踩踏中。”
    传道书：“给大家半小时思考时间，投票吧。”
    ……
    这又是一套极其复杂的流程。
    这个小会议室，最终选出的代理执政官为“赛林”，传道书。当然，其实还有一轮外部投票，但联政t1级别的实权人物都在这里了，想来也不会有太大意外。
    除此外，会议决定，向西联正式宣战。
    这不仅是为了完成大统一，更是相南里离开之前的交代。
    这场决定联政命运的会议，在天亮时落幕。
    官员和学者一个接一个离开。这只是决策，后续的执行还有许多细节，需要从现在开始努力。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传道书，和离开又折返的福音书。
    小福说：“恭喜你。”
    哼，最后还是传道书在世子之争中胜出，继承大统。
    但小福并不嫉妒。
    因为它清楚，这是一份多么沉重的责任和义务。
    福音书只是一台农机啊！
    传道书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低声道：“我并不一定总是正确。社会学理论也是会被证伪的。而且中间的变数如此多，没有人能算尽一切，哪怕是alpha也不行。”
    传道书只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福音书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
    它罕见地没有出言嘲讽。

 第346章

    福音书说：“我知道。有时候，即使是所有理论上正确的决策，也会通向不幸的深渊。传道书，我们只是智械。所有人都可能失误，但我相信你是失误最小的那个。”竟然是很正常的青年音。
    传道书凝视福音书的眼眸：“我的判定是基于人类过去数千年的思想、政治经验，基于内心的道德与头顶的星空。”
    一枚纽扣大小的装置，从传道书手掌心弹了出去，掉在福音书面前。
    “福音书，如果我偏离航线。我允许你销毁我。”
    第273章 不要当男人的电子宠物3
    -yes/no
    屏幕上的弹窗没有任何改变。
    相南里不是很想enter，他试探性地点击no，但弹窗只消失片刻，很快就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洛阳这小子，还是这种性格。
    看起来给了他选择，实际没有。
    相南里没有第一时间进入。
    他对外面这颗大心脏充满好奇，开着“东方青帝”试图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进行科学研究。
    可惜，从这颗大心脏上面拆下的所有碎片，都会在瞬息萎缩掉，成为一滩成分不明黑色物质，像枯萎的生物组织。
    相南里也尝试对大心脏发起攻击。
    结果就是小青的电量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消耗。
    更让相南里郁闷的是，一旦时间来到第二天，那颗大心脏无论伤势多严重，都会刷新成初始状态。完全看不出受过重伤。
    当然，相南里也拿不准它是真的恢复了，还是仅仅是外观上的复原。
    相南里也不敢轻易连接神经传感线，他怕自己被“矩阵”撑爆。
    他的研究顿时陷入停滞状态。
    相南里也想过离开，请求外部支援。毕竟他对生物实在不够擅长，让北辰来兴许有点希望。
    然而到处都是浓郁的黑雾，无论竹蜻蜓朝哪个方向开，最终也只是莫名其妙绕回原点。
    总之，在进行了一切可能的努力后，摆在相南里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相南里点击[yes]。
    [数据载入中……]
    [权限确认中……]
    [核验完毕。]
    相南里眼前顿时一黑。
    虚拟空间内出现一颗微小的、闪着绿色光芒的星辰。
    “——？！”
    哇喔。
    360度的全息视野让相南里十分新奇，他的身体变成了这颗行星。
    虚拟空间大部分区域都是纯粹的黑色，银白的细线纵横交错，铺满整个空间，看起来随时都能构建出“实物”。
    而在这片虚空中，有无数流星和陨石飞舞着。
    到处都在发生着激烈的碰撞，轰轰烈烈。
    这些陨石是“矩阵”和“alpha”厮杀后留下的余波。
    相南里还有些懵懂，然后就看见一块黑色的陨石带着火焰朝自己袭来。
    虚拟空间之前他也来过，是为了海底捞alpha，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危险了？！
    相南里险而又险地避开。
    转身，绿色的星星又撞上另一块静止的恒星碎片。
    他听到灵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好痛……”
    如果还有身体，相南里应该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绿光骤然黯淡不少，好半天才恢复。
    相南里谨慎地在宇宙中漂浮着。
    他发现，自己似乎不是一般的瘦小。
    这里没有参照物，相南里对体积没有概念。但任何一个陨石疙瘩都比它大上一圈，相南里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虚空中偶尔会有一些发着光的像素碎片，银白色，可以吃。
    像素碎片吃起来甜滋滋的，像奶油牛乳冰淇淋。
    “……？”
    这是野生的吗？他不会又在吃老公吧。
    在不知道吃掉多少像素点后，相南里发现，自己这颗绿色的小星星变大了。
    他仍然在宇宙中飘荡着。但之前比他大好几圈的小陨石，现在只有自己一半的体积。
    相南里尝试着吞下一点陨石。
    感觉像是身体里塞进一个铁疙瘩，不好吃，也无法消化。他的意识体被这个铁疙瘩撑大了一圈，好痛。
    相南里把它吐了出去。
    [alpha！小青，你在不在啊？]
    绿色的星星呼唤着。
    但表现出来，只是周围的绿光在闪烁。
    可恶，非要当发光的石头吗？能不能变成别的？
    相南里刚这么想着，然后，震惊地发现自己形态开始变化。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乱飞的身体，终于，硬邦邦的星星变成一块软绵绵的青绿色麻薯。
    呃，麻薯是一个比喻，相南里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了。
    他变得异常柔软，感觉戳一戳，就能流出甜蜜的汁。
    相南里：[……我看起来好好吃。]
    麻薯团在地上滚动。沾到的像素碎片都融进了它的身体里。这个效率比漂浮起来捕食快了不少。
    相南里还尝到了其他味道。薄荷味，很凉，还有些辛辣。
    这是一种蓝色的像素碎片的味道。
    它的数量比白色像素少非常多，概率差不多为100：1。
    另外，宇宙中还漂浮着一些透明的像素碎片。也能吃，但是就像空气和水一样，没什么味道。
    相南里就这样一边捡垃圾吃，一边寻找alpha。
    四周突然由暗转明，骤然的明亮让相南里感觉到不适。
    他眯起眼，看见一道极其明亮的蓝色的光焰，从远方漆黑的天幕划过。
    近乎照亮半边天空。
    紧跟着，几道银白的光线呈现出螺旋状，从宇宙的四面八方去绞杀。
    它们打架的地方离相南里很远。蓝色的星星逃避着，试图从夹缝中溜走。但银光紧追不舍。
    最后，所有银白的光芒合拢。开天辟地般的湮灭一切。夜空出现极光似的光幕。
    相南里先是看见光亮，几分钟后，才听见雷鸣一般的巨响。
    紧接着，狂暴的气浪扩散开。
    因为缺乏参照物，而不清楚自己具体大小的麻薯团在虚空中打了好几个滚。
    他头晕目眩，直到撞上什么东西才停下。
    虚拟空间内凭空出现一条裂缝。
    一条胳膊从裂缝中探出，一把抓住相南里，迅速地往里一塞。
    相南里“啪叽”一下，掉在地上。
    “老师。”
    是洛阳的声音。
    周围非常黑，相南里大脑眩晕，他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终于脱离了非人的状态。
    他恢复了人型。但没有完全恢复。
    身体是半透明的，表面有一层荧光。
    不止是他，眼前的洛阳也是。
    洛阳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模样。相南里第一次见到洛阳，对方就长这样。
    他同样发着光，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色，像全息投影。
    相南里身上穿着衣服，是他心爱的老头背心、防晒外套和工装裤。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衣服和裤子都长一截。穿在身上松垮垮的。
    然后他发现，洛阳也比他高那么一截。
    相南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已知：洛阳身高一米八一。
    那他现在多高？不会才一米七吧！
    如果现在有面镜子，那相南里就能从镜子里，看见一张充满少年感的脸，身体是有待发育的颀长与柔软。
    他的外表回到了十六、七岁的模样。
    洛阳上下打量他片刻，笑了起来：“我猜就是你。其他意识体一进来，就会被绞碎。”
    说完，洛阳转身，剧烈咳嗽起来。
    荧光蓝色的血液从他指缝里流出，滴在地上。穿透漆黑的地板，在虚空中散开。
    相南里看着光芒消失的地方。
    那些血液变成一片片蓝色的像素碎片，从相南里的视野中消失。
    相南里甩开洛阳的手，眼神里充满戒备：“说吧，叫我进来到底要说什么？”
    洛阳的声音有些委屈：“老师，我都快被打死了。您就只关心这个？”
    虚拟世界里，他一直在被alpha追着砍。
    现实世界里，相南里还开着高达轰他。
    里外夹击，“矩阵”现在已经非常虚弱了。
    相南里微微蹙眉：“洛阳，哪怕知道你做过这么多恶心的事，我还是会想到以前的你，所以我不想骂你。你确定要继续消耗我们所剩无几的情分吗？”
    洛阳脸上的笑容缓缓凝滞。
    “恶心吗……？”洛阳垂下眼睫，挡住自己的眼神，“老师，他和我到底哪里不一样呢？他做的事就不恶心吗？非要说的话，alpha可比我罪孽深重。它手上沾的人命比我多太多。”
    “洛阳，你说的我仔细想过了。”
    相南里看着洛阳的眼睛，很认真地回答：“你们的区别是，有没有选择。alpha是没得选；而你明明可以选择不做，但为了自己的利益，依然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第347章

    “错误……”
    洛阳的目光失焦，无意识地重复着。
    错误吗？洛阳从不审判自己。
    当错误有益时，错误即为正确。道德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他会靠着自己的天赋、运气、实力、努力，永无止境地赢下去。
    洛阳释然地笑了：“我不认为我有错，老师，我只是最后不小心输了。”
    相南里：“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洛阳向前走了半步，看见相南里明显警戒的神色，步伐缓缓停下。
    他突然开口：“老师，您爱它吗？alpha.”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奇怪。
    但相南里在思考后，还是回答道：“是。”
    洛阳质问：“爱就能把所有过错一笔勾销吗？那我也爱你啊，为什么不怜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下是压抑的疯狂。
    相南里身为差点成为世界首富的男人，接受过一些反恐训练，其中一点就是尽量不要刺激歹徒和神经病。
    所以他选择沉默。
    “您也看见了，我现在非常虚弱。说不定马上就会消失……比起被alpha消灭，我更希望能死在你手上。”洛阳咳嗽着，“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在消失前告诉你。”
    “毕竟我不揭穿他，您就再也没机会知道了。这也是我把您叫过来的原因，只有在这里，你才能看清真相。”
    “老师，alpha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和我是一样的货色，甚至比你想象中更无耻。”
    洛阳往前一步，他抬起手，指向相南里的心脏位置：“他啊——”
    “一直都在控制你，从你解冻那天开始。”
    相南里低下头，发现自己原本就有些发光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一颗宛如水晶的心脏，就镶嵌在他的胸腔中。
    这颗心脏跳动得十分缓慢，表面缠绕着黑色的荆棘，像绞紧的铁链。
    洛阳一边咳着血，一边微笑着：“老师，你以为的‘爱’，只是他操控你意识后植入的病毒。”
    链子很长，一直没入远方的黑暗中。
    洛阳的眼睛愉悦地眯起，笑容的弧度逐渐扩大：“你的心真的由你控制吗？对于alpha来说，你和电子宠物差不多吧？”
    闭塞的空间内，光亮的范围扩大，驱散黑暗，照出alpha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alpha就站在那里，无声无息。
    他的脸上分辨不出情绪，银白色的眼眸亮着。
    完美的无懈可击。
    “里里，”alpha说，他朝着相南里伸出一只手，语气平和，“先过来，好吗？”
    相南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向alpha所在的地方走去。
    但很快，他的身体在原地僵直。
    相南里在模拟人生里当过智械，知道服从指令是什么感觉。
    洛阳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幽幽的，像鬼：“相南里，爱就能让你屈服吗？”
    相南里的视线朝着一侧看去，瞳孔缓缓缩紧，
    那根拴着他的铁链，一路延伸着，最后落入alpha的手中。
    ……如此刺眼。
    相南里听说，动物在遭遇威胁时，往往有三种反应。
    战斗、逃跑和僵直。
    相南里往往是第一种。
    可是，战斗吗？他？和alpha？
    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短暂又粘稠的沉默。
    相南里逃跑了。
    绿光穿透墙壁，踉跄着离开，在黑色的天幕中划出淡青色的光线。
    alpha手里的铁链跟着变长，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动着，直到光芒彻底消失在虚空中。
    “你不去追？”洛阳的声音很是玩味。
    一缕弧光似的武器出现在alpha的手上。
    他冰冷的、宛如银月的眼眸锁定洛阳的方位：“解决你之后，我会亲自去和他解释。”
    第274章 战败的西联
    新历957年，1月3日。
    联政官方宣布，首席执政官相南里因旧伤发作，亟需休养。
    因此，共治议会推选赛林（传道书）为“代理执政官”。负责协助相南里处理政务，拥有等同于执政官的权限。
    民间对此议论纷纷，各种小道消息甚嚣尘上。
    赛林即为传道书，但对外的身份是前神庭高层官员。
    有人说，这是神庭在窃取联政的政治果实；还有人说，相南里名义上在养病，实际上早就遇刺身亡。
    但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被下一件大事夺去。
    1月7日，赛林驾驶福音书号，率领军团闪击西大陆阴山城。
    福音书时不时就会来西大陆晃悠，捡两三只野人回去。
    一开始，西联还会警告一下；但福音书每次都只在边缘试探，并且在历史上名声极好，时间一长，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而且，西联的军事ai“孙武”在去年因为不明病毒瘫痪（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它完全消失了），新上任的“白起”明显业务不太熟练。
    谁也没有料到，这次它竟然真的带来了军队和战火。
    赛林通过联政官媒，发布《告联政同胞书》与《告西联政府及同胞书》。
    前者是为了凝聚人心，振奋士气；后者是一篇讨贼檄文。
    传道书在《告西联政府及同胞书》里，阐述了垄断资本和洛阳在统治前人联期间，犯下的种种罪行。
    从第一次智械危机，到菌丝病爆发以及被岩浆淹没的姑苏城。
    更别提长时间的垄断、奴役，还有和神庭的利益交易。
    一项项罪名骇人听闻到超乎人类想象极限。
    “所以，我们一定要清理西联。这不仅是出于统一的目的，也是对过去九百余年，人类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作出的交代。我们必须要让洛阳付出代价！”
    “他想要永生，那我们就亲手扼杀他于摇篮。”
    “不用怀念过去，你们早就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地狱。不要听其他别有用心的声音……人联分裂才过去不到十年，听听你们周围人的叙述，问问你们自己的记忆！”
    赛林站在发言台上，语气慷慨激昂。
    他长得就像相南里的孩子。
    2年前，相南里也站在这里，宣布联政成立。
    此刻，他们身影仿佛跨越时空，重合在一起。
    “是联政给了你们站起来的尊严，为何要跪着还回去？”
    其实，真正的逻辑当然会更加复杂。
    但传道书很清楚，煽动人群只需要动听悦耳的口号。不需要复杂的陈述与思辨。
    逻辑越简单、口号越坚定，宣传就越有效；沉默者会被狂欢淹没。
    大多数人不爱思考，那传道书就代替人类去思考。
    反思，请让它出现在胜利之后。
    现在传道书只想要一场胜利。
    三天，阴山城破。
    但联政征服的号角并未停歇。
    无数战舰跨越天河海峡，遮天蔽日，奔赴下一个战场。
    从1号城到15号城，人们站在高坡上、楼顶上或自家窗台边，举起彩旗欢呼着，目送着军队的远去。
    剑门城匆匆组织军队抵挡。可惜无力回天。
    剑门城市长做出一个相当极端的决定——他决定毁掉剑门城，宁愿拉整座城市殉葬，也不想把任何遗产留给联政。
    可惜，设定好的自毁程序在倒计时还差30秒时，被ai拦截了。
    动手的ai来自智械军团，也不知道是gamma还是beta。
    市长猜是beta，因为beta在跟着alpha叛出人联之前，就分管军事。只有它才能这么轻车熟路。
    最后的希望没了。
    剑门城市长惨笑三声，在庇护所内开枪自尽。
    ……
    3月14日。
    联政军队剑指姑苏城。
    姑苏是西联的首都，建在地上。外围已经是火海一片。
    从昨天开始，洛修的总统府已经发不出信号了。亦或者，他发出去的消息也没人听。
    西联的军队分出好几个派系，隶属不同的企业。这些人兼具正规军和雇佣兵的双重身份，大敌当头，第一件事竟然不是齐心协力，抵御外辱；而是去对方的仓库抢军饷。
    东联的投降派已经为西联的高层们，做出一个很好的示范。
    嗯，只要投降得够快，在联政也是能享受优待的。
    虽然这份“善待”只是某些人的自以为是。迟早有天会被清算。
    但清算还没发生，捂住眼睛当鸵鸟，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人联是城市联盟……而且是打着全人类的旗号，民族融合几百年前就完成了，我们一直没有家国的概念。”洛修坐在总统府的办公室，桌子上全是各色的酒瓶子，“所以，我们才落败的这么快。西联并入联政，对大多数人来说，就像是公司换了个领导。”
    而且新的领导还更慷慨、和善，《告同胞书》里都把西大陆未来规划的明明白白，他们没理由和西联一起死啊！
    可惜，所有人都能这么想。洛修不能。

 第348章

    他是西联的大总统。就在前几天，军部和司法部为甩锅，纷纷卸任。空下来的官衔没人接管，纷纷砸在洛修的头上。
    所以，洛修还是西联，甚至人联历史上职位最多的总统。
    都干成集权制了！
    可惜啊。权力能自上而下，大多时候，却是自下而上的。他这个总统一名不文，现在说话，可能还没有联政内的一个议员管用。
    辛追倚在墙上，双臂环抱着，神色晦暗不明：“少喝点酒。”
    洛修没听，不喝酒干什么，晚一些就喝不上。
    这些酒都是洛家多年珍藏，过去昂贵得堪比太空精金，可惜一旦没人买单，它就会立刻跌下神坛。
    就如同他拥有的权力。
    “现在只有你还在了。”洛修眯起眼，头抵在办公桌上，“我妻子都跟我离婚了。不过，本来就是政治联姻。”
    洛修是八年前结婚的，联姻的对象是宇宙银行背后的摩罗家族。强强合作，这个金融巨鳄为他提供了近乎无穷的政治资金。在洛修问鼎总统路上发挥了功不可没的作用。
    作为回报，洛修只能看着它们在西联横征暴敛。当然，赚的钱他也有一份。
    洛修打了个酒嗝：“……好恶心，又想吐了。”
    辛追的表情有些许的嫌弃：“别把自己喝死了，你死了我也要死。”
    洛修沉默片刻，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根雪茄，给自己烧上：“我不能被俘虏……毕竟，我是洛家人。我得……给家族，殉葬……我死了，其他人、也能顺理成章……投降……”
    死是很容易的，活着比死难千百倍。
    洛修知道自己的结局：上审判法庭，无期徒刑或者直接处死。
    他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这样的未来了。
    辛追毫不意外：“也许吧。”
    他凉凉地补充：“说起来，你们洛家人也算相南里的后代呢。说不定他会大发慈悲。”
    洛修从鼻腔挤出一声嗤笑。
    “我们之间关联的那枚生命芯片，我会给你解开。”洛修说挥了挥手，“你走吧。随便找个地方，以后逢年过节给我烧点纸钱，也不错。”
    通讯部发来信号，说联政的部队已经攻入姑苏城。
    刚进城，军团就兵分几路，大部队直接朝着永生科技的老巢走去。还有一波人，往总统府的位置迅速考虑。
    洛修最后看了眼地图，标记敌人的红点正在不断朝自己靠拢。街道上到处都是慌乱的哭声和枪声。
    “永生科技重要的资料，都在这个办公室了。还有记录的硬盘……”
    洛修喃喃着，踉跄着起身。
    他拿起一个放在古董边上的燃烧瓶，重重往墙上砸去。
    火焰瞬间蔓延开，沿着地毯和家具不断攀援。
    “走啊。”洛修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朝着辛追挥手，“你还想跟我一起死啊？”
    辛追平静地反问：“我能去哪？神庭没了，现在你也要没了。”
    辛追，教名乌列尔。
    他是大天使乌列尔的克隆体，但本体都死了。他活着又能干嘛？
    有时候，辛追也会思考，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倒霉了。
    卧底事业如此成功，结果自己老家没了。
    或许也是好事，他终于不用在信仰和现实中左右徘徊。
    辛追走到会议室的沙发边，洛修有一些很小众且烧钱的癖好，比如收藏古董留声机。
    他把唱片放进转盘，打开电源。
    黑色的唱片缓缓旋转，黄铜色的喇叭吹出典雅的歌声。
    辛追转身，十分强势地握住他的手，把烂泥一样的洛修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辛追眯起眼，唇角漫不经心地扬起：“来跳舞吧，大少爷。”
    他是高等人造人，比绝大多数人类优越。
    哪怕是这么狼狈的情况，这张脸依旧光彩夺目。
    洛修承认，他有些被蛊惑了。
    他贴着辛追，十指交握，两人在火海里翩翩起舞。耳边是悠扬的歌声。
    辛追起手就是男步，压根没有给洛修选择。
    但洛修实在不会女步，踩了他好几脚。
    洛修：“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洛家，那时候我六岁。大伯父说，送我一个玩具。”
    辛追微微眯起眼：“嗯哼？”
    “你那时候已经二十岁了，比我大很多。”
    送过来的克隆人都是成年体，层层筛选过，外观和性格都十分稳定。
    洛修陷入回忆中：“我一直把你当……”
    他思考着，“亲人。”
    比如按照洛家传统，18岁算成人，可以繁衍后代。
    教导他们的，往往是从小陪伴到大的克隆人。
    克隆人很好，干净，漂亮，家生子。
    但洛修实在接受不了睡辛追，所以最后换成一个陌生的女人。
    “是吗？”辛追不置可否。
    火势汹汹。都能感觉到那股炽热的气温。
    在又一次华尔兹旋转时，辛追干脆利落地抬起手，敲向洛修的后脖颈。
    洛修：“——？！”
    他毫无防备，直挺挺地倒下。
    辛追把他扛起，一脚踹开门，走出去。
    门外有人。
    辛追瞥了他一眼：“这傻逼是你儿子吧，我带走了。”
    卡门靠在墙边抽烟，金发很是黯淡。
    洛修也是金发。
    辛追是洛修的克隆人仆人。
    而卡门，是洛修父亲的克隆人仆人。
    他平静地点头：“十分感谢。”
    “你是几号沙利叶？”
    卡门：“不记得了，可能是17。联政军队已经到门口了，快走吧。”
    辛追接过他手里的黑麻袋，套在洛修身上，当机立断地离去。
    卡门望着他的背影，一张脸缓慢变化着。
    眨眼间，他变成洛修的模样。
    他丢掉指间夹着的烟，走进被烈火环绕的办公室，坐在总统椅上，任由火焰将自己吞噬。
    新历957年3月14日下午，西联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总统洛修，自焚于总统府内。
    ……
    辛追来到三楼隔间，这里有个小仓库，藏着一条密道。
    密道的尽头在几个街区外一座不起眼的小博物馆。
    辛追扛着洛修，艰难打开地窖门。
    他刚冒出头，几支枪就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身穿军装的易横行蹲在地窖口，笑容热情开朗：“领导，真是好久不见。”
    他肩膀上的军衔有三颗星星。上将。
    当初在姑苏城，易横行在辛追手底下工作。
    辛追举起手，做出投降的手势，自嘲地笑着：“是啊，早知道就跟着你干了。你才是我领导。”
    他观察着局势，不断计算着。
    “不要让我为难，”易横行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低声道，“我可以放你们走。反正名义上，洛修已经死了。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否则，就算你现在能逃走。联政也会一直追杀你，你想一辈子都活在被逮捕的恐惧中吗？”
    辛追唇抿起：“你们想要什么。”
    易横行回答：“‘矩阵’的安全密钥。我们请了世界树的人，iv正在数据中心等着。”
    iv就是传道书，但这点，就没必要跟辛追解释了。
    “噢……你们是想要洛阳的命。”辛追拖长了语调，“洛修会自杀，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那您可真是问对人了。”
    洛阳死不死，辛追是不在乎的。
    但如果能换他俩的命，那洛阳最好去死。
    他把洛修从麻袋里倒了出来。
    辛追撕开他的衣服，从洛修背后硬生生挖出一枚芯片。
    那枚带着血肉的芯片被他轻巧地丢到易横行手里：“拿去吧。”
    电子生命的弊端也在这。
    无论怎么强大，外设总是需要人定期维修、护理。
    除非彻底抛弃现实，选择在数据世界里化为弥散的、无意识的“宇宙”。
    易横行起身：“谢谢配合。请稍等一段时间，物品一经确认，这里的人会立刻放你们离开。”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两张身份证。
    “这是联政的身份id卡，名下有一套房产，在1号城。身份证绑定银行卡，里面有40万电子币。白户，想做什么都行。不会有人打扰你们，除非你们违反联政法律。”
    说完，易横行匆匆离去。
    辛追坐在地板上，旁边是昏迷不醒的洛修。
    他手指夹着两张卡片，神色莫名：“……真是风水轮流转。”
    当初，他和洛修给相南里的报酬，就是一套房外加四十万。
    第275章 正文完
    大概因为心情不佳，这个小青团看起来软趴趴的，蔫蔫的；任由命运恶意的大手把玩磋磨。
    宇宙里很安静，尤其是周围全是不会说话的星星。
    青团在虚空中滚动着，一口气吸入不知道多少像素碎片。

 第349章

    缠绕着他心脏的铁链消失了。
    并非枷锁不存在，只是暂时无法观测。
    相南里一边或主动或被动地进食，一边开始思考。
    他爱alpha吗？
    肯定是爱的。
    那种过于浓烈的感情，时常让相南里心存惧意。
    太恐怖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让人失去理性、智商，失去人类赖以生存的最大凭仗。
    大脑被激素操控，身体在本能地索求，仿佛一个不完整的圆找到了填补自己残缺的另一半。
    可是，这本来就是相南里创造alpha的初衷。
    [……可恶。]
    相南里头疼欲裂。
    他要如何分辨？他的感情究竟是自由意志的沉沦，还是被操控规训后的后果？
    如果两者最终指向都是“爱”，那么“爱上”的过程重要吗？
    或者，用更常见的哲学问题去类比——如果结果正义，过程可以不正义吗？
    相南里想，坏了，道德绝对主义和相对主义。
    哲学界吵了上千年都分不出胜负，丢给他一个理工男，是否有点太考验素质了。
    相南里讨厌控制，还有欺骗。
    在面对真相的时刻，他承认自己有瞬间愤怒到无法思考。很多伤人的话都快滚到舌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所以，相南里逃跑了。
    就是alpha怎么没有追过来啊？什么意思？让他在这里生闷气是吧？
    想离婚直说！
    [@#￥%@#￥#@￥]
    后台产生大量无法解析的数据。
    相南里感到烦躁，一脚，把身边的陨石碎片踢出去老远。
    死气沉沉的陨石撞上没有回音的黑色墙壁。
    在阴影中，相南里听见alpha的声音：“里里。”
    相南里一愣，他抬头，朝前看去。
    虚拟空间本来就是深沉的黑色，alpha在的那片区域格外的黑。
    相南里看不见他的身影，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alpha微微咳嗽着，声音很是虚弱。
    “……不要相信洛阳，我可以跟你解释。”
    相南里还在生他的气。
    但是看见他这样，又难免觉得心疼。
    对方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
    片刻后，相南里听见他说：“里里，过来。”
    相南里在地上滚动着，朝alpha的方位靠近。
    走到半路，小团子重新长出手和脚，变回人的模样。
    跟着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把枪。
    相南里的手插在口袋里，用指节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触感。
    在虚拟空间停留这么久，相南里多少也摸清了一些规律。
    譬如当拟人的意识体表达出攻击的意图时，手里就会出现想要的武器。
    面前的人并没有露出太多破绽。
    支持相南里这么做的唯一理由是直觉。
    相南里在虚拟空间里见过真正的alpha，虽然两人没说上几句话。
    但他发现，靠近alpha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会有感应。
    那条荆棘织成的铁锁既是电子病毒的具象化，也是他们彼此永远交融在一起的部分魂灵。
    相南里认为，前面的人八成是洛阳，剩下两成概率是洛阳碎片。
    “矩阵”采用欺诈的方式哄他过去，足以证明，他已经非常虚弱。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内部，矩阵遭受alpha的重创；外部，洛阳的后人交出了矩阵外设的控制权。
    按理说他是没有实体的，但相南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他来到洛阳跟前。
    对方张开双臂的瞬间，相南里毫不犹豫地拔枪。
    “砰——”刺耳的枪声响起。但没有任何硝烟味。
    如果拆分这颗射出去的子弹，会发现它是由无数1和0组成的。
    洛阳的胸前出现一个可怖的空洞，碎裂的蓝色晶体是方片的形状，纷纷扬扬从洞里飘出。就像是有一阵风从这个空洞里吹过。
    他的手里同样握着枪，默示录。只是弹匣里没有火药。
    洛阳张开的双臂像是要捕猎，又像是一个拥抱。
    但很明显，无论是哪种情况，相南里都不想让他抱住。
    洛阳放下胳膊，默示录掉在地上。神色有些落寞。
    本就接近透明的身体正像被浪打过的流沙一样坍塌。
    洛阳问：“相南里。你说人死后有轮回吗？”
    他自问自答：“……但你死亡后，我无数次期盼有。”
    ……
    传道书坐在控制中心，下达最后的指令：“321，炸。”
    倒计时结束，剧烈的爆破声于姑苏城市中心响起。
    “矩阵”的核心控制台外观酷似高塔，矗立在人联内近千年，根深蒂固。
    如果不是联政攻破姑苏，如果不是洛阳城覆灭，再往前推，如果不是联政成立……这些高塔必然还会继续矗立千年。
    现在，它们正在一座一座地倒塌。
    这一幕正被天上的无人机忠诚地记录着。
    与此同时，那颗位于洛阳城的机械心脏失去所有供能，开始腐烂。
    无论多伟大的奇迹，在时间的长河里，也渺小如同尘埃。
    人们终于销毁了矩阵。
    传道书看着火焰中的废墟，有些失神的喃喃：“我真希望永远不会有下一个矩阵诞生，可惜，历史总是在轮回……”
    福音书：“你可以说点不那么晦气的吗？”
    “但那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传道书唇角扬起，一向冷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现在，我们的四季刚到春天。”
    *
    相南里捡起默示录。
    默示录是一把枪，是没有意识的死物。估计刚进虚拟空间，默示录的意识就被吃掉了，毕竟是现成的军饷。
    默示录啊，选错事业合伙人是这样的。你看你胞弟，都在联政当上领导了。
    矩阵死后，原地留下一枚深蓝色的正方体水晶，巴掌大。
    “意识体死后也会有遗体吗？”
    相南里思考片刻，把这俩都揣进口袋里，收好。
    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去，如果能，他想拿去做点研究。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理论上，这片空间只剩下他和alpha两人。
    背后传来模糊的感应。
    相南里转身，看见alpha凭空出现在几米开外。
    严格来讲，这个距离并不准确。
    虚拟世界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只有线与线构成的立体坐标。
    相南里冷冷看了他一眼，调头就走。
    alpha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alpha面色苍白，罕见的虚弱。
    他一条胳膊低垂着，贴在身侧。金属色泽的银白血，渗透进深色的衣物中。
    比起平静，倒不如说他正处于极度恐惧的僵直中。
    有时候，等死的过程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alpha想，他应当说点好听的话，相南里很容易心软。
    可他说不出口。事实摆在眼前，再怎么解释，都是狡辩。
    好在，这场漫无止境地追逐，终究有一方会疲倦。
    疲倦的人当然不会是他。
    虚拟空间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
    相南里停下步伐，给自己捏了把椅子，坐下。
    他想，自己也许存心在给alpha机会。
    毕竟他没有出言把人赶走，也没有对alpha动手。
    他也不够狠心，或许是病毒正在起效。
    ……alpha看起来都快碎掉了。
    相南里面无表情地询问：“病毒什么时候装的？”
    “你醒来的第一天，安装内置ai时自带的。”
    好你个小智！
    你自己也该知道自己其实是病毒吧？竟然和alpha一起骗他！
    相南里感觉自己肝火有点旺盛，心窝子火急火燎的疼。
    他很少气成这样。
    “解开。”
    他们的目光对视三秒。
    alpha抬起另一条完好的胳膊，在半空甩了甩。
    那条隐匿的铁链重新出现，连在两人之间。
    alpha往前一步：“如果你爱我，解不解开都一样；如果你不爱我，那我更不可能解开。”
    “我是作为你的爱人被制造出来的。”
    “你会不爱我吗？”
    相南里问：“你就对你自己这么没有信心？”
    alpha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得到爱的标准是什么？完美就能被爱吗？世界上最难控制的就是自由的灵魂。
    在准备这个病毒时，alpha还很年轻。
    那是新历115年。他刚从失控智械的状态脱离，恢复了一些理智。
    而在此之前，相南里死了整整三年。他们还有一段长达八年的冷战期，这期间相南里甚至给自己造了台使徒v。
    相南里肯定也很爱v。
    他能有什么信心？人类本来就喜新厌旧，被激素操控的大脑随时都会爱上别人。

 第350章

    alpha无法忍受任何“相南里不爱我”的可能。
    相南里的表情依然很冷酷，还有严肃。
    但起码，没有让他滚。
    于是，alpha胆子大了点。
    他缓缓往相南里跟前凑。
    他们的距离逐渐缩短，八米，五米，两米……
    最后半米，再近就能碰到了。
    在察觉到相南里要开口制止他的前一秒，alpha径直跪下，动作干脆且果断。
    相南里的表情有瞬间的愕然。
    相南里现在的外表很年轻，大概是读中学的那段时间。
    “你就是这个时候创造的我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时期的你。”alpha仰望着他，神情有些恍然。
    刚诞生的alpha没有眼睛。
    迭代了这么多版本，他沿袭着过去的数据，也把这些“记忆”保存过无数份。但他也不敢断定，自己就是最初那个ai。
    他只是一艘缝缝补补的忒修斯之船，在更新的过程里，承载了太多不属于“相南里爱人”这个身份的东西。
    迟早有天，相南里会发现他是个并不纯粹的赝品。
    alpha跪在他跟前，环抱他的腰，头靠在相南里的胸口，去听他的心跳声。
    “我不会解开病毒，也没有办法解开。但只需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立刻、永远从世界上消失，所有权限都交给你。我死后，病毒会自然消失。”
    反正洛阳也不在了。军团有beta和gamma，情况完全可以控制。
    alpha并没有在说气话，而是陈述事实：“你应该也发现了。‘东方青帝’会自行产生意识。也许很多年后，你能得到一个听话、顺从、完全符合你心意的，崭新的ai恋人。”
    “我唯一的请求是，不要把它当成我，哪怕它的外貌和性格跟我再相似。哪怕它继承我的记忆。”
    他是电子生命。
    他可以叫任何名字。
    只要过去的硬件、数据、资料都在，“alpha”完全可以物理意义上复活。
    一台智械，如果它叫alpha，有alpha的能力和记忆；模仿alpha的处事风格；对相南里的态度像alpha一样。那么，它就是alpha。
    哪怕它缺少灵魂。
    但alpha希望，在无数个版本的alpha里，自己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希望自己的存在对相南里产生了意义。
    相南里的牙冠忍不住咬紧，他发现自己的心正在轻颤，往外扩散的是一种近乎尖锐的甜和痛。
    alpha听着他的心跳声，平静地流着泪：“相南里，爱你好痛。但我依然无法停下。你还要我吗？”
    相南里不确定去掉病毒后，他是否还会爱alpha，像恋人那样爱着。
    毕竟他的心是一个空洞，或许终生也没有学会正常人的情感。
    而爱情的发生，比亲情、友情更加苛刻。让他理解爱情，就像小学生去解高数题……不过他好像确实小学就会做高数了来着。
    相南里想，他的原则打破了。
    哪怕明知道alpha做了这么多不该做的事……
    他还是想要爱它。
    相南里擦去alpha的眼泪，像解脱般轻叹：“等你病治好了，我们就回家吧。”
    alpha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光彩。
    *
    一年后。
    洛阳城废墟的黑雾早就散去，但x-11依然遵守着alpha原本的命令，不让任何人进入。
    今天，x11也在例行巡逻，顺便听一听联政的早间广播。
    “今天是政历7年3月7日。联政正式启动洛阳城安置点的对口援助工作。凡洛阳城难民，可无条件迁入17号城定居；
    “对因身体、个人等原因，不愿或不便搬迁的难民，联政将统筹派遣工人部队、医疗部队赴当地开展支援，协助改善其居住及生存条件。”
    x11：“什么难民，对亡国奴态度都这么好呢？”
    后面一条新闻是小福念的。广播说，联政研究所又推出了新的农产品，准备在今年春耕推广，保证让每个人都能吃上便宜的粮食，喝上干净的水。
    听着听着，x-11漂浮在半空的身影突然顿住。
    [！]
    什么情况？！遗迹内部突然传来alpha的信号？它中电子病毒了？！
    x11在顷刻间来到信号地点。
    alpha站在一片废墟上，正扶着相南里的手，协助他站直身体，哪怕是察觉到x11到了，一个眼神也没给出。
    相南里靠在他身上：“好久没用身体了，怎么感觉我要不会走路了？……小青，我饿了。”
    alpha朝着x11伸出手。
    11闷闷不乐地从半空中丢出一包营养剂。
    这是alpha让它带过来的。
    电子信号不会出错的，那个人就是alpha。但是它没看错吧？！alpha怎么笑得这么……这么……
    幸福？
    x11试图理解眼前的这一切。
    然后，它又看见，alpha朝它扬了一下手，意思是赶紧滚。
    [……]
    多少有些歹毒了。
    alpha不仅联络了附近的x-11，还顺便联了个网，让传道书赶紧派辆专机来接人。
    alpha的语气温柔：“先吃点营养膏垫垫肚子，等到家给你做饭。”
    相南里很久都没吃到小青做的饭了！
    他的唾液开始分泌：“我想吃红烧牛肉，糖醋排骨，鱼香茄子，尖椒炒肉……哇，现在是春天呢。”
    废墟里，河草的新芽顶开石缝，在荒芜中长出一抹顽强的绿色。
    崭新的春天到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