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宋:忽悠慕容复替我打工》 上架感言 (不好意思,没经验,补一个上架感言!) 笔者其实並不知道该怎么写这样一篇上架感言,只是看到別的作者都写,所以照葫芦画瓢。 看了这么多年书,实话说,以前从来就没有正儿八经看过“上架感言”,哪怕是阅读那些榜单大神、老牌作家的作品,也会习惯性跳过“作品相关”。 但轮到自己落笔,又觉得该有,该给生活一点仪式感! 从本书第一章发布至今,刚好满五十天。 期间收到了很多读者朋友的鼓励支持或批评建议,笔者在此向你们表示诚挚感谢! 第一本书,写到这里回头再看,確实很多地方都比较稚嫩,存在很多不足,所以真的要感谢大家的包容与指正。 当然,还有大家反馈最多、意见最大的更新量的问题。 根据个人看书的经验来说,上架应该是要爆更的,所以笔者接下来几天会儘量多更一些! 不过本书没有存稿,所以只能靠爆肝,尽我所能而已。 最后便是厚著脸皮求一波订阅,也不敢奢求什么万订千订,毕竟每天追更的数据摆在那里,所以就求一波首订破百吧,別让数据太难堪。 最后的最后,再次感谢各位,谢谢! 第一章 辞离京闕赴东吴,旱疫姑苏 …… 熙寧八年,吴越大旱,太湖水退数里。 禾焦垄裂,黍离尽槁,颗粒无收。自春及秋,旱疫並作,百姓饥饉疾癘,死者殆半。 赵令甫来前並不知道这些,一心还以为江南富庶,想著此行或能奔个好前程。 可真箇进了吴地,才见寒鸦啄僵骨,飢鼠啮断碑,草枯蓬断处,乱冢荒丘,野骨无人收,襤衫蔽履弃道旁。 幸亏时下已入了孟冬,若是早两个月来,赶上灾情正严重的时候,只怕那腐烂发臭的尸骸还要再多些。 说不得,连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具。 “少公子,前面出瞭望亭,就是苏州地界,再走上个四十里地,便能进城了!”,赶车人忠伯的声音透过门帘穿进车厢。 赵令甫闻言,默默收回挑开侧帘的稚嫩手掌。 自汴京至苏州,近两千里之遥,一个多月晓行夜宿、车怠马烦,而今总算是要到了。 “忠伯,此地灾情如此严重,舅父那里恐怕也受波及,如今我去投奔,可有不妥?” 他毕竟是被“宗室除名”的人,难免要多层顾虑,越是抵近,顾虑越重。 还不待忠伯答话,便听得厢外坐在驭手座旁的沈先生以玩笑口吻一通抢白: “少公子勿需忧虑!这大旱也好大疫也罢,都是找著普通百姓去的,上不惊达官显贵,下不扰乡绅富贾。舅老爷出身三槐王氏,身份尊贵,定当无碍!” 赵令甫闻言却是默然,这话乍一听荒唐,但细想想,似乎又的確有那么几分道理。 不过以他现在的处境,实在没资格考虑这些,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虽然从血脉上说,他也算出身不俗,乃是本朝太祖赵匡胤的直系后裔,高祖父赵德芳便是太祖之子,也就是后世文学作品中“八贤王”的原型。 曾祖父是南康郡公赵惟能,祖父是南阳侯赵从贄,父亲是前右羽林军大將军、秀州团练使赵世居。 绝对当的起一句天潢贵胄! 但坏就坏在这个“前”字! 今年春,沂州平民朱唐告发前余姚县主簿李逢谋反。 人物虽小,罪名却大,所以案子直接捅到了御前。 经过一番严查,也並没有找到李逢谋反的切实证据,至多只有几句誹谤朝政的牢骚。 可这个结果,实在不能让官家满意,於是又著令御史台再查,最终攀扯到宗室子弟赵世居身上。 而后,三月下狱,四月赐死,再无半点拖沓! 杀鸡儆猴也好、排除异己也罢,这当中的是非曲直,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的。 说来也巧,赵令甫自后世越千年而来,刚好落在这个时间节点上。 赵世居膝下共有三子一女,长子令少、次子令嚳,以及幼子令甫——也便是他如今的身份。 他们这些做子女的,虽免了死罪,但也都被开除玉牒、宗室除名。 尤其是赵令少和赵令嚳,还被摘去了『令』字,至今仍收监在开封府衙。 至於赵令甫的母亲、姐姐、以及长嫂,则被圈禁在妙法院中出家为尼,余生只能与青灯古佛相伴。 而赵令甫之所以能够脱身,一是因为年纪小,二是因为运气好。 当今官家,也就是后世人口中的宋神宗赵頊,在处置赵世居一案的旨意中明言:“世居子孙五岁以下者,听所生母若乳母监鏁处鞠养,及五岁以上取旨。” 什么意思呢? 就是五岁以下的孩子,先在其生母或乳母处养著,等养到五岁再听凭官家的旨意,决定如何处置。 於是当时年仅四岁的赵令甫,就这样跟隨母亲在妙法院中度过了半年的软禁生活。 等到九月初,他终於年满五岁,该要听候发落时,又正好赶上官家大赦天下,这才免去了“摘字”和牢狱之灾,被直接放还。 但凡对宋史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赵宋的这些皇帝,有事没事就喜欢大赦天下。 比如宋仁宗,在位四十余年,大赦二十二次,平均两年一次。 还有日后的徽宗,更是离谱,在位二十五年,大赦二十六次! 宋神宗介乎二者之间,自然也不例外,赵令甫能碰上一回,实在不稀罕。 可被放出来以后,如何活下去,又成了他要面对的另一个难题。 汴京的家產,半年前便已被查封抄没,家中忠僕或论罪或流放或发卖,身边哪还有可用之人? 祖父赵从贄过世得早,一干叔伯也都因为那“谋反案”被牵累降职,现在是人人自危无暇他顾。甚至为了打消官家的疑虑,还得刻意疏远於他,根本指望不上。 幸而母亲出身三槐王氏,是个知书达理、有见识的人,早便料到会是这般情况。所以提前交代下,让他脱困后设法往苏州去寻王家舅父,得一处託庇安身之所。 其实这对年仅五岁的赵令甫来说,也並非易事。 若不是还有忠伯和沈先生他们这些人处处护持,只怕他连汴京城都走不出来,更別提来到这两千里外的姑苏。 至於王家舅父那里是否真能容下自己,其实赵令甫心里也无多少把握。 可眼下除了依照母亲的安排行事,他也的確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榆中先生,再给我讲讲舅父和外祖家的事儿吧!” 这一路上,其实他已问过许多次,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多打听些消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抚平心底的不安。 沈先生平时看起来有些不著调,但確实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谈起这些头头是道: “王家太爷讳冲、字景儒,乃是真宗朝宰相王文正公的次子,大中祥符年间科举入仕,歷任武安军掌书记、卫尉寺丞、著作佐郎、太常博士、屯田郎中等职,官居六品!” 赵令甫对北宋时期的官职並不熟悉,像沈先生说了那么长一串官名,其实他能听懂的只有一个“官居六品”而已。 在他的印象里,似乎也算不得什么高位。 不过他这位外祖的父亲,倒是个正儿八经有权有势的大官,真宗朝的宰相,已经算是位极人臣了吧? 赵令甫只在心里想著,並没有插话,安静地听沈先生继续说。 “嘉佑年间,王老太爷歿於兗州仙源县,距今也有十好几年了。” 对於用惯了公元纪年的赵令甫来说,北宋的这些年號,几年一换,记起来实在繁琐。 不过入乡隨俗,在过去的半年里,他被困在妙法院中无事可做,倒是缠著母亲帮他把大宋建国至今的百年歷史好好作了一番梳理,对於许多常识性的东西,已算有所了解。 沈先生还未说完,又接著道:“王老太爷膝下共有两女一子,长女便是夫人,次女嫁入姑苏慕容家,余下一子便是舅老爷了。” “舅老爷虽未入仕途,但上有祖荫,在苏州城里也是有数的奢遮人物,颇具家资,少公子只管安心!” 这段话,倒是与以往几回略有不同,尤其是那“姑苏慕容”四字,在赵令甫听来,分外抓耳。 …… 第二章 岁寒灾驻,前途难卜 …… “不知我这姨丈家,是何来歷?” 赵令甫还是好奇心作祟,忍不住问了出来。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也曾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姑苏慕容”,只不过是出自后世一位金老先生笔下的江湖话本。 沈先生姓沈,名樵,字榆中,是说书人出身,上至庙堂、下到江湖,大事小情尽知五六,张口即答:“这慕容家当年也是跟隨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勛贵,有著从龙之功!” “不过有道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慕容家传到今天,已歷五代,难免有盛衰之变。” “姑苏慕容便是慕容家的一支,不入朝堂,久在江湖,听说在江南一带还算有几分名声。” 这都是有根脚的,看来小说家之言,到底当不得史书的家。 赵令甫刚有此念,忽又听得沈先生补了一句:“尤其是那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功夫,即使放到中原武林,也是数一数二的上乘武学!”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赵令甫心中讶然,不禁失神,低声重复一遍。 沈先生还以为他不明其意,解释道:“不错!姑苏慕容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便是这项本事。江湖武林中,不论哪一门哪一派的功夫,他们无一不精,无一不会。若要置人於死地,还必得使用那人的成名绝技!” 对上了!又对上了! 赵令甫现在愈发怀疑,这个姑苏慕容,极有可能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 正待多问几句来佐证自己的猜想,一旁的忠伯却突然出声打断道:“天冷风寒,少公子还是少说些话,免得呛了凉气。” 虽是关切的口吻,但怎么看都像是刻意终止这个话题,似乎並不希望赵令甫与慕容家有什么牵扯。 他坐在车厢里倒是未曾看见,外头的忠伯埋怨似地瞪了沈先生一眼,而后者面色訕訕、幡然缄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马蹄继续在夯土官道上踢踏向前,其后车厢轻微摇晃,木质轮轂“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很快便將望亭甩在身后。 这个时期的望亭,位於“苏锡常”三地交界,西靠太湖,京杭大运河穿镇而过,是整个江南运河体系的重要交通枢纽,也是沟通南北漕运的关键节点。 从各地运来的賑灾粮大多都得打这儿过,所以望亭当地的灾情倒还不算严重。 可一出了镇,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一连行出十余里,运河与陆路並行,沿途只偶尔看见几处茅草屋土坯房,却也空荡荡不见人烟。 更多的是田间地头上那一个个小土堆,或是乾脆烂在路边的遗骸。 赵令甫上辈子去过灾区,也见过灾民,但像这样大范围的“饿殍载道、流民遍野”,却还是头一回见! 想著这方不知到底为何处的世界,念著自己运气好些才能“寄人篱下”的处境,再看著眼前这悲惨荒凉的景象,心头忽然涌起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少公子,前头就到许市了,可要停下歇个脚?” 忠伯的声音再度响起,赵令甫也终於回神。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明媚的日头刚过三竿,也就是上午九、十点钟的样子,於是道:“我坐在车里倒是不累,只看几位叔伯的意思。” 沈先生却笑道:“少公子可得想好了,过了许市,余下三十多里路便再没歇脚的地方。” 马车赶路不比后世车船,减震不好、路况更差,连续赶路顛簸那是极为熬人的。 赵令甫如今这副小身板才五岁,高三尺又七寸,重只三十斤,若换算成后世单位,也就是差不多一米一的个头、四十斤的体重,实在幼弱。 听沈先生这样说,他也没有逞强,当即赧然改口:“那便小歇一阵吧!” 沈先生和忠伯闻言俱是一笑,后者又冲前面不远处骑马开道的二人喊了一声:“魏家兄弟、杨家兄弟,前面许市等一等!” 杨、魏二人听得喊声,回头頷首表示知道。 这二人也和李忠与沈樵一样,都是赵世居多年供养的门客。 赵令甫的这位便宜父亲,生性直爽大方,乐善好施、交游广阔。 与人结交,向来不论出身,不拘著是草莽游侠,还是江湖术士,亦或者是能工巧匠、文人墨客,皆有往来,动輒赠金貽银。 素有“当世孟尝”之贤名! 只可惜,他实在缺乏政治敏感度,朝野上下本就有“太祖后当再有天下”的讖语流传,甚至不少人还在蠢蠢欲动。 彼时利刃悬颈,他还敢那般不知收敛、养望邀名,怎能不引起官家忌惮? 加之平素不拘小节、言谈无忌,这才招来杀身之祸,累及家人。 抄家之时,一眾亲眷奴僕自是难以倖免,但诸多门客却大都无碍,得以兽散保全。 这些人受赵世居多年恩惠,银钱財物受用无算,此番得知恩主竟有一幼子遇赦脱身,自有那知恩图报的忠义之士主动找上门来襄助,或报以钱財,或效以心力。 沈、李、杨、魏四人,便是其中代表! 尤其这一个多月来,赵令甫这位少公子的成长与进步,几人也都看在眼里。 不容易啊! 突然遭逢这等变故,可不是谁都能支棱起来的。 那些因家道中落而一蹶不振的,放眼古今都是大有人在。 而少公子年方五岁,竟好似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两千里奔忙投亲,至今都未叫过一句苦,喊过一声累,当真难得! 必是太祖皇帝庇佑,才叫恩主这一支后继有人吶! 车马缓缓减速,最终停在关口。 许市,也就是日后的滸墅关,和望亭类似,此地同样是京杭大运河南北往来衝要,明清时还是全国七大钞关之一。 不过眼下,这里的繁荣尚未及鼎盛,只是个略显热闹的商镇集市罢。 车马刚停,便有三五个本地守卡厢兵手提锈驳的豁口刀或半旧不新的哨棒围上前来,用刀尖或棒头敲击车轮车辕吆喝道:“哪路来的?咋在闸口停著?公凭拿出来!” 所谓公凭,也叫公验,大抵与路引和通关文牒类似。 厢兵不比禁军,这当中的差距,比民兵和正规军之间还要大。 前者人员构成复杂,有各地流民、也有因罪充军者,苏州厢军半为渔民、半为縴夫,农忙时还要休假回去种地。 所以这等辅兵,通常是谈不上什么素质的,战斗力也是不值一提。 但只要披上这身皮,那就不是普通百姓能招惹的了。 尤其是守在各地关口的这些,面对外来行商路客,惯会以查验为名,行盘剥之实。 这一路走来,赵令甫对此等行径,早已屡见不鲜。 也用不著他露面,忠伯照例拿出尚书省兵部驾部司开具的公验,並著一封“过路费”递交上去。 兵痞们多是不识得几个字的,眉开眼笑地收下银封,又凑在一起装模作样地对著公验研究起来。 “赵令甫,呦!还是京城来的贵人?” “父罪……这字念什么?” 为首的小校,照著公验念一通,遇上不认识的字,还得招呼左右小卒来帮忙识別。 “念『黜』,父罪黜籍,汴京无依,今往苏州投靠母族舅家寄养!” 认出字来的小卒沾沾自喜,不无显摆地將“行程事由”一目念完。 这个时代的公验还是很规范的,姓名、年龄、身份、隨行人员与物资、行程说明、公验起止时效、官府批註、包括签发机构主事人员的签名与印鑑都很齐全。 尤其是像赵令甫这种黜籍除名的宗室子,还需附有专门的宗正寺除名文书等。 那厢兵小校一听说赵令甫是除名宗室,脸色便是一肃,待认清他要去投奔的乃是苏州大户王大官人后,神情更是变得有几分古怪。 操刀挑开车帘,上下打量了坐在车中的赵令甫几眼,方才语气莫名道:“原来是王大官人家的小郎君,失礼失礼!” 瞧著对方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还有这话里话外透著的古怪,赵令甫心思微动,还礼道:“官长客气了!敢问这位官长,可是识得小儿舅父?” “官长”是个时下很实用的泛称,用来称呼各级官吏、差役、士卒均可,在不清楚对方具体官阶职司的情况下,这么称呼起码不会出错。 而“小儿”,则是孩童面对长辈或外人时的谦称,与“小子”类似,只是更口语化。 在此间学习適应了半年多,这些方面自是不会出错。 可他这话一问出口,不仅对面的小校,就连其身后的几个厢兵,都一齐笑出声来,很有些取笑的意味。 杨、魏二人都是习武之人,最具血气,前者眼眸微眯冷光森然,后者怒眉张目,甚至手都攀上隨身短刀的刀柄。 还是忠伯老成持重,当先出言打破尷尬:“不知都头因何发笑?” 同时,又冲杨、魏二人暗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可妄动。 那小校这才收住笑声,但面上依旧带有轻蔑,嗤笑道:“王大官人的名头,吴中谁人不知?今夏娶得美娇娘,今秋便得一千金,当真好大的福气!” “只不过,好似他本人福薄受用不住,听说如今已臥病多日。小郎君要去投亲,那可得早些,若去晚了,只怕再难相见!” 一通阴阳怪气的糟话说完,小校兴致也尽了,再不多言,只招呼其余厢兵让路放行。 赵令甫一开始还没太听明白,待听了整句才反应过来,夏天成亲,秋天生女? 怎么算也不够月份啊! 自己那舅父头上,只怕戴了好大一顶帽子! 而且这区区一个厢军小校,都敢拿此事胡吹乱侃,只怕吴中早已传的人尽皆知。 这还不算,听那小校的口气,自家便宜舅父好似臥病在床,现已时日无多了! 若当真如他所言,自己这两千里奔忙,岂不是白跑一遭? 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一时间,赵令甫心头仿佛再压重担,眉峰紧蹙难以紓张。 …… 第三章 是江湖,乱入史书? …… “少公子,此类市井流言素来无稽,不足为信!” 有些事,赵令甫都能想明白,忠伯和沈先生这样的老江湖又怎能不懂呢? 车马通过了关口,进到集市,忠伯方才出言宽慰。 赵令甫还能如何? 总归是被扰了心绪的,只虚应一声,转头便看向沈先生道:“那小校言之凿凿,只怕也不是空穴来风!若倘真如他所说,此事多半已非隱秘。” “我等既然要在此地暂歇片刻,那先生可否於坊中打探一二?” 沈先生到底是游方多年的说书人,探听故事和编故事都是一把好手。 此时也不推脱,当即满口应下:“少公子且宽心,我去去便回!” 说完,便抽身离去,几步隱入人群。 许市到底是个商镇,虽然时下旱灾刚过、年景不好,但街市上总还有几分生活气息。 大小门店都开著,像卖布匹丝麻的、卖陶盆瓦罐的、卖草编竹製的背篓筐篮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沿街虽没见著粮米铺面,可起码还有几个挑著担子来贩送豆薯麩皮等杂粮的小行脚商,多少叫人心里添几分慰藉与踏实。 此地固然也受灾情影响,但至少人们还能活得下去,等进了苏州城,或许还要更安稳一些。 若此番投奔舅父王家当真事有不谐,凭著身上现有的银钱以及忠伯等人护持,大抵也够在城中置办薄產,让自己安稳落脚了吧? 想到这一层,赵令甫心思稍定。 简单寻了个地方还算宽敞的茶摊,一行人便停车拴马,就著院里暖棚下的一张小方桌,叫店家上了几份茶点歇下。 这个年月,就不谈点心精致与否、口味如何了,只粗粮果腹罢。 倒是茶汤有几分滋味,热腾腾一碗下肚,身子都暖了暖。 虽值孟冬,按时人的说法,十月里是“阳气渐藏、阴气渐盛”,理应秋高气爽,尤其苏州地处江南,更该如此! 但本朝自太宗以来,年年冬寒,几成惯例! 黄河以北,常常是每年八九月份便开始降雪,就连都城汴京,也多是九月飞雪。 至於江南地区,好也有限,每每到了寒冬腊月,甚至连境內运河都能冻上! 这大抵便是后世那些气象学家口中“寒冰期”、“小冰河期”之类的特殊时期了。 “少公子可是觉得寒了?” 忠伯到底还是心细些,最先觉出他的异样。 杨、魏二人皆是一顿,他们都是习武之人,筋骨强健、气血丰沛,就算大雪天里光膀子练功,那也是热气腾腾,自然考虑不到这么细致。 赵令甫摇了摇头,暖心含笑道:“不打紧,些许凉气而已,不碍著什么。” 忠伯仍有几分自责,念叨著:“也怪我考虑不周,上月自汴京出来时天气便已转凉,那时候愣没想起来帮少公子多置两件冬衣。” 这话一出,旁边向来寡言少语的杨怀义突然开口道:“我的包裹里倒有一件狼皮夹袄,就在车上,我去取来!” 说著,便要起身,却被赵令甫出言拦住:“杨叔且坐!哪里就有这般娇贵?眼下天虽转凉,但我身上絮衣棉襦尚且足够抵御,何况这茶摊暖棚也能遮风驱寒,总不急於一时。” 听他这样说,杨怀义也就没再坚持,復又坐下,补了一句:“好罢!那等一会儿回到车上再说!” 魏东此时也插话说笑道:“好啊!没想到杨都头竟是个外刚里虚的,还需要靠狼皮夹袄御寒过冬?” 两人先前其实並无多少来往,还是这次同行一路,才慢慢熟稔起来,交情渐深。 再说这声“都头”,与方才把守关口的那个厢兵“都头”可不是一回事! 前面便说过,北宋朝有禁军和厢兵之分,后者与水滸中打虎的武松是一档,都属於厢兵都头,追究起来充其量是个民兵队长,只能算个吏。 但杨怀义之前可是正儿八经的禁军都头,能统兵训练执行军务的那种,大抵与后世的实权连长相当。 面对魏东的打趣揶揄,杨怀义也不恼,只是以一贯的严肃风格,认真回道:“魏兄有所不知,杨某昔日隨军戍边,西北之地冬日实在苦寒,於是我与几位袍泽围猎了群狼,剥下毛皮后各自製得一件狼皮夹袄,既是御寒之物,现也是个念想。” 听他这样说,魏东反而不好继续顽笑。 杨怀义出身勉强算是正统名门,往祖上溯源,那也是和杨老令公同宗同种。 就是那个满门忠烈的杨家! 可惜忠义之家,却少福报,自本朝开国以来,杨家男儿,战死沙场者十之八九,竟致血脉凋零。 杨怀义乃是杨家远宗旁支,少年参军入伍,於当世名將王韶麾下领兵,逢战必当先! 熙寧六年,王韶將军在熙河之役中,连破河州、岷州、宕州、叠州、洮州,也就后世甘肃和寧夏地区的岷县、宕昌、迭部、临潭等地。 拓土两千余里,招抚吐蕃诸部三十余万,有大功於社稷! 此战,堪称本朝开国以来对外战爭的最大一次胜利! 遗憾的是,杨怀义在战事之初便身负重伤,险些丟了性命,只能草草撤出,错过了这场泼天的荣耀与功勋。 隨军班师回朝后,他便一直在京城养伤,只因伤到了心肺要害,实在难以医治,求访了多位名医,用了无数宝药,始终也不见好转。 后来,还是赵令甫那个好与人结交的父亲,听说了此事,顛儿顛儿地带著一位医师主动登门为他看诊。 不得不说,赵世居麾下门客当真有不少能人,杨怀义经那医师施针用药月余,果真大好。 经此一事,二人便常有往来,交情日渐篤厚。 赵世居“案发”时,因为事涉谋逆,牵扯甚多,绝非閒杂人等所能左右,杨怀义爱莫能助、深以为憾。 但上月得知世居幼子赵令甫遇赦脱身,他却不能坐视不管,於是不避风险地赶了过去。 与李忠、魏东、沈樵等人相比,杨怀义虽非赵世居府上门客,可其一感再造之恩,二念知交之情,所以对赵令甫的护持之心也是半分不弱。 就著狼皮夹袄的话头,魏东倒是攀著杨怀义又聊了几句西北边事,赵令甫面上也在听著,心思却早飘到了“姑苏慕容”和“舅父王家”。 如果说,沈先生所言俱皆属实的话,那擅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家,极有可能便是后世《天龙》故事的姑苏慕容! 至於自己的姨母,则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南慕容”的母亲! 要按照这个思路推算,王家舅父,岂不成了王语嫣那丫头的爹? 如此,倒是能与方才关口小校所言对上,毕竟后世读者谁人不知王语嫣乃是大理段王爷的种? 他这厢思维还在不停发散,那边的沈先生已经探清虚实赶回与眾人会合。 …… 第四章 初闻舅恙疑奸蛊 …… “少公子,打听到了!”,沈先生刚一落座,还不待旁人开口问询,便主动开口说道。 赵令甫从桌上取过一只空碗,为他沏上一碗茶,才道:“先生辛苦了,先喝些茶水吧!” 他当然也在意打探回的消息,但一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二是结合天龙剧情大致已有所预期,所以心境上便添些沉稳。 沈先生本就不是急躁之人,接过茶碗后浅啜一口放下,才道:“方才那胥吏所言非虚,王家舅老爷的確是今年暮春娶得亲,算算时日,应当正好是主公被陷害那阵。” 汴梁与苏州相距甚远,两地消息传送难免滯后。 再说谋反案事发突然,朝廷又迅速派人將他们一家子囚禁关押,彻底与外界失了联繫。 所以赵令甫並未听母亲说过舅父成亲一事,至於舅父是否知道汴京的情况,估计也是两说。 无人插嘴打断,沈先生又继续往下讲:“上月中旬,舅老爷这位新妇诞下一女,王家对外宣称是早產,但女子怀孕六月便生下孩儿这种事,实在稀奇。” “后来,又不知怎么从一位替王家新妇接生的稳婆那里,传出了女婴足月的说法,此事便一发不可收拾。” 沈先生说的简略,但事情的始末却很清楚了。 在场眾人里,魏东最藏不住事儿,心直口快道:“这么说,王家舅老爷当真娶了一位不贞不洁之妇?” 忠伯一直留意著自家少公子,见他本就愁眉不展,再听魏东这话,当即佯怒斥道:“又说的什么浑话!你怎知道,不是舅老爷与其夫人情投意合,成亲之前便有所往来,才致珠胎暗结?” 这说法已经算是维护王家声誉了,毕竟“奉子成婚”虽也为时下礼教所不容,但说出去总比外界现在流传的版本要好听些。 魏东自知嘴上没个把门儿的,经忠伯一斥,便不再言语。 沈先生却是点了点头,附和道:“这话说的有理,舅老爷是吴中大户,富贵人家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免不了被有心人拿出来打嘴。” “不错!老话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这些个乡人,就愿意以讹传讹,说些有的没的!”,忠伯又跟上一句。 说话时,两人的目光始终不离赵令甫,显然就是为了开解他才说的这话。 但赵令甫其实对那位舅父和便宜舅母的阴私事並无多少兴趣,也无心探究,他考虑的是另一桩要紧事! “此事乃舅父家事,为尊长讳,也不该我一个小辈来置喙。我所关心的,其实是舅父如今可还康泰,先前那小校所说的『臥病在床』,是否属实?” 王家舅父是不是被戴了帽子有什么紧要?左右不过是些风月谈资,至多折损些名声罢! 可若是当真一病不起,那才是彻底没了指望! 闻听自家少公子问到关窍,沈先生也是难得认真沉肃起来,回道:“確有此事!听说王家舅老爷於上月下旬突发恶疾,这半个多月来到处请医问药,却始终无人能治,现今还在寒山寺一带的王家別业疗养。” 说到这儿,沈先生略微顿了顿,復又迟疑说道:“外面都在传,舅老爷怕是熬不过这一冬了!” 赵令甫眉头愈紧,追问道:“竟如此严重?从汴京来时,母亲可从未跟我说过舅父有甚么旧疾,怎就突然到了这个地步?” 沈先生並未打听清楚此节,一时也不敢確定,但到底还是含糊著说了出来:“此事,或许与舅老爷的那位夫人有关!” 赵令甫闻言一怔,与那位舅母有关? 几乎瞬间,他就联想到了一桩后世经典故事“潘金莲药杀武大郎”! 倘若他那位舅母真的是天龙故事里拿活人当花肥的“王夫人”,以她的狠毒和手段,药杀亲夫一事倒还真有可能! 毕竟此人名义上的父亲,可是天龙第一毒功高手——“星宿老怪”丁春秋! 若真是这样…… 赵令甫略一思量,便有决断,逐个看过几人,最终把目光定在魏东身上,问道:“我记得,魏叔好像是吴越本地人士?” 魏东没料到少公子会点自己的名,虽感意外,但还是及时点头回应:“不错!属下祖籍湖州,十八九岁起便为吴越游侠,这十多年里走南闯北,直到拜在主公门下,方才算定了性。” 听他给出肯定的答覆,赵令甫心中也增了几分底气,再问:“那魏叔可曾认得什么当地名医?最好是解毒高手!” 这话问出口,李忠和沈樵二人不由目光惊奇地对望一眼,显然是瞬间便明白了自家少公子心中所想,只是诧异於他小小年纪,反应竟如此机敏迅速。 魏东却是先看向杨怀义,然后笑道:“少公子要问名医,那自然是有的,而且还不是外人!” “哦?是谁?”,赵令甫忙问。 魏东也没卖关子,直接报出一个名號:“退阎罗,安南山!” 赵令甫对这个名字並不熟悉,“退阎罗”这个绰號,更是听著稀奇:“何为『退阎罗』?” “阎王要谁三更死,他能留人到五更,是为『退阎罗』!”,魏东不无得意地给出解释,颇有些与有荣焉的味道。 旁边的杨怀义闻言眉头一挑,似有意外之色,竟也问上一句:“安神医如今也在吴地?” “嘖!瞧你这话说的!安老头本就是江寧府人士,怎么不算吴地?”,魏东既是反问,也是回答了杨怀义的问题。 赵令甫听二人的口气,似乎都与那位“退阎罗”相熟,便问:“杨叔也认得这位安神医?” 杨怀义认真回道:“前岁我退下战场,回京养伤,便是有赖於赵將军携安神医登门救治,才得以大好!” “只可惜,我伤愈不久,安神医便离了京城,这一年多都不曾听见他的消息。” 赵令甫恍然,原来又是他那便宜父亲生前积攒下来的人脉。 忠伯也笑道:“安神医离京的时候,少公子才多大?刚过三岁,只怕还不记事呢!想不起来也属正常!” 赵令甫只是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著笑了笑,他来到此间时,正赶上官兵抄家拿人,哪里还有功夫留意这些门客? 幸好这副身躯年岁小,又经歷那样一场变故,忘记什么、改变什么,都属於正常情况,不值得人怀疑。 魏东此时也想通了自家少公子问询名医的意图,当即点破道:“少公子问我名医,可是想请来给舅老爷治病?” 赵令甫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正是!舅父病重,既然听说吴中名医束手无策,那我们不妨去外面请!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將魏叔方才提到的那位『安神医』请到苏州?” 魏东大手一挥,信心满满,拍著胸脯保证道:“少公子且宽心,旁人去请,安老头或许不买帐,但属下亲自去请,又得少公子託付,必能將其带来!” 沈先生沉吟片刻,说道:“此去江寧不下四百里,若要请人,须得儘早,事不宜迟!” 魏东神情一肃,看向赵令甫,眸光坚定道:“少公子放心,属下这就动身,必定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只消三日即可往返!” 赵令甫心下感动,像魏东这样的忠义之士,往后可是越来越少了。 这才是他將来安身立命的根基所在,是他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甚至闯出一番功业的最大倚仗! “魏叔办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倒不用太拘著时日,毕竟江寧府那样大,安神医一个大活人,也未必就在那儿等著魏叔去寻他。” “所以尽力就好,只要能把人安稳带来姑苏,早几日晚几日都不打紧!” …… 第五章 流民堵路 …… 目送魏东向著西北方打马而去后,余下四人也登上车马再次启程。 赵令甫依然独坐在车厢內,身上却多披了一件对他来说大如毛毯的狼皮夹袄。 一手探入怀中,指尖摩挲著那封临行前母亲亲笔写就的书信,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吐出,胸口的憋闷与不安也隨之释去。 不论这是怎样一个世界,也不论前路究竟如何,只管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马车悠悠驶出许市,三十多里官道在车轮下缩成细线,待望得见寒山寺佛塔时,夕阳正把道旁河水烫成金箔。 先前在许市,沈先生便打听到王家舅父现在寒山寺附近的王家別业疗养,所以他们直奔此地而来,倒还省了几里脚程。 这里地处苏州城西,离閶门不远,一段古运河绕寺而过,滋养著附近的农田、湿地,景致只算一般,唯寧静清幽可取。 自晚唐诗人张继写下那首膾炙人口的“枫桥夜泊”后,寒山寺方才成了诸多文人墨客的“打卡点”。 苏州大户附庸风雅者也是不少,纷纷在寺院周边盖起別业——相当於后世富贵人家的度假別墅。 久而久之,便小有规模。 赵令甫无心赏景,只望著车窗外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地,马车陡然停下,他毫无防备地往前一栽,幸亏及时撑住车壁,这才不至於撞著脑袋。 “情况不对!前面有大股流民占道,只怕不甚安稳!” 赵令甫探出脑袋,正想问问出了何事,便听得杨叔语气沉肃地开口提醒。 他下意识地朝前方看去,果然隱约瞧见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光是看得见的,略略一估便有不下二百之数。 沈先生此时也皱眉嘀咕起来:“这是哪里来的流民,怎会聚在此处?” 近二年来,河北、河东、淮南、江南、两浙,乃至京畿腹地,旱灾、蝗灾接连不断,流民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但流民逃荒,那也不是胡乱扎堆的! 寒山寺一带,既不算多富庶的地方,又没有官府施粥賑灾,而且前挨许市后靠州府,这样一处所在,偏偏聚了几百號流民,实在不合常理。 杨怀义许是听见了沈先生的小声嘀咕,头也不回道:“无需多想,待某家去拿个舌头一问便知!” 说罢,也不等眾人反应,便策马上前。 赵令甫心头一紧,对面虽说是流民,但毕竟有数百號人,若真非善类,杨叔一个人过去岂不容易出事? “忠伯,此路若是不通,大不了改道就是,何必让杨叔犯险?” 李忠本还在推测这伙流民的来歷和打算,乍听这话,倒是不由一愣,隨即道:“少公子多虑了!区区流民,又无兵甲,是奈何不得杨兄弟的!” 赵令甫没想到一向稳重的忠伯,此时竟也会这般托大。 不对! 或者並非托大,只是对杨叔的实力足够信任? 可蚁多还能咬死象呢,对面毕竟是数百人啊! 沈先生也跟著笑道:“杨都头可是久经沙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物,莫说是几百流民,便是面对百十號步卒,他想走也没人留得住!少公子宽心便是!” 这牛皮吹得就有些大了! 赵令甫几乎本能地想要怀疑,可转念一想,此间或许连“南慕容北乔峰”这样的人物都有,那个人勇武被放大一些,似乎也不足为奇。 亦或者,杨怀义本人,很有可能就是一个武功高手! 想通此节,赵令甫的心思也不免跟著活络起来。 没一会儿功夫,杨怀义便已经折返,並將情况打探清楚。 这伙流民本是苏州城附近州县的百姓,也確实今夏遭灾才逃荒来得此地。 早些日子,一直聚在苏州城閶门附近,靠著官府和城中富户每日施粥勉强过活。 可前一阵入了冬,天气开始转凉,流民们本就缺衣少食,再经几个夜里寒风一吹,登时便病倒一片。 起初他们还不甚在意,但没过几日,便有那老弱妇孺因此丟了性命! 这时才有人意识到——时疫来了! 流民们哪还敢和那些染了疫病的人待在一处?当即嚇破了胆,纠集在閶门城楼下,拼了命地想要进城避祸。 但城中官吏哪敢放这些人进去? 便是没有疫病这档子事,也得提防著流民进城扰乱治安,更何况如今生了疫病,就更不能放了! 面对流民衝击城门,守城官兵只几波箭雨,射杀数十人后,便唬得他们仓惶退走。 进不去城,城外又有大几百的病號叫人不敢接近,於是他们便一路退到了寒山寺附近。 “大灾之后,惯有大疫,难啊!可他们这些人退到这里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没个活路?” 沈先生听完感慨一句,紧接著又问出心中疑惑。 杨怀义面上也是一片凝重,沉声道:“这便是问题所在!他们活不下去,如今已经把主意打到了附近那些大户人家的別业上!” 沈先生讶然:“如此说来,王家舅老爷那里岂不是也要受到波及?” 杨怀义微微摇头:“非止波及那么简单!他们的主要目標,便是王家!” 这话一出,更是让几人惊疑不定。 忠伯也不解问道:“这又是什么道理?莫非他们与王家有旧怨?” 赵令甫心里同样有此一问。 杨怀义答道:“旧怨倒谈不上,他们之所以盯上王家,原因有二,其一是王家舅老爷病重人尽皆知,家里无人管事,自然方便他们趁火打劫!” “其二便是因为这施粥賑灾,据说苏州城中有名有姓的大户都设了粥棚賑济灾民,唯独王家不曾施粥,被人说成是为富不仁,故而惹来一些怨懟!” 赵令甫心有不解:“为何偏王家不曾施粥?” 以他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情况推断,那王家舅父应当不是个亏德行的人。 这个问题,杨怀义是不可能从那些流民那里得到答案的。 倒是沈先生这样走江湖的说书人,见过世態炎凉,听过人生百態,看问题比那些没开智的屁民通透,才能大致猜到一二。 帮腔解释著:“少公子年岁还小,不明白这当中的阴私勾当!那些施了粥的未必是善人,没施粥的也未必就没做善事!” …… 第六章 生变故 …… 沈先生这话说的糊里糊涂,叫人听不明白。 见赵令甫的茫然与不解都显在脸上,沈先生便乾脆说得更直白些:“其实每逢灾荒,都会涌现出一批施粥賑灾的大户,看起来是发善心,实则都是为了邀名养望!” 杨怀义紧了紧眉头,反驳道:“沈先生这话实在有失偏颇,施粥賑灾乃是活民善举,便是因此涨了名望也是应该!怎么到了先生口中,竟好似成了错处?” 沈先生也不与他爭,只道:“杨都头言之有理,不论出於何种目的,放粮救民总是功德!” 听他这般轻易便改了口,杨怀义更是怀疑,正想再问。 却听沈先生復又言道:“可杨都头应该不知,这搭设粥棚、施粥賑灾的名额,也是要向官府申报购买的吧?” 杨怀义闻言愕然,他属实是未曾听闻过这样的事,富户自愿出粮賑济灾民,竟还要向官府交钱购买劳什子名额。 “这又是什么说法?” 沈先生以手捻须,拉开架势道:“世人皆知各地大户灾年施粥是养了德行,可谁人又想过,那些在荒年里卖儿卖女的灾民,他们的田產祖业又去了何处?” 杨怀义闻言一震,似有所悟。 沈先生继续道:“天下大旱,地里没了收成,可朝廷也没说减免赋税,百姓如何负担得起?到头来只能变卖田產祖业沦为流民!” “而这个时候,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那些设了粥棚,救济灾民的所谓『善人』!” “各地大户是施了粥,可也得了善名人望,又低价得了田產奴僕,名利双收!这样好的事情,可不是得与官府勾兑,才能换取名额?” 莫说杨怀义,就连赵令甫听完,都觉开了眼界,这和发国难財有什么区別? “其实这事儿並不新鲜,杨都头可知那些大户管这叫什么?叫灾年『杀穷鬼』!就跟过年杀年猪一样!” 沈先生早就看透了这一套,说起话来也是有些尖锐。 杨怀义沉默下来,再不反驳。 赵令甫虽然也有几分意外,但后世歷史课本上,关於“土地兼併”的问题,歷朝歷代都有,所以自身的世界观並未受到衝击。 忠伯似乎熟知这“杀穷鬼”的路数,听完没有任何表示,只道:“无需扯那些题外话,想想眼下该怎么做才是正经!” 这是实在话,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把赵令甫安稳送到王家舅老爷那里,可遇上这么一档子事,王家还能去么? 成百上千的流民暴乱啊!可不是个小麻烦! 三人谁都不敢轻易拿主意,场面一时陷入沉寂。 赵令甫此时也在权衡利弊,从理智上说,此事不该管! 一来是因为实在凶险,那可是流民暴乱!极有可能是上千號人!自己拿什么管?是靠沈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是靠杨叔的个人勇武? 弄不好连小命都得搭进去! 二来也是因为王家如今的局面实在复杂,舅父臥病在床、传闻中已经“药石无医”,说没就没了。 还有那位舅母,若真是李青萝那个毒妇,自己过去了还能有好?到时候只凭杨叔三人,怕是根本护不住自己周全! 可要让他就这么不管不问地调头离开,似乎又不合適。 旁的不说,只说杨叔等人会如何看待自己? 明知舅父那里有危险,自己掉头就跑,全然不顾什么血脉亲情、忠义仁孝,如此还能得人心么? 他早就想清楚了自己在此间安身立命的依仗是什么,所以即便是要装给杨叔忠伯他们看,那也得装出个样子来! 况且,若今日真能助王家一臂之力,逃出危局,那於他而言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思量清楚后,赵令甫便打定主意,看向身旁几人,目光坚定道:“舅父身陷危局,令甫作为外甥,既知此事,便不能坐视不理,三位叔伯可有法子搭救?” 杨怀义最先开口:“杨某可直接闯过人潮,將此间情形报与王家知晓,起码能让他们有所准备!” 想起方才忠伯对杨叔的评价,赵令甫只觉如此甚好,忙道:“既是这样,便有劳杨叔了,不过杨叔务必保重,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杨怀义点了点头:“事不宜迟,某这就出发!” “且慢!”,沈先生连忙將其叫住,“杨都头此去,不仅要通知王家,左右大户也要一併通知到!不必提这帮流民是冲谁去的,只让他们团结起来,各自派出家丁护院,便是一大助力!” 这倒是个法子,大户人家都有家丁护院,少则三五个,多则没了定数,甚至百八十的也有! 若真能凑出几百家丁,那对付这帮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胜算还是极大的。 杨怀义听完,也觉此事可行,当即頷首,而后双腿一夹马腹,衝著流民队伍疾奔而去。 “咱们也不能在此乾等,万一被流民盯上就麻烦了!”,忠伯又提醒一句。 沈先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极!可眼下前路被堵,左右也不见什么荒村野店,又能退去哪里?莫非要去寒山寺?” 忠伯沉思片刻,还是摇头道:“不妥!流民眾多,寒山寺內外定然也有聚集,现在过去太过冒险!” 他行事向来稳妥,眼前的这些流民既然已经活不下去,打起了暴乱劫掠的主意,寒山寺那边又岂会例外? 说不得流民早已霸占了寺院! 若他们此时赶去,只怕立时便会遭遇哄抢,不说別的,单是这匹拉车的河曲马,在流民眼中便是好几百斤肉食! 些许浮財倒也罢了,可一旦乱起,再伤著少公子,那他们这些人日后到了九泉之下,还有何顏面去见主公?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冒这个风险。 沈樵也明白他的顾虑,於是又道:“那便乾脆调头,先远离这些暴民再说,大不了在马车上將就一夜。” 李忠正要点头,却听赵令甫突然开口道:“二位叔伯可否听我一言?” 二人俱是一愣,平时赵令甫发表意见倒没什么,一来无伤大雅,二来也是他们对少公子的有意培养。 可眼下局势凶险,真让他一个五岁大的孩子来拿主意,那不是胡闹么! …… 第七章 舍马息民怒 …… 赵令甫没有等二人回应,直接道:“眼下舅父那边情势危急,杨叔也为此事以身犯险,令甫又岂能置身事外?” 且不论这话是真是假、是对是错,起码在李忠和沈樵二人听来,心里是极为熨帖的。 少公子颇类其父,重情义轻生死,有人主之风! 但心里讚嘆归心里讚嘆,真做起来却是不能由他的。 於是沈樵当即劝道:“少公子此言谬矣!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少公子能有此心便足够了,怎能真箇亲身歷险?更何况,我等即便留下,也於事无补,若真身陷乱民之手,说不得还会给杨都头添乱。” 他劝得有理有据,可惜赵令甫刚有主意,不肯轻易改口,坚持道:“沈先生言之有理,我也知道自己身小力弱,做不得什么大事,但即便能帮上一分也是好的!” 听到这话,沈樵本欲再劝,却被李忠接口问道:“少公子有何想法?” 在他看来,自家少公子固然年幼,但却不算任性之人,眼下突然如此坚持,想来也有缘由。 与其多费力气劝说,不如且听他说完,再言好赖。 赵令甫当即道:“流民暴乱,欲洗劫大户,无外乎是因为缺衣少食,活不下去,若能让他们饱餐一顿,是否可以略做拖延?” 他这话也是临时起意,此时说出便是想让沈先生和忠伯帮著参详参详,看看是否可行。 沈先生素来头脑灵光,当即便猜到一二,摇头苦笑道:“少公子想的还是简单了些,这流民一旦乱起来,所求的就不只是温饱了,更多的还是为了泄愤!” “不將心头的那股邪火怒火发泄出来,他们是不会停下的!” “再者说,如此多的流民,咱们又哪来那么多的粮食可供给他们?此事行不通的!” 被泼了一盆冷水,赵令甫也没灰心,而是继续道:“先生说的是!不过眼前这伙流民还未真箇生乱,事情便有迴旋的余地。” “方才杨叔说,此地流民或有数百上千,而眼前这伙不过二百余,显然不是全部。” “若能给他们一顿饱餐,將这些人留住,或许便可减轻杨叔与舅父那边的压力,再不济也能多爭取些时间,好让杨叔设法带著舅父脱困。” “二位叔伯以为,此事可行否?” 这话还是有些天真了,沈樵摇了摇头,问道:“咱们一没那么多食物,二来少公子可曾想过,若他们吃饱喝足,还要去劫掠,又该如何?一群吃饱喝足的暴民可比一群食不饱力不足的暴民,要难对付的多!” 不想赵令甫未被问住,而是道:“食物方面倒不用愁,这拉车的马儿大可送与他们,好几百斤肉食,足够让他们饱餐一顿!” “这怎么能行?!” 没想到这话刚一出口,竟是忠伯反应最为激烈。 赵令甫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这拉车的河曲马既不是什么宝马良驹,又不是什么同患难共生死的战马,只是临行前从汴京马市上隨意买来的,在这种关键时刻有什么可捨不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嘛! 於是他道:“忠伯,事关舅父一家生死,还有杨叔的安危,岂是吝惜一匹駑马的时候?” 李忠不再言语,沈樵接话道:“即便將马匹送给他们杀了吃肉,结果也未必如少公子预想的那般顺利。” 赵令甫点了点头,赞同道:“不错!所以还要靠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在请他们食肉时多加劝导!” 沈樵愕然失笑道:“少公子还是把此事想的太过简单了,那可是一伙徘徊在生死之间的暴民,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 赵令甫也没反驳,只道:“確实如此!所以才要先让他们吃饱,吃饱了便不再徘徊於生死之间,人也会有力气思考!” “先生方才的『杀穷鬼』之说,振聋发聵,叫人豁然开朗,届时若能说与这些流民知晓,再谈谈舅父家的好处与难处,兴许便能让他们对王家有所改观。” “再不济,也能將他们的怒火引往別处,让其余大户多分担几分!” “不知先生和忠伯以为,此事可行否?” 將心中想法全盘托出后,赵令甫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李忠和沈樵二人没再著急否定,而是沉思起来。 少顷,两人对视一眼,便做出决断,沈樵开口道:“此事或许可行!不过少公子不能犯险,有我一人牵马过去游说即可,老李头带著少公子且先退到安全的地方等候!” 也不问赵令甫是否同意,李忠便紧跟著附和道:“如此还算稳妥,便这样定了吧!” 赵令甫倒不是非要瞎折腾,只不过是想儘可能提高此事成功的概率。 眼下既达成目標,二人又已拍板,那他便也没再多言。 简单拾掇一番,將车上为数不多的隨行物品打包在一块儿,沈樵那边也解下了马匹身上的绳套。 没有太多虚偽客套的辞別,简单道一声“小心珍重”,便各自朝著相反的方向离去,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车架子被弃置在路边。 日头已大半坠入西山,天光也愈渐晦暗。 “忠伯,沈先生不会有事吧?”,赵令甫心中並不踏实。 非是他虚偽,而是方才提议时,他一心只想著如何成事,如何才能让杨怀义和王家舅父那边少些凶险,逃过此劫。 但事后想来,这么做反而又將沈先生置於险地,实在算不上什么明智之举。 李忠倒是並无多少担忧,只道:“少公子放心,榆中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了!即便不能说服那群流民放弃劫掠王家,也定可以保全自己!” 这便是说书人的能耐了,甭管什么三教九流的人,几句话下来就能打成一片。 不论是不是安慰,听了忠伯这话,赵令甫的確微微鬆了口气。 望著渐渐昏暗的来时路,左边是粼粼河道,右边是田地荒林,不禁又问:“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忠伯背著包裹,牵著他的小手,沉稳道:“我记得来的路上有一个小码头,就在前面不远,咱们寻条船,在船上暂歇一夜!” 这是他先前便想好的,只要乘船进了河道,不管岸上流民乱不乱、乱成什么样,都不会殃及到他们。 若杨怀义和沈樵那边办事妥帖,让王家躲过此劫,那明日一早必会有人来寻。 …… 第八章 火烧夜幕 …… 夜幕缓缓落下,赵令甫跟忠伯沉默地坐在乌篷船的船舱里。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轻微晚风吹皱河水,偶尔也能听见三两游鱼翻腾水花。 “客长和哥儿饿了吧?且用些粗食垫垫,不然夜里就难熬了。” 老艄公早停了櫓,一手拎著壶热水,一手提著篮灰扑扑的“麵饼子”,从船尾进到舱內。 李忠方才上船前,毕竟给了足足一吊钱,待遇自然不会差了。 “有劳老哥哥!” 李忠也很客气,老艄公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而他只年近不惑,一声“老哥哥”不算吃亏。 先帮赵令甫拿了个“麵饼子”递过去,后者接过后咬了一小口,越嚼越是疑惑。 “忠伯,这是什么饼子?嚼不烂还粘牙,味道还有些苦涩。” 他到底还是有点情商的,没有当著老艄公的面说,只凑到忠伯耳边小声问了句。 不过老艄公的耳力是真好,这样也能听得清楚,笑道:“哥儿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没吃过这杂合饼。” 见老艄公听见了,赵令甫还有些背后说坏话让正主给抓住的不好意思,先赔了个礼,隨即问道:“老丈勿怪!小子確实是头一回吃这杂合饼,不知其口味!” 老艄公摆了摆手:“哥儿吃不惯是正常的,这饼子只有到了灾年才有人吃,就是榆树皮磨成粉、掺著野菜和一点高粱米烙出来的,虽然不好吃,可好歹能填肚子。” 赵令甫听见“榆树皮”三个字,便不说话了,吃草根树皮这种事,对他来说跟史书上的“岁大飢人相食”一样,都是听说过没见过。 心情复杂地又啃了一口饼子,仔细咂摸了下其中味道,更苦更涩了,而且非常粗糙,咽下去的时候直剌嗓子! “这饼子都是老哥哥自己做的?手艺巧啊!”,李忠也吃了两口,似乎对这杂合饼的品质很满意,想来以前是吃过。 而且他这话不假,做杂合饼那也是要看手艺的。 就拿榆树皮来说吧! 树皮外面龟裂的部分不能吃,得先刮掉,留下里面白色柔软的部分,再放到磨盘上磨成粉,这样的榆树皮吃起来才没有苦味儿。 但榆树皮粉又不像麵粉那样有黏性,单独加水是不成团的,所以又得適量搭配些高粱米,保证其不散。 这当中搭配什么野菜,那说道就更多了,一时也聊不尽。 提到这个话题,老艄公眼角都笑开了花:“这是我老妻做的,一次一筐篮,够我在船上吃十天半个月。” 言语之间儘是满足与幸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哥哥好福气啊!”,李忠笑著感慨一声。 这是大实话! 眼下这个世道,活著就不容易,像老艄公这样夫妻俩能相伴到知天命的年纪,那就更难了。 老艄公平日以船为家,白天载客、运货,晚上就住在船上,通常是十天半个月才下船一回,回家补给些吃用。 难得碰上李忠这么个愿意陪他聊天的客人,也是打开了话匣子,从家里有几口人,聊到今年的光景,再聊到如今这世道。 赵令甫安静地待在一旁,眼皮聊聊开始打架,迷迷瞪瞪一个盹,把老艄公口述的那些事儿都装进了梦里。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身边猛然一空,赵令甫瞬间惊醒。 睁眼一看,忠伯已经出了船舱,站上了船头。 他连忙跟过去,顺著忠伯的目光朝南边儿眺望,只见四五里地外,一片火光冲天,亮度甚至还要盖过头顶上那圆盘似的月亮。 迎著风,再仔细听听,依稀还能听见喊杀声、哭嚎声…… 终究还是乱起来了啊! “轰隆——” 杨怀义一脚踹开一根燃烧中倒塌的门梁,左手攥著染血的短刀,右手提著一根长棍,朝左右呼喝道:“来几个人把石木垒到巷口,封住过道!剩下的人跟我走,迂迴到贼人侧翼包抄!” 他比那些流民提早大半个时辰抵达王家別业,报出身份和来意后,又花了些时间去游说附近的其他大户。 並不多,拢共也就十多家而已,而且其中大半都没什么人。 倒也正常,毕竟只是別业,那些大户本就不在这儿常住。 折腾来折腾去,最终拢共才凑出五六十號家丁护院,其中半数是出自王家。 但即便只有这点帮手,面对十倍於己方的贼人,他也丝毫不惧。 这时有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抢到他身边,压著声音道:“杨都头,我家主人已从小路安全撤走,咱们也可以寻机脱身了!” 杨怀义把信传到时,王家舅老爷身边伺候的几位忠僕,便定计將人从小道悄悄送出,这也是为了稳妥起见。 眼下已拖延了半个时辰,想必王家舅老爷也该走远。 杨怀义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却又说道:“某家还要去接三郎,你且自去!” 那壮汉也不拖沓,当即抱拳道:“都头保重!我家主人在横塘船场等小郎君前去会合!” 横塘船场是王家的產业,距离此地不算太远,关键是船场劳工眾多,他们那些人指著王家吃饭,是一股可以倚仗的力量。 杨怀义頷首记下,待壮汉退走后,他又指挥著一眾家丁护院与乱民周旋一阵,这才跨上战马,越过眾人,夺路而出。 其实以他的武力,配上战马,对付一群无兵无甲的难民,並非什么难事。 只要杀伤过百,那些人必定惶惶而退! 但他的刀,向来是对阵外敌的,现在要用它来屠戮这些可怜的同胞,实在叫人於心不忍。 左右王家舅老爷已安全退走,目的也算达成,他便乾脆抽身,快些回去护卫三郎才是正经! 一路策马疾驰,回到与赵令甫等人分別之处,却发现先前那股流民竟仍在这里聚集,而且生起篝火,还烤起了肉,地上甚至仍有大片血跡未乾! 杨怀义登时头皮发炸,目眥欲裂! 这伙人哪里来的肉? 说不得便是害了三郎与李忠等人! 怒火烧心,离著老远先是一声断喝:“直娘贼!拿命来!” 声音从起到落,越来越近,最后一音落定,快马已来到流民身前,挥刀便是一线寒光! …… 第九章 敢把横塘渡 …… “都头且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人群中的沈樵终於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大喊。 杨怀义反应更快,不过刀已出手,此刻只能向上偏转,挨擦著目標的头皮划过,硬削下几缕髮丝。 同时勉力勒紧韁绳,马儿扬蹄长嘶,直惊得那些个流民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躲开一旁。 至於险些被一刀梟首的那人,更是冷汗直冒,两腿发软,“扑通”一声就瘫倒在原地。 沈樵先是略略安抚了一下眾人的情绪,隨即便拉著杨怀义走开几步,將事情的始末解释了一番。 得知赵令甫与李忠无恙,后者这才冷静下来。 “既是如此,咱们便赶紧去与他们会合!”,杨怀义一刻见不著人,一刻便不能真正放心。 沈樵扭头先看向身后的那二百余流民,自从杨怀义到来后,这帮人惊惧疑惑的目光可一直都未曾从他们身上移开。 待他再转过头来,便低声道:“都头莫急,且让我跟他们说上几句,再走不迟!” 杨怀义虽不解其意,但也没说二话。 沈樵转身面向眾人,先一抬手,而后高声道:“诸位,南边的庄户这会儿正乱著!诚如你我所见,还是有不少人冲了出来的!” “眼下,那伙劫掠庄中贵人的乱民,已经成了一帮杀人放火的亡命徒,日后也必定迎来官兵的清剿!” 听到“官兵清剿”这几个字,眾人皆大惊失色。 这个时代,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可绝不是什么夸大其词。 普通百姓对对官兵的畏惧,那是深刻到骨头里的! 沈先生又循循善诱道:“他们那伙贼人,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但你们不同!你们还是良民,你们还可以去领官府和大户们的救济,日后还可以过安稳的日子!” “今年的光景確实艰难,但再难,咱们不也熬过来了么!来年还能就一直没个好时候?可要跟那些人扯上关係,那才是真完了!” 一番带有煽动性的讲话,让本就因一顿饱餐而动摇了劫掠心思的流民们,彻底冷静下来。 流民中总有人机敏些,看得出沈樵和李忠二人本事大,当即就喊道:“先生说的是啊!可我等刚从苏州城过来,眼下没衣没粮,也是被逼到绝路了啊!若不行险,这一冬都熬不过去,哪还能谈什么以后?” “先生读过书,本事大,您就好人做到底,给大伙儿指条明路吧!” 一边喊著,一边竟伏在地上对著沈樵拜了起来。 其余人也是纷纷拜倒,嘴里喊著“求求了”、“求求您了”…… 杨怀义看得是眉头直皱,他是个有仁善之心、也会怜贫惜弱的人。 但在他心里,人情之上还有国法,这些人的问题,该去找当地官府解决! 他们现在自身的处境都难说,又刚来此地,哪能管得了这些? 沈樵这番作为,分明是自找麻烦!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沈先生也没准备和杨怀义解释什么,他这么做自有一番道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听他言道:“大伙儿都先起来吧!我也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可不敢说给大伙指什么明路。” 不待流民插嘴,他又接著说道:“不过在来的路上,我途经望亭,那里是交通要道,外地来的賑灾粮首先就得打那儿过。” “而且彼处最近还在疏浚运河河道,正缺人手,以工代賑,各位若能赶去那里,估计总能有一口饱饭。” 他这话並未掺假,今年大旱,就连八百里太湖都出现了水位大幅下降的情况,运河又岂能有好? 为了不影响漕运,望亭这样的重镇,確实临时徵招了许多役夫劳工,这是他亲耳听闻也是亲眼所见。 流民们看见了活下去的希望,自然千恩万谢。 了结此事后,沈樵和杨怀义也没再耽搁,当即动身去寻赵令甫与李忠会合。 本就相距不远,加之沈樵与李忠先前便有约定,所以並未再生什么波折。 眼下少了一辆马车,陆路是不好走的,於是几人乾脆走水路,连夜乘著乌篷船顺运河南下。 苏州横塘位於京杭大运河与胥江交匯处,由此出船,可北上镇江、南下湖州、东抵杭州、西至宜兴,是真正的四通之地。 横塘船场是苏州境內仅有的两家私人船场之一,论规模自然是无法与官府船场相比。 但每年从这里造出的中小型运输船、渔船、游船、渡舟等,也有几十艘到上百艘不等! 几人在横塘渡口上岸时,五更天的梆子声刚好停下,半夜三四点钟,空气正清寒。 踩著湿气凝成的薄薄霜花,一行人顺利来到王家的横塘船场。 因为杨怀义报信在先,所以王家早就派人在船场入口处迎候,只等四人一到,便连忙带他们去与家主相见。 夜里看不清船场规模,但几人在王家家僕的领路下,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才穿过船坞区、经过加工製造区、走过材料仓储区,最终抵达真正的下榻之处。 船场的造船师傅和许多劳工都住在这一片,不过他们只在前院,后院则是专供赵令甫的这位舅父来这里巡视时小住。 虽是临时住所,但不得不说,还是能看出几分大户人家的豪奢,亭台楼阁、迴廊折曲! 哪怕只借著灯光烛火,赵令甫也能感受到那份逼人的富贵。 尤其是与这一路走来看见的听见的那些民生疾苦相比,当真是有著天渊之別! “小郎君,大官人在里头等著您呢!” 一路行至起居室门口,负责引路的下人都已换了两波。 起居室其实也就是臥房,王家舅父毕竟病重,今夜又好一番折腾。 若不是心下惦记他这个外甥,非要第一时间见到,此时早该歇下静养了,所以也不拘著什么礼数。 李忠和杨怀义等人一路护到门口,但臥室这种地方他们却不方便入內,所以赵令甫只独自迈步进去。 说是臥室,其实也有好几间屋连在一块儿。 进到里面,先见一张大紫檀雕花几案,一旁博古架上儘是些精美的悬瓶和瓷器。 四壁墙上掛著些装饰字画,边角位还摆有各式盆景。 再往里走,立了几扇花鸟鱼虫屏风略作隔断,绕过以后,方见著三人。 …… 第十章 舅甥相见,话离別,初论武 …… 一个手持汤药侍立在旁,另一个剪了灯花又去照看铜盆里的炭火,显然都不是正主。 赵令甫把视线移向床榻,借著床头豆油灯那不算亮堂的光线,分明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年轻人。 是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瘦削,两腮和眼窝都是陷进去的,还泛著病態的青黑。 许是刚喝了药,嘴唇倒是不干,但仍旧没什么血色。 “是三郎么!” 听见脚步声进来,年轻人激动地扯著喉咙,嗓音沙哑地问了一声,同时又挣扎著想从床上坐起来,惊得身边僕人连忙去搀扶。 这声呼唤里,满含著割捨不断的血脉亲情,即使如今的赵令甫听了,也不免动容。 快走几步,近到榻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湿眼眶,口呼:“舅父!” 非是他惺惺作態,这一跪,一是因为顶替了赵令甫的身份,二是因为一路走来实在艰辛,直到现在见了这位舅父,才终於有几分归属感。 娘亲舅大! 光这一句,就能看出舅舅的地位! 王晟情绪波动很大,止不住地咳嗽,胸口剧烈起伏,侍者忙给他拍背顺气,好一阵才平缓过来。 颤巍巍伸出一只瘦到能显出青筋的手来,断续说道:“来!咳咳!上前来!” 双亲走得早,“长姐如母”四个字对王晟来说再合適不过。 在他七岁时,长姐嫁给了宗室子赵世居,不想这一別就是十七载! 虽然这些年里,姐弟俩也有过书信往来,但毕竟相隔千里,到底不那么便宜。 今夏得知姐夫涉嫌谋逆大罪时,他可是好一番著急上火,嘴上都急出了一圈燎泡。 想托关係找人情,可他连官场都不曾入,又哪有那个门路? 后来听说姐夫已经被赐死,姐姐与几个外甥则被圈禁关押,他也就不做別的指望了。 毕竟不管怎么说,起码人还活著! 可谁想到,今夜竟突然有人找上门,报信说有流民暴乱,目標直指他王家。 再一问,来人竟是护送他那小外甥从汴京一路寻来的! 这让他惊慌、疲惫之余,又多了几分期待与惊喜,才一直强撑著不肯睡去,非要见一见本人不可。 赵令甫膝行两步,从怀里掏出母亲给的那封亲笔信,双手递了上去,又唤了一声:“舅父!” 王晟接过信,单见信封上那一笔端庄柔润的楷书,便能確信是长姐亲笔无疑! 不著急看信中內容,只看向眼前这个五岁大的孩童,眉眼间果然多有长姐的温和,皮肤白净。 “好孩子!快起来!” 说话间,他还试图用手去拉赵令甫起身,只是臂膀上属实没多少力气。 赵令甫哪忍心叫舅父吃力,稍一感受,便趁势站起。 他个头不高,床榻也不矮,王晟半坐在床上,舅甥二人说话倒正方便。 不过还没说上几句,王晟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似要將肺管子都咳出来一般! 旁边的侍者被唬得不轻,一边帮他顺气,一边试著劝道:“大官人,小郎君连日赶路实在辛苦,眼下时候也晚了,不如且先沐浴歇下,往后有日子聊呢!” 王晟这时候才发觉自家外甥面上的疲惫,紧握著他的小手,又用力拍了两下,方才止住咳嗽说道:“也好!也好!且带三郎去歇下,务必好生照料!” “是!”,侍者恭敬应下,隨后又面向赵令甫道,“小郎君,请隨我来!” 赵令甫闻言,也没再多待,只行礼別了舅父,便跟著侍者从房中退出来。 这一夜兵荒马乱,当真把人折腾的够呛,要是再不歇下,天可就真亮了。 没有更多讲究,几个僕从直接將眾人带去厢房,安排得很妥当。 赵令甫今日实在是累坏了,幼稚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般折腾,方一躺下便沉沉入梦。 一觉醒来,已过了午时,日头正盛。 在两个船场僕妇的照料下,赵令甫梳洗一番之后,得知舅父还在歇息,便去寻了忠伯、杨叔和沈先生。 “三位叔伯在聊什么?” 他今日的心情不错,毕竟昨夜舅父对他的態度,可是远远超出了预期。 杨怀义有些不好开口,还是沈先生替他言道:“杨都头有意返回汴京,正在考虑何日启程。” 赵令甫闻言愕然,诧异道:“杨叔要走?” 杨怀义点了点头,道:“是啊!我此行就是为了把三郎安稳送到苏州,如今既然三郎已到了舅家,我的任务便算完成了,也是时候回京,重返疆场!” 他到底与李忠、沈樵等人不同,他是军伍世家出身,心中还有一番沙场建功、戍边卫国的抱负,总不好就这么一直糊里糊涂地留在苏州过安稳日子。 赵令甫听完这话便也明白过来,有些事终究不能强求,於是沉默良久,方才问道:“杨叔打算何日归京?” 杨怀义也在为难:“还未想好,毕竟来这一趟,还未当面拜会过主家,就此离去实在失礼!” 赵令甫微微点头,又展顏笑道:“若杨叔不急,不如且再多留几日,或许过两天魏叔便带著安神医来了,杨叔难道不想与安神医见上一面吗?” 杨怀义闻言也觉有理,便点头应下:“也好!那就依三郎的,再留几日!” 赵令甫又看向忠伯和沈先生,苦笑道:“忠伯和先生不会也要弃我而去吧?” 这话一出,二者当即表態:“少公子说的这叫什么话?我等受主公大恩,自然是要留下听候少公子差遣的!只盼少公子將来不要嫌弃我等本领低微就好!” 此言多有顽笑成分,杨怀义听了却觉有几分不自在,也补了一句:“某家要走,並非是弃三郎而去,只是吴地安寧,无我这般军卒用武之地。” “若三郎日后有事需我出力,只消一封书信,即便相隔千里万里,某家也绝不会推諉迟疑!” 以杨怀义的性格,说出这话,赵令甫还是信的。 “杨叔不必如此,我省得的!只是可惜,本来还想著等此番安顿下来,能请杨叔教我些武艺,现在看来,却是我没这个福气了。” 这话说的颇有些遗憾,也確实是他心中真实想法。 杨怀义却很意外:“三郎竟想习武?” 不怪他诧异,本朝重文轻武的风气是自太宗皇帝起便有的,此后歷代官家也都秉持著“与士大夫共天下”的理念,所以武人地位一直都很低下。 赵令甫自然没这种偏见,理所应当道:“习武能保家卫国、开疆拓土,还能行侠仗义、强身健体,有何不好?” 杨怀义一听此言,心中更是如同饮了杯美酒般畅快! 果然不愧是太祖皇帝的血脉,也不愧是世居兄的血脉! “那三郎是想学什么样的功夫?”,他此时也来了兴致,不禁问道。 这可把赵令甫给问住了,疑惑道:“什么样的功夫?” 难道是指哪个门派的功夫? 杨怀义给他解释道:“这杀人的功夫和打人的功夫不一样,沙场征战的功夫和走脚押鏢的功夫又不一样,所以想学功夫,你就先得明白自己为什么习武!” …… 第十一章 功分內外 …… 不得不说,杨怀义这番话说的还是很透彻的。 赵令甫脑袋也算灵光,立刻就把握住了关键,问道:“昨日曾听沈先生提起姨丈家,说姑苏慕容家传武学精深,不知与杨叔相比如何?” 杨怀义稍一沉吟,便道:“我倒不曾亲眼见识过姑苏慕容家的武艺,但江湖手段与军武功夫终究是两码事!” 见赵令甫眼神明亮,分明是对这个话题兴趣极大,杨怀义也不藏私,仔细讲解道: “军武兵卒,练枪棒,习弓马!这些兵刃杀伤力极大,且可以成规模的在军队普及,歷朝歷代,都是禁止民间私铸私用的。” “所以在兵刃方面,江湖手段多是钻研各类奇门兵器,比如樵夫用的柴刀、农夫用的钉耙、锄头,又或者是渔夫用的鱼叉、放牛人用的长鞭……总之五花八门!” “这些手段练好了便是绝学,也顶多一家一姓间或师徒间传承。若与士卒单对单较量,胜负许在两可之间,但要是五对五、十对十,那后者必胜无疑!” 赵令甫点了点头,倒是不难理解,比如说使鞭子的,一个人练好已经不易,想找出十个一脉相承,且都擅使鞭的,那就太难了! 反观刀枪棍棒,这些正儿八经的兵刃本就是为战阵准备的,而且易学易练,越成规模,越是厉害! 不过拋开兵刃这一点,赵令甫还有问题,於是再问道:“那要是不谈兵刃,只论拳脚,谁更厉害?” 他所好奇地,其实是“天龙”世界里那高深莫测的內功,想知道是否真有其事! 杨怀义脸色傲然道:“若只拼拳脚,那江湖草莽就更加不是我大宋武卒的对手了!太祖皇帝自创三十二式太祖长拳,打遍天下无敌手,绝对堪称万拳之祖,现也在军中广为流传,人人习练!” 沈先生此时却突然插了句话:“杨都头这话略微有些言过其实了吧?” 杨怀义眉头一挑:“哦?此话怎讲?” 沈先生也不是要跟他斗嘴,只是对大宋军武的现状有所不满罢了,於是道:“杨都头出自西军,说这话自然底气十足,可世人皆知西军久经战事、名將辈出,乃是国之利器,又岂是其他军卒可以相提並论的?” 听他这样说,杨怀义倒是不好辩驳了,显然对西军外的其他队伍情况,多少也有所了解。 赵令甫並不十分关心这些,只追问道:“太祖长拳竟有这般厉害?那西军之中岂不人人都是绝世高手?” 这是他刚才从杨叔的话语中发现的不合理之处。 杨怀义稍显尷尬,弱了三分底气道:“太祖长拳自然了得,但军中能精练全套三十二式者也不多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且军中高手与江湖高手最大的区別,其实是一个练外功,一个练內功!” 终於听到“內功”二字,赵令甫兴趣更浓了,连忙问:“这外功和內功又有何不同?” 杨怀义自己练的就是外功,所以先从外功讲起:“外功重在打熬筋骨、磨炼皮毛、增气血、涨劲力!练到高深境界,力能举鼎,倒曳九牛,而且筋骨强健,皮肤坚韧如牛皮,甚至堪比皮甲,刀剑难伤!” “如古之名將,一人一马,冲入万军从中,也能斩將夺旗,全身而退!” 赵令甫听得是热血激盪,真练到那个地步,恐怕便是如西楚霸王一般的人物了吧? 要往近些说,三国演义里在曹军阵营中杀了个七进七出的赵子龙,似乎也配得上这个境界! 写实派的万人敌啊! “那內功练好了呢?” 听完了军队里的外功高手,他对內功高手更多几分期待。 杨怀义却没再说话,反而看向沈樵,坦言道:“我与江湖好手接触不多,或许沈先生会更了解些。” 赵令甫当即把目光移向沈先生,后者也不推辞,摆开说书的架势,讲到:“这內功么,说起来深奥玄妙,可实际上就是练那么一口气!” 听他言之凿凿,赵令甫顿时面露怀疑之色,忍不住打断道:“先生莫非也身怀绝技,习有高深內功?” 沈樵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老脸也微微发红。 尷尬道:“这倒是不曾!不过我曾亲眼见过一位武林高手,对內功一事有所耳闻。” 赵令甫並非有意让他尷尬,便没再插嘴。 於是沈先生继续道:“內功练气,所以首重呼吸,每门功夫必定要辅以本门本派的呼吸法,方能练出成效!” “有的功夫行气走十二正经,有的功夫行气走八脉奇经,这就要求经络畅通,才能行功无碍。” “內功大成者,通常能延年益寿,对自身力量的控制也更精准,可集中全身气力,爆发於一点!” “故而,有人能飞檐走壁、踏水而行,有人能徒手裂石、铁掌开碑,还有人能传音入密、点穴定身!” 听到这儿,杨怀义冷笑一声:“呵!前面的倒也罢了,可所谓点穴定身,不过是江湖把戏耳,怎能当真?” 他是亲身经歷过的,对方的点穴功夫在他身上基本无用,所以自然不信。 沈先生却道:“杨都头这话又错了!点穴功夫確实存在,比如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便是江湖上一等高明的点穴功夫!” 不待杨怀义辩驳,他又接著道:“但诚如我先前所言,內功高手,行止皆要运气,气通经络过穴窍,所以点穴之法对內功高手来说影响最大!” “而如都头这样的外功高手,靠的是一身血勇、一身虎力,所以寻常点穴功夫用在都头身上,瞬间便会被血气冲开,自然无用。” 这倒是有理有据,听起来也可信几分。 赵令甫听得是精神振奋,脱口问道:“那若是既练外功,又修內功,双管齐下,岂不是天下无敌?” 杨怀义和沈樵皆是一愣,隨即笑道:“这两条路,任选其一便已艰难无比,能走多远还不好说,更遑论內外兼修?须知道,贪多嚼不烂!” 最后一句,便算告诫了。 赵令甫訕訕一笑,嘴上说著知道了,可心里却暗暗思量。 此路,別人走不通,却不代表他也走不通! 倒不是说他对自己的天赋如何自信,只因他知道“天龙”世界里,有一桩天大的內功机缘在等一个有缘人! …… 第十二章 未稳立足 …… 几人正说得热闹,忽有一王家下人过来传话,说是大官人醒了,这会儿急著要见小郎君。 王家舅老爷病中不便见客,李忠和沈樵他们是知道的,所以都未曾跟上,只赵令甫一人隨来者去见舅父。 进到起居室內,王晟今日的面色可比昨个儿夜里瞧著要好了一些。 “舅父!” “三郎来了!快过来!” 王晟靠坐在床榻上,刚才还在对著长姐的来信落泪,这会儿见外甥进屋,忙放下书信唤他近前。 待赵令甫趋步来到身边,王晟看著他,面上掛著发自內心的笑容,温和问道:“三郎昨夜睡得可好?” “舅父家中管事都是得力的,安排很妥当,外甥一切都好,舅父不必掛念。”,赵令甫笑著回答。 可眼神中却满含担忧,又关心道:“倒是舅父您,该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王晟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很是熨帖,復又惭愧言道:“船场这里屋舍简陋,也不曾提前备下丫鬟小廝,只能先寻了两个婆子去你身边照顾,委屈你了!” 赵令甫可没觉得委屈,打他穿越至今,先是在妙法院里待了半年,后又一路奔波月余,条件可不比如今更好。 於是真诚道:“舅父別这样说,外甥是赦罪之人,父亲含冤而死,母亲、兄嫂和阿姊又身陷囹圄不得自由,如今外甥能得舅父荫蔽,已是千好万好,又何谈委屈?” 王晟鼻头泛酸,喉结滚动,一时想到千里之外的长姐,一时又想起眼前这个小外甥的不容易,这孩子,苦啊! 红了眼眶又忍住,勉强稳定情绪道:“三郎不必多想,有舅父在,定不会再叫你受苦!且等两日,回了苏州城,舅父亲自给你挑几个得用的丫鬟和小廝在身边伺候!” “舅父虽没多大本事,前途上帮不了你什么,但总还不缺银子!” 赵令甫心中也是感动,可舅父刚才提到“过两日要回苏州城”却让他大感不安。 先前听说姑苏慕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便猜测自家那舅母是天龙毒妇李青萝。 今日与杨叔和沈先生谈及江湖內功,又提到了大理段氏一阳指,便愈发佐证了他的猜想。 若舅父真是被那“毒妇”暗中下毒所害,那此时回到苏州城,岂不是自討苦吃? 李青萝身边可是有她父母留下的不少江湖好手,而自己这边眼下只有一个杨怀义还將要离开,舅父手下更不必指望。 几乎瞬间,赵令甫就理清思路,苏州城,绝不能回!起码眼下不能回! 於是他略做斟酌,开口劝道:“外甥在这里一切都好,舅父只安心在此將养些时日,等局势稳定了,再回苏州城也不迟。” 王晟闻言不解,问道:“局势稳定?这是何意?莫非城中也出了什么乱子不成?” 在没有切实证据之前,赵令甫自然不会去提李青萝的事,一来舅父如今的情况受不得刺激,二来若是暴露出去,叫李青萝得知有自己这么一號人物暗中坏她好事,只怕他这条小命,也得和舅父一块儿交代出去。 所以要么蛰伏不动,动就得一击必胜! “舅父莫非忘了昨晚袭击別业的那伙乱民?外甥听说那些人先前便有衝击城门的暴举,被守城將士射杀不少,这才从閶门撤到寒山寺一片。” 他说的可都是不掺假的真话,由不得王晟不信。 见舅父面露惊讶之色,赵令甫又道:“不仅如此,外甥还听说,近来时疫渐起,尤其是几处城门那里聚集的流民,疫情正严重!” “舅父本就病著,昨夜受了惊扰被迫转移已经伤身,若再经舟车之苦便更不利於养病。更何况还有时疫凶险,这苏州城一时半刻当真回不得啊!” 言辞恳切,条理清晰,王晟没法儿不被说服。 赵令甫却还没说完,又补充道:“此外,外甥在来的路上听闻舅父病了,而吴中庸医久治不愈,便已提前派人去江寧府请一位神医。” “此人医术了得,號称『退阎罗』,乃是我父亲生前第一倚仗的杏林圣手,定能治好舅父病症!” “算算时日,再有几天,人就该到了,舅父乾脆在这里等等,等医好了病,养好身体,城中风波平息,再回去也不迟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更让王晟心中感动,再不好辜负自家小外甥的一番孝心,便欣慰应下:“好!就依三郎!咳咳咳——” 眼见目的达到,聊了这么久,舅父精力已有些不济,又咳嗽起来。 趁侍者帮他拍背顺气的功夫,赵令甫便道:“舅父多休息,保重身体,外甥就先退下了,明日再来陪舅父说话。” 王晟止住咳嗽,微微缓了口气,点头道:“好!你先去吧!有什么需要,只管跟管事的说!” 赵令甫自然没有二话,乖巧地从舅父房里退了出来。 抬眼望天,正是十月晴光好,閒云任去留! 眼下他要面对的,其实就两件事,一是治好舅父的病,因为只有舅父好好地活著,自己才能安安稳稳在苏州城立足。 二是解决掉李青萝那个大麻烦! 虽然还没有十足把握確定对方的身份,但根据已知信息推断,八成不会有错。 可具体要怎么处理,却得好好琢磨一番。 让舅父休妻?只怕对方恼羞成怒,会更快更乾脆地痛下杀手! 直接先下手为强?对方身边好手眾多,且擅使毒药,背后更有丁春秋和李秋水两大高手,若硬碰硬只怕是以卵击石! 惹又惹不起,打又打不过,想按规矩律法办事还得担心对方不守规矩,当真是不好办! 一时想不出头绪,人已回到了住处。 刚回神,就见杨叔守在他门口。 “杨叔?是在等我?” 杨怀义点了点头,开口第一句就是:“三郎是真心想学武?” 赵令甫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咧嘴笑道:“杨叔愿意教我?” 杨怀义並不迟疑,显然已经想好,点头道:“不错!你若真心想学,我便教你!” 赵令甫喜意更浓:“那杨叔这是愿意留下了?” 杨怀义面色一滯,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赵令甫看明白了,喜意被冲淡些许,但还是笑道:“那就请杨叔教我太祖长拳吧!毕竟是祖宗所创,我虽不肖,却也该学!” 杨怀义鬆了口气,郑重道:“好!” …… 第十三章 太祖长拳,隱忧家贼 …… 赵令甫想学太祖长拳,並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先前听杨叔和沈先生给他分析过內功和外功的区別,心中便已有所打算。 那高来高去、飘逸如仙的內功手段,是一定要有的,否则来天龙世界一趟,岂不遗憾? 但却不必自己辛苦去练! 聋哑谷聪辩先生处,可是有著逍遥派掌门无崖子的七十年北冥真气传承等在那里! 想那原著中的虚竹,虽秉性仁善执著,但资质却实在愚拙鲁钝。 只因误打误撞破了珍瓏棋局,才被无崖子选中,传承毕生修为,並將逍遥派掌门之位传给他。 但他不情不愿、百般推辞,甚至还觉得此事有害他的向佛之心。 既然如此,自己何不做件善事?代他去受了那桩机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好叫彼辈安稳当他的小和尚! 而有了这层打算,內功方面自然就不必再下功夫。 毕竟他可记得,虚竹在接受传功前,可是先被无崖子废去了一身少林內力。 先练后废,何苦来哉? 所以赵令甫十分清醒,打定主意只练外功即可! 倒也不指望练成什么外功高手,但求一个身强体健、病邪不侵就好。 选中太祖长拳,一是如他对杨叔说的那样,將祖宗拳法传承下来。 二是此拳法被杨叔尊为万拳之祖,显然一招一式都是经过雕琢打磨的,用来扎实根基必定再合適不过。 杨怀义自然不会知道,赵令甫那小脑袋瓜里都想了些什么弯弯绕,在他看来,三郎习练太祖传下来的太祖长拳,本就是应当应分的。 “那三郎准备何日开练?” 既然一个决定学,一个决定教,那就该定下个时间章程。 赵令甫略一思索,不答反问道:“杨叔觉得我修炼这套拳法,需要多少时日。” 杨怀义是练过兵的人,也曾教过许多士卒打太祖长拳,快的慢的心里都有数,於是不假思索道:“每个人的根骨资质有好有坏,若只记拳脚招式,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个月。” 赵令甫小眉头一皱,这与他预期的可不大相符,疑惑道:“这么快?真能练成一套拳法?” 杨怀义笑道:“练拳是水磨功夫,需要日復一日的修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所谓拳不离手便是如此!” “想要练成,练出真本事,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哪个敢说入门?” “我所说的三五日也好,十天半个月也罢,只是传授拳招罢!至於记熟招式后,能练成什么样,那就得看你自己肯下多少功夫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嘛!” 赵令甫懂了,就好比后世那些每天在公园上打太极拳的退休大爷,一招一式也打的像模像样,但空有招式是没用的,还需要真正练出力气,懂得活学活用才行! 正如一句非常有名的电影台词所说:两三年的猫脚功夫,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夫,你挡得住么? “今日有些迟了,不如就从明日开始可好?” 赵令甫也不想拖得太久,杨叔留在苏州的时间有限,能早一天学会招式,便能多得一天指点。 毕竟他可从没想过利用学武这个藉口,一直绊著杨叔不让他离开。 人,可以自私,但不能太自私! 杨怀义欣慰地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好!明日卯时初,你来寻我!” 卯时,也就是早上五点到七点,对后世人来说可能有些早了,但在北宋,这就是正常的点卯时间,跟后世上班打卡一样。 这个时代的晚上,又没多少娱乐活动,了不起熬到八九点钟就该睡了,第二天可不就醒的早些? 赵令甫对这个时间安排並无异议,乖巧应下。 敲定此事后,杨怀义前脚刚走,后脚沈先生和忠伯便联袂而来。 “沈先生和忠伯也有事找我?” 他倒是猜不出二人的来意。 沈先生先道:“好叫少公子知道,我是个閒不住的,待在这里实在无趣!” “那先生的意思是?”,赵令甫心头一紧。 沈先生似乎也看出他的担忧,笑言道:“少公子不必多虑!我只是想著魏东兄弟去江寧府接人,还不知道我等已转移到横塘船场,怕他回程走错了路直接进城,所以打算提前去许市或望亭一带迎他一段。” 赵令甫这才鬆了口气,他是真怕身边这些叔伯一个个都离他而去! “这倒不是要紧事,不过魏叔昨日才动身,一去一回总得几日,先生又何必走那么早?” 沈樵摇头笑道:“实在是閒不住啊!” 赵令甫没有再劝,只道:“那我去寻舅父说说,借一条船来送先生过去!” 沈樵大手一摆:“哎!何必麻烦?此地船多,隨便租用一条即可,舅老爷还在病中,不值得为这般小事打扰。” 赵令甫点了点头,又道:“那先生多带些银钱,我那包袱里还有不少,我去给先生取来!” “不用不用!说书人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吃喝不愁了,杂物带多了,反而累赘!” 沈先生的洒脱,有些时候当真叫人羡慕。 聊到这个份上,赵令甫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行礼道:“那,祝先生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沈先生笑著还礼,瀟洒离去。 只剩下一个忠伯,赵令甫苦笑道:“忠伯莫非也有打算?” 李忠摇了摇头:“魏东去了江寧,沈樵閒散惯了,杨都头也待不了几日,少公子身边总不能一个得力的人不留。” 听到这样贴心的话,赵令甫总算踏实几分,好奇道:“那忠伯这是?” 李忠低声道:“方才属下同此地管事出去转了一圈,又閒聊一阵,发现此人极有威望,外间船场的工人、匠师也都对其十分敬重!” 赵令甫不明其意,问道:“什么意思?” 管事的能服眾,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么? 李忠略微顿了顿,解释道:“此人在船场管事已久,气焰极盛,大小事宜一言而决,颇有主家风范!属下虽不了解吴地风气,但强奴压主,往往是祸乱之始!” 赵令甫此时也听出利害,心头一沉。 李忠继续道:“王家舅老爷如今病重,且膝下无子,若不幸真出了什么意外,这船场易主,或也只在旦夕之间,不得不防!” 赵令甫相信忠伯的判断,忠伯有管家之能,是出了名的心明眼亮,他那双眼睛看人极少有错。 一个生了异心的家奴,和一个病入膏肓的家主,弄不好便要酿成祸事。 而且从內杀来,可比外头流民寇乱要难防得多! …… 第十四章 假侄儿心里藏奸 …… “那忠伯以为,现在该如何是好?” 赵令甫虽一时没什么主意,但想著忠伯既然来报,说不得便有对策,於是当即请教道。 李忠並不迟疑,坦言道:“此事还不宜声张,眼下外界传言舅老爷已药石无医,將不久於人世,彼辈或也在等舅老爷自己支撑不住!” “所以暂时应当不会有什么妨碍,毕竟恶奴弒主的名声可不好听!” 赵令甫闻言却是冷笑一声:“似这等存了悖主之心的狐狼之徒,还会顾念名声好坏吗?” 李忠心下凛然,连忙劝道:“少公子还需以大局为重,此时若將事情挑明,只怕会逼其狗急跳墙,反而不妙!” 赵令甫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很快稳定心绪,面上恢復平静,点头道:“我省得!不过既然已经看出了此人不妥,总要有所防备才是!” 李忠对此不置可否,其实按他的想法,以不变应万变方为正理。 只要等魏东將安神医带来,治好了王家舅老爷,区区一个船场管事还不隨意摆弄? 但自家少公子有想法有主见终究是件好事,他总不好急於否定,那样只会磨灭了年轻人的锐气! 所以思量一阵,他便说道:“少公子言之有理,属下会继续与此人周旋,暗中探听虚实並麻痹对方。” “此外,还可请杨都头多加防备,护卫舅老爷安全,在必要的时候,直接出手擒住此人,以保万无一失!” 赵令甫听忠伯提到杨叔,顿时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杨叔是何等英雄?就凭船场这些人,多半不是其一合之敌,拿一个管事还不手到擒来? 断不会给彼辈兴风作浪的机会! “那就有劳忠伯,先將此事说与杨叔知晓!” 李忠也不推辞,当即领命去了。 赵令甫独自回到屋內,舅父著人安排的那两个僕妇仍守在这里。 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先前一直在船场浣衣、帮厨,只因有些带孩子的经验,这才被派到他身边照顾。 左右閒著也是閒著,赵令甫便主动跟她二人聊起了天。 一会儿问问舅父的情况,一会儿打听打听他那个舅妈的消息,一会儿还聊聊这船场的管事…… 在北宋,这个岁数的妇道人家,就跟后世的村头大妈差不多,是最喜欢串閒话的。 大事她们不问不理,但那些个风月八卦,只要过了她们的耳,那就必定传个有头有尾! 至於这头尾是打听来的“真相”,还是她们自己臆测杜撰出来的,那就说不准了。 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赵令甫毕竟是主家的公子哥,所以有些东西,这二人还是不敢胡说胡诌的。 但即便遮遮掩掩,也还是叫赵令甫从中挖掘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比如自家舅母姓李! 这个时代,女子的闺名通常是不会被外人知晓的,否则便於名声有碍。 当然,那些青楼楚馆的名妓,並不在此列,也无闺阁清名可言。 得知了舅母姓氏,赵令甫心中已再无半点怀疑,必是李青萝无疑! 至於传闻中的六月生女,两个僕妇不敢谈,赵令甫一个小辈也不方便问。 不过谈及船场管事,那就没甚顾忌了。 “王管事是大官人的侄儿,这么多年,船场大事儿小事儿都是他说了算。” 僕妇说的这句话,可是让赵令甫大吃一惊。 不是家僕么?怎的就成了舅父侄儿? 而且那个王管事,他昨夜来时可是见过的! 虽然没太注意其样貌人品,但隱约记得此人应有三十岁上下,比舅父还年长一截!怎就成了侄儿? 更何况,自家母亲有几个兄弟,他还能不知道么? 於是当即追问道:“王管事竟是舅父侄儿?” 许是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小郎君才是大官人正儿八经的亲外甥,那僕妇訕訕解释道:“是大官人早年认下的!” 这里面又是一桩旧事,舅父少失怙恃,当时的汴京,虽然繁华,但生活的压力也很大。 就连一代文豪欧阳修,都曾感嘆: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 他身为官员、身为文豪,在汴京城都需租房而住、生活拮据,可想而知彼时的汴梁房价物价有多高! 三槐王氏虽然名气大,但舅父这一支到底没落了,也不好总靠宗族接济。 於是在长姐出嫁后,他便跟著二姐移居江南,在此地置產立业。 有了家业,便需要人手打理,王管事便是那时过来攀的关係。 什么五百年前是一家,其实八竿子都打不著。 乱八七糟扯了一通,就这么厚著脸皮定下了叔侄名分。 王晟对这个认下的“大侄儿”倒很倚重,將他安排在了船场这样重要的地方管事。 年头一长,便有那不明真相的,分不清“大小王”了! 两个僕妇说的没那么清楚,但赵令甫却还是能听得明白,也大致知道了王管事是个怎样的货色。 半晌时光,一晃而过。 简单用过晚食,他又去陪舅父说了会儿话。 “舅父身边怎么不多留些人手照顾?” 倒是没提那王管事,只有意作无意,先了解一下舅父身边这些人的情况。 王晟倒是没做他想,这会儿刚喝了药,又吃了些粥,所以精神还算不错。 “昨夜撤得匆忙,別业里那些个丫鬟婆子,行动到底不如进喜、进福他们这些小子利索,难免有个先后。” 进喜和进福,应该便是屋內负责端茶倒水、照顾烛火炭盆的这二人了。 俱是中等身材,並无什么特別之处。 王晟缓了缓,又道:“他们都是在我身边伺候惯了的,倒也顾得过来,只是这几日难免要辛苦些。” 赵令甫点了点头,又好奇问道:“那大夫和负责熬药的婆子呢?这些莫非也没跟过来?” 王晟咳嗽两声,看向一旁伺候汤药的进喜,后者便回话道:“小郎君有所不知,大官人这段日子请的大夫多了,没有固定的。至於熬药的婆子,药材和药罐我们都带上了,船场这边总还不缺人手。” 现在熬药的婆子是船场的人,而船场的人,八成便是王管事的人! 若对方真起了歹念,从汤药下手,那事情可就不妙了! …… 第十五章 戒骄戒躁 …… 从舅父房里离开以后,赵令甫心中不安,便又去寻了一趟忠伯。 將下午从僕妇处探听到的消息,以及刚才得知的情况,全都仔仔细细说与对方知晓。 不料忠伯听完,只是笑呵呵地宽慰道:“少公子无需太过忧虑,事情还未发展到那个地步,朝廷律法又不全是摆设!” 朝廷律法? 听到这几个字,赵令甫倒先愣住了。 律法有用么? 某种程度上说,应该还是有用的,否则他一家子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但那些聚眾暴乱的流民,可不像是敬畏朝廷律法的人! 天龙江湖里,那些草菅人命、惩奸除恶的武林强手,也不像是敬畏朝廷律法的人! 所以在见识了这些、认识到天龙以后,他似乎也对朝廷律法失去了敬畏,默认了一些法外之地的存在。 但此时经忠伯这么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可不是什么人都敢视朝廷律法如无物的! 流民寇乱,是因为走投无路,但凡有的选,他们都不会选择去对抗律法、对抗朝廷! 至於那些个江湖草莽,其本身是个什么性质那还用说么?以武犯禁本就是他们的常態啊! 而正儿八经的良民,像读书人、有田有地的农人、有手艺傍身的工人,以及有生意头脑的商人,这些可都是习惯了在律法规制下生活的。 儘管这些人里面也有一部分心思活络、心肠狠辣,最喜欢巧立名目、去钻律法和制度的空子,但极少明目张胆地去破坏规则。 赵令甫原本混沌不清的世界,此时陡然变得明晰起来。 律法作为一条准绳,將朝野上下分成涇渭分明的两种人。 对待他们,应该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行为逻辑! 那按照这个思路来分析,王管事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拋开人品来看,他是个活在律法规制下的人! 既没有占山为王的能耐,也没有落草为寇的勇气,他想要活的滋润,能依靠的,恰恰是朝廷定好的规则、立下的法度。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此人不会轻易踏出那一步,除非有巨大的利益可图! 诚然,横塘船场对他来说应该算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但眼下,舅父已然重病难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苦熬不住了。 这个时候,对方只需要多点耐心,就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然后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用规则上的漏洞去谋取利益! 既不用担什么风险,又不损伤自己的名声,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何乐而不为呢? 反过来看,若他真猪油蒙了心,在舅父汤药上做手脚,一旦事发,那他可就什么都没了! 杀人抵命,天经地义! 便是侥倖免死,也得刺配充军,与富贵荣华无缘。 怎么看,都不划算! 想明白这一层,赵令甫终於意识到,这段时间的经歷,已经让他变得很浮躁了。 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並非歷史上那个纯粹的北宋,而是掺杂了武侠元素后,那股浮躁更是满溢了出来,显露於言行! 几乎將人生当成了一场游戏! 忠伯这个时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將自己拉回了现实。 王管事的事,其实只是个引子,背后暴露出来的问题才更值得他深思。 “我明白了!多谢忠伯提点!” 赵令甫並不確定这是不是忠伯有意为之,但他经此一事,確实得到了成长。 李忠微微一愣,隨即欣慰一笑。 在他看来,自家少公子才五岁,能做到如今这样,已经是世间罕有,不必求全责备! 明月东升西落,一夜浪静风平。 次日一早,卯时未至,赵令甫便已醒来,收拾妥当后,如约来到杨叔门前。 二人行到后院,地方还算开阔,而且只练拳脚,倒也用不著太大场地。 “三郎,我先打一套,你可看好了!” 赵令甫郑重点头,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 杨叔微微一笑,隨后拉开架势,一边打拳,一边讲解道: “太祖长拳,攻防一体,起如风,击如电,前手领,后手追!” 赵令甫不懂拳,只觉得杨叔打出的一招一式,动作舒展,大开大合,而且刚劲有力,迅猛有度。 行拳过步,长打短靠,光是看著,便能觉出其中厉害。 三十二式长拳,杨叔打得並不算快,但赵令甫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没办法只看一遍就完全记下。 整套拳招打完,杨怀义便开始一招一式地传授。 该怎么形容呢? 杨怀义打的是拳,赵令甫学的像广播体操。 他那小脑袋瓜,就算变年轻了,似乎也没那么好使,第一遍没看明白就算了,可后面一招招拆解,那可是杨叔掰开了揉碎了硬往他嘴里餵啊! 即便如此,他还学不到点儿上,进步缓慢。 果然,自己跟武学奇才之间,还是有点差距的! 一个教,一个学,一个时辰下来,杨怀义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心情复杂道:“今日,就先学到这里吧!” 赵令甫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他是真没想到,练拳竟这般辛苦! 但想想今日的收穫,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三十二式太祖长拳,一个时辰练下来,自己便已学会了三招。 虽然出拳还不稳,步法和拳招还不能同频,发力技巧还没掌握…… 但进度也不算太慢吧? 起码不是最慢的! 毕竟杨叔先前说过,半个月才记熟招式的人都有。 杨怀义此刻却在心里叫苦,早知道三郎武学资质,如此……平庸,他就不该主动提起要教他学武! 要是以后都照今日这个进度,那得教到什么时候? 他先前说的资质差些,要学十天半个月,那是一批人一块儿学! 像他今天这样手把手教学,还学这么慢的,实在少有! 而且学太祖长拳,可不光是拳招,对应的步法、发力技巧、实战运用等,才是真正耗时间的东西。 若非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这会儿他真想撂挑子不干了,这个拳爱谁教谁教! 赵令甫倒没多少自觉,回去梳洗一番,早食时更是胃口大开。 …… 第十六章 大宋神童多矣 …… 太湖地区盛產螃蟹,当地人都知道“九雌十雄”,九月雌蟹蟹黄饱满,十月雄蟹蟹膏肥厚,正是吃蟹的好时节。 就连早饭,都有一盘蟹粉豆腐羹和一笼蟹黄汤包,搭配著一碗羊肉暖汤,当真是鲜掉舌头。 这还只是在城外船场,都说条件有限,要是进到苏州城內,那指不定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呢! 还是沈先生那句话说的对,外面的灾荒饥饉,跟大户人家又有什么妨碍呢? 饱食一顿后,赵令甫照例去舅父房里走一趟,陪著聊上几句。 “今日又降温了,三郎怎得还穿这么单薄?” 王晟今天倒是不怎么咳嗽,但瞧著可不大精神,说出话来也没多少力气。 赵令甫见状,也是不由心中嘆息,只盼著魏叔能早日带著安神医回来。 勉强笑道:“外甥来得匆忙,忘了多备几件冬衣,不过眼下还不算冷,这样穿也够用了,舅父安心养病才好!” 王晟一听说他没备冬衣,哪还理会他后面说了什么,直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已入了冬,早晚寒气厉害,万一害了病气,怎么得了?咳咳——” 说到情绪上来,又忍不住一阵咳嗽,白纸一样的脸上,都涌现出一抹血色。 赵令甫连忙告罪:“舅父莫生气,都是外甥的不是,一会儿我便找人去外头的成衣铺子看看!” 王晟仍不满意,又道:“也莫一会儿了!现在就去!让进喜陪著你去!先买几身暖和的、合用的,等回到城里,我再请宝衣阁的大师傅来给你量体裁衣,好好置办!” 面对病榻上还如此“强硬”的舅舅,赵令甫也是无可奈何,总不好再惹舅父情绪激动,咳嗽不止吧? 所以只能乖乖应下! 临出门前,他倒没忘说正事:“舅父,外头流民之患还未平息,舅父身边不能短了人护卫。” “我身边的杨叔,也就是先前去別业给舅父报信的那人,是西军都头,本事极好。这几日,让他留在舅父身边护卫,可好?” 王晟面露意外之色,摇了摇头道:“这如何使得!我是什么位份?无官无爵,哪好叫人家在我身边护卫?” “我知道三郎一片孝心,可来者是客,又於你我舅甥二人有恩,此事不妥!” 赵令甫却坚持道:“舅父!时下灾荒未平,人心浮动,局势实不明朗,若再有乱起,如之奈何?舅父但有闪失,外甥也必不能独活!” 王晟满眼惊讶,良久方才应下:“好罢!你去请那位杨都头进来!” 就算真要接受对方的护卫,也得先当面谢过,如此才不算失礼。 待赵令甫面带笑意出了房门,王晟才嘆了一口气,满眼欣慰地对进喜进福两个伴当道:“长姊也是有福气的人,能有三郎这样一个聪慧懂事的孩子。” 进喜、进福自幼跟在自家大官人身边,读书识字时都不曾避了他们去,自然明白大官人的意思。 前者笑道:“这不也是大官人的福气?都道本朝多出神童,依小的看啊,小郎君也是个神童哩!来日若是进学科举,说不得便能成了状元相公呢!” 这就是吉祥话了,王晟只笑笑,也没当真,虽然三郎表现得比同龄人要沉稳聪慧许多,但跟那些真正的神童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 比如太宗朝的杨亿,天资聪颖,七岁能属文,十一岁时文名入太宗之耳,召其入宫中测试。 太宗令他赋诗、论对,此人“下笔立成,词义典雅”,当场获赐“秘书省正字”。 还有真宗朝的晏殊晏相公,五岁能诗,十四岁便过了殿试,被赐予进士出身!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夸张的是蔡伯俙!此人三岁时,便因能背诵邻居举人写的祝寿辞,而被举人建议参加童子试。 后在廷试中背诵真宗御製诗,表现十分出色,深得官家喜爱,被赐进士出身,授秘书省正字,並担任太子赵禎伴读。 不到四岁的进士!放眼古今,可还有第二例? 至於乡野神童,更是多不胜数,比如金溪民方仲永,也是隨著王安石王相公的一篇《伤仲永》,才为时人所知。 有这样一群珠玉在前,赵令甫表现得再怎么早慧,也不至於引人怀疑,至多夸一句“神童”耳! 而想到进喜方才提到的进学科考,王晟却不由一嘆。 本朝对宗室子弟的管控,一直是非常严格! 那些被封了閒官、授了爵產的宗室子,几乎一辈子都出不得京城,也谈不上什么仕途发展,都被限制得死死的! 不过这几年情况倒是好些,熙寧二年颁布了《宗室法》,对宗室进行改革,允许宗室子弟应举入仕。 按服属远近逐次降杀宗室待遇,五服之內的近属宗子,仍享有赐名授官的待遇,並可以参加锁厅试;而疏属宗子,也就是五服之外的宗室子弟,则取消赐名授官,只能通过参加科举获得官职。 像赵令甫这样的除名宗室,身份上等同庶民,倒不禁科考。 但赵世居可是被以“勾结李逢、李士寧,阅读图讖,语涉悖乱”这样的罪名赐死的! 虽非谋反大罪,不必连坐妻儿,但除名是真、监禁也是真! 赵令甫若真想走科举入仕的路子,又岂能不受影响? 难啊! 没给王晟太多长吁短嘆的机会,赵令甫便带著杨怀义回来,进到了屋內。 王晟毕竟还病著,与杨怀义之间又没有旧交情可敘,所以只简单聊上几句,全了礼数,此事就算暂且定下。 赵令甫也没再多待,在进喜的陪同下,一路出了船场。 “小郎君,河对岸就是横塘驛,客栈、酒馆、商铺都有,这会儿还早,要不小的领您先逛上一圈儿?” 进喜看著木訥,性子却还有几分伶俐。 赵令甫隔河望去,如今的横塘驛大抵也是个如许市一般的商镇,虽有驛站之名,但论繁华程度,两地却不相上下。 “也好!” 他在来苏州的路上,倒也经过一些看似繁华的地方,只惜因要赶路,一直都没机会真正逛上一回,不曾领略到北宋市井的真正风物。 如今虽还不能说彻底安稳,可抽出半日游逛却是於时局无碍,正合他的心意。 …… 第十七章 撒初雪,脚店逢士子 …… 两人刚从踩云桥上下来,天上便簌簌撒下碎雪,如同过了筛网的盐粒子一般,落在脸上便是一点冰寒。 “才刚过十月半,苏州地处江南,竟也会这个时候飘雪么?”,赵令甫颇有些意外。 上辈子,他曾在苏州小住过一阵,印象中,雪天並不常见,而且一般来得也晚,得到每年十二月下旬。 当然,这里涉及到一个农历和阳历的转换问题,大体而言,二者相差其实也就半个月左右。 进喜解释道:“会有的,尤其是最近几年,初雪降得都早,差不离就在这两天。” 一边说著,一边见“盐粒子”越落越急,砸在脸上都隱隱有些疼了,才连忙道:“小郎君,咱们先去对面脚店里避一避吧!” 赵令甫年纪小,皮肤正嫩,更受不得那些“冰刀子”一样的雪点剐蹭,当即跟著他往店里躲。 北宋採用的是“榷酒”制度,也就是官府垄断了酒水的生產、运输和销售等环节,跟后世国家对菸草的管控类似。 在这个制度下,便有了正店和脚店的区別。 前者是指那些获得官府许可,被允许购买酒麴自酿酒水並可以进行批发零售的大酒楼。 现如今的东京汴梁,记录在案的,共有七十二家正店! 苏州城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在本朝也是排的上號的重要州府,所以城中也设有一十八家正店! 至於脚店那就多了,它们日常经营的酒水,都是从正店里批发过来,然后再往外售卖的,属於“二级经销商”。 横塘虽然不差,但苏州城这么大,拢共一十八家正店,肯定开不到这里,所以此地只几家脚店撑著。 眼下天色还早,店里本没什么客人,可这雪粒子一落,呼啦啦就挤进了不少。 掌柜的和店小二眼头活,忙上前招呼著一眾客官落座。 旁的不问,只先沏上一盏热茶,自有那磨不开脸面的,多少也得叫一盘点心意思意思,总不能占著人家的地方,还白喝人家的茶水不是? 赵令甫是不缺这点钱的,所以早早寻了张桌子坐下。 邻桌坐著几个年轻士子,有的內穿丝绵夹袄、外罩大袖襴衫,有的身著紫衫、外披毛氅。 头戴软脚幞头、足登布袜毡靴、腰间或系角带或系蹀躞带,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些士子个个家境殷实! “八郎,你方才那一联作的分明极好!途穷歇马驛中且享閒逸;云倦棲身亭畔漫赏烟霞。意境淳美,更显横塘之妙,用来做横塘驛亭的楹联,分明再好不过!” “就是就是!怎就让那叶家四郎占了便宜?依我看啊!分明是县尊大人决断有失公允!” “不错,还有那驛丞,根本就毫无公正可言,一门心思向著叶家!” “……” 这些人,年纪看起来都在十五六七,此刻坐下了还义愤填膺地说个不停。 背对著赵令甫而坐的一个年轻士子,也就是被眾人唤作“八郎”的那个,此时连忙笑著安抚友人:“也不能这样说,叶家四郎那一联作的並不逊色於我,人临歇脚驛亭暂作安所;风送传书古道遥连远途,气象开阔,襟怀高远,確实胜我一筹!” 最先开口那人还是不忿道:“我等皆知八郎气度,可又何必替他说话?吴县谁人不知,此番修建横塘驛亭,他吴中叶家出钱出力?”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八郎”笑道:“叶家出钱出力,修建驛亭,乃是造福乡邻的好事,顾兄怎能因此不满?” 那顾姓士子顿时气急:“好你个范八郎,我替你鸣不平,你反倒要来绕我!他叶家修驛亭自是没错,但既先说好了比试楹联,取其优者刻录亭门之上,那就该秉公而断!” “岂能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將好好一场文会,当作他叶四郎的扬名之机,把我等全做了陪衬?”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討论激烈,赵令甫就坐在他们邻桌,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倒也大致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要说这横塘驛亭,上辈子他也是去过的,只不过去的是后世重修的那个。 门上那副楹联,虽不知是何人所留,但却与这些士子方才吟诵的两副皆不相同。 心下比较一番,还是后世留存的那副更佳! 进喜见小郎君听著那些士子谈话,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时而皱眉,时而微笑,像个小大人似的。 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好奇问道:“小郎君也喜欢对句联诗?” 赵令甫笑而不答。 进喜料定他是喜欢的,便又小声问道:“那方才这些人谈到的两联,小郎君觉得哪个更好?” “都好,也都不好!” 赵令甫这是真心话,说“都好”是相对於他自己的真实水平而言,说“都不好”则是相对於横塘驛亭那副传世楹联来说。 不想他二人的对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也被邻桌那些士子给听了去! 纷纷把目光看来,见那“口出狂言”之人,竟是个无知的黄口小儿,便不欲理会。 偏那顾姓士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半带训斥地说道:“你这孩童,才识得几个字?就敢妄言八郎和那叶四郎的楹联好坏?” 他倒未必有什么坏心,只是这话听来实在叫人不痛快。 年轻人总有一时意气,赵令甫虽两世为人,但岁数其实並不算大。 既然那后世楹联就在嘴边,他便乾脆隨口借来,权当教这些士子个乖! “客到烹茶旅舍权当东道,灯悬待月邮亭远映胥江。” 童音脆亮,掷地有声! 顾姓士子听罢,面上瞬间浮现错愕之色,其余人也俱是讶然失声,各自咂摸起这副对联,越琢磨越觉精巧! 妙啊! 这一联,上联生动温暖,饱含待客热诚,下联绘灯光江景,诗意朦朧。 用作横塘驛亭楹联,分明再恰当不过! 那范八郎最先回过味来,眼放精光,面向赵令甫拱手一礼,道:“小郎好文采!在下姓范,名正民,家中行八,方才友人一时激动,言语之间或有冒犯,正民代他向小郎致歉,还请原宥则个!” 顾姓士子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赵令甫脱口而出的这一联,的確叫他嘆服。 再想起自己先前说的话,不由涨红了脸,很有些窘迫,但还是道:“我自己说错了话,怎要你范八郎代为道歉?” 说罢,也衝著赵令甫拱手一礼,还微微躬身,赔礼道:“在下姓顾,名诚,家中行二,方才小覷了小郎,出言不逊,现在此赔礼了!” …… 第十八章 交新友,吴地几大家 …… 他二人这般郑重其事,属实出乎了赵令甫的预料,先是为之一愣,隨即又心生惭愧。 这范家八郎顾家二郎身上,倒真有几分君子气度。 赵令甫捫心自问,换做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屁孩落了脸面,那是绝拉不下脸来当眾向其拱手致歉的。 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二人的襟怀! 反观自己,用剽窃来的楹联充门面,实在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 想到这儿,赵令甫不由小脸一红,连忙起身还礼道:“范八郎和顾二郎言重了!小子赵令甫,家中行三,方才无状妄言,实有不妥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范正民笑意温和,瞧著便有几分君子如玉的品格。 他本惊喜於赵令甫那一联的文采,现观其小小年纪却行止大方,不卑不亢,言谈稳重,心下便更添几分欣赏。 “三郎不必过谦,你方才所吟的那一联极好,融情於景,妙到毫巔!在下佩服!” 对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孩童直言“佩服”,还没有丝毫作偽之色,非心胸开阔之人所不能为! 只凭这一点,赵令甫就自愧弗如,心中惭愧之余,也不由生出几分佩服与敬重。 顾诚这时也道:“不错!三郎方才所对楹联极是巧妙!可是早就有了腹稿?今日本也打算去参加横塘驛亭文会的?” 他问得真诚,看起来確实不曾因方才那点不愉快而心生芥蒂。 此子虽有些文人傲气,但骨子里却也像个赤诚的,赵令甫对他观感同样不错。 正待应答,却听身旁的进喜突然插嘴道:“郎君这便想的差了,我家小郎君昨日才到苏州,还不曾听闻什么文会,哪里就打好了腹稿?” 他这话接得有些不合礼数,但眼下却也无人介意。 顾诚更是惊讶不已:若非提前打好了腹稿,那便是即兴而作? 顿时,他看向赵令甫的目光,更是带上了几分敬佩,感慨道:“三郎信口拈来,便有如此佳句!这等天赋才情实在叫人嘆服!” 赵令甫听得是浑身不自在,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別人越是夸讚,心里就越彆扭。 略带不满地嗔了身旁进喜一眼,这傢伙没事乱接什么话? 进喜留意到自家小郎君的眼神,心里却一头雾水,怎么?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说错了?怎么小郎君这样看他? 他刚才心里想的简单,自家小郎君文采如此出眾,那將来还不得士林扬名啊? 方才范正民和顾诚报出名號,他便心下暗惊,大致猜出这些人的出身来歷。 今日之事,足以作为一段佳话,怎能因那顾家二郎的一番话叫人误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郎君年纪小,或许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但他却须得尽到职责,將事情说说清楚,好叫人知道自家小郎君纯粹是才思敏捷! 赵令甫当然不会知道进喜的小心思,这会儿也只能硬著头皮谦虚道:“顾二郎谬讚了!小子愧不敢当!” 有才而不张扬,范正民又见到他一处优点,当下便动了与之结交的心思。 “三郎不是吴地人氏?” 赵令甫含糊道:“然也!小子出身汴梁,奈何家道中落,特来姑苏投奔舅父,现寄居在舅父王家。” “早听人说『京师胜概,士子风流』,我还不全信,今日见了三郎,方知此言不虚!” 范正民这话,就算是盛讚了。 还不待赵令甫有所回应,一旁的顾诚却又问道:“王家?可是崑山王氏?” 正如三槐王氏是太原王氏的分支一样,崑山王氏也是三槐王氏的分支。 赵令甫早就从沈先生那里把这些情况打听清楚,於是点头道:“正是!” 时下,苏州下辖吴县、长洲、崑山、常熟、吴江五县之地,其州府治所设在吴县。 这也就是为何崑山本在苏州东南,王晟却还要在西边的吴县另置產业,都是为了向政治与经济中心靠拢罢! 既互通了姓名,又报出了出身,几人便也顺理成章地聊了下去。 赵令甫这才得知,范八郎竟是已故范文正公的亲孙! 范公何许人也? 那是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同时也是“庆历新政”的发起者。 庆历三年,官拜参知政事,位同副相! 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是为古今文臣之表率,对后世影响深远! 其病逝於赴任潁州途中,宋仁宗“嗟悼久之”,赐諡號“文正”,並亲书墓碑名“褒贤之碑”! 这是何等的荣耀! 范家的兴盛,可以说是自范公而始。 范公一生育有四子,长子纯祐、次子纯仁、三子纯礼和四子纯粹,皆出仕为官。 范正民乃是范纯礼的次子,但在整个范氏“正”字辈儿郎中,排行第八,故被人称作“范八郎”。 家学渊源,如今在苏州地界上风头正劲,乃是当地豪族之一。 至於顾诚,则是出自江东顾家。 吴地百姓皆知,江东四大姓,顾陆朱张! 此四家,那都是根基深厚,甚至能上溯千年的吴地老牌世家。 顾氏是越王勾践的后代,到了汉朝时,越人首领被封为“东甌王”,其子被封为顾余侯,后来顾余侯的子孙以国名“顾”为姓。 后汉三国时东吴丞相顾雍,南北朝时画圣顾愷之,皆出自江东顾氏一族。 及至本朝,顾氏虽未显达於朝堂,但在吴地的影响力却丝毫不弱,远非一般势力可比。 三槐王氏在这两家面前,或许还能平起平坐,至於崑山王氏,那就逊色不止一筹了。 至於与顾诚和范正民同桌而坐的那二三子,也都是出身当地名门望族。 不过这些人身上,倒没多少大家族子弟的盛气,相处起来还算和气融洽。 初雪纷纷扬扬撒了大半个时辰,赵令甫也就同这些新交的友人畅谈了大半个时辰。 他虽本身才学有限,可好歹学生时代也是熟读唐诗宋词,诗词鑑赏作为重要考点,更是狠下过功夫。 所以聊起天来,並不露怯,反而时不时有些新颖的词句观点能让眾人眼前一亮。 …… 第十九章 三日未满,神医已至 …… 一时风停雪住,店內歇脚的散客陆续散去。 赵令甫也起身与几人作別:“今日得与范兄、顾兄等眾位兄长相识,实令甫之幸,获益良多!不过今日外出已久,若再不回去,只怕舅父便要担忧,须得先走一步,望诸兄勿怪!” 一番长谈下来,几人已真正认可了他的见识与文采,故以平辈论交。 范正民笑道:“来日方长,三郎既已到苏州,日后自有机会再聚!” 顾诚也笑道:“我等视三郎为友,三郎又何必客套!” 简单別过,赵令甫便带著进喜离开,往附近的成衣铺赶去。 待他走后,顾诚忽然兴冲冲言道:“八郎,不若我等再去一趟驛亭,將三郎方才作的那联拿出来,看他叶四郎还有何脸面將自己所作楹联刻录在亭门上!” “此计甚妙!” “是极是极!” “速去速去!” 其余士子也是眼前一亮,他们心中对叶四郎本就不服气,如今有机会落他脸面,怎能不凑个热闹? 於是纷纷出言附和。 范正民却要清醒稳重许多,连忙拦下:“此事不妥!” 顾诚挑眉:“有何不妥?” 范正民耐著性子给一眾友人分析道:“这联是三郎所作,我等未徵得他同意,怎好擅自挪用?” 顾诚不以为然道:“我观三郎並非小气之人,况且,我等又非盗用,此举乃是替他扬名,有何不好?” 范正民无奈道:“你又怎知三郎便愿意在此时扬名?以我等的出身,如何会不明白,扬名也要选在恰当的时机!” “如今三郎年纪尚轻,正是该专心进学的时候,过早扬名於世,你就不怕扰了他的清净?若因我等莽撞,害他步了那金溪仲永的后尘,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眾皆默然。 范正民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经伤仲永一事后,他们这些世家子谁还不知道利害? 方才没想到、或者说忽略了这一层,现经八郎点破,谁还好再提? 范正民犹未说完,復又补充道:“况且,若真將三郎那一联拿去落了叶家四郎的脸面,那岂不是无形中在给三郎树敌惹祸?这等事,又岂是君子所为?” 这番话说完,包括顾诚在內的几人,皆是面露惭色,连忙道恼认错不提。 另一边,赵令甫已换上了一身由羊羔皮製成的裘皮大氅,毛色柔软顺滑,领口、袖口和下摆处装饰锦缎滚边,边缘还绣有缠枝花卉纹。 头戴一顶虎头帽,红黄配色的绸缎缝製,帽额绣著虎头图样。 再踩上一双鹿皮毡靴,从头到脚都暖和起来! 儘管赵令甫自己觉得,这虎头帽还是略显幼稚,但再一想他如今的年纪,也就只能无奈妥协了。 至於里衣,成衣铺里通常是没得卖的,大户人家自有贴身的丫鬟或府上绣娘帮著缝製。 普通人家,也是自家娘亲来做。 至於更底层的那些百姓,那就乾脆不讲究什么里衣外衣之分。 赵令甫现如今穿的里衣,还是临行前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製,用料精良、针脚细密,便是给他件新的也不换! 二人回船场的路上,进喜又给他好好讲了讲苏州的这几大家族,尤其是那顾陆朱张四大姓。 除了已经听说过的顾氏,另外三家也基本都是自东汉末年一直传承至今的。 像陆家,武有陆逊、陆抗,文有陆机、陆云,文韜武略,后有唐时“茶圣”陆羽,累世立名。 还有朱家,从三国到两晋,朱桓、朱治、朱然、朱序,世出上將。 只不过本朝重文抑武,这才少了他们发光发热的舞台。 至於张氏,东吴张温、张昭、张紘,虽非一脉相承,但同处一地,经世歷年,几次王朝更迭,早就让他们不分彼此,亲如一家。 几百上千年的世家啊! 唐时,黄巢杀进长安,对关东门阀士族那是按著族谱的洗牌,可江东一带依旧风平浪静。 这种级別的势力,在一个地区深耕细作这么多年,根系早已遍布境內各行各业。 可以说,国家兴替都瓦解不了他们的富贵与荣耀。 至於范氏、吴中叶氏、崑山王氏等等,虽璀璨一时,可也只能算本朝新贵。 看似风光无限、能量巨大,可真要跟顾陆朱张比起来,那还是欠缺了不少底蕴。 赵令甫听得认真,同时也默默记在心里。 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要在此地生活,对这些盘虬错节的地方势力多了解一分,日后行事便容易一分。 回到船场后,赵令甫又陪著舅父说了会儿话,进喜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把那对句一事说了,直说的他真箇成了神童一般。 王晟听得是笑逐顏开,连气色似乎都好了几分。 “我竟不知三郎有如此才情!那范家八郎和顾家二郎我也是听过的,在苏州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 “连这等俊杰都主动与三郎结交,可见三郎的天资或还在他们之上!” 这是个在旁人看来尤为合理的判断,毕竟赵令甫可是比他们还要再小上十岁! 但赵令甫怎么可能真不要麵皮地认同此事? 他到底是什么水平,自己还能不清楚么? “舅父千万不要这样说,且不谈吟诗对句只是小道,光是今日那楹联,外甥便有取巧的成分,不能作数的。” 王晟好奇道:“哦?这是为何?” 赵令甫半真半假道:“舅父也知道,外甥先前一个多月从汴梁到苏州,走了近两千里,途经的递铺、馆驛、水驛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得多了,就都记了下来。” “所以今日听到是给横塘驛亭题联,这才从中取字摘句,凑了个趣,实在不算我的本事。” 王晟对他这套说辞,並未有什么怀疑,意外之余更觉有趣,直笑得咳嗽起来。 赵令甫也怕真打扰到舅父养病,所以聊到这会儿,便差不多了,待其情绪稍缓,才起身退走。 转过天去,照例起了个大早,然后跟杨叔学拳。 三十二式太祖长拳,昨日拢共就学了三招,今日一检验,竟发现还忘了一招…… 赵令甫难免有些心虚,杨叔的脸色也黑得难看,当即便决定带他加练! 幸好,沈先生和魏叔带著那位传闻中的“退阎罗”安神医及时到来,这才让他暂且逃过一劫。 …… 第二十章 病毒参半 …… “好你个魏老四,这一去四百里的路,竟真让你三日內给赶了个来回!” “嘿!瞧你这话说的,我老魏去之前就说三日內必定回返,一口唾沫一根钉,那还能说了不算?” “你是说话算话了,可苦了我这把老骨头嘍!” “哈哈哈哈哈——” “……” 赵令甫还没进屋,便先听见里面传来了忠伯和魏叔等人的说笑声。 其中,还掺著一个陌生老者的声音,想来该是那位安神医了。 含笑入內,忠伯、杨叔和沈先生都在,在他们身旁,还坐著一位鬚髮花白的小老头,看起来略显潦草。 “少公子!我把安神医带回来了!”,魏东见他进来,当先起身抱拳道。 “魏叔这一趟辛苦!”,赵令甫这话可不是隨便说说的。 来回八百里,三日往返,何况回程还多带了一个人,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都不慢多少! “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魏东这话刚一说出口,便听坐在一旁的小老头愤愤不平道:“你小子是不辛苦,老头子我可命苦!” 安南山这位当世神医,对魏东现在是一肚子不满。 本来他在江寧府待得好好的,经营著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馆。 可魏东突然找上门来,说是赵公的幼子如今遇赦来到江南,现下遇上了麻烦,急需一位医师援手。 他安南山也是受过赵公恩遇的,当即什么也没问,便隨对方一路南下东来。 这两日,那可是马不停蹄,餐霞饮露,即便顶著风刀霜剑也不曾减速半分。 为了救那位少公子,再苦再难,他都认了! 可这会儿赵令甫好端端的一个小人儿站在眼前,唇红齿白、神完气足,活脱脱一个福娃娃,哪有半点病色? “这话怎么说的?”,魏东一愣,也不知道这怪老头怎么就突然对自己吹鬍子瞪眼。 “你还好意思问!不是说少公子病了么?这病哪儿了?”,小老头可是个有脾气的人,当面就点了出来。 魏东面色古怪,一副被冤枉了的表情,爭辩道:“我几时说过是少公子病了?分明说的是少公子碰上了麻烦,需要你出手,这才把你接来!” 小老头又要瞪眼,赵令甫这时出声打断道:“这位就是安神医吧!” “小公子!”,安南山生气归生气,但来都来了,少公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赵令甫方才也大致听清了这里面有误会,於是帮忙解释道:“安神医莫怪!是小子来姑苏投奔舅家途中,听闻舅父身患恶疾,吴中庸医难以医治,这才托魏叔去江寧请您老前来!” “如有不到之处,还请您老多多包涵!” 说完,更是长揖及地。 这个礼还是很有些分量的,仅次於跪拜大礼! 即便安南山辈高年长,也不好坦然受了。 连忙侧身半步避开,而后一手扶住赵令甫的臂膊,另一只手轻拦其肩背,言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公子切莫如此!” “既是舅老爷病了,那我等也別在此空耗,可否先带我去瞧瞧病人?” 小老头脾气是不是古怪且不谈,但一副医者仁心却是没跑,当下便要以看病为先。 “这——” 赵令甫略有些迟疑,先看看魏叔又看看忠伯。 毕竟安神医一路鞍马劳顿,眼下刚到,还不曾休息,便要给舅父看病,总叫人觉得有些不妥当。 忠伯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安老的性子还是没变,若是不先看过病症,只怕他也歇不安稳,少公子顺了他的意就是!” 听到这话,赵令甫心里也算有底,於是笑道:“那就有劳安神医了,请跟我来!” 眼见两人离去,魏东抬腿迈步也要跟上,却被沈先生拦下:“誒!你这傢伙跟去作甚?还是坐下歇歇吧!” 一时,又有在船场的王家下人来传话,说是偏厅已备好酒菜,请几人移步前去享用。 船场前院,王管事正在听手下人匯报上月项目,忽有一后院心腹敲门进来。 王管事暂时挥退了其余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而后放回桌上,不紧不慢道:“何事?” 旁的不论,只看这做派,倒真有几分老爷的架势。 那小廝上前两步,以手遮住半脸,防止有人从窗外瞧出口型。 低声道:“大管事,那位小郎君的人,今日带回来一个老头儿,听说是江寧府的名医,现去了老爷房里,说要诊治呢!” 王管事冷笑一声:“呵!让他治去便是,苏州城那么多名医圣手瞧过,也没见哪个能把人治好!” “可万一——”,小廝只吐出三个字,后面的话便没再说了。 王管事眉头一挑:“嘖!哪儿有那么多万一!好好当你的差!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廝得了这话,顿时眉开眼笑:“是!多谢大管事!哦不!多谢老爷!” 王管事听了那“老爷”二字,也不由喜上眉梢,如饮美酒,笑骂一声:“滚吧!” 再说回王晟房中,安神医已给他诊完了脉,又看了舌苔、眼珠,此刻正对著前几位医师留下的脉案看得认真。 赵令甫心中忐忑,毕竟此事关乎舅父性命,对他自己接下来的处境也是影响极大。 王晟自己其实没抱多少期望,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请了那么多位医师看过,全都无功而返,他已经几乎认命了。 能活多久算多久,临死前还有个这般优秀的亲外甥陪在他身边说说话,知足了! 瞧出自家外甥的紧张,他倍感欣慰,笑著安慰道:“三郎不必如此,生死有命,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旁边的安神医忽然拍著大腿,大喊一声:“我说怎么脉象沉细无力,却伴有结代,原来是这样!” 赵令甫惊喜不已,忙问:“安神医可是想出了医治之法?” 安南山先是点头,隨后又摇头,最终皱眉道:“舅老爷这病,一半是病,一半是毒,病气先入的肺腑,所以便有咳疾,以致湿痰黏腻,咳痰带血。” “至於毒,则多沉积於脾胃,致使脾胃不能运化,先前医者所开的汤药,虽对应肺腑之疾,却因脾胃虚寒,无法吸收药力,故而肺病久治不愈,徒给脾胃增添汤药负累,病症才一再恶化!” 听他说出这样一番话,连本已不抱希望的王晟,此刻都重新期待起来。 赵令甫更是紧忙追问:“安老既看出病灶,那眼下该如何医治?” …… 第二十一章 恐难长寿 …… “这肺腑之疾好治,脾胃之毒却难解,而偏偏欲治肺腑,又得先解脾胃,如此一来,便非是三两日之功能调理好的了。” 安南山对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显然是不大满意,一直紧锁眉头。 但王晟却大为惊喜,“非三两日之功能调理好”也就意味著,只要多花些时间调理,还是可以治癒的! 赵令甫同样如此理解,於是说道:“那就请安老放手施为,不必在乎耗时长短!” 安神医点了点头,又道:“既如此,我且写个方子,让人先去照方抓药,每日煎服,再配合施针,引渡毒血,放出脾胃湿寒,这般调理月余,应该便能见效。” “快!伺候笔墨!”,王晟此刻的心情,当真是难以言说。 能好好活著,谁又想死呢?更別说他今年才二十四岁,连个亲生儿子都无,若真去到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见爹娘? 其实还没等他吩咐,一旁的进福便已经去准备笔墨纸张了。 “既能治癒,那便再好不过!”,赵令甫心中卸去一块大石,此时便更能分出念头去考虑如何对付他那舅母。 於是又趁机问道:“安老方才说舅父是脾胃中毒,不知中了什么毒?是人为还是意外?” 安神医写方子的手不停,口中回道:“从病症和脉象上看,应是牵牛子与砒霜之毒,《雷公炮炙论》上说“牵牛破气,过服伤脾”,而慢性砒霜毒,久成脾胃虚癆,致使败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这两样东西,一般来说,日用饮食根本没机会接触,所以更有可能是人为!” 赵令甫看了自家舅父一眼,只见其听了这话,面色晦暗难看,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什么。 点到这一步,便没必要继续往下深究,否则真把话题引到那位舅母身上,再牵扯出什么亲生不亲生、帽子不帽子的乌糟事,那实在也不好看。 总之,各人心中有数便好。 但赵令甫忽然想起那王管事来,便索性顺手挖坑,道:“今日之事,还请安老不要声张,以防被那图谋不轨之人听了去!” 安神医本就不是多嘴多舌的人,行医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哪还需要他来提醒? 不过赵令甫这话,本也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舅父听的。 果然,王晟闻言便忍不住追问:“三郎这话何意?莫非是怀疑此地有人要害我?” 赵令甫半真半假道:“这倒不好说,总之小心无大错!我这两日待在船场,见那王管事身边前呼后拥,反倒舅父身边没几个人伺候,竟不知谁才是主子!” “安老方才说,舅父的脾胃是有那贼人作恶,下毒迫害的!依我看,此人多半脱不了干係!” 他这话,好似带了几分孩童的稚气与任性。 王晟先是觉得好笑,安抚一句:“三郎莫要胡说,那王管事是我一手提拔,在船场管事多年,若是你这话让人听去,岂不叫他心寒?” 不过说完,他又有些疑惑,问道:“可是此人哪里惹你不高兴了?若是觉得哪里受了委屈,只管跟舅父说,我来替你做主,定好好罚他!” 赵令甫故作不满道:“舅父怎不信我?若是这样,舅父大可暗中派人去瞧瞧那位王管事的做派,反正外甥是信不过他!” 也不需要太多逻辑,只靠著舅甥间的血脉牵绊,给舅父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那王管事的鬼域心思必定无所遁形。 而趁著如今杨叔、魏叔都在船场,也不怕对方搞什么小动作,乾脆找个机会將其除去,才算踏实。 王晟闻言,果然皱眉沉思起来。 他虽相信王管事的忠诚,但也相信自家外甥不会无的放矢。 於是看了一眼进喜,后者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点头应下这份差事。 安神医写好方子转手递给进福,王晟又好生谢过一番,在得知安神医一路风尘僕僕后,便连忙让人安排房间和接风宴。 他自己因为身体原因是待不了客的,本来还想著让王管事替他陪一陪,但方才三郎说了那样一番话,让他难免有些犹豫。 “舅父不必操心,安心养病就是,安老这边外甥定能安排妥当!” 一个五岁的孩童在一眾大人面前大包大揽,总是有些可爱好笑。 但此事本也不用较真,谈笑过后,安神医和赵令甫便出了房间。 “小公子,方才在屋內,老夫有些话並未说透。” 刚一带上房门,还没走出几步,安神医忽然低声说了这样一句。 赵令甫心中一凛,瞬间正色道:“安老请讲!” 安神医这才道:“舅老爷中毒已深,伤了脾胃根本,老夫虽能解毒治病,但这『根本』却是再难补回!” 赵令甫並不理解这所谓“根本”究竟有多大影响,於是问道:“那若补不回,將会怎样?” 安神医道:“脾胃衰弱,食物吃下去难以运化,所以须得少食,且沾不得荤腥油腻,也忌生冷,更关键的是,恐难长寿!” 恐难长寿? 多大岁数算长寿? 见赵令甫依旧面露疑惑,安神医便说得再直白些:“若调养得当,或可再有十年八年,若调养不当,许是三年五载也难熬!” 赵令甫顿时瞪大双眼,这也叫“恐难长寿”? 分明是命不久矣! 不过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若非安神医出手,只怕舅父连这一冬都熬不过去。 眼下好好调养,还能延寿十年,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於是他快速调整好心態,衝著安神医拱手一礼道:“多谢安老!不过此事,还请安老千万保密,不可再让旁人知晓!” 安神医倒是有些诧异,这少公子小小年纪,控制情绪的本事却实在了得,当真有几分少年老成。 忽然想起这孩子半年多来的遭遇,安神医心下不由嘆息一声,捋须頷首:“小公子放心,老夫省得!” 此事说罢,一老一少便继续朝著偏厅而去。 王晟臥在床榻之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相貌绝美,却心如蛇蝎的女人! 当初,自己也是猪油蒙了心,被她的美貌迷了眼,不顾一切地將其娶了回来。 结果婚后不到一个月,那人便被医师诊出怀了身孕。 当时的他虽然也心有怀疑,但终究还是选择相信。 直到上月初,“怀孕六个月”的她,突然“早產”,却生下一个足斤足两的女婴! 他便是再不懂男女之事,也该明白那孩子绝不是自己的种! 流言很快传遍吴中,他王晟丟尽脸面!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想过对她和那个孩子做些什么。 但凡换一个心狠些的,在她生產那日,诞下的就该是个“死婴”! 可他没有那么做,只是给那母女二人禁足,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说是禁足,可她刚刚生產,正是该坐月子的时候,只是限制了內外沟通,防止那些流言进一步扩散罢了! 他捫心自问,没有半点对不起她! 可她呢? 竟暗中下毒,想致自己於死地! 当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贱人!” 这是自成亲以来,他第一次骂她,自己却先泪流满面。 “我要休妻!” 一字一顿,含恨说出这句话。 却把在旁边伺候的进喜嚇得不轻,忙劝道:“万万不可啊!大官人!” “有何不可!那毒妇都要害我性命了,你难道没瞧见吗?”,王晟此时实在悲愤难消,禁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 进喜跟隨他多年,自然也知道自家大官人的委屈与心酸,但一边帮其拍背顺气,一边还是劝道:“大官人,非是小的替那人说话,而是其背后有那魔头撑腰!” “那魔头毒功了得,无法无天,听说如今更是自创了个什么星宿派,广收门徒,您休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只怕那人顷刻间就会杀过来!” “到那时,不仅咱们全都活不成,就连小郎君,恐怕也要受到牵连啊!” 王晟听罢,只觉此刻的屈辱已到达顶点,满腔悲愤无从发泄:“那我还能如何?难道非得等她把我害死不成?” 进喜倒有急智,连忙出了主意:“大官人莫气,小的倒有个点子!” “说!” “先前夫人还在孕中时,说喜欢茶花,大官人便在太湖上买下了一座小岛,並命人在上面种满茶花,建一个曼陀山庄。” “如今那曼陀山庄也快建成了,依小的的意思,何不早日將那对母女送到庄上居住?” “一来岛上与外界隔绝,不必理会外界的风言风语,二来嘛,眼不见心不烦,大官人便只当她死了,往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岂不两全?” …… 第二十二章 练胆练力,人主气度 …… 枫落吴江冷,冬来日日寒。 自从初雪降后,横塘两岸的红枫凋零极快,气温也一日低过一日。 晨起的霜花掛满枝头,小院中不时传来赵令甫练拳的“哼”“哈”之声。 半个多月下来,饶是以他的进度,也已將三十二式拳招学了个全。 眼下在练的,乃是“胆”、“力”、“功”这三样,也是习练太祖长拳的重中之重! “再大点声!要用丹田发力!” 杨叔对他的要求也是越来越严格,动作稍有不规范,或是出拳发声不达標,都得重头再来。 “哼!哈!” 赵令甫每打一拳,便得喊上一声。 按杨叔的话说,这叫“眼隨手动,声隨招发”,练成习惯,胆气也就壮了,久而久之便自成威势。 其实很多拳法都有类似的修炼方式,不信且看歷史上那些號称“万人敌”的名將,十之八九都是大嗓门。 两军阵前自报名號,若声音小了,谁能听清? 最典型的就是那燕人张翼德,话本故事中都说,此人在长坂坡前一声断喝,嚇退曹操百万大军! 这就是“声势”! 此外便是练“力”,太祖长拳的力,非指蛮力,而是要练“巧力”与“寸劲”。 例如,崩拳发力时,需借转腰、顺肩的整劲催动拳锋,而非单纯手臂用力,最终做到“以小力破大力”。 也就是后世武学中常说的“腰马合一”,与“四两拨千斤”。 赵令甫在学到这一节的时候,不小心让这两个词脱口而出,杨怀义听完顿时两眼放光,连连称讚他领悟了太祖长拳的精髓,而且总结得十分精妙。 再之后,就给他加大了训练量和训练难度…… 至於最后的“功”,指的则是最基本的桩功、腿功和腰功了。 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扎马步和踢腿,只有靠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才能练出真东西。 雷打不动一个时辰练完,赵令甫早已飢肠轆轆、腹鼓雷鸣。 旁的且不说,自从练拳以来,他这饭量可是日渐增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是福! 用过早饭,照例来到舅父房间。 “三郎来了!” 王晟这会儿刚喝完汤药,气色比前几日已好了很多,咳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舅父今日感觉如何?安老可来看过?”,赵令甫近到榻前,先问一声。 王晟是能感觉出自己正在一天天好转的,惊嘆於那位安神医医术高明的同时,也对眼前的外甥更加喜爱。 若非三郎请来这等神医,自己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境地呢! “身子骨已鬆快很多,安神医一早来给我施了针,前脚刚走,你便到了。” 舅甥二人说笑几句后,赵令甫忽然转了话题问道:“舅父这些日子,可派人去查探了那王管事的底细?” 这件事已经搁了这么久,再拖下去也不像话。 再者说,太祖长拳他已学了七七八八,杨叔只怕也待不了多久。 须得趁著自己这边人手足够,把这些隱患通通剪除才好。 王晟有些意外,但通过进喜打听回的情报来看,只能说三郎的担忧不无道理。 於是略觉伤感地点了点头,道:“他在此地確实做的稍微过了些!” 查了就好! “那舅父准备如何处置?”,赵令甫又问。 王晟还未想好,他本就不是个行事果决的人,而且极为念旧重情。 李青萝如此待他,他都狠不下心来真的做些什么。 王管事也是跟了他十多年的老人儿,眼下虽有行事出格的地方,但在他看来略施薄惩以作警醒即可,不必大动干戈。 “小惩大诫吧!罚他两个月的例钱,敲打敲打!” 赵令甫没想到竟得了这么个说法,很明显,舅父还没真正认识到此人心中的不轨与险恶。 心念一转,忙道:“舅父怎能如此轻易放过?他可是给舅父下了毒,要害舅父性命的恶贼啊!” 王晟不解问道:“三郎怎会以为是他给我下的毒?” 赵令甫故作不忿:“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故意装作不知李青萝之事,舅父也不可能自己主动提及,所以这个锅总要先给那王管事扣上的。 王晟不知道自家这个小外甥怎么就看那王管事不顺眼,但亲疏远近他还是分得清的,於是哄道:“你既不喜欢他,那咱们明日就回苏州城去,不叫他跟在身边碍眼,可好?” 赵令甫闻言一滯,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不过他脑子转的也快,当即抚掌赞道:“舅父此计甚妙!外甥这就放出风去,只说舅父得安神医医治,病情现已有所好转,准备明日回城安心静养!” “若舅父脾胃之毒真是那王管事所下,那他定不甘心,说不得今晚便会有所动作,到那时,就让杨叔和魏叔將其擒下,看他还有何话说!” 王晟一阵错愕,自己是这个意思么? 也不知道三郎那小脑袋瓜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真叫人哭笑不得。 “那倘若他今夜老老实实,確认他並无害我之心呢?” “那便说明此人虽有不轨之念,但有心无胆,成不了什么气候,舅父肯用,那就用著便是!”,赵令甫理所当然道。 世事如此,说是“一次不忠,终身不用”,但世上忠心不二者能有几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文韜武略如魏武,在官渡之战中以少胜多击败袁绍,从敌方大营里搜出大量己方官员与袁本初往来的信件。 这些信件多是曹操势薄力弱时,麾下官员为自保而写。 面对这种情况,曹操並未追究,而是下令將信件全部烧毁。 他有一言,赵令甫看书时便记在心里,“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眾人乎?” 这句话,展现的是人主气度,同时也是对人性的最好剖析。 贪生怕死、追名逐利,本就是人性使然! 若那王管事狼子野心,当真敢弒主悖君,自然十恶不赦,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反之,若对方只是无胆鼠辈,抱著熬死主家侵吞財货的念头,暂且饶他一条狗命也未尝不可。 只待来日,再慢慢寻机发落! …… 第二十三章 悖主之贼,死不足惜 …… 此事,王晟虽觉得三郎孩童心性,但还是由著他去胡闹。 左右过了今夜,明日便回返苏州城,那时自然也就清静了。 赵令甫从舅父房中离开,当即找到忠伯、沈先生、杨叔和魏叔四人,將计划告知,准备开始他的“钓鱼执法”。 只一时三刻的功夫,“江寧府安神医医术精湛,大官人病情好转,明日返回苏州城”的消息,便已传遍船场上下。 “你说什么!” 船场前院,听得此事的王管事,既惊且怒。 他都已做好了接掌船场的万全准备,怎么王晟那个傢伙,又不死了? 不死能成么? 他要是不死,自己还怎么当“老爷”?怎么当“大官人”?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机会! 不! 王晟必须死! 王管事咬著后槽牙,眼神由迷茫到愤怒,然后又慢慢变得凶狠。 指节攥得发白,阴测测开口道:“去!把牛二他们几个给我叫来!” 牛二是船场负责监工的头目之一,像他这样的人一共有六个,生的五大三粗,相貌凶恶。 王管事平日多靠他们来管理船场的工匠和杂役,恶事他们来做,恶名他们来背,而王管事自己则多是和顏悦色。 船场的匠人和劳工们,又没那个本事看透真假善恶,自然就让他养出了威望。 既然他王晟不愿意死,那自己就帮他一把! 而且做就要做绝! 不止王晟要死,还有他那个外甥、以及那几个手下,通通都得死! “少公子,真叫你算准了,那傢伙叫了几个糙汉进屋!”,魏东先前便被派去悄悄监视。 他是江湖游侠出身,练的是內家功夫,在武林中虽算不得一流,但也是二三流好手,去刺探消息,自然不会被王管事等人觉察。 “有动作就好!他要是真不动弹,我还没理由动他呢!”,赵令甫笑道。 先前经过忠伯警醒,他便开始重新重视法度。 不能因为多了武侠元素,就不把朝廷官府放在眼里。 凡事总要先站住道理,毕竟法外狂徒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不得大义名分,也不得长久! 就拿今日来说,若真抓不到王管事的把柄,他还真能一气之下让魏叔把对方一刀砍了不成? 看似痛快解气,可砍了之后呢? 舅父那边怎么交代? 魏叔糊里糊涂成了杀人犯又算怎么回事? 一味追求快意江湖,迟早落得个亡命天涯的下场! “魏叔,劳烦你再去一趟伙房,我担心那畜牲会在舅父的汤药上做手脚!” 捉姦要捉双,捉贼要拿赃! 只要证据確凿,那怎么处置都不过分,这也是在这个时代,赵令甫认为比较好的地方。 魏东没有丝毫迟疑,当即领命去了。 一时北风起,眾芳摇落,疏影横斜。 “只待老爷房里传出动静,听我摔杯为號,你等便一齐衝杀出来,將他们一网打尽,乱刀砍死!” “届时,老爷的死,自会算在他们头上,而你们,则可以跟我共享富贵!” 王管事视线在几人脸上挨个扫过,今日之事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所以他们中要是有任何人表现出异样,就绝走不出这间屋子! 好在这伙人本性凶恶,又跟著自己作威作福多年,也算忠心可用,此时齐声应下。 “来人啊!去置办一桌上好的酒菜,今晚我要宴请小郎君等人!” “……” 消息很快送到,赵令甫不动声色问了一句:“王管事要设宴?可说是因为何事?” 那送信小廝头也不抬,低眉垂首道:“大管事说,小郎君与诸位贵客明日隨大官人一道回城,今晚设宴与诸位饯行。” “大管事还说,此番大官人能够病癒,全有赖於安神医妙手回春,所以今晚设宴,也是代大官人向安神医致谢!” 说的倒是合情合理,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赵令甫笑道:“知道了!你且去吧!” 没说应还是不应,那小廝却也不敢多问,只能退走。 “就凭他区区一个船场管事,竟还想学项王摆鸿门宴,真是不知死活。”,沈先生语气里带著浓浓的不屑。 赵令甫倒是没说什么,只跟著笑了笑。 正在这时,魏东突然回来稟报:“少公子果然又猜中了!属下刚潜入伙房不久,便见一厨娘偷偷摸摸进来,往舅老爷的汤药里加了料,被我当场擒获!” 赵令甫眉头一扬,问道:“那人现在何处?” “被我绑了,堵住嘴巴关在柴房!”,魏东似乎也有这方面的经验,处置得很熟练。 赵令甫略一思量,便道:“我先去將此事告知舅父,魏叔也將那人一併带去,今日定要叫那悖主之贼原形毕露!” “是!”,魏东未有半分迟疑,当即应诺。 “忠伯和沈先生也莫在这里乾等著了,隨我一道去见舅父吧!有杨叔在那里,总归比这里稳当。” 赵令甫还是心细的,生怕那王管事狗急跳墙,再生了乱子波及到李、沈二人,所以提前做出防备。 一行人来到王晟房內,將事情里里外外说了个清楚,又有魏东押解著那下毒的僕妇,人赃並获。 到了这个份上,王晟又怎能不信? “狗贼!我待他不薄,他怎敢如此!” 王晟当真怒极,先前才得知李青萝那个枕边人竟欲置他於死地,如今又多了个视为心腹的王管事也要来悖主害他!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事到如今,他都不明白,心地太过善良,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从来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舅父不必为这种人动怒,此贼已设下酒宴,邀外甥与眾位叔伯同去。”,赵令甫宽慰道。 王晟心头一惊,忙拉住自家外甥的胳膊,道:“不可!宴无好宴,三郎不可上当!” 赵令甫笑道:“舅父且放宽心,外甥省得,有杨叔和魏叔在,定不会叫他得逞!” 杨怀义与魏东也当即表態,请舅老爷安心。 好一番劝慰安抚过后,赵令甫便带著眾人一起前去“赴宴”。 那埋伏在左右的几个糙汉,手段低劣粗糙,如何能躲过杨怀义和魏东的耳目? 不过两人並未声张,护在赵令甫左右,泰然自若地进到厅中。 王管事见眾人一个不落,全都到齐,顿时满脸堆笑,招呼落座。 正要虚与委蛇地寒暄客套一番,好卸下他们的防备,再徐徐图之。 却听赵令甫突然发难:“魏叔、杨叔,还不动手?” 不待王管事反应,杨、魏二人便已將其制住,死死按在桌上。 “有话好好说!我好心设宴,小郎君这是何意!” 王管事心中掀起骇浪惊涛,死活想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赵令甫冷笑一声:“好心设宴?安神医,您老验验看,看这酒菜有无问题!” 安神医简单验过,得出结论:“菜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酒里却下了蒙汗药。” “证据確凿,你还敢狡辩?”,赵令甫年纪虽小,但此时疾言厉色,倒也有几分威势。 王管事哪敢承认,此事认下必定死路一条,当即就要申辩! 赵令甫却懒得再与这等人浪费时间,先对杨怀义道:“杨叔,劳烦你去將门外埋伏的那几人全都拿下!” 又对魏东道:“魏叔,此人实在聒噪,乾脆直接打掉他一嘴牙,省得他吵闹不休!” 两人行事都很利落,魏东这厢一巴掌下去,王管事的脸便肿个老高,同时喷出一口血水,带著十来颗牙齿飞出老远。 这等画面,虽是自己亲口下令,一手主导,可还是看得赵令甫有些牙疼,嘴角都不禁抽了抽。 说要打掉他一嘴牙,魏东执行起来就不会有半分折扣,“啪”“啪”又是两巴掌下去,王管事整个人眼神都涣散了。 脸已肿成猪头,没了牙齿的口中不停流下血水,混著唾液连成一线,当真是下场悽惨。 …… 第二十四章 了却横塘事,身向姑苏城 …… 不过这也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不值得半分同情。 刁奴弒主,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该杀的罪名! 只是少公子小小年纪,处事竟能如此果决强硬,还是让忠伯等人感到十分意外。 很快,门外传来几声惨叫,又听得“噗通”、“噗通”几声重物落地的响动。 厅门口便已躺著六个被折断手脚的汉子,正痛得在地上打滚,哀嚎不断。 “有劳杨叔和魏叔先將他们捆起来,待我去回过舅父,再决定如何处置!”,赵令甫说完就走,並无半点拖沓。 王晟听赵令甫说过整个过程,哪里还不明白那畜生的心思。 分明是要先毒害了自己,再栽赃嫁祸给三郎等人,然后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若真到那时,他这悖主之贼竟成了为主家报仇、手刃贼人的忠义之士,兴许还要借著那戏言一般的“叔侄之名”,谋夺王家家业! 狼子野心,再清楚不过! “舅父可要再见见此獠?”,赵令甫问了一句。 王晟已气得胸膛起伏,缓缓闭上双眼,挥手道:“不必了,三郎做的很好,直接將他们扭送官府便是,不必留情!” 赵令甫抿了抿嘴,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但考虑到自家舅父的性子,这些天来他也算有所了解,所以终不曾开口。 只简单应下,便转回前厅。 本朝律法宽鬆,儒治思想讲究“德主刑辅”,执法也是疑罪从无,少有死刑。 若就这么把王管事等人移交官府,只怕也吃不了多少苦头,关上二年再碰个大赦天下,没准便给放了。 想到这一层,赵令甫目光闪了闪,最终还是让魏叔出手废了几人,然后才让僕役用驴车將他们送去衙门。 虽然不曾將他们直接杀了了帐,但几个头目断了四肢,王管事更是被生生打掉了一嘴牙,这种程度的伤势,进到衙门大牢也挨不了几天。 而且让他们死在衙门,总比死在船场要好,起码能省去很多麻烦! 赵令甫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这样硬的一副心肠,或许是因为那些道旁遗骨,或许是因为运河船夫给的那块杂合饼…… 这个世道,好人都未必活得下去,那坏人,就更该死了! 王管事等人被像死狗一样拉了出去,瞬间让那些不明真相的船场劳工譁然一片。 收尾工作,赵令甫自然是做不来的,於是交由忠伯和沈先生处理,又从舅父身边借了进喜过来给二人壮势。 沈先生和忠伯都是有能耐的人,前者能言善辩,恨不得將今日之事分成五章四十回好好讲讲,很快便叫眾人知道了那王管事的真面目。 而后者,则很快稳定局势,安抚了眾人情绪,让船场得以正常运转。 一夜之间,横塘船场看似变了天,但实际上,並没有產生多大影响。 又在此地盘桓两日,王晟终究还是决定带著赵令甫回返苏州城。 这两日,李忠將船场打理得极好,王晟手中眼下又没什么可用之人,於是徵得三郎和他本人同意后,便决定由李忠暂代船场管事一职。 而杨怀义,也准备启程,先回汴京復职,再赶赴西北疆场。 余下魏东和沈先生二人,则决定继续追隨在少公子左右。 至於安神医,虽没有明说是否会长留此地,但目前王晟还须他每日施针医治,所以一时也不打算离开。 又下过一场雪,冬月里的苏州,宛如一副盛开在清寒里的水墨画卷。 乘船走水道而入胥门,进到城中,依然是水陆並行,街道沿河道两岸落成。 正因著这般“前街后河”的独特布局,所以苏州城的富户宅邸多是临河道而建,且设有私家码头,又叫河埠头,以便出行。 王家同样也不例外! 须臾停船靠岸,上石阶,经水墙门,便直入后院。 因这扇门后头挨著柴房、伙房,所以从外面运来新鲜食材和木炭柴火等物时,多会从这儿进。 主人家图方便,出行时通常也会打这儿过,而不必绕行到前门。 王晟病还未愈,况且三郎又不是外人,所以便没那么多讲究。 本朝士商合流,苏州地区私家园林正在兴起之时,进到王家宅邸,便可初见雏形。 庭院路径多为青石板铺就,一路蜿蜒至书斋或琴房。 挖池堆山,以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旁边植松种竹,又建沿池水榭,真箇是开窗见山,推门临池。 虽还不及明清巔峰时期发展出的移步换景,但也算“咫尺之內再造乾坤”! “三郎,你以后就住在东厢,看看这边的布局可还合心意?” 王晟对这个外甥是非常满意且疼爱的。 东为阳,左为尊,所以东厢房一般是府上嫡长子的住所。 王晟这样安排,几乎就差明著说,以后將赵令甫当亲儿子养了! 舅父一片拳拳爱护之意,赵令甫又怎能拒绝,只好唯唯应下。 “还有这个丫头,她叫秀娘,以后就留在你身边伺候。” 先前在横塘时,舅父便说过,等回了苏州城,要给他安排妥帖合用的丫鬟,眼下刚一回来便兑现了。 赵令甫看了一眼那丫头,大约已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高挑蜂腰削肩,长著一张白皙水嫩的鸭蛋脸。 “奴婢秀娘,见过小郎君!”,秀娘盈盈一礼,声音脆亮乾净。 王晟此时又道:“长姊未出嫁时,这丫头的娘曾在其身边伺候过一阵,说起来与你也算有些缘分。” 听得这话,赵令甫再看向秀娘时,眼里便不由多了几分亲近,连忙將她扶起。 “日后,便有劳秀娘姐姐了!” 小丫头並不敢应这一声姐姐,却也觉得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十分可爱。 从头到尾,王晟都没有提到李青萝半句,显然是没打算让赵令甫去与她接触。 那样一个毒妇,难道还要让三郎去称她一声“舅母”么? 既然舅父不提,赵令甫自然更不会主动去触这个霉头。 他才几斤几两?敢去找李青萝的麻烦? 一个不小心说错什么,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第二十五章 冷口冷心李青萝 …… “夫人!夫人!大官人回来了!” 一个丫鬟小雀儿似的奔回了內院上房,匆忙匯报著情况。 房中架子床上,此刻正躺著一位二十来岁的绝美妇人。 五官立体分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面庞姣好柔润,皮肤白皙胜雪。 因还未出褥期,所以头戴金丝嵌宝蓝抹额,隨意挽著鬆散地髮髻,神情慵懒地將大半身子藏在锦被里。 褥期,通俗来说就是“坐月子”,国人对產后修养的认知由来已久,东晋陈延之就曾在《小品方》中提到,“妇人產时,骨分开解,是以子路开张,儿乃得出耳。满百日乃得完合平復也。” 不过时人少有將养到百日期满的,民间多盛行大、小满月,小满月三十天,大户人家条件好些,通常便依大满月四十二天。 这美妇人,正是如今王家大宅的女主人——李青萝! 忽听得那新来的小丫鬟大呼小叫不懂规矩,那双暗含秋水的明润眸子不经意地一乜。 身旁的婆子便立时会意,上前就给了那丫头清脆的一巴掌! “啪!” “没规矩的下贱东西,哪个教你在夫人房里放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婆子毫不留情地一句斥骂,直骇得那小丫鬟捂著脸蛋儿浑身发抖。 李青萝素来性子要强,眼下虽坐著月子,出不得门,但每每想起什么事,总是要差遣人去办的。 办得好了未必有赏,办得坏了必定挨罚! 这些日子里,被割了舌头或被挖了眼珠子的小丫鬟已不止一个,所以她身边的下人换得也勤。 正因如此,乍挨了一巴掌的小丫鬟,整个人都嚇傻了,浑身抖如筛糠,却连落泪也不敢。 “罢了!说吧!都打听到了什么?” 李青萝轻启红唇,声若黄鶯出谷,让人闻之怡神。 小丫鬟此时再不敢大声,磕磕绊绊道:“大官人回府了,还带回来一位小郎君,现已安排在了东厢房住下。” 李青萝闻言如遭雷击,好看的杏仁眼顿时瞪圆,大得有些骇人。 “你说什么!好啊!好啊!他竟还在外头养了野种!居然还敢带回府里来!真当我死了不成!” 她说这话时已经气急,狠咬著银牙贝齿,水葱一般的玉指死死攥著被子。 其实她对王晟的態度很有些微妙,早些时候,因恨段正淳那个负心汉不肯迎自己过门,而自己当时又已怀有身孕。 所以负气来到江南后,一是想找个男人报復於他,他段二既不肯负责,那她就让他的孩子管別人叫爹! 二来,自己总不能就这么没名没分地把孩子生下,真若那样,又算个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她很快遇见了王晟,此人样貌和出身都还不错,且对自己可谓痴迷。 腹中胎儿一日大过一日,她也是不敢等的,所以两人相识不久,便很快完婚,一切从简。 这也就是王晟上无父母、又远离宗族,诸事皆可自决,否则娶亲大事断不会如此草率。 婚后,李青萝倒也与其虚与委蛇了几回,可一颗心仍被大理段二占据。 彼时,她只当王晟是个工具人,用完便可弃之。 但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王晟对她的好,她也是看得见的。 自己只说一句喜欢茶花,对方便直接盘下太湖一座湖心岛,命人在岛上种满茶花,还特意建了庄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是因为另一个男人才喜欢的茶花。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是她李青萝,也不例外! 从那时起,她开始对王晟心怀愧疚,不多,但就算只有一丝,也是有了。 有时她甚至会想,若干脆就这样过完一生,再不去想那段二,或许也不错。 可世上哪有什么事是真能顺她心意的? 婚后才六个月,她便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个时候,她心里也是闪过几分慌乱的,因为她清楚,王晟便是再蠢也该知道女儿並非他亲生,又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这种事情? 她不想失去王晟对自己的迷恋与宠爱,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生下来就被別人叫成野种! 她的骄傲,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期盼著,期盼著王晟不提此事,待她们母女一如从前。 可她又一次失望了,自她生產之后,王晟一次都没来看过,不愿见女儿,也不愿见她! 她不能接受自己第二次被男人拋弃,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顶著“野种”的名声被赶出王家! 她恨! 所以她狠下心,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李青萝可以丧夫,她的女儿可以丧父,但她绝不能沦为弃妇,她的女儿也绝不能沦为野种! 再之后,王晟很快病倒了,甚至即便病重,都不愿在家中休养,不愿跟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很快搬去了城外的寒山別业。 她彻底死心,只略带哀伤与怨恨,静静等著其死讯传回。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过去了这么久,王晟竟还活著,还带回来一个什么“野种”,让他住在东厢房! 东厢房是什么地方! 那是嫡长子才该住的所在! 连她的女儿都不曾住进去,那个野种也配? 没错,就是“野种”! 在李青萝心里,赵令甫必是王晟跟外面的野女人生下的野种! 被背叛的怒火,几乎瞬间就烧毁了她心中仅有的些许不舍与愧疚。 可还不待她將这股怒火发泄出来,便又听得那小丫鬟支支吾吾道:“不是的不是的!夫人误会了!那小郎君是京城赵宅姑母家的三郎,是大官人的小外甥。”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李青萝还是明白过来,原是自己误会了! 刚要烧起来的怒火,仿佛被突然抽走柴薪,一时竟叫她又羞又恼,暗恨这小丫鬟怎么连传话也不会! “什么乱嚼舌根的东西!话也说不好,要那舌头还有什么用?不如乾脆割了去!” 她素来口冷心硬,从没將这些下贱东西的性命放在心上,所以这话说出来便不是玩笑! 那小丫鬟顿时嚇得心中一空,两腿发软,直愣愣瘫倒在地上,隨即不停磕头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饶命……” 没两下,额前便一片青紫。 李青萝只觉烦躁,不耐地挥挥手,身边婆子立时便將人拖了下去。 …… 第二十六章 姨母寿辰 …… “前面是书斋和西席院,待过几日,舅父为三郎请一位馆师来,你如今正是该读书进学的年纪,可不好荒废了!” 王晟领著赵令甫,身后跟著小丫鬟秀娘,还有进喜进福等几个小廝,乌泱泱好大一帮人正在宅中漫步游逛。 经过安神医这半个多月的调理,王晟如今也已能下地走走了,只是步子慢些,走不了太远。 一路边逛边介绍,刚走到西院这边,却远远瞥见內院正房处出来两个婆子,正拖著一个小丫鬟往外走。 那丫鬟年纪不大,好似已经昏厥,此时嘴边血流不止,那股殷红,隔著老远都艷得扎眼。 “又是怎么回事?”,遇上这种场面,王晟心情大坏,总要问上一句。 两个婆子没往这边来,因有假山松竹掩映,倒是也不曾瞧见王晟一行。 进喜身旁的一个小廝这段时间一直留在府上,知道的情况多些,便含糊道:“这些日子夫人心情不大好,脾气时常不顺,又有不开眼的小丫鬟不懂规矩,一时衝撞了夫人,便被割了舌头挖了眼睛赶出来,今日应当也是如此。” 赵令甫听的是心底发寒,这李青萝当真是个疯婆娘! 动不动就割人舌头挖人眼珠,哪里是正常人能做得出的事! 而侍立在他右后方半步的秀娘,此刻也是心有余悸。 若非大官人及时回来,又开恩典將自己拨到小郎君身边伺候,只怕要不了两日她也会被安排到夫人跟前,迟早有此一难! 想到这儿,她不由又对大官人和小郎君心生感激。 王晟这会儿已气得嘴唇发白,面沉如水,寒声问道:“这是第几个了?” 那小廝抬眼窥了下自家大官人的神情,又被唬得慌忙低下脑袋,忙道:“第三个!” 王晟喘著粗气,胸膛起伏极大,忽而又猛地咳嗽起来。 进喜连忙要去帮忙顺气,却被他抬手挡住。 缓了一阵,王晟方才看向赵令甫道:“过几日,是你姨母的寿辰,三郎来了姑苏这么久,也该去探望探望!” “我已命人备好了生辰礼,你代我送去,在那儿住上几日,多陪陪你姨母也无妨!” 他此刻已经打定主意,万不能再將这个毒妇留在府上,自己倒还罢了,可若是叫三郎遭了她的毒手,出了什么闪失,那自己又有什么顏面去见长姊? 索性先將三郎送往二姐那里住上一阵,待自己与毒妇做个了断,再將他接回来! 想到这儿,王晟的目光也变得愈发坚定起来。 赵令甫虽不知道话题怎么就突然转到了姨母那里,但於情於理,他都不可能拒绝舅父的安排。 於是微微紧了紧眉头,怀著对舅父安危的担忧,勉强应了一声。 其实这对他来说本该是一件好事,像李青萝这样的疯女人,动不动断人手脚、割人舌头,哪个敢亲近? 反倒是趁著去看姨母这个机会,他还能见识见识慕容家的风采,看看他那个姨丈到底是脑子搭错了哪根弦,才会在日后干出那么多坑儿子的事儿! 又可以顺带看看小时候的“南慕容”,也不知道如今的他能有书中几分风采?是不是已经开始做那“光復大燕”的春秋大梦了? 定下此事后,王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便没再继续带著赵令甫游逛,而是直接原路返回,回房休息。 赵令甫回到房中后,思来想去还是找来了魏叔和沈先生。 此番燕子坞之行,安神医因要给舅父治病,肯定是得留下的。 有他老人家在,倒是不惧李青萝再使什么阴私手段。 不过考虑到李青萝除了会用毒外,身边还有李秋水和丁春秋留给她的几个练了內功的奴婢,而舅父身边却没有高手护持。 对方下毒不成,万一强下杀手,估计舅父也无力抵挡。 所以他便打算让魏叔一併留下,跟在舅父身边护卫。 “可属下若是留下来护卫舅老爷,那少公子身边就短了人手,万一路上遇到危险又该如何是好?” 魏东对这个安排,却心有疑虑。 沈先生不满道:“怎么就短了人手?我不是人么?” 魏东訕訕,却依旧坚持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沈先生又不会武功,若真碰上什么麻烦,莫说指望你护住少公子,便是护住自己都难吧?” 沈樵气得老脸一红,兀自爭辩道:“你懂个什么?就凭姑苏慕容家的名头,这一路上谁敢冒犯?” 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的人头都疼了,赵令甫连忙打断道:“魏叔不必担心,此行舅父已经安排好车船人马,定是无碍的!” 得了这话,两人方不再多言。 另一边,王晟躺回床榻上,身边只留了进喜。 两眼无神地望向床角,过了良久,方才迷茫又伤感地问了一句:“她为何要如此待我?” 进喜知道自家大官人並非是问的自己,但也不忍其陷入悲伤,只得劝道:“都到了这个时候,大官人又何必为那人悲伤?既已下了决心,就该早做决断才是!” 王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復又睁开眼,振作精神道:“说的不错!现在再去追问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明天一早就送三郎前往燕子坞,人手都备好了吧?” 进喜道:“大官人放心,都是小的精挑细选的,个个狼腰虎背,定能护小郎君周全!只是夫人这边,大官人可想好了该如何?” 王晟冷笑一声:“呵!莫非我还要亲自哄著她不成!待明日三郎走后,你只管过去传话,將我的意思与她说个清楚明白便是!” 进喜点头应诺,不过还是犹豫著问道:“可若是夫人不肯呢?” 王晟眼中忽然腾起怒气,恨声道:“她还有脸不肯?” 不过说完,又將怒气压下,沉声道:“她若不肯,就別怪我不顾夫妻情谊,便是舍下这张脸面和这条性命不要,我也要与她一纸休书,到时看她与那孽障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他这话已说得极重,显然是决心已定,寧肯撕破脸也再无转圜余地。 进喜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多问。 窗外浓云遮月,簌簌飞雪。 …… 第二十七章 有女语嫣 …… 大雪飘了整夜,直至天明也不曾止息。 两艘篷船一早出了苏州城,沿胥江转运河,分前后驶入太湖。 赵令甫与沈先生对坐在船舱里,一旁又有秀娘为二人烹茶。 远处,天与云与山与水,当真是上下一白。 无猿啼无鸟鸣,远离尘世烟火,唯有船头破水声与簌簌风雪声协奏,清净、雅致,身处其间,仿若閒云一片。 “秀娘姐姐以前可来这儿见过姨母?”,赵令甫隨口问著。 秀娘放下茶壶,回道:“奴婢去年隨大官人来过一回,有幸见著二姑娘一面。” 这里的“姑娘”其实与“姑母”是一个意思,时下用得也多。 若是前面加了姓氏,那才是用来称呼年轻女性的。 “我却还不曾见过姨母,秀娘姐姐可否跟我说说,姨母是怎样一个人?” 许是跟沈先生相处久了,赵令甫如今也染上了几分好打听的毛病。 先前从沈先生处打听了不少慕容家的事,但姨母毕竟是女眷,又不曾拋头露面,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消息传出,反倒是问秀娘这样的小丫鬟更方便。 “这——,婢子所知也不多,但奴婢曾听阿娘说过,二姑娘是个明媚爽利的人,早年还在家中时,掌家管事,便有丈夫气!” 有丈夫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其实就跟巾幗不让鬚眉是一个意思! 有这一句,赵令甫心里便有数了。 自家那姨母,多半是个性子刚强的,放到后世,或许就是“假小子”、“女汉子”之类。 不过倒也合理! 毕竟双亲去得都早,长姐又早早出嫁,家中只剩下她和一个不足十岁的幼弟,可不就得刚强起来? 再说,姨母若不是自个儿有主意,堂堂王家女又怎会嫁去慕容家? 总不会真有人以为慕容家还是什么大燕皇族吧? 大燕早亡了! 赵令甫望向舱外,八百里太湖无遮无挡,视野极为开阔。 没有亲身到过这里的人或许想像不出八百里是怎样一个概念,这么说吧,纯以面积比较的话,一个太湖能装下三百八十个西湖! 湖中有大小岛屿五十余座,燕子坞位於姑苏城西三十里外的洞庭苇塘深处,依託著几座小岛而建。 此地颇为隱秘,若没有熟悉水路的老手掌舵,只怕还真发现不了。 燕子坞最外围有四座小岛,上面分別建有青云庄、赤霞庄、金风庄和玄霜庄,统属慕容家治下,各有家將打理。 过了四岛防线,往里先走二九水路到琴韵小筑,再走四九水路到听香水榭,最后重岛拱卫之处,才是参合庄所在! 路途实在遥远,一日时间肯定是赶不到的,於是眾人在琴韵小筑靠岸停船,小歇一夜。 赵令甫下船后略略扫量周围一眼,只是个面积极小的半岛,环境布置倒很雅致,又起木桩,搭了四五间精舍。 此地主人暂时还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位阿碧姑娘,而是一位从前便伺候慕容家主的老妈妈。 他以前看书时,总以为琴韵小筑和听香水榭两处,是专门为阿碧阿朱两位姑娘而建,现在看来也確实有些想当然了。 慕容家在姑苏扎根已久,一心只求復国,哪有功夫为两个侍女花心思? 所以必是先有的这两处建筑,后因二女出类拔萃,才被分派过来罢。 只是不知,那两个姑娘是几时到的慕容家,若依著他那表妹“王语嫣”的岁数来,怎么也还得等上五七八年。 湖中事暂且按下不提,却说自赵令甫一行去后,王晟便果真派了进喜去与李青萝“摊牌”。 “夫人,大官人的意思是,曼陀山庄如今已经建成,岛上清静,没有那么多閒言碎语,更適宜夫人调养身子。” 进喜开口还是有分寸的,態度也是无可挑剔。 可李青萝正是情绪敏感的时候,受不得半点刺激,听了这话,立时眼泛寒光,如同淬了毒一般骇人! “他这是要赶我走?哈哈哈!” 此言,声音中带著些许不可置信,笑起来更是淒楚癲狂。 “这话,他怎么不自己来说!啊?” 这样的一声质问,换做平常下人只怕早就被嚇破了胆。 但进喜毕竟是王晟身边心腹,既来传话,那代表的就是王晟的脸面,自然不敢露怯。 只任凭夫人发泄情绪,而后才冷静说道:“夫人何必如此?大官人已知晓了中毒染病一事,只因顾念往日情分,才想给彼此留些脸面,夫人又何必非要戳破?” 李青萝闻言顿时怒气全消,心头忽然浮起一抹慌乱。 他知道了! 他知道是自己给他下毒了? 这怎么可能! 她的確做了这样的事,可这不代表自己能接受对方知道! 有些事情,只要一直瞒著不让对方发现,那她就可以一直自欺欺人,理直气壮! 但若是被戳穿了,那股气势立刻就要泄下去一大截。 难怪他如此绝情,甚至连再见自己一面都不肯! 李青萝心中忽然有些伤感,也有些悲凉,略怀忐忑地问了一声:“他,现在怎么样了?” 进喜见她语气和缓下来,也是长鬆了一口气,后背冷汗涔涔不敢叫人察觉,只强装镇定道:“大官人得上天眷顾,命不该绝,恰巧遇上一位神医诊治,如今已有所好转。” 李青萝心下茫然,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也说不上是庆幸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沉默良久,方才出声道:“你去回了他,让他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这话,便算是答应了。 只要王晟给她的女儿取了名字,承认了女儿王家嫡女的身份,那她便同意搬去曼陀山庄。 从此,是不是亲生也好,有没有下毒也罢,通通成了歷史,谁都不要再提! 进喜很快去回了话,王晟闻言,也是久久不语。 最终,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画来,默默展开一半。 这幅画,是他几个月前亲笔所绘,画上的人正是李青萝! 当时的她,明艷动人,语笑嫣然! 可惜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罢!罢!罢! “你去將这幅画交给她,此画,现也不该我留!至於她那女儿,就取名『语嫣』!去吧!” …… 第二十八章 参合庄 …… 参合庄,建於燕子坞诸岛中最大的一座岛屿之上,因昔日后燕在“参合陂之战”中惨败於北魏,终致运衰国灭,慕容家深以为耻,故將庄起名为“参合”,旨在鞭策后人不忘家国。 赵令甫一行人在琴韵小筑歇过一夜,次日赶了个早,巳时便到庄上。 大雪两日方休,如今岛中白茫一片,又有苍松翠柏雪压不倒,假山怪石覆玉披银。 再见亭台楼阁、池馆水榭,瞧著竟比苏州城中的园林还要美上三分! “我的儿!” 刚一见了面,认过身份,慕容夫人便与赵令甫抱头痛哭起来。 这等场面,赵令甫先前已在舅父那里感受过一回,只是当时舅父表现得还较为克制,毕竟一个顶门立户的爷们,总不好哭哭啼啼。 而姨母虽说性子刚强,可到底是女子,且已为人妇为人母,此时便没那么多顾忌。 待哭过一阵,一双眼眸已有些红肿。 泪还未乾,慕容夫人又环著赵令甫,仔细瞧起他的眉眼,忽而泪中带笑:“三郎这双眼睛,跟大姊长得真像,真好看!” 赵令甫赧然笑道:“舅父也说外甥跟母亲长得像。” 慕容夫人听小外甥提起自家弟弟来,不由也笑道:“你母亲出嫁时,他才只比你大两岁,又能记得个什么?” 赵令甫皱巴著小脸,似乎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方才確认道:“记得的!就像外甥今日见了姨母,便是再过二十年也不会忘!” 这话便是哄著长辈高兴来说了。 不过瞧著自家小外甥乖巧可爱的呆萌模样,慕容夫人只觉心肝儿都化了,哪里又会较真? 再聊了几句汴京之事,问问赵令甫母亲如今的境遇,一时情绪低落下来。 “你舅舅、舅母这些日子可好?” 忽听得这一问,赵令甫只觉心中古怪,那件事传得吴中人尽皆知,连自己都是刚到苏州地界便有所耳闻,怎得姨母却好似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转念一想,燕子坞位於茫茫太湖之上,地处幽僻之所,等閒不与外通。 姨母又是內宅妇人,轻易不往外头走动,况且这里毕竟是慕容家,再没有庄里下人嚼主母娘家兄弟舌根的道理。 所以这些阴私琐碎的消息,自然也就传不到她的耳朵里,更不会搅了她的安寧。 想通这一节,赵令甫心里又泛起嘀咕,不知该不该说。 “怎么?莫不是你舅舅那儿出了什么事?” 他只是略有些迟疑,便被姨母瞧出端倪,再追问一句。 这便不好瞒过了,赵令甫只得含糊说道:“前一阵舅父病得厉害,这些日子得了名医诊治方才好些。” 慕容夫人闻言果然蹙眉,似乎也想到什么,担忧道:“我前几日还听下人说,城中近来又起了冬疫,你舅舅也是个不省心的,整日里东奔西跑,又不知乱窜个什么!” “等这趟回去了,你替我跟他说,让他这段时间老实在家中待著!你年纪小、你舅母如今也怀著身子,算算月份,差不多过完年便该生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叫他带了病气进门!” 姨母絮絮念叨了一箩筐的话,果然是还不知道王家现状。 不过这事儿又能瞒多久呢? 姨母既已知晓李青萝有孕的事,那算著日子若等不来舅父报喜,势必也是要派人去问的。 王语嫣的生辰八字又做不得假,到时姨母哪儿还有不明白的? 赵令甫心里思忖著,若是叫姨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以她的脾气,怕是非得跟那李青萝做过一场不可! 能否借慕容家的势解决了李青萝那个麻烦?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当先被他自己否决了。 且不说慕容家有没有这个本事能压得丁春秋和李秋水二人低头,只单说那慕容復慕容博父子二人的脾气心性,就根本不可能插手其间! 慕容復是何等凉薄,书中早有明录,包不同这样忠心耿耿的家臣,为他赴汤蹈火十余载,他能毫不留情的一掌杀之! 王语嫣与他既是表亲,又是青梅竹马,对他痴心一片,他也能坐看其跳井赴死。 可以说,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復国梦,此人没有什么是不能捨弃的! 以子观父,慕容博又能是什么深情重义之人?连坑起亲儿子来都从不手软! 所以说,慕容家是万万指望不上的! 再看看姨母,原著中对她几乎未著笔墨,只借王语嫣之口说了“……但自我姑丈去世之后,我妈跟姑妈吵翻了……”,又有“……就算姑妈得罪了你,你也不用恼恨表哥”一说。 由此可见,必是姨母因著王语嫣身世与舅父身死之事与李青萝大闹过一场。 后者被人戳破真相、恼羞成怒,前者却乾脆失了性命! 想到这里,赵令甫悚然而惊,如是这般,可不好再叫姨母与那毒妇对上! 李青萝纵是该死,也不能叫姨母现在去以卵击石。 待到自己长成之日,有了神功手段,自有法子给舅父和姨母出气泄愤。 於是当下並未说穿,只等返回苏州后再想法子与舅父商量如何遮掩过去。 又转移话题道:“怎么不见姨丈和表兄?外甥初次登门,总该去拜见一番才是!” 慕容夫人笑道:“你姨丈前一阵子出门办事,到了今日也不曾回来,不用管他。” “至於復儿,这会儿应在练武习文呢!既然三郎提了,那便让他今日先歇歇,你们弟兄之间也好亲近亲近。” 说著,便吩咐下人前去传唤。 不多时,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年进到前厅。 此子年方十岁,却生的面如冠玉、鼻樑高挺、皮肤白皙、目光如电、薄唇皓齿,端得是精致俊逸! 而且身量也好,约莫四尺四寸,合后世一米四上下,比例更佳,体態匀称,长手长脚。 行止之间,倒確有几分公子气度,还未曾沾染什么江湖气。 “母亲!” 態度还算恭敬。 慕容夫人对她这个儿子向来也是很满意的,就是小小年纪总喜欢拘著,失了些孩童的天真烂漫。 …… 第二十九章 少年「南慕容」 …… “復儿来了,大冷的天,练完功怎也不知道换件厚实的衣裳?罢了,这是你汴京姨母家的表弟,快过来见见!”,慕容夫人冲自家儿子笑著招手道。 慕容復闻言,眼中仿佛划过一道流光,立时把目光转向赵令甫,先极为迅速地上下打量一番。 年纪极小,瞧著不过五六岁,但此番陪坐在母亲身旁却沉静乖巧自有风仪,並不与一般儿童相类。 他自幼得父亲教导,早知慕容家乃大燕皇族,身负復国大任,所以对自己要求甚为严格,每日勤习文武,寒暑不易。 放眼燕子坞诸岛,平日常接触的那些要么是家臣之子,要么是僕役之后,处处矮他一头,事事以他为先。 久而久之,便从骨子里养出一份天生高人一等的骄矜傲气,再看人时,又哪会有什么真心结交的念头? 首先看重的,只剩下此人可能为我所用罢了! 不拘著是文韜还是武略,亦或者是家財、势力,起码要占著一样,才有让他折节下交的价值! 眼前幼童年岁太小,文武之才肯定是指望不上的,单听母亲说他来自汴京,却不知其背后可还有什么势力能引为臂助? 赵令甫虽对慕容復的形象早有估量,却也不会想到对方才如今这个年纪,心里就已经有了这般多思量。 更没想到,仅看似不经意地抬眼一扫,对方便已给自己做了分类。 “弟令甫,见过慕容表兄!”,赵令甫当先起身一礼。 不愧是汴梁来的,倒是比庄上那些泥腿子出身的人强出不少,起码小小年纪礼数周正,有点大族风范! 回头找个机会考校一番,若是心性合用,那留在身边好好培养,將来收作心腹,或也是个助力。 慕容復眉头微挑,忽而自信地唇角微勾,光是这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父亲便让他足足练了数月! “表弟!” 微笑还礼,每一个动作都叫人无可挑剔! “你们弟兄两个头回见面,也不要拘著了!” 慕容夫人瞧著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心中只觉分外熨帖。 “復儿,三郎刚来,你便把今日的功课停一停,带著三郎在庄子上走走,熟悉熟悉。雪后初晴,这般好的景致,也別辜负了!” 慕容復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他並不喜欢旁人打乱自己做好的计划与安排,尤其还是因为一些琐事打乱他习武念书的正事! 但考虑到开口之人是自己的母亲,眉头才迅速舒展,稳重应道:“是!” 赵令甫刚才好似看见慕容復的神情变换一瞬,但转瞬即逝,又叫人分不清是不是一时花了眼。 慕容夫人见自家儿子应下了,顿时更加开怀:“这就对了!看书练功也得有时有晌,总不能没日子地沉进去,去吧!去好好玩玩!” 慕容復抿了抿嘴,心下並不认同母亲所言,却也没有反驳,只看向赵令甫道:“表弟,隨我来吧!” 赵令甫应了声,又与姨母行礼,这才跟著慕容復,走出暖厅。 屋外寒气扑面,凛冽清新。 小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每踩上一脚便要发出“咯吱”轻响。 慕容夫人说让他们弟兄二人走走,便真就只是走走。 期间,慕容復不发一言,赵令甫同样也没开口。 就这样,两个小人儿沉默地在前面走著,后面又赘著秀娘和两个慕容家的丫鬟,一行人安安静静。 慕容復脚步沉稳,偶尔瞥一眼赵令甫,却见对方面上全无半点不耐,更无甚么不安。 竟好似真在专心赏著雪后的景致,自得其乐! 其可怪也歟? 须臾转过半圈,路过一处单独的湖上雅阁,赵令甫突然眼前一亮,脆声开口道:“表兄,那是何处?” 慕容復看將过去,顿时心下生疑,又看回赵令甫,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瞧出端倪。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淡淡问道:“表弟可曾习武?” 赵令甫坦然点头:“近来才练了太祖长拳!” 慕容復点了点头,傲然道:“那想来表弟也是听过我慕容家还施水阁的大名?” 赵令甫这会儿却故作不知:“还施水阁?是个甚么所在?” 慕容復为之一噎,脸色登时就有些绷不住了,但考虑到眼前的小屁孩儿不过才五岁,又是初到姑苏,见识短浅也正常!不值得与他置气! 於是才不咸不淡地介绍一句:“彼处便是我慕容家的还施水阁,网罗天下武学,乃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习武圣地!” 赵令甫自然知道还施水阁的名声,方才只不过有意试一试慕容復罢了,到底才十岁,还谈不上多少城府。 他对此地当然也是极有兴趣,但心知眼下却並非什么好时机。 內功方面,因为惦记著无崖子的七十年功力,还有无量山下那本《北冥神功》,所以寻常內功心法也不被他放在眼里。 至於慕容家的《斗转星移》与《参合指》这样压箱底的功夫,他想学,慕容家会允许么? 心中思量得很清楚,因此,慕容復说完,他只略略“嗯”声,便没再多问,好似浑然不將那还施水阁放在心上一般。 慕容复本来心道,赵令甫这个小屁孩听了还施水阁的大名,定会央求自己带他进去看看。 可谁成想,对方竟是这般態度? 当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因是心情大坏! 略略转过一圈,再没与这小屁孩瞎耽误功夫的心思,草草应付完母亲给下的差事后,便算了结。 待晚间用过了饭,慕容夫人只当弟兄二人相处融洽。 又想著多留三郎几日,復儿也能有个玩伴陪著,总不至於小小年纪便只知埋头苦读练功。 於是便吩咐下人將復儿隔壁的房间拾掇出来,安排三郎住下,让他弟兄二人能多亲近。 赵令甫对此自然无有异议,且不论慕容復日后人品如何,只说对方的一身功夫,虽比不得那些开掛带音响的,但也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尤其在江南一带,南慕容的名声比北乔峰或许叫得还响些! 自己要在苏州立足,能多扯一张虎皮总不是什么坏事。 至於说慕容家要造反会不会牵累自己,那更是杞人忧天。 瞧瞧原著中慕容家乾的那些事儿吧,跟造反有几毛钱关係?又有几个人当真了? 反正大宋朝廷肯定是没把他们当一回事儿! …… 第三十章 夜听復国事,不意池鱼殃 …… 孤灯摇瘦影,寒月落西山。 更漏將残! 一叶孤舟飘摇靠港,並未惊动太湖微澜。 只从舟上下来一道黑影,如梟鸟夜行,飞檐走壁,悄无声息间掠过数道屋脊,一径在慕容復房门口落下。 “谁!” 慕容復虽还年幼,但到底习武多年,五感敏锐,便是睡梦中也保有三分警醒,隱约听见风声动静,头脑当即清明,翻身坐起,一句喝问,摆出防御架势。 “不错!倒未懈怠,还算有些长进!” 说话间,便有一人推门进来。 窗外月光映雪,亮如白昼,照出来人高大身形,披蓑戴笠。 不消看清面貌,只听声音,慕容復便已面露惊喜之色,连忙起身下床见礼:“父亲!您回来了!” 没错!此人便是慕容復的父亲,慕容家现任家主——慕容博! “嗯!” 慕容博摘下斗笠,而后毫无预兆地朝著慕容復射出一指! 这一招,正是慕容家威震江湖的家传绝技之一——参合指! 父子二人一在房门口,一在床榻边,相隔六七步,但这一指中所蕴含的气劲,依旧具备不小的杀伤力。 慕容復心头大骇,朝旁边仓皇一躲,只堪堪避过。 “嗤——咣当!” 再见身后烛台应声而倒,灯罩破碎,又不禁心有余悸。 “哼!我还道你有些长进,不想依旧这般无能!连这种程度的攻击都接不住,將来如何指望你光復祖宗荣耀!” 慕容博对儿子向来抱有极高期望,是以要求严格,处处挑剔。 慕容復不敢辩驳,只能连忙跪倒,心中自责,认错认罚。 “復儿,我慕容家的子弟,生来便负有家国重担,你身上流淌著大燕皇族的血脉,一日也不可懈怠!” “父亲教诲,孩儿铭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 这样的鞭策提点,在慕容家早已是惯例,几代人前赴后继,虽无甚成效,却养出传统。 “中原武林人杰辈出,为父此次少林之行,便对上一人,此人內力雄浑,掌势凌厉,几乎不弱於我!” 慕容博这趟外出,去的便是少林寺藏经阁。 其实这在慕容家也是平常事,你道还施水阁中那么多武功秘籍都是怎么来的? 还不都是靠这般搜罗偷师?日积月累而成? 面对小门小派,或可强取豪夺,可面对少林这等江湖上的泰山北斗,那便只能行此盗经之事。 不想此行竟碰上了“同行”,两人略略对过一掌以作试探,便知彼此高下难分,这才心有默契,各行其是。 “我儿日后出入江湖,也不可小覷了这些草莽勇夫,这等人,將来或许都能成为我慕容家的大业臂助!” 这厢父子二人耳提面命,却不知一墙之隔,赵令甫早已被那烛台倒地声惊醒。 此刻正耳贴墙壁,將父子对话听了个清楚明白。 他倒不是有意想要偷听这些,毕竟慕容家的那点破事儿,他看书时就已经知道了,何须偷听? 只是突然被惊醒后,察觉到隔壁有动静,怕是什么小偷小摸或是歹人寻仇,这才悄悄摸摸过来听听是怎么回事儿。 谁知竟是他那便宜姨父半夜回来了? 听到隔壁父子对话,赵令甫暗暗撇嘴,心中颇为不屑,这慕容家连造反靠的是什么都没弄明白,一天天净折腾些有的没的,当真是不知所谓! 也怪不得慕容復將来是那个性子,眼高於顶、气量狭小,又偏好惺惺作態,结交江湖人士。 原来从根儿上便是如此! 任谁有这样一个老子自有灌输些不著调的念头,耳濡目染之下,恐怕都得长歪了。 略略听过一阵,只觉无甚趣味,便准备回床榻上继续补觉。 不料刚一转身,却见著一个人影站在眼前! 猛然被嚇了一跳,好在及时捂住口鼻,並未真的发出声音。 待看清眼前之人,原是小丫鬟秀娘中途转醒,见他不在床上,便跟了过来。 时下有床榻之分,在大户人家,如赵令甫这般年纪小的哥儿,夜里一个人睡怕不安稳,须得有人陪著,则会在床边设一矮榻。 贴身的丫鬟通常睡在榻上,方便时时照看。 方才隔壁出了动静,赵令甫醒来后见秀娘还熟睡著,便自己悄悄溜过来听墙角。 不想这么会儿功夫,秀娘就找了过来。 刚要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猛然又是一惊,慌忙就要去捂对方的嘴巴。 只惜已经来不及了,秀娘睡眼朦朧中已然开了口:“小郎君这是在做什么?可是要起夜?唔——” 赵令甫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慕容博是何人?一等內功高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不得秀娘方才出声,便会被对方给听了去! 若叫他知道,自己方才偷听了他父子二人的谈话,会发生何事? 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赵令甫一时却不敢想。 “隔壁何人!” 慕容博果然听见了动静,眼中杀机毕现。 慕容復先是一愣,此时才突然想起赵令甫那个並不討喜的表弟来! 忙道:“今儿个汴京姨母家的表弟上门,代舅父送来了母亲今年的寿礼,晚间便被母亲安排在隔壁住下,是孩儿睡昏了头,竟將此事给忘却了!” 慕容博脸色阴晴不定,眼中依旧是一片狠辣,慕容家復国一事事关重大,岂能叫旁人知晓? 想到这儿,再不迟疑,闪身来到隔壁,一脚踹开房门。 一眼就瞧见个半人高的娃娃,和一个脸生的小丫鬟站在隔墙不远处。 大半夜的不乖乖睡觉,却站在这儿? 慕容博哪里还不明白,刚才父子对话,定是叫这二人给听了去! 赵令甫已惊出一身冷汗,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会碰上这样的事! 当下只能心思急转,就盼能想个破局之法! 小丫鬟秀娘不明所以,本来这个点就有些睡蒙了头,莫名其妙被小郎君捂了嘴不说,紧跟著就被人一脚踹开了房门,可把她给嚇坏了。 正想开口质询一句,何人敢在慕容家放肆! 却不料,还没来得及张嘴,便见眼前一花,隨后劲风扑面,刚才还在门口的那人已到身前! 再然后,脖颈一痛,整个人便再没了知觉,天昏地暗地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眼见来人將目光转向自己,赵令甫连忙嚇得浑身一抖,幸而也因此清醒三分,忙道:“姨父且慢!” 慕容博动作一滯,目光阴沉。 正此时,慕容復心下不安,也从隔壁行转过来。 …… 第三十一章 识时务者,巧言善辩 …… “你也不曾见过我,如何认定我是你姨父?” 慕容博刻下倒也不急杀人灭口,索性是在自家庄上,此时夜深人静又无人觉察,难道还怕一个五六岁的娃娃翻天不成? 眼见赵令甫年纪虽小,神情慌乱,却敢开口叫停,他便愿意给他个机会,听听此子要说些什么。 赵令甫情知事关重大,一不留神,兴许今日便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了,於是振作精神,提气道:“適才外甥听见表兄与姨父谈话,此间又无旁人,料定不会认错!” 慕容博听完,阴惻惻一笑,道:“倒是有几分小聪明,不过你果然听见了大事,那便留你不得了!” 他的面貌本就有些阴鷙,说出这话便更加骇人。 赵令甫忙道:“姨父请听我一言!” “外甥今日因缘际会,方有幸听见姨父与表兄谋得好大事!” 有幸? 慕容博笑容愈发阴鷙,只觉眼前这小崽子,倒有点意思。 “小小年纪竟敢在我面前说鬼?你就不怕我一掌打杀了你?” 赵令甫说过两句,此时心中胆气又壮三分,强辩道:“外甥岂敢在姨父面前放肆?只是外甥这条小命,姨父便收了去又有什么用处?还不如暂且留下,或许於慕容家大业有益!” 慕容博此番倒真来了兴趣,他还从未遇到过这般胆大的孩童,生死面前,竟能不惧不乱,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便是让復儿来面对这种情势,只怕也未必能比此子做的更好! 小小年纪,能有这份镇静与急智,足见其是个可塑之才! “哦?你且说说看,留著你,能於我慕容家的大业,有何益处?” 慕容博眼下还真想听听此子能说出个什么道道。 赵令甫心思电转,目光却不晃不飘,沉肃道:“姨父可知我乃本朝太祖皇帝正派来孙?” 所谓来孙,也就是玄孙之子,对应五世孙! 慕容博有心復国,既娶了王家女为妻,又怎会不打妻族的主意? 妻姐如何,妻弟如何,只怕他比自己的妻子知道的都要清楚! 因是笑道:“呵呵!我便知道你这猴儿不老实!且不论你这赵宋太祖皇帝的来孙身份能顶什么用,单说那宗室除名一事,你当我不知么?” 赵令甫並不慌张,只慢条斯理地说道:“姨父果然消息灵通,不过外甥从未想过在此事上有所欺瞒!” “哼!那你提它作甚!”,慕容博自是不会信一个五岁小儿胡扯。 赵令甫便道:“外甥虽被宗室除名,但正如慕容家身上流著旧燕血脉一样,外甥身体里流淌著的本朝太祖血脉总也不是假的。” 慕容博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道:“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赵宋传承至今已过百年,所谓宗室子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更遑论你一个除名宗室,又有何特异之处?” 赵令甫对答如流:“姨父正是问到了点上!本朝传承日久,確实宗室繁多,但事涉谋反而问罪的,自太祖以来,唯涪王赵廷美与我父二人而已!” 不待慕容博再问,他又继续道:“当今官家乃是太宗皇帝一脉,姨父远离朝堂或许不知,禁中早有『太祖后当再有天下』的讖语流传。” “是以才有了李逢等人主动向我父示好,所谋所求,不外乎一份从龙之功!” “而朝廷当中,有此心者,又岂是一两个人?” “官家之所以在並无太多凭据的情况下,草草將我父定罪赐死,无非也是因著心生忌惮,这才要杀鸡儆猴罢!” 慕容博这些年的心思一直在外,所想所念皆是挑起宋辽之战,再掀动江湖內乱,只要赵宋江山不稳,慕容家便有机会揭竿而起! 倒还真就未想过,赵家內部竟也有齟齬,或有机会分而划之? 心下对赵令甫便已有几分看重,此子小小年纪,说话行事竟有如此章法,当真是天纵之资! 对比之下,復儿虽天赋尚可,但若论朝堂心术,捭闔大势的眼力手段,竟比这小儿还逊色不少! “那又如何?眼下你父已死,无依无凭,还有何价值?” 这话口不对心,但慕容博有心验看此子成色,自然要多加逼迫。 赵令甫抿了抿嘴,接著道:“北燕亡国距今已六百余载,敢问姨父,当今天下还有多少燕国旧臣?又有几人能助慕容家成事?” 此事乃是慕容家歷代子孙的一块心病,如今被戳中,慕容博当即变了脸色,一手就扣住赵令甫的喉咙,压著嗓子厉声道:“你当我真不敢杀你么!” 赵令甫喉头髮紧,立时便觉呼吸艰难,但更知眼下生死操於人手,故而也不挣扎,只道:“慕容家若执意打著復兴大燕的旗號谋事,恐怕应者寥寥,但若以『还位於太祖一脉』的名头举事,形势將大为不同!” “不止有大义名分可用!就连朝堂诸公,或也有暗中倒戈相助者!” 艰难说完,慕容博方才鬆手。 赵令甫只觉眼冒星光,幽而復明,而后大口喘著粗气,直至喉咙干痒,剧烈咳嗽起来。 慕容博死死盯住他,端详了好一阵,方才言道:“三郎如此年幼,竟有这般见识,常听说甘罗十二为相、李泌七岁惊朝堂,我还道是前人夸张杜撰,不想今日见了三郎,方知神童之说,果然不假!” 赵令甫止住咳嗽,好容易缓將过来,听见这话心底是又恨又慌,便道:“外甥哪里算是什么神童?只是前番家中变故,事关生死,因而多得父母叮嘱,牢记於心罢了!” 慕容博也不追究,又道:“可三郎到底姓赵!竟捨得將祖宗基业拱手送与外人?” 说话时,两眼直勾勾盯著他,仿佛想要將其看透。 赵令甫不躲不避,强撑著迎上对方视线,方才道:“姨父这话不对!外甥虽姓赵,但我太祖一脉和他太宗一脉终归不是一脉相承!昔日烛影斧声,太宗弒兄篡位,今日官家又害我父兄、困我母亲!” “如此新仇旧恨,哪还有什么亲如一家?分明势同水火才是真!” 他说得情真意切,又俱是事实,由不得慕容博不信。 不仅如此,赵令甫还道:“况且姨父也知道,我如今已是除名宗子,与庶民无异,当今官家临朝一天,便无我出头之日,我母亲也要在那庵堂中受熬煎!” “若姨父果真能成事,外甥不求旁的,只求一个母子团圆,为父正名!如此也算不枉为人子了!” 慕容博看著赵令甫,目光深邃,良久之后,幽幽言道:“三郎如今年幼,且受制於我,方有此言,千好万好,可心里却怕是在想著『壮则有变』吧?” …… 第三十二章 父教子 …… 赵令甫闻言一怔,心下暗骂,慕容博这个老狐狸,谋大事的本事见不著几分,却偏好耍弄心计,眼皮子恁浅! 方才听完自己所言,这老贼分明已经动了那“奇货可居”的心思,却还要来敲打一番。 对一个五岁的稚童尚且如此,也难怪一辈子只能在草野之间蹉跎岁月,实在有野心没格局,狗肉包子上不得席面! 不过眼下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忍住腹誹,思量著如何卖乖回对。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慕容博忽又换了顏色,笑道:“一句玩笑,三郎不必当真!” 又道:“过几日是你姨母寿辰,三郎好容易来一回,总要在庄上多待一些时日。今儿个夜也深了,三郎早些休息,往后咱们爷俩有的是机会慢慢聊!” 赵令甫还能如何?只得唯唯应下罢。 慕容復全程守在门口,自然听见父亲与表弟的对话,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他插嘴的份。 待父子二人离开后,赵令甫才猛然觉得两腿发软,这大冷的天,后背竟生生汗湿了! 刚才那场面,比刀架在脖子上也鬆快不了多少,即便他两世为人,又怎能不怕? 回过神来,眼见小丫鬟秀娘还躺在地上,他赶忙俯下身子查探。 还有脉搏鼻息! 略略鬆了口气,又想著天寒地冻,不好让其就这么在地上躺一夜。 可怜他身小力弱,竟连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都搬不动,只得勉强將对方拖回榻上,又盖了被褥。 而回到隔壁后,满肚子疑惑的慕容復,终究还是问出了口:“父亲真相信表弟所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慕容博此时眼睛里带著精光,显然是听了赵令甫那番话后,有所启发。 “为何不信?且不论他那话有几分真心,可道理总归不错!” “昔日曹魏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有朱温代唐建立后梁,此些成例在前,我慕容家如何不能踵事增华?再造大燕?” 想他慕容家图谋復国已何止百年? 一直念著造化於乱,成事於野,结果却屡屡碰壁多有不顺! 谁知今日那赵家小儿一番话,竟说得鞭辟入里,直叫人拨云见日! 自古以来,欲改易社稷者,由下而上何其难也? 倒是自上而下,多有成事之机! 这般想来,他慕容家几代人竟是走错了路,简直是空耗岁月! 再一寻思,许是慕容家离开朝堂高位太久,看得反倒不如那赵氏小儿真切了。 此番念头通达,慕容博只觉大事在望,心情怎能不畅快? 而慕容復却不这样想,辩道:“父亲所言曹魏朱温旧事,孩儿却以为与我慕容氏情形不同!” 慕容博眼下情绪正高,故也不以为忤,只道:“哦?有何不同?” 慕容復条分理析道:“孩儿以为不同有三,其一威势,其二时局,其三身份!” 慕容博对自己这个儿子一向抱有很高期待,听他这样说,不由来了兴趣:“你且细细说来我听!” 慕容復自幼勤学文武,又因母亲尚在,时时规劝叮嚀,所以尚未养成后来那目空一切、偏激乖张的行事风格与心性。 现下说起话来,便还有些沉稳,道:“所谓威势不同,便是因那曹魏与朱温起势时各有权柄在手且兵马在握,在朝堂之上足以压服诸公,再不济也能分庭抗礼!而我慕容氏虽为大燕皇室,但在这偽宋,却並无这般威望根基!” 慕容博听罢没有开口,只示意他继续说。 慕容復也不迟疑,又道:“再说时局,汉唐尚武,武將自有兵权,一朝天下有变,极易割据成事。而偽宋自己就是兵变起家,自然抑武崇文,將兵权牢牢把控在皇帝手中!” “且那曹魏和朱温,一个起势於『诸侯討董』,一个起势於『黄巢起义』,皆占天时之利!而偽宋刚刚歷经『仁宗盛治』,虽然眼下有天灾祸乱,却也不是起事之机!” “最后便是身份不同,曹魏挟持的是天子,朱温控制的是唐哀帝,而我那表弟又算个什么?岂能和前二者相提並论?” 一气说完,慕容复方才总结道:“是故,孩儿以为那赵令甫所言,实在不足为鑑!” 慕容博听罢,也是微微頷首,他这孩儿,当真没叫人失望! “我儿果然有人主之资!你能考虑到这些实属不易,那依我儿之见,欲成大事,该当如何?” 他以前从没问过这话,一来慕容家自有一套传承久远的谋划,二来也是觉得復儿年岁还小,此等大事不该他一个孩童置喙。 可今日先有赵令甫一个五岁幼童献计,后有復儿一番古今品评。 这才让慕容博终於看到自家孩儿的成长,心下感嘆一句后生可畏,便也终於起心考校。 慕容復没想到父亲会有这么一问,但他从不敢叫父亲失望,只能紧著眉头、挖空心思想了一番,才道:“孩儿以为,不外乎『远交近攻』四字而已!” “我慕容氏的大燕疆土,如今多在宋辽两国,是以此二者为我慕容家生死仇寇,早晚必有一战!” “或挑动两国內乱也好,或离间两国关係引得他们互相爭斗也罢,总归於我慕容家的大业有益无害!” “而余下大理、西夏、吐蕃,却与我大燕並无衝突,可以与之结交,引为友邦!” “待宋辽乱起,借西夏、吐蕃、大理之势,再分天下!便有我慕容氏復国之机!” 他可不是那种不学无术之辈,眼下虽然年幼,但说出话来,却也別有一番见地! 慕容博听罢,心怀大慰,抚掌而嘆:“好!不愧是我儿!与为父所想不谋而合!” 赞了一声,又道:“不过,那赵氏小儿所言,依然有可取之处!我慕容氏在姑苏盘桓已久,又立下根基,若一朝有变,借了那赵家子的旗號,说不得便能省下不少事来!” 慕容復难得得了父亲褒奖,心中激动,见父亲对他那表弟同样看重,又不免有几分嫉妒。 於是道:“只怕那小贼未必如父亲所想的那般老实!” 慕容博哈哈大笑:“他便是有些心思又能如何?於你我父子而言,他不过是一只隨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就算他异想天开,存了借我慕容家的手去爭那位子的心思,最后得利的也必然是我慕容家!” “了不得让他坐上几天过过傀儡皇帝的癮,再逼他禪位於我慕容氏,这般一来,道义礼法可不就占全了?” …… 第三十三章 耳目 …… “父亲深谋远虑!只是眼下,表弟那边又该如何处置?” 慕容復到底是对赵令甫动了心思,毕竟他生性高傲,眼见自己这个表弟年纪尚小却心智不俗,甚至能得父亲夸奖,他自然是极为不服。 在他心里,自己生来便该是天下第一等的,莫说有人强过自己,即便只是齐名,那也足够叫他气闷了! 慕容博隨口回应道:“且握在手里便是!日后自有用得著他的时候!” 慕容復沉吟片刻,又道:“有母亲护著,表弟现又住在舅父府上,只怕不大便宜。” 慕容博哪会在意这点小事,当即道:“我儿不必多虑,他既送上门来,便別想逃出为父的手掌心!回头隨便安排几个人到他身边『看护』也就是了,料想你母亲与那王家也说不出什么!” 父子二人絮絮对谈一阵,眼见东方將白,这才止住。 赵令甫这一夜同样未曾合眼,本道来此地见识见识姑苏慕容的风采。 不料才刚来就碰上这么一档子事,生生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当时为了保住小命,也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 事后想来,即便自己什么都不做,慕容博也未必会真拿自己如何。 毕竟慕容家想要復国之事,在原著当中可未曾隱瞒,李青萝、王语嫣、还有慕容家的那些家將,几乎人尽皆知! 本就不是什么隱秘! 而且对方若真要灭口,又哪里会容他吱声?丫鬟秀娘又岂能留得一条命在? 可惜他那会儿子慌了神,不曾反应过来,现在想明白却也已经迟了。 好在慕容家两父子都是不能成事的,那些个小打小闹应该不会给自己引来多大麻烦。 哎!舅父那边有个李青萝,姨母这边又有个慕容家,就连母亲也是被父亲拖累! 这样算下来,母亲她们姊弟三人,竟没一个觅得良缘,都没得什么好下场啊! 莫不是自己那外祖父的坟埋错了地方?风水不好? 胡思乱想到了天明,小丫鬟秀娘昨夜受了惊嚇挨了冻,还吃了慕容博一记手刀,今儿早起来便烧迷糊了。 慕容夫人得知此事后,又派了庄上的医师为其诊治不提。 “三郎昨儿个还说没能拜见姨父,可巧今儿一早你姨父就回来了,快来见过!” 慕容夫人可不知道自家官人是昨天夜里回的庄上,而且提早与外甥有了勾兑。 赵令甫与慕容博自然也不会戳破,只照常见礼问候几句便算。 一块儿用过早饭后,当著慕容夫人的面,慕容博隨意提到:“早间听夫人说,三郎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如今还病了?” 慕容夫人略有些意外,自己这位官人可是从不过问这些琐碎事的,不知今儿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 但她也未多想,便道:“可说呢!我一早派人过去瞧了趟,病得还不轻,正琢磨著给三郎另换间屋子,和那小丫鬟隔开,也免得过了病气!” 慕容博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夫人考虑得一向周到!不过三郎年纪还小,身边总不能短了人伺候,夫人再从庄上给他指派两个聪明得力的吧!” 慕容夫人笑道:“官人说的是,我本也这么寻思著呢!” 赵令甫在旁边听著,倒轮不上他插话,只心里若有所思。 “听闻此番跟隨三郎一块儿过来的还有一位沈先生?”,慕容博了却一件事后,又提起一件。 慕容夫人倒是不曾过问这些,因是疑惑道:“这沈先生是何人?官人怎的知道?” 慕容博道:“三郎这趟来姑苏,身边可不得有人一路护送?我听说这沈先生便是其中之一,想著不好怠慢了!” 慕容夫人大感意外:“这事儿我竟不知!亏得官人今儿个提起,否则又哪里是待客之道!” 说罢,又看向赵令甫,略带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也不跟我说?还要你姨父来提醒?” 赵令甫又能如何?只连忙赔笑告罪。 “倒也不妨事!夫人毕竟是女眷,不便接待外客也是常理,左右我今儿个回来了,一会儿去见见那位沈先生便是!” 慕容博很快接过话去,显得再平常不过。 可赵令甫心里清楚,他这姨父只怕是有心想借沈先生的口打探些消息。 不过以沈先生的圆滑,估计总能周旋一二,未必就会使其如了意。 因著姨父慕容博去会见沈先生,表兄慕容復每日又有学文练武的功课要做,所以赵令甫便只能陪在姨母身边说说话。 慕容博想通过沈先生套自己的底细,那他赵令甫也可以跟姨母打听慕容家的情况! 所谓的“復国”一事倒是不好提,毕竟赵令甫也不知道姨母究竟知不知道內情,又或者说知道多少。 但关於这燕子坞的情况,以及慕容家麾下的一些势力分布,他还是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比如燕子坞外围那四座小岛上的庄子,还有慕容家的几位家將。 如今四位庄主当中,赵令甫听过名號的只有邓百川和公冶乾,据姨母所说,这两人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是他那姨父的左膀右臂。 至於包不同和风波恶,年纪比前两位要小些,堪堪过了双十,眼下倒也名声在外。 尤其是后者,功夫初成,又生性好斗,於是便被外放出去,任他去挑战江南一带的武林高手。 慕容家对此也是乐见其成,毕竟若其果真打出名气来,反倒更能衬托慕容家的实力和威望,有何不好? 此事如今业已初见成效,那风波恶得了个“江南一阵风”的諢號,待其再歷练几年回来,多半也能得个庄主之位。 倏忽转过两日,秀娘的病情还不曾好转,烧虽退了,但咳嗽却厉害,一时半会儿尚见不得风下不得地。 姨母果然又派了两个丫鬟到赵令甫身边,也都是十三四的年纪,一个叫阿蓴,一个叫阿荇。 慕容家给丫鬟取名大多隨意,蓴菜和荇菜都是太湖边上常见的水草野菜。 这两个丫鬟瞧著也如水草野菜一般普通,不多言不多语,像是乖巧懂事的。 只是赵令甫心里明白,她二人多半是受慕容博指使,安插到自己身边的耳目。 对此,他倒是不甚在意,况且有这二人留在身边,未必就全是坏处。 …… 第三十四章 归程 …… 一连被拘在参合庄上数日,赵令甫每天除了陪著姨母说话逗乐外,並无旁事可做。 本来还以为慕容家此番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没想到那日之后,这两父子竟好似忘了有那回事儿一般。 只每日碰见时说些平常话,旁的一概不提,更不曾私下里来寻他。 赵令甫猜不透那父子二人的心思,却也乐得如此。 反正有舅父在姑苏城中,只待熬过姨母的生辰宴,他自有理由退去! 到时即便不能完全脱离慕容家的掌控,起码也比待在他们眼皮底下要方便得多! “秀娘姐姐今日可好些了?” 赵令甫上午陪舅母说过话,又来到秀娘的屋里探望。 “已好多了,奴婢这几日没能在公子身边伺候,倒累得公子见天掛念,心中实在不安!” 秀娘毕竟到他身边的时间还短,一下子病了这么多天,心里又怎么能踏实? 赵令甫却是不在意这些的,於是宽慰道:“秀娘姐姐安心养病就是,左右在姨母姨父的庄上,还能短了我的不成?等姐姐养好了身子,往后有的是地方要劳烦姐姐呢!” 公子年纪小,心善又好说话,秀娘听完感动,嘴上却说:“公子哪好与奴婢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话?但有吩咐下来,便是奴婢应当应分的。” 伤寒病中不好说太多话,不然肺里容易进了冷气,又要刺激地咳嗽。 所以短短聊上几句,赵令甫便离开了。 往后身边三个丫鬟,两个是慕容家的耳报神,跟自己不是一条心,就剩下秀娘一个能帮他遮掩支应,赵令甫自然要多上些心,是以这几日探望不断。 阿蓴、阿荇二人刚到其身边,总有些情况摸不清,自然也不可能猜到这位表公子的心思。 一晃到了生辰宴,慕容家麾下家臣与燕子坞各庄庄主齐来庆贺,赵令甫陪在姨母身边,倒是趁机见过了那邓百川、公冶乾和包不同几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邓百川心思沉稳、老成持重;公冶乾文武双全、儒雅隨和;包不同顽笑詼谐、好打嘴仗,倒是与书中形象一一对应。 不过也就只是见过而已,赵令甫心里清楚自己的斤两,更知道这几人对慕容家的忠心,再加上眼下是在慕容家的地盘,身边又有阿蓴阿荇二人盯著,所以並没有想过“挖墙脚”这种作死的事儿。 宴席过后,赵令甫是多一日也待不住,转天就向姨母提出辞行。 “姨母也知道,舅父如今还病著,外甥出来这么久,心里总也放不下,便想著早些回去舅父身边伺候汤药,多少尽些孝心!” 慕容夫人虽捨不得自家这个小外甥,但情知不该阻拦,便也应准道:“三郎是个孝顺的,本想多留你一些日子,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依了你。” “只是有一样!如今三郎来了姑苏,总也离我这儿不远,往后可得常来陪姨母说说话!” 赵令甫自是忙不迭应下。 这厢得了信,转头又去与姨父辞行。 还是那套说辞,不过慕容博听完却是眼神玩味,或许是顾及有夫人在场,到底不曾多说什么。 只道:“这几日太湖上不知从何处来了几股水匪,听说姑苏城外也有流民生事,三郎若执意要走,那也需多带些人手护卫,以免路上遇见麻烦!” 赵令甫心知,这是怕只有阿蓴阿荇还不够,所以又要增派人手来控制自己啊! 心下不忿,面上却不显,只爭取道:“多谢姨父记掛,不过外甥此来,舅父已安排了七八位壮丁隨行,料想也够用了!再说只两艘蓬船,姨父若多派人手,恐怕也塞不下。” 慕容博毫不在意,大手一挥:“誒——!那几个家丁能顶什么用?我这庄上的护卫,个个都能以一当十!三郎既然不好带太多人,那我便安排个得力的去护你!” 说著,便抬手招进来一人。 此人年只弱冠,身材頎长,粗略一估就有不下五尺七寸,放到后世,那也是一米八几的昂扬大汉! 面貌儒雅斯文,一双猿臂几乎齐膝,两掌大如蒲扇,不打篮球真是可惜了! “此人名叫公冶贞,是我腹心,擅使掌法,江南一带,等閒不是他的对手!此番便把派他去三郎身边护卫,日后从姑苏城往来庄上,也能稳妥几分!” 听了这话,赵令甫还要思量,慕容夫人却是第一个满意:“如此再好不过!我也放心!” 有了姨母开口,赵令甫便是有些心思,也不好再推拒,只得违心谢过。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哄。 反正先有了阿蓴阿荇,那多这一个少这一个,其实也没有太大分別。 来时两艘蓬船,除了一行眾人外,还有几大箱的寿礼。 此番回程,姨母虽也准备了不少庄上土仪叫他带回去,但到底不占多少地方,所以倒显得宽鬆。 赵令甫、沈先生、秀娘、公冶贞还有阿蓴阿荇同乘一船。 沈先生几次想要说些什么,终究顾忌著公冶贞等人,未曾开口。 赵令甫心中有数,以沈先生的机敏,如何又看不出慕容家安排这几个人到他身边另有目的呢? 不过眼下当著他们的面,不好提起罢了。 赵令甫只当没看见沈先生的眼色提醒,热络地与公冶贞攀谈起来。 “先生复姓公冶,不知与赤霞庄庄主公冶乾前辈可是一家?” “公冶”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常见姓氏,两人同属慕容家麾下,岂能没有联繫? 所以他这话,本就是带著答案去问的。 公冶贞也不曾隱瞒,坦然道:“不瞒表公子,赤霞庄庄主正是家兄,在下家中兄弟四人,『乾亨利贞』,贞为老么!” 赵令甫热情更甚,顺杆爬道:“原来是贞四哥!我尝闻孔圣人门下七十二贤中,也有一位公冶子长,能识鸟语,不知贞四哥祖上可与之有关?” 公冶贞並不否认,只道:“先祖曾於竹简残卷中拾得片语,言及此事。然岁月蹉跎,谱系绵长,纵有渊源,也不过萤火映日,难承圣贤万一!” …… 第三十五章 道逢友 …… “贞四哥过谦了!圣人门风,纵经千年,亦自有其遗泽!我虽少不知事,但观四哥气度,便知家学渊源!” 赵令甫捧了一句,又好奇问道:“不过我隱约记得,公冶子故里好像是在密州安丘?听闻彼处至今还有一座公冶长书院,怎的贞四哥这一支不在祖地,却来了姑苏?” “而且我记得本朝大中祥符年间,真宗皇帝好像还追封公冶子为『高密侯』,公冶家若论门第,比我那姨丈家只高不低,贞四哥和几位兄长怎么——” 他这话未曾完全问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朗了。 公冶长位列孔门七十二贤之一,既是孔圣人的弟子,又是孔圣人的女婿,在本朝还受真宗皇帝追封,可见地位不低。 赵令甫如今这样一问,倒像是在质疑公冶贞这一支投效慕容家门下是否有辱门楣。 可见他那张稚嫩面庞上並无半点揶揄或指摘之色,公冶贞便也不恼,只淡然回答道:“表公子这话说的差了,蛟龙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罢!” “我公冶家自始祖以来,传承至今已有四五十代人。孔门七十二贤,除开孔孟曾三家,又有几个是长盛不衰的?” “世人多谓同姓者五百年前是一家,却不知我公冶氏的旁支与主脉之间,或许要上溯千年才能攀亲!” “王朝更迭之事都经得多了!是以那主脉的繁华,却与我家这旁枝末杈並无干係。” “再者说,慕容家也是鲜卑大族,祖上更是出过多代帝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北燕,先后存续不下百年,表公子又何来我公冶家门第比之只高不低一说?” 这番话说的可算够多的,赵令甫大略也已明晰其意,知道不是三两句话能说通的,便也不再赘言,只訕訕道恼,笑过不提。 年纪小总有这点好处,寻常不会惹人计较。 太湖风光,万顷碧波,浩渺无际,又有远山如黛,点点渔舟散落,天然一副绝美自然山水画。 行转两日,船到胥江。 却说自从上月那横塘驛落成后,横塘一带的繁华比往日又盛几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范正民与顾诚等一眾友人今日行船路过此地,遥遥看见刻在亭门上的楹联。 便有一人想起当日之事,顺嘴嗤笑一句:“那叶四郎也真不知羞!竟真好意思將楹联刻上!” 这会儿子在船上的人可不少,一多半都不知道那日脚店中发生的事。 於是疑惑问道:“龚兄这话何意?叶四郎此联可是上佳之作,且当日也是县尊亲点,我等皆是见证,如何刻录不得?” 此事已过去月余,听友人相问,那龚姓士子一时便没顾忌,隨口將当日脚店见闻说出,范正民想拦都没拦住。 顾诚劝道:“八郎何必阻拦?左右事情已成定局,来日我等说不得还要请那赵家三郎一同聚会,眼下又没旁人,閒谈而已,说说能怎?” 范正民听罢,一时也分不清这般是否妥当,眼见那边龚家大郎已经说了一半,便不好再拦。 故事说完,眾人议论纷纷。 有人咂摸那一联的意境:“『客到烹茶旅舍权当东道,灯悬待月邮亭远映胥江』,好句!这一联对得极好!” 也有人对故事的真实性表示怀疑:“竟有这等奇事?” 龚家大郎不满道:“还能是我信口胡诌不成?范八郎和顾二郎那日都在,不信你问他们!” 当下又有人向范、顾二人求证。 还有人对赵令甫其人產生了浓厚的兴趣:“那赵家三郎当真年仅五岁便有这等文采?” “我倒没听说姑苏有哪个赵家,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龚兄与范兄既认得此人,何不改日约出来大伙儿一块儿见见?” 当下十多个人七嘴八舌,船上好不热闹。 偏这时,赵令甫一行归航到此,他这好歹也算“旧地重游”,於是便出了篷舱,站上船头四下观望。 “少公子,可要停一停,去船场看看?” 沈先生跟出来护著,瞥了眼船舱內的公冶贞等人,悄声问道。 赵令甫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公冶贞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但想来沈先生这般低语是瞒不过对方的。 而且眼下这个情况,去船场又能怎么样呢? 阿蓴阿荇寸步不离左右,他便是去寻了忠伯,还能当著她们的面去问计么? 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忠伯暂时躲在这几人的视线之外。 虽然大概率是瞒不过慕容家的耳目,但只要自己不与忠伯接触,他那厢总能少受些关注。 冬月的江风,吹得人格外清醒。 一旁大船上,靠著船舷的顾诚视线在江上扫过,一眼就留意到附近蓬船船头上临风而立的那个稚童! 顿时眼放精光,面上浮现惊喜之色,忙扯过身边的范正民道:“八郎你看,那是不是赵家三郎!” 船上登时一静,方才他们谈论得正欢的,可不就是那什么赵家三郎么? 突然听了这话,谁不想见见正主? 於是一齐往船舷这边涌来! 也幸亏这船够大够沉,否则这么多人忽然涌到同一边,没准船都得翻过来! 范正民顺著顾诚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远远见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虽只一面之缘,但赵令甫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深刻,时时记起,可不就熟悉了? “果然是三郎!” 旁边有人看不真切,急得百爪挠心,出主意道:“既然偶遇,便是缘分,何不把船靠过去,请这位赵家三郎上来与我等一见?” 赞同这话的不在少数,范正民和顾诚等人也觉得既然碰见了,总该上前打个招呼,於是大船很快靠了上去。 原本还在篷舱中的公冶贞,很快觉察到有大船靠近,当即走了出来,站到赵令甫左右。 若对方来者不善,他总要来得及拎著这位表公子脱身才好! “前面可是赵家三郎当面?” 离著还有一段距离,顾诚这个急性子便先喊了出来。 蓬船低矮,仰角的视线不如俯角看得清楚,更何况赵令甫一抬头还正迎光刺眼,所以並未看清顾诚和范正民这几人的样貌。 待听了喊声,这才知道船上的人是谁。 …… 第三十六章 邀约集会 …… “少公子与船上之人认识?” 沈先生很有些意外,毕竟自家少公子可是头一回来苏州,而且年纪尚小,不可能存在什么旧相识。 但若说是新朋友,他却也想不明白少公子是何时与对方结识的。 赵令甫笑著点点头,简单解释一句:“確实有过一面之缘,不算生人。” 旋即又道:“既然道中相逢,总该上前一晤!” 对话间,两船距离又近了一程,彼此相视清楚。 赵令甫当即见礼回话:“原来是范兄和顾兄!” 路遇友人本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当下见果然不曾认错,顾诚与范正民等人也是愈发开怀,当即还礼道:“我便说是三郎不会有错!三郎这是从哪里回来?可否上船一敘?” 赵令甫看了看沈先生,又看了眼公冶贞,终究还是拱手道:“小弟外出多日,舅父身体抱恙还在家中等候,实在归心似箭,此番確不便在外逗留,望顾兄与范兄勿怪!” 听他都这样说了,顾诚自然不好再留,於是范正民道:“原来如此,那確实不好耽搁,三郎自去便是!” 说罢,一旁的龚家大郎也探出半边身子,言道:“今日不能一聚倒也无妨,不过过几日,苏家大郎在沧浪亭设会雅集,正愁不够热闹,邀我等携友前去,不知三郎可有空閒?” 时下士子文人多好雅集,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聚,又分诗会、书会、酒会、游园会、游湖会等等,逢年过节必不可少,甚至上到天家、下到各级官吏都会主动牵头举办,名目极多。 真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赵令甫见过了百姓的生计艰难,再看这些所谓文人雅士清谈享乐,心下便极不认同。 但他与范正民、顾诚还有那龚家大郎等人接触过,知道他们本性方正纯良,只是出身高门不知民间疾苦,况且时下风气本就如此,自然怪不得什么。 所以赵令甫倒也不曾因此就对他们生出什么疏远之意。 再加上,他本就有意与这些士子交好,当下自然不会摆出什么道貌岸然的清流姿態。 只道:“这等雅事盛会,得龚兄提携,我心里定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不过小弟毕竟年幼,还须回去徵得舅父同意才行!” 话头本就是龚家大郎挑起,这会儿也该他收尾:“这自然是应有之义!不若这样,等今日回去后,我便著人去王家递上拜帖,待明日亲自登门拜会王大官人,料想王大官人总不会阻拦。”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令甫还有什么可赘言的?於是与眾人简单作別,便继续归航。 公冶贞仍陪在船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大船,还有船上的那些士子,看向赵令甫这位表公子的目光也渐有不同。 怪不得主公会派他到表公子身边,现在看来,果然是有些独到之处。 “贞四哥为何如此看我?”,赵令甫隨口问道。 公冶贞收回视线,笑答:“只是好奇罢了,听闻表公子才刚从汴京来到姑苏,不知如何便与此地士子有了私交?” 赵令甫並未多说,只道:“不过是机缘巧合而已!” 他与范正民和顾诚有所往来的事瞒不住,且没必要隱瞒。 而且让慕容家知道了也好,起码明面上自己展现出的人脉关係越广,对慕容家来说利用价值便越大,他们就越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反而要多加保护。 不过凡事有利必有弊,这样一来,自己受到的限制必然也要增多,又是麻烦。 舅父那边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李青萝有没有再动什么歪心思? 若那个毒妇倘真又使阴招,魏叔和安神医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了。 余下几里水路没费多少时辰,一行人很快回到王家。 李青萝母女早几日前便搬去了城外太湖上的曼陀山庄,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全都一併跟去。 现如今这宅子里,上下一肃,气氛已平和许多,再不见那股子人人自危、战战兢兢的压抑。 王晟去了一块心病,这些天安稳就医,身体也大有好转。 赵令甫刚回来就得了这样的好消息,当真是大喜过望! 他本来还在犯愁,想著此番回来王家,说不得还得跟那个恶毒舅母对过一场。 到时候,无论胜败他都占不了便宜。 若胜了,顺利打压或乾脆害死李青萝,那必然会彻底得罪丁春秋和李秋水二人。 以那二人的狠辣心性,他这条小命又岂能保住? 而若败了,少不得又要被李青萝磋磨,甚至极有可能他舅甥二人全都难逃一死。 这种进退两难的必死之局,谁成想他只是去慕容家看望了一趟姨母,小住几日,回来竟便被舅父给解决了! 本以为自己看人的眼光还算不错,结果一个抱恙的王家舅父,就让他认清了自己的不足。 一个本该被李青萝轻鬆算计至死的老好人,突然就支棱起来了! 赵令甫心中忽然对“蝴蝶效应”四个字多了几分明悟。 或许世间之事,成败本就只在一念之间,一旦在某个节点上出了岔子,事情的结果便可能截然不同。 因为这个世上,不止自己想要改变一些东西,还有千千万万个像“舅父”这样的人,都不甘心被命运捉弄。 自己的到来,或许只需稍微给些助力,影响事情原有的发展轨跡,那便会有人主动爭取“逆天改命”的机会! 之前常听说,歷史车轮滚滚向前,非一人之力所能撼动,敢於螳臂当车者,必被无情碾死於车轮之下。 直至今日之前,赵令甫都深以为然。 可如今看来,却也不尽然! “少公子,这是哪里来的好手?” 回府半晌,魏东终於寻了个时机凑到赵令甫身前,瞥著公冶贞问出了这句话。 “我那姨父怕回城的路上不安全,便派来我身边护卫,魏叔觉得此人武功如何?”,赵令甫问了一句。 “脚下生根,气息绵长,绝对算得上一位內家高手,內力或许並不在我之下!”,魏东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赵令甫一挑眉,又问:“若打起来,魏叔可有把握胜之?” 魏东皱眉沉思片刻,方才道:“这总得打过才知道!不过属下觉得若论生死搏杀,必能胜之,但若想生擒,那恐怕不能!” 赵令甫顿感意外,他那便宜姨父可是说过,以公冶贞的本事,在江南一带等閒不是其敌手。 现在魏叔居然说自己能杀之! 那恐怕魏叔的本事还要比他先前预想的更高,或许不在慕容家四大家將之下! 当真是意外之喜! …… 第三十七章 门第高矮,身份有別 …… 不过赵令甫听了这话倒也没什么別的想法,他和慕容家之间又没有闹到非鱼死网破不可的地步,所以自然不会真的让魏叔对公冶贞动手。 只是知道了这事儿以后,心中多些许底气罢。 回到东厢房,魏东与公冶贞等人自然是不好跟进后院的,只丫鬟秀娘和阿蓴阿荇三人隨在身边服侍。 秀娘如今病也好清,对那晚发生的事倒是全不记得。 毕竟当时她本就睡得迷迷瞪瞪,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被慕容博当场打晕,之后又发了一场高烧,病过一场。 赵令甫说她是做了噩梦受了凉,小丫头也就真信了。 毕竟若那晚真有歹人图谋不轨,那她和小郎君又怎么能平安无事呢? “阿蓴姐姐、阿荇姐姐,我睡下时不习惯身边有那么多人,实在睡不安稳。秀娘姐姐是在我这儿服侍惯了的,让她陪著我也就够了,劳烦你们去外间守著,有事儿的话,我再叫你们,可好?” 他总归是要想法子把这二人稍微支远一些的,不然连睡觉都有这样两个探子看著,岂不是跟坐牢一样? 阿蓴阿荇略微迟疑,对望一眼,前者终於还是道:“那奴婢等便去屏风后头守著,表公子若有什么吩咐,我等也听得见。” “听得见”可是重点! 况且臥房的屏风可是用绢、綾、锦等织物製成的,苏州地区丝绸產业发达,所以当地大户人家除了檀木、大理石等木石材质屏风外,还喜用织物。 绢綾屏风半透著光,隔开里外虽也能起到遮蔽视线的作用,但到底效果不如木石来得好,隱约还是可以看见大概的。 所以阿蓴阿荇即便站去屏风后头,也依然“看得见听得著”。 赵令甫却依然笑道:“如此便好!” 本就是一步步试探,今日她二人同意退到屏风后头,来日屏风不小心坏了,赵令甫再换个木头的石头的,她们还能有理由反悔不成? 如此一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自己总能爭取到些许隱私,便宜行事。 秀娘见二人果然退走,也趁著给赵令甫收拾床铺的时候凑近耳边低声问道:“公子瞧著好像不大喜欢那两个丫头?” 湿热的呼吸打在耳朵上,让赵令甫不由觉得有些痒痒,不自在地晃晃脑袋,才悄声回道:“我与她们又不熟悉,自然没有秀娘姐姐在身边这样可心。” 因他现如今年岁还小,所以这话说出来只是显出孩童的可爱与依赖。 秀娘被哄得高兴,於是也笑道:“那公子怎么又將她们带回来?” “姨父姨母爱护,总是一片心意,我又怎好辜负?”,赵令甫隨口遮掩过去。 外边厢沈先生和魏叔都是正儿八经的心腹,可以倚重,所以透露些情况没什么。 但里面的秀娘却还说不准,毕竟她才到自己身边几日?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月。 赵令甫信她没有坏心,却还不能信任她的能为。 万一让这丫头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转头又在慕容家两个丫鬟面前露了行跡,那可不好,所以只能先瞒著。 到了下晌,龚家大郎的拜帖果然送到府上,王晟又把赵令甫叫过去问话。 简单道明缘由,王晟也就放了心,点头道:“这倒是件好事!三郎有能为,能与姑苏大姓结交,日后多往来总有好处!” “舅父说的是,外甥也这么觉得!不过外甥还不曾问过,那龚家是怎么个情况?” 赵令甫之前与范正民等人结交时,最看重的自然是范、顾二人,毕竟此二人出身最高、才学最佳。 至於余者,进喜当时说的简略,他听得也很隨意。 但顾、范两家门第太高,以崑山王氏如今的情形,与他们往来终究是弱了几分。 尤其是两个月前王家又闹出那样一出丑闻,更加败坏名声,所以顾诚和范正民二人即便有心与赵令甫结交,也是不愿登门的。 甚至就连龚家这种,与崑山王氏往来,都多少是看了些三槐王氏的面子。 “这龚氏也是崑山望族,其祖上曾仕南唐,至今已歷六代。” “那龚家大郎的曾祖龚宗元乃是天圣五年进士,谢事后便迁居到姑苏大酒楼一带,並建中隱堂。” “龚家大郎的父亲龚程龚信民,前年开科也荣登桂榜在外任职,已是三代四进士!” “到了龚家大郎这一辈,听说又是个文华种子,多半也是要生发的。” 赵令甫听完不禁暗暗咋舌,龚家大郎龚况,在范正民和顾诚那个社交圈子里可算不得什么出挑的人物,不想家世背景已然到了这个程度。 余下那些,想来都是不遑多让,活脱脱一群官二代文二代啊! 不对,还不止,龚况这情况,只算本朝都得是官四代了! 嘖嘖! 放到后世,这种层级的“选手”,哪里是赵令甫能够得上的? 心下略略感嘆,舅甥二人又聊起了那苏学士家的沧浪亭。 沧浪亭的大名,赵令甫总归还是听过的,至於苏学士,自然是指那位大名鼎鼎的苏舜钦苏子美了! 其人出身官宦世家,二十二岁因父荫补官,后又考中进士。 庆历年间,因支持范文正公新政变法,而遭朝中保守派弹劾陷害,被贬謫后才寓居苏州,建了沧浪亭。 只看与之来往的那些人,欧阳修、梅尧臣、范仲淹、杜衍、滕子京,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名士干臣? 可惜的是,这位真名士,庆历四年被贬,到此买地建亭,庆历八年便病故了,享年四十一岁,也算天妒英才。 苏公故去至今已有二十七载,其子孙辈守业艰难,如今已然是败落了,竟要靠变卖家產度日。 聊到这儿的时候,王晟都为此唏嘘不已。 “如今这苏学士之孙,忽然又广邀宾朋举办集会,也不知是动了什么心思。” 舅父既然说出这话,很明显就是在给自己提醒,赵令甫暗暗记在心里,想著等明日龚况过府,或许可以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 …… 第三十八章 集会彩头,套皮售產 …… 转过天去,龚况果然一早登门拜会。 他与赵令甫平辈论交、兄弟相称,到了王晟面前,无形中就矮上一辈。 但真要论起来,王晟比龚况只年长七八岁,反倒比后者与赵令甫的年纪差距还小些。 所以王晟也没有真箇拿大,很是和气地陪对方聊了一阵,赵令甫同样陪坐在旁。 寒暄过后,王晟便十分自然地將话题引向沧浪亭:“昨日听我这外甥回来后提起,大郎与几位俊彦过几日將往沧浪亭雅集?” 龚况拱手笑答:“確有此事!过几日便是冬至,苏家大郎提前於沧浪亭设下雅集,后学与几位好友受邀,准备同去贺冬。” “也不瞒大官人说,后学今日登门,其实正是为了邀三郎一同前去,不知大官人可能应准?” 在当下,“贺冬”是一件与祭祖並重的习俗。 民间都说“冬至大如年”,甚至称“冬至”为“亚岁”,百姓在这一天会穿戴新衣、拜访亲友,士大夫之间也会互送名帖,场面之热闹几乎不逊色於春节。 本朝士子们本就喜欢集会宴饮,又怎会错过这样好的机会?所以久来便成惯例。 龚家与苏家本就是姻亲,龚况的姑祖母当初嫁给了苏舜钦的伯父。 虽然苏学士与其伯父如今都已经故去,但龚况的那位姑祖母尚还健在,所以龚苏两家往来依旧不曾断绝。 王晟虽与龚家往来不多,但毕竟盘踞吴地这么多年,这些情况多少也是有所了解的,於是道: “苏学士当年清名远播,沧浪亭如今也是姑苏远近闻名的风雅所在,三郎能有这个福分,我又岂有不允的道理?” “不过三郎毕竟年幼,回头还须有劳大郎多加看顾提点才是!” 龚况得了这话,当即表態:“这是自然,便是大官人不提,后学也自当照顾三郎周全。况且三郎年纪虽小,但聪慧过人,行止有度,大官人只管放心!” 王晟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又多几分亲近,道:“有大郎这句话,我自是放心的!” 言罢,又往自家外甥处看了一眼,並以眼神示意。 赵令甫心领神会,当即开口道:“龚兄,小弟此前並未参加过甚么集会,不知这里面可有什么说道?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哪有什么说道?正常集会而已,赏花赏雪,饮酒赋诗,三郎或还不好饮酒,那饮茶赋诗也是一样!”,龚况隨口答道。 冬至前后,山茶、腊梅、蟹爪兰、瓜叶菊等花相继绽放,虽不如春日里百花齐放,却也不是无花可赏。 不过刚一说完,他似乎又忽然想起什么,面色变了变,略带尷尬地补充道:“要非说有什么特別之处,那便是苏家大郎准备拿几样苏学士当年收集的书画碑帖、金石古玩作为彩头助兴。” 龚况这话说的有些模糊,赵令甫只是若有所思,王晟却瞬间明晰其意。 自苏学士去后,后辈子孙守业艰难,苏家门庭大不如前,这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甚至变卖祖產,也算不得什么隱秘之事。 如今龚况又说苏家大郎有意拿苏学士当年收集的书画碑帖、金石古玩当彩头,恐怕多是借沧浪亭雅集之名,行那兜售物件筹措银钱之实。 其实苏学士的遗泽,如果真堂而皇之地拿到外面掛牌售卖,肯定是不愁销路。 苏州境內富贾云集,土財主极多,又爱附庸风雅,若有机会得一两件苏学士的收藏之物装点门楣,那他们必定是不惜银钱的。 偏生苏家子弟还要些脸面,顶著雅集彩头这层皮行事,传讲出去多少好听些。 而且有资格与会之人,多是当地俊彦,先祖遗泽能託付给真正爱惜之人,总强过明珠暗投,落入些粗鄙商贾之手,徒增铜臭。 龚家与苏家到底是姻亲,有些私交,对內情自然是比旁人更清楚的。 如今见到后者落难,便是看在龚况那位姑祖母的面子上,也该尽力周全帮衬一二,以全两家旧谊。 而龚况邀赵令甫同去,未必没有看中王家家资丰厚的因素在,有意为二者牵线搭桥。 王晟虽未入仕,但到底是出身官宦之家,其父其祖曾身居高位,其叔伯、兄弟亦多在朝为官,门第远非寻常商贾可比。 双方心知肚明,话便不必说透,点到为止。 又隨意聊上几句,约定好时间,龚况就起身告辞离去。 待他走后,王晟与赵令甫说通其中关窍,后者这才思量清楚。 於是问道:“那舅父可要凑这个热闹?” 王晟点了点头道:“既然有此机会,若真能得一二件苏学士珍藏,即便多拋费些银钱也是值得的!” 他说的是心里话,其实也代表了所处阶层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赵令甫又问:“那可有甚么標准?” 王晟笑道:“届时三郎自己拿主意便是,不拘著是万钱还是十万钱,左右家中不差这些。” 万钱、十万钱,听起来很多,但实际上换算成银,不过是十两和百两。 且不说顾陆朱张这等真正的望姓豪族,单是吴地一些稍微上点档次的地主老財,坐拥万贯者便不在少数。 据《吴郡志》所载,甚至有些地主“有田数十顷,岁入租米数千石”,按时下粮价一石一贯来算,每年就是几千贯! 即便扣除春秋税赋、上下打点与日用花销,那也是一大笔银钱。 一贯千钱,万贯便合白银万两! 而一些小商人“经营数年,积资万贯”的情况,同样常见。 王家有横塘船场,更有崑山诸多產业,就算说一句年入十万贯也不算夸张,所以王晟这话自然底气十足。 其实莫说苏学士的那些收藏,便是那座名声极大的沧浪亭,只要苏家人肯卖,王晟都会毫不犹豫! 三十年前,苏学士购置沧浪亭那块地的时候拋费了四万钱,后经修缮建造园林,再加上苏学士的“名人效应”,给它翻上二十倍不算少吧? 那也才八十万钱,合白银八百两而已。 …… 第三十九章 定中取静,安而后虑 …… “回头我让帐房支取些银钱给三郎带上,到时遇见什么喜欢的物件儿只管买下!” 听舅父这样说,赵令甫倒是也没假模假式的推拒。 他从汴京来时,父亲生前供养的那些门客差不多也凑出了几百两银钱给他傍身。 如果放到后世类比,大抵是有个几十万到上百万身家的。 但跟舅父这种“岁入十万贯”——相当於后世年收入过亿的富豪,还是没什么可比性。 而且他心中又有考量,过两天去沧浪亭赴会,丫鬟肯定是不方便带的,所以可以合理摆脱阿蓴阿荇二人。 这样一来,公冶贞多半就会要求跟在自己身边! 何不乾脆別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先把隨行人员定下,到时再看他作何反应? 想到就做到! 於是他当即趁势应下舅父的提议:“外甥年纪还小,不好带那么多银钱在身上,舅父到时莫不如把进喜借给外甥一天?” 王晟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理,便笑道:“这样也好!到时就让进喜跟去,总归多个人照应,我还能放心些。” 此事定下,赵令甫安心不少,只是不知道公冶贞又会怎样应对? 想到这儿,他心里甚至还隱隱有几分期待! 如果公冶贞连这种程度的试探都无力解决,那他日后自然有的是办法摆脱对方的监视,慕容家对他的所谓钳制也將不足为虑。 从舅父处出来后,赵令甫便逕自回了东厢。 这两日,他打算闭门不出,不给公冶贞接触自己的机会。 等到集会之日,纵使对方真有什么说辞计较,料也没机会分说了。 暮色四合,檐角廊下的风灯次第亮起,在院中投映出摇曳的光影。 用过晚膳后,赵令甫便坐在书案旁,心中一片安寧。 手捧著一本棋谱隨意翻阅著,心思却並不完全放在其上。 如今,他姑且也算是处境安稳了。 无论是李青萝还是慕容家,短期內都不会对自己构成什么威胁,至於城外的灾荒饥饉、流民寇乱,更是再影响不到自己分毫。 所以正是该考虑以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的时候! 天龙武侠世界,没有武功傍身肯定不行。 否则就像舅父先前一般,家资十万百万又有何用? 遇上那犯禁枉法的江湖高手,说杀人越货就杀人越货!普通的家丁护院再多都难保周全! 首先要练好的就是太祖长拳! 这门武功虽是外家,但用来打基础却是再好不过。 同样的一招太祖长拳,普通大宋厢军打出来,和扛著音响的乔峰打出来,那能是同一个东西? 其次是內功,以自己先前习练太祖长拳的情况来看,他的武学天赋不说多差,但肯定是跟“好”不沾边。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所以真要靠自己一点一滴去积累去修炼的话,或许苦练十年八年,都不抵別人练个三年五载。 与其在这方面硬著头皮死磕,还不如去赌一赌那个珍瓏棋局。 起码他知道破局的关键是不破不立,“向死而生”! 哪怕稍微有点围棋基础的人,只要掌握了这一关键信息,要在一副残局中找到那口“气”其实都是不难的。 真正难得是,后续要有真本事能接得住! 他可不像虚竹那么好命,背后还有一个段延庆暗中指点。 所以想要顺利通过考验接受逍遥派传承,那他就得具备和段延庆差不多水准的棋力。 这个难度可是不低! 整个天龙故事中,围棋造诣能胜段延庆一筹的,或许就只有个段誉,连黄眉僧都不行! 当然,这並不代表段誉的棋力就是天下第一,毕竟书中提到的只是江湖,至於江湖之外有多少围棋高手,谁也说不准。 赵令甫不敢保证自己能达到段延庆和段誉的围棋水准,一句“学棋十载不成国手则终生无望”,便足以说明这条路同样很吃天赋。 但相比於已经確认过的武学天赋来说,这条路还是可以试著走一走的,万一走通了呢? 闭门造车想要无师自通,那是无稽之谈,所以回头可以托舅父帮自己请一位围棋师傅来教教看。 此外,也须有两手准备,大理无量山剑湖宫瀑布下的琅嬛福地里,可是还放著一本《北冥神功》呢! 如今李青萝刚搬去曼陀山庄,后续那处福地中的武功秘籍应该会陆续转移到曼陀山庄的琅环玉洞里。 若练上一二年,確认自己果真没有学围棋的天赋,那就可以转移目標,想想该怎么把那本《北冥神功》拿到手了。 反正他现在年岁还小,距离天龙故事开始至少也还有十五年,这点时间他总耗得起。 武功方面,暂时按照这个思路走,应该不会有太大差错。 接下来,就该考虑更现实的歷史问题了。 如果这个世界,还是按照史书中记载的那个时间线推进的话,那王安石变法要不了几年就会彻底失败。 神宗去世后哲宗继位,这父子俩在后世史书的评价中口碑还算不错。 可赵令甫亲眼见到了这个还算不错的神宗治下,百姓是怎样的艰难! 士大夫阶层的生活当然不错,史书也是这些人编写的,他们似乎都没太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些与他赵令甫无关,但真的无关么? 就算神宗哲宗两朝不提,后继的徽宗又待怎讲? 算算年纪,到那个时候,自己也才刚满三十! 他会亲眼看见那个“道君皇帝”、那个“最会做艺术的皇帝”,把汉家江山带入到怎样一个破败的境地! 等到靖康之难,自己也年近六旬,如果到时他真的武功大成,对標九十三岁的无崖子和九十六岁的天山童姥,那他还且有年头可活呢!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山河破碎?国家沦丧? 就眼睁睁看著金人南下,把赵宋宗室如牵猪狗牛羊一般的掳回金廷? 他穿越千年,可不是为了来看这些的! 若真亲眼见证这些事情的发生,那他就算武功天下第一又怎样? 慪也慪死了! 所以除了练武之外,他总要试试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以及为这片土地上受苦受难的同胞们,做些什么! …… 第四十章 技拙偏破巧 …… 赵令甫放下手中的棋谱,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摩挲。 窗外月色正好,万籟无声,偶尔烛火“噼啪”,灯花溅落。 “咕咕——咕咕咕——” 扑稜稜一只灰白鸽子突然从窗户飞进了房中,正停在桌案上,咕咕个不停。 赵令甫被嚇了一跳,思绪也被打断,不过很快回过神来,便瞧见那鸽子腿上绑了一小根炮製过的细竹节,顏色青黄,长约寸许。 是信鸽? 此前,他只在一些影视作品中见过这“飞鸽传书”,却不想如今也亲身体验了。 还不待他动作,原本站在一旁的阿蓴便先一步上前,从信鸽腿上取下了那个竹节。 信鸽似乎全然不惧生人,连阿蓴伸手去捉它都不躲,只歪著脑袋瞧,当真稀奇。 竹节两段是以蜡封实,用指甲刮开后,从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小心展开,不过是两指长、半指宽的一张便条,递给赵令甫过目,上面寥寥写了几个字: 沧浪亭有变,慎之! 蝇头小楷,墨跡犹新,並无落款或署名,这是什么意思?又是谁送来的? 还不待他想明白,阿蓴便开口道:“表公子,公冶先生这会儿来信,想必是有要事请见,这会儿说不定正在院外等候。” 听了这话,赵令甫恍然,原来是他! 倒是有点意思! 自己下晌才跟舅父定下后日由进喜隨行,有意试探一下公冶贞会如何应对,结果当晚他就玩了一出“飞鸽传书”。 很明显,这事儿是他自导自演! 此时请见,说不得就会拿这封便条作筏子,然后再出於对自己的“安全”考虑,要求一併跟去。 合情合理,真让人不好拒绝! 赵令甫勾起嘴角,笑容玩味。 这种小手段並不高明,但对方愿意使手段总归也不是坏事! 花心思使手段,便说明慕容家並没有霸道到无所顾忌的地步,起码还愿意维繫明面上的和谐。 如此一来,自己便有了可以操作的空间。 思量通透,倏忽收敛笑意,蹙起眉头,而后才叫公冶贞进来说话。 见礼过后,赵令甫也没有虚偽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贞四哥这么晚来,可是有甚么要紧的事?” 公冶贞也不犹豫,当即道:“正是!在下方才收到一封密信,信上说有一伙贼人这几日混进了姑苏城中,意欲对城中大户下手!” “信上还说,过两日有不少姑苏大族子弟將在沧浪亭设宴集会,这对贼人来说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在下听闻,表公子届时也要前往与会,心中实在不安,於是连夜前来稟报!” 果然被自己猜中! 赵令甫心头冷笑,面上却不显出分毫异色,只自然流露出正常孩童听到这个消息后应有的惧怕和慌乱:“竟有此事!那该怎生是好?” 公冶贞见他如此反应,內心大为满意,到底还是个孩子,任他平日里再如何聪慧,危急时刻不依然要乱了方寸? 只是想归想,面上忧色却不减,略略顿了顿,仿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然后才建议道:“表公子莫急!贼人虽然凶悍,但舅老爷家中护卫森严,且位於繁华地段,彼辈定然不敢在此乱来!” “只是,那沧浪亭本就是苏学士当年寓居清幽之地,位置难免偏僻。集会之上人多眼杂、鱼龙难辨,实在不大妥当!依在下之见,表公子还是不去为妙!” 赵令甫闻言,心下更是冷笑连连。 本来还道他是要藉口跟隨,不想竟是阻止自己行动! 是了!他明知道龚况已经来过,收了帖子、作了约定,不好爽约,所以故意这般说。 等自己一口回绝,他再提增加人手护卫之事,便愈发显得顺理成章。 一进一退之间,其实达成的本就是其最初目的。 虽然已经看破对方的心思,但赵令甫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破局之法,毕竟总不能真的因此爽约。 所以只能先顺著对方写好的剧本往下演:“不去?这——恐怕不好,我与龚兄有约在先,岂能失信於人?” 公冶贞果然退了一步,再道:“既然如此,那到时只能多带些人手在表公子身边护卫了!某必竭尽全力,护卫少公子周全!” 一番抢白表態,看起来倒像是忠心可鑑,若是赵令甫不曾勘破他的伎俩,说不得真就信了!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公冶贞,连连点头,仿佛也觉得这样很好,復又面露难色道:“只是这样一来,隨行之人是否有些多了?范兄、顾兄、龚兄等人,个个出身名门,平日出行却也不见多少伴当,偏我一个无名黜籍之辈,却前呼后拥,招摇过市,实在也不像话!” “表公子多虑了!”,公冶贞立刻接口,態度恭谨却又不容置疑,“那几位,在下昨日也在胥江船上远远见过,他们是什么年岁?表公子又是什么年岁?” “所以表公子身边多个人手护卫照料,实在再正常不过!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招摇!” 赵令甫深深看了此人一眼,这个公冶贞姿態恭谦、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年纪虽然不大,却当真不是易与之辈。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展顏笑道:“贞四哥果然思虑周全,处处为我著想!既然如此,那后日便有劳贞四哥了!” “本就是应有之义!家主派在下来表公子身边护卫,在下自当尽力!” 公冶贞一揖过后,依旧是那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又道:“夜深了,不敢再扰表公子清静,在下告退!” 待他退走,赵令甫目光定了定,隨即视线偏转,好似不经意间扫过仍守在自己身旁的阿蓴阿荇。 脑海中胡乱闪过几个念头,忽而又自嘲地笑了笑。 他这回倒是真有些犯蠢了! 公冶贞等人如今才刚得了命令到自己身边,正是最用心的时候,自然要严防死守。 自己偏在此时行动试探,试图摆脱慕容家的控制,岂不恰好適得其反? 是故一动不如一静! 待时日一久,他们又始终抓不住什么破绽,自然便会有所懈怠。 到那时,自己再徐徐图之,岂不轻巧许多? 想通这一层,赵令甫心中的些许鬱结之气瞬间消散一空。 …… 第四十一章 文人雅集 …… 雅集当日,天蓝如洗,碧空澄澈。 龚况的马车一早便停在了王家大宅的门前,接上赵令甫后同往沧浪亭而去,进喜与公冶贞隨行在后。 沧浪亭位於姑苏城南,临水而建,虽以“亭”为名,但实际上却是標准的苏州园林。 园內古木琼枝、银装素裹,几株老梅与盛放的山茶花点缀其间,红白相映,自清冷中透出勃勃生机。 临水处有一座“面水轩”,正是今日雅集之所,轩中炭盆烧得正旺,水边寒气一时驱散。 包括范正民、顾诚等在內的二十多位姑苏俊彦,此刻正围炉煮茶,品茗谈笑。 龚况携赵令甫到得稍晚了一些,刚一入內便惹来几声揶揄。 “龚大郎今日可是被哪株梅花绊住了脚?竟来的这般迟?” “又或者是哪家的小娘人比花娇,倒也说不准呢!” “哈哈哈哈哈!” 轩內气氛欢快,龚况也只是笑著道恼赔罪。 又有人留意到跟在他身边的赵令甫,见其穿著打扮,並非伴当小廝之流,於是好奇问道:“大郎今日怎么还带了个小娃娃过来?这是哪家的孩子?” 顾诚此时突然插嘴笑道:“那是赵家三郎!文采可是不俗,陈兄莫要小瞧了他!” 这句话,顿时让在场眾人的视线都落到了赵令甫身上,或惊疑或好奇。 陈姓士子更是皱眉思忖,復又问道:“顾二郎也与此子认识?怎偏我想不出来姑苏城中何时又多了个赵家?二郎莫不是在誆我?” 不需顾诚与龚况再帮忙介绍,赵令甫主动言道:“小子赵令甫、家中行三,汴京人士,现寄居在舅父王家,见过各位兄长!” 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范正民此时也笑道:“前几日船上匆匆一晤,没能与三郎多聊,不想今日龚大郎还真把三郎请来了!” 顾诚则直接起身,將二人引至自己身旁的座位坐下:“都別站著了,快来坐下!” 眾宾朋入席,当下也没什么人再拿赵令甫和龚况打趣,继续起他们先前的话题。 先谈近日诗坛逸事,像什么大苏相公近日又新作一首《江城子·密州出猎》,其中词句少不得被拿出来瞻仰品读一番。 又有小苏相公所作《登嵩山十首》(其八),亦是文采斐然。 还有南丰先生近日写成的《越州赵公救灾记》,记述了越州知州赵公在今岁旱疫之灾中的救灾举措,以纪实散文系统记述荒政,开歷史之先河! 此文点出了“先事而为计”的治国理念,其中统计灾情、募粮设粥厂、平抑粮价、收养孤儿等具体举措,更是堪为后来者的治灾范本! 之后,话题由诗、词、文章,又转到了王安石王相公近期主持的变法之事上。 顾诚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范正民则言语不多,每每开口却见解精闢;龚况八面玲瓏,面面俱到。 其余士子各抒己见,或激昂、或沉静,聚会气氛不断高涨。 赵令甫安静地坐在龚况与顾诚身侧,小口啜著温热的茶汤,目光清澈地听著眾人高论,並不急於插话。 这份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安静,倒是让几位留意到他的士子在心中暗暗讚赏。 既是聚会雅集,便没有乾巴巴谈论的道理,一时有苏府的丫鬟僕役上酒上茶,又备有各类点心、果盘、冷食等。 兴之所至,即兴赋诗作词者有之,抚琴吹簫唱和者有之、场面便愈发热闹起来。 隨著几首诗词新作,便有人留意到赵令甫始终不参与进来,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於是对顾诚道:“顾二郎,方才听你说这位赵家三郎文采不俗,怎么这会儿却只顾吃茶?何不也作上一首,叫我等见识见识何为神童?” 这话倒也未必有什么恶意,还是打趣为多。 先前那陈姓士子听了,更是连忙附和道:“正是正是!顾二郎平日里眼界可是高得很,不常夸人,今日既然將赵三郎捧得这样高,想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正该赋诗一首,叫我等开开眼界!” 本地主人苏家大郎却觉得,这样调侃为难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也是不好,尤其此人还是龚况带来的,於是打著圆场道:“话也不能这样说!诗词之事,本就佳句难得,便是你我也不敢说信手拈来。” “三郎毕竟年幼,陈兄这般说,是將其当成骆宾王再世,七岁便能咏鹅了不成?” 这话引得眾人善意地轻笑几声,但还是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赵令甫身上。 有好奇和期待,也不乏考校与称量,都想看看这个被顾诚、范正民和龚况等人看重的孩子,是否真有些灵气。 顾诚和范正民也以期待的目光看来,二人均相信他的才华。 倒是龚况怕赵令甫为难,正待替他谦虚几句,却见身边的小人儿此时已放下茶盏,脸上並无被冒犯的羞恼。 他仰起脸,微笑看向那几人,脆生生地回应道:“几位兄长说笑了!小子鲁钝,岂敢比肩骆宾王?咏鹅也是万万不会的!” 略略顿了顿,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又慢悠悠接道:“不过,『咏鸡』倒是可以!” 咏鸡? 眾人闻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都觉这孩子说话当真有趣。 尤其是那陈姓士子,抚掌笑道,“好!咏鹅常闻,咏鸡却是头一回听说!三郎快咏来听听!让我等也见识见识这咏鸡的风采!” 赵令甫清了清嗓子,用稚气未脱却脆亮清晰的声音,故意作小儿態,摇头晃脑地唱念道: “鸡鸡鸡, 尖嘴对天啼。 三更呼皓月, 五鼓唤晨曦。” 这当然非他所作,而是上一世偶然见到,觉得有趣,便记在心中,此时姑且拿来一用。 眾人本来还抱以玩笑心態,听罢前两句只觉质朴近乎童谣,与咏鹅相比,也很有照葫芦画瓢的意思。 可待赵令甫四句念完,一番咂摸,忽觉果然有几分才气! 再看向他的目光,便不免带上了几分讶异与惊喜。 顾诚最先反应过来,抚掌叫好:“好!好一句『三更呼皓月,五鼓唤晨曦』,三郎果然天资聪颖,才情不流於俗!” 此时他再对赵令甫说出溢美之词,眾人因这一首《咏鸡》,心中便多了几分认同。 …… 第四十二章 《金谷园九局图》 …… 就连挑起话头的那位陈姓士子,这会儿也不禁赞道:“这诗简单直白,却充满童趣与生活气息,尤其是一个『呼』一个『唤』字,简直是將雄鸡司晨的勤勉与昂然之气给点活了,意境豁然开朗!” 他这话很得其余士子的认同,且此诗兼有闻鸡起舞的勤勉之意,由一个孩童口中道出,显得格外清新自然,毫无造作之感。 范正民跟著评价道:“质朴天然,结句尤见精神,三更五鼓,呼月唤晨,此中意趣,非灵性不能得。” 他並未高声夸讚,但话语中的肯定分量十足。 此番赵令甫不仅回应了调侃,更在一种轻鬆的氛围中,自然而然地贏得了这群年长士子的尊重与接纳。 眼见效果达到预期,这些姑苏俊彦们仍你夸一句我夸一句没个停当,他便连忙惭笑道:“当不得诸位兄长如此夸讚,令甫不过是照猫画虎,拾人牙慧罢了!管见所及,岂敢班门弄斧?” 这话说出来其实他自己还有些心虚,毕竟是剽窃后世之作,哪有替別人谦虚的道理? 结果自然又换回几句客套与讚赏不提,一则小插曲並未影响宴会气氛,反而因“神童诗”之说,把宴会推向更高潮。 赵令甫露了回脸,却仍旧不多言不多语,安静坐在席间听眾人谈笑。 年少有才而不张扬,谦逊守礼而知进退,这副做派是极易让人心生好感的。 他到底有著一个成熟的后世灵魂,更懂得“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团结得多多的”的道理。 生活不是烂俗小说,没有那么多装嗶打脸的桥段,少结梁子多结善缘,如此方为长久之道! 雅集过半,酒兴正酣,原本存在感並不算高的苏家大郎,此时终於有了点主人家的样子,开始主持起“鑑赏”苏学士珍藏的环节。 只见几个苏家下人入內,手脚麻利地拾掇出两张几案,接著又有几人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手捧著几样宝贝进来,置於案上。 在场眾人今日能来到这儿,基本都是心中有数的,所以一时间停了管弦丝竹,也停了吟诗唱和。 苏家大郎並未如赵令甫预想的一般上前对那些宝贝逐一介绍,而是任由一眾士子近前观摩品鑑,互相探討。 有人向他询问了,他才会帮著讲解一二。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合理,毕竟这是“鑑赏”而非“拍卖”,若苏家大郎真如商贾一般自卖自夸,反而落了下乘。 最先被问及的乃是一幅绢本设色山水小品,笔意萧疏,颇有南唐遗韵,据说是苏学士晚年偏爱之作。 又有人看中一件青铜兽面纹小鼎,上刻铭文,古意盎然。 欧阳公在世时,曾著《集古录》,收录周秦至五代的金石铭文四百余篇,考释文字、辨证史实,算是开创了以金石考据补正史籍之法。 眼下,金石学虽还算不上显学,但大族士子收藏金石之风,已渐渐盛行。 赵令甫没有刻意去当那特立独行之人,同样跟在龚况与范正民身边上前观摩。 视线逐次掠过那些书画鼎器,忽被旁边一本小册子吸引。 册子封面上並无题字,只以一枚墨玉压角,但纸页已脆黄如秋叶,边角微卷,显然是年代久远的古籍。 正想將这本册子翻开来看看,好知道它里面究竟是些什么內容。 却不料顾诚已先他一步,带著几分珍重之意將那本册子拿起,小心翻开一页。 “哦?竟是唐朝棋圣王积薪的《金谷园九局图》!果然还是顾二郎眼尖,竟一下子就挑中了这样的好宝贝!” 旁边有位士子眼力也很好,只凑上去跟著瞄了一眼,便惊呼出声。 苏家大郎见状笑道:“不错!此乃唐朝棋圣王积薪晚年亲录的孤本,收录了他与当时国手冯汪对弈的九局精妙残谱,更有其独到的批註心得,棋坛奉若圭臬,听说祖父当年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求得。” 听了这话,立时又有几个偏好黑白之道的士子凑过来。 “这王、冯二位在金谷园的九局对弈,可是堪称『唐代围棋巔峰对决』,还听说原谱早已失传,不想竟一直被苏公收在囊中!” “不知大郎可否割爱!將此物转让与我!” 后面开口这人,便是那陈姓士子了,他最好此道,一时见猎心喜,不由脱口而出。 另有一人见顾诚看得专注,於是打趣道:“陈兄这也好开口?且不说苏兄舍不捨得割爱,便是真捨得,这《九局图》如今也还在顾二郎手中,你能抢得过他?” 此言一出,立时引得眾人大笑。 陈姓士子听罢,又是惋惜又是遗憾,却是没有反驳。 赵令甫心下不解,可听得几人继续谈论,方才知道,原来这顾诚號称『小棋痴』,而且棋力冠绝姑苏年轻一辈。 如此珍贵的棋谱到了他的手上,只要苏家大郎肯割爱,那他断然不会叫別人得了去。 虽然诧异於顾诚的性子竟擅围棋,但得知这个消息后,赵令甫还是欣喜不已。 他本来还打算,这两日便请舅父为自己寻一位棋道名师指点,可如今有了“姑苏年轻一辈的棋道第一人”顾诚在眼前,又何必捨近求远呢? 再看顾诚,拿起那本棋谱仿佛已经看入了迷,好似根本听不见外界声音,与平日的跳脱性子反差极大,惊喜而又专注。 还是范正民上前捅咕了他两下,这才將后者拉回现实。 顾诚如获至宝:“果然是张棋圣的孤本手泽,堪称无价之宝!小弟厚顏,恳请苏兄將此物转让与我!” 苏家大郎今日展出的这几件宝贝,本就有意出手,换些黄白之物以紓家中窘困。 像这本《金谷园九局图》,其实一早便想好会吸引哪些人的注意,最终被顾诚得去也是意料之中。 所以自然笑道:“良弓赠善射,名琴遇知音!满姑苏谁人不知二郎善弈?我若不允,倒显小气了!既如此,今日便成人之美,將此谱送与二郎!” 说是送,可在座谁人又是傻子? 顾诚此刻兴致极高,也道:“多谢苏兄成全!不过此等宝贝,小弟也不能生受,回头定有重礼奉上,断不会叫苏兄吃亏!” 这便是雅集“赏鉴”与商贾“拍卖”的不同了,並不当面谈及那些银钱俗物,而是私下勾兑。 当中作保的,其实是个人与家族名声罢。 …… 第四十三章 棋道师友 …… 宾主答对之间,便已將这本《金谷园九局图》的归属敲定。 顾诚脸上的狂喜与激动之色尚未完全褪去,此刻抱著棋谱孤本不肯撒手,想直接翻开来看,又怕真箇沉进去而不敢多看,当真有三分痴意。 那陈姓士子虽然失落,却没完全死心,只傍在顾诚身边央道:“二郎得此至宝可不能小气,日后总也要借给我参详几回!” 顾诚情绪正高,当即满口应承下来:“这是自然!不过得等我先琢磨透了再说!” 赵令甫见缝插针,此时也趁机掺和进去:“顾兄,陈兄,不知到时能否也算我一个?” 顾、陈二人尚未开口,反倒是一旁的龚况先问出了声:“三郎竟也好此道?” 范正民虽没言语,但眼神中的好奇,却与顾、陈一般无二。 赵令甫赧然笑道:“不瞒几位兄长,小弟一直以为棋道精微,变化无穷,实乃修身养性之妙艺,嚮往已久。只苦於无人引路,胡乱摸索,至今还不得其门而入。” 闻言,龚况笑著打趣道:“三郎既对纹枰之道有心,眼前不就有一位现成的国手?顾二郎棋艺通玄,姑苏谁人不知?何不向他討教几招入门之法?” 他这话带著善意的调侃,似乎也乐见其成。 陈姓士子亦跟著起鬨:“这倒是件喜事,赵三郎天资聪颖,二郎若肯点拨提携一番,没准来日又是一位纹枰知己,岂不妙哉?” 顾诚本就性情疏阔,此刻心情极佳,於是爽朗一笑:“哈哈哈!你们这一个个惯会拿我逗乐,什么『棋道通玄』、『提携』、『点拨』的?儘是浑说!” “三郎既有此心,若果然信得过我,那我又岂会敝帚自珍?” 他说这话便算应了,赵令甫当即喜形於色,长揖一礼道:“弟子赵令甫——” 眼看就要定下师徒名分,顾诚被唬了一跳,连忙將他扶住,半是责怪道:“哪里就要这么认真?你我平辈论交,兄弟相称,互相切磋论证也就是了,岂能当三郎如此大礼?” 说罢,又觉得赵令甫这般认真,自己应承此事后总该上心些才好。 於是补充道:“这《九局图》玄奥,我今得之,实在心痒,需得细细揣摩几日。三郎若不嫌弃,等过一阵,我略有所得,便邀你过府,咱们先手谈几局,不拘胜负,只论棋理。” “待你稍识门径,我再將这棋谱中的精妙之处,与你一同拆解品评,如何?” 赵令甫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再没有不应的道理。 又想著来前舅父的交代,有意跟苏家卖个好,於是从几案上余下几件还未易主的宝贝中,挑了一张羊皮海图入手。 北宋时期的海外贸易,其实是极为繁荣发达的。 指南针开始规模化地应用於航海领域,铅锤测海等技术也日渐成熟。 另外,北宋能建造“神舟”等大型海船,载重可达三百六十吨,排水量逾千吨! 且多桅帆、平衡舵、水密舱等技术同样被广泛应用。 这些,都为远洋航行提供了保障! 如今的大宋海船,已经逐渐活跃於东南亚、印度洋、阿拉伯半岛、远至非洲东海岸。 放眼国內,更是在广州、泉州、杭州、明州等地设有蕃坊,里面聚居了大量的外国商人。 赵令甫手中的这张羊皮海图,其实就是源自大食,也就是那些阿拉伯富商。 与宋人不同,阿拉伯商人主要活跃於印度洋、红海以及东非海岸,他们的航线更侧重联通欧亚非大陆长途贸易。 之所以看上这张海图,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別的想法,只是一时觉得新鲜罢。 几样宝贝陆续有了“买主”,此次沧浪雅集也渐渐进入尾声。 交钱的活儿是不需要赵令甫出面的,自然有进喜去办。 公冶贞始终跟其余士子的小廝一般候在外面吹风受冻,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跟来这一趟。 茶汤转冷,眾宾散去,总体来说还算是主客尽欢。 一首《咏鸡》虽不足以帮赵令甫扬名,但已足够他融入这群姑苏俊彦。 回到王家大宅后,进喜绘声绘色地给王晟好好讲了讲自家小郎君今日的表现。 他虽未进到面水轩中,但隔著门窗却也瞧了个大概。 明明赵令甫並没有表现得有多么出彩,偏生到了进喜嘴里,竟好似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一般。 “三郎果然是天纵之才!不过你年岁到底还小,过早扬名未必就是好事。眼下还有一个多月便是年节,待转过年去,我定为三郎请来一位名师指点,好好学学经史文章。將来即便不能科举入仕,做个如那林逋林君復一般的隱逸贤士,亦能受人敬重,瀟洒自在地过完一生!” 王晟虽然经商,但到底家学渊源,也能算个儒商,自然知道本朝文人的超然地位。 他早便看透自家这个外甥,因其亡父的身份,很难在官场有所作为,故而便结合其天赋才情,为之选了一条扬名於世的文豪之路。 若能走通,將来纵是不入官场,也会有不尽文人士子、无数官场名流愿意主动相交。 此些人脉与人望,足以保其一生富贵荣华! 这也是赵令甫与其父不同的地方! 王晟这话说得很对,但禁不住赵令甫自己胡乱思量。 科举入仕?隱居避世? 先前自己在谋划未来时,因为想到了金兵南下,想到了靖康之难,所以已经决定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做些什么! 故而隱居避世这条路,他断然不会选! 国破家亡,自己一个人武功冠绝天下,然后躲在深山老林里过逍遥日子? 那是孬种、懦夫才会干的事!但凡有点家国情怀,有点血性,都不可能无动於衷! 至於说科举入仕,如今想来,好像也不可取。 且不提自己的尷尬身份,只说科举进入朝堂后又能怎样? 即便实政做到王安石那般位及宰辅,想要推行变法不依然失败了? 即便文名盛如东坡居士,在官场不依然屡遭贬謫? 由此可见,进入官场,是阻止不了金人南下,也阻止不了靖康之难的,更实现不了自己心中抱负! 但他人微言轻、势单力孤,不入朝堂又能做些什么呢? 走武官路子? 更是扯淡! 看看大宋的这些武官吧! 前有狄青,后有岳鹏举、韩世忠,那都憋屈成什么样了? 还想救亡图存? 这已经与个人武功高低无关,而是涉及到一个国家一个政权的意识形態问题! 如此想来,想要真正改变这个世界,让他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避免靖康之难在眼前“重演”。 似乎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便是坐上那个至尊之位! …… 第四十四章 各安其事 …… “对了!还有一事!” 王晟再次开口,打断了赵令甫的胡思乱想。 “我这身子骨也调养的差不多了,安神医那边似乎有意请辞,虽未明说,但我感觉得到,回头你跟他老人家好好聊聊。” 赵令甫略感意外,不过想想人家安神医在江寧府有业有產、有孙有子,本就只是被他临时请来襄助的。 这会儿舅父的病基本已经养好,他老人家打算离开,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样一来,他身边可以信重的能用之人就又少了一个。 杨叔去了西北疆场,忠伯留在了横塘船场,安神医若再走了,他身边便只剩下魏叔和沈先生。 若是能说动安神医留下才好,或许可以跟他老人家商量商量,把他的家人都接来姑苏? 至於家业,以舅父家的財力,分分钟就能帮其开一座更大的医馆。 心里这般想著,忽又惦记起了忠伯。 李忠留在横塘船场已有半个多月,当时因舅父手下无人,所以才让其临时顶替,怎么都过去这么久了,舅父也不说重新安排人將其换回来? 赵令甫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好!不过舅父,横塘船场那边您是不是重新安排个人去接手?” 王晟隨意地一摆手,道:“不急!那位李先生是个能人啊!这才半个多月,便把船场打理得更胜从前,帐目清晰!” “这等人才,现在换他回来,拘在三郎身边只做个长隨,岂不埋没了?” 赵令甫有些傻眼,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亲舅父能干出这种事来,从外甥手底下挖人用? 太没溜了! “对了!还有三郎身边的那位魏大侠,我也打算请他在府上做个教头,平时帮著调教调教家中的那些个护院。” “我知道他们这种江湖武人都有自己的规矩,所以也不指望他传授什么绝学,隨便指点个两招,关键时候能比现在中用些就好!” “这几年天灾人祸的,世道不太平啊!” 这倒是个正经事儿,赵令甫也觉得可行。 远了不说,单说之前在寒山別业的那次流民暴乱,若是当时舅父身边的护院都有点本事在身,那安全性可就大大提高了。 眼见自己带来的这几人都有了著落,唯独剩下个沈先生未被提及,赵令甫便主动开口问道:“那沈先生那边,舅父又准备如何安置?” 王晟被这话给问住了,因为沈樵是个閒不住的主,这两日无事可做,基本就泡在城中的茶馆酒楼喝茶听书。 因而王晟跟他连面儿都没见上几回,又哪里知道这位究竟有什么本事? 所以才不好安排! “三郎觉得这位沈先生適合做些什么?”,他把问题拋了回去。 赵令甫想了想沈先生的两样本事,一是打听消息,二是编故事。 这要是把他放到后世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引导舆论那绝对是一把好手! 可放在眼下嘛—— 赵令甫皱眉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 放在眼下也是大有可为啊! 北宋没有新媒体,但传统媒体却已初具雏形,比如说——邸报! 本朝承袭唐制,设有进奏院,专门负责刊印並发行邸报。 赵令甫还未离开汴京时就曾看过邸报,上面主要是些新近詔令、皇帝起居、大臣奏疏、重大时政事件、官吏迁黜、地方大事等相关內容。 除了没有图片、没有彩印、以及排版粗糙等问题外,其余方面与后世的报纸並没有太大不同。 这玩意儿要是用好了,一样可以操控舆论、煽动民意! 想到这儿,他当即忍不住问道:“舅父,苏州如今可有邸报发行?” 王晟虽不知道自家外甥的心思,但还是道:“那自然是有的!莫非三郎想將那位沈先生运作成进奏官?这怕是有些难度!” 赵令甫摇头道:“外甥並无此意!” 说完也不解释,而是再问道:“那舅父可知,本地是否有私报?” 王晟眉头皱紧:“这些年来,江浙一带开始流行竹纸,造价低廉,又有活字印刷这一突破,所以民间私印报刊成风,官府屡禁不止!” “三郎!此事毕竟有违法制!咱们这等人家虽不敢说大富大贵,可总不缺这点蝇头小利,犯不上因此失了身份!” 这话劝诫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赵令甫眨巴了两下眼睛,忽而憨厚一笑:“舅父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隨口问问罢!” 王晟虽是儒商,也懂些商户之道,但碍於时代的局限性,尚勘不破媒体引导舆论的力量,只以为自家外甥是奔著那点微薄小利去的。 其实若真把话说开,未必不能扭转其观念,可考虑到外边还有个慕容家在暗中窥视。 这话他今日说出去,或许明日便会有密信送到参合庄上。 与其这样,倒不如自己悄悄去做! 就算有朝一日被舅父和慕容家觉察出端倪,他们也绝想不到此事背后的逻辑。 心思暗定,赵令甫不愿就这个话题多聊,便取出今日从苏家得来的那张羊皮海图。 “这是外甥今日从苏家得来的一张大食海图,舅父看看与我大宋的有何不同?” 王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接过海图只略略观量,便眼前一亮! 海图与寻常地图不同,上面不仅绘製了海岸线的形状、走向以及沿海的山脉、河流、岛屿、港湾等。 还会標註出重要的地理坐標和地物地貌,並对浅滩、暗礁、沙洲、岩石等危险航区加以文字说明,以作特別提醒。 甚至连风向、洋流等海洋气象的周期规律等都会加以记录,极大限度地保证了船队的航行安全。 可以说,有了这张海图在手,王家只要愿意,甚至可以自己组建一支远洋船队出海贸易! 不过这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来大食商人的海图航线,对宋人来说实在太远,二来组建一支远洋船队所要投入的成本实在太高,即便是以王家的財力,也有些力不从心。 赵令甫见自家舅父的心思都放在了这张海图上,便知趣退走,逕自找安神医与沈先生去了。 …… 第四十五章 纵横十九路 …… 都说安神医脾气古怪,可在赵令甫看来,这小老头还是很好说话的。 舅父如今虽已无大碍,但他和安老心里都清楚,脾胃的损伤积重难返,往后几年也是少不了悉心调养的。 赵令甫以此说事,好说歹说,总算是劝得安老同意留在姑苏,並答应在此地为他老人家新开一家医馆。 至於沈先生那边,赵令甫倒是没急著与对方提办私报的事,总得等他自己先思量清楚了,才好拿出来计较。 之后的一段日子却是少有的平静。 赵令甫每日早起必先打上一个时辰的太祖长拳,数九寒天里硬是练的身上暖融融汗津津方才肯罢休。 白日里通常是陪在舅父身边,听他讲讲王家的產业,与一些经营之道。 按照舅父的话,这叫“学可以无术,但不能不博!” 经义文章要学、诗词歌赋要通、琴棋书画要略知一二,这经济仕途的学问也得做到心中有数。 如此才好八面玲瓏,不会被人轻易糊弄了去。 反之,若是对商贾之道一窍不通,连柴米油盐作价几何都不知道,那只怕想安稳做个富贵閒人也难。 豪富之家,没有手段,那便是別人案板上的一块肥肉,身处群狼环伺之间,迟早是要被分而食之、吃干抹净的。 王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其实多少也有数,脾胃乃后天之本,老话都说“脾胃衰,百病生”。 他如今食欲不振,稍微吃上一些便觉腹中饱胀难以克化,这般又岂是长寿之相? 也是猜到自己护不了三郎一辈子,所以该教的能教的,索性就趁早教给他,免得將来遗憾! 对此,赵令甫自然是上心的。 舅父本就脾胃衰弱,若是自己再不好好学,让其忧思过重,那只怕连安神医之前说的十年八年都难捱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舅父真心待他,他又怎能不盼著对方好? 只有到了晚上,赵令甫才会抽出时间,自己对著棋谱琢磨,研究那十九路纵横之道。 以前接触不多,总觉得这东西复杂高深,属於聪明人的游戏。 但这回定下心来学习,越琢磨竟越觉得有趣,不知不觉间就能让人沉进去,每每忘了时间,一步棋就能想到半夜。 惹得秀娘每晚都要提醒他好几次:夜深了,公子该早些休息才是! 而他总是这边刚应下,转头又沉进了棋局里,叫人无可奈何。 一晃过了腊八,自那日沧浪雅集过后,顾诚便一直闷在家中钻研《金谷园九局图》,迟迟也没个消息。 直到今日,方才遣人送来帖子,邀赵令甫过府一聚。 赵令甫早已盼了许久,接了帖子后,自然忙不迭叫人备下车马,兴冲衝去到顾府拜会。 “三郎可算来了!” 两人刚一见面,顾诚便热情招呼,直接领著赵令甫去到书房。 “我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一心扑在那《金谷园九局图》上,当真是妙不可言!来来来,你且看!” 书房临窗正摆著一张榧木棋枰,两侧放著乌木棋罐。 顾诚捧著那本《金谷园九局图》,翻开第一局,眼中满是狂热。 “三郎你看!” 顾诚指著图谱上的一处,一边说,一边还原书中对局,捻著黑白二子,接连落於盘中。 “王积薪前辈这招『镇神头』,落在此处,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玄机!” “后续三手之內,无论冯汪前辈如何应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將被迫陷入苦战!你瞧这后续的变化图……” 伴隨著他的不断落子,几百年前的一场国手之间的对局就这么被渐渐还原了出来。 “冯汪前辈若在此『跳』,王前辈便在此处『尖冲』,再辅以这手『靠』,中腹这条大龙的气便会被彻底收紧,危在旦夕!” “妙极!简直是算无遗策!还有这『倒脱靴』的构思,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非亲眼见到这孤本批註,谁能想到其中竟藏著如此深远的连环杀招?” “……” 顾诚口若悬河,讲得是眉飞色舞,完全沉浸在这盘棋局里,语气、神態全都是毫不遮掩的兴奋! 然而,坐在对面的赵令甫,却听得头昏脑涨,云里雾里。 最初那几步,他还努力想跟上顾诚的思路,但那些“镇神头”、“尖冲”、“靠”、“倒脱靴”…… 简直像天书一样砸过来! 他到底才刚接触围棋不久,顺著顾诚手指的地方,能听懂“这里”、“那里”这样的位置就不错了。 至於当中潜藏的精妙变化和深远计算,对於一个才摸了十来天棋谱的初学者来说,实在是太过遥远和抽象。 顾诚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恨不能將这些日子的所得所感全部分享给好友知晓。 可说到中盘,激动之余抬眼观瞧了下赵令甫的脸色,见其面上满是茫然,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尷尬地问道:“可是我刚才说的太快了?三郎没听明白?” 赵令甫此时难免有些侷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然道:“顾兄见谅,小弟愚钝,確实难以领会当中精髓。” 顾诚愣了一下,隨即恍然道:“哎呀!怪我怪我!只顾著自己高兴,忘了三郎是初涉棋道!” 言罢,收起棋谱,爽朗笑道:“也无妨!是我太过心急了!不如这样,咱们先手谈一局,看看三郎的基础如何,再言其他!” 赵令甫鬆了口气,当即应下。 两人相对而坐,赵令甫执黑先行,回忆著这几日从棋谱上学来的星位定式,谨慎地在棋盘右上角落下一子。 顾诚含笑应了一手,位置同样中规中矩。 双方只布到第三十五手,赵令甫便败局已定,无奈投子认负。 两人棋力相差实在太远,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甚至能下到三十五手,已经是顾诚有意让他发挥了。 赵令甫自己倒是並未因此感到什么挫败,顾诚也未因此对他有所轻视。 初学者嘛,下成这样本就是预料之中的。 “开局布阵,最讲究均衡与呼应。” 顾诚这会儿说话可比方才讲解棋局时冷静平和得多,含笑讲解起了方才这一盘极简对局。 “三郎这手『小目』守角,稳健有余。不过,若想取势,应该尝试在此处『高掛』,如此才更易向中央发展,压迫对手。” “还有这一步,你当时若不下那『扳』,改为在此处『跳』一手,虽弃掉两子,却能確保大龙眼位无忧,这便是『弃子爭先』之理!”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快速点出几个关键位置,赵令甫顺著看去,顿时觉得原本混乱不清的棋路,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 第四十六章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 顾诚一边復盘一边讲解,不时还会根据新讲的內容,摆出一二道类似的死活题,给赵令甫练练手筋。 这种学习模式,可比死记硬背棋谱上的那些公式定理要有趣得多。 教学相长之间,窗外的日影不知不觉已从东墙移到了西墙,琥珀色暖光也渐渐铺满书房。 顾诚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了看依旧沉浸其中、眼神清亮的赵令甫,目光中全是讚赏。 一脸欣慰地笑道:“三郎果然是吾辈中人!《论语》有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三郎有此心有此兴,日后必能学有所成!” 还不待赵令甫谦虚几句,却见他已然起身,从书架上摆放的几排棋谱中熟练地抽出两本装帧朴素的册子。 递到赵令甫面前道:“这本《棋经十三篇》是我启蒙时所用,其剖析棋理至精至微,更论及得算、虚实、自知、审局、度情、斜正、洞微、名数、品格、杂说等,包罗万象!” “恰如习武先明心法,习字先通笔意,这本书正好可用来助三郎夯实棋道根基,其上还有我先前留下的註解,或许对三郎有用。” 说罢,又谈及另一本:“这本《论棋诀要杂说》,对基本布局、常用定式、死活常型讲解得最为清晰透彻,更胜市面上流传的许多花哨棋谱。” “三郎回去后,不必贪多求快,只按此谱,每日研习一两个定式,琢磨几道死活题,循序渐进,根基自然稳固。” 赵令甫连忙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两本泛著墨香、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棋谱。 欣喜感念道:“多谢顾兄,小弟定当用心研习!” 顾诚爽朗一笑:“你我兄弟,何须客套?今日既已认了门,我这书房又棋枰常设、香茗常备,三郎日后常来便是!” 他这话便是认赵令甫为“忘形之交”了,昔日孟郊与贾岛、韩愈等人交往时,孟东野因“少隱嵩山,性孤僻,少谐合。”,而韩愈一见,便引为忘形之交。 也就是那种拋开身份与形跡束缚,登门可以不必再递拜帖,甚至可以不必恪守礼节的朋友。 这种关係,就算放到后世也属於极为亲密了,基本等同於直说“你到我家来,可以不必提前跟我打招呼”! 顾诚如此待他,赵令甫又岂能不感动? 无怪人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至性也”,由此可见,正是顾诚这般有所嗜有所痴的人,才会因一时性情,与人交心。 两人又閒话几句,眼见红日西垂,赵令甫这才起身告辞。 顾诚亲自將他送至府门外,看著他登上王家那辆青帷马车,方才迴转。 “表公子今日看起来收穫不小?” 马车车厢內,公冶贞笑问一句。 赵令甫现在也基本习惯了公冶贞的存在,只当他是个不完全听话的保鏢,要监视还是怎么的都隨他。 “是啊!顾兄棋艺精湛,今日得其指点这一回,远胜我先前半月闭门造车!” 两人的对话並不多,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 车马轔轔拐入一条相对僻静、连接主路与王家宅邸的短巷。 骤然间,一阵极其刺耳的惨叫声,撕裂了黄昏的寧静! “小贱人!装什么贞洁烈女!能被我们『醉春楼』看上,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真是给脸不要脸!” “呸!还敢咬老子?给我按住她!把她牙掰了!今天就让这小哑巴好好看看,他姐姐是怎么伺候人的!” “嘿嘿!老大,这妞性子烈,玩起来才够味啊!” “呜……呜……呃啊啊啊——!” 这条短巷里有著不少岔口,声音七拐八绕,並不真切,叫人分不清具体是从何处传来。 可赵令甫到底是听见了! “停!” 马夫迟疑了一下,额前已渗出冷汗,硬著头皮劝道:“小郎君,大官人还在家中等著呢!天色已晚,不好再在外面逗留了!” 自家小郎君刚来姑苏,不了解情况,但他可是听过那“醉春楼”的赫赫凶名! 作为苏州城內最大的销金窟,在它背后撑腰的可不止一两家豪族。 太平年月里都没少逼良为娼,更遑论今年有旱疫之灾,流民无数? 这等閒事,哪里管得了? 赵令甫从马夫的话音里,大概也听出了点意思。 但他作为一个人,总有些事情是看不过眼,也无法容忍的! 比如拐卖妇孺、比如当街施暴、比如採生折割、比如逼良为娼…… 要是他真的无能为力也就罢了,可现在有公冶贞在身边,碰上了都不敢管,那他还算是个人么? 如果他今日真的置若罔闻一走了之,那之前还装模作样地谈什么家国?谈什么民族? 岂不都成了笑话? 惨叫声依旧不绝於耳,赵令甫脸色铁青,一字一顿道:“去看看!” 公冶贞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其居然会是这个反应。 马夫现在是左右为难,马车停在这里,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马夫指使不动,赵令甫直接挑帘,语气冰冷地开口道:“你若不动,我便下车自己去!” 听小郎君都这样说了,马夫也不敢再迟疑,咬著牙驱车往声源处赶去。 “贞四哥!一会儿或许得劳烦你出手相助!” 公冶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幽幽道:“表公子就没想过我会拒绝?” 赵令甫坦然道:“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贞四哥祖上也是圣人门徒,岂能纵容这等腌臢泼才行不义之事?” “今日便是没有我!料想贞四哥也不会置身事外!更何况贞四哥奉了姨丈之命来我身边保护,总不能眼睁睁看著我亲自上阵与那些人纠缠吧?” 公冶贞轻声笑了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应。 巷道虽乱,但先前的声音却是渐渐清晰起来。 “哈哈哈!小哑巴,骨头还挺硬?看你姐姐这细皮嫩肉的,可惜是个病秧子,不经玩啊!这才几下就翻了白眼!” “呸!晦气!还没尽兴呢,就跟条死鱼似的!败了爷的兴致!” “老大,这哑巴还瞪咱们呢!眼珠子都红了,跟要吃人似的!妈的,看著真瘮得慌!” “瞪?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给我打!往死里打!打到他睁不开眼!” 最后这声吼叫,粗野暴戾,听起来还带著些酒后的张狂与狰狞。 紧接著,便是更加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击打声,有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有硬底皮靴狠踹在骨头上的闷响、还有棍棒砸落的重响…… 其间又夹杂著一种极度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被堵住嘴发出的悲呼! 那种悲凉与哀惨,远远听见一声,都能透进人的骨头里。 王家的马车终於赶到,赵令甫掀开车帘看见的,是一个衣衫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少女,此刻如同破烂玩偶一般,被两个狞笑的壮汉死死按在冰冷骯脏的地面上施暴! 她的眼神空洞而又绝望,满口溢血,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和鞭痕,无声地承受著非人的折磨。 而在她旁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小男孩,同样瘦骨嶙峋、衣衫襤褸,也正被人踩在脚下! 那只穿著硬底皮靴的大脚,狠狠踩著他的头颅,整张脸几乎都被碾进了泥地里! 仅剩下一只没被踩实的猩红眼睛,布满血丝,如同燃烧著鬼火一般,死死地钉在那些凌辱他姐姐的畜生身上! 那眼神里的滔天恨意,浓烈得根本化不开,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拖入地狱! 他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如同泣血般的“嗬嗬”声,每一次拼尽全力地挣扎,换来的只有更凶残的践踏与殴打。 …… 第四十七章 观棋不语 …… 马车抵近的声音到底引起了这群畜生的注意,只是仍没能让他们停止恶行。 那为首的恶汉见著窄巷中有车驶来,虽然意外,却也满不在乎。 此刻他正醉醺醺地提著裤子,先是一脸饜足地扫量了眼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少女,而后又看向马车以及正挑帘观望的赵令甫。 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气焰囂张道:“看什么看!『醉春楼』办事,管不起就趁早夹著尾巴给老子滚远点!” 可见是平常跋扈惯了的,这会儿子欺男霸女、凌虐幼童,被人撞见也丝毫不惧,反而要出言恐嚇! 真是反了天了! 赵令甫眼底的冰寒已经凝成了实质,这帮畜生可真该死啊! “贞四哥!” 他没有什么疾言厉色,甚至不愿与这些渣滓多废半句口舌,只含恨唤了一声公冶贞。 后者虽没应声,可动作却不慢,“腾”地一下从车中电射而出,迅捷如豹影! 那为首恶汉是真没想到,自己都报出了“醉春楼”的名头,居然还有人敢对他们动手! 只一激灵,仿佛酒也醒了大半! 可公冶贞速度实在极快,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觉一阵冷风颳到眼前,隨即胸口便狠捱一掌! 那股劲道,仿佛被奔牛正面顶中肺腑,“咔嚓嚓”胸骨不知断了几根,整个人瞬间倒飞而出,直將其身后的两名壮汉一併撞倒! 连一声惨叫都不曾发出,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凶汉,此时却胸膛深度塌陷,躺在地上口鼻溢血,出气多进气少,眼瞅著是活不成了。 其余几人这时也终於反应过来,既惊又惧且怒! 有两个连路子都来不及穿好,就与其余人併肩子跟公冶贞对峙起来,只是谁也不敢上前。 见他们似乎还要色厉內荏地放什么狠话,公冶贞並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连扑上前又是几掌! 公冶家自有家传掌法闻名江湖,公冶贞的长兄公冶乾,更是號称“江南掌法第二”,仅次於慕容老爷! 公冶贞年纪虽然不大,但也不曾辱没了门楣,对付这几个吃醉了酒的腌臢泼才,自然是一人一掌送他们归西! 江湖中人有江湖中人的行事规矩,既然动手便不必心慈手软,至於什么官家律法,又与他们何干? 赵令甫眉头跳了跳,也並未多说什么,几个畜生而已,死便死了,本也该死! 至於会不会因此得罪什么醉春楼? 呵! 手底下的狗都是这种败类,背后的主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赵令甫现在是肩膀小担不住事,但出手的公冶贞可是慕容家的家將,总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再看一眼那对可怜的小姐弟俩,一个已经昏死过去生死不知,另一个也是半死不活,遍体鳞伤还要往姐姐跟前爬。 “贞四哥,带上他们吧!回去请安神医帮著治一治,看看还能不能救活!” 赵令甫闷声说著,这样的场景实在叫人看了心堵。 公冶贞也不多话,一手一个拎起二人便回到车上。 已是寒冬腊月,那个不知道还活不活得成的少女此时衣不蔽体,若叫她就这般死了实在悽惨。 赵令甫脱下外面的大氅,勉强覆住其身躯。 至於那个男孩儿,此刻浑身是血,身上骨头也不知断了几处。 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血缝,却依旧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姐姐。 当他看到赵令甫给姐姐盖上大氅的那一瞬间,原本满是仇恨、愤怒、屈辱、悲痛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就仿佛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他猛然跪倒在了车厢里,也不顾自己身上伤的有多重,只拼命朝著赵令甫磕头。 一下又一下! 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嗬——嗬——”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著。 马车赶得很快,回到王家大宅后,赵令甫第一时间派人去將安神医请来。 夜幕渐渐低垂,房中已点起灯火。 安神医凝神诊脉,眉头锁紧,不多时,便摇头嘆息道:“少公子见谅!此女脉象已停,生机尽断,实在回天乏术!” 赵令甫对这个结果其实也是有所预料的,因此只沉默一瞬,便道:“有劳安神医,再给他也瞧瞧!” 那个哑巴男孩儿,此时已没了动静,只站在那里盯著自己姐姐的尸身,没有哭泣、没有挣扎,整个人出奇地平静,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安神医上前为他医治,他也任凭摆弄,骨折十余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等安老为他处理完伤口,敷了金疮药后,又上了不少夹板,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 待做完这些,安神医便先行离去,舅父王晟忍不住过来问道:“三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令甫摇了摇头,到底还是简略地將事情经过给舅父说了一遍。 王晟听完脸色发苦,可看看自家这个小外甥,又看了眼那属实可怜的姐弟俩,到底没有加以责怪,只嘆息一声道:“造孽啊!” 说完便也离去,瞧著倒不像多在意那几个醉香楼渣滓的死活,毕竟只是几个上不了台面的猪狗东西。 赵令甫看了眼那个男孩儿,终於道:“人死不能復生,那几个畜生也已经给你姐姐陪葬了!你们在此地可还有亲人?若是有,我可以派人送你们回去!” 男孩儿猛然抬头,也不顾刚上了夹板行动不便,只“咚”的一声,重重跪在赵令甫面前,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是做什么!在车上已经磕过一回了!”,赵令甫这回扶住了他。 男孩儿不会说话,只定定地盯著他。 赵令甫与其对视了一会儿,仿佛从对方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沉默了一阵,方才试探著问道:“你,以后就跟著我吧?” 男孩儿眼神瞬间坚定起来,“咚”的一声,又是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赵令甫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只道:“你可有名字?” 男孩儿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看向他。 赵令甫低头看了一眼还握在手中的那两本棋谱,而后道:“那你以后就叫『观棋』吧!” …… 第四十八章 火树银花触目红 …… “少公子,都打听清楚了!” “他们姐弟俩是上个月逃荒来的苏州城,在城中並未听说有什么亲朋故旧。” “至於那醉春楼,这几天倒是也没多大动静,瞧著应该是没怎么把那几个打手的死活当一回事儿。” “……” 沈先生把这几日打听来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赵令甫虽说救下了观棋,也有意收留对方,可总要打听清楚其人的来歷才好安排。 如果对方真与什么大族有怨,或是得罪了哪个江湖帮派,那赵令甫就是想留他也要掂量掂量轻重。 若果真有麻烦,以他的性子固然不会把观棋交出去息事寧人,但也不会再將其留在身边。 最好的结果就是送出城去,无论是送到慕容家,还是送到什么別的地方,总归是条出路。 好在,从目前打听到的情况来看,把他留在身边也无妨。 沈先生说完便离开了,出门时,正瞧见公冶贞与魏东二人分立左右。 区別只在於公冶贞持剑抱臂立於廊下,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而魏东却是斜倚著廊柱,怀抱一柄形制略短的斩马刀,嘴里叼一根草杆,眼睛始终盯著前者不放。 赵令甫行至窗边,目光所及,倒是刚好能看清他二人的状態。 “魏叔今日不用操练那些护院么?”,他笑著问了一句。 “不过是教他们一点猫脚功夫罢了,哪用得著整日操练?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想见识见识这位公冶兄弟的身手!” 魏东是个纯粹的好战分子,最喜欢的就是与人切磋。 自从公冶贞来到自家少公子身边以后,他想跟对方较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公冶贞却没有搭话,他见过像魏东这样的人,慕容家主麾下的那位风波恶风四哥就是! 风四哥还未出去闯荡江湖时,也是总喜欢缠著自家长兄切磋武艺,搅得兄长不胜其烦。 从那时起,公冶贞便学会了如何与魏东这种人相处——乾脆不搭理他就好! 赵令甫只是笑了笑,並不掺和他二人的事,若两人真能打成一片、相交莫逆,那对他来说也是有益无害,自然乐见其成。 移步走到东厢房的耳房,观棋如今就住在这里养伤,他伤得其实很重,多处骨折,连腑臟都受了重创。 先前全凭意志力在苦撑著,靠著那股劲、那口气吊命! 这一松下来,不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是肯定爬不起来的。 赵令甫过去简单同他说了几句话。 “你姐姐的后事我已经叫人去安排了,早些入土为安吧!” “你只管安心养伤,心里不论是恨是怨,不论是想报恩还是报仇,都得先把身体养好!” “……” 观棋是个哑巴,但心里却是分得清好坏的。 在他们姐弟最绝望的时候,是公子出手救下了他们,並弄死了那群畜生替他们姐弟二人报了仇! 虽然最终没能救回姐姐,但公子对他们的恩情,他却死死刻在了心里! 乱世飘萍,能抓住根藤蔓便是万幸,很多时候,这就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力气。 即便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赵令甫也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感激与尊敬。 观棋是个重感情的人,当时为了救他姐姐,被打成那个惨样都没有丝毫屈服,眼中只有仇恨愤怒而没有胆怯畏惧。 这样的人,骨子里是有血性的,不是那种自私冷血的白眼狼。 所以赵令甫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失望,同时也是相信自己的眼光! 与忠伯、魏叔、沈先生等人还不同,观棋是他亲自选中的人,好好培养,將来便是腹心与臂膀。 数九寒天,风刀霜剑。 已到了年根儿底下,赵令甫也没再出门,每日除了练拳就是学棋,再不就是陪著舅父聊天,学一些经济仕途的道理。 上辈子他学过经济学,微观的、宏观的,还有发展经济学和计量经济学等。 但学过不等於知道,理论和实践之间总是存在一定的差距,舅父教给他的是更適合这个时代的、实践得出的真知! 所以他没资格带著什么先知者的傲慢,更不会去轻视古人的智慧,是真的用心在学。 从腊月二十八起,苏州城便一改往日的温婉,沉浸在了喧囂热闹的节日气氛里。 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昼夜不停,白日里,是零星几声孩童们玩闹爆仗的“噼啪”脆响。 入了夜,又有大户人家燃放的烟花次第升空,將夜幕照成五彩。 在亲身经歷除夕夜的烟花盛放之前,他其实是不曾预料到北宋时的烟火竟已发展到了这个水平! 当真是“火树银花触目红”! 可既然烟花都能发展到这个水平,那为什么中原大地上的火器研发却始终停滯不前呢? 不对! 也不能这么说! 似乎宋明时期,国內的火器发展相较於同一时代的其他政权,都还算比较快的。 比如现如今大宋军队装备的火箭、拋掷火炮、引火球、铁咀等,在眼下都算得上先进。 南宋时的突火枪、明朝初期的火銃和洪武大炮似乎也雄极一时。 那他怎么好像总觉得国內的火器发展落后於外呢? 大概是明朝的海禁政策,以及满清的闭关锁国,自废耳目,才一步步丧失了领先地位吧? 赵令甫站在廊下望著漫天的绚烂烟火,怔怔出神,大红灯笼隨风摇曳。 王晟陪在自家小外甥身边,这是舅甥二人一块儿过的第一个年节。 “三郎在想什么?可是觉得苏州城的烟火不如汴京热闹好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那可是汴京啊!” 赵令甫渐渐回神,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精神振奋地看向自家舅父,问道:“舅父,苏州城中也有烟花作坊?” 王晟虽然不知道三郎怎么突然兴奋起来,但还是点头答道:“苏杭繁华,岂能没有烟花作坊?只是本地烟火不如汴京丰富,也不如瀏阳、上栗、万载等地方名气大罢了!” 赵令甫心中的构想此时渐渐清晰起来,又问:“那这些烟花作坊可允许私家经营?” 王晟这会儿子大概知道自家小外甥想做什么了,果然还是孩童心性,贪玩啊! 於是笑著劝道:“允许自然是允许的,各地烟火作坊,本也是私人经营为多。不过这烟火爆竹,只年节时利厚,平日却没什么人问津,所以多是些小作坊零散经营,掛靠在各大香烛纸马行名下。” “三郎若是喜欢,明日我再派人去多买一些也就是了,没必要去考虑什么作坊。” …… 第四十九章 兵马钱粮 …… 赵令甫提起烟花作坊可不真是为了好玩,而是有心想要接触一下这个时代的火药產物。 要是有可能的话,他甚至想试著去推动一下火器的发展! 他早便想过,自己不能白来北宋一趟,有两件事是必定要做的! 第一件,就是体验武侠世界的內功玄妙,感受一下那种小说中超乎常人的力量。 第二件,则是要尽力阻止山河破碎、家国沦丧!不能坐视靖康之难这种事,在自己眼前发生! 前者还好说,赵令甫已经有所打算,多半出不了太大岔子。 可是后者,他原本还真没想好具体该怎么做。 科举入仕、进朝为官是行不通的,就算他真有本事做到王安石那个位置也还是不行! 参军入伍、沙场立功同样不行,神宗哲宗就不提了,等徽宗赵佶那傢伙上位,自己还能有用武之地? 就算他乐意用,赵令甫还不乐意替这种货色卖命呢!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得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造反! 黄巢已经向无数人证明了,杀进长安比考进长安要容易! 自己如今年幼,又是神宗当朝,並非良机,所以眼下宜静不宜动,正该韜光养晦,积蓄力量。 他可不是慕容家那些傻子,嘴上喊著要“復国”,可实际上根本不知道在瞎鼓捣些什么东西。 赵令甫很清楚,自古以来,欲成大事者,最重要的便是“钱粮兵马”! 只有拥用了这些东西作为基础,才有资格去谈其他。 比如说大义名分,比如说民心所向,再比如说天赐良机。 要是没有钱粮兵马,那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机会摆在眼前,都没有抓住的实力! “钱”还好说,王家豪富,虽然还不足以独立供养一支军队,但起步却会轻鬆不少。 舅父有经商的本事,赵令甫又自问有些超乎时代的见识与眼光,两相结合,再过几年,未必不能挣出鉅亿家资。 而有钱便有粮,有粮便有人! 这个时代,不说年年有灾情也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流民! 连慕容家都能养几庄人马,可见並非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有些事他做起来还是不太方便,一是受限於年纪,二是还有一个慕容家在背后盯著。 所以除了挣钱之外,屯粮蓄兵之事都得暂缓,徐徐图之。 今夜除夕,见了漫天烟火,赵令甫便受到启发,觉得这未必不是个机会。 倘若真叫他试成了,没准就是一张底牌! 关键是这玩意悄悄鼓捣,不容易引人窥探,小孩子爱玩能有什么毛病? 当然,自本朝开设火药作以来,严禁任何人私自研製火药火器。 但其管控力度,与时下的酒水其实差不了太多。 相比之下,火药作是“正店”,而烟花作坊则是“脚店”。 偷偷摸摸做的肯定有不少,只要不被逮到就没什么问题。 即便真的点儿背被抓了个现形,大多也只是赔钱了帐,除非你真的偷摸做出了能媲美朝廷军用火器的玩意儿,那可能会按照私藏刀兵甲冑的罪名量刑。 所以赵令甫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值得一试! 如果按照歷史的正常走向,十年之后,神宗病逝、哲宗年少继位。 朝堂被其祖母高太后与旧党把持,新党受到严酷打压,党爭进一步加剧。 到那个时候,自己年方十五,羽翼渐丰,正是昂扬奋发之际。 不论是顺利继承了逍遥派传承,还是练成了北冥神功,他都会拥有摆脱慕容家的底气与实力。 而后便可趁著朝廷党爭混乱,无暇他顾之机,暗中招兵买马,扬名造势。 哲宗又是个短命之人,亲政不了几年便会驾崩,而那时自己也才三十岁,正值青壮,手握兵马钱粮,再有江湖势力辅佐,或许连新式火器都造了出来! 就凭一个“不可君天下”的端王赵佶,难道还能阻止自己成事不成? 想到这里,赵令甫豪气顿生,心潮澎湃。 “舅父,外甥只是想去见识见识,看看是什么样的能工巧匠、精妙技法,才能造出这般巧夺天工的绚烂光彩之物。” 他说这话时,眼中满含期待。 王晟是可以理解小孩子的好奇心的,於是也不再阻拦,只笑著应道:“好好好!既然三郎都这样说了,那舅舅过两天就给你盘一个小烟花作坊,也不用费心经营,专门留给你每年看烟花解闷,可好?” 此时的他,颇像后世那些因为自家孩子想看电影,就专门在家里装了一个私人影院的家长一样。 就连赵令甫听了都不禁在心里感慨,没想到穿越一回,自己还能过过当富二代的癮,这种感觉也真有些奇妙。 月移星转,朝朔晦明。 新年头几天,总是免不了要走亲访友,这是上千年的民族传统。 赵令甫年纪小,父族那边没什么好说,虽然有一大家子在汴京,但他到底是被除了名,相当於逐出家族,所以亲也不亲,无需理会。 母族这边只一个舅舅一个姨母,至於其余王家宗枝,同样离得远,关係僵疏,连舅父王晟都不怎么跟那些人走动,更何况他又差一层? 不知道母亲和阿姊她们在这个年过得怎么样,在妙法院里曾受到那些老尼姑的苛待? 虽只相处了半年多,但赵令甫心底里是认那位母亲和姐姐的,若没有母亲,舅父也不可能待自己如亲子。 所以日后若有机会,他总要早些將她们从那里解救出来,好好敬敬孝心的。 赵令甫不用奔走,有人却要守规矩。 大年初三,慕容復带著几位家奴,携年礼来到王家给舅父拜年! 慕容復虽不耐这些,但一则母亲尚在,二则王家舅父豪富,日后他慕容家起事时或还能得其臂助,所以这些年该守的礼数一直都未落下。 王晟对慕容復这个大外甥同样是极为满意的,相貌堂堂、允文允武,小小年纪,行止自有气度,很有大家公子的风范。 “你母亲近来可好?” 不管心里怎么想,慕容復面上从来是不露破绽的,恭声答道:“有劳舅父掛念,母亲一向都好!” 说著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赵令甫,眼眸中的微光敛了敛,笑道:“就是有些想念三郎,来之前母亲还交代,这次要把三郎接回去住上几日呢!” 王晟笑道:“这是应该的!赶在年节,三郎本也该去他姨母那里拜个年。” 赵令甫硬著头皮跟著笑了笑,去陪陪姨母他自然愿意,可一想到有慕容父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聊了一阵,慕容復忽又问道:“怎么不见舅母?外甥也来了许久,应当前去拜见!” …… 第五十章 输不起 …… 此言一出,王晟面上的笑意顿时有些僵硬,而后寡淡许多,阴晴不定。 李青萝母女对他来说就像一道伤疤,本就还没痊癒,现在又被自家大外甥在无意中揭开,属实让他有些难堪。 赵令甫是不好开口接这个话的,於是只能王晟自己勉强应付一句:“城中喧囂,所以你舅母去了曼陀山庄静养,復官不必掛念!” 慕容復看得出自家舅父的神情变换,心知这里面多半另有隱情,不过他也並不关心这些,所以没再多问。 王晟这会儿坏了谈兴,便隨口打发两个外甥道:“你们弟兄两个也是难得聚在一块儿,就不必拘在我跟前陪著了,自去玩吧!” 两个小傢伙都是早慧懂事之人,当即乖巧退下。 没了长辈在旁,慕容復身上那股小大人的劲儿又重几分,一边漫步,一边上下打量著赵令甫,忽而驻足审视道:“一別两月,表弟可是开始习武了?” 赵令甫並不慌张,闻言反而一脸欣喜:“表兄看出来了?正是!” “上次在参合庄,见到表兄於雪地里练剑,瀟洒飘逸,翩然若游龙,弟敬服不已!” “於是后来后,每日都要练上一个时辰的太祖长拳,只盼有一天能练出表兄的三分本事!” 他这番话说得激动认真,仿佛情真意切,那股子弟弟对兄长的孺慕之情、敬仰之意简直溢於言表。 慕容復听完,当真是身心通透,精神舒爽。 上回父亲当著他的面对三郎不吝夸奖,慕容復心里可是极为嫉妒也颇为不服的。 甚至一度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弟,產生了些许敌意。 但今天,这小子如此有眼色,在自己面前心甘情愿地伏低做小,属实是叫他心情大好。 天资聪颖又如何? 还不是被自己轻易折服? 我慕容復果然是天生龙种,生来便有人主之资! 心中愈发傲然,嘴角也压不住地上扬,但开口却道:“三郎知道上进是好事!不过那太祖长拳终究只是粗浅的外家功夫,待过两日回到庄上,为兄亲自指点你几招!” 赵令甫见他如此,心中不禁冷笑:小屁孩,拿捏不住你的脉,真当老子那么多年白混的? 面上却连忙露出惊喜之色,道:“多谢表兄!” 他心里很清楚,慕容復是个骨子里极为高傲的人,如果把自己跟他摆在同等位置,那他就会下意识地生出敌意,然后各种针对和打压。 所以后来听到与他齐名的乔峰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与对方分个高下,认为对方不配! 包括段誉也是一样,因为表妹王语嫣对段誉的维护,让他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挑战,所以產生各种不满。 反之,若是主动伏低做小,那他便会很容易放下防备,因为他是打心底里认为这本就是应该的! 他不会去怀疑別人投诚示弱的动机,只会觉得自己果然有王霸之气、有人主之资。 这种人,不能说他没本事。 一个对自己要求到近乎严苛、几十年如一日,且不近女色、不贪图享乐,各方面都要做到最好的人,能力肯定是有的。 但这份骄傲就是他最大的弱点,由此滋生出的心胸狭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等弊病,也註定了他的下场。 赵令甫当年看书时,就已透过文字了解了慕容復的性情与为人。 上一次在参合庄见过以后,更是確定了这一认知。 所以今日再见时,他早便想好了与其相处的模式。 伏低做小丟人么? 不丟人! 大丈夫不爭一时之短,须爭一世之长! 更何况,慕容复本来就是自己的表兄,其人身上也確实有不少值得称道的地方,夸几句又怎么了? “你我兄弟,何须客套!” 慕容復这会儿子说话,也叫人觉得如沐春风了,很有些君子如玉的气度。 对待下属,他其实还是很会展示心胸的,否则慕容家四大家將,也不会对他那么膺服,死心塌地的为其卖命。 至於说原著中最后亲手杀死包不同,导致其余家將与之决裂,离心离德,其实也有很多別的因素。 那个时候的慕容復已经被打击坏了,失了本心,所以武功、气度、智商等,全方位大幅度下降,远不如刚出场时那个意气风发的他。 这种情况在武侠世界其实是很常见的,尤其是金老的武侠世界,一个人的武功高低,受情绪、状態、心境影响极大! 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神鵰大侠杨过得知世上根本没有南海神尼的那一夜,那个时候,悟出了黯然销魂掌的他,堪称举世无敌! 慕容復当时要是一直顺遂下去、一直“贏”下去,其实未必不能与乔峰一战。 毕竟“南慕容北乔峰”之说,可不是慕容家自说自话自吹自擂,而是武林公认的! 可只要失败一次、受挫一次,慕容復的心境就会出现裂痕,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没了那股自信自负,也就没了必胜的信念,没了世间一流的强者气势,十成功力便立刻要被削去三分。 再败、心境再破、功力更低,然后就是恶性循环,最后心境彻底破碎,沦为废人、疯疯癲癲。 简单来说一句话:输不起! 赵令甫选择了合適的相处模式,表兄弟相处起来自然融洽许多,气氛极好。 “三郎喜欢下棋?” 进了东厢,慕容復率先看见了桌案上摆放著的棋谱和棋局,於是有此一问。 赵令甫答道:“还未入门,只是感兴趣罢了!” 慕容復此时也来了兴致,便道:“不如手谈一局?” 他也是会下围棋的,除了习文练武外,琴棋书画也均有涉猎。 慕容博对他的期望是全才! 他自己也是按照这个標准来做的。 过了这个年,他便十一岁了! 打记事起,他就不曾睡过一个好觉,每日闻鸡则起,月偏方休,时间总是安排得满满当当。 每年也只在年节这几天,才算偶尔偷閒。 赵令甫自然没有二话,与慕容復分边落座。 …… 第五十一章 太湖水匪 …… 慕容復的棋艺其实並不算多么高超,一来毕竟年岁还小,二来他一向分心多用,不曾专精此道。 跟顾诚那种棋道翘楚肯定是比不了的,但虐一虐赵令甫这种入门级选手却是足够。 对弈三局,赵令甫皆是中盘认输。 摇头苦笑道:“表兄棋艺精湛,弟远不如矣!” 慕容復此时却心情畅快,伸手拍了拍赵令甫的肩膀,勉励道:“三郎年纪尚小,这几盘的开局却已初见章法,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跟上为兄的脚步!”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居高临下,仿佛赵令甫能“跟上”他的脚步便已是天大荣幸。 赵令甫也不著恼,只一副得了肯定深受鼓舞的样子:“弟定当努力!” 正在这时,丫鬟秀娘低著头进来见礼传话:“两位公子,大官人那厢遣人过来传饭了!” 二人往窗外看了一眼,这才发觉天色竟不知道何时变得昏黄。 “下棋果然容易消磨时间,既然舅父派人来唤,也不好叫那边久等了,这就走吧!” 慕容復说著便起身移步,赵令甫连忙跟上。 王家人丁单薄,所谓家宴也只舅甥三人而已。 至於慕容復带来的隨行人员,包括赵令甫身边的那些人,在外面或可不拘礼数,但回到府上,便只能分桌就食,此为规矩。 如此一来,家宴自然很难热闹,草草吃用一些便算结束。 只在王家歇了一夜,转到天明,慕容復又要带著赵令甫回返参合庄。 其实若非当日不能往返,他是一夜都不愿停歇的。 王晟了解自家大外甥的性子,所以未曾多留,只又让人装了两船年礼,让小外甥一併带去。 两大三小五条船只,在外人眼里也算是小有规模的一支船队了,浩浩荡荡驶进太湖。 今日湖上风浪不小,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如此天气,赵令甫与慕容復自是不好出舱赏景的,幸亏前者带了棋谱棋枰,倒是能用来打发时间,不至於使路程太过枯燥。 两人第一局刚摆上,短短十几手落下,赵令甫便已陷入颓势。 苦思冥想之际,忽然听得外头隱隱有一阵喊杀声传来,像是还有刀兵碰撞產生的激烈打斗声! “公子爷,前面有两波人在火併,双方加起来有二三十条船、几百號人,眼下拦住了去路,咱们是否要绕开?” 慕容家的人很快就进舱来匯报情况。 慕容復表现淡然,丝毫不慌,只一手翻书,分心看棋,头也不抬地问道:“可知那些是什么人?” 那家將答道:“其中一伙船桅上掛著郭字旗,应当是湖盗郭彪的势力!” “郭彪?”,慕容復语调稍有变化。 那人再报:“此人號称『翻江龙』,十五年前因聚眾劫了官府运粮船而遁入太湖,后又在此集结了一帮水匪搅风搅雨,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去岁受灾,听说其人麾下又趁机聚拢了不少流民,部眾恐怕已有数千!” 慕容復听完面露不屑,嗤笑一声:“听起来倒像有点本事,对面又是什么人?” 那人道:“並无竖旗,暂时不得而知,不过看起来应该是本地商船一类,或许另请了鏢客护航。” 慕容复目光从手中书籍上移开,略一思量后问道:“可能应付?” 那人抱拳道:“能!” 慕容復点了点头,讚许道:“那便去吧!区区蟊贼,还不配让我慕容家绕行!” 慕容家的名声是怎么来的? 还不就是靠著这样多管閒事打出来的! 所以江南一带,报出慕容家的名號,才会有那么多人佩服。 本意未必是要做好事,但在太湖这片水域上,立威扬名却是少不了这些。 赵令甫在旁边默默听著,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人领命退下,带著人上小船先行一步。 慕容復暼了赵令甫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道:“三郎在想什么?这么久还不落子?” 赵令甫重新看了看对局,先前的十几颗棋子確实不好再救,於是乾脆弃左下角於不顾,在右上角重新开闢一处战场。 舱外一片混乱,数十条大小船只搅在一起,喊杀震天。 其中掛著“郭”字旗的梭子快船数量眾多,如同蝗虫般围攻著那几艘大型商船。 幸亏商船外围也有几艘保驾护航的快船拼命坚守,这才没让那些湖盗水匪轻易得逞。 不过水匪们以多打少,很快便將商船边的几艘快船分割包围。 湖盗们多持木矛、鱼叉,又有鉤锁可以牵制对方船只。 商船护卫有弓箭有钢刀,可惜数量实在有限,这边刚射杀几名水匪,还未来得及补箭,那边便有人凭著鉤索往船上爬。 “鏢头,弟兄们快坚持不住了,要不撤吧!” 一艘护航快船上,一人刚砍翻一名爬船水匪,喘著粗气冲旁边的鏢头压著嗓子喊道。 那鏢头只三十来岁,身材精壮,面容坚毅,闻言却道:“干咱们这行,本就是收钱办事!哪有拿了人家的钱,事到临头却要丟下他们自己逃跑的道理?” 那人心中焦急,只道:“可再这样下去,弟兄们就死绝了!” 鏢头不为所动,手中钢刀挥动,瞬间又收走一条性命,说出话来倒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架势:“那就把脑袋別裤腰带上!没有这个觉悟,就別干这行!” 双方苦战之际,慕容家的快船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近战场。 此处湖面已被数十具尸体染红,慕容家的一眾护卫抵近后,脚下猛地一踏,便纵身一跃上到敌船。 对著翻江龙郭彪的手下好一通砍杀! 慕容博培养出来的人,当真箇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更有如公冶贞这般的內功高手,独战数十人也不落下风。 所以这条快船虽只十来人加入战场,但足以左右局势。 郭彪麾下头目见势不妙,当即嚇了一跳,喝问道:“来者何人?竟敢插手我们混水帮的閒事?就不怕惹火上身么!” 慕容家麾下护卫都是知晓主家心意的,刀光划过的同时,也不忘替慕容家扬名:“就凭你们,也配威胁姑苏慕容!” 那头目闻言心头一凉,眼见大势已去,当即大喊:“风紧,扯呼!” 一声之下,一二十条快船便不管其他,连忙调头离去。 …… 第五十二章 交结善缘 …… 隨著水匪们的遁逃,喊杀声也渐渐停歇,刀兵碰撞的锐响也一时收敛,慕容家的座船此时才姍姍入场。 慕容復手中的书页又翻过一篇,棋枰上,赵令甫新开闢的右上角战场,也再次被慕容復隨手发动的凌厉攻势压製得岌岌可危。 不多时,舱外传来恭敬的稟报声:“公子爷,水匪已被杀退,那商船的管事想要见一见公子爷,好当面致谢!” 慕容復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只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但却仍岿坐不动。 显然並未把那些水匪当一回事,也没把那两艘商船放在心上,不愿为这些小事分耗心神。 赵令甫见状便知他这愚蠢的表哥又起了傲性,於是放下手中拈著的那枚棋子,主动道:“区区小事,何劳表兄亲自出面?不如由弟过去代表兄应付一番?” 慕容復闻言,微微抬眼瞥向赵令甫,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自己这表弟果然有些眼色,小小年纪便懂得“揣摩上意”,身边有这样一个人跟著,感觉倒也不错。 至於说让赵令甫出面会不会坏事,那他还真不担心,姑苏慕容的名號已经亮过,外面又有那些护卫看著,赵令甫便是真有什么小心思也绝不敢乱来。 他本就不屑於同什么商船管事寒暄客套,此时自然微笑认可道:“表弟愿意代劳,倒省了我事,去吧!” 赵令甫得了意,当即整了整衣衫,从容起身步出船舱。 上到甲板,湖风猎猎,带著丝丝淡淡的血腥气。 相隔不远便是那些大船小船,其中一艘装饰考究的商船船头,站著位身著锦缎、面带感激之色的中年管事,其身后又有几位劫后余生的隨从。 此刻他们正翘首以盼,朝著这边张望。 眼见打舱中出来一位气质温润、衣著华贵的年幼小郎,虽意外於这位“慕容公子”竟还是个垂髫稚童,但还是连忙深深一揖,致谢道: “小老儿陈台,忝为苏州陈家商队管事,久仰姑苏慕容大名,今日蒙贵府义士出手相救,救我陈家商队於覆灭之危,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身后眾人也齐齐跟著躬身行礼。 赵令甫拱手还礼,姿態谦和,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陈管事客气了!姑苏慕容行走江湖,素来见不得这等不平之事,故而略施援手,管事无需掛怀!” 他的童音清亮,对面船上的人听得清楚,舱內的慕容復听得更清楚,嘴角上扬的弧度不由又高几分。 “久闻姑苏慕容义薄云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八百里太湖得有慕容家坐镇,实乃吾辈之幸……” 陈管事毕竟是能代理陈家商队的人物,漂亮话自然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甩。 还不待他说完,只见陈家商船船舱內忽然又走出来一个衣著华贵的年轻人,放声打断了陈管事的话:“可是赵家三郎当面!” 话音刚落,人已上到船头,站在陈管事身侧。 赵令甫一阵惊奇道:“竟是陈家大兄,小弟这厢有礼了!” 来人原是陈家大郎陈奎,先前在苏家举办的沧浪雅集上,两人便已认识。 赵令甫对他有些印象,还记得被顾诚抢先一步收下那本《金谷园九局图》时,此人可是一脸的懊恼与惋惜。 陈奎也没想到这劳什子姑苏慕容家座船上出面的,竟然会是那个能作神童诗的赵家三郎。 他此番本是因年节而外出走访亲友的,顺便带了两船年礼,不想途经此地,竟被水匪给盯上了,还险些丧命於此! 幸而有这什么慕容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能逃过一劫。 但苏州陈家到底是士宦之家,与姑苏慕容这种江湖世家不是同一阶层,所以他先前並未出面,只由隨船的家中管事代为答谢。 可方才听见了赵令甫那熟悉的声音,这才好奇现身出来。 陈奎见自己果然不曾认错,不由惊喜还礼,又好奇问道:“三郎怎会在此?不是说这是姑苏慕容家的座船么?” 赵令甫当即解释道:“不瞒陈家大兄,姑苏慕容氏现任家主正是令甫之姨丈,小弟今日便是隨慕容表兄一起回去探望。” 陈奎恍然,各地世家大族之间多爱互为姻亲,只要门第相配,细聊起来多半都是沾亲带故。 姑苏慕容虽然不与他们仕宦之家门第相当,但好歹也算江湖名门,在江南一带总有几分名声。 赵家三郎的舅家,不提三槐王氏,只说崑山王氏,如今仅为儒商,与江湖世家结亲倒还勉强说得过去。 所以陈奎也没多问什么,只又当面道谢几句,並言等他二人回到苏州城后,定要设宴好好请赵令甫一个东道。 赵令甫也不推辞,满口应下。 说话间,陈家商船旁的那几艘护卫快船上,有些伤者的痛苦呻吟之声渐渐大了起来。 为首的那名鏢头见弟兄们伤重,心中实在不忍,便逾矩开口道:“二位郎君,某家弟兄伤势严重,性命攸关,实在经不起拖延。能否容我等分出一艘快船,先行一步,送伤员上岸医治?” 陈奎顿时皱眉,心生不悦。 这些江湖客就是不知礼数,自己与友人寒暄,岂有他们插嘴的道理? 但考虑到这帮人,方才確实是为了自己等人死战,也算有功,所以不好开口斥责。 赵令甫闻言看了那鏢头一眼,又看见快船上那些受伤痛呼的汉子。 便道:“既如此,那我等便先在此別过吧!待回城之后,小弟再登门拜会!”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瓷瓶,看向那鏢头道:“这位壮士,我这里恰好带了一瓶金疮药在身上,治疗外伤止血止痛有些奇效,你先拿去给他们敷上吧!” 他倒也不敢直接扔出去,年小力弱又没什么高深武功傍身,万一没个准头扔进湖里算怎么回事? 所以他只把药瓶递给身旁的慕容家护卫转交。 这金疮药可是安神医亲手配置的,祖传秘方! 那日他和公冶贞带著观棋与其姐姐回到王家以后,赵令甫便想到了应该常备些药品在身上。 毕竟是武侠世界,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碰上点突发情况,有备方能无患。 今日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那鏢头得了药,极是意外,但到底承了这份人情。 “在下邵勇!曾为金门鏢局鏢头,现在水上护航討生活,多谢这位小郎赠药之恩,日后但有用得著我们弟兄的地方,任凭吩咐,绝不推辞!” …… 第五十三章 指点武艺 …… “邵鏢头无需如此,举手之劳而已!天色不早,湖上风波未靖,我等亦要赶路,就此別过,后会有期!” 邵勇闻言,郑重抱拳一礼,隨后便忙给受伤的弟兄上药。 陈奎那边倒是对赵令甫此番作为有些意外,没想到一个能做神童诗的小才子,骨子里竟还有几分任侠之气。 但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拱手道一句“珍重”,便隨著自家船队缓缓驶离这片水域。 座船甲板上的劲风吹到脸上如刀子般割人,赵令甫也不愿在外面久待,转身又回到船舱。 慕容復依旧在看书,就连姿势都没有多少变化,旁边的棋局一如原样。 听到赵令甫进来,他才悠悠开口,语气带著一丝惯有的居高临下:“区区商贾,何必与他们多费唇舌?” 听语气,似乎是觉得赵令甫实在多此一举。 赵令甫坐回原位,看著棋盘上的未竞的残局,拈起一子落下。 同时微笑道:“表兄有所不知,弟与那陈家大郎曾有过一面之交。而且吴江陈氏可不是商贾出身,也是仕宦之家!” “那陈家大郎的父祖辈,多在吴地任职,有为一州参军,也有为一县主簿。早先是耕读传家,如今朝廷重商,陈家这才起了一支商队。” 上次在沧浪亭时,龚况便给他介绍过陈家的情况,他对这些信息一向上心,记得也熟。 参军、主簿这些官职,那都是各州县中三把手四把手的位置。 虽说跟范家、龚家相比又要弱一些,但与普通百姓之间,到底有著天然的阶层差异,绝不是慕容家可以小覷的。 至於说官宦人家经商,在本朝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商品经济繁荣,官员经商禁令鬆弛,许多官员都或明或暗地经营著茶、盐、酒等禁榷商品,甚至利用职权垄断市场。 早在范文正公还在世时,便上书弹劾过“官员以公使钱贸易”,当朝宰相王安石也说“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资產;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 实际上,现在就连范家也有子弟投资商路商行,可见官商合流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士大夫阶层甚至公开表示“经商亦治生之道”,足见包容! 反倒是慕容家,因惦念著几百年前的旧时代规矩,还对商贾之道多有轻贬之意。 所以慕容復听赵令甫说完吴江陈氏的身份后,依旧不假辞色,並不认为那种门第值得他高看一眼。 冷哼一声,又信手捻子落盘,右上角那处新辟战场便再分出胜负来。 赵令甫无奈,只能投子认负,然后熟稔地央著对方重开一盘…… 现在的慕容復其实並非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只要捧著对方说、哄著对方聊就好。 以赵令甫的水准,不敢说能把他忽悠成胎盘,起码取得对方信任还是毫无问题的。 照例走了两天水路,一行人再次登上参合庄。 与上次来的时候有所不同,这一次的赵令甫明显少了那些生疏拘谨,多了几分自在从容。 主要还是因为慕容博那个老东西不在庄上,据赵令甫的估计,对方应该又是去了少林寺藏经阁偷学武功。 这样一来,庄上便只剩下姨母和慕容復两位主子与一干下人。 前者待他跟亲儿子也差不多了,无需多虑。 后者现在又被自己摸清了脾性,所以赵令甫底气渐壮。 照例哄著姨母聊过天,之后他便乾脆跟在慕容復屁股后面转悠。 “我今日还有修炼,你自去別处顽吧!” 慕容復虽不烦他,但也不会惯著他。 赵令甫当即示弱道:“表兄何必管我?我只在此处远远看表兄练功就好,绝不打扰!” 慕容復眉头一挑,目光在赵令甫身上又扫量一番,不怀好意道:“是了!前两日还说回了庄上,要指点三郎武艺来著,看来是等不及了?” 赵令甫连连摆手:“弟绝无此意!不敢耽误表兄正事!” 慕容復却不理他,只道:“那便来吧!让我看看你练那太祖长拳,都练出了些什么东西!” 说著便移步院中校场,明显是静等赵令甫来攻。 赵令甫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他了,所以这货才故意如此,想教训自己一顿出出气? 狐疑地瞄了对方一眼,发现他果然面带戏謔。 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跟进校场,道:“请表兄指教!” 说完便摆出松松垮垮的架势,慕容復却毫无动作。 他二人年纪相差五岁,光是个头便差了將近一尺,身量、力气、武功底子更是没有丝毫可比性。 赵令甫猛然冲步上前,起手就是一招提地擎天。 慕容復嘴上不说,可眼神中的轻蔑藏得却不算严实。 脚下仿若生根一般,动也不动,又有一手背在身后,只单手隨意拍打格挡,便將赵令甫的拳招套路化解於无形。 赵令甫练拳已有两个多月,拳招已经打得很熟了,但只勉强做到上一招打完接下一招,中间稍有偏差,前后招式便衔接不上,立刻就乱成一团。 就跟后世那个遭遇歹徒时的大学生一样,打完一套军体拳结果自己身中三十六刀。 不能做到活学活用,练的就只是花架子而已。 三十二式太祖长拳打完,赵令甫自己累得气喘如牛,慕容復却气定神閒,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 “下盘都不稳,何谈出拳?无论內家拳还是外家拳,力皆发於脚踵、惯於腰脊、达於肩臂,如此方为整劲!” 慕容復此番“指点”,本意是想试试赵令甫的武学天赋,若对方倘真有练武之才,那为了便於掌控,说不得还得断了其心思。 可这几招下来,赵令甫连一套最基础的外家拳法都打得狗屁不通,让他放下警惕的同时,又有些怒其不爭。 如此不中用,將来如何配在自己身边辅佐? 所以他才不吝指教,好让赵令甫这块榆木脑袋开开窍。 但赵令甫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慕容復说的这些,杨叔早就同他说过,但真做起来,压根儿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仿佛手脚都跟別人那儿借来的一般,半点不听使唤。 见慕容復果真有心指点,赵令甫心思一转,厚著脸皮往上贴道:“弟实在愚钝,不过我记得表兄上次说过,慕容家的还施水阁网罗天下武学,不知里面有没有能助人修炼外家功夫的法门?” …… 第五十四章 还施水阁 …… 上次来时,因为心中没底,所以赵令甫未曾提及此事,但眼下却可以试探一二。 慕容復闻言,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赵令甫的目光中,明显带上了更多审视,仿佛要將他看穿一般。 “三郎想进还施水阁?” 他这话有些玩味,似乎嘴角还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就像在掂量著手中棋子的分量。 “那里面確实收藏颇丰,江湖各派內外功夫的典籍图谱,不敢说应有尽有,却也足以称上一句包罗万象,连我也不曾尽知。” “三郎想要的外功法门,或许阁中確有收录,只不过——” 说到这儿,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牢牢锁住赵令甫,继续道: “那里毕竟是我慕容家歷代心血积淀,寻常不得擅入,便是庄中管事、亲隨,若无特许,仅靠近外围亦是有罪!” 赵令甫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之意,心中平静,面上却適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连忙拱手致歉道:“竟是这样,弟实不知情!还请表兄勿怪!” 说完,神情又是一变,自然转成失落与惭愧之色,再道:“只是方才听表兄指点,一针见血、茅塞顿开,弟深感慕容家家学渊博!” “令甫资质駑钝,所以想著若是有幸得见水阁中一二本讲解外功的典籍,或许能少走些弯路,有所长进。” “將来行走在外,也不至於太丟表兄的脸面。” 他语气诚恳而又带著羞惭,甚至还掺杂著几分“会不会因此惹兄长不快”的担忧,姿態放到极低。 慕容復一直有心留意著他的反应,却也不曾发现什么破绽。 至於他这番话,其余还好,只最后一句“丟表兄的脸面”,確实触动了慕容復刻进心底里的骄傲。 正如他先前的担忧一样,赵令甫將来若真的长成个草包,那还怎么配跟隨在自己左右? 与慕容家的其他麾下不同,赵令甫毕竟是偽宋开国皇帝的直系血裔,好歹也算帝室之胄! 其人身上的那股天生贵气,是包不同、风波恶这些草莽家將所不具备的。 有这样的一个人跟在自己身边,慕容復的虚荣心会得到极大膨胀。 慕容家不会允许一枚棋子做大,不会允许他有任何超出掌控的可能。 但就慕容復个人而言,也不愿意看到他百无一用,活得像个废物,真成了那样,还怎么拿得出手?怎么带得出去? 越是出挑的奴才,才越能衬托出主子的光辉伟岸,不是么? 再说了,就凭赵令甫那拙劣的武学资质,即便敞开了还施水阁让他学,又能学出个什么东西? 那些高深武学,连自己看来都无比吃力,在这小子眼里只怕更如天书! 既然如此,与其拦著阻著显得小家子气,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施恩,以收其心,叫他感恩戴德! 慕容復一阵沉吟,心中已有成算,只是话到嘴边,又多了一重试探:“其实三郎又何必苦练什么外家功夫?不如为兄替你在水阁中挑选一本內功心法,好好研习內功算了!” 赵令甫连连摆手:“表兄好意,令甫心领!但太祖长拳乃祖宗所创,弟若不能將其传承下去,实在心中难安!” “而以弟之资质,终此一生,尚不知能否將这套拳法练至大成,又哪敢再分心去学甚么內功?” 他这话说的真诚恳切,慕容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 暗自嘲笑赵令甫实在愚蠢的同时,嘴角弧度也更明显了三分,嘴上却道:“好罢!你我弟兄,既然开口求肯了,为兄又岂能不应?隨我来吧!” 事遂所愿,赵令甫心情大好,面上更是放大这股欣喜,显出感激与受宠若惊之色,深深一揖:“多谢表兄成全,弟定当勤学苦练,不负表兄厚望!” 慕容復很满意他的態度,心中颇为受用,明面上却只矜持地点了点头:“嗯!”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通往水心小阁的浮桥,隨行的丫鬟侍婢全都在此止步。 还施水阁共有四层,水面之上建有三层,水面之下还潜有一层。 赵令甫在浮桥上看得清楚,一併记在心里。 过了浮桥,还施水阁便在眼前。 根根朱红廊柱架水而起,层层斗拱上托飞檐,盖有碧青色琉璃瓦,与水天相接,衬如一色。 楼阁匾额上,“还施水阁”四个大字以古篆书就,笔力遒劲。 慕容復站在水阁门前,不忙入內,又忍不住多叮嘱一句:“三郎需谨记,水阁重地,非同小可!进去之后,要跟紧我,不得隨意走动,也不得强记或抄录阁中典籍!可记住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赵令甫自然不会跟他唱反调,当即乖巧应下。 还施水阁平常並不落锁,慕容復推开阁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与旧书纸混合的气息便扑了出来。 迈入其中,只见八面巨大书墙几乎高耸至顶! 书架上,摆放著密密麻麻难以计数古籍古册,有线装书、捲轴、绢帛,甚至还有不少竹简和兽皮卷。 单只这第一层,便是数以百计的典籍! 水阁正中央,是一个撑顶的石柱,少说也有五人合抱那么粗。 绕柱一圈建有旋梯,宛如一条蟠龙,拾级而上,便可直达上面两层。 不过慕容復並没有带他上去的意思,只在第一层正东方的书墙前定住脚步。 赵令甫这时才留意到这面书墙上,刻有一个“震”字,与阁前匾额上的字同出一源。 心有所感,左右扫视,果然是震东、兑西、离南、坎北四正,又有乾坤巽艮四隅,皆是一一对应。 “便是这里了!” 慕容復指著眼前这面墙上的秘籍道:“此处典籍,多是些江湖上流传的外家拳脚图谱、还有些淬皮锻骨的法门、又或者是那些横练功夫,还有前人整理的外功杂谈。” “你尽可在此处翻阅,要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赵令甫当即认真道:“弟断不敢忘!多谢表兄!” 慕容復微微点头,隨后也不在此处多待,只自己移步到西南书墙前,取出一部功法翻阅起来。 赵令甫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这些秘籍上。 …… 第五十五章 十三太保横练 …… 《沾衣十八跌详解》、《三十六路擒拿手》、《临清谭腿谱》、《安岳铁砂掌》、《江湖常见兵器破解杂谈》…… 视线逐一掠过,南拳北腿、摔跤擒拿,尽陈架上,若换个武痴来,恐怕立时就要挑花了眼。 只是对赵令甫而言,这些秘籍却大都不怎么合用。 光一门太祖长拳都不知道得练多少年月了,哪有精力再多学几样? 他又不是慕容復,总该知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寧求“一招鲜”,不求“样样通”! 所以此番进入还施水阁,他只是想寻找一些能帮自己打基础的外功法门。 比如能让下盘更稳的桩功,能让皮肤筋骨更加坚韧的横练功夫,以及能帮人打熬气力的手段技巧。 这些都是可以配合著太祖长拳来修炼的,可以帮助他更好更快的练成一套拳法。 此类秘籍,在別处或许不好找,但慕容家的还施水阁收藏之丰到底没叫人失望! 赵令甫很快便从架上取下一册古朴的线装书,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保存不利,现已没了书封,前面几页也是虫蛀鼠咬,字跡模糊。 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猛然发现其中一段文字中竟出现了“十三太保”这几个字样。 赵令甫顿时来了兴趣,往后再翻两页,果然又瞧见一个人名——安敬思! 可能很多人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若提到他的另一个大號,那恐怕就无人不知了! 李存孝! 残唐第一猛將! 人都说“王不过项,將不过李”,这里的“李”便是李存孝! 说起此人的传奇事跡,那真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像什么“日夺八寨,夜抢三关”,还有什么“十八骑取长安”,听起来都觉得魔幻。 更重要的是此人的武艺与体魄,相传这位大佬是“横推八马倒,倒曳九牛回”的狠人! 在民间流传的故事里,他最后是遭人陷害,被判处五马分尸。 可行刑时,他硬是凭藉一身神力,將拴在四肢和头颅上的那五匹马生生拉得倒退,挣脱数次! 最终,李存孝为求速死,恳请刽子手挑断其手脚筋脉,才让刑罚得以执行。 诚然,这里面多半少不了艺术加工的成分,但也足以说明这位大佬的实力! 通过这个名字,再结合刚才看到的“十三太保”字样,赵令甫对这本残存古籍的內容已经有所推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继续往后翻,也的確如他所料,这本果然是传说中的《十三太保横练》! 在慕容家的眼里,或许这只是一本残破的外家横练功夫,还不至於有多么重视,但到了赵令甫手中却再珍贵不过! 能增长气力、锻炼筋骨、强健体魄,还多一份传说中刀枪难入的绝顶防御,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外家功夫么? 若是换做其他地方,或许赵令甫还要质疑一下这门功夫的效果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但这可是在天龙世界! 连天山童姥那种返老还童的离谱操作都有了,还用得著质疑这些? 將这本半破的书册妥善收到一旁,又继续开始翻看其他秘籍。 好不容易进来一趟,总要多看看多找找,万一还有別的惊喜呢? 书墙上面的两排书架,因为个头原因他够不到,所以只盯著下面三排仔细研究。 最终又在那本《安岳铁砂掌》和一本《背嵬铁布衫》的秘籍附录里,找出了两张方子。 前者是修炼铁砂掌时配套使用的药方,分外洗方和外敷方两种。 因为修炼铁砂掌需要长期以手掌击打铁砂、沙袋等硬物,极易导致肌肉挫伤、关节劳损或皮肤溃烂。 所以这一洗一敷两样方子,有很好的活血化瘀、舒筋通络、消毒生肌之功。 若不配合著用药,那想把铁砂掌练出来,估计早就溃烂变形不似人手了。 赵令甫虽无心修炼铁砂掌,但这药方却是好东西,带回去交给安神医,说不得又能多几种宝药傍身。 至於《背嵬铁布衫》里找出来的,则是一张外家硬功的药浴方子。 他修炼《十三太保横练》时,一样可以用到,能帮助淬炼皮肉,而且长期浸泡,可以避免在修练硬功时留下暗伤,大有好处! 默默將方子背熟,只留下一本没了书封的《十三太保横练》,將其余书籍又小心放回原处。 慕容父子轻视外家功夫,还施水阁又不允许閒杂人等进入,若非他今日到来,这些外功秘籍与辅助药方放在此处,还不知要蒙尘多久。 “三郎,时辰不早了,可曾找到合用的?” 背后忽然传来慕容復的催促声,赵令甫迅速调整状態,转过身时面上已看不出什么异样。 手拿著那本“破书”,看嚮慕容復,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道:“表兄,弟翻看许久,发现阁中秘籍大多深奥难懂,倒是这本书里提到了些强健筋骨的笨法子,似乎更適合我这种根基浅薄之人。” “只是今日仓促,一时未能看完,不知表兄,可否容弟借阅此书?” 说著,他还故意將书页展示给慕容復看,没有封面、虫蛀鼠咬、书页脆黄、字跡斑驳,一看就是不受重视的老书旧书。 慕容復依然伸手將书接过,认真地翻了翻,確认果真是本没多大用处的破册子,便也不再上心。 至於里面提到的那些打熬气力的方法,在慕容復看来,都是底层武夫才会尝试的,上不得台面。 至於什么安敬思,他更是半点没留意。 毕竟作为一个大燕皇族,隋唐五代的歷史慕容復向来是不屑於去了解的,哪怕书里用的是李存孝这个名號又算个什么? 听都没听过! 慕容復隨手將这本破册子丟还给赵令甫,眼底的嘲弄更深了。 这小子果然是个蠢物! 认准外功这条不中用的路也就罢了,可给他机会进入还施水阁,他竟然放著满墙的精妙外功不看,却偏偏捡了这么一本名字不详、內容粗陋、不知哪个疯子留下的破烂笔记当个宝? 当真可笑! 不过他倒没有真的出言嘲讽,而是温和道:“三郎倒是眼光独到!这等粗浅笔记,水阁角落里不知凡几,多是前人练功不成留下的胡言乱语,或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你既觉得有用,也不谈借,只拿去便是!” …… 第五十六章 横练四境 …… 还施水阁虽然號称网罗天下武学,但慕容家只知搜集,却不通存贮。 水心修建书阁一味追求格调与雅致,却不管水汽潮湿对书籍贮藏会產生多大影响。 几百年下来,阁中典籍霉的、烂的、朽的、破的,隔不了几年便得清理出去一批。 能重修的重修,不能重修的就著人誊抄,实在连字跡都看不清的,那或丟或烧也没什么人理会了。 正因如此,慕容復才没把一本无名残册当回事,可以隨意处置。 这当然更合赵令甫心意,道谢时都多几分真诚。 怀揣著这本《十三太保横练》离开还施水阁,回到自己的房间。 静坐在书案前,先將那外洗方、外敷方和药浴方仔细在心中回忆默诵一遍,確保一字不差仍记得牢靠,这才翻开横练秘籍。 虽失了开篇两页,不见完整总纲,但纲目中余下的寥寥几行字,却仍显霸道刚猛之雄意: “……骨若精钢,力贯九牛,皮如老象,筋似虬龙,气血为薪,筋骨为炉,以力破巧,以刚克柔……” 短短几句,言尽了十三太保横练之精要! 赵令甫不禁心生憧憬、情绪愈发高涨。 页往右翻,便是真正的修炼法门了,功法由浅入深共分四个阶段: 一曰“熬筋”、二曰“锻骨”、三曰“淬皮”、四曰“活血”! 伸筋拔骨固本培元乃是习武之基,所谓“熬筋”也是同理,伸拉之间磨炼筋脉韧性。 与后世常说的“拉韧带”,竟有不少相似之处,同样存在劈叉、下腰、开肩、压腿之类的修炼方法,旨在最大限度地开发筋腱的柔韧性与延展性。 少年人筋骨未坚、元气未固,正是“熬筋”的好时候,开关节、活经络,有利於生长发育。 其次是“锻骨”和“淬皮”,这两样却不急,也是因为少年人筋骨还未长成,不宜因修炼而损耗骨血元气,所以忌练力、忌受伤。 所谓“锻骨”,便要练力,比如负重、举石锁、挑石担。 年少时这些练的多了,损耗了骨血,骨头固然可以变硬变结实,但再想拔高可就难了。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小孩子亏力不长个”! 至於“淬皮”也是同样的道理,练起来需以抗击打为主,自然要等体魄健全了才好走这一步。 过早修炼这些,耗损的还是自身根基,属於拔苗助长,有害无益。 最后一样“活血”倒是很有意思,据赵令甫自己用后世知识来理解,大概目的是提高细胞活性、增强机体的造血与凝血功能。 直观表现出来,就是精力与体力会恢復得比常人更快、伤口更容易癒合。 赵令甫想像了一下自己把这门横练功夫练到大成境界,说不定到时候隨手用刀在皮肤上剌一道口子,血还没流出来呢,伤口就癒合了。 也不对! 若果真大成,刀枪不入,恐怕想剌出口子都难! 一想到自己可以成为那种筋强骨壮、皮肉如革的横练高手,赵令甫就忍不住地兴奋与期待起来。 甚至立刻就要开始“熬筋”! 可忽然想起眼下是在慕容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慕容復的耳目,岂能如此得意忘形? 但转念又一想,这本秘籍可是慕容復亲手“送”给自己的,若是到手之后反而毫无反应,岂不是欲盖弥彰?更容易惹人怀疑? 赵令甫头脑渐渐清晰,手捧秘籍看得愈发认真,时而蹙眉时而欢喜。 一时兴起,还要仿照书中练法试上几个动作。 孩童的身体柔韧度本就远胜成年人,赵令甫此前虽未练过,但下腰、劈叉竟也不觉得多难,当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他的这些反应和举动很快就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慕容復的耳朵里。 只换来后者摇头嗤笑一声,却也不曾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都没发生什么新鲜事,赵令甫开始乖巧地向表兄学习,早上闻鸡而起。 慕容復修炼家传武学时,他就跟在旁边打太祖长拳,且练拳前后均以十三太保横练中的“熬筋”技法热身或放鬆。 练完功便陪姨母一块儿用早食,再说说话聊聊天。 下午慕容復读兵书时,赵令甫又巴巴地凑过去,守在旁边安静地研究棋谱。 等前者做完了当日功课,还会过来虐他两盘,赵令甫也乐此不疲。 就这般在参合庄上住过一旬,待陪姨母过完了上元佳节,他才终于归去。 “外面风寒,表公子怎么出来了?” 公冶贞如今对赵令甫的態度已经有了明显转变。 刚被慕容老爷派来这位表公子身边时,他是带著保护与监视的命令来的,所以並无什么亲近可言。 哪怕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也始终牢记自己的职责与使命。 但此番回返参合庄,亲眼目睹了赵令甫与慕容夫人以及慕容公子相处和谐之后,他才忽然开始怀疑自己对慕容老爷先前的命令是不是理解有误。 慕容老爷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眼下还无处求证,只是对赵令甫的態度到底软了不少。 赵令甫也是个敏锐细致的人,自然能感受到这里面的细微差別。 上到船头,任江风胡乱吹著,岸边的景色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不妨事!今日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景色,若困在船舱里岂不辜负了?” 这倒是实话,今年年节里多是风雪,直到今日才开始放晴。 “贞四哥现在也是好不容易回燕子坞一趟,怎么没趁著机会回赤霞庄看看?”,赵令甫隨口一问。 “几位兄长各有重任、四处奔波,贞便是回去了也不得团圆,又何必折腾?”,公冶贞隨口一答。 赵令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船只很快转进胥江,横塘船场已初见轮廓。 想著许久不见忠伯,赵令甫便道:“贞四哥,烦请去知会一声,就说在横塘船场靠岸停一停。” 作为一个“情报工作者”,公冶贞自然知道横塘船场是王家的產业,所以也没多问,只依言去办。 …… 第五十七章 金门鏢局 …… 船只缓缓靠向横塘码头,上元之后,年节的气氛已淡了许多,但船场却依旧忙忙碌碌,连附近的空气里都瀰漫著木料与桐油的混合气息。 远远望著码头上来来往往装卸货物的工人,赵令甫心情愈发好了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也算是他从汴京来到姑苏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还未上岸,赵令甫便在人群中瞧见了忠伯那熟悉的身影,此刻对方正侧身站在船坞旁,身边聚著几个人。 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只不时抬手指向其身旁那几艘半旧不新的快船。 座船靠岸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李忠的注意,扭头看过去。 待眯缝著眼睛认清船头甲板上站著的那人是谁后,他立刻便惊喜起来,忙撇下一边的精壮汉子道:“邵鏢头稍待,我家少公子到了,在下须得失陪一会儿!” 邵勇一愣,微微有些不满,可见他步履匆匆,便也没多说什么,只好奇看向那艘大船。 赵令甫自然看见了忠伯带著人快步来迎,心中高兴,离著一段距离便忍不住用清亮的童音扬声唤道:“忠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忠连忙又快赶几步,迎著他下了船,欢喜道:“少公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也不派人提前打声招呼?” 赵令甫笑道:“我先前在姨丈家住了几日,刚从那边回来,也是许久不见您了,路过这里便想著停下来看看。” 其实只两个多月没见而已,还谈不上有什么变化。 但李忠闻言,心里仍是多有感慨,关切道:“少公子过得可还自在?” “自在自在!舅父对我视如己出,姨母也对我关爱有加,您儘管放心!” 赵令甫对这位忠心耿耿、一路护持自己南下的长辈,始终保持著几分发自內心的尊敬。 “倒是忠伯您,看著却清减了些,可是这船场事物劳神?若是这样,等今日回去后我便同舅父说,找人將您替出来,您还是留我身边!” 这话听得李忠心里是说不出的熨帖,却还是摆手道:“少公子不必为我担心,属下没什么別的本事,也就打理这些俗务还算过得去,如今船场经营重回正轨,谈不上劳神。”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最擅长的本就是这些,要么跟在主家身边管家,要么放在外头主事一方当个掌柜或主管。 如今赵令甫到底是寄居在王家,李忠总不好跟回府去做王家的大管家,不是王晟同不同意的事,而是这实在不合规矩。 所以李忠留在横塘船场,反而是最合適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公冶贞几乎寸步不离地跟著。 李忠心思最细,当即看了对方一眼,而后试著问道:“这位是?” 赵令甫主动帮著介绍:“这位是贞四哥,复姓公冶,先前去姨丈家拜访姨父姨母时,姨父说太湖上水匪猖獗,有些不太平,便把贞四哥派到了我身边护卫。” 李忠又看了公冶贞一眼,默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正要再聊些別的,余光忽然瞥见几个壮汉大步朝著他们一行走来。 李忠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竟是邵勇那些人! 自己方才明明已经说过让他们稍待,这帮人居然还如此莽撞地找过来! 为了区区几条破船的生意,要是衝撞了少公子可就太不值当了! 正要上前开口打发他们离开,却见邵勇当先抱拳一礼,惊喜道:“果然是小郎君当面!当日太湖之上,承蒙小郎君仗义援手,杀贼赠药,我等弟兄感激不尽!” 他说话爽直,声音洪亮,一听便是江湖中人。 其身后几名汉子也一齐对著赵令甫抱拳见礼,眼中带著感激。 跟在邵勇身边的这些人,一块儿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那都是过命的交情。 慕容家护卫出手,再加赵令甫赠药,不论是救了他们自己还是救了他们弟兄,这份恩情都是记在所有人心里的。 赵令甫虽然有些意外,可到底也还没忘记他们,於是笑道:“原来是邵鏢头!诸位壮士无需客气,当日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李忠更是诧异,他却不曾想到,自家少公子怎么会跟这帮江湖鏢客扯上关係,於是好奇问了一句:“少公子与邵鏢头认识?” 这话问的是赵令甫,却是邵勇主动回答的,將当日发生的事认真说了一遍。 从其回忆的一些细节来看,他果然是將当日之事放进了心里。 赵令甫不禁高看此人一眼,又问道:“都是过去的事了!邵鏢头真的无需放在心上,怎么还找到这里来了?” 李忠见他误会,便帮著解释了几句。 原来那日邵勇等人因在太湖上遭遇一场水战,快船多有受损,所以他们护航回来后便寻到了横塘船场这里修復船只,又定好了今日前来提船。 这会儿也是赶巧了,才刚好与赵令甫碰上。 “原来如此!” 难怪旁边的那几条快船半新不旧,赵令甫又看了一眼邵勇等人,皆著粗衣麻布,冬袄中估计也是有絮无棉,全凭著身体素质硬抗霜寒。 这帮人的战斗力他是见过的,三五条快船,三十来號人手,硬扛著二百多水匪鏖战了许久,比慕容家那些麾下其实也不差多少。 当得起一声好汉! 见他们如今的处境似乎有些窘困,赵令甫当即便开始寻思,能否趁此机会施恩卖好,日后或可引为臂助? 於是只玩笑似的打听道:“不知邵鏢头的金门鏢局开在何处?日后说不得我也有事要请诸位保驾护航呢!” 不料他问出这话后,邵勇这样五大三粗的汉子竟面露羞臊之色,窘迫道:“惭愧!不瞒小郎君,金门鏢局年前遇上些麻烦,如今已经盘了门店,遣散人手。” “我们这帮兄弟是无处可去,只会些水上功夫和押鏢走马的活计,所以才凑合著几条破船,在这太湖上接些零散的护航生意,勉强餬口罢了。” “小郎君日后若用得上我等弟兄,派人来这胥江上知会一声就好,我等是常在此地游逛的。” 他自觉难堪,身后的汉子们也默默低下头。 失去了金门鏢局这个依靠,他们这些江湖散勇,日子確实艰难。 已经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了,却连最基本的保障都没有,当真可嘆! …… 第五十八章 穷文富武 …… 赵令甫本以为邵勇等人是有根脚的,所以只想拉拢交好。 但现在一听这话,才知道他们已是无根之萍,岂不正是招揽收用的大好机会? 於是替他们惋惜的同时,心思又不免活络起来。 眼带热忱地看向眾人道:“邵鏢头与诸位壮士都是铁骨錚錚的好汉,一身本事,岂能长久埋没於这零敲碎打之中?不知將来可有打算?” 邵勇先是默然,其身后的几人也纷纷看向他,目光中无不含著期待。 隨后他才道:“在下本意是想著多跑几趟水路营生,等攒够了银钱,再把以前的弟兄找回来,重开金门鏢局!” 倒是没什么野心。 不过太湖水域广阔,商旅往来频繁,又有太湖水匪搅扰安寧,確实不缺邵勇等人的用武之地。 赵令甫这会儿也不急著开口,毕竟以他的年纪,主动说要招揽他们或组建势力,实在很难叫人信服,怎么看都跟闹著玩一样。 所以即便是要收拢这些人,也须得想法子请舅父出面,或者让忠伯代为斡旋。 於是只道:“事在人为!莫谓平阳圈猛虎,岂闻浅水困蛟龙?以邵鏢头与眾位壮士的本事,迟早会迎来拨云见日的那天!” 话说到这个份上,邵勇等人也是深受鼓舞,这大家出身的公子就是和他们这帮泥腿子不一样,小小年纪说话就有如此章法,怪不得人家家里能出大官人当老爷呢! 眾人再次向赵令甫抱拳道谢,隨后便先行离开。 李忠和公冶贞多少也都看出了一些苗头,后者並未有什么反应,只默默记下一笔,日后好匯报给慕容老爷,其余事却与他无关。 而前者瞧了眼邵勇等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问道:“少公子这是动了心思,想收服这班水上汉子为己用?” 赵令甫收回目光,看向这位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长辈,坦然笑道:“惜才而已!” 李忠也跟著笑,满脸欣慰,果然不愧是老主公的血脉,少公子这份疏阔爱才之心,简直是与生俱来一脉相承的。 於是帮著分析道:“从属下与他们这两次的接触来看,邵勇此人行事规矩,也能服人,其手下亦非庸碌之辈,確实可堪一用!” “而且其人其部现今正处於困顿之间,少公子若在此时伸以援手,必可收拢其心!” 果然还是忠伯最懂自己的心思,赵令甫笑道:“此事我却不好出面,忠伯若是有空,不妨先帮我留意著,待我回去问过舅父,再做计较!” 本就只是临时停船探望,如今人已见过,赵令甫也就没有过多逗留,与忠伯又聊上一阵后,便重新登船启航。 踩著日暮回到王家,舅父正在前厅会客,赵令甫不好打扰,便先去寻了安神医,支开公冶贞后,才將他这趟从慕容家还施水阁中得来的几张方子交给对方。 “嘶!少公子是从何处得来的这几张奇方?用药竟如此大胆!” 安南山可是有著“神医”之称,更有一个“退阎罗”的諢號,医术自然不必多夸,眼光同样不低,可拿到这几张方子后,还是不禁惊奇讚嘆。 见他这个反应,赵令甫便知道自己果然是捡到宝了,於是笑道:“也是机缘巧合,还请安老保密,其中那个药浴方子,小子如今可適用?” 安神医捻了捻泛白的鬍鬚,沉思片刻,頷首道:“这药浴方有舒筋活络、强肌健体之功,於人体有益无害,少公子自然是適用的!只不过——” 听到前一句,赵令甫还正高兴,没想到忽然来个转折,忙问:“不过什么?” 安神医继续道:“只不过这方上的药材,价值可都不低,要想配上一回,少说也得数千钱!” 数千钱? 也就是几两银! 別看赵令甫之前盘算吴地大户,动輒年入千贯万贯,可那些毕竟是大户。 至於那些普通百姓,有正经营生的,一天下来估计也就挣个百十文钱,本朝的禁军兵士日薪都才一百五十文左右。 赵令甫要照这方子泡一回药浴,估计得花出去他们一个月的收入。 嘖! 怪不得都说穷文富武呢! 家底不够殷实的,谁经得起这么造啊? 若每日都泡上一回,一个月就得在这上面花费上百两,一年那可就是上千两! 舅父家底再厚,自己也不好如此铺张啊! 於是他迟疑一瞬,问道:“安老以为,这药浴隔多久泡一回为宜?” 安神医道:“这得因人而异,有的人体质出眾体魄强健,那自然是每日药浴最佳。有的人筋骨孱弱,对药效的吸收效果不好,就须得减轻药量,延长前后药浴的间隔时间。” 说著又看了一眼赵令甫,道:“少公子如今年岁还小,用药不能太重,每七日或每十日药浴一回为宜,太过频繁反而容易积药成毒。” 赵令甫鬆了口气,一个月三到四次药浴,那还是说得过去的,花销也不至於太过夸张。 “那就有劳安老了,回头若有人问起,还请安老替我保密,不叫旁人知晓此药何用,只隨便寻个藉口开药即可!” 安神医虽有不解,但也没多问,点头应下此事。 赵令甫刚准备离开,忽又想起什么,补问一句:“此药,於我舅父的脾胃之病可有帮助?” 安老这次思索得更久,模稜两可道:“此事却不好说,寻常汤药对舅老爷效用不大,主要便是因为肠胃虚弱,药性难以吸收。这药浴却不需经脾胃,直接经皮肤而入,想来是有所裨益的。” “只不过其中几味药材须得换一换,换成有助於脾胃恢復的,这就需要慢慢调试了!” 赵令甫这下更是惊喜,连忙道:“安老儘管放开手脚一试!还请务必上心!” 舅父的身体一直是他最担忧的一点,虽说经过安老的医治,如今已无大碍,但仍不得长寿。 眼下这药浴方子,若能將其脾胃损伤彻底治癒,那自己才算真的尽了些孝心。 安神医自然没有二话,当即道:“少公子放心便是!” …… 第五十九章 漕运消息 …… 刚从安神医处出来,赵令甫便瞧见观棋候在门外。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调养,这小子的伤势也已经好了大半,起码行走无碍。 “看来恢復的不错嘛!怎么在这儿站著?找我有事?”,赵令甫问了一声。 观棋唇角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赵令甫恍然,自己一时高兴,竟忘记他不会说话了。 可这样一来,又该怎么知道他来找自己的目的呢? 赵令甫一时犯了难,只能试探著问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观棋坚定地点了点头。 赵令甫再问:“有事需要我帮忙?” 观棋连摇头带摆手。 赵令甫这下更糊涂了,伤势没好清,过来找自己又不是寻求帮助,那这傻小子到底想干嘛? 他这会儿猜来猜去也觉得麻烦,於是问:“你会写字么?” 观棋先是摇头,后又点头,然后再连忙摇头,像是自己也不清楚算不算会写字。 赵令甫见状便道:“先跟我来吧!” 观棋当即跟上他的脚步,往东厢房走去。 进到书房,先让秀娘帮著磨墨,备下纸笔。 然后才对观棋道:“写给我看!” 观棋迟疑了一瞬,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蘸上墨汁,落下一横,生涩地写出了一个模样不大好看的“赵”字。 赵令甫没看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从对方那不算很规范的持笔姿势可以看出,这小子应该是不常写字的。 观棋继续落笔,又接连写下了“钱”和“孙”字,虽然字跡难看,但还是不难认出,这小子是在写“百家姓”! 《百家姓》成书於本朝初年,专用於孩童启蒙识字,尤其是吴越之地的百姓,多以此蒙学。 赵令甫看得一阵头疼,合著这小子以为自己要他写字,是要考校他识几个字?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朱秦尤许、何吕施张”,一直写完二十多个大姓,观棋突然停笔,站到一旁。 赵令甫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就会写这么多字,合著百家姓都没学完呢! 跟他交流这叫一个费劲! “好了!舅父先前说过,节后要请位先生来府上坐馆为我蒙学,你到时候就做我的伴读书童吧!不会说话,字总要会写!” 观棋郑重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赵令甫见他这样,忽而心有所感,问道:“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想知道以后跟在我身边要做什么?” 观棋立时连连点头。 赵令甫哑然失笑:“你伤势都还没完全养好,那么著急做什么?我既然说了留你在身边,自然就不会叫你没个著落!” “字是一定要学的!不过你这脑袋看起来可不大聪明,死读书估计也读不出什么!” 说著,忽又正色问道:“你想学武么?” 观棋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红了眼眶,仿佛突然想到了曾经那些不好的经歷,带著愤怒与仇恨,重重点头! 赵令甫心中嘆息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先把身体养好,等到开春,有你吃苦的时候!” 观棋与慕容復年岁相仿,个头也远比赵令甫要高,但后者这个小大人般的动作,却並不显得多么违和。 “暂时不必跟著我了!回去继续养伤吧!等需要用到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派人去叫你的!” 挥手打发了观棋,前院又有人来传话,说是舅父已送走了客人,现叫他过去。 赵令甫也没耽搁,他本也想寻个机会找舅父聊聊邵勇那些人的事儿呢。 “舅父!” “三郎回来啦!快过来!” 王晟本来还锁著眉头,正拿著张邸报,对著上面的一则讯息研究。 听到赵令甫进来,便將邸报放到一旁,眉头也舒展了不少,换上一副笑模样。 赵令甫挨著舅父身边坐下,隨意瞟了一眼桌上的邸报,好奇问道:“舅父这是在为何事发愁?” 王晟笑道:“都是些生意上的事儿,不打紧!这趟去燕子坞,你姨母可还好?” “嗯!姨母一切都好!” 赵令甫答了一句,这时他也看清了邸报上的两个字“漕运”,其余小字还有与什么“转运使”相关。 舅父是在为漕运的事儿发愁? 赵令甫虽然不知当中细节,但隱约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於是就开始给舅父讲起了故事:“舅父你不知道,外甥和表兄去参合庄的路上,还撞见水匪了呢!” 这个话题一拋出来,王晟不可能不紧张,连忙问起了当中细节。 於是赵令甫好一番添油加醋,將怎么遇到陈家商船、怎么打退水匪的事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其间又著重提到了邵勇等人。 王晟听完都后怕不已,半带责怪道:“这个復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带了那么几个护卫在船上,怎么敢主动插手这种閒事?” “这回是运气好嚇退了那些水匪,可万一要是被水匪记恨上,下回可该怎么办?实在是太莽撞了!” 赵令甫想说的重点並不是这个,但也只能劝道:“舅父也不必生气,慕容家护卫本领高强,想来表兄行事还是有分寸的。” “哼!”,王晟哼了一声以示不满,隨即又道,“你方才不提陈家大郎我险些都忘了,人家还给你送了张帖子,说是想邀请你去参加上元诗会的。” “只是没想到你过完了节才回来,改明儿我让人准备些礼品,你带上去拜会一番。” 王晟是个很开明的人,自家外甥虽然年纪小,但能做神童诗,能与姑苏俊彦们平辈论交,那他自然是大力支持的。 赵令甫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只道:“嗯!舅父费心,外甥记下了!” 隨即,没达到目的的他,又將今日回程路过横塘船场,再次见到邵勇等人的事儿给提了一遍。 这下王晟终於有了点兴趣,问道:“是么?这倒是有些缘分。” 赵令甫跟著笑道:“忠伯也这么说呢!忠伯还说他们有本事,就这么在江上混日子实在可惜了!” “舅父!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们?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用上他们啊?” 王晟摸了摸自家外甥的小脑袋,笑道:“三郎是觉得他们可怜?” 赵令甫点了点头道:“是有一些!像他们这样有本事的人,又知道忠义,就不该过这种日子!” 王晟沉吟片刻,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忽又点了点头,笑道:“三郎说的对!正好过一阵我也打算去船场看看,到时候看有没有机会找他们过来见见!” “对了!你之前不是还说想要一间烟花作坊么?舅父已经给你买好了,就在城东的五条巷,本来是想著等你上元节回来玩儿的,没想到你今天才回来。” “另外,帮你蒙学的先生我也找好了,是去岁的新科举子,过些日子便会来府上,到时候你可不许淘气!” 赵令甫听完又是一阵惊喜,尤其是那烟花作坊,除夕时才跟舅父提了一嘴,没想到这么快就兑现了。 这就是不扫兴的家长么? …… 第六十章 烟花作坊 …… 五条巷又名“市易五条弄”,是官府为了响应新法“市易法”而专门整改出的一片“试点”商街,前两年才刚刚建成。 城东一带本就是临河旷地,又靠近码头,所以整改之前有不少货栈和棚户在此扎堆。 现在有官府出手,將这些棚户货栈尽数迁出,又平整土地,按照统一规划,建造出五条东西走向、南北平行的新巷弄。 每条街分门別类,“专巷专卖”。 比如一街专营米粮豆麦,负责大宗粮食交易、仓储及小额平价糶糴等;二街专营布帛丝麻、绢绸纱綃;三街专营竹木薪炭,日用建材均在此处;四街专营茶盐酱醋,惠民所必需。 至於五街则没了定类,往来南北杂货,凡不在前四街所营范畴之內,便通通归於五街经营售卖。 像日用百货、漆器、药材、果品、纸张等,五花八门,烟火作坊掛靠香烛纸马行,自然也在此列。 五条巷中的大小商铺,都须得在市易务掛牌登记,受官府统一管理,甚至连商品定价也有市易务每日开出的“指导价”作为参考標准。 赵令甫头一回过来,竟在此地找到了后世那种“逛小商品市场”的熟悉感。 今天舅父有事要忙,所以特別安排进喜陪他走了这一趟,身边还跟著公冶贞和秀娘。 秀娘毕竟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平时又很少有机会出门,所以今天来逛五街,她一路上东瞧瞧西望望,显得很是兴奋。 “公子公子,那有捏泥人的!” “公子公子,那有画糖画的!” “公子公子……” 像只小雀儿似的嘰嘰喳喳个不停,一点也没有平日里那份“大姐姐”般的稳重。 这个时期的女子,其实还不用受太多封建礼教的荼毒,像《东京梦华录》中便有提到汴京酒楼,说“妇人往往夜游,吃茶於彼”。 再有如灯会、踏青这类活动时,男女同席饮食,都属於非常常见的现象。 但要是再往后发展发展,等南宋朱熹提出“三纲五常”、提出“存天理灭人慾”这些理念之后,封建礼教对女子的压迫和束缚才真正开始严酷起来。 像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类的破规矩通通开始出现,甚至还有了“缠足”这样违背人性的陋习。 自南宋至明清,日趋魔幻! “小郎君,就是这儿!” 马车很快停在街尾一处不怎么起眼的门脸前,几乎已经开在了五街外头。 进喜扶著赵令甫从车上下来,同时又介绍道:“大官人说,这处作坊小是小了些,不过盘下来只为给小郎君自娱自用,所以也尽够了。” 赵令甫倒不在意这些,只跟著进喜往里进。 前面是门店,后院是作坊,火药味儿还很浓。 “小郎君,这家人姓石,祖孙三代都是做这个行当的,是家传的手艺,您先坐,我把人都叫来给您见见?” 进喜办事也很妥帖,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赵令甫却有些好奇,问道:“一家子?” 进喜听他这么问,便知道自家小郎君是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了,於是解释道:“对!他们这行啊,都是父传子子传孙,除非断代了才会传女婿传徒弟,毕竟就指著这点手艺和配方吃饭呢!” 老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从古至今各行各业都是这个道理。 尤其是这些手艺匠人,会点儿东西那都得藏严实了。 赵令甫大概明白过来,於是点了点头。 进喜很快就把石家人都叫了过来,祖孙三代,祖辈哥俩、父辈哥仨、孙辈现在又有三个,拢共八人。 赵令甫只简单了解了一下,便发现事情跟自己预想的有不少出入。 本朝的火药技术在军用和民用方面分得极为清楚,官营军工,民营烟花坊。 前者主要是军器监火药作这些部门,那都是要“物勒工名”的,生產出的东西得刻上工匠的名字,便於追责。 而后者也有自己的“行会”负责监管,规模再小都一样。 民营烟花坊与官营军工,除了手中掌握的配方不同外,最大的区別还在於原材料的把控。 像硝石和硫磺,皆被列为“军需禁榷物资”,走私硝石甚至可判“私藏兵器罪”! 舅父给他盘下的这家烟花作坊,每月限购硝石十斤,属於严格限量,且需登记用途,以备行会抽查。 这些限制的存在,无疑给赵令甫的“火器研发计划”增加了许多难度。 不过他也不著急,本就抱著有枣没枣打两桿的態度,成功了多一张底牌,不成功也不是很影响他的谋算。 后面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思考对策,而且在真正开始“研发计划”之前,起码还得先贏得石家的忠诚。 如此机密,可不敢隨隨便便就托於他人之手。 赵令甫看得很开,所以这一趟只是简单了解和接触,在烟花作坊略坐上一阵便走了出来。 “天色还早,街上这样热闹,乾脆逛一逛再回去吧!”,他是临时起意。 进喜等人以他为主,自是欣然应下。 边走边瞧,偶尔买两包蜜饯果子尝尝鲜。 赵令甫不是贪嘴的人,或者说这个时代的街头点心確实勾不起他的馋虫。 一大包蜜饯,只浅尝两颗,余下的就都归了秀娘,让小丫头欢喜不已。 走了不大一会儿,便瞧见前面一段人群熙攘,好不热闹。 “前面是怎么了?都围在那儿看什么?” 赵令甫个头小,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秀娘嘴里裹著一颗蜜饯,鼓囊著腮帮著说道:“估计是有人在这儿耍把戏卖艺吧?公子,咱们要不也过去看看?” 这话正合赵令甫心意,若是正宗的街头古彩戏法,那可真值得瞧一瞧。 心情愉快地凑到跟前,还没等他们进到內围,便听里面传来了一位老嫗哭天抢地的动静。 “天杀的!这是要逼死俺们啊!” “上两天硬塞了那『青苗钱』,说是朝廷恩典,助俺们过年关、备春耕!” “俺一个孤老婆子带个孙女儿,靠编几个竹器餬口,算哪门子农户?哪用得著借钱?” “可官爷们说上头有额,坊郭户也得借!硬塞给俺两贯钱!这才几天?年都没过利索,就上门催这『秋敛』的利钱?俺拿什么还啊!” …… 第六十一章 令出於上,青苗之乱 …… 进喜原本是当前开路的,一听这个动静,也不往前挤了,只回过头来劝道:“小郎君,前面不是什么耍把式卖艺的,咱们还是別凑这个热闹了,继续去別处逛逛吧?” 赵令甫心下嘆息,不过刚才从那哭喊声中听见只言片语的“青苗钱”、“朝廷”和“官爷”,他就知道这不是自己能瞎掺和的事儿。 所以点了点头,就要往外退。 正在这时,却见几名身穿皂衣、斜挎腰刀的差人踏步而来,满脸凶相驱散围观人群,口中呵斥:“散了散了!看什么看!衙前办差,閒杂人等速速迴避!莫要妨碍公务!” “再围聚不散,一律按滋扰公事论处!” 这些衙前是州县衙门的差吏,既非禁军也非厢兵,人手通常不多,但横行乡里最为霸道。 周遭百姓被他们气势所慑,立时如潮水般退去,赵令甫等人也跟著一块儿往边上退,顿时空出前方一片。 没了人群遮挡,终於把那位哭诉的老嫗让到视野之中。 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怀抱著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孙女儿,身边散落著几个新编的竹筐篮。 衙前几步走到祖孙俩面前,眼神不善、居高临下地呼喝道:“老东西,嚎够了没有!” 一句话嚇得那老妇人噤声,衙前又从怀里掏出张盖著红印的文书,抖落两下,展开来往左右张示一番。 然后道:“可看清楚了!这是你家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借据!春钱秋敛、秋钱春敛写得清清楚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就是嚎破天也別想抵赖!” 那老嫗看也不看,只又悲戚哭诉道:“老婆子我又不识字,总归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前几日硬派了『青苗钱』,还没捂热乎就拿走了,这会儿还来做什么?当真非得把命也索去不成!” 或许真是被逼到了绝路,这老妇人竟和衙前当面放对起来! 衙前並未被激怒,只冷笑道:“哼!本钱就当你还了!利钱呢?夏料二分利便是二百文,秋料二分利又是二百文,再加三成『手数料』,共计五百二十文!” 围在外头不曾走远的百姓此时也是一片譁然。 短短半年的功夫,贷出来千钱,收回去竟要加五百二十文息钱? 简直比民间放贷都要狠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那老嫗哭得更狠,嘶声道:“哪有这样的算法!去岁我便说不要贷这劳什子青苗钱,是你们硬摊下来的!夏料收一茬,秋料又收一茬,现在还要收什么『手数料』,你们乾脆拿我下了大牢,治死算了!” 她几乎用上了撒泼放赖的手段,可真比起这些,又有什么人能抵过眼前这伙破家的胥吏呢? 只见那衙前丝毫不为所动,也不理会人群中的非议,反而露出了几分不耐地狞笑:“你这老货,还敢跟我们弟兄放赖?白纸黑字还能容你撒泼?” “爷几个正月里顶风冒雪,辛苦跑腿,收你那么丁点儿手数料还敢囉嗦?” “明著告诉你!今儿这利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再敢说个不字,嘿嘿,別怪爷几个拿人抵债!带这小丫头片子上官牙行走一趟,总能值回几个钱!” 说著,就要动手去扯那女童! 赵令甫看得心中不忍,但到底没有多事。 今日情形和当初他撞见观棋姐弟时又不一样,当日是歹人行不法之事,稍微有点良知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理。 但今天这事,却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而是“青苗法”出现了问题,这是坏在了制度与规矩上! 王安石推行“青苗法”的本意自然是好的。 青黄不接时,春耕备种前,由官府出面给百姓低息放贷,以保障春种的正常进行。 而且明確说了“取民情愿,不得抑配”! 二分利,也就是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很低的了。 青苗法出台之前,民间放印子钱,月息六分都不违《宋刑统》。 至於那些违了的,更不知利息要高到哪里去,最后往往逼得人卖田產、鬻妻女,投水自縊。 可就是这样一个新法,落到地方却变了味道。 地方官府为了完成放贷指標,往往强行摊派,对本来无需贷款的手工业者强逼借贷,过后又用强硬手段暴力催收。 而且说是二分利,隨便加两个名目,息钱就得翻上一番。 赵令甫很清楚,像眼前老嫗这样的情况,绝不是个例,也绝不止姑苏一地如此! 他痛恨!他心堵!但他也知道这种事自己管不过来! 甚至就算有一天自己当了皇帝,也不敢保证所有政令到了地方依然能始终如一。 他这厢还在反思著“令出於上者何如”,那边忽然打人群中走出一人,疾声道:“住手!《宋刑统》有载,『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尔等身为公人,知法犯法,强掳幼女抵债,眼中可还有王法吗!” 在场眾人无不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穿著襴衫、头戴方巾,年不过双十,一脸义愤仗义执言。 这个穿著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大家子弟。 不过也只有读书读迂了的寒门士子,才会在这种场合站出来跟一帮衙前讲法。 果然,那衙前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打量了书生一番,见他虽是读书人扮相,但衣衫已经浆洗得有些发白了,显然家境普通,並非权贵子弟。 於是胆气立刻又壮了起来,冷笑一声,嗤道:“呵!哪里蹦出来的穷措大,也敢管爷爷们的閒事?欠债还钱,难道不是王法?轮得到你在这儿放屁?再敢聒噪,当心告你个妨碍公务、煽动民乱!连你一併锁了!” 那书生明显也不是什么急智之人,未思量周全便莽撞开口,这会儿被衙前一呛,反倒急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辩驳。 赵令甫微微摇了摇头,年轻人有任侠气有赤子心是好的,就是能力差了些。 而一旁的进喜此时认清了那书生的相貌,忽然惊声低呼:“陈秀才!” …… 第六十二章 秀才陈直 …… 这里的“秀才”与后世常说的明清秀才有所不同,北宋科举主要是发解试、省试和殿试。 发解试作为科举第一关,由各州府自行组织,每三年开考一次,合格者为“得解举人”,民间通以“秀才”称之。 有些地方也以“秀才”来称呼那些未曾通过解试的读书人。 进喜这个反应,显然是认识那个青年士子的,这让赵令甫不免有些意外。 “小郎君,这位陈秀才单名一个『直』字,是大官人为您请的蒙学先生,已经说好过几日就到府上。”,进喜留意到自家小郎君的疑惑,连忙解释一句。 赵令甫恍然,原来如此! 不过舅父给自己请的这位先生,貌似有些迂直啊! 再细瞧瞧,衣著寒素、身形挺拔,似乎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气节。 陈直並未注意到街边的赵令甫等人,他这会儿已经被衙前的粗鄙呵斥气得血气上头、胸膛起伏,却仍寸步不退,爭辩道:“强逼借贷!盘剥息钱!尔等身为公人,不思为民,怎敢助紂为虐?” 衙前本不愿理会他,读书人的难缠谁不晓得?所以只想嚇退他了事。 谁知道这穷措大蹬鼻子上脸,就差指著他们弟兄的鼻子骂了! 要是这样他们都不作为,那以后还怎么立威?怎么当差?怎么在这片地界上混? 所以他们怒极反笑,发狠道:“嘿!好个牙尖嘴利的穷酸!还敢污衊官差?我看你是活腻了!弟兄们,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併锁了!” 说著,就有人迈步伸手朝陈直抓去! 陈直也被嚇到,脸色由红转白,却仍不肯改口退缩,强撑著站定不动。 连赵令甫都看得出来他的势弱,无奈地摇了摇头,舅父怎么会选中这样一个人来给自己蒙学呢? 其实王晟也是无奈,苏州城虽然有官办州学和府学,但却对年龄和户籍有所限制,还要求三代清白,无谋反、不孝不悌等罪行。 所以赵令甫入不了官办的府学,王家因人丁单薄,又没像范家、顾家等当地大族建什么族学义庄,所以只能请馆师上门授业。 而这馆师可不是那么好请的,那些声名远播的儒士,收弟子都有讲究,哪会自降身份去別家府上坐馆? 所以愿为馆师的,要么是那种皓首穷经功名无望的老秀才,要么是出身寒门还未发跡的待考士子。 陈直就属於后者! 北宋科举通过解试虽为“贡士”,也称举人,但却不像明清举人一样有做官资格,还须通过京城举办的省试殿试,成为进士才能当官。 在备考期间,那些寒门举子通常便会去一些富贵人家府上坐馆,为孩童蒙学。 苏州每三年开一次解试,最近几科取中者通常在十到十五人不等,这当中又有大半都是大家子弟,寒门出身者寥寥无几。 这个陈直为人方正、才学出眾,唯一的短板就是秉性耿直,几乎已经是王晟能为自家小外甥请到的最好馆师了。 赵令甫当然不清楚这些,他只知道要是再不干预,自己这位先生就得被那群衙前拿住。 於是他便看向进喜,刚要开口让其上前帮衬一二,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且慢!” 只见人群分开,一位身著毛皮裘衣、头戴子瞻巾、束革带、登毡靴的年轻公子带著两名健仆快步走入场中,竟然是陈家大郎陈奎! 赵令甫面色怪异,不过既然对方已经先他一步叫停,那他也就不必多事,但心里却不禁开始思忖著二人是什么关係? 都姓陈,莫不是带著亲? 那为首的衙前明显是认得陈奎,动作顿时一停,脸上的凶相也收敛不少,换上了一副略带諂媚的笑模样道:“哎呀!原来是陈小官人!不知小官人这是有何指教啊?” 吴江陈氏在本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陈奎是这一代的陈氏大宗嫡长,不出意外的话,將来很有可能还会成为陈家家主。 和他比起来,衙前又是个什么档次? 而且干他们这行的眼头都活,最擅长见风使舵捧高踩低,所以这会儿也都是小意奉承著。 陈奎倒也並未因此面露骄矜之色,只颇为疏离地说了两句场面话:“这位公人,不知我这族兄犯了何事?” 一句“公人”一声“族兄”便將亲疏关係划定清楚。 时下读书人心目中,有著明確的“官尊吏卑”观念,几乎已经是社会共识。 如《宋史·职官志》就提到“吏员不得与士大夫伍”,一代文豪欧阳修也曾说过,“天下吏人,素无廉耻,贪墨是务”。 所以北宋的文人士子,素来是不愿意与胥吏扯上什么干係的。 那衙前也是习惯了这些大族子弟对他们的態度,所以並不著恼,只笑容僵了僵,才连忙道:“我等並不知晓此人竟是小官人家的族兄,多有得罪!方才只是些许误会而已!” 前据而后恭,陈奎心中不屑,面上却不显,只道:“是误会就好!我这族兄去岁刚过解试,来年还要赴京赶考,可不好因为些许误会,坏了功名!” 这下那群衙前就更紧张了,本以为只是寻常穷酸书生,他们还惹得起。 可一转眼,先是跟吴江陈氏攀上了亲,又摇身一变成了贡士! 他们心里已经想骂娘了,你说你有这些身份,上来直说不好么?咱爷们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你可倒好,上来嘰嘰歪歪什么《宋刑统》,那玩意儿能当个什么? 心里腹誹,面上却忙著转圜:“不敢不敢!我等只是来替衙门追討欠债的,並无他意!” 陈魁来得晚,只是刚巧碰上,所以不清楚前面发生的事,闻言看向自家这位族兄。 其实他对陈直的了解也很有限,甚至在后者考中贡士之前,他都不知道这位族兄的存在。 陈家香火繁盛人丁兴旺,光是五服之內的陈氏族人便有百八十號,认不全也属正常。 直到去岁陈直过了解试,从陈家族学中考出来,立时成为族中名人,陈奎才与之多接触了几回。 对方家境清贫他是知道的,但还不至於欠官府银钱吧? 而且在其考中举人后,族中可是没少奖赏钱財,还特意划了二十亩水田给他家,怎么这还能被官府追债呢? …… 第六十三章 吴江陈氏 …… 陈直对上陈奎那略带探寻的目光,当下便將先前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陈奎听完,有些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这种閒事,估计也就只有自己这位迂直的族兄愿意管了,倒真符合他的性子。 但既然已经撞上了,他也不可能不管,更不可能自降身份去跟一帮衙前伏低道恼。 只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果然是场误会!” 说著他又瞥了眼那坐在地上的祖孙二人,再看向为首的衙前道:“我这位族兄一向以仁义为本,心地纯善,见不得这些疾苦!” “况且不过几百文钱的事,何至於要闹到破家卖女的地步?这钱,我族兄替她们补上便是!” 轻描淡写地一番话,瞬间便掌控住了局势,还替陈直邀买了一波仁义纯善的好名声。 而且说是让陈直替她们补交息钱,实际上却对身后隨从使了个眼色。 那小廝立刻会意,摘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直接塞到衙前手中,看分量,估计是远超那五百多文息钱。 衙前心中有数,顿时眉开眼笑,嘴上却道:“这这这,这如何使得?” 陈直仍一脸不忿,他觉得陈奎此举是在助长不正之风! 但他又知道对方是因为自己才这么做的,所以一时又不好拆台,只能欲言又止,自己心里彆扭著。 陈奎也懒得跟胥吏虚与委蛇,强忍不耐道:“些许银钱而已,也算不得什么,若有多出,便当请诸位吃酒了!” 说著,又看了眼陈直,继续道:“二则,我这族兄一心只读圣贤书,脾性耿介方正,难免疏於市井人情,他若是说了什么率性之言,还望几位不要放在心上!” 后面这句其实便是提醒,大概意思是“我这族兄说话直,你们听过就当没听过,若是传出去那我可不答应”。 其实若非陈直方才话语中隱隱包含了对“青苗法”的批判,陈奎才懒得管这些呢! 但前科吴江陈家只陈直一人通过州中解试,不出意外的话,来日过了省试,又能知任一州一县。 这样的文华种子,是吴江陈氏长盛不衰的最大依仗。 陈奎作为主脉嫡长,从小受到的教育便要求他凡事都要站在家族的立场上,所以他必须维护陈直的文名。 不能让他与“新法”这样危险的事情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衙前或许不明白什么党爭不党爭的事儿,但他们总归听得懂陈奎话里的警告意味。 別说现在有钱拿,就算没钱……没钱还是不行,总之他们收了钱以后,態度更好,忙道:“小官人说的这是哪里话,是小的们有眼无珠,衝撞了陈举子,该赔不是才对!” 说著,当真又面向陈直道恼:“陈举子勿怪!祝您早日高中,金榜题名!” 陈直丝毫没觉得痛快,只觉受到了嘲讽,满心气愤。 这帮衙前说完,也不停留,匆匆离去。 那对祖孙也对著陈奎和陈直的方向连连磕头谢恩,被陈奎的健仆扶起送走。 热闹看完,围观人群又多了几份谈资,或许事件的结尾对他们来说还算比较圆满,所以连带著陈直陈奎二人到了他们口中也添些好名声。 唯有陈直满心失落,甚至自觉没脸待下去,朝陈奎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正在这时,只听旁边传来一声“陈兄”! 陈直陈奎一齐看过来,前者不认识来人,后者却不由惊喜:“嗯?三郎!你怎么也在这儿?” 却是赵令甫等人走了上来,路遇友人总要打声招呼,这是基本礼仪。 陈直不知道这个小孩儿是谁,但他认出了跟在赵令甫身边的进喜,几天前,此人才隨那位王家大官人来找过自己。 这么说来,这个孩童就是自己將要教授的学生? 赵令甫开口笑道:“弟今日若不在,又如何能亲眼见到兄长扶危济困的仁心与风采?” 一句玩笑过后,人也行到陈家兄弟身前。 赵令甫面向陈直站定,礼数周正地躬身作揖道:“学生赵令甫,见过先生!” 虽然两人还是头一回见面,也未曾真正確定下师徒名分,但彼此心里都已经清楚这层关係,故作不知反而失礼。 蒙学之师与举业之师虽有不同,但“师道尊严”却是一样的。 陈直此时其实有些尷尬、甚至自觉狼狈,但面前小童已经上前执弟子礼,碍於师道厚重,他只能收拾情绪,重新拿出师者的端方。 对著赵令甫微微頷首、浅还一礼,道:“你便是王大官人家的小郎吧?你我名分未定,不必拘礼!” 陈奎见二人这一来一回,大感意外,愕然问道:“你们这是?” 赵令甫给他简单解释了一番。 陈奎更加意外,不过又有些惊喜:“竟还有这样的缘分!” 陈直见他二人似乎很是熟络,又平辈论交,也不免好奇,问上一句。 陈奎这才笑道:“兄长有所不知,你这位学生可是个神童哩!” “三郎去岁才来姑苏,与范家八郎、顾家二郎还有龚家大郎皆相交莫逆!” “去岁冬至时,我等一眾友人在苏家沧浪亭聚会雅集,三郎在会上可是即兴做了一首《咏鸡》,诗才灵秀天成!” 说著又把那首诗给念了一遍。 陈直听完,果然觉得不错,他也没想到王大官人家的这个孩子,竟有如此天资。 名师难寻,佳徒亦难得,所以得知这个情况后,陈直心中自然也是满意的。 此刻停在街上,人来人往,谈话总归不便,所以在陈奎的提议下,几人又移步到附近茶楼小坐一会儿。 期间还提到了赵令甫错过的那场上元诗会,陈奎將范八郎和顾诚等人当日作下的佳作又拿出来吟咏一番,绝对当得起一声文采斐然。 “对了!下个月春社,苏家又要设集,到时我与三郎结伴可好?” 听陈奎突然说出这么一件事,赵令甫心中一阵怪异,怎么苏家又要设集?这才过去多久?难道又缺钱用了? 不待他开口,陈奎又道:“听说苏家有意迁出姑苏,所以这回动静可不小,好像连沧浪亭都有意转手呢!” 他可不像龚况跟苏家沾亲带故,所以说出话来便少了些委婉。 …… 第六十四章 沧浪易主,初试药浴 …… 沧浪亭居然要转手了? 那自己岂不是也有机会成为它的一任主人? 直到与陈直陈奎二人分別,离开五条巷后,赵令甫还在考虑著这件事情。 无他,盖因沧浪亭乃是后世鼎鼎有名的苏州四大园林之一,而且是歷史最为悠久的那一座。 至於余下的留园、拙政园、狮子林之类,那得要等到明清时期才会陆续建成,赵令甫这辈子估计是没机会看到了。 但要是能把沧浪亭这样一处后世的名胜景区,变成自己的私人宅邸、私家林园,似乎也是一件值得憧憬的事。 不过他倒没什么执念,毕竟想也知道,苏家有意转让沧浪亭的消息传出后,会有多少累世簪缨之家、资財豪富之族闻风而进,或许还会有外地的高官显宦慕名而来。 这一点无需怀疑,苏舜钦的名人效应绝对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赵令甫现在算是哪个位份上的?真有这样的好事能轮得到自己?不得可著人家亲朋故旧或是位高权重的优先? 誒? 龚家不就和苏家有亲么? 自己何不去找龚况打听打听! 若是龚家无意接手,那他完全可以请龚况做中人,没准还真能如愿! 想到这儿,赵令甫心情又轻快几分。 回到家后,他本打算先跟舅父透露一下这个情况,不料安神医先找了过来。 “少公子,药浴需要用到的药材,已经准备好了,今日可要试试?” 安老开口第一句话便给了赵令甫一个惊喜。 早在从还施水阁意外发现这张方子时,后者便已经开始期待,这会儿自然没有半点犹豫。 公冶贞此时也在场,听到什么“药浴”,立时也上了心,问道:“表公子这是身子不適?用的什么药?” 赵令甫隨口答道:“並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生来便有弱疾,如今开始习武后常觉气短胸闷,於是安老就给我配了份药浴调理,免得修炼外功留下暗疾,贞四哥不必多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药浴不是一次两次,而是要长期进行的,所以根本不可能瞒过公冶贞。 就算他不知情,在房里侍奉的阿蓴阿荇也会告诉他。 与其藏著掖著惹人怀疑,倒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的,给对方一个合理的解释。 果然,听他这么说,公冶贞已信了大半,只又看向安神医,多问一句:“在下多年习武,身上也难免留有暗伤,不知安神医可否將这方子与我一份?” 他始终牢记自己的身份与职责,即便信了赵令甫的话,也得打探的更清楚些,才好嚮慕容老爷匯报。 安神医並不了解公冶贞的情况,只知道对方是少公子那位姨父派过来的,但少公子方才当著此人的面没有直言,他便知道此事不好应下。 於是並没给公冶贞什么好脸,冷哼一声道:“家传秘方,概不外泄!” 八个字就將公冶贞的话堵了回去。 公冶贞愣了一下,他却没想到这个安神医脾气这么大,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赵令甫心头暗乐,之前魏叔说安神医脾气古怪他一直都不觉得,但今日见了这一幕,方知安老哪里是脾气古怪?分明就是爱憎分明,喜怒隨心啊! 不过他还是打著圆场道:“贞四哥身上还有暗伤?那不如这样好了,今日多备一份药浴,贞四哥与我一同体验,若是觉得有效,日后……” 话未说完,安神医又冷不丁打断道:“此药金贵,今日只得了一份,配不出第二副来!” 竟是连赵令甫的面子也不给了。 公冶贞更觉难堪,但又不能拿对方如何,只得抱拳道:“表公子好意,贞心领!但既然安神医不方便,那就不麻烦了!表公子自去药浴便是,贞在门外守候!” 这个结果自然更合赵令甫心意,想来经此一遭,公冶贞也无心探究什么药浴方子的事儿了。 隔开公冶贞后,安老又对赵令甫嘱咐道:“少公子以后药浴之前,最好先活动活动筋骨,把身子热开,气血舒张之时最能吸收药效!” “此事不难!稍后我便先打一套太祖长拳。”,赵令甫当即应下。 甚至还不止是太祖长拳,打拳前后,十三太保横练中的熬筋之法他也一直在用,想来更能助他適配这药浴。 安神医微微頷首,復又叮嘱起一旁的丫鬟秀娘。 赵令甫如今穿衣、洗漱、沐浴等,平日里都是秀娘在服侍。 所以药浴相关事宜,也该交代给她。 比如药浴需要用到的药材,如汤药一般也是需要先经过熬煮的,而不是把药材药粉往洗澡水里一加,隨便和弄和弄就完事儿。 熬药也有讲究,比如当归、川穹、苏木、紫金藤这些药材,熬煮之前须得先用清水浸泡半个时辰。 然后分先后加入药罐熬煮,每味药材要熬多长时间那都是有要求的,包括用什么样的火候,什么时候加水等等等等。 这些活儿简单而精细,肯定不能让安神医亲自来,也用不著赵令甫自己去做,交给丫鬟秀娘正合適。 至於她会不会生出二心,把方子泄露出去,其实可能性不大。 毕竟药材是安神医亲手配的,秀娘就算知道用了哪些药材,也很难分清每样药材的具体剂量。 更不用说其中有些药还被磨成了药粉混在一块儿,就算换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来,想据此还原出完整方子恐怕都不容易。 “安老,舅父那边的药浴,还须您多费心!” 赵令甫始终是惦记著,毕竟这很有可能是彻底治癒舅父的唯一办法。 安神医点了点头:“少公子放心,老夫会尽力的,不过此事急不得,须得慢慢尝试!” 改进一张方子可不能乱来,同一味药多一钱少一钱,整体效用就可能大不相同。 一不留神,治病救人的良药,可能就变成了杀人害命的毒药。 所以须得反覆试验,打磨个一年半载都是常有。 赵令甫明白这个道理,提过一嘴后,便没再多说。 安神医又交代几句注意事项,隨后起身离去。 秀娘则拎著药包去后院烧水熬药,只留下赵令甫一人在房间內打起了太祖长拳。 …… 第六十五章 甜水巷中甜水井 …… 三十二式太祖长拳过完一趟,步法回稳、手臂归元、由动入静、神敛气定。 眼下未出正月,天气依旧霜寒,如今练完功的赵令甫,虽不敢说动作有多么標准连贯,但起码已经能练出一身热汗。 再用熬筋之法拉伸放鬆一阵,正好秀娘那边也帮他把药浴准备妥当。 两人合抱粗的柏木浴桶,里面盛著红褐色药液,仿佛一大桶浓汤,一眼看不到底。 热气腾腾的水雾裹著药香扑出来,略有些刺鼻,和记忆中的“藿香正气水”倒有七八分相似。 赵令甫除尽衣衫,缓缓坐进浴桶內,药液几乎浸没全身,只留下一颗小脑袋暴露在水面之上。 不知是因为水温有些高,还是药液本身带有一定刺激性,总之给他的感觉是酥酥麻麻、还带著少许火辣,就像是抓了一把花椒“餵给了皮肤”! 接下来就是静静感受时间的流逝,水温一点点转凉,药液的顏色也在慢慢变淡。 差不多只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药液便几乎成了透明的清水色。 赵令甫出浴后,秀娘帮著他擦乾身上水渍,无需另外冲洗,又换上一身乾净清爽的里衣棉服。 伸伸胳膊抖抖腿,说句实在话,他並没感受到自己泡完药浴后有什么明显变化,想像中的洗筋伐髓同样也不存在。 当然,这並不代表药浴没有效果,即便信不过那张药方,也该相信安神医的眼光,长期坚持下去,必然会有所裨益。 他这边刚收拾停当,就听舅父那边来人传饭。 赵令甫也不迟疑,想著正好趁吃饭的时候跟舅父说说苏家和沧浪亭的事儿。 可他刚踏进舅父院里,进到屋內,就看到其满脸疲惫,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舅父?” 赵令甫满心疑惑,昨日他刚从参合庄回来时,舅父好像也在为什么事发愁,今日依然愁眉不展,可见是真碰上什么棘手的麻烦了。 王晟抬眼一看,见自家小外甥进来,便努力调整著心绪,强打起精神道:“三郎今日去过五条巷了?可还满意?” 赵令甫笑著点了点头,同时迈步走到近前,先回道:“作坊很好,石家人瞧著也有本事,舅父选得正合外甥心思。” 王晟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道:“满意就好!我听进喜说,你今日还遇见了我准备为你请的那位先生?感觉如何?” 赵令甫沉吟一瞬,答道:“舅父为外甥请的蒙师自然是好的,而且先生为人方正仁善,外甥也很佩服。” 他这话起码还有五分真心,本就是定好的事情,又何必平添烦恼? 况且陈直此人,从今日短暂的接触来看,总归人品是没什么问题的,能中举人说明学识也不差。 蒙师而已,有这两样,尽够了! 听他这样说,王晟心里也多几分熨帖,至少还有这么一两件事能如意。 “舅父方才,是还在为昨日之事发愁么?”,赵令甫终究问了出来。 王晟本来下意识地就想敷衍过去,毕竟自家外甥还小,不適合过早接触外面的事。 但听赵令甫话中提到“昨日”,他便知道这小傢伙是把自己的事记到了心上。 於是觉得暖心的同时,便决定同他简单说说。 不提麻烦,只作为一次单纯的考校也未尝不可。 “是啊!三郎想听么?” 赵令甫果断点头! 王晟笑了笑,才道:“那舅父就给三郎讲个故事吧!” “说从前有一条甜水巷,因里面有一口甜水井而得名,巷中还住著两户人家,一户叫阿大,一户叫阿二。” “阿大家里有人当官,所以权势很大,巷里的这口甜水井一直由他家掌管,每日取水时辰、桶数皆有定例。” “阿二家里有一辆驴车,因为其余乡邻离甜水井比较远,平时交钱打水很不方便,所以阿二便用驴车帮其余乡邻送水,挣一点跑腿费。” “可今年,阿大突然改了规矩,往后只准他家汲水运水,断了阿二的营生,你若是阿二该如何啊?” 赵令甫听得认真,同时也在把这个故事往现实中靠。 昨日他在舅父关注的那张邸报上清楚看到“漕运”二字,想来便与此有关。 这所谓的甜水井应该就是漕运业务了,阿大或许代表官府,那阿二便是如舅父这般的私营漕商。 王家有自己的船场,也有自己的漕运营生,听这故事的意思,是官府有意改革漕运? 他脑筋还算活络,很快便把事情的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可朝廷改革漕运? 赵令甫最先联想到的便是“均输法”和“转般法”,作为王安石变法中的两项重要举措,与东南漕运都有著或深或浅的联繫。 可要具体到今年正月里有什么新变故,那他一时间还真猜不出来。 於是只能试探道:“那阿大定了新规矩,所有人都会听吗?” 王晟感慨一声:“得听啊!若是不听,或许就有官吏上门来找麻烦了!” 赵令甫继续问道:“那这个新规矩以后就都不会变了吗?” 王晟微微一愣,是啊!如今朝廷新旧两党爭论不休,王安石王相公熙寧七年罢相,熙寧八年又復相,焉知什么时候又有变数? 人存政举,人亡政息! 如今不过一时之变而已! 王晟思路豁然开朗,不过转瞬间又低沉下来。 当今官家支持新法,即便王相公倒台,一时半会儿新法估计也倒不了。 若新政真这么持续个十年八年,那就算將来真有一天倒下,王家的產业也不知成了什么样。 在此期间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 赵令甫又试著补了一句:“要是实在不行,甜水巷里面的甜水井归他管,甜水巷外的甜水井总不能也归他管吧?” 这话更是石破天惊,王晟顿时为之一振,眼睛都亮了几分。 是啊! 东南漕运业务归官府辖制,可大宋海贸也很发达,若漕运真走不通了,王家有船有人有钱,还可以考虑转型去做海贸营生啊! 虽然转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总比路被堵死了的强! 想通这一层,他再看向自家这个小外甥时,便更觉宝贝! …… 第六十六章 躬身自省,反观当下 …… “三郎天资聪颖,真吾家麟儿!” 王晟愁容尽去、豪气顿生,对自家外甥也是不吝夸讚。 赵令甫靦腆地笑了笑,隨后趁著舅父这会儿心情正好,又將今日从陈奎口中得知苏家有意转让沧浪亭的消息给说了出来。 “……沧浪亭乃苏学士旧居,园林清雅,名满江南。” “外甥想著,舅父的寒山別业年前遭流寇洗劫焚毁,如今还在重修。若此时接手沧浪亭,不仅夏日多一方消暑的去处,更能增添名望,何乐而不为?” 其实赵令甫自己在分析的过程中又整理出一些信息,比如龚家与陈家的態度。 若龚家有意接手沧浪亭,那以他家和苏家的关係,完全可以私下商量,根本没必要放到檯面上来,也就不会有这则消息传出。 陈家也是同理,若是真心想买,又怎会把此事当作谈资?这种事情难道不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有越少人知道,竞爭压力才越小不是么? 本来赵令甫是觉得这个消息放出来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爭。 可觉察出龚家和陈家的態度后,他又觉得或许未必如此。 苏舜钦的名望固然不小,可那也是相对而言的。 其人比范仲淹如何? 所以如范家这样的门第,如顾陆朱张这样的吴地顶级大姓,其实完全不需要凑这个热闹。 就连龚家和陈家这样稍逊一筹的家族,都抱著一副可有可无、唏嘘凑趣的態度。 可想而知,真正有意参与进来的竞爭对手,其实档次多半高不到哪里去。 他想的很多,不过这事儿在王晟看来却只是小事一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三郎既然喜欢那沧浪亭,正好苏家又有意转让,那咱们就把它买下便是!” 这般轻描淡写的態度,属实让赵令甫恍惚了一瞬。 那可是沧浪亭! 说买就买? 自家舅父有这么豪横的吗?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拥有过亿万家財。 没到达过那个位置,自然很难理解那些亿万富豪的消费观念。 对赵令甫来说,沧浪亭是鼎鼎有名的四大名亭之首,有著厚重的歷史价值。 但对王晟来说,那只是个二手的私人別墅,儘管別墅的前主人是个名士名臣,但对方都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再有名又能如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子美当年买下沧浪亭那块地皮时不过才花了四万钱,后建园林顶天再花四万,加一块儿不也就区区八万钱么? 这么些年过去,都不谈折旧,哪怕溢价十倍,八十万钱,又算个什么? 大宋银价与铜钱兑换比例並不固定,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提到,熙寧年间一两白银可兑铜钱两千文,可购稻米两石——约合一百二十公斤。 所以八十万钱,不过是四百两白银而已,对王家这种经营著造船和漕运的巨户来说,真就只是九牛一毛。 赵令甫恍惚之后,似乎也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是真的有点犯傻。 他总是习惯性地带著后世眼光去考虑问题,所以对沧浪亭、对那些歷史名人都会下意识地加一层滤镜。 不仅愚蠢,而且显得小家子气! 上辈子没当过富二代,到底还是欠缺了点经验! 这可不行! 要是连驾驭金钱的本事都没有、都放不开手脚,那他以后凭什么驾驭权力? 想通这些,赵令甫突然觉得自己又开阔了不少,整体气质也变得与以往有所不同。 舅甥二人用过晚食,王晟回书房整理思路,他要做好两手准备,计划先擬一个海贸业务的开拓草案来。 而赵令甫则照例回屋打谱,一个半月里,顾诚给他的那本《棋经十三篇》已经能做到烂熟於心。 书中最精华的部分,其实还是顾诚做的那些心得笔记与註解,每每教他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至於那本《论棋诀要杂说》,却还须好好研究一些时日,等把这两本棋谱吃透,他才好再去跟顾诚討教。 时间一晃来到月末,期间赵令甫只去拜访了龚况一趟,与之提了沧浪亭之事。 对方虽未正面应答,但也答应替他跟苏家了解一下情况,感觉还是比较稳妥的。 其余时间里,赵令甫几乎没再外出,每天就打打太祖长拳、练练十三太保横练、外加打谱学棋和偶尔一次的药浴,如此平静度过。 直到月底,西席先生陈直到来,才在他的每日计划中增添了上午和下午两场“文化课”。 “始业,当立根基。” 陈直依旧穿著那身浆洗得发白却熨得笔挺的襴衫,坐姿端方,目光沉静,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清晰。 “《论语》首篇『学而』,为学之始,亦是立身之始。诵其文,明其义,验於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先是诵读,而后便是逐字讲解。 “『学』,非仅觉悟明理,更是『积偽』,积跬步以至千里,非生而知之。” “『习』,非仅温故,更是『行』之实践。荀子曰:『学至於行而止矣』,以知导行,以行证知。” “……” 这番解读其实很有意思,並不十分契合今日之主流学说。 自胡璦与范仲淹兴起苏湖学派,苏州与湖州一带的学子便多习荀子,讲经世致用、明达体用之道,是属於早期的知行合一。 而二程,即程颐程顥,开洛学,提出“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讲究“知先行后”,大兴理学,痛批荀子的“性恶论”。 赵令甫虽不清楚个中细节,但听到有別以往的论语开篇解读,还是觉得新鲜。 陈直继续讲解:“『慍』,人之情性,喜怒哀乐,本乎自然,然『怒不过夺』,需以『礼』节之。” “『不慍』,非天生涵养,乃后天『师法之化,礼义之道』所致。需『强学』以明理,『强恕』以持守。” “『君子』,非生而圣,乃『积善成德』,『化性起偽』之成德者。” 这番解读,更是荀子“性恶论”的忠实后继者。 白话来说,就是一个人生气是不需要学习的,生来就会,而不生气才是需要学习的。 所以“君子”是指那些通过不断学习,化解自身恶念,从而学会克制,养出德行的人。 赵令甫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但还是觉得自己曾经学过的论语,和陈直今日教授的根本就是两样东西。 处处透著一股偏重后天教化、礼法约束、实践躬行的荀学底色。 “『慍』,情性之发,见不公、遇不平,心生怒意,自然之理。” “『不慍』,非压抑本性,乃『知明而行无过』,需明『礼』、『法』之大义,知可为与不可为之道。” “化怒为智,非空谈心性,在『法后王』,察当世之制,寻可行之策。” 赵令甫闻言一默,忽而开口道:“先生所教鞭辟入里,然学生有一事不解!” 陈直看了他一眼,道:“讲!” 赵令甫问道:“当日五街之上,胥吏执法悖法,先生愤而斥之,智否?” 他这话问的其实不大合適,几乎明著在说陈直自己都做不到“化怒为智”,又怎么来教自己这个道理呢? 此言稍显冒犯,但陈直並未因此生气或责备於他,而是沉思片刻,方才坚定解释道:“智可积,行贵勇!行或有缺,志不可夺!怒或欠智,直不可曲!” “若知其险,料其难,便缄口不言,此非『不慍』,而是欺心!” “我亦不敢称君子,也有见事不明,也有思虑不周!但求直道而行,不欺本心而已!” 他这话说来平静,却带给了赵令甫极大震撼! 光是对学生直陈自身不足这一点,放在后世都没有多少人能做得到,何况是“师道尊严”的北宋! 陈直身上没有洞察世故人心的圆滑,却有一种近乎笨拙的道德坚持! 而这种东西,恰恰是赵令甫在后世所不曾接触过的。 这一刻,他才真正从心底里对陈直这位先生生出敬佩来! …… 第六十七章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远山初绿,早燕爭春,一场新雨刚过,水面上还浮著薄雾,八百里太湖如纱遮面,尽显朦朧。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儂有几人~” 悠扬的琴曲和著黄鶯出谷般的美妙歌声从薄雾中来,其后又缓缓牵出一艘客船。 那唱歌抚琴的原是同一人,此刻她正坐在船上,一身碧绿裙装覆映住娇小身形,唇角天然带笑,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光是坐在那里,便尽显江南少女的柔美与嫻静。 青葱縴手拨弄琴弦,樱桃小口鶯啼婉转,与外头的湖光水色浑然一体,美如画卷。 在其身旁,又有两人正在专心对弈,仿佛这样美妙的琴曲和歌声都不能分散他们丝毫注意。 “啪嗒!” 少年思考了一阵,方才落下一子。 只见棋枰之上的那条黑色大龙瞬间被截成两段,有一半黑龙已陷入必死的局面,再难挣扎。 对面的中年人紧盯棋局,眼中满是震撼惊讶,皱眉沉吟良久,终究认清败局已定无力回天的现实。 长嘆一声:“了不起啊!真没想到,这才短短两年时间,你小子就成长到了这个地步,真是后生可畏啊!” 少年粲然一笑,也不谦虚:“硬输了两年,总该我贏你一盘才是!” 这话说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一双眼眸璀璨如星辰。 中年人听完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 待笑个痛快之后,中年人才道:“你小子天赋不错!脾气也对我胃口!不过只才贏了我一盘而已,別太自满!” 少年不以为意,笑容不减,回对道:“放眼天下,能贏『棋痴』者又有几人?我学棋十载,胜你学棋三十载,如何还不能张狂一回?” 中年人姓范名百龄,雅號“棋痴”,乃是江湖上声名远扬的函谷八友之一,排行第二。 其浸淫棋道三十余年,自幼痴迷,是实打实的棋道名家,棋艺之高在江湖上也確实少有敌手,所以少年人这话说的並不算错。 范百龄一时语塞,只气得吹鬍子瞪眼。 少年此时又笑道:“旁的且先不说,今日我已胜了,先生打算何时兑现承诺?” 范百龄闻言更是没了脾气,心中懊恼,嘴上含糊道:“急什么!等我这趟从岭南回来再说吧!” 少年依旧不急不躁:“总该有个期限才是?” 范百龄十分纠结,却也不想耍赖毁诺,只咬牙道:“一年之內!” 少年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好!” 此时,一曲终了,旁边抚琴少女歌喉暂歇,只笑看著一大一小二人斗嘴。 范百龄暼了一眼那少女,这才愤愤不平道:“你这妮子可离他远些吧,好好的人儿跟著他都得学坏了!” 少女面带羞涩,但还是忍不住辩驳道:“公子待我很好哩,师叔不好冤枉人。” 范百龄顿时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阿碧这小妮子是他那师兄“琴癲”康广陵的弟子,两年前还是多么乖巧懂事的丫头,这才到赵家小子身边多久? 居然就如此回护他! 甚至还说自己这个亲师叔冤枉人? 范百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冷笑两声道:“怪不得人都说『女生外向』,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阿碧更加羞臊,掩面垂首,却挡不住脸蛋儿上的红晕。 少年,也就是赵令甫,却是个经得起打趣的,闻言不羞反喜,哈哈大笑。 差不多三年前,他有一回从燕子坞出来,回程途中恰巧在太湖上遇见了康广陵与范百龄二人。 函谷八友被聪辩先生逐出师门后便各奔东西,其中大师兄康广陵本就出身江南,所以回到太湖隱居,每日抚琴吹簫,侣鱼虾而友麋鹿。 阿碧本是太湖渔家女,就住在康广陵隱居之地不远。 这丫头很小便会唱渔歌,嗓音空灵清澈,是天生的音律种子。 康广陵惜才,一时兴起便简单教了她些识谱奏乐的本事。 后来阿碧的父母在一次意外中双双殞命,只剩下她这么个小丫头孤苦无依,康广陵於心不忍,才收她为徒。 三年前,范百龄游歷大江南北时途经江南,便来见一见自家师兄。 赵令甫当日是被阿碧和康广陵师徒二人的琴簫合奏之声吸引过去的,停船靠岸后又发现范百龄於岸边柳树下设了棋枰,一人持黑白两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那时已学棋七年,棋艺不敢说有多高超,但在一眾友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一时技痒,便凑过去,坐在了范百龄对面,接手黑棋与对方对弈起来。 范百龄当时只看了他一眼,或许是见其落子还算有些章法,所以也未驱赶,两人就这么没有任何交流的下完了一盘。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棋痴范百龄优势取胜。 赵令甫大为惊喜,因为彼时顾诚和范正民等人早已加冠进学,要么是赴京赶考,要么已经知任一方,总之是不在姑苏。 他已经许久没有碰到这种等次的棋道高手了! 范百龄也同样惊讶於赵令甫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棋艺,所以两人很快聊到一处,相交莫逆。 再后来,康广陵有事远行,不方便带著阿碧一个小姑娘,於是就把后者託付给了赵令甫。 至於赵令甫和范百龄之间的约定,当时其实是以玩笑的口吻定下的。 一日对弈之后,赵令甫感慨道:“棋痴果然棋艺高绝,必定是经过名家指点,不知我何时才有机会拜见这样的高人?” 他当时这样说自然是有心的,毕竟看过书的人谁不知道函谷八友师从聪辩先生? 而聪辩先生苏星河背后,就是拥有七十年北冥神功的无崖子! 赵令甫可惦记这份超级大礼包有年头了,又认识了康广陵和范百龄,怎能没想法? 范百龄自然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只回道:“想的太多了!等你小子有能耐贏了我再说吧!” 赵令甫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趁热打铁,將此事约定下来。 这两年多来,范百龄也没少在江南各地游逛,每迴路过姑苏,总要停留一阵,与赵令甫对弈几盘。 或许对他们二人来说,彼此都是很不错的棋友。 从最初的优势取胜,到后来的相差无几,再到今天的后来居上,范百龄几乎是眼睁睁看著这小子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 第六十八章 十年春 …… “罢了罢了,眼不见心不烦!” 范百龄终究是个洒脱之人,向来俗事不縈心。 眼见客船靠近埠头,他便背起那装著棋具的行囊,朝著赵令甫和阿碧一摆手:“岭南路远,我也该启程了!阿碧丫头,照顾好自己,要是这小子待你不好,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他!” 阿碧羞红著脸,连忙起身,敛衽一礼,眼中带著些许不舍地送別道:“祝师叔一路顺风!” 赵令甫看了眼这个乖巧可心的姑娘,也笑著拱手道:“先生珍重!一年之期,莫忘了!” “忘不了!”,范百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隨即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船,身影很快消失在岸边的烟柳里。 一时云开日出,风起雾散,太湖万顷碧波粼粼荡漾。 赵令甫顶风立在船头,鹤形松姿,衣袂飘飘,恍若謫仙。 “公子!” 阿碧一时看得痴了,自家公子怎么就生的这般好看?於是情不自禁地轻唤一声。 赵令甫侧身回望,笑意温和。 “走吧!先回参合庄,不然姨母又该念叨了!” 他用了一个“回”字,因为打从五岁起便常在庄上小住,十年下来,说参合庄是他的第二个家也不为过。 “自从老爷去世之后,这两年夫人的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多惦念著公子一些也是有的。” 公冶贞从船尾走过来,跟著感慨一句。 这十年间发生了很多事儿,其中就包括慕容博的突然“暴毙”。 几乎连同慕容復在內的所有人,都以为慕容博是真的死了,只有慕容夫人和赵令甫才知道真相——不过是为躲避中原群雄的追责才玩了一个假死的把戏罢了! 赵令甫是看过书的人,对此心知肚明,却並没想过戳破,慕容博的“死”,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此人若是不“死”,公冶贞又岂会像现在这样为自己所用? 不过其刚才提到姨母的身子骨不大好,这点確实让赵令甫至今仍很困惑。 外人都说是慕容夫人和慕容老爷伉儷情深,所以后者过世后,前者才忧伤过度,思念成疾。 可知道事情真相的赵令甫又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 甚至他刚得知消息时,都以为是姨母为了给慕容博打掩护,而故意编造出的假象。 直到他带著安神医去给姨母看诊,连安老都说確实是得了怪病,而且他老人家也束手无策时,赵令甫才只能带著满心疑惑接受了这个现实。 行过二九水路,客船很快抵达参合庄,还未停稳,便有慕容家的僕役恭敬上前行礼:“表少爷回来了!” 这么多年,庄中上下谁人不识这位才情卓绝、性情疏朗的表少爷? 更关键的是表少爷出手阔绰,只要差当的好,这位爷从来不吝赏钱,所以慕容家的僕役个个都捧著他。 赵令甫含笑点头,却没有更多表示。 到他如今这个阶段,已经不需要再靠频繁地发赏钱来维持形象了,只凭心意行事就好。 带著阿碧,轻车熟路地穿过重重院落,很快就来到姨母的水榭敞轩。 一股清雅的药香混合著薰香气息在空气中瀰漫,主位的软榻上,正倚著一位和善温婉却略带病容的中年妇人。 虽是阳春三月,草长鶯飞,杂花生树,但妇人身上却仍裹著一件深冬腊月才会穿的素锦裘衣。 此刻在她身旁,还有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女童,髻上系彩绸、缀小珠。 这丫头生著一双剪水的眸子,面如春雪映日,肤若凝脂透粉。 虽只总角之龄,却已可初窥国色,一身粉白襦裙,恰似“出尘小莲初映水”,稚拙清雅,天然灵秀。 两人这会儿正说著话,见著赵令甫进来,那女孩儿顿时眼前一亮,又连忙起身。 “姨母!” 赵令甫当先问候一声。 慕容夫人看见这个越长大越出挑的外甥,心中也是十分高兴,嘴上却偏埋怨道:“你这孩子,还知道回来?一走几个月没个消息,只我心里惦记著你们,却不见你们惦记著我。” 赵令甫连忙討饶地赔笑凑到跟前:“姨母这是在说谁?我知道了!可是表兄又出了远门?再不就是表妹又惹了姨母不高兴!” 慕容夫人被他逗乐,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的脑门,笑道:“都多大人了,还没个正形,就知道逗你妹妹,瞧著反倒不如小时候稳重!” 一旁的小姑娘,这时也红了脸,甜甜地行了个福礼道:“表哥!” 此女便是王语嫣,如今年只十岁,却已是说不尽的可爱娇俏,真不知以后要出落成个什么样。 这些年里,王晟虽然一直不肯见李青萝母女,但慕容夫人却经常会把王语嫣这个外甥女接来参合庄小住。 是的,慕容夫人直到今天都不知道王语嫣並非自己的亲外甥女,毕竟亲弟弟王晟从来都没否认过王语嫣的身份。 至於外面的一些风言风语,她就算听到了,也只当是李青萝个人私德有亏,不大检点,却没有往自家外甥女的身世上想。 而王晟也不想让姐姐知道这里面的糟烂事,更是没脸开口,所以一直有心瞒著。 於是就慢慢变成了现在这样,慕容夫人对李青萝不满,生怕她把王家的女儿教坏了,便时常把王语嫣接来自己身边教导。 李青萝对此也並未阻拦,毕竟这对王语嫣来说同样是件好事,可以让其王家女的身份彻底坐实,不会再被旁人拿来说嘴。 基於此,赵令甫与王语嫣这对“表兄妹”自然就很熟悉。 “表妹这是在说哪个表哥?表兄今日也在庄上?”,赵令甫打趣一句。 王语嫣小脸更红了,慕容夫人假意拍打了一下赵令甫的肩膀,啐道:“不许逗你妹妹!你表兄昨日才回来,这会儿估计还躲在还施水阁,你要去寻他?” 赵令甫摆手道:“我寻他作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然是要多陪陪姨母才是正事!” 慕容夫人明知自家外甥在说巧话哄自己高兴,却仍是止不住的笑。 “阿朱,去把前几日新得的那份洞庭山芽点上!” 洞庭山芽,也称“吴茶”,自唐时便是贡品,到本朝同样如此,放到后世还有另一个名字“碧螺春”。 吴人嗜茶,春萌初露即采,北宋延续蒸青工艺,但更强调“早采”、“嫩采”。 据《东溪试茶录》载,“茶宜精芽,三月初采者为上”,所以苏州茶农往往三月採摘单芽或一芽一叶,此时点出的茶汤最为鲜嫩。 赵令甫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心中微动,只笑道:“还是姨母疼我,知道我最得意这一口!” …… 第六十九章 俏婢阿朱 …… 不多时,一个身穿桃红裙装的俏丽丫头便端著精致的檀木茶盘,步履轻盈地转进轩榭。 赵令甫特意多看了她两眼,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和阿碧差不多岁数,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阿碧是典型的江南姑娘,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眉眼精致,身材单薄小巧玲瓏,由內而外地透著一股小家碧玉的劲儿。 而阿朱却更像中原女儿,身形挺拔高挑,圆润的鹅蛋脸上眉眼更加开阔大气,只是自小养在江南,所以皮肤要显得白皙水嫩一些。 略略一估,这丫头身高已有五尺出头,比赵令甫都只稍矮几寸而已。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竟长了一米六的个子,就算放到后世也不多见。 高还不算,发育的也比同龄姑娘更早些,一些专属於女儿家的特徵已初具形状。 阿朱很快將茶盘放下,又將沏好的茶水端到赵令甫手边,手脚倒是稳当。 赵令甫接过茶盏,杯中茶叶纤细密茸,捲曲如螺,银绿隱翠,茶汤碧玉鲜艷,香气鲜嫩如兰。 浅抿了一口,滋味鲜爽甜醇,再回味一番,笑道:“入口柔滑,果香甘甜,必是太湖洞庭西山那几株老茶树上才能產出的上品!这水也好,该是虎丘山泉?可对?” 慕容夫人满意地笑著:“就你这猴儿嘴刁,换了旁人,再吃不出这样精细的!” 王语嫣听得眼睛发亮,如湖水中投入星子。 二表兄总是这样厉害! 她也试著品了一口,却只能尝出三分真味。 赵令甫笑著放下茶盏,先看一眼阿朱,又向姨母问道:“好出挑的丫头,倒是眼生,姨母这是从哪儿淘来的宝贝?” “去!没个整形!”,慕容夫人嗔怪地啐了他一下,才道,“这丫头叫阿朱,来庄上也有两三年了,之前年纪小,不怎么合用,所以不曾放在身边。” “这两年大了些,又乖顺懂事,人还机灵,我瞧著喜欢,便留在身边伺候了。” 说著,似乎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於是再笑道:“你这猴儿可是看上她了?” “也难怪,一晃十来年,可不就成了大人?身边是该收两个丫头伺候著,可不好学你表兄那样!” 慕容夫人如今年逾不惑,说起话来便开始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竟叫人插不进嘴。 “前两年,你说阿蓴阿荇到了年岁,总不好一直拖在身边耽误,就把她们放了回来,我也依著你给她们许了人家。” “再想给你安排人伺候,你倒不应了!” 赵令甫赶忙插了一句:“这不是还有阿碧么?而且秀娘姐姐也还留在我身边呢!” 慕容夫人嗔了他一眼,继续道:“这如何能一样?秀娘就不说了,是自小在你身边服侍的可心人儿,妥帖周到,模样还好,我是满意的。” “再说阿碧这孩子,虽然我也喜欢,但到底岁数和身量都小了些,你再是偏爱,也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 阿碧站在赵令甫身后,闻言当即脸蛋熟红一片,“偏爱”这种话,对她来说还是过於刺激了。 “今儿你既然开口问了阿朱,可见她是合你心意的,不然这么些年怎么没见你问过旁人?” 赵令甫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就又被姨母止住:“今日我便做主把她给了你,再不能说出推脱的话来气我!” 阿朱此时也未退下,眨巴了两下水润的大眼睛,心中同样一片羞臊。 她虽才只十三岁,但本朝沿袭唐开元二十二年的敕令“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听婚嫁”。 所以她也不是全然不懂夫人刚才所说的,把自己给表少爷是什么意思。 赵令甫此时却有些哭笑不得。 他方才多留意阿朱几分,又特意多问一嘴,主要是基於对“书中”人物的好奇。 当然,他並不否认,自己確实对这丫头很有兴趣。 即便拋开对方的美貌不谈,这个姑娘也还有一手足以以假乱真的易容术值得他高看一眼。 所以姨母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就顺水推舟,乾脆应承下来。 慕容夫人这才满意,又问起其他:“你舅父近来如何?” 王语嫣闻言立时竖起耳朵,她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自己那位父亲,只能从二表兄这里听到一些关於父亲的消息。 她时常觉得自己可怜,但好像又没那么可怜。 毕竟二表兄从小也没了父亲,大表兄前两年同样没了父亲,至於庄上的丫鬟,像阿朱姐姐她们大都是如此。 所以跟他们一比,王语嫣並不觉得自己不能长在父亲身边,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只是难免会对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的二表哥更添几分亲近之感。 相比之下,大表哥与她年纪相差太多,而且一向都是冷冰冰的,实在叫人亲近不起来,也不敢亲近。 二表哥就不同了,只比她大了五岁,生得又好看,而且还很有文采,为人儒雅隨和,生动有趣,再加上其养在自己的父亲身边,可以跟自己说很多关於父亲的事情…… 好处简直数不尽! “舅父前一阵亲自隨船队出海,去了一趟罗斛国,谈下了一笔很大的珠宝、象牙、犀角、香料等订单……” 王家的海贸业务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如今已基本步入正轨,目前已经打开了通往东南亚地区的商道,每年的进项比以往更添数倍不止。 慕容夫人虽然为自家弟弟能有这样的本事而感到骄傲,但一想到跑商的辛苦,还是忍不住心疼道:“那边去岁不是就已经走通了么?怎么今年还得他亲自去?” 这话赵令甫却不敢说,总不能跟姨母说,自家舅父在罗斛国那边又安了个小家吧? 不过此事他也只从进喜那儿听了一部分,大致是舅父去年到了罗斛国后,被当地的官商以美人贿赂了。 此事本来稀鬆平常,跨国大额贸易,王家能赚的盆满钵满,对罗斛国来说,船队运去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同样是一笔庞大到难以计数的財富! 所以为了多爭取一些利益,討好船队的主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唯一的变数是,春风数度之后,那异邦女子竟有了身孕,王晟这才又跑了一趟。 估计等回来时,王语嫣就该多一个异父异母的弟弟或妹妹了。 …… 第七十章 元丰八年春,神宗崩 …… 正说话间,一个青衣小廝垂手快步走进轩榭,在门口恭敬稟报:“夫人!表少爷,公子爷听说表少爷到了,请您过去武备厅敘话!” 近二年,自从慕容博“去世”后,慕容夫人身子又一直不大好,燕子坞实际上便成了慕容復在当家,架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大。 赵令甫倒是不甚在意,点头笑笑:“知道了!” 王语嫣本来听二表兄谈及海外趣事,心情正雀跃,此时眼底却不禁掛上一抹黯然。 慕容夫人被那小廝搅了谈兴,脸上慈和的笑容也淡去几分,似有几分无奈道:“三郎且去吧!你们弟兄都长大了,一心想做大事,不必跟我这儿耽误功夫!” 赵令甫眉头微挑,姨母这话听起来好像有些不满啊! 莫非是慕容復惹其不高兴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 在他的印象里,慕容復这位表兄,这些年来虽然傲气、自负、目中无人,但对姨母一向还算孝顺恭敬才是。 想不明白,就乾脆问出来:“姨母这话是怎么说的?可是外甥哪里做的差了,才惹您这般怪罪?” 慕容夫人嘆了一口气道:“哪里就是怪罪?偏你会浑说!罢了罢了,你去吧,別叫他等急了!” 赵令甫確认了姨母的这份不满不是衝著自己,便也不再多问,只起身行礼道:“那外甥先去了,待见过表兄,再回来陪姨母说话。” 说完,又对王语嫣简单笑了下,便要退走。 阿碧下意识想跟上,被赵令甫用眼神止住:“不用跟著了,你留下代我陪陪姨母!” 说完,又看了眼侍立在旁、脸上红晕未散的阿朱,微笑点头,隨即便迈步而去。 出了轩榭,跟著小廝往武备厅走的路上,赵令甫特意多打听了一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庄上可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廝似乎也明白表公子想问的是什么,於是很有眼色地回道:“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前阵子混水帮的郭彪来庄上拜会了一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翻江龙郭彪? 赵令甫对这个人还算有些印象,十多年前,此人便已经是太湖一霸,麾下聚拢了数千水匪。 而这十年里,每逢旱涝之灾,混水帮的势力都要再壮大三分。 到如今,只怕已不下上万之眾! 前一阵他还听说,太湖周边的几个州县不堪其扰,准备联名上书朝廷,请兵剿贼呢! 郭彪此时找上慕容家又是何意? 赵令甫暗暗记下这个消息,回头得派人去查一查! 隨手取出一粒银錁子赏下去:“做的不错,拿去吃酒!” 小廝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连声谢赏。 一粒银錁子重有七八钱,若换成铜钱那可就是一千五百文上下,都能赶上这小廝大半个月的月钱了! 光凭这个打赏力度,庄上小廝谁还不把表少爷当正经主子供著? 穿过几重院落,很快来到武备厅。 说是武备厅,可里面並没摆什么兵器架,而是摆了一张八仙桌和几把交椅。 墙上掛著的不是名家字画,而是一张巨大的鹿皮地图。 二十岁的慕容復独坐在上首位,穿著一袭锦蓝长衫,身材修长,猿臂蜂腰。 就连赵令甫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位表兄当真生得一副好皮囊,即使是跟自己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不过不同於赵令甫的君子如玉、气质如兰,慕容復的整体形象要更加阴鬱、也更具侵略性。 鼻高唇薄、眼窝深邃、山根笔挺、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鬢,锐如刀削。 放到后世,那就是典型的建模脸,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浓顏系相貌。 在他下手位,左右各坐著两人,正是慕容家忠心耿耿的四大家將: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和风波恶。 几人似乎刚刚稟报完什么事情,神情依旧严肃。 见得赵令甫到来,慕容復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而其余四人则齐齐转身,对著他抱拳行礼:“表少爷!” 赵令甫微笑还礼,又看嚮慕容復,笑问道:“表兄这是碰上什么事儿了?怎么人聚得这样齐全?” 慕容復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先坐吧!” 说完便不再搭理他,继续同邓百川道:“刚才说的事要儘快去办!” 赵令甫自觉地在末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静静听几人谈论。 邓百川是四大家將之首,之前更是慕容博的左膀右臂。 人如其名,有“海纳百川”之感,身形高大魁硕,笑眯眯如同弥勒,给人感觉稳重而宽和。 “是!属下明白!只是公子爷,那郭彪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慕容復闻言冷笑,眼中泛起一丝凉薄,道:“既投入我慕容家麾下,那便由不得他来做主,只管照我说的去办,他若不服,混水帮以后也就不用再打『郭』字旗了!” 邓百川心下觉得这样做未免有些过於激烈,但考虑到公子爷毕竟年轻,接手慕容家诸多势力的时间还不长,手段简单粗暴些或许更能震慑宵小,有助於树立威信。 所以他便没有多劝,只頷首领命。 公冶乾倒是简单提了提想法,可慕容复决心已定执意不改,他也只能息声。 至於包不同和风波恶,这二人素来不以脑力见长,自然是公子爷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左右一帮水匪而已,乌合之眾,还能翻天不成? 很快聊完,四大家將便起身退下,临行前又与赵令甫见了个礼。 待几人走后,武备厅里只剩下表兄弟二人,赵令甫这才好奇问道:“表兄方才是在说混水帮的郭彪?此人不是太湖水匪么?怎么又投入表兄麾下了?” 慕容復递给他一封信,才道:“你看看这个!” 赵令甫狐疑地接过信,简单瞧了瞧,竟是郭彪写给慕容復的。 他一边看,慕容復一边说:“本月初五,宋国皇帝赵頊驾崩,如今宋国朝堂之上,还在为究竟由谁继承大统吵得不可开交……” 赵令甫已经看到此处,瞳孔微缩,心神俱震。 神宗於今年三月驾崩倒还没什么,因为歷史轨跡本就如此。 神宗的两个弟弟,雍王赵顥和曹王赵頵试图跟自己的小侄子赵煦爭夺皇位,也不算什么噠问题。 可这二人做到这个地步,这好像就不太对了吧? …… 第七十一章 大位之爭 …… 其实早在四年前,也就是元丰四年,即公元1081年,便已经註定了神宗的早逝。 当时西夏国內政乱,而大宋经过十多年的变法,正是国库充盈。 所以宋神宗赵頊自以为战机已至,当即派出李宪、王中正、种諤、高遵裕和刘昌祚五人,共领兵三十五万,分五路进军,攻伐西夏! 意图一战而灭其国,收其地! 可惜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此战宋军虽占领了银、石、夏、宥诸州和横山北侧的一些军事要点。 但却不足以称胜,因为这是大宋付出了死伤军民数十万的巨大代价才换回来的! 次年,大宋计划在夏、银、宥三州交界处建造永乐城,以便屯兵戍守。 结果西夏得知此事后,紧急调兵三十万大举进攻永乐城,正面击溃大宋守城官兵,並围城十余日,截水绝粮,最终破城而入。 接连两场大战,宋军损失惨重,伤亡军民共计六十余万,变法多年所得財富被挥霍一空,甚至国库还因此亏空近一千六百万贯! 神宗是本朝开国以来为数不多的有雄心壮志的皇帝,他无法接受自己励精图治这么多年却只换回这样一个惨澹的结局。 於是“临朝痛悼,为之不食”,忧愤与自责迅速衝垮了他的精神与身体,只短短两年时间,便严重到了臥病不起的地步。 神宗一生共育十四个儿子,其中有八个都早早夭亡,如今还活在世上且年纪最长的是六子赵煦,也才年仅九岁,幼弱无权。 而神宗的两个弟弟,雍王赵顥和曹王赵頵却都是三十岁上下,正值青壮。 且本朝自太祖太宗以来,便有兄终弟及的先例可循,所以赵顥和赵頵二人便想为自己爭取一二。 神宗病重期间,他二人频繁入宫探视,甚至还试图说通母亲高太后,以增加上位的可能。 同时在朝堂之上,又拉拢蔡確、邢恕等大臣,以添筹码,为自己造势。 这些消息,赵令甫一早便通过自己手下的情报网探听到了,也能与他记忆中的歷史对得上。 不过他並没有將这些事放在心上,因为不出意外的话,高太后很快就会以一己之力压住她这两个儿子的野心,並拥立亲孙赵煦继位,即后来的哲宗皇帝。 赵宋宗室一向被管得极严,连亲王封地都是遥封,终身难有踏出汴京城的机会。 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们是很难有什么小动作的,更不可能接触到兵权。 所以雍王赵顥和曹王赵頵顶多只是蹦躂两下,手中根本不存在什么足以发动宫变的力量。 赵令甫之前也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可郭彪写给慕容復的这封信却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郭彪竟在信中提到了雍王! 还说什么“主少国疑”、“於社稷不利”,傻子都能看出来,这绝不是他一介水贼该考虑的东西! 而且他郭彪算是哪个位份的玩意儿?这种朝廷大事,別说置喙,他连听都不该听见! 所以此人背后,必定是有一只手在推动,甚至极有可能就是雍王赵顥的手! 可赵令甫又想不明白,郭彪这种泥腿子,怎么有资格进入雍王的眼?这二人怎么会產生交集? 忽而灵光一闪,他想起前一阵听说的,太湖附近州县联名上书,请朝廷派兵剿灭混水帮的事。 此事对混水帮和太湖周边百姓来说或许算是大事,可在朝廷诸公眼里却实在不值一提。 毕竟当前隨时面临著皇位更替这种大事,谁敢拿地方匪患这种小问题去搅扰病榻上的官家? 也许正是因为这封奏章,不知什么缘由到了雍王赵顥的手里,这位野心勃勃的亲王才生出了些荒唐的念头,私底下派出心腹与水匪勾兑也未可知。 这算狗急跳墙?还是病急乱投医? 赵令甫心中只倍觉荒唐,堂堂大宋亲王,为了一己之私,竟自甘墮落与贼寇为伍? 不过只暗骂了一句,他便停住了,因为他赵令甫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还不是一样跟慕容家搅合在一块儿? 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见別人黑,瞧不见自己黑。 这么一想,他又很快平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件事对自己有没有什么影响。 “这郭彪意欲举旗造反,反对幼帝登基,又怕自己根基浅薄,难成大势。” “所以想到了我慕容家乃是大燕皇族,在江南素有名望,於是主动投靠!” “到时,以我慕容家为首,举义旗,江南皆反,硬逼小皇帝下台!” 慕容復平静地敘述著,语气带著嘲弄与不屑,显然是没被郭彪蛊惑。 赵令甫心思一动,问道:“那表兄以为如何?” 慕容復嗤笑一声:“井蛙不可语海!那郭彪能有多少见识?如此起事就算逼得小皇帝下台,捧那什么雍王上位,於我慕容家而言又能有多少好处?彼辈还能把江山拱手让於我不成?” 赵令甫又问:“那表兄是打算回绝他?” 慕容復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嫌弃道:“人都道你才名卓绝,诗词堪为东南一冠,怎么脑筋却如此呆板?那郭彪主动送上人马,我又岂有不收之理?” 这意思,分明是只想侵吞混水帮的势力,却不想办事啊! 赵令甫又一次见识到了他这位表兄的人品,也不忙著腹誹,而是劝道:“表兄这么做,那郭彪岂能甘愿?” 慕容復不以为意,淡定道:“彼辈不甘又能如何?” “摆明车马,正面交锋,他那万余乌合之眾或许还能对我慕容家造成些许威胁,可若被我麾下近身,那郭贼的生死便由我一言而决!” 这就是在江湖上待久了,好勇斗狠,才养出这样不讲规矩的打法,动不动就喜欢搞什么“擒贼先擒王”。 赵令甫练了十年的太祖长拳和十三太保横练,一身外功也不是摆设,寻常三五好手根本奈何不得他。 但对上慕容復这样的內功翘楚,他还是没有多少挣扎的余地,所以心里对这种“斩首行动”也是很忌惮的。 压下那股牴触情绪,活络心思,委婉建言道:“表兄就没想过配合对方,真的举旗造反试试?” 慕容復眉头一挑,很是意外道:“何意?” 赵令甫这才带著蛊惑意味言道:“表兄难道没听说过民间流传著这样一句话么?『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 …… 第七十二章 先为寇,后为官 …… 杀人放火受招安,先为寇,后为官,这在本朝其实早就有先例可循! 比如太宗时期的“剧贼”焦四、焦八,只因聚集了数百人攻劫百姓,便被太宗悬赏招安,赐锦袍银带,並封他二人为龙猛军使,纳入禁军编制。 这般荒唐的事,找谁说理去? 不过这番操作,倒是让不少人发现了一条当官的新路子。 陇西郡开国侯彭孙,其人便是盗匪出身,仁宗朝皇祐年间受朝廷招安,这才被封了侯,授了从五品的莱州防御使一职。 还有后来被彭孙招安的廖恩,其人出身闽地南剑州大姓,经商致富,一身本领,能力挽六钧劲弓。 此人曾率乡人协助官府平定县內吴笋叛乱而立功,但因福建路奏功不实,赏罚不均,未使其获得应有赏赐,反遭地方官诬陷谋反。 於是他乾脆在熙寧十年三月聚眾起事,瞬间吸引了眾多贫苦悍勇者的归附,部眾发展至数千人。 之后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內,他率部屡败官军,毙杀南剑州都巡检郝怀素、巡盐左侍禁苏用,势力一度扩展到闽、浙、赣等地,攻陷郡县数十,江浙为之骚然。 最终被宋神宗封为右班殿直、鄜延路指挥使。 此事发生距今还不到十年,属於活生生的例子。 慕容復却只挑了挑眉,不屑道:“我乃大燕皇族,帝室之胄,岂能屈身事贼?去做他宋国的臣子?” 这便是慕容家最轴的一点! 但凡他们不把这层不著边际的血脉身份看得那么重,肯花心思往庙堂中去努力,都绝不至於六百年过去了还一事无成。 赵令甫是打心底里觉得荒诞可笑,甚至还有点可悲。 不过说出话来煽动意味更重了:“表兄素有大志,意在復兴祖业光耀门楣,本朝的这一官半职,自然入不了表兄法眼,弟又岂能不知?” 慕容復用一副“算你小子懂我”的欣慰神情看向他,想听听他接下来还能说出个什么道道。 赵令甫继续道:“但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表兄细想,那郭彪也好,宋廷也罢,其实都可以成为表兄建立功业的臂助!” 慕容復眸光微动,显然是来了兴趣,不过却佯装淡然,隨意问道:“哦?我慕容家復兴大燕,与宋国利益相悖,他们岂能助我?” 赵令甫故意压低声音道:“表兄何不將事情拆开来看?表兄以为,慕容氏想要復国,首重为何?” 慕容復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自然是天下大势!只要重回乱世,我慕容家登高而招,振臂一呼,立时便有爭雄之机!” “先祖昔日便是如此!若非最后关头,棋差你赵氏祖一著,如今早就是我大燕天下,哪还有宋国的事?” 赵令甫猛然一噎,若非慕容復说得实在认真,他估计都以为是对方在逗自己玩呢! 一个祖祖辈辈都想著造反覆国的家族,忙活了几百年,居然连爭天下靠的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但慕容復的確是这样以为的,其祖慕容龙城,当年惜败於宋太祖,才未能完成復兴大燕的使命,最终功亏一簣! 数百年来,那或许是慕容家离“復兴大燕”最近的一次! 慕容博与慕容復父子更是从小便以其为榜样! 可想要復刻先祖那条“半成功”的道路,首先就得让天下倒退回“五代十国”的混乱局面。 所以这些年里,慕容博一直在江湖各方势力间製造仇怨、挑拨离间。 又主导了雁门关之事,试图破坏宋辽和平,煽动两国大战。 极是愚蠢! 不过赵令甫也没有想过纠正对方的错误思想,他只是想把慕容家推到檯面上,好给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打掩护而已。 於是他继续道:“表兄果然真知灼见!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今之世,宋、辽、西夏三国鼎立,虽有大理、吐蕃、女真、交趾等藩属小国杂糅,却终究难以动摇全局,短期內或许难有大变!” “表兄静待时变的同时,难道就没想过积蓄更多势力?” 慕容復傲然道:“你当我慕容家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散出麾下家將去江湖上锄强扶弱,收拢各家各派,根基势力早已盘布江南全境!” “不然,你以为郭彪此次为何会找上我慕容家?他又为何相信我慕容家有能力造出江南皆反之势?” 赵令甫抿了抿嘴,就慕容家收拢的那些杂鱼,什么青城派、秦家寨,大到数百人,小到几个人都有。 零零散散加在一块儿,差不多也就数千。 当然,这些人多少都是会些功夫的,有家传或师承,战斗力肯定比普通的农夫、水匪要强上不少。 所以慕容復才会视郭彪两万混水帮水匪为一群乌合之眾。 但同样的,慕容復麾下的这数千人,在真正的朝廷军队面前,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群乌合之眾呢? 个人战斗力高低且不说,只说打仗最需要的调度统一,朝廷军队便比这些临时凑起来的江湖势力高出不知多少档次。 若是再算上军阵,那差距就更大了! 而且大宋禁军可不止区区数千,那是有好几十万! 慕容復是怎么有勇气为自己麾下那大猫小猫两三只而自鸣得意的? 赵令甫决定儘快结束这样没有营养的对话,更加直白地说道:“慕容家几代人前仆后继,韜光养晦,麾下自然是人才济济!” “可表兄是否想过,有一层官面上的身份,也许更利於慕容家行事?” 慕容復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赵令甫方才言道:“若表兄有了武职官身,至少有三样好处!” “其一,便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蓄养精锐!表兄如今麾下虽也有一些人马,可终究见不得光,且规模受限。” “而若成了朝廷命官,地方团练,则可光明正大地徵召、训练厢军、乡兵!” “以『保境安民』、『防备匪寇』之名,行精练私兵之实,粮餉器械皆可假公济私,由大宋朝廷供给!此乃借宋之粮,养我之兵!” “其二,便是可以结交权贵,渗透朝堂!朝中有人,则消息灵通;地方有网,则根基牢固!” “表兄以身入局,便可知晓更多时局动向,知晓宋廷各地兵力多寡、將帅虚实。何人可以拉拢,何人又需要剪除!” “此举,可为將来起事,埋下无数暗桩,打通关节!” “其三……” …… 第七十三章 游学计划 …… 赵令甫一口气说了老长老长一段话,而且是条分缕析,听起来句句在理。 慕容复眼睛都亮了,显然已经被自家表弟刚才这番言论说得大为意动。 相比於取得宋国官身之后所能带来的诸般好处,吞併郭彪的混水帮,简直成了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 虽然“屈身事贼”非他所愿,但为了建国大业,一时“忍辱负重”倒也值得! 復国的狂热,暂时压倒了他对在宋国为官的本能排斥,甚至还因此高看了赵令甫一眼。 “哼!这么多年的书总算没有白读,到底是涨了几分见识!” “不过我还要考考你,这当宋国之官的好处说过了,可又如何才能確保我当上那称心如意的地方武官?” 不懂就说不懂,偏要摆谱装相,说什么考校? 赵令甫懒得与他一般见识,面上却仍装出乖巧回道:“此事易也!本朝招安皆循旧例,唯以武职安置,至於能做到什么位置,却要视情况而定!” 有关新旧两党之爭,以及赵宋宗室的內部矛盾,他並不愿与慕容復过多解释。 所以只道:“如今那郭彪既来投诚,那表兄何不乾脆应承下来?若果然能依其信中所言挟势逼得幼帝退位,那雍王登基后岂能少了表兄的好处?要一个江南东路安抚使或两浙路兵马鈐辖,总不是什么难事!” “而若是做不到那个程度也无妨,朝廷这几年新败於西夏,多半不愿再动兵戈,更不可能调遣大军来江南镇压。” “至於余下州府小股禁军厢兵,来了也只是给表兄添威壮势而已,到时候声威势壮,宋廷自会派人来招安,表兄只管提条件便是,料能如愿!” 也就只有在大宋,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谈论“造反”、“起事”这些东西。 但凡换一个封建王朝,这可都是“夷三族”、“诛九族”的大罪! 偏偏在本朝,你不仅可以做,而且可以把造反当成一份事业来做。 毕竟从本朝开国以来,大小造反起义已不下百例,却还没听说过有谁是因此被夷三族的,反倒是一个又一个“反贼”借势踏入官场,谋了个出身。 慕容復越听越满意,猛然一拍桌案:“好!三郎所言,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说完,看向赵令甫的目光也更添几分满意,这个表弟,可是他多年前便给自己选中的臂膀,如今终於初显作用。 可见,自己果然是有识人之明,有人主之姿! “三郎如今学有所成,此番就留在我身边,为我查缺补漏,出谋划策吧!” 赵令甫眉心极为迅速地紧了一下,隨即舒展开,不急不慢道:“能为表兄尽一份心力,固然是弟之所愿,但此番谋求招安之事,弟却不能参与其中!” “非但不能参与,还须与表兄划清界限才行!” 慕容復当即皱眉,双眼微眯,逼视著他,语气也淡了几分,问道:“这是为何?” 赵令甫凛然不惧,平静答道:“表兄怎么忘了弟之身份?旁人与造反牵扯到一块儿可以招安,但弟是太祖之后,一旦牵涉到造反之事,十死无生!” “令甫身死事小,坏了表兄大业事大!是故须得撇清干係!” 这倒也是实话,合情合理,叫人挑不出毛病。 慕容復神色舒缓,微微点头,旋即又道:“此言虽然有理,但到时反旗一起,江南震盪,你我是表亲,且同在姑苏,岂能撇清干係?” 此言正中下怀,赵令甫当即表示:“所以弟准备外出游学,待表兄事定,才好回返!”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 这个时代的年轻士子,普遍热衷於游学! 没事儿多跑几个地方,多拜访几位名士名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赵令甫以此为藉口,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依照前人的造反招安经验来判断,大抵三五个月也就有结果了。 在此期间,赵令甫正好可以趁著慕容復无暇分心他顾,去做一些一直想做却不方便做的事情。 比如先去大理无量山看看,试著找找那本北冥神功! 《左传》有云: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在天龙武侠的世界里,《北冥神功》这种级別的武功秘籍,就可以算是“器”的一种,所以不好借他人之手,须得亲自去取! 还可以顺便去西北边境看望一下杨叔,虽然已十年未见,但彼此从未断了联繫,一直有书信往来。 这些年,杨叔屡歷功勋,在五路伐夏与永乐城之战中皆有不俗表现,如今在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曾孝宽麾下任鈐辖一职,协管一路军事。 此外,还有那位与自己父亲相交莫逆的奇人——李士寧,如今已被麾下探子在永州找到,他也想去见见! 毕竟这位可不是一般人,出身蜀地蓬州,早年在青城山学道,后来到了开封,凭藉一身道术往来权贵之间。 他与王安石私交甚篤,曾在后者府上长居半年有余,常论天下之事,就连熙寧变法背后,都有此人的影子! 不仅如此,其人还通岐黄之术,能言吉凶,行事诡譎。 欧阳修称其为“蜀狂”,言其“不正亦不邪”! 还有名士如苏軾、苏辙两兄弟,亦与此人有过交集,並作诗文以记之。 光凭这些,就足以证明此人不俗! 熙寧八年的李逢谋反案,赵令甫的父亲赵世居之所以被牵连其中,主要还是因为李士寧送了其一把宝刀——鈒龙刀! 所谓“鈒龙”,即“屠龙”之意,最终此刀也成为了给赵世居定罪的罪证之一。 此案之后,李士寧被杖脊,发配永州。 赵令甫也是这几年手中掌握的力量渐渐多了,才想起来去调查当年之案,发现此人不俗。 於是派出麾下秘密探寻,前不久才有消息。 此人如今也上了年岁,七老八十,所以赵令甫决定亲自去见见他,同时还有几个问题想跟对方请教! 慕容復听说了他的打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於是弟兄二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此事便算定下。 …… 第七十四章 离庄 …… “大事”既定,赵令甫此番便没在庄上久待,只小住了两日即与姨母辞行。 慕容夫人虽心有不舍,但听闻自家外甥要外出游学增长见识,也不好多留,又细细叮嘱了许多。 临行前,又按惯例,让他顺路將王语嫣送回曼陀山庄去,最近几年多是如此。 微风轻拂,碧波如织锦软缎般荡漾舒展。 阿碧坐在舱內轻拢慢捻,指尖抹挑之间便是一曲清越悠扬。 赵令甫立於船头,目光沉静地望著远方,心头有百样思绪縈迴不去。 朝局、党爭、边事、海贸、武林…… 掛碍太多,慕容家的“大事”反倒只是一步閒棋,成败皆可,远不及自身的实力积累与多年布局重要。 阿朱侍立在船舱通往船头的门边,一双水润的大眼睛並不多瞧湖光山色,而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抹遗世独立的背影上。 她本是个天性精灵的姑娘,只因从小便被母亲送人,稍大一些后又被养父母送到了慕容家的参合庄上,被拘束著学了几年规矩。 人吶,经歷的苦难多了,就自然懂得掩藏天性,装出乖巧,所以阿朱看起来才有超乎同龄人的稳重与端庄。 如今被老夫人送到了公子身边伺候,她也是遵循著以往的生存经验,想要先了解公子的好恶,摸清他的脾气,才好知道以后具体该怎么做。 所以她这两天有意地与阿碧亲近交好,想通过对方多了解一些关於公子的事情。 以阿朱的灵巧通透,很快就哄得小阿碧发自內心地与之亲厚。 二人又敘过年齿,阿朱恰好长阿碧一月,便自然以姐妹相称。 除了从阿碧处套话外,阿朱还会像现在这样,偷偷地看著公子。 公子不仅生得俊逸出尘,气质更是清贵疏朗,与她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尤其是他那双眼眸里,似乎像深不见底的清潭一样,表面看起来清澈乾净人畜无害,实则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没有人能透过那样一双眼睛,看清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阿朱习惯於揣摩人心,偏到了公子这里,她捉摸不透,隱隱觉得危险,却又好像带点刺激,让她跃跃欲试。 盯著赵令甫看的,此时也不止她一人,王语嫣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这会儿就老实地站在二表哥身边。 没有说话,只微微仰著小脸,一双剪水秋瞳一眨不眨地凝视著表哥的侧顏。 光影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下頜,挺直的鼻樑,还有那仿佛蕴著星河的眼眸,明亮而深邃。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而且越看越好看! 表哥专注沉思的样子,比她看过的任何一本书、任何一本秘籍图都要吸引人! 年纪还小的她,尚不懂得什么叫情什么叫爱,但这份迷恋与依赖却是很早就有了。 “咳——咳咳——” 忽而一阵劲风颳过,卷著水汽雾气扑面拍来,王语嫣身子单薄,猛地呛了风忍不住轻咳两声,小脸也微微泛红。 咳嗽声打断了赵令甫的思绪,他回过神来,侧首看向身边瓷娃娃一样的姑娘。 曾经恨屋及乌,因为舅父的事,他对李青萝母女都没什么好感。 但这么多年过去,连舅父自己都不再追究,他一个做外甥的又何必钻这个牛角尖? 说到底,上辈人造的孽,终究与王语嫣没什么相干,她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罢了。 三月的湖风还是有些料峭,见她被风吹得有些瑟缩,赵令甫眼中便带上些许温和,关切道:“风大了,表妹身子弱,还是进舱去吧!” 王语嫣见表哥终於注意到自己,心中欢喜,小脸红扑扑的却自有一番坚持,摇头道:“不碍事的,外面景致好,我想陪表哥看看!” 赵令甫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了笑没再说话。 王语嫣喜欢这样亲昵的动作,丝毫不在意头髮被微微揉乱。 眼见表哥的视线又要从自己这里移开,她连忙找著话题,开口问道:“表哥最近可有作什么新词吗?” 赵令甫这二年有意扬名,所以像绝大多数穿越者一样,选择了最方便快捷,也最简单的抄诗词! 不过他还算收敛,都是有原则地抄,而且到目前为止,一共也就抄了两首而已。 第一首是几年前的乌台诗案爆发,苏軾因诗文被指“谤訕朝政、讥刺新法”而蒙冤入狱,险些丧命。 赵令甫仰慕大苏相公,这是他身边的一眾友人,如顾诚、范正民、龚况、陈奎等尽知的事情。 所以他得知此事后,理应有所表示,愤而发作,“写下”一首《水调歌头·我饮不须劝》,为偶像鸣不平。 要知道,彼时距离苏軾写下千古传唱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才刚过去一年有余。 所以赵令甫“作”此词,应情应景,更有向偶像致敬之意。 此作文采极盛,迅速传遍东南,赵令甫的才名也隨之传开。 毕竟这首词的原作者,乃是號称“词中之龙”的辛稼轩辛弃疾! 在两宋词人中,赵令甫独爱苏軾与辛弃疾的豪放。 苏軾成名已久,哪些词已经作了哪些词还没作,他也拿不准,所以不敢胡来。 但辛弃疾则不同,赵令甫自恃比对方早生了一甲子,所以借几首诗词来扬名,也不担心他来找麻烦。 有了这第一首做铺垫,那后面的“创作”风格自然也要儘量统一。 於是去年秋,顾诚进京赶考,赵令甫便又抄了一首《鷓鴣天·送顾允中试》,原作是《鷓鴣天·送廓之秋试》。 “允中”是顾诚加冠时取的字。 隨著顾诚去年殿试高中二甲,赵令甫的这首词也传进了汴京城不少士子的耳朵里。 “他的”词风与大苏相公的豪放旷达颇有几分神似之处,加之顾诚等人有心替他宣传,说其对外从不讳言自己对苏学士的仰慕之情,言必称“私淑东坡先生”。 如此態度,加上他词作的过硬质量,很快就吸引了苏门学子的注意,虽未能一见,但却已然將其视为同列。 …… 第七十五章 天赋异稟,过目不忘 …… 此刻听王语嫣突然谈起诗词,赵令甫微微摇头,轻轻笑道:“並无!表妹怎么突然对诗词感兴趣了?” 其实十来岁的闺阁姑娘,大多都爱这些,自唐宋至明清皆是如此。 王语嫣偏爱诗词,还不只因诗词本身,更因为她的二表哥是一位诗才极好的才子。 所以赵令甫如此一问,她反倒支支吾吾,害羞不语。 赵令甫也未多想,毕竟他这小表妹年纪还小,见她不答,於是又换了个话题:“表妹近来可读了什么书么?” 这个小妮子不是一般人,天生就有过目不忘之能! 她在天龙原著当中,长大以后更是一位能指点慕容復武功的奇女子,堪称“人形武典”、“移动藏经阁”! 如此天赋,若是白白糟蹋了实在可惜,所以赵令甫每次见她,都会有意无意地往这个方向上引导。 王语嫣闻言,小脸上立刻重新焕发出光彩,方才的那点儿羞怯也被兴奋所取代。 迫不及待地分享道:“前些日子刚读完《黄帝內经·素问》的经脉篇,还有《孙子兵法》的形、势二篇,《鬼谷子》的捭闔之道也略翻过,还有《淮南子》和《抱朴子》……” “对了,还看了两篇杂记,讲前朝剑客裴旻舞剑引动风雨的传闻,只是不知真假。” 她语速不快,掰著嫩白的指头一条条细数著,提到的这些书跨度极大,从医术到兵法,再到道藏,甚至连近乎神话般的江湖杂谈,都一併囊括其中。 阿朱站得离二人不远,听得暗暗咋舌,平时不曾听表小姐和老夫人提起这些,没想到对方的小脑袋里竟装了这样多东西! 赵令甫听她絮絮说了一串,眼神中却满是“快夸我”的期待,既感慨又好笑。 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这种天赋不知要羡煞多少读书人! 但他还是满足了王语嫣的期待,不吝称讚道:“嗯!竟读了这么多?真厉害!” 听到自己想听的,王语嫣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小脸儿上,顿时眉眼弯成了月牙,笑出了梨涡。 “不过也不用一味贪多求快,姨妈家的还施水阁中藏书颇丰,表妹可以有选择地看一看。” 王语嫣只迟疑了一瞬,便点点头道:“嗯!嫣儿记住了!” 她其实並不喜欢看那些武功秘籍,无论是曼陀山庄里的琅环玉洞,还是姑妈家的还施水阁,她都不感兴趣。 但表哥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她便是不喜欢,也要认真去看! 伴隨著阿碧的歌声,船只继续向前,未过午时便抵达了曼陀山庄。 庄上这些年几乎种满了山茶花,品种繁多,从每年的十月一直能开到次年的三月。 眼下正是花期將过的时候,远远望去,水岸交接处,只剩下一片葱鬱,偶尔间杂著几朵开败了的残花。 停船靠岸,赵令甫牵著王语嫣下了船,身后跟著阿朱阿碧两个丫头。 至於公冶贞,却只能留在船上等候。 曼陀山庄规矩大,这么多年从不允许有外男登岛进庄,就连庄上支使的下人,也只用粗使婆子和丫鬟。 几人一上岸,立时便有婆子迎上来引路。 没法子,曼陀山庄道路曲折幽深,林木茂密,即便已经来过许多次,也还是很难记清路,一不留神就容易迷失在里面,宛如布下了阵法一般。 一路行到庄上东苑花圃,虽然茶花已经开败,但春日里自有杂花竞放,赤橙红绿爭奇斗艳。 花海中央,有一黄衫美妇人,衣袖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臂,手持一把金光闪闪的精致剪刀,正俯身花丛,全神贯注地修剪著花枝。 阳光照在她柔润的侧脸上,竟有一股別样的美感,仿佛百花丛中,唯有她开得正艷,余者皆为陪衬。 这便是王夫人李青萝,年近三旬的人了,看起来却仿若恰值花信,艷胜桃李。 若拋开內在不谈,只看皮囊,此女当真可称一句人间绝色。 听见脚步声传来,李青萝直起身子,眸光冷冷一瞥,如刀子般射过。 只这一眼,其人瞬间就与方才的静謐和谐割裂开,再不能融入百花之中。 “回来了?” 声音清冷,仿佛许久不曾开过口,一出声就將人拉回寒冬。 “母亲!”,王语嫣怯生生地行了个礼。 虽然从小到大母亲也不曾真的打她罚她,但就是这种距离感,让她始终心存敬畏。 赵令甫却是没有多余感受,不管此女是善是恶是美是丑,只要舅父一日没写下那一纸休书,那她就还是自己的舅母。 该有的礼节,他也不会缺:“舅母!” 李青萝锐利的目光扫过王语嫣,確认无恙后,便钉在赵令甫身上,带著淡淡的疏离。 当看到赵令甫身后明媚高挑的阿朱和温柔小巧的阿碧时,她的眉头又几不可察地一蹙。 她向来不喜欢这些长得好看的小姑娘,通通都是些狐媚子! “又劳三郎跑这一趟!”,她隨手放下金剪,从侍女手中接过湿帕擦手,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舅母言重,顺路而已,且我为兄长,送语嫣回来,本也是应当!”,赵令甫平静回应。 李青萝迈步走出花圃,这才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舅父,近来可好?” 她对王晟並不能说有多少感情,可到底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这些年下来,原本的那点儿歉疚早已淡去,剩下的反而是幽怨,怨对方真就如此狠心,把她们母女俩丟在这太湖孤岛上十年不闻不问! 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起和王晟新婚燕尔时的场景,当时她並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嫁给了一个自己並不爱的人。 可后来梦到的次数多了,她才发现,那时的一切已经是难得的幸福。 有时王晟的脸还会突然变成段正淳那个负心汉,害她每每从梦中惊醒。 她怨,怨王晟心狠绝情。 她恨,恨段正淳骗了年少无知的自己,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其实若王晟当真死在了十年前,那她大概想法又会有所不同。 赵令甫当然不会知道她的想法,也没兴趣知道,只正常答对:“舅父一切都好,前一阵隨船队出海,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 第七十六章 江南新报 …… 李青萝听闻王晟“一切都好”,眼底不见喜色,反而更见幽怨。 “他倒是过得自在!” 这话一说出口,她便觉得不妥,毕竟当著赵令甫这小辈的面。 於是目光再次落到女儿身上,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转移话题道:“你这一趟可犯错没有?” 王语嫣小脸儿一白,下意识地往表兄身边靠了靠,细声细气地答道:“女儿不敢!” 这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李青萝的眼睛,她看出了女儿对赵令甫这小子的依赖! 於是眼眸一沉,脸色又冷了几分。 或许是因为自己年少时遇人不淑,所以她对女儿一向约束极严。 “哼!” 李青萝哼了一声表示不满,同时深深看了王语嫣一眼,似乎在说:等会儿再收拾你! 隨即便下了逐客令:“人既然已经送到了,三郎就早些回吧!” 赵令甫习以为常,平静行礼告辞。 王语嫣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和不舍,却碍於母亲的威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小声道:“表哥慢走!” 赵令甫朝她温柔地笑了笑,也不多言,转身离开。 阿朱、阿碧匆匆朝著王夫人和表小姐行了个礼,然后快步跟上自家公子。 三人隨著引路婆子,身形很快消失在幽深花径中。 王语嫣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却发现母亲正审视著自己,顿时唬了一跳,心虚地低著小脑袋。 “过来!” 李青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王语嫣的小脸更白三分,往前挪动几步,却仍不敢离得太近,低低应道:“母亲!” 李青萝移开目光,看向花圃中的那些花儿,意有所指道:“这山茶花开得早,败得就快!” 隨即一伸手,立时就有侍花的婆子递上那把金剪。 她接过后,俯身朝向一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对著其延伸出的一截带著花苞的枝杈,毫不犹豫地“咔嚓”剪下。 花枝应声而落! “枝长歪了,来日花开得再艷,也难成上品,不若早早剪了省心!” 语气清冷平淡,却嚇得王语嫣面如白纸,不带血色的双唇抿紧,浑身微微颤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山庄之外,赵令甫带著阿朱阿碧重新回到船上,两个小丫头这才敢大口呼吸。 “怎么?被嚇到了?”,赵令甫笑著问。 阿碧之前就已跟著来过两次,於是红著小脸摇了摇头。 阿朱虽是头一回来,但她胆气本就比寻常姑娘要壮些,又自觉比阿碧年长,所以也不肯承认。 赵令甫看得出她们是在逞强,却也没必要戳破,只又回望了一眼曼陀山庄。 隨即收回视线,道了一声:“回城!” 三月的姑苏,天蓝水碧,绿柳如茵。 最近几年,大宋境內虽然有齐州大旱、河北飞蝗、相州漳河决口等天灾,西北之地又有两场大战犯刀兵之险。 但江南一带却是岁月静好,百姓乐业安居。 受气候、水利、土地等条件影响,这个时期的江南亩產可达二三百斤。 和后世的亩產一两千斤当然是没法比,可相比於同时期亩產只有一百来斤的北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高產了! 再加上北方一年一熟,江南却可以做到一年两熟,所以粮食產量的差距越拉越大。 甚至民间都开始流传“苏湖熟,天下足”的说法,主要指的就是苏州和湖州,以及太湖周边州县。 没有天灾、远离战事、再加上丰饶的粮食產量,虽然赋税比其他地区重了些,可江南百姓的日子还算比较好过。 赵令甫一行回到姑苏城时,正赶上次日晌食,於是也不忙著回府折腾,只选了个城中正店酒楼歇脚用餐。 毕竟是饭点,店里食客很多,几乎座无虚席。 跑堂的小二领著赵令甫等人,拣了个临窗的雅座坐下。 窗外是街道与河道,岸上车水马龙,水上船来船往,喧囂中又可见那股独属於江南水乡的静謐祥和。 店家上菜也快,水晶餚肉、松鼠鱖鱼、清蒸鰣鱼、还有三套鸭、母油船鸭、油亮酱赤的酱鸭,再配上两盘碧莹莹的时蔬,简简单单八样菜就是一顿。 这家店掌勺的师傅手艺不错,每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动。 几人正自用饭,邻桌也在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看衣著打扮,似是本地商贾並著几个外地来的朋友。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忽听酒楼外头传来清脆响亮的童声,拖著长音调吆喝:“卖报嘞——新鲜出炉的《江南新报》!漕帮好汉扬威南湖,平趟水匪十三寨!最新商路船期,苏杭丝价一览嘞——!” 十来岁的小童一路吆喝,打酒楼门前经过。 邻桌的本地商贾显然是个熟客,闻声便朝门外喊道:“卖报郎,拿一份新报来!” 那半大孩子也是机灵,听见生意忙带著厚厚一沓摺叠整齐、纸张略糙的“报纸”跑了进来,收了几枚铜钱后,取出一张交给对方。 隨后又在满客的店內环顾一圈,吆喝两声寻找目標“客户”。 赵令甫抬手示意他过来,也买了一张。 这《江南新报》卖得极是便宜,两文钱一份。 这些“卖报郎”也是最近几年才有的,並非那创办《江南新报》之人僱佣,而是这些穷苦孩子主动找过去。 两文钱一张的新报,他们走街串巷地吆喝,转手就能卖出三文钱。 每次新报发行,他们领上几十上百张,就能赚个几十上百文。 他们帮《江南新报》扩大宣传,铺开零售销路,新报也给了他们一份稳定的营生,让他们能自食其力,算是相辅相成吧。 商人刚展开报纸,同桌一位操著北方口音的外地友人,便好奇地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惊疑地问道:“杜兄,这私报怎么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当街叫卖?小弟记得,这刊发私报可是朝廷律令明文禁止的吧?” 那位杜姓的本地商贾闻言,笑著解释道:“李兄有所不知!咱们姑苏这《江南新报》可不是寻常的私报,而是官府特批的『民报』!” “此报不涉朝堂政事,只登载些两浙路內的商事行情、船期消息、还有些江湖上的趣事逸闻。” “说它是报也行,说它是江湖话本也可!” “如今已经办了好几年了,路子正,消息快,咱们江南这些行商走货的,离了它还真不方便。” “如今可不光是苏州,整个两浙路,甚至淮南东路那边,都已经铺开了!” …… 第七十七章 漕帮 …… 那外地的李姓友人听得嘖嘖称奇:“竟有此事?官府特许的民报,倒是新鲜,我还是头回听闻!” “……”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赵令甫坐在邻桌,听得是一字不落。 公冶贞也听见了,略略有些意外道:“沈先生这营生如今真是越做越大了。” 赵令甫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鱖鱼,细嚼慢咽。 沈先生自然就是沈樵,几年前,在赵令甫的授意下,创办了这个《江南新报》。 起初只是一个尝试,以“匯集商情、便利民生”之名,再加上王家的財力疏通,从官府手里拿到了那张薄薄的“特许”文书。 最开始还是偏向江湖话本,有那不差仨瓜俩枣的,就买一张来看个新鲜。 可后来隨著商贸消息板块的铺开,越来越多的本地商户,从“新报”中看到了商机。 一传十十传百,新报的名声渐渐打响。 更关键的是,新报创办之初就分出股子让利给官府,秉持著有钱大家赚的理念,贏得了地方州县的庇护。 所以几年经营下来,这份小小的报纸,早已在两浙路扎下了根,连村口老嫗大多都听说过新报上登载的故事,潜移默化的改变著一些东西。 公冶贞作为赵令甫的身边人,自然知道新报背后的真正主人是谁。 不过他也只是简单感慨一声而已,因为在这个时代,其实还没有多少人能真正意识到,一个能引导社会舆论的传统媒体,究竟可以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甚至就连赵令甫自己都不清楚! 但他经歷过后世那场“信息大爆炸”,知道舆论战的可怕,所以坚信这是一件利器、是握在手中的一把尖刀,必將在关键的时候带给他惊喜! 展开报纸,头版头条便是“漕帮护航明州商队,二十七艘商船平稳通过南湖,威震十三所水寨!” 看著报导中漕帮帮主“邵勇”那个熟悉的名字,赵令甫嘴角弧度更加明显,显然心情大好。 邵勇並非外人,此人十年前还只是已经解散了的金门鏢局的一个鏢头,带著一帮兄弟在太湖上做些护航押鏢的散活儿艰难餬口。 是赵令甫看中了他们那伙人的心性与本事,於是给了他们机会。 藉由王家的横塘船场起势,一点点整合太湖零散的护运力量。 一开始只是个简单的行会组织,局限在太湖、胥江一带。 后来慢慢发展,坚持走“以护航保商路,以商路养帮眾”的方略。 一步步成长为如今这个,掌控著江南漕运命脉、声名显赫的江南第一大帮——漕帮! 势力横跨长江中下游、运河江南段、淮河、洪泽湖、钱塘江水系与太湖流域等,帮眾十余万! 就连號称中原第一大帮的丐帮,帮眾也不过才二十来万,论声威还未必能胜过漕帮! 不过丐帮毕竟传承日久,底蕴深厚,靠著诸多高深武学培养出大批高手坐镇各方,这点是漕帮拍马难及的。 但漕帮也有自己的优势,靠著《江南新报》的不时宣传,比如协助官府剿灭水匪、护送商旅、修桥补路、疏浚水道、救助灾民…… 通过大量的光辉事跡,成功將漕帮塑造成了一个“亦商亦侠”,维护江南秩序的重要社会组织。 诸如此类的报导,极大地提升了漕帮在江南的声望和正当性,甚至就连各地官府都与之亲善。 这些都是赵令甫当年亲手栽下的幼苗,如今已亭亭如盖,化成他日渐丰满的羽翼。 若手里没有这样的力量,他又怎么敢肖想那个至尊之位呢? 真当他是慕容復不成? “走吧!该回去了!” 美美地吃完这顿午餐,赵令甫的心情也愈发明媚。 出门换乘马车,很快便回到沧浪亭。 是的,赵令甫如今已经很少回王家大宅了,平时多留在沧浪亭这边。 当年,苏家准备迁出姑苏时,便將沧浪亭转手让出。 赵令甫有龚况做中人,花了六十万钱,买下了半个园子。 为什么说是半个呢? 因为另外一半园子,现在当朝知枢密院事章惇章枢密名下。 此事说来又是一桩巧案,章惇本是福建浦城人,其父章俞於熙寧年间致仕后便定居在苏州。 恰逢那年章惇外放,知任湖州,於是履任途中便改道过苏州探望老父,刚好就听说了苏家出让沧浪亭的消息。 章惇对此大为意动,因为他的举主欧阳修,与苏舜钦乃是至交。 庆历四年,苏舜钦被贬苏州后,以四万钱购得废园建沧浪亭,並作《沧浪亭记》寄给好友欧阳修,又邀请他为园林创作诗篇。 当时欧阳修贬知滁州,欣然应邀写下了《沧浪亭》一篇。 章惇仕途上曾得欧阳文忠公举荐,也曾听闻沧浪亭的大名,所以自觉与此园林大有缘分,於是寻了过去。 而当时苏家刚与赵令甫谈妥,章惇找上门来便格外为难。 章惇又是什么人呢? 梁启超先生称其为“宋代第一改革家”! 他是北宋中后期坚定的变法者! 在哲宗执政后期官至宰相,更在哲宗驾崩后直言“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这样的一位大人物、一位治世能臣,主动找上门来,赵令甫当然愿意卖他个面子,结一份善缘。 於是两家各得其半,住到如今。 章惇是早就回了汴京的,现如今章家那半个园子里住著的是章惇的老父章俞,以及章惇的四子章援。 这章援与赵令甫年岁相仿,只略大一二岁,十来年比邻而居,说一声挚交也不为过。 赵令甫人刚回来,还没停歇稳当,章援便同陈奎、龚况二人联袂登门。 隨著年岁的增长,身边的友人已是一年比一年少。 如范正民和顾诚等,这些年陆续通过科举,知任一方。 还有如陈奎这般,自觉科举艰难,决定凭藉父荫,乾脆恩补入官,来年还不知会在何处。 至於龚况,虽已二十五六,但他一心考学,势要在下一科荣登桂榜。 现今苏州城內,还能常与赵令甫聚在一处的,也就剩下他们几个了。 …… 第七十八章 走一圈 …… “三郎要去游学?” 听说了赵令甫的打算后,章援最是意外,诧异问道。 龚况却点头开口:“也好!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三郎文采出眾,多见见外头的大好河山,多拜访几位名士,必能大有进益,说不得又能添几首传世的诗文呢!” 陈奎与他二人关注的点皆有不同,只问道:“那三郎可想好此番游学要往何处去?” 赵令甫点了点头,言道:“计划的是一路西行,先去江州庐山五老峰南麓的白鹿洞书院,再往潭州岳麓山的岳麓书院,以及衡州的石鼓书院。” 他提到的这三所书院,都是时下名声极盛的顶级学府,有宋一朝不知培养出多少贤士名臣。 既然是游学,明面上拿这些知名学府当幌子自然更为合理。 而且石鼓书院位于衡州,到了那里,离永州也就不远,正好可以去见见李士寧那位奇人! 之后再往西进,可经茶马古道直入大理,反正以他手上现有的资源,提前准备两张商引过路是毫无难处的。 龚况觉得他这样安排很好,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章援年只十七八,听完是一脸羡艷和憧憬:“果然还是三郎自在啊,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机会!” 他如今也是过了解试的举子了,下一科便要同龚况一道入京科考。 而且章家家风甚严,他自小养在祖父膝下,恐怕考中之前是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陈奎却微微皱了皱眉,又问道:“三郎莫非不打算北上?去应天书院、嵩阳书院这些地方看看?” 应天书院又称“南京书院”,当然不是后世那个南京,而是在河南的商丘睢阳。 在眾多书院中,应天书院是独一档的存在,仁宗新政时期,便已升级为南京国子监,是当之无愧的大宋最高学府。 当年,范正民的祖父范文正公,都曾在应天书院讲过学,可想而知那是何种档次的师资力量。 赵令甫闻言却是一默,他其实並非没有想过北上。 恰恰相反,他太想北上了,甚至做梦都想! 即便不是为了那个位置,只是为了那个至今还被困在妙法院中的母亲,他也该去! 虽然与母亲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舅父和姨母之所以待自己这样好,让他能过上如今养尊处优的生活,安心培植自己的势力,说到底不还是因为有母亲这层血脉联繫在吗? 所以他对记忆中那个温柔的母亲,始终心怀感激。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要乾脆派几个功夫高强的精锐,去京城一把火烧了那妙法院,然后趁乱把母亲接回江南来。 假死脱身也好,李代桃僵也罢,总归是有法子可想的。 可问题的关键,是母亲却不肯答应! 她是个有气节的人,不愿意隱姓埋名、藏头露尾地活著。 再者说,赵令甫有本事派人火烧妙法院,难道还有本事派人去劫开封府大牢么? 赵令甫的两位兄长至今还收押在开封府大牢里。 她难道能弃两个儿子於不顾,心安理得地跟小儿子去江南过好日子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不肯,寧愿留在妙法院中出家为尼,每日为三个儿子诵经祈福。 赵令甫一时想不出法子,只能派几个女卫混进妙法院,在母亲身边暗中保护。 如此情况下,他去汴京又有何用呢? 许是因为他的沉默,让几人忽然意识到赵令甫的出身。 相识相知已十年,赵令甫的事情本也不可能瞒过有心之人。 陈奎当即笑著补了一句:“三郎不要多想,为兄也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我那族兄现在磁州任邯郸县令,我本想著三郎若是顺路,还可顺带替我捎一封家书过去。” 赵令甫闻言一怔,隨即有些意外道:“陈师不是在汴京任馆阁校勘么?何时外放了?” 陈奎口中的族兄,便是当初为赵令甫启蒙的西席先生陈直陈子端。 此人身上真有一股读书人的端方耿介,出了名的倔脾气认死理。 赵令甫得其开蒙两年有余,当真学到了不少东西。 元丰二年,他入京赶考,名列二甲,便留京听用。 一晃也七年未见了! 陈奎笑道:“调令下来还不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赵令甫点了点头,便道:“如此说来,是该往河北路走一趟!” 其实去看看也好,河北为宋辽边界,更是汴京门户,大宋在彼处常驻边防军十五万! 既然要出去游歷,那藉此机会去看看大宋的边军虚实也不错,將来真要起事,知己知彼,总归更有把握一些。 不过既然这样,那原定的计划或许可以微调一番,先北上大名府探望陈师顺带送信。 而后一路西行,沿宋辽边界线走一遭,直达西北看望杨叔,顺便“视察”宋夏边境,瞧瞧大宋的精锐“西军”。 再后南下大理,於西南逛过一圈,找找琅嬛福地,先把《北冥神功》拿到手! 最后一路东归,再去见见李士寧那位奇人。 如此走过一圈,估计慕容家的事已定,与范百龄约下的一年之期也差不多到了时候,正好可以去试试那传说中的“珍瓏”! 算下来,这一年他可有得忙了! 陈奎等人知他近日就要启程,定有许多事情需提前准备,於是便没再多待,简单聊过一阵又各自离去。 赵令甫將他们送至连通两家的月洞门前,又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章家园林的翠竹掩映之中,这才回返。 暮色四合,园林中復归安寧,周遭景致的轮廓却渐渐模糊。 赵令甫站在园內一条石拱桥上,静静观量著脚下清池中的几尾锦鲤,享受这片刻的清閒。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的阴影中忽然走出一人,悄无声息地行到赵令甫身边。 “回来了?” 赵令甫的语气十分轻鬆,並未因来人的突然接近而有丝毫紧张。 来人並不答话,只安静地仿若一块石头。 赵令甫早已习惯他这样,又道:“事情都办妥了?” 那人依旧不曾吱声。 但赵令甫却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眼西方残存的那一抹落日余暉,而后篤定地迈步走下石桥。 …… 第七十九章 出发 …… 这个如影子一般跟在赵令甫身边的年轻人,便是观棋。 十年时间,已经足够让他成长为一柄敛藏在刀鞘中的利刃。 他虽然生来不会说话,但武学天赋却极高,跟魏叔学刀只一年,后者便感慨,再没什么可以教给他的了。 之后,赵令甫又陆续从慕容家的还施水阁中为他借出了诸多刀法秘籍,供他参阅,集各家之长。 至於说他的武功现如今修炼到了什么地步,其实暂时还很难给出一个具体的標准。 只能说,以魏叔和公冶贞的水平,估计是接不住观棋十刀的。 即便对上慕容復那般强敌,据观棋自己的判断,也依然能有三分胜算。 毕竟前者所学太多太杂,博而不精。 就连慕容家家传的两样绝学“参合指”与“斗转星移”,慕容復都只是学了个皮毛。 这样的他,收拾那些二三流的江湖蟊贼,自然手拿把掐,很容易就能找出对方武学中的破绽,而后以巧取胜,如砍瓜切菜。 但对上真正的高手,却难免相形见絀,手段花样再多,也抵不住对手一力降十会、一剑破万法。 “公子,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您看看还缺些什么?” 秀娘自从听说赵令甫要外出游学后,便开始忙著收拾。 阿朱、阿碧两个小丫头也一直在帮她打下手。 赵令甫看了一眼,发现大小包裹竟有四五个? 而且有几个里面,分明装的是女儿家的釵裙,顿时面色古怪。 好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这趟是要外出游学的,风餐露宿也是常有,你们这些小丫头可不方便跟著!” 他这是实话,此时的山东强梁横行、荆湖一带盗匪遍布,再加上要走边境,本也没想过带著这帮小丫头们一块儿。 秀娘对此倒是早有预料,只是因为公子先前没有明说,所以才另用包裹收拾出一份。 万一公子有意带她们同行呢? 若去不成也没什么,反正公子不在家,平日里无事可做,慢慢归置就是了。 但阿朱阿碧可不知道,阿朱还好些,刚从参合庄过来,包裹都是收拾好的,本就没拆开。 唯有阿碧满心以为此番要隨公子出远门,收拾得也最起劲。 这会儿突然听赵令甫这样说,顿时傻了眼,犹不死心地爭取道:“公子要出远门,我们都不跟著,身边没人伺候怎么能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令甫笑道:“公子我有手有脚,怎么就非得要人伺候呢?” “再说,游学不比平时,出门若带著你们,哪里还有个游学的样子?要是到了邯郸让陈师见了,非得骂我不可!” 他开了个玩笑,只秀娘一人掩嘴跟著笑了起来。 阿朱阿碧来得都比较晚,不曾见过陈直那位先生,可秀娘却是知道的。 先生虽然年轻,但人却古板得像个老学究一样,眼里揉不得沙子,赵令甫当年也没少吃苦头。 不过说归说,赵令甫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始终敬重著对方。 能始终坚持以君子標准要求自己的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该受人敬重! “好了!也不必难过,这次不行还有下次!长则一年,短则半年,我总是要回来的。”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俩要乖乖听秀娘姐姐的话,多学一些本领!” 说完,他又看向秀娘。 秀娘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眉眼比之当年没有太多变化,只又长开了一些。 脸蛋儿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去,看上去更加温婉可人。 个头跟十三岁的阿朱差不多,同样在一米六左右,但衣裙遮掩下的窈窕曲线,却远不是青涩的小丫头可比的。 “秀娘姐姐多辛苦些,我不在家的日子里,沧浪亭就交给姐姐来打理了!” “若是有什么急事,可以吩咐园中女卫,她们自有办法与我联繫!” 秀娘脸上飞起一抹嫣红,行礼应下,声若蚊蝇。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岁数还留在公子身边,以后必定是要被纳入房里的。 虽然她从没奢望过当家主母的位置,但公子娶亲之前,把这份权柄交到她的手上,便已然代表了一份信重,她又怎能不欢喜? 赵令甫很喜欢秀娘这副管家娘子的小模样,自然贴心。 他並不是什么卫道士,进入青春发育期以后又很尊重身体里的原始衝动。 虽然碍於年岁,一直还有所节制,但也算是食过肉味儿了。 如今分別在即,很长一段时间都难相伴,再看到秀娘这般模样,赵令甫便忍不住心生怜惜,想著今夜定要好好补偿一下对方。 秀娘本来还低著头,一时听不见动静,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正迎上自家公子那灼热的目光,哪里还不知道对方的心思? 顿时触电一般低下头去,脸上的红霞一路蔓延至脖颈。 “咳咳!” 赵令甫看得有趣,却也知现在还不到时候,於是乾咳两声,又道:“游学的事情你们不必担心,我会带著观棋、魏叔和贞四哥同行,安全自有保障。” 其实除此之外,他还暗中安排了其他人手。 毕竟来到大宋这么多年,头一回出远门,不多带点“保鏢”实在是心里不踏实。 攒下那么多家业,掌控著一股十几万人的庞大势力,若是因为准备不周全,把自己折在了游学的路上,冤不冤吶? 其实阿朱若年岁再大一些,他都想把这丫头也带上。 就凭对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 可惜这一趟是来不及了,十三岁的小姑娘,甭管长得多出挑,年龄毕竟摆在那儿,终究不那么方便。 短暂筹备几日后,赵令甫终於踏上了北上的快船。 一路驶过杨淮,经行楚州,江南的温软湿润终於被北方的乾燥爽朗所取代。 “公子,过了前方码头,便要出淮南东路,再不是咱们漕帮的势力范围。”,船老大恭敬提醒道。 苏州已经是两浙路北,稍微往北赶一段路便进淮南东路,其实就相当於后世的苏北,漕帮的势力基本还能覆盖到。 赵令甫微微頷首,望著两岸的苍茫,心情也是略有激盪。 出了两浙、江东和淮南一片,离开自己布局多年的大本营,他才算真正踏足那个半未知的江湖。 “准备靠岸吧!” …… 第八十章 马坡渡 …… 快船在船老大的嫻熟操控下,稳稳靠向一处略显简陋的北方码头。 木质的栈桥与船身轻撞,发出“吱呀”声响,空气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土腥气,混合著岸边卸货的鱼腥和汗味,与江南水乡的清雅截然不同。 “公子,到了,这里就是马坡渡。” 船老大放下锚链,恭敬地对赵令甫说道。 魏东已先一步跃上岸,粗壮的手臂看似隨意地扶在腰间短制斩马刀的刀柄上,实则目光警惕,扫过四周。 公冶贞紧隨其后,同样有所戒备。 而观棋则如同赵令甫的影子,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起来並不起眼。 赵令甫迈步上岸,饶有兴致地观察著眼前这个略显嘈杂的渡口。 与江南码头稍有不同,这里不仅有行船卸货的縴夫力巴,还有一些招揽生意的掮客和谈著买卖的小商小贩。 卸货的號子声、討价还价的爭执声、骡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粗糲而鲜活。 “魏叔,咱们就近找间乾净的脚店,先歇一歇!回头再看看附近有没有车马行,或租或买几匹良马来代步。” 赵令甫简单安排一句。 “是,公子,交给我老魏你就放心吧!”,魏东胸脯拍得震响。 赵令甫嘴角轻扬,这么多年过去了,魏叔还是这个热闹性子。 回望了一眼没再跟上的船老大,笑道:“这一路辛苦你了!回吧!” 简单的一句话,在船老大听来却仿佛得了天大的褒奖,重重回道:“公子保重!” 赵令甫笑著点了点头,隨即信步向前。 他此番穿著一身赤玄锦衣,上绣哑光流云纹,材质是上好的蜀锦、技法是顶级的苏绣。 再加上相貌出尘、气度沉凝,傻子都能看出他不是一般人。 身边又跟著“一个小廝两个护卫”,摆明了不好招惹,使得这些惯於察言观色的码头力夫和小商小贩自觉让开道路。 不过总有那个別胆子大的敢往上凑! 一个穿著粗衣的年轻人挤过人群钻出来,顛顛儿地就往他们跟前贴。 魏东也是老江湖了,一眼就看出此人是那种码头上討生活的掮客,没什么威胁。 但不等对方靠近,他还是一手持刀抬起,將其止住。 “呦呦呦!几位官人別误会,小的是此间经纪! 年轻人连忙识趣站住,拱手赔笑点头哈腰地解释一句。 赵令甫等人脚步不停,待从他身边走过,其人又连忙小心跟上,继续言语道:“几位这是打哪儿来啊?寻人还是问路?要住店还是要打尖儿……” 他絮絮不停,把能问的都问了一遍。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后世刚从火车站出来,面对那些热情揽客的民宿老板和计程车司机一样。 赵令甫仍不停步,只看了对方一眼,问道:“你对这里很熟么?” 那年轻人得了回应,立时更加卖力,自信道:“瞧您说的!咱吃的就是这碗饭,不熟能行么?” “不是俺跟您吹,就马坡渡左近这三镇五乡,大事小事儿就没有俺不知道的!” “这么跟您说吧!您要是现在在这儿丟一根一寸二的绣花针,等不到明儿我就能给您找回来,而且管保不出差错!” 魏东撇撇嘴笑骂道:“你小子嘴里有实话没有?俺还不知道你们?胡吹大气!” 那年轻人訕訕一笑,不过似乎还想再爭辩几句。 赵令甫却笑著打断:“好了!废话不用多说!你可知道附近哪有车马行么?” “有!太有了!出渡口往西二百步就是!甭管您是要驴车、牛车、马车……” 年轻人多少有点话癆属性,可能他们这行干久了都这样。 赵令甫又打断道:“旁的就不用说了!先带我们去附近的脚店吧!” 说著又看了眼公冶贞,后者会意,从腰间掏出一粒碎银子丟给那年轻人。 掮客的收入其实就指望著这些打赏,再就是给那些脚店招揽客人,从店家那儿抽点油水。 一粒碎银子能抵几百文钱,出手这么阔绰的大客户可不是天天都能遇上的,年轻人当即笑开了花。 留意到赵令甫这位小官人不喜欢聒噪,他便立刻少了那些空话废话,引著几人往附近脚店行去。 “几位官人也是赶得巧,前面那杏花坊啊,前两日才刚从城里採买了一批今年新酿的杏花酒,滋味儿那叫一个足!” 魏东还真没喝过杏花酒,但喝了这么多年酒,一听就觉得不对,驳道:“又是满嘴胡诌,俺走南闯北好酒不知喝过多少,头一回听说这酒居然还得新酿的好?” 年轻掮客当即道:“可不是俺胡咧咧,这杏花酒不比旁的,就得每年二月的杏花来酿,三月开坛滋味儿最好,放久了还真不是那个儿!” 脚店本也离得不远,几人说著话便到了,半旧酒旗迎风招展,招牌上写著“杏花坊”三个大字,字体谈不上好,只透著一股江湖客的豪迈。 还不等他们进到店里,隔著几步远就听见店內传来打砸杯盘的动静。 再一看,里面分明是两桌人打了起来! 桌子椅子歪倒一片,地上是碎罈子碎碗,还混著酒菜踩得稀烂。 年轻掮客一看就急了,自己前脚还在跟这帮贵人吹嘘,说这杏花坊多好多好呢! 结果人领来了,就看这个? 你家不想做生意,也別砸我的招牌啊! 赵令甫眼带兴味地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当即硬著头皮赔笑致歉:“哎呦!小官人,实在对不住!咱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寸,赶上这样的事情,搅了您的兴致!” “您別见怪,要不咱们再往前头走一截?前头还有一家『张记』!” 他这正说著,忽然有一人从店门里倒飞摔出,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恰好落在赵令甫等人身前不远。 魏东和公冶贞当即上前半步,挡在自家公子身前。 紧跟著又从店里追出一人,满脸横肉、敞胸露怀,生得是五大三粗,肩宽背阔。 刚一出门,便狠啐出一口血沫:“呸!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跟你爷爷放赖!” 说著,又死盯著地上捂著胸口打滚呻吟的那人,踏步上前,抬脚就踹。 …… 第八十一章 见面不如闻名 …… 眼见那莽汉的大脚就要当头踩下,原本还在打滚的那人,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赶忙猛地朝旁边一翻,连滚带爬地就要往人堆里钻。 杏花坊外的人堆,自然指的就是赵令甫一伙了。 魏东和公冶贞挡在前头,虽然无心插手这些閒事,但也决计不肯放此人过去衝撞自家公子。 於是连忙抬手横刀,冷声呵斥道:“滚开!” 可那人急於奔命,连身子都来不及站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只以手扒拉著魏东和公冶贞二人各一条腿,试图从他二人中间分开一条缝强挤过去。 手上血污混著尘土,立时就染脏了衣角和裤腿,留下刺目的脏印子。 魏东本就是个爆炭脾气,顿时火起,大骂一声:“混帐东西!” 隨即钢鞭似的腿猛然发力,那人立时便被挑飞,正好落回迎面追来的莽汉手里。 那莽汉趁势一把攥住此人的后衣领,单手拎到身侧,狞笑道:“还想跑!你倒是跑给爷爷看啊!” 隨后举起钵大的拳头,朝著对方小腹狠狠捣了几拳。 拳头落下,那人瞬间背弓如虾,额头痛出青筋,豆大的汗珠滚落。 刚开始还能吐两口未消化乾净的酒菜秽物,紧跟著便是黄水胆汁,最后甚至呕出了一滩血水。 莽汉这才终於出了口恶气,手一松,那人当即如破麻袋般软倒在地,手捂肚子蜷缩一团,连哀嚎的力气也没了。 赵令甫平静看著,眼神淡漠,仿佛是在看一场微不足道的街头闹剧。 江湖嘛,这才哪儿到哪儿?都还没闹出人命呢! 小场面而已! 他不喜欢多管閒事,也不爱凑这种热闹,於是淡淡开口道:“走吧!不是说前面还有一家『张记』么?” 观棋自然是不会多说什么,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魏东和公冶贞也只是简单看了那打人的莽汉一眼,同样不多言语。 倒是引路的掮客,这会儿子被嚇得有些腿软,听到赵令甫开口,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应道:“啊?对!对!去张记!” 不料还不等几人迈动步子,那莽汉却粗著嗓子开口了:“几位朋友如果是要去前头的『张记』,那还是省些力气吧,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赵令甫止住步子,转头看向他,魏东代其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莽汉瞥了一眼地上的那人,哼了一声才道:“这群臭乞丐,半个时辰前才在『张记』闹过一场,人也伤了、店也砸了,几位这会儿过去,他们肯定是没法招待的!” 魏东有些意外,看向自家公子。 赵令甫也没想到竟会碰上这种事,又看向负责引路的掮客。 掮客眨巴了两下眼睛,显然並不了解情况,为难道:“小官人,渡口边上就这两家脚店,再远就得套车往城镇里去找了!” 莽汉这时又补了一句:“几位若是不急,不妨稍坐一会儿,待俺料理了这伙乞丐,把店里拾掇利索,便能重新开门迎客!” 赵令甫看了一眼这个莽汉,又瞄了眼躺地上的那个汉子。 从后者的穿著打扮上看,虽不说有多体面,但比码头上那些穿短褐麻衣的力巴大约还要好些,怎么也不像乞丐。 於是他便好奇问了一声:“他们是乞丐?” 莽汉嗤了一声,带著浓浓地不屑说道:“说是丐帮弟子!整天游手好閒,任事不做,狗一样的东西!” 说著,又有些气不过地踹了地上那人一脚。 赵令甫这下更觉意外了,又问道:“丐帮弟子?丐帮不是號称中原第一大帮么?帮中弟子怎么会是这个德行?” 莽汉像看傻子似的看了赵令甫一眼:“一帮子乞丐还谈什么德行?” 嘀咕一声,又回屋搬了两条长凳出来摆在院中,道:“几位先坐吧!我回店里收拾著,要不了多少功夫!” 赵令甫此时多少还有些疑惑,坐下后又跟身边的掮客打听道:“你可听说过丐帮?” 掮客这会儿已恢復了最开始的伶俐,似乎是为了弥补自己引路不利的失职,忙表现道:“小官人这可是问对人了!丐帮嘛,谁不知道?” 赵令甫不愿听他说这些空的,追问道:“刚才那位壮士说的可是真的?丐帮弟子果真如此不堪?” 掮客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东西,才道:“可不是嘛!这都还说轻了呢!” “您想啊,一帮叫花子,屁本事没有,懒得身上能生虱子,连官府施粥放粮他们都赶不上热乎的!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他们懒得去排队吗?” “人活到这个份上,还能指望他们有多少德行?东家討两口吃的,西家討两口喝的,对付著活唄!混一天算一天!” “本来还只是招人膈应,可自打有了丐帮,这帮臭叫花子彻底不当人了!” “仗著丐帮的腰子,那是明目张胆地吃白食,甚至打砸抢都成了常態!” “……” 掮客越说越来劲,显然也是受过气吃过亏的,早憋著不忿。 赵令甫听得是目瞪口呆,这与他记忆中的丐帮,根本就截然不同。 江浙一带物阜民丰,所以很少能见到乞丐,更没有什么丐帮势力渗入。 但印象里的丐帮,总归是比较正派的,家国大义上从不含糊。 怎么放到现实中,就成了一伙好吃懒做、为非作歹的泼皮无赖呢? “官府也不管么?” 许是实在听不下去了,他竟问了一句蠢话。 果然听那掮客道:“管?怎么管?” “这帮叫花子穷得叮噹响,打砸了东西他们反正是赔不起的!” “真抓进大牢里,对他们来说那就算吃住全包了!” “再者说,他们人多势眾,今天抓五个、明天抓十个,官府衙门的大牢能有多大?又能关住多少?” “而且打个人砸个店,犯的又不是什么大罪,顶多关上一阵,就得放出来!然后还是老样子!” “若是判得重了,他们在外面的那些丐帮子弟又要聚眾闹事,真惹出乱子来,哪个官老爷担待得起?” “所以抓了放、放了抓,也只是白白浪费精力而已,谁有功夫跟他们耗下去?” “折腾几回,就没人管了!” …… 第八十二章 论丐帮 …… “他奶奶的!这帮臭要饭的也忒不是东西!怎能恁的无耻?” 魏东听完恨得牙根都痒痒,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掮客无奈嘆息一声,说不尽的唏嘘。 赵令甫此时却已恢復平静,不见喜怒,淡淡问道:“那照你这么说,这丐帮倒是成了地方一害?” “可不就是一大害嘛!” 掮客一拍大腿,显得颇为认同:“您瞅瞅!就刚才那阵仗,若不是这杏花坊掌柜的弟弟今儿赶巧遇上了,指不定要吃多大亏呢!” “刚才那位壮士是这家掌柜的弟弟?”,赵令甫隨口问一句。 掮客也就简单介绍一嘴:“是!那人叫牛二,是个力巴,在马坡渡扛大包的,会几招庄稼把式,很有膀子力气!” 哦!原来是在码头討生活的,那很適合漕帮了! 不过这种事还不需要赵令甫来操心,漕帮那边不止有邵勇,还有忠伯在帮著掌舵。 等什么时候势力发展过来,自然水到渠成。 正说著,那牛二已从店里出来,手里提著个木桶,哗啦一声將脏水泼在院角。 这才转向赵令甫等人,粗声道:“几位久等!店里已收拾得差不多了,粗茶淡饭还有些,几位若不嫌弃,就里面请?” 赵令甫笑了笑道:“还是院中亮堂舒坦,店家若不嫌麻烦,可否搬一张方桌出来?我等就在院中用些酒菜?” 牛二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这好办!几位稍待!” 说著又进了屋,很快搬出一张小方桌来。 “几位想吃点什么?今日遭了晦气,食材有限,但填饱肚子肯定不成问题!” “你们店里有什么拿手菜,看著上几样就好!另外听说有新上的杏花酿?我魏叔好酒,也拿两坛来尝尝滋味儿!”,赵令甫笑道。 魏东高兴地看向自家公子,嘿嘿直笑。 趁著等菜的功夫,赵令甫又状似无意地提起了仍在一旁的那几个丐帮弟子:“这帮傢伙,店家打算如何处置?送官?” 牛二闻言,浓眉一竖,恨声道:“送官有甚么用?抓进去几个,过两天放出来,又要变本加厉!” 他重重哼了一声,显然对官府也极为不满,又道:“俺算是看明白了,对付这些无赖,就得给他们点厉害的!今天打断他几根骨头,至少还能清净十天半月!” 魏东嗤笑一声:“拆他们几根骨头算什么厉害的?没出息!要我说就该把这些臭叫花子的脑袋割了垒在门口,看看以后谁还敢来你这儿闹事!” 其实他说这话也就是痛快痛快嘴,换作年轻时候,走江湖可能確实背了不少人命,但在苏州这么些年,几乎算是修身养性,早没那么大戾气。 可赵令甫等人知道,掮客和牛二却不知道,立时都被唬得不轻,心里直打鼓,这几位客官看来也都是狠人吶! 牛二不再说话,闷著头回后厨去催酒菜。 留下那掮客心情紧张,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没话找话来紓解尷尬:“几位官人恐怕还不知道,这丐帮里头,其实也分三六九等。真要弄死了这帮人,惹来那些更厉害,可就麻烦了!” “哦?”,赵令甫抬起眼,听对方这语气,仿佛对丐帮的內部架构竟还有所了解,於是便问,“此话怎讲?” 掮客见打开了话头,情绪也放鬆几分,来劲道:“这丐帮啊,其实里面是大有讲究的!最上头是帮主,比如丐帮现任帮主乔峰乔大侠。那可是个真正的英雄好汉!” 乔峰? 赵令甫心头猛然一动,却故作不知地问道:“这乔峰又是何人?” 掮客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疑惑道:“小官人竟不知道乔帮主?也难怪!听您的口音,应该不是中原人吧?” 也不等赵令甫开口,他又继续道:“这乔帮主可是个不世出的英雄人物!两年前的泰山大会,他凭一己之力,胜了武林九大高手,一鸣惊人!” “之后没多久,老帮主便將帮主之位传给了他。” 魏东撇了撇嘴,不屑道:“这只能说明他功夫不错而已,跟他是不是英雄豪杰又有什么干係?若是只以武功高低论英雄,那星宿海的星宿老怪,岂不也成了大英雄?” 掮客有心辩驳几句,可一时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更不敢顶撞魏东,於是略过这个话题,訕訕往下聊:“帮主之下,还有副帮主和多位长老。” “再往下便是几大分舵和各个香堂!” 分舵和香堂的制度,其实漕帮现在也在用,甚至到后世,依然有很多江湖帮派组织一直沿用,比如说反清復明的天地会青木堂韦香主。 赵令甫定下这个组织架构时,其实参考了许多后世的理念,这会儿既然有机会了解丐帮的设置,自然要多问一下:“这些分舵和香堂又是做什么的?” 掮客知道的还真不少,毕竟码头上南来北往的人多,干他们这行的耳聪目明包打听,了解得东西渐渐就深了。 “这分舵和香堂其实都是为了便於管理,像香堂主要有什么传功堂、执法堂之类,负责专门的事务。至於分舵则是根据区域来的,像咱们山东地界上,就有个大勇分舵,分舵里通常也会和总舵一样设置香堂。” 倒是好理解,分舵是区域划分,香堂是功能划分,前者相当於分公司之於总公司,后者相当於公司里的各个职能部门。 掮客继续往下说:“再往下就是些普通弟子了,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有!” “这里面又分『净衣派』和『污衣派』,污衣派就是真正的乞丐,穿破衣烂衫,按规矩行乞討生活!” “可净衣派就不同了,那些人有的是因为佩服丐帮的侠义行径,有的是想倚仗丐帮为靠山,或是凭藉自身本事,或是靠著家里有钱能捐纳,才进了丐帮。” 他说的足够仔细,赵令甫也听得明白,於是道:“这么说来,这丐帮弟子也不全是那些为非作歹之辈?只是人数太多,龙蛇混杂?” “叶子烂了,根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在这时,牛二正好端著一大盘切好的酱羊肉过来,重重放在桌上,接口道:“上樑不正下樑歪!那些所谓的舵主、长老,有几个屁股是乾净的?” “不过是把底下这些泼皮当成了摇钱树,搜刮钱財、包娼庇赌,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些底层泼皮闹得越凶,他们越能从中渔利!俺看这丐帮,里里外外就没几个好人!” …… 第八十三章 冒牌货 …… 他话里带著很深的成见,显然是打心眼儿里痛恨这帮人。 赵令甫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肉质粗糙,酱香浓重,与江南惯有的清淡不同,但吃起来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酒菜上齐,眾人便不再多谈什么丐帮之事,只专心用饭。 味道算不上好,但胜在分量十足。 赵令甫虽然看起来像个斯文书生,但毕竟练了十年拳脚功夫,一身横练本事,所以胃口还是很大的,一顿两三斤羊肉根本不在话下。 魏东等人更不必说了,纯粹的武人哪有不能吃的? 好一通风捲残云! 就在眾人快要吃完时,杏花坊的篱笆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魏东一只油手把著酒罈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却隨意在衣料上擦了擦,眼中已添警惕。 公冶贞吃相比他斯文,起码两手没沾什么油污,所以直接搭在隨身佩剑上,以备不虞。 赵令甫倒不紧张,他对观棋等人的武艺有足够信心。 总不至於隨便出来吃顿饭,就碰上什么顶级高手找麻烦吧? 很快,七八个汉子鱼贯而入,进到了杏花坊的小院儿里,个个风尘僕僕。 他们手里拿著长棍短棒,身上粗布衣衫虽旧,还打著补丁,却浆洗得乾净利落。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麵皮微黄,眼神沉稳,腰间赫然掛著五个布口袋。 很明显又是丐帮弟子,布袋数量通常代表了他们在帮中的地位。 比如九袋最高,为帮中护法长老一级,八袋次之,也多是长老和各分舵舵主。 眼前之人能掛五袋,已经算是丐帮中层。 而在他身后跟著的几人,也多是丐帮三袋或两袋弟子,个个神情肃然,步履带风。 从气质上看,与先前那伙丐帮弟子倒是有著明显差別。 牛二听到动静,连忙出来,见状也是微微一愣,隨即有些紧张地抄起靠在墙角的哨棒。 那为首的丐帮汉子目光扫过一圈,先瞧见了被绑在墙角的那伙丐帮弟子,眼中泛起冷光,面上腾起怒色。 后又看向赵令甫一桌,视线在魏东和公冶贞的隨身刀剑上略一停顿,隨即抱拳一礼,吐字清晰道:“诸位!惊扰了!在下丐帮大勇分舵执法堂执事孙连海!” 自报家门之后,他又重新看向墙角绑著的那几人,道明来意:“此番,乃是为了这几个假冒我丐帮弟子身份,到处为非作歹的泼皮败类而来!” “假冒?”,牛二狐疑出声。 “不错!”,孙连海吐字斩钉截铁,眼神中怒火更盛。 “这些个腌臢泼皮,不知从何处偷学了几句切口,弄了几件破衣烂衫,就敢打著我丐帮的旗號,到处胡作非为、欺压良善,败坏本帮声誉!” 他身后的几名丐帮弟子也是一脸愤愤,看向那些人的目光儘是鄙夷,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孙连海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道:“此等害群之马,在本州並非个例!本帮也是最近方才得知,所以四下分派人手,往各地缉拿。” “我等今日行到此处,听闻了他们这伙畜生,才连忙赶来!” “还请店家將此些败类交由我等,带回帮中处置,明正典刑!” 他的语气极是诚恳,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话是对著赵令甫等人说的,可后者並未理会,毕竟他们只是食客,並非店家。 说到底,今日之事与他们其实並无干係。 牛二握著哨棒的手鬆了松,显然没料到竟是这种情况,但眼下他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瓮声瓮气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带走就是,总之不能轻饶了他们!” “这是自然!多谢诸位明鑑!” 孙连海又一抱拳,隨即大手一挥,其身后弟子连忙上前,架起那群“冒牌货”,拉扯著出了杏花坊的小院。 “今日来得匆忙,若有衝撞之处,还请诸位勿怪!另外,日后若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店家可往县城外的城隍庙报信求援,彼处有我丐帮一处据点,得到消息后自会有人帮著处理!” “告辞!” 丟下这番话后,他便转身匆匆离去。 牛二这时却有些迷茫地挠了挠头,过了半晌才啐了一口:“呸!原来是一群冒牌货!害得俺白生一场大气!”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的那股怨气却消散了极多,面上也不见什么怒意。 倒是刚才还唾沫横飞、痛骂丐帮的掮客,此刻却已然换了一套说辞:“哎呀!我就说嘛!真正的丐帮弟子那都是响噹噹的江湖好汉,急公好义,扶危济困!怎么可能是那种偷鸡摸狗的无赖呢?” “都怪这些该死的冒牌货,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公冶贞却是看了一眼自家公子,莫名道:“就是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魏东哼了一声,重新端起酒碗,嘟囔一句:“管他真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真烂,一个管不住烂!” 赵令甫並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只放下筷子,道:“都吃饱喝足了吧?咱们也该继续赶路了!” 观棋和公冶贞当即起身,魏东紧忙拿起酒罈,把剩下的那点儿酒水全灌进肚子里,这才甘心。 也不用等牛二出来会帐,公冶贞自觉掏出一锭碎银子留在桌上。 掮客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暗嘆这牛家兄弟真是好运道,回头必须得让他们好好请自己一顿好的! 不过眼下却来不及说这些,只赶忙跟上赵令甫等人的脚步,继续说著巧话,给他们带路。 大宋的车马行普及率很高,尤其是码头附近,基本算標配。 只是想买到好马却不容易,一是好马本就稀缺,民间能用駑马就不错了。 二来大多数车马行,还是以租用为主,只租不卖。 眾人也不强求,到地方套了车,便沿著官道向最近的城镇行去。 往北最近的城镇是鱼台县,看到这个地名,赵令甫才想起来,官道右侧这一大片洼地,应该就是后世的微山湖了。 记忆中,这可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水域,但现在却还只是洼地而已。 …… 第八十四章 单小山 ……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单调的轆轆声。 厢內,赵令甫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著。 魏东坐在车辕上,与公冶贞並肩,嘴里还在念叨:“姥姥的,这趟出门真是晦气!叫花子添堵不说,那杏花坊的酱羊肉还咸得齁嗓子,酒也寡淡,什么杏花酿,比咱姑苏的『洞庭春』差远了!” 他咂咂嘴,似在嫌弃,却又似在回味。 公冶贞闻言只是淡淡笑道:“出门在外,能果腹便好,再说方才可就数魏兄你吃得最欢!倒是那丐帮……” 话未说尽,又往车厢中望了一眼,才继续道:“可要派人去查一查?” 赵令甫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龙蛇混杂,泥沙俱下!” ”那孙连海虽言之凿凿,但真假对错,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而已。” “不过此事,却不必我等操心,丐帮是好是坏,与你我又有何干係?” 言罢,便不再开口。 只是在心里暗暗比较著,漕帮与丐帮之间有多少优劣异同。 丐帮的优势很明显,那便是帮派底蕴,有《打狗棒法》和《降龙廿八掌》这样的高深武学传承,又有汪剑通和乔峰这样的当世一流高手领头。 所以在江湖武林之中,地位尊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可丐帮的缺点同样明显,丐帮弟子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好吃懒做、不事生產的。 即便现在有什么净衣派,但到底还是乞丐出身的污衣派占了多数。 什么样的人会去当乞丐呢? 不能因为丐帮中有一小部分好汉,就断定所有人都是好汉。 同理,也不能说乔峰带领一部分丐帮弟子抗辽击夏,就说底层那些丐帮弟子是因为忠心报国才加入丐帮的吧? 走投无路的才是大多数! 而有手有脚却把日子过到走投无路的人,虽不至於一竿子打死,但绝大部分都是自身品行心性出了问题。 反观漕帮,好歹是一份正经营生! 甭管是码头的力巴、脚夫,还是船上的水手、縴夫,又或者是护航的打手、武夫,总归是在凭本事卖力气过活。 漕帮给他们提供的,只是一层基於公平规则之上的保障。 两相对比,漕帮显然更有底线,更能贏得社会的广泛认可,这也是漕帮在短短十年间就能匯集十几万帮眾,发展成为江南第一大帮的重要原因。 但丐帮弟子因为无家无业、无牵无掛,身上却能更多几分混不吝的狠劲儿,什么阴损无赖的手段他们都敢使! 俗话说“捨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一帮乞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乌泱泱二十多万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可不是赵令甫瞧不起他们,而是对他们有著极为清醒的认知。 指望他们真办成什么事或许很难,但要让他们搞起破坏来,那绝对是个顶个的一把好手。 所以江湖上各门各派甭管背地里怎么看丐帮,明面上却都得抬举著他们。 不然真惹上了这群叫花子,人家一天到晚屁事儿没有,有的是功夫专盯著你找茬捣乱,那你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马车渐渐驶入一片稀疏的林地,道旁树木高大成荫,枝叶交错,將午后的阳光筛成斑驳光点,洒在官道上。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咔嚓——哗啦——”一声脆响,上方突然传来树枝折断声,连带著枝叶下坠声一併响起。 公冶贞和魏东反应极快,迅速抬头! “有情况!” 后者低喝一声示警,隨即脚踏车辕纵身一跃翻上车厢顶部,同时抽刀將那横枝劈开。 前者也不慢,勒住马车的同时,也翻上了车顶,又见一人影隨断枝落下,只当是敌袭,抬手便是一掌打出! 公冶乾號称“江南掌法第二”,公冶贞身为其弟,掌力自然也弱不到哪里。 “噗!” 不想那下落人影竟不闪不避,也无攻势,又像有伤在身,生挨了公冶贞这掌,立时被拍飞丈远,口喷血雾。 “噗通!”一声闷响,其人落地,尘土微扬。 公冶贞眉头微皱,仍盯著地上那人。 魏东却抬头四顾,长刀在手,目光如电,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后续袭击。 观棋不知何时已从车厢中出来,同样认真戒备。 待几人重新审视过周边环境,確认再无威胁后,这才匯报导:“公子,是个年轻人,不知为何藏身树上,忽然踩断树枝跳下,属下等一时不察,让公子受惊了!” 赵令甫掀帘出来,看了一眼躺在马车前方不远的那人,样貌还很年轻,大抵只十八九岁。 此刻负了伤,不止有公冶贞的那一掌,其身上本就有几处刀剑创口,看起来还很新鲜。 或许此前將將止血,这会儿挨了一掌,又经一摔,伤口再次崩裂。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偷袭於我?” 赵令甫皱著眉头质问一声。 那年轻人显然此时並不好受,虚弱挣扎道:“我乃,泰山单家子弟,被贼人追杀,躲藏於此,並非是要偷袭!” 说著,又吐出一口浊血。 “泰山单家?” 赵令甫看向魏叔和公冶贞。 前者道:“泰山单家俺倒是有所耳闻,泰安单家庄庄主单正,江湖人称『铁面判官』,擅使一手独门刀法,为人倒是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算是个侠义之士!” 公冶贞道:“此人伤势不轻,那些刀剑创口微青泛紫,似乎还中了毒!” 赵令甫沉吟一瞬,从怀中取出一红一绿两个小药瓶,递给公冶贞道:“红瓶治疗內伤,绿瓶清淤解毒,一样一粒!” 方才魏叔提到什么“铁面判官”单正,他是全无印象,但既然是侠义之士,那总不好坐视他家子弟死在自己面前。 儘管对方先前的操作属实不对在先,可到底挨了公冶贞一掌。 若是因此和那什么单家结怨,也太不值当了。 公冶贞去送药,那单家青年竟也不疑,仰头便吞服下去,而后强撑著坐起身子,抱拳一礼:“多谢!” “不必!说说吧!你刚才为何拦我车架?” 那单家青年这才解释道:“我名单小山,『铁面判官』正是家父!” …… 第八十五章 鳧山贼私藏甲冑 …… “说来惭愧,在下此番,其实是瞒著家里偷跑出来的,想著闯荡江湖,见见世面。” “不想前日行至鳧山一带,竟误打误撞闯进一伙贼人的据点,他们人数眾多,气势不俗,而且私藏了甲冑刀兵,看起来绝非寻常盗匪!” 听到这儿,赵令甫眼中终於闪过诧异。 私藏甲冑刀兵可不是小事儿! 什么样的人才会暗中绸繆这些东西? 必然是心生反意,欲图爭夺霸业江山的狂徒! 他心中惊诧,面上却依旧保持平静,眸光锐利道:“甲冑?你亲眼所见?能有多少?” 单小山被赵令甫身上骤然显现的上位者气势慑住,下意识地点头道:“是!是我亲眼所见!就在鳧山东麓一个隱蔽的山坳里,像是废弃的矿场改建。” “当时他们两人抬一箱,陆续运了好几十个大箱!若里面都是甲冑,只怕光我看见的这一回就不下百副!” “至於矿洞里面究竟还藏了多少,那我也不知了!” 赵令甫心头巨震,上百副甲冑,那可几乎等同於一支小型精锐营兵! 自己在江南深耕细作这么多年,走通多方门路,砸下不知道多少金银,也不过才堪堪攒下二三百套甲冑。 就这还不好藏在苏州本土,而是借著王家海贸之便,藏积在海外东南岛礁上! 这伙贼人,居然能在山东境內一次性藏匿上百副甲冑,这该是什么档次的一伙势力? 足以称得上巨寇了吧? 这种级別的贼人,若真的起事造反,必定是要见於史书的,可自己怎么会没有半点印象? 想到这儿,赵令甫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又问道:“你怎么確定他们抬的箱子里都是甲冑?而不是皮甲竹甲一类的东西?” 单小山被问住,张了张口,还是坚定道:“我看见他们打开几口箱子查验,虽未看全,但只凭看见的那些,也绝不会认错,冷森森泛著乌光,不是精铁锻制的札甲还能是什么?” “我就是因为想看清楚些,一时靠得近了,才会被他们的暗哨发现,一路追杀至此!” “若非仗著家传的轻功和几分运气,凑巧又强撑著爬到这树上躲过追兵,只怕早就成了他们的刀下亡魂了!” 当时情况凶险,他此刻说来都还明显带著几分后怕。 “那伙贼人找不到我,来来回回在这条路上搜罗了两三趟,所以我一直不敢下来。” “適才看见你们的马车上带著车马行的標誌,这才想著赌赌运气。” “只是先前奔逃一个昼夜,又累又饿且有伤在身,所以下来时没控制好力道,不慎踩断了树枝。” 单小山自觉尷尬,不过总算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了。 “你说那伙贼人前前后后在这条路上搜寻了两三趟?” 公冶贞语气凝重地忽然开口问道。 赵令甫同样面色沉肃,显然也是想到了什么。 单小山不明所以,只老实回道:“不错!我是亲眼看著他们去而復返,沿路搜查的!” 赵令甫与公冶贞对视一眼,心中顿感不妙。 “噠噠噠……噠噠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由远及近,从官道后方狂飆而来! 听声音,速度极快,保守估计不下十骑! “糟了!他们又回来了!” 单小山因为还贴著地,最先听到马蹄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满是怯惧。 赵令甫暗骂一句,他刚才担心的就是这个! 可此时再想跟单小山撇清干係却已然不大可能了。 公冶贞深深地看了赵令甫一眼,目光瞟向单小山,暗含杀意。 他的意思很明白,乾脆先一步干掉单小山,然后直接离开,装作不知此事。 赵令甫却摇了摇头,当机立断道:“来不及多说了,带他上车,快!” 这个时候就算杀了单小山也於事无补,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跡。 对方看见单小山的尸体,知道其死於他人之手,岂能放心? 换做自己,肯定是要找出那个下手之人一併灭口才算踏实的。 而对方的快马又远比己方的马车更快,跑是跑不掉了! 既然如此,不如提早做好搏命的打算! 公冶反应很快,高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大手一抄,如同拎小鸡般將单小山提起,粗暴地塞进车厢! 几人各自归位,马车徐徐前进。 “吁——” 很快,十几匹健马裹挟著沙尘,瞬间从后方赶上,呈半包围之势將马车截停。 “停下!” 马上贼人,个个气势彪悍,劲装蒙面,只露出一双满含凶戾气息的眼睛。 喝问道:“车上何人!” 魏东脾气火爆,哪怕弱势也从不露怯,呛声道:“哪来的蟊贼?藏头露尾,敢拦你魏爷爷的车马!” 那贼人显然也没预料到,面对己方人多势眾,眼前之人竟然还敢猖狂,顿时大怒,咬著牙根道:“你找死!” 话音未落,已然抽刀动手! 魏东早有防备,顿时横刀扑上。 公冶贞一齐拔剑刺出,与贼人战作一团。 围在车厢左右的贼骑见状,纷纷抽刀,也不管马车中的人是不是他们要找的那小子,只狠狠劈砍刺將进来! 赵令甫属实没想到这伙人凶性如此暴烈,不管不问也不验明正身,上来就乾脆奔著不留活口的打算! 厢內空间狭小,一时躲避艰难,他只能猛踏车架,用力纵身跃起,同时双掌朝天,直接破开车顶腾挪而出。 观棋抽刀在后,寒光乍现,立时便有两名贼人喉头血线喷涌,不可置信地捂著脖子,从马上栽落下来。 骑兵的战斗力通常在於机动性和速度,此时原地缠斗,骑在马上反而有诸多不便。 赵令甫后下腰躲过两刀,同时两手张开,左右各扯住一条马腿,用力一拉一掀! 只见左右两匹健马,惨嘶一声,马腿反关节折断,连带它们背上的蒙面贼人,一併都被掀翻在地! 李存孝能横推八马、倒曳九牛,赵令甫不像他天生神力,但苦练十年十三太保横练,力比两马却毫无问题! …… 第八十六章 杀退 …… 马背上的蒙面贼人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翻倒的马匹砸压在地。 几百斤的沉重马身,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扛得住的,立时便有骨裂之声入耳! 这石破天惊的一手,立时打乱了贼人的合围之势! 好膂力! 领头的蒙面贼人瞧见这一幕,不禁瞳孔微缩,眼露骇然。 厉喝道:“点子咬手,结伙儿扑!一个不留!” 他分神喊话的功夫,却被魏东抓住破绽,一刀劈中肩头! “鐺——” 这刀劈实,刃口竟只入肤半寸! 此贼竟有一身如此好的横练功夫? 魏东目露惊色,方才这一刀,若换了一般人来接,非得被斩断整条左臂不可! 对方已然回神,仓促举刀格挡,但显然是落入下风。 魏东一击得势,得势不饶人,紧跟著就是几记重劈黏上。 那贼头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击之力。 旁边同伙见势不妙,赶忙就要来救。 可公冶贞又岂是俗手?哪里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手中长剑如金蛇乱点,凌厉无匹,一旦近身,便又以家传掌法猛攻。 二人合力,以二敌五,却仍稳占上风。 另一边,观棋双刀在手,足尖点地便纵掠如风,出刀必见血! 虽身陷十人之围,却仿若虎入羊群! 赵令甫方才掀翻两马,力镇二贼,此刻正是豪气迸发。 见又有贼人劈刀上前,一时血气上涌,直迎著锋芒而进,错手分刀,单手擒腕。 同时踏步抵近,一手撑住其丹田,猛然攥紧,奋力一托,便將贼人高高举起。 拿腕的手猛然使劲,直將此人当作兵刃一般在头顶甩出一圈,挡开周遭贼兵的同时,又重重掷出。 砸得前方人马皆倒! 只片刻功夫,十余贼兵便折损大半,而赵令甫四人却仍完好如初,身上连条伤口也无。 单小山负伤蜷缩在已被掀了顶的马车车厢內,眼见四人如此悍勇、武艺精深,如砍瓜切菜般將这伙贼人杀了个七零八落,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余下的贼人此时已然认清敌我双方的差距,心生退惧之意。 只是贼首重伤脱不开身,迟迟不肯下令。 赵令甫自习武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进行的时候,凭一己之力独废四人三马,壮哉快哉! 其实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外功与內功的差別了。 观棋主练內功刀法,单对单的搏杀,这些贼人估计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上撑过第二回合,战斗力远超赵令甫一截。 但以少敌多,两人的杀伤速度却大致相当。 唯一的区別是,观棋刀刀致命不留活口,赵令甫以力破敌却难做到这个地步。 “风硬,撤!” 正在这时,魏东运足內力势大力沉地一刀,劈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 贼首连人带刀被这股沛然巨力劈得离鞍落马,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地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仅剩的二三骑当真被嚇破了胆,再不敢迟疑停留,狠勒韁绳,扯马夺路便逃。 赵令甫连忙从地上拾起一刀,瞅准目標猛地一掷。 劲力十足,只惜准头差了些,擦伤马匹后股,那马长嘶一声,反倒逃遁愈疾。 观棋、公冶贞和魏东虽然都略懂轻功,提纵之间可离地丈许,但若要他们去追撵奔马,那还是太强人所难了。 世上能以轻功强追奔马者,无不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轻功高手。 刻下又无弓弩,所以他们也只能坐视那三贼逃远。 “公子无事吧?” 魏东第一时间问询赵令甫的安危。 赵令甫此时却是说不出的畅快,他曾听人说第一次杀人见血会觉噁心难受,甚至到呕吐的地步。 但他今日却全然没有那些感受,只觉得心跳加速、面庞火热,甚至双手还微微发颤。 並非害怕、恐惧,也不是反感、厌恶,反倒更多的是一种兴奋? 赵令甫摇了摇头:“无事!” 公冶贞放心的同时,又看向被马匹压住的那两人。 “公子,这还有两个活口要如何处置?” 赵令甫也不犹豫:“先带上他们离开此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仔细审问清楚。” 公冶贞和魏东当即领命,把其余几具尸体上的衣服布料撕吧撕吧扯成长条拧成绳股,而后將那二人绑好,再把那些碎布头裹成一团塞进他们口中,防止其胡乱说话。 观棋则在这些人的尸体上仔细观察搜寻,虽然並没发现什么信物凭证,但却在贼首的右肩上找到一个形似“大雕”的刺青。 赵令甫看过后,又让观棋將余下那些贼人都检视一番,结果只贼首身上有此標识。 时下刺青成风,大宋甚至有“黥面为兵”的制度,就是在脸上刺字標明军籍,以防止伍卒逃亡。 民间游侠也多將刺青视为勇武,就连后世大名鼎鼎的岳武穆,也因为背刺“精忠报国”而为人津津乐道。 非止宋人,辽国的契丹人和西夏的党项人同样有刺青的习俗,且惯常刺青於面。 所以仅凭一个肩头的“大雕”刺青,还无法证明什么。 “公子,这几匹东马品相不错啊!” 魏东和公冶贞绑好了那两个断了骨头的贼人,又盯上了贼人留下的马匹。 刨除被赵令甫打断骨头的三匹,也不算受惊逃遁的那些,如今还留在此地的仍有四匹东马。 所谓东马,其实並非特指某一品种,而是统指山东地区本土培育的马匹。 “东马少有这样高大健壮的,这几匹应该是引入契丹马后育的种!” 单小山突然插嘴道。 从先前贼人追上来时的惊慌,到后来赵令甫等人大显神威的震撼,此时他才终於平復了心情。 对几人既感激又敬佩,这会儿难得有机会搭话,自然要主动开口。 赵令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过並没接这句话,只道:“有劳贞四哥驾车!把这两个贼人带上,另外单少侠身上有伤,也不宜骑马,就一併乘车吧!” “我与观棋各骑一匹,魏叔骑术老练,就一人双马!” 三言两语定下此事,眾人自然无有异议,迅速动身离开。 …… 第八十七章 贼人自戕 …… “公子!方才那些贼人,进退有度,配合默契,虽败不乱,听令方退,绝非乌合之眾。” 公冶贞一边驾车,一边还不忘提醒。 驾驭两马的魏东也道:“对!还有那个贼头,一身横练功夫颇有火候,俺那一刀下去,居然险些砍不动他,真他娘的邪了!” 赵令甫听到前者的话还在点头,可听到后者的话却不由一奇。 他自己就是练的横练功夫,自然知道要想练到魏叔说的那种刀砍难破的境界有多不容易! “魏叔是说那些人练的横练功夫?” 魏东確定道:“其他的我不知道,但那贼头肯定是,力气也大,刚开始硬碰一刀,我整条胳膊都麻,险些震刀脱手。” “后来全靠內力顶著,才能不落下风!” 赵令甫眼神怪异,又疑惑道:“魏叔最后不是一刀將其劈得落马?力道应该远胜於他才是啊!” 魏东面露骄傲地一笑:“公子这些年少见俺老魏出手,走江湖嘛,总得有点保命的本事。” “刚才那招就是了,能瞬间抽调全身內力於一点,將那一刀的威力直接放大到正常情况下的三五倍!” “那贼头与俺拼刀数十合,自以为摸熟俺的力气与本事,突然挨这么一下,哪有不败的道理?” 赵令甫顿时瞭然,对內功的玄妙之处又添了一层认识。 “啊!” 突然,车厢內的单小山惊呼一声。 赵令甫等人的目光被瞬间吸引,而后瞳孔骤缩,猛然勒马大声疾呼:“快停下!” 公冶贞不敢怠慢,仓促停车。 再看那顶上无盖、四面透风的车厢之中,两个被堵住嘴又捆得结实的贼人,此刻竟头破血流,瘫在那里,生死不知。 单小山缩在车厢一角,惊惶不定,见眾人看来,他连忙摇头解释:“我不知道!不是我!他们两个本来坐得好好的,突然就拿脑袋对撞,然后就成这样了!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公冶贞连忙上前,並二指贴紧两人颈部动脉,確认再无心跳脉搏,方衝著赵令甫摇了摇头。 赵令甫脸色严肃,这二人自戕的举动实在叫他心中警铃大作。 若是寻常山贼,断然不至於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密谋造反的反贼,麾下又岂能人人如此忠诚? 他们这般不惜命,只能说明他们要守护的秘密比命还重要! 如果这样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那就太可怕了! 赵令甫的第一反应便是教派! 比如汉末的太平道,广宗之战,张角病逝张梁败亡后,五万多黄巾投水殉葬! 这便是信仰的可怕之处! 可无论他怎么回忆,也想不出北宋歷史上,在山东这块地界,有什么成了气候的教派。 弥勒教? 摩尼教? 前者几十年前仁宗朝时便反过,被大宋朝廷镇压扑灭。 后者其实就是明教,也就是著名的方腊起义,但那应该是三十多年后,而且发起於吴越一带,时间地点都对不上。 脑海里转过一圈,遍寻无果,再放到眼下,见单小山战战兢兢,赵令甫当即出言安抚道:“单少侠无需多虑,两个贼人而已,死便死了,没什么相干的!” 单小山此人武功平平,又是少年心性。 但其父单正,在泰山颇具名望,於山东武林很有体面。 赵令甫今日既然已经凑巧救下单小山,结了这份善缘,自然就不可能再隨意毁掉。 单小山早已经看出四人中是以赵令甫为主,所以听他这么说,也是心下稍安。 “那接下来怎么办?几位恩公这是打算前往何处?” 赵令甫答道:“单少侠不必太过客气,今日恰逢其会而已,何须以『恩公』相称?” “此二贼既死,便不必留下沾染晦气,直接丟出去吧!” “今日天色不早,我等欲沿官道往鱼台县城投宿,单少侠可同路?” 单小山此时还有伤在身,既累且饿,这会儿是万不敢自己一个人再乱跑的。 於是忙道:“同路同路!” 赵令甫只笑笑,待公冶贞將那二贼尸体丟下,眾人便再度启程。 这回,单小山心里又踏实几分,也敢同赵令甫等人聊上几句了。 得知其竟是江南游学士子后,单小山更大感意外。 读书人在大宋总是要让人高看一眼的,即便下到江湖也不例外。 可像赵令甫这样能力掀两马的读书人,单小山还真是从未见过。 赵令甫自然也不会跟他多解释什么,只同对方聊这中原武林,以及对方离家以来的见闻,倒也相谈甚欢。 眾人抵达鱼台县城时,已是残阳半落。 先去车马行还了车,因车厢受损又多赔付了几吊钱。 隨后便寻一家客店住下。 客店不同於正店或脚店,正店和脚店皆是酒楼,以饮食为主,不管住宿。 而客店却相当於旅馆,且通常备有厨房,可以为客人提供基本的饮食。 黄昏正是饭点,大堂里坐了几桌客人,喧闹中透著一股市井烟火气。 赵令甫等人一进门,魏东便熟稔地招呼店家安排上房、餵马,公冶贞则去柜檯办理入住事宜。 之后几人隨意寻了张空桌坐下,单小山又殷勤地张罗著点菜。 “可惜了,客店不比脚店,菜品种类太少,等赶明儿到了泰山,我请赵公子好好尝尝正宗的鲁地风味,像糖醋的黄河大鲤鱼、葱烧海参,这些可都是鲁地一绝!” 许是谈了一路,渐渐熟络起来,单小山也打开了话匣子,展现出健谈的一面。 不过还好,只是热闹,並不招人厌烦。 简单用过饭后,回到房间,赵令甫又手书一封,交给公冶贞。 並道:“將这张字条送给忠伯,另外再传信给沈先生,让他派人打听打听,鳧山一带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公冶贞也不多问,只领命退下。 不多时,便有两只信鸽从客店中飞出,趁著夜色,直往东南而去。 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於听从公子的命令,甚至於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现如今到底算是慕容家的家臣,还是公子的私人部属。 不过只要赵令甫和慕容家没有撕破脸,这个问题他便没必要考虑得那么清楚。 …… 第八十八章 蛇鼠一窝 …… 薺花繁,桑椹小,布穀声中春渐老,四月天光好。 “赵公子,既然这都到了济阳,左右离泰山也不远,何不顺道过去看看?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单小山与赵令甫等人同行几日,越聊越是投机,只觉读书人中也有英豪。 还有这位魏前辈,更是个爽直的前辈高人,武艺精深,刀法高妙! 只要哄著对方聊高兴了,便可趁机请教一二,与他单家刀法互相印证,常觉大有所得! 主要是魏东也觉得这小子对脾气,起码品性不坏。 再加上他当年传授观棋刀法时,其实没能真正体会到为人师的感觉,这回指点单家小子,反倒让他颇有些成就感。 这才对嘛,当年自己学艺,师父就是这样教导的! 像观棋小子那样,才是异类! “此番还须往邯郸拜会师长,路上实在不好耽搁,等日后再有机会,我定会去泰山走上一遭,到时单少侠可不能嫌麻烦啊!”,赵令甫半开玩笑。 济阳郡,即济州,地处中原东,濒临大野泽,济水、汶水贯穿境內,也是沟通南北漕运的重要一环。 几人从鱼台县一路北上同行至此,再往下走,泰山在东,邯郸在西,便不好同路了。 “济阳郡我也算熟悉,城中有一家萃香楼,他家的羊肉做的极好,虽是江湖菜,不比赵公子平常吃的精细,但实在不可不尝!” 进到城中,许是分別在即,单小山热情更甚,当前引路,將眾人带到一家看起来还有些气派的酒楼。 上到二楼,要了个临窗的雅座坐下,再点几样招牌菜餚,单小山又攀著魏东聊了起来。 等待上菜的间隙,赵令甫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楼下大堂。 忽然,视线在楼下大堂一角顿住! 那一桌客人觥筹交错,畅饮畅食,谈笑风生,看起来好不快活。 可坐在主位上的那人瞧著却有些面熟,赫然正是前几日在那马坡渡杏花坊中,丐帮大勇分舵执法堂执事孙连海! 丐帮弟子在酒楼宴饮,听起来有些荒唐,可实际上却並不少见。 比如天龙故事中,乔峰与段誉的初见,不就是在酒楼斗酒么?喝完还能隨手拍出几两银子呢! 所以孙连海作为丐帮中层弟子,有些资財喝酒,本不算什么。 但坐在他左右两侧,正陪著笑脸殷勤劝酒的人,却让赵令甫嘴角掛起冷笑。 其中一人,正是当日被孙连海带走的那个“假冒丐帮弟子身份”的泼皮! 余下几人,赵令甫虽记不真了,但从人数上看,大抵都是对得上的。 只不过那“泼皮”今日换上了一身还算体面的新衣,不再穿著什么破衣烂衫。 真是好一个“带回帮中处置,明正典刑”! “公子?” 公冶贞留意到赵令甫的冷笑,一时觉得奇怪,便也顺著他的视线往楼下看。 待看清下方几人是谁,立时大为意外,脸色猛地一沉。 魏东本来和单小山还聊的起兴,忽然察觉桌上的气氛变化。 见自家公子刚收回视线,公冶贞却仍冷眼盯著楼下,他也不由看去。 隨即“腾”地一下拍案而起,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右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刀柄,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公子!” 他性子最急,看到这一幕,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猴耍了! 单小山不明所以,被魏东的突然发作给嚇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心想往下看,却因坐在靠外的位置不方便。 一时也不知是该劝还是该如何,坐立难安。 赵令甫平静地看了眼魏东,甚至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水。 公冶贞见状,连忙拉著魏东坐下:“魏兄先坐!” 魏东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却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直娘贼!公子!你看到了么?是那帮臭叫花子!他们分明就是一伙儿的!” “嗯!看到了,魏叔又何必生气?”,赵令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魏东愕然,脸上的愤怒还没来得及收回,但怒意却散了大半,显得有些懵。 可很快他又回过神来,急道:“公子!这帮狗东西!之前装得人模狗样,什么狗屁执法堂!分明是狼狈为奸,合起伙来演戏誆骗那店家和我们!” 魏东越说越气,声音虽有所克制地压低,却充满暴戾:“待俺去掀了他们的桌子!打断那帮孙子的狗腿!” “掀桌子容易,然后呢?”,赵令甫依旧不急不躁,“在这酒楼里大打出手,引来官府盘查,还是说要替天行道,乾脆把这伙人都给宰了?” 魏东一时语塞,但心里仍旧愤懣,嘟囔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就算真宰了这群腌臢货色,也比留著他们当祸害强!” “这些人固然是祸害!” 赵令甫眼神愈发深邃:“但光是杀了他们几个又能有什么用处呢?丐帮弟子数十万,只山东地界上的分舵,便多达数万,还能都杀净了不成?” 说著,他又缓和语气,劝道:“这些人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杀是杀不尽的!再者说,即便真要处置,也不必脏了咱们的手!” 魏东此时渐渐冷静下来,但心里仍觉堵得慌,便又问道:“那俺们现在该怎么办?” 赵令甫笑了笑:“吃饭,休息!就当没看见!” “江湖路远,来日方长,长在別人身上的脓疮,自然有別人去挤破!” 魏东不再说话,单小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隱约觉得气氛平缓下来,刚才又听到了“丐帮弟子”之类的字眼,於是好奇问道:“赵公子和魏前辈方才是在说丐帮?” 赵令甫看向他,笑问道:“怎么?单少侠也与丐帮相熟?” 单小山挠了挠头道:“不不不!我与丐帮没什么往来,不过家中倒是和丐帮的几位前辈有几分交情。月前,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前辈病逝,家父还特意赶去弔唁。” “我也是趁家父离了泰山,这才寻见机会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 …… 第八十九章 马到洺州 …… 魏东一听这话,当即就道:“这帮臭叫花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小子还是少跟他们沾边,免得被带歪了!” 单小山不知前事缘由,听他这样说便忍不住好奇询问。 魏东自然不会替丐帮隱瞒那些丑事,当即便带著怒气把那日的见闻仔细讲了一遍。 赵令甫刻下心思却不在此处,方才单小山提及汪剑通病逝,他便不禁想到了天龙故事中这位已故汪帮主留下的那封遗书。 这封遗书是在乔峰接任丐帮帮主之位时便提前写好的,其中写明了乔峰的身世来歷。 为的是有朝一日遇事不谐,也好有人能凭此物制衡乔峰,罢黜其帮主之位。 好坏暂且不说,但正是因为有著此物的存在,才生出了后来那些波折。 如今汪剑通已死,不出意外的话,现在这封遗书应该已经到了丐帮副帮主马大元手中。 思绪发散到这里便暂时止住,毕竟他又不是慕容復,不会总想著藉助这种东西搅风搅雨。 退一步说,就算自己拿到这封遗书,或者说提前將其公开,又能有什么好处么? 乔峰那种人,是寧折不弯的,自己还能拿区区一封书信来要挟他不成? 既然不能要挟,那拿这封遗书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替乔峰保守秘密? 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至於提前將遗书中的內容散播出去,提前挑起丐帮內乱。 这么做固然可以,但於自己而言其实並无多少好处。 损人不利己的事,何必去做? “岂有此理!竟有这种事!亏我还一直以为丐帮中人都是江湖豪杰,不想还有如此鼠辈!” 单小山年轻气盛,又继承其父“铁面无私”、“急公好义”的心性。 听完魏东所讲,反应竟不比前者小到哪里去。 “行了行了!坐下吧!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下去又能怎么样?跟他们当面对质?打得过人家么?还闯荡江湖呢!一点儿都不稳重!” 谁能想到,这话竟是出自魏东之口。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喊打喊杀,这会儿竟平和下来扮起了稳重长者。 单小山明显也颇为诧异,憋了一肚子牢骚不吐不快:“您刚才好像也没稳重到哪儿去,还说我呢……” 可还没嘟囔两句,就又被魏东拍著脑袋瞪了回去。 看起来,这爷俩儿倒真是有些缘分。 很快,店家就把酒菜端了上来。 不过因为楼下丐帮弟子那档子事儿,魏东和单小山都觉得有些倒胃口,吃得是没滋没味儿。 等他们吃完下了楼,孙连海等人早就不知去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宴散人亦散,单小山別了眾人,独自往泰山而去,赵令甫四人则策马西进。 济阳城往西不远,又是几处赵令甫熟悉的地名,比如济州巨野县北的大野泽。 提起大野泽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但若说它是梁山泊的前身,可能大家就都比较熟悉了。 没错,正是那个八百里水泊梁山,北宋末年,宋江起义之初,便是以此为据点。 如今的梁山泊还不曾达到纵横八百里的水域规模,但大野泽水域淤积,不断北移,再加黄河不时泛滥,梁山泊也算初具形状。 湖中港汊交错,芦苇纵横,有许多天然小岛,地势险要复杂。 赵令甫等人打这附近路过时,便已有老丈提醒,说梁山泊中有水陆盗匪聚集,建议绕行。 他也是从善如流,未曾真箇涉险踏入其中。 一路打马向西,又连过阳穀县、清河县两地。 赵令甫试著找寻了当地的武姓人家,只可惜並无所得。 他本想著连天龙世界都能混入,那这个北宋再杂糅一本《水滸》也未必没有可能。 不过很显然是他想多了,又或者是那位打虎英雄武松,此时还在哪位妇人的肚子里未曾出生呢。 其实也正常,水滸一书中,武松打虎一回提到,景阳冈上,官府贴出的告示是在北宋政和年间。 那是宋徽宗赵佶的年號,也就是一一一几年的事情,距今至少还有二十五年。 况且武松打虎时,可未必有二十五岁! 想通这一节,赵令甫便没再强求。 武松是如此,那枪棒无双的玉麒麟卢俊义,还有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鲁智深,这些人估计也同样大不到哪里去。 水滸虽然不谈內功,但就这几人的战斗力来看,其实未必就比天龙中的高手弱多少。 本来按赵令甫的估计,水滸中的这些好汉,应该都是以练外家功夫为主。 但既然时间线对不上,那他也就不用再瞎耽误功夫了。 毕竟他要做的事,可容不得他等这些人慢慢长大学成本领。 马蹄一路踏入洺州,乌云盖顶,劲风乱卷著沙尘扑面。 “公子,看这天是要下大雨啊!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吧!呸!呸!” 魏东骑在马上张嘴喊了一声,立刻吃了一嘴沙尘,连呸几口也吐不乾净。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哪有地方避雨啊?还是趁著雨没落下来,赶紧往前再赶一截看看吧!” 公冶贞比魏东聪明些,先前起风时,赵令甫让他们用布条系住口鼻,以防风沙,他和观棋都乖乖照做了。 唯独魏东嫌麻烦,连说不用,所以这会儿只他一人吃了满嘴沙子。 “再坚持一下,舆图上看,前面不远应该有个孟家庄,到了那儿就有地方避雨了!” 赵令甫是爱看地图的,虽然不比后世画的那样精细,但很多时候还是能派上用场,所以看得多了记得也熟。 洺州与磁州比邻,陈师任职的邯郸县,与洺州更是紧挨著。 今日若不是突然赶上变天,其实入夜前他们便能赶到邯郸城。 劲风將道旁碗口粗的大树颳得东摇西晃,不时还有粗枝折断。 “公子,你看前面,那里是不是有火光?” 魏东忽然又指著几里地外喊道。 这种大风天,哪怕离得很近,说话也得靠喊,不然根本听不见。 喊话间,马匹又登上一个缓坡,愈发清楚地瞧见前方官道不远处红通通一片。 这种地平线上升起的红光,又是这个时间这种天气,除了大火再不可能是別的。 赵令甫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天,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滴落! “顾不了那么多了,就这一条道,先过去看看再说!驾!” …… 第九十章 贼祸 …… 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从稀疏几粒到瓢盆滂沱只在片刻之间。 沉雷闷响,妖风也愈发猖狂,几乎要將人掀下马背。 “驾!” 赵令甫攥著韁绳一夹马腹,率先衝下缓坡,魏东、公冶贞、观棋紧隨其后。 如此纵马疾驰,几里路转瞬即至。 果然是道旁不远的一处村庄失火! 火场外围人影幢幢,刀光闪动,喊杀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一时交织在风雨火声之中。 “公子!是贼人在洗劫庄子!要救么?” 魏东眼尖,指著火光下那些正追逐砍杀庄丁的匪寇问道。 赵令甫勒住马,目光沉凝。 要救么? 不多管閒事当然是最稳妥最安全的做法,但若是撞见贼人杀人放火都袖手旁观、畏缩不前,那他还谈什么家国大业? 一个冷血到不把百姓的命当命的人,真坐上那个位置,又能指望他什么呢? 忽而想起陈师十年前说过的一句话,“智可积,行贵勇!行或有缺,志不可夺!怒或欠智,直不可曲!” 有些事做起来未必聪明,但不能因为不聪明就不做,人活一世,不是所有事都需要计较利益得失的! 想到这里,赵令甫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率先驱马上前,吐字如雷:“隨我救人!杀贼!” …… 庄上一处偏院门口,几个持刀的麻衣悍匪正步步紧逼,而他们面前,是一对在风雨和火光中瑟瑟发抖、相依为命的母女。 那夫人约莫三十许,虽髮髻散乱,略显狼狈地躲於门后,但眉目间仍有一份端庄嫻雅之气,显然不是普通庄妇。 此刻的她,死死將女儿护在身后,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不屈,厉声斥道:“尔等贼子!光天化日,纵火行凶,屠戮百姓,就不怕王法天谴吗?!” 声音虽因恐惧和虚弱而发颤,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而在其身后的少女,正值豆蔻梢头。一张小脸嚇得煞白,雨水混著泪水不住流淌,浑身瑟瑟发抖。 她紧紧抓著母亲的衣袖,牙齿死死咬著下唇,虽惊恐至极,但眼底却透著一股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然! “哈哈哈!王法?天谴?” 那虬髯大汉放声狂笑,雨水顺著他乱糟糟的鬍鬚流下,“在这里,老子就是王法!” “弟兄们!去年,就是这家姓孟的狗官给朝廷上书,要剿我太行弟兄,害得咱们像狗一样东躲西藏了这么久,还折损了那么多人手!” “今天,咱们就烧了他家庄子,掳了他的妻女,人人有份!” 说罢,又狞笑著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那母女二人抓去。 暴雨如注,火海滔天! 少女满眼绝望,却又异常平静,只颤抖著紧了紧掌中的釵簪! 她是孟家女,寧死不辱! 凶徒狰狞逼近! 就在那虬髯恶贼的魔爪即將触及母亲的剎那! 陡然一道闪电劈破长空,撕裂黑暗,照亮视野所及! 只见四人四骑,快刀快马,突然从侧面杀进场中! “杀!” 赵令甫一声暴喝,恰逢惊雷炸响,盖压风雨之声! 那虬髯大汉也是悍勇,猛然闻声回头,见一少年当先策马持刀袭来,竟也不避,狞笑著反手一刀劈回。 “噹啷!” 金铁交鸣! “噗嗤!” 利刃梟首! 赵令甫这一刀,本就力大势成,又借快马之速,直接將那贼汉,连刀带人一劈两断! 而后声势不减,又接连劈杀二贼! 这帮贼人,可比前些日子追杀单小山的那些要弱得多! 四人杀將进来宛若天兵,如入无人之境,刀下竟无一合之敌! 孟嬋瞪大双瞳,清楚看见了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 一骑玄衫,踏破雨幕火海,如神兵天降! 那马上的少年郎,面容在火光与雨水的掩映下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冰冷如寒星,又仿佛烧著烈火! “噹啷!” “噗嗤!” 刺耳的金铁交鸣与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她甚至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匹练般的寒光闪过,那方才还宛如恶鬼的虬髯大汉,便已身首异处! 鲜血被雨水迅速冲刷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这一幕,虽然暴力却充满救赎,带给她巨大衝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震天的喊杀声、房屋的倒塌声、风雨的呼啸声……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玄衫染血、策马挥刀的身影! 他动作迅疾如风,刀势大开大闔,带著一种睥睨一切的刚猛与精准。 马蹄踏碎泥泞,刀光闪烁之间,必有凶徒哀嚎毙命! 隨他而战的属下亦勇猛非凡,衝杀著混乱的贼群,所向披靡! 美妇人此时只觉劫后余生,腿脚发软。 怔怔愣了片刻后,连忙搂住女儿:“嬋儿!快去躲起来!” 她並不知道来人是什么身份,虽然对方前一刻刚救了自己母女,但这並不能表示对方就一定是好人! 而且贼人势大,来人却只四骑,儘管目前看起来占优,可等贼人围拢过来,局势如何又不好说。 所以她回过神来,第一时间就要带著女儿躲藏。 孟嬋却扶住母亲的双臂,道:“母亲不要惊慌!此时別处更乱,庄中刚被大火烧过一场,如此雨势也没能完全扑灭。” “贸然行动,不知哪里会撞上盗匪,也不知哪间房屋依旧坚实。” “万一再落入贼人之手?或是藏身之地房屋突然倒塌,又怎生是好?” “女儿以为,倒不如暂且留在原地!” 孟夫人也觉自家女儿说的有理,可仍不放心:“可若是他们寡不敌眾,又或者另有贼人找来又当如何?” 孟嬋平静下来,抿了抿嘴道:“母亲方才也听见了,那伙贼人是衝著你我母女二人来的,若方才几位英雄败了,贼人势必不会放过我与母亲。藏到哪里,又有何分別呢?到时唯有一死而已!” 孟夫人早知自家女儿自幼聪慧,却不曾想,竟连面对生死也能说得如此坦然。 一时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悲伤,禁不住落下泪来,紧紧抱住女儿,再不能言。 …… 第九十一章 有女孟嬋 …… 疾风骤雨往往不得长久,很快便隨著喊杀声一同止住。 庄火也已经被雨水扑灭,只剩下裊裊余烟,与藏在屋內的星点火势。 赵令甫甩去刀尖血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贼寇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之中,倖存的庄户搀扶著伤者啜泣,烧塌的樑柱仍在噼啪作响。 门框后,孟夫人依旧紧紧搂著女儿,劫后余生的巨大衝击让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孟嬋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轻轻拍抚著母亲的后背,低声道:“母亲,贼人已被杀退,安全了,我们得救了。” 她扶著母亲,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避开地上的血污和狼藉。 母女二人来到赵令甫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孟夫人强撑著,敛衽便要行大礼,声音哽咽:“恩公大恩大德!孟氏一门没齿难忘!若非恩公仗义出手,我母女二人今日……”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赵令甫连忙侧身避开,虚扶一把:“夫人不必如此大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江湖本分,不敢当『恩公』二字!如今贼眾已被杀散,大部授首,夫人可以安心。” 孟夫人身侧的孟嬋,此刻鬢髮半湿,贴在她苍白的颊边,可那双眸子却如寒潭映星,见礼道:“恩公於我孟家庄二百余口有活命之恩,孟嬋拜谢!只是不知恩公方才可曾生擒一二贼人?” 她声音清越,每个字都似玉磬击打在冷雨里。 这问题令赵令甫眉峰微挑,寻常闺秀女儿此刻要么应该惊魂未定,要么应该为族人的死伤哭诉哀痛,怎么眼前这丫头却先问敌情,表现出超乎年纪的镇定。 “贼首已诛,另有几人捆在东南角。” 他手指向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的拴马桩。 孟嬋顺著他所指方向望去,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忽而言道:“此些贼人应是太行山中所藏悍匪,去年家父任磁州通判时曾向朝廷上书諫言,请求派兵剿匪。” “朝廷虽允,然太行山深,除恶难尽,仍有部分逍遥法外,以致酿成我孟家今日之祸!” 赵令甫略感意外,看了眼前这小姑娘一眼,问道:“小娘为何与我说这些?” 孟嬋迎上他的目光,芳心微颤,却仍不肯避让,直道:“恩公义举,杀贼有功,若携此些贼首至磁州,上报官府,定能得朝廷嘉许,我父也定有重谢!” 赵令甫展顏一笑,这姑娘倒是有些意思,见识、胆魄皆不流於俗。 他好奇探问:“方才我等解围之后,小娘为何不另寻安全之处躲避?” 孟嬋掠了眼仍在冒烟的厢房废墟,开口道:“覆巢之下无有完卵,若不能杀退贼眾,藏身何处都是一样!而且火借风势瞬息万变,外忧贼人搜罗,內惧屋宇倾颓,未必便如原处安稳。” “此外,贼子明言索我母女性命,若分散躲藏,彼辈得势后必屠庄搜检,徒累无辜。” 说著,又抬起剪水般的眸子,认真看向赵令甫,最后道:“再者,我信恩公,能杀敌灭贼,解我孟家今日之难!” 赵令甫大感意外,继续问:“你就不怕贼人反扑回来?” “力弱之人,唯一命尔。”,她言语沉静,忽然伸出手来,水葱似的玉指展开,现出一根尖锐的釵簪,“纵不能杀敌,溅血三尺亦不负孟氏门楣!” 孟夫人见状,都不由掩嘴,面露惊色,显然她並不知道女儿竟一直抱著这样的心思。 赵令甫更是心头震动,此女,当真非同一般!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么? 竟有如此气节! 禁不住认真再看向此女,五官精致,眉目间自有书卷气。 虽受了惊嚇面色微白,稍显狼狈,却自有一股难以摧折的坚韧气质,眸光清亮,始终保持著官宦人家的端方仪態。 赵令甫忽而想起王语嫣那个小妮子,虽也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养著,可身上就从来没有这股大气明媚与镇静从容。 都不消多,只李青萝一个眼神,就能骇得那妮子跟个小鵪鶉一样。 朝孟嬋拱手还礼以表敬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先表明身份,自言是姑苏学子,外出游学,今欲往邯郸拜会授业之师。 “故也不便多留!至於这些贼人,我等四人四马实在不好押送,还是孟夫人与小娘自行上报官府处置吧!” 这点功劳,於他而言確实是可有可无。 名可以要,功却不必领。 孟嬋闻言,那双清亮的眸子瞬间闪过一道光芒,她立刻看向母亲,见孟夫人也正有此意般微微点头。 便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恳切:“赵公子高义,不图报偿!然今日若非公子神兵天降,我孟家庄闔庄上下恐已遭灭顶之灾。此等大恩,岂能不报?” “且贼人虽被恩公杀散,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隱匿於附近荒野,伺机报復!刻下庄丁死伤惨重、护卫不足,我与母亲二人若继续留在此地,实非万全。” 她语速略快,但条理依旧分明:“公子手刃贼首,擒获余孽,乃是实打实的剿匪功绩!如今既言欲往邯郸拜会师长,何不顺路往州府一行?” “我与母亲,愿携庄人同路,一来想得公子庇护,二来也可为公子作证,详述贼人身份及今日恶行!也好让官府追查太行余孽,彻底根除此患,保一方平安!” 这话说得倒是机灵,一举三得,公私两便。 赵令甫略略思量,確实也没什么坏处,於是便点头应下:“既如此,便请夫人与小娘稍作安排!” 孟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女儿,又看了眼被淋湿的赵令甫等人,先道:“赵公子及麾下都淋了雨,怕是不好这样赶路,不如一併在庄中休整一番,换身衣裳?” “那便有劳了!” 赵令甫並未推拒,衣衫湿漉漉贴在身上確实不好受,回头骑马赶路,再一吹风受寒,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未必扛得住。 …… 第九十二章 改道西南 …… 孟家庄遭此大劫,虽贼寇已除,但庄內死伤枕藉,屋舍焚毁泰半,一片愁云惨雾。 孟夫人强忍悲痛,指挥倖存的庄丁收敛尸骸、扑灭余烬、安置伤者、备马套车。 孟嬋则亲自引著赵令甫四人至一处尚未被火势波及的偏院厢房,吩咐下人速速备好热水、乾净衣物及薑汤。 梳洗换装之后,又饮下热腾腾的薑汤驱寒,赵令甫四人总算去了湿冷狼狈。 孟夫人母女也稍事整理,换了素净衣衫,再留下得力老僕处理庄中后事。 隨即带上数名尚有行动力的健壮庄丁,押著被捆缚的几名贼人俘虏,便同赵令甫等人一道赶往磁州。 孟嬋之父孟在,现任磁州通判,虽以大宋官制来说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主要职责是协助知州处理政务、並监督知州,有著“监州”之称,属於位卑而权重。 在眾人抵达前,已有孟家庄丁先行快马赶到报信,孟在闻讯后,竟亲自在府衙门口等候。 他年过三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忧愤与疲惫,但目光锐利,气度儼然。 见到妻女安然归来,眼中才涌出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再看向风尘僕僕的赵令甫等人时,感激之情更是溢於言表。 “几位恩公,活命之恩,再造之德!请受孟在一拜!”,孟在长揖及地,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若非眼前这几位侠士及时出手,他孟家满门恐已化为焦土。 赵令甫连忙扶住:“孟公言重了!晚辈只是恰逢其会,份所当为而已!” 眾人被迎入府中。 孟在听妻女详述了庄中惨状及赵令甫杀贼救人的经过,尤其听到女儿孟嬋在生死关头紧握釵簪、寧死不辱的决心时,老泪纵横,既痛心又欣慰。 他转向赵令甫,郑重道:“赵公子不仅武艺高强,更有侠义心肠。此番剿灭太行余孽,擒获贼首,实乃大功一件!老夫即刻具文上报州府,为公子请功!” 赵令甫谦辞道:“孟公不必如此,功名非我所求!晚辈此行本是游学,欲往邯郸拜见师长,途经贵庄,实属巧合。如今事了,不敢再叨扰孟公!” “游学?” 孟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赵令甫等人应是江湖侠客,不想…… “不知尊师名讳?” “先生姓陈讳直,现为邯郸县令!” 孟在听罢更觉意外:“竟是子端高徒!” “子端”是陈直表字,磁州下辖三县,除州治滏阳县外,便只剩邯郸与武安两县。 陈直为一县之长,孟在为一州“监州”,二人相识实属正常。 所以赵令甫听孟在这么说,也不觉得奇怪,只客套问道:“孟公与陈师有交?” 孟在此时再看赵令甫,已更亲切不少。 同样的恩情,放在江湖武夫身上和放在吾辈读书人身上,那是截然不同的! 嘆道:“子端曾在我磁州邯郸县任职,我与他虽共事时日不长,然其学识渊博,为官清正,刚直不阿,我也是深为敬重,相见恨晚吶!” 曾? 赵令甫敏锐抓住这个字眼,心头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疑惑问道:“孟公方才说『曾』?莫非陈师……” 他话未问尽,孟在便点了点头,语带惋惜地接道:“不错!子端在邯郸上任未及一月,朝廷便有新的调令派下,命他火速南下,转任邕州知州!算算时日,他离任启程,已有二十余日了!” “邕州?!” 赵令甫立时一惊。 由县令转任知州,听起来是升官了。 可实际上,邕州远在广南西路,乃是大宋西南极边之地,与大理、交趾两国接壤。 彼处瘴癘横行,民情复杂,素来被视为“恶地”。 先前陈师自汴京外放邯郸看起来还算正常,可由邯郸再调邕州,那就是很明显的边缘化了! 而且在邯郸任职不足一月便再调,显然也是不合常理的,陈师这多半是在朝中得罪了哪位大人物啊! 他深知陈师性情,刚直不阿,眼中揉不得沙子,得罪人也是常有的事。 此番远调极边,恐怕多有凶险! 一旁的孟嬋始终安静听著,清澈的目光落在赵令甫瞬间凝重起来的侧脸上。 见他眼含忧色,便知其心中定然极在意这位陈师,如今得知后者远赴险地,估计片刻也坐不住了。 果然,赵令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孟在拱手道:“多谢孟公告知!陈师远调邕州,晚辈实难安心,游学之期尚长,晚辈决意更改行程,即刻启程南下,赶往邕州!” 孟在理解地点点头,同时见他如此尊师重道,更是面露嘉许之色:“师徒情深,理当如此!不过邕州路远,山高水险,还须小心!” “贤侄不如在此休整一日,老夫先命人准备通关文书、舆图以及盘缠马匹,再修书一封给沿途几位故旧,或能为贤侄提供些许方便。” 得知是友人之徒后,孟在对赵令甫的称呼便十分自然地换成了贤侄,以表亲厚。 赵令甫也未推拒对方的这一番好意,他施恩虽不图报,但碰上孟家这样知恩图报的,若一味推拒,反而叫后者於心难安。 之后,又简单赴了一场孟家家宴。 宴散之时,孟嬋那姑娘,竟派人送来一个包裹,並传话说:邕州地处南疆,湿热多瘴,虫蛇遍地,望他一路珍重。 包裹里,备下了应对瘴气、蛇虫、水土不服的各类丸散膏丹,放得整整齐齐。 孟嬋还细心地在每样药物上贴了小签,註明用途用法。 赵令甫会心一笑,看向那送来包裹的传话小廝道:“替我谢过你家小姐!” 转过天去,孟宪吩咐人备下的文书、舆图、书信、盘缠等都已准备妥当。 赵令甫便辞別孟家,带著魏东等人直往西南而去。 他本意是想绕著大宋边境,逆时针兜一个大圈的,可因为陈师这里突然出了变故,又受陈奎之託代为送信,不好迁延,只能临时改道。 幸好西南之地,他本就是要去的,倒也不算有多麻烦。 …… 第九十三章 马五德 …… 赵令甫一行四人,离了磁州,一路扬鞭催马,直向西南而去。 来时心境悠然,沿途山川风物皆可入眼入心。 此刻南下,目標却更为明確。 孟在给他准备的通关文书与书信確实省去了不少盘查周折,舆图也清晰標明了官道捷径。 然而,由中原腹地深入大宋西南边陲,路途之遥远、地形之险峻、气候之诡譎,终究远超预料。 初离河北,尚是春暮夏初,待渡过黄河、穿京西、入荆湖路,已是夏意日盛,山势渐陡,林木愈深。 再翻过南岭,进入广南西路地界,景象更是迥乎不同。 莽莽苍苍的原始丛林覆盖著连绵起伏的山峦,藤蔓如巨蟒般缠绕虬结,蔽日遮天。 走在林间官道上,潮湿闷热的气息扑面如堵,空气里都仿佛凝滯著水露,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道旁不时可见色彩斑斕的毒虫窜行而过,密林深处又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嘶鸣吼啸,更添几分蛮荒险恶之感。 一场暴雨初歇,四人正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牵著马艰难跋涉於一段湿滑的山腰小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白雾繚绕。 “这路,真他娘的难走!” 魏东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又忍不住低啐一声。 他体格最壮,也最不耐湿热,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数次。 其实若不是亲自来这一趟,赵令甫还真不知道,原来千年前的广西地界竟是这般模样,根本是一派完全未被开发过的景象。 “魏老哥还是少抱怨两句吧!先前过宾阳时那位马县尉可是说了,接下来这段路上还有不少『儂峒蛮』盘踞,不可大意!”,公冶贞提醒一句。 “知道知道!我这不也就是发发牢骚嘛!”,魏东隨口应著。 赵令甫此时也觉浑身不舒坦,里衣汗透紧扒在身上,却只感慨一声:“我等都至於如此,更遑论陈师?” 陈直不通武艺,筋骨不强,千里赴任,也不知如今境况如何。 魏东大大咧咧地安抚一句:“公子不必忧烦,陈知州比俺们先行半月有余,未必就会赶上这样的鬼天气,路上气候又要舒爽几分,定是无碍的!” 赵令甫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道:“但愿如此吧!” 再看前方,幽窄的山腰小径终於要快要到头,即將转进一片湿瘴瀰漫的密林。 他取出预防瘴气的药丸分给眾人服下,自己也含了一粒在舌下,一股清凉苦涩之气直衝脑门,驱散了几分胸中的烦闷。 “还是孟姑娘心细,这几天可多亏了她给咱们准备的这些药!”,魏东感念一声。 没错,这药还是他们当初离开磁州时孟嬋所赠,不想到了此地,竟果然派上大用。 赵令甫想起那个姑娘,也是会心一笑,不过並未多言其他。 四人继续赶路,刚行至密林深处,忽有清脆的马铃声穿透湿重的空气,渐行渐近。 蹄声杂沓,伴隨著沉稳的吆喝声,人数显然不少。 “公子小心!” 公冶贞压低声音警戒道。 在这险恶蛮荒之地,遇上同类,往往比遇上毒虫猛兽更加危险。 雾气翻涌,一队人马轮廓渐显。 为首之人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面色黝黑泛红,双目炯炯有神,身著靛蓝劲装,腰挎一柄厚背长刀,刀柄缠著防滑的麻绳,显得干练利落。 他身后跟著十多名同样精悍的汉子,护著七八匹驮著沉重货物的骡马。 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但边缘处仍露出些竹篾箩筐的痕跡。 那为首汉子虽作武师装扮,可瞧著却很面善,迎面看到赵令甫四人,也是止步抬手停下队伍。 双方彼此打量几眼,那汉子还是当先开口道:“几位朋友,可是北边来的?这『瘴母』刚过,山道湿滑得紧,赶路可要万分当心吶!” 他说著一口流利的汉话,不过口音却带著明显的滇南腔调,吐字清晰,不远不近。 赵令甫看了一眼公冶贞,后者会意,当即抱拳回礼道:“我等自中原而来,欲往邕州,敢问尊驾何人?” 那汉子爽朗一笑,放声答对:“原来是中原的朋友!在下马五德,滇南普洱人士,做些茶叶营生,常在这邕州、大理道上行走。” 邕州作为大宋西南门户,一直设有榷市,与大理、交趾以及周边少数民族进行贸易。 时下大理盛產“滇马”,其地位,与“秦马”、“川马”几乎相当,也是大宋战马的主要来源之一。 甚至就在几年前,大宋朝廷还特意在邕州设置“买马”的提举官一职,专门负责与大理等產马地进行马匹贸易。 此外,大理的麝香、胡羊、云南刀及一些药物等也同样通过邕州榷市输入大宋,而大宋则以金银、锦彩、繒帛、盐等物资进行交换。 所以就有了许多如马五德这般的“跨国”商客。 其实说起大宋与大理的关係,也是一桩趣事,自大宋建国以来便以中原正统自居。 大理则一直积极向中原靠拢,甚至主动纳贡,数次派使者请求朝廷册封,偏大宋一再拒绝。 至於原因嘛,那就比较多了。 有说是宋廷顾忌昔日南詔反唐旧事,而大理算是继承了南詔大部,所以不应。 也有说大宋国防重心在北方辽、夏,难以兼顾西南,若將大理纳入版图,反而需要多费心力。 还有说西南蛮荒之地,惯生鄙陋之人,只作外藩,羈縻即可。 总之是眾说纷紜,內情错综复杂。 赵令甫並不是特別关心这些,在听了马五德的自我介绍后,他倒是对这个人更感兴趣一些。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天龙开篇第一回目,便是段誉在无量山上观无量剑派东西二宗斗剑,而把段誉带到无量山上的那个人,好像就叫马五德! “看几位面生,这大雨方停,瘴气未散,可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啊!” 马五德又提醒一句,瞧著倒像是古道热肠、惯於与人为善。 “原来是马老哥,久仰久仰!”,公冶贞並不识得此人,但江湖中人,半路相逢,客套一番总是有的。 …… 第九十四章 邕州城 …… “哈哈哈!哪有什么久仰,我知道这是你们中原的客气话!我们这伙人,就是混在南岭道上討口饭吃罢了!” 马五德的笑声非常豪爽,说话也很直率,换做旁人,哪有把“客气话”当著人面点破的? 公冶贞略略有些尷尬,但心里对马五德这样的人其实並不反感。 “看几位的样子,想必是刚才冒著大雨赶了远路吧?这样大的雨,寻常蓑衣和『马披』可难挡得住。” “前面过了这片林子不远有个山洞,是我们商队往来这条路上常用的落脚点,几位若不嫌弃,可以一道过去歇歇,生火烤烤衣服,煮点热茶吃吃。” 他这话说的坦荡而又真诚。 公冶贞看了一眼赵令甫,见后者点头,这才道:“马老哥盛情,我等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了!” 马五德是个喜欢与人结交的,一向认为多个朋友多条路。 当然,走南闯北这些年,又是经营茶叶生意的商人,他自然也不是傻子,不是什么人都信的。 之所以邀请赵令甫等人同行,也是基於自己的识人经验。 这四人里,虽然是公冶贞站出来同他对话,但从对方几次反应来看,真正做主的其实是那个最年轻的小兄弟。 他们这样做,摆明就是有所防备,而真正心怀歹意的贼人,通常不会这样。 此为其一! 至於其二嘛,则是马五德从那个年轻人身上看出了贵气,那样好的相貌、那样贵重的气度,显然不是一般人! 他也是同一些中原贵族打过交道的,所以基本可以断定,那个年轻人必是出身高门。 其三,便是基於双方实力对比,赵令甫一方只有四人,而他马五德这边可是十好几人,有著绝对的人数优势,更加有恃无恐。 不是坏人、有价值、且不会对己方造成什么威胁,有此三点,马五德才主动示好邀其同行。 赵令甫让公冶贞答应,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马五德的信心来源於人多,而他的信心则来源於武力更强。 有了前两次杀贼的经歷,一伙鳧山贼,一伙太行山贼,哪个不比马五德这帮人厉害凶恶? 他们能杀穿前者,又怎么会害怕区区几个商队武师呢? 安全有所保障,接下来再谈价值。 无论这个“马五德”是不是天龙书里的那个,都能省赵令甫不少事儿,起码接下来去无量山、去大理可以请他带路。 就西南地区这个复杂环境而言,如果没有一个熟悉情况熟悉线路的当地人作为嚮导,那即便手握舆图,也极容易迷失在深山老林里! 多走冤枉路还是其次,若是误入瘴区沼泽、或是蛮人据点,又或是不小心沾染什么不知名的毒草毒虫,箇中凶险实在麻烦! 所以如今有马五德这样一个人主动示好邀请,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话,太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帮衬嘛!” 马五德大手一挥,隨即招呼队伍继续前行,赵令甫四人也併入商队之中。 一路边走边聊,互相试探,各有所得。 “赵小兄弟的师长竟是新任的陈知州?”,马五德得知这个消息后可是大吃一惊。 常年行走於西南边陲,他可太知道“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道理了! 尤其在这天高皇帝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邕州,若是能与当地新任主官搭上线,对他这种奔波於滇、邕的茶商而言,无疑是大有益处! 这个消息当然是赵令甫有意放出来的,也算一个友善的信號。 果然,得知他有这层关係后,马五德的態度更热情三分。 此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且言谈风趣,眼下刻意结交,將滇南风土、大理趣闻、邕州榷市的规矩与潜流,乃至沿途峒寨的大致分布与脾性,全都巧妙穿插在閒谈之中。 新鲜话题不断,气氛一片融洽。 马五德对沿途的山势、水源、適宜歇脚的地点,乃至哪片林子可能有毒虫出没都了如指掌。 他手底下的汉子们也都是走惯山路的,沉默寡言却手脚麻利,扎营、生火、照料骡马,井井有条。 跟著这样一支商队,接下来的行程自然顺畅许多。 “过了这道隘口,下面就是邕州城了!” 队伍行上一道山樑后,马五德往下一指,对並轡而行的赵令甫说道。 此处视野极为开阔,赵令甫向下方看去,宽广的邕江如同一条玉带,蜿蜒穿过起伏的丘陵和平缓的河谷盆地。 盆地中央,一座依山傍水的城池赫然在望。 论规模远不如中原大邑,但城墙高厚,依地势而建,扼守著水道要衝,城头旌旗招展,隱隱可见戍卫的兵士。 城外散布著不少村寨,水田阡陌纵横,更远处则是连绵不绝、苍翠欲滴的群山。 赵令甫这一路走得实不容易,此时终於到了地方,不禁长出一口气,冲马五德抱拳感慨道:“一路承蒙马老哥和诸位兄弟照拂,感激不尽!不知进城后,马老哥有何安排?” 马五德自然是想借赵令甫的关係与那位新来的陈知州搭上线,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直白,於是道:“商队要先去城西的榷场卸货交割,之后我等弟兄会在城西『马记茶行』停歇几日,再迴转滇南。” “赵公子初来,若是有什么需要,可隨时派人来茶行知会一声!” 赵令甫笑道:“如此甚好!待我拜会过师长以后,定要为马老哥引见!” 马五德要的就是这句话,如今目的达成,当即豪爽一笑。 邕州城下人流如织,有挑担的农夫,有赶著驮马骡子的商队,服饰各异,汉人、峒人、大理人甚至交趾人杂混在一起,喧囂鼎沸,正是边陲贸易重镇特有的繁忙与芜杂景象。 把守城门的士卒並不十分用心,盘查极是鬆散,甚至连进城的文凭也不查验。 城中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多是竹木结构的吊脚楼或低矮的瓦房,显得拥挤而杂乱。 沿街店铺倒是很多,售卖著茶叶、药材、山货、布匹、铁器,甚至还有大理的刀剑、交趾的犀角象牙等。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各种方言俚语交织在一起。 不时还能瞧见些身穿彩色筒裙、头戴银饰的峒人女子,为这邕州城再添几分別样风情。 …… 第九十五章 去大理 …… 赵令甫並没有著急赶往邕州府衙,而是先找了家客店,好好沐浴一番。 自从数日前过了宾阳,之后一路都是山道,再没机会洗漱。 时下已进六月,连日奔波却不能洗澡,身上的味道可想而知。 等一切收拾妥当,眾人才来到衙署门前,向守门的衙前通报了身份和来意,隨后便有一书吏出来將他们迎进去。 穿过前庭,绕过二堂,来到后院一处相对僻静的籤押房。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使君,人带到了!” 书吏站在门口先通稟一声,隨即让出身位摆出一个“请”的架势。 赵令甫迈步而入,只见陈师正伏身公案之后,案头堆满了卷宗文书,旁边还放著一碗喝了一半、顏色深褐的药汤。 相比於记忆中的陈师,现在的他明显清瘦了许多,脸色蜡黄,颧骨微凸,尚不满三十的年岁,头髮竟已初见花白! 为官七载,肉眼可见的沧桑! 与此同时,陈直也在看著眼前这个挺拔昂扬、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当然记得自己带过的这位学生,因为他只教过这么一位学生,一位天资无比聪颖的学生。 可他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对方! “先生!”,赵令甫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依旧执弟子礼。 陈直虽然意外,但师生二人久別重逢,又是在他乡相遇,绝对称得上一桩大喜事,所以自然少不得一番敘旧详谈。 待听完了赵令甫为了送信,从江南一路到此的经过,陈直也是唏嘘不已:“三郎这一路,辛苦了!” “学生游学而来,一路增长见识,算不得辛苦!倒是先生,您这身体……” 赵令甫话未说全,但关切之意已到。 “不妨事,赴任路上害於瘴癘,加之水土不服,故而有些微恙罢了!”,陈直摆摆手,示意无碍。 赵令甫又看了眼公案上那碗未饮尽的汤药,以及桌上铺开的大批卷宗,不禁感慨一声:“先生曾教导过学生,『善养者终之,旁忧者半之』,先生如今新才到任,又身体不適,何妨先休养一阵?待养好身子,再处理公务也不迟啊!” 陈直欣慰地笑了笑,不过却摇头否道:“汉时张平子有言,『人生在勤,不索何获』,为师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这邕州边情复杂,公务沉积,实不敢懈怠啊!” 他这些日子看了许多卷宗,发现邕州的情况与中原和江南大有不同。 最大的区別便是多民族杂糅! 在邕州辖境內存在大大小小的部落聚居地,本朝参照唐制,“分析其种落,大者为州,小者为县,又小者为峒”。 所以邕州下设五十余处羈縻州、县、峒,这些羈縻州县通常又是各蛮族首领任知州、知县、知峒等职。 虽然他们名义上与邕州知州存在上下级关係,可实际上却极难管理。 他是个执拗的人,即便被贬到这样一处穷乡僻壤,远离政治中心,但他心中依然保有一份坚持,保有一份为国为民的热忱,故而他並未怨懟,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赵令甫知道陈师的脾性,也正因如此才对他始终心怀敬重,所以没有再劝。 只又提到:“学生在来邕州的路上,偶遇一位名叫马五德的滇南茶商,与之同行几日。此人品性还算淳良,更难得的是其对西南边陲商路、峒寨情势、乃至大理国中情形,都多有了解。” “先生初掌邕州,百事待举,方才又言及边情复杂,学生以为正需此等熟悉地情民风、通晓关节的可靠之人,先生可愿一见?” 这话中的引荐之意已经再清楚不过,陈直自然也听得出来。 不过他对自己的这位学生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王家豪富,三郎自然不会是因为收了那人什么好处才来作说客。 况且三郎千里迢迢赶来送信,若说与那马五德有什么旧交情,也是说不通。 所以其既然愿意为此人开口,便说明这马五德十有八九是真有些本事。 於是他看了一眼自家这位学生,笑著点了点头,曰:“可!” 既然得了准信,便没拖延,赵令甫当即派公冶贞往城西“马记茶楼”传话。 马五德自然大喜过望,他虽提前从赵令甫这里得了承诺,但谁能想到竟会这般顺利? 可见赵公子与那位陈使君的师徒情谊,远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深厚! 於是赵令甫在他心中的地位,又被拔高几分。 进到知州衙署內,马五德礼数周全。 陈直也是以礼相待,先郑重谢过其对赵令甫的照拂之情。 马五德谦逊应对,连称,“举手之劳”、“不敢当使君『谢』字”。 隨后,话题便自然转入边地商情、榷市现状、峒寨动向及大理国近况等。 马五德行走西南各地多年,见闻广博,所言皆是切中要害的实情,且言语间分寸拿捏极好,既显见识,又不逾矩。 陈直听得频频点头,不时询问细节,宾主相谈甚欢。 赵令甫全程陪坐,也不禁又高看马五德一眼,如此八面玲瓏,善於把握机会,確实算个人物。 在天龙江湖里或许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只说武功平平。 但在真实的世界里,一个人的价值可不是全看武功高低。 “此番多亏有赵公子引见,不然我老马哪有这个福气,能入陈使君的眼?” 从知州府衙出来后,马五德无比真诚地冲赵令甫抱拳谢道。 “马老哥太过客气了!能得先生青眼,主要还是靠马老哥自身见识广博,我可不敢居功!” 简单客套两句,赵令甫便问:“不知马老哥的商队准备何时回返大理?” “因为要准备回程货物,所以还得多留几日,怎么?赵公子可是有什么交代?”,马五德好奇问道。 赵令甫直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听闻大理山川秀丽,难得来西南一趟,总要去游歷一番。” 马五德当即笑道:“我当何事!这个简单!赵公子既有此意,我老马愿为嚮导!” 赵令甫本就意在此处,所以也不作假,双方很快做好约定。 几日后,马五德的商队启程,赵令甫也辞別陈师:“先生保重!待学生游歷归来,再向先生请益!” 隨即便跟上商队,同往大理国而去。 …… 第九十六章 海捕文书,四大恶贼 …… 马蹄踏在南疆的红土路上,清脆的铃声迴荡在山谷之间。 赵令甫骑马跟著商队行了半月有余,如今已在大理国境內。 眼前的景色与江南水乡、中原腹地乃至桂西山林又截然不同,入目是苍峦叠嶂,点缀以飞瀑流泉。 六月末,大暑已过,正该是酷热难耐的时候。 先前在邕州时,便觉炎热潮湿,不想到了大理,这几日反而越走越觉凉爽舒適,连带著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赵公子,再往前就是鄯阐府地界了,那可是我们大理的东京,繁华得很吶!”,马五德指著前方隱约可见的平坦坝子,语气中带著自豪。 鄯阐府,即后世的昆明,號称“春城”,四季如春,冬暖夏凉。 原来是到了这里,怪不得气候日渐宜人。 赵令甫心里想著,视线却已隨著马五德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坝子上阡陌纵横,村落星点,远处又可见城池轮廓,不禁点头讚嘆:“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此间气象,別有洞天!” 鄯阐府作为大理国东京,其繁华虽不比汴京或江南,但已远胜邕州。 城郭巍峨,街市纵横,各族商旅云集,驼铃声、叫卖声、各种土话方言杂糅,赵令甫等人不通俚语,自然只能听个热闹。 马九德的商队常年打这儿路过,若有生意上门,也会顺带著买些卖些,一般不会特意停留。 赵令甫兴致极高,东张张西望望,瞧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便同马五德聊上几句,后者是个合格的嚮导,通常都能讲解清楚。 视线无意间扫过街边的市集告示栏,上面贴著崭新的官府海捕文书,顺间吸引了赵令甫的注意。 画像上是一个形容猥琐、眼神阴鷙的男子,更重要的是,榜文上用硃砂大字写著: 现悬赏缉拿要犯一名,名云中鹤,系“四大恶人”之末,绰號“穷凶极恶”。 该犯形貌特异,年约三旬,身高六尺有余,体瘦如竿,面长露骨,眼细眉斜,自带淫邪凶戾之气,手掌极大,青筋暴起,常著灰布长衫,行动迅捷,善使铁爪功,专以掳掠妇女为业。 此犯恶行累累,多年来流窜大理、大宋边境及湖广等地,专伺良家女子,或掳或辱,手段卑劣,受害者不计其数,百姓深恶痛绝。近又在大理境內作案数起,掠走民女七人,情节尤恶,实乃国法不容、天地难容之徒! 为安境保民,现悬赏白银三百两,有能擒获此犯解送官府者,即受此赏;有知其下落、报信助擒者,赏银百两;有知情不报、窝藏包庇者,与该犯同罪,一体缉拿! 各州府县官吏、军民人等,凡遇形跡相符者,须即刻盘查擒捕,切勿使其漏网! “云中鹤!” 马五德是顺著赵令甫的目光才看清海捕文书上的內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煞星怎么又跑回大理来了!” 赵令甫心头一凛。 四大恶人他可再熟悉不过了,乃是天龙书中臭名昭著的反派角色! 老大段延庆外號“恶贯满盈”、老二叶二娘外號“无恶不作”、老三南海鱷神外號“凶神恶煞”、还有就是这老四云中鹤外號“穷凶极恶”。 他先前久在江南,还不曾听说这四贼的名声,本以为是天龙故事未开,这四人凶名未显。 如今见了这海捕文书,才知是自己想差了。 “马老哥知道这云中鹤?” 赵令甫故作好奇问了一句。 马五德一脸厌嫌又带忧虑地点头道:“赵公子先前远在中原或许不知,这『四大恶人』乃是我大理境內凶名远播的江湖强人!” “贼首段延庆,动輒灭人满门,手段残忍!老二叶二娘,专好掳掠婴孩儿,世人皆传她是以婴儿练邪功,这些年不知迫害了多少无辜!老三南海鱷神,喜怒无常,出手便摘人脑瓜!” “老四便是这云中鹤,此人实乃色中饿鬼,无论是闺中少女,还是已婚妇人,凡貌入他眼、名入他耳,便难逃一劫,必遭其淫辱!” “此四贼,各有各的恶处,行事乖张狠毒,偏生武功奇高,官府也奈何不得,苦也!” 这些信息倒是都能与书中內容对得上,赵令甫默默点头,又问:“官府奈何不得?那为何还要发文书海捕?” 马五德嘆道:“倒也不是真奈何不得,这几个恶人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真敌得过官府军队,最关键的问题是难觅其踪!” “就拿这云中鹤来说,此贼轻功號称『天下第一』,来去如风。” “但海捕文书既下,他纵使轻功再高,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在城中行动,多少是个威慑。” 这话说的在理,抓不抓得到是一回事,发不发海捕文书又是一回事。 赵令甫再问:“久闻大理段氏武功卓然,家传一阳指闻名天下,难道就这般任由此些恶人逍遥法外?” 马五德愣了愣,苦笑道:“赵公子有所不知,大理段姓人口眾多,但唯有皇室才以『一阳指』传家。” “可既然贵为皇族,身担一国国运,又怎能如同寻常江湖武夫一般,亲身蹈险,去与区区几个贼人动武呢?” 大理虽是小国,可皇室矜贵,不肯轻入江湖自降身份也属常理。 赵令甫自然不会不懂,所以顺理成章地往下问:“马老哥言之有理,那除了段氏,难道大理境內就再无其余江湖势力能制衡这几个恶人了么?莫非大理武林中竟无一好汉?” 马五德虽不知道这位赵公子为何对江湖事如此感兴趣,但还是给他解释道:“大理治下自然也有好手,可江湖势力却不与朝堂相干,只要四大恶人不欺辱到自己头上,谁又愿意主动招惹这种麻烦呢?” 眾人没在市集告示栏这里久待,边说边聊就又出了城。 有关云中鹤的事情,他们只是嘴上骂一骂,实际上却並没有太往心里去。 毕竟此贼只好女色,而商队中是清一色的纯爷们,显然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 第九十七章 无量山 …… “听马老哥的意思,似乎和大理的江湖势力也多有交集?” 赵令甫心中自有计划,所以话题有意无意地在往这方面引。 马五德只当他是个好武之人,於是准备多说些江湖事来迎合:“真说有多少交集还谈不上,不过赵公子若是对这些事感兴趣,我也可以讲讲。” “愿闻其详!”,此言正合赵令甫心意。 马五德便道:“这大理武林,虽不似中原那般高手如云、大派林立,但总还有几家叫得上名號的!” “其中地位最高、分量最重的,当属天龙寺,在大理境內再无第二家能望其项背!” 天龙寺的大名,赵令甫岂能不知? 这座宝剎在大理国的地位,可是丝毫不逊色於少林在中原的地位,甚至犹有过之。 毕竟前者与大理段氏乃是深度绑定,歷代皆有皇室子弟在此出家,寺中高僧多为皇室宗亲,甚至乾脆就是退位的大理国君。 所以即便是大理国现任国主段正明,也不敢在天龙寺放肆。 当然,这里面又涉及到宗教信仰的问题,大理崇佛成风,上下皆然。 此外还有一点,便是天龙寺中高僧武学造诣確实很高,就连大名鼎鼎的六脉神剑剑谱,也是收藏在天龙寺內。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马五德先谈天龙寺,绝无半点问题。 “除天龙寺外,还有点苍派、神农帮、以及无量剑派等,也都在本地声名不小。” 赵令甫听到关键,顿时眼前一亮,问道:“无量剑派?听名字可是专精剑法的门派?” 马五德虽不知道他为何唯独对无量剑派感兴趣,但还是点头道:“正是!” “不瞒马老哥说,我自幼偏爱剑法,一向钦慕剑道高手,不知此行可有机会往这无量剑派拜会一番?” 赵令甫可从没忘记自己南下大理的目的,眼下时机成熟,自然要摆到檯面上来。 倒是公冶贞和魏东骑马慢悠悠跟在后头,闻言略带疑惑地对视一眼。 自家公子从小偏爱剑法?怎么他们不知道? 这些年公子不是一向只练拳的么? 但在外人面前,他们自然不会多嘴。 马五德也没有丝毫怀疑,当下只觉凑巧,笑道:“这有何难?刚好数月前无量剑派送来请帖,邀我七月中上无量山观礼,赵公子若是有兴趣,到时不妨同去?” “观礼?” 赵令甫隱约有所猜测,不过还是好奇问了出来。 马五德继续介绍起这无量剑派:“这无量剑立派距今已有百年,门人眾多,剑法高妙,在滇南一带也是颇具威名!” “只不过四十多年前,不知因为何故,无量剑一分为三,化出东、西、北三宗。” “又因无量山剑湖宫乃是正宗根基所在,所以三派各不相让,便定下了一个比武斗剑论正统的规矩。” “比武斗剑?”,赵令甫配合发问。 “不错!每隔五年,在无量山剑湖宫举行一次斗剑大会,三宗各遣座下新锐弟子代为出战,胜者便可入主剑湖宫五年,执掌无量剑派门户。” “听闻最初北宗势大,尊为正统,可后来斗剑失利,让出剑湖宫后,北宗掌门一气之下便率弟子北迁山西,再不参与斗剑,数十年不通音讯。” “所以到如今,便只剩东西二宗相斗,东宗胜四,西宗胜三,也算各有输贏,旗鼓相当。” 见赵令甫听得认真,马五德说得也仔细。 “马老哥方才所说的观礼,便是指这斗剑大会?”,赵令甫明知故问。 马五德点头道:“不错!为了以示公正,每次大会开始前,两宗都会广发请柬,邀请滇南、滇西一带的知名人士、武林名宿前往观礼,做个见证。” “我老马虽武功平平,但也算半个江湖中人,再加上家中小有浮財,周济过一些落难的武林同道,所以混出了几分薄名,近两回都在受邀之列。” 说这话时,他竟罕见地露出几分自得,显然很是引以为荣。 赵令甫也笑道:“原来如此!马老哥古道热肠,仗义疏財,无怪受江湖豪杰敬重,连无量剑派也奉老哥为上宾!” “既是这样,那我就沾老哥的光,也跟著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 目的达成,心情畅快,他也不吝捧对方一句。 同时心里又在暗暗思量,从慕容復和王语嫣的岁数来看,天龙故事必定是还未开始的,所以此番无量剑派斗剑,应比书中所敘开篇恰好早了一届。 也就是说,五年之后,段誉长大成人离家出走,才上的无量山。 自己先他五年,拿走北冥神功,不知故事会如何发展。 思及此处,赵令甫心中全无忧惧,反而满含期待。 从鄯阐府到威楚府並未耗费多少时日,马五德的起家之地普洱,便位於威楚府。 普洱地处滇南,无量山地处滇西南,所以此行正好顺路。 到了普洱以后,马五德简单把货物交割,稍作休整,便又带著赵令甫等人直奔无量山而去。 真正的无量山並非单指一座山峰,而是一片连绵险峻的山脉,主峰亦名“无量”,高耸入云。 此处便是无量剑开宗立派之基! 因为赵令甫“好奇心”重,所以他们这一行人出发得早,提前两日抵达无量山下。 一路上山来,滇地特有的红土与苍翠林木交织,山涧溪流奔腾,景色壮丽之余又带著几分原始野性。 山中还有不少支脉、幽谷、溶洞,地形复杂,人跡罕至。 “马老哥,这无量山美则美矣,可是一路走来,怎不见湖泊?既无湖泊,剑湖宫之名又是从何而来?”,赵令甫状似不经意间隨口问道。 马五德答:“赵公子有所不知!这无量山是有湖的,且就叫作『剑湖』,只不过剑湖位於后山,外来人却是不方便一观。” “这是为何?”,赵令甫故作不解,追问道。 马五德一捋鬍鬚,才道:“具体內情我却不知,只是听人说那剑湖乃是无量剑派禁地,据说其中有剑派不传之秘,涉及到剑法传承,所以旁人不得擅入。” 说著,又不禁叮嘱一句:“赵公子此番隨我上山观礼,可不好隨意走动,以免坏了此地主人规矩。” “马老哥放心!我省得!” …… 第九十八章 剑派观礼客 …… 马五德见赵令甫应承得爽快,心下也极是满意。 只是无人察觉,隨著赵令甫一个不经意的眼色示下,始终跟在其身后却没什么存在感的那个哑巴青年,默默“掉队”,而后不见了踪影。 一行人沿著蜿蜒的山道继续向上攀行,山势渐高,林木也愈发葱鬱,鸟鸣啁啾之声不绝於耳。 沿途不时可见无量剑派弟子巡逻的身影,他们身著统一的青色劲装,腰悬长剑,见到马五德一行,远远便抱拳示意,显然都认得这位“马財神”。 “马老哥的面子,在无量山也很吃得开啊!”,赵令甫赞道。 马五德哈哈一笑,谦逊地摆摆手:“不过是些虚名罢了!赵公子且看,前面便是无量剑派的山门所在。” 顺著马五德所指,只见前方山势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宏伟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青瓦白墙,飞檐斗拱,虽不如想像中气势开阔,却也自有一股雄踞山野、开宗立派的森严气象。 山门之侧立著一方巨石,有两人叠高,上刻三个大字——“无量剑”! 字体分明是以剑刻成,悠悠百年之后,笔锋依旧锐气难挡! 足见这无量剑派开山祖师,绝非等閒之辈! 早有知客弟子在山门前迎候,见到马五德一眾,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马爷!您来了!一路辛苦!弟子奉掌门之命,在此恭迎!” 说完,其目光又扫过赵令甫、公冶贞和魏东,见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赵令甫,虽然年轻,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甚至包括马五德在內的其余人,似乎隱隱以他为主。 那弟子摸不准来客身份,也不敢怠慢,恭敬问道:“这几位是?” “这位是赵公子,听闻无量剑派斗剑盛事,特来观礼!另外两位是赵公子的护卫,魏家兄弟和公冶兄弟!”,马五德如此介绍道。 因为在来的路上赵令甫便已提前跟他通过气,不愿太受关注,所以马五德介绍的就比较含糊。 知客弟子通常都是人情练达的,闻言也不多问,热情不减,连忙引著眾人入內:“原来是赵公子,失敬!诸位贵客远来辛苦,请隨我来!” 马五德却突然伸手拦了一下,多问一句:“我来得可算早的么?都有哪些客人到了?” 知客弟子也不意外,笑答:“马爷早也不早,晚也不晚,来得刚刚好!在您前头到的有姚安派的安帮主、碧罗帮的阿普才里,还有花腰傣蛊派的草鬼婆婆。” 马五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隨后又冲赵令甫摆了个“请”的手势,二人联袂行进剑派山门。 山门內的中央广场上,此刻还有不少剑派弟子捉对习练剑法,剑光霍霍,不时又有呼喝之声,好不热闹。 “这里便是后日举行斗剑大会的主要场地,场边那些人则是同你我一样前来观礼的。” 马五德边走边给赵令甫介绍。 “那位就是姚安派的安帮主,本地小帮派,帮中弟子不多,专以土法摔跤见长,在江湖上並不入流。” 说著,视线又从那位颇为“雄壮”的安帮主身上移开,转到旁边的精干汉子身上。 那汉子青布包头、披髮齐耳、左耳又戴一串珊瑚,还有腰间扎袋、竹篾绑腿,都是极具地方特色。 “那是碧罗帮的阿普才里,他们帮派是由周边几个蛮族混成,帮中弟子长於山林狩猎,射箭、投矛、製作陷阱皆擅。” “至於花腰傣蛊派的草鬼婆婆,这会儿不在广场,这个门派有些邪门,擅长巫蛊之术,赵公子回头若见了,还是离远些为好!” 赵令甫听得是大感兴趣,摔跤、狩猎倒也罢了,怎么还能有巫蛊呢? 这小小的一片滇南滇西江湖,花样之多还真是出乎他的预料! 介绍完前头已到的三个当地门派,马五德又道:“不过这几个都不主要,真正的贵客还得晚些才会上山。” 赵令甫本来只是衝著琅嬛福地里的《北冥神功》来的,这会子却真多了几分兴致,於是问道:“哦?还有贵客?” 马五德点头道:“这是自然,真正的贵客另有三家,点苍派、大觉寺、以及哀牢山玉真观!” “往届斗剑大会,这三家都是必有人来的,今年应当也不例外。” “赵公子不是好剑么?那点苍派同样是以剑法见长,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此番或也有机会结交一二。” 又是三家他之前不曾听说过的江湖势力,看来这大理江湖当真不可小覷,处处藏龙臥虎啊! 当然,从无量剑派的实力上看,与其交好的这些门派大抵也强不到哪里去。 毕竟左子穆的战斗力,在书中可是连云中鹤都有所不如,至多只在二三流之间。 赵令甫如今自有一套评判武林高手的標准,以他那便宜表兄慕容復为一流与二流的分界线。 则大理这片地界上,可称一流者,或许只有天龙寺的枯荣禪师,四大恶人之首的段延庆,以及保定帝段正明三人而已。 而在他身边,观棋武学天赋极高,又肯下苦功,如今的实力不敢说能居一流,但在二流高手中必定是数一数二的。 魏东和公冶贞,也基本都能躋身二三流高手之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和左子穆属於同一水平。 甚至真要比较战斗力,赵令甫自己都能排上一號。 凭藉身上的巨力,只要让他近身,即便是魏叔也討不到好。 所以无量山这斗剑大会,看起来高手如云、强者眾多,可实际上需要让他高看一眼的,还真没几个。 知客弟子很快领著几人到了无量剑派为观礼客人准备的居所,道:“马爷与几位贵客请先在此稍作歇息,本派掌门现有要事在身,等晚些时候会亲自设宴招待。” “斗剑大会定在后日,这两日,几位可隨意在派中走走看看,只要不去后山禁地便无妨!” 马五德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哪个位份上的,所以也没指望一到山上就能请动左掌门亲自接见,如此安排已经很周到了。 …… 第九十九章 花腰傣蛊 …… 知客弟子末了补上一句,言几位贵客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院外侍立的剑派弟子即可,隨后便恭敬行礼退下。 待几人各自选定房间安顿好,又有杂役弟子送来热水和精致的茶点。 马五德已不是头一回过来,显得也很自在隨意,招呼道:“赵公子,这无量山客院清幽,正適合歇息。” “我等一路旅途劳顿,上山不易,不如先休息半日?待养足精神,正好晚些时候去拜会左掌门?” 赵令甫笑道:“马老哥只管休息便是,我还不累,难得来此一趟,总要走走转转,领略一下这『无量』风光。” 马五德並未多说什么,只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他確实是累了,前一阵远赴大宋,跑商数月,回来后基本没怎么休息,就陪著赵令甫赶来无量山。 作为一个老武师老商客,他脚力体力都不缺,但毕竟已经是快奔五十的人了,有了春秋,精力难免不济,肯定比不得赵令甫这样的年轻公子。 待马五德回房,公冶贞检查了一下內外环境,確认安全隱秘后,方才凑近自家公子身边,低声问道:“公子何时派走了观棋?可是这无量山有什么不对吗?” 魏东闻言一愣,左右看了看,才猛然觉察,拍著脑袋道:“对啊!观棋那小子呢?” 他二人之所以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主要还是因为观棋平时就有意降低自身存在感。 从不言语,眼眉低垂瞧不见光,甚至练成提纵术后,走路都不发出动静。 又一贯穿著身黑衣,跟在穿著赤玄衣袍的赵令甫身后,就像藏在阴暗中的影子一样,实在太容易被人忽略了! 这也是赵令甫最期望达到的效果,连朝夕相处的魏叔和公冶贞都忽略了观棋的存在,其他人只会更难发现异常。 “魏叔和贞四哥不必紧张,只是一时兴起,临时有一件小事交给观棋去做,不碍事的。”,赵令甫隨口安抚道。 確实是小事,他只是让观棋去无量山后山的剑湖探路而已。 天龙书中虽然提到琅嬛福地在无量剑派后山禁地之中,他隱约还记得什么断崖、瀑布、无量玉璧之类。 但具体的福地入口,却仍须花时间探寻。 观棋武功足够,又擅长隱匿,瞒过无量剑派眾人,悄悄潜入剑湖去做这件事本就再合適不过。 更关键的是,观棋对他足够忠诚! 起码相比於公冶贞来说,更值得信赖! 而且琅嬛福地已经被李青萝搬空,內中武功秘籍尽数搬去了曼陀山庄的琅环玉洞。 只留下《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还是藏在那什么玉像脚下的蒲团里。 若不是自己先知先觉,谁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个破蒲团上? 所以即便观棋先他一步进入琅嬛福地,他也能保证神功落在自己手中。 魏东听赵令甫这样说,当即放下心来,不再多问。 公冶贞却仍满心疑惑,犹豫片刻后,还是问道:“公子来这无量剑派可是有所图谋?是否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他並非魏东那种纯粹的武夫,而是个读过书的“聪明人”,所以很不喜欢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叫人心里极不踏实。 相处十年,赵令甫也很了解他,於是笑道:“果然还是贞四哥最知我意!我的確是对这无量剑派的后山禁地有些兴趣,所以派观棋过去探探里面都有些什么!” “嚇!”,魏东倒抽一口凉气。 他胆子也算大的,可自家公子这操作还是骇了他一跳。 无量山可是无量剑派的地盘! 而且这两天人家东西二宗都在,又请了这么多滇西南的武林名宿,正是声势最壮、人手最多的时候。 自家公子明知后山是人家剑派禁地,还故意派人去犯禁探查,要是真触怒了对方,恐怕不好收场啊! 公冶贞也是眉头一拧,在他心中,公子可不像是这种任性妄为的人。 但他又很清楚,自家公子自幼生长在江南,从未听闻与大理有过什么接触。 此番来到无量山,纯粹只是机缘巧合,一时兴起而已。 赵令甫倒了一杯清茶,自斟自饮道:“魏叔与贞四哥放心,以观棋的身手,不会出什么岔子,我们这两日只管安心当好观礼宾客,其余皆不必管。” 这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说开了反而方便。 不过话说到这个程度也就够了,至於琅嬛福地和《北冥神功》,自是不必多提。 “好了!隨我出去转转吧!” 他既然都说了要逛一逛无量山,自然就不会是一句玩笑话。 再说他歷来也有这个习惯,每到一处新地方,总要先熟悉地形,確保自己知道“逃生通道”在哪儿。 未虑胜,先虑败! 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失於勇猛刚进,但总归多几分稳妥,不至於被人轻易逼上绝路。 三人刚行出客院,便迎面撞见一对祖孙从外面归来,起码看起来像是祖孙。 长者是位矮小老嫗,弯腰驼背,拄著一根蛇藤拐杖,又有个看起来只七八岁的女童陪在其身旁搀扶著。 她二人皆穿著异族服饰,衣物鲜艷多彩,配以精致银饰。 是那位花腰傣蛊派的草鬼婆婆! 赵令甫几乎瞬间在心里做出判断,想到巫蛊之术,下意识地就往侧后方撤了一步。 不过还算从容,在外人看来並不显得怯惧,反而像是敬老守礼。 草鬼婆婆抬起头来,一只眼睛明显浑浊病黄,另一只却深邃明亮。 望了赵令甫一眼,温和地笑了笑,又微微点头,而后打三人身边经过。 倒是那女童,看起来古灵精怪,路过时瞧向赵令甫等人的目光里带著好奇与探究。 “公子,不好与这些擅弄巫蛊的化外异族接触!” 公冶贞十分警惕,提醒道。 赵令甫回望了那祖孙二人的背影一眼,忽而低声问道:“这世上当真有巫蛊之说?” 他这话问得极轻,不知是真的在问公冶贞和魏东,还是在自言自语。 公冶贞却郑重其事道:“巫蛊之事,古已有之!神鬼莫测,不可不防!” …… 第一百章 巫蛊之术,无量剑法 …… 赵令甫收回目光,有些奇怪地看向公冶贞,疑惑问道:“贞四哥莫非对这『巫蛊之术』也有所了解?” 公冶贞噎了一下,不过还是道:“这花腰傣蛊派属下的確是今日头回听说,並无多少了解,但苗疆地区却有一个以『巫蛊之术』闻名的江湖门派,名唤『五毒教』!” 他所说的苗疆地区,其实是指黔东南与湘西一带,也是苗族、侗族、壮族、土家族等眾多少数民族聚居地。 如今要么已被纳入大宋治下,要么是受羈縻统治。 又是一个原著中不曾提及的门派,果然还是外出游歷更能增长见识! “哦?这五毒教又是何来歷?有哪些本事?” 赵令甫其实是不大愿意相信世上有什么巫蛊之术的,但想想自己能来到大宋,又已经接触了內功的玄妙,再加一个巫蛊似乎也不是什么叫人难以接受的事。 所以他还是好奇地多问了两句。 三人信步而行,边走边聊。 “这五毒教扎根苗疆,教中弟子极少在江湖上行走,属下也只是偶然间听大兄提过一回。” 公冶贞的大兄便是公冶乾,慕容家四大家將之一,排位仅次於邓百川。 这四人惯常走南闯北,替慕容家扬名和收拢江湖势力,见多识广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五毒教”的信息出自公冶乾,便多几分可信。 “此教派,极擅一种控虫之术,尤以御使蟾蜍、毒蛇、蝎子、蜈蚣、壁虎这五毒见长!手段阴险诡譎,叫人防不胜防!” 原来是控虫吗? 赵令甫心里稍微鬆了松,这类手段虽也玄奇,但到底是有形有相,还可以防范,並未超出他的认知。 於是继续追问:“区区蛇虫而已,以公冶大兄他们的手段,应当不至於如此重视吧?” 公冶贞点头再道:“公子说的不错!只不过那五毒教的手段还不止这些,他们不仅擅长控虫,还擅长养虫!经他们以门派秘法调养出来的毒虫,往往颇具神异!” “有的快如闪电、有的坚如铁石、还有的毒性大增见血封喉!关键此类蛇虫,有身长数丈的大蟒,也有微如米粒的蚊蝇,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赵令甫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听公冶贞如此一说,也发现这五毒教著实了得! 尤其是他刚才还想到,天龙故事不比其他,本就有诸多奇虫存在,比如段誉吃下的莽牯朱蛤、再比如助游坦之练就神功的千年冰蚕! 这类毒虫,便是换作寻常二三流高手来,也未必应付得了! 若是那五毒教能成规模地培养出这样的毒虫,哪怕各方面都有所削弱,那也足够骇人了! “不过少公子也无需担忧,属下先前便说了,五毒教弟子的这些本事,往往要依託南疆地利,一旦他们离开根基之地,没了山林虫蛇倚仗,就等同於自废武功!” 公冶贞看出了赵令甫的忧心,於是又补了一句,道破关键。 赵令甫这才恍然,难怪那五毒教有如此本事,却鲜少听人谈论。 只要外界不主动打上山门挑衅结仇,基本也没机会与其產生联繫。 “那贞四哥以为,这花腰傣蛊派会与那五毒教一般,也精通控虫之术?” 赵令甫隨口把话题拉回眼下。 公冶贞並不犹豫,直言:“属下不知,不敢妄言!不过马五德既然都说要我等少与之接触,为求稳妥起见,公子还是避一避才好!” 赵令甫本就谨慎,闻言也是微微頷首:“贞四哥言之有理,小心无大错!” 说话间,三人已转到了来时路过的中央广场。 此刻广场上练剑的弟子比先前更多了,剑光闪烁,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的剑法皆以轻灵迅捷为主,辅以一些刁钻的刺击角度,步法也颇为灵活,显然是为了適应山地环境,长期打磨而成。 赵令甫对剑法所知不多,不过公冶贞素来是剑法与掌法並重,自然能看出门道。 “贞四哥以为,这无量剑派的剑法如何?” 公冶贞似在斟酌,迟疑开口道:“这些剑派弟子所练剑法,似乎有些古怪。” “古怪?为何?”,赵令甫本是隨便问问,不想竟得出这么个答覆。 公冶贞有些不確定地答道:“从这些弟子的使剑根基上说,这无量剑派的开山祖师应当是留有一套高妙剑法传世!” “不过有些剑招却使的殊为突兀,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很像后人不知从何处又习得一招半式,强行融入门派剑法之中。” “有些地方或似神来之笔,有些地方却又自相矛盾,真是怪哉!” 听他这般解释,赵令甫立时心生明悟。 公冶贞方才所言,只怕是与无量剑派后山的那块无量玉璧有关! 原著中似乎提到,无量剑派后山的无量玉璧,每逢月圆之夜,便可见一男一女两道仙人之影在月下舞剑。 当时的无量剑派掌门还不是左子穆,而是他的师父。 赵令甫这种看过书的人,自然知道那所谓的仙人月下舞剑,其实是无崖子与李秋水当年幽居在此,舞剑成影。 但无量剑派的人可不知道这些,只当是天人授业,认真研习。 或许就是因为有这么一桩旧事,所以无量剑派的前任掌门,才习得了一二式逍遥派剑招,並將之融入了无量剑派本门剑法之中。 可惜天赋不足,对剑法的理解也不够深刻,强融在一起,不伦不类,既使不出逍遥派剑招的精髓,又破坏了无量剑派祖师所传剑法的和谐。 所以公冶贞见了,才会觉得怪异,却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想到这里,赵令甫忽然又有些好奇,逍遥派传承可谓庞杂,但有关剑法,似乎原著当中只在此一节简单提过,之后再无笔墨。 甚至於无崖子和李秋水所练的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都无人知晓。 难道是因为剑法档次太低?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毕竟逍遥派神功太多,像《北冥神功》、《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小无相功》、《白虹掌法》等等。 但根据李青萝的年纪来看,无崖子和李秋水幽居在琅嬛福地时,应该已是年过半百。 虚竹接受传功时,无崖子明说自己九十三岁,几年后九十三岁,说明无崖子现在应该至少有八十五岁。 李青萝今年堪堪三十,又出生於此,可见时岁无差。 那个年纪的无崖子与李秋水,各自都应已神功有成。 神功既成,他二人还要花上数年时间一块儿修炼的剑法,档次又真能低了么? 赵令甫对此表示怀疑,同时又对那一套剑法升起了浓厚兴趣! …… 第一百零一章 宴会插曲 …… 离开广场,三人继续沿著客院外围的小径游逛。 山风拂过,带著草木清香,远处云雾繚绕峰峦,景色当真是不俗。 赵令甫看似隨意,实则却暗暗记下路径,以及剑派弟子岗哨位置及巡逻规律。 能不能用到是一回事,做不做这个准备又是另一回事。 “公子,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吧?晚些不是还要赴那什么左掌门的宴吗?” 魏东是欣赏不来这些所谓风景的,先前过广南西路时,什么样的崇山峻岭没见过? 无外乎是蛇虫鼠蚁更多一些罢了!真不明白有什么可看的! 赵令甫是知道魏叔脾性的,眼见天色確实不早,外出游逛的目的也已达成,他便微笑应从。 回到客院不久,即有剑派弟子前来通传,言左掌门已在“松涛阁”设宴,恭请马五德及赵公子一行。 几人也不犹疑,隨著引路弟子,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座临崖而建的宽敞楼阁。 阁內灯火通明,已有数人在座。 主位之上,坐著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须的青袍道人,双目开闔间精光隱现,正是无量剑派东宗掌门左子穆。 其下首坐著一位年过三旬,神情冷淡的中年道姑,乃是左子穆的师妹,也是剑派西宗掌门辛双清。 再往后,便是早先已经见过的姚安派安帮主、碧罗帮阿普才里,以及花腰傣蛊派的草鬼婆婆和那个女童。 “哈哈哈,马五哥,就等你了!”,左子穆起身相迎,声音洪亮,显得也很热情,不过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隨行而来的赵令甫身上。 马五德连忙拱手:“劳左贤弟和诸位掌门久候,罪过罪过!” 说著又不忘给眾人引见:“这位是赵公子,仰慕贵派斗剑大会的盛名,特来观礼。” 赵令甫从容上前一步,微微见礼:“晚辈赵令甫,见过左掌门、辛掌门和诸位前辈。此番不请自来,叨扰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赵令甫礼数周全,左子穆自然也不会在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笑道:“赵公子客气了!来者是客,快快入座吧!” 他身为掌门,执掌无量剑派东宗多年,在江湖上也是成名已久,该有的眼力自然不差。 就比如眼前这个年轻人,下盘沉实、生根扎地,站在那里又似松柏挺秀,呼吸亦有章法,可见本领不俗。 再看其穿著、气度,又显尊贵,可知出身不凡。 此二者,若单只一样,还不足以让他高看,但二者兼具,就不由叫人寻思,对方的出身和师承。 更別提赵令甫身后还站著公冶贞和魏东充当护卫,这两人,一看就不是庸手,叫左子穆怎能轻视眼前这位少年公子? 眾人分宾主落座,寒暄客套,宴席开始。 席间,左子穆和辛双清虽表面和气,但言语间却有暗暗较劲之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安帮主和阿普才里两不相帮,草鬼婆婆也只是静静吃著面前清淡的素食,偶尔给那女童夹菜,对眾人的话题似乎毫无兴趣。 马五德倒是性子热闹,没少开口。 赵令甫话不多,坐在其间静静听著,显得谦逊有礼又不失身份。 酒过三巡,左子穆忽然看向赵令甫,状似关切地问道:“我看赵公子好像鲜少动筷,可是本派今日准备的菜餚不合口味?” 赵令甫微笑摇头:“贵派准备的菜餚风味极好,只是晚辈今日胃口不佳,倒辜负了左掌门的好宴。” “原来如此!听公子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士?”,左子穆多问一句。 赵令甫也不否认,坦言道:“晚辈乃是宋人,此番隨马老哥来大理是为游歷,增长见识,领略山水风光。” 一听他来自大宋,左子穆顿时瞭然,难怪他刚才想不出大理江湖中,有哪家高人姓赵。 马五德经商常来往於大宋与大理之间,他又是知道的,於是心中疑惑尽消,不再多问。 眾人宴饮谈笑之际,忽有一剑派弟子疾步赶入厅中,径直来到左掌门身边,俯身耳语几句。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眾人只见左子穆脸色变了又变,虽强作镇静,可在座之人都看得出他因为那个消息惊怒交加。 辛双清毕竟也是无量剑派弟子,虽东西分宗,但根子上还是一家。 於是待那位弟子匯报完毕,她便皱眉问道:“出了何事?” 左子穆冲她微微摇头,而后又看向其余宾客,强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方才巡逻弟子发现了一个试图潜入后山禁地的小蟊贼,我先去处理一番,由师妹代我好好陪陪诸位贵客!” 在场其余人是何想法不得而知,可赵令甫听完却是心头一紧。 他的第一反应是观棋潜入后山禁地的事,被无量剑派巡逻弟子发现了! 可又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以观棋的本事,別说是区区几个剑派弟子,就算左子穆亲至,只要他有意藏匿,后者也极难察觉。 但这蟊贼,不是观棋,难道还有別人? 眼下这个时间节点上,除了他以外,又有谁会覬覦无量剑派后山禁地里的秘密? 赵令甫想不明白,但面上却也没显露什么异常之色。 至於公冶贞和魏东,他二人都是老江湖了,这点城府总还是有的。 正主提前离场,辛双清毕竟是女流,所以眾人又坐一阵,简单吃用一些,便各自散去。 “公子,会不会是?” 回到客院房舍后,魏东还是有些沉不住气,问了出来。 赵令甫这会儿虽也没有十分把握,但对观棋依然很有信心,摇头道:“不会!魏叔和贞四哥不必多虑,待观棋回来,一问便知!” “回来?”,公冶贞有些意外,“回到这里?” 在他看来,以观棋的本事,就算被发现,也定然不至於被无量剑派弟子抓住。 只需退出无量山,待他们观礼结束,下山后自然可以会合。 但听自家公子这意思,观棋不仅不往外躲,还要再回来。 这岂不是把危险一併带回来了? 若是被无量剑派发现,那可有嘴也说不清! “公子一早便派走观棋,他连我们住在此处都不知晓,如何还能再找回来?” 公冶贞实在不理解。 赵令甫也不解释,只平静道:“他自有办法!” …… 第一百零二章 神农帮 …… 无量山毕竟坐落在云贵高原上,所以海拔很高,夏夜格外清凉。 今晚月色也好,如银盘高掛,无需灯盏,亦能照出院中枝影。 赵令甫並未入睡,提早找客院外的值夜弟子要了一盘围棋,此刻正独自对著烛火打谱。 魏东和公冶贞同样守在一旁,目光时时看向围墙暗影,或盯著客院外剑派弟子的动静。 约莫子时刚过,窗欞忽然极轻微的“嗒”了一声,如同夜鴞棲枝。 回来了! 赵令甫眼神微动,一旁的公冶贞已然反应过来,静步上前,无声地推开窗户。 一道黑影顺势滑入室內,果然就是观棋! 魏东则打起十二分精神,紧盯院外,確保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如何?” 赵令甫倒不似他们那么紧张,视线不离盘中残局,只轻声问道。 毕竟观棋能安然寻来,便足以说明他的判断並未出错。 观棋一言不发,默默移步寻来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画的部分很粗糙,一片山林、一个湖泊、以及几条线路,大致就是无量剑派后山禁地的简易地图。 至於写的部分,则是他潜入后山探寻的过程中,遭遇的一场意外。 除他以外,竟然真的还有另外一伙人在无量山后山找寻著什么! 也正是因为观棋与那些人撞上,对方做贼心虚、落荒而逃,这才闹出动静被无量剑派的巡逻弟子发现。 继而有了晚宴时,剑派弟子来跟左子穆匯报一事。 好消息是,观棋並未真的暴露,坏消息是,赵令甫一时也猜不出那些人的来歷和目的。 按理来说,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上,除了他以外,是绝不应该有第二个人来寻神功的! 倘若真有旁人知道琅嬛福地的秘密,那《北冥神功》与《凌波微步》这两样秘籍,又怎么可能轮得到五年后的段誉呢? 莫非这世间,竟还有第二个穿越者? “能看出那些人是什么来歷么?” 问是这么问,可他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毕竟观棋头一回来大理,对无量山周边有哪些势力都还一无所知,怎么可能认出那些人的根脚呢? 不想观棋沉默一瞬,而后快速用手语比划起来。 他虽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歷,却能通过初见时,对方的穿著打扮和动作举止做出一些基本的判断。 “你是说,他们偷偷摸摸潜入无量剑派后山禁地,居然只是为了挖采草药?” 赵令甫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有些荒谬。 不过质疑的话刚说出口,他又忽然顿住,因为原著中,似乎的確有这么一方势力存在——神农帮! 在天龙故事的开篇,无量剑派举行斗剑大会,神农帮趁机发难,包围山门。 书里的內容赵令甫还能记得个大概,神农帮帮主司空玄因为受制於灵鷲宫生死符,而无量山后山长著一种神奇草药“通天草”,可以减轻“生死符”发作时的痛苦。 所以他拜山求药,希望无量剑派可以开放后山,允许神农帮弟子进山採集“通天草”,可却被左子穆严词拒绝。 之后,司空玄才派弟子偷偷潜入无量山后山採药。 再后来,无量剑派发现了神农帮偷闯门派禁地採药的行为,於是大打出手,甚至还当场杀害了几名神农帮弟子。 於是两派矛盾越发不可调和,愈演愈烈,最终赶在无量剑派下一届斗剑大会时彻底爆发。 如果真是神农帮弟子悄悄上山採药,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只是没想到,灵鷲宫对神农帮的控制,居然开始得这么早! 不过他此番大理之行,对《北冥神功》志在必得! 即便是中间跳出了个神农帮意外搅局,也绝不影响计划的继续执行。 赵令甫沉吟片刻,目光依旧坚定:“去吧!这次再小心些!” 儘管知道无量剑派因为先前的事,可能会临时增派巡逻人手,加强警戒,但他依旧对观棋的能力充满信心。 观棋也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再次融入窗外深沉的夜色之中,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公子!” 公冶贞有心劝说,毕竟他实在不理解自家公子为什么非要跟人家无量剑派的禁地过不去。 姑苏慕容家的还施水阁网罗天下武学,要什么样的剑法没有? 公子这些年可没少进去! 怎么如今到了大理,又在人家的地盘上,就偏要行险呢? 万一真叫无量剑派的人觉察出不对,他们这几人就算武功再高,也很难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护住公子周全啊! 不过赵令甫却笑著打断他:“贞四哥不必多劝,此事我自有分寸!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魏东是一向信得过自家公子的,听他这样说,便不再操心,退了出去。 公冶贞紧锁眉头,犹豫再三,终究也没再多说什么,跟著退走。 浅睡两个时辰,天光放亮。 今天,前来观礼的最后一波客人也陆续抵达。 赵令甫跟在马九德身边,倒是又凑了一回热闹。 点苍派来了三人,皆是青衫佩剑,带队之人年逾不惑,乃是门派长老。 其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子是点苍派掌门亲传,也是门派年青一代的大师兄柳之虚,女子则是掌门独女。 此二人郎才女貌,站在一块儿极是登对。 在点苍派之后,到的是大觉寺的高僧——迦叶禪师,身穿袈裟,面容慈和,瞧著的確像是有几分佛法,又有一个小沙弥隨行。 无量剑派东西二宗掌门,左子穆和辛双清皆对这位迦叶禪师执礼甚恭,口称“大师”。 再后面来的是哀牢山玉真观的一位中年道长,只一人独行,看起来也颇为不俗,像是个有真本事的人物。 这三家,辛、左二位掌门可都是亲自出来迎接的,身份排面可见一斑。 本以为眾宾已齐,眾人一边寒暄一边就准备往回走。 不想就在这时,山门方向又传来动静。 “哈哈哈,左掌门,辛掌门!我神农帮不请自来,特来见证贵派斗剑盛事,两位掌门不会不欢迎吧!” …… 第一百零三章 撕破脸 …… 这声音粗獷豪迈,眾人闻声回首,只见山门处走来一行。 为首之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瘦小,颧骨高高凸起,頷下蓄一把山羊鬍,腰间掛著一串大大小小的药囊。 正是神农帮帮主司空玄! 其身后跟著七八名帮眾,衣著朴素状如农夫,个个背负药锄或短兵。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左子穆脸上的笑容立时敛去大半。 昨日剑派后山禁地遭贼人潜入,虽未能將其留住,但通过下面弟子的匯报,说有发现掘土採药的痕跡。 左子穆心中便已断定,此事定然和神农帮脱不了干係! 只是捉姦要捉双,拿贼要拿脏,无凭无据,他也不能仅靠几处翻土痕跡就去找神农帮討说法。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今日竟敢堂而皇之地登上山门,当真是好生无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碍於此刻眾宾皆在,左子穆只能强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原来是司空帮主大驾光临!敝派区区斗剑小会,何劳司空帮主亲自前来?” 辛双清並不知晓司空玄在打剑派禁地的主意,但也看得出左师兄极不待见此人。 东西二宗虽內爭不止,但到底同气连枝,此时自然一致对外,同样表现疏离。 在场的其他人,哪个不是人精? 很明显都看得出这无量剑派与神农帮之间关係微妙,但却无一人点破。 司空玄仿佛压根儿没听出左子穆话里的冷淡,哈哈一笑,大步上前:“左掌门说的哪里话!无量剑派名震滇南,东西二宗斗剑更是少有的武林盛事。我神农帮虽小,却也是这江湖的一份子,岂有不来帮场助势的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左子穆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好明著把人往外推了。 只能抱拳一礼,隨后单臂一摆,沉声道:“请!” 一行人面上说说笑笑进了无量剑派山门大殿。 该上茶上茶,该敘旧敘旧,不管心里装著什么心思,起码看起来气氛还算和谐。 赵令甫毕竟是能提前洞见未来的人,所知內情也远比在座的其他人更多,所以心態上又不一样,难免抱著几分看好戏的意思在。 果然,没过多久,对话的机会就再次给到司空玄和左子穆。 前者也不隱藏,直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来,除了观礼,也是想再与左掌门商量一下那进山採药之事。” “前番几次相求,左掌门皆以禁地为由推脱,今日当著滇南武林同道的面,在下愿再陈衷曲,只盼左掌门能网开一面!”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点苍派、大觉寺、玉真观、姚安派、碧罗帮、花腰傣蛊派等一眾宾客,虽不明就里,但都听出其中另有隱情,目光纷纷在左子穆与司空玄之间逡巡。 辛双清听到“禁地”二字,隱隱有所猜测,顿时眉峰微聚。 左子穆脸色一沉,昨日偷潜禁地之事本就让他如鯁在喉,此刻司空玄竟还在眾目睽睽之下旧事重提,甚至隱隱有借势相逼之意,怎能叫他不心头火起? 於是他强吸一口气,语气森冷道:“司空帮主,此事我已说过多次!后山乃我无量剑派歷代祖师清修之地,是本派传承与根基所在!” “莫说外人,便是本门弟子,无掌门手令亦不得擅入!此事绝无半点商量的余地,还请休要再提!” 司空玄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这三年来,他饱尝“生死符”发作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唯有无量山后山特產的“通天草”,可以调配出帮他缓解痛苦的解药,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 环视一圈在场宾客,他又把声音放低了几分,恳切道:“左掌门、辛掌门,二位请先息怒!在下也不是不知进退之人,既然贵派禁地规矩森严,那这样如何?” “贵派只需允许我帮,派出少量熟识药性的弟子,在贵派弟子的陪同监管下,定期进入后山特定区域,且保证只採通天草一物,草药入手立即退出,绝不窥探贵派丝毫隱秘!” “为表诚意,我神农帮还愿以重金补偿,並奉上几味本帮秘制的解毒、疗伤秘药作为酬谢!如何?” 他这番话,已把姿態放得很低,开出的条件也颇有诚意。 然而左子穆心念电转,昨夜偷潜之事尚未查明,若此时当著眾人的面答应让神农帮弟子进山,无论是否有人监管,都等於开了一道口子,日后如何还能堵得住? 况且,后山禁地那块无量玉璧的秘密,乃是剑派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绝密,岂容外人靠近? 所以他仍是摇头不许:“司空帮主此言差矣!规矩便是规矩,岂能因利而废?” “此例不可开,此风不可长!还请司空帮主莫要再费唇舌了!” 司空玄的脸色又沉三分,额角青筋隱隱跳动,但最终还是强压怒气,咬牙又道:“那我再退一步!我帮愿意將识別和採摘通天草的手段教给贵帮弟子,由贵帮弟子自己进山採摘,之后我帮高价收购,这总可以了吧?” “左掌门,此草於我帮干係重大,实乃救命之物,还请高抬贵手!” 说实话,听到这儿,赵令甫对此人已然有所改观,分明只是个生死不由自主的可怜人罢! 不过左子穆听完却先恼了,只觉司空玄一而再再而三地相逼,莫非只有我派禁地才长那劳什子“通天草”不成? 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神农帮的藉口! 司空玄见左子穆油盐不进,心头怒火再也按压不住,猛地起身,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威胁道:“左掌门!我司空玄好话说尽,一退再退!你当真如此不通人情?” “这偌大的无量山,真以为就是你无量剑派私有不成?还想独吃独占?你怎么不乾脆造反当个皇帝呢?” “届时,在此处建个金鑾殿、修个御花园我才算服你!” “那通天草长於山野,天生地养,也容你如此霸道?” “真当我神农帮是好欺负的不成!我帮弟子数百,常年在深山老林与毒虫瘴气为伍,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这话说得老实不客气,基本就算是撕破脸了。 赵令甫坐在一旁,听得是暗暗扬眉,故事发展到这儿似乎已经开始出现偏差。 若按书中所写,双方起码应该再过个两三年,才会真的撕破脸。 如今怎么却提前了? …… 第104章 大会结束 第104章 大会结束 “司空玄!你待怎样!” 左子穆勃然变色,同样按剑而起,周身气势陡升。 辛双清也不甘落后,一併起身,前踏半步,为左子穆壮势。 场中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马五德见势不妙,有心站出来打个圆场,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很清楚自己是哪个位份上的,也很清楚眼下並没有他插嘴的资格。 而真正有资格的那三位,此时却眼观鼻鼻观心,场面一时僵在那里。 大殿之中,针落可闻。 终於,还是点苍派那位长老率先开口劝和:“左掌门,司空帮主,二位且息雷霆之怒!今日吾辈难得聚在一处,是为见证无量剑东西二宗斗剑大会而来,不好为旁的事伤了和气!” “司空帮主所求,事出有因;左掌门所虑,亦在情理,不如待斗剑大会之后,二位再寻个僻静所在,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详谈?总要寻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章程才好!” 和稀泥的劝法,也不说谁对谁错,总之你们两家別在今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闹翻,待大会之后,我们这些外人下了山,隨你们闹去! 迦叶禪师也双手合十,口诵佛號:“阿弥陀佛,此言甚是!” 左子穆冷哼一声,强压火气。 他也知道若是今日撕破脸,同神农帮大打出手,不仅会搅了斗剑大会,更会让无量剑派在武林群雄面前顏面尽失。 所以就著台阶便下,瞪著司空玄道:“看在柳长老和迦叶禪师的金面上,今日之事暂且不提!司空帮主,你若要观礼”,我无量剑派自然欢迎!但出入后山禁地之事,休要再提!” 司空玄脸色铁青,不过他同样清楚,今日是在无量剑派的地盘上,真要打起来,就凭他带来的这几名弟子,基本不可能討到什么便宜。 於是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他猛地一甩手,愤然道:“好!好一个无量剑派!今日之事,我神农帮记下了!我们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言罢,再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 眾人皆知,神农帮与无量剑派的梁子,这就算是结下了。 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掛起,所以也没什么人太將此事放在心上。 赵令甫就更不会在意了,毕竟他才能在这儿待几天? 等回头找到琅嬛福地,拿走《北冥神功》,他这辈子估计都未必会再来滇南。 什么神农帮、无量剑,就算二者真拼个你死我活,又跟他有什么关係呢? 小小插曲而已,转过天去,斗剑大会如期举行。 山门內的中央广场边上,搭起了观礼高台,左子穆、辛双清以及两宗请来的各门派观礼宾客依次就坐。 赵令甫挨著马九德,只能勉强坐在左侧末位,不过他向来也不大在意这些虚礼。 广场上,东西二宗弟子分列两侧,个个精神抖擞,持剑而立,有不少人还表现得跃跃欲试。 这场斗剑,不仅关乎东、西两宗未来五年的正统,更关乎接下来五年“无量玉璧”的归属权,以及门派资源的倾斜! 如果能在大会中表现出色,为本宗贏回一局胜场,那便是於宗门有功,日后被掌门收为亲传、晋升长老、甚至接掌无量山,都不无可能! 左子穆立於台前,简单宣读了一下大会规则,就是东西二宗各遣门下年轻一代弟子,捉对比试,以剑法论高下。 共比七轮,先贏四场者为胜。 赵令甫一开始还饶有兴致,不过隨著两宗弟子接连下场比剑,他又渐觉无趣。 无他,主要是二宗弟子的剑法实不高明,连他一个不懂剑的人见了,都觉平平无奇。 倒也不奇怪,毕竟左子穆和辛双清这二位掌门的剑法造诣本就不高,一身本事只属三流,又能指望他们教导出什么剑技高超的弟子呢? 前两场比剑,东西二宗各胜一场,不值赘述。 倒是这第三场,两宗派出的弟子有点意思。 东宗派出的弟子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名叫干光豪,西宗派出的则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弟子,名叫葛光佩。 这二人说起来其实也无甚出彩的地方,相貌平平,剑法平平。 赵令甫之所以会对他二人稍加关注,主要还是因为他们在天龙原著中留下了姓名。 书上说,这一对苦命鸳鸯正是从此次斗剑大会开始结缘,到下一届斗剑大会时,又恰好赶上神农帮包围无量山。 於是这二人便趁乱叛出师门,途中撞见段誉,闹出些许波折,结果最后做了一对亡命鸳鸯。 “干师兄,承让了!”,葛光佩收剑一礼,面庞微微羞红。 旁人只当她是因方才比剑用力过猛,气血未定。 可她自己心里却很清楚,若非干师兄最后那招“白虹贯日”及时收力,佯装內力不足,自己定然是要负伤落败的。 所以此番,其实是干师兄胜了,只是因为————怜香惜玉,才———— 想到这里,葛光佩又是一阵羞臊,面庞微热。 看台上的赵令甫早已“看穿一切”,微微摇头。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人各有命,他终究只是个看客。 东西二宗你来我往,一直比满七场,方才分出胜负,到底是东宗技高一筹。 尘埃落定,东宗可继续执掌剑湖宫五年! 左子穆悬著的心总算放下,辛双清却难免有些遗憾懊恼。 大会之后,又摆筵席,待到席散,宾客们也就陆续告辞下山。 “赵公子,咱们接下来是直接回返威楚府,还是去大理国都城游逛一圈?” 马五德始终牢记自己嚮导的身份,就算是为了维繫好陈知州那条人脉,他也得把赵令甫给陪好了,所以十分尊重后者的意愿。 赵令甫却早已另有打算,於是道:“这些日子,劳马老哥陪我东奔西走,实在辛苦,令甫感激不尽!” “不过我是个閒散人,马老哥却有正经营生要做,我这般总攀著老哥耽误正事也是不像。” “所以接下来,我打算自己到处逛逛,领略一下大理的山川綺秀与风土人情,马老哥就不必相陪了。” “待我转过一圈,来日回返威楚府,再去寻老哥吃酒!” 马五德听他这样说,也没有多劝。 因为实话確实如此,他跟赵令甫到底不一样,后者可以隨意游山玩水,不拘时日。 但他若真陪著几个月不跑商,那他手底下那群跟他跑商吃饭的弟兄,就该揭不开锅了。 於是他便点头认可道:“赵公子果然是个风雅之人!既然这样,那我也就不多劝了。 不过接下来,我要带商队去大理城待上一阵,所以赵公子若是游玩归来,或许可往大理城寻我。” 第105章 剑湖瀑布 第105章 剑湖瀑布 最后又嘱咐了赵令甫几句,交代了一些在当地游玩的注意事项,马五德方才先行离去。 “公子,我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出了无量山山门,魏东压低声音问道。 公冶贞忧心忡忡,当即劝著:“公子,这几日无量山上迎来送往,又因出了神农帮那档子事,无量剑派特意增派了巡逻弟子,警戒更甚以往。若此时公子亲身犯险,属下以为实不妥当!” 赵令甫虽未明说,可心思已经很明朗了。 公冶贞本就不是蠢笨之人,又跟在其身边这么多年,自然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只是赵令甫心思早定,断不会轻易更改,平静道:“我意已决!贞四哥不必再劝!” “不过贞四哥方才说的也有道理,无量剑派加强了后山警戒,若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的確很容易暴露。” “所以此次,贞四哥和魏叔就不必再跟著了,有观棋在我身边足矣!” 公冶贞大骇,连忙行礼请罪:“属下知错!还请公子千万留属下在身边护卫!” 魏东也急道:“是啊!是啊!公子,公冶兄弟也是关心则乱,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气话啊!还是让俺们跟著吧!后山那么危险,多俺们两个总归多一份保障!” 赵令甫哭笑不得,安抚道:“魏叔和贞四哥想到哪里去了?贞四哥直言规劝,我又怎么会怪罪?” “方才我说的也並非气话,而是有我的一番道理。” “无量山后山如今戒备森严,倘若真被发现,多一人少一人其实都影响不了大局,你二人留下反而更容易增加暴露的风险。 “与其这样,还不如只留观棋一人为我引路。” 公冶贞眉头依旧拧紧,显然这个理由並不能完全说服他。 赵令甫又继续道:“再者说,你二人不与我同行,反而是一重保障。” “试想,若单我与观棋被无量剑派弟子发现,总还有个说辞,可言人生地不熟,无意间与你们走散,在山林间迷了路,误入他剑派禁地。” “有著这几日结下的善缘,想必也不至於上来便喊打喊杀。” “反之,若是我等一同出现在无量山后山,再想用这个藉口就没这么灵便了。” “退一步说,即使真起了衝突,观棋的武功你们也是知道的,护我一人並非什么难事,所以大可放心!” 他这话说的总有几分道理。 至於说有没有故意隱瞒《北冥神功》的心思,那倒也不必深究。 公冶贞听自家公子说了这么多,都不谈是不是正理,仅看態度便可知其心意,知道再劝无用,於是只好无奈应道:“是!属下谨遵公子之命!” 魏东却挠了挠头,问道:“公子怎么说,俺老魏就怎么做,可只说不让俺们跟著,总也得告诉俺们上哪儿等著吧?” 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可有时候又很细致,比如这会儿问的问题就十分关键。 赵令甫早就考虑好了,所以直接言道:“这也简单!就以三日为限,若此行顺利,三日之內我必能返回无量山山脚。” “若我三日不返,你二人便再上无量山,只言与我走散,请左掌门派出人手帮忙找寻。” “若如此,还遍寻不得,那便直接赶往大理城,我们在那里会合。 之所以这般约定,主要是他考虑到书中的琅嬛福地藏在山崖瀑布之下,一旦下去,未必还能够原路返回。 再算上山高林密,极易迷失方向,到时候指不定会从哪里摸出来。 但不论如何,把集合点定在大理城,肯定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至於说,为什么当中要再过一道无量剑派,主要是想多补一重保险。 万一自己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从无量山禁地出来了呢? 有公冶贞和魏东提前跟左子穆打过招呼,总归更稳妥几分。 此事定下,再没什么可犹豫的,魏东並著公冶贞径直下了山。 而赵令甫则同观棋一起,绕过无量剑派巡山弟子,直奔后山剑湖而去。 山风掠过林梢,发出阵阵呜咽。 “確定剑湖周围只有这一处瀑布么?” 小心避过一队巡逻弟子后,两人终於顺利来到传说中的剑湖瀑布。 这条瀑布极高极宽,向上看足有百余尺如银河倒掛,自高崖飞泻而下。 向下看亦有百余尺,水声隆隆,砸进幽谷,经谷口流出,方匯入“剑湖”。 那剑湖如同一块无暇美玉,静臥於群山环抱之中。 赵令甫和观棋站在这山谷之侧,正对著瀑布。若是书中描述不出差错的话,琅嬛福地应当就在这山崖之下,可要怎么才能下去呢? 崖壁湿滑陡峭,找不见半处能落脚的地方。 此事显然不太容易,否则无量山盘踞此地这么多年,还不早就把琅嬛福地翻个底朝天了? “有办法下去么?” 赵令甫站在这里俯瞰深谷,就如同没做任何安全防护措施,站上十几层楼的楼顶边边。 这个高度,即便是在有內力有轻功的武侠世界,也还是叫人禁不住心里发毛。 观棋却点了点头,很快就从附近的密林中寻回几根藤蔓。 “就靠这个?” 赵令甫十分意外,这玩意儿看起来未免有些太草率了。 真靠它下断崖,万一下到一半再出点什么岔子,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指不定连小命儿都得赔进去。 观棋却当著他的面,拿起一根藤蔓,用力扯了扯,竟然没断! 这是什么藤?这么结实! 赵令甫也亲自上手试了试,发现果然可以充当绳索。 “就是短了点吧?” 少说也有三四十米的断崖,全靠这几根藤蔓,便是系在一块儿估计都不够长。 观棋没说话,只是快速將地几根藤蔓首尾编结在一起,又再次用力拉扯测试,藤绳紧绷,仍不见丝毫断裂跡象。 赵令甫沉默一瞬,想著都到这个时候了,眼看只差临门一脚,总不能真因为些许顾忌就裹足不前,无功而返吧? 於是深吸一口气,朝观棋点头道:“那就试试!” 后者当即领命,將藤蔓的一端牢牢系在一棵扎根在崖边岩石缝隙里的老松树树干上,用力拽了拽,松树纹丝不动,藤条也绷得笔直,隨后才放心將另一端拋下深谷。 > 第106章 琅嬛福地 第106章 琅嬛福地 准备工作做好以后,观棋本欲当先下去探探情况。 却被赵令甫拦住:“还是我来吧!你在上面帮我看著一些,若有异状,就立刻拉我上来!” 言罢,不再犹豫,双手抓住藤蔓,身体轻盈地向后一盪,双脚稳稳蹬在湿滑的崖壁上。 他动作敏捷而谨慎,利用崖壁上微小的凸起和缝隙作为支点,交替著手脚,快速而稳定地向下方滑降。 或许是得益於一身武功,整个过程其实远比他想像中要容易。 不多时,便顺利下到谷底,周围只有白茫茫如雾的水汽,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水声。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此刻正站一片碎石滩上,旁边不远便是那高不见顶的大瀑布,水势凶猛,挟著万钧之力滚滚砸落,激起漫天水雾。 抬眼望去,唯有包夹在绝壁之间的一线长空。 “应该没错了,琅嬛福地的入口,必在此处!” 回身瞧见剑湖和那块无比醒目的无量玉璧后,赵令甫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很快,观棋也顺著藤索降到谷底。 “还不错!有这根天然绳索在,咱们就算找不到出口,起码也能原路返回! ” “先找找吧!尤其留意水帘之后,看看有没有什么隱蔽的洞穴!”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水声中显得极为微弱,但好在观棋能读唇语,只看口型便能明白自家公子的意思。 於是两人顶著漫天水雾,开始沿著石壁边缘,一寸寸地找寻那传说中的福地入口。 和原著中段誉落崖后一路赏花赏景不同,也没有东想西想酣眠好梦。 赵令甫和观棋目標十分明確,又是两个人行动,效率理应更高。 可一连摸索了三日,却始终找不见那琅嬛福地所在。 “这条山谷里,能找的地方咱们都找遍了,怎么会没有呢?难道说还有遗漏?” 赵令甫坐在剑湖边的一块大石上,也不知是在问观棋,还是在问自己。 观棋並不做声,只在一旁安静烤鱼,很快烤好一条,递到自家公子手上,然后又继续烤下一条。 这三天,他们主要就是靠著山谷里的莓果和剑湖中的鱼虾果腹。 今夜月圆,剑湖两侧大小玉璧的確能照出人影。 赵令甫出神地瞧著,心里甚至不禁开始寻思,莫非进这琅嬛福地也要讲求缘法? 他段誉是有缘之人,所以意外摔落到此,误打误撞就能得到神功。 而自己命中无缘,即便用心谋划,也不得其门而入? 天龙主讲“求而不得”,书中人物的命运大都逃不脱这个定数。 莫非自己胡乱掺和其中,便也要受命运的影响,陷进这种怪圈? 一时胡思乱想,心头愈发忧烦。 无心睡眠,只原地干坐枯等。 甚至不曾觉察到时间流逝,东月西沉。 待月下北山,眼前玉璧之上竟忽然多出一道彩色剑影来! 赵令甫猛然回神,只见那剑尖正指向自己! 他先是嚇了一跳,继而心头狂喜,找到了! 循著剑影与月光方向,他忽而明悟,原来是这两日睡得太早,不曾见过后半夜的月光,所以才始终错过指引。 这般想来,书中的段誉能得缘法,也只是因为夜里失眠而已。 当年看书时还不觉得,单见此人身陷绝地,却仍能宽心昼寢,颇有一种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率性。 可如今再看,白天睡觉分明是因为夜里失眠,而夜里失眠岂不正说明他心中其实並不安寧么? 赵令甫嘴角轻扬,心情大好,又看了一眼西北处的山崖峭壁,彼处有一洞孔,內悬一剑,月光恰好从中透出,才在玉璧上投下彩色剑影。 原著中好像也有此节,只是段誉不喜刀剑武功,所以不肯花费心力將那剑取回罢了。 我却不同! 赵令甫拍了拍观棋,將之叫醒,而后手指山崖道:“看见了么?那里有一柄宝剑,记好位置,待到天明,把它取回来!” 观棋仔细看了看剑影,又看了看那个山崖孔洞,隨即郑重点头。 赵令甫再看一眼指向自己的剑尖,开怀笑道:“接下来,就该打开这琅嬛福地了!” 剑尖所指,准確来说並非是他,而是被他坐在身下的那块大石头。 他翻身下来,对著石头猛一发力,果然大石转动起来,待转到一半,又刚好暴露出藏在其后的洞穴入口! “我就说嘛!世上哪有什么狗屁命数?我偏不信!” 赵令甫这会几心情大好,再无半点忧闷。 也不顾洞穴昏暗,只从火堆中抄起一根燃烧著的粗木柴,临时充当火把,便往洞穴中探索。 內中满是人为修缮的痕跡,甚至还用青石板铺成台阶。 走下十余级石阶,又见一扇石门,甚至门上还有门钉门环,极为讲究。 赵令甫毫不客气,推门便进,內中再不是一片漆黑,隱约可见月华照水。 原是这山洞侧壁,竟有几块面盆大的水晶筑成透明窗户,“窗外”便是剑湖湖底之景,进入其间,彷如置身后世的“海底世界”。 逍遥派果然不同凡响! 都不说那些玄奇武功,单这一手在湖底建屋,又用水晶开窗的本事,若流传出去,便足够同时代的土木匠人去研究了。 看到这些,更坚定了他去破珍瓏棋局的决心。 这回不止是为了无崖子的七十年功力,还是为了那个七宝指环,为了逍遥派的掌门之位! 逍遥派弟子,个个都是难得的人才啊! 即便混帐如丁春秋,那也是个玩弄毒术的行家,只要用得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建立奇功。 他现在心態愈发膨胀,大有一种,天下英雄无不能为我所用之感。 不好! 怎么好像有点慕容化的苗头? 赵令甫及时警醒,没有在外面这些铜镜梳釵上耽误时间,径直往石室里走。 他又不是段誉,没那么喜欢对著女儿家的首饰伤春悲秋,跟个变態一样,想想都膈应。 更何况,他心里还很清楚,这些东西的原主人,可是李秋水那个老妖婆。 从王语嫣那儿论辈分,此人都是自己奶奶辈的了,要是只按岁数,差的更远i 入內,果见一与真人等高的玉像,身上还披著破旧的淡黄色绸衫。 乍一瞧,当真是活灵活现,恍若活仙临凡。 凑近看,也是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逍遥派不止建造工艺了得,这雕刻的本事同样不同凡响,足以羞煞后世那些个到处办展的雕刻名家! 再看玉像样貌,跟李青萝確有七分相像,甚至比李青萝更美三分,堪称人间绝色。 不过还不至於让赵令甫看上一眼就神魂顛倒,毕竟说到底只是个“手办”而已! 1 第107章 初见珍瓏 第107章 初见珍瓏 视线並未在玉像的绝世容顏上过多停留,他很快便把目標转移到玉像的一双玉足上。 准確来说,是玉足前那一大一小两个蒲团! 大的那个是用来跪的,小的那个是用来叩的。 ““磕首千遍,供我驱策”;“遵行我命,百死无悔”!呵!” 赵令甫借著火把的光亮,简单看了眼玉像脚下那双绣鞋上绣的十六个小字,轻笑一声,未曾理会。 伸手拿起那个小蒲团,上面铺满灰尘。 借著玉像,掸了掸蒲团上的尘土,隨后把火把递给观棋,自己则用手一撕,轻易將蒲团撕开,露出內里藏著的一个绸包。 绸包之中又有一卷帛书,略略展开,只见第一行绣著“北冥神功”四字,赵令甫便已知再无差错,心头喜意上涌。 不过眼下並不是修炼神功的好时候,他又將绸包小心包好,揣入怀中贴身收置。 神功到手,心情鬆快,他也不忙著离开,而是准备在福地內多逛逛看,兴许什么地方还遗留著一两样逍遥派绝学呢? 首先遭殃的就是另外那个大蒲团,被赵令甫三两下拆了个七零八碎,可惜內中並无秘籍。 移步再往里走,石室摆有石床,应是无崖子与李秋水当年寢居之地。 一面墙上掛著张七弦琴,不过如今琴弦俱断。 其下设一方石几,上刻纵横十九道,儼然成一棋杆,上布二百余子,黑白对峙。 赵令甫瞬间就来了精神! 快步上前,举著火把照亮棋局,果然残局未完,变化繁复,劫中生劫! 这必是无崖子布下的珍瓏棋局啊! 他与范百龄有约在先,待后者从岭南回返姑苏,二人便同去擂鼓山聋哑谷。 十年来,赵令甫虽自觉棋艺大有长进,又知无崖子摆下的“珍瓏”,破局关键乃是“向死而生,死中求活”。 可究竟能否破解棋局,他也没有十足把握,但眼下先见了“珍瓏”就又不同了! 他不仅有足够的时间思考破局之法,更可以向外求助,集思广益。 世间长於黑白之道者何其多也? 泱决大宋,难道还寻不见一二国手能破此残局? 如此想著,他就把目光放到了对局之上,准备先將其记下,不想看著看著,竟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赵令甫甚至都不知晓自己此举有多莽撞,书中范百龄、慕容復、段延庆等眾多高手为破珍瓏,无不深受影响,甚至心神大坏、萌发死志! 而他今日乍见棋局,一时高兴,竟忘了此节! 不过幸好,这珍瓏棋局对內力深厚、心怀执念之人影响最大。 反而像他这般未修內功、身无內力之人,倒能免受其害,侥倖逃过一劫。 观棋素来知晓公子心性,爱棋成迷,眼下来了兴致,陷入局中也是常有,所以並未觉出不妥。 一夜无话,直至天光大亮,他见公子仍醉心其中,便乾脆先悄悄退了出去。 去采些莓果、再捉两条鱼来烤,好方便公子清醒后可以隨时享用。 此外,西北峭壁上的那柄宝剑也得取回来,这是公子昨夜就交代下的。 所以赵令甫好不容易从棋局中挣脱出来的时候,观棋並不在他身边。 额角微汗,一夜枯坐推演,脑中那珍瓏棋局变化万千,死活纠缠。 虽已洞破“向死而生”之理,却总觉隔雾观花,难以知其全貌。 “这珍瓏,果然不俗!” 赵令甫感慨一声,不过既然清醒,他便也不再急於破局,反正棋局已刻在脑中,回头自有大把时间慢慢琢磨。 重新望向棋枰,犹豫再三,还是隨手一拂,將“珍瓏”打散,再不成局。 起身退出这间石室,转到隔壁,又是一间极宽广的石洞,內里立著一排排空书架。 说是网罗天下武学,可如今却是一本秘籍也无,早被李青萝搬空,藏於曼陀山庄的琅环玉洞了。 不过倒也不急,待他练成《北冥神功》,迟早是要往那里走一遭的! 里外仔细转过一圈,踱步再回到外间,那尊巧夺天工的玉像依旧在幽暗中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此时外面天色业已大亮,这福地虽建在湖底,却因巧思无数,不再需要火把照明。 视线偶然扫过西面石壁,忽瞥见几个笔力道劲的古篆刻字。 赵令甫猛然心动,凑到近处仔细观瞧,他虽未系统学过古篆,但连蒙带猜,大致还是能认出墙上刻得是:无量奥秘,解衣乃现! 默念一遍,眉头微扬,忽而侧目看向身旁那尊栩栩如生的玉像。 解衣? 在这琅嬛福地內,除了这尊穿衣玉像,还能解谁的衣? 逍遥派的行事风格,果然是不流於俗! 先有帛书上的裸身画像传承神功,现在又来了个解玉像之衣,探“无量”奥秘,真是妙哉! 赵令甫可不是什么道学先生,从不喜欢因循守旧,更不会被区区一尊玉像束住手脚。 所以在破解那八个古篆字后,他基本没怎么犹豫,伸手就將玉像身上的绸衣剥下。 嘶! 无崖子的雕工竟精妙至此! 如此完美流畅的曲线,当真是世所罕见! 即便是以赵令甫那极为挑剔的眼光来看,也根本挑不出半点瑕疵! 对著这样一件艺术品默默欣赏了片刻,赵令甫方才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玉像表面刻画的经络图上。 原本用羊脂白玉雕出的玉像,理应光洁无瑕,可实际上,若凑近细看,就不难发现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如蚊蚋的刻痕! 这些刻痕极浅,若非借著微光在极近距离下仔细辨认,还真是叫人难以察觉。 尤其是玉像脊背上,刻著整篇的蝇头小字! 藏的如此隱秘,花费了这样多的心思,这篇文字定然不是凡品! 说不得又是一部堪比《北冥神功》,但原著中未曾提及的绝世武学! 赵令甫精神大振,连忙凑得更近,凝神细看。 开篇几行小字映入眼帘:“气纳北冥,意贯白虹。 神通无相,御剑逍遥! 后世之人习我剑法者,当思逍遥真意,不拘於形,不囿於法,以无相驭万相,方得自在!” 第108章 御剑逍遥 第108章 御剑逍遥 如此微小的字体,通篇看下来,赵令甫眼睛都酸涩了,不过他却一眨也不敢眨,反而心头狂喜,震撼难言! “御剑术!” 这篇刻在玉像脊背上的秘法,竟然是《御剑术》! 以气驭剑,逍遥御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那可是仙侠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剑仙神通! 若非亲眼见到这篇秘术,他是决计不会相信,世间竟真有这等“神仙手段”的! 原以为《北冥神功》、《小无相功》还有《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这些就已经足够超模”了。 功法效用之玄奇,几乎已经能横压武林,难觅敌手。 谁承想,如今竟然连御剑术都有了! 难道那逍遥派祖师逍遥子,当真是在走修仙的路数不成?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令甫又重新再读一遍这“御剑术”! 这遍看完以后,心情稍有平復。 因为逍遥派的“御剑术”,其实跟仙侠话本里的剑仙神通,还是有著不小的差距。 首先是做不到传说中的“御剑飞行”! 其次,所谓的“以气驭剑”,也做不到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只能局限在小范围內御动。 类似的手段,江湖上並非完全没有,比如在原著中,乔峰精通的《擒龙功》,这门功夫就可以做到隔空取物。 慕容家还收藏有一本《控鹤功》,效果同样与之类似。 相比於《控鹤擒龙》,逍遥派的御剑术,只是在二者的基础上再做延展,在隔空取物的同时,外加一个方向调整,从单一路径变成多路径。 当然,说起来容易,真正想要做到还是十分困难的。 所以御剑术总纲上才说:气纳北冥,意贯白虹,神通无相,御剑逍遥!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先练成《北冥神功》,有海量內力做支撑。 然后再练成《白虹掌力》,学会其中外放內力时,隨心调整方向的要义。 最后还要练成《小无相功》,以无相驭万相。 如此,方可练成这逍遥御剑之术! 要求近乎苛刻! 《北冥神功》与《小无相功》倒还好说,前者如今已落入自己手中,后者就在曼陀山庄也不难拿到。 唯一的麻烦就是《白虹掌力》,这门绝学只在李秋水手中,想从这个老妖婆手里———— 误? 怎么能说她是老妖婆呢? 李秋水可是王语嫣的亲外婆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等回头自己继承了无崖子的衣钵,成了逍遥派掌门,再带上自己的好表妹一块儿,上门去找她討要《白虹掌力》秘籍,她好意思拒绝么? 逍遥派御剑术虽不如仙侠话本中那般神妙,但哪家儿郎年少时没做过一个剑仙的梦呢? 就算是为了圆梦,再苦再难,我也要学啊! 赵令甫此时內心无比坚定,认真开始记诵起御剑术的修炼之法。 全篇约莫六百字,他的记性不差,诵读二十来遍,便已基本烂熟於心。 可这玉像上的经络图又是什么? 莫非也与修炼《御剑术》相关? 但这东西可不像六百来字的剑诀那样便於记忆,没个十天半个月,很难记得牢靠。 万一记岔劈了,回头再练出问题来,又该如何是好? 武侠世界,走火入魔可不是闹著玩的! 君不见天山童姥当了一辈子的侏儒? 还有西毒欧阳锋,练功练到心智错乱、疯疯癲癲! 所以斟酌片刻,赵令甫还是决定在这琅嬛福地多待一阵,等他彻底记熟玉像上的经络图再离开。 反正今天已经超出了先前和魏叔他们的三日之约,多待一阵也没什么干碍。 刚打定主意,正欲继续研究这玉像经络图,肚子却忽然叫了起来。 先是彻夜不眠钻研珍瓏棋局,早上一回神,还不曾休息,就又被玉像身上的御剑术绊住了心思。 这会儿確实也该饿了! 將剥下的绸衫重新盖在玉像身上,隨即他便踏步走出琅嬛福地。 篝火余烬未熄,上面架著一条烤好的青鱼,旁边又放著洗净的莓果,用荷叶包著。 “这个观棋,走了也不知道把火堆灭乾净,没听说过“放火烧山牢底坐穿”么!” 隨口念叨一句,他便在火堆旁的石块上坐下,然后拿起烤鱼吃了起来。 一边吃著,一边又从怀里取出那捲写著《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的帛书仔细观瞧。 心法晦涩难懂,当中又涉及到许多《周易》当中的知识。 幸亏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十年来没少攻读《易经》,所以理解起来並不算太困难。 但看归看,要不要从现在开始修炼,却是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而影响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最主要一个因素,就是无崖子! 如果他现在开始修炼《北冥神功》,那回头去擂鼓山聋哑谷破解珍瓏棋局接受逍遥派传承时,会不会遭遇什么变数? 无崖子若是发现自己体內已经拥有北冥真气,又会是个什么態度?还会选择传功给自己么? 这些问题,赵令甫得不出答案。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他决定还是先把修炼神功的事往后放一放。 左右距离他跟范百龄的一年之约,也只剩下八个月了。 早八个月修炼《北冥神功》和晚八个月修炼《北冥神功》,其实並不会有太大区別,他等得起!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一条烤鱼吃完,观棋也灰头土脸地赶了回来。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弄得身上脏兮兮的?”,赵令甫好奇问道。 观棋並不吱声,双手捧著一柄长约二尺,形制古朴的短剑,奉了上来。 赵令甫眼前一亮,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是何物,將其接过,確定道:“这是西北峭壁上的那把剑?” 观棋点头。 赵令甫拔出剑来,在阳光下细细端详。 此剑,剑身、剑鞘、剑柄,採用同一材质,通体漆黑如墨,入手温润,既像金铁、又类玉石,怪异的是,阳光可以透过漆黑剑身,而且能投射出五彩光影! 还有一点与寻常剑器不同,那就是此剑无锋无刃,虽有剑形,却似钝器,偏偏又缺乏钝器应有的分量,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看起来毫无用处。 赵令甫並不相信无崖子和李秋水这等江湖中的顶级高手,会无缘无故留下一柄没什么用处的样子货。 所以稍一寻思,他便很快將这柄黑剑,与那御剑术联繫起来! > 第109章 出谷遇良驹 第109章 出谷遇良驹 接下来的几天,赵令甫几乎足不出洞。 白日里,他全神贯注地临摹、记忆玉像周身那繁复精微的经络刻痕,每一道细微的线路走向、交匯节点都力求做到精准无误。 夜晚洞中昏暗,他又借著月光或火光,尝试研读那捲录有《北冥神功》的帛书。 虽已决意暂不修炼这门功法,但提前將其精义脉络梳理一番也是大有好处,待到日后真正修炼起来,或许便能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观棋同样也没閒著,主要负责保障两人的饮食,抓鱼采果,偶尔还能弄到山鸡野兔来加餐。 如此又过了七日,赵令甫终於长舒一口气。 玉像身上那幅庞杂繁复的经络图,已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他的脑海,闭目即可清晰浮现,再无错漏之虞。 “福地內的东西,我已尽得!此间事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赵令甫將载有功法的帛书贴身收好,又將那柄黑剑用粗布包上,让观棋替他拿著。 最后再看一眼玉像,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一掌拍出。 玉像倒地,轰然碎成数块! 他其实並不是很捨得毁去这样一件难得的艺术品,但前提是此物归他所有,只供他一人欣赏。 不过这显然不可能,琅嬛福地坐落於大理无量山,他的手暂时还伸不到这么长。 而且这玉像与真人等高,想带出去同样不现实。 如此一来就只能留下,留著段誉来学《御剑术》? 当然,段誉那性子多半不会学,就算他想学,没有《北冥神功》,没有《白虹掌力》,也没有《小无相功》,註定不可能练成。 但即便他练不成《御剑术》,让他对著玉像当痴汉,对赵令甫又有什么好处? 尤其这玉像,估计跟日后的王语嫣还有八九分相似。 那可是自己从小养成到大的表妹! 要是就这么让段誉给莫名其妙看了去,岂不叫人膈应? 所以综合这些考量,还是乾脆將其毁去来得省心! “在此地逗留,差不多先后也有十日了,估计魏叔和贞四哥他们已经按照约定赶去了大理城。” “既然这样,我们也没必要再走原路返回,就顺著这琅嬛福地的暗道,看看那澜沧江下游是怎样风景!” 书上说,琅嬛福地內的一间石室旁有一条石阶斜向上引,沿著它一路走到尽头便是澜沧江畔。 赵令甫在福地內待了逾七日,自然早就找见这条小道。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三次转向,直上百余级石阶,最后果然从一处石洞中走出来。 滔滔江水横在眼前,浊浪翻涌! 眼下七月已近尾声,前一阵,澜沧江上游降雨不少,如今正值汛期。 好在他二人所站的出口位置地势较高,还不至於被江水淹没。 否则这么多年,年年涨水,琅嬛福地还不早被倒灌得不能住人了? 赵令甫简单观察了一下地形与水势,又抬头望了望天,通过日头的位置大致辨认出方向。 而后道:“先沿江往下游走吧!应能寻到渡口或村镇!” 身边只有观棋,说话自然得不到回应。 两人沿著崎嶇的江岸向下游跋涉,走了约莫小半日,地势渐缓,江水竟漫过矮堤,淹没了沿岸道路与桑田,面对如此情况,他们也只能绕远,往道旁小丘上走。 连著翻过几道山头,走到一片谷地,正好有一条清溪自山涧中流出。 “就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赵令甫蹲在溪涧旁,先用手抄一把溪水解了渴,隨后又洗了把脸。 山间溪水,冰凉清冽,入口甘甜,舒坦! 这时,观棋忽然拍了拍他的胳膊,又往溪涧上游一指。 赵令甫疑惑不解,顺著其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匹野生黑马,正在上游不远处饮水。 不对! 不光是饮水! 这畜生居然边喝边尿! 赵令甫猛然低头看向手里的那一捧山泉,只觉不忍直视。 十分嫌弃地將水泼出,而后又果断在观棋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谁让这傢伙不早点提醒自己! “好畜生!这样糟践东西!走!上去抓住它,接下来就拿它代步!” 恶狠狠地啐了一声,赵令甫当即就叫上观棋往那马儿身边靠。 待离得近了,他又忽然发现,这黑马竟是少见的纯黑,通体瞧不见一根杂毛! 而且毛色油亮水滑,肌肉线条说不出的匀称完美,在阳光下,仿佛披了一身最上等的黑色绸缎! 就连体型也比寻常滇马高大健硕得多! 竟然还是匹难得的宝马良驹! 数月前路过鲁地时,赵令甫曾与泰山单家的单小山结伴过一程。 那小子是个能识马的,还跟赵令甫分享过几招他的相马技巧,都是经验之谈。 比如像什么看眼神、看牙口、看耳朵、看腿脚———— 赵令甫记得的不多,但似乎每一条,眼前这匹黑马,都能跟单小山口中的好马对上! 一双马眼,大而明亮,眼神锐利,带著野马特有的警惕与高傲。 四蹄踏动间,轻盈矫健,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赵令甫基本可以认定这是一匹野马,因为它既无笼头韁绳,也无蹄铁鞍具。 “好马!” 他忍不住脱口赞道,眼中再无半分愤慨,只剩下见猎心喜! 这样的一匹宝马,是个什么概念呢? 放到后世,大抵相当於一辆兰博基尼停在路边,而且是纯野生的! 谁驯服就归谁! 这种级別的诱惑,谁能抵挡? 关二爷得赤兔,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匹马我要了!” 赵令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决定。 他先是拦住观棋,唯恐两人一起行动动静太大,再惊跑了他的爱马。 隨即放缓脚步,脸上儘量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目光柔和地注视著马儿,同时口中发出低沉的“吁吁”声,充满安抚意味。 就这还嫌不够,又从怀中摸索一翻,找出几个之前在路上採摘、还没吃完的野果,试探著递过去作为诱饵。 不想这匹黑马竟全然不怕生人,甚至看到野果之后,还主动朝他身边靠近! 有戏! > 第110章 黑玫瑰,木婉清 第110章 黑玫瑰,木婉清 黑马来到赵令甫身前不远,仅剩几步距离又突然止步,警惕地打了个响鼻,但鼻翼翕动的同时,目光又紧盯著果子不放。 显然,它对生人的信任是有一定限度的,或许是因为先前有过被人投餵的经歷? 赵令甫心中一动,將几颗野果掰开,动作轻缓地放在溪边草地上,而他本人则略略后退,以示无害。 黑马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头嗅了嗅,然后叼起果子,又迅速拉开距离,退回安全位置,方才大嚼起来。 果然,牙口也很不错,排列规整且有光泽! 赵令甫更满意了! 耐心地重复著这个投餵的动作,同时不断释放善意,一点点拉近与黑马的距离。 如此反覆多次,黑马逐渐放下防备。 成了! 赵令甫瞅准时机,趁著黑马低头吃果子的瞬间,猛然伸手抱住它的脖子,同时腰腿发力,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在了光溜溜的马背上! “唏律律一”” 黑马骤然受惊,扬蹄长嘶,而后身体剧烈地扭动、跳跃,试图將这个欺骗了自己的坏傢伙”掀翻在地! 一时横衝直撞,一时又急停急剎,中间再掺杂著各种不服驯化的折腾。 可赵令甫的这身气力,终究非比寻常,双腿如铁钳般紧紧夹住马腹,身体隨著马儿剧烈的顛簸起伏灵活摆动,如同粘在了马背上。 他对自己的实力极有自信,既然让他骑到了马背上,那就必得降服这匹烈马不可! 所以心头毫无怯惧,只有浓浓的兴奋和强烈的征服欲望! 一人一马较量许久,就在黑马的挣扎渐渐显出疲態、跳跃的幅度开始减弱、似乎有屈服的跡象时。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焦急又带怒气的娇叱:“住手!放开我的马儿!” 赵令甫正专注於驯马,闻声也很意外,用手强掰马首,逼其调转方向。 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山林中疾奔而出,虽蒙著黑色面纱,看不见样貌,可那身紧窄利落的黑色劲装包裹下初显玲瓏的曲线,还是可以叫人大略判断其年岁。 豆蔻梢头,聘聘裊裊! 少女转瞬就要衝到身前,观棋见状正欲出手將其拦下。 赵令甫却先止道:“不必!放她过来!” 观棋这才收手不理,退回一旁。 那少女怒气不减,锐利的自光仿佛能透过面纱,直刺在赵令甫身上,狼狠扎他几个透明窟窿。 其一手提著果篮,一手握著柄与其並不相衬的长剑。 不曾想还是个江湖儿女!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女的到来,赵令甫胯下黑马先是陡然剧烈挣扎,待少女真箇走近,又彻底安稳老实下来。 “你刚才说这是你的马?”,赵令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向蒙面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玩味的笑意,戏謔地问了一声。 他心里並不相信少女是这匹黑马的主人,但通过马儿的反应又確实可以看出,二者之间应该是有过接触的。 少女一路小跑过来,气息还未喘匀,恼怒道:“没错!自然是我的马!你还不快快下来!” 赵令甫並未下马,反而用手抚了抚这会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马儿脖颈,又顺带著给它捋了捋鬃毛。 才道:“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它是你的马?” 少女一听就急了,忙道:“我在这澜沧江边守了它快一个月,天天给它送最好的草料和浆果,这难道还不够么?还要什么证据!” 赵令甫乐了,甚至差点笑出声来,不过他还是很善良地照顾了一下那少女的情绪,不曾真笑出来,而是饶有兴致地辩道:“这么说来,你也只不过是一个想要驯服它的人而已!既然尚未成功,又如何能以“主人”自居呢?” “谁说我没有成功!”,少女更急了,连忙反驳。 可反驳得又没有多少底气,强撑道:“黑玫瑰已经认我为主了!只不过————只不过她岁数还小,不肯让我骑罢了!” 越说底气越弱,不过她倒还有几分急智,明知自己的说辞站不住脚,连忙转守为攻,质疑起赵令甫来:“光是你问我,我还不曾问你呢!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竟敢趁我不在,强抢我的马!” 赵令甫笑容一顿,倒不是因为少女说的这些话,而是因为她给这匹黑马取的名字。 “你刚才说这匹马叫什么?黑玫瑰?!” “没错!我给她取的名字!所以她自然是我的马!我说你这人,怎么还不下来?你再不把马还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少女先是颇为傲娇地应了一声,隨即又恼怒地喝令他下马。 赵令甫听完,面色不由变得有些古怪。 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一匹名叫“黑玫瑰”的野生滇马,再看眼前少女的穿著打扮,黑色劲装、黑色面纱,似乎其身份已经很明朗了! “你是哪家的姑娘?师父是谁?” 赵令甫又確认一句。 少女却不愿答,充满戒备地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令甫一想也是,若此女真是木婉清,以她的性子,恐怕未必愿意告诉自己答案。 於是他换了个方式確认:“我並没有別的意思,只是觉得姑娘这性子,很像一位故人!不知姑娘可认得修罗刀秦红棉?” 少女想也不想,便否认道:“什么修罗刀秦红棉?听都没听说过!你这人好生奇怪,怎么净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赵令甫眉头一蹙,没听过?莫非是自己想差了? 是了! 木婉清一开始是不知道秦红棉的真实身份的,在原剧情里,刀白凤好像就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想起这一节,他当即改口再问:“那姑娘可识得“幽谷客”?” 秦红棉自打生下木婉清后,便带著她隱居幽谷,自称“幽谷客”。 少女一愣,诧异道:“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我师父?” 果然是木婉清! 这就对上了! “缘”之一字,当真妙不可言! 赵令甫心中暗嘆一声,笑而不答。 “你笑什么?我问你话呢!”,木婉清却不乐意了,又问一遍。 第111章 爭马 第111章 爭马 赵令甫此时再看木婉清,就如同看见一只炸毛的小野猫,只觉有趣得紧,不由生出几分逗弄之心。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著一丝恍然和促狭道:“原来幽谷客”竟是你的师父,失敬失敬!” “不过— ”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梳理著黑玫瑰油亮的鬃毛,继续道:“姑娘方才说,黑玫瑰”已认你为主,这话却没道理。” 木婉清听不得这话,连忙辩驳:“什么没道理?黑玫瑰本就是我先看上的,是你————” 赵令甫没等她说完,忽然出声打断道:“姑娘这话又错了!这世上的东西,谁先看上就是谁的么?” 木婉清觉得优势逐渐回到自己手中,又来了信心,理所当然道:“这是自然!无主之物,自当要分个先来后到!” 赵令甫笑道:“姑娘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木婉清柳眉微蹙,极不服气道:“什么叫说对了一半”?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你倒说说,我哪里说得不对?” 赵令甫笑答:“三年前,大苏相公与友人泛舟赤壁时,曾作赋一篇,有言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或主於天,比如风霜雨雪、四时节气;或主於地,比如江河湖海、高山险谷;或主於法,比如王土所產、百姓所拥;或主於契,比如合同买卖、良驹择主。” “既然物各有主,又何来姑娘口中“无主”之说呢?” 木婉清听得一愣一愣,她自幼长於深山幽谷,有师父教习武艺,所以耍剑骑马都没问题。 但咬文嚼字、逞口舌之利,却非她所长。 “什么大苏相公”、小苏相公”的?你少跟我掉书袋!我不管你是这个主”还是那个主”,黑玫瑰是我的马,这一点你认是不认?” 赵令甫仍不急不躁,继续微笑道:“姑娘莫急!在下刚才说的,不正是这良驹择主”之事吗?” “好马不同於山川江河、不同於风雨四时,是活物而非死物,要它认主,一凭合同买卖,二凭心意缘法!” “姑娘方才自认是这马儿的主人,不知凭的是哪一条?” 木婉清眨巴了两下明媚水润的杏仁眸子,下意识代入进去,答道:“那自然是凭第二条心意缘法,我与黑玫瑰最有缘分!” 毕竟合同契书这样的东西,她可拿不出来。 赵令甫笑意更浓,再道:“这就是了!姑娘与黑玫瑰之间讲的是缘分,缘起而聚,缘尽而散!” “今日我来,黑玫瑰转投於我座下,正合此理,是所谓一方缘灭一方缘起而已!” “姑娘既认缘法之说,何不顺其自然,成人之美?” 木婉清几乎都要被她说动,觉得这“缘起缘灭”的说法,似乎真有几分道理。 但毕竟涉及到黑玫瑰的归属问题,所以她又本能地心生排斥,想要反驳。 “胡说八道!” 面纱之下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连握剑的小手都不由紧了紧。 “我管你什么缘法、什么顺其自然,分明就是强词夺理!黑玫瑰是我先发现的,也是我好吃好喝地照顾了她一个月!她现在已经都不躲我了!” “是你!是你趁人之危,趁我不在想要强行收服她!还敢厚顏无耻说什么缘法!” “师父说的果然没错!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赵令甫依旧是那副轻鬆淡然的笑模样:“姑娘此言又谬矣!发现”从来不等於拥有”,若只谈发现”便想占为己有,那我今日於这山谷之中发现”了姑娘,又待怎讲?” “你!你无耻!” 木婉清本就涨红的脸蛋儿,此刻已经红得滴血,又晕染到耳根和脖颈。 她自小生长於幽谷,少见生人,哪里听过赵令甫这般几乎明晃晃带有挑逗意味的浮浪之词? 心中羞愤难当,一时气不过,竟“仓啷”一声拔出手中宝剑。 “巧言令色!还敢戏弄於我!看剑!” 隨著一声娇叱,木婉清已持剑刺来。 到底才十三四岁,虽习武多年,出手刁钻凌厉,但估计还未有什么真正与人交手的经验。 她这一剑,也不是奔著取赵令甫性命来的,而是直刺向其抚摸著马儿鬃毛的那条胳膊。 赵令甫骑在马上,虽动作不那么灵便,但也不是活靶子。 待剑尖即將触身的瞬间,他猛然抬手,而后中指与食指併拢倏地探出,对准那寒光闪闪的剑脊极为迅速地一弹! “鐺!” 只听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音,木婉清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身传来,直震得她虎口隱隱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她眼中充满了惊骇之色,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年岁並不比他大出多少的少年。 与此同时,观棋的快刀已经架在了她那洁白如玉的脖颈上。 早在她拔剑的瞬间,观棋便心头狂跳,忙衝过来护卫自家公子安全。 可惜离得有些远,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幸亏此女武功平平,公子自己尚能应对。 否则,万一真出什么意外,他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所以观棋的这一刀实不客气,甚至隱隱在木婉清颈间压出血线! 赵令甫重新看向木婉清,眼中再无什么逗弄意味,对於一个敢於向自己出剑的女子,即便不是要杀自己,他也实在生不出好感。 当然,他也意识到自己先前说的那句话,可能对一个姑娘来说,多少有些轻佻,所以这事儿还不能全怪对方。 兴趣索然地摆了下手,示意观棋先將刀收回。 隨后道:“姑娘这动不动就拔剑的习惯可不好!不过刚才,或许我也有言语不当之处,叫姑娘误会了!” “乾脆你我各让一步,两相作抵吧!” 说完,他又把话题放回到黑玫瑰身上,这匹宝马良驹入了他的眼,如今又被他骑在胯下,再想让他还回去,那是万万不能了! 不过想想原著中,黑玫瑰的確是木婉清的坐骑,自己这么做確实有巧取豪夺之嫌,像是在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 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所以他收起了先前的促狭与调弄,正色道:“旁的暂且揭过不提,还是回到这匹马的归属问题上来!我这里有两个办法,可供姑娘抉择!” 第112章 五年之约 第112章 五年之约 颈间凉意未消,木婉清此时也是心有余悸。 无论是赵令甫方才屈指弹开她那一剑时展现出的力量与技巧,还是观棋如鬼魅般制住自己的那一刀。 都在清楚地告诉她,眼前这对年轻的主僕,绝非是可以轻易招惹的存在。 但怕归怕,骨子里的倔强却又让她不肯屈服。 “什么办法!” 声音隔著面纱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强撑的冷硬。 赵令甫稳稳坐在马背上,心平气和道:“姑娘毕竟相中此马在前,又劳神费力照料月余在后,我今得之,亦得承认姑娘之功!” 木婉清听眼前之人总算说了一句人话,心里稍觉熨帖。 不过忽而又反应过来,什么叫“我今得之”? 谁答应把黑玫瑰让给你了? 未及开口反驳,便听赵令甫继续道:“所以我这两个办法之一,便是出重金酬谢,权作补偿!” “如此,此马便算是我向姑娘买”下了,至於数目多少,姑娘只管开个价便是,某绝无二话!” 他这话说得极是平淡,但就是给人一种大家子特有的、理所当然的底气,並没有任何炫豪夸富的意思。 “你!” 木婉清杏眼圆睁,只觉得一股热气直衝头顶! 钱? 她幽居深谷,要钱何用? 更何况,黑玫瑰在她心中,岂是金银可以衡量的? 这分明是在侮辱她! 她当即激动怒斥:“谁稀罕你的臭钱!你当我是什么人!” 说话时,握著长剑的手都微微发抖,若不是明知自己打不过眼前之人,她早就提剑上去拼命了! 赵令甫也料到她可能会如此反应,所以並不觉得意外,但眼中总归重新多出几份欣赏之意。 於是又不紧不慢地拿出第二套方案:“姑娘性情中人,是在下唐突了!那便只剩下第二个办法!” 听了第一个“主意”之后,木婉清对他明显更不信任,也不开口应声,只狐疑地看向他。 赵令甫这才说道:“此马,可以让给姑娘,名义上仍归姑娘所有!但我如今要赶远路,正缺脚力,所以须得向姑娘借用它一段时间!” “待我办完了私事,来日迴转此地,再將这黑玫瑰”原样归还!” 木婉清冷笑一声:“呵!我就知道你这人满口谎话,不安好心!” “话说的漂亮,原样归还,可你这一走,天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还与不还到时谁又能奈何得了?” 赵令甫忽而正色道:“姑娘不信我?” “空口白话,我凭什么信你?到时你借了不还,我到哪儿寻你去?甚至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木婉清年纪虽轻,但也不傻。 不想赵令甫闻言,竟似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倒也不错!在下赵令甫,大宋姑苏人士!今日向姑娘借马,可定下五年之约,五年之內,赵某定然將这匹黑玫瑰”安然奉还到姑娘手中!” “如若不然,姑娘可隨时来姑苏寻我,將此事宣扬出去,叫我名声扫地!如何?”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眼底更是一片坦荡。 之所以定下五年之约,是因为五年后,按照既定的时间线,天龙故事就该正式开始了。 而且有这五年,黑玫瑰少说也得生个三胎! 如此良驹宝马,不把血统留下怎么能行? 到那个时候,一匹黑玫瑰而已,便是真还了也无所谓。 “五年!” 木婉清瞪大眼睛,重复一句。 赵令甫並不脸红,反而帮她算起来:“正常一匹滇马,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活个二十年根本不成问题,养得好一些,活上三十年的也有!” “眼下黑玫瑰顶多二三岁,便是借给我五年,也只七八岁,至少还有十多年好活。” “我已將黑玫瑰让到姑娘名下,又只借其五年来用,留出十余年给姑娘,莫非这样还不够么?” 本来木婉清还觉得赵令甫借用五年实在不讲道理,可听他这样一说,顿时又觉得好像也並非那么不可接受。 而且说到底,现在的形势其实是赵令甫占优,如果对方当真不讲道理,大可直接骑上马一走了之,自己是决计阻拦不住的。 所以能得这么个约定与承诺,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好!” 木婉清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应道:“就依你之言!五年为限!五年之內,你必须將黑玫瑰还来!你若不来,我便去取!” 赵令甫重新展顏,微笑頷首:“一言为定!” 隨即话锋一转,嘴角轻扬道:“不过,我既已告知姓名来歷,姑娘是否也该以诚相待?” 木婉清闻言,顿时一愣,心中不由生出彆扭之感。 师父“幽谷客”给她定下的规矩极严,从不许她以真面目示人! 师父还说,她的样貌一旦叫男人看见,那些人必会如饿狼一般將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她很早就在师父面前立誓,自己的样貌只能给以后的丈夫看,若是其他男人见了,自己就必须杀了他! 否则那人必起贼心要来害她! 见她沉默,赵令甫又带著几分促狭道:“姑娘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又不肯告知名姓,来日我要如何归还马儿?” “亦或者,有那心怀叵测之徒,弄一身姑娘这样的行头,假借姑娘之名,来找我討要黑玫瑰,我又该如何分辨真假?” “届时,我是给,还是不给?” “若误信了歹人,又该如何是好?” 他这话问得合情合理,丝毫不显刻意。 木婉清被他问得一滯,犹豫半晌,才彆扭道:“我————我叫木婉清!” 报出真名时,她总有些不太自然,因为有那个誓言在,仿佛告知男子姓名,也带上了別样的意味。 赵令甫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加明显,儘管早就知道,但让这姑娘自己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婉清,《诗经·郑风·野有蔓草》一篇说:有美一人,宛如清扬!好名字!” 木婉清面纱之下俏脸又红,《诗经》什么的她可不懂,但“有美一人”四个字她却能听明白。 这姓赵的虽不是好人,但听到他这样夸自己,还是禁不住生出几分羞喜。 第113章 大理城 第113章 大理城 猛然察觉到心底的异样,木婉清顿时又有些慌乱,面颊微微发烫,再不敢在此地多留。 只故意冷著声音道:“少花言巧语!你若是敢违约背诺,我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会饶你!” 言罢,甚至都不等赵令甫开口,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叫人脸红心跳的轻佻言语,猛一跺脚,转身便施展轻功离去。 几个起落之间,倩影就消失在密林之中。 赵令甫笑了笑,隨即又满意地捋了捋黑玫瑰那油亮的墨黑鬃毛,而后道:“我们也该走了,继续赶路吧!” 说著,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玫瑰立刻迈开步子,沿著溪涧,缓缓朝著下游的官道方向踢踏而去。 “咱们得先去附近的城镇,看看有没有手艺人能给黑玫瑰把蹄铁钉上,轡头韁绳和马鞍马鐙也不能少,都得配齐了!” “另外还得再给你弄一匹马来代步————” 赵令甫这会儿確实心情不错,骑在马背上,梳理著接下来要做的事。 观棋则在一旁默默地跟著,与黑玫瑰並行。 走出数里,终於回到大路,沿江再走不远,便见一条铁索桥飞架两岸。 两根铁索在上为扶手,两根铁索在下又横铺木板落脚,桥头立碑刻字:善人渡! 赵令甫略略驻足,往对岸看了一眼。 若按书中所讲,过了此桥,离万劫谷也就不远。 钟万仇、甘宝宝还有钟灵,一家三口便深居谷中。 但他並没有上桥的意思,也不准备去找什么万劫谷。 一来是骑著马匹不好过桥,二来是没有理由多跑这一趟。 去万劫谷干什么?难道就为了看一眼钟灵么?还是去找甘宝宝谈心? 前者比木婉清岁数还小,这会儿顶多十一二岁,毛丫头一个,有什么好看的? 后者更不必说,自己清清白白、端庄贵重的人物,无论是家资、才名还是样貌,那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放在江南,不知迷倒了多少佳人! 甚至说句不夸张的话,只要他愿意,可以夜夜做新郎,而且美人不重样。 西游记里的唐僧知道吧?奉旨填词的柳永知道吧? 他赵令甫比他们差哪儿了?何必非得去拣他大理段王爷穿过的破鞋? 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跟对方发生点什么,赵令甫都觉得是自己被老阿姨占了便宜。 就算退一万步说,有人存心想给段二戴一顶帽子,让他明白明白“绿人者人恆绿之” 的道理,那也该去找刀白凤那位原配啊! 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大理国镇南王王妃! 找外面这些玩物一般的外室,能噁心到谁? 甘宝宝嫁了钟万仇,康敏嫁了马大元,也没见段正淳有半点放在心上,该怎么玩不还是怎么玩?甚至可能玩得更欢了! 赵令甫自问不是蠢人,可不愿干这种自降身份的事儿! 所以只在善人渡驻足片刻,简单回忆了一番书里的故事,便带著观棋继续赶路。 苍山如屏,洱海似镜,大理城就巍然坐落在这山水之间。 赵令甫到时,午时刚过,日头正晒。 牵马进城,终於一扫先前的原始蛮荒气象,重新回归文明。 大理城虽不如汴梁、临安那般繁华鼎盛,却也自有一番南詔古国的雄浑与西南边陲的独特风情。 城中人来人往,商旅、马帮、本地百姓络绎不绝,夹杂著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显得颇为热闹。 行走在人流之中,还没几步便在街边发现一家鞍马铺。 这家店虽然没掛招牌,但门口堆放著不少皮革,还有已经做好的马鞍、马鞭、蹄铁等马具,想来不会有错。 两人牵著马过去。 店里的伙计眼尖,一眼就看出黑玫瑰的不凡,忙热情迎上,得知是要全套装备,更不敢怠慢。 一位经验老道的师傅亲自出来相看黑玫瑰的蹄型、体型,看完讚不绝口,用滇地俚语连呼“好马”。 赵令甫不缺银钱,选的都是最好的熟牛皮鞍、精铁打制的蹄铁以及坚韧耐用的轡头韁绳。 黑玫瑰最开始对新装备还有些牴触,但在赵令甫的安抚和老师傅嫻熟的手法下,倒也配合地完成了“穿戴”。 钉上蹄铁的黑玫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配上全套鞍韉,更显神骏非凡,不时引得路人侧目观望。 如果说先前的黑玫瑰是野生“超跑”,那现在装备完全的它,就是“豪华顶配超跑” 一在大理城里“炸街”,引人多看两眼实属正常! 沿著主街又行出不远,两人便看到一座三层高的客店酒楼,飞檐翘角,门庭若市。 看起来应该算是大理城中数一数二的门店了。 “就这里吧!”,赵令甫满意道。 出门在外,他可不会委屈自己,尤其是安全舒適方面。 观棋不会说话,所以他只能亲自上前,要了两间上房。 又叫店小二把黑玫瑰牵到后院马厩好生照料,洗刷乾净,並且得用最上等的精料饲餵。 隨后便在二楼雅座点了几道大理特色菜餚,诸如雕梅扣肉、乳扇、洱海弓鱼之类,配上一壶当地有名的“三道茶”,舒舒服服享用起来。 奔波劳累数日,总算能鬆快鬆快了! “魏叔和贞四哥他们应该在大理城等了有些日子,一会儿吃完饭,你且去城里的另外几家客店打听打听。” “等找到他们,便带回此处会合!” 赵令甫夹了一块极为软烂的扣肉,一边吃著一边隨口安排道。 许是大理这边香料多,所以燉肉时研究出了一些独门秘方,这家店里的扣肉,滋味当真极好! 观棋也吃得很香,不过闻言却又抬起头来看向他,似乎有话说。 赵令甫只与他对视一眼,便知其心思,才道:“我你不用担心!眼下已经到了大理城,毕竟是国都,相当於汴梁之於大宋,安全方面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更何况,我也不是瓷做的泥捏的,只在这城中逛逛,又不招惹是非,不会有事!” 观棋一想也觉有理,於是便点头应下。 第114章 延庆太子,当街劫人 第114章 延庆太子,当街劫人 待二人吃饱喝足,观棋先行离开,去打听公冶贞和魏东的下落,而赵令甫则是让店家备下热水,沐浴一番方才出门游逛。 大理虽偏居西南,但毕竟是一国王都,自然別具特色。 道路宽阔整洁,赵令甫信步而行,心情轻快,颇有几分游歷观光的愜意。 走过售卖各色山货药材的街市,穿过掛著五色布幡的手工艺坊区,不时驻足看看那些色彩斑斕的扎染布料、造型古朴的银饰、以及用洱海贝雕刻的精美工艺品等。 想到留守家中的那几个小丫头,他嘴角微扬,也挑了几样小巧別致的物件买下。 给秀娘挑了些银玉耳坠、宝石项炼以及些许釵环首饰,毕竟到目前为止,秀娘是唯一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又相伴最久,偏宠一些也是应该。 给阿朱则是选了一套胭脂水粉,大理国花卉繁多,所以调配出的胭脂水粉,无论是色彩还是种类都別具一格。 阿朱喜欢化妆也很擅长化装,这样礼物想必能合她心意。 给阿碧的,则是一件由光滑彩石穿孔串成的风铃,晃动时声音清脆如泉,別的地方难得一见。 还有给王语嫣那个小妮子的,是一柄用整块象牙浅雕山水纹的书拨,温润雅致,正好配她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 除了给这几个小丫头准备了礼物外,赵令甫还特意给姨母也请了一块南红玛瑙的佛牌,以祈福纳祥。 甚至就连舅父养在海外的那位,他都一併考虑到了,毕竟这趟回去,没准就能见到,而且十有八九还会多一个表弟或表妹出来。 不过考虑到接下来还要去西北、去永州,路上带太多东西实在累赘,所以他只挑些精巧便携的小物件,拢共才一小包。 逛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西斜,街上的行人似乎更多了些。 赵令甫正拿著一件造型奇特的滇南陶塤把玩,忽觉身边人流似有微滯。 他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正拄著两根细长铁杖,缓慢而稳定地迎面“走”来。 铁杖漆黑,长有数尺,那人行动之间根本不见腿脚沾地,而是以双臂撑杖,枯瘦的身子便如没有重量般向前盪出。 铁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篤、篤”声。 再往上看,此人面部竟布满创口,容貌尽毁,尤其是正中央那条笔直刀疤,深刻醒目,殊为骇人! 甚至若再仔细些瞧,又能发现此人喉头竟也被人横砍过一刀! 遭遇了如此创伤,还能活下来,当真是个奇蹟! 段延庆! 看到这个形象,赵令甫脑海中几乎瞬间跃出这个人来。 四大恶人之首,绰號“恶贯满盈”,又是大理国前任国主亲封的延庆太子,还是天龙主角段誉的亲生父亲,此人在书中的戏份不可谓不重,几乎可以说是贯穿始终! 除了他,赵令甫再想不到第二人会是这般模样! 可此人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大理城中? 他难道就不怕被人认出来,道破身份? 赵令甫满心疑惑,且充满忌惮与防备,却又不得不强装镇静,生怕被对方瞧出端倪。 以自己如今的本事,在段延庆这种高手面前,未必能撑过一合! 毕竟无量山掌门左子穆在云中鹤手中都撑不过第二招,自己与前者大抵在伯仲之间,而段延庆的实力却高出后者一大截。 这当中差距有多大,不言自明! 更何况,眼下观棋、魏叔和贞四哥都不在他身边,真要惹上麻烦,连个帮手都没有。 所以他自然更得小心些! 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就因为他比旁人视线停留得更久一些,段延庆便已然有所察觉。 那双冰冷如刀锋的眼睛倏地抬起,迅速而精准地锁了过来! 四目相对! 只剎那间,赵令甫仿佛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顺著尾椎骨一路沿著脊柱爬升。 此人的眼睛,深邃幽冷,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唯有纯粹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审视,以及深藏其后的漠然与死寂。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过段延庆的目光只在赵令甫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很快收回。 似乎仅仅只是为了確认一下那道让自己產生特殊感应的视线来源,结果发现赵令甫过於年轻,是个完全陌生的年轻人。 自己並不认识他,以他的岁数也不应该认识自己后,便不再关注。 反正赵令甫是这么理解的,壮著胆子继续往前走,权当做无事发生。 不想就在他即將与段延庆擦肩而过的瞬间,忽而听见一句极为古怪的话:“你认得我?” 短短四个字,声音沉闷不高,甚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但落到赵令甫的耳朵里,却如惊雷炸响,直叫他汗毛倒竖! 我暴露了? 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明明我已经装作若无其事,面上应该看不出任何不妥才对! 不对!他诈我! 赵令甫猛然反应过来! 可惜又迟了一步,就如他刚才收回视线时晚了一步一样! 他猜得不错,段延庆刚才的確是在诈他。 十五年了,这些年里他不止一次地偷偷潜回大理,试图找寻復位的机会。 但每一回,都发现段正明的根基牢不可破,又只能颓然退走。 这二年,他的动作越来越大胆,甚至都敢堂而皇之地现身在大理街头。 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十五年的时间足够抹平许多痕跡,也足够很多人遗忘很多旧事。 在这座城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延庆太子的存在,即便还有,也不大可能会把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延庆太子联繫到一起。 可刚才这个少年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却藏了一些与他人不同的东西。 儘管他藏的很好,但还是瞒不过自己的眼睛! 只是他的年纪实在太小、太年轻! 按说以他的岁数,是绝对不应该知道当年的事的,更不应该知道自己的存在。 但是自己这些年谨慎惯了,步步小心,所以等少年行到自己身边时,还是冷不丁地用腹语试探了一下。 虽然这小子没有回答,但他身形僵住的那一瞬,就已经说出了答案! 是的!他果然认得自己! 段延庆此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同时又有很多不解! 所以也不用等赵令甫开口,他便如鬼魅般出手乾脆將其掳走! 行动之速,再非先前那个慢吞吞的残废老头,只几个闪身的功夫,两人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彻底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