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侠影》 第1章 饿殍 “如果是个男孩就养著,如果是个女孩,就不捡起来了。” 刚生產完的母亲並不虚弱,她躺在陪著她生了十个孩子的绣花枕上,没去看襁褓里的娃儿一眼。 这句话是说给赵九的。 赵九没言语,只是伸出那双比同龄人粗糙太多的手,从接生婆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转身就走。 大哥喉结滚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手刚抬起半截,就被母亲叫住了。 她那双沧桑却又充满力量的手掌,轻而易举地环握住老大的手腕。 “让老三去,他心狠。” 赵九穿上掛在门口那条全家男人换著穿的破棉裤,推开了三层木板夹层的门,一头撞进寒夜里。 寒风凛冽,灯火摇曳。 一个只够牛打两个滚的院落里,挤著七家人,四十多口。 其中一家的门吱呀一响,老孙头抄著手,缩著脖子,几步追上了刚出院门的赵九。 赵九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走得急,一门心思往南山赶,得在天亮前回屋,不然又得受娘亲的责骂。 “九蛋儿!九蛋儿!” 老孙头小跑了几步,枯瘦的手抓住了赵九的胳膊,一双在黑暗中闪著绿光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怀里的襁褓。 “我的九蛋儿,这天寒地冻的,你咋光著膀子?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作践啊!” 他说著,就要把身上那件油光发亮的棉袄脱下来往赵九身上披。 赵九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退后一步,眼神里满是戒备。 “孙爷,用不著。这天儿要是能冻死我,我就长不了这么大。” 他声音沙哑:“您有话就说,这件棉袄金贵著呢。” “嘿嘿,咱院儿里就你小子鬼精。” 老孙眼神没离开襁褓:“冬天不好熬,大爷用这件棉袄换你这顿肉吃,你占便宜。” 赵九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盯著他,看得老孙头髮毛。 老孙头被他看得心里没底,催了一句:“埋在哪儿不是埋?埋进爷一家肚子里,还能救你阿梅妹妹一条命呢!她快饿死啦!” “娘让埋咧。” 赵九突然转身就跑,只丟下了这么一句话。 “你这王八羔子,心都毒啦!” 老孙头在后头跳著脚大骂,他不敢追,这数九寒冬的,地上结著暗冰,他这把老骨头可摔不起,生不起病。 只能叉著腰把想到的难听话全骂出来:“外来的咋啦?牛气个锤子,身上能比咱多一块肉是咋的?十个娃儿死五个,活该你家绝了种!” “你家娃儿不是你家的!是老钱家的!” 赵九边跑边喊,已经上了荒草道:“你家早他妈的绝种了!” 他一路跑,直到双腿灌了铅,跑上了南山的荒草坡才停下。 寒风如刀,少年身子冻得通红,眉梢的汗珠子刚冒出来就结成了白霜。 他看了看怀里的丫头,好在还活著,这才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下,冻僵的皮肤察觉不到摩擦的痛楚,大口大口呼出结了霜的雾。 这是他第五个妹妹,家里的老十。 十个娃儿只活著五个,剩下的,娘都让他不捡起来。 不捡起来的意思,就是站在南山上丟到土坑里,用土埋住。 有学问的人讲这个叫活埋。 娘讲这个叫解脱。 村里的人讲这个叫糟蹋粮食。 赵九不知道哪个是对的,但娘一定不对。 娘说他是个狠心的畜生,啥事儿都做得出来,可他明明捨不得,也狠不下心,但娘这么说,他就得这么做。 娘说他心狠,他只能做个心狠的。 南山早就禿了,別说树,连草根都在去岁年关时被刨光了。 那会儿这片乱葬岗办了场史无前例的盛会,能吃的,不能吃的,都进了人的肚子。 今年半个村的人都闹了病,姓萧的大夫带著全村的人抗瘟,忙活了大半年,在某天没什么特別的夜里,带著遗憾咒骂了半宿的世道,死在了那天的鸡叫前。 他一走,村里如同没了柵栏的羊圈,不出一个月,大半个村的人都死了。 赵九歇够了站起身。 风吹得脸颊生疼,他不自然地扭动身躯,把破布褂子脱下来,小心翼翼,一层又一层地裹在襁褓外头。 急骤的风雪瞬间盖过了襁褓里微弱的啼哭,赵九將冻得发紫的指头凑过去,那自出生就未曾睁开眼的女娃,竟一口將其含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吮吸起来。 牙床子咬得他指头有点疼。 赵九咧了咧嘴,这个妹妹的命,该是比上一个要硬些。 他没有再往南山顶上走,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另一个地方。 杨洞村。 村里人也叫它,死人村。 死人村里只有疯子和骨头,骨头越来越多,疯子越来越少。 赵九推开门,月光猛地扑进房间,照出了六张脸。 四张孩子的脸,一张少女的脸。 还有一张,是墙角老妇人早已发黑僵硬的脸。 杏娃儿倚在墙根上,身上裹著所有能找到的厚重衣物,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乾涸的嘴唇上裂开道道血口,她手里攥著一块断木,面前的地上,是七八只早已死去多时的老鼠。 她在哭。 因为四个孩子都已经硬了。 赵九脸也通红,他把婴儿放在桌子上,拽过女人就是三巴掌:“我告诉过你不能吃老鼠!” 杏娃儿被打得歪著头,也不还手,眼神空洞,喃喃道:“老疯子吃了就死了,她硬了就挤不出奶了,娃儿总不能不吃饭吧?我也饿,饿得不行,九哥,我也要死啦。” 她脸上毫无生气。 赵九咬紧牙关,眼眶血红:“我把吃的都给你,穿的都给你,你咋能死在我前头!我饿了多少天,你才饿了多少天!” “不知道咧。” 她只是眼眶子红,泪流不出来,眉毛下面肿得像馒头:“九哥,活不成啦,我活不成啦。” 她那只抓著半只死老鼠的手,再也使不出力气,垂落下去掉在地上。 “你活不成,她咋活!” 赵九掉下了泪,指著桌子上的娃儿。 他也不知道她咋活。 “那是你妹妹,不是我妹妹!我自个儿都要死了,还能管球別人死活?” 杏娃儿忽然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恶毒的眼神盯著赵九:“你非让我活著干啥咧!全村的人都能死,就我杏娃儿不能死咧!我偏要死,我看你咋拦我!” 说著,她疯了一样一头撞向土墙。 “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赵九一把將她扯了回来,死死箍在怀里:“活下去,我带你回长安!” “去求的长安!” 杏娃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赵九怀里,哭嚎得像一头濒死的狗:“你这一句话,骗了我快十年咧!长安在哪嘛?东南西北,你总该知道一个吧?走啊!你倒是带我走啊!走出去,总比死在这鬼地方强吧?” 赵九无言以对,身体抖得站不稳,靠在墙上:“你……跟我回去。” 杏娃儿眼神闪烁,像是被这个提议嚇到了,方才那股子疯劲顿时泄了大半,拼命摇头:“不去,不去!我还没到二十岁,还没从粮食长成人咧,去了你家……要被你娘吃了的。” “我在你怕个球!” 赵九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具小小的尸体,觉得这日子的盼头,算是彻底没了:“再下去桌子上那个死球了,你死球了,那我活著还有个啥劲呢?” 他一只手像扛麻袋一样扛起虚弱的杏娃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里的婴儿,一脚踹开门,走出了死人村。 东南西北。 他也不知道长安在哪儿。 但娘说过,长安的人顿顿都能吃得起馒头和米。 他死也得亲眼去看看。 还得带著杏娃儿去看看。 他不信,这世上的人,能顿顿吃馒头。 但还没等他找到去长安的路。 腿就折了。 第2章 故人 赵九没哭。 他很少哭。 他生来就像一块被风霜啃得没了稜角的石头,骨子里却比谁都硬。 平时爹打他,娘打他,他也不躲,就是跪在地上硬挨。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抱著一个小的,护著一个大的。 他赵九的命不值钱,皮糙肉厚,挨几下打,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但她们挨不起。 赵九觉得她们是瓷器,他是瓦罐。 瓦罐碎了是泥,瓷器碎了,是满地的可惜。 “让你扔一个,你倒好,给我带回两个来!” 爹的木棍子是实心的,没办法吃,只能用来打人。 这根棍子打过偷食的野狗,打过不听话的牛,等到野狗和牛都死了,就只能用来打他这个三儿子。 他爹不懂什么叫分寸,只知道这玩意儿打人疼。他没想过,这一棍子下去,能把人的腿骨敲断。 赵九只觉得眼前一黑。 腿上的疼钻到心坎里,鼻子酸。 他死死咬著牙,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她们……不吃饭。”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娘平静如水般望过来,那双眸子似乎如同刀尖,深深地刺入了赵九的心里。 心里的愧疚在这一刻几乎要撕碎他的心。 他想对著娘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可这一认,这两条命该怎么办呢? 赵九想起了六岁那年的杨洞村,他从尸山血海里抱起了杏娃儿,认认真真地和她承诺,自己会养她一辈子。 他不能否了自己说过的话。 娘就那么看著赵九,眼里缓缓变得猩红。 那双早已冻皴的手在手背上摩挲。 她舔舐著唇,想说却又说不出什么,坐在椅子上,眼神却离不开自己的孩子。 爹走过去,略显笨拙地站在娘的身侧,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也红了,泪珠子混著泥,往下淌:“他娘,要不……” 啪! 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她不需要说话,全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没得商量。 这个家再也容不下一个人了。 爹的一声长嘆,道不尽半生酸楚。 爹嘆了口气,走到了赵九的身边,握住了那条已经被打断了腿:“忍著。” 爹说忍著,赵九就忍著。 像是身体里打了一道雷,那股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一闪而过,隨即整条腿像是被抽走了筋,只剩下酸麻。 不疼了。 “爹……” 赵九蹲在地上,腿並没有断,只是被打得脱臼了,他擦了擦满头的汗,低著头不敢说话。 “老三,这个娃儿留不得。女娃儿,留不得,一个都留不得。” “为什么?” 赵九终於没忍住,问出了这个埋藏在心里十几年的问题。 家里但凡生了女婴,不是送人,就是……扔了。 他不懂,为什么娘能养活他们兄弟五个,却连一个女娃都容不下。 但没有解释。 屋外乱糟糟地喊成了一团。 马蹄声碎,车轴悲鸣,夹杂著人群癲狂的嘶吼和尖叫。 “快!有吃的啦!” “爹,这里面还有一个,吃不吃?” 一个粗野的声音吼道:“吃!” 声音传入房间。 爹的眉心闪过一丝惊骇,走到窗户旁看向屋外。 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侧翻在村口,拉车的马早已倒在血泊中,被无数形容枯槁的村民围著,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 血肉模糊。 赵九清晰地看到,爹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骇,他忙去门口抓起裤子套上,走出房间。 娘还没来得及问话,爹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 他的脸上是赵九从未见过的神情,是慌张,又不止是慌张,还有种偷东西被发现时的紧张,这种紧张带著侥倖。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赵九心头。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杏娃儿,她显然也听懂了外面的动静,嚇得浑身发抖,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抓著他结实的臂膀,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爹娘快步走了里屋。 片刻之后传出了大哥哀嚎的叫声:“爹,咱家就这一张棉被!” 赵九似乎意识到了走是什么意思,他站起身衝到里屋。 他只来得及看到,娘正站在那座不知供奉著哪路神仙的简陋佛台前,颤抖著手,点燃了一炷劣质的线香。 青烟裊裊,混著她无声的泪飘向那尊面目模糊的泥塑神像。 赵九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前,他似乎听见爹在他耳边嘆息:“老三,你犟不过命。这世道,慈悲二字,比金子都沉。” …… 老孙头是第一个衝进马车的,也是第一个喝到酒的。 他足足喝了一大口,咂摸著嘴,想起自家的儿子儿媳,怕是这辈子都没闻过这般神仙滋味,又硬生生从嘴里吐了半口回酒囊里。 幻想著他们喝到这琼浆玉液时佩服自己的模样,老孙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竟有些微红。 他重新充满了干劲,从腰间抽出一把宰羊的短刀,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走向了马车里那个还在微微喘息的身影。 天色昏沉,有雪籽儿轻轻落下。 落在温热的血泊里,带著一股子说不清的晦气,悄无声息地化了。 砰砰。 大快朵颐的老孙被这个敲击窗户的声音敲得愣住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周遭竟已死一般安静。 老孙抓起几块肉揣进怀中,警惕地问:“谁……谁啊?” “吃饱了吗?” 一个声音从车外传来,这声音不急不缓,中气十足,一听就是顿顿能吃饱饭的人。 老孙头断定,这人不是他们村的,村里人说不出这么饱的语气。 马车的帘子被揭开,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他穿著一身闪亮亮的盔甲,他看见满脸是血的老孙头,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只是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的人。 那是个看上去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一身不见半点褶皱的锦袍,面容俊朗,气度雍容。 老孙头活了快六十年,第一次见到比镇上萧大夫瞧著还要富贵的人。 “你见没见过,这两个人?” 中年人没看老孙头,也没看车里的狼藉,他只是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裂的瓷片,目光却望向了远方的南山。 他身旁的少年走到老孙头面前,展开了两幅画。 画像里是赵家那两口子。 “见过,见过!赵有財和他婆娘嘛!”老孙头嘿嘿笑著,討好地指著村子的方向,“他们就住……” 老孙的笑凝固了。 话也说不出来了。 胸口夹著的肉掉在地上,脑袋滚在了血泊里。 他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马车周围,泥泞的雪地里,横七竖八,再无一个活口。 整个村子,都燃起了大火。 “追。” 中年人深吸了口气:“二十年了,赵淮山,我终於找到你了……” 一轮残阳如血,掛在南山山头,將整座村庄的白雪,都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胭脂色。 第3章 黑暗 寒风呼啸,银月如鉤。 赵淮山和赵氏站在山坡上,脚下是雾气瀰漫的万丈悬崖,身后是七口一模一样的黑铁箱子。 一张破旧草蓆上,躺著他们的五个孩子。 “老大心善,隨了我,是福薄之相,在这江湖道上走不远。” 赵淮山气息粗重,字句从哆嗦的唇齿间挤出,可那只抓著刀柄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將本该放在老大身上的箱子和夫妇二人想要带走的箱子绑在一起,背在身上,已为老大选好了一条路。 “老二心狠,但不是个坏种。只要他肯藏,就能活。” 夫人靠在赵淮山的怀中,她知道已是诀別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来: “我最捨不得的老三……你再看看他啊,淮山。” “老三聪明,他是你最不该担心的那个。” 赵淮山的心,像是被钝刀子一寸寸地割,他像个替阎王点卯的判官,挨个端详著自己的骨肉:“老四孝顺,我怕他来找咱俩。” “他们四个都有的活……可我的小五怎么办啊……” 夫人蹲在最小的老五身边,抚摸著满脸都是红疙瘩的脸颊:“老五生来就没他们几个好看,若是放到江湖上,怕是没人能帮他……” 想到这里,赵氏將身上所有的盘缠都拿了出来,一股脑塞到了小五的胸口,抱著他哭不出声了。 赵淮山將剩下的四个箱子放在四个儿子的身边。 目光看向远方。 时间来不及了。 …… 赵九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四岁时。 南山村的穷,是刻在骨子里的,几百亩薄田,连野草都长得有气无力。 娘亲坐在庭院里织布,给他讲那王朝的盛世长安。 赵九躺在院里的老槐树上,听得入了迷。 那是娘的故乡,也是爹的故乡。 人总是要叶落归根的。 赵九不懂什么是故乡,只知道娘亲一提起长安,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就会燃起一捧他从未见过的光。 娘说,长安很大,大到能装下世间所有的快活。 那里的人,吃得好,穿得好,笑得也真。 人这一辈子,总得去长安城看一看,才不算白活。 赵九说他想去,想带娘一起去。 娘亲却哭了。 那是他记忆中娘第一次哭。 她说,回不去了。 她说,谁都回不去了。 那一年,少年赵九的心里,便种下了一颗名为长安的执拗种子。 一定要去长安。 一定要带娘亲去长安。 耳畔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 “九哥。” 杏娃儿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怀里抱著小丫头,害怕极了:“你醒醒啊,九哥……” 赵九霍然睁眼,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受了惊的狼,左右提防著,却发现这里只是一个山洞。 他愣了半晌,婴儿的啼哭声在洞中迴荡,显得格外悽厉。 发生了什么? 爹娘……不要他了? “九哥……这是哪儿啊……” 杏娃儿也刚醒,不敢乱动,只是抱著襁褓里的孩子,死死挨著赵九。 赵九没有回答,心乱如麻。 他站起身,想去洞口看看,那堵著洞口的巨石,是不是爹用来惩罚他的。 可一转身,他便看到面前摆著一个箱子。 箱子通体漆黑,不知是何种木料,触手冰凉,竟比洞中岩石更显坚硬。箱身严丝合缝,只留一个古朴的锁孔。 箱子下方,刻著一行字。 【赵淮山,苏英,天佑三年春。】 是爹娘的名字。 是他们叮嘱过无数次,绝不许在外人面前提起的名讳。 这是……爹娘的东西吗? 赵九心头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爹临行前说的那个走字,想起了娘亲在祖宗牌位前上香时,那决绝得近乎悲壮的神情。 他们把他和这个箱子,一起丟在了这里。 这箱子里面是什么? 赵九摸遍了自己的身上,也没有找到钥匙。 暂且不管箱子,他想看看爹是不是在外面等著训斥他,等著说他不该带人回来,等著用木条惩戒他。 赵九走到石头旁。 心中竟升起一丝侥倖。 石头虽大,但以他的力气,推得动。 看来爹娘,不是真要饿死他。 “杏娃儿,来。” 赵九小跑,抓起了杏娃儿的手,將她牵起来:“一会儿无论我爹说什么,你都別吭声。挨打挨骂,有口饭吃,就都值了。” “嗯。” 杏娃儿的眼神篤定,她用力点了点头,乾涸的喉咙向上顶了顶,她嗓子火辣辣的疼,想要先喝点水,不过若是有口吃的,先不喝也没什么关係。 赵九深吸一口气,双臂抵住巨石,正要发力,却听见洞外传来交谈声。 “真他娘的寸,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天大地大,荒山野岭的去哪儿找啊?” “总督花了二十年没找到,咱俩一晚上就能找得到?切,我能找到我就干总督了。” 口音不对。 不是附近村镇的人。 听起来,他们像是在找人。 赵九瞬间打消了推开石头的念头。 他爹说过,这世道,讲道理的地方少,亮刀子的地方多。 偏偏此时,那襁褓里的婴儿,又放声大哭起来。 洞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赵九的目光对上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一道目光,毒蛇般刺了过来。 那目光穿过石缝,与赵九的视线撞在一起,对方眼中先是惊愕,隨即迸发出狂喜。 “在这!” 一声嘶吼,伴隨著长刀出鞘的锐响。 “老子找到了!” 剎那间,山林震动,无数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杂乱的呼喊声要將这小小的山洞彻底淹没。 杏娃儿嚇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赵九的胳膊。 爹呢? 娘呢? 他们在哪儿? 这些人,是谁? 答案,是无数的箭矢。 箭如雨下。 “啊!” 杏娃儿惨叫著蹲下,下意识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孩子。 赵九则闪身躲在巨石之后,那些箭矢带著烈火,射入洞中,將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 “他妈的,你们真是帮畜生,里面还有孩子呢!” 最初那人怒吼著:“別射了別射了!” 另一人怒骂道:“別射个熊!老子知道你要贪功,想都別想,这人可是咱俩一起发现的。” “一起,当然是一起!” 那人立刻改口:“搭把手,把石头挪开!一人抓一个,都有功!” 赵九缓缓向后退,乾涸的唇齿已渗出血丝。 他明白了,这些人,要抓他,甚至……要杀他! 背靠岩壁,赵九却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持续不断的风。 洞中燃烧的草屑,火苗都诡异地偏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有路! 赵九心一横,反手攥住一根钉在身侧的火箭,不顾掌心被灼烧的剧痛,猛地朝洞口缝隙捅了出去! 一声惨叫传来。 他趁机抓起杏娃儿,单手抄起地上的黑木箱子,夹著那支尚在燃烧的火箭,冲入了那条狭窄的秘道。 “九哥……” 杏娃儿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是啜泣:“这是咋啦……” “不知道。” 赵九走入狭窄的山洞,借著微弱的火焰照耀,艰难地进入了只能侧身通过的狭窄甬道:“反正他们要杀咱们,咱们就不能留手。我爹说了,这世道,慈悲二字,比金子都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杏娃儿。 “你知道啥是金子不?” 杏娃儿摇摇头:“干啥的?吃的?” “嘿嘿。” 赵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但我爹总说什么比金贵,什么重千金,这金子该是要比粮食还要宝贵的东西。” 杏娃儿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攥著赵九的手,更紧了。 火灭了。 接著,是一片黑暗。 第4章 温暖 赵九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不成样子了。 尖锐的石壁和不知什么植物,將他用来探路的右手划得血肉模糊。 刺痛钻在心里,但他还是强忍著,一阵阵笑著:“你看,幸好咱俩瘦,那些胖子一时半会儿可追不上。” “九哥……我怕……” 还能说出来的怕,就不算怕。 杏娃儿抱著小丫头,紧紧地跟在赵九身后。 洞口那边,火光冲天,將夜色撕裂。 爹娘用来堵门的那块巨石早已被挪开,火把的光亮如白昼般倾泻进洞內,人声嘈杂。 他们已经追上了来。 就在此时,赵九脚下一空。 他几乎是滚出来的,浑身沾满了湿冷的泥土,脊背上蹭著岩壁上那股子经年不化的青苔味儿。 站稳脚的第一时间,赵九就回过身来,结结实实地包住了杏娃儿。 小丫头嚇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牙齿直打颤。 诡异地安静。 只有水滴滴落在石壁上发出的颤声。 赵九抱著杏娃儿,斜斜的月光铺在地上,一个男人,孤零零地站在出口不远处的阴影里,仿佛等了很久。 正是马车里那个穿著华贵的中年人。 他没有看洞口那边的乱局,那些嘶吼的兵士,那些即將染血的刀锋,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带著一股子直透人心的锋芒,准確地落在赵九身上,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他怀里那个被泥土和青苔玷污的黑木箱子上。 赵九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这片刻的安静,比刚才的喧囂更让人窒息。 他將杏娃儿和怀里的婴儿死死护在身后,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爹说亮刀子的地方多。 他现在没刀,只有一条命,和两个比他命还金贵的拖累。 “別怕。” 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与这片杀戮之地格格不入。 “我是你爹赵淮山的朋友。” 赵九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爹从没提过他有朋友,娘也只说,出了南山村,人人都是要吃人的饿狼。 眼前这个人,身上那股子由內而外的富贵气,就不是他们这种泥腿子能沾染的。 “你爹常说,他三儿子赵九,最聪明,也最像他,骨头硬,不信命,是个天生吃江湖饭的料。” 中年男人缓步走来,他身上没有带刀,双手空著,掌心向外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杏娃儿嚇得浑身发抖,死死拽著赵九的衣角,怀里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气氛,又开始微弱地啼哭。 “你爹娘引开了大部分人,但这里很快就会被搜查。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男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印证著什么。 爹娘……真的走了。 他们真的不要自己了。 赵九眼眶发酸,他死死咬著后槽牙,將那股气憋了回去。 他看著男人,沙哑地问: “去哪儿?” “去一个能让孩子吃饱饭,能让你们睡个安稳觉的地方。”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赵九没有別的选择。 留下就是死。 跟著这个自称是爹朋友的男人走,或许……能活。 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杏娃儿,又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个连眼睛都没睁开过的妹妹。 他得让她们活下去。 “好。” 赵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像一块硬生生从石头里凿出的碎屑。 男人似乎很满意他的乾脆,转身便走,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赵九扛著箱子,另一只手牵著杏娃儿,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走向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更隱蔽的山间小径,那小径蜿蜒曲折,没入更深的黑暗。 身后的火光与惨叫声,渐渐被风雪和山林吞没,只剩下呼啸的风。 走了不知多久,直到杏娃儿的腿软得再也站不住,他们才到了一处镇子。 镇子不大,单一条街上的人,比赵九去过的所有村子加起来的人都多。 杏娃儿不自觉的直起了身子,赵九也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街上有灯笼,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 有冒著热气的房间,一盆一盆上放著的是白乎乎,蒸汽腾腾,不同於馒头的东西,香气扑鼻。 甚至还有巨大的房间,隱约传来无数的香气。 赵九愣在原地,胃里痉挛抽搐著,那些气味似乎勾著他的魂。 杏娃儿哭了:“这里是长安吗?” 赵九摇摇头,他不知道这是哪里,舌尖粘黏在上顎,撕裂感让他清醒。 男人领著他们,进了一间最气派的客栈。 店里的伙计看到他们三个叫花子一样的孩子,本想驱赶,却在看到中年男人拿出的一小块碎钱后,立刻堆满了笑脸,点头哈腰地將他们迎了进去。 一间上房。 房间里有炭火,暖得让人想睡觉。 赵九和杏娃儿侷促地站在门口,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地方,甚至害怕弄脏了里面。 这股温暖,也让赵九紧绷的神情鬆弛了几分。 热水很快送了上来,还有几个冒著热气的白面馒头和一大盆肉汤。 杏娃儿的眼睛都直了,她从没见过这么白,这么软的馒头。 她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动,只是怯生生地看著赵九,像一条等待主人施捨的狗。 “吃吧。” 中年男人对她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然后,他看向赵九,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放在桌上的黑木箱子上。 “饿坏了吧?先吃东西,我去给孩子找个奶娘。” 男人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赵九立刻抓起一个馒头,塞进杏娃儿手里,自己也拿起三个揣在怀里,这才狼吞虎咽地吃著剩下的。 他不知道这顿饭是不是断头饭,但他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一块馒头已经塞住了杏娃儿小小的嘴巴,她奋力地佝僂著腰啃食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滴在馒头上,和出一股咸味。 “九哥……他是好人吗?” “不知道。” 赵九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爹说过,这世道,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活人死人。” 他们的目光看向了肉汤。 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杏娃儿摇了摇头,即便她饿死,也绝不会吃一口人肉的。 赵九端起盆子,喝了一口,震惊地看向杏娃儿:“这是……羊!不是人!” 杏娃儿立刻凑过去,等赵九喝完,也尝了一口:“九哥,这味道,真……不是人吗?” 很快,男人真的领著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妇人回来了。 那妇人接过襁褓,解开衣襟。 饿了许久的女娃,立刻用尽全身的力气吮吸起来,微弱的生命,在这一刻仿佛重新找到了根。 看著这一幕,赵九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瘫软地坐在了地上。 或许,他真的是爹的朋友。 或许,爹娘真的只是暂时离开,等风头过了,就会回来找他们。 杏娃儿吃饱了,又洗了热水脸,倦意很快上涌,靠在床边就睡著了,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第一次有了安稳的神色。 餵饱了孩子的奶娘也被男人用几文钱打发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嗶剥声,还有两个清醒的人。 赵九坐在桌边,手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箱子。 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茶雾氤氳,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也遮住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寂静的潭水里。 “你爹,是怎么跟你交代的?” 第5章 拷问 夜深了。 客栈外,风雪渐大,呼啸著拍打窗欞。 屋內的炭火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杏娃儿躺在床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太累了,睡得很沉。 中年男人走到她身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漠然。 他转过身走到了那个小小的摇篮旁。 他的目光落到了赵九身上。 温和的偽装终於被彻底撕下,眼神冷得像冰。 “小子,別跟我耍心眼。”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凿进赵九的耳膜:“我找了赵淮山和苏英二十年,我的耐心早就被磨光了。” 赵九的心猛地一揪。 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脊背。 他放在箱子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男人冷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添了几分可怜,他缓缓弯腰,单手將襁褓里的婴儿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那孩子睡得正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没哭,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男人的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脸颊,动作看似爱怜,却让赵九通体发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你爹是个梟雄,也是个赌徒。他把最大的赌注,压在了你身上。” 男人踱步到赵九面前,將孩子举到他眼前,那张稚嫩的小脸近在咫尺。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睁开眼,看到了第一个人。 “他一定告诉了你,怎么打开这个箱子。” “我真的不知道!” 赵九的声音嘶哑,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哀求,那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卑微。 “我爹娘什么都没说,就把我们丟在了山洞里!” “是吗?” 男人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赵淮山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这箱子里藏著最重要的东西,他不可能不留后手。”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赵九脸上。 “或者……钥匙就在你身上?是块玉佩?还是一句口诀?” 赵九疯狂地摇头。 他身上除了一身破烂的衣裳,什么都没有。 爹娘留给他的,只有那个刻著他们名字的箱子。 一句话都没有。 他比面前的人更想要爹娘和他说些什么! “看来你是真不见棺材不落泪。” 男人的耐心到了极限。 他缓缓举起手,將襁褓托在半空中,那动作轻描淡写,却透漏著与那身贵气相互依存的狠辣。 赵九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求人,更不知道该如何让別人可怜他。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副钢筋铁骨的模样,挨打也要站著,挺立著,短小的个头里那根脊樑从未弯下过。 只要认识他的人,就没有敢欺负他的。 而此时他第一次慌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全身因为愤怒和恐惧,不受控制地颤抖著:“你要……你要干啥……” “我不想干什么。” 男人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一个秘密和一条人命哪个更重要。”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手里举著的,不是一个刚刚降临人世的鲜活生命,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死物。 “我最后问你一次,怎么打开它?” “我不知道。” 赵九的脸憋得发红,双目充血,颤抖的声音不住地晃动,他的手攥的发青。 他看著那个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的襁褓,看著那张酷似娘亲的稚嫩脸庞,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钥匙? 口诀? 爹什么都没说过! 娘什么都没留下! “我数三声。” 男人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三。” 赵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泪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要杀她,我去帮你找。” 他是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怒火被无奈压制著,只能吼叫,却装不出可怜。 他生来就是如此。 “二。” 男人的手臂又向上抬高了几分,襁褓在空中晃动得更厉害了,仿佛隨时都会脱手。 赵九他想起了娘亲抱著他,给他讲长安城时的温柔。 想起了爹把他打得半死,又亲手给他接上断骨时的嘆息。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 最后一个字落下。 男人的手鬆开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万物寂静,只剩下赵九那一声声绝望的喘息。 赵九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小小的、红色的襁褓,像一颗流星坠下。 他想嘶吼,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跪在地上,不要命的磕头。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 像是熟透的瓜果,摔在了地上。 安静了。 只剩下炭火还在嗶剥作响,那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杏娃儿被这声闷响惊醒,她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茫地坐起身:“九哥……怎么了?” 她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在赵九的心上。 没有人回答她。 赵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情绪,都凝聚在了那一点。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那一滩红色。 红色的襁褓已经散开,露出了里面小小的身体。 可她……再也不会哭了。 那是赵九最后一个妹妹。 那是和他血浓於水,本该一起活下去的命…… 男人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赵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现在。” “可以说了吗?” 赵九呆住了。 他的身体仿佛已经不能动弹,还维持著跪拜的姿势。 脑门传来的隱隱痛楚在提醒著他一切都並非虚妄。 他吞咽著口水,看著鲜血流淌在他的掌心。 乞求换不来活命的路,无师自通磕头的本事,只能让他死得更卑微。 赵九仰起头,无法理解地望著男人:“为什么?” 男人闔上了眼,几乎垮掉的嘆气声昭示著他的耐心已全部用尽,当那双决定著命运的眸子再次睁开时,里面已没了再想谈判的欲望。 生路被那声轻嘆断绝,赵九苦笑起来,他最后的目光望向杏娃儿,心里却彻底將刚刚种下卑微和乞求的种子连根拔起。 懦弱换来的,只有绝路。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带著无尽的悲愤与不甘。 赵九猛地从地上跃起,不顾一切地扑向男人。 带著一股视死如归的疯劲,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虽然弱小却也敢於撕咬。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 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没有任何章法,只是一味地往前冲,双臂张开,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抠入掌心,试图抓住男人的任何一个地方,哪怕只是撕下一块皮肉。 他想把男人一起拖入这深不见底的黑暗。 “哼。”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他无比从容地抬起一条腿踹向赵九。 赵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一股巨力瞬间袭来,让他浑身一震,然后整个人就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 砰! 他结结实实地撞在桌子上,整个人摔倒在木屑之中,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咔嚓。 那声音无比清脆,连旁边的杏娃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九哥!” 杏娃儿嚇得脸色煞白,哭喊著扑了过来。 赵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一股腥甜的味道直衝喉咙。 他张开嘴,一大口鲜血混著內臟撕裂的剧痛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木板,也染红了杏娃儿的手。 他的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锥心刺骨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像是散了架一般,连手指都疼到无法动弹。 赵九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像一只缺氧的鱼,不自觉地扭动著身体,渴望用喘息夺一丝生机。 “野狗难死。” 男人用四个字给赵九的命下了判词,缓缓起身。 整个人,却在这一刻僵住了。 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惨白。 男人的额角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虽然极力克制,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眼神中透著一股强忍著的虚弱。 他比赵九更虚弱。 不对劲! “该死!” 男人突然低咒一声,猛地睁大了眼睛,懊恼和诧异布满整张脸,他转头,眼神死死地望向了门口,带著一股浓烈得近乎癲狂的怒火。 赵九顺著男人的目光看向门口。 那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是奶娘。 第6章 杀戮 赵九在奶娘的笑声里,夺到了一丝喘息,粗糙的手掌紧紧地抓握著杏娃儿乾裂的小手。 杏娃儿被攥著得手,痛到钻心,可她却只是咬牙忍著,用另一只手抱著赵九,满脸的心疼。 她不敢说话,不敢动,只能抱著赵九,只能哭。 赵九的耳畔是啜泣夹杂著笑。 他透过额角滑落眸子的冷汗,望著走进来的奶娘。 她的脚步轻柔,甚至带著一种赵九从未见过的优雅。 “都统大人。” 奶娘的声音带著一丝讥誚的快意。 她扭动著曼妙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男人的面前:“想杀你確实是难如登天。若非大人您杀孽太重,因果循环,身上怨念纠缠,露出这等破绽,小女子也断然没有这等机会。”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男人没有理会奶娘,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双手。 指尖已经完全变黑。 那是一种带著腐蚀性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迅速蔓延,已经染黑了整只手掌,並向手臂蔓延。 黑色透著一股森冷的死气,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地附著在他的血肉之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剧烈的疼痛,以及更深层次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感,此刻才真正侵袭著都统的四肢百骸。 是毒。 都统的瞳孔骤缩,原本英挺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震惊,而变得扭曲而狰狞,最终目光落在了已经死去多时的婴儿身上:“你在那个孽种身上下了毒!” 他的声音如同被撕裂的兽吼,带著不甘和无法压制的恐惧:“你是谁!” “巫峡山。” 她缓缓地伸出那只纤细的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落水崖。”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都统,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刃。 “千里魂勾万里家。” 短刃落在了都统的眉心,轻轻地划过他的脸,最终定格在最脆弱的咽喉处。 “仙人不从门前过,鬼门关里问天下。” 奶娘嫣然一笑,粉嫩的肩一抖,身上粗糙的麻布衣衫落在地上,修长的腿跨步而出时,如若出水芙蓉般的艷丽展现的淋漓尽致。 啜泣著的杏娃儿看呆了,不自觉地心里震惊:“好美……” “你是……无常寺的……杀手!” 都统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多少钱?我给你双倍!不……三倍!” 他依然在试图用他最熟悉的手段,来解决眼前的困境。 財富,权力。 “都统大人,你或许懂杀人,却不懂杀手,更不懂无常寺。” 奶娘轻轻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带著一丝怜悯:“这钱,我拿不得的呀。” 匕首刺入了都统的咽喉。 “啊!” 都统双目充血,夺命的匕首完全没入咽喉的那一刻,他突然整个人暴起,紧绷的手臂赫然抬起! “想杀我?” 他脸色惨白,剧毒已经深入骨髓。 但他还是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向后仰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奶娘补上的致命一击。 同时,他的右手如毒蛇出洞从腰间猛地抽出一把短刀。 漆黑如墨的刀刃一闪而过。 噗! 一声肉体被刺穿的沉闷声响。 都统手中的黑刀,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女人的胸口。 抽刀,鲜血如注。 女人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与震惊。 她没想到中了如此剧毒的都统,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 都统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他眼神狠戾,毫不犹豫地抽出刀刃,反手一拉。 呲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女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如散开的花,刺鼻的腥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都统大口喘息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摇摇欲坠。 他剧烈地咳嗽著,嘴角溢出黑色的血跡。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可是他还有事要做。 他还要活下去。 他一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筒状物,用力一拉。 咻! 尖锐的呼啸声瞬间衝破窗户,直上云霄。 砰! 高空传来炸裂的巨响,一朵耀眼的烟花,在夜空中猛然绽放,红色的火光,將漆黑的夜幕瞬间照亮。 信弹。 都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又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赵九,以及瑟瑟发抖的杏娃儿。 禁军的增援很快就会赶到,他必须在他们赶到之前,將箱子藏起来。 他强撑著残破不堪的身体,大步扑向赵九,一把抄起他。 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抱住那个黑色的木箱子。 他像是扛著麻袋般,將赵九和箱子一起揽入怀中,转身踉蹌著冲向房门。 他只跑了两步。 身体却猛地一僵。 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突然从他的肋部传来。 那是…… 他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截断裂的桌腿,沾满了血跡,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肋部。 桌腿的另一端,是赵九那条颤抖的手臂。 赵九毫无血色的脸上,带著一股极致的冷静。 他学到了。 从这个都统身上,从刚才的生死之间,他学到了最重要的一课。 乞求,根本没有一点用。 慈悲,只会换来死亡。 只有力量,只有杀戮。 才能让自己活著。 他没有丝毫犹豫。 噗! 赵九拔出桌腿,又狠狠地刺了进去。 一刀。 噗! 又一刀。 噗! 再一刀。 他像一只野兽,面无表情。 每一刀都精准而狠戾,直插他认为那具身体最脆弱的地方。 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涌。 染红了赵九的双手,染红了他的脸颊,染红了房间里的一切。 都统剧烈地抽搐。 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声带著血沫绝望模糊的嘶吼。 最终,归於一片死寂。 方才掌控著生死的大山,此刻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地。 彻底咽了气。 血肉模糊。 赵九站著,身体因为剧烈的动作和伤势而摇摇欲坠。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的剧痛提醒著他付出的代价。 但是他活下来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他没有感觉到恐惧和害怕。 他很冷静。 赵九立刻將手伸入都统的身上开始摸索。 黑色的荷包,里面似乎装著不少东西。 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赵九快速將荷包塞进自己怀里,抱起箱子,撕下都统身上的布条,將箱子牢牢固在身上。 “走。” 他的声音沙哑,抓住一旁彻底嚇傻的杏娃儿。 她轻得像一根稻草,被一拽就到了怀里。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剎那。 “救我……” 一声微弱得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从地上女人的尸体旁传来。 女人还没死透! 赵九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地转过身。 奶娘趴在血泊里,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赵九:“信弹……已经发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禁军……很快就会过来……”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每说一个字,都会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没有我……你们跑不掉的……” 她试图用这个信息,来交换一线生机。 赵九的目光与奶娘的眼睛对上。 他的脑海里,闪过都统临死前的狰狞面孔,闪过他刺入都统身体时的血肉模糊。 他不敢信她。 他更不敢救她。 赵九深吸了口气,他只想活下去,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只剩杏娃儿了。 他承担不起意外。 杏娃儿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一双眼睛,无助地看著赵九,眼睁睁看著他从地上捡起那根沾血的断裂桌腿。 赵九走向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女人。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女人的心臟上,乞求变成了惊恐:“你……你想干什么……” 女人原本涣散的眼神里,再次涌起一丝绝望:“救我……我可以帮你……” 赵九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他的动作比刚才刺杀都统时更加果决,更加狠辣。 他高高举起那根断裂的桌腿,再次狠狠地刺入了女人的胸口。 噗。 桌腿贯穿了她的身体。 血再次喷涌而出。 奶娘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地摔回了血泊。 这一次她彻底没了声息。 赵九抽出桌腿,又低头从女人身上摸走了她所有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钱袋,几块碎银,还有一张沾血的包袱。 他一併塞入怀中。 杏娃儿嚇得一动不动,她呆呆地看著赵九做完这一切。 她劫后重生,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一脸茫然地问:“九哥……你……你为什么杀她?” 赵九转过身抱起杏娃儿。 粘稠的血包裹著他的脸,赵九扭起胳膊擦出了一只乾净的眼睛:“她是杀手,很危险,我不敢信她,更不敢赌她善良,她如果想杀我们,我们就只能死。” 他不敢信她。 他更不敢救她。 只能杀了她。 “砰!” 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 紧接著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赵九立刻趴在门前向外看去,无数身穿红色盔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从楼梯下猛然涌了上来。 是奶娘口中的禁军,也是赵九在洞穴里看到的那些人。 赵九压制著自己粗糙的喘息。 那些人的脚步实在是太快了,一瞬间就將一楼站满。 密密麻麻的刀。 他无路可逃。 第7章 重逢 屋外风雪携著刀锋,脚步声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压向二楼。 铁靴踏上木阶发出催命似的沉重回响,一声一声,直似擂鼓。 走是走不了了,赵九转身衝到床边,粗暴掀开被褥,一把抓住缩在床角的杏娃儿,將她卷在其中。 她嚇得浑身发抖,眼神空洞而涣散,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剩喉间细微的呜咽。 赵九將瘦弱的杏娃儿像团破布一样捲入厚重的被子里,棉絮严丝合缝地裹住她,然后將她用力推到床榻最深处靠墙。 不必说任何教导她安静的话。 都是从夹缝里活出来的野草,谁都知道该怎么偷生。 赵九心虽然狂跳著,可他的思维却异常平静。 他脱下鞋袜丟出房间,脚掌绕过血跡,踩著床梁跃向房间顶部,目光落在屋檐与墙壁交界处的阁角。 那里漆黑一片,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死角。 赵九的身体本就比同龄人更加瘦小。 他动作灵敏如猿猴,几下就攀了上去。 阁角空间狭窄,他几乎是把自己生生挤了进去。 冰冷的瓦片抵著他的脊背,头顶是密不透风的黑暗,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將身体尽力缩小,呼吸放得极轻,如同陷入冬眠的蛇。 一声刺耳的巨响,木门被硬生生地踹开。 狂风卷著雪花瞬间灌入房间,冲淡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火把涌入,昏暗的房间被照得通亮。 光线太过刺眼,让赵九被迫眯起了眼睛。 一群身穿红色盔甲的禁军鱼贯而入,他们手里提著明晃晃的长刀,刀刃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他们的脚步沉重,带著一股训练有素的铁血煞气。 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快速地扫过。 他们的眼神像饿狼一样贪婪,甚至有几个人冲向了床榻,毫不犹豫地將床幔和被褥掀开。 赵九不敢看了,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 他听到士兵们低声交流,声音粗礪而冷硬。 “將军。” 一道沉稳的嗓音响起,禁军士兵立刻止住了嘈杂,纷纷躬身行礼。 赵九睁开了眼睛,隔著那条將他身形几乎完全挡住的房梁向下看去。 一个年轻人缓步踏入。 他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红色盔甲,反而是一袭暗青色的长袍,上面绣著低调却精美的暗纹。 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腰间佩著一柄造型古朴的玉剑。 他不是一个寻常的士兵,那张年轻的脸,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沉稳。 当赵九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觉著自己的胸口被一块巨石压著,这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年轻人的目光没有被房间的血腥和狼藉所影响。 他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眼,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直接走向地上的两具尸体。 那具都统的尸体已经完全失去人形,血肉模糊。 另一具奶娘的尸体,胸口被贯穿,脸上还凝固著最后一丝惊恐和错愕。 將军没有让人处理尸体。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戴著一副极薄的黑色皮手套,轻柔地摸著都统尸体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的指腹在伤口边缘来回摩挲,眼神专注,仿佛在阅读一本字字句句,皆是杀机的血书。 禁军士兵们噤若寒蝉,他们只是紧张地围在四周,火把的光亮將將军的身影投射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房间。 赵九在阁角里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始终盯著將军的背影,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冷静和危险,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甚至闻到了那男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与这房间里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脖颈处放血槽,压住了气口,但短时间不会死。其余致命的伤口锐利,狭长,有些直刺要害,有些不足以致命,像是……在泄气。” 將军的声音很轻:“行凶者有两个。” 眾人一怔。 现场还有另外的人? “除去咽喉那一刀,其他的伤口刺入力量不大,反覆多次,大多都是向斜上刺入,可见凶手身材矮小,力气有限,大概是因为都统中了毒,力气损耗,又被杀手压了喉管,这才有机可乘。” 他没有抬头,语气依然平稳:“但其选择的攻击部位,却极为精准,按照刀口推算,先前几刀虽然慌乱,但后面的绝是杀人的常者,这不像是一个普通孩童能做到的。” 赵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將军已经猜到了行凶者是一个孩子。 他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將军將视线移向奶娘的尸体,她的胸口仍然插著那条桌腿。 “这一击力道更猛,目標明確。” 將军的眉梢微微挑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在他眼底浮现。 他將手伸向奶娘那只已经发黑的指尖,轻柔地將其翻转。 黑色的毒素依然残留,带著一丝诡异的光泽。 “洛神花的毒……” 將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他的目光在两具尸体间来回流转,似乎在寻找著某种关联。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婴儿的身上。 “去,把这客栈所有刚生產的,或者最近接触过婴儿的妇人都带来。” 將军隨口一说,七八个禁军立刻领命而去。 他起身,修长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理会地上的血污,只是缓步走向房间中央。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扫视著房间內的每一个细节。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一滩血跡上。 那滩血跡並不寻常,它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飞溅,似乎有什么东西曾被拖拽过。 “看来,他这么著急从队伍里混出来,是因为……赵淮山留下了一个……箱子?” 將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著一股子篤定。 赵九心头巨震。 將军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们见过爹娘? 这个箱子到底有什么来歷? 他的思绪混乱如麻。 “根据血跡的走向,那箱子並不重,被人拖拽到了角落。” 將军没有停顿,他的目光如炬,落在了桌边那滩乾涸的血跡上。 他没有去翻动桌子,而是直接伸出手。 一个禁军士兵立刻心领神会,递过来一张捲起的画像。 画像在將军手中缓缓展开,赵九的瞳孔瞬间紧缩。 画像上画著的,赫然是他的爹娘! 线条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他们熟悉的轮廓和神韵。 赵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爹娘的身份,绝不只是南山村的普通村民那么简单。 他心中翻江倒海,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不解,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贪功冒进。” 將军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他知道赵淮山留下了重要的东西,想要独吞这箱子。” 赵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这將军简直像亲眼所见一般,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还原了出来。 都统的贪婪,奶娘的刺杀,还有自己被逼无奈的反击……一切都在將军的口中重现。 “他想要从那个孩子手中撬出箱子的秘密。但他没想到,这个孩子比他更心狠,更懂得如何活下去。” 將军的目光再次扫向都统的尸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他转过身面向门外。 “去,把那个人带上来。” 赵九的心臟,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带上来? 带谁上来?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爹娘? 他的身体在阁角里绷得更紧了,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震耳欲聋,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肋而出。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风雪再次倒灌而入,卷著潮湿的寒意。 赵九身体已经冻得有些僵硬。 他极力控制著每一次呼吸,让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他的眼睛如同两点幽暗的火光,死死地盯著门口。 外面嘈杂的人声,此刻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慢点,小心点!”一个士兵低声呵斥著。 “这廝挣扎得厉害!”另一个声音抱怨著。 紧接著,两名禁军士兵粗暴地押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双手反剪,嘴里塞著一块脏布,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他身体摇晃,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赵九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猛地聚焦在那人身上。 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人穿著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裳,头髮凌乱,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的脸颊消瘦,双眼紧闭。 然而,那熟悉的身形,那宽阔的肩膀,以及在挣扎中微微侧露出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左眉角上的那颗小小的黑痣—— 那是他的二哥! 赵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股电流猛地从脊椎窜到头顶,让他浑身颤慄。 二哥! 第8章 犬吠 为什么会是二哥? 他怎么会在这里? 爹娘呢! 大哥……四弟,五弟呢?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瞬间蔓遍全身。 红肿的嗓子因为舌尖分泌出的粘液,让整个嘴巴都瘙痒难忍。 赵九紧紧地咬著自己的牙关,直到口腔里瀰漫开一丝血腥味。 將军的目光,落在那被押进来的身影上。 “把他弄醒。” 一个士兵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往二哥的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刺骨的冰水让二哥猛地打了个激灵,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睁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惊恐。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身后的士兵压制住。 二哥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地上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时,他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恐惧在他的脸上如同墨水般洇开。 他被嚇傻了,嚇得满面泪水。 赵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从没见过二哥露出这样惊恐的表情。 在他印象中,二哥向来是家中最能吃苦的,也是最不爱言语的,他总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地做著母亲安排的一切。 “你认识他吗?”將军指向地上那具都统的尸体。 二哥的目光闪烁,大口地喘息著,乾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但很快,他就安静了下来。 只有瘦弱的胸膛,在快速地起伏著。 “不认得。” 二哥摇头,舔食著乾裂的唇,伴隨著沉重的呼吸声,一字一句地诉说著:“但我知道……谁来过这里。” 赵九通体冰冷。 “谁?” 將军从容地坐在了床踏上,他距离角落里被卷著的杏娃儿,不过几寸之隔。 “赵九。” 二哥仰起头:“我三弟。” 將军笑了:“为什么?” 二哥深吸了口气:“我知道您是大人物,我自然不会骗您,只要您將抓我时的那个箱子拿来,一看便知。” 將军並不在意这小子会耍什么花招,招了招手,一个士兵立刻將一个黑铁箱子抱了过来。 赵九瞳孔猛地收缩,看到了那个和自己胸口悬掛著一模一样的黑铁箱子。 他不知道二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二哥也有他求生的办法。 娘说过,这世道,人为了活著,做出任何事都不意外,也不必怕,真正要怕的,是人为了死能做出什么。 二哥抱起那箱子,那动作像是抱著自己的命,走向了地上那团被拖拽过的血跡,將箱子放入其中,不出所料,竟是严丝合缝。 將军笑了,笑声很轻,迴荡在这血腥的房间里:“你是赵淮山的儿子,你有没有名字?” 二哥点了点头,跪在地上,身形佝僂,无比恭敬地说道:“我叫赵衍,行二。” 將军审视著赵衍:“你为什么偏偏断定,方才在这里杀人逃跑的人,是你的三弟,而不是其他人?” 赵衍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怨,那是一种被命运戏耍,反覆蹂躪之后,日积月累下的深沉怨恨。 他露出了一个夹杂著痛苦和屈辱的表情:“我大哥吃得最好,身强体壮,杀人时绝不可能是如此角度,下手也该更狠厉。我四弟天生孝顺,爹娘就算是逃,决计不可能將他拋下。我五弟年幼,就算杀了人也不可能跑得如此之快,方才我上来的时候,便看到將军手下的人已经散开寻找,既然到现在还没找到,那杀人的便是我跑的最快的三弟。” 他攥著拳,青筋暴起,像是一个受到虐待的孩子在声嘶力竭地控诉著,控诉著那不公的命运,也控诉著他血脉相连的兄弟:“爹娘最討厌我,所以我吃不够,穿不够,丟粮食的肥差也都是给老三,他偷吃我家的粮食,跑得比马都快。” 赵九秉著呼吸。 二哥说谎了,跑得最快的那个不是他赵九,而是二哥。 將军看著眼前这个孩子充满愤怒和怨恨的控诉,躬下身,靠近了赵衍,那张冷峻的脸几乎贴到了孩子的面前:“那你的意思,他已经跑了?” 赵衍摇了摇头,那动作带著一种木然:“我不知道。 將军凝视了他良久,並未从那双布满了愤怒的眼睛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於是又问道:“这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衍仍旧是摇头,那动作透著一股绝望的麻木:“我不知道,但看到大人您如此珍重这东西,想必里面装的一定是重要的东西。” “当然重要。” 將军的脸色沉了下来:“如果你能打开它,我会考虑留你一条命,否则你这条命……” 士卒的刀已经架在了赵衍的脖子上。 “大人!” 赵衍拼了命站起身,攥著无比发抖的双手,足足提了一大口气:“爹娘既然把箱子给我们,让我们四散去逃,便不可能將这秘密也一併告诉我们,但大人若真以为拿到箱子就万事无忧,那就大错特错了!大人不妨听我一言。” “你只有一句说服我的机会。” 將军微笑著,手指在剑鞘上轻柔拂过。 “我能帮大人找到其他的箱子,也同样能帮大人找到我爹我娘!” 赵衍凝视著將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没有人打断他的话。 他没有死,他还活著。 他要无休止地说下去,直到將军点头为止:“赵衍一条命重几何?不过是路边螻蚁。但箱子里的秘密却对大人十分重要!这世上只有我能帮您!” “你为什么这么做?” 將军有些好奇,手却离开了剑鞘。 “十五年!我十五年未曾尝过一粒米的滋味,那些窝囊手足吃了我的一切!这天杀的爹娘让我在这荒草无人的绝地吃了十五年的人肉!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出身我没得选,但以后的路,我有的选!” 赵衍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喝道:“你们找了赵淮山夫妇二十余年,才有了眉目又双手空空,若他们再藏下去,大人难不成又要去找二十年?只有我……我才能帮你找到赵淮山!找到这宝藏的秘密!” 將军冷漠地望著他,那目光深邃如海,思忖良久。 他太了解这个世道了。 这样的人多如牛毛。 但敢在自己面前如此討一条命的孩子,却只有赵衍一个人。 就衝著这份勇气,他也不该杀了这个孩子。 他缓缓起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 “从今日起。” “你便是我庞师古手里的一条狗。” “你不能与大梁任何一人说一句话。” “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若是你找不到其他的箱子。” “就把你餵狗。” 话音落地,將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赵衍跪伏在地,像一具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的躯壳。 赵九在阴影中,感受著那渗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二哥那句跑得最快的三弟在耳边久久迴响。 二哥。 好好活著。 他不知道箱子里面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 也不该比二哥的命更重要。 他们五个人,是一起饿著肚子长大的,打断骨头连著筋。 脚步声渐渐散去。 赵九的心,终於落地了。 第9章 逃生 赵九將自己整个人都塞进阁楼的角落里,身子骨已经开始一寸寸地变冷。 背后是冰凉的瓦,瓦上是经年的霜。 头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他胸口闷得生疼。 禁军的脚步声,远了些。 那种靴底钉了铁的沉重脚步,赵九听得真切,那是训练有素的兵卒才会有的动静,带著碾压活物的威势。 他们还在一寸一寸地搜,要把这家小小的客栈翻个底朝天。 赵九心里门儿清,这地方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得带著杏娃儿走。 他闭上眼等著。 也不知等了多久,他扭动著瘦小的身子,一点点从阁角的缝隙里挪出来。 他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 等了许久,没有动静。 他这才鬆了口气,动作愈发轻柔,一点点將窗户推开一条缝。 冰冷的风裹挟著雪粒和潮湿的霉味猛地灌了进来。 他侧过身,將同样蜷成一团的杏娃儿,从破旧的被褥里轻轻拉出来。 杏娃儿没哭也不抖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睁开眼,眸子在黑暗里有些亮,就那么静静地看著赵九。 看了半晌,她才很轻地问了一句:“往后,是不是天天都过这样的日子?” 赵九答不上来。 他只是攥紧了她冰凉的小手。 他全身上下,好像也只剩下这点暖能给旁人了。 杏娃儿便不再问,反手將他的手抱得更紧。 她晓得,眼前这个被爹娘扔下被兄长记恨的少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而她好像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咱们要走了?” 杏娃儿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拿了那把刀子。” 赵九坐起身,看见她手里攥著一柄匕首,是奶娘那把。 刀身上还凝著暗红色的血。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將那只黑铁箱子用布条牢牢捆在背上,然后弯腰抱起杏娃儿。 怀里的姑娘轻得像一捧雪,却也是他身上唯一的重量。 得护好她。 得找到爹娘。 得去长安。 这是赵九心里头最后一点念想,一点奢望。 推开房门,他脚步骤然一顿。 眼前是满地狼藉。 尸体和鲜血已经嚇不住这两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少年人了。 这世道本就是拿人命和血水和成的烂泥地。 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著,两三只嘴角沾血的野狗,还有两个瞧著年纪不大的孩子,正弓著身子趴在尸身上,大口撕咬著什么。 赵九一步步走下楼。 这县城说到底,不过是比村子里多了几栋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官兵如蝗虫过境,除了刮不走的人命什么都留不下。 两人经过时,那趴在尸体上的少年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只是手边多了一柄砍柴刀,刀口向外。 野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赵九和杏娃儿谁也没看,一头撞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他们没有去抢食。 身后那满脸是血的少年似乎鬆了口气,使劲推了推身边的弟弟,压著嗓子催促道:“多吃点!別他娘的饿死了!” 巷子两旁的屋子低矮破败,墙皮斑驳脱落。 白骨隨意地扔在街角。 风雪愈发大了,卷著土,迷了人的眼。 赵九的脸上溅满了泥雪,混著汗和早已乾涸的血渍,瞧著有几分狰狞。 杏娃儿在他怀里,小手死死揪著他的衣襟,身子还在不住地轻颤。 这里活著的人,脸上都刻著同一种神情。 麻木的飢饿。 他们衣衫襤褸,眼神浑浊,偶尔视线交错,也只剩下一种想要將对方生吞活剥的凶狠。 偶尔传来几声沙哑的叫喊,很快就被深沉的死寂吞没。 和南山村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挣扎。 只是这里的人更多,压抑便也更重。 赵九的腿已经疼到快要没了知觉。 可他不敢停。 他得找个地方,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他抱著杏娃儿,小心地在窄巷里穿行。 路过几间敞著门的破屋,里头黑漆漆的,散发著陈年霉味。 终於他看到一扇半掩的木门。 他推门而入。 屋內死寂。 冷得刺骨。 赵九的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腐朽气,还有一种浸透了樑柱,经久不散的死气。 屋子不大。 主屋地上躺著两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他们互相依偎著,好像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也没捨得鬆开彼此。 墙角还有一个更小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一具小小的枯骨。 一家三口。 他们的死状很安详,没有挣扎的痕跡。 仿佛只是在这漫长的冬日里睡著了,然后被这片吃人的土地无声无息地吞了下去。 赵九和杏娃儿互相搀扶著,坐到一堆带著腐朽气的乾草上。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破布褂子盖在杏娃儿身上。 杏娃儿的身子紧紧蜷缩著一动不动。 赵九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虽破,虽有死人,但总归是个遮风挡雨的去处。 至少眼下是安稳的。 他拖著伤腿,走到屋子中央,解下背上沉甸甸的铁箱,然后將从都统和奶娘身上搜刮来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地上。 黑色的荷包沾了血。 一封拆开的密信,纸有些潮,字跡却没晕开。 一张巴掌大的地契,纸张粗糙,四角却还算完好。 一个瓷瓶。 最后是一块腰牌。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赵九捏起那块腰牌。 不知是什么材质,打磨得极为光滑。 正面雕著一只乌鸦,栩栩如生,双翼舒展,像是要衝出牌面。 乌鸦的眼睛是两颗米粒大小的血色石头,在昏暗中,闪著一点妖异的红光。 他想起奶娘临死前声嘶力竭的喊叫,还有她嘴里念叨的巫峡山、落水崖、无常寺。 “无常寺……” 赵九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咀嚼一块石头。 腰牌背面刻著两个字:无常。 这应该就是那个女人敢跟都统叫板的底气,也是她挣下那些金银的本钱。 一块杀手的腰牌。 赵九的指尖,轻轻摩挲著那只乌鸦,触感冰冷而坚硬。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最贫瘠的角落里,悄悄破土。 当杀手。 他想起都统那句话:“赵淮山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这箱子里藏著最重要的东西,他不可能不留后手。” 也想起自己被那都统拿捏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 弱就只能任人宰割。 强才能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他想,如果他是那个奶娘,如果他有那份杀人的本事,他不会说半句废话。 一刀递出去,事情就了了,那都统绝没机会做任何事。 他已经杀过人了。 就在刚才那场你死我活的搏杀里,他心里头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 他好像天生就该干这个。 在这世道,想活就得杀人。 他撕开那封被血污浸透的密信。 信上是通行的大唐官字,写得清清楚楚: 【梁,斜路军左都统,吴安平。】 【报酬一百贯。】 【长安地契一纸。】 【尾钱於事成三日后,至东水山下佛堂支取。】 “一百贯!” 赵九转头,看著蜷缩在一旁的杏娃儿,轻声问:“一百贯……是多少钱?” 杏娃儿自打出生,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是不住地摇头。 赵九又问:“很多吗?”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凝视著那张地契和一百贯。 赵九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他要做杀手。 一定要做。 一百贯就摆在眼前,伸手就能拿到。 这钱是拿命换来的。 拿都统的命,拿奶娘的命,还有……他妹妹的命。 这钱上带著血。 还是热的。 人命原来是有价钱的。 还这么值钱。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契上。 地契上用墨线勾著一处宅院的轮廓,赵九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宅子。 宅子是定金。 也就是说,这宅子如今是他的了。 他捏紧了那块腰牌,冰凉的触感像是要钻进骨头里。 赵九的脑海中闪过母亲那双疲惫却总是带著点希冀的眼睛,闪过她嘴里念叨了无数遍的长安城。 他一直以为,长安是个很远很远的梦,是个只存在於故事里的地方。 可现在,他好像知道长安在哪儿了。 有钱的地方,就是长安。 赵九忽然开口:“杏娃儿,咱们去长安。” 杏娃儿仰起头,看著他:“怎么去?” 赵九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当杀手能活。” 杏娃儿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上:“那我也去。有钱总比没钱好。有好日子咱就过一天好日子。没好日子了就一起饿死。咱俩能从南山村爬出来,死在哪儿都是赚的。” 赵九收起腰牌,郑重地贴身塞进怀里,然后打开了那个血污荷包。 三十八文钱。 他小心翼翼地数著手里的铜钱,又指了指那个瓷瓶:“你说,这里头的会不会就是让都统没力气的毒药?” 杏娃儿拿过瓶子,凑在眼前端详了片刻:“找个活物试试就知道了。” 赵九静静地看著她。 好像那一场劫难,不光是改变了他。 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风雪也小了。 能看到街上偶尔有几道人影晃动,像孤魂野鬼在晨曦里寻找著能填肚子的东西。 赵九走到屋后,用破盆舀了雪化开。 水冰得刺骨。 他先是仔仔细细地帮杏娃儿擦乾净脸和手,又小心地拭去她身上的血跡,然后才用剩下的冰水冲洗自己。 血腥味淡了许多,却总像是还縈绕在鼻尖,散不掉。 他们在屋里找到了两身还算完整的旧衣裳,撕撕改改,勉强能穿。 做完这一切,两个孩子相互依偎著在乾草堆上沉沉睡去。 屋顶缝隙撒进的星光,刚好够两人取暖。 第10章 世道无常是本相 赵九缓缓睁开眼睛。 身体僵硬得像块陈年老木,每一寸筋骨都在无声抗议。 脊背紧贴冰冷泥土,刺痛阵阵,却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清明。 空气中腐朽与死亡的气味,像一袭寿衣紧紧缠绕,挥之不去。 昨日搏杀留在左腿的伤势因为一夜淒冷隱隱作痛,赵九动了动,骨头髮出轻微的咯吱声。 疼痛是常態。 赵九甚至觉得,这骨子里刮过的刀子能够让他清醒。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冰冷的无常寺腰牌,硌得心口生疼。 却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要当杀手。 这念头像一颗野草种子,在贫瘠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野蛮生长。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想起了赵衍。 大家都在拼了命的活著。 曾经一碗稀粥已是天大的奢望。 如今金钱的价值在他心中被无限放大,被重新定义。 它不再仅仅是用来填饱肚子的铜钱,是性命,是尊严,是这人间炼狱里,唯一能握住的道理。 他也想过过好日子。 他扭头看向身侧。 杏娃儿仍然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平稳而微弱 她的脸庞苍白得像一片雪,残留著一丝泪痕,却奇异地多了一份赵九从未见过的安寧。 赵九缓缓抬起手,將她额前散乱的头髮拨开。 杏娃儿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眸依然带著睡意,显得有些空洞。 她看向赵九,眸子很快变得清明。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小心翼翼:“九哥。” “我们去接头。” 赵九说道。 杏娃儿点了点头。 她没问去哪里,也没问见什么人。 她只是起身,手伸到了怀中,攥紧了那把匕首。 屋外风雪停了,晨曦透过厚重的云层,洒下光芒。 光线黯淡,却仍让赵九眯起了眼睛,感到一丝刺痛。 小镇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空气中瀰漫著腐烂和血腥的混合气味,这种味道似乎早已融入了每一寸土壤。 街道上偶有几个人影晃动,行动迟缓,眼睛空洞,脸上写满了麻木。 这些身影瘦骨嶙峋,穿著破烂的衣裳,身体在寒风中颤抖。 他们饿得说不出一句话。 一路走,直到赵九看到了一展格格不入的旗帜迎风飘荡。 上面写著一个字。 酒。 屋门是开著的,赵九看到了坐在柜檯后面的虬髯大汉。 这里就像是独立於整个镇子之外的地方,没有一丝血腥味,充满了浓厚的酒香。 大汉也看到了他,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摆了摆手:“不舍粥。” 赵九鞠了一躬,身旁的杏娃儿看到赵九鞠躬,也跟著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大爷,打扰了,我们是来问路的,东水山下佛堂在哪?如若您知道,不知可否告诉我们?” 赵九望著虬髯大汉。 大汉仍旧在审视他,只不过这一次,眼神变得冷冽起来:“你去那里做什么?” 野狗总是敏感,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更加敏感。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地方,也没有说知不知道,而是问,去那里干什么。 杏娃儿攥著赵九的手渗出了汗。 赵九看向她时,发现她的目光正望著角落里的一口酒罈。 酒罈里装的不是酒,而是一个人。 那人被堵住了嘴,目光死死地盯过来。 赵九想起了这双眼睛,是昨日在酒楼里见到的少年。 他的目光並未停留,顺著少年向上看,他看到了一张金色的牌匾,虽然蒙了灰,但字跡依旧清晰可见。 【佛堂】 这里就是佛堂。 赵九的目光立刻变得坚定,凝视著虬髯大汉。 他送开了杏娃儿的手,径直走到了大汉的面前,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从容地將腰间的无常令牌放在了柜檯上:“吴安平死了。” 虬髯大汉的眼里露出了不可思议:“你做的?” 赵九点头:“那个女人也死了。” 他没有任何隱藏。 虬髯大汉嘆了口气,拿起了一坛酒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他似乎喝了足足半坛,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可惜,为了一个吴安平,居然搭上了灵花。” 赵九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心里隱隱有了一丝触动,但並未表现在脸上:“人是我杀的,这些东西是不是该有我的份?” 他將信封取出,放在了柜檯上。 虬髯大汉不必看,这信就是从他的手中出去的,自然熟络上面的內容,他將半坛酒放在桌上:“喝酒。” 赵九渴,当然想喝,他抓起酒罈,学著虬髯大汉的模样,大口喝了起来。 他只喝了两口便停了下来。 这东西好喝,他想留给杏娃儿。 可当他转头的时候,方才还站在那里的杏娃儿已经不在了。 赵九顿时汗毛直立,那被他压制著的冷静顷刻之间崩塌,他猛地转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她人呢!” 虬髯大汉並未被他这一拍嚇到,反而是笑了:“你接了灵花的牌子,从此以后你便是灵花,灵花是无常使,你当然也是无常使。” 赵九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猛地拍击桌面,震得酒罈晃动,发出瓷器撞击的脆响。 他的身体绷得笔直,像是被弓弦拉满的箭矢。 “我!问!你!她人呢!” 他的声音嘶哑。 虬髯大汉的笑声低沉,仿佛从厚重的地底传来。 那声音未见一丝畏惧,反而带了几分莫名的趣味。 他没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酒罈轻轻放在了柜檯的木板上,那动作慢得如同挑衅。 大汉的目光穿透赵九,又好像透过他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目光深邃,像两口古井,不见底。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誚的弧度:“灵花是无常使,你当然也是无常使。” 赵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像虫子般在额角鼓动。 这傢伙到底在说什么? 赵九已经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一时之间慌了神。 他掩盖自己害怕的手段,就是愤怒。 他猛地跨前一步,半个身子几乎探过了柜檯。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大汉,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颤抖。 “我问你杏娃儿在哪儿!”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打在虬髯大汉的心头,却丝毫未见涟漪。 他依然坐在那里,巍然不动,面对赵九暴怒下的威压,他甚至显得有些享受。 大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赵九的脸上刮过。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沧桑与不屑。 “何必在意她呢?”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赵九的拳头瞬间捏紧,抄起一旁的酒罈。 这一次虬髯大汉的面色果然变了,他眉头紧皱,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你是无常使,却因为食物和我翻脸?” “她不是食物!” 赵九咆哮著:“她是人!活生生的人!” 虬髯大汉呆住了。 仿佛这句话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迷茫的眼神望著赵九:“你若是想要这样的……人,我可以给你找来无数个,何必要纠结於……” 噹啷! 酒罈直直砸了下来,好在虬髯大汉身手敏捷,闪到了一旁,他一把扣住了赵九的手腕:“你他娘来真的!” 赵九用尽了全力,却无法挣脱大汉的束缚,他抬脚踹向大汉腹部,谁曾想这站起来比赵九高整整一截身子的大汉竟如此敏锐,轻而易举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你先別急著生气!” 大汉虽然强行锁住赵九,却没有任何想要攻击他的想法,甚至脸上出现了一些慌张之色:“小子,难不成你动了真情?” 还未等赵九回答,大汉神色急切,眉毛都要竖起来:“糟了!这可真是糟了!她已经被苦行带走,此刻怕是已经上了粮车!” 赵九看著大汉这副模样,心里也犯嘀咕,却已经没有了继续打下去的念头,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眼里却更是急切:“抓走她的不是你?苦行是什么?” 虬髯大汉没有解释,粗壮的臂膀直接夹起赵九,奔著屋外跑去。 赵九根本来不及做出反抗。 虬髯大汉的力道刚刚好让他不痛,却也死死地卡著他的腰,纵身一跃跨出佛堂,一路向北而去。 被人夹著虽不好受,可赵九却任由他夹著,审视著大汉的脸色,那张脸上的焦急並不像是装出来的,何况以他的身手,也根本不必装。 他似乎真的在担心什么。 赵九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 虬髯大汉也不应答,大步奔袭著,面色通红,汗如雨下,直至半炷香后,他停到了一座山前。 山势巍峨,隱匿在晨雾之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巨兽的血盆大口,正是那山洞的入口。 第11章 浮生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只是这般景象,如今却只剩黄沙漫捲,遮蔽了半壁江山。 虬髯大汉將赵九轻轻放下,那一口粗气堪堪吐尽,又连绵不绝地涌上喉头,过了七八个喘息,这口憋著的气才匀称下来。 他弓著身子,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抹去下頜垂落的汗珠。 汗水混著风沙,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泥痕。 他的眼神凝视著入山谷的唯一一条路,那里黄沙漫漫,不见归途。 “这日行千里的神行之法,需得闭气凝神,方才没能和你说上话,你莫要怪罪。” 虬髯大汉豪爽的声音透露著歉意。 他喘著粗气,指了指那条路,又嘆了口气:“这苦行便是无常寺里的一种职使,负责將这乱世里的粮……少男少女带回来,加以训练……若是能成的,便留下了,咱们等等吧,他们还没回来。” 赵九很少相信一个人,即便大汉表现得十分真诚,仍然提防著。 他望著大汉,又看向那条被风沙吞噬的路,声音沉静:“你为什么帮我?” “还能为什么?” 虬髯大汉闻言苦笑一声,那美髯也跟著颤了颤:“天大地大,不过一个活字。我是无常寺维那,说白了,就是个传话的,专与无常使们对接出去杀人的事儿。你是无常使,我自然要与你保持交情。这世道,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仇家不是吗? 赵九听了此话,心头的疑虑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更添了几分不解。 他所说的,是这世道的活法么? 怎么和自己见到的不一样? 虬髯大汉看出了他的猜忌,从腰间摸出那只陈旧的酒壶,仰头自酌一口,酒水顺著喉咙滚落,发出咕嚕一声。 他抹了抹嘴,看著赵九,眼神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瞭然:“我知道你没什么武功在身上,可杀人的本事確是不假,你若是真敢骗到无常寺的头上,收拾你的人一大把,和我没关係。我做维那是求生,犯不著和別人结怨,能帮一把的是一把,凡是只求个尽力而为,无愧於心。这乱世当道,国號一天都能换三次,今儿个將军明天王爷,谁知道哪片云彩下面有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但求好事,莫问前程。” 虬髯大汉將自己的酒壶递了过来,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我叫张鐸,家里行三,你別看我这把美髯,我今年才十七。” “赵九。” 赵九报上名字,接过酒壶。 他虽然敏感多疑,却也不至於一棒子將人打死,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天底下的事情,一张嘴说不清,凡是留个心眼,才能走得长远。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那酒水辛辣却也暖了心肺。 坐在张鐸对面,心里又开始思虑杏娃儿的安全。 这苦行之路,山高水远,生怕那帮人半路饿了,將细皮嫩肉的杏娃儿吃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还要多久?”他问道。 张鐸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张肉饼,大口咀嚼起来,那油腻的香气在风中散开:“我不是苦行,不懂他们的路线。但每年的今日都要入佛寺,沿途要接几个县的孩子,所以大概会耽搁些时间。” 他將另一张肉饼丟给赵九:“不过你放心,佛寺只有这一个出入口,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得从这里进。” 赵九低头嗅到了一股家禽的粪便味,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没有吃,细心地拿出一块碎布帕子,將饼裹起来,放入了怀中,又拿出十钱铜板丟给了张鐸。 张鐸双手接住,疑惑地看向赵九:“一块饼而已,你居然给我十钱?” 赵九不能露怯,他不知道这世道十钱能买几块饼,更不想让这人看轻了自己:“我觉得几钱,便是几钱。” “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张鐸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著將钱揣入怀中,庆幸自己和这些出手阔绰的无常使交朋友,真是一个无比正確的决定,当即夸下海口:“你以后想吃什么,兄弟都帮你去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赵九望著来路,没回答。 杏娃儿到底在哪儿? …… 黄沙漫天。 三年蝗灾,地早已烂得连野草都不剩几根,只余一片死寂的荒芜。 风中传来阵阵怪异的咯吱声,那是马车队徐徐前行发出的声响,捲起漫天风尘,仿佛要將这片天地彻底吞噬。 每匹马都拉著一个板车,车上是整整齐齐码放好的十六个罐子,每个罐子都露著一颗脑袋,足足七辆车,百余个少年少女的脑袋卷在黄沙里,如同待宰的羔羊。 杏娃儿被一阵剧烈的顛簸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便听得耳畔一个男人粗狂的辱骂声:“他娘个罗儿腿的,全他妈的不是些好东西,等老子回去一个个找你们算帐,算他妈的总帐!” 杏娃儿眉头一蹙,方才还在佛堂里,怎么一醒一睡的功夫,就跑到这里了? 她探出头,入眼的景象让她猛地惊骇一声,连忙捂住了嘴巴。 一个个虚弱的少年少女,被封藏在罐子里,似乎都已昏迷。 他们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如同被抽乾了精气神。 她警惕地望著四周,期盼可以从那一个个脑袋里找到她的九哥。 阳光被氤氳的黄沙遮蔽,天地间一片昏黄。 杏娃儿浑身一凛,她探寻的目光中,看到一个直挺挺的影子,被烈阳歪斜地照在了酒缸上。 那影子並不长,双手叉腰,似乎在直勾勾地盯著她。 杏娃儿恐惧到了极致,九哥不在身边,该怎么办? 手臂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本该在胸口躺著的匕首,此时竟然不翼而飞了…… 当! 杏娃儿被嚇得一颤。 不翼而飞的匕首猛然刺入面前的木板,刀身兀自颤抖。 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你打算干什么?一刀杀了我?那你为什么不现在扑过去抓起匕首,然后刺我?你在等什么?等我先杀你?真他妈的蠢,天底下怎么会有你们这些蠢人?我实在是搞不懂,你明明知道你打不过我,为什么还要去摸匕首,如果你是我,你看到別人去摸匕首你会怎么做?傻站著等死吗?这世上的蠢驴变成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绝?幸好你他妈的碰到了我,你运气是真他妈的好,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居然武功也相当高,不仅可以看破你愚蠢的想法,还能稳住心神没有杀你,看看你细皮嫩肉的那个样子,做成烙饼一定好吃到叫爹。” 杏娃儿被说蒙了。 似乎是这段话给了她莫名的勇气,她缓缓地转过身子,看向那个站在车板上的人。 这一眼,她便呆住了。 车板上昂首挺胸標枪般站著的男人,居然是一个侏儒。 他长著一张四十出头的脸,可身形却如同七八岁的稚童,穿著一双露趾不合脚的鞋子,腰间挎著一把断刀,正凶神恶煞地望著她。 这人站起来,站在车板上,居然和坐在酒罈旁的杏娃儿一般高。 “我真是日了他奶奶的罗儿腿,看看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满脸都写著愚蠢和他娘的笨,整张脸上除了塌鼻头就是麻子,做成烧饼老子都不乐意吃,吃了你这种粮会变得他妈和猪一样蠢。” 侏儒不知道在和谁生气,满脸通红,指著杏娃儿的鼻子开骂。 杏娃儿迷茫地望著他,许久之后才开了口,声音带著几分初见人世间的疑惑。 “你……为什么这么矮?” 侏儒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憋死,他吃惊地看著杏娃儿,根本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阴沉,背后的手已攥紧了长刀。 他的话也变少了,眸子落在杏娃儿身上,那是他杀人的前奏。 他话少时,就会杀人:“因为病。” 杏娃儿只是好奇,那双闪著童真的眼睛,並没有预料到危险的降临:“什么样的病?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病。” 刀已出鞘,侏儒却不在意多和她说几句,他很享受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那个过程,才是人这一生智慧的结晶,无论多愚蠢的人,在这一刻,一定是聪明的:“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愚蠢的人,尤其是愚蠢的女人,就会有这样的病。” 杏娃儿居然笑了,她抱著自己的腿,都已不见颤抖,似乎已是完全放鬆了下来:“那你长大了以后,找一个聪明的不就好啦?” 刀尖卡在了刀鞘上,停了下来。 侏儒楞著看向杏娃儿:“你……你说什么?” 杏娃儿低著头,似乎在回忆著什么,笑了起来:“其实没关係啊,我小时候也不好看的,娘拿我去换粮时,就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啊,你不是也说了嘛。但是九哥说,人是会越长越好看的,我虽然不能比那些漂亮的姐姐,但是……人总要活著舒心一些,九哥不在意我美与否,那你也找一个像九哥那样聪明的人就好啦。找个不在意你长相的女人,你不就不用苦恼啦。” 她不知道什么是活了四十年的侏儒,她以为面前的人不过是一个和她差不多,甚至比她还要小的孩子。 “你说……什么!” 长刀出鞘,指向杏娃儿的鼻尖:“你!你……你觉得我会长大?” 杏娃儿嚇得闭上了眼,惊叫了一声,捂住了嘴。 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孩子,居然也会拿起刀指著自己。 泪水落下。 她不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 风沙声依旧,却盖不住那一声沉闷的嘆息。 “你走吧。” 那个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反正你他妈的也是老子捡来的,不在这一次苦行的单子里,老子抓来的粮草也都够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真她妈是一头活蠢的驴,当老子说让你滚的那一刻,你就应该他妈的像个骡子一样站起来就跑,老子是杀手,不是他妈的活菩萨,你不走是在等老子杀你吗?” 可身后还是没有动静。 侏儒深吸了口气,他绝没有见过比这个女人更蠢的人了,他愤怒的站起身,转过头,又看到了那双纯净的双眸,她越是单纯,侏儒就越是愤怒,咆哮著怒吼:“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滚!” “九哥……要做无常寺的杀手……” 杏娃儿连头都不敢抬,悻悻地抱著自己的双腿,即便害怕,可想到九哥,她也不能怕了,九哥找不到她,她就一定要去找九哥:“他应该在无常寺,如果我能去的话……一定会找到他。” “无常寺!无常寺!你他妈的听听这三个字,你知不知道无常是什么意思?地府勾魂的大爷,是杀人的地方,你以为是什么?县城里的土丘大槐树?老子是不是还得给你掛个鞦韆啊!” 侏儒的咆哮和愤怒,都是在隱藏被少女道破的生机,他最大的希望其实並不是全世界的蠢人都死掉,他恨得不过是当年那个愚蠢的父母,不是他们的愚蠢,自己或许真的会长大。 长大…… 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 “滚!” 他气喘吁吁,破口大骂。 杏娃儿泪已婆娑,她不敢哭出声,颤抖著抹泪,低声回了他:“杀人又不是没见过……你抓了我又让我滚,我滚哪里去……没了九哥,我就没了命。” 想起九哥,她又破涕为笑,那笑容在黄沙中显得格外动人:“我得找九哥,不然死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侏儒不生气了,也不囉嗦了,他的话更少了。 只不过这一次,手里没有刀。 “你九哥叫什么?” 侏儒凝视著杏娃儿:“我现在对他太他妈的感兴趣了。” 第12章 寺庙 暮色蔼蔼,黄昏日落。 天边那抹血色残阳,如同一柄淬火的旧刀,將最后一丝暖意也割裂在山脊线上。 远山近水,皆被染上一层薄薄的铅灰,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 在天地晦暗之际,一列马车卷著滚滚尘烟,恍若一条衔尾巨蟒,带著一股子蛮横,铺天盖地直衝而来。 烟尘捲起了一条向上的土龙,裹挟著一阵风。 车队还未完全停稳,赵九便已站起身,警惕地看了一眼张鐸。 张鐸见状,肥硕的身躯明显鬆了一大口气。 他压低嗓音,如蚊蚋般小声低语:“老九,这位苦行大人在无常寺里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地位高得嚇人。” “他手底下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硬茬子,实力深不可测。待会儿说话可得放尊重点,您是无常使,他不会轻易对您动粗,但嘴上得留神。” 赵九不置可否,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眸光半信半疑地投向马车最前方,那儿仿佛藏著一头即將出闸的猛兽。 马车还未停,已见一人影踏空而来,几个步伐略动,空中便有寒芒闪动。 赵九心中猛地一凛,几乎是本能地茫然向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一道明晃晃的刀光便直直刺在他方才站著的地方,刀尖没入地面,嗡嗡作响,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右手紧紧抓握住自己那唯一能防身的木棍。 “別你妈的摆出那个要和老子拼到底的架势,拿著根破棍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那个样子你配吗?” 朗朗的声音传来,带著市井的粗鄙与不屑,却又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威压。 落地之人竟是一个身形矮小的侏儒,他那双小眼睛却犀利得像刀子,直勾勾地看向赵九,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玩味:“你就是九哥?” 赵九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此人已经和杏娃儿说过话了,这个称呼,只有杏娃儿会用,当即质问:“杏娃儿在哪儿!你把她怎么了!” 马车还在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风尘遮蔽了视野。 张鐸看此情形,连忙堆著笑,大步走上前劝解:“苦行大人,这位……” “说他没说你?你他妈又是哪儿冒出来的?你祖宗十八辈子积了多少德能换回今天挨老子一顿骂?肥头大耳的样子,你再多说一句话,老子就让你永远后悔今天在这儿管过他娘的閒事儿。” 侏儒的骂声未曾停歇,如连珠炮般,骂完左边骂右边,那毒舌的劲儿,简直能將人扒皮抽筋。 他指著赵九:“你他妈的无常使是吧,我今天就发发慈悲告诉告诉你寺里的规矩,別他妈每天就像个脑子里有泡屎的人,除了打架就是女人,动动脑子,我要是杀了那丫头,能知道你叫九哥吗?” 马车终於停下时,左右两个少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劈头盖脸的骂,骂得满脸茫然,像被雷劈过一般,愣在原地。 “九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带著无限的委屈和惊喜。 杏娃儿看到赵九,什么也不管不顾,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这一跳没站稳,脚踝扭伤了。 赵九疾奔而去,一把搀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见到她完好无损,只是脚踝扭伤,顿时脊樑冒了冷汗,紧绷的身子垮了下来,连出了好几口气。 还没说出话,身后的骂声又到了。 “真是他娘罗儿腿的蠢,下车还能崴个脚,老子真是破大天头一回见。” 侏儒指了指张鐸:“现在往里面走,进到千佛殿之前,无常寺的规矩你没有给他讲明白,老子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让你自己吃下去。” 说罢,那矮小的身影却带著睥睨天下的气势,大步走向山洞深处,身影很快便隱没在昏暗中。 与此同时,山洞里涌出了无数的人影,他们穿著各异,或僧袍,或劲装,或寻常布衣,都带著常年行走在生死边缘的戾气。 他们早已在里面等待侏儒的到来,见他进了山洞,这才一个接一个大步跑出来,直奔那马车,一人抓起一个酒罈,便往山洞里走。 那些酒罈里盛的不是酒,而是某种沉重的命运。 张鐸凑到赵九身侧,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苦涩:“老九啊,这位苦行大人叫朱不二,他平日里嘴就是毒些,脾气也怪,但话糙理不糙,你可別往心里去。无常寺的规矩多如牛毛,我现在得和你说一说了,不然咱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赵九背起杏娃儿,右手轻轻揉搓著她的脚踝,他望著山洞深处,声音平静:“张哥,你说吧,我听著。” “这第一件事儿啊,凡入无常寺者,不许对寺中人出手,这是最要紧的规矩……” 张鐸边走边说,语气沉重。 三人一同向山洞里走去,张鐸看了一眼赵九背上的杏娃儿。 那丫头眼神清澈,不染尘埃。 只这一眼,张鐸便觉得自己造了孽。 若非他想要和苦行大人套近乎,强留其一起喝酒,这才导致了大人行路慢了整整半日,將这个眼里一点杂物都没有的丫头抓走了。 杏娃儿说不上漂亮,但一眼看去眼里的善意就涌现出来,正如赵九所说,她绝不是粮食。 这件事怪不得张鐸,可他自己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平日里杀人,那是因为他是杀手,那是他活下去的办法。 但现在杏娃儿是赵九的亲人,是无常使的亲人,这件事就要区別对待了。 事已至此,张鐸只能尽力补救,来挽回自己良心里为数不多的善良。 “老九,你听我说。” 张鐸讲了一些干条门规之后,这才围绕著杏娃儿说规矩:“这杏娃儿进来,之前我已告诉你她会成为什么,我现在告诉你,她要面临的是什么。” 山洞巨大,似乎是將整个山都凿开了一般,露出其狰狞的洞穴。 无数佛陀石像佇立在两侧,每个都几十丈高矮,他们均没有头。 不只是风声,还是佛陀低语,这里迴荡著一阵一阵久久不绝的哭声。 隨著人流,一口口装著人的酒罈,已经完全摆放在了一个巨大的场地里,如同等待祭祀的牲口。 直到最后一个空酒罈放入,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將这幽暗的空间照得通明,赵九这才看清里面的环境。 两开巨大的石门內,场地拥挤,酒罈放满之后,几乎没有能行走的空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而在上方足足五丈高处,有一行人正站在上方,对著下方指指点点,仿佛在品鑑著一件件待宰的货物。 赵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得到张鐸在说什么。 “这就是……生死门。” 张鐸指著远处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过道,那过道幽深,仿佛通往九幽地狱:“那里就是进入生死门的地方……每年都会有一批人进入这里,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会成为新的无常使。” 杏娃儿听呆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布满了恐惧,她紧紧抓住赵九的衣角,身子微微颤抖。 赵九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身便要往外走。 然而朱不二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站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傻不傻?你看看傻不傻?” 朱不二看著张鐸:“他居然以为他能从这里走出去,我真是没想到这个人能蠢到这个地步,幸好这里叫无常寺,摆了几尊他娘的佛像,不然我真的一刀就给这头猪开了膛,下水分给弟兄们吃个痛快,人越蠢,肉质越鲜美。” 无数几丈高的断首佛像屹立著,它们残缺不全,却依旧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佛首断裂,佛身染尘。 仿佛在诉说著寺里,佛也无力救赎的残酷。 赵九看得心里发毛,此时再看朱不二,却想他的头该不会就是其中一座佛陀之首…… 他凝视著朱不二:“你到底想怎么样?” 杏娃儿已环绕著赵九的脖颈紧紧地抱住了他,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做不了什么,趁著现在还活著,不如就这样抱著他,什么都不要想就好了。 只是这世间最温暖的怀抱,此刻也冰冷下来。 朱不二没搭理他,指了指张鐸:“走,喝酒。” 竟真的转身,大步向著高台走去,將赵九和杏娃儿留在了原地。 迎上来的是无数的无常寺杀手,他们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占满了面前的所有道路,將赵九和杏娃儿团团围住。 张鐸满脸的绝望。 他能做只有这么多了,现在苦行大人不让他插手,他一个小小的维纳,总不能真的豁出命去帮他。 当然,这条不值钱命,豁出去也没什么用。 在这无常寺里,规矩是活人立,死人守的。 “兄弟,帮你到这儿了。” 张鐸低著头,没去看赵九的脸,低著头走出了人群。 人群围了上来,杀气如同实质般將赵九和杏娃儿包裹。 杏娃儿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將自己融进赵九的身体里。 规矩? 为什么要讲规矩? 越是严峻,赵九的心就越是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死水,不起丝毫波澜。 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手里的,而是刻在赵九心里的。 他望著一步步走来的杀手,此时甚至连呼吸都没有波动了。 他望向朱不二走上去的五丈高台,看到他走向一眾注视著这里的人群。 “苦行大人!” 赵九从袖口拿出了一方令牌:“谁持这无常令,谁便是无常使,这是无常寺的规矩!” 朱不二没有说话,只是在高台上停下了脚步,那双小眼睛微微眯起,扫视著下方。 周围沉重的只有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九手中的令牌上。 “无常寺內,凡入无常寺者,不许对寺中人出手!这也是无常寺的规矩!” 赵九的声音再度响起,掷地有声,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將杏娃儿放下,当著所有人的面,將无常令放在了她的手中,又將箱子掛在了她的胸口。 杏娃儿看著赵九,又看著手里的令牌,她已想到赵九要做什么了:“九哥……” “等我。” 赵九摸了摸她的脑袋,动作轻柔,带著一丝眷恋,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转身走入了那偌大的场地。 原来,这最后一个空酒罈是为他准备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坐了进去,盘膝而坐,仰头质问,声音迴荡在整个山洞之中,带著一丝悲壮,一丝不屈:“这是无常寺的规矩吗?” 朱不二举著张鐸的酒壶,抿了一口,转头看向张鐸。 “没有酒你他妈给我做什么?” 第13章 试炼 山洞深处,两扇沉重的巨石大门缓缓合拢。 它们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一头巨兽在沉眠前闔上双眼,將外界最后一点喧囂与光亮彻底吞噬,只留下內部昏暗的烛光和压抑的寂静。 空气变得黏稠,仿佛每一寸都承载著无尽的等待。 赵九坐在冰冷的酒罈里,双腿盘踞,身躯紧贴著粗糙的內壁。 他感觉不到一丝舒適,甚至连那股浸骨的寒意,也在门的闭合声中,被一种更深沉的窒息感取代。 朱不二举起酒杯,慢悠悠地送到嘴边,琥珀色的液体在他的喉结间翻滚,像在嘲弄这片死寂。 他的动作閒適得像个置身事外看戏的看客,却又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周围的无常寺杀手们依旧如雕塑般矗立,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眼中的冷漠比这山洞的寒意更甚。 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早已习惯了这种生命的漠视。 他们的呼吸轻缓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朱不二放下酒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轻轻弹开瓶塞。 一股甜腥的气味,如同被蛰伏在泥土深处的毒虫,骤然衝出,瞬间瀰漫了整个山洞。 朱不二从身边一位杀手手中接过一只活鸡。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鸡被他粗鲁地抓著,双脚在空中乱蹬,发出惊恐的咯咯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异常刺耳。 他將瓷瓶凑到鸡喙边。 那只可怜的鸡在恐惧与飢饿的驱使下,不自觉地啄食了几下。 隨即,朱不二的短刀出鞘,寒光一闪。 刀刃划过了鸡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那双粗糙的指尖。 他將那只还在抽搐的鸡隨意地扔到了场地中央。 “咯咯咯——!” 被割断喉咙的鸡,並未立刻死去。 它发出悽厉而疯狂的尖叫,那声音是纯粹的、濒死的本能吶喊,震彻著赵九的耳膜。 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著,双翅疯狂地拍打,拍打出绝望。 它在场地中疯狂地奔跑起来。 步伐凌乱而毫无章法,每一次踉蹌都將血跡洒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形成一朵朵诡异的血花。 那股甜腥的气息,隨著它飞溅的血液,更加浓郁地瀰漫开来,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赵九的心臟,在看到这只鸡的一刻,骤然收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被操控的命运的警惕。 一股气味瀰漫开来。 这味道带著腐朽与铁锈的混杂,刺激著赵九的鼻腔,让他胃部一阵翻滚。 他清楚地感觉到,因为这气味的出现,一股灼热的气流,如同被引燃的火线,瞬间从他的身体深处涌起。 这股气流滚滚向上,像一条在血管中急速流淌的岩浆,带著撕裂般的剧痛,直衝入他的胸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著那股浓烈的腥甜,刺激得他喉咙发痒,胸腔发闷。 他的血肉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拧绞,又像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撕开。 那种疼痛,不同於棍棒的打击,更不同於刀剑的切割,而是一种由內而外,深入骨髓的剧烈翻涌。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了额头,沿著鬢角滑落,滴入罐中冰冷的泥土。 赵九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只濒死的鸡,它在地上抽搐的频率,仿佛与他体內翻涌的气血同步。 那鸡的挣扎,越发微弱,最终,它身体一歪,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它用生命为赵九演示了一场无声的劫难。 “开始了。” 朱不二平静地说著,宣布了下方百余名少男少女的命运。 气味钻入每个人的鼻腔,一声声的喧闹,惊叫,愤怒,咆哮,拉开了这场求生大戏的帷幕。 “九哥!” 仓促的叫声自耳畔响起。 朱不二侧目看过来,杏娃儿正焦急地趴在石壁上向下张望。 几尺高的墙壁,微弱的烛光,杏娃儿却能一眼看到赵九在哪里,这让朱不二略感意外。 杏娃儿抿著嘴,通红的双眼凝视著酒罈里面色惨白的赵九。 她除了担心,什么都做不了,这条命还是九哥为她爭取来的。 朱不二审视著杏娃儿,从头到脚。 他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一个女人,在他的眼中,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女人这个词就很少出现了,她们大多都是粮食,亦或是麻袋,要么解馋,要么就是能从她们的肚子里掏出孩子来。 女人活著,简直就是浪费粮食。 他从未想过,一个女人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等你长大就好了。” 这句话伴隨著一股最原始的欲望从他的心底燃烧,杏娃儿就像是他儿时父亲亲手为他製作的木马,决不许任何人触碰。 只能是他的。 “想不想让我救他?” 朱不二笑著看向杏娃儿。 杏娃儿听到了,却没有將目光从赵九的身上移开,她茫然地抿著嘴。 “你为什么不说话?” 朱不二走近了些,站在她的身侧:“你觉得我不会答应?如果我不答应,我他妈是不会说出这句话来问你的。” “你能救他吗?” 杏娃儿不舍地转过头,望著朱不二:“救救九哥。” “你若是拜我为师,做我的徒弟,我就救他。” 下面的百人对於朱不二来说不算什么,只要他想,这批人全杀了只留一个赵九也不是什么问题。 张鐸听到这句话,喜上眉梢,赵九这可就算是有救了! 他赶忙走到杏娃儿的身边:“妹子,你知道多少人想要当朱爷的……” “算了……” 杏娃儿摇了摇头,眸子里仅是哀伤:“我什么都不懂,搞不清楚你们的弯弯绕,拜师什么的,就別让我来了。” 她不知道对方的手段是什么,只知道这世道吃人。 那如花似玉的奶娘都会因为一句乞求被杀。 如果求人有用,襁褓里的娃儿也不会死。 “你他……” 朱不二愣住了,他还在想提出三个要求,只要这丫头能达到,这就动手救人,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拒绝。 杏娃儿嘆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了赵九的身上:“我们自己会活,能活就活下去,活不下去就死。我在这里看著他,他死了,我便从这里跳下去就是了。” 第14章 困兽 山洞深处,靠近过道边缘,一只沉寂多时的酒罈忽然开始颤慄。 那颤抖由內而外,先是细微,继而剧烈,带著某种濒死的挣扎。 少年被药物催逼至极限,求生本能如野草疯长,此刻正撞击著囚笼。 陶罐的腹部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脆响,接著一道细如髮丝的裂痕,悄然爬上边缘。 裂痕在內里绝望的衝撞下迅速蜿蜒,转瞬便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死寂中炸开。 那只最先发出声音的酒罈轰然崩裂,无数陶片裹挟著泥浆与酒液向四面八方迸溅。 一个瘦弱的身影,浑身湿漉漉地沾满了泥土与酒液,挣扎著从碎裂的陶罐中爬出。 他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尖叫,声音里带著野兽般的恐惧。 “怎么回事?这是哪儿?” 少年艰难地撑起身体,眼神涣散却又在某一刻,因剧烈的刺激而变得异常清明。 他环顾四周,声音带著哭腔,却又因绝境而生出了一丝癲狂:“谁能告诉我,这是哪儿?!” 山洞里昏暗一片,零星的烛光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映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挣扎的怪物。 没有人回答他。 唯有其余酒罈中,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和低吼,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正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引爆。 赵九在自己的酒罈里,身体內部的翻涌已经达到了顶峰。 那股甜腥的气味,像无数带著鉤子的火焰,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他的肺腑,让他五臟六腑都感到一种扭曲的抽痛,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內臟。 他知道那只被餵食了药物的鸡,是如何在痛苦中死去,那是比死亡更漫长的煎熬。 他想起了都统。 应该是毒…… 他中毒了。 他强忍著气血翻涌的膨胀,压制著自己每一寸颤抖的肌肉。 周围的喧囂声越来越大,更多的酒罈炸裂。 惨叫声、挣扎声、愤怒的咒骂声,混合著酒液和鲜血的腥气,瀰漫在整个山洞里。 这些命里从出生就註定是粮草的少年少女,此刻正如同被剥去了保护壳的虫子,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爆发出最原始的求生欲望。 “我……我受不了了!” 有人在痛苦中撞碎了酒罈,却在挣脱的那一刻,便口吐白沫,脸色发黑,呼吸逐渐微弱,最终瘫倒在地,身体抽搐,再也无法站立。 也有人刚一挣扎出来,便双目圆睁,眼神空洞地看著头顶,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景象,然后身体僵硬没了声息。 这不仅仅是体力上的较量。 更是考验身体能否承载著毒並且活下去。 这是意志的考验。 高台上方的烛光早已熄灭。 黑暗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迅速吞噬了上方的一切。 山洞里只剩下中间场地四周零星的烛火,显得越发微弱。 下面已经没有人能够看到上方的一切。 这里就是他们的密室。 一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囚笼。 赵九知道,他们都被下了毒。 下一步就是死亡。 他看向四周,没有选择打破酒罈,从容地撑起身体,从酒罈里挪步出来。 他先是摸索了酒罈的內部,確认並无他物,这才借著昏黄的光线,走到了身旁破碎的酒罈边。 他弯下腰,从地上无数碎片中拾起了约莫巴掌大的瓷片。 那瓷片边缘异常锋利,在指尖轻轻一划,便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乱局之中,他总能保持著极度清醒。 这片场地虽然巨大,但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没有任何出口。 绝望的情绪在人们之间蔓延。 一个又一个人从酒罈中挣扎出来,但隨即就意识到,他们的努力,不过是从一个罐子里,跳到了一个更大的囚笼。 “出……出不去啊!” 有人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一屁股瘫坐在地,任由血液和酒液沾满全身。 “这里有路!” 一声突兀的惊喜声打破了死寂,带著浓烈的喜悦,像是黑夜里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希望。 一个少年浑身颤抖地指著那条过道。 他的脸上布满了污泥和血跡,可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散发著强烈的光芒。 他正是最先从酒罈中衝出的那个少年。 “快!这里有路!” 他挣扎著,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条过道,每一步都带著濒死的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那些原本绝望的人,眼神中也重新燃起了生的渴望。 他们开始颤抖著,挣扎著,朝著那条过道爬去。 他们的动作是那么的迟缓,却又是那么的决绝。 那条过道,就像是唯一通往救赎的门,吸引著所有求生的人。 有人已经到达了过道口,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噬。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恐惧、求生欲、以及对未知的渺茫希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挣扎著从酒罈里爬出,不顾一切地向著那条过道涌去。 这是一场绝望的奔跑。 这是一场通向未知的死亡,或者新生的挣扎。 他们没有犹豫。 没有人思考。 那场面,像极了被放逐的羔羊,在牧羊人鞭笞下,盲目地冲向唯一的出口,即便那出口通往的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也无人在意。 赵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手握著那片锋利的瓷片,看著那些人爭先恐后地挤入那狭窄的甬道,身影一个接一个地被黑暗吞噬。 他没有加入他们。 他被拦下了。 被一个抓著刀的少年拦下了。 那少年身形瘦削,却像一桿不屈的枪,直指赵九。 他们之前见过面,甚至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客栈的大堂里,少年带著自己的弟弟趴在地上吃肉。 第二次,是在佛堂的大厅里,那时少年已经在酒罈里。 现在是第三次,赵九发现每一次他的眼神都是那样。 警惕,冷漠。 这次少年抓著他弟弟的手。 赵九没有说话,同样冷漠警惕地望著他。 少年似乎已经等不及了,他不断地向后看,不断地看著周围的人挤入那个通道,但他还是选择站在赵九的面前,用刀指著他。 “我一直没有睡,那药酒迷不倒我。” 少年乾裂的嘴唇在张开口的那一刻,撕扯出了血跡,血珠渗出,触目惊心:“我看到你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你是不是知道出去的路?” “我不知道。” 赵九没有骗他。 “这里是哪儿?” 少年又问道,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无常寺。” 赵九仍旧没有骗他。 少年拉著弟弟缓慢后退。 他似乎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答案。 一步。 一步。 直至和赵九拉开距离,才转身,奔甬道狂奔而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赵九知道自己该走了。 杏娃儿一定还在看著他。 他得带著她活下去。 第15章 血路 山洞之內,第一扇石门已然轰然合拢。 一百多个少年少女带著懵懂的目光,望著远处墙壁上的字跡。 空气里有种味道。 血的味道。 已经乾涸、凝固、化作尘埃的血的味道。 还有绝望的味道。 绝望本是一种没有味道的东西。 可在这里,它却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粘在你的鼻腔里,钻进你的肺腑里,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生锈的铁钉。 黑暗像一只冰冷的手,抚摸著每一个人的脸。 赵九的目光,投向了那面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墙壁。 墙上有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血写的字。 每一个字,都如同被血浸染,带著一股浓烈的肃杀,像是死亡的判书,刻入冰冷的岩壁。 【第一门:生门】 【尔,已中血毒,十日无解,毒发而亡。】 赵九的心跳,在这一刻诡异地平静下来。 那是一种超越恐惧的冷静。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 【七日为限,活者入门,死者入餐】 那些死去的人,真的会成为食物。 【每个时辰,佛陀降世恩赐,是福是祸,天註定。】 赵九的目光继续向下。 他看到了三张红布,似乎是掩盖著三件上文所说的恩赐。 除了第一个,其他的都被赤红的布条掩盖著。 一共四件恩赐。 那位置太高,任何人都触碰不到。 第一个。 【毒药】 赵九的眼皮,微微一跳。 毒药!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少年。 少年抱著他的弟弟,目光茫然地看著石壁,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的手臂很细,青筋暴起,像是两根隨时都会被风折断的枯枝。 可他抱得很稳。 他弟弟的脸,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紫色,像雨后被踩烂的茄子。 这似乎是血毒的徵兆。 所有人都一样。 赵九发现,那少年正盯著石壁上的血字,眉间紧锁,像是在看一幅毫无意义的涂鸦。 他不认字。 赵九忽然明白了。 这偌大的石室里,一百多条性命,能识字的有几个? 杀手,原来也是需要认字的。 不认字,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少年拉著自己的弟弟,走近了他的身旁。 他们是最后进来的,所以他们离石门最近,也离墙壁最近。 少年看著赵九,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將怀里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递给了赵九。 刀是杀人的东西。 有时候,也是换命的东西。 赵九懂他的意思。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乱世之中活下来的野种。 自己都有自己的求生之道。 赵九接下了那把刀,结结实实地抓在手心里,撕下衣角,一圈,一圈,將刀柄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手腕上。 刀,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用身体紧紧贴住冰冷的石壁,示意少年也靠过来。 少年没有犹豫,带著弟弟和他肩並肩,成了墙壁上三道沉默的影子。 “墙上说,我们都中了毒。” 赵九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坟头的声音:“十天不解就死。” 他没有隱瞒。 对一个用刀来换取信任的人,隱瞒是一种侮辱。 “这里是无常寺的第一关,叫生门。每个时辰,天上会掉东西下来,是佛陀的恩赐。是福是祸,没人知道。但墙上写著,第一件是毒药。” 少年静静地听著,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裴麟。” 他指了指自己。 “裴江。” 他指了指怀里的弟弟。 裴江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抓紧了兄长的裤腿,用一双满是警惕的眼睛瞪著赵九。 “赵九。” 赵九的目光,已经越过他们,望向了前方骚动的人群:“他们说,这里只有一个人能活到最后。” “骗人的。” 裴麟似乎深諳其中的道理:“你不必那么想,无常寺在选拔杀手,如果你和我都同样让他们满意,又何必非得遵守一个死规矩呢?这世道,我们能为他们杀人,他们又何必一定要我们死?你我的命,值几个钱?” 赵九没有回答,每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他都要掂量再三。 他不否认裴麟的道理,但无常寺怎么做,並不会因为裴麟的说法而发生任何变化。 赵九抬起头看向头顶。 那被刻意挖出的巨大孔洞,如同怪兽的眼眸,正平静地凝视著下方。 那里就是佛陀降世的入口。 空气,仿佛变得更粘稠了。 那无形的毒,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上了每一个人的身体,开始收紧。 青紫色的斑点,如死亡的霉菌,在越来越多的脸上蔓延开来。 毒开始发作了。 “呃啊……” 痛苦的呻吟,像潮水般涌起,在这巨大的石室中此起彼伏,逐渐连成一片绝望的低语。 有人倒下了,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瞪得像死不瞑目的鱼。 恐惧,终於爆发。 “救命!开门!” “我不想死!” 哭喊,咆哮,用拳头和血肉捶打著坚不可摧的石壁。 声音在这巨大的石室里迴荡,显得那么绝望,又那么可笑。 赵九的心依然很静。 哪怕他的手臂上也出现了一点淡淡的毒斑。 场地並不大,他能清晰地听到周围人在说话。 “谁能告诉我,那上面到底是什么!” “谁能告诉我……” “谁认字……求求你……”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飘到了赵九身边。 是个少女。 披头散髮,胸脯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著,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白鸽。 她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地钉在赵九的脸上:“你认字。” 她说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赵九和裴麟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下。 裴麟没有说话,他將选择交给了赵九。 少女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你不说。” 她一字一顿:“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识字。” 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本事。 她的本事就是威胁。 可她的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洪亮,有力,充满了蛊惑。 “你们!都已身中剧毒,此毒十日不解,便会毒发身亡!” 他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像一个君王。 “能通过所有的考验就可以成为无常使,成为无常寺的杀手!” “你们现在经歷的是无常寺的第一关考验,名为生门!” “每个时辰,佛祖会赐予你们活下去的东西!”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关键的话。 “第一个,便是解药!” 解药! 这两个字,像神佛的梵唱,像天降的甘霖,瞬间击中了所有人的心。 绝望的哭喊,变成了狂热的喘息。 少年被花团锦簇般围著,他异常聪明冷静:“现在谁都不能靠近我!虽然这里不只有我识字,但只有我会告诉你们真相!想活命,谁都不能让我死了!” 立刻有几个反应快的少年围了上去,像忠诚的卫士为他隔开人群。 赵九面前的少女审视著他:“那个人说的对不对?” 赵九凝望著少女许久:“墙上说最终只能活一个人。还有,第一个投下来的,不是解药,是毒药。” 少女的表情告诉赵九,她並没有完全信任他,但回头望去,她思索著,最终还是靠著墙壁,和赵九站在了一起。 “我没名字,叫我桃子吧。”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头顶炸开。 石壁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洞顶那个巨大,一直沉默著的孔洞,猛然投下了一道微弱的光。 紧接著,一个包裹著布条的东西,从孔洞中摇摇晃晃地坠落而下。 它在摇晃。 它在下坠。 赵九知道,那是佛陀的恩赐。 那是墙上写的。 毒药。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坠落的物体。 眼神里是贪婪,是疯狂,是野兽看见血肉时的渴望。 因为在他们心中,那是解药。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它落得很慢,很慢。 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在空中飘飘荡荡,每一次晃动,都牵动著下面一百多颗狂乱的心。 赵九没有动,身边的三个人同样没有动。 “我看右边。” 裴麟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你看左边。” 赵九的眼角向左边微微一瞥。 他知道裴麟的意思。 谁没动,谁就有问题。 谁没动,谁就可能也认得字。 这些人,才是水底下真正的饿狼。 赵九注意到,左边不远处,一个独眼的少年捲缩在墙角。 而他身边竟然站著四五个人,也蹲坐在地上,將他围在中间。 更远处,三个少女抱在一起,看似在瑟瑟发抖,哭泣不止。 可其中一人的目光,却像毒蛇的信子,正飞快地扫视著全场。 “都別动!” 那个站在中央的少年,再次发出了號令:“恩赐只有一个!你们若不信我,抢到了又如何?下一个时辰,你们能分清哪个是福,哪个是祸么?” 他的声音充满了威严。 “由我来分!” “谁若不服,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他竟真的大步走到了包裹即將落下的正下方,张开双手,目光如电,扫视四周:“都退开!谁敢上来爭抢,就是断了所有人的活路!我们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狗,现在不抱成一团,怎么活著走出这里,成为人上人?” 人群竟真的开始向后退去。 希望,是比任何毒药都厉害的东西。 它能让人变成绵羊。 包裹落下,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手心中。 在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缓缓解开了布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布条散开。 是足足二十个雪白温暖、散发著麦香的馒头。 第16章 欺骗 洞是死的。 火是活的。 山洞深处,烛火摇曳如残命,將人影拉得又长又瘦,映在石壁上。 鬼,有时比人更像人。 人,有时比鬼更像鬼。 那少年,无疑就是此地的鬼,也是此地的神。 他看著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欲望。 对生的欲望。 愚蠢往往与欲望同行。 而他们的愚蠢,恰是少年最好的武器。 比刀更好用,比剑更锋利。 十九个冒著热气的馒头。 香气,是这污秽山洞里最奢侈的东西,像一个赤身裸体的美人,毫不掩饰地勾引著所有人的魂魄。 他將希望递给了那些最绝望的人,將毒药餵给了那些最贪婪的嘴。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少年。 这只是一场戏。 一场他临时写好了剧本,並且亲自出演的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他要这些粮草比信奉神佛还要信奉他。 因为在这暗无天日的洞里,佛救不了他们。 他能。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冷光。 他喜欢这种感觉。 掌控一切的感觉。 “都不要抢。” 声音並不响亮,却像淬了冰的钢针,一字一字,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钻进他们的魂里。 於是,再没有人敢动。 那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馒头,仿佛接过的不是食物,而是自己的命。 有人迫不及待地將整个馒头塞进嘴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 赵九的眼睛却比任何人都要冷。 他看见,有人在吃。 也看见,有人假装在吃。 “这解药,绝不可能只有这些,时间还很长。” 少年又开口了,声音轻描淡写,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带著鉤子:“时间,还很长。” 他给了他们一点希望。 一点点就够了。 绝望的人不需要太多希望,一点点就足以让他们变成最听话的狗。 他清楚,绝望中的人,只需要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便能爆发出超乎想像的顺从。 他要让他们对他產生绝对的依赖,比依赖生命本身更甚。 他要他们依赖他,比依赖自己的呼吸更甚。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那面血字的石壁,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他在等。 等一个人倒下。 只要有人毒发倒下,他就会立刻將手中最后一个毒馒头扔出去,告诉所有人,无常寺骗了他。 只要他还识字,只要他还能说话,就没人敢杀他。 至少,现在不敢。 他甚至忘了呼吸。 风停了。 心跳也停了。 哗啦—— 一声轻响。 那不是人倒地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布条滑落。 第二个血字,如同一道新鲜的伤口烙在石壁上,也烙在所有人的瞳孔里。 【粮食】 第二个恩赐。 是粮食。 没有人动。 死一样的寂静。 但这一次,赵九和裴麟的眼睛里,同时亮了一下。 他们像两只在黑夜里捕食的狼,同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人群中有人的表情变了。 识字的人。 裴麟的声音很低:“我这边是四个。” 赵九没有回头:“我这边,三个。” 桃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可的喘息:“中间,至少还有三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一个,把馒头藏起来了。” 她忽然转向赵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探究:“第二个东西,是什么?” 赵九低声道:“馒头。” 忽然,桃子笑了,笑得像玫瑰:“你骗我。” 她並没有怀疑赵九说出的第二个东西是真是假,而是在说,第一个毒药,他骗了她。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吞下馒头的人,身体停止了颤抖。 他们脸上死灰色的青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抹掉。 死气变成了生气。 空洞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焰。 “不疼了!” 一声惊喜的低呼,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我……我有力气了!” 又一声,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呼吸声。 一道道平稳而有力的呼吸声,取代了方才绝望的抽泣。 这声音,比任何天籟都更动听。 有人挣扎著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却像一棵重新扎根的树。 这无疑是奇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他还是那个少年,可在他们眼中,他已不是人。 是神。 “他救了我们!是他!” “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听他的!” 欢呼声如山洪般爆发,几十个声音匯聚成一股狂热的洪流,在这封闭的洞穴里冲刷、迴荡。 崇拜,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药。 无药可解。 那些迟疑、观望的人,此刻也疯了一般冲向少年,眼神里只剩下盲从。 少年也愣住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馒头,像是攥著一块烫手的烙铁。 是无常寺骗了他? 这真是解药? 欢呼还在继续。 “不是毒药吗?” 桃子捂著胸口,破碎的衣衫下惊心动魄的起伏是她此刻心情的写照。 她死死盯著赵九,眼神里有警惕,更有被戏耍的愤怒。 赵九依旧平静地坐著,甚至没有去看身旁的裴麟。 他喘著粗气,仿佛刚才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 “怎么写的我便是怎么告诉你的,信与不信,在你。” 桃子咬著牙,没再说话。 她选择留下。 只因为,这个男人手里有刀。 刀,比谎言更可靠。 赵九看著狂欢的人们。 他的脑子很乱,像一锅沸水。 別人的狂喜,是他的警钟。 別人的感激,是他的枷锁。 谎言换来了救赎。 裴麟就在他身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没有问,也没有疑惑,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他眼中。 裴江则像一道影子,沉默地靠著他。 赵九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蔓延,那不是毒,是人心。 是比任何毒药都更可怕的东西。 他被骗了。 是被无常寺骗了? 还是被这馒头骗了? 这无常寺,比他想像的更深,更黑。 他们在筛选一种人。 一种能在绝境中,依然能看穿迷雾的人。 现在,雾来了。 別人看见了光,他却看见了更浓的雾。 赵九强迫自己將目光从那些狂热的人群身上移开,转向自己的左腿。 那条腿的痛楚,与此刻內心的挣扎相比,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桃子和裴麟的信任,在此刻变成了一种煎熬。 他只能继续等著,甚至有些不敢和他们说接下来的东西。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些原本因为血毒而浮现的青紫色斑点,此刻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郁,带著一种森冷的死气。 他没有馒头吃。 他也没有恢復体力。 他知道即將面临的是什么。 粮食绝不是希望,而是死亡的脚步。 那个少年一旦掌握了绝对的权力,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们这些没有围上去的异类。 赵九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里没有怜悯,只有算计。 这里没有解药,只有诱饵。 就在此时。 右侧那七人之中,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绝望,更有被愚弄后的疯狂! 欢呼声还未落下。 这一声吼已像惊雷般炸开。 “曹观起!你敢骗我!” 第17章 领袖 石洞。 昏黄的烛火勉力支撑。 摇曳不定的光影,將周遭少年少女扭曲的狂喜定格在石壁。 墙壁上的投射出的影似鬼魅,又似佛陀拈花,將这人间炼狱,勾勒得淋漓尽致。 桃子望向那少年。 他坐在地上。 瘸了一条腿。 眼神卑微得迎接著愤怒的咆哮。 桃子的瞳仁深处藏著复杂的情绪,像缠绕的毒蛇。 “你认识他?” 赵九並没有去看曹观起,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桃子紧绷的神情上。 桃子嘆了口气:“我是台安县的,那里没有人不认得这位大公子,他家曾是台安县最富有的门户,可惜如今世道中落,落得和我们一个下场,看到他那条腿了吗?半个月前,因为不肯吃人肉,就被人生生打断了。” 她虽然这么说,但赵九並没有全信。 他们的关係,应该不止於此。 她与曹观起的关係,確是不止寥寥几语能够说尽。 那是一段旧日恩怨,也是一场无常世事。 彼时的台安县,曹观起曾是眾人艷羡的明月,光芒万丈,何等风流。 他的面庞俊美,眉宇间自带一股清雅,那双眼眸更如星辰般璀璨。 无论身处何地,总是人群中最夺目的焦点。 他的家族是县里最富有的商贾,高门大户,一掷千金,无人不敬。 然而世道倾覆,权柄易主,曾经的煊赫如今只剩零星的记忆。 半月之前,他拒绝生食人肉,被人生生打断了腿,曾经世家门阀翩翩公子与生俱来的那份錚錚傲骨,如今看来,像个不懂命为何物的蠢人做出来的笑话。 彼时,他身边围拢著无数的追隨者,如同眾星拱月。 现在,这七人中有五个眼神深处已然凝聚了一股阴冷的杀意。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仰望,而是贪婪的狩猎,直勾勾地落在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脆弱不堪的少年身上。 他们要彻底把他踩在脚底下。 嫉妒在这一刻,具象成了杀意。 “我们对你那么好,你居然……你居然骗我们!” 咆哮的少年身形壮实,脸上掛著一串狰狞的毒斑,斑点之下,是因恐惧而扭曲的肌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抬起被毒斑覆盖的手臂,直指面前的曹观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直刺人心。 “你说的馒头是毒药,结果呢?” 他嘶吼声中充斥著浓重的鼻音,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站立不稳:“如果我们去抢,现在解药就是我们的!二十个馒头!二十个!曹观起,你赔我的命!” 他曾经对曹观起言听计从,如今双眼却满是血丝,杀意涌动,再无昔日对大公子的恭敬,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 在这一刻,他將所有的罪孽,都怪在了这个瘸著腿的公子身上。 曹观起俊俏的面庞此刻被惊恐所取代。 那张脸上血色全无,只剩一片煞白,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机。 他踉蹌后退,试图避开那近乎疯狂的指责,可断裂的左腿,让他根本无法稳住身形,身体猛地向后倒去,狼狈不堪。 他的双眼,望著那曾经围绕在他身边、如今却眼神凶恶的五人,恐惧像毒蛇般缠绕,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句辩驳都无法发出。 他被无形的手按压在泥泞中,动弹不得,唯有绝望。 另外四个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少年,此刻也已纷纷站起,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敛了脸上的所有表情。 他们的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步的移动都带著蓄势待发的凶意。 他们与方才在中央狂热欢呼的人群,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疯狂。 前者被虚假希望餵养出的盲目狂热。 后者是是被欺骗后的绝望反噬。 人心两面,皆可为魔。 “少爷没有骗你们!” 一声稚嫩却坚决的吶喊,如一道微弱的闪电,划破了洞中的压抑。 桃子认识他,是曹观起的书童,海寧。 他身形瘦弱,几乎被曹观起的阴影完全遮蔽,可此刻他却毅然决然地挡在曹观起身前。 他展开双臂,身体虽然颤抖,却如同稚鹰之翼,想要护住身后那个照顾了他一辈子的少爷。 那份忠诚,在这乱世里,显得何其珍贵,又何其可笑。 没有人被他的动作感动,无数的人冷漠的眼神,似乎看到了这乱世之中最可笑的举动。 “我也认得字……” 书童的声音,带著一丝颤音,却依然执著。 他的目光坚定地看向那五人,像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上面写的,真是……” 他的话音未落,拳头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毫不留情。 砰! 咚! 每一拳,都带著饱含愤怒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书童瘦弱的身体上。 “呵呵……” 赵九凝视著那边残忍的景象,却听到了身旁的一声嗤笑。 桃子凝眉看著裴麟,质问他:“你笑什么!” “他们当惯了狗,现在想要吃主人的肉,结果连一个瘸了腿的主人都不敢欺负,只敢打他的书童。” 裴麟仍旧看著他们,目光里却並没有因为杀戮而变化,平静地宛如一尊看惯了世间生死的佛:“狗永远都是狗,下等人也永远是下等人,人的眼界是有限的,他们以为的天,不过是上层人脚下的土。” 赵九倒是有些意外,裴麟能说出这些他听不懂的话,却不认得字。 海寧的口鼻涌出鲜血,温热的液体,飞溅在他身后曹观起惨白的脸颊上。 他的身体在猛烈地摇晃,他没有发出一声哀嚎,也没有尝试躲闪,只是固执地挺立著,將曹观起紧紧地护在身后。 他的双臂依然死死地展开,像一道瘦弱的屏风,挡住扑面而来的狂风骤雨。 可他的眼神,却变得涣散,瞳孔逐渐失去了神色。 “你他妈的你再说一遍!” 其中一个少年咆哮著,他揪住书童的衣领,將他单薄的身体提了起来。 拳头狠狠落下,带著肉体与骨骼碰撞的闷响。 海寧的身体像一只破布娃娃,被重重地摔向地面。 他没有了任何动作,只有微弱的抽搐著,那是他最后的挣扎。 鲜血从书童的身下,缓慢地蔓延开来。 那抹腥红,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眼睛依然半睁著,目光空洞地望向头顶的孔洞,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某些不为人知的景象。 他的嘴角残留著一丝未说出口的真话,凝固成死寂。 一如他未曾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 “少爷,活下去。” “他死了?” 一个柔软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死的好!” 打人的少年咒骂著,吐出一口唾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悔意,只有一种被毒素和愤怒扭曲的狂躁。 他的眼睛扫过那具瘦弱的尸体,如同看一个被踩死的虫子,再无一丝波动。 这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 死人,在这乱世,是最寻常不过的景象。 他们从小在死尸堆里爬出来,早已对死亡麻木,甚至有些漠然。 別人的死亡,算得了什么? 曹观起彻底崩溃。 他瘫坐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书童冰冷的身躯。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再是那个骄傲的台安县大公子,他只是一个被世道拋弃的、无助的少年。 如那落入泥沼的凤凰,一身光华尽失。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带著无尽的悔恨,无尽的绝望,迴荡在死寂的石洞之中,悽厉得让人心头髮凉。 “海寧!海寧啊……”他的声音毫无生气,带著浓重的鼻音。 他亲眼目睹了那个一直忠心耿耿跟隨他的海寧,为了他被活生生地殴打致死。 这份残酷的现实,比任何毒素都更猛烈地撕扯著他的心。 他的哭泣显得那么无力。 那些围观的少年少女们,此刻脸上再没有丝毫波澜。 他们的眼神冷漠,有人甚至轻蔑地撇了撇嘴。 死人每天都在发生。 哭什么? 他们更关心自己的生死,而不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书童。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挣扎求存,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炼狱中摸索著生路。 “傻子!” 其中一人厌恶地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那具冰冷的尸体,带著毫不掩饰的厌弃。 这世间,傻子活不长久,唯有心狠手辣,方能苟延残喘。 那五个围攻书童的少年,在书童死后並未停留。 他们將曹观起彻底拋弃,如同丟弃一件无用的破烂。 他们的脚步坚定地迈向了洞穴中央,那个掌控著解药的少年身边。 他们的脸上,掛著一丝討好,又夹杂著难以掩饰的狂热与渴望。 他们需要解药,他们需要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希望,此刻就掌握在那个少年手中。 中间的少年看著那五个少年走来,嘴角的笑意,无声地勾勒出一抹弧度。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曹观起,那眼中,是冰冷的漠然,更是彻骨的杀意。 曹观起认得字。 这样的人留下来,就是隱患。 赵九旁观著这一切。 他的心底一片冰凉。 空气中瀰漫的腥甜气味,此刻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郁,带著一股子腐朽的铁锈味,直衝他的鼻腔。 他看著那些狂热地涌向中央少年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是盲目的信任。 他们看不到真正的天,他们看到的,是被那个少年亲手捏造出来的东西。 那群人像一群飢饿的野兽,终於找到了一点血肉的残羹,便全然不顾其后的腥臭与腐烂。 “现在我信你了,馒头里一定是毒药。” 桃子的声音很轻。 她紧紧地贴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复杂地望向赵九。 赵九没有回答,他將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咳咳……” 裴江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咳嗽。 他双手死死地抓著裴麟的裤腿,指节泛白,身体蜷缩成一团。 赵九感到自己的呼吸愈发困难,每一口空气都带著火烧般的刺痛。 他看向头顶那巨大的孔洞。 时间缓慢流动,如同一滴又一滴凝固的血液。 他知道,下一个时辰很快就会到来。 佛陀的恩赐,也將再次降临。 食物这个真相,又该被如何隱瞒呢? 还是说…… 场地的中央分发馒头的少年,此刻已將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曹观起身上。 他抬脚缓慢地走向了曹观起。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少年,此刻也如同收到指令的猎犬,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曹观起,身体微微绷紧,蓄势待发。 “可惜啊。” 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抱尸痛哭的曹观起,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又带著一股子致命的玩味:“我本不想杀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可你是个骗子,你活下来,只会坏了这里所有人用性命维护的规矩,我了为大家,为了这里所有人的命,不得不將你赶出这个必须团结的地方。” 曹观起猛地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泪水与鲜血混杂,狼狈不堪。 他的眼神,已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你……你要杀了我……” 少年嘆息著,他的声音很温柔,也很不舍,他蹲下身,悲痛地看著曹观起:“你的腿不好,人也不好,你不但会拖累我们,还会欺骗我们,我不想杀你……” 他的手颤抖著,扶在了曹观起的身上,目光却向后看去,扫过那些信任著他的少年少女们:“你们说,要不要留著他?” 寂静,短暂的寂静过后,便是不知谁的一声怒吼。 “杀了他!” “杀了他!” “他是个骗子!” 无数的声音在这一刻具象了所有的恶意,却代表了正义。 桃子拽住了赵九的手:“我们得救他。” 裴麟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是苦笑:“可以救。” 赵九也点了点头:“確实可以救,但问题不在他那里。” 桃子有些愣住了:“你们……你们同意救他?” 裴麟和赵九相视一笑。 “我同意救不是因为別的,而是因为我单纯看那个人不爽,躲著没用,他想杀我们是迟早的事情,我喜欢先下手。” 裴麟的目光,紧紧地盯著那个中心的少年。 赵九没有想到裴麟的这一点,他看著桃子:“我答应救他,是因为我猜到你一定会救他,你若是救他一定会不择手段的救他,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现在我暂时还不想对你动手。” 桃子呆住了,立刻躬身:“多谢!” 赵九没看她,而是看向裴麟:“但现在的问题来了,怎么救?” 裴麟却摇了摇头:“其实不用救,那个人绝对不会杀了他的。” 赵九奇怪地看向裴麟:“为什么?” 裴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看到那残忍的景象:“一个要当领袖的人,绝对不能杀人。” “啊!” 惨叫声响起的那一刻,桃子猛然回头。 赵九死死地凝视著曹观起,无比震惊。 果然,那少年没有杀他。 而是亲手剜去了他的双眼。 他站起身,將那双眼睛举在手中,看向身后的人。 “我不是佛,也不能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他欺骗我们,我们该惩罚他,绝不该杀了他!” “我们都要成为无常寺的杀手,我们的目的是活下去,並非杀戮!” “团结!只有团结,才能让我们走下去!” “兄弟们,我姜东樾发誓,只要你们不再互相残杀,一致对外!我一定带你们进入无常寺!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 无数人在此刻,热泪盈眶。 就在此刻,佛陀的第二次恩赐降临凡尘。 食物落下来了。 同样落下来的还有遮蔽著第三字跡的那块红布。 【兵刃】 这两个字出来的那一刻。 终於有人坐不住了。 第18章 命运 壶落。 砸在石上。 碎了。 清脆的声响,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在这死寂的山洞里迴荡。 酒壶碎了,张鐸的心也好像碎了。 酒液溅开,温热的液体,混著冰冷的石灰,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没有动,仿佛连动一动的力气都已被抽乾。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著下方。 盯著那两个血肉模糊的眼眶。 盯著曹观起那张曾经俊美、如今只剩下扭曲与绝望的脸。 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沿著脊椎,一条线似直衝天灵。 他见过死人,见过比这血腥百倍的场面。 尸山血海,他不是没有趟过。 可那些是刀剑下的亡魂,是江湖里的宿命,是人间的战爭。 眼前的不是。 眼前的是人心。 人心,原来比他腰间的刀要恶毒一万倍。 杏娃儿的身子在抖。 她的小脸已无半分血色,像一张被揉搓过的纸。 她紧紧地贴著冰冷的石壁,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仿佛想把自己也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可她不是石头。 她能感觉到那股颤慄,从灵魂最深处传来,清晰地告诉她,她还活著。 活著,就要看著眼前这血腥、残忍、丑恶的一幕。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那双曾经清澈如山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空洞,像两件被摔碎的名贵瓷器,再也映不出任何光。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人这种东西。 原来,人的恶意,比荒原上最飢饿的狼更凶狠,比那些提著刀直白地要吃掉你的人,更要恐怖百倍。 它无形,无影,无声,无息。 却能在一瞬间,將你的心肺噬咬得乾乾净净。 “张……张大哥……”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囈,每一个字都在发颤:“你……你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张鐸的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胸口轻鬆了许多。 因为他知道,若是当年的他身处这般境地,他绝无可能活下来。 他没有看杏娃儿,目光投向了那片虚无的黑暗:“我不是。我是佛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九哥他……” 杏娃儿的话还没说完,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们手上捧著一摞厚厚的飞钱,眼中闪烁著近乎病態的兴奋。 他们脸上的笑,比刀还冷。 仿佛眼前这场残酷的试炼,不过是供他们消遣的一场赌局,一场游戏。 “下注了!下注了!” 其中一人高声喊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喧囂与贪婪。 他扫视著下方那些挣扎求存的生命,像屠夫在挑选今晚下酒的肉:“赌这批粮草,谁能活到最后!” 下方,姜东樾已將那双血淋淋的眼珠捏碎,高高举起,享受著信徒们的膜拜。 “姜东樾!我押姜东樾!” “妈的,这小子稳了!我也押他!” 呼喝声此起彼伏,油光满面的庄家笑得合不拢嘴,指间搓著几枚铜钱,发出令人心烦的声响。 “张爷,您老也来两手?” 庄家看见张鐸,脸上的諂媚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姜东樾这小子,可是大热门!” 张鐸嘆了口气。 他知道,姜东樾这样的孩子,若能活下来必成大患。 可这世道,成大患的人往往活得最久。 他从怀中掏出几张飞钱,隨手丟了过去。 “五十贯,姜东樾。” 这笔钱无关喜恶,只是买个面子,买个安寧。 顺便赚点钱。 杏娃儿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下方,盯著那个被黑暗吞噬的角落。 她的九哥就在那里。 “为什么……他们要赌这个……” 她困惑。 张鐸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因为活下来的人,就是无常使。无常使就是佛祖的弟子,他们就是无常寺的命。” 他为钱而来,不为情义。 他跟什么过不去,都不会跟钱过不去。 可当他看著杏娃儿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时,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耻的混蛋。 他无法向她解释这世间的残酷。 就在此时,一切都静了。 连风都好像停了。 一道倩影,缓缓而来。 她不是走过来的,倒像是从月光里飘过来的。 她穿著一袭青衣,衣上没有任何纹绣,却比那些赌徒身上的锦缎更华贵。 乌髮如瀑,垂至腰际,发间別无一物。 清丽脱俗,眉如远山,眼如秋水。 她走来,山洞里所有的喧囂、贪婪、血腥,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按停。 赌徒们僵在原地,庄家猛地跪伏,头颅紧紧贴著冰冷的石面,像一条卑微的狗。 她静静地站在赌桌前,不发一言。 可整个大殿,仿佛都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她伸出手。 像新生的竹笋,像无瑕的美玉,指间縈绕著一股清冷之气。 她將一张薄薄的纸笺和一百贯,递给庄家。 庄家颤抖著接过,当他看到纸笺上那个名字时,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赵……赵九?!” 他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谁?赵九?” 赌徒们面面相覷,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听过。 张鐸也愣住了。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穿透了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了杏娃儿身上。 杏娃儿的手死死攥著那枚冰冷的无常令。 “快跪下!是地藏大人!” 张鐸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惊恐,一把將杏娃儿按倒在地。 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又停下。 张鐸才敢压著嗓子,用蚊子般的声音解释:“无常寺分三道,下、中、上。我只是下狱道的维那……这位,是上狱道四位地藏之一,专管无常使!” 张鐸的心,已经不是惊涛骇浪,而是快要炸开了。 这位大人,竟然会为一个……下注? 难道,赵九他…… 张鐸不敢再往下想,转头死死的盯著庄家手里自己的飞钱:“我能不能……” “落地生根落地生根。” 庄家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连汗都来不及擦,赶紧把飞钱全装入了自己的口袋,以免其他人也跟著反悔,脸上儘是反感:“规矩忘了吗?” 杏娃儿懵懂地跪著,却悄悄抬起眼,看向那个仙子般的女人。 她比奶娘还漂亮,还厉害。 原来粮草,真的可以活成人的模样。 她去过长安么? 女人的目光,落在杏娃儿手中的无常令上。 “无常使,要杀人。” 她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却冰冷。 杏娃儿慢慢地从地上爬起,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看著那个女人。 一个粮草,一个地藏。 她忽然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头磕在地上。 “我不会功夫。” “你……能教我功夫么?” 她不相信那个曾经拿这刀要杀了自己的朱不二。 但她相信这个为了九哥在所有人面前下注的女人。 那可是钱。 这世道最珍贵的东西。 这个女人能拿出最珍贵的东西让九哥贏。 她一定是好人。 此言一出,满洞死寂。 隨即是压抑不住的窃笑与鄙夷。 粮草,竟敢向地藏请功夫? 这丫头,是在找死。 张鐸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地藏,竟笑了。 她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本泛著青灰色封皮的古籍,递到杏娃儿手中。 杏娃儿翻开。 《无常经,卷一》 你是杀了牌子进来的,不会无常经倒也正常。” 女人的声音如山间清泉:“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杏娃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无常寺的试炼,一个月。”我给你二十天。二十天里,你只管练,这无常寺上下没有人会打扰你。” 女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杏娃儿的心上。 “第二十一天,你出去杀人。” 杏娃儿的身子猛地一颤。 “你若能回来,便能见他。”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眼中的深渊。 她紧紧抱住那本《无常经》,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但是……” 女人的声音,骤然一转。 “你若回不来……” “无论赵九是死是活……” 她的声音,低沉平静。 “我都会杀了他。” “无常寺的规矩不能坏。朱不二让我帮你,可我从不帮人,也不会帮人,只是將该做的做了。想来你们情深,不如黄泉路上做个伴,也算是成全。” 她说完,竟真的笑了,似乎对自己的这份善良十分满意。 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缕梅花冷香,在这血腥腐朽的空气里,刺人鼻息。 杏娃儿没有哭。 她只是抱著那本经书,指节已然泛白。 她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与人影,落在那个別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知道,九哥在等她。 她只有二十天。 二十天后,她必须活下来。 她必须……去杀人。 第19章 权力 石洞之內,腐朽与血腥的气味,跗骨之蛆般紧紧缠绕,挥之不去。 桃子拖著曹观起。 她拖著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已经死去的记忆。 她將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下,那动作很轻,仿佛怕一用力他就会碎掉。 曹观起的確快碎了。 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两个深陷的血洞空洞地“望”著桃子的方向,乾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哀求,有时候是不需要声音的。 赵九看著他。 裴麟也看著他。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清明。 裴江像一只受惊的野猫,死死抓著兄长的裤腿,用一双满是警惕的眼睛瞪著桃子。 他瘦小的身躯绷得笔直,仿佛隨时准备扑上去,用他那还没长齐的牙齿咬断什么。 “他暂时死不掉。” 桃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嘆息,又像是梦囈,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被这洞里的死气抽乾:“命还在。” 裴麟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讥誚。 他收回目光,仿佛多看这二人一眼都是种浪费。 桃子默默地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曹观起脸上凝固的血污,像是在擦拭一件沾了尘的古瓷。 赵九收回目光,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左腿。 疼。 像是被无数钢针扎刺。 毒像一条火蛇,在他的血脉里游走,每一次心跳,都將灼热的毒液泵向四肢百骸。 他拉开袖口,手臂上的血管已经漆黑,像一条条盘踞的死蛇。 血毒正在加剧。 早先断裂的两根肋骨,此时成了將他推向深渊的催命符。 裴麟的眼神深邃,他看到了赵九脸上细微的变化。 他清楚。 伤得越重,死的越快。 身体的强度决定每个人在这里能苟延残喘多久。 赵九在忍。 裴麟同样在忍。 两个人,两种沉默,却都注意到了桃子接下来的动作。 她撩起了破烂的衣衫,露出一截细嫩却布满污痕的手臂。 她手里多了两枚银针,毫不犹豫依次刺入了曹观起的头顶。 两道冰冷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 桃子下意识地紧了紧胸口的衣服,低声道:“我会一些医术,但只能延缓血毒。” 她站起身,走到了赵九身边:“你身上有伤,血毒会更快发作,我可以帮你……” “不必了。” 赵九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很淡。 他没有解释。 信任这种东西,在这里比黄金更奢侈,也比草芥更廉价。 何况,一个不识字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懂医术? 他已经开始提防她了。 赵九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洞穴的中央。 威胁,从来不在身边。 真正的威胁,是那个正在一步步成神的姜东樾。 …… 姜东樾接住了佛陀的第二次恩赐。 这一次的布包很大,很沉。 当布包展开,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那是肉的味道。 烤肉的味道。 不是人肉。 是散发著油脂香气,真正的肉。 人在极度飢饿的时候,是无法思考的。 二十只油光鋥亮的烧鸡在晦暗的烛火下,泛著一层致命的光泽 姜东樾抬了抬手,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他掌心那只烧鸡,炙热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蛮横地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石洞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手上。 目光里,是疯狂,是贪婪,是野兽看见血肉时最原始的衝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东樾笑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看这些曾经桀驁不驯的生命,像一群被牵线的木偶,被一只烧鸡,勾走了全部的魂魄。 他就是他们的神。 “兄弟们!”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石洞內迴荡。 “看!这就是佛陀的第二次恩赐!” 他举起烧鸡,像举起一面胜利的旗帜。 “这就是我们团结一心的回报!” 他大步走向那五个刚刚杀了书童投靠他的少年。 这是姜东樾最好的人选。 不识字且愚蠢。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身形壮硕,脸上还掛著狰狞的毒斑,此刻却因为他的靠近,露出了野兽对新主人般諂媚的笑容。 “这是你们的。” 姜东樾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为了团结,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命,你们做得很好。” 那五个少年接过烧鸡,眼中爆发出狂喜。 他们迫不及待地撕咬著,油脂顺著嘴角流淌,那吞咽的声音,响亮而刺耳。 接著,姜东樾將分肉的权力,也交给了他们。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些他认为也识字的少年身上。 这些人,是威胁。 他走向其中一人,递过一只温热的烧鸡。 “兄弟。” 他的声音充满关怀:“你看起来很饿。” 少年颤抖著接过,却没有吃,只是紧紧抱在怀里。 姜东樾笑了。 他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吃,代表臣服。 不吃,代表……死。 他將四只烧鸡,依次分发给了另外四个他认定的“聪明人”。 有人立刻吃了,分给了旁人。 有人犹豫片刻,也选择了分享。 有人,则像第一个少年一样,只是抱著。 姜东樾没有催促。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在心中默默计数。 这是一场,只属於他的,关於人心的游戏。 中心区的人没有爭抢,他们或多或少都分到了一些肉。 周围的人却还饿著。 即便解饿像一团火灼烧著心,姜东樾还是没有选择吃下手里的烧鸡。 笼络人心的第一步和第二步已经完成,现在需要的是第三步。 他走向那群外围的人。 想要清除这些威胁,还需要一些必要的手段。 他走向了墙角里的三个少女。 这三个人,是最轻易攻破的。 他直接了当坐在她们面前,脱下外衣,露出了瘦弱到骨头凹陷的身体,將烧鸡放在了衣服上,撇下了鸡腿。 三个少女吞咽著口水,其中一个直接就要伸手去拿,却被中间的少女拦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 中间的少女警惕地望著姜东樾,颤抖著的瞳仁吐露出了深深的恐惧:“我们可没有惹你。” 姜东樾笑著仰起头:“不要害怕,我只是想请你们吃一只鸡。” 五个负责分发烧鸡的少年,走到了赵九这里。 为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曹观起。 “看什么!” 桃子的声音忽然炸开,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挖了眼睛还不够,你们杀了一个,难不成要把我们都杀了!” 裴麟按住要扑上去抢烧鸡的裴江,冷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解。 赵九也没想到桃子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下一瞬,桃子想也不想,一把夺过烧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五人。 “滚!” 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谁要吃你们的东西!滚!” “蠢货。” 为首的少年笑骂,轻蔑地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只沾了灰的烧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然后,將剩下的分给了身边的同伴。 就在烧鸡交出去的那一刻。 他笑了。 然后,他的笑就凝固了。 眼睛瞪得像死鱼。 脸是紫的。 血是黑的。 从他的眼耳口鼻里,一起流了出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像一截烂木头。 第20章 恩赐 七窍里,漆黑的血像是墨汁,汩汩地往外冒。 他手里还有半只烧鸡腿。 人却已经死了。 “噗。” 鸡腿落地,就像他的人倒在地上。 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嘆息。 死寂。 一种能让人从头髮稍冷到脚底的死寂。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也许是温暖,也许是希望,也许是人还能活下去的侥倖。 现在剩下的,只有死亡。 那些脸上还凝固著狂喜的少年少女,现在脸上的表情,比死人更难看。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隨时都可能变成死人。 恐惧。 恐惧也是一种味道。 它混在烧鸡的肉香里,钻进人的鼻孔,比任何毒药都更要人命。 他们手里的烧鸡,忽然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人拿不住,又不敢丟。 因为飢饿还在,恐惧也还在。 “啊——!” 终於有人叫了出来。 女人的尖叫,总是比男人的刀更尖锐,更刺耳。 “死……死了!” “毒!鸡里有毒!” 恐慌就像瘟疫,尖叫是信使。 有人弯下了腰,將刚吃下去的鸡肉,连同酸臭的胃液,一起吐了出来。 污秽的气味,立刻让这石洞变得更像是地狱。 每个人都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用惊惶而猜忌的目光,死死盯著彼此。 每个人,都可能是下一个死的人。 姜东樾的脸色也变了。 变得很难看。 他的眼睛里,有惊,有骇,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人砸碎后的愤怒。 他刚刚还在贩卖希望。 希望是一种价值连城的东西,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他好不容易才让那些人相信,他能给他们希望。 现在,一个死人,就將他贩卖的一切,砸了个粉碎。 他手里的烧鸡,忽然也变得不再香了。 像是腐尸的味道。 飢饿的感觉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將人吞噬的不安。 他的额角,有汗渗出。 只有一滴。 但他很快就站了起来。 他动的时候,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是谁!” 他的声音,也像豹子的咆哮,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狠狠地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是谁在害人!” 他將手里的烧鸡,狠狠砸在地上。 那只曾经无比诱人的烧鸡,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与黑血,变得像是一团烂肉。 可立刻就有人扑了上去,像是饿疯了的野狗,不顾一切地啃食起来。 这就是人性。 姜东樾的目光,却冷得像刀。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仿佛要將他们脸上的皮肉都刮下来,看看底下藏著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他的脚步沉重,走向那具尸体。 他的身体在发抖。 没有人看得出,他究竟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你们!” 姜东樾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刺向一个角落。 赵九就站在那里。 当姜东樾的目光与赵九的目光相遇时,姜东樾那如標枪般挺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气焰便矮了半分。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倒得毫无预兆,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死死抓著自己的胸口,脸色铁青,全身都在发抖。 “姜……姜大哥!” “你怎么了!” 混乱,变成了更大的恐慌。 “別……碰我……有……毒……”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有人……害……”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口,他的人,便已“死”了过去。 赵九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他的眉头皱著。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血毒。”桃子的声音更低,像是蛇在耳边吐信,“油脂和高温,会催发血毒。他站得最高,出尽了风头,自然也死得最快。” 裴麟冷笑。 笑声里只有讥誚。 “出风头的代价,有时候就是死。” 赵九没有笑。 他见过真正將死的人。 人在死的时候,表情、眼神,不该是那样的。 所以,姜东樾是装的。 可他为什么要装死? 烧鸡加速毒发,这件事或许是真的。 但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壮硕的少年? 从他拿出烧鸡,到分给眾人,再到他自己毒发,时间太短,也太巧。 赵九站起身,走向了那具毒发而亡的少年尸体。 他抽出了刀。 “你要做什么?”桃子问。 赵九没有回答。 有些事的答案,需要自己去找。 刀锋刺入尸体的腹部,赵九没有丝毫犹豫。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混合著血腥,轰然炸开。 赵九忍著那股足以令人昏厥的恶臭,將手伸了进去。 他的手在温热而黏腻的內臟里摸索著。 然后,他摸到了。 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把手抽出来时,手里握著的,是一个早已被胃液浸泡得发白的馒头。 是姜东樾没吃的那个馒头。 馒头是毒。 滚烫的烧鸡,是催发毒性的引子。 原来如此。 姜东樾不是怕死,他是怕被发现。 他用自己的死来金蝉脱壳。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死更多的人。 赵九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些仍在惊惶中的人群。 果然。 一声声悽厉的惨嚎,已经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如同鬼哭。 石洞的门没有开。 地狱的门。 开了。 声音是会死的。 石洞里一声声惨烈的嚎叫,还在空旷处来回跌宕,仿佛被无形的手扯成了千万缕,缠绕在每一块冰冷的石壁上,久久不散。 那是毒药在撕裂血肉,是生命在黄泉路上,最后的回望。 赵九蹲著。 他將那个沾著血和胃液的馒头,轻轻地放在了尸体的胸口。 赵九没来由地想起一些旧事,想起那些年,他还没有来南山村时,听望北县的老人说。 人活一世,吃的是五穀,行的是正道。 馒头是五穀,现在却成了穿肠的毒。 这世上,哪里还有路? 哪里还有道? 连道都没有,还分什么反正。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像两柄藏在鞘里的刀,刀锋未出,寒气已然浸透了这片幽暗的石洞。 一具具扭曲的身体,一个个倒地的身影,在烛火下,像一幕荒诞的皮影戏。 戏里的人,都死了。 他开始数。 一。 二。 三。 每数一个,他的心就沉一分。 他不是怜悯。 他数的是命, 是自己的命,也是別人的命。 是活下来的机会。 九。 十。 十一。 他数得极慢,像一个最吝嗇的帐房,在盘点自己最后一点家当。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是一笔血债。 十七。 十八。 十九。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卷所在地上的人身上。 姜东越。 他“死”得像是一丈被水泡烂的纸,苍白无力。 可赵九分明看到,他的胸膛,依然在微不可察地起伏著,像一只在风中摇曳的烛火,看似隨时都会熄灭,却偏偏,还亮著那么一丝光。 二十一。 算上姜东樾,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一个人。 死人,是不会骗人的。 活人,却不一定。 这片场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面积死亡,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偌大的石洞,忽然陷入了一种死寂。 一种能让人听见自己心跳的死寂。 活下来的少年少女们,像一群被抽了魂的木偶,呆呆地立著,目光空洞,茫然。 他们是没头的苍蝇,没了方向,只剩下本能的颤慄。 赵九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没有去看那些失魂落魄的人。 他们的恐惧毫无价值。 他想现在就给姜东樾一个致命一击。 可空气之中血毒愈发浓郁。 断开的肋骨和腿,让他没办法在瞬间解决这场战斗。 变故若是发生,他的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他的目光,径直越过一片无意义的杂草,落在了石壁下的四个人身上。 是之前杀曹观起书童的那四个人。 他们正大口喘著气,胸膛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青紫,反而泛著一种不自然的潮红,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浑身都冒著腾腾的热气。 他们的眼神,异常清明,带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丝藏不住的狠厉。 活人有时候比死人更可怕。 桃子的眼也像两团火,死死地盯著那四个人。 汗水浸透了她破烂的衣衫,紧紧贴著起伏的胸口,勾勒出的曲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裴麟的眼,却像两口井,深不见底。 他只是微微眯著,像一只假寐的狐狸。 赵九忽然懂了。 无常寺里,能活下来的人,一定有他们活下来的道理。 这四个人,显然早就找到了他们的道理。 轰隆! 头顶的孔洞,又响了。 石壁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紧接著,无数道黑影,呼啸而下。 是冰冷的铁,带著死亡的温度。 是兵刃! 刀、剑、斧、锤、鉤、叉…… 像一场致命的雨,瞬间席捲了整个石洞。 “啊!” 惨叫声。 短促,绝望。 那些虚弱的人,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便被这天降的恩赐,钉死在地上。 噗! 一柄断刀,直直地插入一个少年胸口,刀尖入地三寸,嗡嗡作响。 砰! 一个铁锤,砸碎了一颗少女的头颅,瞬间变形,红白四溅。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气,浓郁得几乎能凝结成实质。 赵九没有动。 他的手里有刀。 裴麟给他的刀。 他不需要去抢。 无常寺的规矩,果然如此。 赵九心想。 他曾听村里老猎户讲过,真正的猎人,从不急著亮出獠牙。 第一关,是识字。 杀手不识字,就像瞎子没有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看不清。 无常寺不会花时间去培育一个杀手识字,他们只需要挑选出他们想要的人。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活下去的人。 就算你不识字,只要有本事,仍然可以活下去,想活下去的人,想过上人上人生活的人,就会想办法去学。 第二关,是能力。 烧鸡是毒,也是药。 它杀人,也炼人。 能抗住,能活下来的,才是无常寺想要的钢。 它在减少生命的同时,也在加强肉体的强度。 当那四人一掌推开数人,抢到兵刃时,赵九就明白了。 而这第三关…… 赵九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被兵刃取走性命的尸体。 而这第三关,就是秩序。 当每个人的手里,都握住了那份冰冷的锋利,他们的胆子,便像是被吹胀的鱼泡,瞬间大了起来。 当野狗的嘴里有了獠牙,它就不再是野狗了。 它是狼。 “拿兵刃!快!” 有人嘶吼著,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自抑的疯狂。 他们手脚並用地爬著,扑向那些冰冷的铁器。 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他们走向死亡的催命符。 赵九的注意力,却依然没有离开那四个人。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 在铁雨落下的瞬间,便如饿狼扑食,冲向了兵刃最密集的地方。 一个壮硕如野猪的少年,抓起了一把沉重的板斧。 一个瘦削如猿猴的,捡起了一柄巨大的铁锤。 而最后一个,眼神最清明的那个,他抓到了一把强弩。 已上弦。 强弩在他手中,被他熟练地拉开,搭上箭矢,箭头直指前方。 四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合地落在了桃子身上。 像狼,在看一只落单的羊。 赵九的心跳,在这一刻,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剑拔弩张的气息在这一刻几乎让人窒息。 他看向墙壁。 那块新落下的红布下,是两个血字。 最后一轮恩赐。 【解药】 那才是进入下一关的钥匙。 那持斧的少年,动了。 他像一头蛮横的野猪,冲向一个抱著半只烧鸡的人。 斧落。 血溅。 人分作两半。 没人敢抢那半只烧鸡。 四个人围在一起,將那具尸体上的烧鸡拿过来开始吃。 拿著强弩的少年,一把撕下鸡腿,咬了一大口,忽然狂笑起来。 他用那支冰冷的弩,指著所有还活著的人。 “跪下!” 他的声音,也像铁一样冷。 没人动。 他的愤怒更甚! “跪下!” 弩,指向了角落里那三个抱在一起发抖的少女。 恐惧,是最好的韁绳。 那三个原本在角落里的少女,在这一刻,终於意识到了命运的压迫。 她们攥著拳,咬著牙,最终还是跪了下来。 笑。 狂笑。 少年仰天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 “现在,我伏良,便是这里的天!” “谁不听我的话,这支箭,可不长眼睛!” 第21章 换命刀 地面是冷的。 血跡与碎肉的腥臭,混著焦糊的烤肉味,將这里的一切都染上了死气。 血的腥,肉的焦,混成一种死人的味道。 伏良就站在这味道的中央。 他身形高瘦,像一桿未曾打磨的竹枪,却锋利得能戳破人的胆。 他的眼睛不像饿狼。 他的眼睛是饱餐一顿血肉后,扭曲的亢奋。 像一头刚刚从尸堆里爬出来的野狗,嘴里还叼著人的骨头。 乌黑的弩身,森冷的箭矢。 弩仿佛不是被他握在手里,而是从他的手臂上生长出来的,成了他筋骨的一部分。 “跪下!” 伏良的嗓音,带著一种沙哑的撕裂感,像一道旱雷,炸在所有人的魂魄上。 魂魄是会碎的。 一个又一个少年,一个又一个少女,他们的膝盖仿佛不再属於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狠狠地砸向地面。 他们跪下了。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尊严是一种奢侈。 它不讲道理,只讲生死。 空气里,只剩下三种声音。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膝骨撞击石面的闷响。 还有数十道被绝望堵在喉咙里,细微却急促的喘息。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哀歌,也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等待屠宰的牲畜发出最后的悲鸣。 所有人都跪下了。 除了三个人。 三个不想跪,也不能跪的人。 他们就像风暴中兀自挺立的礁石,在潮水般跪伏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刺眼。 伏良的目光终於从那些温顺的羔羊身上移开,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缓缓游弋,最后死死缠住了赵九。 他看见赵九纹丝不动。 他笑了。 他喜欢这种反抗,他需要用这些反抗者的血,来巩固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 这个石洞,这片炼狱,他伏良,才是新的王。 他的弩,开始缓缓移动。 像死神的指尖,划过一张张绝望的脸。 弩锋所指之处便是一片战慄的臣服。 赵九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伏良那把弩。 奇怪的是,他的心跳,在这一刻,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更加平静。 人在绝境中,要么疯狂,要么澄澈。 赵九的心,已如冰下的寒潭。 裴麟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距离赵九更近了一分。 他的身形瘦削,却像一把紧绷的刀,隨时准备出鞘。 他快速地扫过四周,將整个石洞里的情势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除了伏良,他身侧的少年手里抱著斧子,像个巨人般杵在伏良身边,提著巨大的锤头,脸上掛著一抹嗜血的狞笑。 裴麟压低嗓音,声音细若游丝,只有赵九一人能够听到,在无数人绝望的抽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会瞄准你。” 裴麟没有看赵九,他的眼睛,像最老道的棋手,牢牢锁定著对面的伏良:“但他不会射。” 赵九的眉梢,微微一动。 “弩。” 裴麟的声音继续传来。 “装填很慢。” “只有一箭。” “你看他抓弩的姿势,生疏得很,根本没用过。第一箭射出,他绝无可能在瞬息之间,搭上第二支。” 他將弩箭的弱点,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赵九面前。 赵九明白。 这世上能活下来的人,靠的从不是运气。 他们总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本事。 “我能躲开一次。” 裴麟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 他没有说他会怎么做,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赵九面前立下的一份血契。 他会用自己的命,去引诱伏良射出那唯一的一箭。 他赌赵九能在这一箭之后,了结一切。 赵九忽然想笑。 这是一个好办法。一个疯狂却又直接的办法。 可裴麟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做到? “剩下的人,” 裴麟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交给你了。” 他没有问赵九行不行。 仿佛这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结论。 有些信任,不必言说。 一个眼神,便已將生死相托。 赵九沉默。 他能感觉到胸口两根断裂的肋骨,像毒蛇的獠牙,每一次呼吸都刺入肺腑。血毒带来的灼热,正焚烧著他的每一寸血管。 他的腿在痛,骨在痛,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他没有自信。 这不是普通的搏杀。 “我没有把握。” 赵九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却又无比诚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伏良的手指,在弩机上轻轻摩挲,那细微的声响,像死神在哼唱著摇篮曲。 弩枪的准星,越过了最后几个跪伏的少年,即將指向他们。 就在赵九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裤腿被轻轻抓住了。 一只手。 一只冰冷、颤抖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裤腿。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力量却很重,重得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赵九的心臟猛地一跳,他低下头。 是曹观起。 他的脸煞白如纸,却焦急得像一团火。 赵九看见,他的嘴角,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油光。 是烧鸡的油。 桃子没有放弃他。 她偷偷地將一些肉餵给了他。 曹观起用尽全身力气,张开了嘴。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雷在赵九的脑海里炸响。 “我有……办法……” 赵九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蹲下身,將耳朵凑到曹观起的嘴边。 他知道,一个能在地狱里对你说“我有办法”的人,他带来的,一定是比地狱更可怕的东西。 曹观起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是无尽的惨痛。 他的气息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 “我让他们……来杀我……” “你们……才能杀了他们……” 曹观起靠著冰冷的石壁,他身上仅存的那点热气,正被石壁一点点偷走。 他那张曾经俊美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就那么“凝望”著身前蹲下的赵九。 乾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像两条离了水的鱼。 “我有办法。” 四个字,从那破风箱里挤出来。 赵九只是看著他。 昏暗的烛火下,曹观起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油渍泛著微光,像坟地里的鬼火。 “他们……曾是我的狗。” 他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力气,也多了一股要把自己也搭进去的狠劲。 赵九把耳朵凑得更近了些,能闻见曹观起身上的血腥气,混著一种將死的腐朽味道,却又被他自己的体温捂得有些温热。 “伏良、贾重,张叶……”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就像是亲手揭开一道自己身上的旧伤疤,皮肉翻卷,能看见里面森森白骨。 “曾经……我真把他们当朋友啊……” 他忽然笑了。 “哈哈哈……” 他的身体隨著笑声剧烈颤抖,那不是冷,也不是怕,而是一种濒死前极致的亢奋。 他要用这些腌臢事,自己的腌臢命,去换那几个人的命。 他要点燃一场火。 而他自己,就是第一根柴。 曹观起的声音,不知为何,竟渐渐清晰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笑意:“让他们来杀我。你们……才能去杀了他们。” 赵九凝视著他,凝视著这个几乎疯癲的少年,没有说话。 曹观起颤抖著的手臂抓著自己的膝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苦笑:“我觉得……我这条命不该就这么折在这儿,你说呢?” 赵九还是没有回答,沉默著,像是在思索一件很遥远的事。 曹观起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手持强弩的伏良身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早已刻好了名字的墓碑。 另一边,裴麟的视线与赵九在昏暗的空中轻轻一碰,隨即分开。 有些事不用说。 懂了,便是懂了。 这是一个用命才能换来的机会。 一个死人,给活人递过来的刀。 桃子扶著曹观起,像是搀著一尊隨时会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身体摆正,让他能正面望著那群曾经的追隨者,如今的背叛者。 曹观起深吸了一口气,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煞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红。 他笑了。 笑声沙哑乾涩,像两块糙石在相互摩擦,在这死一般寂静的石洞里,剐著所有人的耳朵。 “伏良。” 曹观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不轻不重,刚好敲在四个人的心坎上。 伏良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双野狗般警惕的眼睛里,瞬间凶光毕露,死死盯住曹观起。 “狗的记性,是不是都不太好?” 曹观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像是在跟老友说一件陈年旧事,空洞的眼睛望向前方,双手扶著膝盖,身体微微摇晃著:“我记得,你胆子最小。你娘在我家扫茅房,你跟著我,我让你进屋里睡,天上一打雷,你就准得尿裤子。然后啊,就钻到我的床底下,抱著我的腿,像条没断奶的小狗崽子,呜呜地哭。” 伏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青,再从青转紫。 他握著强弩的手,青筋毕露,微微颤抖。 强弩是他的尊严,他刚刚得到了尊严,现在决不允许任何人將它玷污!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被刻意压抑住的骚动,像是风吹过坟岗。 “还有你,贾重。” 曹观起没看见伏良的反应,自顾自地將那两个黑窟窿转向了那个提著大铁锤的壮硕少年。 “你娘……是不是为了给你偷个饼,才被活活打死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剔骨刀,不偏不倚,正正扎进贾重心中最软、也最疼的地方。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跪在我家门口,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就为了求我赏你一个冷馒头?” 贾重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蛮牛,两眼赤红。 他手中的铁锤,被攥得咯咯作响。 “你们……” 曹观起的声音陡然拔高,嘲弄和轻蔑,没了掩饰。 “少爷我心善,养了你们这几条狗,现在是不是以为少爷瞎了……就没用了?” 他的声音在石洞中迴荡,一字一句,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伏良和贾重等人的脸上。 “少爷不忍心你们死,不是因为你们多重要。是因为少爷过不起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曹观起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娓娓道来,像一个讲故事的老人,带著如沐春风的从容。 赵九却从他平静的字里行间中,听到了某种东西彻底死掉的声音。 他想起了二哥赵衍。 二哥下跪的那一刻,是不是那种东西,也死了? 曹观起苦笑著,笑里夹杂著悲哀和后悔。 他没有后悔救了他们,而是后悔醒来的晚了。 “少爷叫你去要饭,你顾脸面不肯做,叫你去拉车,你没力气不能做,叫你去偷去抢你没胆量你不敢做。你读了三天书,自己的名字还写不明白,就自詡满脑袋的仁义道德,天地良心!这个不敢,那个不肯,饿死了妻儿,害死了老小,你不就是怕?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失败,寧可跟著別人混吃等死怨天尤人感嘆世道不公,都不愿意拿起手里的东西去拼一番天地!你是人?哈哈哈哈……少爷双目无物,天地不怕,你手中拿著什么?儘管招呼来,你看看少爷会不会怕你分毫!” 伏良再也忍不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 “你找死!” 他嘶吼著,声音因极致的羞辱而扭曲变形。 他猛地举起手中强弩,乌黑的弩身,森冷的箭矢,直直对准了曹观起。 桃子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拉走曹观起,却被他一把推开。 曹观起的脸上,掛著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那即將到来的死亡。 “来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著,声音决绝。 “杀了我!” 伏良的眼睛,剎那间被血色填满。 他扣动了机扩。 “嗡——” 一声刺耳的弦响,撕裂了石洞的死寂。 一道乌光,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出,直奔曹观起而去。 曹观起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脸上掛著一丝诡异的微笑。 噗! 箭矢並未射中他。 怒火,是这世上最会骗人的东西。 它烧掉了伏良的准头,也给了赵九和裴麟一个用命换来的机会。 箭矢深深钉入他身旁的石壁,箭羽兀自颤动不休,发出嗡嗡的悲鸣。 怒火烧掉了伏良的准头。 就在箭矢离弦的那一瞬,裴麟的身形像是融进了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赵九也动了。 他拖著那条伤腿,却像一头下了山的饿虎,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贾重。 饿虎扑食,从来不讲道理,只讲生死。 贾重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他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铁锤,只觉得胸口一凉,像是三九天被人灌了一口冰雪。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沾著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口透了出来。 他脸上满是茫然与不信。 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裴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另外两名少年身后。 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片酒罈的碎瓷,边缘锋利如刀。 瓷片是冷的,血是热的。 噗! 噗! 两声闷响,像是熟透的瓜果被戳破。 那两个少年,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捂著喉咙倒在血泊之中。 鲜血从他们指缝间喷涌而出,像是两条红色的泉。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等到眾人反应过来时,场中只剩下那个手持强弩的伏良,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脸上是来不及褪去的狰狞,和刚刚爬上来的惊恐与茫然。 他手中的强弩,此刻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可笑。 他想重新上弦,可那双手却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那只装著备用箭矢的箭袋,在方才的混乱中从他腰间滑落。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那个一直死在地的姜东樾手边。 姜东樾的手,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蛇,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那个箭袋。 然后。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现在。 他有了新的箭。 而这洞里,也有了新的猎物。 第22章 死门 人心的江湖,比刀剑的江湖更险恶。 血是黏的。 当它乾涸在石地上,就成了这洞里唯一的顏色。 伏良的身体,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僵立在原地。 他眼里的凶狠已经死了,剩下的是两点即將熄灭的烛火。 烛火里倒映著一个不该站起来的人。 姜东樾。 他没死。 他站起来的时候,很慢。 慢得像是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 他脸上的死气,正一点点散去,像清晨的薄雾见了太阳,露出一种病態的、妖异的红润。 那双因中毒而紧闭的眼睛,此刻缓缓睁开。 “你……” 伏良的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他想说话,却只挤出了一阵风。 他想逃。 可他的腿,像是被恐惧死死地钉穿了骨头,钉进了这片血肉泥沼。 胆小的人,永远不会变得勇敢。 因为支撑勇敢的,从来不是胆量。 姜东樾没有看他。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 捡箭。 一支,一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捡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惊扰了一地破碎的月光。 然后,他捡起了那把弩。 弩身入手,冰冷,沉重。 他的手指熟练地拂过弩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轻响。 他搭上箭。 动作行云流水。 像是一个织女,在用死亡的丝线,编织一件最华美的寿衣。 他根本不是第一次用这东西。 裴麟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九的心也沉了下去。 姜东樾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在所有人的脸上刮过。 最后,落在了伏良的身上。 嘣! 声音很脆,像冰裂,像玉碎。 箭矢穿过颅骨,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穿透了一块冰冷的豆腐。 血浆与脑髓,在那一瞬间爆开成一朵绚烂而残忍的花。 当伏良那具失了魂的躯壳轰然倒地时,姜东樾手里的弩,已经掛好了新的箭矢。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这一次,箭矢对准了裴麟。 他似乎在这群野兽里,嗅到了另一头王者的气息。 他要扼杀。 他要独尊。 “跪下。” 姜东樾的声音很轻,却像山岳压顶。 裴麟嘆了口气。 他忽然笑了,笑得无奈,也笑得自嘲。 像一个棋道高手,在棋局的最后一刻,发现对手掀翻了棋盘,直接拔出了刀。 这是赵九第一次见到他面对危险时的样子。 原来,智计无双的人,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也会笑得如此苍凉。 姜东樾靠著墙,弩箭直指裴麟。 他必须爭取时间。 时辰將至。 解药將落。 他不能让任何人,染指他的胜利果实。 他知道裴麟是什么样的人。 人在杀人的时候,会將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写满整张脸。 这是生存的法则,是人活下去必须要掌握的细节。 姜东樾的识人术,是他从尸山血海里学出来的。 “三。” “二。” 裴麟跪下了。 他的膝盖,弯得像一把被折断的剑。 於是,那支淬著死亡寒意的强弩又指向了赵九。 如果说裴麟是一头蛰伏的猛虎,那赵九就是一头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饿狼。 姜东樾不允许任何人扰乱他的林子。 谁也不行。 赵九也跪下了。 他能感觉到膝盖撞击地面时,那股钻心的疼痛,牵动了肋骨的断处,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可他的心,却静得出奇。 姜东樾满意地笑了,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誚的弧度。 他带著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懒洋洋地接纳了重新为王的权力。 他的目光从那些跪伏的身影上一一扫过,发出了圣旨。 “都滚开,靠墙。” 伴隨著跪行的摩挲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头顶的孔洞,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石壁震颤,灰尘簌簌而落。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佛陀的第四次恩赐。 来了。 这一次,从孔洞中缓缓降下的,是一口通体由紫檀木打造的小箱子。 那箱子古朴精致,雕著繁复云纹,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与这满洞的血腥腌臢,格格不入。 它轻飘飘地,落在了场地的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箱子所吸引。 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解药。 姜东樾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箱子。 他蹲下身,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了箱盖。 一个小小的,羊脂白玉般的瓷瓶,在昏暗烛火下,散发著柔和的光晕,像佛陀的眼泪。 他颤抖著手,拿起瓷瓶,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二十枚。 整整二十枚,洁白如玉的丹药。 每一枚丹药上,都用硃砂刻著一个极小的“解”字。 “解药……” 姜东樾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贏了。 他成了这场炼狱里唯一的胜利者。 他掌控了所有人的生死。 他看著手中的解药,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扭曲的笑容。 他將解药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现在。” 他没有贸然吃下解药,出口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謔:“你们说,这二十枚解药,二十个活命的名额,该怎么分才算公道?” 石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姜东樾那得意的笑声,在空旷中迴荡。 那是胜利者的笑声。 他看著赵九和裴麟,那双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病態的光芒。 “你们两个很能打。” 他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如我们来一次比试如何?” 他笑了,垫著手中的解药,那话像一个香甜的诱饵,却不是拋给赵九,而是拋给了那些跪著的人。 “你们谁杀了他,我就给谁一枚解药。” 他指向赵九。 所有的人在这一刻,目光都看向了赵九。 那些目光,像刀,像剑,像烧红的烙铁,要將赵九的血肉一片片剜下来。 赵九能感觉到,无数道贪婪的视线,正黏在他的身上。他成了那块被悬掛起来的肉,引诱著所有的鬣狗。 武器摩擦的声音缓缓响起。 无数人站了起来。 赵九握著刀的手,又渗出了血,血顺著刀柄,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上。 裴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赵九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姜东樾手中的解药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忽然,一阵笑声响了起来。 那个一直被忽略的曹观起,此刻却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嗤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狠狠地扎在了姜东樾的心上。 姜东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双目已废的少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你笑什么?” 曹观起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笑著,那笑声里,有对这世道的嘲讽,更有对姜东樾的轻蔑。 姜东樾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 他举起强弩,箭头直指曹观起的眉心。 “我再问你一遍,” 他的声音,带著致命的威胁:“你,在笑什么?” “我笑你,不敢。” 曹观起的语速很快,他转过头,布满暗红色血液的漆黑血洞“望”向姜东樾:“你记住,你想活著,这支箭就必须留给那个你最先让他跪下,你最忌惮的那个人。” “除了他,你谁都不敢打。” “因为你上箭的时间,足够他杀你十次!” 姜东樾的手开始颤抖了。 他的余光从未离开过裴麟。 曹观起说的没错。 他谁都不敢杀。 这支箭,永远只能留给裴麟。 就在此时。 轰—— 巨大的嗡鸣传来。 场地的远端,一扇巨大的门,缓缓展开。 门后是更深的黑暗,黑暗里,仿佛有两盏血红的灯笼,亮了起来。 赵九和裴麟同时看向那扇新开启的石门。 那不是灯笼。 是两个字。 两个用血写成的字。 【死门】 第23章 炼狱 门没响。 起先是死寂,然后才有一道咯吱声。 像是一口在老林子里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朽坏棺材,棺材板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不情不愿地,一寸一寸地,缓缓掀开。 沉重。 古老。 像是一口在老林子里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朽坏棺材,棺材板正在被慢慢地掀开。 巨石与石槽摩擦,碾出的不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持续不断的研磨声。 石壁隨之细微颤抖,簌簌落下的尘土,不像沙暴,更像是一捧捧撒向坟头的黄土,在摇曳的烛火光晕里打著旋儿,最终將这片血肉泥潭,轻轻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纱帐里。 门缝里瞧不见光。 只有一股子气,比这洞里盘踞了许久的阴冷气,更老,更陈,更像老坟里的陈年烂草味儿。 那股子气,混著泥土特有的腥气,像是终於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扑了出来。 兜头浇下。 方才那二十枚解药在眾人心里好不容易燃起的丁点暖意,像是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嗤的一声,便被浇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缕青烟。 噹啷。 有人的兵器掉在地上。 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仿佛那股气是能勒死人的绳索。 所有人的动作、表情、乃至呼吸,都在这一刻,像是被冻住了。 一尊尊泥塑,神態各异,定格成了一幅幅荒诞又可悲的眾生相。 门楣之上,那两个用血涂抹出的字,不知是谁的手笔,也不知是何时的鲜血,早已乾涸成了暗红色。 此刻,在昏暗中,那顏色却像是活了过来,如两只刚刚睁开的、满是血丝的眼睛,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冷冷地俯瞰著洞里的一切。 【死门】 这两个字,像两枚小小的烙印,不烫,却能透过眼睛,一直烙进心肝脾肺里去。 那点微末的、解药带来的光亮,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吞掉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人怕的,从来不是死亡。 人怕的,是未知。 怕是一切虚妄的开端。 姜东樾脸上那点刚刚浮起的得意,像是初冬水面上结起的一层薄冰,被这扇门的开启,悄无声息地撞碎了。 他手里还攥著那个小玉瓶,入手温润,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攥著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烫得他手心发麻,几乎要拿捏不住。 他成了王。 可他的王座,是沙子堆的。风一吹,就散了。 可这扇门的出现,就像一个沉默的看客,用一种悲悯又嘲弄的眼神看著他,將他刚刚搭起来的草台班子,连同他那可笑的王位,都衬得像一出乡下野戏,拙劣又滑稽。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扇缓缓洞开的石门上。 眼底深处,那股子因掌控一切而生的狂热,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冷的恐惧。 他手里的强弩,还稳稳地指著裴麟。 可他的心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他不敢杀裴麟。 更不敢杀赵九。 裴麟和赵九,就像是他挥不去的跗骨之蛆。 他亲眼看到几乎半瘸著腿的赵九是怎么杀人的。 那种熟练、冷静和没有一丝怜悯的杀戮,是他从未见过的果决。 要想在这个年纪成为这样的人,一定不可能是练出来的。 是天生的。 是藏在骨子里的狠辣。 对自己,对別人,对生活,对死亡。 同样狠辣。 这两个人,他都不敢杀。 他手里的弩在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另一个人的刀一定会在他搭起第二支箭的同时,刺入他的胸口。 他没有信心殊死一搏。 曹观起那句鬼话,像一根淬了毒的牛毛细针,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这支箭,只能是悬在头顶的剑,一旦落下,他就失去了最后一张能保命的底牌。 可若不杀…… 这死门之后,会是什么? 是更深不见底的渊,还是另一座烧得更旺的窑? 他如今是眾矢之的,所有人都知道解药在他身上。 留在此地,等那些人从恐惧中回过神,因彻底的绝望而生出疯狂时,他会被活活撕成碎片。 老人常说,未知的鬼,总比看得见的狼更嚇人。 他进退两难。 他不想第一个进去。 但他非去不可。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角落里飘来,气若游丝,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是曹观起。 他那张俊美却森然恐怖的脸上,竟挤出一个快意的、残忍的笑。 “姜东樾……” 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这无常寺的香火……你接得住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喘气,又像是在欣赏姜东樾的脸色。 “你不是要带大伙儿……活下去吗?” “怎么,这就不敢走了?” 姜东樾的脸色,在烛火下青白交加,煞是好看。 他猛地转头,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住曹观起,恨不得用眼神將他千刀万剐。 可他终究没动。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將那支对著裴麟的弩箭移开了。 他选了。 他將那个装著解药的玉瓶,极为珍重地揣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 动作像是在安放自己下半辈子的身家性命。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恐惧与慌乱,都一併压下去。 玉瓶贴著心口,是温的。 可那股子暖意,像是被一层更厚的寒气给死死挡在了外头,渗不进去。 姜东樾的视线,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刮过洞里每一张跪伏的脸。 绝望,恐惧,麻木。 这些人的脸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他现在最需要的一样东西。 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他把所有人都重新踩回脚下烂泥里的台阶。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裴麟身上。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落在了那个死死攥著裴麟裤管,浑身抖得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小小人影上。 裴江。 裴麟的弟弟。 姜东樾那根一直紧绷的心弦鬆了。 他甚至轻轻舒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牵,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 他找到了。 找到了这洞里,最软的那根骨头。 也是此刻,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没说话。 只是动了动。 一个很慢的动作。 手中的强弩,缓缓调转了方向,那支淬著死亡寒意的箭矢,离开了裴麟的眉心。 转而遥遥对准了那个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的孩子。 一瞬间,整个石洞的空气,都像是被人抽乾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裴麟的整个身子,在那一瞬,骤然僵直。 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天灵盖直直地捅了进去,一股子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杀气,从他身上炸开,洞里的火光都跟著晃了晃。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被血色一点点浸染、填满。 他死死盯著姜东樾,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冰碴子:“你找死。” 姜东樾笑了。 他喜欢看裴麟这副恨不得生吞了他,却又不得不死死忍著的样子。 这比看他下跪,更让他舒坦,更能让他找回那种生杀予夺的、属於王的感觉。 “我不想死。” 姜东樾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只是想请几位……替大伙儿,去前头探探路。” 他的视线,从裴麟身上,挪到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赵九身上。 “你们两个,不是挺能打吗?” “想来,区区一扇门也拦不住二位。” “去吧。” 他拿捏著下巴,朝那扇洞开的死门扬了扬。 “你们先进。” “要不然,这孩子……怕是等不到佛陀的慈悲了。” 赵九没说话。 他只是握著刀柄的手,紧了紧。 刀身上半凝的血跡,有些黏手。 他看了看姜东樾,又看了看裴麟。 最后,视线落在了那个已经嚇得快要丟了魂魄的孩子身上。 他轻轻点了点头。 裴麟那身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气,在赵九点头的那一刻,像是被戳破的气囊,缓缓地、不甘地收敛回体內。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姜东樾。 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 他弯下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宝贝,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莫怕。” 他的声音柔得不像话:“哥在。” 他站起身,再没看任何人,第一个迈开步子,走向那扇门。 赵九拖著那条伤腿,跟在他身后。 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很稳。 “等等。” 姜东樾的声音又响了。 他的弩箭,从裴江身上移开,指向了墙角的桃子。 “你也去。” 桃子身子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还有那个瞎子。” 姜东樾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曹观起身上,眼神里的厌恶,毫不遮掩。 “別把会算计的都留给我。” 桃子死死咬著嘴唇,眼底有挣扎,有不甘,但最后,还是走过去,扶起了曹观起。 曹观起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誚弧度,似乎更深了些。 桃子轻轻地搀扶起他。 曹观起失明之后行走成了大问题,他狼狈地站起身,趔趄一抓,抓到了桃子的手。 抚摸那只手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变。 “走!” 姜东樾等不及了。 五个人。 赵九,裴麟,裴江,桃子,曹观起。 像一群被牧人拿鞭子赶著的羊,一步步走向那扇散发著腐朽气息的门。 姜东樾端著强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他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可不知为何,心底那股子不安,却像是雨后的野草,又开始疯长起来。 石门之后,是浓得化不开的墨。 像一张永远也填不饱的嘴。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股子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阴寒,顺著人的脚底板,一个劲儿地往骨头缝里钻。 五人站定在门前。 赵九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姜东樾。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让姜东樾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赵九转回头,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纯粹的黑暗。 裴麟拉著弟弟紧隨其后。 桃子扶著曹观起,也走了进去。 当第五个身影,被黑暗彻底吞没的那一刻。 嗤—— 一声轻微的、像是火石擦过火绒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紧接著,一豆昏黄的火光,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石壁上,骤然亮起。 那是一支插在墙壁上的火把。 然后。 嗤! 嗤! 嗤! 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引线串了起来,一支又一支的火把,沿著墙壁,依次亮起。 火光像一条甦醒的龙,沿著石壁蜿蜒而上,將这方被黑暗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天地,一口气照得通亮。 这是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圆形石室。 比他们先前待的那个山洞,要大上好几倍。 石壁被打磨得极为光滑,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铺著一层薄薄的灰尘,清晰地印著他们五人深浅不一的脚印。 而在他们前方,环形的石壁上,整整齐齐地,立著七扇一模一样紧闭的石门。 每一扇门,都透著一股子古朴、厚重的压抑。 赵九的目光,像把尺子,飞快地丈量过整个石室。 他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慌乱。 越是这种地方,他的脑子反而越清明。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正对著他们的那面石壁上。 那里没有门。 只有一行行用鲜血写就的大字,触目惊心。 字是用血写的。 血色半凝不凝,像是刚写上去不久,还带著一股子活人身上才有的腥甜气。 摇曳的火光下,那些字跡仿佛活了过来,在石壁上微微蠕动。 【无常经成者,入无常寺】 第一行字,像一把钥匙。 裴麟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那些线索,又像水里的鱼,滑不溜手,抓不住。 桃子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喃喃道:“无常经……原来……原来是真的……” 赵九的视线,继续下移。 第二行字,比第一行更简单,也更血腥。 【一日一开门,一日一死战】 这行字,像一盆腊月里的井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人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星子,滋地一声就灭了。 每天只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场必须分出生死的战斗。 裴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將弟弟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护得更紧了些。 死战。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意味著太多。 尤其是在身边,还有一个需要他用命去护著的累赘。 赵九胸口那两根断骨,又开始隱隱作痛。 血毒带来的灼热,也从未停歇。 他这副身子骨,经不起一场真正的死战。 可偏偏这该死的规矩不给人留半点余地。 他的视线,落在了最后一行字上。 那行字,比前两行都要小,却也更加刺眼。 【胜者有食】 简单,粗暴。 却藏著最原始、也最致命的诱惑。 食物。 在这鬼地方,比什么解药、宝藏,都更能勾动人心。 赵九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很轻,但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响亮。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原来,佛陀的恩赐,不是解脱。 而是另一场更残酷的、刚刚开始的恩赐。 “呵……” 一声轻笑,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曹观起。 他那张被黑暗笼罩的脸,正对著那面血字石壁,仿佛他真的能看见一般。 “有意思……” 他沙哑的嗓音里,透著一股子玩味。 “把人当狗养,再让狗去咬狗,咬贏了的,才有骨头吃。” “这无常寺里的佛陀,当真是……慈悲为怀啊。” 第24章 无常经 姜东樾单手端著强弩,姿態很稳,像个尽职的牧人。 他眼神平静地看著自己羊圈里的羊都乖乖地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的千斤重石像是被一只手拖了起来,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跟进去。 人活著,做很多的事情时都需要等一等。 等等风,等等雨,也等一个能让自己重新成为自己的时间。 他需要找回那种感觉。 那种將所有人的名,都轻轻巧巧攥在手里,毫不费力的感觉。 当他再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有些虚假的,悲天悯人的温和。 他的目光像是暮春的风,拂过一池静水,不带半点涟漪,轻轻地一一扫过那些还跪伏在地上的少年少女。 他们还活著。 他们的眼神里,是对他不敢抬头言说的敬畏。 这就够了。 姜东樾心满意足地想,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 “诸位。” 他顿了顿,像是在琢磨用词,又像是在享受片刻唯我独尊的安静。 “都瞧见了吧。” “有些人,骨子里就餵不熟。” “咱们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却总惦记著,要回头咬咱们一口。”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像是自家养的狗不懂事,跑出去咬了邻居家的鸡。 “我不杀他们,不是我心软。” “都说佛陀有好生之德,我是个俗人,但既然来了无常寺,就也得学一学佛家的慈悲。” “这扇死门,是给他们的教训,也是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方才那副嘴脸,或许真有人会信了这番鬼话。 那些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女,依旧低著头,恨不得把下巴都埋进锁骨里,不敢言语。 他们像一群被冰雹砸蔫了的庄稼,只想把自己缩得再小一些,最好能缩进地缝里,不被人瞧见。 姜东樾对这种反应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容置喙的服从。 他重新端起强弩,转身面朝那片深邃的黑暗深吸了一口气。 该他了。 他一步,踏了进去。 脚下的触感,从潮湿阴冷的石面,变成了乾燥的、带著颗粒感的灰尘。 一股子比外面更沉闷、更古老的腐朽气,像是从棺材板里透出来的,扑了他满头满脸。 他走了几步。 然后,有光亮了。 火光如一条被惊醒的长蛇,沿著石壁,从近到远,飞快地蜿蜒而去。 顷刻之间,便將这片被黑暗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姜东樾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比外面洞穴要大上数倍的,巨大、空旷的圆形石室。 也看见了石室尽头那七扇一模一样紧闭的石门。 更看见了正对著他的那面石壁上,那一行行用早已乾涸发黑的血写就触目惊心的大字。 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子钉住了,死死地钉在了最后那一行字上。 【胜者有食】 他手里那个装著二十枚解药的玉瓶,此刻变得滚烫,像是攥著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 有吃的,人就能活下去。 血毒成了最后要挟他们生命的枷锁。 解毒才是真正把自己的命握在手中的办法。 他的解药,成为了最后的筹码。 他必须得活下去。 他的目光开始搜寻猎物。 他看到了靠在墙角,双目已废的曹观起。 又是他。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瞎子。 他还笑得出来! 就是他用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戳破了他所有的偽装,让他不敢杀,不敢留。 现在又是他。 用那副该死的,嘲弄的表情,看著他。 “是你!” 姜东樾的眼睛,瞬间被血色填满。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强弩。 乌黑的弩身,森冷的箭矢。 直直地对准了那个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贱命的瞎子。 “我要你死!” 曹观起的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淡淡的,却能將人逼疯的笑。 他没有躲。 甚至还往前轻轻挪了一步。 像是在迎接,那即將到来的死亡。 也像是在嘲讽。 嘣! 一声清脆的弦响,撕裂了石室的死寂。 那支凝聚了姜东樾所有愤怒与不甘的箭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出。 直奔曹观起的眉心。 “小心!” 桃子的惊呼声与箭矢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贴地游走的魅影。 在箭矢即將触及曹观起的那一瞬,她猛地將曹观起向后一拽,两人狼狈地跌进了离他们最近的那扇敞开的石门。 噗! 箭矢深深地,钉入了他们身后那扇石门旁的墙壁上。 箭羽兀自颤动不休。 隆! 一声巨响,沉闷如山倾。 那扇吞没了桃子和曹观起的石门,应声而落。 厚重的巨石,严丝合缝地將门洞彻底封死。 也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息。 石室里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 赵九的瞳孔在那扇石门落下的瞬间猛地一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 几乎是出於一种野兽般的本能,他猛地转身,拖著那条不大利索的伤腿,冲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另一扇石门。 裴麟的反应,比他只慢了半分。 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抖的弟弟,身形如电,紧隨赵九之后,闪身进了另一扇门。 隆! 隆! 又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巨响。 两扇巨大的石门轰然落下。 將赵九,將裴麟和裴江,都严严实实地,封锁在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转眼之间。 七扇门关了三扇。 原本还算热闹的石室里,瞬间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那个还端著强弩,脸上满是疯狂与错愕的姜东樾。 以及那些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剩下的粮草。 姜东樾呆呆地看著那三扇紧闭的石门。 找到了第四扇钻了进去。 轰隆—— 最后那声巨响,不是砸在石门上,是砸在了赵九的心口上,震得他四肢百骸都跟著发麻。 门落下了。 严丝合缝。 像是一口被钉死了的棺材,將他与外面那个充满了血腥、疯狂与算计的世道彻底隔绝。 黑暗。 能吞掉声音,吞掉念想的黑暗。 安静。 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安静。 赵九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手里紧紧攥著那把还带著別人血腥气的刀。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风声没了。 人的呼吸声没了。 烛火摇曳的噼啪声也没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那扇门落下的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所有声响。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那种混杂著腐朽、血腥与尘土的污浊气味。 而是一种很乾净的带著一丝微凉的石头独有的味道。 他试探著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不是冰冷坚硬的石板,而是一种柔软的,带著些许弹性的触感。 像是什么东西的皮毛。 他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著。 是一张完整的兽皮地毯,很厚,很软。 就在他的指尖触及地毯的一瞬。 嗤。 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划著名了火摺子。 前方不远处,一豆昏黄的火光骤然亮起。 那是一根插在墙壁烛台上的蜡烛自个儿燃了。 火光很弱,却足以让赵九看清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 这是一间很小的石室。 四四方方,一眼就能望到头。 墙壁被打磨得极为光滑,脚下铺著厚厚的兽皮地毯。 正对著他的墙边摆著一张小小的石桌。 桌上也点著一根同样的蜡烛。 烛火旁,摆著一个木製的托盘。 盘子里是一块烤得焦黄流油的肉,看样子,像是羊腿。 肉的旁边,还有一个黑陶的杯子,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用麻布包著的东西。 赵九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抑制的飢饿感,如同被唤醒的野兽,在他的胃里,疯狂地咆哮起来。 他拖著伤腿,一步一步,警惕地走到石桌前。 那股浓郁的肉香,混合著某种穀物特有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食物。 他拿起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块肉,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异味。 他又將那块肉放在烛火上烤了烤。 肉里的油脂发出滋滋的声响,没有冒出任何不该有的烟雾。 他这才放下心来,不再犹豫。 他將那一大块羊腿肉,吃得乾乾净净,连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筋都没有放过。 长年的飢饿都是经验,娘教过他,人在最饿的时候,见到食物一定要慢慢吃,否则那些食物进了肚子里,就会要了你的命。 他打开麻布包。 里面是两个还带著温热的馒头。 他一口气將两个馒头都塞进了嘴里。 最后端起黑陶杯子,將里面的清水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缓缓流遍全身。 那两根断裂的肋骨,似乎不再那么疼痛。 血毒带来的灼热感,也被这股暖流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里,重新充满了力气。 吃饱了。 在这鬼地方,竟然能吃上一顿饱饭。 赵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托盘,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 无常寺里的菩萨,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根静静燃烧的蜡烛旁。 那里还放著一样东西。 一本很薄的书。 书的封面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製成的,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灰色。 上面没有字。 赵九伸出手,將那本书拿了起来。 入手微凉,带著一种古旧的质感。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三个用硃砂写就的,笔锋凌厉如刀的大字,映入眼帘。 《无常经》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无常经。 石壁上的血字,第一句“无常经成者,入无常寺”。 原来,这就是钥匙。 他继续向后翻去。 书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经文。 只是一幅幅,用极其简练的笔触,勾勒出的人体图。 每一幅图上,都標註著一些红色的线条与圆点,似乎是某种经脉与穴位的走向。 而在图画的旁边,则是一套套,同样用图画展示的,简单而又致命的招式。 劈,砍,刺,撩…… 每一招,都直指人身要害。 没有半分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最高效的杀戮。 这不是什么佛经。 这是一本,教人如何杀人的秘籍。 赵九一页一页仔细看著。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七扇门。 一日一开门,一日一死战。 胜者有食。 现在,又多了这本《无常经》。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被串联了起来。 每天,都有一场必须分出生死的战斗。 贏的人可以活下来,可以得到食物,可以继续学习这本杀人的经文。 输的人,就成为贏家脚下的骸骨,成为这片土地的养料。 日復一日,直到决出最后的,那个唯一的胜者。 赵九合上了书。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向那扇严丝合缝的石门,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石壁,看到外面那个同样被困住的裴麟。 看到那个,被愤怒与羞辱冲昏了头脑的姜东樾。 明天。 天亮之后。 这七扇门里,会有一扇,被重新打开。 然后就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斗。 他的对手,会是谁? 是冷静得可怕的裴麟? 还是那个手持强弩的姜东樾? 亦或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同样被关在这该死地方的陌生人? 赵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他合上书,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迷茫已经不见了。 他重新拿起那本《无常经》。 目光落在第一幅图上,那个简单的,却蕴含著无尽杀机的姿势。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拖著那条伤腿,在这间只够一人转身的石室里,一板一眼地举起了手中的刀。 他只有一个晚上的功夫。 第25章 累赘 石门落下。 像是一座山塌在了身后。 於是,山成了坟。 这方寸之地,便成了坟里的一口棺材。 死寂里,只有裴江咀嚼的声音。 那声音被死寂放大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老鼠在啃噬著木头。 他小小的身子,已被这食物引诱地挺直,左手抓著羊腿,右手抓著馒头。 他不知道该先吃哪一个,所以他两个一起吃。 他只想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自己的嘴里。 裴麟就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一动不动。 他只拿了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著,像是再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他的眼神没有落点,像两片被风吹远的枯叶,飘忽著,穿过身前那豆点大的烛火,最后还是落在了那个与吃食较劲的弟弟身上。 裴江终於吃不动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饱嗝,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毯上,心满意足地摸著自己那滚圆的肚子。 那张油乎乎的小脸上,总算有了一点活人该有的血色。 食物是最好的麻药。 它能暂时让人忘掉恐惧,忘掉疼痛,忘掉自己还身处地狱。 他仰起头,去看自己的兄长。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映著烛火,也映著一点点劫后余生才有的茫然。 “哥。” 他声音很小,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哆嗦:“咱们……还能活吗?” 裴麟的视线终於像是有了根,扎住了。 他看著弟弟那双清澈见底,还没被这世道染上半分杂色的眼睛,心口最软的那一处,像是被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酸。 他將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也塞进嘴里,喉结滚动,缓缓咽下。 “能。” 他的声音很平:“我拿到解药,你就能活。” 裴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油渍,又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只有孩子才会问,也只有孩子才敢问的问题。 “那之后呢?” 之后呢? 裴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没答话。 眼底那片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平静,像是被这三个字,给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坑。 涟漪一圈圈地盪开,圈圈都是落寞。 他想起很多年前。 有些事,记不清年岁,只记得天气。 那天也下著雨,天像是漏了个大窟窿,雨水不要钱似的往下倒。 城里最脏最臭的巷子深处,他像条没人要的丧家之犬,在烂泥和餿水的混合物里,翻找著能果腹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其实也没比现在的裴江大上多少。 他已经习惯了挨饿,习惯了偷,习惯了抢,习惯了用指甲,用牙齿,去跟所有活物爭抢那一口吃的。 就在那天,他在一领破烂得看不出原样的草蓆下,捡到了裴江。 那时的裴江,更小,更瘦,浑身滚烫,像一小块被扔进冷雨里的炭火,隨时都会熄灭。 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凭著本能,用那双还没长开的、软塌塌的小手,死死攥住了裴麟满是污泥的衣角。 那一刻。 裴麟低头看著这个小小的,不知还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婴孩,心里头一次长出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他才明白。 那东西,一半叫累赘,一半叫牵掛。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只为自己一个人活了。 他可以去当个见不得光的杀手,可以去做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小偷,可以把自己活成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伤人,也伤己。 他都认。 那是他的命数。 可他不愿意让裴江也走上这条路。 他想让这个自己捡回来的孩子,活得像个人样。 能堂堂正正地走在日头底下,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饱饭,不用在每个夜里,都担心自己会不会在睡梦中,被人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 裴麟收回了思绪。 他伸手,拿起了石桌上那本薄薄的,封皮是青灰色兽皮的书册。 他翻开书页,目光在那一页页索命的图画上缓缓移过。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他得走下去。 然后把裴江从这条路上推出去。 推到一个没有无常寺,没有血腥,也没有杀戮的地方去。 他缓缓合上了书。 他想他需要跟这无常寺里,那个高高在上的佛祖谈一谈。 用这本册子当道理。 用他这条命,当赌注。 去换裴江一个,能活在太阳底下的之后。 …… 夜很长。 烛火是唯一的度量。 裴江已经睡熟了。 他蜷在厚实的兽皮地毯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绵长。 肚子里有了食,睡得便格外踏实,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浅笑,不知在哪个好梦里流连。 裴麟没睡。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弟弟身边,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为他守著这后半夜。 那本《无常经》摊开在他的膝头,昏黄的烛火跳动,將书页上那些简单又致命的图画,照得忽明忽暗。 他只是在想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在这吃人的地方,求饶没用,讲理更是笑话。 要想活,要想让別人听你说话,就只有一样东西管用。 你得值钱。 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活著,比你死了,用处更大。 你得是他们手里,那把最快,最听话,也最无可替代的刀。 裴麟的目光,重新落回了书页上。 他看著那些画。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拆解著那些招式。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在空气中,无声地比划著名。 劈,砍,刺,撩…… 他的身子纹丝不动,可他的神魂,却仿佛已经置身於一座无形的沙场,与成百上千个看不见的影子,进行著一场又一场,没有声响的死战。 他不是在学。 他是在將这些招式,拆开,揉碎,再用他自己那套,从尸山血海、街头巷尾里磨礪出的,最野蛮、最直接的搏命法子,重新拼凑起来。 他要把这些別人的东西,变成自己骨头里的东西。 时间,就在这无声的推演中,一点点流淌过去。 石室里,只有裴江平稳的呼吸声,和烛蜡偶尔滴落时,一声轻微的啪嗒。 不知过了多久。 隆—— 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巨响,毫无徵兆地响起,带著整间石室都微微颤了一下。 裴江被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脸上满是惊恐。 “哥……” 裴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沉稳得像块石头。 “没事。” 是石门开启的声音。 但不是他们这扇。 声音隔著厚重的石壁传来,显得有些发闷。 廝杀已经开始了。 裴麟侧耳,凝神去听。 能听见,隱约有金铁脆响,还有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的惨叫。 很快又静了下去。 裴江嚇得脸都白了,小小的身子一个劲儿地往裴麟怀里钻。 裴麟將他紧紧抱住,用手掌盖住他的耳朵,想替他挡住那些,从地狱里传来的声音。 他看著眼前那扇严丝合缝的石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凉的等待。 他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 他也不知道,门开了对面会站著谁。 是那个拖著伤腿,眼神却比饿狼还凶的赵九? 还是那个手持强弩,心思比女人还密的姜东樾? 他不在乎。 谁来都一样。 但凡挡在他和裴江身前的。 都得死。 他是一把刀。 一把刀,从不畏惧砍断什么。 它只怕自己钝了,锈了,断了。 断在它还没能斩断那条本不该属於他弟弟宿命的锁链之前。 第26章 恩怨 这间石室,是不计年岁的。 角落里那根牛油蜡烛,便是此地唯一的日月。 它在吞吐著光阴。 一根燃尽,暗格里便会悄无声息地掉下另一根,像是神佛毫无诚意的施捨。 曹观起就坐在这井底。 身下是块硬得像铁的木板,硌得他尾椎骨像被针扎似的,一下一下提醒著他。 他却喜欢这疼。 疼,就还活著。 活著,比什么都好。 有些人的乐观,是刻在骨子里的,无关命运,无关天下,无关生死。 这间囚室在他心里,却要比那座吞人不吐骨头的山洞,宽敞了不知多少。 至少在这里,他能睡个安稳觉。 能喘气,就是天大的福分。 空气里还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是先前那枚弩箭破空时留下的。 像一张催命的帖子,墨跡未乾。 他喜欢这味道。 这味道,比他从前府邸里点的龙涎香,要真实得多。 桃子没说话。 她就站在石室中央,那片唯一的空地上。 她的腰肢,像江南的柳。 她的招式,却像北地的刀。 路数都脱胎於那本名为《无常经》的小册子。 可一经她的手脚,就添了些册子上没有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精妙武学。 那是街头巷尾的烂泥里滚出来的,是亡命天涯的路上用命换来的,最不讲道理,也最省力气的杀人法子。 她的衣袂在沉寂中划过,带起一道极细微的声响。 每一记手刀,每一次踢腿,都落在空处。 可曹观起那双瞎了的眼睛,却分明感受得真切。 她每一次出手落下的地方,都是人身上最不经打的要害。 喉结,眼窝,后心。 她不是在练武。 她是在杀人。 在杀那些过往里,用眼神、用言语、用一碗施捨的稀粥,將她一併杀死的,无形的人。 她是在一遍又一遍地,临摹死亡的笔画。 好让自己记得,如何用最短的路径,去终结另一具温热的身子。 许久。 那阵微风停了。 桃子的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像一块蒙了层水汽的暖玉。 “想学么?” 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可以教你。” 曹观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脊梁骨挺得笔直,像一桿不肯倒的笔桿。 两个已经止了血的黑洞眼眶,就那么望著桃子的方向。 过了很久。 他才缓缓开口,嗓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记得你。”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不带半点人间烟火气。 却像淬了寒毒的牛毛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桃子的耳朵里。 石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似乎僵住了。 桃子刚刚平復下去的呼吸又乱了章法。 她缓缓转过身,望向那个坐在木板上的瞎子。 垂在身侧的手,五指不自觉地攥紧,指尖抵著一片冰凉的坚硬。 是那枚弩箭的箭头。 她一直贴身带著。 曹观起像是浑然不觉那陡然森然的杀气,自顾自地往下说。 “记得是三年前,望北县发大水。” “我家搭了粥棚,你带著三个娃儿跪在第二排。” “你当时发著高烧,身子烫得像个小火炉。” 他摩挲著手指间还残留著的那股余温,嘴角竟勾起一个温热的笑,像是在回味某个美好的时节。 “你给管事的磕了三个响头,求他发发善心,多给半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个说书先生,在讲一段別人的陈年旧事。 “管事的没给。” “他嫌你身上脏,怕过了病气给他。” 曹观起嘆了口气,仰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看”著她,平静地问道:“我忘了你是怎么爬到我身上的……好像是因为我觉得你漂亮,又好像是你的胸很大……我忘了,你还记得么?” 桃子的呼吸停了。 她握著箭头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一层死人般的白色。 曹观起像是终於说完了压在心口许久的话,憋闷之气竟散去了不少。 他忽然仰起头,后脑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笑了起来。 他不会忘记那个残留在手腕上的伤口,那是她独特的齿痕。 她的虎牙天生是三个齿的。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不大,却说不出的开怀。 在这死寂的石井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发自肺腑的笑。 桃子的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忽明忽暗。 她不明白。 她想不通。 “你从未想过你该死么?” 她的声音里,夹杂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眼睛被人挖了,像条狗一样被人戏耍,关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隨时都可能没命。” “你到底在笑什么?” 曹观起的笑声渐渐歇了。 他那张被血污和伤疤糟践得不成样子的脸上,竟透出一股子前所未有的乾净与通透。 “我笑我这笔买卖做得划算。” “你看,我不是还活著么?” “在这世道,能多喘一天气,就该摆一桌酒席庆贺庆贺。” 桃子感觉胸口被这几句话挤压著。 她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向那个坐在床上的瞎子。 她的眼神变得很冷,很利。 杀意,像是冬日清晨的寒雾,从她身上瀰漫开来,將这方寸之地,冻成了一座冰窖。 曹观起感觉到了。 可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 他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看来,当年那碗米汤,换不来我今天一条命。”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桃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手中那枚弩箭,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一层幽蓝的冷光,像是地府里勾魂使者的令牌。 “打定主意要杀我了?”曹观起问。 “嗯。”桃子又应了一声。 “好。” 曹观起竟点了点头,脸上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惧色。 “那……能否给我一个痛快?” 他问得那么认真,那么平静,像是在跟相熟的店家商量,明早的吃食,是该多放些葱花,还是少放些辣子。 桃子的心,没来由地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瞎子。 这个曾经在云端之上,如今却被踩进泥里的少年。 他的尊严,他的骄傲,好像都被人踩得稀烂。 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片被踩得稀烂的泥泞里,重新扎了根,发了芽。 长得比先前更直,也更硬。 桃子的喉咙有些发乾,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好。” 她举起了手。 那枚淬著死亡寒意的箭头,对准了曹观起的咽喉。 就在此时。 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毫无徵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 那扇隔绝生死的石门,正在极其缓慢地,向上升起。 第27章 诱杀 那扇门,不像是在开。 更像是在醒。 像一头沉睡了千百年的石兽,被人从一场亘古的酣梦里,生生拽了起来。 巨石摩擦著石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震得整间石室都在微微发颤。 灰尘簌簌而下,在烛火的光晕里,像一场沉默的落雪。 桃子高举著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那枚离曹观起咽喉不过一寸的弩箭,在颤抖的烛火下,光芒明灭不定。 杀意还未散尽,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七零八落。 这本是一场只属於她的献祭。 她要他死得像一条狗,死在她脚下,用他颈血里最后一点温热,来祭奠她早已冰冷的过往。 她要他为那一日的禽兽之行,付出这世上最痛苦的代价。 这样隆重的復仇,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所以,她放下了手。 门外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 而是那间更为巨大的、环形的石室。 墙壁上那些交错的火把,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將那片空旷的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也照亮了正对著她的另一扇石门。 那扇门,也在用同样缓慢而又不容抗拒的速度,向上升起。 桃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原来这便是“一日一开门”。 “看来。” 曹观起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带著一丝不出所料的玩味:“佛陀他老人家,不想让你现在就结果了我。他想看点更热闹的。” 桃子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像两枚钉子,死死地钉在那扇正在开启的门上。 整个人像一头护崽的雌豹,浑身的筋骨都绷紧了。 她先是看见了一双脚。 那双脚踩在一种像是被血水反覆浸泡过的暗红泥泞里。 靴子瞧不出本来的顏色,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又在阴冷地窖里放了许久,蒙著一层油腻腻的暗光。 每挪动一下,便有黏稠的丝线被拉扯起来,欲断还休。 然后才是腿,身子,最后是两张年轻却已失了少年气的脸。 两个人,两柄剑。 他们的喘息声粗重,像两架破旧的风箱在卖力地鼓著风,每一次吐纳,都在阴冷的石室里带出一团团浓郁的白雾。 桃子那一刻,只觉得眼前的天地,骤然变小,小到只剩下那两双眼睛。 瞳孔缩成了一枚最细的针。 她的视线,有些艰难地越过那两道壮硕如铁塔的身影,望向了他们身后。 那间同样被昏黄烛火照亮的石室,哪里是什么囚室。 分明是一座刚刚落幕的炼狱。 三具尸体,以常人无法做到的姿態扭曲著,像是被神仙以大神通,將生命终结前最后一剎那的痛苦,捏成了一尊尊泥塑。 血不要钱似的泼洒得到处都是。 墙壁,地面,甚至顶上石板的缝隙里,都在往下滴著黏稠的暗红。 这两个少年,是从那座血肉磨坊里活著爬出来的倖存者。 他们也看见了桃子。 那两双在杀戮中被血水反覆冲刷,只剩下浑浊兽性的眼睛,在看到桃子的那个瞬间,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瞧见了雪地里的一块肥肉,骤然亮了起来。 那不是同类相见的光,更不是怜悯。 是狼看见了羊。 他们眼中的疲惫、虚脱、后怕,被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炽热的本能欲望,瞬间冲刷得一乾二净。 目光如两把带倒鉤的铁刷子,不加任何掩饰,在桃子身上每一寸起伏的曲线上,来回刮擦,力道重得像是要刮下几两肉来。 她的脸,她的脖颈,她那件破旧衣衫下,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饱满轮廓。 在这座只有死亡、绝望与背叛的囚笼里,一个活生生的、带著热气的、散发著淡淡香气的女人,就是老天爷赐给胜利者最直接、也最实在的赏赐。 其中那个嘴唇更厚些的少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咚。 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另一个眼神更阴沉的,则伸出舌头,下意识地舔过自己乾裂的嘴唇,將不知是谁的血跡捲入口中,细细品尝。 他们身上的杀气淡了。 那股子男人看女人的、不讲道理的淫邪之气,却浓得化不开,像是烧起来的野草。 桃子感觉到了那两道目光。 像两只看不见的、沾满了油污和血水的手,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衣服。 她身侧那片黑暗里,曹观起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生锈的铁片划过石头,刚好能钻进她的耳朵里。 “丫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们看你的眼神,跟你当年看那半碗救命汤的眼神,一模一样。” 桃子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对面是两个刚刚用手中剑,证明了自己有足够心性与力气杀死三个人的疯子。 讲道理? 道理是说给人听的,不是说给野兽听的。 她缓缓地,抬起了手。 她只是用一种慢到近乎於挑逗的动作,將一缕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旁的乱发,轻轻地、仔仔细细地別到耳后。 这一下便將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完完整整地,晾在了那两道足以將人剥皮拆骨的目光下。 她笑了。 在那两张年轻又狰狞的脸庞的注视下,她那张沾著些许灰尘,却依旧难掩风情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嫵媚,更无一丝轻浮。 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鉤子,又像是一杯无色的毒酒,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两位大哥。”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冽,像是一颗小石子,叮咚一声,落在了那两个少年烧得浑浊的心湖里,將那份快要沸腾的欲望,敲得微微一顿。 “看来,你们那边已经分出胜负了。” 那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那双同样亮得嚇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困惑,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警惕。 这个女人……不怕他们? 她还在笑。 这不对劲。 这不合此地的规矩。 嘴唇更厚的那个少年手腕一沉,將那柄还在滴血的剑往前递了递,剑尖斜指地面。 这是无常经最常用的起手式,可攻可守,隨时都能暴起伤人。 “你想如何?” 壮硕少年的嗓音沙哑,像是被浓烟燻了三天三夜。 桃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的目光,像是最精明的商贩,在那少年因紧张而紧绷的脸上,缓缓滑到他那只青筋毕露的握剑的手上,再到他那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几乎要將布料撑破的壮硕胸膛上。 最后,才悠悠然地,落回他的眼睛里。 那眼神是在掂量,在估价。 “不如何。” 桃子轻轻摇了摇头,那件破烂的衣衫隨之晃动,勾勒出的弧度,让对面两人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只是觉得,我这间屋子,太空了些。” 她稍稍一顿,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一句让少年和同伴,同时愣在当场的话。 “我这屋里,还能再睡下一个人。” 第28章 笼中蝉 石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火把上凝结的烛油滴落。 “你……你说什么?” 少年的声音很乾,干得像是沙漠里的沙。 他的手握著剑,剑柄已被他的手汗浸得又湿又滑,可他握得还是很紧。 桃子那句话,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描淡写地,在他和他身边这位刚刚还並肩作战的同伴之间,画下了一道无形的线。 那条线,一头连著生路,一头连著死路。 桃子没有立刻回答。 女人总是不喜欢立刻回答问题,尤其是像她这样美丽的女人。 她只是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很慢,像猫。 脚步落在积尘的石地上,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从阴影里,走到了火光下 火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冰冷的石壁上摇曳,像一个起舞的鬼魅。 她每往前走一步,那两道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就跟著她移动一分。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用自己这具唯一且最致命的资本做一枚棋子,从容不迫地牵引著棋盘对面那两个早已心乱如麻的对手。 她终於站定。 就站在两间石室的正中央。 一个绝佳的位置。 她能看清他们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们也能看清她身上每一寸动人的曲线。 “我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么?” 桃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像是在责怪两个不开窍的木头。 她的目光像水,先是在那少年涨红的脸上洗了一遍,又缓缓流淌到他同伴那张已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这地方的规矩,你们比我更懂。” “七扇门,七间房,到头来,能有几个活人走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根淬了冰的牛毛细针,扎进了两个少年的心里。 是啊。 规矩。 他们刚刚才亲手用剑,维护了这里的规矩,结果了另外三个同伴的性命。 那种濒死的恐惧,那种手刃同类的麻木,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残留在他们的骨头缝里隱隱作痛。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座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囚笼里,所谓的同伴,不过是下一个需要自己挥剑杀死的对象。 “你们杀了那三个人,很了不起。” 桃子的声音,像一条冰凉滑腻的小蛇,钻进他们的耳朵里:“可你们两个,总归还是要再分一次胜负的。” “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分別呢?” 少年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同伴。 同伴的脸,像是戴了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可那双阴鷙的眼睛深处,在晦暗不定的烛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动摇。 也是杀机。 桃子將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知道自己先前撒下的那颗种子,已经在他们心里破土发芽了。 她往前又凑近了一步。 这一次,她离那两人更近了。 那股子混杂著血腥与汗臭的、独属於男人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她的脸上却依旧掛著那抹能让男人心神摇曳的笑。 “与其等著明天,被那该死的规矩逼著动手,平白便宜了旁人。”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的耳语,带著一股子蛊惑人心的魔力:“倒不如,现在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办得乾脆些,利落些。” “贏家……也能早些拿到彩头。” 她那双本就水波流转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朦朧的雾气,直勾勾地望进了少年的眼睛里,再也不挪开。 少年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人攥住,停了半拍。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眼前这个女人,褪去那一身碍眼的破烂衣衫,在他身下…… 那个画面,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他口乾舌燥,血脉僨张。 这个尤物,这个妖精…… 这个念头,比世上最烈的酒,更能烧穿他的五臟六腑。 “彩头?” 一个更阴沉,更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像一桶冰水,浇熄了少年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说话的是他的同伴。 他比同伴要更冷静,也更狠:“凭什么?” 桃子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还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就凭我。” 她轻轻挺了挺胸膛。 那惊心动魄的曲线,让少年的瞳孔忍不住狠狠一缩。 “就凭这狗娘养的地方,你能遇到的女人並不多。” “就凭我……” 她伸出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隔著几步远的距离,遥遥地,先指向了少年。 “你。” 然后,又指向了同伴。 “还有你。” “你们两个,本来就只能活一个。” 她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冰冷。 “若是现在动手,那就只有一个,能活到今晚。” “活下来的那个……” 桃子的脸上,又漾开了那种能让死人动心的笑。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自己有些乾涩的红唇。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小的鉤子,勾著两个男人的魂。 “他死了,你,就是我的男人。” …… 门外那场关乎生死的野兽互搏,终於没了声响。 没有胜者的咆哮,也没有败者的悲鸣。 就一声闷响,像是屠夫將半扇带骨的猪肉,从高高的案板上隨手丟在了石板地上。 声音沉闷,坠地后,还带著一丝黏腻的、再也弹不起来的终结意味。 而后便是死寂。 死寂里一道喘息声逐渐清晰。 粗重得像一头老牛在拉一架破旧的风箱,每一次都仿佛要將自己的肺叶子给一併咳出来。 声音拖著一股子黏稠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气,混杂著汗臭,还有一种男人在生死关头被榨乾了阳气后,独有的腥膻。 它在朝著桃子这间石室的方向,一下,一下,极为缓慢地,挪动过来。 桃子没动。 她仍旧只是斜斜靠著门框。 身子是静的,可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却已捏得发白。 她在等。 等那个在血水泥泞里分出生死的胜者,来取他的彩头。 赌徒在揭开底牌前,手总是最稳的。 脚步声很沉,很黏。 像踩在化开的血泥里。 一道高大的黑影,將门外那片昏黄的火光,完全吞没。 石室里,暗了下去。 那股子灼人的、混杂著诸多污秽气息的男人阳气,像一堵无形的墙,兜头压来。 那个嘴唇更厚,人中更深,眼神也更浑浊的少年。 老人常说,这种面相的人,大多薄情且命硬。 他活下来了。 他那柄还在淌血的长剑,被他当成了第三条腿,拄在地上,勉力支撑著那具仿佛隨时都会散架的身子。 他身上已没有一寸好肉,翻卷的伤口像一张张狞笑的嘴,正不断往外渗著血。 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反覆舔过刀口,又被欲望的烈火烧得通红的眼神。 是饿了三五天的野狼,终於瞧见了过冬的膘。 他的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铁鉤子,死死地鉤在了桃子身上。 “我……贏了。” 他嗓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地上摩擦,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桃子笑了。 笑意先在她嘴角绽开一抹浅浅的弧度,隨即才蔓延至眉眼。 她从门框边站直了身子,缓缓地,朝著那具还在蒸腾著热气的雄性躯体走了过去。 她的腰肢在动,像风中的柳,水里的蛇。 世上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这样的姿態。 可她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却死死攥著一枚东西。 一枚弩箭的箭头。 冰冷的,淬了剧毒的箭头。 这才是她今晚,要送给这位胜利者真正的彩头。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这个女人,这个妖精,这个即將属於他的战利品,一步步走近。 他看著她脸上那抹让他血脉僨张的笑。 他看著她那双能把他魂魄都吸进去的眼睛。 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这一刻,终於鬆了。 他贏了。 他不仅活了下来,还贏得了这份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战利品。 他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那笑容便扭曲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噹啷。” 他鬆开了手。 长剑落地。 声音清脆得像一声丧钟。 他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一场迟来了太久的盛宴。 “过来。” 他的声音里,是再也无法掩饰的贪婪。 桃子走了进去。 走进他的怀里。 那具滚烫的、带著浓重血腥味的身躯,像一座山,將她笼罩。 她能感觉到他擂鼓般的心跳。 也能闻到他口鼻间喷吐出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的脸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姿態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不带丝毫温度的算计。 就是现在。 时机刚刚好。 他的手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他的防备已降到了最低。 他的性命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桃子袖中的手,猛然探出! 那枚淬著死亡寒意的箭头,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刺向了少年毫无防备的咽喉! 她甚至已经能想像到,下一瞬鲜血喷溅在她脸上的触感。 然而。 世事的变化,往往比闪电更快。 少年那只在她背后游走的大手,竟像是早就等候在那里一般,以一种与他那疲惫身躯全然不符的速度与力道,闪电般地扣住了桃子的手腕。 那只手,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钳。 “咔!” 一声脆响。 清脆得像冰裂。 桃子的手腕,被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捏得变了形。 剧痛像是涨潮的海水,瞬间席捲了她全身。 箭头落地。 “小娘子……” 少年的声音,在她耳边阴惻惻地响起,方才那点虚假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戏耍后的暴怒与狰狞。 “行走江湖,你师父没教过你,最不能信的,就是女人的眼泪和投怀送抱么?” “你真当老子是那种见了女人,就丟了魂的蠢货?” 他的另一只手,像铁钳一般,死死掐住了桃子的脖子,將她整个人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窒息。 桃子那张因痛苦与缺氧而涨红的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 怎么会? 他明明…… “老子在跟他拼命的时候,眼睛,可一眼都没离开过你。” 少年的脸上掛著一抹残忍的狞笑。 “你那点小心思,老子看得一清二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想得,太美了!” 他手臂一振,將桃子狠狠摜在石壁上! “砰!” 一声闷响。 桃子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壁上,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天旋地转。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偽装出来的镇定与从容,被这一撞撞得稀碎。 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与绝望。 她错了。 她错得离谱。 她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別人笼中的蝉。 少年一步一步逼了上来。 他高大的身影將摇曳的烛火彻底挡住。 投下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网,將桃子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现在……”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瘫软在地的桃子,眼神里,是再不加掩饰的疯狂的占有欲。 “彩头,是我的了。” 他俯下身。 桃子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 一种声音。 一种本不该出现的声音,从她身后那片更深的黑暗里,幽幽响起。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挪动了一下身子,衣料摩擦木板的声音。 很轻。 俯身的少年,动作猛地僵住。 他那双充血的兽瞳,在这一刻,忽然涣散了。 他缓缓地,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著一截东西,从自己胸口透了出来。 那是一支箭。 一支弩箭的末梢。 上面还沾著他的血。 不该…… 我明明……贏了…… 他不甘地,想转过身,去看清那黑暗中的人影。 可他终究还是倒了下去。 倒在了他即將到手的彩头面前。 死不瞑目。 石室里,又恢復了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在这地方,谁都可能是彩头。 谁,也都有可能是猎人。 直到你死为止。 第29章 转机 尸体倒下来的时候,声音並不响。 就像一袋忘了扎紧袋口的粮食,被人从高高的田埂上,隨手那么一扔。 “噗”的一声。 沉闷,且乏味。 黏稠温热的液体,漫过桃子早已磨破的鞋。 凉丝丝的,像一条蛇,贴上了她的脚心。 桃子的身子僵住了。 她不敢看別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像两颗摔碎在泥地里的琉璃珠子,直勾勾地望著石室顶上那片永恆的黑暗。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桃子也不想明白。 那只被捏得脱了臼的手腕,还像被一截烧红的火炭烙著,疼得钻心。 才刚刚被恐惧和绝望的井水浸泡得冰冷刺骨的心,还没来得及沉到底,一切都停了。 她抬起头。 那个瞎子。 曹观起。 两个黑漆漆的眼窟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朝著她的方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仿佛方才那支一击毙命的箭,与他没有半分干係。 不过是风吹过,落下了一片叶子。 桃子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光阴在这一刻,仿佛被抽成了一根极细、极韧的蛛丝,绷得紧紧的。 蛛丝的这头,吊著一具滚烫的尸体。 那头吊著一颗冰冷的人心。 “为什么救我?” 桃子问得没头没尾。 但她晓得,这个瞎子听得懂。 曹观起那张被血污和疤糟践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上,终於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弧度很小,算不得一个笑。 他没有立即答话。 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侧耳倾听著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拿身子作饵,用袖中刃收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这个法子,你用过几回了?” 桃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 因愤怒而烧著两簇火苗的眸子,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腊月的雪水,只剩下屈辱的灰烬。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只掐著她脖颈的手更让她窒息。 她没做过。 这是头一回。 她本以为自己能贏下这场赌局,用最廉价的赌注,换回一条最珍贵的命。 可他这个问题,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不知羞耻的婊子。 桃子不想解释。 也没力气解释。 在这吃人的地方,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可笑。 说出来,反倒更像是在乞求。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在救她。 他只是在用一种更残忍,更居高临下的法子,戏耍她,玩弄她。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发大水的望北县,他高高在上施捨给她那半碗能吊命的米汤时一样。 眼神里是同样的,看一只螻蚁般的轻蔑。 这个人从来就没变过。 “呵……” 桃子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弯下腰。 在那具尸体旁,捡起了那枚掉落在血泊里的弩箭。 隆—— 身后那扇一直敞开的石门,毫无徵兆地开始缓缓下落。 光线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 那片囚禁了所有人的巨大石室,连同那具尸体,那豆烛火,都正在从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桃子站直了身子,握紧了那枚重新变得锋利而冰冷的箭头,走回了那间属於她的,更狭小、更黑暗的石室。 她脸上的屈辱,愤怒,绝望,都像潮水般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入骨髓的平静。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 那就在死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乾净了。 现在。 轮到她了。 杀了他。 石门合拢。 严丝合缝。 井底只有一豆微弱的烛火,和两个活著的死人。 桃子步子很稳,落地很轻。 手中那枚冰冷的箭头,被她的掌心,捂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 她离他越来越近。 一步之遥。 她高高地举起了手。 那枚淬著幽蓝冷光的箭头,直直地对准了那个任由她宰割的,毫无防备的咽喉。 她是个决绝的女人。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用上气力的那一瞬。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眩晕,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后脑。 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 她的身子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一软,再也撑不住。 手中的弩箭,从脱力的指间滑落。 “噹啷。”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地板上那张冰冷的兽皮,离她的脸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桃子倒下的声音很轻。 可在这针落可闻的死寂里,却像一声惊雷,在曹观起的耳中轰然炸开。 他没有动。 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半分变化。 只是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微微转动了一下方向,对准了桃子倒下的地方。 他知道,出事了。 这间石室里的空气变了。 变得粘稠,沉重。 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曹观起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没有望向倒在地上的桃子,也没有望向那扇刚刚合拢的石门。 而是望向了这间石室里,最黑暗的那个角落。 那个连烛火的光,都无法照亮的,绝对的阴影里。 他感觉到了,那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心跳声的人。 仿佛从一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里,像是角落里的一件旧家具。 那人的存在感不强,却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巨石,无声无息地,改变了这整间石室的气场。 曹观起那颗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被磨礪得坚硬如铁石的心,在那一瞬间,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缓缓地从那块冰冷的木板上站起了身。 伸手理了理自己那身早已看不出本来顏色的,破烂的衣衫。 动作不快,却很认真。 然后朝著那片纯粹的黑暗,深深地鞠了一躬。 姿態恭敬,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 “是无常佛么?” 他的声音异常清晰。 黑暗里没有回应。 就在曹观起以为,自己或许是猜错的时候。 一声极轻的,仿佛带著一丝讥誚意味的笑声,从那片黑暗里,幽幽地飘了出来。 那笑声不辨男女,不分老少,像是一缕没有温度的青烟,却带著一股子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寒意。 “你?” 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用目光细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瞎子。 “你还不够资格见到他。” “不过……” 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语调:“也快了,还差一点。” “哪一点?” 曹观起望著心头的那片黑暗,却用心的记下了这个声音。 “你知不知道,入了这死门后,想成为无常使,便只有一个人能活著。” 那人在走动,走到了曹观起的身侧,坐下身:“你绝不可能是活到最后的那个人。” 曹观起笑了:“你要我活著。” 那人嘆了口气:“不错,我要你活著。无常寺不是屠户的砧板,没有必要费劲巴力找来这么多人,就为一场屠杀。” 曹观起闭口不言,耐心听著。 那人解释著:“如果你能做到一件事,我便可以让你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什么事?” “找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你们这一批人之中,有一个人是来杀佛祖的。” 那人的声音越发冰冷起来:“如若你能找到他是谁,我便让你活下去。” 第30章 交换 三根蜡烛,就是三天。 赵九双目紧闭。 《无常经》就摊开在他膝头。 是无数条细小的火蛇,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没日没夜地乱窜,啃噬著他的血肉,也啃噬著他那点可怜的精气神。 人活著,有时候比死了还痛苦。 可痛苦有时候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赵九就发现了这件有趣的事。 当他一遍又一遍,模仿著那册子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招式时,体內那股能將人活活烧死的燥热,竟像一头被套上了嚼子的疯牛,被他这副破败的身子骨,给驯服了几分。 依旧会疯,会狂,会疼。 却暂时顶不穿他的心口了。 《无常经》 就那么几页,翻来覆去。 每一个动作,都简单得不讲半分道理,像是乡野村夫打架,抡起锄头就砸。 起手,收势,都是奔著取人性命去,最纯粹、最不讲理的杀意。 赵九將这套杀人的法子,拆成最零碎的笔画,再用自己这副身子骨作笔,一笔一画重新写在自己身上。 汗水刚淌下来,就被体內那股子燥热蒸成了白气,繚绕不散。 三天。 他將那几式杀招,从陌生到熟悉。 再到变成他抬手、出拳时,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杀人,有时候也是一种习惯。 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毫无徵兆地传来。 赵九那双紧闭的眼霍然睁开。 来了。 他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却很稳。 將那本《无常经》小心翼翼地对摺揣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 他握住了那把一直靠在墙角的刀,走到石门前,站定。 那扇隔绝了他三日夜的石门,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却不容抗拒的姿態,缓缓向上升起。 门外那间更大的、环形的石室,依旧被那些不知疲倦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赵九的目光越过那片空旷地,落在正对著他的另一扇石门上。 那扇门也在用同样的速度向上升起。 门后,先是映出三道被火光拉得细长的影子。 三个女人的影子。 赵九认得她们。 在生门时,她们就抱团在一起,姜东樾还和她们谈判过。 此刻,她们一人手里攥著一把刀。 三人走出那间囚室,脸上煞白。 她们看见了赵九。 她们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 三个人的瞳孔几乎是同时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恐惧。 是一种被那座尸骸山洞,给硬生生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她们见过赵九杀人。 他杀人的样子,不像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倒像个经验老到的屠夫,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营生。 手起刀落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石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两扇石门还在不疾不徐地上升,发出令人牙酸的石磨声。 为首的那个少女嘴唇抖得厉害。 她想说些什么,或是壮胆,或是威胁,或是求饶。 可嗓子眼像是被一团冰冷的棉花给死死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们握著刀的手,全是黏稠的冷汗,滑腻得几乎要攥不住那救命的刀柄。 她们想不明白。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为什么是这个洞里,那颗最不能招惹的煞星。 赵九也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她们,眼神里没有杀意。 可正是这份平静,却像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她们心头,压得那三个少女连喘气都觉得胸口发疼。 他不动,她们更不敢动。 石门终於升到了顶,两边的囚室,与这片巨大的炼狱,彻底连为一体。 气氛也隨之绷紧到了极致。 就在为首那名少女,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疯,想要不顾一切尖叫出声的时候。 赵九动了。 他不是饿虎扑食般地扑过来。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他的左手没有刀。 而是那本被他贴身揣在怀里的《无常经》。 他將那本薄薄的册子,举到自己胸前,像是在展示一件货物。 “你们屋里是不是也有一本这个?” 她们的身子,在那一瞬间,齐齐僵住了。 握著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些。 为首的少女那张煞白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死死地盯著赵九,盯著他手里的那本册子,又看了看他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想不明白。 这个人……他在说什么? 这难道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廝杀么? 无常寺的规矩,不是向来如此么? 他举著那本册子是什么意思? 是陷阱? 还是某种她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戏耍? 另外两个少女下意识地朝她身后缩了缩,將她当成了风雨里唯一的屋檐。 “你……你想做什么?” 为首的少女终於从喉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赵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缓缓地弯下腰。 將手里的那本《无常经》轻轻地放在了自己脚前的地上。 然后用脚尖不快不慢地朝著她们的方向踢了过去。 册子在光滑的石板上滑行,悄无声息,最终停在了三人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近却又很远的距离。 一个充满了试探也充满了莫大凶险的距离。 赵九做完这个动作,便重新站直了身子,右手依旧提著刀,刀尖斜指地面。 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將选择权,交给了她们。 这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就这么扔了出来。 我杀你们根本不屑於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 她们看著地上那本薄薄的册子,又看看那个提著刀,一言不发的少年。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席捲了她们。 在她们的认知里,像赵九这样的强者,此刻应该做的,是像一头饿虎般扑上来,將她们这三只待宰的羔羊,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她们玩这种看不懂的玄虚把戏。 为首的少女心乱如麻。 她身后的一个同伴,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在她耳边急促地说道:“大姐……別信他!他肯定是想骗我们过去……” 另一个也跟著附和:“对!他身上有伤,一定是想省点力气!” 这些道理,为首的少女何尝不懂。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何况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 可她看著赵九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戏耍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她看不透的沉静。 她忽然觉得,或许用她们的脑子去揣测这个人的想法,本身就是一件顶愚蠢的事情。 她咬了咬牙,心一横。 赌了。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死在这个人手里,总好过死在那些她瞧不上的腌臢货色刀下。 她没有去捡赵九的那本册子。 而是学著他的样子,同样从怀里掏出了她们的那本《无常经》。 她將册子扔在地上,也用脚朝著赵九的方向踢了过去。 两本一模一样的册子,在空旷的石室中央,交错而过。 像两个沉默的信使,交换了彼此都看不懂的国书。 赵九弯腰捡起了那本属於她们的《无常经》。 他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一缩。 不一样。 里面的图画招式与他那一本截然不同。 虽然同样是简单而致命的杀人技,却是另一套他从未见过的路数。 他飞快地翻著,一页一页。 將那些新的招式,死死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原来如此,和他猜测的没错。 赵九心中,像是有一扇尘封的窗户被猛地推开,天光大亮。 这些是一套完整,却被人刻意分开的功夫。 赵九合上了册子,重新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那三个依旧满脸警惕的少女。 “你们的经书我看完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为首的少女,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颤声问道:“那……那现在呢?我们……是不是还要分个你死我活?”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攥紧了刀,想著死前好歹也要递出一刀。 赵九却只是看著她,反问了一句:“你们有把握杀了我吗?” 他很奇怪。 这个少女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难不成別人说一个人该怎么活,她们就该老老实实的听著? 三个少女的脸上,血色尽褪。 她们握著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答案不言而喻。 赵九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那间石室门口,盘腿坐了下来。 將那把刀横放在了自己的膝头。 他没有再去看那三个少女一眼,仿佛她们只是这石室里,三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石门落下之前,待在你们的屋子里。” 那三个少女像是被赦免了死罪的囚犯,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们看著那个盘膝而坐的背影,看著那把横在他膝上的刀。 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这石室里所有的鬼魅,都更让人看不懂,也更让人害怕。 他给的是活路么? 她们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她们不敢再多想,逃回了自己那间囚室。 隆—— 沉重的石门,再次缓缓落下。 赵九盘坐在地。 希望她们可以安稳渡过吧。 这几日,死亡太多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那套刚刚到手的招式。 这招式里面…… 似乎藏著一些东西。 第31章 哀求 他坐回这间囚室的正中央。 他在等。 等那块该死的石板,送来今日的吃食。 一个时辰过去了。 墙角的暗格,纹丝不动,像个守口如瓶的哑巴。 两个时辰过去了。 石板依旧死寂,像块墓碑。 直到这间囚室里,那根作为唯一计时器的牛油蜡烛,燃尽了自己最后一滴油,烛火挣扎著跳动了两下,终於不甘地熄灭。 黑暗涌来的瞬间,暗格里一根新的蜡烛应声而落。 一天过去了。 食物还是没有来。 他明白了。 一日一开门,一日一死战。 胜者有食。 他昨日没有杀人。 所以他今天没有饭吃。 这是他熟悉的世道,从来不跟人讲道理,只讲生死。 飢饿感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蛇,终於被唤醒,开始在他那早已空荡荡的胃里,缓缓翻涌。 他没有惊慌,亦无愤怒。 他甚至觉得,这才是对的。 这才是这方吃人的天地,该有的规矩。 饿肚子的功夫,他从小练到大,早已是行家里手。 比起死,饿算不得什么大事。 至少在他的眼里,任何人的命都该比一块馒头金贵。 无常寺定下了属於他们的规矩。 只凭两扇门就要夺走別人的生命。 赵九不屑於当他们规则里的玩具,更不屑那一口吃的。 他有他自己的规则。 闭上眼,將所有的心神都沉入脑海中那两本薄薄的册子里。 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推演著那些简单又致命的杀人招式。 飢饿会让他的脑子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也更锋利。 像是磨刀石,磨得不是刀,是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 隆—— 门声又来了。 赵九那双一直紧闭的眼霍然睁开。 不一样了。 开启的並不是他这扇门。 那声音……很远,却又很近。 像是就在脚下。 赵九缓缓站起身。 他拖著那条尚未痊癒的伤腿,像个最耐心的老农丈量自家的田地,一寸一寸地,在这方寸囚笼里,挪动著。 他的手指像一把最精细的骨梳,贴著墙面,仔仔细细地,梳理过每一寸冰冷的石面。 指腹感受著那些细微的、天然的纹路。 他不放过任何一道缝隙,任何一点凹凸。 终於,他的指尖在靠近石门的一侧墙角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裂缝很窄。 像是一道被人用无上利刃,在这口密不透风的石棺上,悄悄划开的口子。 一道光就从这道口子里拼了命地挤了进来。 光很微弱。 赵九俯下身,小心翼翼凑了上去。 他看见了环形的石室。 墙壁上那些交错的火把依旧在燃烧,將那片空旷的场地照得纤毫毕现,连地上乾涸的血跡是何种顏色,都看得分明。 他成了这片炼狱里唯一的,也是最隱秘的一个看客。 这一次是另外两扇石门。 门后各走出来一个少年,两人皆是满身伤痕,眼神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才有的、麻木的疯狂。 没有多余的言语。 没有片刻的迟疑。 两扇石门落定的声音,便是廝杀开始的锣声。 刀光剑影,在这片封闭的场地上,撞击出刺耳的脆响,迸溅出零星的火花。 赵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他看的不是生死,那东西他早已看腻了。 他看的是招式。 是那两人每一次出刀,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时,身体最细微的起伏,肌肉最细微的牵动。 他看见了。 其中一个少年用的刀法,路数与他那本《无常经》上的某一式,有七八分相似,却明显看出並不是同样的招式。 在收尾处,多了一点他从未见过的转折,像是画龙点睛,又像是画蛇添足。 另一个少年用的剑招,更是与他那一本截然不同。 狠厉,刁钻,招招都透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像是切开了冬日里冻硬的萝卜。 战斗结束得很快。 那个用剑的少年,以胸口中了一刀为代价,將手中的剑,稳稳地送进了对手的咽喉。 贏家摇摇晃晃地站著,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悦,只有大口喘气的疲惫。 输家则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紧接著。 贏家那间囚室的墙壁上,一道暗格缓缓开启。 一个木製的托盘,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盘子里是一块烤得焦黄流油的肉,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 胜者有食。 赵九看著那名少年拖著重伤的身子,艰难地走回自己的囚室。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想要活下去想要弄明白这《无常经》里所有的秘密,就必须看下去。 看遍这里所有人的死法。 看遍这里所有人的杀人法子。 然后,將他们都变成自己的东西。 第二根蜡烛燃尽的时候,赵九的肚子已经不叫了。 那条盘踞在胃里的饿,闹腾了一天一夜,许是也累了,暂时蜷缩起来,陷入了假寐。 可那股无时无刻不在啃噬著他四肢百骸的虚弱感,却像是这石室里无孔不入的阴冷气,一丝一缕不讲道理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的嘴唇乾裂,起了白色的死皮。 眼窝也比两日前更深陷了些。 隆—— 那熟悉的地龙翻身声如约而至。 赵九的身子像一架被设定好了的机括,在那声响传来的瞬间,便已悄无声息將眼睛贴在了那道墙缝之后。 又是两扇新的石门。 又是两张年轻却早已被绝望浸透的脸。 廝杀。 短暂而血腥。 赵九的目光像两把最精细的刻刀,贪婪地將那两人临死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招式,都一笔一划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他看得比那两人自己还要仔细。 不一样。 还是不一样。 今天这两个人用的招式,与昨日那两人,与他自己的那两本册子,又截然不同。 虽然都能看出是脱胎於《无常经》的底子,却像是同一棵老树上,长出的不同枝丫,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野蛮生长,姿態各异。 当其中一人倒在血泊里,当胜者那间囚室的暗格里,飘出那股熟悉的肉香时。 赵九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声塌了。 又像是有一道光照亮了一间黑了很久的屋子。 无数个零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招式图谱,在他眼前,像乱麻一般纠缠,飞舞,最后却又奇蹟般地开始自行牵引、拼接。 他想通了。 这《无常经》是一整套被人刻意拆散了。 每一间囚室里的人,都只拿到了其中残缺的一部分,像是一本传世名帖的残页拓本。 第四个人所用的招式,恰好能將赵九这几日看到的两部无常经连接起来。 赵九的心在那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 他不再去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也不再去想那块自己得不到的烤肉。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尖锐的那头朝下。 就著那豆昏黄的烛火,在这冰冷的石板地上开始作画。 他画得很慢很专注。 將脑海中这三日所见的所有招式,一笔一画地重新临摹出来。 然后再將它们与自己原先那两本册子上的图谱一一比对,排列组合。 像一个最痴迷的棋手,在用自己的性命作赌注,下一盘谁也看不见的棋。 时间,就在这无声的推演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第三根蜡脱燃起了头。 隆—— 那扇死寂了两日的,属於他的囚室的暗格,毫无徵兆地,开启了。 一个木製的托盘,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滑了出来。 盘子里是一块烤肉,两个白生生的馒头。 跟第一天时一模一样。 赵九抬起头,看著那份迟来了两日的食物,眼神里没有喜悦。 就在这时。 那沉闷的像是催命符一般的巨响,又一次在这座地宫里迴荡起来。 赵九放下手中的半个馒头,用衣角仔细擦了擦手,起身走到了那道墙缝之后。 他看见了那三个少女。 她们又一次从那间囚室里走了出来。 两日不见,她们像是被秋霜打过的三株禾苗,彻底蔫了下去,身子单薄得像三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 脸上是那种长期飢饿后特有的浮肿蜡黄。 她们也没饭吃。 眼神空洞麻木。 她们站定了,看著正对著她们那扇正在缓缓升起的石门。 或许是连恐惧的力气都已经耗尽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石门之后走出了五道身影。 五个少年。 他们同样面有菜色,可比起那三个少女,却要壮实了不知多少。 至少他们手里握著的刀还很稳。 眼神里还带著一丝活人该有对杀戮的警惕,与对食物的渴望。 三对五。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註定了结局的屠杀。 为首的那名少女,看著那五个提著刀一步步逼近的少年。 她那双早已乾涸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发出一声谁也听不见的轻响。 她没有举刀。 她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两个同样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是秋风里最后两片叶子的同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她將自己手中那柄赖以活命的长刀,噹啷一声扔在地上。 朝著那五个少年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认命般的轻响。 “求求你们……” 她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一缕马上就要断掉的蛛丝,飘散在这片死寂的炼狱里。 “给我们一个痛快。” 赵九再一次看到了人在哀求。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三个少女的结局。 第32章 刀是刀,经是经 石板冰冷,像一口敞著口的薄皮棺材。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上面,能听见骨头与石头碰撞的轻响。 风从那扇还未完全落定的石门缝隙里灌进来,带著外面那片巨大囚笼里独有的,混杂著血腥与尘土的腐朽气。 为首的少女叫林巧。 她將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在了那块冰凉的石板上。 五个少年就那么站著,像五座凭空生出来的小山头。 他们手里提著刀,刀口上翻卷著豁口,黏著些发黑的血痂,也不知是先前哪个倒霉蛋的。 眼神是饿极了的狼崽子,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终於瞧见了一头能过年的肥羊时,才有的光景。 不遮不掩的,是贪婪,也是要把活物撕碎的残忍。 她身后另外两个姑娘,身子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 其中一个腿一软,已是瘫坐在了地上,一股骚臭味儿从她身下洇开,在地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跡。 另一个则死死攥著手里那把长刀,刀柄与她纤细的手腕极不相称。 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起一层死人般的青白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像是要把自个儿的牙都给咬碎了。 那五个少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那双饿得发绿的眼睛里,瞧见了猫逮著耗子后才有的戏謔。 一个脸上长著几颗烂疮的少年,往前挪了两步,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林巧的肩头。 动作不重,却带著一股子慢条斯理的、不把人当人看的侮辱。 “痛快?” 他的嗓音又糙又难听。 “那多没意思。”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笑了。 “咱们哥几个,在这鬼地方关了几天,连只母兔子都没见著。好不容易,佛爷开眼,送了三个水灵的过来。”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是在打量案板上三块刚剥了皮、白花花的嫩肉。 “总得让哥几个……先快活快活不是?”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同伙便爆出一阵粗野的鬨笑。 笑声在这座死寂如坟的囚笼里,尖锐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林巧的头埋得更低了。 她的身子开始微微地,带著某种节奏地颤抖起来。 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再也抑制不住的啜泣。 那个脓疮脸少年瞧见她这副模样,眼里的淫邪之色愈发浓郁。 他觉得这女子是怕了。 怕到了骨子里。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脚,转头对同伴摆了摆手,像个打了胜仗后分赏战利品的將军。 “都別急,一个一个来。老规矩,我先。” 说著便哐当一声將手里的刀扔在地上,搓著手,一脸淫笑地朝著那个瘫软在地的少女走去。 他身后四人,也都心照不宣。 在他们看来,这已是一场没了半点悬念的围猎。 三只嚇破了胆的小羊羔,哪里还值得他们握著刀。 就在脓疮脸少年弯下腰,那双沾满污垢的脏手,即將要碰到那名少女衣襟的瞬间。 风,好似停了。 那个一直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的林巧,始终低垂著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分一毫的恐惧,更没有一滴泪水。 她的身形像一条被压抑到极致的毒蛇,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姿態从地上弹射而起! 不是扑向那个脓疮脸少年。 而是扑向了那五人中,站在最边缘离她最近的那个!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石片。 石片被磨得极其锋利,边缘泛著青光。 那不是兵器。 那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几天里,用指甲,一点一点从墙上抠下来的。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冬瓜被切开。 那个少年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只觉得脖颈一凉,一股滚烫的液体便喷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可那血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地从他指缝间汩汩冒出。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全是想不明白的惊愕。 他想不明白,为何上一刻还在跪地求饶的女子,下一刻就成了一头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狼。 他身子一软轰然倒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到其余四人还没能从那场快活的旖旎幻想中回过神来。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林巧的身形,已像一片没有分量的枯叶,飘退回了原处。 她的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鲜血。 像是寒冬的白雪地里,乍然绽开的几朵红梅,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妖异。 与此同时,那个一直紧握著刀浑身紧绷如弓弦的少女,也动了。 “杀了她们!” 脓疮脸少年发出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朝著林巧猛衝过来。 剩下的三个少年从震惊中清醒,纷纷抄起兵刃,加入血战。 三对四。 依旧是劣势。 可此消彼长之下,那份原以为能轻鬆碾压的优势,早已荡然无存。 一场更为惨烈的廝杀,在这片狭小的炼狱里,彻底引爆。 刀光交错,血肉横飞。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 只有最原始的,为了活下去,野兽一般的以命换命。 墙缝之后。 赵九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那个叫林巧的少女,如何用自己的肩膀,去硬生生扛下一刀,只为了给同伴创造一个递出致命一击的空隙。 他看著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在林巧倒下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然后疯了般抱住对手的大腿,用牙齿活生生从对方脖颈上撕下了一块血肉。 他看著血如何染红了她们的衣衫,如何浸透了她们的髮丝,如何將那一张张本该清秀的脸涂抹得狰狞如鬼。 这场廝杀,並未持续太久。 当最后一个少年被林巧和她的同伴用两把刀一左一右同时钉死在墙上时。 一切都结束了。 石室里重新归於死寂。 只剩下两道粗重的喘息声。 林巧拄著刀半跪在血泊里,她的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那名仅存的同伴,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条胳膊被齐肩砍断,只剩一层皮肉连著,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她贏了。 她们用一条命,换了五条命。 用一场最惨烈的血祭,为自己杀出了一条生路。 可她们的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喜悦。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林巧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自己原先待过的那间囚室。 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五个少年走出来的地方。 那里似乎更宽敞,也更乾净些。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那名断了臂的同伴,沙哑道:“走……去他们那边……” 她们互相搀扶著,像两只在暴风雨里折了翅的雀鸟,一步一个血印挪进了那间新的囚室。 隆—— 两扇石门再次缓缓落下。 將这片刚刚落幕的炼狱,连同那六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都重新封锁进了黑暗里。 赵九收回了目光。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肚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日的那个决定,或许是对的。 或许也错得离谱。 但现在,他有了更多的信息。 方才那五个人的招式,已完全將整部无常经都串联了起来。 赵九低下头。 他却发现,当他拼凑出这个完整的招式时。 缺的东西更多了。 有些招式,以现在的他来说,根本无法做到。 这並非是身体的柔韧度能解决的。 似乎……是招式以外的东西。 是什么呢? 第33章 绝望 三个少女的身影。 那场惨烈到不讲半分规矩的廝杀。 像一幅用血和烂肉胡乱涂抹出的画,深深地烙在了赵九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他想起了那个叫林巧的少女。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囚室。 那一眼里有什么?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种人被逼到绝路上以后,再看什么都像是在看一块墓碑的麻木平静。 他开始琢磨。 如果当时他真的和她们动了手。 他会如何? 答案只有一个。 他会杀了她们。 乾乾净净不留半点后患。 因为他要活。 在这座吃人的寺庙里,想要活下去,就不能有半分多余的妇人之仁。 这是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时,学到的第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道理。 他给了她们一个选择,一条她们自己都未必当真的活路。 如今她们用两条人命用一场血祭,將这条路硬生生给趟了出来。 值得吗? 炼狱里会改变每一个人。 让每个活下来的人变得麻木。 可赵九却异常清醒。 他並没有因此而改变什么。 他强大的內心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高塔,自信便是支持这高塔屹立不倒的承重轴,其他的东西都是这高塔的瓦片和墙壁。 无论瓦片和墙壁如何坍塌重塑,都无法影响內心的鑑定。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走出去。 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四根蜡烛亮起。 他从別人身上偷来的《无常经》,已在他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每一招,每一式,都已化作他骨子里的本能。 隆—— 那沉闷的巨响如约而至。 赵九的动作也同样准时。 他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將眼睛凑到了那道墙缝后。 廝杀,死亡,食物。 周而復始。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也最冷酷的看客,看著这场被高高在上的佛陀精心安排好的人间炼狱里的大戏。 一幕又一幕。 他看见一个瘦削的少年。 少年的匕首,像毒蛇的信子。 他的身法,像风中的杨柳。 他从一个比他高壮一倍的对手肋下钻过,反手一抹。 一道血线,像夕阳的余暉,绚烂而短暂。 一条命就没了。 他用的招式,诡异,刁钻,不属於赵九所知的任何一套《无常经》。 他又看见两个少年。 片刻之前,他们或许还在称兄道弟,幻想著一起活著走出去。 片刻之后,他们沉默对峙,眼神比刀锋更冷。 他们同时动了。 刀,捅进了对方的肚子。 谁也没能拿到那份属於胜者的食物。他们曾经是兄弟,现在是尸体。 死人。 他看见的死人越来越多。 脑海中那幅残缺不全的《无常经》拼图,也变得越来越完整。 每一场死亡,都是一枚新的碎片。 他將那些碎片一一捡起,小心翼翼地拼凑在他心里的那张版图上。 他开始明白,这套杀人术远比他想像的更庞大,也更精妙。 劈、砍、刺、撩只是最粗浅的骨架。 那些诡异的身法,刁钻的角度,搏命的打法,才是附著在骨架上的血肉经络。 他也开始推算。 每拨的人数,有多有少。 有五人的,有三人的,兴许也有像他这般,只有一个人的。 如今第四天过去了。 死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人,已经超过了二十个。 剩下的,算上那两个活下来的女子,算上他自己,绝不会超过二十之数。 他一直没有见到裴麟。 那个眼神像刀子,能將人活活剐出血的少年。 也没有见到姜东樾。 那个心思比妇人还细,手段比毒蛇还狠的人。 他忽然有种感觉。 无常寺的那尊佛陀,似乎在刻意地將他们这些在第一关生门里闹出最大动静的人都留在了后头。 像是要把最精彩的角儿,都留到大戏的压轴才登场。 又或许,只是想让他们,多看几场戏。 让他们在飢饿与等待中,磨掉所有的锐气,只剩下最纯粹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第五根蜡烛。 第六根蜡烛。 赵九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的寒意。 他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的空壳,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固执地亮著一点微光。 他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么死在这间囚室里。 死得悄无声息,像一条被人遗忘在墙角的野狗。 第七根蜡烛,流尽了最后一滴蜡油。 熄灭了。 隆—— 再次响起。 他扶著墙壁缓缓站起,將眼睛贴在了那道缝隙之后。 这一次,升起的石门只有一扇。 从门后走出来的人也只有一个。 姜东樾。 赵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愣住了。 那还是姜东樾么? 他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黑色长袍,袍角用银线绣著云纹,在不知何处透来的微光下,流转著一层浅淡的光晕。 在这座充满了血污、腐臭与死亡的囚笼里,他的乾净,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乾净得像个笑话。 他的手里提著一把剑。 一把真正的剑。 剑鞘古朴,剑柄上镶著温润的玉石。 那不是无常寺分发的那些粗劣兵刃。 那是一把真正的好剑。 他对面的石门也升了起来。 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提著刀走出来。 当他看到姜东樾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与赵九如出一辙。 是不敢相信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姜东樾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动了。 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一晃而过。 快。 一种不讲道理的快。 一种不属於人的快。 赵九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 然后。 一切都结束了。 姜东樾已经站在了那名少年的身后,缓缓地將那把纤尘不染的长剑收回剑鞘。 “呛啷”一声轻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著一种近乎於道的优雅与从容。 而那名少年,还保持著出刀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一道极细的血线,才从他的脖颈处,缓缓地浮现出来。 像新娘的红盖头,又艷,又绝望。 紧接著,他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一剑封喉。 乾净利落,甚至连一滴多余的血都没有溅出。 赵九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透。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黑色的身影,盯著那个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姜东樾。 巨大的阴影笼罩著赵九。 坠入死门他没有绝望。 残忍地杀戮他没有绝望。 可这一刻,那绝望如密密麻麻的细雨,降落在整个炼狱之中。 死门內的姜东樾,光是速度,就已不是赵九能够对抗的了的。 赵九心如死寂。 他清楚的知道。 如果现在对上姜东越。 他毫无胜算。 第34章 悟道 剑。 那是一道什么样的剑? 它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重量。 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赵九的瞳孔里一闪而过。又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 他甚至没有看见剑是怎样出鞘的。 他只看见一道影子。 一道比炊烟更淡,比幽魂更轻的影子。 影子过去了。 一颗头颅就滚了下来。 血。 血是热的。可喷出来的姿態,却是冷的。 像是一条被最吝嗇的人拧到极致的布巾,不情不愿地渗出最后一滴水。 收敛,精准,冷酷。 没有半分多余的浪费。 这绝不是杀人。 杀人总会带一点菸火气,一点情绪。 而这一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绝对的冷静,绝对的理智。 像一个绣娘,正全神贯注地,將最后一根丝线,绣入一幅早已完成的画里。 完美。 也完美得令人心寒。 赵九靠在冰冷的墙缝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一剑给抽空了。 一层冰凉的冷汗,从他的后脊梁骨上冒出来,瞬间就浸透了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衣衫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像裹了一层刚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皮。 他想不通。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七天之內,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死门之內,不过七日。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七日,能改变什么? 能让一个手脚笨拙的人,变得身轻如燕?能让一个怯懦的人,变得杀人不眨眼? 不可能。 绝不可能。 那不是招式的变化,也不是经验的累积。 那是一种东西。 一种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东西。 快! 快到了什么地步? 快到了能將生与死的界线都彻底抹去。 快到了在你意识到自己会死之前,你就已经死了。 赵九忽然很想喝一口酒。 他想,如果方才站在姜东樾对面的人是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身首分离的尸体? 答案是肯定的。 他甚至连拔刀的机会都不会有。 一种彻骨的无力感,像是冬日里最冰冷的海潮,无声无息地,却又无法抗拒地,將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所有的盘算。 他所有的推演。 他所有自以为是的聪明。 在这一剑面前,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底下最好笑,也最可悲的笑话。 姜东樾。 他的人,他的黑袍,他的剑,他那份视人命如草芥的从容。 都像在诉说著一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事实。 在这场名为“死门”的游戏里,他们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同。 赵九听到了他心里巍峨的高塔中。 有什么东西碎了。 烛火依旧在摇曳。 豆大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微弱。 就像他自己。 他开始想。 他的头很痛,痛得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在他的太阳穴里来回攒刺。 可越是痛,他的脑子,就越是清醒。 姜东樾不可能藏拙。 在“生门”那种地方,藏拙,就等於找死。 他也不可能在七天之內脱胎换骨。 神仙也办不到。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一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无常经。 一定还是那本《无常经》。 同样的一本经书,姜东樾却从里面,找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条路。 而他赵九却像个最愚笨的傻子,还在一笔一画地临摹著那些最粗浅的招式。 当这个念头通达的瞬间,那股足以將人压垮的绝望,忽然就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將所有谜底都拆开揉碎的疯狂。 人只有在绝望的时候,才会变得疯狂。 而疯狂,有时候,却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赵九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看那道墙缝。 他只是弯下腰,在地上摸索著,捡起了一块先前被他自己踩碎的,带著锋利稜角的石片。 石片很硬,也很冷。 握在手里,像握著一块从坟地里刨出来的骨头。 他走到了囚室那面最平整的墙壁前。 就著那豆昏黄的烛火,他开始作画。 他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要將自己的骨血都一併刻进这冰冷的石壁里。 他先是画出了自己亲眼见过的那本《无常经》上的所有招式。 一招一式,一笔一画,不敢有丝毫错漏。 石片与墙壁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忘了飢饿,也忘了时辰。 画完自己的,他又开始画那三个少女的经文。 画那几个被他看在眼里,死在別人刀下的倒霉鬼临死前用出的招式。 一个。 又一个。 越来越多。 它们密密麻麻,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被定格在了杀人的瞬间。 烛火摇曳。 那些小人的影子,在墙上被拉长,扭曲,交织。 它们仿佛活了过来,在这面墙上,进行著一场又一场,永不休止的,无声的廝杀。 赵九退后两步,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手指早已被石片磨得血肉模糊。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面墙。 他看。 他想。 一遍,又一遍。 他要从这些杂乱无章的招式里,找出一个规律。 一个能將所有死人,都串联起来的规律。 姜东樾那不讲道理的“快”,一定就藏在这里面。 可那到底是什么。 快。 绝不仅仅是移动得快。 那是一种诀窍。一种发力的诀窍,一种卸力的诀窍,一种能让人的身体,在瞬间爆发出所有潜能的法门! 可他还是看不透。 墙上的小人,就像一个个最忠诚的哑巴,用一种嘲弄的姿態,沉默地看著他。 仿佛在讥笑他的愚蠢。 头,又开始痛了。 他闭上眼。 一幕幕死亡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回放。 被石片划开喉咙的少年。 被捅穿了肚子,却还死死抱住对手的少女。 被姜东樾一剑梟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的男人。 他们的死状,一一浮现。 姿態各异。 却又都有一个共同点。 ……怪异。 他们的尸体,都扭曲成了一种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极为怪异的姿態。 杀人者的力道……绝不能让他们变得如此怪异。 杀人者的力道太大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 一道毫无徵兆的闪电,骤然划破了他脑中那片混沌的黑暗。 怪异…… 赵九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已空洞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火焰。 他看著眼前这面画满了“杀人招式”的墙,又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自己身旁那面尚且空无一物,同样冰冷死寂的墙壁。 杀人招式…… 死人姿態…… 一个荒诞至极,也疯狂至极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的血肉里,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他好像……找到门了。 他该研究的不是如何杀人。 而是那些尸体。 似乎有一种东西,在这些杀人者的体內,让他们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防御,都变得更强大。 第35章 酒后未必真言,聊赠一壶风月 夜。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里有一座山。 山里,是空的。 像是有一位造物之神,用他无匹的拳头,將这座山的心臟活生生掏了出来。 所以这里只剩下空洞。 一个巨大、死寂、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空洞。 这里是无常寺的最深处。 一个活人不该来的地方。 地上没有泥土。 地上是一整块巨大的黑岩。 它被人用最漫长、最枯燥的水磨功夫,磨成了一面镜子。 头顶有光。 光来自一盏盏长明灯,它们像倒悬的星辰,幽幽地亮著。 灯油火光跳动,千年不灭。 那光映在脚下的黑岩上,便让人觉得,自己正踩在一片冰湖上,湖面下是永不熄灭的业火。 空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味道。 初闻是龙涎香,最上等的龙涎香,那种能让帝王都为之痴迷的香气,熏得人骨头髮软,魂魄发飘,仿佛置身於极乐仙境。 可你若敢多吸一口气,就会品出那香气里裹著的另一股味儿。 一股阴沉、湿冷的土腥气。 就像一座百年老坟,雨水泡烂了棺材板,尸骸与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散发出的那种独有属於死亡的味道。 仙境的香,与坟墓的腥。 它们拧在一起。 时刻提醒你。 这里是一个会吃人的地方。 大殿正中,有一座莲花宝台。 九品。 宝台是上好的白玉,却没雕佛陀菩萨。 莲瓣上刻满了一幅幅饿鬼受难图。 饿鬼们形態各异,有的瘦骨嶙峋,有的肠穿肚烂,可那一张张扭曲的脸,神情却又都活泛得可怕。 那份痛苦,那份饥渴,像是要从冰冷的玉石里挣扎著爬出来,向这世道討一口吃的。 莲台之上,坐著一个人。 他坐得很隨意,仿佛只是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凳上。 可他实在太高大了。 哪怕只是坐著,投下的阴影也像一座小山,將他身后那一片本应被灯火照亮的区域,完全吞没,化作一片绝对的黑暗。 他就是这片黑暗的源头。 他脸上戴著一张面具。 面具很古怪,不知是何种材质。 以鼻樑为界,一半哭,一半笑。 哭脸漆黑如墨,泛著钢铁的冷光。 那眼角垂下的,不知是泪痕,还是凝固的血。 笑脸灿烂如金,透著宝玉的温润。 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带著说不出的残忍。 灯火一晃,光影流转。 这张脸便时而像是悲悯眾生的神佛,时而又像是嘲弄世人的恶魔。 没有人敢长久地凝视这张脸。 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的魂魄,会被这张脸活生生撕成两半。 一半跟著哭,一半跟著笑。 从此,再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就是无常佛。 宝台下,有四个人。 四个像是没有生命的影子,垂手侍立,纹丝不动。 他们是无常寺的四位地藏。 是除了那位无常佛之外,最有权柄的人。 也是,最会杀人的人。 “苗子,成色如何?” 无常佛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奇怪。 不属於男人,不属於女人,不属於老人,也不属於孩子。 像是把千百个绝望的魂魄,都扔进一个石磨里碾成齏粉,再和著山风与回音,从那张诡异的面具后头飘出来。 左首第一人闻声向前挪了半步。 他身形笔挺如一桿入了阵的铁枪,一身黑色的利落劲装,连袖口都用布条束得紧紧的。 从他的身上,任何人都找不出一根线头和一处污渍。 露在外头的小臂,筋肉虬结,像是铁水浇筑,线条分明,再由刻刀一笔笔雕琢而成。 充满了力量。 他整个人就是一柄出了鞘的刀,寒气逼人。 “回我佛。” 他说话也像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又冷又硬。 “姜东樾,好料子。” “心性、手段、剑法,上乘。” “剑够快,也够稳。杀人时,心无杂念。” “天生的无常使。” 他言简意賅,在他的眼里,评价一个人就是评价一把兵器。 锋利、坚固、好用。 就足以。 莲台上的无常佛没说话。 那张面具只是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將那张漆黑的哭脸,朝向了他。 大殿里的土腥气似乎更重了几分。 铁枪般的男人,感觉自己的脖子上像是被架上了一柄无形的冰刀。 他闭上了嘴,退回原位。 左首第二位地藏紧跟著开了腔。 “无趣的人总是这么无趣,看人只看他手里的剑快不快。”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春日午后的风,吹散了方才的肃杀:“邢灭,这道理我该和你讲多少次你才能听得进去?” 左首第二位地藏开了口。 他和邢灭是两个极端。 他像是没长骨头,松松垮垮的藏在一件宽大的灰袍中,仿佛隨时会倚著殿里的柱子睡过去。 “现在的人手伸的长,也不知道收敛一些,总是玩那些旁人都能看出来的把戏。” 他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跟邻居嘮家常:“我倒是觉著,那个叫裴麟的小子更有嚼头一些。” 邢灭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可他那慢条斯理的说话声却像是密不透风的墙,丝毫没有给人插嘴的余地。 “姜东樾的剑,是快,没错。” “可裴麟那颗心更黑。” “那小子就像条藏在臭水沟里的毒蛇。你看不见他,不代表他不存在,等他探出头来的时候,就是你死的时候。” 他打了个哈欠:“他杀人,不单是为了活命,更是图个乐子。” “这种人骨子里就刻著咱们无常寺的佛法。比起姜东樾那种被人刻意给了剑谱才打造出来的兵器,要纯粹得多。” 说完,他便都眼观鼻鼻观口低了头,再不言语。 大殿里又只剩下烛火燃烧时,那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不知多久。 无常佛那张面具才慢悠悠地转向了右边。 他的视线,落在了右首第一位,那个如彩绘神像般,妖冶又冰冷的女人身上。 一袭红衣。 在这座黑、白、灰三色的大殿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的身段是熟透了的蜜桃。 可她的脸,却像是用玄冰雕成的,找不见一丝活人该有的热乎气。 “你呢?” 无常佛的声音里,听不出个喜怒。 “可有看上眼的?” 那红衣女子缓缓抬起头。 她有一双极淡的琥珀色眸子,瞳色极淡,看人时,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曹观起。” 她的声音,像是两块上好的玉佩轻轻碰了一下。 这话一出,其余三位地藏使,几乎同时將目光投向了她。 懒散的灰袍人几乎笑出了声。 曹观起? 一个瞎子。 一个在这座只信奉力量和死亡的寺庙里,连太阳都见不到的废物? 她竟然会看中一个瞎子。 红姨的口味,还是这么独特。 “红姨。” 灰袍人懒洋洋的开口,语带轻佻:“莫不是瞧上他那张脸了?可惜瞎了眼,不然养在房里当个面首倒也不错。” 红衣女子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始终平视著宝台上那张非哭非笑的脸。 “寻佛的差事,我交给他了。”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山石,砸进了这潭死水里。 “所以,这个人,我要保。” 大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连面如黑铁的邢灭那张脸上,都出现了诧异。 寻佛。 无常寺的隱秘行动。 探查內鬼的行动。 她竟然將这么一件天大的事,押在了一个瞎子身上。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莲台上的无常佛,依旧没有动静。 只是那张面具上的光影,流转得似乎快了一些。 过了许久。 那空洞如深渊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只是这一次,话头却递给了她身后,那个一直像是影子般,最不起眼的最后一人。 那也是个女人。 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衫子,腰上掛著个半旧不新的酒葫芦。 她脸上还掛著几分宿醉未消的茫然,眼神有些涣散。 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儿,在干什么。 无常佛的声音,像隔著一层浓雾。 “轮到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个青衣女人的身上。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人在和她说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市井妇人独有不掺假的憨气。 “回我佛……” 她抬手挠了挠有些乱的头髮,慢吞吞地说道:“我这几日……酒喝得多了些,眼神儿不大好使。” “还没……还没瞧见什么特別有趣的苗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个酒嗝儿,打出来,就散了。 邢灭不出意外的闭上了眼睛。 灰袍人更是嗤笑出声。 唯有红衣女子那张冰雕似的脸上依旧无悲无喜,仿佛这世上就没什么事,能让她那颗心起半点波澜。 无常佛没有追问。 “都退下。” 那非人的声音在黑暗中迴荡,像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谨遵佛旨。” 三道身影躬身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里,再无踪跡。 唯独那个青衣女人,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在回味那句话里的意思。 “你,留下。” 无常佛的声音忽然清晰了。 不再是那种千百人混杂的空洞迴响,反而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男人。 青衣女子身子,微微一僵。 脸上那副憨態可掬的醉意,像是清晨的薄雾遇到了阳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有些无奈,有些释然。 她笑了笑,这一次的笑里没了憨傻,反倒透露著一股东西一切的从容:“到底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的眼睛。” “你瞧见了什么?” 无常佛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我瞧见了一个有意思的小傢伙。” 青衣女子也不再装傻充愣,她伸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混著果香,瞬间冲淡了殿內的土腥气。 “那个傢伙靠著地板上的尸体和几本分开的无常经,摸到了《气经》的法门,” “哦?” 黑暗中,那张面具似乎也因这两个字,起了些微不可查的变化。 黄金铸就的笑脸,弧度好像弯了。 “这世上的人得了本绝世秘籍,想的无非是怎么练,怎么杀人,怎么称王称霸。” 无常佛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赏识:“居然真的有人会想著破解其中的奥秘。” “是啊。” 青衣女子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里泛起一层水汽,像是真有些醉了:“旁人练的,是册子上的招式,一板一眼,有模有样,求个形似。”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他好像觉得,这《无常经》的真髓,不在那些杀人的招式上。” “而在於……那些被杀死的,拧巴扭曲的尸首上。” “他觉得每一具尸体都是一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字。他想把这些字给写正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像是在说一句梦话。 可这几句梦话,却让这座万古不变的死寂山腹里,连空气都起了涟漪。 无常佛沉默了。 一次漫长得足以让一壶酒从滚烫放到冰凉的沉默。 久到青衣女子几乎以为他已经睡著了。 “呵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那张面具后头传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讚许,玩味,更多的却像是一位独坐山巔的棋手,终於等来了一个肯陪他下一局慢棋的对手时,那种发自內心的愉悦。 他的手臂似乎都在因为这愉悦而微微颤抖。 他缓缓转身,那遮蔽了所有光亮的高大身影,重新融入了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 像是从九幽黄泉之下,顺著山石的缝隙,慢悠悠地飘了上来,在这空旷的山腹里久久迴荡。 “那就让他猜。” “烂泥里打滚的野狗,最懂骨头的滋味。我且看著,他能从这堆枯骨里,拼出个什么天理昭彰来。” “我看了三年才看出的气经,他几日能入了门?” 第36章 一盏残茶,半座枯骨山 邢灭走在最前头。 他那身黑色的劲装像是从最深沉的夜色里硬生生裁下的一块布,不沾半分尘埃,也不肯沾染一丝光亮。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脚后跟,在这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钉下一颗颗看不见的钉子。 逍遥跟在他后头,他给任何人的距离,永远是三步。 不多不少。 一个可以拔刀杀人的距离。 他叫逍遥,可任何有眼睛的人,都无法从他的身上看得出逍遥这两个字来。 他的袍子很大,大得可以藏得下几百种毒药和暗器。 走路时袖口便荡来荡去,像两只刚从冬眠中醒来,还带著倦意的蝙蝠。 他的眼神偶尔会落在邢灭紧绷的背影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就像是在看一齣好戏,等著看那根绷紧的弦何时才能彻底崩断。 “怎么?” 逍遥那慢悠悠的声音,像一根蘸了油的鸡毛,不轻不重地就那么搔了过来:“还为你的宝贝疙瘩憋著气呢?” 邢灭没有停下。 风吹不动山,逍遥的话也无法影响他。 “管好你那条臭水沟里的毒蛇。”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屑:“別还没等咬到人,就先被人拔了牙抽了筋,成了別人腰上的一根带子。” 逍遥笑了。 “带子多好。” 他慢悠悠地接话,声音里带著一丝饜足的意味:“贴身又暖和。总好过你那柄只会一味往前捅的破铁条子,最后被人撅折了,当成烧火棍。我若是你,就不会把《无常经》的身法篇,塞给一个只会把剑往前捅的蠢货。” 两人一前一后,你一言我一语。 话不多,却句句都淬著毒,扎著刺。 言语交锋,比刀剑相向还要来得更入骨。 红姨走在最后头。 她的心不在这条甬道里。 她的心留在了那座大殿,留在了那张哭笑难辨的佛脸上,更留在了那个瞎子的身上。 寻佛。 她究竟是在保他,还是在杀他? 有时候,保人和杀人,用的法子並无不同。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那双本就冰冷的琥珀色眸子,冷得更像是一块石头。 甬道的尽头,是半死不活的光。 光里有茶香。 茶香里,却有活人气。 这是无常寺里唯一瞧得见烟火气的地方。 几个穿著粗布衣衫的侍女,正低著头小步快走,给桌边的客人添著茶水。 说是客人,却更像是些从战场上拖下来的残兵。 一群活著的鬼。 他们有的没有胳膊,有的没有眼睛,有的半张脸烂得像是被野狗啃过。他们都曾是无常寺里最锋利的刀,杀人如麻。 现在,刀钝了,锈了,只能在这里喝著最劣的粗茶,等著最后一点锋芒也被岁月磨平。 他们看见有人进来,只是动了动眼皮。 他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恨,甚至没有死。只有一片虚无。 邢灭和逍遥的架,到这里便停了。 仿佛这里的氛围,自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了所有喧囂。 他们熟练地穿过这片活人的坟场,走到一道屏风后。屏风上绣著地藏渡魂,绣线早已褪色,那地藏王自己倒像是要被恶鬼拖进地狱,瞧著分外讽刺。 屏风后,有一个老人。 一个正在煮茶的老人。 他看起来比外面那些鬼更老,更乾瘪,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 可当邢灭和逍遥这两个活阎王走到他面前时,却像是两只被拔了牙的老虎,恭恭敬敬地躬下了腰。 “菩萨。” 老人没有抬头。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双活人的手。 他提壶,冲茶,將第一泡滚烫的茶水,浇在几只丑陋的紫砂茶宠上。 水汽蒸腾,几只憨態可掬的小兽,瞬间便被浇得变了顏色,仿佛活了起来。 他的动作缓慢而精准,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直到做完了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 “来了?” 他的声音像这茶汤,温吞,平淡,却能渗透骨髓。 “坐。” 邢灭和逍遥坐下了。 红姨也无声地坐下了。 茶倒了三杯。 逍遥最先憋不住。 人可以逍遥,嘴不行。 “菩萨您给评评理。” 他的声音里带著笑,笑里藏著刀:“有人干预了炼狱的角逐,有人往生死门里塞东西。” “砰!” 邢灭的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像几滴血:“放你娘的狗臭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了起来。 老人却只是静静地听著,慢条斯理地品著自己的茶,仿佛在听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直到他们的声音都嘶哑了。 “叮。” 杯子碰到了桌面。 声音很轻,咆哮声却戛然而止。 老人浑浊的目光扫过他们,脸上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悲喜的笑意。 “吵完了?” 邢灭和逍遥都低下了头。 老人又给他们续上茶,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无常使,只有一个。” 他慢慢地说。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两人心中最后一点火星。 老人顿了顿,才吐出后半句,每个字都轻得像嘆息,却又重得像墓碑。 “可这无常卒,却是要多少,便有多少的。” 一句话,抽乾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是啊。 无常使只有一个,卒却有满山。 谁能保证,自己悉心培养的无常使,最后不会变成一具无名的卒? 他们可以保下无数的无常卒,为何一定要去爭抢那个无常使的位置,从而拼得两败俱伤呢? 可男人们从不考虑这些问题。 他们要的是最强的那一个。 只要不是最强,那么一切都將毫无疑义。 无常使的分量,足以影响他们背后的一切权力。 茶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老人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尊雕塑的红衣女人身上。 “如意。”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你呢?” “说说你那个瞎子。我很好奇,什么样的货色,能让你这位从不看男人一眼的地藏动了心?” 邢灭和逍遥的目光,也像两把锥子投射了过来。 他们也很好奇 一个瞎子。 一个废物。 他凭什么? 红姨抬起了头。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答案,只有比黑夜更深的平静。 她静静地看著老人,看著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菩萨。” 她开了口。 “您说,这无常寺,为何只有四位地藏?” 这个问题,像是一阵没有来由的风,吹进了这间密不透风的茶房。 老人的手停了。 壶里的茶,也像是忽然凉了:“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卒子。” 红姨轻轻摇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也不是无常使。” 她看著老人骤然收缩的瞳孔,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他可以是第五个。” “第五位,地藏。” 第37章 苦窑 落水峡是条河。 有人的地方就有河,有河的地方就有故事。 这边的故事,关於风,关於尘,关於活人的呼吸。 那边的故事,关於死,关於佛,关於一座叫无常的寺。 青衫女子一步跨过,便將那座无常寺关在了身后。 她走得不快,袍角不起涟漪,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腰间那只青皮酒葫芦倒是比她更急,轻轻撞了一下她细嫩的腰肢。 甬道很长。 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泉路。 石壁两侧嵌著的烛火,被她带起的微风吹得飘摇,火光便在地上拉扯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她的鞋洗得发白。 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 一个能让烛火都为之战慄的女人,走路本就不该有声音。 空气里的味道忽然变了。 死人的味道淡了。 活人的味道浓了。 一种能把人的魂魄都熏酥掉的味道。 是女人的脂粉气。 是陈年的酒糟气。 也是金银在无数只手里滚过,被无数人的贪婪和欲望反覆浸泡后,留下来沉甸甸的铜臭味儿。 这三股味道,蛮不讲理地拧成一股绳,悄悄勾住你的鼻子,要把你的魂儿,往一处温柔乡里拽。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雕著繁复的花鸟,只是年头久,鸟雀的眼睛都磨平了,瞧不出喜悲。 门楣上有两个字。 苦窑。 字是好字,铁画银鉤,刻得很有力道,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憋屈和快活,都使在这两个字里头。 可这窑子里,半点瞧不见苦。 她伸手轻轻一推。 门轴吱呀一声,一股热浪,夹杂著能让人三魂七魄都酥了的靡靡之音扑面而来。 金子和烂肉搅在一起,就成了这世上最昂贵的垃圾。 满眼都是流动的金,晃动的银。 满耳都是没了遮拦的笑,没了顾忌的喘。 地上铺著的是整张从西域雪山贩来的羊毛毯子,踩上去不闻声响,只觉著脚踝一软,像是踩进了积年的雪里,能把所有声音都吞吃乾净。 墙上掛的是前朝某位宫廷画师的绝笔,金线绣的簪花仕女图,画上的人儿眼波流转,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里走出来,拉著你的手,说些体己话。 空气里熏著最上等的合欢香,据说能让庙里守戒八十年的老禪师都闻出些红尘滋味,能让石头都开出情花来。 这里是世间一等一的销金窟,也是一等一的温柔冢。 这里的美人,能叫马上皇帝忘了天下。 这里的珠玉,能让山巔神佛都想还俗。 在这里只要你兜里有足够的银钱,就能买到世上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青衫女子对此间种种,视若无睹。 她穿过那些流动的金,晃动的银,穿过那些纠缠的肉体,和红了眼的灵魂。 她一直走到最深处。 那里也有一扇门。 整块的金丝楠木做成的门,门上用赤金雕著一幅百鸟朝凤图,凤凰的眼睛用的是两颗鸽子蛋大的猫眼石,在昏黄的光下,幽幽地转著,像活物。 她依旧没有敲门。 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那扇贵得能买下一座小城的门上,轻轻一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里头的景象比外头大堂更是活色生香。 门里有一座山。 一座用雪白的皮肉堆起来的,活的山。 一张能睡下十来个人的象牙床上,雪白不著寸缕的身子,像初春时节最疯长的藤蔓,纠缠交叠。 一座温香软玉的山。 山底下,埋著一个人。 一个很矮的男人。 朱不二。 他像个贪婪的婴孩,发出含混不清的,像是梦囈,又像是兽吼的满足声。 青衫女子的脚步声很轻。 可当她那双有些发白的布鞋,踩在房间里那张同样名贵,能將人声吞没的地毯上时。 那座由皮肉堆成的,活泛泛的山。 轰然倒塌。 先前还媚眼如丝,娇喘吁吁的姑娘,像是受了惊的林中雀儿,尖叫著,慌乱地从那侏儒身上爬起来,抓起床边散落的綾罗绸缎胡乱地往身上套。 动作间春光依旧,却再没了半分旖旎,只剩下狼狈和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惊恐。 “他妈的!老子真他服了你们这帮不长眼的狗东西,今儿个日子是你算好的祭日是吧,老子这就送……您来喝点茶吧。” 侏儒的好事被人搅了,猛地从那片雪白的肉林里抬起头。 他破口大骂,脸上的五官像是被人隨意揉捏后,又狠狠砸在地上,说不出的丑陋,更透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怪戾。 可当他那双小眼睛,对上那个悄无声息倚在门口的青衫女子时。 那满腔的邪火,那已经顶到嗓子眼,更恶毒百倍的咒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掐住了脖子。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他的脸,忽然变得比哭还难看。 他脸上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又变。 从火山喷发般的暴怒,到见了鬼似的惊愕,再从惊愕,到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於諂媚的畏惧。 这无常寺里上上下下,谁都知道朱不二的胆子比天还大。 他敢在三更半夜喝醉了酒,光著膀子指著无常佛的鼻子,从佛祖他娘骂到佛祖他十八代祖宗,一连骂上三个时辰,骂得口乾舌燥,词儿都不带重样的。 可这寺里,他唯一不敢惹的人,就是面前的青衫女子。 因为佛祖不会杀他。 这个女人会。 “滚……都滚下去。” 朱不二的声音像是漏了气的皮囊。 那些赤裸的女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一种味道。 淫靡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朱不二从床上跳下来,像一颗砸在地上的铁秤砣。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 “您来做什么?” 青衫女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仿佛倒的不是酒,而是月光。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她的声音比酒还淡。 “托您的福,还活著。” 朱不二笑得符合他的身高,一口饮尽杯中酒,像是在吞火。 灵动的黑豆眼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经书……您已经给她了?” 青衫女子把玩著手里的酒杯,目光落在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三天后,她出第一趟差。” “哐当。” 朱不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的手在抖。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刀子。 “我说。” 青衫女子终於抬眼看他,嘴角有一丝笑意,像冰锋上的寒光:“她要去杀人了。” “你这个疯子!” 朱不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猛地扑向桌子,手里的新酒杯被他生生捏碎。 血。 红色的血,从他丑陋的指缝里渗出来。 他好像一点也不疼。 心里若是疼到了极点,人就不会再感觉到皮肉的疼。 “她连只鸡都不敢杀!你让她去杀人?” “你把她往火坑里推!她会死的!她一定会死的!” 朱不二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了洞的风箱。 他心里明白,发火没用。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乾了,颓然地坐倒在地,抱著头,像个斗败了的,泄了气的公鸡。 “她会死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绝望,“她一定会死的……” 青衫女子將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酒气入喉,她眼神亮了亮。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蜷缩在地上的侏儒,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绣花针,不偏不倚,精准地扎进了朱不二的心窝里:“你护不了她。再说了,这无常寺里,谁又能真活一辈子?” 朱不二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死死地瞪著她:“那不一样!” 青衫女子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乾净的帕子,捏住他的手,仔仔细细地將他掌心里的碎瓷片,用指甲一点一点挑出来,再將伤口包扎好。 “没什么不一样的。” “死门里头那些新来的崽子,你应该也打听过了。” 朱不二没有作声,只是任由她摆弄著自己的手。 “邢灭,逍遥,红姨都在下注。” 她每说一个名字,朱不二的脸就白一分。 “他们都在养狗,养一条最会咬人的狗,好去佛陀面前摇尾巴。” “他们把你,把我,把她,都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你护不住她。” 青衫女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在这无常寺里,谁又护得住谁?” 他们都在赌。 赌这些人能出一个属於他们的无常使。 朱不二忽然不抖了。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股子滔天的怒意,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从朱不二那矮小的身躯里轰然爆发:“放他娘的狗屁!”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矮小的身影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势。 他跳上了那张紫檀木的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间奢华到糜烂的屋子。 “蠢驴!” “三头不知死活的蠢驴!” 他指著门口的方向破口大骂,仿佛邢灭、逍遥、红姨三人就站在那里听他训话。 “真当这无常寺是他们家的后院,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真当老子是砧板上的肉,任由他们想切哪块就切哪块?”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疯狂与怨毒。 “他们不让老子好过!” 他那张丑陋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狰狞无比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大家就他妈的,都別想好过!” 他转过头,那双充血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青衫女子,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早就备好了一份大礼。” “他们不守规矩,老子就乾脆把这张桌子给它掀了!” 青衫女子的眼睛亮了。 像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两颗星。 她知道,她要等的话,终於来了。 “怎么掀?” 朱不二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 “三天之后。” “我把死门里所有的柵栏,全都他妈的打开!” 他咧开嘴,露出森森黄牙。 “我倒要看看,一群饿疯了的狗被关进一个笼子里,最后活下来的,是狗,还是狼!” 第38章 血毒 此地无日月,囚室无晨昏。 赵九已经不去记日子了。 人说飢饿是条火龙,盘在肚里,会灼烧五臟六腑。 两个馒头一块肉,普通人尚且果腹。 可对於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和没吃饭没有任何分別。 可赵九肚里那点最后的火气也早散了,只剩下空落落的凉。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经先於自己死在了前几天。 赵九乾渴的喉咙眼像是被野火烧过一遍的荒地,吞咽一下,便有砂砾滚过,刺得生疼。 可他好像也忘了疼。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截木头。 唯一还能证明他活著的,是那双眼睛。 他正死死地盯著墙。 墙上有画。 画是用更尖的石头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一群在垂死挣扎的蚂蚁。 画的是人。 一个个挣扎的人。 左边的墙上,画的是《无常经》的招式。 每一招,每一式,都来自一场他亲眼目睹的廝杀。 那些人还活著的时候,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剑,是如何挥舞的。 每一场廝杀,都是一幅新图。 每一个活人,都是一本会动的经。 右边的墙上,画的也是人。 是死人。 姿態各异,死法万千。 有被一剑封喉的,喉管上那道细微的血线,仿佛还带著温热。 有被乱刀分尸的,残缺的肢体,像是拙劣的工匠胡乱丟弃的废料。 也有的,是贏了然后也死了。 左边是生。 右边是死。 赵九就坐在这生与死的夹缝里。 他的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眼里却像是见到了佛光的苦行僧。 隆—— 外面的石门像一口丧钟,不为活人敲,只为死人鸣。 赵九已经不再去看外面的打斗了。 他看著那两面墙。 看著那些鲜活的招式,看著那些死寂的尸体。 看著他们,就像在看著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念头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瞬间,悄悄破土,发了芽。 他好像……懂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的旅人,又像是看穿了一场天大骗局的疯子。 《无常经》。 无常,无常。 无常才是本质。 右边墙上的尸体,那一具具扭曲僵直的尸首,哪里是什么死状的记录? 那是一幅幅最详尽,最直白的地图! 它標示著人体的气血,是如何被外力一瞬间截断。 经脉,是如何被最有效率地摧毁。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在剎那间,將满身活气,散得一乾二净。 那些人死前的痛苦与挣扎,將他们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拧成了一种独特的姿態。 一种“死”的姿態。 这才是《无常经》真正的精髓。 它教的,不是如何用剑,如何用刀。 它教的,是如何“死”。 更准確地说,是教人如何將“死”的意境,灌注入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里。 用最决绝的姿態,去造成最彻底的死亡。 这根本不是武功。 这是杀人技。 是萃取了无数死亡,凝练而成的,最纯粹的杀人技。 不是父亲曾说的武功。 武功是有招式,有防御,有躲避,有来来回回无数的心里博弈。 可无常经是单纯的杀人。 没有任何一招一式是用来格挡招架,闪避防御的。 这里从不教人活下去。 可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杀了人,就可以活下去。 谁能更快的杀人。 谁能更准確的杀人。 这不是武学。 是拼命。 姜东樾那一剑为何快到看不见? 因为在他出剑的剎那,他整个人,就已经“死”过了一次。 他將所有的杂念、恐惧、乃至求生的欲望全都捨弃,只剩下一种东西。 一种能让剑变得更快、更准、也更狠的东西。 杀意。 或者说……是一种特殊的气息。 这种气息可以让人的杀意变成真正增强肉体、增强力量、增强速度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无常经》。 一套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疯魔不成活的法门。 一套以身为炉,以死为火,淬炼出至强杀意的经! 想通了这一切,赵九只觉得浑身通泰,念头通达。 一缕气。 一缕若有似无,却又真实不虚的暖气,毫无徵兆地从他的丹田最深处升了起来。 它像刚刚降临这个世间,充满好奇的蚯蚓,顺著他早已乾涸枯萎的静脉,游动起来。 所到之处,萎缩的血肉,像是被春雨滋润的土地,竟开始焕发一丝微弱的生机。 那是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赵九却感觉更饿了。 他仰起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著突然紧绷的身体。 他忽然明白了血毒存在的意义。 血毒不会立刻要了人的命。 它像是一道枷锁,死死地锁住体內的气息,压榨人的生机,永远让每个人在最虚弱,最接近死亡的边缘徘徊。 所以……姜东越能如此强悍。 並不是因为他从无常经里看到了什么。 而是因为,有人替他解了血毒。 赵九看著自己几乎已完全漆黑的手臂。 他笑了…… 笑得阴森,笑得悽惨。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 命运似乎又和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看清了无常经的本质。 却因为血毒的加速,要死在这里了…… 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 这种感觉很奇妙。 远比每一次飢饿来的真切。 他的笑声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终於在这座吃人的寺庙里,找到了属於他那条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一条比所有人都更接近死亡,也因此比所有人都更强大的路。 可这条路似乎已经被堵死了…… 不对! 赵九突然想到了那股如春雨甘霖般的滋润。 如果他用这个气流来对抗血毒呢? 赵九猛地直起腰。 他试著开始操控这如同蚯蚓一般的气息。 当那气息流过静脉,撞到血毒的瞬间。 溃散了…… 但它却真如蚯蚓一般,即便断成两条、四条、八条。 仍然可以源源不断地再次重获新生。 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扇他面前只开启过一次的石门,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缓缓向上升起。 一线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黑暗。 赵九没有睁开眼,甚至没有去看那扇门。 他知道,他的那场考校来了。 但也知道,此刻他必须先解决血毒。 他慢慢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 那条曾经受过重伤的腿,此刻已经成为了他的拖累,断裂开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凝神静气。 每当蚯蚓穿过身躯。 他的血液几乎沸腾。 肋骨、左腿。 无比的疼。 汗已漫过全身。 他无法完全静下心来去看。 只能猜。 那场生死之战的敌人会是谁? 裴麟? 姜东越? 门外的光,一点一点地照亮了他那张沾满了灰尘与血污的脸。 他的脸很脏,很狼狈。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嚇人。 石门终於升到了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声宣告。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让他不得不睁开眼。 可当他看清门外景象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那间巨大的环形石室里。 所有的门,都打开了。 他看见了那些他曾经窥视过的囚室。 他看见了林巧,和她那个断了臂的同伴,两人背靠著背,像两只受伤的刺蝟,警惕地盯著每一个人。 他看见了裴麟,那个少年正独自站在最深的阴影里,眼神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毒。 他看见了姜东樾,黑袍如夜,负手而立,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懒得抬眼的模样。 他就站在那里,却仿佛已经是一口立著的棺材,一柄出了鞘便必要饮血的剑。 他还看见了更多,更多陌生的,却同样带著一身洗不掉的血腥气的脸。 他看到了桃子,却没有看到曹观起。 所有还活著的人,所有从这死门里挣扎出来的卒子,在这一刻都被赶进了同一个笼子里。 朱不二的那份大礼,终於送到了。 没有规矩。 没有对决。 只有一场最混乱,也最血腥的……猎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交匯。 警惕,贪婪,恐惧,疯狂。 以及,对活下去那份最纯粹的渴望。 这片炼狱里安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心跳声。 然后呢? 然后,谁会递出第一刀? 赵九运转气息的速度更快了。 第39章 乱局 这方天地先前是死的。 像是乡下办白事,一口口草蓆挨著一口口草蓆,垒成了一座小山。 里头的人连同哭声都烂在了土里,悄无声息。 现在,这片死寂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每个门后面的房间,都是草蓆。 七张盖著死人的草蓆,盖子都开了。 里头本该烂死的人,一个个都睁开了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们提著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正大口大口地重新学著人世间的喘气。 赵九就坐在自己那口棺材里。 他没动。 风里有尸体的味道。 很淡,却无处不在,像是渗进了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里。 风里还有另一种味道。 活人的味道。 汗臭、恐惧,以及藏在恐惧之下,那一点点比尸臭更令人作呕的,对同类血肉的贪婪。 炼狱里。 死门中。 十四个人。 算上他自己,是十五个。 这场被称作死门的戏,台上的角儿,就只剩下这十五个还喘气的了。 赵九慢慢地,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他看见了桃子。 名字很甜的女人,通常命都很苦。 她站在最远的地方,却比谁都显眼。因为她身上穿著一件乾净的衣裳。 粗布麻衣。 在这片污秽之地,乾净,本身就是一种最扎眼的罪过。 她身边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 赵九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望向了她身后那片更浓的黑暗。 那片连烛火的光都像是会被吞噬的黑暗。 曹观起不在。 他没看见尸体,所以曹观起一定还活著。 一个活著的、看不见的人,远比一个死了的、看得见的人要危险得多。 赵九的视线继续挪,不急不缓最后落定。 裴麟。 那个男人就像一条刚从血泊里挣扎出来的野狗,身上每一处都在往下滴著黏稠的血。 有他自己的,但更多是別人的。 他的胸口有一道豁口。 伤口已经开始腐烂,流淌著暗黄色的脓水,散发著一股甜腻的恶臭。 这种伤,足够让一条凛凛然的壮汉躺下。 可他握刀的手,却稳得像是在山巔磐石上生了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裴麟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像是笑的表情。 可这一动,牵扯到了胸口的伤,那笑便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抽搐。 他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下。 一。 个。 赵九看懂了。 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又紧了三分。 他心里清楚,他和裴麟,今天肯定要倒下一个。 但不是现在。 满场的饿狼,还没分出谁是头狼,谁是病狼。 所有人,都在等。 等待,有时候比杀戮本身更折磨人。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蠢货,或者一个疯子。 姜东樾就是那个疯子。 他动了。 他的脚步没有声音。 一个没有声音的人,通常比一个大吼大叫的人更可怕。 他的身形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就那么飘到了一个角落。 那里站著一个断了腿的少女,用一把破刀杵著地,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甚至没看清那道人影。 只觉得脖颈处微微一凉,像被一只蚊子叮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具很熟悉的、无头的身体。 那具身体还用刀支撑著,倔强地不肯倒下。 血很迟钝,慢了半拍才从那平滑的断颈处喷涌而出。 血泉不高,已经没了力气。 姜东樾就站在那具尸体旁,他那一身黑袍,依旧乾净得像是刚从裁缝铺里取出来,连一滴血珠子都没沾上。 他缓缓地將手中那把细长的剑举到唇边。 伸出舌头,像是在品尝清晨的第一滴露水,轻轻地將剑尖上那唯一一滴未来得及落下的血舔舐乾净。 动作优雅,从容得像个正在赏雪的公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眸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清场了。 那根所有人都用尽力气绷著的弦,啪嗒一声。 断了。 “啊——!” 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撕碎了这片死寂。 一个少年疯了,挥舞著刀,朝著身边最近的人胡乱砍去。 他不想死。 他更不想像那少女一样,被姜东樾像杀一只鸡那样安安静静地宰了。 他只想在死前多拉一个垫背的! 混乱像是被丟进乾草堆里的一颗火星,轰然一声席捲了整个石室。 廝杀,就这么毫无道理,也最合乎道理地开始了。 刀光、剑影、惨呼、哀嚎。 这里不再是人间。 是一座最混乱、最没有章法的屠宰场。 每个人都在用儘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去杀死目之所及的,任何一个还在喘气的东西。 赵九没有动。 他依旧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囚室门口。 內心却已在作呕。 胃在烧,像吞下了一团火炭。 眼前这些扭曲的、挣扎的、疯狂的景象,比他喝过的最烈的酒,更让他反胃。 他看著那些人,如何因为恐惧而丟掉最后一丝为人时的体面,如何像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疯狗,互相撕咬。 他看著他们身上那股子本就不算旺盛的生气,是如何在刀剑的碰撞中,一点一点地,被抽乾,被耗尽,最后散入这片阴冷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 两道身影连滚带爬地从那片血肉磨坊里冲了出来。 是那个叫林巧的女人,和她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同伴。 她们的目標很明確。 是赵九。 林巧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算计与精明。 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那种最原始、最纯粹的,对活下去这三个字的渴望。 她没有说话。 可她那双眼睛,却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著、乞求著: 救我! 她们终於衝到了赵九面前。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兜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赵九依旧没有动。 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动了。 血毒惩罚著每一个人。 而赵九承受著最大的惩罚。 此时他才明白,也才看清。 那些手无缚鸡之力,被轻而易举斩杀的人,都和他一模一样。 血毒已入骨髓。 而裴麟,裴江,姜东樾,桃子。 甚至面前的林巧。 他们的身上,都已没有了血毒。 赵九没有去想为什么。 他只能尽力保证自己的心臟还在跳动。 拼尽全力,活下去。 隨著嗓子一甜。 蚯蚓爬过心脉的那一刻。 一口黑血,从赵九的嘴里喷出。 他的脸,已白如雪。 这口血像是抽走了他最后的精气神。 那一瞬间,他几乎昏迷。 但他还是抬起了手。 那把刀,深深地刺入了自己几乎已完全废掉的左腿上。 疼痛。 让他再次睁开了眼。 此时倒下,与死无异。 他不能死。 四个兄弟还在等著他。 爹娘还在等著他。 杏娃儿……还在等著他。 第40章 交易 那扇门就在赵九身后。 像一口能吞掉所有光亮和希望的深渊。 林巧跪在地上。 她离赵九之间,不过三步远。 一个寻常人,抬腿就能走完的距离。 但林巧觉得,这三步,比她刚刚爬过的那条尸山血海铺成的路更远。 远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她的身后,是死亡。 是刀锋切开骨肉的沉响,是热血溅上冰冷石板的声音。 是生命断绝前,那一声嘆息般的哽咽。 她的身前,是沉默。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冰冷的沉默。 赵九。 这个名字,就像他的人一样。 简单,却又像是一座大山。 他並不算高大。 可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佛挡住了天上地下,所有的光。 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怜悯,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看客的玩味。 他就只是看著她。 像是看著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捧被风吹起的尘土。 石头、尘埃、落叶,又哪里值得人动容? 林巧的心在往下沉。 一直往下沉。 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人。 当她用最柔弱的姿態,最精妙的算计,反杀了那五个自以为是的少年时,她就知道,这种把戏骗不过他。 他之所以没出手,不是因为仁慈。 仁慈? 在这种地方,仁慈是最可笑的两个字。 他只是不屑。 就像人不会特意去踩死一只路过的蚂蚁。 不是因为人有多善良,只是因为那只蚂蚁,还不配让他抬一抬脚。 可现在不同了。 她跪在这里,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怕了。 怕。 这个字,原来是这么冰冷,这么刺骨。 她怕姜东樾那快得不讲道理的剑。 他杀人时,甚至连衣角都不会皱一下。 她怕裴麟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怕他那身怎么也流不完的血。 她更怕身后这片已经安静下来的屠场。 因为安静,意味著杀戮已经结束。 她想活。 哪怕是像狗一样活。 只要能喘气,就好。 她抬起了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像一幅被毁掉的名画,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寒星。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赵九,朝著他脚下的那片石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砰。” 声音很闷。 是额头和坚硬的青石板撞击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 求饶的话,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她只是用这个动作,交出了她的所有。 她的命。她的尊严。她的一切。 她现在,就是一件东西。 一件等著被捡走,或者被丟弃的东西。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会不会像路边看见一只淋湿的猫,一时兴起,隨手將她这只螻蚁,从这片火海里拎出去。 赵九依旧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林巧那张沾满了血污与绝望的脸上缓缓移开,投向了她身后那片渐渐平息的战场。 他忍住了救人的衝动。 他想起了他爹临走时和他说过的那句话。 “老三,你犟不过命。这世道,慈悲二字比金子都沉。” 廝杀,结束了。 活下来的人,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每一个,都很强。 他看见了裴麟。 裴麟也看向了他。 但只有一瞬。 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林巧那个断了臂,正瑟瑟发抖,躲在她身后的同伴。 裴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种老猎人,终於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可以一石二鸟的机会时,才会有的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动了。 没有声音。 像一道贴著地滑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直扑林巧而来。 他的目標,却不是林巧。 而是她身后那个已经嚇破了胆,连刀都握不稳的断臂少女。 那少女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条越来越近的蛇影。 她想尖叫,嗓子却像是被一团冰块给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躲,可那双腿却像是被钉死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只能下意识地,將手里那把刀胡乱地往前递了出去。 那不是攻击。 那只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前绝望中胡乱挥舞的手。 裴麟笑了。 笑得很残忍。 他的身子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易地绕开了那绝望的一刀,贴了上去。 刀光一闪。 噗嗤。 声音很轻,像刀尖划过一块湿布。 断臂少女眼中的光,灭了。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就倒在林巧的脚边。 温热的血,溅了林巧满脸满身。 那滚烫的触感,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醒了她。 林巧猛地回头。 还有那把插在她同伴心口,刀柄还在微微颤抖的刀。 姜东樾依旧站在那片最乾净的空地上,他脚下躺著四具尸体,他却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滴血,仿佛只是个路过的看客。 桃子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裴麟缓缓拔出了刀。 血珠顺著刀刃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他用脚尖,轻轻地,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朝前踢了踢。 尸体滑行了一段,停在了赵九的囚室门口。 像是一种试探。 更像是一种挑衅。 他的目光越过尸体,再次看向赵九。 这一次,他眼中的杀意,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用刀尖,遥遥地指向了赵九。 也指向了跪在赵九面前,浑身颤抖,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林巧。 他像个已经胜券在握的將军,在对最后的残兵败將,下达最后的通牒。 他伸出手,沾著鲜血,在自己的胸口轻轻一点。 笑意更甚。 就在这一瞬间。 赵九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著裴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冷,冷得像刀。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有人许了你和裴江的命?” 裴麟凝视著赵九,慢慢点头的同时,竟有些诧异:“你的房间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赵九没有再说话。 没有愤怒。 没有指著天质问。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悲哀。 没有痛哭流涕说自己运气不好,为什么你们有,我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身上永远有一种平静。 一种近乎冷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仿佛这世上所有的悲哀和不公,都只是他早已看惯了的风景。 赵九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道理。 原来,最讲规矩的地方,恰恰是最不守规矩的地方。 无常寺。 原来也不讲规矩。 …… 血的味道,起先是淡的,淡得像遥远记忆里的一场梦。 后来,风大了。 血的味道,也就浓了。 浓得像是地狱打开了一道门缝,无数冤魂的嘆息,混著血涌了上来。 这条甬道里,没有光,只有风。 曹观起停步的时候,风也恰好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里,只剩下他那一身单薄囚衣被风吹过后,贴在骨架上的轻微声响。 他没有眼睛。 眼眶是两个黑洞,黑得比这条甬道更深。 但他“看”向了甬道的一侧。 那里是悬崖。 深不见底的悬崖。 崖下有声音。 刀锋撞击的声音,很脆,像冰块碎裂。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闷,像湿透的木柴被一脚踩断。 还有人死前的声音。 人死之前,原来是没什么声音的。只有喉咙里的一口血,和著一口气,发出“嗬嗬”的响动,像是破旧的风箱,再也拉不出风来。 一个人的生命,就是这样一口气。 散了,就没了。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也停了。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乾净的香气,像雪,又像梅花。 有这种香气的,通常是女人。 漂亮的女人。 一身红衣的红姨,就站到了他的身侧。 她的红,是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唯一的一抹顏色。 像是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血,又像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鬼火。 她的目光越过了曹观起的肩头,她看著崖下。 一座巨大的囚笼。 火把將那里照得如同白昼。 人杀人。 为了活下去。 这种事,她见过太多次。看多了,就和看街边的戏班子耍猴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耍猴来得有趣。 猴子,至少不会自以为是。 而人,总会。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垂死挣扎的“好苗子”,甚至懒得在那个叫姜东樾的快剑上,或是那个叫裴麟的毒蛇身上停留。 在她眼里,他们和被踩死的蚂蚁,唯一的区別,只是死得热闹一些。 她只对身边这个瞎子有兴趣。 一个她亲手从水牢最深处捞出来的,连名字都快被遗忘的死囚。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张被伤疤和血污毁掉的脸,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风吹不动,火烧不化。 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你既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红姨终於开了口,嗓音清冽:“又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可曹观起没有。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眶转向了她的方向。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 “我在等人。”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红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终於泛起涟漪。 她有些意外。 “谁?” “桃子。” 曹观起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甬道里的风,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停了。 红姨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很美,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刺人骨髓。 “记性倒是不错。”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一弯新月,却没有半点月光的温柔:“还惦记著你的那个小情人?” “可惜,无常寺没有回头路。” 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残忍:“无进了死门,是人是鬼,各安天命。她死了,是她的命。” 曹观起也笑了。 “你错了。” 他缓缓摇头,脸上的笑意不减:“她不是人。只是粮草。” “粮草?” 红姨脸上的讥誚瞬间消失。 “不错。” 曹观起的脸上,那种温和的笑意还在,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如今眼盲体虚,总要有人伺候。旁的人,我不放心。”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自己乾裂起皮的嘴唇,像是在回味一道许久未尝的菜餚。 “这个桃子,我知根知底,用起来才顺手。毕竟,我的牙口如何,她最清楚。” 红姨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瞎子。 看著他脸上那抹温和无害,甚至带著几分自嘲的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对他的所有判断,或许都错了。 他不是一枚任由她摆布的棋子。 他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虽然瞎了,可刀锋似乎比以前更利了。 这让她感觉到了危险。 也让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 没有什么是比危险的东西,更让人兴奋的。 就像一个最好的棋手,忽然发现棋盘上的卒子,活了过来,要与自己对弈。 心痒。 这盘棋,忽然变得有趣了。 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那两点幽微的火光,终於跳动了一下。 没有温度,只有光亮。 久到下方那场血肉横飞的廝杀,都仿佛被拉长了光阴,成了一出冗长、乏味、又听不见声响的默剧。 她想从他那张被毁掉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哪怕一丝一毫的逞强,一星半点的虚张声势,色厉內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种让她都觉得背脊发凉的温和,以及那两个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眶。 “她想杀你。” 红姨终於再次开口。 曹观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著红姨的方向。 “那又如何?” 他反问的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若是我连自己身边的一份粮草都看管不好,又如何替你做事?” 红姨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 可曹观起却看见了。 他看见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那两点原本燃得极慢的烛火,陡然间躥高了。 他是一种她非常熟悉,却又许久未见的同类。 一种……比她更纯粹的。 恶鬼。 “好。” 许久,红姨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这个字,像是宣告了一场交易的开始,也像是一场狩猎的序幕。 但紧接著她便问道:“你说你已经找到了那个想要刺杀佛祖的人。他是谁?” “裴麟。”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至少,他现在叫这个名字。” 第41章 枯骨里的天理,野狗的盛宴 裴麟。 两个字。 掉进深不见底的甬道。没有迴响。 像是被浓得化不开的寂静,一口吞了。 可这两个字又像两枚刚从火里钳出来的铁钉,无声无息烫在了红姨的心口上。 “饭可以乱吃。” 一个懒洋洋的嗓音,像午后房檐下飘下来的一根鸡毛,没什么分量,就那么轻飘飘地盪了过来。 “但话可不能乱说。” 逍遥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像个没睡醒的教书先生。 那身过於宽大的灰袍子,在甬道里那阵阴风的吹拂下。 两只袖口空荡荡地摆著,像两只找不到旧巢的乌鸦。 他身旁便是一桿戳在地上,纹丝不动的邢灭。 逍遥在曹观起那张被毁得不成样子的脸上,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 “曹观起,要记著自个儿的身份,你现在是红姨的人了。” 他那笑意里却藏著刀:“归了西宫地藏,往后这无常寺上下,大大小小的消息,可都得从你这张嘴里过一道。你说的,咱们哥几个往后都得当成金科玉律来听。” 他那笑意更深:“所以啊,说话得有凭据。没凭没据的话,有时候会害了命。这舌头有时候可比命金贵。” 曹观起没说话,也没反驳。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眶,朝著声音飘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脸上的石刻笑意依旧,甚至还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像个听长辈训话的晚辈。 邢灭却懒得听这些弯弯绕绕的言语机锋。 他径直走到崖边,大袖一甩,目光如刀,狠狠劈向下方那片宛如血肉磨坊的修罗场。 他的视线,很快就锁定了那个一身黑衣,剑法快如鬼魅的身影。 是姜东樾。 邢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满意。 就像一个老农,看著自家地里长得最壮实的那棵庄稼。 “朱不二那个铁公鸡,这回怕是要割肉了。” 邢灭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膛里砸出来的铁块,又冷又硬。 “盘口已开。只要姜东樾能站到最后,我便能从朱不二那儿净拿八千贯。” 话里自得,不加掩饰,也无需掩饰。 “八千贯?” 逍遥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也懒洋洋地凑了过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著深渊,遥遥指向了另一处。 那儿有一道影子。 “邢灭你是睡糊涂了,还是眼睛被屎糊住了?” “睁开你的狗眼瞧瞧,底下那光景,到底是谁的贏面更大?” 裴麟的刀不快。 甚至有些慢。 可他每一刀递出去,角度刁钻,时机歹毒。 沾著就倒。 逍遥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像只刚偷著腥的野猫。 邢灭没动,眼神却沉了一些。 他不是蠢人。 裴麟那身诡异的刀法,那种远超寻常死门卒子的狠辣与精准。 绝不是一个新人能在短短十几天里,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这背后,有人递了东西。 “逍遥。” 邢灭豁然转头,双目圆睁:“你给了他什么!” 那声音里,是被人当猴耍了的雷霆之怒。 “你能给。” 逍遥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一副天底下的道理都该如此的无赖模样:“老子就不能给?” 他斜著眼,睨著邢灭,嘴角的嘲讽弧度拉得更开了,像一把弯鉤。 “你当自个儿做事多乾净?偷偷摸摸,把《无常经》里那半卷压箱底的身法篇给了你那个心肝宝贝,真当別人都是瞎子聋子?” 逍遥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说教先生的得意:“你给了你的崽子一柄剑。老子就给我的崽子一把刀,教他怎么藏,怎么躲,怎么在最要命的时候,从人背后捅进去。” 他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像是要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慢悠悠地说道:“我把那捲最难啃的破法篇给了他。那小子是块天生的邪料,一点就透。比起你那个只晓得闷头往前冲的憨憨,可省心多了。” “你!” 邢灭胸膛剧烈起伏,黑著的脸掛上了一层红。 一股庞大的气势从他体內轰然爆发,搅得整条甬道的阴风都乱了章法。 他与逍遥之间那片空地,空气都变得黏稠,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点燃。 “怎么?手痒了?想在这儿跟我练练手?” 逍遥丝毫不惧,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灿烂,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真是一帮蠢得流油的驴,无常佛也是老眼昏花,能让你们当地藏真是他娘的蠢到离谱,每天说几百句话找不出一句有学问的,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一个尖利得像是能戳破人耳膜的公鸭嗓,蛮不讲理地硬生生插了进来,將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搅得稀碎。 朱不二不知何时像个从地里冒出来的矮冬瓜,站到了几人身后。 他那张本就丑陋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指著邢灭和逍遥的鼻子破口大骂。 “两个不知死活的蠢驴!真当这无常寺是你们家的菜园子,想怎么刨就怎么刨?!” 他身后还跟著那个一身青衣,睡眼惺忪,像是永远也醒不了酒的女人。 青衣女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腰间的酒葫芦隨之晃了晃,发出一阵轻微的水声,像是在附和朱不二的骂。 逍遥看著朱不二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 “老朱,你別光顾著骂街。你这庄家,当得也不安生吧?”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下方那片血腥战场的一角,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我可是听说,那个叫赵九的小子身上,也有人押了注。虽说不多,可万一呢?万一那独木桥真让他给过去了,你这庄家,怕是也要赔掉底儿吧?” 这话是往烧旺的灶膛里,又添了一把乾柴。 朱不二那张丑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无比的笑容。 他冷笑一声,充满了对在场所有人不加掩饰的嘲弄:“你们以为,就你们两个会往棋盘上搁东西?” 他那双绿豆小眼,从邢灭、逍遥,再到一直沉默不语的红姨脸上一一刮过。 “老子也给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响起:“你们这帮自作聪明的蠢货,都被老子给耍了!” 朱不二的笑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这条幽深死寂的甬道里来回地拉扯。 刺耳,难听,充满了小人得志后最赤裸的猖狂。 邢灭和逍遥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正要拼个你死我活,却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那股烧得正旺的邪火,连同那份自以为是的算计,瞬间就被浇灭得乾乾净净,只剩下缕缕青烟。 两人不约而同地將目光重新投向了下方那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他们的越过了那个剑快如鬼的姜东樾。 也越过了那个刀毒如蛇的裴麟。 最终落在了那个跪在囚室门口,浑身抖得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女人身上。 林巧。 那个从一开始,就被他们所有人当成了添头,当成了盘口上凑数的名字。 一个女人。 一个除了有几分姿色,便再也瞧不出任何过人之处的,可有可无的女人。 一股寒意,像是从脚底下那万丈深渊里丝丝缕缕冒出来的阴风,顺著两人的脊梁骨,嗖嗖地往天灵盖上窜。 他们终於明白了。 朱不二这个看似疯癲的铁公鸡,从一开始就布下了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没看穿的局。 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庄家。 若是姜东樾贏了,或是裴麟贏了,他朱不二不过是赔些银钱,伤不了筋骨。 可若是林巧贏了…… 那么他朱不二將通吃整个盘口。 那是一笔让偌大的无常寺都感到肉痛的巨款。 “老朱……” 邢灭的声音乾涩,他死死地盯著朱不二那张丑陋的脸,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了她……什么?” 逍遥也收起了那副懒散的做派,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锁著朱不二。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无常经》共分四篇。 招式篇,身法篇,破法篇,技法篇。 如今身法和破法两篇,已经分別落在了姜东樾和裴麟的手里。 能让林巧这么一个弱女子,在这场人间炼狱中搏得一线生机的,就只剩下那最后一篇。 “都给了。” 朱不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得意洋洋地看著邢灭和逍遥那两张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的脸,心里舒坦得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从头爽到脚。 “你们以为那玩意儿有多金贵?”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满脸不屑:“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罢了。” 邢灭和逍遥沉默了。 一股彻头彻尾的无力感,像是沉重的铁索,將他们牢牢地捆在了原地。 大势已去。 他们精心挑选的棋子,他们不惜血本的投资,在朱不二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面前,都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逍遥忽然转过头,不再看朱不二,也不再看邢灭,將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靠在墙边喝酒的青衣女子。 他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意里,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我说。” 他慢悠悠地开口:“往日咱们这几位多多少少都会下点注玩一玩。就你从不开盘从不押宝,说没意思。怎么这迴转了性了?”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了那个依旧堵在囚室门口,像一尊顽石的赵九。 “我可是听说了,你把你那个用了好些年头,当宝贝似的酒葫芦都押在了这个小子身上。” 他嘖嘖了两声,摇著头一脸的惋惜:“这下可好,怕是连裤子都要亏没了。” 邢灭也冷哼一声,算是附和。 自家的算计落了空,便想从別人身上找补回一些顏面。 而这个平日里不爭不抢,只知喝酒的,无疑是最好的出气筒。 青衣女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她只是又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气顺著喉咙滑下,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脸上那副宿醉未醒的慵懒又浓了几分。 她甚至懒得去看逍遥一眼。 一直沉默如冰雕的红姨忽然开了口。 “曹观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刺破了这片充满了嘲讽与失意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那个瞎子的身上。 红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面能照出未来的水镜。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是在平静地,问一个问题:“你觉得谁能贏?” 整个甬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下方那片炼狱里,裴麟那把刀划破空气时发出的细微的嘶鸣。 曹观起脸上的石刻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了。 那张被毁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於神性的,悲悯的平静。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恐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每个人的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你们都不会贏。” 邢灭、逍遥、朱不二,三人的脸色同时剧变。 曹观起只是朝著红姨的方向,微微躬身,姿態谦卑,话语却狂妄得不成样子:“无常使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给眾人一个喘息的时间,去消化这句理所当然的废话。 他的声音像是从下方的炼狱之中,顺著山石的缝隙,一个字一个字,无比清晰地,飘了上来:“就是赵九。” 邢灭直接將自己的刀举在曹观起的面前:“这把刀,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为定唐。我和你赌,如若你贏了,这把刀归你,如果你输了,你跟我。” “好啊。” 曹观起甚至没有去问红姨,便答应了这场赌约。 接著他又望向了逍遥:“这位地藏大人,要赌么?” 逍遥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曹观起会突然看向自己,撇了一眼身旁的邢灭,见著傢伙眼睛都要瞪出来,当即拍了拍胸脯:“赌啊,为什么不赌?你这傢伙定唐刀都拿得出来,那老子这把龙泉剑也不收著了,可是这小子都跟了你,我有什么彩头?” “我跟你。” 红姨面色如水,眸子里的惊涛骇浪都放在了赵九身上:“赌么?” 逍遥笑了:“赌!” “真他娘的是天大的蠢货燉一锅!老子没见过啊没见过!” 朱不二捧腹大笑:“既然都赌,那老子也来赌,臭小子,你还有什么赌的东西?” 曹观起从容作礼:“那就看苦行大人能拿出什么了。” 朱不二瞥了他一眼,见他落魄至此还要身持那份儒雅,倒也算是个角色,起码和这帮蠢驴不同,於是拿出一方令牌:“你一个臭瞎子也看不到这东西,老子便说了,这是苦窑令,有了这令,苦窑一切花销全免。” 邢灭和逍遥都是一愣,他们拿的是压箱底的东西,这老头居然直接拿箱子。 “好。” 曹观起微笑著缓缓转身,望向红姨:“若是我输了……” 红姨面色冷漠地咳嗽了一声:“你不是一向喜欢我的闺房?送你了。” “好!” 朱不二大喜过往,已开始幻想著自己入住房间时的样子,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真他娘的美!老子就喜欢你们这帮蠢驴!” 第42章 选择 深渊不见天日。 只有风声,血腥气,和五个人的喘息。 尸体是温的。 温热的血,从心口那个狰狞的窟窿里汩汩流出,像一条红色的蛇,蜿蜒爬过冰冷的石地,缠上了林巧的膝盖。 她的膝盖早已麻木,可那股湿热的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穿了皮肉,直抵灵魂。 血腥味混合著死亡独有的阴冷,钻进她的鼻腔。 她开始发抖。 她不敢抬头。 因为有些人的脸,是不能看的。 看一眼,就会折了心气,丟了性命。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看见裴麟那张掛著残忍的笑脸。 更怕看见那把刀。 那把隨时能让自个儿脖颈开出一朵血色花来的刀。 这几日的时间,她已经將四部《无常经》看得真切。 可武道之学並非是读书识字。 越学,她越感觉害怕。 她没有杀过人,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將自己这一身的本事释放出去。 姜东樾学的身法篇,可以让利用內力,快速地移动。 裴麟学的破法篇,通晓人体脉络,他知道如何破去人的內力,如何一击致命。 甚至可以刺入对方身体无数剑,还让那人痛苦的活著。 她越了解,越害怕。 裴麟的刀,就那么横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刀尖上,悬著一滴血珠。 殷红。 饱满。 那滴血珠子像是通了人性,固执地迟迟不肯落下。 裴麟的目光从那具尸首上挪开,又越过了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林巧。 像两枚淬了寒冰的钉子,死死钉在了那个角落里。 赵九。 一时间,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 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还活著的人,目光都匯聚於此。 这个被死亡与挑衅塞得满满当当的角落。 一直置身事外的姜东樾,那双看什么都像是看死物的淡漠眸子里,头一回,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致。 像是嫖客看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他想看看,这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安静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的赵九会怎么做。 更深的黑暗里,还有一道视线。 桃子的视线。 她像一只在悬崖边徘徊的猫,审视著每一个人,掂量著每一种可能。 她还不想死。 风声。 只剩下风声。 赵九没有去看裴麟。 他的目光很低,落在了脚边那具尸首上。 他看见了她脸上尚未散尽的惊恐。 他看见了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双瞳孔里,清清楚楚地倒映著一张属於裴麟狰狞的笑脸。 赵九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深渊,穿透了眼前的裴麟,望向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杀气。 此刻,赵九的心里,那本被他用无数死人骨头拼凑起来的《无常经》,正无声地一页一页飞快翻动。 他看见了裴麟出刀时,手腕微不可察的抖动。 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阴邪之气,是如何在经脉里流转,如何催动著那把毒蛇般的刀。 他也看见了破绽。 那不是招式上的破绽。 只要是人练的招式,就一定有破绽。 但裴麟的破绽,在心里。 那是一种人在极度自负与猖狂之下,才会从骨子里流露出的东西。一种属於“人”的破绽。 要破开心里的破绽,需要一把比他更快的刀。 或者说,需要一个比他更纯粹的人。 赵九在等。 等那把刀。 裴麟的耐心显然不太好。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眼前这块茅坑里的石头一点点磨光。 他决定不等了。 他手中的刀缓缓抬起,刀尖调转直指跪在地上的林巧的后心。 他要用这个女人的惨叫,来给这场无趣的对峙开个好头。 可就在他的刀尖即將刺破皮肉的那一瞬。 一道黑色的影子,像是一缕凭空生出的风,毫无徵兆地从他的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 快! 一种致命的危机感,像雷电般劈进了裴麟的脑海。 他的身体甚至比他的念头更快。 他猛地收刀,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暴退。 可他听见了。 一声悽厉的惨叫。 是裴江。 裴麟豁然转身。 他看见了。 姜东樾。 那个一身黑衣,乾净得像个读书人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弟弟裴江的身后。 他的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横在裴江的脖颈上。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剑,纤尘不染,像一道秋水。 可现在,这道秋水却是一道隔开了生与死的界碑。 他甚至不敢喘气。 他怕一口热气,就会让脑袋搬家。 “哥……” 裴江的声音带著哭腔:“救我……” 裴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那张阴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骇。 他想不通。 十几步的距离,他是怎么过去的? 他死死地盯著姜东樾。 姜东樾却仿佛没有看见他能杀人的目光。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裴江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多停留哪怕一息。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赵九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失望。 他失望的是赵九没有出手。 赵九分明是看见了裴麟的破绽,却选择了等。 等他这把刀,来替他劈开这个僵局。 这无疑是最聪明,也最稳妥的选择。 可这在高傲的姜东樾看来,却终归是少了几分一个真正剑客该有的锋芒。 不过也无所谓了。 姜东樾缓缓收回目光,终於捨得正眼瞧一瞧如临大敌的裴麟。 “想做无常使的人,身上怎么能有弱点这种东西。你带著他,就像一个剑客在自己的剑鞘里,藏著一块会硌著手的石头。” 他的剑,微微一动。 一道细微的血痕,出现在裴江的脖子上。 “他会害死你,而你,也会害死他。” 姜东樾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真诚且近乎悲悯的情绪:“不如……我来帮你。” 帮你。 把这个弱点。 从你的性命里。 乾乾净净地剔除出去! 裴麟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死死盯著姜东樾:“你想要什么?” 只要有价码,就还有的谈。 这是世上的规矩。 姜东樾却笑了。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 “我?” 姜东樾微微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索。 那柄悬在生死线上的长剑,也隨之轻轻晃了晃。 “我什么都不想要。” 姜东樾的回答,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裴麟的心湖上:“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不纯粹的杀手,不配站在这里。” 他看著裴麟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不过……” 他的话锋一转,像是在给一个死囚最后的恩典。 “看在你刀法还算有趣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你,或者他。” “你们兄弟二人,只能活一个。” “你来选。” 这不是选择。 这是诛心。 他要裴麟亲手斩断自己最后的情感,变成一个和他一样,孤零零只剩下一把剑的疯子。 愤怒。 极致的愤怒像火焰般在裴麟的胸膛里燃烧,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可他不能动。 初出茅庐的少年终究是为自己的疏忽付出了代价。 他死死地咬著牙,舌尖都被自己咬破了,满嘴都是血腥气。 他逼著自己去看姜东樾的眼睛。 他要从那双眸子里,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一条能让他翻盘的生路。 可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就在裴麟被这道无解的难题逼入绝境。 就在姜东樾享受著这场猫鼠游戏带来的快感。 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兄弟相残的戏码所吸引时。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那个一直像礁石般沉默的男人。 动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姜东樾那边的闹剧。 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只锁定著一个人。 裴麟。 他一直在等。 等的。 就是这个瞬间。 等裴麟的心神,因为他最在乎的东西,而出现最致命的鬆懈。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赵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噗。 正享受著一切的姜东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截刀尖,从裴麟的胸口透了出来。 从他亲手画在胸口,用来挑衅赵九的血跡处,分毫不差地穿了出来。 血,顺著冰冷的刀锋,一滴,一滴,落下。 “哥!” 裴江嘶吼著扑向了自己的哥哥。 姜东樾没有拦他。 这张牌,已经没用了。 赵九低著头,看著双目充血,死死瞪著自己的裴麟,忽然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很难选。” “我帮你选。” 第43章 博弈 甬道里的风,就像一个被掐断了喉咙的死人。 死一样的寂静。 寂静,有时候比最喧闹的廝杀更可怕。 因为你不知道下一刻,死的是谁。 先前还为了一点彩头爭得唾沫横飞、脖颈涨红的几位无常寺地藏,这会儿都像是乡下庙里淋了雨的泥菩萨。 嘴张著,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一个个成了哑巴。 他们的眼珠子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摁在眼眶里,直勾勾地,盯著深渊下那一方被烛火照亮的血地。 一截冰冷的刀尖,就这么从裴麟滚热的心口里钻了出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赵九。 他就那么从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走过,脚步很慢,姿態很悠閒,仿佛不是走过一片血泊,而是走过自家洒满了月光的后院。 逍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当惊愕来得太快,太扭曲,笑意就会被活活掐死在脸上。 邢灭的脸上,终於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 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惊,也不是怒。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个自詡算无遗策的棋手,在落下最得意的一子时,棋盘却被一只脚从底下狠狠踹翻。 满盘的棋子,连同他那颗装满了阴谋诡计的脑袋,都被人一併踹进了泥里。 不知所措的茫然。 朱不二那张因得意而涨成的脸,顏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那双本就小的绿豆眼,此刻死死瞪著下方,嘴唇哆嗦得厉害。 不知是在念叨著什么神佛,还是在咒骂著什么鬼祟。 唯独曹观起。 这个瞎子,脸上那份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的笑意,从头到尾未曾有过半分改变。 他似乎早已猜到了一切。 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空洞洞的眼眶,望向了邢灭的方向,嗓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像是替老友惋惜。 “看来你的刀,要输给我了。” 邢灭的身子,猛地一震。 像是从一场走了神的大梦里,被人一巴掌给扇醒了过来。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腰间那把刀。 这把刀陪了他三十年,斩过叛將的头颅,也挑过敌寇的帅旗,是他半辈子的荣辱。 当年为了这把刀,他是第一个杀进皇宫的。 可此刻他看著这把刀,眼神却像一团乱麻。 他忽然觉得,这把刀,很陌生。 逍遥的目光,从邢灭那张比死了老子还难看的脸上缓缓移开。 他没有再去看任何人,只去看那个一直靠在墙边,有一口没一口喝酒的青衣女子。 他的眼神变了。 再没有看热闹的嘲弄,也没有幸灾乐祸的火焰。 只剩下一种忌惮。 他终於想通了一件事。 牌桌上,看似是他们三个地藏使在斗。 可真正的庄家,却从来没有上过桌。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那儿喝酒。 红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像是两团幽幽燃烧的鬼火,锁住了下方那个叫赵九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曹观起那句疯话,或许……真的不是疯话。 死门中,寂静。 裴麟死了。 死得太安静,也死得太没道理。 他那双到死都没能闭上的眼睛里,凝固著两种东西。 一种是对姜东樾的愤怒。 另一种,是对赵九那一刀的、全然无法理解的错愕。 裴江就跪在他哥哥的尸体旁。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用一双空洞洞的,像是被人掏空了魂儿的眼睛,呆呆地看著那张他从小看到大最熟悉不过的脸,是如何一点一点地失去活人的血色,变得冰冷,僵硬。 那股子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足以將人彻底淹没的悲慟与绝望,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死死地压著他的脊梁骨,让他连一滴眼去都流不出来,甚至连喘气都忘了。 赵九弯下腰,將那把掉在裴麟身旁的刀捡了起来。 他提著那把尚在滴血的刀,朝著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方向走去。 桃子。 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影子一样,安静地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女人。 当她看见赵九提著刀朝著自己走过来时,那双一直战战兢兢的眸子里,终於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涟漪。 极致的警惕。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身子微微弓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赵九的脚步很慢甚至有些拖沓。 他那条伤腿,每一步,都像在拖著一条看不见的铁链,在死寂的空气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在离桃子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很讲究。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一步之差,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的目光越过了桃子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那具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上。 那具尸体倒地的姿势很奇怪。 像是被人从正面一击毙命,可脖颈处却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 赵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瞭然。 他懂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將手里的刀,朝著桃子缓缓地递了过去。 刀柄在前,刀尖在后。 那是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姿態,近乎於一种江湖人最忌讳的缴械。 桃子的瞳孔收缩。 她死死地盯著那把刀,又死死地盯著赵九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她想不通。 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像是穿过了这片囚笼的穹顶,望向了那片更深沉、更遥远的、连烛火都无法照亮的黑暗。 他知道那里有一双眼睛。 一双虽然瞎了,却比这世上任何一双眼都看得更清楚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一定也正看著他。 赵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被微风吹皱的春水,却让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多了一丝活人该有的生气。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桃子的疑问,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在回答那个高高在上的、看不见的看客。 “但总觉得……这条贱命,不该就这么折在这儿。你说呢?” 这句话,是曹观起说的。 现在,他已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血色便猛地褪去了几分。 胸口那两根断骨,像两把烧红的钳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肺里。 钻心的疼。 他深吸一口气,当著所有人的面,將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外套脱了下来。 昏黄的烛火下,一具瘦骨嶙峋的躯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身上纵横交错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像一张被胡乱缝补过无数次的破渔网。 他將那件尚带著体温的外套,披在了桃子微微发抖的肩上。 桃子僵住了。 她不明白。 她彻底不明白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这个刚刚才掀翻了整个牌局的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九缓缓地坐倒在地,將那条早已溃烂流脓的伤腿,朝著桃子伸了过来。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黑紫色。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桃子瞬间明白。 她是唯一一个精通医术的人。 他是要自己用这把刀,替他將这块已经烂进了骨头里的腐肉给活活剐下来。 “会很疼。” 桃子那双握著短刃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赵九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不远处,抖得像一片风中落叶的林巧身上。 林巧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被刀剑杀死。 是被一种无形的东西。 是恐惧。 当赵九那双平静得不带一丝活人温度的眼睛看过来时。 林巧觉得那只生命力强到令人髮指的野兽,终於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淬了毒的獠牙。 “你……”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行了。” 他的声音很淡,狠狠地砸在了林巧的心口上:“別装了。” 林巧的身子猛地一僵,抖得更厉害了。 装? 赵九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最初那五个少年倒毙的地方。 “我从屋子里出来,只是想走近些,看清楚那具尸体。” 赵九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炼狱里,清晰得像是一根根绣花针,不偏不倚全都扎进了林巧的耳朵里:“你杀的第一个人。” 他顿了顿:“你那一刀,是正面割喉。可那一刀,根本杀不了人,甚至没有刺破他的皮。他却死得太快,也太安静。” 林巧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真正要了他命的,不是你的刀,而是他喉咙里,那根淬了剧毒的暗器。” 林巧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啪嗒一声。 断了。 她整个人都瘫软在地,连最后一丝偽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教了姜东樾的剑。” 赵九的目光,扫过那个依旧站在远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与屈辱的黑衣剑客。 “有人教了裴麟的刀。” 他的视线,又落在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首上。 最后,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钉在了林巧的身上。 “自然,也有人教了你,如何用那些看不见的毒针,杀人於无形。” 赵九的话音,像一场迟来的审判,將这片炼狱里最后一点秘密都剥得乾乾净净,赤裸裸地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一直置身事外的姜东樾,脸上那份因为赵九杀了裴麟而生出棋逢对手的兴致,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震惊恼怒的屈辱。 他自以为是这场死门里最高傲的猎手。 而那个一直被所有人都当成是瓮中之鱉,当成是垫脚石的赵九,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整个局的人。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轻响,利刃入肉。 桃子动手了。 刀锋划开腐肉,黑紫色的脓血喷溅而出。 赵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更是被他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 他惨烈地嘶吼著。 这样的疼痛,没有人能忍受。 这是不是个好机会! 姜东樾钻起了剑。 他几乎要出手。 可他还是注意到了林巧。 她会杀谁? 是他! 还是我? 她真的学了暗器? 林巧也在看著他。 他太快了。 他会杀谁! 是我么? 一个喜欢欺骗的人,通常不会信任任何人。 赵九的目光,从未离开林巧。 他那双眼里是无穷无尽的自信。 桃子的动作很快也很稳。 她用那锋利的刀尖,仔仔细细地將那些烂透了的腐肉一片一片剔除乾净。 整个过程,血腥,残忍,却又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 当最后一块腐肉被割下,重重地掉落在地上时。 赵九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被冷汗给浸透了。 他靠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 可他的眼神,却在那剧痛的洗礼之后,变得愈发清亮。 他缓缓地伸出一只手。 桃子心领神会,將那把沾满了脓血与碎肉的刀,递迴到了他的手里。 赵九握住刀柄,用那条完好的腿支撑著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重新站了起来。 他像一桿在沙场上饱经风霜,却永远不倒的旗。 他环视著这片最后的炼狱。 看著那个脸色阴晴不定,握著剑却迟迟没有动作的姜东樾。 看著那个重新站起来的林巧。 看著那个跪在自己哥哥尸体旁,双目空洞,仿佛魂魄已经跟著哥哥一起去了的裴江。 赵九笑了。 “现在。” 他的声音再次被压回了平静的状態:“你们是打算一个一个来。” 他手中的刀,缓缓抬起,刀尖在昏黄的烛火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还是一起上?” 杀了他! 杀了他! 两个人的脑海里,闪电般出现了同样的念头。 第44章 跪下的剑 空气里闻到的,不是血的味道,而是绝望的味道。 当一个地方连风都死了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这种味道。 林巧的心也死了。 姜东樾的心也死了。 林巧抬起头,看见了姜东樾的脸。 那张素来刻著高傲与淡漠的脸,此刻的纹路,与她脸上的一般无二。 是被当著所有人的面,將底裤都扒下来示眾的、混杂著屈辱与暴怒的神情。 他们是一路人。 是这场牌局里,本可以俯瞰眾生的角儿。 可现在,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无名小卒,只用了轻描淡写的一挥手,就当著所有人的面,將他们赖以为生的脸皮,连同他们最后的底牌,一起撕了个粉碎。 这种羞辱,比死更难受。 所以,他们必须杀人。 杀! 这个念头,甚至不需要在心里生根发芽,它本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剑出。 姜东樾的剑。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线,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像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闪电,直指赵九的咽喉。 不是剑法,不是剑招,更没有剑意。 只是愤怒的快。 世间万物,唯快不破。 在那道剑光亮起的一瞬间,林巧也动了。 她的手很美,杀人的手通常都很美。 细如牛毛的针,针尖上淬了毒。 一明一暗。 一快一诡。 一刚一柔。 一张由闪电与蛛丝织成的网,已然罩下。 没有人能从这样的网里活下来。 至少,桃子是这么想的。 她的手握紧了刀,刀柄上似乎还残留著赵九脓血的温度。 萍水相逢,终究只是一场买卖。 她没道理为一个將死之人搭上自己这条贱命。 况且…… 她根本帮不上忙。 远处的裴江,那双死人般空洞的眼睛里,终於亮起了一点光。 他要亲眼看著这个杀了他哥哥的仇人,是如何被大卸八块的。 可赵九仍然在那里站著。 他甚至连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剑锋,看著那片已近在咫尺的针。 当体內那股捲缩著强大力量的气息迸发时。 他已能看到剑的轨道,能看到针的方向。 他扬起了刀。 后发,却先至。 不是劈,也不是砍。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彆扭、却又偏生说不出的流畅姿態,將手中的刀柄朝著自己的胸口轻轻递了过去。 叮。 不是金铁交鸣,而是崑山玉碎。 姜东樾那快逾闪电的剑尖,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赵九递来的刀柄末端。 一股根本不该存在於世间的沛然巨力,顺著剑身倒卷而回,如山洪倒灌。 姜东樾的虎口瞬间撕裂,长剑哀鸣。 整条手臂瞬间酥麻都,长剑脱手飞出。 惊骇,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这还不是结束。 赵九的刀柄一触即收,手腕轻旋,刀身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圆。 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圆。 一个不带半点稜角,浑然天成的圆。 像是一道无形的墙,立在了他的身前。 叮叮…… 噹噹…… 咚咚…… 三针密集如骤雨敲打芭蕉叶的声响。 那些阴毒的牛毛针,没有一根能越过这个圆。 怎么可能! 姜东樾与林巧的心头,同时涌上这个荒谬的念头。 赵九那行云流水般的一挡一旋,余势未尽。 刀已递出。 没有剑光。 没有刀风。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 就那么平平无奇的一刀。 可就一刀,却让那深渊之上,甬道之中,四个自詡为执棋神明的地藏,脸色同时剧变。 四道身影,像是四只被惊扰的苍鹰,不假思索地纵身而下。 他们不是人,是神。 是这场游戏真正的执棋者。 可现在,神也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风声呼啸。 四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在囚笼四方,落地无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逍遥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按住了赵九的左肩。 邢灭那只坚硬如铁的手,扣住了赵九的右臂。 两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了赵九的身上,让他那递出的一刀,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停了下来。 刀尖,距离姜东樾的咽喉,不过半寸。 这半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呼吸宛如破碎的风铃传入耳中。 姜东樾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意。 他看著这一刀,等他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不知何时跪下。 跪在了那把刀前。 红姨那身妖冶的红衣,像一团流动的血,悄无声息地挡在了桃子的身前,將她与这场风暴隔绝开来。 朱不二正站在囚笼的正中央,他一双绿豆小眼,恶狠狠地瞪著赵九,像是要从他身上活活剜下两块肉来。 赵九被两个人死死地按著。 可他那只握著刀的手,却依旧稳如磐石。 林巧也瘫软在地。 她比姜东樾更不堪。 她甚至没看清赵九是如何出刀的。 她只看见了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弧线。 那道弧线蕴含著一种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的绝对力量。 赵九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个突然出现,气势如渊的不速之客。 他不认得他们。 但他似乎猜到了他们是谁。 无常寺的人。 是这场游戏真正的庄家。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站在最中间,正用一双要吃人的眼睛死死瞪著他的矮胖男人身上。 他只认识朱不二。 “这就是无常寺的规矩么?” 赵九的声音不再平静,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已经不由他掌控了。 他的愤怒喷涌而出,赤红的双目死死地盯著朱不二:“这就是你……口中的规矩?” 朱不二气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吹满了气的蛤蟆。 他设的局,他开的盘,他好不容易才算计了邢灭和逍遥这两个蠢货,眼看著就要大赚一笔。 结果被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野小子,给搅合得一塌糊涂。 他恨不得將眼前这个搅乱了他所有计划的小子,生吞活剥。 可他不能。 胜者就是无常使。 这是佛祖的规矩,他可以参与,可以搅动风云,但决不能忤逆佛祖。 逍遥的脸上,再没有了逍遥的笑意。 他能感觉到,被自己按住的这个少年,体內的气血平静得可怕。 即便他人已经暴怒。 可源源不断从他丹田里生出的气息,却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就像一条深不见底的大河。 虽然不强,但逍遥已感觉到了这个少年的强大。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邢灭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姜东樾,那眼神,像是淬了冰的火,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他看好的苗子,他寄予厚望的剑。 如今就这么跪下了。 像条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狗。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但当他真正去试探赵九的时候。 他才发现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无常使只能是赵九,绝不会是任何其他的人。 他们可以操纵风云,给任何人无常经。 但他们绝不可能让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產生內力,修炼內力。 而赵九…… 是奇才! 刑灭回想起了方才那一刀。 那绝不可能是一个初入武学能够施展出来的招式。 那一定是经过无数杀戮的洗礼,经过无数生死的决战,才能孕育而生的气息。 难不成……这里的人都是他杀的? 难不成……他已杀了无数的人? 不可能! 刑灭从未想过,在这样的泥巴地里,居然能找到如此聪明的人。 没有人回答赵九。 因为他们无法回答。 赵九忽然笑了。 笑的有些悲凉。 “我明白了。” 赵九轻声说道。 他明白了。 规矩不是给上面的人定的。 而是给他们定的。 噹啷。 刀落在地上,靠在了那把跪下的剑旁边。 像两个同样失去了主人的孤魂。 他的脖颈冰凉。 邢灭的手抓在赵九的脖子上,他的力道轻而易举就可以要了他的命:“我问,你答,否则,我杀了你!” 逍遥退开,他也想知道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著他。 他们都想知道答案。 他们都不相信,能有人从尸体和图画里,看出无常经里最精华的內力。 “我问你。” 邢灭的手给了赵九一个恰好能说话,却十分难受的尺度:“你从哪里学的气经!” “我……不知道……” 赵九像一条被拋上岸的鱼,只能徒劳地翕动著嘴唇:“你说的……是什么……” “找死!” 邢灭的双目通红,眼中杀机毕露:“就算你是无常使,偷学无常寺秘法,也是得死!” 窒息。 黑暗。 赵九已经无法呼吸。 他的手死死地扣著邢灭,却无法掰开他的手掌,鲜血从嘴角渗出。 他感觉到了生命在流逝。 感觉到了憋闷的胸口里,剧烈跳动的心臟在一次次的祈求生机。 眼睛花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不属於这里任何人的声音。 古老,低沉,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武道四境十二阶,一步一重天。” “你所悟,是《气经》第二篇。所差者,第一篇尔。” “胸口憋著的那股气,便是內力。” “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欲引气归脉,时辰已然不多……” “再不抓紧,他想杀你,可用不了多久。” 声音迴荡在整个炼狱。 赵九憋著的那口气,始终没能喘得上来。 他已经看不到东西了。 巨大的疲惫袭来,发麻的头皮已经遏住了他所有思考的能力。 “刑灭。” 那道声音浑然迴荡:“我只给你一次杀了他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刑灭的眼里亮了。 杀意。 浓厚的杀意。 杀了他,姜东樾就是无常使! 可就在这一瞬间。 他的脸上露出了惊骇。 他的手在抖……不! 是內力……在被……吸收! 他下意识鬆开了手掌。 绝望里透过一口气的野火,是不会给天地重来一次的机会。 赵九出手了。 刑灭感觉胸口一阵酸麻。 低头看去时。 他愤怒了。 赵九手中,竟拿著一枚瓷片,刺入了他的胸口。 “死!” 他大手一挥! 可下一瞬。 赵九整个人却已不在原地。 “我只给了你一次机会。” 十步之外,一个背影將赵九推在了青衣女子的怀中,淡然道:“你错过了。” 他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邢灭擦去了胸口的血跡,脸上出现了笑容。 这样的攻击,对他根本无伤大雅。 大步走向出口。 “不想死,就跟上。” 跪在地上的姜东樾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逍遥已经在裴麟身侧了,他扶著倒在地上少年的脖颈,眼神却不可思议地望向赵九。 目光收回,他注视著那把穿过裴麟胸口的刀,最终,嘴角浮现起了一丝奇异的笑容。 “蠢货!” 朱不二走到了林巧的面前,脸上满是狰狞。 一个耳光,林巧就被扇飞出去。 她顾不上疼痛,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爷,我错了爷,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 没有人会再为她说一句话。 朱不二的手,已经洞穿了她的胸膛,將那颗还在惊恐中跳动的心,活生生的掏了出来。 “真他娘的是个蠢货。” 林巧倒下的时候,嘴唇还在乞求著。 还在乞求著。 活人走了,死人也走了。 闸门打开,无数的无常卒像一群沉默的乌鸦,將这里的一切都打扫得乾乾净净。 一具具尸体被抬出去。 仿佛这里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只留下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和旁边的一刀,一剑。 …… 高处。 红姨带著桃子回到上方时,曹观起仍然站在那里,脸上仍然掛著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 “那把剑和刀,是太祖遗物,令牌可以让你在这里过得无忧无虑,都是你该得的东西,为何要给他?” 红姨看向下方,奄奄一息的赵九只剩最后的一口气:“你们是朋友?” “朋友……” 曹观起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很多遍,最后笑著摇了摇头:“我们才认识没有几天,怎么会是朋友?不是朋友……我们只不过说过三句话罢了。” 桃子低著头,不敢说话,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飘向下方。 红姨頷首:“既然不是朋友,为何要送他这样的大礼?” “我不知道。” 曹观起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悠远:“但觉得……这条命不该就这么折在这儿,你说呢?” 桃子身形一震。 这句话,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第45章 沈寄欢 死人是没有知觉的。 赵九本来也该没有知觉。 但他忽然有了。 知觉,是从一阵气味开始的。 气味先钻进鼻子里。 不是他熟悉的味道。 这儿的味道很乾净。 乾净得有些不真实。 草药的清苦,老木的沉香,还有旧书卷的墨气。 这股气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的不是他的皮肉,而是他的魂。 魂被刺了一下,人就活了。 眼皮很沉。 很沉。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这两扇仿佛通往地府的大门,只推开了一道缝。 光就从那道缝里漏了进来。 入眼的是一片陌生的屋顶,有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像水里的涟漪。 屋子很大,大得很空。 空得让人心里也跟著发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身下的床很软。 赵九活了这么些年,头一次晓得原来床铺可以软到这个地步。 像天上的云彩,不由分说地將他整个人兜住,要让他陷进去,陷进这温柔乡里,再也爬不出来。 村子里的老人说过。 温柔乡,英雄冢,死人睡的床,通常都很软。 因为他们再也不需要用坚硬的骨头去对抗这个坚硬的世界。 他试著动一动。 没反应。 他想撑著身子坐起来。 那副陪著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身子骨,此刻却像一堆胡乱堆砌的烂肉,半点不听使唤。 一股子凉意才后知后觉地从他尾椎骨那儿,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动不了。 这个念头,比世上任何一种毒药都更冷。 他又成了那条躺在砧板上的鱼。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 很轻。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一个身影站在光里,所以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那是一个女人才有的轮廓。 那轮廓像是用最名贵的墨,在最洁白的纸上,由最多情的手,隨意勾出的一笔。 多一分显得臃肿。 少一分失了韵味。 恰是那般好。 “醒了?” 女人的声音像是江南四月天里,被春风吹皱的一池碧水,声线里都带著点懒洋洋的暖意。 她缓步走到床边。 光不再碍事,於是他看见了她的脸。 赵九的呼吸,就在她走近的那一刻停了。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不是豆蔻梢头那种未经风霜的青涩,而是一颗熟透了的果子,饱满,丰润。 像一坛埋在桂花树下,刚刚开启的女儿红,醇厚,醉人。 她的眼睛尤其好看。 像两泓深不见底的秋水,能將人的魂魄吸进去。 她的眉眼细长,眼角天生上挑,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也像含著三分笑意。 “別这么看著我。” 女人笑了,她的笑也像酒:“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杀你的。” 赵九没有说话。 他不认得这个女人。 “你动弹不得是因为我给你用了麻沸散。” 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雪白,像一瓣刚刚飘落的雪花。 她用指背轻轻碰了碰赵九的脸颊,那触感冰凉、细腻,像玉。 “你伤得太重,断了两根肋骨,腿上那块肉都快烂透了。再耽搁下去,这条腿就得锯掉。所以啊,只好让你先睡踏实些。” 她的语气,似乎在跟一个不懂事的顽童解释为何要喝那碗苦药汤子,耐心又温和。 赵九却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寧愿再去挨一百刀,也不愿听这样一句温柔的话。 在这座吃人的世道里,温柔往往比刀更致命。 “你是谁?” 赵九从胸口挤出一句话来。 女人像是听到了一个顶有意思的问题,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仪態万方地交叠起双腿。 “我叫沈寄欢。” 她看著赵九,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流转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无常寺,无常使,懂一点要人命的医术。” 无常使。 赵九的心又沉了半寸。 他贏了。 他成了新的无常使。 可他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只觉得荒谬。 他看著眼前这个叫沈寄欢的女人,看著她那张美得让人不敢多看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这里是哪儿?” 他逼著自己镇定下来,迎上沈寄欢的审视。 沈寄欢环视了一圈这间大得有些冷清的屋子,笑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 赵九环顾四周。 屋子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大。 可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他身下的床,一张不远处的桌子,两把椅子,就再也瞧不见別的东西。 像一座专门为他准备的,更大一些的囚笼。 “瞧你那眼神。” “无常使的住处,都这样。”沈寄欢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想要什么,得自己去『苦窑』拿钱买。” 苦窑。 赵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 他不想再问任何关於自己的事。 他不想问自己,也不想问生死。 那些事,从他踏进这座寺庙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由不得他了。 他只想问一个人。 一件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事。 “杏娃儿。” 他吐出这三个字时,声音依旧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偏执:“她在哪里?” 沈寄欢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淡了几分。 她看著赵九,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头一次透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 她想过他会问很多事。 问他的伤,问他的前程,问这无常寺的规矩。 她唯独没有想到,他醒来之后,第一个问的竟是別人。 “那个拿了你令牌进来的丫头?” 赵九没答话。 他的眼睛,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寄欢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一直关著的窗。 一股带著寒意的风,混著外面不知名的花香,涌了进来,吹散了屋子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药味:“杀人去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不定。 这四个字,狠狠钉进了赵九的脑子里。 杀人? 那是去送死。 “嗯?” 背对著他的沈寄欢,忽然发出了一声惊疑。 她猛地回头。 那个本该像死人一样躺在床上的少年,他的右手食指,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剧烈地颤抖。 一股无形的气,正在他那副破败的身躯里疯狂衝撞。 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绝世凶兽,不信命,不认命,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咆哮著要將这囚笼撞个稀巴烂。 沈寄欢脸上那份与生俱来的从容,第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那双秋水般的美目,此刻瞪得像两颗琉璃珠。 她亲手调配的麻沸散,一碗就能放倒一头牛。 她给他用了一头牛的量。 可现在,一个时辰都不到。 他竟能只凭一个念头,就要將这药力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去? “疯子……” 沈寄欢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她看著赵九那张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的脸,看著他额头上那如雨水般滚落的豆大冷汗,看著他那只越抖越厉害的手。 一股子凉气,顺著她凹陷的腰窝里笔直地往上窜。 这不是意志。 这是怪物。 一种足以碾碎世间常理的,活生生的怪物。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地藏使,为何会为了这个小子,在深渊之上撕破脸皮。 他们不是气输了钱。 他们是气错过了一个怪物。 这个怪物,竟然在生死门里,学会了《气经》。 赵九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擂动一面战鼓,催著他去活。 那股沉睡在他丹田深处的,从无数死人身上掠夺而来的气,此刻已化作一条怒龙,在他残破的经脉里横衝直撞。 痛苦是最好的燃料。 能將一个人的潜力,燃烧到连鬼神都为之战慄的地步。 杏娃儿。 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去长安。 他的承诺,比自己的命更重。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 他用那条本该动弹不得的胳膊,猛地一撑。 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噗——” 一口腥甜的血,喷在了雪白的被褥上,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他只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早已被惊得呆若木鸡的女人。 “谁。” “是谁让她去的?” 沈寄欢看著他,看著他那双仿佛燃烧著地狱之火的眼睛,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赵九没有等她回答。 他用那双颤抖的手,撑著床沿,將自己那条几乎废了的腿,一点,一点,挪到床下。 他站了起来。 像一桿在风雨里飘摇的破旗,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他终究是站住了。 “是不是朱不二。” 赵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心里早已认定了的事。 在这座庙里,有胆子也有理由这么快就让杏娃儿去送死的,除了那个输红了眼的矮子,不会有別人。 沈寄欢沉默了。 他朝著那扇门走去。 他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便会涌出一股新的血,在他身后那光洁如镜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脚印。 像一条通往黄泉的路。 “你要去哪儿?” 沈寄欢终於从那股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杀了他。” 赵九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你疯了!” 沈寄欢一个闪身便挡在了赵九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派任务的不是朱不二,是青凤地藏!” “青凤是谁?” “无常寺四地藏使之一,东宫地藏的主人,也是统管所有无常使,派发任务的人。” “唉……” 一声长嘆,发自肺腑。 她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那触感滚烫得惊人。 “我带你去。”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能不能把人活著带回来,看你的命。” 赵九停下脚步,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著她。 沈寄欢別过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路很长。” 她轻声说:“你別那么急。” 第46章 夜龙 沈寄欢身上有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味道。 那是一种梅雨的气味。 潮湿,清冽,像是江南临水窗台上,一盆被夜雨打湿的梔子。 香,却不近人情。 这里本就是个骯脏、温暖,充满了血腥与汗臭的地方。 太乾净的东西,在这里就像一把刀。 他跟著她走。 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已不再是粗糲的石板。 路变成了青玉。 廊壁上,嵌著一颗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光线柔和,却也明亮,將廊柱上雕琢的神女照得鬚髮皆现。 那些神女的衣带飘飘,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著,神情悲悯又淡漠,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这冰冷的石壁上飞下来。 长廊的尽头是光。 不是天光。 赵九的脚忽然像是被钉子钉穿,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他活了不算长,也不算短。 他见过饿殍千里,也见过尸山血海。 他见过县太爷府上的亭台楼阁,以为那就是神仙住的地方。 可他从未见过这个。 这里没有天。 头顶是山腹。 被人用神魔般的手段硬生生凿空的山腹。 山腹的穹顶上,嵌满了夜明珠。 大如拳,小如豆,像是永不眨眼的星辰,冷漠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地上有水。 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活水,绕著假山亭台,九曲迴肠。 水边有花。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开得比外面承接雨露阳光的同类,更加放肆、妖异。 假山,亭台,楼阁。 一样不缺。 这哪里是什么山腹囚笼。 这分明是一座以人力,从人间山河里一砖一瓦搬进来,藏在地底下的……皇宫。 无数穿著统一青灰服色的僕役,低著头垂著眼,迈著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 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做事没有声音,呼吸仿佛也没有声音。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奢靡的死气。 “这便是东宫。”沈寄欢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青凤地藏的住处。” 赵九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雕樑画栋,看著那奇花异草,看著那些仿佛被割掉了舌头的僕役。 胸口那被草草缝合的伤口,又开始痛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无常寺这座吃人的磨盘,年復一年,磨碎了那么多的人,最后磨出来的东西都变成了什么。 为了这一块玉,一寸水,一根樑柱。 为了这用累累白骨和无尽鲜血堆砌起来的,人间仙境。 “站住。” 声音像玉珠落在冰盘上。 清脆,但没有温度。 面前。 一个穿著水绿罗裙的丫鬟拦住了他们。 她很俏丽,眉清目秀,是个美人。 但她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像两把锥子,毫不客气地在赵九那身破烂的囚衣和满是血污的脸上刮来刮去。 刀子刮在骨头上,也不过如此。 “姐姐。” 她先对沈寄欢福了福身,礼数周全。 可她的目光,却死死缠住了赵九。 “您怎么把这尊大佛,请到我们这小庙里来了?” 绵里藏针。 也不太绵。 “兰花。” 沈寄欢轻轻点头:“他要见地藏。” “见我们家大人?” 被称作兰花的丫鬟笑了,嘴角撇出一个锋利的弧度。 她又上上下下地打量赵九,像是在估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你就是赵九?”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那个目中无人到敢和地藏爷动手。把苦行大人坑得差点当掉裤子,指著西边山头骂了三天三夜的新任无常使?” 她每说一句,赵九身上的那股子寒意便又重了一分。 他不在乎。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青凤在哪儿。” 兰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没想到,他竟敢直呼东宫地藏的名讳。 整个无常寺,除了另外那三位,谁敢如此放肆? “我们家大人累了,正在歇息,谁也不见。” 兰花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尖刻:“有什么事,明日再过来递牌子。” 赵九抬起眼,用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静静地看著她。 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杀意,什么都没有。 兰花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 只觉得一股子寒气,毫无徵兆地从脚底板心猛地窜了上来。 “你……” 兰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要见她。” 赵九一字一顿地说道。 兰花死死咬著嘴唇,脸色青白交错。 她从赵九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一种不达目的,便敢將这天都给捅出一个窟窿来的执拗。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拦著,眼前这个疯子,真的会在这里,当著所有人的面对自己动手。 这个邢灭都敢打的疯子…… “你……你可想好了。” 兰花的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却还想做最后一次挣扎:“我们家大人……她喝多了。你现在去见她,若是衝撞了她,谁也救不了你。” “带路。” 赵九只回了她两个字。 兰花,终於泄了气。 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 她狠狠地瞪了赵九一眼,转过身,没好气地甩下一句:“跟我来。” 又对沈寄欢道:“沈姐姐,您就送到这儿吧,大人吩咐过,她歇息的时候,谁也不能进那院子。” 沈寄欢看著赵九那摇摇欲坠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她快走两步,將一枚小小的瓷瓶塞进了赵九的手里。 “金疮药。” 赵九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他跟著兰花,穿过月亮门,走过翠竹小径。 竹叶沙沙,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独立的阁楼。 门虚掩著。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酒气,像是有形的潮水,从门缝里爭先恐后地涌出来。 “大人就在里头。” 兰花停下脚步,远远指了指那扇门,脸上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是生是死,就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了。” 说罢,她逃也似的走了。 赵九推开门。 门里,是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东倒西歪的酒罈,大的,小的,青瓷的,陶土的,像一场惨烈战役过后,被隨意丟弃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里的酒气,辛辣刺鼻,熏得人眼睛发疼。 酒罈堆成的小山中,坐著一个女人。 一个只穿著一件单薄褻衣的女人。 她靠著一个半人高的酒罈,一头青丝如墨,瀑布般披散,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线条柔和,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她手里还拎著一坛酒,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著。 酒水顺著她优美的下頜滑落,浸湿了胸前那片衣襟,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东宫地藏。 青凤。 一个用酒和孤独把自己淹死的女人。 听到开门声,她那双本已有些涣散的眸子,才慢悠悠地重新聚焦,朝著门口望了过来。 看见赵九时,她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罌粟,带著醉意与迷离。 “你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酒后的慵懒,像是羽毛,轻轻搔刮著人的心尖。 赵九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这片酒气瀰漫的狼藉,像一把出鞘的剑。 “杏娃儿在哪儿?” 青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那双迷离的醉眼里,闪过一丝极为短暂的清明,像是被冷水泼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隨意地指向角落里那张落满灰尘的书案。 赵九大步走过去。 书案上,只有一张崭新的纸。 【灵花,南山佛堂。】 纸的下方,盖著一个朱红色的印章。 赵九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几乎要將那张薄纸捏碎。 他猛地转身,冲向门口。 “站住。” 青凤的声音传来,醉意去了七分。 赵九停住。 他回过头,看见青凤已经站了起来。 她赤著一双玉足,踩著满地的碎瓷片,一步步走来,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却恍若未闻。 她那双因醉酒而迷离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辰。 她走到赵九面前,將一枚冰冷沉重的玄铁令牌,塞进他手里。 令牌入手冰冷且极沉,正面雕著一只熟悉的乌鸦,背面是两个古朴的篆字。 无常。 “从今往后。” 青凤的声音里是散不尽的酒气,和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你的代號是夜龙。” 赵九看著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 青凤却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笑容里带著厌烦与嘲弄。 “你是无常使,不是哭丧鬼。別给我摆出那副死了爹娘的样子。” “活,是她自己接的。钱,我一分没少她的。你若要帮她,也只有一份钱。” 她潮红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眸子从赵九身上挪开,望向虚空。 “快去快回。” “佛祖等著见你。” 第47章 猜忌 沈寄欢没走。 人就立在那座月洞门下,像一道被月光投在墙上的淡墨影子,没甚么分量。 她不是在等人。 她在等一个结果。 她瞧著那条蜿蜒的血路,一个接一个的脚印,像有人用刀,在这座奢靡到骨子里的东宫地砖上,一寸寸刻下的。 这道疤算是长在了这东宫的脸上,洗不掉了。 她想看看这个被四宫地藏都装在眼里的无常使,到底有什么本事。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可是唯一一个还在无常寺里的无常使,想想那帮人回无常寺之后向她打听的样子,沈寄欢就觉得无论再怎么等,都是值得的。 当然,这也是为了生存。 她绝不是一个能依靠自己力量活到现在的人。 “吱呀——” 门开了。 赵九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血的气味,混进了一股更浓烈的酒气。 赵九看见了沈寄欢。 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世上有些女人,你明知她有毒,却还是忍不住要靠近。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只是说:“我要去南山村。” 沈寄欢那双像是盛著一汪秋水的眸子,在他那张看不真切的脸上停了停。 一个对什么都无趣的人,本身就是最有趣的事。 她忽然笑了。 她点了点头:“我也去。” 赵九没有理她。腿长在她的身上,她要去哪里,谁也管不著。 就像他的命长在他自己身上,他想死在哪里,阎王爷说了也不算。 沈寄欢带路。 石门在机关转动声中缓缓洞开,像一只巨兽张开了嘴。 风。 混著泥土和自由味道的风,扑面而来。 门外有马。 一匹乌騅马,通体墨黑,无一根杂毛,像是用一整块黑玉雕出来的。 它就在那里,神骏非凡,筋骨线条流畅得像是山脉走势,四蹄踏地,却藏著一股子隨时要挣断韁绳、平地起风雷的悍意。 赵九不会骑马。 他生在山野,长在山野。 马这种东西於他而言,就跟这东宫里的亭台楼阁一样,都是他命里本不该沾惹的东西。 “上来。” 沈寄欢已然翻身上马,身形轻盈如一只掠水的紫燕,动作乾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伸出了那只白皙的手,居高临下地看著赵九,一身素净紫衫,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赵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还在渗血的伤腿。 他没有犹豫。 时辰不等人,伤势不等人。 將死的人,更不可能去等活人。 他咬著牙忍著往骨头缝里钻的疼,动作笨拙,异常坚定地爬上了马背。 两人的身子,隔著衣料贴在了一处。 一边是清冽的冷香,像是雨后山崖上,悄悄开了一朵无名的花。 一边是血腥、汗臭、污泥混杂的气味。 一边乾净。 一边骯脏。 涇渭分明。 赵九下意识地想往后挪,拉开些距离。 有些东西美得活色生香。 可他不敢碰。 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属於那些生来就拥有的人的。 “坐稳了。” 沈寄欢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 话音未落,她双腿在马腹上轻轻一磕。 神骏的黑马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四蹄蹬地,如同一支离弦的玄铁重箭,衝进了那条幽深的甬道。 风吹得赵九眼睛都睁不开,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上来。 甬道两侧的石壁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虚影。 赵九只觉得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像是要被这剧烈的顛簸从嗓子眼里给撞出来。 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点什么。 入手处,是一片隔著衣衫的温润与柔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那具看似单薄的身子在那一刻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 赵九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给烫著了,手闪电般缩回来。 “我说让你坐稳。” 沈寄欢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若是不想从这马上飞出去摔断脖子。”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就最好抓紧些。” 赵九沉默著,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攥住了她腰侧的一角衣衫。 马越来越快。 快得像是在贴地飞掠。 甬道的尽头到了。 刺目的天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狠狠扎进赵九那双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瞳里。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尘烟滚滚,风沙漫漫。 破败的南山村佛堂, 马停得又快又稳,像是生了根。 沈寄欢先下了马,立在一旁,那双秋水眸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她再次伸出手,赵九抓住了那双柔嫩白皙的手,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双脚著地。 “咔。” 那条本就快要断掉的伤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伤口挣裂。 殷红的血顷刻间浸透了那层胡乱包扎的布条,顺著裤管,滴答,滴答,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他咬著牙。 拖著那条半废的腿,走向那扇紧闭的佛堂大门。 吱呀—— 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是张鐸。 他手里还捏著块擦佛像的抹布,脸上神情,先是带著几分被人搅了清净的不耐烦。 可当他看清门外站著的人时,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刻凝固,然后碎裂。 啪嗒。 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压赵九的事情,会不会被他知道了? “九爷……” 张鐸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 疼。 疼得钻心。 这不是梦。 一股子巨大的,混杂著狂喜与后怕的复杂情绪,像一壶滚沸的开水在他胸膛里轰然炸开,烫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九爷您不养伤……怎么出来了?” 他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上,终於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一把攥住赵九的胳膊,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会化作一缕青烟飘走,不管不顾地就將他往屋里拖。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他嘴里顛三倒四地念叨著,声音里带上了压不住的哽咽。 他將赵九按在一条长凳上,自己则手忙脚乱地去翻箱倒柜。 “爷您等著……我……” 他从一个结满蛛网的柜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个酒罈子,坛口的红布都褪成了灰白色。 “这可是我埋了二十年的陈酿女儿红,今儿个……今儿个我孝敬您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就要去拍开那坛口的泥封。 “杏娃儿。” 赵九並不在意一坛酒,也不在意对方的震惊。 张鐸拍向泥封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也凝住。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赵九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的眼睛,心里头那点子久別重逢的喜悦,像是被一阵阴风吹过半点不剩。 都说无常使最是无常。 別人肚子里的心性,他们似乎都了解的透了。 能从生死门里爬出来的主儿,没有一个善茬。 他沉默了很久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著问:“你说的是那个……叫灵花的小丫头?” 赵九点了点头。 灵花是赵九杀了的那个无常使,持这令牌,便是这个代號。 张鐸那张脸顿时变得五味杂陈。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將那坛视若性命的女儿红又小心地放回了柜子底下。 “她……” 他走到柜檯后头,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此时应该在南山县城。” 他从一堆杂物底下,翻出一个卷好的羊皮捲轴,用一根细麻绳繫著。 他將捲轴放在柜檯上,推到赵九面前。 赵九伸出手,解开麻绳。 捲轴铺开,上面是硃砂写就的几行小字。 南山县,济生堂掌柜,王有德。 一千贯。 很寻常的一桩买卖。 赵九的目光在一千贯三个字上多停了那么一小会儿。 他將捲轴重新卷好握在手里,一个字没多说,撑著桌子站起身就往外走。 张鐸看著他那副摇摇欲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劝他,伤成这样,就別去了。 想告诉他,无常寺的差事没回头的路。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嘆息。 他跟著走到门口,想再多看一眼这个命硬得连阎王爷都不敢收的小子。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的紫衫女子身上。 先前他心神大乱,只当她是赵九的同路人没多留意。 可此刻,当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散尽,那份生意人独有的精明和审慎重新回到脑子里时。 他才看清了。 看清了那女子腰间,掛著的一枚毫不起眼的,玄铁打造的腰牌。 腰牌上,雕著一个乌鸦。 那是无常使的身份牌。 一个念头像一道惨白的立春惊雷,毫无徵兆地劈在了张鐸的天灵盖上。 一股寒意,从他脚底板心,轰然炸开,瞬间冲遍了四肢百骸。 他那颗还在为赵九死里逃生而庆幸的心,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冰窟窿里。 一个酬劳不过一千贯的寻常刺杀。 杏娃儿是一个无常使。 赵九如今也是一个无常使。 现在又多了一个浑身上下都透著高人风范,看不清深浅的女无常使。 三个。 为了区区一个乡下郎中,为了那不值一提的一千贯,无常寺竟派出了足足三个无常使。 这不是刺杀。 张鐸的脸,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他看著赵九和那紫衫女子离去的背影,猛地转过身。 砰! 一声巨响。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那扇佛堂大门死死关上。 还不够。 他像是疯了,又將那根又粗又重的门栓,狠狠地插进了门扣里。 他背靠著冰冷的门板,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缓缓地滑坐在地。 门外似乎还有马蹄声远去。 他却再也不敢去听,不敢去看了。 三个无常使去杀乡下郎中! 这郎中犯了天条? 第48章 恩怨 赵九坐在马上,身子隨著马儿的步子上下顛簸。 骨头缝里像是藏了无数根烧红的牛毛细针,一寸寸往血肉里扎。 那条伤腿尤其疼得厉害,疼到深处,反倒有些麻木了。 胸口一股腥甜,几次涌到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將那口血腥气死死咽回肚里。 他听著风声。 风里有身前那个女人身上传来的香气。 梔子花香。 人们还没有吃草的时候,赵九就闻过这种味道。 不是种在庭院里,被丫鬟小姐们细心伺候的那种。 是野在悬崖上,自己从石头缝里长出来,被风抽过,被雨打过,被雷劈过的梔子花。 那香气冷得像刀,却又暖得像酒。 他想起杏娃儿。 那个因为他藏在死人村的破房里偷吃老鼠的丫头。 居然要去杀人。 残忍。 人为什么要去杀人? 赵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哪怕活下去的地方,处处都是废墟。 他抓著沈寄欢腰间衣衫的手又紧了紧。 內力像一头刚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在他四肢百骸里横衝直撞,每一次衝撞都牵扯著断裂的肋骨,疼得他想死。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越是痛,脑子反而越清醒。 他想起那道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武道四境十二阶。 一步一重天。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他试著去想那股气,让它不再乱撞。 內力像是听懂了,开始缓慢而笨拙地在他体內那些破损的经脉里游走。 腰间的手,力道变了。 沈寄欢感觉到了腰间那只手力道的细微变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果然是能引出四大地藏的怪物,坐在马上还在练功。 “別惦记那小丫头了。” 带著一丝沙哑的慵懒,又像是清晨山涧里的雾,不沾染半分人间烟火。 “无常寺做事向来不亏本。酬金是东宫地藏和僱主谈的,一半预付,一半尾款。预付的钱,就是杀人所需的一切。杏娃儿既然接了这活儿,就说明她身上带的银子,足够她把这趟差事办得妥妥当帖。” 风吹起她一缕髮丝,羽毛般扫过赵九的手背。 很痒。 她像是没察觉,只是自顾自说道:“她死不了。” 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也极肯定。 就像在说,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来。 “王有德是南山县最有名的郎中。他要是知道自己脑袋上掛著无常寺的追杀令,还能天天坐在医馆里,优哉游哉地给人號脉?除非他觉得自己的命,比街边的野狗还贱。” 她顿了顿,话里多了些玩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看杏娃儿那丫头,这会儿八成正蹲在哪个墙角,一边啃著炊饼,一边琢磨怎么一刀下去,既能要了那郎中的命,又不让血溅到自己新买的衣裳上。” 赵九没言语,只是默默听著。 杏娃儿暂时没事。 这就够了。 像是一捧乾净的雪,盖在了他心头那团焦躁的火上。 火势小了些,可底下的疑问,却又像新柴,一根根添了进来。 杏娃儿没事儿,可她却要去杀人。 赵九杀过人。 杀人之后,手会抖,觉会睡不著,饭会吃不下。 酒,会喝得更多。 那种滋味,没人会喜欢。 杏娃儿不该过不好的生活。 她的手,是用来绣花的,不是用来握刀的。 马蹄声碎。 前方南山县城那低矮的土墙轮廓,在漫天风沙里若隱若现。 人长大了,看什么都觉得小了。 山是,河是,这县城也是。 赵九儿时跟著村里大人来赶集,觉得这南山县城,就是天底下最热闹的地方。 如今再看,这县城像是老了二十岁。 土墙塌了半边,风在豁口里自由地进出,像个来去自如的贼。 路上跑的孩子,瘦得像根芦柴棒。 一个穿著灰色棉袍的老汉,佝僂著腰,吃力地拉著一头比他还老的驴,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头驴的骨头,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赵九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童年记忆里的那些热闹,好像都被这几年的风沙给吹散了。 这破败里透著一股子认命的绝望。 马停在城外。 她伸手扶了赵九一把。 “城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养伤,也不方便杀人。” 沈寄欢淡淡道:“先寻个客栈落脚。” 赵九点头。 他没钱,也没意见。 在江湖上,没钱和没意见的人,通常能活得久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黄土路上。 她身姿窈窕,像一桿迎风的竹。 他拖著一条伤腿,像一头瘸了腿的狼。 客栈。 如果那也算客栈的话。 它破得好像隨时会倒,唯一坚挺的,是门口那块“悦来客栈”的招牌。 “住店?” 一个像是三天没睡醒的掌柜,从柜檯后探出头,用指甲剔著牙。 他的目光先像黏糖一样粘在沈寄欢身上,又像躲避瘟疫一样嫌弃地扫过赵九。 沈寄欢没有说话。 说话是浪费力气的事。 她从袖中摸出二十个铜板,丟在柜檯上。 叮噹。 钱的声音,永远比人的声音好听。 掌柜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脸上的褶子跳起了舞。 “客官里边请!要几间?” “一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窗外是条窄巷,能听见人声和驴叫。 这里是人间。 “这里没打过仗。” 沈寄欢打发了掌柜,对赵九说:“你歇著,我去弄些吃的。” 赵九挪进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木板床很硬,硌得骨头疼。 他没在意,靠著墙,闭上眼,试著去琢磨身体里那股气。 疼痛还在。 但那股气,却像找到了自己的路,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在他荒芜的身体里,重新开闢河道。 他回忆起了沈寄欢的那句话。 这里没打过仗。 没打过仗的地方,一定有吃的。 夜。 沈寄欢出了客栈,在夜市里找了个不起眼的饺子铺坐下。 “两碗饺子。”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著的小本子。本子很旧,边角都卷了,显然常常翻看。 她借著灯笼昏黄的光,用炭笔在上面写字。 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赵九欠债: 骑马,损耗三十文。 住店,二十文,没他我也不会住店。 吃食,十文。 她停了停,又添上一笔。 加一顿饺子,五文。 她想起赵九那张沾著血污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人是块石头,又闷又硬,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她想了想,用更小的字在后面添了一句。 娘亲说能吃是福,做大事的男人都能吃。 笔尖又顿住。 一个男人,不是为了心里头顶要紧的人或事,是不会这么拼命的。 杏娃儿? 他为了她那么拼命,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沈寄欢忽然笑了,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四大地藏同时关注,无常佛亲自教导的无常使,他的风流韵事,在苦窑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饺子来了。 热气腾腾白皮绿葱,香气扑鼻。 她却没有动筷,只是静静看著街道。 夜色像墨,浓得化不开。 赵九已经能勉强控制那股气。 门被推开。 沈寄欢提著一个油纸包进来,放在桌上:“吃完了出去走走。” 两碗饺子,两个馒头,一碟咸得发苦的咸菜。 赵九睁开眼,肚子里像是有一万只饿鬼在叫。 他没客气,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吃得很慢,但一口没停。 他不是在品尝味道,而是在確认一件事。 我还活著。 我还能吃下饭。 饺子是寻常味道,咸菜有些齁咸。 沈寄欢就那么看著他吃,不说话,也不动筷,像是在看一场安静的仪式。 等他吃完所有东西,身上才有了些暖意,腿上的疼也散了大半。 “王有德的医馆,在东街。” 沈寄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明日去看看。” 赵九点了点头。 他现在並不关心王有德,而是凝视著沈寄欢,看著桌面上被他扫荡一空的残局,攥紧了手里崭新的定唐刀:“为什么?” 沈寄欢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带著笑意重复著他的话:“为什么?” 赵九认认真真地指著盘子:“我认得这些,馒头还有菜,饺子是面,面里还有肉丁,你要我做什么?” 世上没有免费的饭。 这是他懂的第一个道理。 他曾也被一个人带入一个客栈,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饭。 然后,他妹妹就死了。 赵九无数次的回想过那一晚。 沈寄欢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隨即,又不可思议地化开,像冰雪初融。 她笑了,这一次,笑声里没有玩味,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寥落。 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也是从生死门里爬出来的无常使。 也是从小吃著腐肉和草皮长大的。 她看著那张脸,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也有一个人,为她买了平生第一份热腾腾的饺子。 “什么都不要你做。” 沈寄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嘆息:“只是想给你讲个故事。” 赵九点点头:“你讲。” “你觉得我对你好么?” 沈寄欢看著赵九:“別想我是谁,也別想我要害你。就说从你醒来到现在,你看到的,我对你好不好?” 赵九想了想。 如果刨去所有的阴谋和算计,这无疑是他记忆里,最好的善意。 他诚恳地点头:“好。” “三年前我从生死门走出来时,身上连一件连成片的衣服都没有,有一个人带我买了衣服,吃了饭,洗了澡,带我做了第一笔生意,一文都没有拿走,八百贯全是我的,並且没有任何歹意,直到她死都没有討要我一点东西,你觉得她对我好么?” 沈寄欢的眼睛望著窗外,那里没有月亮。 “好。” 赵九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沈寄欢转过头。 不知何时,她的眼里,竟闪著一点晶莹的水光。 “她就叫灵花。”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插进了这死寂的屋子:“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赵九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杀的。” 没有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风,在窗外哭號。 跪求一波追读。 各位读者老爷们。 这是一篇仅存在於上架之前的单章,上架就会刪掉了。 先讲一下目前的情况。 因为第一次写书,没什么经验,所以基本上章节都是在3-4k左右的。 结果签约之后发现,日更如果保持在4k-5k之间,是可以最大限度获取曝光度的。 也就是新书榜和现在的推荐资源。 毕竟上架之后,以这本书目前的成绩来看,几乎是不可能再有推荐位了。 题材、书名和简介是我选的,这条路也是我选的。 我认为。 既然一个人要选了一条路,就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动摇,更不能因为前期的惨澹而放弃。 所以我只是儘可能的吃一些可能有的资源,来让更多的朋友看到这本书的存在,以此来保证我们能够一起走下去。 交代一下现在的状况吧。 我的运气比较好,这一期甚至下一期没什么书,总体数量也很少。 这就让我这个萌新有了一些想拼一拼的想法,但是当我知道这件事情需要兄弟们来帮我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大家能帮我追追读的话,我可能会有更好的发展。 以此,我交代一下目前的情况,和我这本书大概的方向,还有此前的一些问题。 情况: 我目前可用存稿的字数50w左右。 废稿在80左右。(原谅我太蠢,我居然让赵九去杀了一次李克用……) 大纲在8-10w左右。 方向: 这是一本传统武侠题材,建立在五代十国的歷史上的半架空小说。 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就想好了,这部分的读者应该是整个网文里最有包容度的读者,他们能接受郭大侠守襄阳,能接受杨过砍蒙哥,能接受小李飞刀例无虚发,也能接受诸葛神侯和天下第一。 除了小龙女…… 咳咳。 所以我选择了这个题材。 而当我选择这个题材的时候,就选定的是一种命运和反抗的题材。 我要写的是命运和反抗,而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件事,甚至不可能是某个金手指让谁多厉害。 我只想说,能给赵九一个天才的人设,这对於,甚至对於我了解的那段歷史来说,已经是一个超过它本身存在的幻想了。 此前出现的一些问题: 这部分写了一大堆,然后统统刪掉了。 我想能追到这里的读者父母们,一定是带著一些记忆的,如果我刻意地去讲,那就破坏了你们对侠影的考虑和想像。 我不该做这样的人,更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我只是天桥上一个卖艺的,你们都是衣食父母,我一个讲故事的想从你们口袋里赚钱,要靠本事,而不是靠怜悯、信任和其他的什么。 如今这个时代,信任…… 咳咳。 千言万语,想说的太多,可表达的资格还没有成型。 结果就这……也说了將近一千个字(放心,不占今日更新正文的。) 百万字的时候,一定和你们好好聊聊。 最后的最后,求一波追读。 真的求一波。 我还想,往上走一步。 哪怕就一步。 也是一重天了。 第50章 赌徒 赵九完全可以骗她。 可他没有。 她的眼睛里,仿佛盛著一整条秋天的河。河水很静,静得能映出人的魂魄。 她就用这样的眼睛看著赵九。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一种发自肺腑,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甚至还有一丝讚许的笑:“你做得对。” 赵九显然愣了愣。 他想过几百种可能。 她会愤怒,会拔刀,会用最恶毒的话来咒骂他。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本该如此。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这四个字。 “你做得对。” 沈寄欢缓缓收敛了笑意,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像是映著两豆烛火,跳动著某种赵九看不懂,却又觉得有几分熟悉的光。 “人只要还想活著,那么他做的任何事,就都是对的。” 有些事,聪明人之间,是不必说的。 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灵花。 灵花是个杀手。 她去杀人,却被人杀了。 赵九一定在场。 他一定看到了那场刺杀。 一场足以顛覆他过往所有认知的刺杀。 弱的人,活不到今天。 但她还是死了。 死人,是不会对活人构成威胁的。 但一个垂死的杀手呢? 她一定会像一条疯狗般求生。 所以,他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活下来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因为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生命最好的詮释。 “我承过她的情。但这份情,还没重到要我为她拼命的地步。” 她看著赵九,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这次我帮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她的尸骨在哪里。我想替她收尸。” 赵九没有说话,眼神却有了几分动容。 他开始对面前这个少女有了些兴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她跟我说,这世道就像一口烧得滚沸的大锅,里头煮著的全是人。想活,就得拼了命地往上爬,踩著別人的尸首往上爬,爬得慢了,就只能被底下那些同样想活命的饿鬼,给活活撕碎了,当成柴火烧。” 沈寄欢的声音很轻:“这锅里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活人和死人。”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她若是还活著,也一定会说同样的话。” 赵九的心像是被那碗凉茶给浇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叫灵花的女人,也想起了临死前那双写满了惊愕与不甘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那个女人。 也从未看懂过这无常寺里的任何一个人。 想要了解一个人,好像很难。 赵九告诉了她灵花死在了哪里。 屋子中,就再没有人提起灵花这两个字。 就好像这个名字,连同那些血腥的往事,都隨著那碗饺子,被两人一併咽进了肚子里,烂在了骨头里。 “走吧。” 她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那身素净的紫衫:“该干活了。” …… 街是老街。 南山县的东街。 青石板路被南来北往的脚底板,磨得油光水滑,像是能照出人影。 街上还有活人的气息。 这年头,有活人的气息,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济生堂就开在街口。 一块半旧不旧的黑漆木匾,上书三个描金大字,字跡倒是风骨犹存。 旁边掛著一面洗得发白的旗子,上书两个墨跡淋漓的大字。 义诊。 医馆的门槛,几乎要被踩平了。 门口排著的队,从医馆里头一直蜿蜒到街上,甩出去老远。 看诊的人,大多面有菜色,衣衫襤褸,脸上都掛著一种被病痛与贫穷反覆折磨后,特有的麻木与愁苦。 堂內,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方桌后头,挨个號脉。 王有德。 他瞧著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微胖,脸上总是掛著一副和善的笑。 言语温和,举止沉稳,瞧著倒真有几分悬壶济世的郎中派头。 赵九和沈寄欢就站在街对面的一个炊饼摊子后头。 隔著蒸腾的白气,和来来往往的人流,远远地看著。 赵九看了半个时辰。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在他看来,王有德只是个郎中。 一个好得有些过分的郎中。 他想不明白,为何有人会为了这么一个寻常人,开出一千贯的价码。 一千贯,足够买一百个像王有德这样的人的命。 “瞧出什么了?” 沈寄欢的声音,像一只狡黠的猫,冷不丁地从他耳边响起。 她不知何时买了两张炊饼,递了一张给赵九。 赵九摇了摇头。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磨礪出的眼睛,能轻易地分辨出生与死的界线,能从最细微的动作里,瞧出一个人身上藏著的杀气。 可王有德身上,没有半分杀气。 他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胖胖的,会笑的,救死扶伤的普通人。 “看他的手。” 沈寄欢用下巴朝著济生堂的方向轻轻点了点。 赵九望去。 王有德的手,正搭在一个老婆婆的手腕上,三根手指轻轻按著脉门。 那是一双瞧著很寻常的手,有些微胖,指节却很修长。 “医者的手,常年跟药材、针石打交道,指腹会有一层薄茧,虎口会因为捻动银针而格外有力。” 沈寄欢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个最耐心的教书先生,在给一个不开窍的蒙童讲解最浅显的道理:“可他的手不一样。” 赵九仔细地看著。 他发现王有德的指节,尤其是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节外侧,確实有一层很薄的,与其他地方的皮肤顏色略有不同的老茧。 那层茧子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反覆摩挲,磨出来的。 “那是常年推牌九,才会留下的印子。” 沈寄欢咬了一口炊饼,慢悠悠地说道:“而且,是个老手。” 赵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他头一次发现,原来杀人之前,还有这么多他从未想过的门道。 原来一个人的手上,竟能藏著这么多他自己都未必晓得的秘密。 “一个嗜赌如命的赌徒,却能在这小小的南山县城里,开著一间医馆。” 沈寄欢將最后一口炊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你不觉得,这事儿本身就很有趣么?” 赵九抿著嘴。 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正被一个早已走惯了江湖路的老手牵著,教他如何去看清这条路上,那些隱藏在寻常风景之下的陷阱与杀机。 “走吧。” 沈寄欢像是失了兴致,转身便走:“回去等著。” “等什么?”赵九下意识地问道。 “等他自个儿露出破绽。” 沈寄欢的背影,融入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 “像他这样的赌徒,心里都藏著一只鬼。那只鬼平日里被他用药香和铜钱味儿死死地压著,可一旦见了风,闻著味儿了,就一定会从他骨头缝里爬出来。” “他装不了太久的。” 沈寄欢那双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赵九从未见过的,近乎於残忍的冷酷。 “他撑不过三天的。” 第51章 暴露 客栈的窗户正对著一条深不见底的窄巷。 巷子里终日不见天光,阴冷潮湿,墙角生著青苔,空气里总飘著陈年烂菜叶子发了酵的酸腐气。 死巷,死气。 赵九觉得自己也快死了。 他已经在这扇窗前坐了两天。 两天,有多久? 久到足够让一个人的耐心,被这死巷里的死气,一寸寸地磨成粉末。 第一天,他还记得沈寄欢的话。 “杀人,不是只靠刀。”她说,“有时候,耳朵比刀快,眼睛比刀更利。” 於是他听。 听车轮碾过青石板时,那一声不耐烦的呻吟。 听邻家妇人咒骂孩子时,那比刀子还要尖的嗓音。 听巷子尽头那只老猫,在午后偶尔泄露出的一声,仿佛连骨头都酥了的懒叫。 这些声音,鲜活,生动,却也无用。 无用的声音,只会让等待的人心里生出更多无用的焦躁。 第二天,焦躁就变成了墙角那片青苔,无声无息,却又蛮横地,爬满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不通。 那个叫王有德的郎中,简直比庙里敲钟的和尚还要准时。 卯时开门,酉时关门,分秒不差。 他不看诊的时候,就在后院里摆弄那些药草,宝贝得像是自己的亲儿子。 他甚至没有踏出过东街的街口,更別提什么赌坊。 这个人,乾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杏娃儿在哪儿呢? 沈寄欢却像是窗外那尊石狮子,无知无觉,无悲无喜。 她每天只出去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总会多点什么。 一碗滚烫的汤。 几个烙得焦黄的炊饼。 或是一小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 吃食放在桌上,她便坐到另一边,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著的小本子,借著窗外漏进来的那点可怜天光,一笔一画地写著。 她写字的样子很专注,像个穷秀才在默写明天要考的文章。 她从不问,也从不催。 仿佛这场死水般的等待,本就是杀人前,一道必不可少的下酒菜。 第三天。 药铺来了一队车马,卸下了成箱的药材。王有德从早忙到晚,直到深夜,后院的灯火才熄灭。 夜。 夜色像一块又厚又重的黑绒布,蛮不讲理地盖住了整个南山县城。 没有星,没有月。 巷子里最后一点活人的声息,也终於被这块黑布彻底捂死了。 赵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却没有见到那间已经熄灭灯火的房子有什么变化。 他觉得沈寄欢或许是看走了眼。 王有德也许真的只是个郎中。 他虎口上的那点薄茧,或许是年轻时握多了笔,又或许是侍弄药草磨出来的。 至於赌,人总是会变的,也许他早就戒了呢? 人是会变的。 吱呀—— 一声轻响。 赵九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霍然睁开。 他看见了。 济生堂那扇紧闭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道黑色的影子,像一缕没有分量的烟从那道门缝里轻飘飘地钻了出来。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宽大的黑袍裹住了身形,也裹住了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 他贴著墙根,动作迅捷而无声,像一只习惯了在夜里討生活的狸猫,几个闪身便融入了更深沉的黑暗里,再也瞧不见踪影。 是王有德。 “別急。”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寄欢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那个记帐的小本子,正端著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慢悠悠地品著。 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跟上去。” 她伸出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城西,烂瓦房,李瘸子的赌档。” “那是这南山县城里,唯一一处,还能玩得上几把推牌九的地方。” 赵九深吸了口气:“你……” “一个杀手,要杀一个人,难道不该把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睡什么样的女人,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么?” 沈寄欢打断了他,声音里那点慵懒忽然不见了:“你以为我这几日出门,真的只是为了买那几张炊饼?” 她走到窗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望著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在看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 “走吧。” 她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调子。 “该收官了。” …… 城西的烂瓦房,比“烂”这个字本身,还要更烂。 这里早已是片废墟,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比人还高的野草。 空气里,霉味混著尿臊味。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瞧不见半分。 黑暗中,只有一间屋子还亮著灯。 那灯光从门窗的破洞里透出来,昏黄,微弱,像一头濒死野兽圆睁的独眼。 “开!开!开!” “妈的!又是小!” “操你祖宗,出老千!” 赵九和沈寄欢,就隱在不远处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后头。 风里,除了尿骚味,还送来了汗臭、劣酒,以及一种独属於赌徒的,近乎癲狂的燥热气息。 他看见王有德那道熟悉的黑影,像条泥鰍一样,熟门熟路地推开木门,滑了进去。 沈寄欢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盯著那扇门,像一头潜伏在草丛里的豹子,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透著一种致命的耐心。 “赌徒在赌桌上时,心是悬著的,眼是尖的,耳朵是竖著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教他:“这个时候动手,只会把他惊成一只兔子。” “可等他从里面出来,就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贏光了钱,他的心就满了,满了,就容易溢出来;输光了钱,他的心就空了,空了,就只剩下绝望。无论是满,还是空,都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赵九不懂这些道理。 但他会牢牢记住。 他的肌肉紧绷著。 似乎杏娃儿已在不远处。 时间,就像这废墟里的霉味,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地流逝著。 屋里的喧囂,像一锅用人心熬煮的粥,咕嘟咕嘟,时而沸腾,时而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那扇破门,又开了。 王有德踉踉蹌蹌地走了出来,头上的斗笠歪到了一边,露出了一张因输光了钱而涨成猪肝色的脸。 他脚步虚浮,像是被抽乾了骨髓,嘴里还在顛三倒四地咒骂著。 “他妈的……就差一把……就一把……老子一定能翻本……” 他骂著,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更黑、更深的巷子里,像是要找个地方,將今晚所有的晦气都吐出来。 沈寄欢的目光,却忽然从那条黑巷上移开,落在了赵九的脸上。 赵九也已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条黑巷。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同时钉在了那间赌坊的破门上。 “被发现了。” 赵九双眼微微眯起,神色逐渐凝重:“刚才出去的那人,手不对。” 他这几日隔著一条街,將王有德来来回回看了不下百遍。 那张脸,那副身形,甚至连他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的习惯,都早已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眼前这个男人,无论是从身形,还是从那张被泪水鼻涕糊满了的脸上,都与王有德一般无二。 可唯独那双手。 那双手在走出门口时,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拳。 虎口处,有茧。 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磨出来的茧。 绝不是一个郎中,或者一个赌徒该有的手。 那不是王有德。 王有德不会武。 赵九的心,猛地一沉。 杏娃儿危险了。 第52章 赌坊 巷子深处的风,又冷又潮,带著腐烂的味道。 “是饵。” 沈寄欢的声音,就混在这风里。像一缕即將燃尽的檀香,很淡,却能钻进人的骨头:“鱼还在水里,没动窝。” 赵九缓缓转过身。 灯笼的光晕是昏黄的,像一杯陈了很久的劣酒。 酒色里,沈寄欢的脸有些模糊,但她的风情,再模糊也藏不住锋芒。 “我得进去。” 赵九望著赌坊。 “他防了你三天。” 沈寄欢的下巴朝著巷子深处那唯一的灯火扬了扬:“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最怕的自然是鬼敲门。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什么事?” “他没想到,有的鬼,是躲不过的。” 沈寄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尤其是来索命的鬼。” 她从腰间卸下了一个很长布包,交给了赵九。 赵九打开。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著一把刀和一把剑,还有一块金色的令牌。 “这是一个无常卒下注贏来的,他姓曹。” 她说完,便转身。 “走吧。” 那间屋子,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 像一盏摆在黄泉路口,专程引渡亡魂的灯。 越是靠近,空气里的味道就越是浑浊。 汗臭,酒气,还有一种人被欲望烧乾了魂魄后,从皮肉里蒸发出来的燥热。 这味道,能把活人熏成死人。 门没有关严,像一张咧开的嘴,正不断朝外呕出污秽的喧囂。 沈寄欢没有推门,只是身子贴著墙根,在那扇满是污垢的窗户破洞处,朝里头望了一眼。 屋子里烟雾繚绕,灯光昏黄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痰。 一张瘸了腿的烂木桌旁,围著七八个赤膊的汉子,个个满脸横肉。 他们是赌徒。 他们眼睛熬得通红,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死死盯著桌上那几张被摸得油光鋥亮的牌九。 嘴里喷出的污言秽语,比这巷子里的风还要脏。 “那里。” 沈寄欢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著他的耳朵。 她的气息,像兰花。 视线越过那些状若疯魔的赌徒,落在了这间破屋子最里头的一扇小门上。 那扇门与这屋里的破败格格不入,是整块的榆木,门上还用铁皮加固过,瞧著就不是寻常人家会有的东西。 “那儿,才是生意。” 赵九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心里头最后那点疑虑,也跟著散了。 他不再犹豫,径直上前,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像一把钝刀子,刮在了屋里所有人的骨头上。 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七八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像刀子一样,朝著门口剜了过来。 赵九没有理会他们。 他径直走向那扇包著铁皮的小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走得很稳。 “站住!” 一个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头下山猛虎的壮汉,猛地从桌边站起,像一堵墙,挡在了他的面前。 “哪儿来的野狗,不懂此地的规矩?” 壮汉的声音,又冷又硬。 他比赵九高出整整一个头,一身腱子肉像是铁水浇筑出来的,瞧著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赵九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然后,他动了。 甚至没人看清他手里的刀是何时出鞘的。 没有刀光,没有风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寻常武人动手前的杀气。 气经的加持下,他此刻出刀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当日的姜东樾。 噗嗤。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熟透的瓜果被刀尖轻轻划开。 壮汉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还凝固著一丝来不及散去的暴怒,身体却已如被抽走了骨头的烂肉,倒了下去。 赵九没有丝毫迟疑。 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刀,而是壮汉腰间的刀。 裴麟当日为他点出来的穴位,似乎適用於任何人。 赵九没有杀他,这贯穿胸口的刀伤,足以让人安静。 屋子里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剩下的那几个赌徒,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记闷棍,全都傻了眼。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那个瞧著连路都走不利索的病弱少年,如何用一把瞧著平平无奇的刀,轻描淡写地收走了他们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敢瞧的狠人的性命。 恐惧像一场迟来的雪崩,在每个人的心头轰然倒塌。 他们连滚带爬地朝著门口涌去,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像是身后有真正的恶鬼在追。 沈寄欢就站在门口,像一尊事不关己的玉菩萨,冷眼看著这齣闹剧。 她没有拦。 赵九走到那扇包著铁皮的门前,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门里门外像是隔著一条河。 两个世界。 没有烟雾繚绕,没有污言秽语。 一张光洁的八仙桌,一盏澄黄的灯,一副温润如玉的象牙牌九。 桌边坐著两人,后面站著一人。 赵九的目光在那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当他看清坐在正中那人的脸时,停了下来。 王有德。 他身上的青布长衫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织锦长袍。那温和的郎中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富贵餵养出来的矜贵与疏离。 他似乎年轻了许多,像个三十岁的男人。 他身后站著一个黑衣人,手里拄著一根齐眉高的铁棍。 赵九还没开口。王有德左手边那个穿灰色棉袍的中年人,却笑了。 他的笑,比王有德从前掛在脸上的笑,还要真诚。 “你来了。” 他说的不是问句。 “坐吧。” 他指了指桌边唯一空著的黄花梨椅子,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邀请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既然来了,总要玩一把。” 赵九的目光从那张空椅子上扫过,最后落回到王有德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王有德的脸上,没有表情。 赵九拖著伤腿,一步,一步,走到了桌前。 然后,他坐下了。 他像一个客人。 一个如约而至,来討还血债的客人。 这间屋子是死的。 四面皆是墙,没有窗,只开一扇门。 像是匠人造好的一口棺材,等人自己走进去,再把门带上。 风是从那扇门进来的,也是从那扇门出去的,是这间屋子与外头那个人间唯一的牵连。 风里有气味。 是那种佛堂里才有的乾净,一缕极淡的檀香,混著一副象牙牌九被无数人、无数岁月反覆盘出来的温润油光。 物件被人盘久了,就有了人气,有了魂。 可这股子乾净闻久了,吸进肺里,却比外头菜市口的污浊泥水气还要堵得人心口发慌。 赵九就坐在这片死寂里头。 屁股底下的椅子是黄花梨木的,瞧著富贵。 可木头这东西,越是名贵,就越有自己的脾气,入手温润,坐久了,骨头硌得慌。 赵九坐著。 心每跳一下,他那条断腿里的骨头就跟著抽一下。 那条腿就那么不讲理地伸著,像一根硬生生嫁接到活树上的枯枝。 枯枝在疼。 可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王有德没看他。 这位被南山县城里的人奉为“活菩萨”的神医,一双本该救人的眼,此刻只看著桌上那副牌。 那副象牙牌九。 他的眼神,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乞丐,看见了一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他那双本该悬壶济世的手,正在洗牌。 他的动作很慢。 动作瞧著慢,却自有章法,如山间流水,似云头舒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先开腔的是那个穿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 “这位小兄弟,眼生得很。” 灰袍人脸上掛著一团和气,是那种当铺掌柜看见穷人当棉被时露出的笑。 赵九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將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放在了桌上。 令牌是黑色的,像凝固的夜。 叮。 像风铃碎了。 灰袍人脸上的笑,碎了。 那双眯著的眼,倏地睁开。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令牌上。 【夜龙】 一直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王有德身后阴影里的黑衣汉子,那双藏在暗处的眸子也霍然抬起,两道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赵九眉心。 唯独王有德。 他洗牌的动作,依旧不曾有半分的凝滯。 他脸上那副淡漠从容的神情也未曾有半分的更改。 仿佛桌上多出来的,不是一枚能要了命的催命符,而只是一枚无关痛痒的铜钱。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自信,才能在看见索命无常的令牌时,依旧面不改色? “原来是……无常寺的爷。” 灰袍人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他脸上的惊骇只出现了一瞬间,便被一种更热切的笑意取代。 他朝著赵九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失敬,失敬。”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放在桌上,推到赵九面前。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江湖事,江湖了。还请爷高抬贵手,就当……从未踏足过这穷乡僻壤。” 钱袋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金子。 原来,金子可以买命。 “我不是来要钱的。” 赵九伸出两根手指,將那枚无常令,又往前推了寸许。 推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推到了王有德那双翻云覆雨的手前。 “我是来找人的。” 赵九像个输光了家当的赌徒,押上了自己最后一件东西,死死盯著王有德,“灵花在哪儿?” 屋子里彻底静下来。 王有德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將洗好的牌九,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像是在耐心地,堆砌一座小小的坟。 他抬起头。 这是他进屋之后第一次正眼看赵九。 他的目光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螻蚁般的漠然。 他朝著身后那个一直如木雕泥塑般站立的黑衣汉子,轻轻招了招手。 那个黑衣汉子,从墙角拎起一个用粗麻布包裹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血。 隔著厚厚的麻布,依旧能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王有德甚至懒得用手去碰。 他只是用下巴,朝著那件东西轻轻点了点。 黑衣汉子会意,拎起那个散发著恶臭的包裹,像是扔一件垃圾,隨手就扔到了赵九的面前。 砰。 一声闷响。 包裹砸在桌上,弹了一下,滚落在地。 赵九的目光,像是生了锈的铁器,一寸一寸,艰难地从王有德的脸上,移到了那个包裹上。 他弯下腰。 他的手在抖。 他解开了那个系得死紧的绳结。 麻布散开。 一件衣裳。 一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带著补丁的粗布衣裳。 衣裳上沾满了泥土,还有大片大片早已凝固成黑褐色的血块。 赵九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他认得这件衣裳。 他认得衣角上,那个用青色丝线绣得歪歪扭扭的,小小的杏花。 是杏娃儿的。 赵九的眼睛开始充血,手开始发抖。 可他的心,却在那一瞬间冻成了冰。 王有德看著他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无趣。 就像一只猫,玩弄一只已经被它抓得半死的老鼠,忽然就失了所有的兴致。 “罢了。”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身上那件金线绣边的锦袍,背对著赵九,朝著屋子最深处那面光禿禿的墙壁走去。 “告诉你也无妨。” 他的声音,从那片阴影里飘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 “免得你到了黄泉路上,还做个糊涂鬼。” 他抬起手,在那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影不照身。” 墙內传来机括转动声。 “杀不留痕。” 隨著他话音落下,墙开了。 墙后,是一把上了弦的机弩。 十支闪著幽蓝光芒的箭矢,像毒蛇的獠牙,对准了屋子里所有的人。 “记住这个名字。” 王有德转过身,那张矜贵的脸上,掛著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到了阎王殿,也好告诉阎王爷,你是死在谁的手上。” “大梁影阁。” “影十八。”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赵九动了。 一直站在一旁,始终不曾言语的沈寄欢也动了。 她那双总是含著慵懒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两枚淬毒的银针,已在指间。 可赵九比她更快。 他动的方向,不是王有德,不是那把能瞬间將他射成刺蝟的机弩。 他转身,撞向了沈寄欢。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也是最决绝的力气。 砰。 沈寄欢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这个。 她没算到这个像闷葫芦一样的少年,会在这时候,对她出手。 她被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她只觉得一股根本不容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那扇刚刚合拢的破门上。 赵九没有停。 他一把將沈寄欢推出了那间已经成为死地的屋子,反手就將那扇沉重的木门,死死地关上。 咔噠。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一声脆响,隔开了一个江湖。 门外是生,门內是死。 “赵九!” 沈寄欢那张总是带著慵懒笑意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惊与怒交织的神情。 她想不明白。 她想不明白这个瞧著像是块不开窍的闷头石头的少年,为何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等在她看来匪夷所思的举动。 “你疯了!” 她用尽全力去推那扇门,可那扇门却像是长在了门框上,纹丝不动。 屋內传来的是一道道铁闸落下的声音。 生机,似乎彻底被断绝。 屋子里传来一声轻笑。 是王有德的声音。 那笑声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与玩味。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他看著那个堵死了自己所有生路,却依旧站得像一桿枪的少年,甚至还饶有兴致地鼓了鼓掌。 “可惜,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情义。”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黑衣汉子將手里那根齐眉高的浑铁棍,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 嗡—— 一声沉闷的嗡鸣,像古剎钟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九环震动。 人隨棍走,棍隨人动。 黑衣汉子像一头扑食的猛虎,一棍扫出,带著撕裂空气的恶风,直取赵九头颅。 赵九没有躲。 也无处可躲。 因为已无处可躲。 左手定唐,右手龙泉。 一刀一剑,十字封喉。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像是平地起了一个惊雷。 赵九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刀身倒卷而回,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虎口迸裂,鲜血淋漓。 他连退三步。 一步,一个血脚印。 而那个黑衣汉子却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重新站稳。 他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瞧著隨时都会倒下的病秧子,竟能硬接下他这势在必得的一棍。 赵九强行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 他看著那个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黑衣汉子,那双红得发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 只有火。 能把这天都烧出一个窟窿的火。 门外。 沈寄欢忽然停止了撞门。 她背靠著冰冷的门板,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是疯了。 能从无常寺四个地藏使钦定的死局中,杀出来的唯一一个活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个疯子?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心。 有些酸。 有些涩。 还有些,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暖。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瀲灩如秋水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不再看那扇门。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小小的竹筒,朝著漆黑的夜空,用力一拉。 咻—— 一道尖啸,划破了南山县的死寂。 一朵紫色的烟花,在厚重的云层之下轰然炸开。 妖冶如血。 这是无常寺最高等级的警讯。 血杀令。 沈寄欢静静地看著那朵在空中缓缓消散的紫色烟花,那张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冰冷刺骨的笑。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整个南山县都將变成一座真正的血肉磨坊。 而她。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沾著血污的麻布包裹。 影阁的规矩,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他们只留下了一件衣裳。 而不是一颗脑袋。 就是赵九的意思。 杏娃儿还活著。 沈寄欢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九爷。 你可千万要多撑一会儿。 等我把你的小丫头,给你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第53章 赌徒(今日三更,求追读) 门关上了。 门外是人间,门內是地狱。 地狱里很安静。 静得只能听见两种呼吸声。 急促的来自那个灰袍人,他的脸已涨成了猪肝色。 沉稳的来自那个黑衣人,他手里抓著一根棍子。 棍是黑的,上面有九个铜环。 赵九没见过那样的兵器,他不知道那棍子从黑衣人的手里抡到自己脑袋上需要多久。 墙后还有弩。 弩比棍子更快,也更致命。 化名为王有德的影阁杀手影十八,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懒得抬眼皮的半死不活模样。 这种神情,赵九曾在那个叫逍遥的地藏脸上见过。 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地位的人,总喜欢摆出这样一副表情来彰显自己內心的强大,可在赵九眼里,他们就像是缺了一点儿心气儿的老人,企图用麻木的脸来消除自己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总认为只要不露出恐惧,对面的人就不知道自己害怕。 这种人的声音往往也格外沉稳,像是专门练过,无论身处何种境地,说起话来都中气十足,字字清晰。 “夜龙不过如此。” 影十八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没有半分温度。他的目光是一把尺,冷酷地丈量著赵九身上每一寸可以致命的地方。 他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比女人的更白,比刀锋更直。 “杀手,不该救人。”他淡淡地说,“你救人的那一刻,就已不是杀手。在影阁,你这样的货色,只配当餵马的草料。” 他们也都好为人师,喜欢说教。 仿佛说出来的道理,就能变成他们手里的刀。 可赵九的聪明,从来不在嘴皮子上。 他嘴笨,和別人吵架十次有九次要落於下风。 所以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 能动手的时候,最好別吵吵。 影十八是老江湖,老到了能从风吹草动里嗅出杀气的地步。 老江湖的眼睛,比鹰还利。 当赵九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灰袍人身上,只停留了比眨眼还短的一剎那时。 影十八就知道,这少年要杀人了。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向后撤了半步,手掌在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上,轻轻一按。 “崩!” 机括声尖锐刺耳,十支淬了剧毒的弩箭,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那个灰袍人。 箭比影十八转头还快。 当他好整以暇地转回身时,那十支箭矢已尽数没入血肉,將灰袍人射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他像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破鱼篓,身体的每一个窟窿里,都在向外汩汩地涌著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赵九就在灰衣人身后,毫髮无伤。 他不如弩箭快,但他比影十八快。 黑衣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高大的身形纹丝不动,只是手里那根九环铁棍上的铜环,轻轻撞击了一下。 “叮。” 一声脆响,在这死寂中,宛如阎王的催命符。 影十八对灰袍人的死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 他那双白净的手,四指伸长,在桌面上富有规律地轻轻叩击著,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已是舞灼之年,但我杀人比他快。” 他没有回头,话却是对黑衣人说的。 赵九隨手將没了气息的灰袍人尸体丟开,抬起头,沉默地凝视著影十八。 影十八笑了笑,问道:“看得出是哪一境?” 黑衣人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了一丝狠辣:“死人一个。” 他的脚先动。 青石地面,应声龟裂,如蛛网蔓延。 可先到的,是那根棍。 棍未至,风先至。 风中,还夹杂著足以让人心神崩溃的噪音。 “嗡……” 九环齐震,其声如魔。 九环齐动的瞬间,响动几乎破坏了赵九能聆听到的所有声音。 铁环並非是铁棍上的装饰,而是为了扰乱敌人所特製之物。 那不是兵器该有的声音,像是九只被激怒的马蜂,是九个冤魂在你耳边同时哭嚎。 它能扰乱你的呼吸,撕裂你的思绪,让你在剎那间,肝胆俱裂。 赵九的脑袋,像是被人用木棍狠狠敲了一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铁棍未至,那股子恶风,已先一步扑面而来。 那条伤腿,像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了地上。 躲不开。 他也不打算躲。 就在那根能將他头颅砸成烂泥的铁棍当头落下时,赵九的身子忽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向下一沉! 他的人凭空矮了半截。 铁棍贴著他的头皮,擦著他横起的定唐刀,带著万钧之力,砸向他的肩头。 这雷霆万钧的一棍,竟被赵九以左手横刀,硬生生架住了! 这一刻,影十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死人面具,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这是什么? 这不是招式,更不是內功。 是纯粹的反应。 竟然敢以单刀横档,再用整个身体去卸掉这泰山压顶一棍里的力量。 他竟然有如此的自信,自己的反应、速度,一定会在敌人之上? 他竟然有如此把握,在第一次的交锋之中,就能用几乎相同的速度下降身躯,卸掉对方的力? 这是什么恐怖的战斗智慧? 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在对对手毫无了解的情况下,施展出这种几乎拼命的招式! 绝没有人! 即便是化了一部分,可那棍身上震盪开来的力道,依旧狠狠砸在了赵九的肩胛骨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骨头在惨叫。 赵九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像是彻底不属於自己。 钻心的疼从骨头缝里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没有退。 他甚至借著那股下沉的势头,借著那股贯穿全身,几乎要將他震散的霸道棍力,將藏在身侧的龙泉剑,送了出去。 剑出。 贴著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 一道快到极致仿佛能融入阴影的黑线。 黑线的目標,不是那黑衣汉子看似空门大开的咽喉,也不是他的心口。 而是他那只作为支撑腿的脚踝。 黑衣人脸上那副视死如归的冷漠,终於被撕碎。 他没想到。 他想收腿。 已来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黑线,没入自己的脚踝。 噗。 一声轻响。 像刀尖捅破了一张浸透了水的牛皮纸。 削铁如泥的龙泉剑一穿而过。 黑衣汉子的身子猛地一僵,那根沉重的浑铁棍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砸出一溜火星。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倾倒。 赵九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忍著碎骨之痛,用完好的臂膀撑地,整个人如猎豹般弹起。 手中的定唐刀,自下而上,划出了一道悽厉的弧线。 血光,如泼墨。 一条手臂飞了出去。 第二刀。 第三刀。 当影十八终於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牌九掷向赵九时。 黑衣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能力。 滚烫的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將赵九从头到脚浇得通透。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只有灯火,仍在不知疲倦地跳动著,將墙上扭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影十八那张苦心孤诣才修得古井不波的脸上,是再也无法压抑的惊骇与狂躁。 他无法用自己数十年的经验去形容方才看到的一切。 这个少年杀人的手段,超出了他对於杀人这件事的理解。 人还可以这么杀? “疯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赵九拖著残腿,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血水顺著他的发梢、衣角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红莲。 他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著影十八。 “我从你的眼睛里,” 赵九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看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好像……不会武功。” 第54章 敌人(第二更,求追读) 夜空下的南山县笼罩著一层灰濛濛的雾。 惨澹的月光照不透这层纱。 一辆老旧的马车碾碎了寂静,吱呀驶入这朦朧的囚笼。 耳畔响起了老妇人的叫卖。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车厢里,桃子的眼睛像钉子,钉在曹观起的身上。 他静静地坐著。 宝蓝紫线缎子的锦衣,在黑暗中像水银一样流淌。 緙丝锦绒的鞋面上,停著一小片月光。 他的眼睛上,蒙著一展黑布。 桃子知道那黑布里织著金线。 金线並没有什么用,只是为了让他流汗的时候,皮肤能舒服一点。 红姨待他,就像待自己的亲生孩儿。 桃子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都是从炼狱里靠著运气活下来的人,命都是捡的。 他却可以成为地藏麾下的地藏使,而自己不过就是个最底层的无常卒。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破了洞的褂子。 她的尊严就像这件褂子,不但单薄,而且破了洞。 若非他是个瞎子,她一定会死死抓住领口,不让那仅存的一点可怜的自尊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弟弟们,都接回来了么?” 死一样的沉默,被曹观起淡漠的声音敲碎了。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 他当然是在问她。 “接回来了。” 桃子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的客气,甚至並不觉得这件事情她承了曹观起的情:“都安顿在了你赏赐的院子里,你需要他们做什么?是给你擦屎端尿,还是给你当一根不会说话的拐棍?” 曹观起忽视了桃子蹩脚的情绪,他允许任何人自命不凡,感嘆满世界的不公,索性岔开了话题:“到了么?” “赌坊到了。” 桃子瞥了一眼窗外,语气里的恶意越来越浓,像发酵的毒酒,她忽然转过头,死死地盯著那条黑布,仿佛要用目光將它烧穿:“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在生死门里?你救我上来,就是为了羞辱我?” “羞辱你?” 曹观起终於將脸转向了她。 当一个女人的怨气变成质问时,男人就不能再逃避,儘管他很不想面对,但他必须面对:“你觉得我让你吃饱,让你穿暖,把你那几个快要饿死的弟弟接到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是羞辱?” “你在罔顾事实!” 桃子的声音陡然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曹观起的眉头,第一次皱起来:“那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 桃子几乎是吼出来的,脸颊涨得通红,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领口,仿佛那里藏著她所有破碎的灵魂:“是你姦污了我!像丟给一条狗一样,给了我三钱铜板和一口粥!现在,你却想让我和我的弟弟们对你感恩戴戴德,摇著尾巴当你的狗!”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每一个字都是她亲身经歷的血印。 是她存在过的痕跡。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也忘不了这个世界投向她的、比血更污秽的目光。 “你可以把我当粮草吃了,也可以把我像垃圾一样丟在炼狱里自生自灭!可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曹观起长长地,长长地嘆了口气。 原来救人也是一种侮辱。 那你现在可以去死啊。 这句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忍住了。 马车停了。 风灌了进来,吹在桃子滚烫的脸上。 也吹起了曹观起的衣袂。 他没有再爭辩,而是拉开了车帘。 他摸索著车厢的边缘,用腿试探著地面的距离。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 那一瞬间,桃子很想推他一把。 可她的目光,却看到了赌坊前站著的三个人。 三个在夜色里的人。 她的手还是伸了出去,声音不大不小,像换了个人。 “公子,小心。” 曹观起被桃子搀扶著下了车。 他感觉到不远处有人的呼吸声,既然桃子改了性,那就说明面前的人不一般。 他还未走过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已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西宫就来了你一个人?红姨也真是放心你,多一句嘴,你还找得到回家的路么?” 是北宫地藏,逍遥。 “见过地藏爷。” 曹观起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地藏爷慈悲,未雨绸繆,我刚到,您便已为我回去的事操心。想必,此次影阁潜入南山之事,也已尽在您老掌握了。” 逍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西宫真是个茅坑,里面的人嘴巴比粪都臭,真想请你去苦窑喝一杯,看看你和朱不二到底谁更臭。” 逍遥冷笑,他犯不上和这种小辈一般见识:“影阁来的是影十八,你以为是和无常寺地藏使这种货色同日而语的人?” 曹观起对於逍遥没有任何好感。 来由到並非是因为之前在炼狱里的种种,而是因为他是北宫地藏。 曹观起討厌蠢人。 在无常寺中,四宫地藏各司其职,粗略来说,东宫负责暗杀,南宫负责物资,西宫负责情报,北宫负责防卫。 如今,影阁的杀手能在南山自由出入,便是他北宫天大的疏忽。 这疏忽需要別人来堵上漏洞,就已经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逍遥无疑就是这四个地藏里最蠢的人。 “现在爭论这些,毫无意义。” 沈寄欢开了口,她的目光先是扫过曹观起,又是略过桃子。 她的消息很灵通,当然知道这两个都是什么人,比起他们,她更在意赵九的生死。 曹观起在来的路上已经了解了沈寄欢上报的所有信息。 她似乎是一个足不出户的无常使。 他还未开口,另一个一直跟在逍遥身边的少年,缓缓开了口:“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么?” 曹观起立刻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裴麟。 他果然没死。 赵九,你总是能做出一些让人意外的事情。 “不错。” 沈寄欢的声音冰冷,话锋直指逍遥:“他本不该一个人在里面的。为了一千贯的悬赏,居然一头撞上了影阁!这件事,我一定会亲自稟明佛祖!” 逍遥的脸色,终於变得有些难看。 无常寺中等级森严。 无常佛乃是寺中之首,他坐下便是菩萨,菩萨之下便是无常使和四宫地藏。 他们和四宫地藏是並驾齐驱的地位。 他们只属於无常佛一人管理,虽然东宫地藏负责生意,但她也无权指使任何无常使做事,无论是暗杀的分配还是人选,都是无常佛亲自下定,甚至连处罚,都只有无常佛一人。 无常使,是佛祖手中的刀,只听命於佛祖一人。 这便是地藏们每年都要“押宝”的原因。 谁身后的无常使多,谁在佛祖面前的话语权就更重。 曹观起没有理会他们的沉默,他只关心一件更为重要的事:“灵花找到了么?” “没有。” 沈寄欢的脸色暗淡了下去,但她还是留意了一下曹观起,这个人似乎对赵九十分了解:“寺里出动了三百个无常卒,南山县已经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么大的动静,曹观起却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西宫手下也有无常卒,他们专门负责收拢线索,可到现在为止,曹观起不紧没有收到任何关於灵花的情报,甚至连影阁的情报都没有。 南山县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同为杀手组织,这个在已经崩坏的大梁政权庇护下的影阁,即便沦为野狗,但仍旧更为厉害。 “那就只能等了。” 逍遥懒洋洋地一摊手,望著那座死寂的赌坊,血腥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但愿那小子命够硬,能活著爬出来。” 等待。 等待,有时比死亡更磨人。 四面八方,皆是天罗地网。 “他进去多久了?” 曹观起毫不掩盖自己语气里的担忧。 “两个时辰了。” 沈寄欢很想带著人砸碎那间赌坊,可那样不仅会让里面的人发现端倪,甚至还可能彻彻底底的失去影阁的线索。 一旦影十八死了,他们就永远不知道其他的地方还有没有影阁的人,影阁对於无常寺到底已经调查到了哪一步。 两个时辰,足以让一个人死上千百次。 吱—— 吖—— 门轴摩擦的声音。 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夜,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无数道目光,无数支强弩,无数柄出鞘的刀剑,都在同一时间,对准了那扇缓缓打开的门。 曹观起是第一个屏住呼吸的。 因为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压抑的、宛如受伤野兽般的喘息声。 还有那拖著一条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赵九! 沈寄欢和逍遥的身影,如鬼魅般同时掠至门前。 然后,他们都停住了。 一个人,一个血人,扶著门。 他浑身浴血,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没有痛苦,没有喜悦,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海般的平静。 门內的景象,是地狱。 桃子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抓住了曹观起的胳膊,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的身体在发抖。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女,竟也无法承受那房间里的惨剧。 那是三具尸体。 第一具,被弩箭射成了刺蝟。 而另外两具…… 只有半边是人,另外半边,是森森的白骨。 他们,竟被活生生地剐了! 逍遥凝视著里面,又將目光挪在赵九身上:“你……你不该杀了他们的!” “影阁的人现在在南山上十四里半,三颗柳树墩旁边的山洞里。上山时不要带火把,行至柳树墩旁,低喊三声:寒蝉败柳,业火西流,便会有人接应。” 他回头,指向身后的赌桌。 那张绿色的绒布上,用血,写满了一份份供词。 “一共八个人,三男五女,这是他们的特徵和代號。” 他转过头,凝视著逍遥。 “你还想知道什么?” 逍遥那张永远掛著慵懒与狂傲的脸,寸寸碎裂。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转身,只吐出一个字。 “走。” 裴麟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血的空气,也转身跟上。 逍遥步入前往南山的路上,他没有看裴麟,声音低沉:“他没有杀你,是因为你是他的朋友么?” 裴麟嘆了口气:“如果我能选,我一定会选他做我的朋友。” 逍遥没有回答。 裴麟还在继续说。 “我寧可和这世上所有人为敌,也绝不愿意与他为敌。” 第55章 相遇(第三更,求追读,父母们!) 银月如鉤。 沈寄欢的眼睛很美,但此刻那双美目里盛著的不是秋水,是愧疚。 愧疚是一种极慢极慢才会发作的毒,无药可解。 她说过会找到杏娃儿。 这是她对他的第一个承诺。 一个已经破碎的承诺。 她看向他,准备迎接一场暴雨。 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没有浪,甚至连一丝埋怨的涟漪都没有。 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愤怒? 沈寄欢不懂。 她无法想像这个吃钢咬铁的少年,心里究竟藏著一片怎样的深渊。 他从不咆哮,从不心乱,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他。 她看不透他。 赵九向前走。 他的左腿几乎已无法动了。 活人拖著一条死腿,就像一艘破船拖著沉重的铁锚。 那条腿在地上拖行。 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痛苦。 每一步,都让她的愧疚被无限放大。 当他经过曹观起身边时,这位西宫地藏使忽然开口:“我能找到她,一定。” 这是一个承诺。 “不必了。” 赵九没有停,只是肩头微微僵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借用一下你的马车。” 曹观起回头,看著那个正在远去,孤独地像一匹狼的背影,心里一揪:“去哪儿?” 风中飘来两个字。 “苦窑。” 赵九的气息已经平稳了。 他已经知道杏娃儿在哪。 没有任何人能在一片片削去血肉的时候,还守得住秘密。 赵九似乎生来就知道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儿。 他终於鬆了口气。 杏娃儿早已被朱不二救走了。 …… 水是热的。 暖意顺著脚底板心,像一条活了过来的小蛇,悄无声息地往上钻。 钻进四肢百骸,钻进每一寸被寒冷与恐惧浸透了的骨头缝里。 杏娃儿的眼皮子动了动。 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最先钻进鼻子里。 不是泥土、汗水、牲口粪便和死人的酸腐。 这里的味道很乾净。 乾净得让她觉得有些陌生,有些不真实。 像是將一整座春日里的花园,连带著泥土与晨露,硬生生碾碎,塞进了这间屋子。 浓郁的花香,温热的水汽,一丝丝,一缕缕,霸道地钻进她身体里每一个地方,要將她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穷苦与卑贱,彻底洗刷乾净。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將眼皮掀开一道缝。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是雪。 是雾气。 热腾腾的雾气,像一团团的棉絮。 她试著动了动手指,碰到了一些柔软、润滑的东西。 她低下头。 是花瓣。 满池温热的碧水,水面上漂浮著无数带著露水的花瓣。 红的、白的、粉的,她一种也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一只手在她身上轻轻擦拭著。 很温柔。 她活了这么些年,头一次晓得,原来人的手可以这么温柔。 这是哪儿? 是在做梦么? 还是说……已经死了? 死了之后,就是到这么个香喷喷的地方来? 那九哥在哪儿? 他是不是…… “醒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软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又甜又黏。 杏娃儿循声望去。 雾气里,影影绰绰有几道人影。 都是女人。 她们身上只裹著一层薄薄的,被水汽浸得半透的浴衣,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泛著一层温润的光。 杏娃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恨不得將自己整个人都藏进这池花瓣里。 她们瞧著她,脸上都掛著笑,那笑里没有半分她所熟悉的鄙夷或怜悯,只有纯粹到不掺杂任何东西的善意。 纯粹得让她有些不安。 “妹妹別怕。” 一个瞧著年纪稍长些的女子,端著一只木盆在水中漾过来,脸上掛著和善的笑:“咱们这儿,是伺候人的地方。” 她將木盆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进了池子里。 还是花瓣。 更多的花瓣。 香气几乎要將人给熏醉了。 “你身上得好好洗洗。” 女子拿起一条柔软的布巾,为她擦拭著肩膀。 杏娃儿的身子僵著,一动也不敢动。 她觉得难为情。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不该这么干净。 从小都在泥巴里长大的人,乾净会让她不安。 “妹妹细皮嫩肉的……可真好。” 另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少女蹲在池边,用一把小小的软刷,仔仔细细地为她刷洗著指甲缝里的污垢,动作比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还要小心:“就是太干了些,回头用牛乳泡一泡,再抹上咱们这儿特製的香膏,保管比刚剥了壳的鸡蛋还要滑。” 牛乳?香膏? 杏娃儿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眼前这光景,比她听过的所有评书话本里描写的神仙日子,还要离谱。 “饿不饿?” “渴不渴?” “水烫不烫?要不要添些凉的?” 少女们七嘴八舌地围著她,那一张张美丽的脸上,都掛著真切的笑。 杏娃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个细若蚊蚋的字。 “我……我想穿衣裳。” 噗嗤。 满屋子的女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碎裂的银铃,清脆悦耳,没有半分嘲弄。 “傻妹妹。” 最先开口的那个女子,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还没洗乾净呢,穿什么衣裳?” 她从旁边丫鬟手里接过一只白玉小碗,碗里是乳白色的膏状物,散发著奇异的清香。 “这是世上最好的去疤膏。你身上那些旧伤,抹上七日,保准一点痕跡都瞧不出来。” 她用指尖挑起一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杏娃儿膝盖的旧疤上。 冰凉的触感,舒服得让人想嘆气。 杏娃儿看著她们。 看著她们为自己擦洗身体,为自己修剪指甲,为自己涂抹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金贵药膏。 她心里那点子戒备与不安,就像是被这池温水泡软了的硬糖,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她想,或许自己是真的死了。 不然,这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地方?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九哥呢……你们谁看到九哥了?” 越是美好,她便越是想念那个人。 “九哥?” 女子们面面相覷,离她最近的姑娘轻柔地抚摸著她的髮丝,打趣道:“九哥九哥,听起来便是个男子,怎么?妹妹要他也来一睹春色?” 杏娃儿的脸颊瞬间滚烫,整个人都快沉入水中,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杏娃儿都快要在这温暖舒適的池子里睡著了。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屋子里的女子们,像是听到了什么號令,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躬身退到了一旁。 门开了。 另一群女子鱼贯而入。 她们个个身段窈窕,容貌秀丽,手中都捧著一个用上好绸缎包裹的托盘。 为首的一个半老徐娘,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锦缎长裙,脸上画著精致的妆容,一双眼睛像是淬了蜜,甜得发腻。 她走到池边,先是上上下下,將杏娃儿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是见到了她这辈子里最尊敬的人。 “灵花姑娘。” 她屈膝一福:“奴家是尚衣局的管事,奉命来为您量体裁衣。” 她拍了拍手。 身后的女子们依次上前,將托盘上的绸缎一一揭开。 杏娃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又停了。 那托盘上哪里是什么布料。 分明是一件件早已裁製好的,精美绝伦的衣裳。 有鹅黄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著展翅欲飞的蝴蝶。 有水绿的褙子,袖口处用珍珠串成了兰花的模样。 有嫣红的宫装,衣襟上用金丝盘著栩栩如生的凤凰。 每一件,都像是天上的云霞,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杏娃儿的眼睛都看花了。 “这些……都是给我的?”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然是给姑娘的。” 管事妈妈笑著答道:“姑娘可隨意挑选,若有不合身处,当场就能为您改。” 杏娃儿看著那些衣裳,又看了看自己。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她有衣裳,那九哥有没有衣裳? “九哥……”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怯生生的期盼:“九哥在哪儿?” 管事妈妈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隨即又化开了。 “九爷啊……” 她拖长了语调,像是在回想一件什么趣事:“他就在外头等著呢,要不……我叫他进来?” 杏娃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宛如活色生香的春宫图,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一旁的丫鬟们,又发出一阵鬨笑。 “妹妹可得快些选。” “是啊,可別让九爷等急了。” “妹妹对九爷可真是上心,咱们在这苦窑里,还是头回见著这么痴心的人儿。” 杏娃儿听著她们的打趣,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些衣裳……是不是很贵?” 她小声地问道。 她晓得,九哥身上是没什么钱的。 “姑娘只管放心穿。” 管事妈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著宽慰道:“这些啊,早就有人替您付过帐了。” “是……是九哥付的么?” 杏娃儿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著两汪星河。 “除了九爷,还能有谁呀?” 一个丫鬟抢著答道,脸上满是羡慕的神情:“我们可都听说了,灵花姑娘为了九爷,连命都豁得出去。九爷这般待你,也是应当的。” 杏娃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有些酸,有些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她不再犹豫。 她伸出手指,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乱的衣裳里,仔仔细细地,挑选了起来。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上。 那件裙子,是所有衣裳里最素净的一件。 没有金线,没有珍珠,只在裙角处,用同色的丝线,绣了几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杏花。 “就……就这件吧。” 她小声说道。 “好。” 管事妈妈立刻命人將那件长裙取了过来。 接下来的事,就像是一场梦。 杏娃儿被人从温热的池水里扶了出来,用柔软得像云彩一样的布巾,擦乾了身上的每一滴水珠。 然后,她被领到一个镶著水银的巨大镜子前。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皮肤白皙,泛著健康的光泽。 头髮乌黑,被梳成了一个漂亮的髮髻,上面还插著一支小巧玲瓏的银簪子。 身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一朵在风中盛开的杏花。 她几乎不敢认,镜子里那个瞧著像是哪家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小姐会是自己。 “好了。” 管事妈妈的声音,將她从怔忡中唤醒。 杏娃儿深吸了一口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长长的,铺著红毯的迴廊。 迴廊两侧,掛著一盏盏用琉璃罩著的灯笼,將整个迴廊照得亮如白昼。 她没有看见九哥。 她的心,微微有些失落。 她顺著回天廊,一直往前走。 迴廊的尽头,是一座敞开著大门的厅堂。 厅堂里,只摆著一张八仙桌。 桌边,坐著一个人。 一个矮胖的,穿著一身不合体的锦袍,正用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笑眯眯地看著她的男人。 是朱不二。 杏娃儿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冷风从窗户呼呼地往里灌。 將她方才所有的温暖与甜蜜,都吹得一乾二净,半点不剩。 “別他妈的用你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子。” 朱不二嘆了口气,想要发泄怒火,可看到那张纯真的脸,气不知怎么的就散了七八分:“夜龙……哦,赵九和你真他妈的是天生一对,你在外面蠢得像猪,他在里面睡得像猪,不对,如果伤算是膘,那他就是一头大象,你最好劝一劝他,再这么折腾……嗯?我和你说话呢你跑什么?那双鞋三百多贯,你给我等等,你现在把他叫醒,老子的辛苦又……” 杏娃儿已提著裙子,顾不得新换的鞋子衣服。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推开房门。 她看到了赵九。 也看到了坐在他床榻边上,为他擦汗的沈寄欢。 第56章 拜师 杏娃儿用尽了全力,可当她推开那扇门时,却显得小心翼翼。 那里面可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牵掛。 门开了。 风就进来了。 风里朱不二那股在阴沟里滚了太久的铜臭味,只在门口打了个璇儿,就被一股更霸道也更乾净的味道衝散了。 药香。 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 杏娃儿看到了赵九。 他躺著。 那张她最熟悉不过的脸,此时却陌生得让她心颤。 脸是白的。 死人一样的白。 像一张被雨水打烂了的纸,风一吹,就会碎掉。 若非胸膛还有比游丝更微弱的起伏,他就是个死人。 杏娃儿甚至不敢走了。 她就站在那里,像是犯了天大的错,眼里已噙著泪。 她看到了一个女人坐在床边。 那个女人精致的手端著一只白瓷小碗。 她用一只银勺,舀起药,凑到唇边,轻轻地吹。 那动作很轻,很慢,很温柔。 这个女人穿著一身紫衫,素净的紫。 她有一张很好看的脸,也有一双很好看的手。 女人的手,有时候能杀人。 有时候,也能救人。 无论杀人还是救人,她们的手都同样漂亮。 杏娃儿想到了奶娘。 此刻,这双手正用一块乾净的布巾,为赵九擦去嘴角溢出的药汁。 杏娃儿就那么站在门口。 直到那张美丽的脸缓缓转了过来,两泓秋水静静地落在杏娃儿身上。 “他没死。” 沈寄欢站起身,声音很平:“只是睡著了。” 她走到杏娃儿的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 一股清冽的冷香,混著那霸道的药味,扑了过来。 沈寄欢看到杏娃儿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暗暗一怔。 她早就对赵九心心念念的灵花充满了幻想,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有著怎样魔力的小丫头,能让那个经钢铁股的少年软了心。 可当她看到她的时候,终於明白了。 “姐姐……” 杏娃儿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的偽装,像一朵刚开的杏花:“是你救了九哥么?” 沈寄欢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也曾有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她也曾嚮往过每个人都是好人的梦。 可惜,江湖不是梦,是一碗冷饭,一柄快刀。 她不该嘲笑这些充满真挚的人。 她该去责备那些往江湖里塞满了诡诈的人。 “不是我。” 沈寄欢摇了摇头,声音里那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不知不觉化了:“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路通往她唯一的牵掛。 杏娃儿立刻像只归巢的燕雀,扑了过去。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赵九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怕。 怕自己的手太凉,会惊扰了他的梦。 眼泪就那么不讲道理,一颗,一颗,砸在了床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像一朵在绝境里开出无声的花。 “哭什么。” 沈寄欢不知何时又走到了她的身后,將一方乾净的手帕,塞进了她的手里:“死不了的人,不值得掉泪。” 杏娃儿没敢去接那手帕:“姐姐,谢谢你。” 沈寄欢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什么都没做,甚至还存著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可这个傻丫头,却对自己感激涕零。 这世上,最容易得到的,或许就是傻瓜的感激。 可最难得到的,或许也正是。 “他伤得很重。” 沈寄欢的目光落在赵九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也沉了几分:“肋骨断了三根,腿上的伤口见了骨头,能活下来,要庆幸阎王爷喝醉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这几日,他不能再动了。得有人在这儿时时看著。” 杏娃儿立刻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是毫不犹豫的坚定:“我来。” “你?” 沈寄欢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你会熬药么?会换药么?他若是夜里发了烧,你知道该拿冷水泼他,还是用被子捂他?”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连串的刀子。 刀刀都扎在杏娃儿的要害上。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 她什么都不会。 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將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你他妈的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想顾著这个畜生?” 一个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破锣,蛮不讲理地从门口敲了进来。 朱不二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矮冬瓜。 他那张本就丑陋的脸,因为瞧见了杏娃儿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皱成了一团,像块没人要的醃菜。 “哭哭哭,就知道哭。” 他走到床边,嫌弃地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那个半死不活的赵九,又斜著眼,睨著杏娃儿:“老子花了一千贯给你置办的行头,不是让你穿著给这小子哭丧的。” 杏娃儿被他骂得一哆嗦,眼泪憋了回去,只是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再出声。 沈寄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的目光,像一片羽毛,轻轻地从朱不二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丑脸上拂过。 落在了他那双不自觉攥紧,骨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又落在了他那双看似嫌恶,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笨拙关切的绿豆小眼上。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头平日里只认钱不认人的铁公鸡,心里头怕是早就打好了另一番算盘。 一个与钱无关的算盘。 她忽然想到,好像曾经,这老东西也有过一个女儿。 沈寄欢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却藏著无人能懂的深意。 “苦行大人。”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恰好將屋子里这尷尬的寂静给打破了。 “您这趟来,不会就为了看他死了没有吧?” 朱不二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豁然转身,绿豆小眼死死瞪著沈寄欢。 他想骂人。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沈寄欢在笑。 她能看穿我?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她的笑分明就是看穿了老子。 怎么可能有看穿老子的人? 他从那张脸里,看到了几分青凤的样子。 “咳。” 朱不二乾咳了一声,像是要將被人看穿的窘迫给咳出去。 他背著手,在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踱起了步:“老子是来收帐的。” 他梗著脖子,声音却虚了几分。 钱,有时候不是钱,是脸面。 是人活在这世上,最后一件能穿在身上的衣裳。 “这小子,在老子的地盘上,吃喝拉撒睡,哪一样不要钱?老子是开善堂的?” 他说著,像模像样从怀里摸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一通乱拨。 算盘珠子响得像一场急雨。 “衣食住行,三百七十二贯。汤药钱另算。金疮药,上等货色,一瓶五十贯,他用了三瓶,便是一百五十贯。还有……”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了那个低著头,揪著衣角,大气也不敢喘的杏娃儿身上。 “这丫头片子,那一身行头,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一针一线,都是老子花真金白银置办的。零零总总,又是一千贯。” 他將算盘往桌上重重一拍。 “总共三百七十万零二十二贯。今儿个,老子就坐这儿了。拿不出钱,这小子,还有这丫头,就都给老子扔回死门里头去,自生自灭。” 他说得恶形恶状,像个催命的阎王。 可那双绿豆眼里,却连半分真正的杀气都瞧不见,只剩下色厉內荏的虚张声势。 杏娃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百七十万零二十二贯。 那是个什么数目? 一定很大。 杀一个人才一千贯。 把她和九哥,连带著他们村子所有人都卖了,也凑不齐这么一笔天文数字。 她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沈寄欢。 “苦行大人,您这帐,算得未免也太清了些。” 沈寄欢的声音不疾不徐,听起来像是在讲价:“九爷如今是无常使,替寺里办事。这笔开销,照理说,本就该从公帐上走。您这么算,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 两个人都刻意没去提那个免掉一切开销的苦窑铁令。 像是在唱一场大戏。 “规矩?” 朱不二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嗤笑一声,“在这苦窑里,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嘴上说得强横,可那点底气,却明显又弱了几分。 像是生怕把人嚇走。 偷瞄了几下杏娃儿,老脸又是看向沈寄欢,眼底有些暖意。 沈寄欢笑了。 她鬆开扶著杏娃儿的手,缓缓走到朱不二面前:“大人,您消消气。”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却又透著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信服力:“您是什么样的人,这寺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刀子嘴,菩萨心。您要是真铁了心要跟九爷算这笔帐,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再说了。” 沈寄欢的目光,落在了杏娃儿身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透出几分真切的惋惜:“这丫头是个好苗子。心善,重情,还认死理。在这吃人的地方,这样的性子,瞧著是蠢了些,可也正是这份蠢,才最是难得。”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在替杏娃儿的未来担忧:“只可惜,她没个靠山。九爷如今自身难保,往后的路,还不知要怎么走。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丫头,跟著他,怕是早晚要被人给生吞活剥了,连根骨头都剩不下。” 朱不二沉默了。 他那双绿豆小眼,死死地瞪著地面,像是要从那青石板里,瞪出一朵花来。 他明白沈寄欢的意思。 自己那套威逼利诱,要杏娃儿主动当自己徒弟,卖身免去一笔债务的计划对於一个女孩子家並不好,沈寄欢为她找了一条更好的理由。 沈寄欢知道,火候到了。 她走到杏娃儿身边,拉起她那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妹妹。” 她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姐姐问你一句话,你可得想好了再答。” 杏娃儿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她。 “你想救他么?” 杏娃儿点头。 “你想他以后不必再为你拼命么?” 杏娃儿又点头。 “你想他活得像个人么?” 杏娃儿的眼泪又下来了。 沈寄欢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就拜他为师。” 杏娃儿彻底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背对著她们,像一尊发怒的瘟神一样的矮胖男人。拜他为师? “苦行大人执掌苦窑,是咱们无常寺的钱袋子。” 沈寄欢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郑重:“你若拜他为师,往后在这寺里,便再也无人敢欺你,辱你。你和你那九哥,也再不必为这柴米油盐,汤药钱发愁。”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 “不仅如此。你想学的一切,医术、暗器,他都能教你。到那时,你才能真正地站在九哥身边,不是拖累他,而是救他。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懂么?” 杏娃儿似懂非懂。 她不懂什么买卖。 她只听懂了一句话。 救他。 眼前这位好看的姐姐,不会害她。 自己不能再成为九哥的拖累。 动摇了。 杏娃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她走到朱不二面前,在那双小小的靴子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朱不二的心湖里。 朱不二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看著那个跪在自己面前,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的小丫头。 看著她那双清澈的,不掺半分杂质写满了信任与孺慕的眼睛。 他那颗被铜臭和算计塞得满满当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有些疼。 还有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你这丫头想好了? 想说老子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师父。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乾巴巴的,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呵斥。 “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通体乌黑,不知用何种材质打就的令牌,看也不看就扔到了杏娃儿的怀里。 “拿著。往后你就是我朱不二门下唯一的弟子。” 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再敢给老子丟人现眼,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说罢,他便像身后有鬼在追一般,头也不回地逃也似的走了。 只是那微红的耳根,和那几乎要咧到天上去的嘴角,却將他心底那点子怎么也藏不住的欢喜给出卖得乾乾净净。 沈寄欢看著他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心的笑。 她走到杏娃儿身边,將她扶了起来。 “傻丫头。” 她替她拍了拍膝盖上沾著的灰尘,轻声说道,“从今往后,你便也是这寺里,有家的人了。” 第57章 师徒(求追读啊求追读,可怜可怜孩子吧) 一跪,有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 杏娃儿的命,似乎就从那一跪之后就变了。 朱不二就坐在她的面前。 他的双绿豆眼里头的光,却不再是算盘珠子撞在一起时那种贪婪的光。 那是一种热切的光。 就像一个守了一辈子坟墓的吝嗇鬼,忽然从棺材里挖出了一块举世无双的璞玉,却不知该如何下刀。 是该雕成佛,还是该雕成鬼? 杏娃儿看不懂。 她也从来不想看懂人。 人太复杂,不如石头。 她只是知道,这双眼睛里没有死人村里那种要把人生吞活剥的飢饿,也没有县城官道上,那些恨不得剥光她衣裳的欲望。 这目光更不同於九哥。 九哥的关切是冬日里的一堆火,暖得人想哭。 这目光,却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死死盯著自己刚孵出来,还带著蛋壳湿气的小鸡。 笨拙,紧张,又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 杏娃儿不懂。 她指著面前盘子里的菜:“这是什么?” “翡翠白玉羹。” 朱不二的声音,难得地没有了那种尖酸刻薄的铜臭味。 他像个第一次教书的老学究,努力板著那张比醃菜还难看的脸,可嘴角那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却早已出卖了他心里那点可怜的欢喜。 “翡翠能吃吗?” 杏娃儿恍然,眼睛里是最纯粹的好奇:“豆腐……是白玉?” 朱不二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哄一个隨时会哭的孩子:“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杏娃儿尝了一口。 只是一口。 仿佛有一整个春天,在她舌尖上炸开。 她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那不像是食物,像是梦。 她几乎是跳了起来,那双乾净得像山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她伸出手,就要去抓。 她想把这个春天,捧在手心里,带回去给九哥。 啪。 一双筷子,像两条毒蛇,精准地夹住了她的指头。 “啊!” 杏娃儿痛呼出声,眼圈瞬间就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朱不二的手在抖,可他的脸却冷得像一块铁:“吃饭用筷子。规矩就是规矩。” 他的声音又硬又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跟著发抖。 “我想给……呜……我想给九哥……” 杏娃儿的手指被夹得生疼,眼泪终於不爭气地掉了下来:“我不敢了……师父……” 师父。 这两个字,像一声春雷。 朱不二的筷子,噹啷一声掉在桌上。 他面色阴冷,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怒骂道:“真是蠢!真是齐天之蠢!老子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美食,你见到一盘好吃的菜,居然要往几百贯的衣服里面揣!他赵九想吃什么吃不到,需要老子徒弟这双手去给他偷?需要你用这身三百贯的衣裳去给他兜?老子答应你,等他醒了,只要不吃老子,要什么,老子给他吃什么!” 杏娃儿缩回了红肿的手指,听到了朱不二这句话,竟然破涕为笑:“真……真的吗?师父!” 朱不二几乎要被这傻丫头气死。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矮脚野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双绿豆眼在杏娃儿和那扇紧闭的房门之间来回扫视。 最终,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几乎要將心肺都吐出来的嘆息:“你这死丫头,跟我来!” 死丫头嚇得打了个冷颤。 走廊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河水是琉璃瓦,河岸是金箔。 朱不二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 门里是另一个世界。 杏娃儿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房间。 这房间大得不像话,像一片海。 海里没有床,只有一张桌,一把椅,和无数顶天立地的柜子。 那些几寸见方的东西,静静地躺在柜子里,像无数沉睡的灵魂。 空气里,是纸张和墨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古老,安静,带著一丝腐朽的庄严。 杏娃儿愣了愣,从怀中拿出了那本《无常经》:“师父……这里的东西,都和它一样吗?” 朱不二看见那本经书的剎那,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死死盯著杏娃儿,声音都在发颤:“青凤……就给了你这本书?” “这个东西就叫书啊?” 杏娃儿诚恳地点头:“我不懂,就……” “所以你去刺杀影十八的时候……” 朱不二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忽然很想笑,笑这世上的荒唐事。 一个大字不识的丫头,拿著一本连状元都未必看得懂的绝世秘籍,就敢去杀人。 她凭什么? 就凭那些画? 他庆幸自己早到,否则杏娃儿一定会死在影十八手里。 他忽然又不想笑了。 他只想杀人。 杀那个叫青凤的蠢驴。 他气得直跺脚,老脸憋得通红,心里早已將青凤的祖宗十八代都用最恶毒的言语问候了一遍。 可当著自己新收的徒弟,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拍了拍手。 书海深处,走出了两位少女。 像一株並蒂莲,在墨色的海洋里,悄然绽放。 两人看上去不过十四五的样子,比杏娃儿年长一些。 她们不但体態、笑貌都一样的娇美动人,这两人的容貌,竟然也完全一样,像是上苍造物,已造出这么一位超凡脱俗的丽人来,却仍觉得意犹未尽,又照著那副样子,一模一样地又造了一个。 她们美得不像是真人,像是画中仙。 这可苦了杏娃儿,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看谁。 朱不二撇了一眼她们二人,自然瞧到二人背后的手里都抓著一本书。 想起当年將她们带回无常寺时,若非她们真是琴棋书画、药毒医食、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且聪明至极,有自己百之其一,早已被他打手一挥,扔到苦窑里,成了一件人尽可夫的玩物。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朱不二喜欢聪明的人。 可他却收了一个顶天大笨蛋当自己的徒弟。 他嘆了口气 “见过大人。” 二人声调抑扬顿挫,如银铃悦耳,可她们的眼睛里,却藏著与这绝世容顏格格不入,深入骨髓的恐惧。 “嗯。” 朱不二頷首:“从今日起,免去你们一干杂事,便在书库之中教导她识字念书,你们二人这一身功夫尽数传与她。每月初七,老夫会亲自来查问,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敢藏私,莫说少教了半个字,便是有一个问答她答不上来,便是一顿鞭刑,若是连续两个月考较不过,就將你们做成菜。老夫这里的菜谱上,正好还缺一道『並蒂莲花』。” 他说罢,便大手一挥,出了门去,“砰”得一声,將门关的严丝合缝。 杏娃儿还没等出声,便听得外面一声喝令: “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书库,每日三餐不得延误半日!每日安排五人为她们三个更衣沐浴、端盆焚香。方圆百步不得有男子!若是有半点差池,你们全部提头来见!” 一时之间,整个世界都静了。 静得可怕。 那对孪生姐妹脸上的畏惧,在门关上后,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疑惑。 她们笑不露齿,仪態大方,便是瞧杏娃儿,也瞧得是风姿绰约。 “小妹妹,我们是孪生姊妹,我是姐姐,你叫我鳶儿姐吧,她是我的小妹琴儿。” 鳶儿走到杏娃儿面前,牵起了她的手,那手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苦行大人为何要我们教你……他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师父。” 杏娃儿如实说。 鳶儿和琴儿对视了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们的身子,同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扑通一声,她们便跪下了。 恭恭敬敬地对著杏娃儿行了一个大礼。 “大小姐……奴婢该死,方才的话,求您千万不要告诉大人。” 杏娃儿看见了她们眼里的泪。 她不懂。 她只是觉得,自己也该回一个礼。 她学著她们的样子,也笨拙地想要跪下:“姐姐们,我不是什么大……” 谁知她这一礼出来,竟像一道催命符。 那两个少女嚇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一本书从琴儿身后滑落。 在那身华美的裙摆之下,一滩水渍,正无声地蔓延开来。 杏娃儿被嚇到了。 她跌坐在地上,看著她们额上渗出的血,连呼吸都忘了:“你们……为什么……我……我很嚇人吗?” 鳶儿抬起头,那张沾著血与泪的脸上,只剩下哀求:“奴婢……奴婢定会尽心教导大小姐……求您了……別再叫我们姐姐了……” 杏娃儿没再说话。 她本就不喜欢说话,她每次说出的话,都是她全部的善意。 当善意被曲解时,她便不想说话了。 她缩在墙角,抱著自己的双腿,像一只被世界拋弃了。 她想九哥了。 如果是九哥在,他会说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久到地上的血跡都开始凝固。 她抬起头,看著那两个还在瑟瑟发抖的灵魂:“你们是哪里的人呀?” “回大小姐,奴婢是济南县的……” “我不会杀人。” 杏娃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双曾经像山泉一样清澈的眼睛里,那点天真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我没杀过人,也没吃过人。我不会让师父杀你们的。” 她看著她们,像是在做一个最郑重的承诺。 一个孩子对两个大人的承诺。 “你们……可以不要再害怕我了吗?” 第58章 安寧 人是先闻到味道,再睁开眼睛的。 赵九闻到了一股铜钱的味道。 是那种被无数只手摸过,在无数个油腻的钱袋里滚过,沾满了人世间最赤裸的贪婪与算计的铜臭味。 一种能让死人从棺材里坐起来呕吐的味道。 所以他睁开了眼。 一个冬瓜成了精的男人,勉强套在一件绸衫里。 绸衫很贵,可穿在他身上,就像是给一头猪披上了龙袍,更显滑稽与丑陋。 他手里只有一个算盘。 他手里捏著个算盘,十根又粗又短的指头,在那些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拨得比外头野地里的野猫叫春还要热闹。 朱不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瞧著赵九,那双绿豆眼里,没有半分瞧见活人的欢喜,像是帐房先生瞧见了一笔烂帐时的嫌恶。 “醒了?” 朱不二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来回地拉扯。 “醒了就好。醒了,咱们就该算算帐了。” 赵九没有理会他那本烂帐:“她在哪儿?” 朱不二拨算盘的手停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哪个她?老子这苦窑里,女人比耗子都多,你说的是哪个?” 他嘴上这么说,可那双绿豆眼,却不自觉地飘了一下。 飘向了门外。 赵九的心沉了下去。 他感觉到了无力的空虚,散步在身体的四肢百骸,像是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的懒汉,见到任何东西都没有力气。 可他的心却无比坚定。 强撑著身子坐起来,抓住了定唐刀,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哑,也更冷:“杏娃儿。在哪儿?” 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能逼的。 尤其是那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上还带著阎王爷哈气的疯子。 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就不怕再死一次。而他死之前,一定会拉上几个垫背的。 赵九无疑就是那种疯子。 朱不二显然也懂这个道理。 他那张丑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不了。” 他含糊地说道:“吃得比老子好,穿得比老子好,住得也比老子好。你小子,就甭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赵九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他不信任何人。 在这座吃人的天下,信任这两个字,比金子还更要人命。 他必须亲眼看到杏娃儿活著才能放下那颗悬著的心。 他挣扎著,想下床。 他身上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像一艘即將散架的破船,却偏要迎著风浪,撞向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礁石。 “老子说了,她好得很!” 朱不二像是被他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给激怒了,猛地站起身,一双绿豆眼瞪得溜圆。 “那死丫头,如今是老子的人了!她拜了师,磕了头,从今往后,就是我朱不二门下唯一的弟子!谁敢动她一根汗毛,老子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吼得唾沫横飞,像一头护崽的野猪。 吼完了,他才发觉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些。 他本以为,这小子听了定会暴跳如雷,会指著他的鼻子骂他巧取豪夺。 可赵九没有。 他只是停下了挣扎的动作,重新躺了回去。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星子,又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与愤怒,都更让朱不二觉得心头髮毛。 他看不透这个少年。 就像他看不透,自己为何会为了那么一个傻丫头,花了那么多本不该花的冤枉钱。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像是猫走在瓦上,悄无声息,却又傲慢得非要弄出一些声响,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来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女人,倚在门框上。 她只穿著一件单薄的丝质褻衣,乌黑的长髮像一道墨色的瀑布,懒洋洋地垂下,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手里拎著个酒葫芦,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灌。 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混著她身上慵懒到骨子里的女人香,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青凤。 她那双迷离的醉眼,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九的身上。 “佛祖要见你。” 她的声音也喝醉了,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朱不二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无论什么时候,他看到青凤,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赵九却开了口。 “等等。” 青凤像是没听见,又灌了一口酒,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佛祖不喜欢等人。” “我说了,等等。” 赵九的声音依旧嘶哑,却透著不容置喙的执拗,他转过头,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著朱不二:“我要见她。” 朱不二的脸,皱成了一团。 他看看赵九,又看看倚在门口,像一尊隨时都会醉倒的瘟神一样的青凤。 他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没看黄历。 “跟我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赵九跟著朱不二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没有去看青凤,可他能感觉到,那道带著酒气的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背后。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迴廊。 迴廊的尽头,是一扇窗。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朱不二停下了脚步,朝著那扇窗,努了努嘴。 “自个儿看。”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耐烦,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炫耀。 赵九挪到了窗前朝著里头望去。 他看见了。 杏娃儿就坐在灯下。 那盏灯是为她一个人点的。 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髮被整整齐齐地梳了起来,用一根小小的银簪子挽著。 她不再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满身污垢的野丫头了。 她瞧著像个读书人家的女儿。 很乾净。 乾净得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她的面前,有一张小小的书案。 案上铺著雪白的宣纸,放著笔墨砚台。 两个美得不像真人的少女,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旁。 一个在教她如何握笔,一个在教她如何识字。 “这个字,念『安』。” “平安的安。” “这个字,念『寧』。” “安寧的寧。”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谷里的黄鸝鸟。 杏娃儿学得很认真。 她握著笔的手,还有些抖,可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盛满了专注的光。 那是一种赵九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一种对美好未来的期盼。 她很快乐。 赵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有些疼。 他忽然觉得,全身上下的伤都不疼了。 那一抹杏娃儿脸上的暖阳,照在了他破败的身上,扫净了一切的灰暗。 他站了很久。 久到他那条伤腿,已经麻木,才缓缓地转过身。 “走吧。” 他对等在一旁的青凤说道,他不忍心打破这一幕的安寧。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下定了决心。 这就是他要给杏娃儿的日子。 无论付出什么,他都得守住这个日子。 第59章 冲天大將军 一路无话。 青凤和赵九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无论赵九做了什么,做过什么,都仿佛和她无关。 这世上除了酒,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她动容。 终於,她停下了。 前方是一扇门。 一扇很高、很阔的门。 黑得像是用夜晚最深沉的那一块墨色,凝固而成。若非门上那两个青铜兽环,在虚无的黑暗里,漏出一丝坟墓里磷火般微弱的青光,你甚至会以为自己面前什么都没有。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青凤伸出手,在那扇门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门开了。 没有声音。 仿佛它本就不是一扇门,只是一道垂下的,隔绝生与死的帘。 门里有光。 “进去。” 青凤的声音,从那片黑暗里飘来,依旧是懒洋洋的,醉醺醺的。 “钱。” 赵九没有走,他站在原地:“她的一千贯。” “嗯?” 青凤从容地咽下嘴里的那口酒,霞红的容顏上,那张毫无表情的眸子思忖良久,才悠然道:“哦,我叫二娘开给她。” 赵九径直走入了大门。 当他整个人都迈过那道门槛时,身后的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將门外那一丝酒气,一丝女人香,彻底隔绝。 这里是千佛殿。 赵九抬起头。 他看见了佛。 成千上万的佛。 他们不是用金身塑就,也不是用泥胎彩绘。 他们就嵌在这座大殿四周的石壁上,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像是巨大蜂巢的巢房。 每一个巢房里,都端坐著一尊佛。 每一尊佛,都是一具真正的,盘膝而坐的乾尸。 他们有的早已风化成骨,有的皮肉尚存,如枯树之皮,紧紧绷在骨架上。 有的低眉,作慈悲相。 有的怒目,如金刚威。 有的含笑,似已得大解脱,大自在。 可无论他们生前是得道高僧,还是凡夫俗子,现在,他们都只是墙壁上一个个冰冷的装饰。 大殿的正中央没有莲台宝座。 只有一把椅子。 一把瞧著再寻常不过的,用黑铁打就的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 他只是坐著,投下的影子,便像一座小山,將他身后那片墙壁上数百尊佛都吞进了更深沉的黑暗里。 他脸上戴著一张面具。 一半哭,一半笑。 哭脸漆黑如墨,笑脸灿烂如金。 赵九的目光,与那张面具,在空中相遇。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张面具。 而是在看一面镜子。 一面能照出人心底最深处,那些连自己都不愿去看的,哭与笑的镜子。 “你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倒像是把这殿里成千上万具乾尸临终前最后一口嘆息,都收进了一个石磨里,碾碎,再混著空旷死寂的回音,从那张诡异的面具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赵九很难说见到无常佛时,他是怎样的感情。 他该感激吗? 若没有这个人,他早已是枯骨,杏娃儿也早已是野狗口中的烂肉。 仇恨? 这位无常佛杀了多少人? 逼迫別人杀了多少人? 炼狱的景象,现在还在他的脑海里迴荡。 没有答案。 他只是站著。 像一桿被遗弃在古战场上,早已锈跡斑斑,却依旧不肯倒下的长枪。 “他们都说你很有趣。” 无常佛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一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野狗崽子,却长了一颗比谁都更像人的心。” 他顿了顿,面具微微偏转,那张漆黑的哭脸,正对著赵九。 “你觉得,人是什么?” 赵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顶那道月光,都仿佛挪动了寸许。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干且硬:“我只知道,人要吃饭。” “呵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那张面具后头传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几分讚许,几分玩味。 “不错。” 无常佛那佝僂的身子,似乎坐直了些:“人要吃饭。可这天下的饭,就只有那么多。有人吃饱了,就一定有人要饿死。” 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所以,便有了人吃人。” 这句话砸进了赵九的心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死人村,想起了那些为了一口人肉而眼珠赤红的乡亲。 想起了那些生下来就被啃食到乾净的婴儿。 那是赵九的一生。 “你觉得,这不公道。” 无常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著他。 “你没有吃过人肉。” “所以,你觉得你比他们乾净。” 无常佛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讥誚:“你守著你心里那点可怜的规矩,护著那个丫头,便觉得自己和那些在烂泥里打滚的畜生不一样了。” “你以为,你是在救人。” 他缓缓地站起身。 他身量极高。 站起来时,那道影子便像一座山,將赵九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那片阴影里。 “可你是否想过。” 他的声音,像是一块从万丈悬崖上滚落的巨石,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了下来。 “或许,你救的,才是这世上最该死的人。” “而你杀的,才是想让你活下去的人。” 赵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他想起了灵花。 想起了那个女人临死前,那双复杂的,他看不懂的眼睛。 他想起了都统。 “你晓得,朕为何要见你么?” 朕。 赵九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无常佛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布鞋踩在结了霜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你很聪明。” 无常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属於人的讚许:“你猜到了《气经》的奥秘,朕看了三年,才窥其门径。你,只用了几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赵九此刻的僵硬。 “世上从不缺天才。缺的是,有天赋,还肯用脑子的天才。” “你这样的人,本该一飞冲天,搅动天下风云。可你却偏偏,在一个吃不起饭的村子里苟且著,你这条命,本该死在这个冬天。” 赵九茫然。 他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或许没有无常寺,他真的会死在这个冬天里。 “朕这一生,见过太多的人。梟雄,豪杰,王侯,將相。”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条流淌了千年的大河底下,慢悠悠地飘了上来,带著一股子沧桑到骨子里的疲惫。 “他们都想贏。” “他们都想坐上那把龙椅,都想尝尝,那號令天下的滋味。” “可他们都输了。” 他走到了赵九的面前,停下。 那张一半哭、一半笑的面具,离赵九的脸,不过咫尺之遥。 赵九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子被岁月尘封了的味道。 “你知道,他们为何会输?” 赵九无法回答。 “因为他们想要的太多。” 无常佛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足以让鬼神都为之动容的悲凉:“而朕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样。” 他缓缓地,伸出手。 那是一双很乾净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像一双曾掀起过腥风血雨的手。 他用这双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灯火摇曳。 一张脸暴露在了那昏黄的光晕里。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赵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了。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 岁月与仇恨,在那张脸上刻下了千百道纵横交错的沟壑,每一道,都填满了化不开的怨毒。 可最让赵九浑身发冷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亮。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足以吞噬天地的黑暗。 以及,在那黑暗的尽头,两团疯狂的野火。 赵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於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佛,也不是魔。 他是个疯子。 一个比所有佛、所有魔,都更可怕的疯子。 “你觉得,朕残忍?” 那张脸上,忽然牵起一个笑的弧度,比哭更难看。 “当年有一座城,叫长安。” “城里有百万人。” “后来,城破了。” “城里的人,也都没了。” “朕曾在那座城里,住了很久。”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於怀念的温柔。 “后来,城里的人都死光了,老夫觉得有些无趣。” “便在城里,种满了花。” 他轻轻地吟诵著,像是在说一句梦话。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赵九不懂诗。 可他听懂了那句诗里,那股子能將天都给捅出一个窟窿的疯狂。 “你知道么?” 那双燃烧著野火的眼睛,静静地看著他。 “那满城的黄金甲,不是兵,不是將。” “是菊花。” “是开在百万人尸骨之上,用人肉浇灌出来的遍地黄花。” 一股寒意,像是从九幽黄泉之下冒出来的阴风,顺著赵九的脊梁骨,一寸一寸爬上了他的天灵盖。 他看著眼前这张脸。 这张比任何恶鬼都要更可怖的脸。 一个名字,一个曾在无数人口,代表著杀戮与反叛的名字,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面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终於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那不是人。 那是一段充满了血与火的歷史。 “朕输了。” 无常佛的声音里,没有半分颓丧,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疯狂。 “朕输给了王仙芝,输给了朱温,输给了李克用。输给了那三个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杂种。” 他那双燃烧著千年野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赵九。 “朕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等著。” “朕要亲手將那两个杂种,连同他们建立的那个骯脏的天下,都一併碾成齏粉。”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赵九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冷,像一块冰。 “你是一张白纸,一张最好的白纸。纯粹,乾净,心里头只有那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念想。”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世道,是一口烧开了的油锅。你想要护著那个丫头,单凭你这一身蛮力,一颗不怕死的心,是不够的。” “你会被这口油锅,炸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你得学会,如何往这锅里头,添柴,拱火。你得学会,如何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都变成你锅里煮著的肉。” 他看著赵九,那双燃烧著千年野火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近乎於狂热的欣赏。 “拜朕为师。” “朕教你杀人。” “教你如何用这把刀,將这不公的世道,斩出一个朗朗乾坤。” “教你如何让你心中那个小小的念想,变成一把足以掀翻天下的剑。” 赵九想起了那个名字。 携龙颅,饱民腹。 天街踏尽黄泉路。 碧血酿作酒千盅,策马踏破九重宫。 冲天大將军。 黄巢。 第60章 命运 赵九像是忘了一切。 他忘了自己是怎样跪下去的,也忘了那扇沉重如棺盖的门是怎样打开的,忘记了他是怎么回到自己在无常寺的別院。 他甚至忘了那个叫黄巢的人,也就是他的师父,究竟长了一副什么样的面孔。 人若想活下去,就必须学会忘记。 可有些事,你越想忘,就记得越清楚。 比如,他手里这本册子。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黄巢苦心钻研三十年的无上心法。 《气经》。 它用一种残酷的方式提醒著他,方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梦,有时比现实更真实。 现实,有时比梦更荒谬。 风从大开的门里灌进来,呼啸著,像无数冤魂在哭。 黄巢的声音,仿佛还在这风里迴荡。 那一句句话,像一把把重锤,將他对於这个世界仅有的一点认知,敲得粉碎。 再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胡乱地拼凑起来。 这对於一个少年来说,何其痛苦。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一顿饭能吃掉几斤肉,喝掉几斤酒。 原来,那些人倒掉的泔水,都比他梦里最好的饭菜还要香。 是真的吗? 赵九想去看看。 他想去长安,亲眼看看。 他不信。 他还未去长安,便先闻到了一股香气。 风停了。 香味却来了。 浓得化不开的肉香,不讲道理地钻进了这间死寂的屋子,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一道菜。 十道菜。 像变戏法一样,菜餚流水般地涌了进来,堆满了那张崭新的桌子。 菜堆成了山。 肉垒成了墙。 那些扭动著腰肢,却又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姑娘们,像一群受惊的蝴蝶,来得快,去得也快。 最后,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曹观起。 赵九看著他,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难道。” 曹观起的声音很淡,像秋日湖面上的雾:“你要一个瞎子,去拉你的手,將你带到桌子旁边不成?” 这个瞎子的脸上,总是带著笑。 赵九真的很想问问他,炼狱里的一切他都忘了吗? 为什么一个人从那样的地方爬出来,居然还可以笑得出来。 可他还是没有张嘴。 他学会了闭嘴,还没有学会怎么张嘴。 或许,瞎了也有瞎了的好处。 赵九站起身,坐在那张崭新的桌子旁。 那一瞬间,他很想將这张桌子掀翻,將所有的菜都倒在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咆哮,去质问。 质问为什么大家都是人,命却如此不同? 可他没有。 他坐下了,拿起了筷子。 吃饭。 他吃得很快,像饿死鬼投胎。 他不是在吃饭。 他是在吞咽自己的过去,吞咽那些飢饿、冰冷、绝望的岁月。 曹观起坐在他的对面,也同样在吃。 也吃的越来越快。 可瞎子吃饭没办法快,他的筷子夹不到东西。 赵九给自己一口肉,就会给瞎子一口肉。 给自己一口菜,就会给瞎子一口菜。 两个同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像是在较劲,像是在比赛。 他们吃的越来越快,吃的越来越多,直到那四十多盘菜被吃的一乾二净,连一滴油渍都没有浪费。 赵九打开了酒。 曹观起也跟著打开了酒。 他们开始喝酒。 当一个人看到了不属於自己人生,甚至不该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 他们能做的並不多。 赵九是个逆来顺受的人。 他本以为他可以抗住这世上所有的苦难。 却没有想到,他倒在了奢靡的门外。 他没想到,有钱不是吃不完的包子和馒头,有钱不是喝不完的玉米糊。 而是他真的可以吃到这世上所有的美味。 二哥所说的好日子,就是这样吧? 酒入喉,像火烧。 他想起了很多人。 爹…… 娘…… 大哥,二哥,四弟,五弟…… 你们在哪儿? 赵九突然站起身,发了疯似得从床下將黑铁箱子拉了出来。 他只剩这个箱子了。 然后。 他哭了。 哭声,先是压抑的抽噎,然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像一匹被族群拋弃受伤的孤狼,在月下,对著整个冷漠的人间,发出最绝望的哀鸣。 那一日是十五。 月圆之夜。 月光如水银,冷冷地,照著一个破碎的魂。 在人间炼狱里爬出来的少年,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那晚很静。 静得只剩下哭声。 笼罩著无常寺的假山,迴荡著彻夜的哭声。 却没有任何一人来阻止。 曹观起也哭了。 可他已经没有眼睛,眼泪流不出来。 他哭得很难看。 这样的哭,简直不该出现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 他们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下了树梢,一切都是死寂般的漆黑时。 赵九看到了曹观起的脸。 他忽然大笑了起来。 曹观起也跟著大笑了起来。 两人又开始放声大笑,笑到眼泪流干,背靠著背,坐在地上。 “你笑什么?” 曹观起抱著酒罈问道。 “我笑……” 赵九已经醉了,他扶著酒罈,瘫软地倚著曹观起:“我还能哭出眼泪,你却连泪都流不出。你都能笑得出来,我为什么要哭呢?” 曹观起纵声大笑,笑里没有失落,没有悲愤,竟是笑出了豪迈。 原来他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哭起来很难看。 赵九恍恍惚惚,也不知自己伸出了几根手指:“你又笑什么?” 曹观起將酒扬起,一饮而尽:“我笑你说得对,我不仅连眼泪都流不出,甚至连人都看不到。我亲爹亲娘不要我,乾爹乾娘也死了,没有兄弟姊妹,连身边唯一一个女人,也是想要我命的人,我曹观起这一辈子,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从那炼狱里爬出来,还是因人垂怜。老天爷给我这条命,到底是让我做什么?人说天生我材必有用,那我这根朽木,到底有何用处?”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坐在那里,让姜东樾把我的眼睛挖了去?” “不知道。” “因为我忘不了背叛,我恨我自己早就亲眼看清了他们,却还是选择相信他们。” 曹观起举起酒杯,这杯敬给自己:“所以当我知道他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挖去我的眼睛时,我选择了黑暗。” “赵九,我羡慕你。” 他说著,將那坛酒干了个精光,又拿起一坛喝了起来。 赵九万万没想到,他这一条烂到泥里的命,居然还有人羡慕,不禁好奇:“你羡慕……我?” 曹观起点头:“我庆幸这双眼没了之前见过你的样子,我看到你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勇敢,那可不光光是为了活下去的胆量,而是一种从我见过的勇气,我说不出,但这样的勇气,我佩服。” 赵九笑了。 他仰起头,看著石壁侧方露出来那漆黑的天。 “没什么好佩服的。” 赵九呢喃著低下了头,看著怀中的那个箱子:“我什么命和我没关係。” 他想起了黄巢。 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长安。 “我就是想把这条烂命,活个朗朗乾坤出来。” 第61章 痴儿 赵九醒来时,已是晌午。 曹观起没了踪影。 门是关著的,门外有很多呼吸声。 赵九推开门,整个庭院里站著的都是人。 有男僕和婢女,他们穿著各不相同,应是来自无常寺的各个下级司处。 唯有一个穿著极好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岁,手中一把团圆摇扇被她抓得嫵媚动人。 她看到赵九出门,眼里顿时亮起了光,欠身福来,一行碎步到了赵九面前,低著头:“九爷,奴家是苦窑內务府总领徐彩娥,奉命来为九爷净衣洗身,顺便將一些应用之物入家。” “谁的命?” 赵九淡漠地扫了一眼门外的桌椅。 “是灵花姑娘的命。” 徐彩娥举起团扇半遮住脸,压低了嗓音,眼含笑意:“九爷,这些事儿本不该您烦心的,得个空奴婢便能办了,但灵花姑娘再三说,未经您本尊亲言,这房门是万万不得打开的,奴家这便在此候著,想来九爷您心思縝密,有些事儿,不该奴婢们过问的,您还见谅。” 她招了招手:“患儿!” 一个肉墩墩的胖子擦著汗扭出人群,手里抓著一把金头铜锁,浑身早已湿透。 他见到赵九,一眼不敢多看,眼观鼻鼻观口地站著,发出厚重的呼吸声,像是睡著了。 “这是奴家的儿子,是个痴儿,他嘴巴严,但胜在有一手他不成器的爹传下来的匠工。奴家听灵花姑娘那般交代,心想九爷也是图个清静的主儿,便叫我这傻儿子连著夜给您打了一把锁,钥匙只有两个,奴婢擅自做主给了灵花姑娘一把,剩下这一把,便交给九爷了。” 她弓著身子,从小胖子手里接过那钥匙,双手奉前给了赵九。 徐彩娥几句话算是说到了赵九的心坎里。 她含蓄的笑著。 他接过钥匙。 杏娃儿被朱不二禁足在书库里读书,吃喝拉撒生人勿进,这算是朱不二给了赵九一个让放心的理由。 虽然赵九不相信那个侏儒,但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他將杏娃儿带在身边,未必能有一个比跟著朱不二更好的活法。 钥匙是精铁做的。 铁做的东西,总是冷的。 可赵九握著它,却觉得有些烫手。 他想到杏娃儿。 想到那个傻丫头,是如何在这座吃人的寺庙里,小心翼翼地为他挑选著这些他本不该拥有的东西。 她一定很害怕。 也一定很快乐。 赵九在心里嘆了口气。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將杏娃儿送去一个与世无爭的地方。 可这天下,还有与世无爭的地方吗? 他点了点头。 徐彩娥那张精明世故的脸上便立刻堆满了笑,像一朵在春天里开得最卖力的牡丹花。 她手里的团扇轻轻一挥。 “都进来吧,手脚麻利些,仔细著九爷的物件!磕碰一件儿,小心你们的命!” 一声令下,人便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桌椅,是上好的花梨木,纹理像水波。 床榻,是沉重的铁梨木,床顶掛著鮫人纱的帐幔。 博古架,文房四宝,薰香铜炉,甚至墙角那只半人高的青瓷梅瓶。 这些东西,像是早就等在了门外,只等他这个主人点一下头,便迫不及待地要將这间空了许久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可屋子越满,赵九的心就越空。 这里不是家。 儘管这已比南山村那间破烂不堪的房子好了不知多少,可它终究不是家。 这里是一座更大,更精致,也更坚固的笼子。 而他就是那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 別人將他餵饱,將他的笼子打扫乾净,甚至在他的笼子里铺上最柔软的乾草。 只是为了让他在被拉出去与另一头野兽撕咬时,能更有力气一些。 仅此而已。 “九爷。” 徐彩娥的声音,像一根蘸了蜜的针:“热水备好了,奴婢们伺候您沐浴更衣。” 十几个身段窈窕的婢女垂著头,捧著乾净的衣衫,莲步轻移走了过来。 她们身上有香气。 赵九不喜欢这种香气。 他只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烂肉的腐臭,才是活人该有的味道。 “不必。” 婢女的脚步停了。 徐彩娥脸上的笑也僵了一下,但只是一瞬。 “九爷一路风尘,身上又有伤,若不及时清洗,恐伤口溃烂,那便不好了。”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关心,也是提醒。 赵九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眉顺眼的僕役,落在了那个正费力地將一把金头大锁往门上安的胖子身上。 那个叫患儿的痴儿。 赵九抬起手,指了指那个胖子:“让他跟我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著赵九。 徐彩娥愣住了。 她在这无常寺的內务府里,迎来送往,见过的怪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 不要美婢伺候,却要一个痴肥的傻子陪著沐浴。 这是什么道理? 她想不通。 可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当他们想不通一件事的时候,他们不会去问,只会去做。 “好。” 她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甚至比方才更真切了几分:“都听九爷的。” 她朝著那个胖子招了招手:“患儿,还不快过来,伺候九爷沐浴。” 胖子像是没听见,依旧吭哧吭哧地,跟那把锁较著劲。 徐彩娥走过去,在他那肥硕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叫你呢,死胖子!”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笑骂的嗔怪。 胖子这才回过神,擦了擦额头的汗,憨笑著,顛顛地跑了过来。 浴堂里雾气蒸腾。 水是热的,混著不知名的草药味,闻著让人筋骨都懒了几分。 赵九不喜欢这种感觉。 浑身上下都透著不自在。 他赤著身子,坐在水池边,任凭那温热的水汽將他身上那些结了痂的伤口蒸得又痛又痒。 那个叫患儿的胖子,就蹲在他旁边。 他脱得比赵九还乾净,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在水汽里颤颤巍巍,像一座会动的小山。 他手里拿著块布巾,却不知该从何下手,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门开了。 徐彩娥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丰润的手臂。 “笨死的男人。” 她笑骂著,將那个胖子一把推开,自己蹲了下来,將布巾浸湿拧乾。 “我先伺候我这傻儿子。” 她开始给患儿擦背。 她怕赵九信不过她,所以她先做。 动作很仔细,很温柔,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著。 “这个死胖子,上辈子是饿死的鬼托生,这辈子就知道吃,再胖下去,连媳妇都討不著。” “昨儿个又偷吃了厨房的酱肘子是不是?別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衣裳上的油点子,三天都洗不掉。” 患儿只是嘿嘿地傻笑,任凭她擦拭,像一头温顺的猪。 赵九只是看著。 徐彩娥很快便將自己的儿子擦洗乾净,又把他赶到池子另一头去玩水。 然后,她走到了赵九面前。 “九爷。” 她重新浸湿了布巾:“得罪了。” 布巾是温热的。 落在赵九的背上,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徐彩娥的手顿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手上的动作,变得更轻,更慢。 她的手划过他的背,划过他那嶙峋的蝴蝶骨。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道疤。 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边腰际的,狰狞的刀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那瘦削的背上。 这还不是最骇人的。 最骇人的是在这道主疤的两侧,还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深浅不一的旧伤。 有刀伤,有剑伤,有鞭痕,甚至还有被野兽啃噬过的齿印。 这些伤疤层层叠叠,新伤盖著旧伤,像一张被胡乱缝补了无数次的破渔网,將他整个后背的皮肤都变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令人心悸的顏色。 徐彩娥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在这无常寺里,见过太多狠人,也见过太多死人。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具肉身。 这身体的主人实在是太小了。 她无法想像这是一个少年的身体。 这分明是一卷写满了苦难与挣扎的,活生生的史书。 传闻炼狱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那个无常佛亲自面见的夜龙。 原来,只是一个从炼狱最深处,一步一个血脚印,硬生生爬出来的可怜孩子。 赵九感觉到了她手上的颤抖:“彩娥姐打过患儿吗?” “哪里捨得。” 徐彩娥脱口而出,发抖的手在此刻僵住了。 她忽然有一种想抱一抱这个孩子的衝动。 这些伤…… 有父母打的吗? 该是怎样的爹娘,才会对这么懂事的孩子下得去手呢? “疼么?” 徐彩娥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赵九看著独自在角落里,正啃著半块皂荚的患儿。 他忽然明白了曹观起的羡慕。 痴儿原来也不会挨打。 不对。 爹娘从未打过別的人。 他们只打过他和老四。 赵九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愿意去想。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毕竟,是他的爹娘。 徐彩娥深吸了一口气,將那点不受控制的情绪压了下去。 赵九抿了抿嘴:“伤都好了,自然不疼了。” 就在这时。 一个婢女低著头走了进来。 “九爷,东宫差了人,叫您去。” 上架感言 我看他们都写,我就也写一个吧。 一路干到上架。 我有一个两千人的起点小说签约互助群,里面的大佬a告诉我:想在起点写小说,必须要准备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三十万上架需要做好剧情卡点。 於是我专门针对上架做了一个剧情卡点。 第二件事大佬a要我给他66块钱。 扫码,支付,一气呵成。 他给我发了一个三万多字的推荐教程和签约教程,教我如何在六万字的时候,可以顺利被编辑签约。 我说我內投过了。 他把我的好友刪了。 我没有去找群主揭发他。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吧。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这是不是我第一次上网被骗。 我已经做好了吃一个月泡麵的准备,我就不在乎那六十多块钱去哪儿了。 今天收到编辑通知,二十万字上架。 整个人是傻的。 我开始怀念我的六十块钱。 它创造出了远不止它本身的价值。 於是,我的剧情点彻底烂了。 大家没有等到石敬瑭和赵九一剑一刀的生死之战,这本书就要上架了。 人生就是这么无常。 --- 之前开单章聊过一次。 这一次开感言呢,主要是发现最近很多新来的朋友说一件事。 太苦了。 主角太苦了。 这个时代太苦了。 如何如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比现在,那个年代真的很辛苦。 对比盛世大唐,繁荣大宋,气节大明,他们很辛苦。 但其实…… 怎么说呢? 各有各的苦法吧。 我是坐办公室的打工人。 我深知,如果我活在五代十国。 我就是那个饿死的萧大夫。 我就是那个吃孩子的老头。 我没本事,我隨大流,我靠老天活。 我上个网都能被骗六十六。 所以,九爷就出现了。 这种人是底层百姓的集大成者。 千百年出一个的那种。 反正我当不了这种人。 虽然我当不了。 但是我不怕苦啊。 苦算什么啊? 我他妈一路走来,没有敌人,全是老师,上了我一课又一课,断我纯真,杀我幼稚,练我筋骨,让我明白只有失败和耻辱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什么叫贏? 別人倒下时,我他妈站著就是贏。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岂能一生顺遂? 流水不爭先,我想爭个滔滔不绝。 怎么爭? 靠九爷爭。 爭不了这天下第一,老子还不能爭个1500的全勤? 起码下次碰到大佬a的时候,不至於去想曾经因为他吃了一个月泡麵吧? 人家吃泡麵还能换女神一张崭新的好人卡。 我凭什么? 只能凭各位啊。 首订点一点,不废筋骨,不费力。 这里是江湖。 这里都是不怕苦的大侠。 ps:上架之后,更新时间一律为晚上八点。 第63章 一杯敬鬼神,一票换王侯(五更求首订!) 第63章 一杯敬鬼神,一票换王侯(五更求首订!) 赵九走出浴堂时,身上还带著股皂角与草药混合的味道。 很乾净。 乾净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从里到外都刮掉了一层皮。 连带著那些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伤疤,都变得有些刺眼。 东宫门外,站著一个女人。 沈寄欢。 她隨意地倚著一根朱红色的廊柱,像一枝在暮色里开得有些倦了的紫丁香。 风吹起她鬢边的一缕髮丝。 她也在等。 她看见了赵九。 她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像是被一块石头砸皱了的湖水。 一闪而过。 快得让人抓不住。 赵九看懂了那个表情。 东宫有新的生意了。 死人的生意。 沈寄欢的目光,在他那张被热水蒸得泛起一丝活人血色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那身换上乾净衣衫上。 她鬆了口气。 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走了很久的人,终於看见了一块能落脚的石头。 哪怕那块石头,本身也摇摇欲坠。 “果然还是叫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赵九用点头回应,却没有询问她什么。 “东宫的酒,不是人人都能喝的。” 沈寄欢的声音,从他身后飘了过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喝了,会死人的。 “” 赵九来无常寺的目的,就是为了喝那杯会死人的酒。 喝那杯酒,才能活下去。 “要不要一起?” 沈寄欢又问。 这一次,赵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影十八那一次,沈寄欢算是帮忙。 自己欠了她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得还。 赵九不愿意欠任何人。 他决定先进去看看再说。 沈寄欢看著他的背影,缓缓融入那片由无数盏纱灯营造出昏黄而靡丽的暗影里。 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 这个男人,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可这世上,也只有这样的石头,才砸得开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门。 东宫的门虚掩著。 赵九站在这扇门前,站了很久。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没有光。 只有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 和那黑暗里,一具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女人。 她赤著脚,隨意地侧臥在一张巨大而柔软的榻上。 身上只披著一件薄如蝉翼的黑纱。 那黑纱遮不住任何东西,反倒让她那身在黑暗中依旧白得像是在发光的肌肤,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魅惑。 一头青丝如墨,瀑布般铺陈开来,像一张网,网住了这屋子里所有的光,也网住了所有胆敢闯入此地的,男人的魂。 她手里拎著一只白玉酒壶,壶嘴正对著她那两片丰润如熟透了的樱桃般的唇。 酒水顺著她的嘴角滑落。 淌过她那线条优美的下頜。 淌过她那精致得像是被神仙亲手雕琢过的锁骨。 最后,隱没在那片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深邃里。 赵九站在那儿看著。 他不知为何,看到这具身体,觉得有些口渴。 他只能尽力地压制住自己几平沸腾的血液。 青凤似乎终於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她那双一直半闔著的,像是永远也睡不醒的醉眼,缓缓地掀开了一道缝。 那双眸子像两泓在月光下,沉静了千年的深潭。 潭水里,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悲,没有乐。 只有一片虚无。 和那虚无底下,一点足以將整个天下都焚烧殆尽,慵懒厌倦的火。 “虽然没人教过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学会敲门。” 她的声音像是刚从酒里捞出来,直起来的身子,宛如一副绝美的画。 她披上了一件衣服。 “把门关上。” 赵九转过身,將那扇门,轻轻地合拢。 “过来。” 青凤朝著他勾了勾手指。 那根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上涂著殷红的蔻丹,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赵九走了过去。 他走到了那张足以让任何男人都想要一窥究竟的软榻前。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將那只白玉酒壶,递到了赵九的面前。 “喝一口。”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这酒是拿人头酿的,喝了能看见鬼神。” 赵九看著那只酒壶。 他闻到了酒香。 那香气里,確实有一丝极淡的,寻常人根本闻不出来的血腥气。 他摇了摇头:“我不想见鬼神。” 噗嗤。 青凤笑了。 像一朵在黑暗里,悄然绽放的罌粟。 美得致命,也毒得要命。 她收回酒壶,又自顾自地灌了一口,那双迷离的醉眼里,终於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你知不知道你要杀谁?” “不知道。” 赵九发现自己的眼睛无论撇向哪里,那股几乎要喷出血来的悸动都会扰乱他的心神,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青凤的眉梢,微微向上挑了一下,那慵懒的眼波流转间,是万种风情。 她放下酒壶,伸出那只纤纤玉手,拨开了赵九的衣衫,在他的胸口,不轻不重地写了三个字。 李存勖。 赵九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怎么?” 青凤看著他那张瞬间变得僵硬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怕了?可惜啊————” 赵九的呼吸声变得沉重。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那个要他去杀的人,还要更可怕。 “別人都可以怕,可唯独你不能怕。” 青凤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念头:“无常寺单这一次便要出去七个,这其中唯有你是佛祖亲自点名的人。” 她从枕下摸出了一张用金线织就的票据,像丟一片树叶,隨手就扔到了赵九的脚下。 “三万贯。” 她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调子:“够你买最好的棺材,挑最好的坟地,再请一百个和尚,为你超度七七四十九天了。” 赵九拾起那张票据。 这是他活下去的本钱。 “事成。三十万贯,够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青凤像是在说一件顶无趣的事:“还有六个人,你们一起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辰时,南山村佛堂。你可以去见见他们。当然,也可以不见。” “毕竟,你们很快就会成为死人。 “7 “死人之间,是不需要认识的。” 赵九觉得她根本不在乎这场刺杀,不打算和她多说什么,转过身想走。 “等等。” 青凤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这一次,那声音里,所有的醉意都消失得一乾二净。 赵九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是无常使,去刺杀时,可以带任何人,至於带谁,带多少,都隨便你。” 青凤像是在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佛祖说了,你若是能將此人带回来,无常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判官之位,便是你的。” 她推出了一卷画册。 画册上是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 旁边写著两个字。 尚让。 “你可以走了。” 青凤又陷入了自己的酒乡里:“如果你能活著回来,记得敲门。 1 “再有下一次,你一定走不出这间屋子。 1 第64章 人选 第64章 人选 沈寄欢身上总有一股女人的味道,比青凤更纯,比杏娃儿更烈。 风吹不起她的衣角。 无论何时都掛在嘴角上的笑,很难让人对她冷漠。 她似乎对每个人,每件事,都很热情。 至少赵九是这么认为的。 她在月下笑著。 赵九忽然觉得,这无常寺里,除了炼狱里那些葬送了生命的少女之外,他见到的女子都美得不成样子。 是因为她们都很有钱吗? 这是赵九能从她们身上找到的唯一共同点。 “你果然是要去的吗?” 她她那双总是盛著一汪秋水的眸子看著赵九,像是押下了巨大的筹码,等待著筛盅开启时,出现自己想要的点数。 赵九转过头,看著她那张在昏黄灯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有些意外:“你也去?” 沈寄欢长出了口气,脸上似乎要溢出花来。 她从袖中摸出那个被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支半截的炭笔。 她借著廊下灯笼那点昏昧的光,在那本子上一笔一画地记著: 【赵九是不是杀手,一点都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大英雄!】 赵九看著沈寄欢神情专注得像个正在对帐的吝嗇鬼,確是没想到她为什么要去:“这次要刺杀的人,很危险。” “三十万贯。” 她的声音里,像是满足又像是惋惜的嘆息:“这笔钱,够我买一座很大的宅子,再买很多很多的,一辈子也穿不完的好看衣裳,你根本想像不到一个女人要维护美丽这件事,需要耗费多少心血。” 她顿了顿,將那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才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著两豆鬼火似的灯光。 “我这辈子,可没穿过几件像样的衣裳。” 她说得轻描淡写。 赵九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女人。 “你知道,还有谁去么?” 赵九问道。 沈寄欢摇了摇头,那瀑布般的青丝,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无常使都是一座一座的孤岛,除了刺杀,很少互相交流。” 她走到廊边的栏杆旁,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凉的玉石上轻轻划过:“不过,有一个人,一定会去。”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篤定:“飞沐。” 赵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的弟弟,死在了铁鷂的手上。” 沈寄欢又拿出了那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才確定地点点头:“没错,是铁鷂,他光是找到凶手便用了三年的时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去晋州的机会,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去闯一闯的。对了,你知道铁鷂吗?” “铁鷂————” 赵九摇头:“是一个人?” “是那帮沙陀人的代称。” 沈寄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一群和我们一样,靠杀人吃饭。只不过,我们听命於佛祖。而他们听命於李存勖。” 她顿了顿,像是要给赵九一个消化这个名字的时间:“后唐的皇帝。” 赵九沉默了。 这些名字本来距离他很远。 他甚至无法想像这些人的生活。 可现在,青凤的手指和沈寄欢的话,轻而易举地將这些人活生生地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们很厉害么?” 赵九忍不住问道。 “他们————” 沈寄欢的脸上露出了凝重:“他们既不要钱,也不要命,更不要脸。” 风又起了。 吹得廊下的纱灯,来回摇晃。 灯影幢幢,像无数个张牙舞爪的鬼。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从长廊的另一头传来。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 像庙里的和尚在敲木鱼,自有其章法韵律。 一个人,从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著一柄剑。 剑在鞘里。 他走到赵九和沈寄欢面前停下。 月光,恰好落在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 裴麟。 三个人,三道影子。 影子在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三柄插在黑暗里的刀。 裴麟的眼睛,落在赵九的身上。 那不是一种寻常的眼神。 那像是一个剑客,在看一柄他倾慕已久,却又始终无法拥有的好剑。 眼神里有不甘,有敬佩,更多的是渴望。 沈寄欢收起了她的笑容,眼神在裴麟的剑上,和他那张写满了执拗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游走。 “又来一个不怕死的。” 她转头看向赵九:“今儿个晚上,可真是热闹。” 裴麟没有理会她。 他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赵九。 “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 赵九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渴求,那双眼睛他见过一次,和在他提起手里的刀,想要从赵九的嘴里换取墙壁上的文字信息时一模一样。 “也是为了钱?” 赵九看著裴麟。 人命是钱,搭上的人命自然也是为了钱。 能让这个骄傲的少年低下头的,同样也是钱。 裴麟一种近乎於固执的眼神,看著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无常寺有规矩。” 他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逍遥地藏说,如果这件事我能做成————”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空洞如死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著一团近乎偏执的火:“就能成为无常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需要钱。” 对於这样的人来说,解释自己的卑微,几乎要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这世道,本就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操蛋玩意儿。 那些规矩好像是泡沫。 隨便一个人吹口气就散了。 赵九看著他。 他从裴麟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拼死一搏的,野兽般的眼神。 他们是一路人。 都是想从这口烧开了的油锅里,捞点什么东西出来的人。 只不过,他想捞的是一条命。 而裴麟想捞的,或许是那点早已被踩得稀碎的尊严。 赵九没有再问。 他只是转过身,朝著那片更深沉的黑暗,继续走去。 他的声音,从那片黑暗里,飘了过来。 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裴麟和沈寄欢的耳朵里。 “好。” 只有一个字。 裴麟的身子,在那一瞬,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 他那双一直紧紧握著剑柄的手,鬆开了些。 他看著那个即將融入黑暗的背影,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別的什么东西的表情。 沈寄欢则倚在廊柱上,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又重新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笑里,多了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兴味。 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一个输光了的赌徒。 一个急著要换钱的剑客。 这三把刀凑在一起,要去杀一个皇帝。 她忽然觉得,这趟差事似乎变得比那三十万贯的酬金,还要更有趣一些了。 她变得很有信心。 再次打开了她的本子。 【还欠苦窑一百八十七万贯。】 谁能带她赚钱,她就跟谁。 赚钱嘛,不丟人。 第65章 佛堂 第65章 佛堂 千佛殿的风,冷得像刀。 曹观起推开门时,红姨就站在他身侧。 扑面而来的风,带著压抑,让曹观起脊背顿时收紧。 他的脚步也变得拘谨,跟在红姨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他看不清。 但他的耳朵,却比任何人的眼睛都好使。 他听到了一个厚重的喘息声。 这声音他很熟悉。 一年前,他的养父就是这样在漆黑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死亡的声音,总是惊人地相似。 曹观起听过这个声音,在一年前的河道上,他的养父就是这样死在船舱里。 似乎有眼神在打量著他。 即便曹观起看不到,但他仍然能够感觉到这个眼神的灼热,像是一把火,穿过皮囊,炙烤著他的五臟六腑。 没有人能在这道视线之下隱藏秘密。 因为这道视线的主人,是无常佛。 “寻佛。” 无常佛沉重的呼吸声在他开口之后,便消失的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钟般洪亮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本不该是一个瞎子能做的差事。” 无常佛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你,偏偏让他弄得人尽皆知。” 寻佛,就是找出无常寺里的叛徒。 这句话是在问红姨。 “回我佛。” 红姨的声音还是依旧那么稳重,听著她的声音,曹观起那颗悬著的心,总能落回原处:“瞎子的眼睛看不到刀光剑影,却能看到人心。” 她似乎將几乎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一个瞎子身上。 “每个人都该有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红姨居然为了一个瞎子露出了微笑:“对他来说,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曹观起的心又提了起来。 机会。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机会。 无常寺有大动作,桃子已为他念了整整三日的寺中秘闻。 无常寺立寺以来,倾巢而出的大规模刺杀,只有三次。 第一次,刺朱温,败。十七人出,无人生还。 第二次,刺李克用,败。二十三人出,一人归。 第三次,刺影阁之主,成。二十三人出,无人生还。 无论成败,皆是死路。 而现在,是第四次。 “斩龙首,寻旧烛。” 无常佛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悠长的嘆息,像一位行將就木的帝王,在为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做著最后一次豪赌。 “两队人已出。红儿,你当真想好了?” 红姨没有说话。 她轻轻地、刻意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这轻微的声响,就是给曹观起的机会。 曹观起仰起头,用那双缠著黑布的眼睛,望向莲花宝座上那尊模糊的影子,双手合十。 “我去。” 曹观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 “龙首可斩,旧烛可归,佛可寻。” “呵呵呵————哈哈哈!” 无常佛笑了,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叱吒风云、不可一世的霸主。 那双洞穿一切的眼,又將曹观起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他像是回到了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身份。 有人生来是刀,有人生来是剑。这莲花座下,阴阳判官这个位置,也本就该是两个人的。” 曹观起双手合十:“望佛祖成全。” “准。” 无常佛的声音又变得疲惫,他懒洋洋地靠回宝座,透过殿门唯一的缺口,望向天际斜落的日光。 “红儿,送他去吧。” 飞驰的马车。 桃子不愿待在车厢里,她选择成为车夫,任凭冷风吹乱她的发。 她看著身上这套华贵得不像话的衣裳,摸著头上这些叮噹作响的首饰,心里的压抑,却比这身行头沉重百倍。 马车衝出无常寺那片阴霾的笼罩时,她终於开了口。 “你以为几件破衣服,几根烂簪子,就能买我的命?” 她靠在车门上,冷冷地盯著车厢里的黑暗:“还是说,能买你的命?” 车厢里,只有捻动佛珠的轻响。 曹观起嘆了口气。 嘆气,有时候比说话更有用:“我们是去杀人的,如果你能闭嘴,至少能活下去。” 他已明白,他或许可以让一个女人做任何事,却无法让她闭嘴。 “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人的模样,你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桃子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尖利起来:“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曹观起没有反驳。 飞驰的马车。 桃子不愿待在车厢里,她选择成为车夫,任凭冷风吹乱她的发。 她看著身上这套华贵得不像话的衣裳,摸著头上这些叮噹作响的首饰,心里的压抑,却比这身行头沉重百倍。 马车衝出无常寺那片阴霾的笼罩时,她终於开了口。 “你以为几件破衣服,几根烂簪子,就能买我的命?” 她靠在车门上,冷冷地盯著车厢里的黑暗:“还是说,能买你的命?” 车厢里,只有捻动佛珠的轻响。 曹观起嘆了口气。 嘆气,有时候比说话更有用:“我们是去杀人的,如果你能闭嘴,至少能活下去。” 他已明白,他或许可以让一个女人做任何事,却无法让她闭嘴。 “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人的模样,你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桃子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尖利起来:“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曹观起没有反驳。 飞驰的马车。 桃子不愿待在车厢里,她选择成为车夫,任凭冷风吹乱她的发。 她看著身上这套华贵得不像话的衣裳,摸著头上这些叮噹作响的首饰,心里的压抑,却比这身行头沉重百倍。 马车衝出无常寺那片阴霾的笼罩时,她终於开了口。 “你以为几件破衣服,几根烂簪子,就能买我的命?” 她靠在车门上,冷冷地盯著车厢里的黑暗:“还是说,能买你的命?” 车厢里,只有捻动佛珠的轻响。 曹观起嘆了口气。 嘆气,有时候比说话更有用:“我们是去杀人的,如果你能闭嘴,至少能活下去。” 他已明白,他或许可以让一个女人做任何事,却无法让她闭嘴。 “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人的模样,你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桃子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尖利起来:“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曹观起没有反驳。 飞驰的马车。 桃子不愿待在车厢里,她选择成为车夫,任凭冷风吹乱她的发。 她看著身上这套华贵得不像话的衣裳,摸著头上这些叮噹作响的首饰,心里的压抑,却比这身行头沉重百倍。 马车衝出无常寺那片阴霾的笼罩时,她终於开了口。 “你以为几件破衣服,几根烂簪子,就能买我的命?” 她靠在车门上,冷冷地盯著车厢里的黑暗:“还是说,能买你的命?” 车厢里,只有捻动佛珠的轻响。 曹观起嘆了口气。 嘆气,有时候比说话更有用:“我们是去杀人的,如果你能闭嘴,至少能活下去。” 他已明白,他或许可以让一个女人做任何事,却无法让她闭嘴。 “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人的模样,你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桃子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尖利起来:“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曹观起没有反驳。 飞驰的马车。 桃子不愿待在车厢里,她选择成为车夫,任凭冷风吹乱她的发。 她看著身上这套华贵得不像话的衣裳,摸著头上这些叮噹作响的首饰,心里的压抑,却比这身行头沉重百倍。 马车衝出无常寺那片阴霾的笼罩时,她终於开了口。 “你以为几件破衣服,几根烂簪子,就能买我的命?” 她靠在车门上,冷冷地盯著车厢里的黑暗:“还是说,能买你的命?” 车厢里,只有捻动佛珠的轻响。 曹观起嘆了口气。 嘆气,有时候比说话更有用:“我们是去杀人的,如果你能闭嘴,至少能活下去。” 他已明白,他或许可以让一个女人做任何事,却无法让她闭嘴。 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人的模样,你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桃子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尖利起来:“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曹加沉有了x 第66章 江湖 第66章 江湖 张鐸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道巨大如山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赵九仰起头。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佛。 一尊活的,比张鐸高出一倍的铁佛。 那巨人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胸前掛著一串菩提,却不是寻常的菩提。 每一颗,都洁白如雪,也巨大如一颗人头。 赫然看去,那菩提,正是孩童的头颅! 巨人没有看赵九,只对著千相婆婆微微一拱手,便算是打了招呼。 他那双厚重细长的眼皮,仿佛从未打算睁开,径直走向空位,坐下时,连桌椅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坐下后,便是一座山,一尊佛。 再也没有动过。 张鐸没有为他倒茶,似乎明白他的喜好。 就在巨人落座的那一剎那。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听见的破空声。 窗纸上多了一个洞。 赵九面前的空茶杯里,也多了一样东西。 一粒算盘珠子。 珠子静静地嵌在杯壁上,瓷杯却没有一丝裂痕。 能隔著纸窗將珠子打进瓷杯,已是高手。 能將珠子打进瓷杯而杯不碎,这已不是赵九能理解的手法。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他忽然觉得,张鐸那张永远在諂媚的脸,其实是一张求生的脸。 每天与这些鬼神般的人物为伍,能活著,已是最大的幸运。 七个人,已经到了六个。 还差一个。 沈寄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不。 门外响起的脚步声,轻浮,跳脱,绝不是沈寄欢。 那脚步声像一个顽童。 门被一脚踹开。 进来的人,身量不高,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却像一团燃烧的火。 头髮是火一样的红,皮肤是铁一样的黑,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烫伤烙印,仿佛刚从炼丹炉里爬出来。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刮过一遍,最后落在那张谁也没有坐的主座上。 他笑了。 纵身一跃,竟如一只猴子,稳稳噹噹落在了主座上,两条腿“砰”地一声,翘在了桌面上。 “无常佛是疯了么?”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弄这么一帮老弱病残,是嫌寺里吃饭的嘴多,所以找几个傻蛋去送死?” 他的手指,像一条毒蛇,一个一个点过去。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一个风一吹就倒,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虔婆。” “一个傻大个。” 他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嗤笑一声:“还有一具连棺材都捨不得买的臭尸。” 他又瞥向门外:“再加上一个见钱眼开,连祖宗牌位都敢卖的江湖骗子。” 最后,他的目光钉子般钉在张鐸脸上。 “老子要带著这群废物去杀人?”他冷笑,“你去问问佛祖,他是不是吃坏肚子,把脑浆子拉出去了?” 张鐸不敢去问。 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的手死死抓著那份火麟图,仿佛抓著自己的命。 红髮少年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落在赵九身上,下巴轻佻地一点。 “九爷?”他笑得像只狐狸,“叫你九爷,你是不是很得意?” “在座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有你,连《无常经》的门都没摸到。”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赵九眼前晃了晃:“我杀你,一巴掌就够了。这三十万贯,你也配拿?” 赵九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鐸见势不妙,猛地站起,將火麟图“哗”地一声在桌上展开:“各位大人,请看图————” “唰!” 图已到了红髮少年的手中。 他的目光如电,只扫了一眼,便吐出两个字。 “洛阳?” 说完,他手一扬,火麟图便如一只蝴蝶,飘飘荡荡地落下。 只是,还未落地,图纸的边缘便燃起一簇火焰。 转瞬间,化为飞灰。 “我劝你们,趁早把那三万贯送回去。”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向外走。 “否则,下一个被烧成灰的就是你们。” 他只走出了一步。 一步之后,他便走不了了。 因为他身后,多了一座山。 那尊铁佛,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 身形巨大,动作却快如鬼魅。 他从腰间抽出的一只手,不像人手,更像一柄金刚怒目的铁锤,带著撕裂空气的恶风,直捣红髮少年的后心! 少年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笑了,笑得无比轻蔑。 “臭猩猩。”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个焦雷。 赵九只觉一股气浪扑面而来,耳中嗡鸣一片,他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眼前,只剩下滚滚的浓烟。 待那巨人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將烟尘驱散。 佛堂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和巨人。 红髮少年、千相婆婆,甚至那具尸体,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巨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撮温热的灰烬,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一串血珠,正从他坚逾钢铁的皮肤上渗出,缓缓滑落。 他什么也没说,带著一身怒气,撞破早已残破的大门走了出去。 废墟里,张鐸灰头土脸地探出头,见人都走了,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捂著胸口喘著粗气,一瘤一拐地跑到赵九面前。 “九爷,您————您別往心里去,火孩儿他就那脾气————” “他叫火孩儿?”赵九掸去肩上的尘土,声音很平静。 “是啊。”张鐸这才想起赵九初来乍到,连忙介绍:“您也见了,千相婆婆,刚才跟火孩儿动手的叫铁菩提,那具尸体是尸菩萨,还有那位没露面,用珠子的高手,叫钱半仙。” 赵九的眉毛动了动。 没有沈寄欢。 “先前离开的那个少年呢?” “千相婆婆提过,叫薛无香。” 自己,千相婆婆,铁菩提,尸菩萨,钱半仙,薛无香,火孩儿。 正好七个。 不对。 沈寄欢说过,还有一个叫飞沐的人。 “这次去洛阳的,就我们七个?”赵九从怀中摸出三贯钱,丟给张鐸。 钱的声音,总是很好听的。 张鐸接住钱,挠了挠头:“这————我不知道。” 赵九点了点头,这便对了。 他看著地上那撮灰烬:“图上,写了什么?” 张鐸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赵九又摸出了十贯钱。 张鐸立刻凑到赵九耳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一个月后,李之子入洛阳。” “务必在此前,清算铁鷂。” “悦来客栈,应天门外十八里,有我寺暗桩。” “暗语: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接语:唯见斩龙足,嚼龙肉。” “见人需点菜:天香翠莲,五斤洛阳天香杜康,三斤蛇羹。” 赵九又拿出十贯钱,放在张鐸手里。 张鐸愣住了:“九爷,这————这又是?” “帮我照顾好灵花。”赵九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他已感觉到这一行十分艰难。 他了解杏娃儿,如果她知道自己涉险,唯一能劝住她的,只有自己:“如若她来,你便告诉她,我让她在这里等著。” 张鐸將钱揣进怀里,拍了拍胸脯,那声音像是拍在自己的良心上。 “九爷放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卷,塞给赵九。 “这是去洛阳的近路,小的独家珍藏。按这图走,您准是第一个到洛阳城的!” “多谢。” 赵九又给了他十贯。 因为多谢,所以多给。 这是江湖的道理。 第67章 气经 第67章 气经 去洛阳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官道。 平坦,宽阔,路上有驛站,有茶寮,能换马,能歇脚。 需要一个月便可到达。 走这条路快。 但走这条路,也容易死。 另一条是小路。 崎嶇,难行,要翻山,要越岭,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需要两个月才可到达。 走这条路慢。 但走这条路,能活得久一些。 至少,在到洛阳之前,不用担心背后会多出一把不知从哪儿来的刀。 赵九选了第三条路。 只需十八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麟没有意见。 他的剑只杀人。 至於路该怎么走,他不在乎。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像一个烧红了的烙铁,炙烤著大地。 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就在那条通往镇子外面的土路上,孤零零地停著一架马车。 桃子就坐在车上,那双警惕地目光投向赵九。 赵九鬆了口气。 得抓紧时间学骑马才行,否则下一次可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驾车的人从桃子变成了裴麟。 车厢里坐著三个人。 “如果我不来,你莫说去洛阳,便是还没过山,就要饿死在路上了。” 曹观起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意,望向刚刚上车的赵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带著一张三万贯的飞钱在身上。” 飞钱是花不出去的,需要兑换成开元通宝。 赵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仅剩的十贯钱,这还是临走时沈寄欢给他的。 曹观起没有让赵九继续尷尬:“我带的是黄金,足以我们度日。” 赵九从未出过远门,甚至都没有接触过钱。 三十万贯他甚至不懂什么概念。 只是觉得好多好多。 如果这一场刺杀成功,他就可以给杏娃儿想要的一切。 他就可以去找爹娘,去找兄弟们,去给他们想要的生活。 “谢谢。” 赵九点了点头。 桃子愣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用余光撇了一眼赵九。 谢谢? 这个疯子的嘴里————居然能说出这两个字? 赵九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双腿盘膝而坐。 他要借用路上的时间,继续研究气经。 马车在摇晃。 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车厢里很暗。 曹观起坐著,脸上带著那副万年不变的,浅淡的笑意。 他的耳朵在动。 他在听。 听风的声音,听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听裴麟那沉稳得像山一样的呼吸声。 也听赵九的声音。 赵九没有声音。 可曹观起却觉得,他听见了这世上最喧囂,最狂暴的声音。 那是血在奔流的声音。 是骨在嘶鸣的声音。 是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正在用爪牙,疯狂撕扯著自己血肉牢笼的声音。 桃子的手,紧紧攥著自己的衣角。 她很害怕。 她怕的不是曹观起这个笑里藏刀的瞎子,也不是裴麟。 她怕的是赵九。 怕他身上那股子安静。 那种仿佛將天地万物都摒弃在外的,死一样的安静。 可在那片死寂之下,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火山,地底的岩浆,已经开始翻滚,沸腾。 裴麟的手,按在他的剑上。 剑未出鞘。 他的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个剑客。 剑客的直觉,远比眼睛更可靠。 他能感觉到,车厢里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凝重,粘稠。 像水银。 而那股压力的中心,就是那个盘膝而坐,一动不动的少年。 赵九。 赵九的手里,捧著一卷册子。 《气经》 黄巢的字,像他的人一样。 霸道,张狂,每一个笔画,都透著一股子要將这天地都踩在脚下,碾成粉的疯。 可这股疯癲之下,却藏著一套近乎於妖,严密到令人髮指的逻辑。 刑境熬骨作刃。 意境阅世成锋。 劫境焚心淬火。 化境敛芒归尘。 武道的四个境界,十二重天,被他用最简单,也最粗暴的语言,剖析得乾乾净净,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神秘。 这根本不是一本武功秘籍。 这是一本杀人说明。 告诉你如何用最短的时间,將自己这副血肉之躯,打造成一柄最锋利的,也最没有人性的刀。 赵九的呼吸很轻。 他正在按照《气经》上所说的方式,尝试著去感受那股气。 丹田是一口井。 气,就是井里的水。 寻常武人,是用水桶,一桶一桶地將这井水提上来,再小心翼翼地沿著那些早已被千万人走过的经脉河道,输送到四肢百骸。 这个过程很慢,很稳,也很安全。 赵九感觉到了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 开始在他体內,缓缓游走。 这感觉很新奇,也很舒服。 可赵九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太慢了。 这就像是派一个信使,骑著一匹老马,从京城出发,走官道,过驛站,一步一步將一道十万火急的军令,送到千里之外的边关。 等军令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杀人,不是这么杀的。 杀人,讲究的是一个字。 快。 是刀锋划破咽喉时,那道血线绽开的快。 是念头生起时,杀意就已经抵达的快。 是从拔刀到收刀,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的快。 他之所以能在赌坊杀掉影十八和他的手下。 靠的並非是內力,而是他无与伦比到几乎变態的反应力。 而现在,內力应该是给反应提供帮助才对。 他不应该比自己的反应更慢。 既然如此,体內的这股气,为什么要走那么多的弯路? 赵九闭著眼。 他的脑海里,不再是《气经》上那幅繁复如蛛网的经脉图。 而是一具透明的,属於自己的人体。 丹田的那口井,依旧在那里。 可他不想再用那根慢吞吞的绳子和水桶了。 他要做的,是在这具身体里,重新挖出一条只属於他自己的河道。 一条从丹田出发,不经过任何多余的关隘,直通他手中刀锋的,最短,也最快的河道。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 经脉是天生的,是人体最脆弱,也最根本的构造。 胡乱引气,衝击经脉之外的血肉,轻则重伤,重则当场爆体而亡。 自古以来,无人敢这么做。 黄巢也不敢。 所以他只是在《气经》的末尾,用一种近乎於梦吃的语气,留下了一句批註。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脉络乃天之枷锁,破枷者,或可见神。” 神,是什么? 赵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就要杀李存勖。 要杀人,就要比別人更快。 他的心神彻底沉了下去。 那股刚刚升起的,温顺如蛇的暖流,忽然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变得狂暴。 像一条被激怒了的蛟龙,在他的丹田里疯狂地衝撞,咆哮。 赵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他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也可能后无来者的事情。 他在用意念,强行扭转那股气的流向。 他要让那股气,放弃那条平坦宽阔的官道,转而去走一条他自己开闢出来的,布满了荆棘与乱石的野路。 痛。 剧烈的痛楚,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来。 他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然后疯狂地揉捏,撕扯。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车厢里的三个人,都感觉到了。 桃子的脸色,比赵九更白。 裴麟按著剑的手,骨节已经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只有曹观起,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一些。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桃子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別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在过河。” “过一条,谁也没见过的河。” “淹死了,是他命该如此。” “若他过去了————” 曹观起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眸子,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若他过去了,这天下,便又多了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赵九听不见他的话。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股在他体內横衝直撞的,狂暴的气流。 和那股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撕裂的痛楚。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里即將散架的破船。 可他的意志,却像一座任凭风吹雨打,也绝不动摇分毫的礁石。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死人村里,那些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乡亲。 想起了南山上,那些被野兽啃得只剩下骨架的尸体。 想起了那个躺在床上,一脸安详的,叫杏娃儿的丫头。 他不能死。 他要带著她,活下去。 “开!” 一声无声的怒吼,在他的心底炸开。 那条在他丹田里衝撞了许久的蛟龙,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它咆哮著,沿著一条赵九从未想像过的路径,以一种近乎於撕裂的方式,悍然冲了出去。 那条路径,避开了所有繁复的经脉。 它就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直接在他血肉之躯的內部,硬生生地烫出了一条崭新笔直的通道。 从丹田,到右脚。 只是一瞬。 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將他手掌都融化的力量,轰然抵达。 “噗。” 赵九猛地睁开眼,喷出了一口黑色的血。 那血落在车厢的地板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冒起一缕白烟。 车厢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恢復了流动。 那股水银般的压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九的脸色依旧惨白,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像两颗在永夜里,被血洗过的星辰。 他成功了。 他走通了那条路。 第三条路。 一条不属於天,不属於地,只属於他赵九自己的路。 就在这时。 马车停了。 车帘外,传来裴麟那平稳的声音。 “到了。 "” > 第68章 平安 第68章 平安 车帘被掀开。 一股味道先於光线,涌了进来。 那是一种混杂了腐烂的木头,潮湿的泥土,还有某种陈年血腥气的味道。 赵九下了车。 天是灰色的。 太阳像一个生了重病的病人,奄奄一息地掛在天边,吝嗇地洒下一点没有温度的光,既不暖和,也不明亮。 光照著一间客栈。 如果那还能算是一间客栈。 招牌是歪的,柱子是斜的,连看门的狗————这里没有狗。 如果这里有人,那么狗一定是被吃光了。 两根歪歪斜斜的柱子,撑著一块同样歪斜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平安”二字。 平安客栈。 世上最好笑的笑话,通常都说得一本正经。 就像这间客栈的名字。 门开著。 像一张野兽的嘴,黑洞洞的,等著猎物自投罗网。 风从门里吹出来,带著一股子让人骨头髮冷的阴气。 裴麟站在车辕上,手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剑。 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视著四周。 这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別人的心跳。 曹观起也下了车。 竹杖篤篤,敲在死寂的地上,竟像是敲在人心上。 他脸上总是有笑。 此刻,他的笑意更浓。 “好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品尝著什么绝世佳酿:“有酒味,有肉味,还有人味。” “死人的味。” 桃子扶著曹观起,却已经不觉得怕了。 没有什么比车厢里的赵九更让人害怕。 即便她觉得那扇门后头,藏著无数双眼睛,正在贪婪地窥视著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 赵九凝视著手中的地图。 他们已经进入了铁鷂的地界。 这座客栈是必经之路。 一旦走过这间客栈,那他们就要足足走上一天一夜。 他们需要足够的时间休息,以应对明日早晨出发之后遇到的各种情况。 赵九不敢掉以轻心。 有些地方,你一来便知道它是做什么的。 这里就差把平安二字换成黑店了。 曹观起没有听到赵九下车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九爷。” “不住。” 赵九並不想起衝突。 他不想被铁鷂发现行踪。 “我们受得住,可马受不住,除非你想靠两条腿走到洛阳。” 曹观起嘆了口气:“曾经的河南道,如今已被划分出十几个州,以后你要走过的每一个地界,都是饿殍遍地,尸骨无存的荒野。要是能遇到这样的客栈,已是万幸。” 他虽然这么说著,可还是在等。 在等赵九下结论。 赵九没有再说话。 他迈开步子,朝著那扇门,走了过去。 裴麟从车上跃下,跟在了他的身后。 曹观起和桃子,走在最后。 四个人,走进了那间平安客栈。 客栈里,比外面更暗,更冷。 空气里那股坟墓的味道,也浓得像是可以攥出水来。 大堂里,摆著三张油腻腻的桌子。 地上铺著一层厚厚的乾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死人的肚子上。 一个人背对著门坐著。 他在擦刀。 一把宽背的,用来杀猪的刀。 刀上没有血,却有杀气。 他擦得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抚摸自己最心爱的小妾。 他听见了脚步声。 却没有回头。 角落里还有一个女人。 一身红衣,洗得发了白,却依旧红得刺眼。 脸上的粉,厚得能刮下来炒一盘菜。 她在描眉。 对著一面碎了角的铜镜,描一双宛如柳叶刀的眉。 她的手很稳。 她也听见了脚步声,只是懒洋洋地从铜镜里抬了抬眼皮。 那眼神,像是在看四块准备下锅的肉。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笑眯眯的胖子。 他胖得像一尊庙里供著的弥勒佛,眼睛却小得像两条缝。 缝隙里,闪烁的不是慈悲,是算计。 是屠夫看见猪羊时的那种,带著几分亲切的冷酷。 “四位客官。” 他开了口,声音像被油浸过,又滑又腻:“打尖,还是住店?” 曹观起笑了:“你这店,也敢让人住么?”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小店开了三十年,迎来送往,靠的就是一个平安”。 “6 他用肥胖的手指,遥遥地指了指门口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只要付得起钱,天王老子来了,也能保您睡个安稳觉。” 价钱。 他说的是价钱。 他那双小眼睛,也像两把最精准的秤,正在称量著这四个人的价钱。 称他们的衣服,称他们的兵器,称他们身上那股子格格不入,活人的气息。 最后,他的自光落在了赵九身上。 他自然看得出这一群人的领头人是谁。 赵九走到柜檯前:“四间房,什么价?” “十两。” 胖子微笑著,说出了一个足以让十个人吃上一年丰盛饭菜的数目。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个人。” “那就是四十两。” 赵九的面色平静,像是在谈一笔四块馒头的生意。 男人停止了磨刀。 女人描眉的手也不动了。 他们的目光同时看向赵九。 “是五十两。” 胖子指向外面:“你们的马也要吃饭,我的马厩,不亚於我的房间,同样安全。” 他说的不是飞钱,不是开元通宝。 而是黄金。 这是硬通货,无论走到哪里都行得通。 这已经是影十八的半条命了。 五十两黄金放下时,胖子似乎没有想到真的能见到这笔钱。 脸上的笑容,终於有了一丝龟裂。 他贪婪地,又带点畏惧地,拿起黄金。 然后,他笑得更开心了。 “好嘞。” 他从柜檯下摸出四把生了锈的钥匙:“天字號,一二三四,四间房,都在楼上。楼梯在那边,客官请自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什么秘密。 “小店入夜后,不太平。几位————最好別出门。 赵九拿起钥匙,转身就去。 楼梯是木头的,很旧了。 一脚踩上去,便发出“吱呀呀—”的呻吟,像是人被勒住脖子时,从喉咙里发出的最后声响。 楼上,一股更浓的霉味与血腥气,当头罩下。 他回头。 目光像刀子,先刮过那个擦刀的男人,又刮过那个描眉的女人。 最后,落在了胖掌柜那张笑成了一团肥肉的脸上。 “一壶酒。” “十斤熟牛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上的黑暗里。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將这间荒野里的客栈,裹得严严实实。 天字一號房。 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还有一扇关不严的窗户。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那盏油灯,灯火摇曳,像一只隨时都会断气。 赵九坐在桌旁。 他的面前,放著一壶酒,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熟牛肉。 酒是好酒,不该出现在这里。 肉是好肉,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裴麟坐在他对面,沉默如铁。 他的剑,就横在膝上,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曹观起和桃子坐在两侧。 他们吃东西的时候,甚至连咀嚼和吞咽的声音都没有。 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了一阵声音。 一种极轻微的,像是猫的爪子,又像是女人的指甲,在木门上轻轻刮过的声音。 “沙————沙沙————” 声音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之后,一个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那声音又细又长,不男不女。 “客官————” “您点的第四斤肉————到了————” 门开时。 是一个孩子。 一个勉强可以迈过门槛的孩子。 > 第69章 故人 第69章 故人 他不像个孩子。 更像一个被线牵著的木偶,脸上涂著一层厚厚的,死人一样的白粉,来遮盖本该属於活人的血色。 他的眼睛很大。 大得空洞。 空洞里盛满了恐惧,那恐惧浓得像是要从他眼眶里溢出来。 “客————官————”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身子一样在发抖。 “您————您的肉————” 他將那盘肉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使命,又像是终於挣脱了那根看不见的线,转身就想逃。 逃离这间屋子。 逃离这屋子里,那几个比鬼更可怕的人。 “等等。”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声音不响,很温和,像春日午后的风。 赵九的双手在桌子下。 左手按住了裴麟想要拔剑的手。 右手掌心向上。 孩子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用一根冰锥抵住了脊梁骨。 他不敢回头。 他甚至不敢呼吸。 赵九看著桃子將一根暗黄色的银针从肉里拔出。 她的手指轻轻地放在赵九手心,写下了两个字。 迷药。 “小兄弟。” 赵九深吸了口气,脸上是不动声色的温和:“这肉火候过了些。” 他说得很慢,嘴角发出一丝不满的嘖嘖声。 “劳烦你下去跟掌柜的说一声。” “换一盘。” 孩子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转过身。 用那双盛满了恐惧的眼睛,看著赵九。 他似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並非是吃人的恶魔,而是一份足以抚慰胆怯的平静。 他端起了肉。 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 赵九觉得有些闷。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是杀手的日子。 这种时时刻刻,都得提防著身边任何一碗饭,任何一杯水,任何一个笑脸的感觉。 这种把自己的命,悬在別人一念之间的感觉。 这或许,就是他往后要过的日子。 如履薄冰。 这就是江湖? 就在这时。 马蹄声。 急促的马蹄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由远及近,狠狠砸在这死寂的荒原上。 不是一匹马。 是一群马。 马蹄声在客栈门前戛然而止。 紧接著,是甲冑的摩擦声,刀鞘的撞击声,军靴踩踏在地上沉重而整齐的声音。 赵九屏住呼吸。 他想起了二哥被带走的那个下午。 楼下,那三个原本像死人一样的活人,忽然真的活了过来。 擦刀的男人站了起来。 描眉的女人收起了铜镜。 笑眯眯的胖掌柜,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谦卑,也更加諂媚。 “砰!” 客栈的门,被一只穿著铁靴的脚狠狠踹开。 喧囂与另一种气息,像潮水般涌了进来。 汗的气息。 皮革的气息。 烈酒的气息。 还有血的气息。 一种在战场上浸泡得太久,早已渗入骨髓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不多不少,十八个人。 分坐在三张油腻的桌旁,每张桌子,正好六人。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坐姿挺拔如松。 即使是在喝酒吃肉,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也未曾有半分消减。 他们不是人。 他们是一支军队。 一支训练有素,百战余生的杀人机器。 那个胖掌柜,此刻正像一条最温顺的狗,在他们之间穿梭,点头哈腰,亲自为他们倒酒添菜。 楼上的赵九,本不想理会。 这世上的事,本就与他无关。他只想走完自己该走的路。 可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也不该再听见的声音。 那声音带著几分少年的张扬,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正在高谈阔论。 “————告诉你们,上次在太原府,老子一个人,一把刀,就从横衝军的营地里,砍了三个头儿的脑袋回来!” “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想跟老子比划?呸!” 赵九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 血,仿佛都已凝固。 时间,仿佛都已停顿。 整个世界都已消失。 只剩下楼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一柄烧红了的铁锥,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他四弟的声音。 赵十三。 赵九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钥匙,捅进他记忆最深处那把早已尘封的锁。 “咔嚓”一声。 锁开了。 洪水。 记忆的洪水,咆哮著,奔涌而出,瞬间將他淹没。 他看见了南山村,看见了那间漏雨的茅草屋。 看见一个瘦得像猴崽子一样的小子,跟在他身后,一声声,怯生生地叫著:“三哥—— ——三哥————” 看见那个小子,如何將自己好不容易討来的半个窝头,偷偷塞进他的怀里。 看见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討好,几分畏惧,却又清澈得不掺半分杂质的眼睛。 “三哥,我饿————” “三哥,他们又打我————” “三哥,我不想死————” 赵十三。 赵九的心,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 他想衝下楼,想抓住那个小子的肩膀,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他这些时间到底经歷了什么。 可他终究没有动。 “你,认得?” 曹观起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赵九没有回答。 他强迫自己冷静。 起身,走到了门口。 他强迫自己用一双陌生的,审视的,属於无常使夜龙的眼睛,去看楼下那群人。 去看那个坐在桌边,正端著一碗酒,意气风发地高谈阔论的少年。 赵十三。 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只瘦骨嶙峋的野猴子。 他长高了,也长壮了。 眉宇之间,虽然还带著几分青涩,却已多了一股刀口舔血的悍勇之气。 他身上穿著黑色的劲装,腰间挎著制式统一的弯刀。 “那是捧日军的衣服。” 曹观起开了口。 桃子已经为曹观起描绘了一番,他自然得出了结论。 “西宫里有记载,梁国覆灭时,大將军康延孝所率领的便是这一支捧日军,他们投靠了大唐。” 赵九感觉自己的心在颤。 李存勖的鹰犬。 他们此行的目標。 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命运,是个最残酷的笑话。 “头儿,您就別吹了!” 邻桌一个汉子大笑著打趣:“你强我认,但李嗣源那杂碎把兄弟们逼到这个份上,你若是一个人砍三个脑袋?陛下早让你当先锋大將军了!” “哈哈哈!” 赵十三一拍桌子,大笑起来,少年人的匪气尽显:“臭王八,就你爱拆台,老子今儿个必须跟你喝一杯!不!喝三杯!我请客!来!兄弟们,共饮三杯!” “来!” “来,喝酒!” 楼下,一片喧譁。 楼上,一片死寂。 赵九只是看著。 看著赵十三仰起脖子,將一碗酒灌进喉咙。 看著几滴酒,顺著他的嘴角滑落,打湿胸前的衣襟。 看著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脸上带著一种满足而快活的笑。 那种笑,赵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那是吃饱了饭,穿暖了衣,不用再为明天发愁的人,才有的笑。 赵九的心,忽然不那么疼了。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欣慰。 弟弟长大了。 他能独当一面了。 在这个年纪,居然就有了十几个手下。 这样————也好。 赵九想。 至少,他还活著。 活得,似乎比自己要好。 这就够了。 他端起面前那碗冰冷的酒,也学著赵十三的样子,一饮而尽。 三哥陪你三杯。 酒入喉,像火,烧得五臟六腑都在开裂。 他从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一种滋味。 比飢饿更难熬,比伤痛更彻骨。 他多么想下去和这个臭小子拥抱一下。 可他只能忍著。 “掌柜的!” 楼下,赵十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楼上那几个是什么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跟死人一样!” 胖掌柜的笑脸僵了一下,连忙陪著笑,压低声音:“官爷————您看。” 他拿出了十两黄金。 胖子没说谎。 赵十三收下了黄金,高高站起挥著手,示意兄弟们可以小点声了。 他手下的人,没有一个年纪比他小的。 可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带著信服。 他们的声音果然小了下去。 可此时,客栈的门,再次打开。 桃子立刻低声道:“一个年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人。看起来————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曹观起深吸了口气:“他带著什么武器?” 桃子迟疑了片刻:“腰间是一把银灰色的铁鉤,勾上有三根几寸长的倒刺。” 曹观起的声音变得严峻,甚至有些急切。 “他的左脸上是不是烫伤的痕跡?” “他的右手臂上是不是有黑色的刀痕?” “他走起路来是不是一病一拐?” “他的铁鉤是不是掛在右手边?” “你说话!” “是!” 桃子重重地点头:“是————” 曹观起攥紧了拳头:“是飞沐。” 赵九猛地转头:“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 “这一次,佛祖派出了两支队伍。” 曹观起从不会对赵九有任何的隱瞒:“第一支负责刺杀李存勖。” “第二支负责刺杀从蜀地支援回来的李存勖之子,李继岌。” 下方。 飞沐的声音悠悠传来。 “我吃饭,坐哪里?” 第70章 飞沐 第70章 飞沐 客栈里没有空桌。 一张也没有。 这里的每一张桌子,都已经有了它的主人。 而桌子的主人,往往比桌子本身更难挪动。 飞沐一出现,鼎沸的人声戛然而止。 十八个捧日军的悍卒,十八双在尸山血海里熬得通红的眼睛,十八道凝若实质的杀气,都死死地钉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赵十三脸上的醉意,在那一瞬间退去。 他的手,已经按住了刀。 那不是思考,不是决定,而是一种本能。 一种饿狼在自己的巢穴里,嗅到了另一头更飢饿、更凶残的猛虎气息时,最原始的本能。 他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平静的杀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但是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三哥。 那个他们兄弟之中最狠的三哥。 他握著酒杯的手不禁颤了一下。 三哥———— 你还好吗? 你那样心狠的人,一定能从这摊烂泥一样的世道里爬出一条自己的路吧———— 楼上。 赵九的面色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他在听到曹观起的那句话之后,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切,也想明白了为什么会飞沐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的目標不是李存勖,而是李继发。 李继岌在从蜀地赶往洛阳,按照西宫的推测,会在两个月左右到达。 而捧日军就是负责传递洛阳和蜀地的信息。 从无常寺的角度来说,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繫,就相当於孤立了整个洛阳。 截杀捧日军將领,一定是计划里重要的一环。 可他的四弟,就在这支必死的队伍里。 一枚棋子。 一枚懵懂无知,一步一步,踏入早已精心布置好的杀局里的卒子。 一旦过河,便再无归路。 “你的朋友有麻烦了。” 曹观起的声音很轻。 赵九却暗自心惊。 曹观起是个瞎子,但他却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在担心。 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朋友,但这个举动无疑提醒了赵九,作为一个杀手,他犯下了多么大的错误。 他不该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內心。 不过,他以为下面的人是自己的朋友。 赵九没有朋友。 朋友这种东西,太奢侈,也太脆弱。 他只有亲人。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朋友的分量更重,比仇人的性命更要命。 那就是亲人。 曹观起看不见赵九的脸。 但他能听见。 不经意间的呼吸声,轻微的变化,是他现在对每个人了解的唯一方式。 他自然会珍惜这样的方式。 “看来,我这个朋友,也有麻烦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早已將赵九当做了自己的朋友。 那赵九的朋友,自然也是他的朋友。 “你不能下去。” 曹观起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像是在为一盘早已註定的死局,落下最后几枚无关紧要的棋子:“你若下去,你便不再是夜龙。你的刀,会犹豫。” 刀一犹豫,死的,便是两个人。 一个是你。 一个是他。 赵九没有说话。 手却已攥得死紧。 他当然明白曹观起的意思。 他不能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一旦下去,他便不再是杀伐果断,视人命於草芥的夜龙。 他会变回南山村那个连一碗饱饭都吃不上的三哥。 那个只会用自己单薄可笑的脊樑,自以为是地去挡下弟弟身前无关紧要风雨,最没用的人。 可若是不下去———— 他不信赵十三能从飞沐的手中活下去。 “朋友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曹观起那张总是掛著浅淡笑意的脸上,此刻的笑,却像是忽然盛开了。 他站起身时,却发现对面的人也站了起来。 是裴麟。 “我杀了他们。” 裴麟缓缓开口:“飞沐,还有剩下的十七个人,这样就没人知道你的朋友在这里出现过。” “暂时还不必如此。” 曹观起將手中的摺扇打开,一只手负在身后:“不过確实要劳烦裴兄和我下去一趟。 “” 他拍了拍赵九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像是在说,信我。 “我的眼睛瞎了。” 曹观起转过身,用那双蒙著黑布的,空洞的眸子,望向楼下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浓稠的杀机。 “所以我看不见朋友,也看不见仇敌。”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於禪意的平静。 “我只知道,有一张桌子还未坐满。” “有一壶酒,还未喝完。” “如果这件事不解决,你是绝不可能有心情陪我喝完那壶酒的。” 他迈开了步子。 竹杖篤篤。 敲在死寂的木板上。 桃子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她想拉住他,可她的手,却重若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看著那个单薄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瞎子。 那是一座山。 一座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却依旧义无反顾,要为朋友挡住那片风雨的山。 他的那副道貌岸然,似乎在桃子的心里模糊了一些。 那一夜————是不是还有別的隱情? 可当记忆再次涌现,桃子坚定了他该死的想法。 去死吧。 她的手掌,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脊背的汉顺著腰肢的凹陷滑落。 赵九望著曹观起和裴麟一同下了楼。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被堆砌的心,软了一些。 有一丝很陌生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暖意,从那道缝里悄悄地钻了进来。 很烫。 楼梯在呻吟。 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曹观起走得很慢。 他的手里,只有一根竹杖。 竹杖是空心的,敲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也是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疑惑。 警惕。 不解。 一个瞎子。 一个在这种时候,从楼上走下来的瞎子。 他想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飞沐的眉头皱了起来。 像两把纠缠在一起的刀。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不耐烦。 他不喜欢意外。 尤其是不喜欢这种,他无法掌控的愚蠢而可笑的意外。 他手里的铁鉤,微微动了一下。 上面那三根幽蓝的倒刺,像野兽的獠牙,闪烁著死亡的光。 他可以在这个瞎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之前,就用这铁鉤,將他的喉咙像穿一串刚杀的鱼一样穿起来。 可他终究没有动。 杀一个瞎子,对他而言,就像是碾死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太简单。 也太无趣。 无趣到甚至会脏了他的鉤子。 他完全没有去看那个瞎子。 他在看瞎子身后的少年。 那个少年的眼里,是空泛的。 这里不该出现这样的人。 至少在他的计划里,不该有这样的人。 他是杀手,不是一个莽夫,更不是一个需要拼命的人。 他藏匿在背后的手,捏碎了一个信弹。 这是独属於他的信弹。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味。 只有谁都看不清的雾气,向发射的地方散出。 谁的手里有他特製的信弹,谁就能够感受到他发出的讯號。 有人要来了。 曹观起终於走完了那段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 他站在了大堂的中央。 站在了所有杀机的正中心。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像一个最优秀的乐师,在分辨著这间屋子里,所有或高或低,或急或缓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这地方,很热闹。” 他的声音温和又平静。 “有酒,有肉,还有这么多朋友。” 他缓缓地转动著身子,像是在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著每一个人。 “只是不知,这满座的朋友,哪一位是主人,哪一位又是客人? 3y 没有人回答。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 飞沐的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残酷的弧度。 “瞎子。这里没有主人,也没有客人。” 无论是谁,见到这样气度的瞎子,见到他这样的说话方式,都该起了疑心。 飞沐无法判断这个瞎子的目的是什么,他只能拖著时间,等待身后的人:“只有鱼肉,和刀俎。” “哦?” 曹观起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浅淡的笑意,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血腥味。 “那依阁下之见。” 他用手里的竹杖不轻不重地在地上点了点。 “谁是鱼肉?” “谁,又是刀俎?” 飞沐笑了。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我觉得。”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外传来,仿佛贴著每个人的耳朵响起。 “老夫是刀,尔等,皆为鱼肉。” 裴麟的面色变了。 他低下了头,用著一个极小的声音说道。 “过耳传音,是劫境。” 武道四境十二阶。 刑、意、劫、化。 世上化境不出十七。 劫境已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的高手。 曹观起面色不变。 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无常寺,无常使,狱水幽。 那强者还没有进入房间,率先进来的,却是一只乌鸦。 它的嗓子比摩擦的铁石更加刺耳难听。 它穿过飞沐,略过十八个已攥紧长刀的捧日军,径直落在了曹观起的肩膀上。 它仿佛会说话,低声沙哑地吼叫著。 这一次,曹观起的面色终於变了。 同时。 “聿一” 门外响起了一声独特高亢的马鸣,声如龙吟,撕裂了死寂。 一个捧日军士卒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是狂喜。 “是石大將军的天行业火驹!” “是三討军到了!” 飞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轰! 道雪亮的闪电划破天际,將他惨白的脸照得透亮。 倾盆大雨,如天河倒灌,轰然砸落。 他转身,想走。 可当他看向门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不知何时,已是黑压压的铁骑。 黑云之下,铁甲如林,长枪如山。 那一刻,他的呼吸几乎凝滯。 他看见了那个跨坐在一匹神骏白马之上的少年將军。 那张脸,和他的名字一样。 出现在无常寺无数的信报之中。 石敬塘。 他也看见了石敬塘手中提著的东西。 一颗人头。 一颗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还在滴著血的人头。 狱水幽的人头。 “他刚刚说什么?” 少年將军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隨手將那颗头颅丟给了一旁的副將。 “重威,他说什么肉什么猪的?” “不知道。” 杜重威驾马:“卑职去问个清楚。” “重威。” 石敬塘的身后出现了一把伞。 大雨已经落下,可他那身洁白的袍子上,却一点痕跡都没有。 他依旧是从容地,像是在逗一只猫:“体面点,那些可都是江湖人,江湖人最注重义气二字。別丟了大唐的脸。” “是。” 杜重威翻身下马,將马上那柄四十斤的长刀抓了下来,砸入泥土之中。 泥水四溅。 目光看向了飞沐。 他的双目如同绽放出的火焰,炯炯有神。 他竟抱著长刀做了一个江湖上的礼。 “请问阁下,你是什么东西?” > 第71章 滂沱 第71章 滂沱 雨。 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很少有是热的。 血是热的。 可血落在雨里,很快也就冷了。 胖掌柜觉得自己的血,已经冷了。 他在这间叫平安却从来不平安的客栈里,迎来送往了三十年。 他见过杀人的,也见过被杀的。 见过亡命徒,也见过催命官。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雨那么大,那么密,仿佛要將天地都缝起来。 端坐於白色骏马之上的少年將军,头顶著一把伞。 雨,仿佛都在躲著他。 人,又怎敢不躲? 石敬塘。 这个名字,就像一块烧红了的烙铁,烫在所有人心上。 飞沐的手在抖。 在无常寺西宫,有一本所有无常使都要牢记的一本书。 榜上有名之人,皆是鬼神。 《无常榜》 甲等,三十无常使可敌。 乙等,二十无常使可敌。 那是刺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站在空旷的,泥泞的院子里,看著那一片黑色的铁甲匯成的潮水,看著那一桿杆如死亡森林般的长枪,进行一场没有半分胜算,面对面的搏杀。 石敬塘的评级,是丙等上。 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杜重威,是丙等下。 十名无常使可敌。 杜重威没有理会那颗在泥水里滚了几圈,沾满了草屑与污泥的人头。 他那双像火一样的眼睛,依旧落在飞沐的脸上。 他手中的那柄四十斤重的长刀,插在地上,刀柄在雨中,像一尊沉默的墓碑。 “阁下,是已经嚇死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 飞沐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要將血液都冻成冰碴的冷。 杀手不怕死。 怕死的杀手,根本活不到能让手发抖的年纪。 他只是觉得,这个局太冷了。 冷得不像是人间。 杜重威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用竹子做的小筒。 筒身用硃砂画著一只浴火的麒麟,狰狞而妖异。 他隨手一拋,那竹筒便落在了飞沐的脚下,溅起一小圈泥水。 “阁下如果还能用眼睛的话,瞧一瞧,这可是你的东西?” 飞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那是他特製的信弹。 他交给了另一位无常使。 现在,它却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杜重威的手里。 这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意味著,他所有的后路,所有的接应,所有的希望。 都在他动念之前,就已被人连根拔起。 斩得乾乾净净。 雨更大了。 像是天也塌了下来。 就在这时。 一阵比雨声更急,比心跳更密的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从雨幕的另一头席捲而来。 又是一支骑兵。 为首的,同样是一个少年。 他没有石敬瑭那般神骏的白马,也没有那身滴雨不沾的白袍。 他骑著最寻常的黑马,浑身湿得像一柄刚从冰冷的河水里捞出来的刀。 他手里,提著两样东西。 两颗头颅。 两颗女人的头颅。 她们的头髮很长,在雨里纠缠在一起,像两团漆黑的水草。 少年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他单膝跪在石敬瑭的马前,將那两颗头颅隨意地扔在地上,就像扔掉两个不值钱的酒囊。 那张脸。 飞沐同样熟悉。 大唐武將刘知远。 丙等上。 “將军。” 他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带著一股子野火燎原般的悍勇。 “截杀了四个,就这两个娘们的脸还算周正,便带回来给將军下酒。” 曹观起的心,也跟著那两颗头颅一起,沉进了泥水里。 他们甚至还没有遇到那个阴影之中的铁鷂。 第二支队伍。 那支由狱水幽带领,负责截杀李继发的七人小队。 就已成了別人马蹄下的亡魂。 他分辨不出那两个女人是谁。 会不会有沈寄欢。 他有些担心地看向楼上赵九的方向。 现在,他只觉得满嘴苦涩。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死局。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他们是来送死的。 楼上的赵九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楼下。 落在那个叫赵十三的少年身上。 他的四弟。 赵十三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张扬与匪气。 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於狂热的崇拜。 一种最底层的兵卒,看著自己心目中不败战神时,才会有最纯粹的,最炙热的,足以將自己都燃烧殆尽的崇拜。 他的眼睛里,只有石敬瑭。 他的世界里,也只有石敬塘。 这一刻,赵九忽然懂了。 他和赵十三之间,隔著的,不是这几步路的楼梯。 而是一座山。 一座,名叫石敬塘的山。 他过不去。 赵十三,也下不来。 他那颗悬著的心,却始终放不下来。 四弟的命有了。 可他这一趟的路途,该有多么凶险? 沈寄欢———— 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 不知为何。 客栈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雨声。 石敬塘没有去看那三颗人头。 死人,是不会让他感兴趣的。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他像是有些不耐烦了。 杜重威躬身:“回將军,快了。” “嗯。” 石敬瑭点了点头,目光终於从天上移开,像是才想起眼前还有一群活人。 他那双睥睨眾生的眸子,缓缓地,从飞沐的脸上,移到了那十八个早已站起身,將刀握得死紧的捧日军士卒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赵十三的脸上。 “你,是他们的头儿?” 他问道。 赵十三的身子,猛地一挺,像一桿標枪。 “回將军!卑职捧日军小令,赵十三!” “哦。” 石敬瑭像是失了兴致,摆了摆手:“没意思。” 他转头,看向杜重威。 “重威。” “卑职在。” “你方才说,谁是刀俎,谁是鱼肉?” 石敬瑭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孩童般的好奇。 杜重威的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他提起那柄插在泥地里的长刀,遥遥地,指向了飞沐。 “將军,我觉得————” “他像鱼肉。” “可我又觉得————” 杜重威的刀锋,又转向了赵十三和他身后的那十七个同袍。 “他们————也像鱼肉。” 他的声音,像两块冰,在这漫天风雨里,轻轻一撞。 “这就难办了。” 石敬瑭皱起了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这儿的刀,只有一把。” “鱼肉,却太多了些。” 跪下了。 所有人都跪下了。 没有人敢出一口气。 赵十三仰起头。 他不懂,为什么石大將军会说出这句话。 可只是一瞬间,他便懂了。 唐字大旗,已不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代表著这十八个人的命运。 “石大將军,卑职一行。” 赵十三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去关外找李將军。” 李將军只有一个人。 李嗣源。 他的岳丈。 第72章 哭声,还是刀声? 第72章 哭声,还是刀声? 雨。 是天在哭。 赵九就站在窗边。 他看著窗外那片由雨水与黑暗织成的,无边无际的网。 也看著楼下那片由铁甲与刀枪匯成的,密不透风的林。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飞出这片林子。 泥水里,有两颗女人的头颅。 雨水正一遍遍冲刷著她们早已凝固的惊恐。 他分不清谁是谁。 也许,其中一颗,属於那个总爱在小本子上记帐的女人。 沈寄欢。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空了。 像是踩在不能著力的沼泽中。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 可当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该有的暖意被雨水浇熄时,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习惯了那点温度。 哪怕那只是萤火。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萤火,也算得上是太阳。 “我们得走。” 桃子站了起来。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了对曹观起的怨恨,也没有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只剩下一片想要活下去的野火。 赵九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著楼下。 赵十三已经安全了。 他走到了石敬瑭的身后,仰望著那个白袍將军的背影。 好在石敬塘並不是一个嗜杀的人。 “走?” 赵九嘆了口气:“往哪儿走?” “跑!” 桃子焦急地看著窗外:“只要我们能跑出去,跑进山里————” “跑不出去的。” 赵九打断了她:“人是跑不过马的。” “何况————”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静立於雨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骏马身上。 “那是战马。” 桃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跑? 她怎么会生出这么可笑的念头。 在这里,他们连做一只亡命奔逃的兔子,都没有资格。 他们只是案板上的肉。 等著那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绝望像一根看不见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心臟。 “如果你害怕的话。” 赵九攥紧了手里的刀:“可以离我近一些。” 桃子愣了愣。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 像一声苍老的嘆息。 门,开了。 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门外站著的,是一个老婆婆。 一个老得像是隨时都会被风吹散架的老婆婆。 她满头的银髮,像一堆被冬雪覆盖了的枯草。 千相婆婆。 赵九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油翳的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本不该在这里。 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拐杖敲击地面。 篤。 篤。 篤。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赵九心上。 她无视了屋中早已绷紧了神经的桃子,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她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她没有喝。 她只是將茶杯凑到鼻端,轻轻地闻了闻。 像是在品鑑一坛封存了百年的陈酿。 “这雨。” 她开了口,声音沙哑:”下得好。” 她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落在了赵九的脸上。 “能洗得乾净血。” “却洗不掉债。” 债。 人活著,就是来还债的。 欠了命的,还命。 欠了情的,还情。 赵九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欠。 可他又觉得,自己欠了这世上所有人的。 他欠爹娘一条命。 欠兄弟一碗饭。 欠那个叫杏娃儿的丫头,一个家。 所以他不能死。 他看著眼前这个叫千相婆婆的老人,在那一瞬竟然生出了一丝暖意。 那双眼睛,他似乎觉得很熟悉。 千相婆婆笑了。 “夜龙,怕了?” “不是害怕。” 赵九再次看向了大雨之中的那两颗头颅:“是担心。” “担心?” 千相婆婆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夜龙也会担心?” 她顺著赵九的目光,以为会看到曹观起,看到裴麟。 但她看到了两颗头颅。 “两个死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担心,那是我的朋友。” 赵九深吸了口气:“我想下去看一看。” “不必了。” 千相婆婆仍然笑著,她已起身:“是也好,不是也罢,你都改变不了事实。” “起码我能记住是谁杀了她。” 赵九的眼神落在了刘知远的身上:“如果有机会,可以帮她报仇。 轰! 雷鸣落下。 屋中亮如白昼。 千相婆婆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不解地望向赵九。 楼下。 雨声,杀气,酒气,混成一锅黏稠,让人作呕的汤。 石敬瑭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打了个哈欠,像一只吃饱了人肉,正昏昏欲睡的猛虎。 “重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轻易地就划破了那层凝固的死寂。 “我饿了。” 杜重威心领神会。 他那双炭火般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近乎於残忍而嗜血的兴奋。 他提起那柄四十斤重的长刀,刀尖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浑浊的弧线。 指向了飞沐。 飞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他。 那双方才还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却已如死灰。 他的脑海里没有想该如何破招,没有想该如何逃离。 他的脑海里,都是他的弟弟。 那双手再也无法抓著银鉤,为他报仇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这间客栈。 可死,也有很多种死法。 他不想死得像一条被人踩在脚下的狗。 他想死得像一个杀手。 杜重威似乎很满意他这种眼神。 於是。 他动了。 没有招式。 甚至没有技巧。 只有最纯粹,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当那四十斤的重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劈来时,飞沐就知道,自己那个“死得像个杀手”的愿望,有多么可笑。 当! 一声脆响,尖锐刺耳。 他赖以成名的银鉤,在接触到重刀的瞬间,便如脆弱的瓷器般寸寸碎裂。 飞沐的身形猛地向下一躬。 刀锋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片飞扬的碎发。 刀气过处,一道血线在他的头皮上裂开。 鲜血,顿如雨下。 这一刀。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九甚至忘记了呼吸。 雨没有停。 它只是变得更安静了。 杜重威的刀还指著飞沐。 飞沐却没有看那柄刀。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投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远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和他心一样,空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是怕。 是冷。 一种从灵魂最深处钻出来的冷。 他忽然想笑。 刀过去的那一刻。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连见到自己的仇人都做不到。 那一刀打碎了一切的幻想。 杜重威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杀过太多人。 多到他早已记不清他们的脸,也记不清他们临死前的眼神。 可他见过很多种眼神。 恐惧的,哀求的,愤怒的,不甘的。 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將自己的魂都烧成了灰,再用那灰,去祭奠另一片早已冰冷的坟的眼神。 “你是杀手?” 杜重威开了口。 飞沐没有回答。 杀手是什么? 杜重威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杀过很多杀手。” 他说的很慢,像是在回忆一道菜的味道。 “他们都想杀我。” “所以他们都死了。 99 “死得很难看。” 他的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残忍的怜悯:“可他们,至少都出了手。” “你呢?” “你的鉤子,是用来剔牙的么?” 他在杀人。 用话杀人。 杀一个杀手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要看飞沐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 然后,一刀。 將所有的疯狂都斩断。 那一定很有趣。 飞沐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开在坟头的花,又惨,又白。 他缓缓抬起了手。 握著银鉤的手。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赵九的瞳孔,缩成了一根针。 他忽然明白了。 胸口那道被真气烧开的伤,又开始痛。 痛得像有把火,在烧他的心。 飞沐的鉤没有挥向杜重威。 他的鉤,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敌人。 那淬了剧毒,能杀人於无形的鉤。 轻轻地,温柔地,像情人的手。 抵住了他自己的喉咙。 然后。 送了进去。 “噗。”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 血像一朵花,猛然绽放。 一朵开在冰冷雨中,绝望的红莲。 飞沐的身子晃了晃。 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嘴角的笑却还在。 他用这种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尊严。 也用这种方式,对这个不讲道理的世道,发出了最后一声嘲笑。 他倒了下去。 倒进了泥水里。 人活著,需要勇气。 人想死,有时,需要更大的勇气。 客栈里,更静了。 静得,只剩下雨声。 和那一颗颗,落在泥水里,再也激不起半分波澜的心跳声。 赵九的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刺破了皮肉,血一滴滴落下。 他不觉得痛。 因为心里有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 人,为什么可以这样杀死自己? 生命,难道不是世上,唯一值得珍惜的东西? 杜重威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很无趣。 就像一个兴致勃勃的孩子,搭了半天的积木,就等著最后亲手將它推倒的那一刻。 可那积木,却自己先塌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將那柄四十斤重的长刀,扛在了肩上。 走向客栈。 他只走了一步。 就停下了。 因为他面前忽然多了三个人。 像三尊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不知是什么年代的门神。 立在了客栈门口。 挡住了他的路。 也挡住了他身后那片,由铁甲与杀气匯成的黑色潮水。 一个,是那个总在擦刀的屠夫。 一个,是那个总在描眉的女人。 还有一个。 是那个总在笑的胖掌柜。 他还在笑。 可那笑容里,谦卑与諂媚,都已被洗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一座山的重量。 一座肉山。 一座,你想过去,就必须先將它踏平的肉山。 杜重威的眼睛,眯了起来。 像两点坟头的鬼火。 “滚。”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官爷。” 声音还是那么油滑。 “小店今夜,客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楼上的客人,花钱买了平安。” “我这店,收了钱,就得平安。” 他朝著杜重威,不轻不重地拱了拱手。 “所以,官爷。” 动作滑稽,却又庄重:“您这步,迈不得。” > 第73章 忠义 第73章 忠义 杜重威笑了。 他觉得,自己听见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三个开黑店的江湖草寇,居然想用他们那三条贱命,来挡他的路。 “我没听错?” 他凝视著胖掌柜:“我这步,迈不得?” 胖掌柜的脸上,依旧有笑。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杜重威的笑,也停了。 他眼睛里的鬼火,又烧了起来。 烧得更旺。 “我杀过王侯,杀过將相,杀过英雄,杀过豪杰。” 他说得很慢:“可我还从没杀过傻子。” 刀尖拖在泥水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今日,便让我开开眼。” 他提起了刀。 长刀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麦秆。 刀锋,指向了胖掌柜的肚子。 “让我看看。”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傻子的血,是不是也他娘的是热的。” 刀光一道撕裂了雨幕的,惨白色的闪电。 “將军。” 一个声音,从雨幕的另一头飘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手,按住了这片一触即发的死局。 是石敬塘。 他依旧端坐於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上,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玉石。 他那双睥睨眾生的眸子,正饶有兴致地,看著门口那三个奇怪的人。 他看了看屠夫,又看了看女人。 最后,落在了那个笑眯眯的胖掌柜身上。 他直起了身子,拱手向前,做了一个江湖礼:“阁下可是祁连山下,北江门的弟子?" 胖掌柜的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 那双一直眯著的眼睛终於完全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贪婪,没有了恐惧。 只有一片,像祁连山顶万年不化的积雪。 纯粹。 孤高。 冷。 他看著石敬瑭,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於人的表情。 那是尊敬。 “將军。” 他缓缓躬身,那座肉山,第一次弯下了腰:“好眼力。” 石敬塘笑了。 笑得很开心。 像一个孩子,猜对了一个很难的谜语。 “张渝淮张大侠,他还好么?” 他又问道。 胖掌柜的身子,又是一震。 他抬起头,那双冰雪般的眸子里,透出了一丝悲愴。 “家师————” 他的声音沙哑:“三年前,便已仙逝了。” 石敬塘脸上的笑凝固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才长长地,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像一阵风,吹散了漫天的杀气。 “可惜了。” “这天下,又少了一位,真正的英雄。” 他將目光,从门口移开,落在了杜重威那张不甘的脸上。 “重威。” “卑职在。” “走吧。” 石敬瑭摆了摆手,像在赶苍蝇:“把尸体带上,別脏了人家的地。” 杜重威的身子,猛地一震。 但他从不问,也不质疑,至少不在任何將士面前询问为什么。 石敬塘没有看他。 只是抬头,看著铅灰色的天。 “这平安客栈的买卖,做不得。” 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来时如火,去时如风。 只留下一地泥泞。 雨,停了。 天边,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夜,过去了。 杜重威骑在马上,跟在石敬瑭的身后,一言不发。 他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为何,要放过那三个人。 为何,要对一个早已没落的,不入流的江湖门派,如此忌惮。 终於,他还是忍不住了。 “將军。” 他催马赶到石敬瑭的身侧:“属下,有一事不明。” 石敬塘没有回头。 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想问,我为何要走?” “是。” 杜重威咬了咬牙:“区区一个江湖门派,便是將他们满门屠尽,也费不了吹灰之力。 將军您,又何必————” “呵。” 石敬塘笑了。 “重威啊。” 他转过头看著他,那双睥睨眾生的眸子里,带著一丝通透。 “我这一生,敬重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英雄。” “一样,是忠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於怀念的,敬佩。 “北江门张渝淮,当年为保一城百姓,孤身一人与来犯大军赌剑,连战军中三十九將,便是当日与他对赌的所有將军都倾佩再三,那將军与张渝淮约定,给他十日疏散百姓,双方均无人背信弃义。张渝淮救了满城七千三百二十八人,此等豪杰,此等义气,我石敬瑭自愧不如。” “那胖子,收了人五十两黄金,便要保人一夜平安。这便是他们北江门的义。” “我石敬瑭,若是为了杀几个无足轻重的杀手,便將这等忠义之士一併屠了。” 他的声音,陡然一冷。 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我和那些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杂种,又有何区別?” 他看著杜重威,那双眸子里,燃起了一团,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熊熊烈火。 “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做,那不义之人。 风吹乾了泥泞。 也吹散了血腥气。 客栈里,又恢復了那种死一样的寂静。 胖掌柜又坐回了柜檯后,拨著算盘,脸上又掛上了满脸算计的笑。 好像方才那场杀戮,只是一场被雨水冲走的梦。 曹观起和裴麟,已经回到了楼上。 赵九依旧站在窗边。 看著那条伸向远方的,泥泞的路。 路没有尽头。 就像他的命。 千相婆婆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就像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屋子里,只剩下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和赵九自己那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石敬塘。 这个名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心上。 他不过是李存勖手下的一个將军。 杜重威不过是石敬塘手下的一个將军。 可杜重威那一刀,却像是他的梦魔。 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无法接下那一刀。 可赵九却忽然明白,那不是纯粹的力量。 他也在用內力。 可他的內力,却比赵九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纯,更加霸气。 放弃? 然后带著杏娃儿,滚回那个吃人的村子,等著饿死? 他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他不想再回去。 死也不想。 但这场刺杀,已难如登天。 李存勖或许好对付。 可他根本无法过了石敬塘那一关。 “吱呀” 房门开了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是那个像木偶一样的孩子。 他的眼睛里,不再是空洞的恐惧,而是多了点活人的好奇。 他將一盘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门口地上。 白面馒头。 米粥。 “掌————掌柜的说————给客人压惊。” 说完,他像兔子一样跑了。 桃子看著那盘简陋的吃食,忽然想笑。 先是千金的酒肉,再是索命的毒药,然后是尸山血海,王侯將相。 最后剩下的,却只是一盘馒头,一碗米粥。 这世道,真是荒唐得可笑。 九走了过去,端起那碗粥。 粥是温的。 他喝了一口。 很淡,没什么味道。 可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暖的一碗粥。 因为这碗粥里,没有毒,没有算计。 只有一点点,人的味道。 在这吃人的客栈里,在这吃人的江湖里,这一点人的味道,比五十两黄金,更金贵。 原来蒙汗药不是为了杀他们。 而是为了不让他们受惊。 江北门———— 赵九暗暗记下了这个江湖门派。 他喝完了粥,將门关上。 心里已经下了决心。 杀李存勖的道路。 实在太长了。 他必须做好所有的准备。 万全之策。 他要活著。 他要带著杏娃儿,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他要找到爹娘。 找到兄弟。 活在长安。 活在那座,他从未见过,却早已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的,天子之城。 他將剩下的那盘馒头,推到了三人的面前。 “吃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吃饱了,我们,该上路了。” 天亮了。 马车碾过泥泞,重新上路。 车厢里很安静。 曹观起像尊石像。 赵九闭著眼,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他忘了。 江湖,是个从不讲道理的地方。 你不想找麻烦。 麻烦,却总会来找你。 马车停了。 裴麟嘆了口气:“我觉得,你们该下来看一看。” 赵九第一个跳下马车。 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怔。 那是一个早已没有了头的尸体。 是一个女子。 尸体靠在树旁,身上的血肉被人一片片地颳了下来。 她的衣服被整齐叠放在尸体前方。 最上面放著一枚无常令。 脚下,用赤红色的血跡,写下了一行字。 【无常寺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