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口烟云》 第一章 长毛来了 一八五二年九月九日(清,咸丰二年九月),长沙府云潭县兰关镇双江口。 清晨,初秋的太阳刚升上东边的河堤,双江口开阔的江面上(兰水河匯入湘水河的两江交匯处河面),几艘打鱼的乌篷船正在开阔的江面上起网,渔夫们正有说有笑的抄网捞鱼往船仓里扔。这一网鱼获甚丰,渔夫们开心坏了,粗獷的笑声和著荡漾的水波,传出去老远,把堤岸上桑树枝丫间夜宿的水鸟都惊起飞走了。 就在渔夫们收穫的笑声隨波漫延之际,此时北边远处的大河湘水河江面上一艘无篷小渔船正劈波斩浪的向著小河兰水河口这边飞奔而来。那小渔船上的五旬渔夫戴著一顶竹笠,正奋力操浆摇櫓如飞,他边摇櫓边朝著小河口这边声嘶力竭的大声叫喊:“长毛来了,伙计们快跑哇!” “长毛来了!” “快跑哇!伙计们!” 十二岁的子车武被那竹笠翁的叫喊声惊了一跳,手抖了一下小抄网掉到了河里,眼看著就要隨波飘走。他正要俯身扒著船舷去捞小抄网,父亲子车英一声喊:“武伢子你赶紧收网,爹来捞。” 话音未落,子车英手上长竹竿一伸一挑,飘在河面上起伏不定的小抄网已经被他一把挑起,虎口一松一抖,长竹竿往后滑退,竿头和小抄网眨眼便至近前,他左手探出,小抄网已然抓在手中。 待到竹笠翁无篷小船奔至近前,子车英父子俩已经和其他几条渔船上的渔夫们收好了网,正要搭话,北边大河上的远处江面上已经现出乌泱泱一大片的密集船影来。子车武眼尖,看那庞大的阵势,大小船只怕不有一百多艘,船影?帆,旗子飘飞,把宽阔的湘水河江面都遮蔽了,鼓声隆隆,吶喊轰然,那阵势甚是嚇人。 “快跑!果真是长毛!” “別看了,大傢伙快跑!” “跑啊!別看了!” “再不跑等下就跑不掉了,听说长毛们见人就没收一切財產充公,伙计们快跑!” …… 竹笠翁船小,奋力摇浆之下,在江面上它跑得飞快。 子车英父子俩也奋力挥浆,子车武连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父子俩齐心合力之下,虽然船仓里装著小半仓鱼,但船速却也很快,跟在竹笠翁小船后面朝著东边的伏波岭飞奔而去。另外三条渔船也不慢,几乎是並排著紧跟在后面。一时间兰水河上浆影翻飞,呼声喝喝,渔夫们划船的同时还不忘朝岸上的街坊们高声呼喊示警。两岸河堤上的乡邻们收到警报得知是传闻中的拜上帝教匪马上就要到兰关了,嚇得无不哇哇大叫,大呼小叫的四散飞奔。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关门闭户,到处慌慌。 去年一月,拜上帝教在西广桂平发动了起义,大清朝廷派出了重兵围剿,但却在永安县让教匪突围了,全州蓑衣渡之战后,今年四月教匪突入零陵,而后相继攻占了道州、永明、江华和郴州等地。据流民、商贩和官府传来的消息,教匪所到之处强制推行拜上帝教,禁止传统节日和儒家经典,焚毁破坏寺庙道观和祠堂,不准百姓信道信佛拜祖宗,只准信他们的拜上帝教和拜天父上帝,並且把民间的寺庙、道观、祠堂等视为“妖庙”进行破坏,捣毁神像和祖宗牌位、焚烧庙宇,扬言这样做就是反清;废除私有財產,实行一切財產充公的“圣库制度”;对清廷官员、乡绅及反抗的民眾大肆杀戮;为了扩大队伍还到处煽动和抓人入教;为了筹措军需,四处“打粮”,所到之处弄得民心惶惶,百姓恐惧,社会秩序崩溃。因为拜上帝教教眾们都剪了辫子,人人披散著一头过肩长发,因而老百姓们背后呼之为“长毛”。 子车英一家和云潭县的老百姓们一样,一年多来被这些各种各样的传言弄得人心惶惶。虽然云潭县兰关镇离南边的零陵、郴州还隔得有七八百里路远,但是人们心中总是担心拜上帝教匪军们迟早会打过来。虽然没亲眼见过教匪的所作所为,但传言汹汹,相信並非空穴来风,未知的恐惧將临,人们的心老是悬著,心上心下的总是不安。毕竟对於普罗大眾来说,就算日子清苦,也没有谁愿意放著太平安生的日子不过,去遭受匪乱吧。 子车英一家住在兰关河边街三总沙窝里码头边的临江的一座小山坡凹里,一栋单开间的两层木架子屋,大门朝南面江而开,坡下十几米山崖下便是兰水河,门前一条小路沿著山坡而转,东头通向伏波岭上伏波庙后门,西头左拐右拐穿过一排排吊脚木楼连著沙窝里码头。 一刻钟左右,五条渔船在岸上街坊们的惊惶鸡飞狗跳中靠了码头。顾不得抬船上岸了,子车英父子俩和渔夫们把网和鱼篓纷纷扔上岸,然后搬石头把船底砸出一个洞把渔船沉在了码头边的河底。若不砸沉渔船,后面指定会被拜上帝教匪军搜颳走,他们依水路行军,沿途打粮征夫,徵集船只自然是越多越好。船破了还可以补,要是被教匪军搜颳走了,那以后可是连吃饭的傢伙式都没有了。对於靠水吃水本就贫困的渔民来说,船是万万不能丟的,船就是他们的天他们的衣食父母,船就是一家老小生活的来源。为了保住一家的生计,眼见传闻中的拜上帝教匪军来袭,时间紧急,无法藏匿船只的情况之下,渔夫们毫不犹豫的砸沉了自己心爱的渔船。 沉好船之后,大傢伙背起渔网和鱼篓,撒丫子就往各自家里跑去。 子车英父子俩健步如飞,喘息之间就跑到了自家木屋前。进门之后,砰的一声关上木门,拴好门栓,子车英又拿起门后墙角落的一根笨重乌木顶在了门背后。 “武伢子快喊你娘下来,咱们去后院水缸下的地洞里躲躲,快去!” “好咧,爹。” 子车武应了一声,扔下鱼网咚咚的踩著木楼梯跑上楼去。他娘一般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楼上纺纱织布,家里有一架木架子纺车,还是他娘当年陪嫁过来的。娘从小就会织布,嫁过来后,为了贴补家用,她接了五总一家麻布作坊的活,取了麻料回来在家纺织,织成布之后送回麻布作坊换取工钱。 “娘!娘!” 二楼后窗前,三十一岁的段木兰当户而织。嘰嘰復嘰嘰的纺织机杼声被子车武的喊叫声打断了,她回头一看,见是儿子回来了。满眼疼爱的笑问道: “崽呀,今天何解回来的这么早,你爹呢,回来了么,今天鱼打得多不?”(何解,音hegai,兰水一带的方言,就是咋、怎么、为何、为什么……的意思) “娘,爹回来了他在下面收东西,今天鱼打得不多,长毛来了,鱼没打完我们就赶紧回来了。娘你赶紧下楼,爹说去后院地洞里躲一躲。” “啊!长毛来了,那快些,崽耶我们赶快下楼!”听儿子说长毛来了,段木兰心中一惊,也顾不得收拾纺机了,匆忙关了窗户,隨著儿子咚咚咚的下楼。 子车英一家三口刚刚在后院靠山坡的水缸下的地洞藏好,长毛们的船队此时才刚刚从大河湘水转入小河兰水,他们大声吶喊般齐声高歌: “讲到洪杨到,不吃也能饱; 看见『天』旗號,洪福就来到。” 奇怪的歌声轰然乍乍,惊得岸上树丛里的水鸟扑簌簌振翅乱飞,街市上早就行人一空,家家都关门闭户全躲匿了起来。 第二章 兰关烽火一 李公庙码头,初秋晨光碟机散了江面上最后一缕雾气,只见一条最大的船上一个將领模样的人手臂一挥,长毛们歌声霎时停歇,驾船的长毛手忙脚乱的操舟靠岸。 兰关镇李公庙码头的哨卒刘四毛藏身在哨所瞭望窗后,他猫腰看见约有一百二十条船拥挤在码头边泊岸,船上那些长毛们头裹红巾,手持长矛大刀,静默地立在船上。刘四毛心中一凛,手中的標枪“啪”的落地。街上百姓们开始奔逃藏匿时他本来也想跑,奈何他不是本地人,刚来兰关入哨还不到一旬,每天吃喝拉撒都在这哨所里,人生地不熟的他只好抱著侥倖心理关了门窗藏在了哨所阁楼上。眼见大约有两千余长毛手持武器陆续下船在码头上整队集合,高呼著“打进镇公所,抢了粮仓市库,杀光清妖狗官兵!天父显灵,天王发威,战无不胜,杀杀杀!”一股肃杀暴虐的气息瀰漫开来。刘四毛嚇得心惊胆战腿打鼓,原本仅存的一点侥倖心理顿时被长毛们的暴喝声嚇得荡然无存,他不敢再在哨所待了,他决定还是跑去城东的把总营为好。 一念及此,趁长毛们还在集合列队,刘四毛溜下楼来,急惶惶的开门撒丫子就跑,边跑他还边喊:“长、长毛上岸来了!乡亲们藏好啊!” 刘四毛跑得快,但是长毛的先遣队更快,刘四毛刚向东奔出三四十米远,一小队长毛已经率先跑到街上,扭头一看有个穿著哨字服的清妖兵丁正喊叫著往东逃窜,为头的队长大喝一声:“放箭,快放箭!不能让那妖兵跑了通风报信!” 一个长毛射手迅速张弓搭箭,喵放之间只听“嗡”的一声弦响,一支羽箭破空而去,正中刘四毛后心。其余长毛们齐喝一声彩:“好箭法,牛三的箭术越来越高明了,厉害!” 刘四毛中箭后踉蹌两步,扑倒在地,抽搐几下后便再无声息。 码头上,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汉子站在一块拴锚的巨石上,他头裹黄红相间的头巾,腰掛长刀,目光如炬扫视已经整队完毕的两千部下,他便是拜上帝教创號天国所封的西王肖超贵,他也是此番长毛自郴州北上攻打长沙的先锋大將。 “留一小队控制码头守好船队,其余分两队迅速进攻镇公所和把总营,控制粮仓和市库!”肖超贵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听我號令,一队左路,二队右路,出击!” “出击!出击!” “天父显灵,天王发威,必胜!” 两千余名长毛士兵迅速登岸,动作整齐划一,吶喊声脚步声和兵器的碰撞声,匯聚在一起震人耳膜,往兰关沿河街东西两头席捲而去。(兰关城只有一条沿著兰水河蜿蜒的街道,其他地方都是山丘田垄菜园) 肖超贵面无表情地看著零星逃窜的乡民,只要不妨碍进军,就未予理会。他的目光越过小镇的屋顶,望向远处东边螺丝山上的清军营垒。 “稟西王,探子回报,兰关把总军营约有三百清妖驻守,镇公所衙役不足五十。”一个叫李休成的年轻將领上前稟报。 肖超贵微微点头,“传令,炮队准备,集中轰击军营东墙。那墙新修不久,砖泥未固,是为薄弱之处。” “得令!” 兰关把总涂占山是被第一声炮响惊醒的,昨夜贪欢宿醉的他从床榻上滚落下来,慌慌张张地披上官服。 “怎么回事?哪里放炮?”他衝出房门,抓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兵丁衣领。 “大、大人,是长毛!长毛打过来了!”兵丁面如土色,手指颤抖地指向东墙方向。 又是一声震天炮响,涂占山感觉脚下地面都在震动。他连滚带爬地登上望楼,只见东墙已被轰开一个大缺口,头缠红巾的长毛兵卒正如潮水般涌来。 “顶住!给我顶住!”涂占山声嘶力竭地喊道,却发现自己的命令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弱不可闻。 清兵们乱作一团,有的试图抵抗,有的已经开始向后逃窜。涂占山拔出佩刀,砍倒一个从身边跑过的逃兵,“临阵脱逃者,斩!” 但这已无济於事。长毛军先锋已经衝破防线,与清兵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中,清兵节节败退。 涂占山眼见大势已去,慌忙脱下官服,试图混入逃兵中溜走。刚跑到后院门口,却被一队长毛军堵个正著。 “抓住那个肥头大耳的大胖子!”一个长毛军小头目喊道,“看样子是个当官的!” 涂占山奋力反抗,但终不是如狼似虎的长毛兵士的对手,三拳两脚就被打倒在地,五花大绑押到肖超贵面前。肖超贵正站在军营操场上,巡视著刚刚占领的阵地。 “报西王,抓获清妖把总一名!” 肖超贵转过身来,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涂占山,“报上名来。” “卑、卑职兰关把总涂占山……”涂占山浑身发抖,额头触地,“求、求大王饶命!” 肖超贵冷哼一声,“尔等清妖,欺压百姓,助紂为虐,今日天兵到此,替天行道。”他挥了挥手,“拖下去,砍了!” “大王饶命!饶命吶!”涂占山哭喊著被拖走,声音渐远直至戛然而止。 不多时,一名士兵提著涂占山的首级来报。肖超贵看了一眼,吩咐道:“掛於营门示眾,以儆效尤。” 镇公所衙门內,师爷何文奇早已听得外面杀声震天。他慌慌张张地指挥衙役紧闭大门,用木柱加固。 “快!快!顶住门!”何文奇急得满头大汗,昨天镇公所长官去县城公干去了还未回来,所里暂时由他负责职守,他心中暗呼倒楣,一边吩咐一边向后堂退去,“尔等务必顶住,我且去收拾重要文书……” 实则他溜进內室,迅速脱下长衫,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又將一些银钱塞入怀中,准备从后门溜走。 刚要开门,却听外面吶喊声阵阵,从门缝里一瞅,只见一队红巾军士已经包围了镇公所。何文奇急忙缩回,躲在案桌底下瑟瑟发抖。 大门被重重撞击,木栓开始断裂。衙役们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放下武器!开门迎天兵者可保性命!”外面传来喊话声。 一个年轻衙役犹豫片刻,突然扔下手中腰刀,“我不干了!我要回家种地去!”说著便跑去拉开门栓。 其他衙役见状,也纷纷弃械投降。 长毛军一拥而入,迅速控制了镇公所。何文奇被人从桌下拖出来,面如死灰。 “大人饶命!小人只是个抄写文书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啊!”他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 负责占领镇公所的长毛军首领是肖超贵的副將曾水元。他扫视了一圈衙门內的陈设,目光落在何文奇身上。 “站起来说话,粮库钥匙在谁手中?” 何文奇颤巍巍地站起身,“回、回大王的话,粮库钥匙一向是镇长和涂把总亲自保管……” 曾水元皱眉,“涂把总已然伏诛,镇长人呢?没有別的钥匙?” “镇长昨日去县城公干了尚未归,有备用的钥匙,在、在镇公所公堂匾额后面……”何文奇忙不迭地道,希望能以此换得性命。 曾水元命人取来钥匙,打开粮库。库里堆满了今年新收的税粮,足有上千石。 “好!这些粮食够我大军七日之需!”曾水元满意地点头,隨即吩咐士兵,“全部运走,一粒不留!” 与此同时,镇上的商会会长马老爷家中已是乱作一团。马老爷急得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家僕们慌慌张张地收拾细软。 “快!把金银细软都藏到地窖里去!”马老爷对管家喊道,又转身对堂客说:“你和孩子们赶紧换上下人的衣服,躲到佣人房去!”(堂客,江南省方言,妻子/老婆之意)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砸门声和叫喊声。马老爷心中一沉,知道来不及了。 大门被撞开,一队长毛军士兵冲入院中。为首的年轻头目陈於成手持血淋淋的大刀,目光凶悍。 “把这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他高声命令道,隨即看向浑身发抖的马老爷,“你就是兰关镇商会会长马有財?” 马老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马有財,求好汉爷饶命!家中財物好汉爷儘管取用,只求放过一家老小性命!” 年轻头目陈於成冷笑一声,“我等乃太平天国天兵,不是山贼流寇!只要尔等不反抗,不会伤及性命。”他顿了顿,环视这宽敞的院落,“看来你是个为富不仁的,平日里没少欺压百姓吧?” 马老爷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小人是本分商人,从未欺压乡邻啊!” 这时,一个士兵从內室押出马老爷的儿子马吉运。马吉运年仅十七,嚇得面如土色。 “爹!救我呀!”马吉运哭喊著。 陈於成眼睛一亮,“好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带走!天国正需此等读书人效力!” 马老爷抱住儿子的腿,哭求道:“好汉爷开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陈於成一脚踢开马员会,“囉里八嗦!能被天国选中是他的福气!再阻拦,休怪刀剑无情!” 马吉运被强行拖走,哭喊声渐行渐远。马老爷瘫倒在地,老泪纵横。 时至正午,兰关镇已完全落入长毛军掌控之中。肖超贵站在镇公所门前的高台上,俯视著街道上忙碌的士兵和惶恐的百姓。 曾水元上前稟报:“稟西王,军营、镇公所、粮库均已控制。清兵或死或逃,缴获兵器二百余件,火药十桶,粮食一千二百石,银钱尚未清点完毕。” 肖超贵点头,“做得好!我军伤亡如何?” “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多是攻营时所伤。” “將阵亡弟兄妥善安葬,伤员立即医治。”肖超贵吩咐道,隨即提高声音,“传令各队,不得骚扰平民,不得奸淫掳掠,违令者斩!” 命令传下,街上的紧张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一些胆大的百姓悄悄从门窗缝隙中向外张望,见长毛军士兵確实纪律严明,不像传言中那样烧杀抢掠,这才稍稍安心。 肖超贵远眺小河对岸的村庄,沉吟片刻后下令:“林风祥,你带一队人马留在兰关街,徵集粮草。记住,只取富户余粮,不可尽取百姓口粮。” “得令!”林风祥拱手应道。 “李开荒!”肖超贵转向另一位年轻將领,“你带另一队渡河前往南岸徐家湾村、双江村打粮。同样,只征富户,不得扰民。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遵命!”李开荒精神抖擞地接令,立即点兵准备渡河。 肖超贵补充道:“速去速回,明日黎明前务必返回。清妖援兵不日即到,我军不可久留。” 两支队伍迅速行动起来。李开荒率领的部队回到李公庙码头,坐上船只渡河。对岸的徐家湾和双江村早已得到消息,村民们惊慌失措,有的携家带口往山里逃去,有的则紧闭门户,祈祷能躲过一劫。 夕阳沉下天际,夜幕降临,兰关城里逐渐安静下来。长毛军士兵在街道上巡逻,镇公所门前点燃了火把。肖超贵坐在原本属於镇长的太师椅上,听取各队的匯报。 林风祥率先回报:“稟报西王,兰关街共徵得粮食八百石,银钱四百两,布匹五十匹。处决抗拒富户三人,伤十余人,我军无伤亡。” 李开荒刚刚渡河返回:“徐家湾、双江村徵得粮食六百石,银钱二百两,牲畜四十头,焚毁打砸大王庙一座,有乡勇抵抗,杀七人,俘三十人,我军轻伤五人。” 肖超贵满意地点头,“將俘虏押回,愿降者收编,抗拒者……”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是夜,兰关城灯火通明。长毛军士兵在街上巡逻,镇外设置了哨卡,严防清军反扑。肖超贵几乎没有合眼,安排徵集船只装运物资,与將领们商討下一步行动方案。 “清妖援兵最快明日午后可到。”肖超贵指著简陋的地图说道,“我军明日朝食之后即拔营出发,先走水路,前哨探查云潭县清军动向,若云潭城湘水不可过,则改陆路向长沙进军,明天晚上务必赶到跳马涧,最迟后天早上对长沙发动突袭,打他个出其不意,爭取一战拿下长沙,为我天国扬威!” “喏!谨遵西王號令!”曾水元林风祥李开荒恭声退下,各自忙去了。 肖超贵望向窗外,月光下的兰关镇寂静无声,与白日的喧囂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粮食银钱,足够支撑我军半月之需。”肖超贵语气中带著一丝满意,“兰关一役,弟兄们打得好,震摄清妖,扬我天国之威!” 九月初十,天亮之后,长毛军在河边坡地上埋锅造饭,朝食后已然上午十点了,於是拔营上船,起锚划浆,满载士兵和粮草物资的船队缓缓驶出兰关镇,顺江而下向著北边长沙方向行进。 秋阳西风中,肖超贵佇立船头,回望逐渐远去的兰关城。镇公所上空,一面天国的黄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前进!”肖超贵挥鞭指向远方,“目標长沙!” 浩浩荡荡的船队航行在湘水河中,鼓声吶喊声惊起两岸山林间飞鸟。兰关镇的烽火虽已熄灭,但更大的战火,正在这片土地上蔓延开来。 第三章 兰关烽火二 在后院地洞里藏了一天一夜,凝神倾听头上水缸再无任何迴响动静好半天之后,子车英从底下顶开水缸,他踩上木梯从地洞里探出头来四下打望,外面静得出奇。 “估计长毛可能走了吧。” 子车英暗暗嘀咕了一句,他手脚並用地爬上来,身上沾了尘土,转头伸手將堂客段木兰和十二岁的儿子子车武一一拉出。三人站在后院,面面相覷,恍如隔世。(堂客,江南省方言,就是妻子、老婆之意) “你们先莫出克,待我去街上望望回来再说。”子车英压低声音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出克,云潭县方言,意即出去) 段木兰抓住男人的衣袖:“你小心些,怕万一长毛没走乾净……” “我晓得。” 子车英点头,轻轻拨开堂客的手,“閂好门,別人叫莫开门,等我回来。” “嗯。” 子车英出门后沿石板小路右转,穿过寂静的吊脚楼窄巷,到沙窝码头大石板路后再右转上坡,兰关镇的街道便映入眼帘。 九月初十的晌午阳光正好,却映照著一派狼藉。李公庙火宫殿等几处房屋冒著黑烟,街上散落著破碎的家什、撕烂的衣物,甚至还有斑斑血跡。 “英老表,你还活著哈。”忽然对街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巴屠夫那张肥脸从门后探出来,低声喊道。(老表,江南省方言,本意是表亲的意思,比如姨表、姑表等。但也有表示亲近的意思,江南省人常用来彼此打招呼用,以示亲近。巴屠夫与子车英並无任何亲戚关係,只是他喊子车英老表喊习惯了) 子车英快步横过麻石街面:“你们都没事吧?” “侥倖活著罢。” 巴屠夫把门开大些,露出沾满血污的围裙,身上一股臭味,“长毛昨日上午杀到街上,见人就抓,见粮就抢。我躲在猪圈里,拿喷臭的猪皮盖在身上,才逃过一劫。”他说著,声音悲戚,“可我那半头没有卖完的猪肉和徒弟都被掳走了,哎……” 子车英心中一沉:“可曾见著其他街坊们被抢被抓?” “不曾见,但听说商会马会长家儿子被绑走了。”巴屠夫忽然压低声音,“涂把总被砍头了,听长毛们谈话说把他脑袋掛在营辕门上了……” 子车英別过巴屠夫,踏著麻石街面向镇东鄢家弄子走去,那边是兰关镇中心。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劫后余生的街坊们陆续走出藏身之所,彼此问候,交换著惊魂未定的消息。 子车英决定先去堂哥子车云家看看,也不知堂哥一家怎样了,有没有遭长毛抢劫。堂哥子车云是兰关子车氏长房之后,他家住在兰关子车氏祖宅,也就是鄢家弄子口子的坡上,一栋建於大明崇禎十三年(1640年)的坐北朝南青砖灰瓦两进大院。子车氏祖宅歷经两百年的风雨了,依旧矗立岿然如山。子车英是三房之后,他和长房子车云共曾祖。 一路上子车英不时和相熟的街坊邻居打招呼,走到鄢家弄子南口堂哥家坡下时,只见街边围著一堆人,子车英个高,老远就瞅见人群中一个妇人头髮散乱,正在那大声哭嚎著什么。 “那不是堂嫂禾花吗……哎呀不好,堂嫂这般模样定是家里遭长毛打劫了。”子车英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急忙快走几步,挤开人群喊道: “嫂嫂咋了?家里怎么样,我哥呢?” 见自家兄弟来了,堂嫂田禾花不嚎了,“哎呀他叔叔你来了,那群天杀的长毛!”田禾花抹泪道:“把我家存了半年的布匹全抢走了!还有十担谷也抢去了九担,你哥去拦,被长毛们推倒在地折了腿,我也被长毛推搡划伤了胳膊……”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痕,控诉道:“天老爷咧,我一家本分良民竟遭此劫,天老爷你是不是瞎噠眼!”(江南省方言发音“瞎”读作ha,二声) 子车英扶住有些站不稳的堂嫂,劝道:“嫂嫂,人没事就好,留得命在,东西没了还能再挣。” “唉,他叔叔,话是这般说……”田禾花抹著眼泪,“我追出门来,瞧见长毛们带走了好些人,用绳子拴著,像赶牲口似的。噢,他叔叔你家中可好?” “我家没事,躲过去了。”子车英心中记掛堂兄子车云的腿伤,便说道:“嫂嫂,回去吧我想看一下大哥。” 子车英跟著堂嫂回到祖宅,堂兄子车云正躺在床上直哼哼,看见堂弟来了,他挣扎著想起身。子车英连忙按住,“大哥你腿受伤了,躺著別动咯,咱自家兄弟之间不必见外。” “哎,老七啊你家没事吧?木兰妹子和武伢子都好吧?” 子车英在兰关子车氏同辈族人中排行第七,故族內皆喊他老七。子车英同辈堂兄弟有十三个,其中有九个住在兰关老街,子车云是长房之后也是现今兰关子车氏族长,另外有一个堂兄居省城长沙,一个堂弟居云潭县城,有两个堂兄在兰水河南岸双江村兰溪港口堤外买了田,前几年搬家去小对河兰溪港居住了。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劳大哥掛心,我家还好,长毛没去我屋那边。” “那就好,那就好。” “大哥,你这腿伤得要紧不,去请医生冒?怎么没见桂儿?”(冒,云潭一带方言,没、没有的意思) “桂儿去喊医生了。” 他俩口中所说的桂儿是子车云的小儿子子车桂,长毛走后,他出门去请医生来给父亲治腿伤去了。子车桂今年十五岁,比子车英儿子子车武大三岁。子车云还有一个大儿子叫子车樟,二十岁的子车樟跑排为业,两天前和排帮一起放排去武汉了。(排帮,就是贩运木材的民间商队,將木材绑扎成筏,一排一排的沿江河浮水而行,运至各地城市进行贩卖。民间將这一帮走水路贩运木材的商队叫作排帮,把他们沿水路筏运木材叫作放排)。子车樟孔武有力,十八岁就加入了兰关排帮,放排已经有两年了。 兄弟二人敘了一阵话,子车桂领著半边街正元堂医馆的余正元大夫来了。余大夫五十多岁,辫子白了大半,戴一顶瓜皮小帽,肩上挎著一个药箱。 “余大夫好!”子车英欠身一礼。 “余大夫有劳您了!”半躺著倚靠在床头的子车云也拱了拱手。 “不必多礼,救死扶伤是吾辈医者应有之义。”余正元回礼道。 “七叔好!”子车桂也朝堂叔子车英行礼问好。 “嗯,桂儿不错,能为父延医请药了。” 这时田禾花沏了茶来,一一端与余大夫、子车英,余正元道谢一声,放下茶盏即开始给子车云诊起腿伤来。 余大夫一番摸捏诊视后,先將子车云脱臼的踝关节復位,从药箱中取出自製的舒筋止痛活络药膏给他敷上,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还给开了三副伤药。“云老弟,你这脚伤无甚大碍,敷完我这膏药五副,喝完这三副伤药,將养几日便可痊癒了。” “好的,真是有劳余大夫您了。”子车云欠身一礼,隨即便让堂客田禾花取了药费和诊金给余大夫。 余正元收了药费诊金,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告辞。子车英见堂兄子车云已无大碍,便也辞了兄嫂陪著余大夫一起从堂兄家中出来。 在鄢家弄子口和余大夫道別,子车英往北走,他想去镇公所那边看看。 镇公所前街甚是悽惨,几家店铺被砸开了门,货物散落一地。地上有明显打斗过的痕跡,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跡旁,落著一只胳膊。子车英不忍多看,快步而走。 “七哥!七哥!”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街角跑来,是兰关镇上义学堂的许先生,长衫被撕破了大半,眼镜也只剩一个镜片。 兰关义学堂,在把总营对面的白螺山北边五十米的笔架山上(笔架山在一百年后改名为学堂山,百年后成了兰关中心主城区,还平山修了一条路叫学堂路,其因由便是此前山上建有义学堂)。道光十三年(1833年),首事龙行甲、罗志等合兰关各乡绅贤,倡捐兰关书社,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改建为兰关义学堂。许夫子许昌其便是兰关义学堂的坐馆孰师,他是南岸徐家湾村人,今年三旬有五,八年前参加道光二十年本省院试未能考取秀才,之后又连著考了八年仍然未中,至今还是童生身份。前年,为了维持生计,他受聘为兰关义学堂蒙馆孰师,教授五至十岁孩童蒙学(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幼学琼林等),许昌其一边当孰师,一边继续科举。 子车英儿子子车武便是在许昌其门下发的蒙,六岁入蒙,读了五年,因为生性爱武,不喜诗书,去年便停学归家了。许昌其是儿子的先生(老师之意),所以子车英对他执礼甚恭,一直称呼他为许夫子。(夫子,旧时对从事教书育人者的敬称,如孔夫子) “许夫子,您这是……” “惭愧,惭愧!七哥,我正欲过河回家去看看,听说昨日有一队长毛去南岸打粮了,也不知我家里如何,遭没遭灾,妻儿老小可还平安否,唉真是让人忧心哉!”许昌其呼呼喘气,“长毛来时我正在授课,听见动静就让学童们各自逃命去。我自己躲进了书柜,听他们在学堂里翻砸……”许夫子说著,眼圈红了,“圣贤书被撕得粉碎,孔子像被推倒在地,学堂被弄得面目全非。呜呼哉,真是造孽啊!” 听许夫子一番呜呼哀哉,子车英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问道:“学生可都安好?” 许夫子摇头,半只镜片后的眼睛溢出泪水:“学堂中李家那对双胞胎兄弟被掳走了,才十六岁啊!今年他哥俩在学堂蒙馆义务帮忙教幼童蒙学,多好的少年啊!长毛说是要带去当『圣兵』,有文化的圣兵学起圣经圣义来更快,可对教眾行教化,有利於长毛所说的天国大业……呜呼哀哉,真是造孽呀!”他说不下去了,一个劲的摇头晃脑涕泣嘆息。 见许夫子又掉书袋呜呼哀哉起来,子车英头皮发紧他听不下去了,想起自己出门打听消息这么久了,若再不回去怕妻儿担心,便拱手作揖匆匆辞了许夫子,正欲返身往回走。 忽然镇公所外面小广场上传来哭喊声。子车英顿住脚步,循声往那边走去。 “七爷,可曾见著我家再秋少爷?”跌坐在广场地上的麻伯老泪纵横,嗓子嘶哑。 子车英摇头:“不曾见到,只听人说被长毛带走了,长毛需要年轻的读书人当么子圣兵。” 麻伯捶足长嘆:“天杀的贼寇!我家老爷就这一根独苗啊!前几天还说少爷就要去省城乡试了,这下、这下可是要了老爷的命吶!……”老人哽咽抹泪说不下去了。 这时从镇公所里出来一个衙吏,子车英忙上前拱手问道:“这位差爷请了,请问咱兰关被长毛带走的少年有多少人?” 衙吏伸出两根颤抖的手指:“据公所初步统计,单是兰关街上就抓走二百多人!都是青壮年,长毛说是给他们当甚么『圣兵』、『征夫』,运粮草、扛兵器、行教化。对河港口村、南岸村、徐家湾、双江村等地还没来得及去核实统计。” 子车英心中盘算,兰关镇总共不过三千余人口,被抓走二百多青壮,几乎是全镇两成的劳动力。这意味著多少家庭破碎,多少老人將无人奉养,多少孩童失去父亲。哎,许夫子曰得对,还真是造孽! 子车英正自感伤间,镇公所东北方百余米外的白螺山上传来一阵骚动声,只听有人喊道:“涂把总的头颅还掛在营辕门上呢,得取下来安葬啊!” 子车英闻声连忙跑了过去,只见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子车英跟上前去。他们向北走去,来到兰关把总营辕门前。这里原是绿营兵驻防之地,如今只见营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门楼上,一颗人头悬掛在那里,正是把总涂占山大人。面色青紫,双目圆睁,似是死不瞑目。 子车英认得涂把总。虽不是什么大清官,却也未曾欺压百姓,逢年过节还会开放兵营校场地让镇上乡民们搭台唱社戏,搞一出兵民同乐。如今竟落得身首异处,不免令人唏嘘。 “我去取。” 子车英喊道,找来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近距离看到涂把总的首级,他胃里一阵翻腾。强忍著膈应,他解下绳子,將首级用闻讯而来的倖存兵丁刚翻找出来的白麻布包好。 下得梯来,眾人沉默地围过来。营里老兵胡伍长颤声道:“涂大人不肯就擒,与长毛力战而死。营中兄弟死了十几个,剩下的都逃散了。” “尸身在哪?”子车英问。 胡伍长指指营內:“都在校场上,还没来得及收敛。” 子车英与几个汉子走进营內,果然瞧见十几具清兵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他们找到涂把总的无头尸身,將首级与身体合在一处。 “得找口棺材。”子车英说。 胡伍长苦笑:“营里哪来的棺材?要不用蓆子卷了吧。”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声响:“镇公所送棺材来了!” 原来镇上有名望的老人们已经组织起来,一总半边街寿器店林掌柜出面,从自家店里抬来十几口薄棺,安置死者。(寿器,兰关方言,就是棺材的意思) 忙碌半晌,子车英才想起妻儿还在家中等待。他匆匆告別眾人,快步往家走。街上已经开始有了一些秩序,几个老人指挥著年轻人清理街道,妇女们照顾著伤员,叫化子和流浪孤儿们则被集中到相对完好的祠堂、会馆院子里。 子车英走回到李公庙这,只见庙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子车英挤进人群,看见几个妇人正围著一名单臂老汉哭作一团。那老汉是镇上的铁匠黑师傅,面黑似锅底,因为常年打铁臂力过人,乡人们喊他黑师傅。 “黑师傅,您这胳膊是怎么了?……”子车英惊讶於黑师傅的右臂不见了,简单包扎的布条还在渗血。 黑师傅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嘿,老七呀,不妨事。黑爷我丟条胳膊,保条命。” 旁边一个妇人哭诉道:“长毛要黑师傅给他们打兵器,黑师傅不肯,他们就、就……” 黑师傅接口道:“我就说,『寧可断臂,不为贼造刀兵』。那长毛头目倒有几分敬我,说我『是条汉子』,只断我一臂,没取我性命。”他说著,嘴角竟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 子车英四下望去,只见李公庙果然被砸得面目全非。门匾碎成几节,香炉翻倒在地,香灰撒了一地。最让人心惊的是庙中的李公真人神像,已经从神台上被推倒,碎成数块,只有一只手还完整地保持著拈诀的姿態,指向苍天。 “造孽啊!造孽啊!”老庙祝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哭喊,“李公真人六百多年来护佑兰关,如今神像被毁,怕是降灾於我们啊!” 几个老妇人跟著哭起来,纷纷跪在地上收拾神像碎片,用衣襟小心翼翼地捧起。 子车英心情沉重的回到家中,他轻叩门板:“木兰,是我。” 门立刻开了,段木兰迎上来,眼中含泪:“怎么去这样久?我和武儿担心死了!” 十二岁的子车武也跑过来抱住父亲:“爹,外面怎么样了?” 子车英简单的说了所见所闻,段木兰听得脸色发白,连连念佛“阿弥陀佛,南海观世音菩萨保佑!” “云大哥被长毛伤了脚?马会长儿子马吉运被掳走了?”段木兰惊问,“吉运那孩子多好啊,五岁那年武儿和一帮小子在码头边玩耍落水,还是他跳下河救起武儿的,这份恩情咱不能忘。” 子车英沉重地点头:“街上被抓走二百多人,都是青壮年。涂把总被杀,脑袋掛在营辕门上,我刚给取下来的。” 段木兰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 “李公庙被砸了,神像也摔碎了。”子车英继续说,“几家铺子被抢了,长丰米行唐掌柜家再秋少爷被长毛掳走了,义学堂十六岁的双胞胎孰生兄弟俩也被掳走了......” 子车武忽然问:“爹,长毛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子车英答不上来。他摸摸儿子的头:“这个难说。去,帮娘烧点水,我出去一趟就回。” “爹,我长大了要去当兵打长毛!”年少的子车武咬牙挥拳说道。 子车英眼中精光一闪,看著儿子说道:“武儿你还小,先不说这些,好好学本事才是真。” “还出去?”段木兰抓住他的手臂,“才回来怎么又要出去?” “我去马会长家看看,”子车英解释,“他就吉运一个儿子,几个女儿都嫁人了,如今儿子被掳,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了。” 段木兰鬆了手,点头道:“是该去的,顺便带些咱家醃的咸鱼和晒的鱼乾去吧,还有堂兄云大哥家,你也送点过去。” “好。” 子车英拎著一篮醃咸鱼和鱼乾,先去堂兄子车云家送了一半,而后才走去位於镇西五总的马家大院。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进门一看,马会长瘫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呆滯,马夫人则由两个丫鬟搀扶著,泣不成声。 “马会长,夫人,”子车英轻声问候:“保重身体咯。” 马有財缓缓抬头,眼中无神:“是老七啊,谢谢啊,谢谢你来看我......你家中可好?” “托您的福,甚好,都躲过去了。”子车英將篮子交给一旁的丫鬟,接著说道:“镇公所、把总营和街上正在清理,涂把总和兵士们的尸首都收殮了。”子车英又简短介绍了一遍他打听来的消息和刚才之所见所闻。 马有財长嘆一声:“涂把总是条汉子,不肯降贼,力战而死。可惜我儿......我儿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被他们强掳了去,唉,不知要吃多少苦头。”说著,又老泪纵横。 子车英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说:“吉运少爷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回得来吗?”马夫人突然抬头,眼睛红肿,“听说长毛是要去打长沙!那城里有大炮火枪,去了就是送死啊!”说罢又痛哭起来。 子车英沉默。长沙城防坚固,想来必有一场恶战。这些被掳去的征夫少年,就算是当什么『圣兵』,多半怕也是凶多吉少。 在马家坐了片刻,子车英告辞出来。 刚走两步,於街头碰到了住在七总撞塘岸的六堂兄子车仁,子车仁和两个亲兄弟子车义(老九)、子车勇(老十)共居於兰关街西头七总撞塘岸。 “六哥,家里都好吧?” “还好,托祖宗庇佑,家中人丁和財物皆无甚损失。老七你家呢,咋样啊?我出来就是想看看各家都好不。” “我家里皆安好,住在一总半边街那边的八弟十一弟十二弟家中情况尚不知,大哥家遭了抢,长毛抢去了布匹和粮食,大哥伤了脚……”子车英把自己目前知道的都告诉了六堂兄。 子车仁听了后便辞过子车英,说是去大哥家和半边街去看看。 夕阳西下,兰关镇笼罩在金色的余暉中,却掩不住经歷劫难后的淒凉。街上的人们还在忙碌,抬水冲洗血跡,修补破损的门窗,收拾散落的物品。 几个老人坐在李公庙前的石阶上,看著破碎的神像发呆。 “李公真人数百年护佑,就这么毁了......”一个老人喃喃道。 “神像碎了,人心不能碎。”子车英走过去说,“咱们得活下去。” 老人们抬头看他,缓缓点头。 回到家中,段木兰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米饭,醃菜汤,辣椒炒火焙鱼嫩子。 子车武到底是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地洞里一天一夜未正经吃饭,显然饿坏了,他狼吞虎咽。子车英却没什么胃口,慢慢喝著醃菜汤。 “爹,长毛为什么那么坏?” 子车英沉吟片刻,道:“乱世之中,好人坏人不那么容易区分。听说长毛也分许多派別,有农民,有落魄书生,有流民会党,还有矿工。有的凶残,有的讲道理。只是咱们遇上的这批,只怕是凶残的那类,否则也当不了先锋。” “他们为什么要砸李公庙?为什么要抓吉运哥?”子车武追问。 “打仗就需要人手,所以他们抓壮丁。长毛砸庙宇、毁祠堂和学孰,是为了破除人们的传统信仰,好立他们的新神--上帝。我观他们的行事做派,可横行一时,成事绝无可能。將来,终有一日长毛们会要遭到清算的。”子车英解释道,“武儿,记住今日所见。將来无论世道如何,都要保持仁慈之心,不可滥杀无辜,不可欺压弱小。” 子车武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暗暗记下了父亲的话。 晚饭后,子车英站在院中,望著初升的月亮。段木兰走过来,依偎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想这世道。”子车英嘆气道,“官兵来了征粮,长毛来了打粮抓人,苦的都是咱老百姓。” “咱们能平安度过今次,已是万幸。”段木兰说,“比起街上死了的那些人,被抓走的那些人,哎!” 子车英搂住妻子的肩膀:“明天我过河去两个堂兄家和兰老表家看看,他们那边也遭了长毛,不知情况如何。” “该当的,当家的你去看看他们需不需要帮忙什么的。”段木兰点头,“哦还有,听说二总义门唐掌柜开了粮仓,分粮给遭灾的人家。我想著,咱们家除了砸破一条船,也没受什么损失,就不去领了,留给更需要的人。” 子车英欣慰地看著妻子:“堂客你说得对。” “哦还有,兰儿婆家油铺垄乡那边倒是没有听说有长毛去过,想来她们那边隔湘水河有点远,不在长毛的进军路上,兰儿家应该不会有事吧。” “但愿观音菩萨保佑没事就好。” “明天要不託个人打听一下,要不等忙完这两天我去那边大河油铺垄去看看。” 夫妻俩口中所说的兰儿是他们的女儿子车兰,去年嫁去湘水河西油铺乡麦家湾村郭姓人家了。 夜幕完全降临,兰关镇渐渐安静下来。经歷了一天一夜的恐惧和一天的忙碌,人们早早闭门歇息。但这一夜,许多人无眠,听著风声,担心长毛去而復返。 子车英躺在床上,听著妻儿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他想起被掳走的二百多街坊乡邻,想起涂把总寧死不暝目的眼神,想起黑师傅断臂后的苦笑,想起马会长夫妇的眼泪...... 乱世中人命如草芥,但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在这草芥般的命运中,仍然保持著仁慈与勇气。 第四章 兰关烽火三 次日清晨,天刚麻麻亮,子车英带了一块杉木板和工具,先去沙窝码头把自家渔船从水底捞將出来,把船底砸的那个破洞木板给换了下来,一番修补之后打上桐油將船搁码头上晾一阵。 修补好渔船后回到家里,儿子在后院晨练习武,堂客段木兰已经做好了早饭,白米稀饭配咸菜、猫鱼,正等著男人回来吃早饭。(猫鱼,江南省方言,就是腐乳) 吃罢早饭,子车英准备出门。他將藏好的米袋从地窖中取出一半,又包上几条堂客早几天醃製的咸鱼,一些小鱼乾,用油纸仔细包裹好。靠水吃水的渔民家虽然別的东西不多,但鱼却还是有的。 堂客段木兰从衣柜里拿出叠好的乾净外衣,让丈夫穿上,还顺手帮他理了理衣襟,不忘嘱道: “长毛昨日刚走,兵荒马乱的,当家的要多加小心咯。” “好,我省得。”子车英系好包袱,“你和武儿没事莫出门,我快去快回,不会耽搁太久。” “嗯。”段木兰点头。 子车英又对饭后继续在后院练习拳脚的儿子说道:“武儿你好生在家练武,陪著你娘守好屋,没事莫出去,听到没?” “知道了爹!” 从家中出来,路上碰著了几个街坊,有两个是前天一起去双江口打渔的同伴老伙计。 “老七你船修好了没?我正准备去把沉船捞上来补一下,还想今天下午去打下渔试试。”老伙计长三打招呼道。长三本名姚长,在家行三,乡邻们都叫他长三,长三比子车英大五六岁。 “修好了,我今天清早刚修好的。” 另一个老伙计青豆壳说道:“老七你是真勤快,天不亮就把船修好了,你是这个。”青豆壳说著朝子车英竖了竖大拇指。 青豆壳本名陈青士,个不高长得武武敦敦象一枚熟了的青豆,於是便得了“青豆壳”这么一个外號。 “哪里,我是有事急著过河去南岸。”子车英笑著回道。 几人说著话的当口便到了沙窝码头,子车英在岸上相帮著老伙计把砸沉的渔船捞了上来,这才自己驾船往兰水河下游兰溪港汊口而去。 初秋的兰水河水位不高,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瓦蓝的天空和南北两岸的树木房舍。一轮彤红的太阳映照著平缓的江面,船浆摇动,荡漾开一波接一波的涟漪,阳光抚照下波光粼粼。不时掠过的飞鸟,两岸升起的炊烟,好一幅江南美景,子车英驾船仿佛行走在画中。 一时间他看得有些痴了,这般美好的人间世界,这般美好的田园家乡,要是没有战乱,没有灾害,人们即使清贫苦一点,但只要能够安稳过活,那该有多好。 望著右岸的兰关街舍,想起昨前两日遭受的长毛兵灾,子车英嘆了一口气,摇著他那艘旧渔船,缓缓地向对岸兰溪港划去。河边漂浮著一些杂物,偶尔还见有鼓鼓胀胀发臭了的死鸡死鸭,显然是前日长毛抢掠所致。 片刻后在兰溪港靠岸,子车英將渔船系在水边一棵杨柳树上,沿著河滩泥土小路向堤岸上走去。堤边几座农舍门窗洞开,不见人影。 港口上那棵百年老樟树下,几个老人坐在树跟上说话,子车英认出其中一人是四堂兄子车昆家隔壁邻舍毛老汉。 “毛叔,在这歇凉呢,家里还好么?” 毛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道:“是老七啊,劳你掛心,小老儿一家还活著,你这是去你两个堂兄家吧。” “嗯是的,我堂兄家怎么样?”子车英点头回道。 “你堂兄俩都还好,就是和我家一样被长毛抢了些穀子去了,人没啥事。” 子车英听到堂兄家人都没事顿时便放下心来,“哦那还算好,人在家就在,稻穀没了还可以再种。” 寒喧几句,子车英谢过毛老汉,沿著河堤往西走了一二百米然后左拐下堤,从河堤下去到两位堂兄家要经过一片稻田,本应是稻穀金灿灿的秋天景象,如今却东倒西歪,稻穗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果然是兵过如篦,匪过如梳。 路边几处农舍有被火烧过的痕跡,空气中还瀰漫著焦糊味。村口原本立著的牌坊已经倒塌,碎石烂木散了一地。 转过一个弯,绿树掩映间两栋土墙灰瓦的小屋映入眼帘,两家共用一个大的院坪,土砖砌的矮院墙,竹篱笆院门正对著门前潺潺流过的兰溪。土院墙上有多处破损,院门歪斜地掛在一根铰链上,隨风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四哥!五哥!”子车英喊声在院子里响起。 片刻后,左边屋里传出脚步声,接著“吱呀”一声门开了。 “老七,是你啊。” 开门的是四堂兄子车昆,他眼下乌青,左颊还有一道擦伤。 “快进屋坐,老七,我这两天正担心住在兰关街上的几位兄弟们呢,昨晚还和你五哥说准备今天过河去看看你们,没想到今儿你就来了。”见是自家兄弟来了,子车昆很开心,连忙招呼子车英进屋坐,他又去隔壁喊弟弟子车仑。兰关子车氏这一辈十三个堂兄弟中,老四子车昆和老五子车仑是亲兄弟,前几年兄弟俩在双江村兰溪港这边垄里买了田,便把家搬了过来。 子车英刚坐下,五哥子车仑便过来了。 “老七你来了,家里族里都好吧。”老五子车仑见面就问道。 “都好都好,就大哥家被抢了些布匹和粮食,大哥崴了脚,昨天已经请正元堂余大夫看了,养几天就好了。”子车英当即便把昨天上午长毛走后兰关街上的见闻都简短说与了两位堂兄听。 “那就好,祖宗显灵,保佑了我子车氏在这次长毛兵乱中无一人有失,真是大幸。” 兄弟仨正在敘话间,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从房中走了出来,子车昆招手道:“苗苗过来,这是你七爷爷,快叫七爷爷。” “七,七爷爷好!” “哎苗苗乖,来让七爷爷抱抱。”子车英笑呵呵的抱起了小侄孙女苗苗。子车苗是四堂兄子车昆的孙女,子车壮的女儿,子车壮十七岁就结婚了,他也跑排为业,前几天和堂兄弟子车樟一起放排去武汉了。 “昨日我和四哥家里的粮食都被长毛抢去了大半。”子车仑说道。 “所幸家里人都没事,”子车昆苦笑一下,“好在我在院墙根下埋了几坛米,昨晚才挖出来,勉强够吃到秋收。长毛还抓走了村里十几个壮丁,龙员外家的二小子反抗,被当场砍死了……” 子车英从打开包袱,取出两份醃的咸鱼和小鱼乾递给四哥五哥一人一份,又將米袋中的米倒了一大半出来,“木兰让我给两位兄长带的,家里存粮也不多,一点心意两位兄长暂且应应急。” 子车昆兄弟俩接过鱼乾:“多谢弟妹和老七了,这年头,一口吃的能救一条命啊。弟妹和武儿都好吧?” “都好,长毛来时我们全家藏在了后院水缸下的地洞里,长毛压根没去我那边,渔船被我沉在了河底,长毛没发现,今早我捞起来补好了,这才驾船过来看望两位兄长。” 子车昆兄弟二人听后唏嘘不已,三人一时相对无言。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时四堂嫂杨氏从后屋端著刚沏好的茶水走出,眼泡红肿,显然是哭过。她勉强笑著与子车英打过招呼,抱过孙女苗苗又回后屋去了。杨氏娘家本名杨秀莲,出自山望冲杨氏。 子车英喝茶时,子车仑的堂客陈三妹过来和子车英见礼。陈三妹是蒲关县西乡南洲坪清水塘陈氏族女,她娘家虽属蒲关县,但却临近兰关,与山望冲只隔著一座小山坡,坡东山望冲,坡西清水塘。 子车仑道:“听说长毛要大举从郴州北上攻打长沙,昨日走的这波是先锋军,接下来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兵。哎老七,你们住在街上可要早做准备咯。” “我省得。”子车英点头,“待我看过南岸村的季礼老表,就回去准备。必要时,咱们可一同前往深山里躲一阵。” 三兄弟又敘了一阵话,抽了一桿水菸袋后,子车英起身告辞。子车昆、子车仑兄弟俩送他到港口河堤上,这才话別。 子车英在河边杨柳树下解了拴船绳,摇浆掉头往回走,南岸村就在李公庙码头的对河。 在李公庙码头对面的南岸码头上岸后,走一里多的土路才能到老表兰季礼家。南岸是昨天长毛上岸后的首经之地,一路所见惨状比双江村严重多了,好几处房屋被焚毁,余烬未灭,冒著缕缕青烟。子车英心情沉重,只盼老表兰季礼一家平安无事。 子车英赶到兰季礼家时,正看见表嫂周氏在门前水塘边麻石上洗衣服,捶打衣服的动作格外用力,仿佛在发泄什么情绪。周氏娘家是兰桥乡双桥埠村人,本名叫周菊花。 “表嫂!”子车英隔著水塘喊了一声。 周菊花闻声停了捶洗衣服,起身一看,“七老表来了,快些进屋。” 子车英绕过水塘,周菊花扔下手中未洗完的衣服,招呼著子车英往屋里走。 兰季礼家院门歪斜地敞开著,院子里一片狼藉,农具散落一地,鸡舍空了,晾衣绳断成几截拖在地上。 “礼老表,我来看你了。”子车英进门就喊道。 屋內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见到子车英,连忙行礼:“七叔,您来了。” “湘益,你爹怎么样了?”子车英笑著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兰湘益眼圈一红,“爹腿伤了,躺著还没起床。” 子车英急忙进屋。室內昏暗,只见兰季礼躺在靠墙的床上,左腿裹著厚厚的布条,上面还渗著暗色的血跡。 “礼老表!”子车英趋步至床前。 兰季礼闻声睁开眼,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七老表,你来了,谢谢你来看我,家里都好吧?” “还好还好,都无大碍。”子车英给兰季礼说了一番家里和兰关街上的情况,一时间兰季礼也是不甚唏嘘。这时表嫂周菊花沏了茶水送过来,子车英欠身接了搁床边小桌上放下。他打开包袱,拿出米、咸鱼和小鱼乾,“礼老表,表嫂,给你们带点吃的。” “哎呀,七老表你太客气了,来看我们就是大礼了,还带么子东西囉。”周菊花快言快语,“这叫我们怎么好意思嘛。” 兰季礼也说道:“就是就是,七老表你就是太客气了,每次来都这样,哎老表,受惠了。” 子车英笑笑,“嗨,你我老表之间,莫讲这些客套。哦对了,礼老表你腿伤得怎样?” “左小腿折了。”兰季礼苦笑一声,“郎中来看过,接了骨,开了些伤药,说要躺两三个月。这年月,躺两天都难,何况两三个月,唉。” 子车英拖过一张凳子坐下,瞅了瞅兰季礼那已经包扎好的左脚,“可不,老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接著问起经过。 “前日下午长毛突然过河,先去了徐家湾。”兰季礼声音虚弱,“你知道徐家祠堂刚修葺过,颇为气派。长毛最恨这等地方,衝进去又砸又烧。当时我与几个村人正在那里做工扫尾……” 兰季礼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刚把东西藏好,长毛就衝进来了。为首的虬髯大汉吼著什么『妖俗邪祠』,命令手下砸烂一切。我躲在后堂,不料一根著火的房梁落下,躲闪不及,被砸到了。” 子车英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 “长毛见伤了人,倒也未再下毒手。那虬髯头目还让人把梁木抬起,看我腿已断,也未多言,就这么走了。” 沉默片刻,子车英再问:“大王庙呢?听说也被烧了是真的么?” “何止烧了,神像被推倒砸碎,说是『灭邪神』。”兰季礼压低声音,“可你看怪不怪,长毛砸庙时,突然颳起一阵怪风,几个动手的贼人莫名倒地,口吐白沫。那头目脸色大变,匆忙带人撤了。现在乡里都在传,说大王老爷显灵了。” 子车英若有所思。大王庙相传最初是祭祀祖龙秦始皇的,大王庙前身是两千年前南征岭南百越的秦军兰溪驛驛站,传言秦王到过此地,征南秦军將士有不少埋骨於驛站北面兰溪流过的蚁山、鲤鱼山,以及和蚁山、鲤鱼山相对的电光山。公元前218年,在大秦南征军和百越的桂林之战中,都尉子车伯丰与秦军主帅屠睢皆战死,都尉子车子萑失踪,后亲兵將子车伯丰遗骸北运葬於兰溪驛左前方电光山。后子车伯丰的五子子车元平自请从关中老秦祖地迁来兰溪驛,卜居於兰溪驛兰江对河的兰关龙首山(即现如今兰关子车氏的祖宅之地,族长子车云的居所),以便就近四时祭扫其父子车伯丰,子车元平便是兰关子车氏的开派之祖。电光山是兰关子车氏的祖坟山,从关中南迁兰关这支子车氏的歷代祖宗坟塋都在电光山。后来兰溪驛也改成了祭祀秦王的庙宇,之后朝代更迭,人世变迁,年深日久之后老百姓以讹传讹演变成大王庙,歷来香火旺盛,无论是社戏开火,还是死了人送灯,还是渔民出船,排帮放排……乡民们都要去大王庙拜一拜大王老爷,祈求平安。子车英每次出船打鱼,也会在心中默祷大王老爷保佑。 “爹,长毛为何专砸祠堂和庙宇?”十一岁的兰湘益不解。 兰季礼嘆道:“因为长毛是拜上帝教,他们信奉的是什么上帝,不许人们拜別的神。祠堂代表祖宗崇拜和宗族势力,也是他们要破除的。哎这世道,连祖宗都不能认了。” 子车英也嘆了一口气,一时间两老表相顾无言。 喝了一口茶,子车英开口:“礼老表接下来怎么办?” 兰季礼摇摇头:“庄稼被践踏,存粮被抢了大半,难熬啊。长毛大军不日將北上,徐家湾已经有人准备投亲靠友了。我这腿……怕是走不远。” 子车英握住老表的手:“礼老表莫慌,有我老七一口吃的,就不会饿著你们。到时候真若要进深山躲臧,我背你。” 兰季礼眼中泪光闪烁:“这如何使得?你们也不宽裕。” “总比饿死强。”子车英坚定地说,“等你这腿能走路了,再从长计议。” 简单吃过午饭,午后稍歇,子车英帮兰季礼家收拾了院子,修补了破损的门窗。表侄兰湘益跟在他身后,小手努力地帮著忙。看著这孩子,子车英想起自家儿子,心下酸楚又温暖。“等过了这一阵风波,湘益你来七叔家和你武表哥玩咯,你们哥俩都喜欢习武,得多走动走动。” “好的七叔,我好久没见过武表哥了,他现在武功应该比我高多了吧。” 子车英呵呵笑道:“那不知道,只有等你俩比过了才知道。” 下午从兰季礼老表家中出来,子车英去大王庙经过徐家湾看了一下,祠堂確实砸毁了,湾里有几户人家掛著白幡,嗩吶锣鼓吹吹打打在办白事。他在大王庙废墟上凭弔了一番祖龙秦始皇,然后穿过田垄来到子车氏祖宗坟山所在的电光山,看到山上列祖列宗的坟墓完好,子车英心中鬆了一口气。在祖坟山走了一圈,遇到周边几家相熟的庄户,盘桓了一阵。日落时分,子车英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往南岸码头赶。 兰水河被夕阳染得血红,子车英划著名船,心中沉重。这乱世之中,平民百姓如水中浮萍,隨风浪飘摇。长毛说要均贫富,创太平,建天国,可所见却是祠堂毁,神庙烧,百姓惶惶。 对岸的兰关街上已亮起零星灯火,在沙窝码头系好船,子车英快步走向家中。接下来的日子他要做好准备,长毛大军不日將沿湘水北上,兰关是必经之地,不知还会有怎样的灾乱会发生,须得有藏身之处。 推开家门,儿子子车武迎上来:“爹,你回来了!” 子车英摸了摸儿子头,对迎上来的堂客段木兰说:“礼老表腿断了,过几天如果要躲长毛大军的话,我去背他进山。” 段木兰点头:“应该的,当家的你说了算。” 子车英看著妻儿,心中既温暖又忧虑。这世道,人能相依为命的,也唯有这点亲情了。 夜幕降临,子车英站在楼上望向坡崖下的兰水河。河水静静东流,对岸南岸和双江村隱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闪现。他不知道这场动盪何时结束,只知道在这个初秋九月,兰水两岸的人们,命运已悄然改变。 他想起老表断腿的惨状,想起被毁的祠堂和庙宇,想起那些被掳走的青年。长毛之乱,远不止是官方文书上所写的“匪患”二字那么简单。它是活生生的苦难,是砍掉的头颅,斩断的胳膊,打折的腿,是打倒的庙观,是烧毁的祠堂,是漂泊无定的未来。 子车英长嘆一声,转身回屋。明天,还要继续活下去。 夜深人静,子车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简陋的屋內。他听著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儿子偶尔的梦囈(说要打长毛保平安),子车英听著既觉好笑,又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无论如何,他要守护这个家,守护所爱之人。 亲戚间的牵掛如兰水河般绵长,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更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唯一的依靠。子车英暗下决心,无论未来多么艰难,都要与亲人们相互扶持,共度时艰。 第五章 兰关烽火四 晨雾锁著湘水,河面平静得不见一丝波纹。子车兰站在船头,目光早已越过水麵,投向对岸兰关镇的轮廓。郭茶林站在堂客身旁,也盯著兰关街上的屋舍看。船家在后头稳稳撑篙,竹篙入水又提起,发出规律的哗啦声。 “茶林,你看那李公庙,屋顶塌了一角。”子车兰伸手指著左岸前方一处庙观道。 郭茶林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嘆了口气:“嗯,是塌了一角,估计是长毛毁坏的,听说他们排斥外教,只准信他们所说的劳什子上帝。” “不懂,我们中国有自己的玉帝天老爷,放著天老爷玉皇大帝好好的不信,干嘛要去信那听都没听过的上帝呢?”子车兰无法理解。 小两口说著话,船在李公庙码头靠岸了。一靠岸,子车兰便拎起裙摆踏上熟悉的码头。郭茶林付了船资,双手提起带来的两袋大米和红薯跟上。码头通往兰关街上的石板台阶上,散落著破碎的瓦罐和几件破烂衣裳。上岸左手边一处铺面门窗俱毁,里头空荡荡的。右边的李公庙大门洞开,一些街坊正在里面修补屋顶梁檐。子车兰没有多瞧,她著急回娘家去,步子加快,几乎小跑了起来。好在郭茶林年轻力大,虽然双手提著两大袋东西,倒也跟得上。 走过熟悉的麻石板街道,右拐到了沙窝码头,子车兰一路快走,穿过一排排吊脚楼中间的小石板路,终於来到娘家门前,木门虚掩著。 “爹!娘!”子车兰推门而入,放声喊道。 后院里,子车英正弯腰缝补有些破损的渔网,听见叫声猛地直起身来。 不过数月不见,爹爹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许。 “爹!” “兰儿!”子车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的麻线团“啪嗒”落地。 灶屋门帘猛地被掀开,段木兰跌跌撞撞跑出来,一见女儿,眼泪就下来了:“闺女儿,这兵荒马乱的,你怎么回来了?” 母女相拥而泣,子车英也走过来,大手轻轻拍著女儿的背,半晌才道:“路上没遇到危险吧?噢茶林也来了哈,快坐。” 郭茶林上前行礼:“岳父、岳母大人好。兰儿听说长毛在兰关闹了两天,著急担心不已,昨儿听闻风声平息了,她想回来看看,我便送她回来了。” 段木兰拉著女儿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著:“让娘好好看看,瘦了些,娘和你爹都很好,不要掛心。” 子车兰用袖子拭去母亲眼角的泪水,又看向父亲,“爹娘平安我就放心了,我们也都好,爹,我武弟呢?” “你弟一早去伏波岭上打拳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了。” 段木兰问女儿:“闺女你们还没吃早饭吧,娘去给你们做。” 子车兰一把拉住母亲的手,“娘,我们吃过了,从家里吃了早饭出来的。” “哦那娘去泡茶,你们坐。”段木兰拿了两把竹椅过来叫女儿女婿坐。 郭茶林將带来的两袋大米和红薯放下来:“岳父、岳母,没什么好带的,我们就带了点米和红薯。” 子车英皱起眉头:“你们也不宽裕,带这些做什么,麦家湾没遭长毛吧?” “没有,我们那边还好,离湘水河远,不当路,算是幸运的了。”郭茶林答道。 子车兰挽起袖子:“娘,我帮您收拾收拾屋子吧。茶林,你给爹帮忙修补渔网咯。” 郭茶林点头应了,从头上捡起勾针和麻线,打下手帮著岳父修补起渔网来。 段木兰沏了热茶端过来,给女儿女婿一人一杯,还给自家男人子车英也泡了一杯。 看著一回来就帮自己收拾起屋子来的女儿,段木兰满心欢喜,这两天悬著担忧牵掛女儿的心也彻底落了地。她和女儿一起收拾屋子,娘俩说著体己话。 “闺女,你今儿个回来了娘就放心了。昨天还和你爹说要托人打听一下你那边的消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福分。” “嗯,娘说的对。我这两天可担心坏了,生怕爹娘和弟弟有什么闪失,每天都睡不好,担惊受怕的,直到今天回来看到爹娘和家里都好好的,我才放心了。” 雾散了,阳光洒进院子,可以看见微细的尘埃在光影里飘浮。 子车兰和娘抬起自己带来的那袋大米倒入米缸中,又把那袋红薯收入后院地窖中,“娘,我家红薯种得多,你们不用省著吃,过一阵我再让茶林送些过来。” “哎好,娘知道了。” 雾气完全消散后,外面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十二岁的子车云气喘吁吁跑进门,刚要张口喊娘,却乍然看见正在一楼打扫门厅抹桌椅的姐姐,惊喜不已:“姐,你怎么回来了!” “哎,弟弟过来让姐姐好生瞧瞧看。”子车兰牵著弟弟子车武的手,上下打量,还捏了捏弟弟的脸,笑容满面,“嗯,我弟弟又长高了不少,有小男子汉气概了。” “姐,你啥前到的呀?” “我刚到不久,爹娘说你去伏波岭晨练打拳去了,我弟弟这么刻苦哈,將来一定有大出息,当个大將军光耀咱子车家门楣哟!” 子车武憨憨的笑著说:“嘿嘿姐,当不当將军无所谓,我只要能打长毛就行。” “我弟弟一定行的,姐相信你!”子车兰疼爱的拿帕子给弟弟擦了额头上的汗渍,“弟弟你还没吃饭吧?” “嗯,我一会就去灶屋吃,娘给我留了。哦,姐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没,你姐夫送我一起回来的,他在后院帮爹修补渔网。” “哦,那好。”子车武迈步走向后院,看见爹和姐夫在补渔网,两郎舅笑著打招呼寒暄了两句。 “武儿回来了,快来吃饭,饭菜搁锅里热著呢。”段木兰在灶屋听见儿子说话的声音,出来喊道。 “好咧,娘我就来。” 中午,子车兰下厨,和娘一起做了一顿既简单又丰盛的午饭,铁锅蒸的撩米饭,放上红薯一起蒸的,院子里一股米饭香和红薯香。水煮河鱼,切了一块腊肉炒干萝卜皮,一碗煎青椒,一碗南瓜汤,一碟猫鱼,简简单单的五个菜,摆满了家的味道。 饭桌上,子车英看著团聚的一家人,给自己和女婿各倒了一杯散装的兰水老曲,端杯在手,子车英感慨道:“经过这一劫,爹更加明白了,什么金银钱財都是虚的,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饭,才是最实在的福气。” “岳父大人说的是,小婿敬岳父大人一杯!” “好,吃饭。”翁婿碰杯之后,子车英滋了一口酒,说道。 待他发了话,一家人才起箸开吃。 子车武边吃边道:“姐,你可不知道,前天长毛来时,我和爹正在双江口打渔,遥遥望见长毛船队来了,我们放肆划船,爹把船沉在了沙窝码头水底,跑回家后在地洞里躲了一天一夜才出来。” “哎,听你一说还真是惊险。” …… 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吃著午饭,温馨的气息在院子里瀰漫。 饭后,子车兰帮母亲洗刷碗筷,子车英则和郭茶林修补起后院的篱笆来。院子里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仿佛將连日来的惊嚇一点点敲散。 日头西斜时,子车兰郭茶林要回去了。段木兰装了一大包醃咸鱼和晒的小鱼乾塞给女儿:“带回去给你公婆尝尝。” 子车英夫妇送女儿女婿到码头,子车武也跟著。临別时说道:“兰儿,茶林,今日见到你们了,爹心里就踏实了。往后若是再有什么风声,千万別冒险回来,托人捎个信就好。” 子车兰眼中含泪点头:“爹,娘,你们保重身体,等世道太平些,我再回来看你们。” 船离了岸,子车兰站在船头,望著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在暮色里。河风拂过,带来两岸炊烟的气息,平和得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子车兰佇立著久久望著渐渐远去的兰关镇,目光痴迷。夕阳洒在河面上,碎成点点金光,隨著水波荡漾开去。 掌灯时分,镇公所响起鼓声。镇长从县城回来了,召集民眾到镇公所门前小广场喊话。 子车英赶到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大家脸上都有疲惫和担忧,但更多的是重建家园的决心。 “乡亲们!”镇长声音沙哑,“因为长毛匪乱,县城今日中午才开城门,因此本官回来得迟了些,在此我先向大家道个歉。”镇长说著就朝乡亲们欠身拱手团团一周,而后接著说道:“兰关今番遭此大难,实属不幸。但我们活下来的人,要替死者好好活著,要等待被掳走的亲人归来!” 人群沉默著,许多妇人掩面悄悄抹泪。 “当下最要紧的是三件事:一是安葬死者,入土为安;二是救治伤者,人命关天;三是修復房屋,迎接寒冬。”镇长继续说。 人们纷纷点头。 “有人的出人,有粮的出粮,有力的出力!”镇长喊道,“兰关镇千百年歷史,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对!不能毁在我们手里!”人群中有人呼喊道。 子车英看著这一幕,眼眶湿润。烽火余生,人们没有被灾难打垮,反而更加团结。 接下来的日子,兰关镇开始了艰难的重建。子车英每天晚上和打渔伙计们去河里下网,清晨再去起网。他们只想多打些鱼,多换些米粮以备战乱。俗话说得好,盛世黄金不如乱世谷糠,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子车武也每天跟著父亲出船,经过这一次长毛兵乱,懂事的他变得更加沉稳了,除了干活外,每天练武不輟,一身本事越发见长了。 时间过去了半旬,传言已久的郴州长毛军主力迟迟未见动静,人们心中的担忧虽然没有消失,但也稍稍鬆懈了一些。毕竟不管再怎么忧惧,生活还是得继续。 劳碌一天,晚饭后洗漱罢。一家人坐在凉风习习的后院中乘凉,头顶高渺的夜幕苍穹上点缀著闪闪的星星。子车英抽著旱菸袋仰望著星空,段木兰在星光下叠著衣服。 “当家的又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在想这世道总会变好的吧。”子车英缓缓吐出一口烟,“等武儿长大了,或许能见到太平盛世。” 段木兰轻笑:“那还有得等呢。” “多久都得等。”子车英坚定地说,“只要人心不垮,希望就在。” ……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兰关镇沉浸在睡梦中,经歷了一天的劳作,人们暂时忘却痛苦,在梦中寻找安寧。 子车英想起那些被掳走的人,那些死去的人,还有眾多和自己一样的挣扎求生的人,烽火余生,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心中的那点光明。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兰关镇又会开始新的一天。一点一点,修復破碎的生活,修復破碎的心。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希望。 第六章 兰关烽火五 兰水河静静流淌,长毛过境后的第五日,兰关镇渐渐恢復了往日的平静。湘水与兰水交匯处的这个小镇,歷经惊嚇后终於喘过气来。街上行人渐多,铺面也陆续开门营业,只是人们交谈时仍压著声音,目光时不时瞟向南方,担心郴州的长毛主力会突然北上。 这日晌午,子车英正在屋前河岸上晾晒渔网,忽见一个熟悉小身影走了过来。 “七叔!”十一岁的兰湘益穿著一身短打,精神抖擞地行了个礼,“爹让我来给七叔家送点南瓜。”说著他便把肩上背的褡褳解了下来,里面装著几个大南瓜。 子车英转过身来,笑望著这个小表侄:“湘益啊,你爹腿好些了吧,你来七叔家不用带东西咯,南瓜这么沉,累坏了吧。” “好了一点,还不能著地,只能拄著拐杖慢慢挪动,七叔我不累,好歹我也是习武的,这点南瓜还是背得动的。”兰湘益笑著回道,“七叔,武表哥在家不?” “在家,你武表哥他在后院练功呢,走,咱进屋去。” 子车英接过装南瓜的褡褳,抬脚往屋里走,兰湘益跟在后面。 子车家后院虽是土坪,但宽敞平整,原是用来存放渔船的地方,后山坡下还开闢了一小畦菜地,一口大水缸立在灶屋边山坡下。 走进后院,只见表哥子车武赤著上身,双膝微屈站在一对木桩上站桩扎马步,汗水沿著他的脸庞和脊背滑落。 “武哥!”兰湘益喊了一声。 子车武闻声收势,转头见是兰湘益表弟,顿时眉开眼笑:“益宝,好久没见你了,今儿个咋有空来了,是上街有事么。” “不是,我爹娘让我送些家里刚收的南瓜过来。”兰湘益边说边脱去外衫,“我也想来瞧瞧表叔家可好,顺便找你切磋切磋。” 子车武哈哈大笑:“就知道你小心思,先別忙切磋,等我喝口水,益宝你也喝水。” 从木桩上跳下来,子车武拿毛巾擦了把汗,又去灶屋倒了两杯水出来,递了一杯给兰湘益。他俩性格相近,都是生来就不爱读书,打小就喜欢舞枪弄棒,好在家里父母也由得他们。习武就习武吧,这乱世將起,有些武艺傍身,將来也有一些自保之力。 饮罢茶水,寒喧片刻,两个少年站在院中,一般的精神抖擞。子车武身材高些,肩宽背阔,显然是经年累月练习祖传武学的结果;兰湘益虽瘦小些,却也浑身精干,眼神灵动,一看便知身手敏捷。 “益宝,今日比什么?”子车武问道,递过一柄木剑。 兰湘益却不接,笑道:“先比比拳脚如何?听说你们子车家的拳法传自大秦时代,传承已有两千多年了,我可想领教领教了。” “好,就依你。”子车武放下木剑,紧了紧裤腰带摆开架势:“那就先比比拳脚,你可小心了,我们子车家的拳法讲究直来直去,是战场上杀敌用的,不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江湖把式哦。” 兰湘益也拉开架势,双脚不丁不八,双手一前一后:“我们兰家的拳法传自一位云游道人,从我曾祖父传下来也有四代人了,讲究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言罢,两个少年绕著院子缓缓移动,四目相对,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突然,兰湘益率先发动,一个滑步近身,右手疾探子车武面门。子车武不闪不避,左臂一格,右拳直捣兰湘益面庞,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好一个子车氏拳法果真是直来直去,一点花架子都没有。兰湘益急忙变招,身形一矮,躲过来拳,同时一记扫堂腿扫出。 子车武跃起避过,落地时双拳齐出,虎虎生风。兰湘益却不硬接,借力打力,一带一引,竟將子车武的力道引偏。子车武收势不住,向前踉蹌两步,急忙转身防守。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子车武赞道,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兰湘益笑道:“武哥的拳势刚猛,若不是我躲得快,这一拳可受不了。” 二人再次交手,拳来脚往,打得难分难解。子车武的拳法简洁有力,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兰湘益的身法却灵动异常,往往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攻击,偶尔反击也是迅疾无比。 二十余招后,子车武卖个破绽,诱使兰湘益进攻,隨即一个擒拿手扣住对方手腕。兰湘益手腕一抖,竟如泥鰍般滑脱,同时另一只手疾点子车武肋下。子车武急忙后退,仍是慢了一步,被点中肋下,虽力道不大,却也隱隱作痛。 “好手法!”子车武揉著肋下笑道,“这点穴功夫是谁教的?” 兰湘益收势笑道:“我爹的一位老友教我的,说是江湖上的小把式,比不上你们沙场武艺实用。” 子车英不知何时已站在后院门口,看得津津有味,插话道:“益仔这手法不错,战场上若是短兵相接,能瞬间制敌。武儿,你的招式过於刚直,还得学会变通。” 两个少年这才发现子车英在场,忙收势行礼。 子车英走过来道:“我们子车氏的武学传自先祖子车伯丰,他是大秦南征百越的都尉,一身本事都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讲究的是简洁实用,一击毙命。不过……”他话锋一转,“江湖武学也有其长处,益仔的身法和点穴功夫就很值得学习。” 兰湘益眼睛一亮:“表叔能指点一二吗?” 子车英笑道:“你们再比试比试兵器,我看看再说。” 子车武忙去屋檐下木架子上取来两柄木剑,递一柄给兰湘益。这木剑是按照秦剑样式製作,比寻常木剑略长略直。 兰湘益接过木剑,掂了掂分量:“好沉!这是乌木做的吧,比我们平常练惯的木剑重多了。” 子车武道:“先祖留下的剑谱记载,秦剑就是这么沉,战场上靠的就是势大力沉,一击破敌。” 二人摆开架势,子车武双手握剑,举过头顶,正是子车氏剑法的起手式“劈山式”;兰湘益则单手持剑,剑尖微颤,显然是灵活多变的剑路。 子车武率先发动,大喝一声,木剑带著风声劈下。兰湘益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同时剑尖疾刺子车武手腕。子车武变劈为扫,格开来剑,顺势又是一记直刺。 兰湘益身形灵动,如蝴蝶穿花,总是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攻击,偶尔反击也是迅疾无比。但他的木剑每次与子车武的重剑相碰,都被震得手臂发麻。 十余招后,兰湘益渐渐適应了重剑的分量,开始发挥自己剑法灵活的优势。他忽左忽右,声东击西,子车武的重剑虽然威力巨大,却总是慢半拍。 突然,兰湘益一个虚晃,诱使子车武全力一击,隨即矮身突进,木剑直指子车武小腹。子车武回防不及,只得后退,却被兰湘益步步紧逼。 就在兰湘益自以为得计之际,子车武突然变招,重剑不是刺也不是劈,而是用剑身平拍而来。这一下来得突然,兰湘益措手不及,被拍中手臂,木剑霎时脱手,掉落地上。 “好!”子车英在场边喝彩,“这一式横扫千军用得妙!” 两个少年收手,都气喘吁吁,汗流浹背。 子车英走上前来,对兰湘益道:“益仔,你的剑法灵动多变,小小年纪有此剑术很是难得。但战场剑法与江湖剑法不同,讲究的是简洁实用,一击毙命。你看武儿刚才那一扫,看似简单,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招。” 又对子车武道:“你的剑法力道十足,但过於刚直。益仔的身法和变招值得你学习。战场上若是遇到灵动的对手,你的重剑若是不能一击就击中人家,失却先机,遇上武艺比你高的,哪怕你比他力气大也是白费。” 两个少年听得连连点头。 子车英又道:“我们子车氏先祖传下的武学,不只是招式,更有一整套训练方法。来,我教你们一些基本功。” 说著,子车英取过一柄木剑,示范起来:“首先是站桩。战场上的剑士,下盘不稳就是送死。看好了,双脚与肩同宽,膝微屈,重心下沉……” 两个少年跟著学起来,一招一式,毫不马虎。 练完站桩,子车英又教了一些基本的劈、刺、扫动作:“別小看这些基本动作,战场上生死相搏,哪有那么多花哨招式?就是这些基本的劈刺扫,练到极致,就是杀招。” “爹,我要何日才能剑术大成?” “武儿,这个急不来,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勤加练习,每日至少击剑三千次,当然更多更好。练到后面,形成了本能反应,什么招式都没有了,出手就能伤敌,那便是成了。” “爹,我知道了。” 段木兰织完麻布,下楼来准备做午饭,兰湘益见了连忙上前问好:“七婶好!” “嗯,益仔乖,和你武表哥好生交流,我去给你们做饭。” …… 夕阳红透兰水河面,院子里两个少年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平常难得一聚,有相同爱好的两人自然不愿浪费机会,练了一天了还意犹未尽。 两人又比试了一番长枪,收势后兰湘香益问在一旁观阵的子车英: “七叔,听我爹说您家子车氏先祖隨秦军南征百越,有什么故事吗?我想听听。” 子车英笑道:“故事可多了。先祖原是关中老秦人,是大秦宗室之后,隨屠睢將军南征,一路打到岭南。桂林之中先祖和屠睢將军战死,先祖遗骸葬在了兰溪驛,先祖的五子自请从关中迁来兰关,以便就近守墓和四时祭扫。两千年来,逐渐开枝散叶直至如今。” 子车武接话道:“爹说过,先祖最厉害的不是武艺,而是带兵打仗的本事,可惜那些兵书战策没有传下来。” 子车英嘆道:“乱世之中,能保住家传武学已是不易,那些兵书战策,若是被官府知道了,反倒招祸。” 练武完毕,两个少年坐在院中一块条石上,大口喝水。 段木兰从灶屋出来,笑道:“瞧你俩这一身汗!益仔今晚就別回去了,七婶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七婶。” 夜幕降临,子车家后院里点起灯笼。饭后,两个少年又切磋起来,比试完拳脚又比刀法。两柄木刀呼呼生风,打得有来有往。 子车英在一旁看著,不时指点一二。段木兰坐在灯笼下缝补丈夫干活撕裂的褂子,看著儿子和表侄比武的身影,她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 直到月上中天,两个少年才累得瘫倒在地,望著满天星斗喘息。 “武哥,你们子车氏的武学真厉害,”兰湘益由衷道,“特別是那招横扫千军,我到现在还想不出破解之法。” 子车武笑道:“你的身法和点穴功夫才叫厉害呢!要不是我皮厚,早被你点倒好几次了。” “要不这样,以后我常来,咱们互相学习?”兰湘益提议道,“你教我子车氏的武学,我教你我们兰家的功夫。” 子车武一骨碌坐起来:“好主意!爹常说,武学之道,贵在交流。闭门造车,终究难成大器。” 子车英在一旁听了,点头微笑:“说得对!武学之道,贵在兼收並蓄。你们二人若能取长补短,將来必能青出於蓝。” 是夜,兰湘益宿在子车家,两个少年同榻而眠,梦中还在比划著名招式。 月光洒进屋內,照在两个少年熟睡的脸上。院外,兰水河静静流淌,仿佛在诉说这片土地上千年不变的武风。子车氏的秦军武学与兰家的民间武艺,在这一夜悄然交融,如同湘兰两江匯流,奔向不可知的未来。 少年强则国强,但愿如此。 第七章 断臂之恨上 咸丰二年九月十一日(1852年),长沙城南门外硝烟瀰漫。 日近正午,经过在石马铺一上午的激战,长毛先锋军终於兵临长沙城外,大军望见城南一座高大的城楼状建筑,以为是长沙南城门,於是肖超贵下令发动突袭猛攻。一直杀到下边,才发现这栋高大建筑根本不是城楼,而是长沙城东南的天心阁。於是大军又急忙找来当地老百姓指路,耽误多时,这才赶到长沙城南门外,经此一番误攻和折腾,原本毫无防备的长沙城守军闻讯关闭了城门,即至长毛军赶到城下,已然错失了良机。 想到清军仓促之间定然守备不足,於是肖超贵当机立断,下令大军依託城门外的大片民宅进行火炮攻击,一时间炮火震天。城头清军进过短暂慌乱后稳住了阵脚,用沙包堆叠加高了城墙,火力齐开,守城清军在守將罗绕典的指挥下猛烈还击,长毛军攻城受阻,迟滯於长沙城南门外不得寸进。 夜幕降临,惨烈的攻防战停歇了下来。 次晨,攻城战復启。经过对昨日攻城战的復盘,肖超贵將攻城兵力主要分成两部,令副將曾水元率林风祥、李开荒等一部精锐牌刀兵作为攻城主力,令陈於成率在郴州收编的一部矿山土炮兵在妙高峰上以炮火猛轰城头掩护主力攻城,令李休成率其余兵士依託城门外民宅楼房攻击为呼应,组成纵横交错火力网。炮声隆隆,火枪齐鸣,长毛军主力如潮水般直扑城门。 守城清军在罗绕典的指挥下亦作出了还击调整布置,一部集中火炮轰击妙高峰制高点,一部以小炮、火枪封锁太平军攻城主力。炮火纷飞,战况惨烈,一开战即进入白热化,双方死伤惨重。 长毛军主力几次攻到城上都被清军顽强击退,眼见战况绞著,死伤惨重,肖超贵把平时负责宣传的有文化的年轻『圣兵』们都派了上去,他自己亦赶去妙高峰炮队亲自指挥。长毛军余部在李休成的带领下,穿梭在城门外各民宅楼房间进行火力支援。 被掳来的十七岁『圣兵』马吉运握著一桿比他高出半头的长矛,手心沁出冷汗,耳旁隆隆的炮火,呛人的硝烟,身边倒下的尸体,出娘胎以来从未经过此等阵仗的马少爷牙关颤慄浑手发抖的他几乎握不住武器。 “怕了?”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咧嘴问道,露出满口黄牙。 马吉运咽了口唾沫,没回答。他怎能不怕?三天前,他还是兰关镇商会会长的独子,是兰关响噹噹的马家的少爷,整日读书习字,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父亲的严苛和帐本的枯燥。十日那天家里被抢,自己也被长毛掳来当了什么劳什子“圣兵”,如今更是被推到了攻打长沙城的前线阵地。他害怕,他不想打仗,他也不会打仗,他只想跑。 “別想跑,后头有督战队,逃兵立斩。”老兵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跟著我冲,或许还能活命。” 突然,“冲啊!天父显灵,天王发威,为天国兄弟报仇!”四围响起吶喊声。 马吉运被人流推著向前跑,耳边箭矢呼啸火枪轰鸣,前面有人中弹倒地,瞬间被后面的人踩踏面未全非,有人脑门中弹红的白溅了一地,他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不忍卒看,胃里翻江倒海。 城墙上的清军火炮齐鸣,铁砂弹丸如雨点般倾泻而下。马吉运下意识地低头前冲,忽然左臂一阵灼热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他栽倒在地,转头看去,只见左上臂衣襟迅速被鲜血染红。 “救命吶!我中弹了!”他惊恐地叫道,“我要死了,救命吶!”但廝杀声中没人听见他的呼喊。 混乱中,那个老兵拖著他退到一处矮墙后。“流弹伤,算你命大,小子別叫了。”老兵撕下布条,草草为他包扎止血,“待著別动,打完仗再说。” 马吉运趴在残垣断壁后,看著血肉横飞的战场,第一次体会到战爭的残酷。他想起家中的父母,此刻定然在四处打听他的下落。父亲虽严厉,却从未让他受过半点皮肉之苦。眼泪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混合著硝烟,刺痛了他的眼睛。 战斗持续到午后,太平军未能破城,暂时后退扎营。 马吉运被抬到临时搭起的伤员营帐,这里挤满了呻吟惨叫的伤兵。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腐臭的气息,烦人的苍蝇嗡嗡飞舞。 一个面色疲惫的医者查看了马吉运的伤口,摇头道:“弹丸深嵌骨中,须得取出。” 没有麻药,只有两个兵士按住他。医者用烧红的匕首探入伤口,马吉运惨叫一声,痛得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昏暗。伤口被简单包扎,但剧痛丝毫未减。他发著高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噩梦中挣扎。 三日后,伤口开始溃烂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糟糕,伤势恶化了。”医者皱著眉头向负责管理后营的林启容將军报告,“若不截肢,性命难保。” 九月十六日清晨,马吉运被抬到一张简陋的木板桌上。他没有挣扎,连日高烧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咬住这个。”医者递来一根木棍,“会很疼,希望你能熬过去。” 锯子切割骨头的咯吱声,成了马吉运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噩梦。他再次昏死过去,醒来时左臂已空荡荡的,只剩下缠满白布的残肢和钻心的疼痛。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在地狱中煎熬。伤口感染让他持续高烧,同帐的伤兵一个个死去,被抬出去草草掩埋。马吉运却奇蹟般地活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年轻体健,或许是因为心中那股不肯放弃的求生欲望。 十天后,他终於退了烧,开始接受自己失去左臂的现实。 硝烟混合著血腥气,钻入马吉运的鼻腔,令人忍不住想打哈嚏。他蜷缩在临时伤兵营的角落里,右手机械地按压著左臂上方的布条——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却仍阵阵抽痛。 “小子,该换药了。”那个面色疲惫的老医兵蹲在他面前,解开染血的布条。 马吉运別过头去,不愿看见那处丑陋的断口。锯骨之痛记忆犹新,没有麻药,只有兵士按住他挣扎的身体,医兵的锯子来回拉扯,嘎吱作响,那声音夜夜入梦,將他一次次惊醒。 “恢復得还行,没烂到肩头算你小子命大。”老医兵撒上些不知名的药粉,重新包扎,“西王十日前因受炮击伤重不治走了,你小子倒是挺过来了。” 马吉运心中一颤。西王肖超贵,太平军的先锋大將,驍勇善战,竟然命丧长沙城下。而他这个无名小卒,却苟活了下来,代价是一条左臂。 “我能回家吗?”马吉运嘶哑地问,这是他多日来第一次完整说出一句话。 老医兵嗤笑:“回家?长毛军中只有前进,没有回头。想跑没门,死路一条。” 这话像一把尖刀,刺中马吉运內心最深的恐惧。他是兰关镇商会会长马有財的独子,原本前程似锦,或读书科举,或继承家业。如今只剩一臂,就算侥倖回去了,莫说科举入仕无望,就连算盘都打不好,帐簿都难翻页。 夜幕降临,伤兵营中呻吟声此起彼伏。马吉运艰难地坐起身,借著帐外火光,尝试著单手系衣带。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弄了十几次仍未成功。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狠狠地將衣带咬在口中,用单手机械地打著结,泪水不爭气的落了下来。 “需要帮忙吗?”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马吉运慌忙抹去眼泪,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將领站在营帐门口。他认得这人——李休成,太平军中最年轻的將领之一,比自己大两三岁,不过二十上下,却已深得西王赏识。 李休成不等他回答,便弯腰利落地帮他系好衣带。“习惯单手需要时间,”他平静地说,“营中有个老兵,双目受伤失明,现在能听声辨位,夜行如常了。” 马吉运沉默不语,他不需要这种安慰,他只想回家。 “你原来是圣兵?” 马吉运点头。 “那好,伤愈后且到我帐中做些文书工作吧。” 李休成离开后,马吉运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文书工作至少安全,或许能找到机会逃走。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发芽滋长。 又半个月后,郴州长毛军主力终於走永兴安仁攸州陆路到达长沙。十一月初,太平军久攻长沙不克,终於决定撤围北去。马吉运的伤口已基本癒合,被安排跟隨李休成的部队行动。 北行途中,他见识了战爭的残酷。村庄焚毁,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太平军號称要建立“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天国,然而所到之处却多是破败与死亡。 一日傍晚,部队在湘水边扎营。马吉运被安排清点粮草,这是他最拿手的工作。即使只剩一臂,他心算之快,记忆之准,仍让营中老吏嘖嘖称讚。 “小马兄弟,你这本事,在商號里起码是个二掌柜的材料!”粮官拍著他的肩膀赞道。 马吉运苦笑。若在从前,他將是兰关镇最大商號的掌柜,而非如今军中的残废文书。 是夜,他趁守夜士兵打盹,悄悄溜出营帐,向江边摸去。月明星稀,江水汩汩流淌。只要渡江向南,就能回家。他观察多日,藏好了一块可作浮木的木板。 正当他准备下水时,身后传来声音:“江水湍急,独臂难渡。” 马吉运猛地回头,见李休成站在不远处,身边並无侍卫。 “李將军,我……我只是出来走走。”马吉运心虚道。 李休成走近,目光如炬:“我看过你整理的粮册,记帐清楚,数目准確,天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我只想回家。”马吉运脱口而出,隨即后悔不已。 出乎意料,李休成並未动怒,反而长嘆一声:“回家?何处是家?清妖统治下,百姓苦不堪言。我等创建太平天国,正是要为天下人建立一个新家。” 马吉运低头不语。这些大道理他听得多了,却丝毫不能减轻他要回家的决心。 “我知道你恨我们,”李休成直截了当,“恨我们掳你从军,害你失臂。但如今天下大乱,无人能独善其身。留在军中,你尚可活命;回乡路上,不是被清军当作长毛探子砍头,就是饿毙荒野。” 这话戳中了马吉运的心思,他何尝不知这些?只是回家的念头掩盖了这一点,他没有多想而已。 李休成继续道:“我答应你,待我军攻下武昌,就准你回乡探亲。如今且安心留下,如何?” 马吉运抬头,在月光下仔细打量这位年轻將领。李休成目光坦诚,不似欺骗。但承诺能否兑现,谁又说得准? “將军此言当真?” “我李休成言出必行。” 返回营帐的路上,马吉运心中五味杂陈。李休成的承诺像一线曙光,给了他希望;但经歷这许多变故,他早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少不更事的少爷了,他不再轻易相信他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马吉运沉默寡言,默默的干活,却在暗中等待时机。他偷偷收集乾粮,观察守夜规律,甚至学会用单手解开马韁。无论李休成是否兑现承诺,他决心要靠自己回家。 十一月末,部队行至岳州地界。某日深夜,马吉运终於等到机会——大队人马明日將要开拔,今夜守备鬆懈。他悄悄溜出营帐,来到拴马处。 月光如水,四周寂静。他用熟练起来的单手解下一匹棕马的韁绳,轻轻抚摸马颈,悄声道:“老伙计,助我回家,定当好生待你。” 正当他准备上马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兵躲在树后偷偷哭泣,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马吉运犹豫片刻,走近问道:“为何哭泣?” 小兵嚇了一跳,见是营中那位独臂文书,这才稍定心神:“俺想俺娘了…….” 马吉运心中一颤,这少年与他自己何其相似! “你可想回家?”马吉运压低声音。 小兵瞪大眼睛,恐惧地摇头:“逃营者斩……况且天下大乱,能回哪去?只盼天国早日成功,天下太平,再与家人团聚。” 马吉运怔在原地。这小兵已然被“圣化”了,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正当他恍惚之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李休成骑在马上,面色凝重:“前线急报,清军已至湘阴,南归之路已被切断。” 马吉运心中一震,下意识地將韁绳藏到身后。 李休成瞥了他一眼,却不点破,只继续道:“我军决定改道,直取武昌。马吉运,你可愿同行?” 月光下,马吉运看著等待他回答的李休成,又看看身旁惶恐的小兵,再想想自己空荡的左袖。南归之路已断,北去或许还有生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將韁绳系回原处。 “愿隨將军前往武昌。”他听见自己说,心中那回家的渴望並未熄灭,只是深藏心底,等待下一次更好的时机。 李休成点头,拨转马头离去前,忽然回头道:“记住,活著才有希望。” 马吉运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江风拂过,左臂断处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失去的一切,也提醒著他必须活下去。 希望,就像夜空中最微弱的那颗寒星,虽然遥远,却也真实存在。 第八章 断臂之恨下 自十二月十七日从岳州撤离水陆並进北上,五天后,二十二日上午太平军船队率先到达长江武汉江面,旋即在汉阳鸚鵡洲登岸,马吉运所在的李休成部就在船队当中。第二天的攻占汉阳战斗,李休成部被安排留守鸚鵡洲,所以马吉运得幸没有参加当天的战斗。 水军占领汉阳的当日,太平军陆师也抵达武昌城外,听闻水军已占领汉阳,陆师隨即对武昌城外围进行扫荡,一番战斗后占领长虹桥和城东的洪山、小龟山诸要隘,配合水军,合围武昌。 太平军水陆两师完成对武昌的合围后,一边休整一边修建铁索浮桥。六天后,浮桥搭建完成当天,汉阳太平军趁夜渡过汉江,强攻汉口的夜袭战斗打响了。这次汉阳大军全部压上,马吉运所在的李休成部负责在侧翼掩护通过浮桥进攻的主力,也在进攻的船队中。 战斗异常激烈,汉江上炮火纷飞,火光冲天,水浪激起老高。马吉运每天都祈祷天老爷给个机会让他逃跑,炮火撕裂夜幕,马吉运所在的船只猛地一震,一阵刺耳的木板碎裂声中,冰冷的江水瞬间涌来,裹挟著他向下沉去。他本能地挥舞双臂,却只激起一片空虚——左臂早已不在,只剩一条右臂孤零零地划动著。 “救命吶!”他刚张口,浑浊的江水猛地灌入口中,夹著血腥和硝烟味道的冰冷江水呛得他赶紧闭嘴。 混乱中,他隱约听到同伴的惨叫和清军的喊杀声。又是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激起巨大的浪涛。马吉运被浪头推开,在波浪的推动下离那地狱般的战场渐远。 我要死了,他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寒冷、挣扎、力竭的马吉运出乎意料的平静。作为江南省云潭县兰关镇商会会长的独子,他本该继承家业,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可两个多月前长毛军路过兰关镇打粮抓夫时,把他掳来当了圣兵。攻打长沙时,他胳膊中弹,军中医者草草截肢,醒来后的他痛不欲生,对长毛军恨之入骨。两个多月来,他一直怀藏著回家的念想挣扎求生而寻觅逃生的时机,如今,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看到家乡的麻石板街道,母亲在门口张望,父亲拨弄算盘的声音清脆作响……那些平凡的日子,如今想来珍贵如金,可惜却只能等下辈子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一块木板漂到身边。求生的本能让他用独臂死死抱住这块木板,他竭力仰起头脸,任凭江水推著自己漂向远处。炮火声渐远,唯有浪涛拍打的声音一波又一波。 “爹,娘,孩儿不孝……来生再见……”寒冷的意识模糊之际,他张口喃喃道,一个水浪拍来,把他呛得昏死了过去。 混沌中,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吉运感觉到有人在拖动自己的身体。粗糲的手掌拍打著他的脸颊,一个熟悉的乡音响起: “喂!醒醒!还活著没?” “喂!醒醒!快醒醒!” 这声音,这口音,仿佛好遥远,却又好熟悉,是家乡兰关的乡音。马吉运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只觉得眼皮沉重如山。 那人继续按压他的胸膛,马吉运猛地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慢来,慢慢来,”那熟悉乡音又响起,“能把水吐出来就好,嘿,小伙子你这模样咋这么眼熟呢……” 马吉运艰难地睁开双眼,模糊中看到一个精壮的汉子正蹲在他身旁。那人皮肤黝黑,额头上繫著一条褪色的蓝布带,正是兰关一带排帮汉子的典型打扮。 更让马吉运震惊的是,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子车樟,兰关排帮的得力干將,曾多次为他家运送木材! “樟……樟大哥!”马吉运虚弱地叫出声来,本以为自己死了,却没想到竟然活了过来,而且还看到了老家的乡亲,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汉子猛地一愣,凑近仔细端详了一阵,不由瞪大了眼睛:“老天爷!这不是马会长家少爷嘛,马少爷你,你怎么……你这胳膊怎么了?”子车樟的声音戛然而止,看著马吉运软趴趴空荡荡的左衣袖子。 马吉运想要起身,却感到断臂处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粗糙的布衣袖条耷拉著湿漉漉的淌水,他全身被江水浸透,衣服上还沾著血跡。 “別动!”子车樟急忙按住他,“你伤口裂开了,你这是咋弄的?咋穿著长毛的衣服呢?”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几下,压低声音:“莫非你投了长毛?” “没有!我是被他们抓去的!”马吉运激动地喊道,却又因用力过猛而引发一阵咳嗽。 子车樟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下来:“我猜想也是,马老爷的公子怎会从贼呢。”他嘆了口气,“你先歇著,我弄点清水来给你清洗伤口,再寻件旧衣裳给你换了。上头战斗惨烈,尸山血海的,这江水污浊,感染了可就麻烦了。” 马吉运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打量著四周。这是一个临时的排帮营地,用木材和雨布搭建的简易帐篷,外头堆放著一些木材和缆绳,不远处便是长江。夜幕黑沉,遥远的天边似乎撕开了一缕光亮,炊烟火光中,几个排帮汉子正在生火做饭。天快要亮了是吗,马吉运心中想道。 不久,子车樟端著一盆清水回来,脱了马吉远的外衣,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 清水和麻巾触碰到伤口,马吉运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忍著点,马少爷。”子车樟边擦洗边说:“你可真是命大,在江里漂了一夜,昏过去了还死死夹著木板,幸亏被我那在江边值夜的兄弟发现。” 马吉运闭目点头,战场的惨状又浮现在眼前: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同伴的惨叫,船只中弹后破裂坠江,寒冷的江水,浮尸污血的波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九月十日长毛过兰关,抢掠一番,我被掳去当圣兵,九月十二日在攻打长沙之战中我不幸中弹,左臂被废,后来长毛北进,我一直没找到逃生之机,后来就……就到了武汉……”马吉运简短的把自己的遭遇说给了子车樟听。 “什么?!你说长毛过路兰关了还抢掠了一番?我家里怎么样,我爹娘都好吗?马少爷你快告诉我。”子车樟一听长毛抢了兰关,顿时就急了,他担心不已。 “樟大哥莫急,你家里人都好,只是被长毛抢了布匹和大半粮食,听说你爹在推搡中崴了脚,现在估计已经好了。” “天杀的长毛,我要宰了他们,娘的!”听说爹受伤了,子车樟怒声喝道。 “大哥別衝动,”这时外头走进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汉子,与子车樟一般的黑壮,他劝说道:“我们无枪无炮,人也没几个,拿什么跟长毛打。” 进来的汉子叫子车壮,他和子车樟是堂兄弟,就是前文提到的住在兰溪港的子车昆的儿子,小女孩苗苗的爸爸。马吉运不认得他,但也欠身一礼,子车壮回以一笑,两人算是打过招呼。 “长毛烧我桑梓,抢我家里,此仇难道不报了?”子车樟犹自怒火冲冲。 “等我们回去再说吧,大哥。咱们这一趟放排来武汉,被战乱阻在这里三个多月了,家里担心我们还不知担心得怎么样了呢,肯定比我们还要担心著急得多。” 听了堂弟这番话,子车樟怒气稍息,沉默了下来。 包扎完毕,子车樟让人端来一碗刚煮好的热粥:“马少爷你先吃点东西,你小子命大,漂到我们营地江边,要不是值夜的我兄弟子车壮眼尖,发现了在水里浮沉的你,你小子可就真餵鱼了咯。” 马吉运再次谢过,子车樟子车壮两兄弟摆手示意不必。 马吉运伸手接住粥碗,想拿筷子,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左臂。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子车樟看到,帮他將碗端到嘴边。“慢慢喝,活著就好,少条胳膊也能活,而且更要好好的活下去。” 粥温热,顺著喉咙滑下,马吉运感到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全身。喝完粥,他有了些力气,问道:“樟大哥,求你帮个忙,你们能带上我吗,我想跟你们一起回家。” “没问题,马少爷你放心,我们是乡亲,不帮你帮谁。我们本来售完木材就要回去的,谁知长毛来了要攻打武昌,水路断了,一时回不去,只好先在这里躲藏,等待时机回兰关。帮主带人出去打探消息去了,等帮主回来我给他说。” 马吉运心下一宽,不住道谢。 子车樟止住了他,说道:“马少爷你且將养几日,等帮主回来,过几天若水路通了,就和咱们排帮一起回乡。” 希望也许渺茫,但总算有一线曙光。马吉运感动地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子车樟拍拍他的肩膀,“但这世道,眼泪救不了命。你得先养好伤,才能跟我们回去找家人。” 又是一天过去,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子车樟拿来一套乾净的粗布衣裳:“把你那身长毛皮扔了吧,太扎眼。如今除了交战的武汉,其他地方还在朝廷手里,一切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好。” 马吉运用左手艰难地脱下那身长毛军服,仿佛脱去了一层耻辱的皮。换上粗布衣裳后,他感觉好多了,至少不再那么刺眼。 篝火旁,排帮汉子们围坐在一起吃饭。子车樟向眾人介绍马吉运,只说是在他乡遇难的老家乡亲,避而不谈他的身份和经歷。汉子们都是兰关镇一带的乡里乡亲,倒也没有人说什么。 “樟大哥,多谢你,还有壮大哥,”夜深人静时,马吉运低声道,“若不是你们,我早已葬身鱼腹。” 子车樟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別说这些。莫说你我是老乡,你爹马老爷当年待我不薄,这是我应该做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安心养伤,等战事稍缓,我们就回去。排帮汉子们水性好,就算来时的水路不通,也能想办法绕道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马吉运在排帮营地暂住下来。子车樟对他照顾有加,为他换药疗伤。排帮汉子们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独臂青年还有些戒备,但毕竟大家都是云潭县蒲关县一带的老乡,见子车樟兄弟又如此好生待他,眾人也就渐渐接纳了他。 马吉运的伤口逐渐癒合,但心中的创伤却日益加深。每当夜幕降临,他就会梦见自己被掳的那天,梦见截肢时的剧痛,梦见水中挣扎的绝望。这些痛苦让他对太平军的恨意与日俱增。 一天,马吉运在帮子车樟整理缆绳时,听到几个排帮汉子在议论局势。 “听说长毛在武昌城外扎营了,看来是要长期围困!” “那咱们岂不是回不去了?” “別急,等帮主回来再说,帮主没回想必时机还没到,等时机到了,咱们就能回去了。” “跑排十几年,从来没有碰过这档子事,哎烦躁!” “哎出来三个多月了,我只想回家,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躁人!” …… 排帮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马吉运听在耳里心中也跟著焦虑。他渴望早日回乡,早日见到日思夜想的父母。 傍晚,子车樟查看完马吉运的伤口后,满意地点点头:“恢復得不错。帮主回来了,说现在战况稍歇,再过几日,若是江面平静些,咱们就试著出发。” “樟大哥,真的能回去吗?”马吉运忍不住问道。 子车樟望向江面,眼神坚定:“排帮汉子说话算话,咱们世代在水上討生活,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到兰关。” 又过了几天,马吉运的伤已大好。他学会了用一只手系缆绳、帮忙做饭,甚至还能用独臂使一把短刀防身。排帮汉子们不再把他当作需要特殊照顾的累赘,而是真正接纳他成为其中一员。 一个清晨,排帮首领召集眾人:“兄弟们,据消息回报,长毛和官兵这几日在武昌城南激战,北边水路较为平静,这是咱们回家的好机会,咱们今晚就趁夜出发回家!” “回家!回家!” 汉子们顿时振奋起来,迅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木筏。 马吉运走到子车樟身边:“樟大哥,我,我能做些什么?” 子车樟拍拍他的肩膀:“你负责看守物资吧,其他的你就不用干了。” 出发前,子车樟特意为马吉运准备了一件特殊的蓑衣,左袖被巧妙地缝死,避免了风灌进去的寒冷。“水上风大,这样子会保暖一些。” 马吉运感激地点点头。这些日子以来,他不仅身体逐渐康復,心態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绝望愤怒,到现在重燃希望,排帮汉子的朴实坚韧深深影响了他。 夜色中,木筏缓缓离岸,沿江撑竿而行。马吉运站在筏头,望著逐渐远去的汉口,心中百感交集。在这里,他死里逃生,遇到了老家乡亲,被救了一命,如今终於要踏上回家的路途了。 江风吹过,带来远方的硝烟味。战爭还在继续,但马吉运的心中不再只有仇恨,更多了一份回家的期盼和对未来的希望。 子车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想什么呢,是不是想家了?” “嗯,想家。”马吉运接过水囊,“樟大哥,谢谢你救了我,还有排帮兄弟,等我回家稟告爹娘后,一定要重重感谢你和排帮弟兄们。” 子车樟笑了笑:“先平安回去再说吧。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抓紧缆绳,別鬆手。” 在排帮汉子奋力撑竿之下,木筏逆流急行,向著家乡的方向驶去。虽然前方路途未卜,但至少,他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九章 残臂归乡 咸丰二年的腊月,湘水、兰水两江交匯口畔的兰关镇笼罩在一片寒风淒雨之中。连月的战事各种消息如同冬日的阴云,乱世阴云沉沉压在人们的心头。 兰关沿河街四总火宫殿斜对面一座青砖灰瓦马头墙高耸的两进三开间的大宅院,这便是兰关商会会长马有財家。马有財家原居於云潭县南乡,马氏是当地大族,嘉庆年间分家,其父先是与人合伙在唐寺乡开採铁矿,后又到雷公镇开办石灰窑厂,多年经营家累巨万,於嘉庆十五年迁来兰关镇,建此大宅。其父过世后,马有財接掌家业,相较其父他更有经商头脑,除原有石灰窑外,还在兰关开办了生丝布料行,加之他娶的是蒲关县大富谭作孚的女儿为妻,商道关係扩展,生意越做越大。三年前兰关各行业倡立商会,在云潭、兰关、蒲关三地都有商道关係,財大气粗又乐善好施的马有財被公推为兰关商会会长,由是乡人皆以“马会长”称呼之。 昨日小年刚过,十七岁的独子马吉运去岁被长毛掳走之后至今下落不明,马有財一家无心过年。自儿子被长毛掳走后,马老爷明显垮了,无心经营,终日唉声嘆气。这不,在书房枯坐许久的马老爷心中苦闷不已,便踱步出来透气。他站在自家宅邸的廊檐下,望著灰濛濛的冷雨天和枯枝萧瑟的天井,这样的场景已经记不清是第多少次这样发呆了。 自独子马吉运被长毛掳去之后,马有財便似一夜老了十岁。商会的事务全都搁下了,往日精明干练的马会长如今整日对著儿子空荡荡的房间出神。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说话也低声细气,生怕惊扰了老爷的哀愁。 呆呆站立许久,马夫人谭氏谭腊梅出来劝了几次,“外面天寒,老爷且进屋烤火,要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无妨,我心头憋闷,再站一会就进去,不用管我。” 谭腊梅无奈,只得隨他。呆立至傍晚,北风颳得越发紧了,院外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老爷!老爷!”门房老戴跌跌撞撞跑进来,年纪大了跑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外头、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说是——” 马有財木然转身,眼中无光:“说什么?” “说是送少爷回来了!” 马有財手中的茶盏砰然落地,摔得粉碎。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没听明白老戴的话。呆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戴叔,你、你刚刚说什么来著?” “老爷,是少爷回来了!头前报信的人说马上就到了。”老戴激动得老泪纵横。 明白过来的马有財心头狂喜,他一个箭步就躥了出去,朝大门跑去。几个僕人闻声赶来,马夫人谭腊梅也得了消息,都紧隨其后往大门跑。 马府大门吱呀一声敞开,寒风裹著几个人影映入马有財眼帘。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面色黝黑,一身排帮的行装打扮,他身后站著两个同样装束的青年,搀扶著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那少年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著,右臂搭在同伴肩上,面色苍白消瘦,却分明便是马有財朝思暮想的儿子——马吉运! “爹!……娘!……”马吉运喉节滚动,嗓音发涩喊了两声便哽住了,泪水悄然滑落。 马有財如遭雷击,怔在当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抖著伸出手去,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梦,一触即碎。马夫人也是一样,乍见失而復得的儿子,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给冲晕了,她感觉一阵眩晕身体不受控制的摇晃欲倒,僕人们赶紧一把搀扶住了她。 “马会长,贵府少爷回来了。”那精壮汉子便是子车樟,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马有財这才恍然过来,“啊,是樟世侄呀,刚才老朽一时失態,怠慢了哈,还请勿怪!” “嗐,不怪不怪,乍惊乍喜之下乃人之常情,马会长言过了。” “有劳世侄和眾位弟兄了,快请进,到堂上敘话。” 马有財团团一揖后,踉蹌上前一把抱住儿子,老泪纵横:“儿啊!你可算回来了,爹担心死了,你娘差点都不想活了!”他摸著儿子空荡荡的左袖,心如刀割。马夫人谭腊梅也是如此,人前不好拥抱儿子,她上前双手紧紧拉著儿子的右手,谭腊梅不由泪流满面。老两口悲伤之余却又为儿子的失而復归而欣喜,两种情绪交织,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 僕人们赶忙上前搀扶,又將一行人迎进屋內。厅堂里顿时忙乱起来,添炭火的添炭火,备热茶的备热茶,请郎中的请郎中。 眾人在堂屋落坐。马吉运被安置在暖榻上,裹著厚实的毛毯,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子车樟子车壮兄弟俩与那另外两个徐家湾的青年——许盛庚、许昌寅两叔侄,也被让到上座,僕人端来热茶热毛巾侍奉著。 马有財陪著子车樟几人喝茶,寒喧。 “儿啊,这几个月来你都去了哪里,咋弄得这幅模样?”谭腊梅握著儿子的手不肯放开,仿佛一鬆手儿子就会消失,“儿啊你的手怎么了,为娘还以为你回不来了,一度上吊被你爹发现救了下来……呜呜呜……没有你,娘也不想活了,呜呜呜……” 马吉运也哭了,反手握住娘的手,“娘,不哭,孩儿这不是回来了,不哭,娘!” “孩他娘,別哭了,客人在座,这成何体统。”马有財回首轻斥了一句自家夫人。 谭腊梅自觉失態,忙告了声罪,敛住悲声,细声问起儿子这一路详况来。 马吉运虚弱地笑了笑,看向座上的子车樟:“爹,娘,多亏了樟大哥壮大哥相救,不然孩儿早已葬身长江鱼腹了。” 儿子话音將落,马有財夫妇俩便同时起身向子车樟兄弟俩鞠躬。 子车樟连忙放下茶盏,避席不敢受,待马老爷夫妇重新落座后,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马会长,你我两家是街坊乡亲,以前我们跑排又多承您关照,就不必兴这些客套了。” 接著他便讲述起来:九月上旬放排到武汉后,在汉口售卖完木材,正欲返归,却恰逢长毛军攻打武汉,如何因战乱滯留躲藏在汉口长江下游二三十里外一处河湾,如何在十二月二十九日长毛攻占汉口的那天夜里,半夜在江里发现了隨波漂流而下昏死的马少爷,如何捞起救了他,后来在路上排帮又救了两个同样被长毛掳来的徐家湾青年,如何趁著战乱停歇之机趁夜逃离武汉,辗转荆州,又如何从常德入洞庭湖,绕道返回兰关。这一路的惊心动魄,狼情狈状,子车樟长话短说简短的讲了一遍。 “吉运少爷在途中又发了高热,伤口疼痛,我们只得在益阳耽搁了些时日。”子车壮接话道,“幸好排帮的兄弟们懂些草药,才堪堪解了马少爷的高热,也是马少爷福大命大咯。” 一旁在座的许昌寅也言道:“我们叔侄俩是兰关南岸徐家湾人,和兰关义学堂许夫子是族亲,许夫子是在下五服內的堂兄弟。我俩也是九月里被长毛李开荒部掳去的,从兰关去长沙的路上,我们曾和吉运少爷等被掳少年集中在一处学习长毛们的拜上帝教圣经,长沙之战后被打散划归到不同部属,我叔侄俩是在汉阳之战中坠河装死而后潜水侥倖逃离长毛军的,后在汉阳上游百里处的窑头村江边被兰关排帮兄弟们所搭救,再次与吉运少爷相见了,这之后便一同回到兰关。” 马有財听得心惊肉跳,他亦是紧紧握著儿子的手:“苦了你了,我的儿!”言罢,转而起身向子车樟子车壮兄弟俩再度鞠躬下拜,口中连连道谢:“二位恩公在上,救了小儿一命,便是救了马某一命。马某一门闔家上下铭感恩公大德,恩公在上,请受马某一拜!”说著便要跪拜下去,马夫人及一眾僕人也一同跟著下拜。 子车樟急忙拦住:“使不得!使不得!马会长这如何使得,世侄等万万不敢受!江湖救难,本是应当。再说吉运少爷与我等是乡亲街坊,这乡里乡亲的,既叫我等遇上了,如何能不救?况且吉运少爷小小年纪,这一路上表现出来的坚强和勇气,也让我们排帮兄弟甚是佩服哩!” 一番谦让推辞,马有財终归是没有下跪得成。 这时僕人延请得郎中赶到,正是一总半边街正元堂的余正元大夫。见礼之后,余大夫为马吉运诊查身体和伤口,解开衣衫时,马夫人看见儿子左肩下断禿禿的一小截残臂,不禁又落下泪来。 “娘,我没事了,手已不疼。”马吉运轻声说道,“能活著回来见到爹和娘,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郎中余大夫诊视完毕,说道:“少爷伤势虽重,但恢復得尚可。只是失臂之痛,非一日可愈,我且开几副调理之药,每日按方服用,须得好生调养,切忌大喜大悲。” 马有財连连点头记下,吩咐管家取来诊金酬谢余大夫,又让人准备宴席招待眾人。马有財欲挽留余大夫一同吃酒,余正元称药堂尚有病人待诊,不能耽搁,辞谢罢即回去了。 宴席上,子车樟又详细讲述了救人的经过。“当时也没多想,只见那少年在江水里隨波漂流,年纪轻轻就失了条胳膊,望之可怜。”子车樟嘆道,“我和壮弟把他捞上来后才发觉有些面熟,一番抢救之后,开口竟是兰关乡音,马少爷也认出了我,更是非救不可了。” 马吉运插话道:“樟大哥不仅救了我,一路上更是悉心照料。到洞庭湖时,我伤口疼痛发了高热,是樟大哥等连夜冒雨寻来草药。如此这般,孩儿才得以平安回到家乡。” 许盛庚也道:“不仅是樟大哥,排帮的弟兄们都很仗义,我们两叔侄能逃回来,也多亏了他们。” 马有財举杯敬酒:“樟世侄和诸位的恩情,马某没齿难忘!今后但凡有用得著马某的地方,儘管开口,若马某能办到必不敢推辞!此杯我敬各位!干!” “干!” “干!” …… 宴毕,马有財安排管家取来谢礼,又赠以重金。子车樟子车壮兄弟俩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更说道:“金银是小事,能救回一条性命,才是大功德。马老爷不如使些银钱去帮助那些因战乱流离受灾之人,也算是为吉运少爷积福了。” 马有財闻言,对这位跑排汉子更加敬重:“世侄高义!马某惭愧!明日我便以商会名义,设立粥棚茅舍,救济流浪难民。” 宴后又寒喧了一盏茶功夫,子车樟子车壮两兄弟和许家叔侄俩等人起身告辞,马有財亲送至大门外目送恩人走远方回屋。 是夜,马有財夫妇俩守在儿子床前,父、母、子三人终於得以细细敘谈。 马吉运这才將数月来的经歷,事无巨细一一向爹娘娓娓道来。 “爹,娘,这一路虽然有苦有痛,却也让儿子明白了许多道理。”马吉运最后说道,“从前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民间疾苦。这次被掳和逃难途中,见多了流离失所和饿毙於路途的百姓,才知道自己过去在家是多么幸福,才知道能活著回来是多么幸运。” 马有財抚摸著儿子的头髮,心痛又欣慰:“我儿长大了。” “爹,娘,我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但脑子还好使,手也还能写字算帐。”马吉运眼中闪著坚定的光芒,“以后我能帮爹打理生意,能学著管理家里和商会事务,一只手也能做很多事的。” 马有財闻言,又是心酸又是骄傲:“好!好!爹教你!咱们马家的產业,迟早要交到你手上。” 次日,马家少爷生还的消息传遍了兰关镇。镇长,乡贤士绅们,还有本家亲戚们纷纷前来探望,马府门前车马不绝。 许家叔侄俩返回南岸徐家湾后与家人团聚,两家此后与马吉运家往来甚密,后来更是成了通家之好。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年关將近,最让人称道的是马吉运的变化。从前娇生惯养的少爷,经歷这场劫难后,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游手好閒,而是开始学习管理家业;他关心时局,时常与父亲商討如何帮助战乱中的难民;他练习单手打算盘算帐,很快就能熟练处理帐册工作。 除夕前日,马吉运向父亲提出了一个想法:“爹,咱们能不能在商会里设立一个救济基金,专门救助因战乱或灾害而伤残的人?我知道失去肢体的痛苦,也想帮帮那些人。” 马有財欣然应允,以儿子的名义在兰关商会设立“吉运基金”,专门援助那些伤残者,这一善举贏得了四方讚誉。 只是不知为何,人们很少见到马少爷出门。有时夕阳西下,人们能看到马吉运少爷独自站在他家三楼的阳台上眺望江景,常常一站半天望著东去的江水发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怀念那只永远留在长沙战火中的胳膊,或许是在思索如何用剩下的一只手,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地。不过街坊们都知道,马家少爷自打回来后就不曾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也不知为啥。 有人说他是因为惭於自己断臂,年纪轻轻,本来原先是个翩翩少年佳公子,这一断臂,估计是自惭形秽不愿意受人异样的眼光,而不愿出门见人吧。这说法一起,街坊们都暗自为他嘆息,哎这天杀的世道,真是让人恼火咧。 但每当这时,马有財总会悄悄来到儿子身边,不言不语,只是並肩而立。父子二人就这般站著,直到暮色四合,江上渔火点点。 残臂少爷回来了,不仅带回来一条性命,更带回来了一种全新的生活。而兰关镇的人们也渐渐明白,人生的价值不在於拥有多少,而在於失去后还能重新站起来,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前行。 第十章 求亲不成 春节过得甚是冷清。 马吉运今年十八了,可以成家了,去年长毛兰关之乱后,马会长夫妇俩本以为儿子回不来了,却天可怜见祖宗保佑,失而復得。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之后,老两口害怕以后儿子再遭遇什么不好,便想著早点给他娶媳妇留个后,於是便央人给自家儿子说媒,奈何马吉运不乐意,无论父母怎么劝说横竖就是不同意。 知子莫若母。马夫人谭腊梅心知儿子定然是心里念想著儿时那青梅竹马,五总龙记棉麻布行家的小姐龙素兰,可龙家和马家六七年前因为生意上的事情闹了矛盾,龙记布行龙行甲龙老板也没有加入兰关商会,原因就是马有財当了会长,龙行甲不愿意看见他。即使在路上对面相碰了,就算马有財有意打招呼,龙行甲也会把脸转向一边,视如不见吐口痰转身就走。两家自此再无来往,十一二岁的两家儿女原先玩得好好的,从那之后便也分开了。 儿子不愿意,马有財夫妇也不敢勉强,儿子遭此劫难好不容易捡条命回来,身体残缺难免心情不好,做父母的本就心有自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儿子,又怎敢忍心去勉强儿子呢。 正月初十,镇公所贴出告示:为庆贺李公庙重修落成,特延请蒲关县庆和班於正月十三至十五连唱三天大戏,敬神祈福,全镇普天同庆元宵佳节。 元宵前夕,谭腊梅来到儿子马吉运房中,“运儿,明日李公庙迎神赛会祈福唱戏,热闹倒了,你跟为娘一起也去瞧瞧唄,整日憋在家里也不是个事,看看戏转一转心情都好些。” 马吉运本想拒绝,但看见母亲眼中的恳求,终是点了点头。 正月十三,上灯时分,李公庙前人声鼎沸。修补后的庙宇虽然说不上金碧辉煌,倒也给人焕然一新之感,庙檐下掛满了红灯笼,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已是挤满了黑压压一片人头。 进庙后,爹娘和街坊熟人们打招呼寒喧,马吉运在人群外围,一棵老槐树下站定。今日他穿著深色长衫,空袖管仔细塞进衣袋里,远看倒也不甚显眼。 锣鼓声忽然激昂起来,戏开场了。台下不时爆出叫好声,人群向前涌去,马吉运反而又退后几步。 “马少爷,看戏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马吉运忙回头一看,“哎,七叔呀,您也来看戏哈。” 来者是子车英,他带著堂客段木兰和儿子子车武过来看戏,刚进来李公庙便看见了马吉运,便唤了他一声。马吉运年前回来第二天,子车武听闻消息,当天便领著儿子去看了他。八年前马少爷跳下码头救起了坠河的子车武,他对儿子的救命之恩,子车英不敢忘,也让儿子终生不忘。 “七婶好!”马吉运又朝段木兰打了声招呼,段木兰笑著微微欠了欠身。 子车武很活泼,叫了一声马少爷好,眼瞅见前面人群中有相熟的玩伴便一摆手跑了过去,子车英夫妇俩和马吉运寒喧两句后便也找地儿看戏去了。 马吉运怕再碰到熟人,便又走到庙中院墙角落一棵樟树的阴影里,此处不打眼,他安心的观瞧起来。前面台上正唱著《金印记》,他不喜欢。於是便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游移,打量了一阵,忽然定在了左前方人群中一处。 那儿站著几位女眷,为首的小姐身披翠绿斗篷,云鬢斜簪一支玉簪,正自仰头看戏。侧脸线条柔美,鼻樑挺直,唇瓣如樱。她身旁站著两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后头还有个中年妇人,似是她姆妈或姨娘。 再三仔细看了几眼,马吉运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起来。 龙素兰,这小姐是龙素兰!他们曾是儿时玩伴,一起在兰水河边玩耍,在八总芙蓉塘追过蝴蝶,在关帝庙伏波庙拜过菩萨许过愿……。龙家在五总经营著一间棉麻布行,还开设了织布作坊,龙家家境殷实,虽略有不如马家,但在兰关街上也是排得上號的。马吉运十二岁那年,两家因生意上的事交恶,从此便断了往来,他和龙素兰也没了联繫。 几年不见,原先的小丫头竟出落得这般標致了,比小时候更漂亮了,马吉运心跳的快了起来。 看著少年时自己心中的白月光,马吉运不自觉地想向她靠拢,他朝前挪了几步,旋即又缩回了樟树下。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喉头髮干发涩。他自卑了,自惭形秽。 此刻,戏台上正演到精彩处,小生与旦角执手相看,唱腔淒婉动人。龙素兰似乎也被剧情吸引,微微前倾身子。髮簪上的流苏隨之轻摇,在灯笼光映照下漾出柔和的光晕。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马吉运看得呆了,竟忘了身在何处。直到一阵风过,吹起他空荡的袖管,他才猛然惊醒,急忙將衣袖藏好,转身欲走。 恰在此时,龙素兰转过头来,刚好看见往外走的马吉运。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马吉运看见她眼中先是惊讶,继而闪过一丝惊慌,最后归於平静。她很快转回头去,继续看戏,仿佛从未见过他一般。 马吉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也不管爹和娘了,他快步离开李公庙,还不想回家的他拐进一旁的小巷,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呼呼喘著气。 巷外戏乐喧天,巷內冷清孤寂。倚墙呆望夜空良久,马吉运正要悄然离去,忽听得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马少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道。 马吉运愕然回头,仔细一看,竟是子车武。 “小武,”马吉运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子车武五岁那年失足落水,是他跳下河救了他一命。子车武的母亲在龙家麻布作坊接麻纱回家织布,故而他们两家平常有来往。 “哦,我看见你往这头走的。”子车武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绢:“马少爷,这是素兰小姐刚才让我转交给你的。” “这样啊小武,谢谢你了。”马吉运接过绢帕,手指微颤。展开一看,里头包著一小块芝麻糖,那是他们儿时最爱吃的零嘴儿。绢角上用极细的丝线绣著一个“兰”字。 “素兰小姐她何时给你的?”马吉运问道。 “就在刚才,她身边的丫鬟找到我,说小姐有东西要交给墙角樟树下的马少爷。”子车武道,“我一看是你,就赶紧跟了过来。” 马吉运心中一动:“她还说了什么?” “素兰姐说,若是马少爷有意,就请儘快找人来说媒。”子车武压低声音,“龙老爷有意將素兰姐许给县城十四总益生泰药材行王老板的次子,说不日王家就要来兰关提亲了。” 马吉运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他捏著那方绢帕,心潮澎湃。 “小武,谢谢你。”马吉运从兜里掏出几个铜钱塞给子车武,“你也帮我跑一趟,告诉龙小姐,明日我就请媒人上门。” “马少爷,你是我救命恩人,给你办事是应该的,这钱我不要。”子车武不肯接马吉运给的钱。 “给你你就拿著,听到没。”马吉运笑斥道,不容子车武拒绝。 子车武只好接了,欢天喜地地跑走了。马吉运则快步回家,心中既喜且忧。 当夜,马吉运辗转难眠。次日一早,他便央母亲请镇上能说会道的媒婆连大妈去龙家给自己提亲。 连大妈面露难色:“马少爷,不是老身推辞,只是你们两家有过节,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怕是难成啊。” 谭腊梅嘆气道:“我也知此事难为,但我儿坚持,就劳您走一趟吧。” 连大妈这才应下,整装往龙家去了。 马吉运在家中坐立不安,约莫一个时辰后,连大妈回来了,面色尷尬。 “龙老爷说……”,连大妈支吾道,“说龙小姐已经许了人家,请马少爷另觅良缘。” 马吉运急问:“他可说了许的是哪家?” “这倒没有明说。”连大妈道,“只说不劳马少爷费心。” 马吉运心中明白,这是龙老爷的推托之词。他谢过连大妈,独自回到房中,取出龙素兰送的绢帕,摩挲良久。 忽听得窗外有石子敲击声,开窗一看,子车武正焦急地等在下面。 “马少爷!”子车武压低声音,“素兰姐让我告诉你,龙老爷確实要將她许给县城王家,提亲的明日就到。素兰姐说……说若是你有心,就再想想法子。” 马吉运心中一紧:“小武,你再帮我一趟,告诉龙小姐,今夜酉时,老地方见。” 子车武应声而去。马吉运则在房中苦思对策。 是夜酉时,马吉运早早来到李公庙后河边的老桃树下。不多时,龙素兰果然来了,只披了件斗篷,未带丫鬟。 “运哥哥,”她一见马吉运便急切道,“父亲铁了心要將我许给王家,说明日就应下亲事,你可有法子?” 马吉运握住她的左手:“素兰,我今日托媒人上门,被你爹回绝了。” 龙素兰眼中含泪:“我知父亲势利,却不想他如此绝情。”她忽然坚定道,“运哥哥,我们走吧,离开兰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吗?” 马吉运震惊地看著她:“私奔?不可,这会毁了你的一生。” “与你在一起,怎会是毁了?”龙素兰抓住他的右手,“我寧愿与你粗茶淡饭,也不愿嫁与他人锦衣玉食。” 马吉运心中激盪,几乎就要答应。但瞥见自己空荡的右袖,想到渐渐年迈的父母,作为家中独子的他顿时冷静下来:“不可。我不能如此自私。素兰你自幼金枝玉叶,怎受得了流离之苦?况且……况且我连自己都难养活,如何照顾你?” 龙素兰泪如雨下:“那你便眼睁睁看著我嫁与他人?你忘了我们曾经在关帝庙菩萨像前许过的誓言吗?” 马吉运心如刀割,却仍坚定摇头:“素兰我没忘,可我也不能毁你名节呀,明日我亲自去上门求亲,光明正大地求娶。” “我们两家不睦已多年,父亲绝不会同意的。” “那便求到他同意为止。”马吉运道,“若实在不成……我,我也……唉!” 闻言龙素兰鬆开他的手,连退几步,眼中满是失望:“我原以为你与那些迂腐之人不同,没想到……。”言未罢,转身掩面而去。 马吉运望著她远去的背影,一拳砸在桃树干上,震落几片残雪。 次日上午,马吉运换上一身整洁衣裳,將空袖管仔细理好,亲自往龙家去了。 龙家宅邸甚是气派,黑漆大门上掛著两个大大的“龙”字灯笼。门房见是马吉运,面露鄙夷:“马少爷有何贵干?” “我要求见龙世伯。”马吉运镇定道。 门房嗤笑:“老爷今日不见客,尤其是……”目光在他空袖处停留,“……残废之人。” 马吉运面色不变:“就说是为小姐亲事而来,若龙世伯不见,我就在门外一直等。” 门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进去通报了。不多时,回来道:“马少爷,我家老爷让你进去。” 龙家厅堂富丽堂皇,龙老爷龙行甲端坐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世伯。”马吉运躬身行礼。 龙老爷冷哼一声,疏远道:“马少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马吉运直起身子,目光坚定:“小侄特来求娶素兰小姐。” 龙老爷嗤笑:“就凭你?一个残废之人,也配得上我龙家的女儿?” 马吉运面色发白,仍强自镇定:“小侄虽失一臂,但学识才干不减。假以时日,必能……” “必能什么?”龙老爷打断他,“你不必再说了,我龙家与你马家不合,你走吧。” “世伯,我与素兰自幼相识,情投意合……” “打住,这等不要脸的话你不要再说了,免得污我女儿清白。”龙老爷拍案而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们自己选择?真是伤风败俗有辱斯文,实话告诉你,素兰已经许给王家了,聘礼都收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马吉运如遭雷击,愣在当场。这时,屏风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马吉运抬眼望去,只见龙素兰站在屏风后,眼中含泪,微微摇头。 龙老爷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大怒:“素儿,谁让你出来的?回房去!” 龙素兰咬著嘴唇,看了马吉运最后一眼,转身离去。那眼神中满是无奈与绝望。 马吉运心中剧痛,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深吸一口气,向龙老爷躬身一礼:“既如此,小侄告辞。祝……祝素兰幸福。” “不用你祝!”龙老爷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马吉运走出龙家大门,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踉蹌著回到家中,一口鲜血喷了出夹,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素兰……”他喃喃道,悲从中来,不由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马吉运躺在床上,母亲正垂泪守在床边。 “运儿,你终於醒了。”谭腊梅喜极而泣,“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嚇死娘了。” 马吉运目光空洞地望著帐顶:“素兰呢?可有她的消息?” 谭腊梅眼神闪烁:“听说龙小姐……已经应下王家的亲事,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马吉运闭目转头向內,不再说话。 此后数日,马吉运如同变了一个人。他又不再出门了,整日待在房中,对著龙素兰送的绢帕发呆。 二月伊始,兰关街上都传开了:龙家小姐与县城王家公子的婚期已定,龙家正在大肆置办嫁妆。 马吉运听到消息,反而平静下来。他吩咐子车武送去一封信给龙素兰,却得知龙家看守甚严,连丫鬟都不能隨意出入。 婚期前一日,马吉运终於收到回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父命难违,今生无缘,来世再续。”字跡潦草,似是仓促写就。 二月初八,龙家小姐出阁。兰关镇热闹非凡,王家的迎亲队伍排了半条街。马吉运站在自家阁楼上,远远望著那顶大红轿子,心中如刀绞般疼痛。 轿子经过马家宅前时,忽然一阵风起,轿帘被吹开一角。马吉运看见龙素兰身著嫁衣,头盖红巾,手中紧紧攥著一方素绢——正是他送她的那方。 四目相对,瞬间永恆。龙素兰眼中含泪,微微摇头,隨即轿帘落下,再也看不见了。 马吉运站在阁楼上,望著迎亲队伍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角。他取出龙素兰送他的绢帕,轻轻摩挲上面的“兰”字,悄然泪下。 第十一章 说亲 正月二十三,兰关镇上空飘著细雨,麻石板街道上湿漉漉的映著天光。马家大宅內,兰关商会会长马有財望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眉头紧锁。儿子马吉运自龙家素兰小姐出嫁后,他便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茶不思饭不想的日见消瘦,还有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筒,成了马家人心头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痕。 “老爷,段娘子来了。”管家老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马有財闻言转过身来,见子车英的堂客段木兰已然走到厅前,著一身絳红色绣花袄,手持油纸伞,笑容可掬。她虽是三十有五的年纪,却依然眉目清秀,举止利落,更兼心灵手巧绣工纺织活都是里手(里手,兰水一带方言,就是能手、能人、行家的意思),是兰关镇上有名的能干女子。 “老七妹子来得正好,雨中路滑,辛苦你了。”马会长连忙招呼她入厅內坐下,又吩咐丫环上茶上点心,“小月快去唤夫人过来。” “是,老爷。”丫环小月应声去了。 段木兰收伞搁於红木雕花座椅旁,伸手端起茶盅浅喝了几小口,润了润嗓子,今天有点冷。 马有財陪著同段木兰寒喧,“今天下雨老七也出船打渔去了?” “是的,家夫凌晨就起网打渔去了,咱们渔家嘛凭此生存,几乎日日都是如此。” “噢,打渔辛苦,风里来雨里去,老七一身本事,打渔有些埋没了,往后看有什么好营生我给老七留意一下。” “多谢马会长照拂,我代家夫先行谢过了。”段木兰起身福了一礼。 这时马夫人谭腊梅走了过来,“哎哟老七妹子来了,这大冷天的又下雨累你走一趟辛苦你了咯,真是过意不去哈。” 段木兰笑道:“夫人言重了,吉运少爷对我家武儿有过救命之恩,如今我能为吉运少爷的终身大事出点力,这点寒风冷雨算得什么。” “来,老七妹子吃点点心。”谭腊梅在段木兰身旁坐下,伸手端起几案上一碟点心送到段木兰面前让她挑,“今早上叫下人去顺和斋买的,新鲜好吃,平日我最喜欢吃他家的糕点,妹子你尝尝看。” 段木兰尝了一块,忍不住赞道:“嗯好吃,这是红枣绿豆糕吧,又软又不粘牙,好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好吃吧,来,妹子多吃几块,把这都吃了。”谭腊梅见状很是高兴,又把另一碟端了过来。 段木兰连连摆手,“够了够了,夫人太客气了,我早饭吃得饱,再吃就撑了。” “行,我搁这,一会儿包起给妹子拿家去让小武也尝尝。” “多谢夫人。” “就一点小吃,有啥谢的。哎妹子,前日我托你那事咋样啊?” “噢是这样的,昨日我已去櫧洲镇见过我表姐一家了,探了探表姐夫的口风。” 马有財眼睛一亮,不待自家堂客说话,忙问道:“曹老板如何说?” “听闻是马家提亲,曹老板自是重视的。说来也巧,他小女儿曹玉娥前两年腊月来我家做客时曾在兰关镇见过吉运少爷一面,当时吉运少爷在沙窝码头指挥工人卸货,那丫头回去后还问过我那是谁家少爷,长得一表人才甚是好看……我当时也没在意,只当是少女好奇心而已,便给她说了是马会长家少爷……不曾想,数年之后,竟然会有今天为她俩说媒之事,还真是有缘吶,也算是一段佳话吧,哈哈。”段木兰轻声笑道。 “哈哈,听老七妹子这么一讲,还真是有缘吶!当真是缘分天註定,可传为一段佳话!”马有財夫妇俩也是哈哈笑了起来,眼角细纹都笑成了花。 笑罢,马有財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觉嘆了口气:“哎,那是从前了。如今我儿断了一臂,怕是……” “哎哟马会长,瞧您这话说的,”段木兰打断道,“吉运少爷虽然失了一臂,可您马家家大业大,实力摆在这里,您又是商会会长,在湘、兰一带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再说吉运少爷读书识字,能写会算,一表人才,少一条胳膊又算得了什么,我表姐夫是生意人,他心里明镜似的,不然也不会一听我说是为兰关商会马会长家少爷来说媒的就同意了咯。” 马有財沉吟片刻,说道:“既如此,就劳老七妹子你多费心了。聘礼方面,我马某人断不会亏待曹家姑娘。”谭腊梅也在旁频频点头。 “马会长、夫人,这个好说,不过我听说吉运少爷自回来后一直闭门不出,这说媒提亲的事,总得他点个头才是。”段木兰看了看马有財谭腊梅夫妇俩,低声说道。 马有財点点头,唤来管家老戴:“戴叔,你去请少爷来前厅,说有要事相商。” 不过片刻,马吉运缓步进来。他穿著藏青色长衫,空荡荡的左袖仔细地別在腰间,面色苍白却整洁,下巴上的胡茬颳得乾净,唯有眼底的伤感透露著內心的颓然。 “爹、娘,七婶。”他微微躬身行礼。 段木兰连忙起身:“吉运少爷客气了,一向不见,又清减了些,少爷还是要注意身体咯。” 马吉运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在对面椅子坐下。 马有財看了儿子一眼,开门见山说道:“今日请你七婶来,是为你的亲事。櫧洲镇同丰米行曹老板家的小女儿,名唤玉娥,年方十七,据说品貌端正,知书达理。我和你娘想请七婶为媒,去给你提亲一事,你意下如何?” 马吉运垂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空袖筒,半晌方道:“但凭爹和娘做主。” 段木兰察言观色,柔声道:“吉运少爷,我晓得你心里还念著素兰姑娘。可缘分这事强求不得,龙家既然选择了王家,况且素兰也已经出嫁了,咱们也得往前看不是?曹家姑娘是我远房表侄女,不但长得好看还绣得一手好花,还会读书算帐,不是那等娇生惯养的小姐,妥妥的持家过日子贤內助。” 马吉运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却很快又归於沉寂。 “有劳七婶为我费心了,我这般残缺之身,有人肯下嫁已是万幸,岂敢挑剔。” 段木兰当即拍手道:“这说的什么话!马少爷一表人才,满腹经纶,若不是时运不济,伤了胳膊,就是娶知府家的小姐也配得上。既然如此,那我就正式去给你提亲了?” 马吉运轻轻点头,不再言语。 马有財见状,忙让管家封了红包,又备上几匹上好的绸缎,让段木兰带去曹家作为上门礼。 雨渐渐停了,屋檐滴水声清晰可闻。马吉运望著窗外发怔,忽然问道:“七婶,那曹家姑娘可知我断臂之事?” 段木兰笑道:“放心,我早已说明,这等事瞒不得,表姐夫说,过日子靠的是头脑和心性,不是胳膊。” 马吉运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隨即又归於平静,只微微頷首,再次谢过段木兰后,转身告辞进屋去了。 三日后,天放晴了,湘江水面波光粼粼。段木兰带著厚礼,乘船前往櫧洲镇。櫧洲与兰关相隔不远,大约三四十里路,处在兰关和云潭县城中间的湘水河畔,也是湘水沿岸一处重要的商埠。同丰米行就坐落在镇上的徐家桥街上,到码头只有两百米,米行门前车水马龙,人潮如织。 曹家宅院就在米行后头,青砖黑瓦,高墙小院,透著殷实之家的底气。段木兰在码头下船后,雇了挑夫挑提亲礼物,一路步行前往同丰米行。 段木兰到的时候,曹老板曹三立正坐在厅堂看帐本,见自家堂客表妹来了,忙起身相迎。 “木兰表妹来了,快请坐。”曹三立出自云潭县山门乡曹氏,和兰关曹氏是同支,他五十上下年纪,面庞红润,眼神精明,留著整齐的短须。 段木兰让挑工將礼物抬进来,笑道:“表姐夫忙不贏哈,这些是马家备的一点薄礼,马会长特意嘱咐,说仓促之间不及备齐,望你海涵。” 曹三立扫了一眼礼物,见有上等绸缎、精製茶饼、一对景德镇瓷瓶和四匣名贵药材,心下已有几分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马会长太客气了,说起来,我与马会长在兰关镇我族兄前年的五十大寿宴席上曾有过一面之缘,对他很是敬仰。” 二人寒暄之际,曹三立堂客袁喜云听闻自己表妹段木兰来了,便从后院出来相见。又寒喧了一阵,这才渐渐切入正题。 段木兰道:“不瞒表姐和表姐夫,马家少爷原本是与兰关龙记布行龙家的姑娘有意,可龙家与马家有隙已多年不来往,生生拒绝了马家的提亲,把女儿嫁与了县城王家。马少爷为此心灰意冷,马会长夫妇俩这才急著为儿子说亲事。马家找到了我,我思来想去,觉得马少爷与玉娥倒是般配,故而才於上次过来找表姐夫相说。” 曹三立捋须沉吟:“马家自是门当户对,哦不,说起来还是我曹家高攀了,只是我听说马少爷自断臂之后性情大变,整日闭门不出,可有此事?” “表姐夫消息灵通。”段木兰笑笑,“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年轻人突遭大变,总需要时间调整心情。但我敢担保,吉运少爷品性善良,聪慧过人,虽然失了一臂,可右手依旧能写会算,管理家业不成问题。马会长也说了,若是亲事能成,將来櫧洲镇的生丝布行业务,可转与亲家经营。” 曹三立眼睛一亮。马家在湘、兰一带经营铁矿、石灰窑和布料生意,还参股船运,若能联姻,对自家米行生意大有裨益。但他仍是谨慎道:“玉娥是我最小的女儿,自小娇惯,但懂事明理,这事还得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说罢,他让堂客去喊女儿出来,袁喜云起身去了。 不多时,曹玉娥款步而出。她身著淡绿色绣花襦裙,面容清秀,眉目间透著几分书卷气,行动举止落落大方。 “爹爹唤女儿何事?”她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又转而向表姨段木兰见礼,“木兰姨好!” 段木兰微笑点头应了。 曹三立道:“玉儿,你木兰姨今日来是为马家少爷提亲的,你可还记得那年腊月在兰关码头见过的那位马家少爷?” 曹玉娥微微一愣,然后脸颊泛起红晕,轻声道:“记得。” 段木兰笑著问她:“马少爷央我来向你爹娘提亲,欲求娶你为妻,玉娥你愿意吗?” 曹三立插话道:“马家提亲,爹觉得门当户对,婚姻大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爹也不强迫你,这事还需你自己情愿。你若不愿意,爹绝不勉强。” 曹玉娥沉默片刻,抬头道:“女儿但凭爹爹做主。” 段木兰忙道:“玉娥既然同意,那我回去转告之后,马家不日便会谴媒人过来正式提亲。” “好,玉儿既已愿意,那爹就应下这门亲事了。” …… 中午將至,曹三立夫妇留段木兰吃饭,席间谈起马家少爷现况,段木兰略略讲了一些。 曹玉娥对马吉运去岁被长毛掳去断了一臂之事早已知晓,不过她不甚在意:“遭此大变,心绪难平不愿出门见人也是人之常情。我也读过几年书,深知人之可贵在於品性才学,不在形体完好与否。” 曹老板闻言,面露欣慰之色,对段木兰道:“既如此,这门亲事我就正式应下了。不过按照礼数,还得请马家正式遣媒提亲,交换生辰八字,请算命先生合婚后方能定夺。” 段木兰满心欢喜,饭后便告辞回兰关报喜去了。 又过五日,马家请了镇上另一个有名的孙媒婆为正式媒人,段木兰作陪,备下丰厚的聘礼,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櫧洲镇曹家提亲。队伍抬著十二担聘礼,包括金银首饰、绸缎布匹、茶酒果品等,引来沿街百姓围观。 曹家早已做好准备,开大门相迎。厅堂正中摆放著香案,红烛高烧,香菸繚绕。 孙媒婆身著大红媒人服,笑容满面地说道:“曹老板,曹夫人,今日马家委託老身前来说媒。马家公子吉运,年方十八,品貌端庄,才学出眾,虽伤一臂,但志气未减。闻得贵府千金玉娥小姐贤淑端庄,知书达理,特遣老身前来提亲,愿结秦晋之好。” 曹老板夫妇郑重回礼:“多谢马家厚爱。小女玉娥,年方十七,粗通文墨,略知女红。蒙马家不弃,愿结朱陈之好。” 双方交换婚书和生辰八字,约定请算命先生合婚后再行定聘。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言笑晏晏。马吉运作为准新郎,不得不隨行前来,却始终沉默寡言,只偶尔应酬几句。曹玉娥在屏风后偷偷观望,见马吉运面色苍白却难掩清俊,举止间自有风骨,心下已是愿意。 合婚的结果极为吉利,算命先生说二人“八字相合,鸞凤和鸣,虽有小挫,终得圆满”。於是择定吉日,正式定聘。 定聘那日,马家备了更加丰厚的礼物,包括一对金鐲、四对银簪、八匹绸缎以及大量茶酒礼饼。曹家回赠了文房四宝、银秤银算盘和鞋袜衣帽,寓意“步步高升、生意兴隆、衣禄无忧”。 仪式结束后,马吉运在院中独处,於楼中望著湘江上来往的船只出神。不知何时,曹玉娥悄悄来到他身后,轻声道:“马少爷可喜欢看书?” 马吉运转身,略显惊讶地看著面前的姑娘,轻声应道:“偶尔翻翻。” 曹玉娥从袖中取出一本包著蓝布的书册,递给他道:“这是我最喜欢的《饮水词》,若马少爷不嫌弃,可拿去解闷。” 马吉运迟疑片刻,伸手接过:“多谢曹姑娘。” “马少爷可知纳兰性德也是年少歷经磨难,却仍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样的句子?”曹玉娥轻声道,“命运弄人,却不该让人永远沉溺悲伤。” 马吉运怔怔地看著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曹玉娥已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回兰关的船上,马吉运翻开那本《饮水词》,见书中多处有娟秀字跡的批註,显是经常翻阅。在“而今才道当时错”一句旁,写著小小一行字:“过往不可追,来日犹可为”。 马吉运抚摸著那行字,久久不语。船行至江心,夕阳西下,水面上金光粼粼。他抬头望向渐行渐远的櫧洲码头,忽然觉得,那深藏在袖中的断臂处,似乎不再那么疼痛了。 江风拂面,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春天来了的味道。 第十二章 团练招兵 元宵的热闹气儿还未散尽,兰关街的麻石板路上尚余著一些鞭炮烟花红纸屑,沾染了早春的湿冷水气,软塌塌地贴在石板缝隙间。兰水河悠悠流淌,河面上偶有渔船划过,盪开圈圈涟漪,映著三月初清冷苍白的日头。 这日早晨,子车英家的渔获刚卸完货卖给了零售贩卖的摊贩,一眾打渔的伙计们都坐在码头边河滩岩石上歇脚,抽著旱菸袋聊天。竹笠翁张阿十抹了把汗,正待抽完这袋烟就收工回家去,忽见镇公所当差的小吏提著一面铜锣,“鐺鐺鐺”地敲了过来。一路敲锣还一路喊著: “省里曾大人奉旨办团练,剿长毛贼!有志之士可往衡州投军,杀贼立功,报效朝廷,光耀门楣!” “……有志之士可往衡州投军,杀贼立功,报效朝廷,光耀门楣!有想了解详况者可自去镇公所布告栏观看省府招兵告示……” 锣声响亮,差吏的喊话一遍重复一遍,兰关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倾听。 沙窝码头离岸上兰关街隔著三四十米远,两边房屋又多,张阿十耳背,侧著头听了半晌,待明白过来,烟也不抽了,別过一眾打渔伙计,拔腿就往家里跑。他那二十岁的儿子张水立正在院里补渔网,见老爹气喘吁吁地回来,不免诧异。 “水立,快,快去镇公所看告示!”张阿十上气不接下气,“曾大人招兵了!剿长毛!” 张水立手中的梭子啪嗒落地。年轻人血气方刚嫉恶如仇,去年长毛军肆虐兰关打粮抓夫,使得兰关多少人家都遭了殃,他家亦被抢粮三担。如今朝廷命曾国藩大人在衡州办团练,招兵剿匪正是好男儿报仇雪恨建功立业之时。他二话不说,当即撂下活计,直奔镇公所。 镇公所外墙前已围了不少人,对著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张水立挤进人群,但见纸上墨跡未乾,赫然写著咸丰帝钦命曾国藩帮办团练之事,招募有志青年前往衡州投军。 “水立哥,你也来了!”身后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陈元九——他是兰关镇南岸子车仑老婆陈三妹的娘家族弟,今年刚满十九,平日种田为业,偶也打渔,和张水立相熟,他閒时在兰溪港对面阳春码头帮忙装卸货物,一身腱子肉晒得黝黑髮亮。 “元九,你可要去?”张水立问道。 “自然要去!日日扛包能有啥出息?且不说去岁我姐家遭长毛捉猪抢粮之恨,咱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持钢刀利剑,手刃仇寇建功立业!”陈元九眼中有光,“我听传言说曾大人是朝中能臣,跟他干准没错!” 二人说得热血沸腾,当即约好明日一早结伴去衡州。正说话间,又见几个相熟青年也都跃跃欲试,於是越聚越多,竟有十数人约定同去。 消息如春风,一夜吹遍兰关镇。 次日黎明,薄雾尚未散尽,兰水河畔李公庙码头已聚集了十来个青年,皆是昨日看了招兵告示后在镇公所登记造册决意去衡州应募的。青年们身上揣著村亭里总具保、镇公所开给的验身关凭文书,无此文书则无法应募。这是朝廷为了杜绝长毛细作混入,保证团练兵丁来源出身可靠的关键。 张阿十给儿子塞了一包干粮和几串铜钱,絮絮叨叨嘱咐不停。陈元九家人也来相送,他母亲抹著眼泪,父亲则板著脸告诫:“战场上机灵点,別傻冲傻撞,功名全凭天意,保命第一,活著回来就是最好!听到没?” “知道了,爹。”陈元九朗声应道。 惜別,相送。年轻人的热血嚮往,亲人的担忧不舍,旁观者或羡或思,各种情状瀰漫在码头的晨雾中。 河岸边,子车英的渔船静静的停泊著。今日他没有出船去打渔,他是来送这批应募从军的兰关热血青年去衡州入伍的。镇公所雇的船运行会的船只送这十来个青年去衡州,开船的正是子车英堂弟老八子车涛。子车涛请他陪他走这一趟,子车英答应了。 沙窝码头今日热闹的很,码头上、河边都站满了来相送的街坊。六声火銃响后,又燃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热烈的鞭炮声中,青年们陆续登船。此时船上除了张水立、陈元九等人,还有镇上的其他几个青年,个个神情激动,仿佛功名已在眼前。 待十来个应募青年全部上了船,子车英帮著船工收起登船跳板。 “开船嘍!”,子车涛长篙一点,撑船离岸。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等等!爹,等等我们!” 子车英回头,见自己十三岁的儿子子车武和十一岁的表侄兰湘益正气喘吁吁地跑来,两个半大孩子背著包袱,脸上全是汗水和急切。 “胡闹什么!”子车英喝道,“昨日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们还小,快回家去!你娘也是,咋就拦不住你这臭小子呢!” “爹,我不管,我就要去投军!我要去杀长毛!”子车武喊道,声音很大,码头上的街坊们都听见了,“我和益宝从小习武,现已武艺嫻熟,不比他们差!” 兰湘益也忙不迭点头:“七叔,我们每日练功,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报效国家,让我们去吧!” 船上青年见状,有的笑出声来。张水立打趣道:“小武,再过几年吧,你现在这年纪,就算武功再好,但还未成年,朝廷也不会收的。” 子车英板著脸:“听见没有?回家去!好好锻炼,再等个三五年再说!” “等三五年后长毛被他们杀完了怎么办?那我练武岂不是白练了,爹(七叔)我不想等。”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喊道。 “哈哈,哈哈哈哈!船上青年们和码头上的街坊们都笑了,一时间欢乐的气息衝散了刚才送別的忧伤。 子车英不再多言,催促堂弟子车涛,子车涛也劝了堂侄一句:“武儿听你爹的话,快回去吧。”说罢他手中长篙往河底一插一撑,船已离岸数尺。子车武情急之下竟要涉水追来,被子车英一声怒喝止住:“武儿你再胡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两个少年僵在岸边,眼睁睁看著船只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兰湘益气得踢了一脚岸边的石子,子车武则红著眼睛,死死攥紧拳头。 两个少年一言不发,不想回家,在兰关街上胡乱转悠。经过镇上把总营外演武场时,子车武突然拽住兰湘益:“走,益宝咱们练武去!” “练有什么用?又去不成!”兰湘益嘟囔道,却还是跟著表兄走向演武场。 兰关镇演武场在白螺山上,最早是由康熙十三年(1674年)吴三桂反清屯兵兰关时所建。1678年4月吴三桂在衡州称帝,建號大周,五月吴三桂率周军北进长沙,本欲屯兵兰关伏波岭,听本地人说崇禎十七年(1644年)反贼张献忠率部由蒲关走兰水入湘水,曾驻兵於兰关伏波岭,与明將左良玉战於兰关。吴三桂鄙厌张献忠,便不屯伏波岭了,而於伏波岭北面高其数倍的白螺山上草建兵营一座,屯兵於白螺山,后与清军战於櫧洲、白关一带。兰水西流,湘江北去,不舍昼夜,风雨近两百年后,昔日吴三桂的白螺山屯兵之地成了现如今大清朝廷的兰关把总营驻地,演武场便是两百年前的操场。(一百多年后,兰关兵营和演武场还会有变迁,后世此地成为了兰水县政府大院所在地,这是后话此处揭过) 这演武场是兰关镇把总营官兵平时操演之地,场边木架子上有著一些木製枪矛刀棍,虽然老旧粗糙,却也有几件尚能使用。中间空地已被踩得坚实,几个石锁静静地躺在角落,有五十斤的,八十斤的,百斤的,还有一个一百二十斤的。 子车武二话不说,走到场中拉开架势,打了一套长拳。他年纪虽小,但自幼跟著老爹习练子车家祖传武学,一招一式已有模有样,拳风呼啸,腿脚如风,捲起地上尘土。 兰湘益也不甘示弱,舞起一桿白蜡木长枪。这孩子身形尚未长成,枪法却已灵巧非常,点点刺刺间竟有破空之声。 一套拳毕,子车武额上见汗,却仍不解气,又去举那石锁。八十斤的石锁被他吃力地举起,小脸憋得通红。 “我爹总说我年幼,”子车武放下石锁,喘著气道,“张水立二十岁能举百二十斤石锁,我不必到二十岁,我现在就能举起来!”说著他竟真向那最大的石锁走去。 兰湘益忙拦住他:“武哥,別逞强,要是伤著了身体以后都去不成了。” 子车武甩开他:“连石锁都举不起,还谈什么上阵杀敌!”说罢蹲下身,双手扣住石锁,深吸一口气,呼喝了一声,运足气力向上提。 大石锁离地不过数寸,便又重重落下。子车武不甘心,再次尝试,手上青筋暴起,额上汗珠滚落,那石锁这回却纹丝不动了。 “啊!”少年气愤地大吼一声,一脚踢在石锁上,顿时疼得齜牙咧嘴。 兰湘益忙扶他坐下:“武哥,何必呢?冷静下来一想,你爹他们说得也对,咱们现在是还小了,再过几年去也不迟。” “再过几年?再过几年仗都打完了!”子车武红著眼睛,“益宝,你就不想去吗?轰轰烈烈地干一场,总好过在兰关这小地方打渔种地一辈子!” 兰湘益低下头:“我当然想去。昨晚我还梦见自己骑著高头大马,杀得长毛贼望风而逃……”说著说著,声音低了下去,“可我娘说,战场上不是比武场,是真的会死人的。” “哎,烦躁!” …… 一番发泄后有些累了,两个少年沉默下来。远处兰水河水流潺潺,几只白鷺掠过水麵,飞向南岸的田野。若是平日,他们或许会討论如何去掏鸟窝,上哪儿去捉天牛,然而今天,此时此刻却都没有了那份心思。 “我听说长毛贼凶残无比,所过之处,毁寺破庙,烧杀抢掠。”兰湘益忽然道,“若是让他们再度打到兰关来,那咱们就不会有去年那么幸运了吧?” 子车武嗤的一声笑了,“益宝你是不太了解时事哈,去岁十月初郴州长毛主力走陆路支援先锋部队攻打长沙,在长沙城下先后战死了包括偽西王在內的多名將领,损失惨重后突围北奔武昌,年关前后攻占了武昌,一个月后又撤走顺江东下去打九江了。” “到底是武哥,对时局了解的这么清楚,小弟佩服。”兰湘益恭维了一句。 子车武颇为受用,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道:“这不算啥,我住在街上,南来北往的消息听得多,还有镇公所传出的官府消息,不比你住乡下,来城里少,加上你也不太注意这些,所以就比你知道的多一点。” “长毛跑去西江省了,他们越跑越远,以后我们还能打得著吗?武哥。” “哎这个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朝廷会不会同意团练跨省剿匪……所以,益宝,我们要早日去投军才好,免得以后长毛跑远了跑出国了,那时想杀都没得杀了。”子车武有些懊恼的说道,他是真的迫不及待。 兰湘益被表兄的情绪所感染,他也不禁有些懊恼起来。 又坐了一阵,两个少年相视一眼,突然同时起身,又练起武来。这一次,不再是发泄鬱闷,而是有了明確的目標。每一拳每一枪,都带著前所未有的决心。 日头渐高,演武场上来了几个把总营老兵油子,见两个少年练得认真,不免议论起来。 “瞧老七家小子那拳脚,虎虎生威,有他爹年轻时的影子。” “兰家那娃的枪法更俊,听说他爹当年是跟一个游方道人学的武艺,传说那道人能飞天遁地。” “可惜年纪太小,不然这次就去衡州应募了,真是两块当兵的好料。” 这些话飘进两个少年耳中,更激发了他们的斗志。子车武沉声说道:“益宝,我决定从明日开始,天天来这儿练功,你要是愿意就一块儿来。那一天,我相信不用等太久的。” “武哥我答应你,每天都过来陪你对练。”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虽年少轻结满了老茧的手掌击打在一起,许下了郑重的约定。 此后日子,兰关街上的乡亲们总能在黎明或傍晚时分看到两个少年身影在演武场上腾挪闪转,打来斗去。子车武和兰湘益较著劲地苦练,石锁从八十斤到一百斤,长枪从木製到铁质,箭靶从十步远到五十步外。 偶尔有衡州来的消息,说张水立当了小队目,陈元九杀敌有功得了赏银。每当此时,两个少年眼中的火焰就更盛了几分,练得也更加拼命。 春去夏来,兰水河涨了又落,岸边的桑树绿了又结满了桑椹。子车武和兰湘益在等待中成长,在汗水中磨礪。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害怕长大了后没得长毛打了的担心毫无必要,这场战爭远比想像中漫长而残酷。而他们的命运,早已与这个风云激盪的时代紧密相连。 乱世中的少年壮志,如兰水河般奔流不息,终將匯入歷史的洪流。 第十三章 府试 咸丰三年的湘水,在六月初的阳光底下泛著粼粼波光。一艘乌篷船缓缓驶离了兰关镇李公庙码头,向著省城长沙方向驶去。船上载著十余名本次府试赴考的兰关试子,以及他们沉甸甸的期望。 许昌其坐在船尾,看著兰关镇渐渐变远变小,最终隱没在江岸的绿树荫里。三十六岁的他,这是第九次踏上这条府试赶考之路。船家自然是认得他,上船时隔老远就朝他打招呼:“许夫子又去赶考了,这回必然高中了哈。” 这话说得许昌其颇有些不自在,他不知做何回答,窘迫之余只好微微頷首,一径走到船尾,便將目光投向了江面。 眾人別过送行的镇公所官吏、家人和街坊们,船出发了,从兰水拐入湘水后,船头几个年轻试子们高声谈笑著,意气风发,仿佛功名已然在握。他们中最年少的不过十六七岁,脸上尚未脱尽稚气,却已带著读书人特有的矜持。 “诸位同年,此次府试,必是『学而优则仕』之题无疑!”一个青衫少年侃侃而谈,“我研读了近十年来府试题录,发现每三年必有一次出自《论语》此章……” 许昌其闻言微微一笑。他当年何尝不是如此,试图从往届试题中找出规律,结果八次皆空。科举之道,哪有甚么定数可言。 “许夫子参加府试多次,想来是最有经验的,不知有何高见?”忽然有人向他发问。 正自思绪如江水奔流的许昌其抬眼看过来,见是兰关镇上李家的公子李文萃。这少年曾在兰关义学堂读过两年书,后来家里嫌义学堂没有名气,便转而送他去了云潭县城的昭潭书院。 “文章本无体,贵在合题意。”碍於礼貌,许昌其不得不回应,略略一忖后他温言回道,“这位李小兄弟,愚以为猜题不如读书,读书不如明理哉。” 少年们显然对这老生常谈之调不感兴趣,暗暗撇嘴之后又自顾自討论起来。唯有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的瘦削书生默默坐到许昌其身旁,低声道:“许夫子,我这是第三次参考了,前两次皆因紧张而发挥失常,不知可有法子静心?” 许昌其识得这少年书生,乃是叫作唐今春,只见他手指微微发抖,確实是颇为焦虑紧张,不禁想起自己第三次赴考时的情形。那回他夜不能寐,进入考棚后头脑昏沉,文章写得一塌糊涂。 “唐小友可知为何船行江中而能稳?”许昌其不答却反问道。 少年茫然摇头。 “因船有压舱石。人心亦需压舱之物,不为风浪所倾。”许昌其缓缓道,“你只当科举是试金石,却不知它更是磨刀石。中与不中,学问总归是自己的。我前几次也如你一样,紧张忧虑,后来就习惯了,明白了紧张也没用。。” 少年若有所悟,神色稍安。 晌午时分,船家升起小灶,为眾人煮麵。麵条粗糲,只撒了些盐和葱花,就著咸菜猫鱼,试子们却吃得津津有味。许昌其却无甚胃口,只略尝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江风渐起,吹动他几缕微白的鬢髮。考了十二年八次了,他在这条水路上已往返了十六回。每一次去时都怀揣希望,归时却满载失望。妻子甘氏最初还到码头来迎他,后来便不再来了。她不想见他落第后的颓唐模样,还有乡邻们的背后嘲讽。 “许先生这次必能高中。”李文萃拿著本书走到船尾,语气诚恳,“我爹说,许夫子学问是极好的,之前只是差了些运气,时运未到,而今九极运来自是能中的。” “借李小兄弟吉言,我也希望如此啊。九九归一,我就怕一切又要重来,唉。”许昌其苦笑,兰关镇上人多是这般说,表面是安慰,实则藏著怜悯或看火功(兰水一带俚语,看火功就是看笑话的意思)。就连学堂里的蒙童,有时也会好奇地问:“夫子这般有学问,为何不是秀才?” 他无法向孩童解释,科举不只是学问的较量,更是社会关係、財力、心性、时运乃至身体的考验。他亲眼见过才学出眾的试子因考场一病而功亏一簣,也见过资质平平者因合了考官眼缘而上榜。 许昌其长嘆了一声,李文萃不知再说些什么,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各自看书看山水。 行了一阵,船只驶入象石滩河湾处。湘水在一座赭色岩石山崖下流过,此处山回水转形成一大涡漩险滩。山水相接处更突兀独立耸出一巨石如大象垂首汲水,长鼻探入江中,脊背隆起,苍苔斑驳的形体酷似大象,故而称为象石。此处洄水河滩便叫做象石滩,乃是千里湘江水流最是湍急的河段之一。船行至此须得万分小心,迴旋的水浪拍打船身,船体摇晃不已。几个年轻书生面色发白,紧抓住船帮。许昌其却安坐如常——十二年顛簸,他早已习惯。 “看!岸上有丧葬队伍!”忽然有人指著江岸叫道。 眾人望去,果见一支出殯队伍沿江而行,白衣素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书生们纷纷避目,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唯有许昌其静静看著,忽然吟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死有命,功名在天,又何须忌讳哉。” 他这番话仿佛有镇定之力,船舱內气氛缓和下来。 那个瘦削书生唐今春好奇地问:“许夫子信命乎?” “呵,吾信也不信。” 许昌其目光悠远,“信的是努力未必有果,不信的是不努力必无果。八次落第,令吾明白了一个道理:尽人事,听天命。” 日影西斜,船过昭山,驶过兴马洲、鹅洲,便远远望见猴子石了。猴子石,亦如兰关镇象石一样,是一块猴子状的巨石,孤零零的杵在湘水河中,与右岸山体在水下相连。看到猴子石,便知到长沙了。 暮色四合时,船泊在杜甫江阁前面的水西门码头(此杜甫江阁並非后世之杜甫江阁,乃是一座相传杜甫曾夜宿过的江阁)。试子们进城自寻落脚客栈,船家泊船做饭。这一趟兰关试子们雇了来回,他要在此等候三四天,待试子们考完放榜后再载他们回返兰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由於后天才开考,许昌其为了节省一天住店钱,和船家打了商量,想在船上住一宿,有钱赚还有人相陪,船家自然乐意。 夜幕吃罢晚饭,许昌其在杜甫江阁左近转悠了一阵后便返回船舱內温书,朗朗读书声隨江风飘散。油灯下,他翻阅著《孟子》,这些文字他早已烂熟於心,此刻读来却不是为备考,而是求一份心安。 “许夫子还不歇息?”船家过来添灯油,隨口问道。 “吉师傅行船多少年了?”许昌其放下书本,和吉姓船家聊起天来。 “整整四十年嘍!从十四岁起我就在这湘江上討生活了。” “那可真是有蛮久了,吉师傅可曾厌倦?” “厌倦?”船家吉师傅笑了,“江水日日相似,却日日不同。你看那岸上灯火,每夜都有明灭;看这天上星辰,四季都有轮转,哪会厌倦呢?” 闻言,许昌其心中一动。不想这操舟泛浆之劳苦老叟竟能说出如此诗意哲理之言,殊为难得。是啊,他九次赴考,每次看似相同,实则心境都在变化。从最初的急切到后来的焦虑,再到如今的平静,科举之路早已不仅是功名之途,更是修心之道。 次日清晨,就著江水梳洗罢,许昌其进了省城,踅摸著来到贡院考场外,已经聚集了许多应考的试子。很多人面露紧张神色,有人反覆检查文具,有人还在摇头晃脑背诵经书,有人静坐发呆,也有人闭目养神。 “许夫子!”许昌其正自顾盼间,忽闻有人唤他。 回头见是朱秀才朱春华,那个四年前府试考取秀才后便在云潭县衙做事的兰关兰桥乡双桥埠村老乡。他身著绸衫,手摇摺扇,与周围寒素书生形成鲜明对比。 “果真是许夫子!”朱秀才笑道,“我道今年必定还能见到你,,这是第九次了吧,想来这次许兄必能高中咯。” 许昌其淡淡点头:“朱兄別来无恙。” “无恙无恙,”朱秀才声音略显提高,“我只是来省城办差,听说今年府试人数又增,想著必定能遇见一些个兰关老乡,刚才远观背影似是许兄你,这才唤了一声。许兄这份恆心,当真令人佩服啊。” 几个路过书生闻言窃笑。许昌其面不改色,只道:“恆心不敢当,只是笨鸟迟飞,勤以补拙而已。” 朱秀才討了个没趣,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別过。许昌其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无波无澜。九年磨礪,他早已学会不因讥讽而动怒,不因怜悯而自卑。 看罢考场,许昌其去寻客栈,他特意选了一处僻静小巷里的客栈。掌柜见他是个年长书生,瞭然道:“先生选择我家是没错的,小店虽简素,却胜在清静,適合温书。” 许昌其看过,要了二楼一间小房。安顿妥当后,他取出笔墨,从容润笔研墨。不同於年轻时的临阵磨枪,他现在更重养精蓄锐。 傍晚时分,他信步走出客栈,乘船朝岳麓书院方向行去。十二年八次落第,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每次赴考都能在省城拜謁名家书院,与各地学子交流学问。这些见识,是困守乡野难以获得的。 书院古木参天,碑廊幽深。许昌其拾级而上漫步其间,忽听有人爭论经义,不禁驻足细听。 “朱子注『格物致知』,言即物而穷其理,但阳明先生谓『心即理』,岂非矛盾?”一个年轻声音说道。 “非也!”另一人答,“朱子言穷理之方,阳明言理之本源,实则殊途同归.……” 许昌其顿足在旁听了一会,忍不住插话道:“二位仁兄高见。然则读书当如蜜蜂采蜜,百花皆取,自成滋味,何必拘泥於朱王异同哉?” 两书生回头,见是个鬢髮微白的中年书生,初时有些不屑,但细思他的话,又觉有理,便拱手请教。 许昌其也不推辞,將自己多年研读心得娓娓道来。他八次落第,教学为生,反而得以博览群书,不为一派一家所囿。此刻说来,见解独到,令两书生肃然起敬。 “先生高见!不知尊姓大名?”年长些的书生问道。 “鄙姓许,名昌其,云潭县兰关镇人氏。” 两书生对视一眼,显然未曾听过这名字。许昌其也不介意,拱手告辞。 回到客栈,他遇见了昨日同船的两个书生。李文萃兴奋地告诉他:“许夫子,方才我们打听到,今年主考官是张之洞张大人,听说他最喜经世致用之文。” 许昌其点点头。这消息他早已知道,八次赴考,他早已学会提前打探考官喜好。但经歷多了,他反而明白,迎合他人不如坚持自己。文章贵在真诚,而非投其所好。 考前之夜,不同於初试学子,许昌其睡得很是安稳。不同於前八次的辗转反侧,这次他几乎倒头便睡,一觉到天明。 次日清晨,考场外已是人山人海。许昌其排队等候时,忽见那同船而来的瘦弱书生唐今春面色发白,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唐小友,”许昌其上前扶住他,“深呼吸,静心凝神。” 唐今春颤声道:“许夫子,我、我心中好紧张好害怕……若再不中,家父定不让我再考了……” 许昌其拍拍他肩膀:“你只当今日是来与古人对话,將平日所学尽情展现。中与不中,自有天命。” 这时入场验身唱名开始,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进得考场,找到自己的考棚號舍。这狭小空间他再熟悉不过——一板一凳,一盏油灯,这就是决定读书人命运的地方。 开考锣响后,试捲髮了下来,展开一看,考题是《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许昌其微微一怔——这题目他做过,在第三次府试时。那年他自觉文章锦绣,却仍名落孙山。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八次落第的酸楚剎那间齐上心头。第一次落榜时的羞愧,第三次时的困惑,第五次时的自我怀疑,上一次几乎绝望……他的手开始发抖,墨点污了草纸。 “坚其志,苦其心……”他深吸一口气默念数次,强压下心中波澜。二十多年苦读,不为別的,只为证明自己並非庸才,只为那一点读书人的尊严。 思绪渐定,他开始破题。笔走龙蛇,文思泉涌。不同於年轻时的华丽辞藻,这次他写得平实恳切。三十六载人生,八次落第,他对於“惑”、“忧”、“惧”的理解,远比那些少年人深刻得多。 “智者非不惑,乃惑而能解也;仁者非不忧,乃忧而能安也;勇者非不惧,乃惧而能持也……”。他写下这几句话时,想到的是自己十几年科考路,多少次困惑迷惘,忧愁困苦,畏惧人言,却仍坚持至如今。 日头落幕时,文章已成。许昌其仔细誊写,笔笔工整。走出考场时,最后一缕夕阳余辉,將长沙城渲染出一层金色。他长舒一口气——无论结果如何,他终於完成了第九次府试。 考场外许多试子们聚在一起討论试题,或喜或忧。许昌其却默默走向江边,十几年的赶考磨礪,早已磨去了他的急功近利之心,他平静的踱步江边,看落日余暉洒在湘水之上,粼粼波光,如同铺了一江碎金。 三日后发榜,客栈里试子们急惶惶赶早去看榜。李文萃坐立不安,唐今文则一夜未曾睡著,顶著个熊猫眼哈欠连天。许昌其却慢条斯理地整理行囊,无论中与不中,今日都要返乡了。 “许夫子不去看榜?”唐今春问。 “去,稍迟点待人群散了些再去。”许昌其道。他经歷过太多次挤在人群中,从榜首找到榜尾却不见自己名字的滋味,那种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日上三竿时,他才缓步走向贡院发榜处。大红榜前仍围著不少人,有欣喜若狂的,有黯然神伤的,有啜泣垂泪的,有互相恭贺的,榜前人生百態,不一而足。许昌其在人群后面远远站著,等大多数人散去,才走近榜前。 他从榜尾看起——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受打击的次数太多了,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往上看。 看到中间时,他一下子愣住了。 那里清清楚楚写著:许昌其,云潭县兰关试子。 他眨了眨眼,又擦了一遍眼睛,再看了一遍。没错,確是自己的名字无疑。 许昌其呆呆立在榜前,足足一刻钟动弹不得。十几年的期盼终成现实,竟让人全身肌肉发紧不知所措。过往的辛酸剎那间涌上心头,他鼻尖一酸,慌忙仰头看天。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背后传来高喊声:“许夫子中了!快看,许夫子中了!” 李文萃飞奔而来,抓住他的手臂摇晃:“许夫子你中了,还是第十九名哎,恭喜啊!” 许昌其这才回过神来,眼眶发热发酸。二十多年寒窗,八次落第,所有的坚持与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回客栈的路上,相熟之人纷纷向他道贺。客栈掌柜听说许夫子中榜,特意免了他的房钱。许昌其推辞不过,只好谢过。 次日返程,湘江上风和日丽。许昌其这回站在船头,看两岸青山相对,云捲云舒,心恍惚兮若神游。同船落榜的试子们纷纷向他们几个中榜的请教科考心得,他只淡然道:“无他,唯吾考的次数多手熟尔。” 眾人捧腹大笑,一时间满船笑声在江面上迴荡。 船近兰关,远远望见李公庙码头上聚著不少人。许昌其初时不以为意,待船靠岸,才见乡邻们纷纷上前道贺——官府消息先一步早已传讯到兰关了。 甘氏甘翠兰站在人群最前面,眼中含泪。十多年等待,无数辛酸,尽在不言中。 “真的中了?”她声音颤抖,虽早已得知镇公所官方消息,但未见丈夫之前未经丈夫亲口回答,她犹自不敢相信。 “中了。”许昌其从怀中取出中榜官凭,“第九次,终於中了。” 当晚,许昌其独坐书房,取出九年来写的文章稿纸,竟堆了半墙之高。他展开一张新纸,研墨润笔,沉思片刻,写下: “九年湘水往来频,墨干笔禿志未泯。白首不负青灯苦,春风终度玉门人。” 写罢,他长舒一口气。秀才只是起点,前方还有乡试、会试。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还得往前走下去。 窗外月明星稀,江风送爽。许昌其吹熄油灯,安然入睡。明日学堂里,蒙童们將会看到一位秀才先生了。这夏夜的蝉鸣月色,一如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赴考那夜。只是今夜,月光格外明亮。 第十四章 九夫子 晨曦初透,许昌其便醒了。他躺在雕花木床上,望著顶棚上几道蛛丝在微光中摇曳,竟有些恍惚。十二年了,自二十四岁那年首次赴省城赶考起,已经整整过去十二年了。之前八次落第,岁月蹉跎,年届不惑,他快要活成了乡人口中的“兰关范进”。然他却自觉尚不如范进,毕竟范进二十岁就考了秀才,还得胡屠户赏识把女儿嫁与了家贫的他,只是此后范进参加乡试接连考了三十四年,二十余次落榜,最终在五十四岁时中举。市井更有人调侃閒言说许夫子长年科考不中,会否是因为他的岳丈不是屠户?有乡人调侃他莫若休妻去娶镇上巴屠夫之女为妻改运,旁人打岔这齣的什么餿主意,汝岂不知巴屠夫之女早已嫁人?亦有好事乡人建言许夫子岳丈改行去学杀猪,遭了一顿臭骂……凡此种种调侃,真是搞笑又叫人无奈。 而今自己第九次应考终於中了秀才,总算是一扫多年鬱闷,扬眉吐气了。那些让人难堪又无奈的调侃笑言,变成了昨日自己归来时的恭维之语。 读书之人,你没功名时,莫说亲戚嫌你,狗都瞧不起你朝你吠叫。当你考取了功名,亲与不亲都恭维你,连狗都围著你摇尾巴。哎,世態炎凉,古人诚不我欺,许昌其心下暗嘆一声。 窗外鸟鸣啁啾,他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镜中人已非少年,眼角现了细纹,鬢间夹了几许银丝,面上多了风霜,唯有一双眼神仍然清亮。 “夫子今日气色甚好。”堂客甘翠兰端来粥菜,摆桌布筷,压不住的眉眼含笑。这些年来,她织布缝补,侍奉他读书赴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许昌其点点头,“堂客你辛苦了,我今日要去学堂授课。” 匆匆用了早饭,许昌其提起书匣渡河往兰关义学堂赶去。 兰关镇不大,一条沿河主街贯穿东西,南临兰水河,有六七个码头,麻石街道两旁店铺商肆林立。许昌其走在斑驳的石板路上,不时有街坊熟人拱手道贺。 “哎呀这不许秀才嘛,恭喜恭喜!” “昌其兄总算高中了,可喜可贺呀!” “许夫子,哦不,今日该叫你许秀才了!恭喜!” “许兄九试登榜,鍥而不捨,此心恆一,殊为可敬!” “嗟乎!许秀才今日大显年轻,堪比春风得意之少年哉,何不纳一房小妾,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哉!”有相熟之人模仿许昌其平日知乎者也的言语习惯,既恭维又不乏调侃道。 道路之人闻之莫不开怀畅笑,一时间欢乐快活的气息飘散在兰关街头的晨光艷阳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日的空气好甜。 许昌其含笑一一还礼,心中欢喜快慰,从未有过的感觉,直感觉呼吸了快四十年的兰关空气竟然如此的鲜甜。奇哉怪也。 这小镇上的人,大多看著他一次次落榜,又一次次赴考,如今见他终於得中,还是有很多朴素的乡亲街坊真心的为他高兴。 义学堂在镇东偏北的笔架山上,是由迁族之氏破旧祠堂改建而成,山门前两株老樟树鬱鬱葱葱,冠盖垂荫十余丈。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蒙童和少年的读书声。许昌其整了整衣冠,迈步而进。 “夫子来了!”不知哪个眼尖学童瞧见了隔老远就喊了一声,顿时书堂內鸦雀无声。待得许昌其走到门口,十数个蒙童齐刷刷站起来,恭恭敬敬作揖:“恭贺夫子高中秀才!” 许昌其愣在当场,瞧见眾学童后面站著山长欧阳攻玉和学堂几位同事,个个都面带笑容的看著他。 欧阳山长上前拱手:“昌其兄,今朝你可给我们兰关义学堂长脸了。镇上这次中了四个秀才,竟有两个出自我们学堂!我已吩咐厨房今日午餐加菜,中午咱们先小庆一番。” 许昌其忙还礼:“山长过誉了,昌其惭愧,十二年九考方才得中,实在算不得光彩,当不得庆贺。” “非也!”欧阳攻玉连连摇头,“屡败屡战,方显读书人本色。这份恆心毅力,正该是学童们的榜样。” 旁边几位同事亦纷纷附和欧阳山长,皆言此乃学堂喜事,该当庆贺。许昌其推辞不过,只好依了。 上午授课时,许昌其发现学童们格外认真。课后,几个年长些的学童围上来,童言无忌的问他是如何坚持九次赴考的。 “夫子,我爹说考不上就该回家种地,您为什么考了这么多次还不放弃?”一个胖墩墩的学童问道。 许昌其摸摸孩子的头,微笑道:“读书不只是为了功名,更是明理修身。况且,若真心想做一件事,便不该轻易放弃。” “哦”,学童们似懂非懂。嘰嘰喳喳,围著许昌其问东问西,许昌其脸上笑呵呵,乐在其中。 午间用饭时,欧阳山长果然让厨房加了菜,还特意温了一壶绍兴黄酒,几位塾师举杯向许昌其和另一名也是本次府试考中秀才名叫宋元秋的同事道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知乎者也,满室生欢,好不快哉。 下午未时刚过,镇公所文书何文奇便来了学堂,红光满面地拱手:“许夫子,宋夫子,恭喜二位!今番为我兰关长脸了,陶镇长和商会马会长还有眾位乡绅贤达已在兰湘楼设宴,今晚特为你们四位新进秀才庆贺,欧阳山长和各位夫子也请务必赏光。” 欧阳攻玉揖手笑道:“何大人辛苦!咱们义学堂出了两位秀才,承蒙镇长和列位乡贤名达赏脸,陶镇长又是今年新到兰关履职,我等岂能不识抬举岂有不参加之理?” “快哉!然也!欧阳山长果然洞明知理。好,那咱们今晚便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 下午辛时末,学堂课罢,许昌其回家换了身稍新的靛青长衫。甘翠兰替他重新梳了头,轻声说:“晚上少饮些酒,莫失了体统。” “我省得。”许昌其点头,心中却有些忐忑。这般场面,他三十多年来从未经歷过。既欣喜又紧张,比九次应试还要紧张,因为没经歷过。 兰湘楼是兰关街上最大的酒家,矗立在兰、湘两水交匯口北岸的芙蓉塘畔。一面面江,可观两江交匯之景;一面临塘,可赏青红荷叶莲花之美。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掛著大红灯笼,喜气盈门。许昌其到时,楼下已聚了不少人。见他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九夫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引起一阵善意的笑声。许昌其先是一怔,隨即也笑了。这外號,怕是甩不脱了。 楼上雅座已布置妥当,三张大桌排开,正中一桌坐著陶镇长、马会长和几位乡绅贤达。见许昌其上来,陶镇长马会长等人起身相迎,哈哈笑道:“咱们的九夫子到了,快请上座!” 许昌其拱手还礼,被引到主桌坐下。不多时,另外两位新秀才也到了——一个是年仅十九的杜明远,妆束得体英气勃勃;另一位是二十七岁的崔平度,手持一把摺扇显得沉静稳重。他们都是在兰关义学堂读过书的,本是许昌其的后辈,而今却互称同年。 欧阳山长、宋元秋和学堂的几位夫子也陆续到来,各自落座。宋元秋是蒲关县西乡淦田镇山霞村人,少时在朱亭龙潭书院读书,父亡后家贫,科考之路难以为继。他与欧阳山长是表亲,幸得老表照拂,聘他到兰关义学堂当塾师,科考之途得以为继。 陶镇长起身举杯,全场静了下来。 “诸位乡贤俊彦,今日兰湘楼蓬蓽生辉,为我们兰关镇三位新晋秀才庆贺!特別是许昌其夫子,九次赴考,终得高中,这份毅力恆心,实为我辈楷模!来,共饮此杯,祝贺三位秀才前程似锦,来年乡试再创佳绩!” 眾人举杯共饮,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陶镇长名陶近山,出自云潭县城陶氏,据传是晋陶侃一族之后人,和陶渊明是本家,陶氏世居云潭,乃是当地有名的望族。陶近山年长许夫子一岁,他三十岁时中举,乃是道光二十五年的乡试举人,此后三次赴京会试,皆落榜,便不再应试。以举人身份候缺,去岁底兰关镇长被贬,他家族使了关係才得以补缺兰关镇长一职,今年春节刚来兰关,履新尚不到半年。 兰湘楼的特色,每桌皆摆三种陈年经酿美酒,一曰兰关老曲,一曰云潭大曲,一曰蒲关春,口味各不相同,饮者各凭喜好自取。兰关老曲醇厚而绵,为年长者所喜;云潭大曲劲大而烈,为青壮者所喜;蒲关春则劲软而柔,为老弱妇孺所爱,亦为不胜酒力的读书人所喜。许昌其宋元秋杜明远崔平度四位新进秀才,喝的都是蒲关春。 四位新秀才齐齐举杯敬陶镇长和在坐各位乡贤,无不畅快饮了。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兰湘楼呈上了特色菜餚:红烧肘子色泽红亮,清蒸鱸鱼鲜嫩可口,辣炒脚鱼香辣馋人,兰关豆腐外酥里嫩,时蔬小炒青翠欲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然。(脚鱼,兰关方言,就是甲鱼、团鱼、鱉) 马会长马有財捻须笑道:“许夫子兄九年不輟,今番高中可有什么心得分享一二?” 许昌其放下筷子,略一思索,道:“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篤信『功不唐捐』四字罢了。每次落榜归来,也曾灰心丧气。但看见学堂里那些渴求知识的眼睛,读到自己尚未领悟的经文,便又振作起来。读书本就不是为了功名,功名只是附带之物罢了。” 欧阳山长点头称是:“昌其兄这话在理。教书数年,我见他总是最早到学堂,最晚离去。学生的课业批改得一丝不苟,自己的功课也从不荒废。这般持之以恆,中秀才只是迟早的事,中举人也不远了。” 杜明远起身敬酒:“许夫子不仅是学生的老师,更是学生的榜样。在学堂时,便常听夫子教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今见夫子身体力行,学生更加敬佩。” 崔平度也举杯敬道:“正是。我只考了三次便觉艰难一度想要放弃,想到许夫子九次不輟,这份坚持又鼓舞了我再次应考,不想这回却中了。说起来,我第一个要感谢的便是许夫子。” 许昌其连连摆手:“二位贤弟言重了。读书人本该如此,至於我,不值一提。” 陶镇长笑道:“昌其兄不必过谦。你这『九夫子』的名號,今日从兰关传出,將来必成歷史佳话。”说罢,眾人又是举杯欢笑。 席间,乡绅们谈起镇上的事务,自然说到义学堂的发展。马会长当即表示,商会愿出资为学堂添置新书和文墨用品;另一位乡绅答应捐资修缮学舍……庆贺新秀才的酒宴,竟成了公益之会。许昌其心中欢喜,觉得这比中秀才本身更值得高兴。 月上柳梢头,宴席方散。许昌其略有醉意,辞了眾人,独自沿著街道漫步而行。夜风拂面,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薰薰然步履飘飘。 “九夫子留步!” 许昌其回头,见是何文奇提著灯笼追来。 “何文书有什么事吗?”何文奇笑道:“適才宴上人多,不便多说。家中小儿明年也要开蒙了,想请许夫子收下这个学生。”许昌其点头:“这是自然,义学堂本就为镇上孩童而设。” 何文奇却道:“不只是为此。今日见九夫子宠辱不惊,风云淡定,方知读书人真风骨。若小儿能学得夫子三分恆心毅力,便受用无穷了。” 许昌其心中感动,道:“文奇兄过誉了。教书育人,本是份內之事。” 唤起船家渡河回到家中,甘氏还未睡,在灯下做著针线活。见丈夫回来,忙起身端来醒酒汤。 “宴上可曾有人难堪你?”她轻声问。许昌其接过汤碗,摇头:“大家都很好,没有难堪人。马会长答应为学堂添新书,魏乡绅要捐资修学舍,黎乡绅要捐钱穀……” 甘氏不由失笑出声:“我是问你可好?” 许昌其愣了愣,也笑了:“我好,从未这般好过。” 喝了醒酒汤,许昌其走到书案前。案上整整齐齐叠放著学生的课业,等待批改。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看著孩童稚嫩却认真的字跡,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甘翠兰走过来,轻声道:“明日再批吧,今日你饮了酒,夜深了早点歇息。” 许昌其摇头:“今日事今日毕,多年未变,中了秀才也不能变。”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学童的作业上仔细批註。烛光摇曳,映著他专注的面容。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兰水河两岸的青瓦白墙上,寧静而安详。 许昌其批完最后一本作业,搁下毛笔,长舒了一口气。回首十二年科考路,虽坎坷却无悔。功名不过是新的起点,教书育人才是根本。他想起来日还要给学生讲“鍥而不捨,金石可鏤”的道理,不禁微微一笑。 这“九夫子”的名號,他打算坦然接受。毕竟,九次赴考的经歷,或许比一纸秀才文凭,更能告诉学子们何为坚持。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第十五章 龙舟风波上 咸丰三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这天不似去年那般梅雨霪霪连著下雨半个月让人嫌,已经晴了数日,昨夜月朗星稀,今早晨光隱现东方白,天公作美又是一个晴天。 天刚蒙蒙亮,沉睡了一夜的兰关镇又甦醒了过来。 麻石板街道上浮著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那是从兰水河面漫上来的水汽,混著早市交易时水產蔬菜上洒落的水,踩上去有些滑脚。伏波岭到沙窝码头这一线临河的吊脚楼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像极了人们惺忪的睡眼,一盏接一盏地睁开。 河面上已有簰工撑著竹排缓缓而行,长篙起落间搅碎一江青碧。竹排上堆放著新鲜的菜蔬、桶盆陶瓮等生活用品,竹排振动,惊得几尾鲜鱼在水桶里面扑腾,时见银鳞闪动。一个伙计正在收拾竹排上的帐篷,放排人行江泛湖,终日在水上討生活,帐篷是少不了的。 兰水河岸边各处码头石台上,早起的妇人们在蹲著捶打衣物,木杵声“砰砰”地响,惊起河岸边树丛间几只水鸟,扑棱著翅膀飞向对岸去了。 临河的茶肆最先热闹起来。粗木桌条凳摆到了街边,跑堂的小二提著长嘴铜壶穿梭,滚水衝进盖碗里,茶叶打著旋儿舒展开来。老茶客们捧著烫手的茶碗,眯眼啜饮著,说些当下的时局和街头的八卦,诸如长毛打到哪了,哪家班子的戏唱得好听,谁家老公公扒灰,今年的收成如何,蒲关县想拿数个乡镇向云潭县换取兰关镇等等五花八门,想到啥说啥,逮到哪说哪。 跑船的汉子三两口吞下糖油糍粑,喝完菜粥,抹抹嘴便往码头赶——那边已传来號子声,货船正下锚,苦力们赤著膊,扛著麻袋踩过跳板,如蚂蚁一般,一袋接一袋的货物被扛到岸上送进商肆仓库。这样的生活,苦力们习以为常,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知疲倦的干著。 街道两侧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只沉寂了一晚的叮噹打铁声又响了起来;豆腐作坊飘出浓郁的豆香气味,门口桌案上摆著刚出锅的新鲜滚烫豆腐脑,吸引著人们的食慾;竹器店门口堆著竹编的箩筐簸箕椅凳竹床,等著顾客来挑选……小贩们挑著担子开始了又一天的沿街叫卖: “新鲜菱角,” “新鲜的莲篷哎!” “磨剪子哎熗菜刀!” “甜酒,小砵子甜酒!” …… 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太阳升高了些,江面上雾气散尽。一道艷阳铺在水上,泛起碎金般的光点,远处山峦高低起伏。 街上热闹气息更浓,孩童追逐著跑过巷弄,二总的兰关酿酒作坊开始蒸粮酿酒,附近几条街巷的空气中都瀰漫著微酸的粮食发酵气味。兰水大曲就是出自这家酒坊。七总八总的磁器杂货铺伙计一早就忙起来,一批批磁器要装船运往外地,掌柜的算盘珠子响个不停。李公庙码头上,子车英正打渔收回归来,父子俩在码头边收捡渔获。一艘乌篷船正要离岸,船公和子车英招呼一声,唱起了號子,双手摇动间桨櫓摇碎一江朝霞。 在这市井喧囂里,兰江水默默西流,见证著又一个寻常清晨的人间烟火。 千百年来,端午节这天下午,兰关镇都会举行龙舟比赛,以纪念屈原。今年当然也不例外,下午两点龙舟比赛將会在兰水河进行。从沙窝码头到阳春码头,两百米赛程,参加比赛的是兰关本地的四只龙舟队。今年仍然是由兰关商会出彩头,还有几户大乡绅赞助,只决冠亚军,各奖银两若干。奖金彩头倒在其次,乡亲们最看重的是荣誉,四只队伍所在的四个村子,千百年来就有爭先爭优的悠久传统,村民们把村子的荣誉看得很重,生怕落在人后被说一年嘲笑,因此龙舟赛每年都很疯狂很热闹,身在其中不能不让人热血上头。 午饭过后,兰水两岸河堤便已人声鼎沸。兰江两岸,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江面上,四条龙舟整齐排列,木头雕刻的龙头刷了彩绘油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威武又拉风。 子车英坐在兰关队龙舟上,手握船桨,躬腰曲背,目光扫视著其他三只队伍。因为少小习武,又长年打渔,他一身的腱子肉,手臂肌肉虬结,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子车英喜欢划龙舟,从十七八岁起他年年都参加,划了十六七年了,他仍然乐此不疲,他是兰关队的主力队员。能够代表兰关老街出战,他心中很感荣幸和骄傲。 “老七,你看那边,双江村的龙船过来了。”队友白六斤用桨柄指了指对岸。 子车英顺著方向望去,只见双江村的龙舟缓缓起步朝这边划了过来,两个熟悉的身影在队伍里,那是他的四堂兄子车昆和五堂兄子车仑。待得船过江心,双方互相看见了对方,子车英向两位堂兄挥了挥手,他们也挥手回应。 稍后,南岸队的龙舟也划过来了。 “七老表!”一个瘦高个中年男子向子车英喊话招手,他是子车英远房老表兰季礼。 子车英回应道:“礼老表,今年你们可要加油咯,去年垫底,今年总不能还垫底吧,哈哈你说是不,老表。” “肯定的,老七你等著瞧吧,我们南岸队今年肯定能打个翻身仗,爭取把你们双江队干翻,哈哈!” “哈哈,礼老表想法是好的,就怕你们没有这个实力哦。” “有没有这实力,那一会就走著瞧吧。” “拭目以待!” …… 四只龙舟队一字排开,都聚在了沙窝码头河中间,舵手调整好了船姿,队员们都收了浆,静静的等待著码头上赛会指挥台的號令。与其他三只队伍有所不同,滸塘队龙船上,队员中有五六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鼓鼓的江湖武者身份的汉子,为首的是蔡次公,滸塘村有名的泼皮无赖出身,后来去瀏阳淘金,加入了当地袍哥会。仗著黑白两道的关係,很是发了一笔財,前几年高调回乡,买田买地大把置业,阔气得不得了。他好勇斗狠,加入滸塘龙舟队后把队员的风气都带坏了。此时,蔡次公正对著其他队伍指指点点,脸上带著几分轻蔑。蔡次公自恃是袍哥会的人,这在兰关镇不是什么秘密,他仗著这层身份,平日里就没少欺压乡邻。 未时三刻,一阵鼓响锣鸣,又是“噼里啪啦”的鞭炮震天,码头上传出预备的信號,又三声火銃响后,比赛开始了,四条龙舟如离弦之箭般衝出起点。 “咚,咚,鏘!咚,咚,鏘!”各队的鼓手拼命敲击,桨手们跟著节奏,奋力划水。 起初四条船並驾齐驱,江面上水花四溅,两岸观眾的吶喊声震耳欲聋。不到半程,上届冠军双江队逐渐领先,滸塘队紧隨其后,兰关队和南岸队稍落后一截。 子车英全力划桨,汗水从额角滑落。他能感觉到滸塘队的船越来越近,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 突然,滸塘队的鼓点一变,节奏明显加快了许多。他们的船猛地向前衝去,不是朝著前方,而是斜刺里撞向双江队的龙舟! “小心!”子车英脱口喊道。 但警告来得太迟。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滸塘队龙船头狠狠撞在双江队龙舟的中部。快速猛然的撞击之下,顿时木屑飞溅,双江队龙舟剧烈摇晃,在队员们的惊呼声中在,顷刻间翻覆江中,三十余名桨手全部落水。 岸上观眾譁然,都惊呆了。龙舟赛上小摩擦常有,但如此明目张胆的撞船,实属罕见。 落水的双江队队员纷纷冒出水面,有人向岸边游去,有人试图把倾覆的龙船翻过来,但慌乱间一阵手忙脚乱。子车昆和子车仑抓住翻覆的船身,朝滸塘队怒目而视。 “蔡次公,你他娘的是瞎了眼了,还是眼睛长屁股上了,咹?!”子车昆踩水怒声吼道。 蔡次公站在滸塘队撞折了龙头的龙船上,不但毫无愧色,反而哈哈大笑:“江面就这么宽,怪只怪你们技术不精,偏到我们赛道上来了,活该!” 他这囂张的话一出口,顿时就激怒了双江队队员。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弃了沉船游到湖塘队的船边,想要理论。不料蔡次公这傢伙突然举起船桨,朝著最先靠近的队员头上就是一击。 “噗”的一声,那青年头破血流,周围江水顿时染红了一片。 “蔡次公我屌你老母!” 这一下如同火星落入炸药桶,双江队的人全都炸了锅。他们纷纷围上来,有的扒住船沿试图爬上船,有的在水里顶滸塘队的船,想要把它推翻。 滸塘队的人也不甘示弱,拿起船桨就往水里砸,双江队的人也挥浆往船上砸。顿时,兰水河上乱作一团,吶喊声变成了痛呼和叫骂声,都是血气方刚的中青年汉子,叫骂起来自然慓悍,空气中含娘量很高。 变故一起,比赛进行不下去了,其他两条龙船只好停了下来,岸上的观眾纷纷涌到水边,有些家里有亲人子弟在打架的两艘龙船上的,更是跳入河中向打斗的双方游了过去,想要助一臂之力。 “乱套了,全乱套了”。 码头上,镇公所师爷何文奇懊恼得想要骂人。 第十六章 龙舟风波中 子车英所在的兰关队龙船离得最近,他看得真切,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忍不住开口喝道: “太过分了!”他对队友说,“咱们得去劝劝。” 蒋五毛忙拉住他:“老七,別管了,莫惹麻烦咯,那蔡次公是袍哥会的,咱们惹不起。” 子车英甩开蒋五毛的手:“別的事我可以不管,这个却不能不管,没看见我两个堂兄被撞翻了掉河里了吗?事关吾兄,我怎能袖手旁观?” 说罢,他跳入水中,向混乱打斗处游去。几个和子车英平时关係很好的兰关队队友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子车英游到滸塘队的龙船边,他水性好,可踩水露出水面上半身,朝著站在船头指挥打人的蔡次公喊道:“蔡老兄,都是乡里乡亲的,区区一场龙舟比赛而已,年年都会比的,又何必如此?快些住手吧!” 蔡次公转过头来,眯眼看著水中的子车英,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沙窝码头的打渔佬哦。打渔佬,这里没你的事,识相的话,滚一边去!” “蔡老兄,龙舟赛就是图个喜庆,闹出人命伤残来对谁都不好,你还是叫兄弟伙收手吧。”子车英继续劝道。 蔡次公突然暴怒,抓起一支船桨就向子车英捅来:“叫你多管閒事!再吵吵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子车英急忙闪躲,桨头擦著他的肩膀划过,火辣辣地疼。他没想到蔡次公如此蛮横,一时愣在水中。 这一切被子车昆和子车仑看在眼里。他们见堂弟好心劝解反遭辱骂和殴打,顿时便怒火从心头腾起,大声骂道: “狗日的蔡次公,敢动我兄弟,老子打不死你个狗娘养的杂种!”子车昆大吼一声,如同水獭般敏捷地游向滸塘队的船。 子车仑紧隨其后,二人一左一右抓住船沿,猛地摇晃。滸塘队的船本来就不稳,经这么一摇,顿时有几个队员站立不稳,扑通落水。 南岸队龙船上的兰季礼也看到了全过程。他与子车英虽是表亲,但两老表自幼就性格相投又都爱习武,情同手足。此时他眼见子车英受辱,当即对队友喊道:“滸塘队欺人太甚,咱们不能坐视不管,兄弟们走,跟我去干他丫的!” 南岸队的队员本就对滸塘队的行径不满,经兰季礼一呼,纷纷响应。他们的船也靠了过来,加入战团。 这下,原本只是双江队与滸塘队的衝突,演变成了四支队伍的大混战。 有的在水里扭打,有的在船上对殴,有的拿著船桨乱拍。叫骂声、击打声、痛呼声、落水声不绝於耳。岸上的观眾有的惊呼,有的起鬨,有的急忙去找镇上的官吏乡绅来调解。 蔡次公见局势失控,越发恼怒。他跳下船,直奔子车英而来:“都是你小子多事,看老子不收拾你!” 子车英正要迎战,却被子车昆推开:“老七,今天本不关你事,你退后,这架该我们来打!” 子车昆和子车仑一左一右游上前,与蔡次公对打了起来。三人都是从小在江边长大的,水性都很好,即使在水中也游刃自如。 蔡次公虽然凶猛,但面对两人的夹击,瞬间就挨了好几拳头,幸亏水下脚踢不太疼,不然他早被揍趴下了。一时间他不由气急败坏,嗷嗷叫唤兄弟伙过来帮忙。 袍哥会的几个汉子应声跳船扑了过来。兰季礼见状,立刻带南岸队的兄弟伙挡住去路。 “要想动我兰某人老表,先得过我这关!”兰季礼虽然瘦高,但气势不弱。 混乱中,子车英看到蔡次公摸向腰间,似乎要掏什么东西。水波荡漾间一道金属亮光一闪,他瞧得真切,是一把匕首! “四哥五哥小心!”子车英惊呼出口。 说时迟那时快,子车昆猛地潜入水中,躲过了蔡次公的突刺。子车仑则从侧面扑向蔡次公,抱住他的腰臂往下压,两人一起沉入水中。 水底顿时冒出一串气泡。子车英心急如焚,正要潜水帮忙,却被一个袍哥会丑汉拦住。 “打渔佬,你的对手是我!”那丑汉狞笑著挥桨打来。 子车英灵活地闪开,就势抓住船桨,用力一拉。那丑汉没料到他一区区渔夫竟有如此力气,一个踉蹌向前扑去。子车英就势用肩一顶,反手一按,那丑汉“咕咚”一声沉下水面。 这时,蔡次公和子车仑从水里冒出头来,两人都在喘著粗气。蔡次公的匕首不见了,脸上有一道血痕。子车仑的衣袖被划破,手臂上鲜血直流。 “五哥你没事吧?”子车英一惊。 “不碍事,些许皮外伤而已。”子车仑咬牙道,“这王八蛋玩阴的!” 蔡次公抹去脸上的水,眼中凶光更盛:“今天不让你们尝尝厉害,我就不姓张!” 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岸上立刻又有几个人冲入水中,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袍哥会帮眾。这些人手持棍棒,气势汹汹。 局势顿时逆转。四支龙舟队的队员虽然人多,但大多是来比赛的农夫渔民,平日本不擅打架,更兼手无寸铁,面对有备而来的打手,渐渐落了下风。 子车英肩膀挨了一棍,疼得齜牙咧嘴。子车昆额头被打破,血流满面。子车仑护著堂弟,背上又挨了几下。 兰季礼想衝过来帮忙,却被三个人围住,自身难保。 蔡次公得意大笑:“现在知道惹了老子的下场了吧?哈哈,痛快!兄弟们揍他丫的!”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李公庙码头上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洪亮呼喝声:“陶镇长到,全都住手!” “陶镇长到,全都住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陶镇长一身官服站在码头上,身旁围著十几个乡绅,还有一眾镇公所衙役差勇。陶镇长气得鬍鬚翘起,本在宴中尚未散席的他听到报讯后急匆匆赶了过来,心中恼火的陶镇长大声喝道: “成何体统!端午佳节,屈原大夫投江之日,本是纪念先贤民间喜庆节日,你们却罔顾比赛,在江中斗殴,简直辱没先人!”陶镇长痛心疾首。 蔡次公见状,示意手下停手,但仍不服气:“陶公,是双江队先挑衅的!” “放屁!”子车昆怒道,“明明是你们故意衝撞我们的船!” 眼看双方又要爭吵,镇公所师爷何文奇猛跺脚:“闭嘴!我都看见了,是你滸塘队撞人船在先,打人在先,动用凶器在先,还召来帮眾斗殴!蔡次公,你顛倒黑白还有什么话可说?!” 蔡次公面色铁青,但仍嘴硬:“何师爷,这是我们袍哥会的事,你最好莫做声。” 陶镇长听不下去了,冷笑几声:“放肆!在这兰关镇,还没有镇公所管不了的事,你要是不服,有胆你就去县衙理论理论,看看县令大人是怕你袍哥会,还是怕朝廷王法!” 提到官府,蔡次公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他狠狠瞪了子车兄弟一眼,低声道:“今天且给陶公一个面子。哼你们几个,咱们走著瞧!” 说罢,他挥手带著滸塘队参与打斗的队员和帮眾们游上岸,朝陶镇长等人拱了拱手便离去了。 陶镇长令人吩咐四支龙舟队的主事人把龙舟捞起靠岸后去镇公所商议后事处理。 眾人这才协力捞起翻了的龙船,慢慢游回岸边。子车英扶著受伤的子车仑,子车昆捂著流血的额头,兰季礼愤愤地跟在一旁。 经过这一番混战,四条龙舟有的翻覆,有的损坏,彩旗漂在江面上,原本喜庆的端午节搞得一塌糊涂,两岸乡民们议论纷纷。 上岸后,何文奇先让人照顾伤者,请来郎中诊治。幸好都只是些皮肉伤,划龙舟的队员平日都是下力的,皮糙肉厚倒无大碍。 待处理完伤口,眾人来到镇公所。 陶镇长召集四队代表问话。了解前因后果后,他长嘆一声:“龙舟赛本是纪念先人、凝聚乡里的活动,却被你们闹成这样!滸塘队必须赔偿所有损失,並向双江队公开道歉。蔡次公等人开革出滸塘队队伍,以后不得参赛。如此处理,你们可服气?” 双江队、兰关队和南岸队都表示服气,滸塘队主事是村长,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默认了。 处理完毕,眾人散去。子车英和兰季礼搀扶著子车昆、子车仑,准备送两位堂兄过河回家。 刚出镇公所大门,何文奇奔出来叫住子车英:“老七,你今天做得对。仗义执言是好事,但以后还是要注意一些。蔡次公这人睚眥必报,他又是混江湖的,你可要小心。” 子车英点头:“谢谢何大人提醒。我们兄弟多同心一力,不怕他报復。” 何文奇抚须微笑:“好一个兄弟同心,不过小心使得万年船,老七莫要大意了,还是小心些为好。” “嗯,何大人言之有理,我等记下了,谢过!” 回去路上,四人默默走著,回想这一天的风波,仍觉有些上头。 “老七,今天多亏了你。”子车昆打破沉默,“要不是你先站出来声援,不知道那蔡次公还要囂张到什么地步呢。” 子车仑接口道:“今天本不关你事的,老七你没必要下水拖累自己的,哎。” 子车英有些愧疚:“我没帮到位,害得两位兄长受伤了。” “说什么傻话!”子车昆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就是有难同当,今天我和老五虽然掛了彩,但也让兰关乡亲们都看清了滸塘队某些人的真面目,值了!” 兰季礼笑道:“是啊,经此一事,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兄弟!” 四人相视而笑,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十七章 龙舟风波下 端午龙舟赛后的第五日,变天了,晴了快小半月之后又下起雨来。不过六月的雨一阵一阵的,下不了太久,说停就停。不过有时候阵雨也会变成暴雨,江南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没个准头。这不,今天兰关镇的天空阴沉沉的,闷热闷热的,蚂蚁搬家羊蛄咩咩低飞,一场暴雨眼看就要来了。(羊蛄咩咩,兰关方言,就是蜻蜓) 早上卖完渔获,子车英在沙窝码头织补渔网,前几日肩膀上受的伤已经好利嗦了,自幼习武又长年打渔的他很扛揍,身体素质强的一匹。张阿什也在一边拾掇他的渔船,“老七,你两位堂兄伤好了么?这几日也没见他们上街。” “差不多好了,昨儿我让武儿过河去看了,伤口已结痂,没事了。”子车英回道。 蒋五毛蹲在一块石头上抽著旱菸袋,嘴里说道:“那蔡次公真不是个东西,明明是他们先挑事,故意找茬打人,哪里有一点乡邻情义,简直不当人子。” “少说两句吧,陶镇长既然已经调解,这事就算过去了。”子车英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总有些不安。蔡次公那日的眼神他看得清楚,那绝不是甘心认输的眼神。还有就是镇公所师爷何文奇的提醒,他也没忘。 三人正说著话,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五六个陌生面孔的汉子簇拥著蔡次公和一个黑脸汉子,大摇大摆地从街头下来朝码头这边走来。这些人个个膀大腰圆,步伐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为首的是一位四十上下的精壮汉子,面色黝黑,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刀。 “我的格娘老子哎,说曹操曹操到”,蒋五毛嚇得手一抖,旱菸袋掉在了地上。“老、老七,蔡次公他们来了,人多势眾的,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一个人快跑吧。” “怕什么?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我子车英从来没怕过,光天化日的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哎,老七你……”张阿什也是一声嘆息。 子车英放下渔网,缓缓站起身,双臂抱在胸前,静静地等著蔡次公一行人过来。这时,兰关老街的渔民们也都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纷纷围拢过来,站在子车英身后。 蔡次公一行人停在码头空地上,与子车英相距不过丈许。 “子车英,端午那天有陶公护著你们,今天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给你们撑腰!”蔡次公开门见山,声音洪亮,显然是说给所有围观的人听的。 子车英面不改色:“蔡次公,陶公已经调解,事情了结,你还想怎样?” “了结?”蔡次公冷笑,“我袍哥会的面子是这么容易了的?今日我请来了会中三位好手,特地来会会你们兄弟。咱们按江湖规矩,比武三场,若你们能贏两场,此事便作罢,彻底揭过。若是输了……”,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你们输了的话,你和你的兄弟得当眾跪地磕三个响头,赔礼道歉!” “给你三刻钟时间,你可以去叫人。我们在把总营外演武场等著你,怎么样,敢不敢应战?要是不敢,那就立马磕头道歉!” 蔡次公下巴快仰到天上去了,一脸倨傲的叫囂道,他身边的汉子们跟著起鬨。 围观的街坊们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议论:“太欺负人了!” “乡里乡亲的,咋能不顾一点情分和脸面呢?” “蔡次公这人可真不讲理……” …… 子车英眉头一掀腰板一振,朗声说道:“有何不敢?我答应了。” “好,有种!那一会儿咱们就演武场见真章。”蔡次公哈哈一笑,手一挥道,“兄弟们走,去演武场。” 蔡次公走后,眾人围著子车英纷纷开口:“老七呀你咋就答应了呢?这不明白著蔡次公要报復你吗?” “老七啊这回你莽撞了哈。” “瞧你们这话说的,不答应难道要老七给他们磕头?” “好汉不吃眼前亏……” “站著说话不腰疼,你咋不去磕头?” …… 子车英叫停眾人的议论,团揖一圈说道:“各位的好意老七心领了,我既应下,自是不怕。各位乡亲一会儿去演武场给我老七壮个声势吧,我且先去叫人。” 匆匆回到家里,子车英让儿子去对河通知老表兰季礼,至於堂兄子车昆子车仑两兄弟就没必要叫他们了,他有信心和礼老表贏下此战。子车武听了父亲的安排,匆匆摇船过河去喊表叔。段木兰对丈夫是既有信心也有些担心,子车英安慰她不必担心,自己一定会打贏的。 半小时后,兰关镇演武场,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子车英和兰季礼联袂而来,站定之后,他瞥了对面一眼蔡次公身后的三人:一个是那为首的黑脸汉子,一个是身材矮壮手掌粗大左脸颊有一条刀疤的中年人,还有一个瘦高个太阳穴微鼓鹰视狼顾,这三人一看都非等閒之辈。 子车楚走到子车英身边,低声道:“七哥,我和老十一老十二来给你助威了。” “七哥,等下你可別留手,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咯!”老十一子车荆恨声道。 老十二子车庸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说:“七哥,一会第三阵我来上!” 子车楚子车荆子车庸三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住在一总半边街,三兄弟经营著一家竹篾作坊。他们仨和子车英是堂兄弟,共曾祖父,族內排行比子车英小,但年纪其实相差不大,老八子车楚只比子车英小一岁不到。 子车英谢过三位堂弟,隨即转脸向蔡次公喊道:“蔡次公,端午的事明明是你不对,镇长陶公也已经调解了,今天你还要找事,如此行径实非大丈夫所为。既然你要比武,我也应下了,现在人都到齐了,你待怎么个比法?画个道来。” 蔡次公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阴笑:“简单,三对三,每场一对一,不使用兵器,倒地不起或认输为败。三局两胜,连胜两场就不必打第三场了。你若输了,磕三个响头向我赔礼道歉,就这样。” “那要是你们输了呢,又当如何?” “哼,我们若输了,赔你十两银子,龙舟赛一事彻底揭过。” “好!开始吧。”子车英团团一揖,“请眾位乡亲做个见证。” 话不多说,比武开始。 蔡次公身边那黑脸汉子上前几步,走到场中,沉声说道:“某家孔铁手,愿打第一场,你们谁来?”他话音未落,双手一展,关节噼啪作响,显然手上功夫了得。 那矮壮的疤脸汉子也瓮声瓮气道:“某姓范,练的是外门硬气功,我打第二场。”说罢运气於胸,胸膛瞬间鼓胀了几分,竟似一块铁板。 瘦高个则冷冷道:“在下姓钱,擅长十三路连环腿法,江湖人送外號钱快腿。”他轻轻一跺脚,紧实的砂石场地竟凹下去一个大脚印。围观的乡亲们倒吸一口冷气,纷纷为子车英几人捏了一把汗。 子车英瞧在眼里却不为所动,他刚欲上场,兰季礼一把扯住他,“老七,你且观战,这第一场我来!”说完他便快步走到场中,子车英对这个老表还是有信心的,便依了他。 对面那个叫孔铁手的黑险汉子哈哈一笑,大步迈出:“你这瘦子有胆,出手吧,有什么本事儘管使来。” 两人在场地中央相对而立。孔铁手摆开架势,双拳紧握,骨节发出爆豆般的响声。兰季礼则身体微沉,脚下不丁不八,双掌一前一后,双目如电锁住对方。 “请!”兰季礼不动如山。 黑脸孔铁手也不废话,猛地一个前冲,一拳直捣兰季礼面门。拳风呼呼,力道惊人。 兰季礼也不硬接,侧身闪避,同时一掌切向对方手腕。谁知孔铁手变招极快,另一拳已至兰季礼肋下。 “小心!”观者惊呼。 兰季礼临危不乱,腰身一扭,毫釐之间险险避开这一拳,同时借势一腿扫向对方下盘。孔铁手下盘极稳,竟不躲不闪,硬接了这一腿。 “砰”的一声,兰季礼只觉得像是踢在了石柱上,震得小腿发麻。他心知对方硬功了得,不可力敌,於是改变策略,游走周旋,寻找破绽。 孔铁手步步紧逼,双拳虎虎生风,却总是差之毫厘,打不中灵活的兰季礼。十几个回合后,他显然有些急躁,攻势更猛,难免露出了破绽。 兰季礼看准机会,在他一拳击空,身体前倾的瞬间,猛地贴近其身侧,双掌齐出,击向他腋下。这是人体脆弱之处,即使有硬功护体,也难以完全防护。 孔铁手吃痛,闷哼一声,动作一滯。兰季礼乘势一记扫腿,终於將他放倒在地。 “第一场,我们贏了!”子车楚三兄弟和身边的街坊们欢呼起来。 蔡次公面色有些难看,狠狠瞪了倒在地上的孔铁手一眼。孔铁手黑脸一红,幸亏脸黑別人看不出来,他爬起来退到蔡次公身后。 那瘦高个钱快腿缓步走出,冷冷道:“第二场,谁来?” 子车英踏步上前,子车武喊道:“爹,加油,打倒他!” 见子车英已然上场,钱快腿不言不语,突然起腿,快如闪电,直踢子车英面门。子车英急忙一个铁板桥后仰避过,却不想对方腿法连绵不绝,一腿接一腿,如狂风暴雨般攻来。 子车英虽然力气大,但面对如此迅疾的腿功,一时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几次险险被踢中要害,全靠常年划船打渔练就的平衡能力堪堪躲过。 “老七小心!他专攻下盘!”兰季礼看出门道,急忙提醒。 子车英闻言,霎时改变策略,他不再后退,反而冒险前冲,改守为攻,趋近对手,不让对方有出腿的机会。一旦近身作战,腿法的威力就大打折扣。 钱快腿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也急忙变招,但为时已晚。子车英一把抱住他的腰,大喝一声,竟將他整个人抡了起来! 这是打渔人常用的撒网动作——双手一搂,拧腰转圈,再顺势一把撒出,此刻被用於战斗,效果出奇得好。 钱快腿被抡得头晕眼花,根本无法发力。子车昆转了三四圈后,猛地鬆手,將他甩了出去。 “噗通”一声,钱快腿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第二场,我们又贏了!” 蔡次公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特意请来的会中好手,竟然连败两场。按约定,他们已经输了。 那黑脸孔铁手冷哼一声,虽然败得有些不服气,但毕竟是混江湖的,愿打服输,他还是遵守了约定,抱拳道:“第三场不必打了,我们认输!”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等!”蔡次公却心有不甘,突然喝道,“三场之约虽输,但我蔡次公个人还要討教一番,子车英,你可敢与我一战?” 观者譁然。这明显是耍无赖了,约定好的三局两胜,输了不认帐,还要单独挑战。 子车楚怒道:“蔡次公,你要不要脸?已经输了还……” 话未说完,子车英却走了出来:“老八,別说了,再打一场也无妨。既然他要打,我奉陪便是。” 子车英知道,今日若不让蔡次公心服口服,日后必定还有麻烦。不如趁此机会,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两人在场地中央相对而立。蔡次公眼中满是狠厉之色,显然不打算留情。 没有废话,蔡次公一个箭步猛衝过来,一拳直击子车英心口。这一拳速度极快,力道刚猛,远非前两场可比。 子车英不敢硬接,侧身闪过,同时一掌拍向蔡次公肘部。蔡次公变招极快,另一拳已至子车英腹部。 子车英腹肌紧绷,运起子车家內功心法,硬接了这一拳,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也趁机抓住了张次公的手腕。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蔡次公仗著体重优势,將子车英向后推去,眼看就要將他推倒在地。子车英脚下连退,突然卸力后仰,借势向后倒去,同时一腿蹬在蔡次公腹部。 这是渔民常用的技巧——在船上失去平衡时借力打力。蔡次公没料到他竟有这一招,反应不及被蹬得向前扑去。子车英就势一个翻滚,站起身来,而蔡次公则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屎。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鬨笑。 蔡次公恼羞成怒,爬起身来,眼中已有凶光。他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猛地刺向子车英! “小心!”眾人惊呼。 子车英猝不及防,眼看就要被刺中。危急关头,他猛地侧身,匕首划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蔡次公!说好不用兵器的,你言而无信!”子车楚三兄弟怒吼,就要上前大打出手。 子车英却喝道:“都別过来,我自己解决!” 蔡次公手持匕首,再次扑来。子车英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几次匕首几乎擦著他的脸颊而过。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子车武大声喊道:“爹,接住!” 却是子车武见父亲危险,不知从哪拿了一张渔网朝他扔了过来。子车英一个闪身,顺势抖网,猛地撒向张次公。 这撒网的功夫是渔民的基本功,子车英更是其中好手。渔网如天罗地网般罩向张次公,任他如何闪躲,终究被网个正著。 张次公被渔网缠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子车英乘势上前,一脚踢飞他手中的匕首,然后一拳击向他面门。 但在拳头即將击中时,子车英却收住了力道,拳头停在蔡次公鼻尖前一寸。 “蔡次公,还要打吗?” 张次公面色灰败,终於低下了头:“我,我输了……” 子车英收起拳头,开始帮他从渔网中解脱出来:“蔡次公,咱们都是兰关人,一点小事又何必弄得如此?今日之事就此了结,我也不要你的银子,如何?” 蔡次公怔怔地看著子车英,似乎没想到对方会以德报怨。良久,他嘆了口气:“罢了罢了,我蔡次公今日算是服了,从此往后,绝不再找你们麻烦!” 这时,孔铁手走上前来,对子车英抱拳道:“子车兄弟好身手,更好胸襟,孔某佩服!以后若有用得著孔某的地方,吱个声来就是。” 不待子车英回话,又转而对蔡次公说道:“次公兄,走吧。” 蔡次公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演武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傢伙围住子车英、兰季礼,纷纷讚不绝口。 张阿什兴奋地拍著子车英的肩膀:“老七,真有你的,最后那手撒网太漂亮了,不愧是打渔高手!” 蒋五毛也笑道:“没想到咱们划船打渔的本事,还能用在打架上,今日我真是大开了眼界!” 兰季礼擦著汗说:“今天可真是痛快!老七好样的!” …… 子车英看著欢欣鼓舞的兄弟伙和街坊们,心中满是高兴。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太阳露了出来,天晴了。 “走!回家煮鱼去,礼老表,老八老十一老十二,还有阿什兄五毛兄,去我家喝酒去!”子车英邀眾人去他家喝酒。 “好!”眾人轰然叫好。 第十八章 庙会上 六月十五,初伏。已经入伏了,意味著酷暑天气来临,不过今天却不是很热,因为早上刚下了一场雨,空气中还是湿的,河边也有风,给人的感觉还行。朝食刚过,兰关街头就热闹起来了,比平日多了几倍的人,因为今天恰逢李公庙会,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都来赶庙会。 兰关城临兰水河边有一条沿河老街,老街由麻石铺砌,从东边燕沙码头一直向西延伸到兰水、湘水两江交匯口的关帝庙,全长五华里。明朝时把兰关老街从东到西分为八个总,各总均建有码头,商铺云集,市肆繁华,舟旅如鯽,庙宇寺观香火鼎盛。兰关挟湘、兰二水之便利,古称津口,处於水陆交通之要衝,商贸繁荣,往来商旅莫不於此集散。其市况之盛,丝毫不次於县城云潭的九至十八总。(宋明之时,云潭县城设十八个总,其中一至八总设在兰关镇,九至十八总设在县城) 唐代中叶安史之乱中,诗人杜甫流寓江南,曾泊舟宿於兰关(津口),留诗曰:“南岳自兹近,湘流东逝深。和风引桂楫,春日涨云岑。回首过津口,而多枫树林。” 在兰水老街四总码头边有一座六百多年的古庙--李公庙,后因庙之名盛,此处码头原本叫刘家码头,李公庙落成之后久而久之便改称为李公庙码头了。 李公庙大殿正堂供奉的主神是李公真人,號空凡,又號紫霞。相传南宋绍熙年间,李公真人幼时即聪慧,有神童之资,成年后为贩卖木材放排的木客,后研习道儒佛三教,艺学博杂,常常替人治病消灾。江南省一带老百姓对其特別崇敬,李公真人曾经放排行商於兰水之间,其飞升后亦曾显灵於兰水,故兰水人对李公真人尤为敬仰信奉。至今在兰水老街河边码头上残存的几块古碑上有记载:“李公真君显灵於兰水,歷数百年矣。盖闻李公真人,初为木客。化身飞仙於渚岭山下,托影於兰水江头漂流不去,异香勃来,令人闻之,疑乎之神。举之於行台祀之,以香仪感灵,赫濯遐邇”。 兰关民间对李公真人的祭祀和庙堂的捐建修葺,歷代古碑皆有记载。道光二十一年,有四十三名乐捐者合伙购买五总河堤岸上木架盖瓦铺屋一栋,计一进三间,充为庙產。光绪十八年又有本埠商会购买“荆牌村芦毛塘下,中田五斗弍(繁体“贰”的简写)升弍合弍勺陆,抄正大小捌坵”作为庙產,以年收之田租作为庙堂经费。 兰关古镇南靠兰水,西临湘水,北枕白螺山笔架山,东望狮子山,由十余个大小码头所构成的水上运输商路,是镇上百姓赖以生存的生命线。李公真人的首支信奉队伍便是兰水河帮(又叫船帮),河帮是兰水上的船民,与寻常渔民不同,河帮是靠水吃水的船运队伍,主要靠在水上从事船运业务而生存。河帮对李公真人的崇敬和首倡捐资建庙以祀,古碑上有“善成有举,惟河帮为最”的记述为证。常言道“易涨易退山溪水”,而兰水就是一条由群山中无数山溪匯聚而成的河流。每年春夏五六七月梅雨季节山洪暴发,河水陡涨,极易船毁人亡。秋冬河床乾涸,险滩遍布,仍然危机四伏。船民祈求李公真人的保佑,所以船到李公庙码头,船民必上岸敬拜李公真人。 兰关古镇还有一支庞大的劳工队伍叫箩脚行,旧时称之为脚力,即码头上搬运卸货扛包的劳工。兰关各个码头都有盘踞的脚力队伍,整个行业掛名为“箩脚行会”,他们的生计与水上运输息息相关。脚力没什么技术含量,靠一身力气吃饭,固定资產仅一根扁担一对箩筐,个人的劳保用品仅一条汗巾一顶草帽。按一担(两箩筐)计件结算工钱,一船货物装卸完后凭计量的筹码拿钱。非常辛苦,而且竞爭激烈,大家都唯愿水上船运平安,这样他们就有活干、有饭吃,所以他们也是修建李公庙的忠实拥躉。 另外,兰关的竹篾匠人大都在兰水一总老街营生。兰关的竹器匠人基本上都是篾匠,其中大部分篾匠又是船篷篾匠,他们的生计与船民河帮息息相关。船运发达,船民更换船篷就频繁,篾匠的生活也就跟著好。还有財大气粗的赣商药业广济堂和老街上的其他商会、牙行,他们依靠水路船运而发达,所以更加关心李公庙的修辑。 兰关李公庙自南宋末年建成以来,一直到现如今,一直都是兰关镇的热闹中心,尤其是每年农历九月初一李公真人的诞辰日庙会,四方民眾商贾云集,最为热闹繁华,是兰关镇一年一度比过年还热闹的盛大节日。 现在的兰关李公庙是去年长毛祸乱破坏后,各行会牙行和乡绅出资赞助修缮好的。 上午已时末,兰关街上空浮动著燥热的烟尘。李公庙前,人头攒动,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香火繚绕如青蛇直窜云霄。时值太平军蹂躪苏浙皖赣之际,这湘水畔的市镇却意外涌动著畸形的繁华——逃难者、商贾、市井百姓、香客、游方之人,形形色色人等皆匯於此乱世中的一时盛会。 庙前石阶早已被人潮吞没。卖香烛的老嫗喉间迸出嘶哑的叫卖声,与货郎担上叮噹作响的拨浪鼓搅成一团。油炸糕、葱油饼、炸油货的焦香味混著烟火味炮竹燃放后的硝烟味,凝成浓稠的气浪瀰漫著空气中,呛人口鼻。 庙里庙外都在唱戏,庙外东头临街搭的戏台上,蒲关县来的案台班子正演著《目连救母》,脸颊涂著硃砂的旦角水袖翻飞,唱腔却屡屡被台下喧囂所淹没。没办法,人太多了,太嘈杂了,太热闹了。 忽闻锣声破空,社火队伍如彩龙游入人海。开路的赤面灵官挥舞钢鞭,身后跟著抬阁小儿郎,粉妆玉琢如纸扎人偶。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八人共抬的李公真人神像,金身虽已斑驳,却在日光下耀人眼睛,灼灼其华。所过之处,百姓如潮水般跪拜起伏,求籤问卦的声浪几乎掀翻路旁粥棚的棚苇。 江畔临时搭起的市集更显光怪陆离。广东来的洋货贩子抖搂著玻璃镜,镜中掠过一张张被乱世刻满沟壑的脸;江西药商叫卖“刀枪不入金疮药,行走江湖必备”,引来一些排帮汉子和游方浪人驻足;甚至有个戴瓜皮帽的老翁,蹲在地上展售皱巴巴的《天朝田亩制度》抄本——旋即被差役踹翻了摊子收缴去了。 日头正中时,爆竹碎屑红雪般落满麻石板街,好多人头上衣服上也落了不少,就连码头下的兰水河面上都飘著一层红纸屑,河中漂流著很多许愿的河灯。 李公庙外,几个醉汉歪倒在墙角囈语,玩累了的孩童趴在大人肩头酣睡,乞丐和討钱的跪坐在庙门外地上一排,端著破碗伸手向人们討钱,口里纷纷喊著:“老爷夫人,打发点囉!”,“少爷小姐行行好打发点囉!”,“求求你了……”。而庙內,庙祝正在清点著堆成小山的铜钱香火,一场庙会够庙里开销好几个月了。 日光下,李公庙飞檐的嘲风兽默默俯视著这一切,远处湘江如练似带往北流,载著一拨接一拨的船队驶向云潭县城,驶向长沙、武汉,然后继续奔向远方。 午时早过了都没见多少人散,还是熙熙攘攘人山人海的,把李公庙门前上下三百米范围內的街道给堵得水泄不通,刚下船新来的戏班子只能隨著人群慢慢蜗牛而行。 第十九章 庙会下 咸丰三年六月十五,兰水之畔的兰关古镇四总码头李公庙迎来了上半年最后一场庙会。 初伏天气,下过雨不甚太热,河风一吹,兰水江面水波鳞鳞。街上的人刚食罢早饭,各处码头上便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带来四乡八邻的香客游人。岸上五里长街,从一总到八总早已是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於耳。糖人、玩具、香烛、纸钱、农具、小吃……各色摊贩沿街排开,空气中瀰漫著油炸糕点的香气和浓郁的人间烟火味。 下午,李公庙外街对面木架子搭起的高台上,商会请来的蒲关县有名的案台班子福如班正在唱戏。福如班是今天上午刚到的,一来便唱了几场戏,此时台上正唱著的是名戏《贵妃醉酒》,也是今天的压轴戏,扮杨玉环的是班里的台柱子芸娘。 鼓点起,弦乐扬,芸娘水袖轻拂,莲步轻移,开腔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台下叫好声一片。芸娘年方十八,眉如远山,目含秋水,身段婀娜,唱腔婉转悠扬,將杨贵妃的醉態媚態演绎得淋漓尽致。 人群外围,几个身著戎装的人格外显眼。年初新调来的兰关镇把总仇三丁带著几名护卫巡街过此,听得台上戏腔温柔婉转,又瞥见唱戏女子好个风流体態,不由得看呆了,一股邪火从胯间升起,他感觉口乾舌燥,吞了吞口水。仇三丁年约五旬,尖脸阔嘴,目似猴猿,他原是长沙提督邱副將的亲信,去岁兰关上一任把总涂占山被长毛杀了之后,兰关把总一职空缺,仇三丁谋得此职,年后过来上任,到兰关还不到半年。 “这小娘子什么来路?”仇三丁摸著下巴,问身旁的一个年长兵勇。 那年长哨勇微微欠身回道:“回大人,是蒲关县福如班的女伶,名叫芸娘,唱了多年戏,在这一带颇有名气,人称『湘东第一旦』。” 仇三丁不再说话,只盯著台上那具曼妙倩影,手中两颗核桃转得咯咯作响。看了片刻,仇三丁对那年长哨勇吩咐了几句,便自回把总营去了。 日薄西山,一曲唱罢,芸娘退回后台妆棚,正对镜卸妆,班主寧老东匆匆掀帘进来,面色颇有些为难:“芸娘,外头兰关营把总仇大人派人来请,说要见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芸娘手中胭脂盒一顿:“班主,今天我连著唱了好几场戏,我累了,不想见客,烦请班主替我回了。” 寧老东很是为难,压低声音道:“我的姑奶奶,这新把总来头不小,听说原是长沙提督邱將军的亲信,在兰关权大势大,咱们可得罪不起啊。刚那人已发了话,说不见也得见。姑奶奶,你好歹给我个面子,只是见一见,应酬几句便回唄。” 芸娘本想拒绝,但见寧班主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便不好驳了他面子。此时外面又传来兵勇的催促声,芸娘望著镜中自己尚未完全卸去的妆容,轻嘆一声,只得重新抿了胭脂,隨那兵勇而去。 镇把总兵营设在兰关镇东头偏北的白螺山上,到得营来,芸娘被引至兵营后边把总官邸花厅,仇三丁已换下戎装,著一身暗纹锦袍,坐在太师椅上。 “小女子芸娘,见过把总大人。”芸娘屈身行礼。 兵勇奉上茶水点心后,仇三丁摆手示意左右退下,仔细打量芸娘。卸去戏妆的她更显清丽,肌肤莹白如雪,眉眼间自带一段风流態度,却又不失庄重。 “芸儿姑娘请坐。” 仇三丁亲自斟茶,“今日请姑娘来,实是仰慕姑娘才艺。方才一出《贵妃醉酒》,真是唱、做俱佳,令人陶醉。” “大人过奖了。”芸娘垂眸,並不碰那杯茶。 仇三丁又问了芸娘籍贯年纪,家中情况,芸娘一一作答,只道自己是蒲关南乡人,父母早亡,早年即跟隨戏班谋生云云。 “姑娘如此才貌,隨戏班漂泊岂不可惜?”仇三丁挪近些,“我在长沙有些门路,可为姑娘谋个安稳去处,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芸娘不动声色地后挪一些:“多谢大人美意,小女子习惯了戏班生活,不敢劳烦大人。” 仇丁山眉头一皱,忽然抓住芸娘的手:“若是本官不想让你走呢?” 芸娘猛地抽回手,站起身:“大人请自重!小女子还有戏待要唱,该回去了。” 仇三丁脸色一沉:“在这兰关镇,还无人敢违逆我仇某,姑娘別给脸不要脸咯。” 芸娘咬牙沉默不应,起身欲走。 见自己一番连威带压仍被拒,仇三丁不由恼羞成怒,“姑娘你既然不识抬举,那便留在这里吧!”说罢向门外喊道:“来人,送芸娘姑娘到西厢房休息!” 两个兵丁应声而入。芸娘心知不妙,强作镇定:“大人若是强留小女子,只怕於官声有碍。” 仇三丁大笑:“有何碍哉!在兰关,我就是王法!”说罢挥手让兵丁將芸娘强行带至西厢房。 房门被反锁,芸娘环顾四周,窗户皆被关死。她坐在床沿,心乱如麻。戏班走南闯北,她见过不少权贵欺压良善的事,只是从未想到有一日会落到自己头上。 掌灯时分,厢房门忽然被推开,仇三丁手上端著一盘点心带著一身酒气进来。 “小美人儿,吃点点心咯。”他踉蹌著扑来。 芸娘闪身躲开:“大人!请放小女子回去,若我迟迟不归,班主必会谴人来寻!” 仇三丁嗤笑一声:“寻又何妨!没有我的命令,连营门都进不了。”说著又扑了上来,一把將芸娘抱住压倒在床榻上。 芸娘拼命挣扎,但她一个弱女子哪敌得过行伍出身的仇三丁,衣衫被撕裂的声音挣扎声哭泣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事毕,仇三丁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芸娘蜷缩在床角,泪水已干,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她轻轻下床,借著月光打量这房间。目光落在仇三丁衣袍上掛著的短刀上——那是军中专用的將官腰刀,刀鞘上镶著铜纹。 她咬著牙取下刀来,抽刀出鞘,寒光映在她恨意涛涛的苍白脸上。 仇三丁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芸娘双手握刀,想起班主寧老东常说的戏文里的故事——那些贞烈女子反抗强暴的传奇。没想到,戏文里的情节竟会在自己身上上演。 稍一迟疑,牙关一咬,手起刀落。 仇三丁睡梦中剧痛睁眼,喉间发出咯咯声响,鲜血从颈间喷涌而出。他难以置信地瞪著芸娘,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芸娘丟开刀,瘫坐在地。待回过神来,她迅速穿好破损的衣裳,擦净手上血跡,悄声开门。门外守卫不见人影,许是早已睡觉去了,她顺著廊檐阴影,从后院小门溜出兵营,奔回戏班驻地。 次日清晨,兵卒发现把总仇三丁被害,仇的亲信副將率兵卒立即包围了福如班,抓走了芸娘,关在亭子塘大牢。 “造孽啊!”班主寧老东捶胸顿足,芸娘是他从小带大的徒弟,性格刚烈。昨日仇把总强请芸娘过去,他就预感要出事,却又无从阻止,没想到会闹出人命。 寧老东急忙去求见兰关镇公所陶镇长,却被拒之门外。又去找镇上乡绅说情,听说是戏班女子杀了仇把总,人人避之不及。 走投无路之下,寧老东想起一个人来——蒲关举人徐文藻。徐举人曾任过知县,因不满官场腐败辞官归乡,住在兰关老家徐家湾,徐举人在地方上颇有声望,且一向仗义敢言。 事不宜迟,寧老东当即坐船过河,直奔南岸徐家湾。 另一边,兰关六总亭子塘大牢,芸娘蜷缩在草堆上,目光呆滯,狱卒送来的饭食原封未动。她脑海中反覆闪现昨夜情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姑娘,吃些东西吧。”一个老狱卒悄声道,“你这案子闹大了,长沙府都已惊动,听说要派员来审呢。” 芸娘抬起头,声音沙哑:“老叔,仇把总仇姦污我,我岂能不反抗……。” 老狱卒嘆口气:“姑娘,你有所不知,这仇把总来兰关半年,却已惹得怨声载道,勒索商贩,欺男霸女……只是他背景硬,没人敢惹。但你杀的毕竟是朝廷命官,按律当斩啊!” 芸娘苦笑:“杀他我报仇了,一命抵一命,我认了。” “傻姑娘,唉……” 外面传来脚步声,老狱卒忙退到一旁。 来者是暂代兰关营把总的仇三丁亲信副將,带著几个兵丁,他盯著芸娘,冷笑著:“小贱人,倒是有点胆色。不过你杀了仇把总,就是打了长沙邱提督的脸,上面已经发话,要从严从重处置,你就等著秋后问斩吧!” 芸娘闭上眼,不予理睬。 那副將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对狱卒吩咐:“看紧点,別让她寻了短见,得留著她的小命明正典刑!” 待脚步声远去,芸娘才睁开眼,望著高窗外一方天空,珠泪暗落。 她想起自己八岁被卖到戏班,寧老东待她有如亲生女儿,请师傅教她唱念做打。她天资聪颖,十三岁就开始登台,很快便唱出了一片名声。原本想著再唱几年,攒些钱赎身,嫁个人家安稳过日子…… 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当日晌午,寧老东终於赶到徐家湾,求见徐文藻。 徐举人年过六旬,清瘦面容,三缕长须,目光炯炯有神。他详细了解事情经过后,沉吟良久。 “寧班主,此事棘手啊。”徐文藻捻须道,“芸娘杀人,证据確凿,她自己亦已承认。按《大清律例》,谋杀朝廷命官,罪无可赦。” “徐老爷,求您想想办法,芸娘是被仇把总强暴所逼的啊……” “我知芸娘情有可原,但国法无情。为今之计,唯有两条路:一是上呈状纸,陈明仇三丁恶行及案发情由,或可爭取从轻发落;二是……”,他沉吟一下继而说道:“打点上下,或许能买条生路。” 寧老东忙道:“只要能救芸娘,戏班这些年的积蓄我都愿拿出来。” 徐文藻点头:“先不慌,我且写封信给长沙府的同窗故旧,请他代为周旋,过两日你再来不迟。” 过了三天,寧老东再度来到徐家湾。 徐文藻告诉他回信消息:仇三丁的靠山、长沙邱提督对此事极为震怒,草民竟敢杀官,要求严惩凶手,以儆效尤。 寧老东心急如焚,徐文藻劝道:“寧班主,此事尚有一线生机,新任江南按察使苗大人不日將巡视湘东各府县。苗大人以清廉公正著称,或许可向他申诉。” “可按察使大人会管这等小事吗?”寧老东不敢置信。 徐文藻道:“我有一计。你可令戏班排演新戏,將芸娘遭遇编入戏文,但隱去真名实姓。待苗大人途经兰关时上演,再找一个有秀才功名的士人当眾告状,或能引起他的注意。” 寧老东恍然大悟:“罗老爷妙计!我这就回去安排,只是一时半会上哪去找愿意帮忙的秀才呢。” “我有一学生名唤许昌其,在兰关义学堂当塾师,你可去请他帮忙,提我名就是。” 寧老东谢过。迴转兰关,案台班连夜排演新戏《贞烈女》,讲述一女子反抗强权、以死明志的故事,戏文影射仇三丁案。 几天后,江南按察使苗大人船队抵达兰关李公庙码头,镇公所官员、把总营副將及乡绅名流等纷纷在此恭侯迎接。 苗大人下船寒喧之际,码头人群后九夫子许昌其忽然高声喊冤。原来他受寧班主所请,特意在此恭候按察使大人拦轿喊冤的。 “何人喧譁?”苗大人目光逡巡,声音威严。 九夫子许昌其被维持码头秩序的把总营兵丁拦在外围,他只得高声再喊:“兰关秀才许昌其,有冤情上呈青天大老爷!” 那副將冷汗直流,忙上前解释:“大人,此人搅扰大人台驾,卑职这就让人驱走……” 苗按察使摆手制止:“本官奉旨巡察,理当听取民情。许秀才,你有何冤情,且呈上来。” 许昌其当即挤开兵丁,上前躬身呈上诉状,將仇三丁强暴芸娘、芸娘激愤杀人的经过娓娓道来,並呈上兰关镇百姓联名请愿书,列数仇三丁诸多罪状。 苗大人阅毕,面色凝重:“若如尔状所言,这女子倒是情有可原。但国法如山,杀人偿命,自古皆然。” 许昌其叩首:“大人明鑑!芸娘杀人实属被迫,仇三丁恶行累累,死有余辜,恳请大人法外开恩!” 此时,戏班在寧老东的安排下,在码头上街口李公庙处適时开演《贞烈女》,悲愴的唱腔隨风传来:“强权欺我弱女流,寧为玉碎不瓦全……” 苗大人侧耳倾听,若有所思。 那副將急忙道:“大人休听这戏文蛊惑,这戏班正是凶犯所在戏班,编演此戏分明是煽动民愤……” 苗大人沉吟片刻,道:“將此案所有人证物证调齐,明日本官要亲自在镇公所审案。” 那副將顿时脸色一变,唯唯称是。 当夜,那副將急忙修书一封,命心腹火速送往长沙,向邱提督报告。 次日升堂,苗按察使大人亲自审案。 轮到戏班主寧老东等人陈述时,他出其不意地呈上芸娘那夜从仇三丁房中顺走的文件,內有仇三丁生前与长毛勾结走私军需的清单名册,这还是他前日整理芸娘的箱奩物品时才发现的,觉得关键时或可用来救她一命。 此证一出,堂上一片譁然! 苗大人震怒:“岂有此理!朝廷命官竟敢通敌叛国!” 那副將顿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那些勾当,他也有份参与。 案件急转直下。苗大人当即下令將那副將收监,並彻查把总营一干人等。 至於案件,苗大人沉吟良久,终於宣判:“芸娘虽杀人属实,然事出有因,且仇三丁通敌叛国,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本官念此女子被强暴所逼,情有可原特判其杖三十,罚银五百两。” …… 此案过后,寧老东去拜谢徐文藻。徐文藻提醒他仇三丁背后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为安全计,最好让那芸娘隱姓埋名远走他乡。 寧老东深以为然,决定让芸娘悄悄前往江西安身。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长沙邱提督已经得知消息,派出的杀手正在赶来的路上。风雨欲来,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芸娘的命运,再次悬於一线。 第二十章 亡命江河 咸丰三年六月二十七,寅时初,兰关镇沉睡在静夜中。 阳春码头滴水巷一家客栈的侧门吱呀一声开启,芸娘步履蹣跚而出。她身著粗布衣裳,面色苍白,背著个包袱。三十记杖刑虽然从轻发落,但一介弱女子,终是不禁打,仍是让她皮开肉绽。將养了两日,不能再拖了,必须儘快离开此地。 “姑娘,这边。”子车英驾著渔船在码头边等著,他晃了晃手中的气死风灯,低声招呼。昨日福如班老班主寧老东想僱船半夜送芸娘离开兰关前往长沙,连问了多家船户,却无人愿接。最后经九夫子许昌其介绍说渔户子车英平素行侠仗义,能急人之难,寧老东遂找到子车英,央求他帮个忙。子车英本就嫉恶如仇,又同情芸娘的遭遇,便答应了。 寧老东扶著她上了渔船,黑暗中师徒告別。 “师父!”芸娘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寧老东忙道:“芸儿,师傅只能送你到此了,以后你的路自己走,此去江西避祸,路途万万多加小心。”他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这些钱你拿著,到了江西去找袁州四秀班的严秀莲班主,他原是我师妹,我已修书过去了。” “师父为我已破费许多银两,我不能再拿师父的钱了。”芸娘哭著拒绝接钱。 “傻孩子,这些年你早已替师父赚足了此次案银,你不要推辞了,逃命江湖何处不要花钱,快些拿著,莫耽搁了时间。” 芸娘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师父恩情,芸娘永生难忘。” “快別这么说,是师父对不住你,没护你周全。”寧老东嘆息一声,“你我师徒一场,就此別过,以后你好自为之,不要以师父为念。找个好人家嫁了,將来风平浪静了你能回来看看师父,我就很欣慰了。” “师父……保重!”芸娘声音哽咽哭著拜了三拜。 “保重!” 子车英灭了渔灯,撑篙离岸,就著稀疏星光小船顺流而下。寧老东在码头挥手,小船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芸娘倦坐船仓中,望著黑暗中渐行渐远的兰关镇,心中百感交集。半个月前,她还是湘东名旦,台上风光无限的角儿,如今却成了亡命他乡之人。 船行半日,到了櫧洲地界,正逢当地赶集之日,遥望江边墟集上人声鼎沸,便过而不停,以免露了行踪。 午后,小船在一处岸柳垂荫的回水湾暂歇,此地名为霞湾。子车英生火做饭,简单吃过午饭,子车英刚刚撑船离岸,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芸儿姑娘,快躲进舱里!”子车英喊道 芸娘慌忙躲入船舱,透过船篷缝隙观望著远处河岸。只见三骑快马沿河岸追来,马上之人皆身著黑衣,腰佩长刀,神色凶悍。 “打渔的,可曾看见一条乌篷船经过?”为首的黑脸汉子勒马问道,他以为子车英是打渔的。其实也没错,子车英本就是打渔的。 子车英低头假意整理著渔网,含糊应答:“半个时辰前过去一条,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黑脸汉子眯眼打量渔船:“舱里装的什么?” “当然是鱼囉,打了一上午才打了些鱼。”子车英镇定回答。 另一汉子突然喊道,“把船靠岸,让我等搜搜看。” 芸娘心提到嗓子眼,手指紧紧抓著船沿,指节都发白了。 正当那汉子继续叫喊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呼喊声:“前面可是补爷补一刀?找著人了!” 黑脸汉子回头望去:“在哪?” “有消息说人从櫧洲镇上岸,走陆路往蒲关方向去了。” 黑脸汉子听闻后顿时不再理睬子车英,三人掉转马头,朝来人疾驰而去。 待马蹄声远去,子车英方才喊道:“芸儿姑娘,可以出来了。” 芸娘颤声问:“大哥可知刚才这三人是什么人?” “看著像衙门追捕逃犯的。”子车英皱眉,“但又不像,没穿官服,似乎更像江湖帮会人士。” 二人不敢耽搁,匆匆赶往长沙。 如此又行半日,夜暮时分终於到得长沙水西门码头,停船靠岸,芸娘辞谢过子车英后只身入城,子车英逕自迴转。 找了一间靠码头的客栈住下,又在码头询问了有无明日去往江西的船帮,得知明日没有,倒是今晚戍时有一船帮会启程去江西。芸娘只好退了客栈房间,交钱登船在船上歇了下来。今日凌晨即带伤出逃,奔波一天下来,让芸娘疲惫不堪,饭也没吃便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江水微澜。芸娘被一阵说话声惊醒,黑暗中她眯缝著眼,竖起耳朵,听见船尾有人在低声说话。 “……確实是她,明日到湘阴就下手……”隱约间只言片语,听在耳里甚是心惊。 芸娘心中一凛,他们莫不是说的是我?她心中惊惧,再无睡意,佯装睡觉熬到夜半三更,静寂黑暗中她悄悄缚好包袱,轻手轻脚爬出船舱,趁著夜色,悄悄滑入江中。六月的湘江水很舒服,她自幼便习水性,倒也不怕。只是黑夜里一时辨不清哪里是江岸,只好向著前面一条亮著灯火的大船游去。 “不好了!人跑了!”身后船上有人发现了芸娘,呼喊起来。 又听见另外有人咒骂了一句,“扑通”一声跳下水哗哗地朝芸娘追来。芸娘心下著急,手脚並用奋力划水,堪堪將到大船边上,后面那人已追了上来,伸手就要来扯芸娘的脚。 芸娘大骇,惊叫道:“救命吶!救命吶!”悽厉的叫声撕破夜幕。 眼看芸娘就要被抓住,突然大船上一道黑影一跃而下,落水之处刚好隔开那追拿芸娘的黑衣人,一掌打开那黑衣人,一边开口:“姑娘別怕!” 来人是个精壮青年,他一手逼开黑衣人后,黑衣人怒而前冲扑来,手上多了一把水匕。青年也不遑多让,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和黑衣人斗了起来。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竟不敌,被一刀刺中肩头,负痛退去。 青年將芸娘救上大船,这是一条货船,装满了瓷器茶叶。 “多谢壮士相救!”芸娘惊魂未定,连连叩首道谢。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一身短打装扮,甚是精干。“姑娘怎会惹上小刀帮的人?” 芸娘一愣:“小刀帮?我不知道啊。” “刚才那人是小刀帮的杀手。”青年皱眉,“他们专做拿钱买命的勾当,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人家刚才虽然救了自己,但毕竟素昧平生,如何敢告知自己身世,芸娘只得编造身份:“回恩公,小女子本是蒲关人士,因家道中落,去袁州投亲,路经此地,不知为何遭人追杀……” 青年打量她片刻,微微一笑:“姑娘不必瞒我,瞧你口齿声腔眉目神色,应是戏班中人。近些时日传闻兰关镇有个女伶杀了把总,惹了省府高官……” 芸娘脸色一白,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青年拦住她,“我刘捌生最恨仗势欺人之徒,那仇三丁恶名在外,死有余辜。你若信得过,我便护你一程。” 芸娘犹豫不决。刘捌生取出路引:“我是云潭县人,这趟押货回兰关谭记货行。长毛正在西征,江西武汉岳州一带正在打仗,水路已不通,江西已是去不得了。” 正说著,岸上火把通明,数骑快马沿江追来。 “来不及了!”刘捌生当机立断,“快换上船工衣衫,扮作船工。” 芸娘急忙换上刘捌生给的粗布衣裳,將长发挽起藏入帽中,又胡乱摸了鞋底抹了抹脸以扮丑容貌。刚打扮停当,追人已至。 小船靠拢大船,四名黑衣人跃上甲板。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恶声道:“小刀帮拿人,閒杂避让!” 刘捌生上前拱手:“各位爷,我们是茶州谭家的货船,与贵帮並无瓜葛,不知……” 话未讲完,刀疤脸一把推开他,径直走向芸娘:“就是她,拿下!” 刘捌生突然出手,一拳击倒最近的黑衣人,同时吹响口哨。货舱中顿时衝出十余名船工,各持棍棒。 “谭家船队也敢动?”刘捌生冷笑,“给我打!” 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刘捌生武艺高强,拳脚生风,接连放倒三人。芸娘躲在桅杆后,心惊胆战。 刀疤脸见势不妙,突然掏出手弩对准芸娘:“再动就射死她!” 千钧一髮之际,刘捌生甩出手中短刀,正中刀疤脸手腕。弩箭偏离,“嗖”的一声钉在桅杆上。 又有呼喝声传来,原来是小刀帮更多的小船靠了过来,船上人影绰绰。刘捌生见势不妙,低喝一声: “走!”他伸手拉起芸娘,跃入江中。二人顺流潜游,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时分,二人爬上一处荒僻河岸。芸娘早已精疲力尽,站立不稳。 稍息片刻,“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刘捌生搀扶著她,“小刀帮耳目眾多,江西去不得了,兰关也回不去了,不如隨我回云潭县乡下暂避一时。” 芸娘犹豫道:“只是萍水相逢,已经几番连累恩公了,怎好再劳烦恩公……” 刘捌生正色道:“我刘捌生向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况且……” 他顿了顿,“我一堂兄当年便死在那仇三丁手下,你这也算是替他报了仇了。” 芸娘见他言辞恳切,加之实在无路可去,只得应允。 二人沿小路西行,刘捌生心思縝密,专挑荒僻路径。日间躲藏,夜间赶路,如此走了两日,已近云潭地界。 这日黄昏,二人在一处破庙歇脚。刘捌生生火烤乾粮,芸娘忍不住问:“刘大哥为何这般帮我?” 刘捌生翻动火堆,缓缓道:“我自幼习武,最见不得强权欺压良善。那年堂兄在长沙做小买卖,被仇三丁勒索,气病身亡。我早想寻机报仇,没想到被你抢先了。” 芸娘黯然:“我那也是被逼无奈……” 正说著,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刘捌生急忙熄灭火堆,拉芸娘躲到神像后面。 庙门被踢开,进来三四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刀疤脸。 “搜仔细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芸娘紧张得屏住呼吸,刘捌生悄悄拔出短刀。 一人突然走向神像,正待转圈查看。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呼喊:“初爷,找到踪跡了,往南边去了!”原来刀疤脸就是此前在霞湾骑马追踪的为首黑衣人,叫补一刀。 初一刀几人急忙衝出庙门,骑马远去。 芸娘长舒一口气:“好险……” 第二十一章 匿居云潭 二人沿小路西行,刘捌生心思縝密,专挑荒僻路径。 七月初的湘中山区,闷热中忽然捲来一阵急雨。刘捌生和芸娘在泥泞山路上蹣跚前行,暴雨突降,两人被淋了个落汤鸡,跑了一程终於寻见一处山洞得以歇脚躲雨。歇息半天,待衣服干了,芸娘却走不动了。感了风寒加杖伤復发,芸娘头昏脑沉,浑身疼痛,刚一起身便一头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芸娘你怎么了?”刘捌生急忙起身过来,芸娘倒在地上没反应,刘捌生心下一紧,伸手摸向她额头,“这么烫,糟了感染风寒了,得赶快寻医问药才好。” 刘捌生不再犹豫,背起芸娘就走,趁著雨停,得赶紧找个村子看有不有医者。 山路难行,一路急赶之下,刘捌生累得气喘吁吁。 “刘大哥,放我下来吧……” 芸娘气若游丝,杖伤在潮湿中溃烂流脓,加上前几日几次跳江逃命今天又淋了山雨,感染了风寒,她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歇息一会儿再走……” “不行,你风寒这么重,又旧伤復发,耽误不得,得赶紧找医生。” 刘捌生脚下不停,只將背上的人又往上託了托,撩开双腿朝山对面村庄跑去。 雨虽然停了,但山路却成了泥滩。脚下一滑,刘捌生一个趔趄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幸得有武艺在身,他护住背上的芸娘没有摔倒,缓缓站了起来,生怕顛著她已然溃烂的伤处。 又蹣跚了半个时辰,终於到得对面山村,刘捌生问询了几个村民,得知村后山脚有一老叟懂医,早年曾是一位游方郎中,前些年老了才归乡。谢过村民,刘捌生背著芸娘来到那老叟屋前。 伸手轻叩柴门,良久,柴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打量著门外不速之客。 “老先生,请救命。”刘捌生指了指背上昏迷耷拉著脑袋的芸娘。 “进来吧。”老者瞅了两眼,说完这三个字即转身往里走。 刘捌生跟上,入得堂来,將芸娘轻轻放在堂中一张竹床上。老者查看了一番,不禁皱眉:“杖伤溃烂,重症风寒,凶险得很吶。” “求老先生救她!”刘捌生拜道。 “不必多礼,”老者打断他,“我去打些清水来。” 老者端著水盆回来,然后让刘捌生解开芸娘背上破烂衣衫,刘捌生迟疑了一下。“救人要紧,得罪了。”他心下道声罪过,缓缓解开了芸娘背上衣衫,露出伤口,已然多处溃烂。 “按住她,清洗时会疼。”老者语气平静。 刘捌生依言按住芸娘肩膀。当清水触到伤口时,芸娘痛得抽搐起来,发出微弱呻吟。“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老者手法熟练地清洗伤口,然后敷上捣碎的草药。那草药呈深绿色,散发奇特清香。 “此药可拔毒生肌,能否熬过,就看今夜了。”老者说著又递来一碗汤药,“餵她喝下,退烧的。” 刘捌生小心翼翼扶起芸娘,一点点將药汤餵入她口中。多数顺著嘴角流下,他只好耐心地擦去再餵。 天黑了,又下起雨来,屋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在寂静的山村夜里格外清晰。刘捌生躺在竹床旁长条木椅上,时不时地看一下熟睡中的芸娘。老者在一旁整理药材,偶尔过来查看。 “你媳妇?”老者忽然问。 刘捌生一愣,低声道:“不是,老先生您误会了……” 老者不再多问,捡拾完,回房自去睡了。 后半夜,芸娘忽然发起高热,胡话连连。刘捌生急忙叫醒老者,老者以针灸施治,又在芸娘额头搁上湿布。 “若能出汗,便有转机。” 一番折腾,芸娘总算睡下。刘捌生却不敢再睡,坐著守护,到天明前终是熬不住才睡著了。 朝阳初升时,芸娘悠悠转醒。她看见伏在竹床边睡著的刘捌生,他身上沾了好些泥巴,鼾声阵阵,显然疲惫已极。 老者早已起床,端来药碗让芸娘喝下,芸娘道谢一声接过碗来,轻声问:“老先生,他没事吧?” “守了你一夜,凌晨撑不住睡了。”老者嘆道,“姑娘,你真好福气。” 芸娘眼眶一热,隱有泪光闪现,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在长沙跳江逃命,小刀帮追杀,是刘捌生几次救了她,背著她跳江逃命,如今又一路救护她。这般情义,她何以为报? 不多时刘捌生醒来,见芸娘正望著他,脸上已有了些血色。 “你好些了?” 芸娘点头,轻声道:“刘大哥,辛苦你了,是我害你受累了,你的恩情,我今生不知如何报答……” 刘捌生连忙摆手:“江湖儿女別说这话,你好起来了咱们趁早赶路才好。” 老者在一旁捣药,“我捣些伤药,一会儿你们带著路上敷用。” 芸娘谢过,掏了一锭十两银子以作药资诊金。老者不受,“用不了这么多,姑娘给个三两就够了。” “那如何使得,老先生您救命之恩怎么谢都不为过,更何况我们还又吃又喝宿了一宿,还请您收下。”芸娘坚持道。 老者轻嘆一声,“好吧就收五两足够了,姑娘莫要再说。” 芸娘只好依他,取了一锭五两的银子,老者这才收下。 昨夜一场雨,今日天清气晴,两人辞过老者,再度行路。 如此又走了三日,方才进入云潭县白石铺地界。 这日黄昏,到得白石铺九丘坳小山冲。但见群山环绕,山峦起伏,山谷中平坝垄间稻田阡陌纵横,山下绿树丛中房屋隱见,炊烟裊裊,鸡犬相闻,好一处世外桃源。 刘捌生老屋坐落在一片竹林中,虽土房旧瓦,上了些年岁,却还能遮风挡雨。 “这原是我祖父留下的老宅,我偶尔回来住几日,家中只有老母一人。”刘捌生推开竹篱,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哎!”屋中传出应答声。 旋即一五旬老嫗快步走了出来,“捌生回来了,娘正在做饭呢……”话未说完,却瞥见一年轻貌美女子站在儿子身旁,老嫗不由顿住了,愣了几秒,这才开口道:“儿啊,这位姑娘是?……” “娘,她叫芸娘,是儿於路途所救。” “哦这样啊,姑娘快请进,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添米做饭,你且坐著歇息。” 芸娘感激不尽:“谢过大娘,小女子討扰了。” 老嫗摆摆手:“嗐,不打扰,你们先歇著,我去做饭。” 刘捌生让芸娘坐著休息,他自去菜园扯了些青菜,又帮母亲烧火。芸娘想要帮忙,却被他拦住:“你身上伤未痊癒,感冒也才好,好生歇著便是。” 芸娘坐在堂屋,看著刘捌生娘俩淘米切菜给她做饭,不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自父母早逝后,已是多年无人这般照料她了。 饭后,刘捌生道:“过几天我去镇上打听一下消息,顺带给你扯些布做衣裳。你这身打扮太显眼了,还是换作本地妇人装束为好。” 芸娘点头谢过,拿出些银两要交与刘捌生,刘捌生不接,说自个儿有钱。芸娘坚持,说不收就走。刘捌生娘俩这才收下。 如此过了旬日,芸娘伤势渐愈,也慢慢適应了乡间生活。她换上当地妇女的蓝印花布衣裳,把脸抹黑了些,每日帮著扫地做饭,洗洗刷刷倒也清閒自在。 刘捌生时常进山打猎,到镇上赶集卖了换取银钱,他知芸娘出身戏班,自幼喜欢唱戏,特地从镇上买了一把月琴,供她閒时谈唱一曲。 这日,刘捌生从县上回来,面色凝重:“小刀帮的人追到云潭城了,仍在打探你的消息。” 芸娘心中一紧:“那可如何是好,江西去不得,蒲关又回不去,我怎不能一辈子拖累刘大哥你吧?” 刘捌生沉吟片刻:“怎么是拖累呢,芸娘莫要再如此说了,不过如今这样也终非长久之计,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刘大哥请讲。” “若是姑娘不嫌弃,可对外称是我从外地娶回的媳妇。乡下人朴实,不会多问来歷。如此既可掩人耳目,也可得个安身立命之所。” 芸娘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刘捌生忙道:“姑娘莫要误会,我绝非乘人之危。这只是权宜之计,你若不愿,我们再想他法便是。” 芸娘垂首良久。这些时日相处,她知刘捌生是个正人君子,且对自己几次救命之恩,说实话其实她心里也已对他暗生情愫。如今乱世飘零,自己残花败柳之身能得如此归宿,已是万幸。 “刘大哥侠义心肠,芸娘感激不尽。”她轻声道,“若大哥不嫌弃芸娘曾是戏子,又身负命案,我……我愿意。” 刘捌生喜出望外:“姑娘说哪里话,我敬你贞烈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 刘捌生把此事和母亲说了,刘母也很高兴,儿子二十好几了若不是家贫他又常年在外押船谋生,早就该娶妻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芸娘知书达礼家务活样样会干人还长得俊,得此儿媳,刘母心中欢喜不已。於是择了个良辰吉日,请来几位乡邻作证,为二人简单办了婚事。芸娘从此改名刘苏氏,成了刘捌生的堂客。(堂客,云潭方言,老婆、妻子之意) 婚后,刘捌生不再外出,除了打猎,还向白石铺大地主马家佃了几亩水田耕种。閒时上山打猎,平时耕田劳作,芸娘则在家纺麻织布,操持家务。 她本是苦出身,这些活计一学就会。每日清晨,她为丈夫准备好饭食,送他下田;自己则在家织布洗刷,帮著婆婆一起干活。傍晚时分再到田间地头接丈夫回家,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日子虽清贫,却也过得甚是温馨。 乡邻们只道刘捌生从外地娶回个漂亮媳妇,个个夸他好福气。芸娘温婉贤淑,与左邻右舍相处融洽,渐渐无人再问她的来歷。 转眼月末,这日刘捌生进城卖山货,带回一个消息:“听说长沙邱提督调任外省了,仇三丁的案子也没人再追究了,芸娘,咱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芸娘喜极而泣,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终於落地。 当晚,她特地烫了壶米酒,炒了几个小菜。油灯下,她举杯对丈夫道:“这些时日,芸娘落难多亏相公搭救,无以为报,唯有相伴终生。” 刘捌生握住她的手:“能娶你为妻,是我刘捌生三生有幸,哦不,是八生有福。” “哈哈,哈哈哈!”夫妻二人和刘母都笑了。 第二十二章 吉运成亲 腊月十九,天还未亮透,位於兰关老街四总的马家大院已是灯火通明。十八岁的马吉运穿著一身大红喜服,那空荡荡的右袖被巧手缝製平整,倒也不甚显眼。喜公公马有財立在院中,指挥著下人们將一担担聘礼搬上泊在李公庙码头的迎亲船队。 “儿啊,此去迎亲,礼数要做到位,莫要闹了笑话。”马有財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岳丈曹老板是个体面人家,咱也是兰关商会会长之家,莫要失了顏面。” 马吉运点头,“爹您放心吧,我省得。” 马少爷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喜气。自武汉归来这一年多来,他经歷了心理重建、打理生意和求亲被拒,儿时青梅竹马的龙素兰嫁人后,他曾一度颓废,抱著得过且过了此一生的想法就这样算了,没想到应付式的相亲却碰到了有思想又善解人意的曹玉娥,他一度沉沦的心又復活了。 卯时正刻,迎亲队伍登船。十三岁的子车武也在迎亲队伍中,他是跟著当副媒人的母亲段木兰一起。子车武蹦跳著上了船,母亲段木兰扯住他往船里拉:“武儿,今日是你马大哥大喜之日,你要稳重点咯。” 主媒人孙婆婆笑著说道:“老七家妹子莫要拘著孩子,喜庆日子,活泛些才好哩!” 子车武嘿嘿笑著往新郎官马吉运身边钻,“吉运哥今天好精神,一身喜气洋洋!” 马吉运端座船中回以一笑。 吉时一到,喜庆的鞭炮声中,迎亲船队自李公庙码头出发,从兰水拐入湘水后向北顺流而行。腊月里的风带著寒意,却吹不散船上的热闹和喜气。 “娘,你看那边有白鷺飞!”子车武指著岸边惊起的水鸟,打断了母亲和孙婆婆的说话。 段木兰笑了笑,將儿子往身边拉了拉。“武儿坐好了,莫要老是走动。” 冬日的湘江水浅,水流也平缓,船行水上甚是稳当。行船约莫半个时辰,櫧洲镇的码头便已在望了。 徐家桥直街的同丰米行后院,新娘子曹玉娥早已梳妆完毕。大红的嫁衣是苏州的绸缎,苏绣漂亮,金线绣的鸳鸯栩栩如生。母亲袁喜云一边为女儿簪上一支漂亮的金釵,一边絮絮叮嘱:“闺女啊,到了马家,要好生侍奉公婆,体贴丈夫。马家虽不是官宦之家,在兰关和云潭县也是有名望的大户人家,你万不可耍小性子哈,好好相夫教子把日子过好咯,那样娘和你爹就放心了。” 曹玉娥低垂著头,轻轻“嗯”了一声,“娘,放心吧,女儿会的。” 她与马吉运虽只见过三回面,却早已知道他的过去和为人,她是中意他的。 这时有伙计过来报讯,“老爷,迎亲的船队靠岸了。” 曹三立正站在后院门口,闻言点点头,朝屋里说了一声。 袁喜云忙为女儿盖上了红盖头,女儿的脸被盖住那一瞬间,她忍不住湿了眼眶,想哭。养了十七年的闺女,今日就要成为別人家的人了,做娘的哪能捨得? 在建寧码头停船登岸后,马家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来到了同丰米行门口,孙媒婆一马当先,说著迎亲仪式吉祥话。按兰关一带的风俗,新郎需得过三道门,每道门都有女家的亲戚拦著要红包。马吉运虽是独臂,却也不怯场,子车武跟在旁边帮忙,给他递红包。 最后一道门是新娘曹玉娥的闺房,拦门的是曹玉娥舅姨家的几个年轻老表。马家备足了铜钱,一把把撒出去,趁他们捡钱的功夫,马吉运顺利地进了新娘子的闺房。 曹玉娥端坐床沿,身姿婀娜,盖头下的脸微微发红。马吉运看得有些痴了,还是孙媒婆轻轻推了他一把,才想起要行却扇礼。 “新娘子,请却扇!”孙媒婆高声喊道。 曹玉娥缓缓放下手中的团扇,露出娇美的面容。马吉运一时看得呆了,竟忘了接下来的礼数。孙媒婆忙提醒:“新郎官,该给新娘子穿婚鞋了!” 马吉运单手持起绣鞋,有些笨拙地为新娘穿鞋。曹玉娥偷偷抬眼,见他额头已沁出细汗,不由抿嘴一笑,小脚配合著他的动作蹬了进去。 已时三刻,新娘子出阁。鞭炮锣鼓声中,曹家院中开宴送亲。曹三立举杯道:“小女今日出阁,蒙各位亲友街坊前来相送,曹某感激不尽,请饮此杯!”言罢,竟有些哽咽。 袁喜云更是拉著女儿的手不肯放,眼泪止不住地流。按风俗,新娘出阁前要吃离娘饭,新娘子曹玉娥心中也是既欢喜又伤感,她只吃了三口便再也咽不下了。 “娘,您和爹多保重身体,我会常回来看您的。”玉娥轻声泣道。 袁喜云抹著眼泪点头:“好闺女,在婆家要好好的过日子,別惦记我们。” 午时初刻,吉时已到。新娘子该上轿了,曹玉娥由兄长背著出了门,袁喜云追到门口,將一把筷子“哗”的撒在地上,寓意“快生子”。曹三立则站在门內,按规矩父亲不能亲眼看著女儿离家。 迎亲队伍抬著大红花轿,一路吹吹打打穿过徐家桥直街,引得许多街坊市民观看。迎亲队伍中子车武和另一人沿途一把一把的撒著喜糖,更是引得观者欢呼尖叫,满街都是喜庆热闹欢乐的气息。到得码头上船后,又是一阵鞭炮轰鸣,锣鼓声更加响亮。孙媒婆唱著喜庆的调子,新郎官牵著新娘子喜庆登船。 一对新人,马吉运与曹玉娥並肩坐在船仓中,湘水清澈,映著冬日的暖阳,水面上银光闪闪。马吉运看著身边蒙著红盖头的自己的新娘子,心中欢喜,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玉娥,我会好生待你的,我们回家。” 红盖头下的曹玉娥轻轻点头,玉面飞红,嘴角漾起甜甜的笑。 迎亲船队回到兰关镇时,已是午时三刻。马家大院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震耳欲聋。马府门口摆著一个大火盆,孙媒婆高喊一声: “新娘子跨火盆,日子红红火火!” 马吉运牵著曹玉娥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前的火盆,接著又迈过一个马鞍,寓意“平平安安”。 喜堂设在大院正厅,红烛高燃,大红灯笼掛满庭院。镇公所师爷何文奇担任婚礼司仪,只听他高呼道:“一拜天地!” 马吉运与曹玉娥面向门外,齐齐下拜。 “二拜高堂!” 喜公公喜婆婆马有財谭腊梅夫妇俩端坐堂上,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谭腊梅,看著儿子成亲,眼角泛著泪光。去年此时,儿子被长毛掳去,生死未卜,如今不但平安归来,还娶了媳妇,怎能不让她喜极而泣。 “夫妻对拜!” 转过身来,马吉运与曹玉娥相对而立,弯腰行礼时,两人的头轻轻碰在一起。 礼成,新娘子被送入洞房。喜宴正式开始,三十张桌子摆满了马家大院,头碗菜、蒸扣肉、红烧肘子、清蒸鱖鱼等等地道湘菜香气四溢,令人口齿生津。兰水大曲、蒲关春管够,宾客推杯换盏,好个喜庆热闹。 马有財领著儿子一桌桌敬酒。到镇长陶近山这桌,陶镇长举杯贺道:“马会长,新郎官,恭喜恭喜啊!祝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马有財连连称谢:“托陶大人的福,谢陶大人吉言。招待不周,还请海涵,喝!” “恭喜恭喜!” “喝!” 眾人举杯同贺。师爷何文奇笑道:“今日良辰吉日,马少爷曹小姐喜结良缘,实乃我兰关镇大喜之事。” 转到义学堂山长欧阳攻玉这桌,老山长捋须吟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吉运少爷歷经磨难,终得佳偶,实乃天作之合,可喜可贺!” 马吉运恭敬回礼:“多谢欧阳山长,我敬您!” 九夫子许昌其已然有些微醺,他拉著马吉运的空袖:“小马,残疾不失志,方为真丈夫。好好待你媳妇,早日为你马家开枝散叶。” 最热闹的当属子车樟、子车壮和徐家湾的许盛庚、许昌丁那一桌。这些共过生死患难的汉子们喝酒最为豪爽,子车樟举著大海碗:“吉运兄弟,去岁武汉那般险境你都闯过来了,此后必当一切顺遂,恭喜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干!” “干!” …… 马吉运虽然酒量浅,却也仰头饮尽,引得一片叫好。 许昌丁许盛庚叔侄俩也来敬酒:“吉运兄弟,今日你大喜,我们叔侄敬你一杯!祝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谢!……” 喜宴持续到申时,不少宾客已是醉眼朦朧。马有財吩咐下人备好醒酒汤,又让厨房下了酸辣麵片汤给眾人暖胃。 谭腊梅悄悄端了红枣碗莲子羹送入洞房,见新媳妇还端正地坐在床沿,柔声道:“玉娥,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曹玉娥轻声道谢,蒙著红盖头小口吃了起来。谭腊梅越看这媳妇越喜欢,又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开。 酉时初,宾客陆续散去。马吉运被灌得有些头晕,勉强撑著送完最后一位客人。回到新房,见曹玉娥仍然端坐床头。他不由有些心疼,拿起秤桿挑起红盖头,又喝了交杯酒。 红窗花红烛光照下,新娘子玉顏柔和美好。马吉运呆呆地看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訥訥道:“今日……今日辛苦娘子你了。” 曹玉娥转头微微一笑:“夫君也辛苦了。” 夜空中,几颗颗星星闪烁,兰水河静静流淌,见证著这人间的悲欢离合。马家大院的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著满院喜庆后的寧静。 腊月的兰水夜空星稀月明,皎洁的月光,潺潺的兰水河,仿佛在为这一对新人默默祝福。 第二十三章 捌生投军 咸丰四年(1854年)春二月,拜上帝教定都天京一年后,西征的烽火已燃至湖广,湖湘震动。 二月十三日湘军与太平军西征军石真羊部在寧乡大战,太平军重创湘军,然后又连夜退出,攻占了靖港。林少章部则攻占了云潭,形成夹攻长沙之势,长沙危急。 二月二十五日曾国藩率湘军水师自衡州出发北上救援长沙,途经兰关时,兰关绅民自发於江边劳师,水师停舟须臾而未驻,匆匆谢过。子车武在岸上得以亲见湘军威武之师容,心嚮往之更甚。由於部队不停驻,水师中有兰关子弟张水立、陈元九、郭松林等人无法上岸和亲友见面,只好隔老远在船上向著河岸上的父老乡亲挥手。 二十八日曾国藩以主力救援云潭,水陆夹击,大败林少章部,夺回云潭。曾本人则亲率水师奔袭靖港,却因情报失误而遭大败,曾几度投水自尽未遂(被部下救起),狼狈逃回长沙。消息传开,长沙府及左近地区无不震动,民心惶惶恐再遭长毛之祸。 四月,曾国藩重新振作,率残师移驻云潭县城,不日贴出告示,再度招募湘勇。 “四月八,田里冻死鸭”。正是春寒料峭时节,倒春寒的天气比严冬还冷。云潭县南乡白石铺一处偏僻山冲坳里的一座茅土屋中,刘捌生正蹲在灶前烧火。灶火映著他二十五岁的脸庞,许是著急再加上又烧火,他额头上冒著细密的汗珠。 “堂客,粥煮好了,你且喝些吧。”他先给老母亲盛了半碗稀粥,然后又盛了半碗端到里屋妻子床边。 芸娘斜倚在床头,腹部高高隆起,面色发白,显是有些营养不良。她勉强笑了笑:“当家的你喝吧,今日还要去寻活计,我没胃口不想喝现在。” 刘捌生心头一抽。自去年秋天乾旱,农田欠收,交完地主马家的田租后,家中存粮已所剩无几。冬天里他日日进山打猎,却所获甚微,一家人还是朝不保夕,只能依靠稀粥青菜度日。眼下妻子临盆在即,连请接生婆的钱都凑不齐,更別提补充孕妇营养的米粮了。 “莫要担心我,”见丈夫默默无言,芸娘轻声道,她手抚著肚子,“这孩子乖巧,不闹腾,想来是容易生的。” 夫妻俩正说著话,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便听见对门湾里文山牛的声音: “捌哥,在屋里么?” “在呢,山牛啥事啊?” 刘捌生把粥碗搁在妻子床头,一边应著声出来。文山牛是刘捌生的髮小,穿开襠裤一起长大的。只是他小时候发高烧,家里无钱延医买药,后来便一条腿麻痹了成了跛子。 文山牛瘸著一条腿,手扶著堂屋门框站定,“捌哥不好了,长沙那边出大事了!” 刘捌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山牛,长沙出大事了跟我有什么关係?” “曾大人水师在靖港大败,长毛军就要打过来了!”文山牛咳了一下。 “真的?长毛又要打过来了?”刘捌生有些不信,好些日子没出门了,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当然是真的了,我今早去镇上卖鸡蛋,镇上都传开了,镇公所墙上都贴了告示了。” “贴啥告示?” “听说曾大人重整旗鼓,欲要再建湘军,正在县城招募兵勇呢,捌哥你去不去?” 刘捌生心头一震。去年曾国藩奉旨在衡州招募团练组建湘勇,这个他是知道的,却从未想过这与自己有何干係。如今听说他又在云潭募兵,想想自己家中这烂包光景,马上就要揭不开锅了,不禁心中一动,投军或许是一条出路。 “捌哥,你一身武艺,埋没乡里可惜了,何不去投军建功立业,凭你的本事,说不定將来搏个封妻荫子也未可知呢!”文山牛学著戏文里的台词说道。 刘捌生苦笑道,“还封妻荫子呢,我现在穷得马上就揭不开锅了,能有餐饱饭吃就不错了,哎。”他嘆了一口气,“山牛你看了告示没,上面说些啥?” 文山牛摸了摸脑袋,尷尬道:“我不认识字,听旁人念了才知道是招兵告示。” “嗯你说来听听。” “告示上说招募处就在县城九总小东门外三义井操场,说是入营即发安家粮餉,每月还有二两餉银。” 刘捌生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二两银子,够买两石米了,还有安家粮餉,他瞥了眼里屋床上躺著的妻子,床头搁著的粥碗还一动未动,芸娘低著头蹙眉,手指绞著破旧的被角,显是腹中胎儿又动了。再看看在灶前喝著稀粥的老娘,形容消瘦,头髮已白了大半。他闭了一下眼睛,仰首数秒,再睁开眼时心下已决定去投军。 文山牛走后,屋里安静下来,灶屋里娘在折断小树枝柴火捆成一个个小把子,这样好烧些。娘折树枝时噼啪作响,更显得这茅土屋里的寂静。 刘捌生进屋,和堂客说了自己的决定。 “你不能去。”听丈夫说想去投军,芸娘声音有些发颤,“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和肚里的孩子还有娘可怎么活……” 刘捌生在床边坐下,握住堂客冰凉的手:“可是这般下去,家中余粮只够熬三日稀粥了,眼看就要饿死了。去投军,我们一家尚能存活,曾大人的湘军餉银高,我去投军咱家才能活下去。” 芸娘猛地抽回手,眼泪簌簌落下:“不投军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要不把我这个簪子拿去给当了换些米吧。” “不行,堂客你带来的银钱已经为家里花光了,这个簪子是你娘亲当年临死前留给你的唯一遗物,岂能拿去当?万万不行!”刘捌生强硬拒绝道。 刘捌生还要再劝,忽见芸娘眉头紧皱,手按腹部,额上渗出冷汗,知是她腹中疼痛又发。这几日她时有此状,產期想必就在这几日了。他忙扶她躺好,心中更是焦灼。 是夜,刘捌生辗转难眠。听著身旁妻子不適的呻吟,想起日后生计,心如巨石压著般难受。天蒙蒙亮时,他悄悄起身,从米缸底摸出最后几个铜钱,决定去县城走一趟。 当日午时初,刘捌生方才来到云潭县城。从窑湾码头上岸,一路往东行来,城中处处是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曾大人兵败靖港之事,有骂曾大人无能的,有惧长毛军来袭的,有討论著往哪里走好躲避兵灾的,也有在说云潭正在募兵之事的。 刘捌生一路打听著来到大埠桥码头,这里已是九总,江边人声很是嘈杂。但见码头空地上搭起几个帐篷,一桿“湘”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排著长长一列人,多是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壮男子。 招募点摆著几张桌子,几个文书在记录名册,旁边站著几位身穿號衣的军官,面色严肃地打量著前来投军的人群。 刘捌生踌躇了一下,还是站到了队尾。排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轮到刘捌生。 “姓名,籍贯,年纪。”文书员头也不抬程式化地问道。 “刘捌生,云潭本县白石铺人士,二十有五。” 文书员记下,又问:“可会水?可识字?” “自幼在湘水边长大,水性尚好。幼时读过三年私塾,识字。”刘捌生老实回答。他父亲原是族中塾师,他在塾堂跟著父亲念过两三年字,后来父亲害病早逝,他便没学了。 “好,你且跟这位长官去那边操场检验一下,若是合格即有资格入伍。” 一群人跟著那位长官到码头北边不远处的三义井操场,刘捌生依要求举了石锁,搬了巨木,耍了大刀,一番检验下来皆是合格。 检验完,有好些个人被刷了下来,刘捌生是合格者中表现最优异的。 那长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嗯不错,看你体格健壮,习过武,又是本地人,熟悉水性,正合水师之用。拿著这个去那边登记造册,领了安家粮票银两,三日后辰时来此集合,不得延误。可曾记下了?” “记下了!” 刘捌生心中五味杂陈,既为有了生计而宽慰,又为即將离妻別子而忧伤。他领了二两安家银子和一张粮票,那是一张盖著红印的纸券,可到官仓兑取一石米粮。 握著这张薄纸,他的手微微发抖。一石米,够娘和芸娘吃上三四个月了。等自己入伍后发了餉银,以后就不用忧愁家里的生计了。 回程路上,刘捌生用安家银子买了一点阿胶和两包红糖,给芸娘补身子的,又买了一些油盐酱醋茶和粗布等生活物资。 回到家时天已老黑,却见娘正在灶前烧水,见他回来,忙道:“儿啊你可算回来了,芸娘下午开始发作,我已叫了接生婆楚大娘来了。只是家里没钱,这可咋办?” 刘捌生心头一紧,“娘你放心,把这些粮米东西收好咯”。他放下手中东西就衝进里屋,只见芸娘躺在床上,髮丝被汗浸湿贴在额三上,接生婆楚大娘正在一旁准备热水布巾。 “当家的你回来了,”芸娘声音虚弱。 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堂客莫怕,我回来了。”说著便去取了红糖阿胶还有银两放在芸娘枕头边,“堂客你忍一下,我这就给你冲泡阿胶红糖水喝,喝了才有力气生孩子。” “你从哪弄来的银两还有红糖阿胶?” 刘捌生不答,手忙脚乱的冲泡好阿胶红糖水餵给芸娘喝了,这才稍稍放心。 楚大娘道:“產妇快要生了,女人生孩子污秽,男人不能看,捌生呀你快出去等候吧。” 刘捌生只得依了,去屋外等。 刘母端了热水进屋,又煎熬了半个时辰,终於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夜空。 “是个带把的,恭喜!”楚大娘出来报喜道,“母子平安。” 刘捌生衝进屋里,看著那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婴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抱到芸娘面前。 芸娘苍白的脸上绽开笑容,眼中却含著泪:“你看,他多像你。” 刘捌生轻轻抚过婴儿柔软的脸颊,忽然觉得自己投军的决定再正確不过。他要让这孩子活下去,要让芸娘活下去。 待收拾完毕,谢过楚大娘之后,屋里只剩一家四口时,刘捌生才吞吞吐吐说出了白日去投军之事。 芸娘听罢,久久不语,只是默默垂泪,刘母也跟著抹泪。怀中的婴儿似乎感知到母亲情绪,也开始啼哭起来。 “我知你为家计所迫,”良久,芸娘才哽咽道,“当家的你既已从军,那便安心去吧,我和娘,还有孩子等你平安回来,建不建功无所谓,平安回来就好。” 刘捌生握住芸娘的手:“堂客放心吧,我必小心谨慎。待战事平歇,我就回来与你们团聚。” “当家的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嗯,”刘捌生沉思一阵,说道:“咱家这屋后山叫嶢山,这冲叫方子冲,就取名叫方嶢吧。” “方嶢,刘方嶢,”芸娘轻念几声,“好,就叫这名字了。” …… 两日后,刘捌生收拾了简单行装。他將家中最后几十文钱塞在芸娘枕下,又亲了亲尚在熟睡中的儿子刘方嶢,最后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告別娘亲,他毅然出门。家乡的小山冲在视野中渐渐远去,而山外便是茫茫江水和不可知的命运。刘捌生紧了紧拳头,大步向前。 辰时的云潭城小东门外三义井操场早已是人声鼎沸,数千前日验身合格的青壮们聚集於此,有与刘捌生一样为生计所迫的农夫,有满怀报国之志的书生,也有想藉此谋个出身的市井之徒。 点名过后,一位军官站在高处训话:“诸位既入湘军,当知军纪如山!曾大人有令,湘勇须恪守『勤、廉、明、勇』四字,勤於操练,廉洁自律,明辨是非,勇於作战!若有违抗军令、临阵脱逃者,斩立决!” 眾人肃然。接著分发號衣兵器,水师士卒配的是短刃和火銃,刘捌生领到时,只觉得那铁器冰冷沉重。 正当队伍准备开始操练时,忽见一顶官轿来到操场。轿中走下一位中年文人,面色憔悴,目光却甚是锐利有神。有人低呼:“那是曾大人,曾大人来了!” 刘捌生瞧过去,只见传闻中的曾国藩身著常服,缓步走到操场前台上,扫视全场,缓缓开口:“诸位乡亲肯投我军中,国藩感激不尽。日前靖港之败,皆因我调度失宜,非將士不用命。然长毛肆虐,湖湘涂炭,吾辈岂能坐视?今重整旗鼓,正要与贼决一死战,保卫家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湘军非为一人一家而战,乃为天下苍生而战!望诸位牢记於心!” 刘捌生站在人群中,望著这位几日前投水自尽又被救起的大员,心中莫名难言。他投军是为了生存为了家人有一口饭吃能活下去,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辞,更没有想过其他,但此刻听了曾大人的一番话,他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肩上的重任。 第二十四章 山茶花之殤 咸丰四年的仲春,湘水支流兰水两岸的茶山正值採摘季节,茶场的山坡上一垄垄茶树间穿梭著忙碌的身影,长工们在忙著採摘茶叶。温暖的阳光洒在兰关镇南岸双江村的马家湾,马家屋场,这座拥有三百亩水田、五百亩茶山的地主大院,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安静中。 马有田的小女儿马月姑投塘自尽了。 马家屋场地主马有田是兰关商会会长马有財的堂兄,堂侄女死了,接到报丧的消后他便派儿子马吉运过河去弔丧。 马吉运坐船过河,从竹基码头上岸,望著远处翠绿的竹林和青鬱郁的茶山,想起去年清明自己和爹来这边祖坟山扫墓时还见过这位堂姐——那时她才十九岁,眼眸清亮如兰水,笑声脆过檐下风铃,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朵花。 步行一刻钟到得马家屋场,见马有田在大门口站著吩咐下人做事,马吉运上去见礼:“三伯!” “哎,吉运来了。”马有田面色灰暗,长长的嘆了一口气,“你堂姐她……想不开……唉!” “人死不能復生,三伯父请节哀,保重身体。”马吉运劝慰道,行礼时独臂衣袖隨风轻晃。 弔唁完毕,马吉运被引到偏厅用茶。几位佣人丫鬟在旁低声啜泣,马吉运从他们断续的言语中,渐渐拼凑出了堂姐马月姑投塘的始末。 两年前的春天,同样的採茶季节,十九岁的秦货郎第一次挑著货担来到马家屋场。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爽口零食,锅碗瓢盆嘞!……”洪亮的吆喝声伴著拨浪鼓的节奏,吸引了各家各户俏媳妇和老婆子们的注意,也吸引了马家屋场马有田家大院阁楼上的马月姑。 她推开雕花木窗,看见一个高挑健壮的年轻人站在大院外的樟树下,货担两头满满的抽屉匣子像座小宝塔。几个村妇已经围了上去,挑选著需要的物什。 “卖货郎,有绣花针么?”马月姑倚窗喊道。 货郎秦远闻声抬头望了过来,剎那间便愣了神。楼上的姑娘肤白似雪,目如点漆,一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繫著根红头绳,端的是十分清丽嫵媚。 “有,有,有苏杭来的绣花针,各种型號的都,都有。”平常口齿流利的他竟然结巴了起来,他心砰砰跳地从货担里取出个小木匣,手心不觉冒汗了。 听说有,马月姑下楼走了出来,仔细挑选针线。秦货郎偷眼打量,见她手指纤长白皙,不像是常穿针引线的手。便问了一句,才知原来是马老爷家的小姐。 此后每隔半个月,秦货郎必来马家屋场。他的货担里渐渐多了些別处不常见的小物件:长沙城的玳瑁髮夹、云潭的银丝绢花、甚至还有从广州来的玻璃小镜。每样他都特意留一份,等马月姑来挑。 “这镜子照人真清楚,外壳也漂亮。”马月姑有一次惊喜地说,“比铜镜亮堂多了。” “西洋玩意儿,马小姐喜欢就好。”秦货郎笑道,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日子久了,两人从买卖变成了谈得来的朋友。马月姑爱听秦货郎讲他走村串乡卖货的见闻,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新奇又遥远。秦货郎也乐意讲,他口才本就好,加上见识广博,常常逗得马月姑掩口娇笑不已。两人年纪相仿,男的高大帅气,女的娇俏温柔,便越发谈得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读过书?”有一次马月姑惊讶地问。 秦货郎神色黯了黯:“家父原是读书人,我十岁那年父亲去长沙赶考不幸喝酒醉死了,家里本来就贫寒,父亲死后更是一落千丈,为了生活,那之后我便出来做这营生了。” “那你岂不是十一岁就开始走村串巷卖货了?” “是的。” “秦大哥你真厉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秦远被马月姑一夸,不禁尷尬起来,他傻呵呵地抠著脑袋。 瞧著秦货郎这副傻样,马月姑噗嗤一声笑了,宛如百花开放,小货郎秦远看得呆了。马月姑小脚跺了一下,小蛮腰一扭,哼了一声便进去了。 此后岁月蹁躚来回,人间几多美好。春天百花盛开时,秦货郎带来一包包茉莉香片;夏日炎炎,他有祛暑的薄荷油驱蚊的清凉油;秋风起时,货担里多了润喉的冰糖雪梨膏;冬雪纷飞之日,他捎来暖手的小铜炉。两人心中的情愫见长,彼此心属对方。 马月姑的闺房里,渐渐积攒了不少这些小物件。每一样都用得小心翼翼,仿佛多用一次,就早一日用完似的。 转变发生在去年冬天。 秦货郎又一次来到马家屋场,迁延许久却不见马月姑身影。他在樟树下等了许久,才见马月姑的丫鬟悄悄跑出来,递上一方丝帕,上面绣著並蒂莲,角落里绣著“马小月”三字。 “小姐说,往后你別来了。”丫鬟低声道,“老爷发现了。” 秦货郎怔在原地,如遭雷击。他这才明白,那些偷偷相会的午后,那些隔窗相望的瞬间,早已被人看在眼里。 果然,不一会儿,马有田老爷带著几个家丁出来,面色铁青。 “滚!再让我看见你踏进马家湾半步,打断你的腿!”马有田喝道,“一个卖货郎,也敢痴心妄想,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也不撒泡尿照照!” 家丁一拥而上,砸了货担,货物散落一地。秦货郎被按在地上痛打,不一会儿便鼻青脸肿连连求饶。 “老爷饶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秦远用手护著头脸求饶。 马有田扔下一串铜钱:“这是赔你的损失,记住我的话,再来的话,打断你的狗腿,送你去见官!” 秦货郎挣扎著爬起,收拾起散落的货物,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马家湾。回头望时,见阁楼窗扉微开,一双泪眼正望著他。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马月姑。 那日后,马月姑被禁足在阁楼上。 窗外是熟悉的茶山,春夏秋冬依次变换。之后秦货郎再没来过马家湾,这条路线换了个中年货郎。 她试过绝食,但拗不过母亲以泪洗面;试过逃跑,但阁楼门锁著,下有佣人看守。马有田放话:“寧可养你一辈子,也不让你嫁那穷卖货的丟我马家的脸!” 转年春天,马有田旧病復发,请医服药不见好转。有算命的说需得冲喜,马有田便想起三年前在一次酒席上答应过崔老爷的提亲一事。 湘水对岸油铺垄的崔家也是地主,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有一两百亩水田。崔家二少爷据说读书不成,经商不就,是个紈絝子弟,但马有田顾不得这许多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马有田对女儿说,“货郎是不可能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崔家良田上百庙,城里还有米行,你嫁过去享福就成了。” 马月姑不语,只是默默流泪。她恨自己生为女儿身,恨情郎胆小无情,更恨这世道不公,女人自主不了自己的人生。 婚期就定在半个月后。崔家送来的聘礼堆满了半间厅堂,大红喜字贴在窗上,刺得马月姑眼睛生疼。 出嫁前三天,马月姑突然顺从了。她好好吃饭,乖乖试穿嫁衣,甚至对父亲有田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爹,女儿想通了,”她轻声说,“婚姻大事,原该父母做主。” 马有田不由大喜,以为女儿终於回心转意,便放鬆了看守。 出嫁前夜,马月姑悄悄溜出大院,来到后山茶山坡下的水塘边。这是她小时候常来玩耍的地方,秦货郎也曾在这里等她,偷偷送给她新到的小玩意儿。 月光如水,洒在平静的塘面上。马月姑从怀中取出那面玻璃小镜,镜中人容顏依旧,却再无生气。 “秦郎,若你有心,为何不来寻我?”她对著水面喃喃自语,“若你无心,我又何苦为你守候?” 她將小镜投入水中,看著它缓缓沉没。然后整理好衣衫和髮鬢,一步一步走向水塘深处。 马吉运听完讲述,心中唏嘘不已。他想起自己因为残疾而遭受的白眼,对这位於礼法之外寻求真爱的堂姐多了几分理解。 弔丧完毕,马吉运要回去了。经过茶山坡时,他特意绕道去那口山塘看了看。水面平静如镜,映著蓝天白云,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哎!堂姐我不知是该敬你,还是,哎你何苦如此呢!” 回到兰关,明远將所见所闻告诉父亲。马有財听后长嘆一声:“三哥太过固执了,害了一条性命,哎。” 一个月后,马吉运偶然听说,那个秦姓货郎其实没有离开兰关一带,只是改了路线,在镇北各村叫卖。有人见他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在兰水北岸烧纸钱,面朝南岸马家屋场茶山方向。 马吉运寻了个初一傍晚,果然在河边见到了秦货郎。他正蹲在地上点燃纸钱,火光映著他憔悴的面容。 “你是秦货郎?” 秦远惊身而起,见是马会长家的独臂少爷马吉运,连忙见礼。 “马少爷,我是,我这就走。” 马吉运摇摇头:“你是在给我堂姐烧纸吗?” 秦远闻言,眼眶瞬间红了。两人沉默相对,唯有纸钱在地上燃烧。 “我不知道她……”秦远哽咽道,“我听说她要嫁人,以为……以为是她自己同意了……” “堂姐根本没有同意,她在等你,她是被父亲逼的。”马吉运直直地看著他。 秦远如遭重击,踉蹌一步,险些跌倒在地。马吉运用独臂扶了他一把,感受到他全身都在颤抖。 “我……我去找过她……”秦远泣不成声,“那天被打后,我养好伤偷偷回去过,但听说她被关起来了……” “你不是胆小,”马吉运嘆道,“是这世道不容你们。” 那日后,秦货郎离开了兰关,有人说他去长沙投军了,有人说他下南洋去了。唯有马吉运知道,他走前在那口山塘边种了株山茶花,然后便去长沙府城投军去了。他想建功立业,他想当官,他想出人头地,他不想再让人看不起。 春夏雨水的滋润,山茶花越长越高,开出了红艷似火的花朵,倒映在水面上,仿佛一抹永不褪色的相思血泪。一场暴雨过后,叶落花残,仿佛昨日的美好不曾存在过似的。 这株爱情之花还未完全盛开便早早地凋零了,而此时是咸丰四年的江南,长毛军正在攻打长沙,湘勇团练正在加紧操练中,兰水日夜西流,从不为谁的爱情停留片刻。 乱世之中,个人的悲欢离合,不过是歷史长河中一粒微尘罢了。 第二十五章 血火归途 咸丰四年三月底,湘军分水陆两路从长沙出发,会攻占据云潭城之长毛军林少章部,经过一个星期的惨烈战斗,终於收復云潭。 惨烈的大战过后,湘江水面浮著残破的战旗和扭曲的尸身,血色在江水中晕开,又被湍急的水流冲淡散开,奈何尸体太多,一时间半江之水都是红的,血腥气冲鼻。 云潭城外的战场上,一片焦土,城墙上被火炮轰得坑坑洼洼,城上城下横七竖八堆叠著尸体,有长毛的也有湘军的。有那未死透的,正在挪动和痛苦的呻吟哼哼。硝烟尚未散尽,焦土气味混杂著血腥气,令人作呕。 张水立拖著疲惫的身躯在尸堆间穿行,刀锋已卷刃,湘勇號褂上溅满了腥红的血跡,他弯腰在同袍的尸体之间捅咕著,检查看是否还有活口。 “水立哥,这边!”同乡袍泽陈元九在不远处喊道,声音嘶哑。 张水立循声走去,只见陈元九正蹲在尸体堆中一个少年身旁。那少年身上的长毛“圣兵”號服破烂不堪,眼睛紧闭,面上溅满了鲜血,腿上有一道不浅的伤口,鲜血正汩汩外渗,却咬著牙不吭一声。 “长毛贼兵?”张水立皱眉问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陈元九摇头:“不像,瞧这细皮嫩肉的,倒像是被掳的良家子。” “死了没?”张水立手鬆开刀把,问道。 “还有气,我刚摸了鼻口,可能是重伤昏死了。” “把他弄醒问问。” 陈元九手指用力掐了一阵少年的人中,少年悠悠睁开双眼,啍了一声。 “小子,算你命大,落在咱哥俩手上,你是哪里人?”陈元九鬆开手。 少年重伤醒过来,正迷糊著呢,突然听到熟悉的兰关乡音,眼中顿时闪过一线希望,虚弱地开口:“二位爷是兰关人?” 张水立愣了一下,瞅了少年几眼,觉得有些面熟:“小子你是兰关人?” “是的,我是兰关街上的……”少年喘息著说道,“我姓唐,我家住二总接龙桥那,是义门唐家的……” 张水立与陈元九对视一眼,蹲下身来:“兰关有好几个唐家,你是哪个唐家?是做穀米生意的长丰记唐掌柜那家么?” 少年眼中顿时涌出泪水:“正是,家父就是长丰记穀米行的唐甲木……前年九月长毛过境兰关镇,我家铺子被抢,我也被他们掳了去长沙,然后又奔岳州武昌,上个月隨军西征,打到云潭城了……咳,咳咳。”许是重伤昏迷刚醒,少年说多了话有些喘息。 张水立惊讶地张大嘴巴:“哦我想起来了,小子你是再秋少爷,二总长丰穀米行唐甲木掌柜家的是吧!你这头髮剪了一时半会儿我还真没认出来。” “是的,我正是唐再秋。哥我认得你,你是接龙桥打渔的,姓张对吧,我在码头上买过你家的鱼。” 少年艰难点头,隨即因疼痛而紧皱眉头。张水立从旁边一具尸体上撕下一块乾净衣襟,为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是的,我叫张水立,家住接龙桥,打渔。” 少年唐再秋欠首恳求道:“求水立哥救我,他日必报大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水立哥,咱们得救他。”陈元九说道,“唐掌柜是好人,那年饥荒,他开仓施粥,救了多少乡亲。前年长毛抢掠过后,他家也遭了抢,但唐掌柜还是放粮賑灾。” 张水立点点头:“放心吧,救是肯定得救,咱们是兰关街坊邻居,岂有不救之理。元九你先把他號衣扒下来,抬到伤兵营去。” 两人把唐再秋抬到伤兵营,“元九,你去找军医官,我在这守著。” “嗯。” 伤兵营帐內,唐再秋发著高烧,昏睡中身体不时惊悸抽动。张水立守在一旁,望著少年苍白的脸庞,思绪飘回了老家兰关。 他张家与唐家本是街坊,都住在二总,两家只相隔几十米远。张水立家在接龙桥西头,唐再秋家挨著伏波岭。记得唐再秋小时候,聪明好学,常在自家米行帮忙记帐。唐掌柜望子成龙,送他上了私塾和兰关义学堂,只盼他將来考取功名。谁知前年长毛过境,把十六岁的独子唐再秋给掳走了,这两年来唐甲木掌柜形容枯槁,只觉一切皆成泡影。 “爹……娘……”唐再秋在梦中囈语,眼角有泪滑落。 张水立嘆了口气,用湿布为少年擦拭额头。他自己从军,不也是因为长毛过兰关时烧杀抢掠,他心深恨之,这才在去年三月听闻曾大人奉旨在衡州招办湘勇团练的消息时,他便和兰关几个志同道合的青年一起到衡州投军。两年来,他隨部几次征战,打过武汉,打过岳州,这次为救援武汉,强攻岳州,这乱世之中,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是咋样。 数日后,唐再秋的高烧退了。湘军主力即將开拔,伤兵营需清点人员,所有俘虏都要接受审问。 张水立和刚升为伍长的陈元九陪著唐再秋来到审问帐前。帐外排著一列列俘虏,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露凶光。几个湘军將领坐在帐中,逐一审问。 轮到唐再秋时,他已能勉强站立,但面色仍然苍白。 “姓名,籍贯,何时从贼?”主审官头也不抬,冷声问道。 “小民唐再秋,云潭县兰关镇人氏,前年九月被掳入贼营……” 主审官抬眼打量了他几下:“哦,你说你是被掳从贼,如何证明?” 唐再秋浑身一颤,张水立急忙上前一步:“大人明鑑!这少年確是良家子,被掳从贼,小的可以作保!” “你作保?” “是,小的张水立,也是兰关人士,现为陆师三营七哨第四队伍长。云潭之战,小的与陈元九伍长共同杀敌五人,获升此职。”张水立挺直腰板大声说道,“这个唐再秋乃兰关义门唐掌柜之子,前年九月长毛,他被掳去充军,请大人明察!” 听了张水立一番言辞,主审官神情略解,却仍皱眉道:“这位张伍长你作保也不是不可,可还有其他证明?” 唐再秋急了,声音不由有些高了,大声喊道:“大人,我能背《百家姓》《千字文》,知礼义廉耻,绝非自愿从贼!被掳这两年来,小民日日思归,只因教匪看管甚严,一直未能逃脱。” 帐中一阵沉默。这时,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儒雅將官踱步进来,主审官立即起身:“曾大人。” 被称作曾大人的將领扫视帐內:“方才何人喧譁?” 主审官简要匯报后,曾大人看向唐再秋:“你说你能背书?且背段《孟子》来听听。” 唐再秋定定神,呼了口气,俄尔开口背诵:“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將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曾大人微微点头,又问:“义门唐家,可是出自云潭县板石巷月弓桥畔的义门唐?旌表牌坊额门前有一对石狮,院中有株百年桂树和宗祠那家?” “正是小民祖宅。”唐再秋眼中含泪,“院中桂树乃我高祖父手植,每到中秋,香飘半条街。我家自曾祖父时分家搬去兰关镇,云潭县城內板石巷义门唐家祖宅我虽只去过一次,但族长认得我,知道我的名姓。噢对了,大人可派人去问云潭板石巷义门唐如今的族长,他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曾大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又嘆了口气,“不必去问了,”转而对主审官道:“放他回去吧。这般读书人,確是良家子无疑,不必再问了。”说完,他一甩官袍袖子转身走了。 “是,大人。”几个审官將领连忙行礼恭送。 曾大人走后,主审官对张水立道,“你既愿作保,便由你办理遣返文书,送他回乡。” 张水立连忙行礼:“谢大人!” 离开审讯营帐,唐再秋几乎虚脱,靠在营外木柱子上,说道:“谢水立哥作保,救命之恩……” 话未说完,张水立拍拍他肩膀:“同乡街坊,理应相助。你腿伤未愈,且再休整几日,待能行路了,我便申请遣返文书,送你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唐再秋继续在伤兵营休养。这日夜间围著篝火,他向张水立和陈元九诉说了这一年的遭遇。 “他们逼我学什么圣经圣训,我不肯,便遭鞭打。”陈再秋撩起衣衫,露出道道疤痕,“后来见我识文断字,便让我记帐、抄写文书。仗打不顺时,也要上场,我两次偷逃都被抓回,打得半死……” 张水立沉默地听著,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几多人早已丧身刀兵之下,如今还能活著已然万幸了。些个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你可曾见到兰关一带被掳的其他少年?”陈元九问。 唐再秋摇头,眼眶泛红:“我只见过马吉运一面,过长沙后便分开了。后面听说他在汉口牺牲了,还有些人投了江……” 张水立陈元九二人並不知道兰关商会马会长家儿子马吉运去年已经回乡了,三人一时无言,沉默良久,唯闻柴火噼啪声。 又两日后,唐再秋已能拄拐行走。张水立申请到了遣返文书,又向军中预支了些餉银,准备让陈再秋给他捎带回家去。 临行前夜,陈元九拿来一套乾净衣裳:“换上这个,军中的號褂你穿不得,寻常布衣又太扎眼。这套是我的旧衣服,你穿著吧。我这有些银两,烦你帮我带回去,交给沙窝码头打渔的子车英就行,报我的名字,他会知道办的。” 唐再秋接过衣服和银两,喉头哽咽:“元九哥,水立哥,大恩大德,再秋没齿难忘!” 张水立摆摆手:“客气什么。明日我送你到大埠桥码头,那里有商船回兰关。” 次日清晨,云潭城小东门外大埠桥码头上人来人往。战后的云潭城正在恢復生机,商船陆续復航。张水立为唐再秋找到一艘回兰关的货船,与船老大谈妥了路费。 “就此別过,水立哥元九哥。”唐再秋拄著拐杖在船上拜了三拜,眼中含泪,“战场上,多多保重。” 张水立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我爹。” 唐再秋收好信件,开船的锣声响起,货船缓缓离岸,张水立陈元九站在码头上,目送船只远去。 江风拂面,陈再秋望著两岸焦土,心中百感交集。两年前被掳时,他还是个不諳世事的少年,如今却已歷经生死,家破人亡。 船行一日后,夜幕时分终於到达兰关李公庙码头。兰关街上依然还是旧时模样,李公庙好像修过了,唐再秋拄拐走过熟悉的街道,心中忐忑不安。 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行人,长丰米行门口,店门虚掩著。唐再秋颤抖著跨上台阶,伸手拍门。 “谁呀?”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屋內传出。 唐再秋心跳几乎停止:“娘?是娘吗?”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露出身来。她先是一愣,继而全身发颤:“再秋?是我的儿再秋吗?” “娘!是我。” 唐再秋扔开拐杖,扑跪在地,抱住母亲双腿,泣不成声。 唐母罗月花抚摸著他的头,泪水如决堤洪水:“老天有眼,让我儿回来了!老天有眼吶,我儿回来了!” “老头子,快下楼来,咱儿子回来了!” 当晚,烛光下,父母子三人相对垂泪,管家麻伯也陪著落泪,不过今天是开心的眼泪。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唐甲木反覆念叨著,他仍自不敢相信,一年来儿子音信全无,自打去年马吉运断臂回来之后,他也一直心存幻想,幻想自己儿子也能回来就好,哪怕是断了双手都行,总比没有儿子强。可是快两年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儿子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回来了,他拉著儿子的手不放,生怕一鬆手儿子又会不见。 夜深了,唐甲木夫妇俩仍无睡意,是兴奋的。夫妻俩亲手打水给唐再秋洗脸洗脚,看著他睡下,也不走,就这么守在旁边,生怕他会消失似的。无论儿子怎么劝,两口子就是不动。唐再秋没法,自己实在是困了,只得隨爹娘,头一沾上家里的枕头,没一会儿他便沉沉的睡著了。 看著儿子熟睡,唐甲木罗月花两口子很是满足。乱世虽然还没结束,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齐齐整整的,生活就会有希望,只要希望还在,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第二十六章 云潭之行上 第二天,在家吃罢早饭,唐再秋在管家麻伯的陪同下,先后去了张水立家和子车英家,把张水立陈元九二人所託的餉银和家书亲手交给了张阿什和子车英。时隔两年,唐再秋平安回来的消息当天便传遍了兰关,街坊们唏嘘感慨不已。亲友和街坊四邻们纷纷来到长丰米行唐家恭喜道贺,当晚唐掌柜临街摆席,既是庆祝儿子平安归来之喜也是感谢街坊亲友慰问之情。是夜二总街上好个喜庆,人们热闹到深夜方歇。 兰关到云潭县城的湘水河道上,晨曦初露,南风习习,和著江上的水汽,吹在人身上凉爽舒服。初夏的江南,天气已然很热了,一天之中只有早晚稍微凉快点,而江边有风会更凉快一些。 云潭战火的硝烟刚褪去不久,人们仍心有余悸,战后千疮百孔的城池在修缮重建之中。 听了唐再秋少爷回来所言,因为担心住在云潭县城的二弟子车雨一家的安危和近况,兰关子车氏族长子车云托堂弟子车英去县城走一趟,探望一下情况。子车英如今已经不打渔了,上个月曾国藩在云潭城十八总窑湾湘水河段的杨梅洲开埠建造船厂,还在县城设营招募团练新勇,需要大量木材和粮米物资。兰关商会抓住了这一机遇,成为了湘军船厂木材和粮秣供应商之一。为此,兰关商会所属的船队扩大,在马会长关照之下,渔民子车英加入了兰关商会船队,还当了一名船长,管理著手下四五条船。 这一日,正好有一批木材和粮食要押运去云潭县城。子车英一行十几条船,晨光初见便出发了,船队从兰水拐入湘水后,沿江顺流而下。十四岁的子车武坐在船头,有些兴奋的欣赏著两岸的景象。他想去县城见见世面,说实话,长这么大了他到县城的次数加起来还不过三次。小时候也隨父母亲去县城给堂二伯拜过年,但那时年龄小已经模糊记不得了。如今长毛刚被湘军打败,重新夺回县城,他更想去看看,长长见识,对战场他有一种莫名的嚮往。子车英本不想带他来,但架不住儿子央求,便只好隨了他。 船队越近云潭,战火痕跡越是明显——岸上烧焦的树木,坍塌的民房,偶尔可见漂在河中的木檁和碎布破衣。 “爹,你看那边!”子车武忽然指著右前方一处河湾喊道。 只见一具尸体半浸伏在水中,隨波轻轻浮动,上下起伏,宛若舞蹈。子车英眉头微皱,让船队暂停,他驾著自己这艘船往岸边靠近。 “莫看了,武儿。”子车英低声道,“这场仗不知死了多少人,估计这是被河水冲走未被发现的一具。” “曝尸河滩,恐生瘟疫,我们去把他掩埋了,武儿你怕不怕?” 子车武挺了挺腰板:“我不怕!將来我还要投军杀敌呢,区区一具尸体有啥好怕的!” “嗯我儿不错。” 船靠岸,子车英下船,船工黄攸亭也跟著下船。他本是长沙府善化县高塘乡人,因几年前为友出头杀了镇上一恶霸,逃匿至兰关,入赘六总官码头龙家四房当了赘婿,先是干了一段时间的挑夫,后进入船队成了一名船工。子车武也跟上,帮著父亲和黄船工一起把那具泡得发胀的尸体给捞起就地在河岸上掩埋了。 完事后继续行船,半日后到达云潭窑湾码头,昔日繁华的渡口有些破败,大半码头设施遭到战火破坏,几根焦黑的木桩杵在河岸边,原先是用来拴船的。还有几艘沉船半露出水面,官兵正在组织民夫修缮码头清理河道,街道上都是忙碌的身影。 一番忙碌,交接卸完物资后,父子俩扛著从兰关带来的粮米等物,往十一总曹家码头平政街走去。 城中闹哄哄的,“跟紧我,莫乱走。”子车英交待著儿子。 云潭城里昔日熙攘的街道如今虽然也热闹,但却多了一份悲伤的气息,因为有不少家庭在战火中死了人。一些房屋垮塌了,屋宇焦黑,显然是经歷过大火。大多数人家房屋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的已经修缮好了,有的还在修缮之中。不时可见有好些衣衫襤褸的市民在废墟中翻找著,他们是在翻拣还能用的物什。 垮塌的这处废墟背后可以看见一个湖泊,湖水幽绿,散发著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爹,这是雨湖吧?” “是的,是雨湖。” 父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走过废墟,越往城中走,战爭的破坏程度越是严重。有些街巷几乎被砖石瓦砾完全堵塞,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一队湘军士兵正在巡逻,查验了关凭路引之后,只简单盘问几句便放行了。 “军爷,可知扶余巷那边情况如何?”子车英向一个湘军兵勇打听。 “扶余巷挨著瞻岳门正街,打得最凶,十户存三就不错了,你们去那儿寻人?” 子车英点头:“我二哥住在那儿,开檳榔店的。” 那兵勇没再说什么,摇头走了。 “十不存三”,听到这句话,子车武感觉到父亲的担忧,他自己心里也不禁有些紧张,但愿堂二伯家没事再好。记忆中堂二伯家的檳榔店生意很好,堂二伯子车雨嗓门洪亮,喜欢摸著他的头塞檳榔给他吃,他最爱吃桂子油檳榔。想起桂子油檳榔,子车武不由口舌生津,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 再走一程,转过一个街角,扶余巷出现在眼前。 那湘军兵勇说的没错,这里几乎被夷为平地。整条街巷的房屋十不存三,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指著天空,像是无声的控诉。倖存的人们正在废墟中忙碌,修墙架梁,抬砖补瓦,翻找可用之物,个个灰头土脸,神情悲伤。 子车英凭著记忆,找到了二堂兄家店铺的大概位置。原本二层的小木楼如今只剩半堵墙壁立著,瓦木堆在一边,店面前的那棵老樟树被拦腰炸断,焦黑的树桩仿佛在诉说著当日的惨况。 “二哥!”子车英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子车武突然扯了扯父亲衣袖:“爹,那边好像有人。” 循著儿子指的方向,子车英看见西头一堆瓦砾旁,有个身影正在费力地搬动著什么。那人背影佝僂满身灰尘,看身形与二堂兄確有几分相似。 “二哥?”子车英走过去试探著又叫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来,满脸尘灰,仔细一看,不是子车雨又是谁? “老七?”子车雨愣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放下手中的瓦片,嗓音乾涩,“真是你,老七你怎么来了?” 兄弟二人相见,紧紧握住彼此的手臂。子车雨看上去老了十岁,鬢角已经花白,眼角添了许多皱纹。 “大哥担心你,让我来看看。我今日正好押船送货到云潭,卸完货之后便过来寻你了。”子车英打量著二堂兄,“你没事就好,家里人都好吧?” 子车雨嘆了口气,指了指那边临时搭起的窝棚:“人都没事,躲在窖里熬过来了,只是我这店铺全完了。” 他引著二人绕过废墟,来到巷后一处空地上。这里用破木板和油布搭了个简易棚子,子车雨的堂客和两个儿媳一对小孙儿女正在棚外一个小泥炉前煮粥洗菜忙碌著。见有客人来,连忙起身相迎。 “老七!小武!”二堂嫂宋念慈有些惊讶,“这兵荒马乱的,你们怎么来了?”宋念慈娘家是昭山宋氏,昭山宋氏在云潭也算是有名的地方大姓。 “跑船来云潭送货,大哥托我来看看你们。”子车英简短说道,將带来的两袋米和一些鱼乾搁棚內放下,“这些米粮你们先吃著,不够的话后面我再跑船来云潭时再给你们带。” “够了,足够了。你们也不宽裕,往后不要带了。” 子车雨连声说道,他让堂客赶紧烧水煮饭。 “松儿柏儿呢?” “哦他兄弟俩去码头干活了,扛包卸货。” 子车英口中所问的松儿柏儿是二堂兄子车雨的儿子子车松和子车柏,两兄弟是双胞胎,二十出头,原先在家做檳榔卖,这次云潭之战家里店铺被战火波及垮了,一时之计便在曹家码头干起了临时力工。 一番见礼寒喧之后,子车武问子车雨,“二伯,您这檳榔店还开吗?” 子车雨苦笑一声,“当然开呀,不开二伯一家吃什么?”他指著断壁残垣:“等过几天收拾好了,便把这屋子重新搭建起来,从头再来。” “二哥,檳榔果还足吗?” 子车雨点头:“檳榔果还够用一段时间,幸亏那日我把檳榔果都放地窖了,不然就被战火一把毁了。” 他掀开一旁箩筐上盖著的麻布,露出经过整理的檳榔果:“战事刚过,百业待兴,但云潭人嚼檳榔的癮头是不会变的。前几日有些老主顾找来,问我几时再开业呢,现在这几天只能临时摆个摊了。” 子车武拿起一颗檳榔果打量著。湘潭檳榔自明代起即闻名遐邇,加工工序繁杂,要经过选果、清洗、蒸煮、发酵、浸泡、晾乾、切割、点卤等多道工艺。子车雨家的檳榔因配方独特,在云潭城里很有名气,雨记檳榔店的生意一直蛮好的。 “小武有兴趣学做檳榔不?”子车雨见状问道,“你二伯我这手艺,在云潭也是数得上的。如今正要重整旗鼓,缺个帮手。你留下来学艺,將来把二伯这手艺带回兰关去,开起店面来,一辈子也可衣食无忧了,如何?” 子车武放下檳榔,摇摇头:“二伯,我不学这个。过两年我要投军去,打长毛!” 子车雨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你这孩子,知道什么是打仗吗?看看这四周,”他指著满目疮痍的街道,“这就是打仗!你当是唱大戏呢?” 子车武头一仰:“湘军能收復云潭、岳州,就能收復南京!我要跟著曾大帅,平定长毛,建功立业!” “糊涂!”子车雨轻叱一声,“你瞧瞧那些当兵的,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你二伯我经歷了这一遭,才知道平安是福的至理。学门手艺,安生过日子,有什么不好?” 子车英是知道自家儿子心性的,颇有些无奈:“武儿,打仗是不得已的事,哪有主动往刀剑底下钻的?” 但子车武眼神坚定:“爹,二伯,我不是一时衝动。长毛祸乱天下,好男儿就当保家为民。九先生曾教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再说我自幼习武,一身武艺若不上战场杀个痛快岂不可惜。我心意已决,过两年年纪够了,我定要去投军!”他口中所说的九先生,就是兰关义学堂的秀才塾师九夫子许昌其。 闻言,子车雨子车英兄弟俩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子车雨打破了沉默,对堂弟笑道:“好个少年意气啊!老七你我当年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如今这世道……罢了,先吃饭吧。” 中午子车松子车柏兄弟回来了,饭菜简单得很,一?撩米饭,一盆米汤,一锅稀粥,几碟咸菜,一碗猫鱼,还有几个粗麵饼子,外加炒了一盘子车英带来的鱼乾。但对於战后的云潭城来说,有口饭吃已是不错了。(撩米饭,云潭一带煮米饭的一种做法,淘米之后,和水一起煮开,然后用泣箕捞起米粒,放入铁?中蒸。这种米饭做法,捞出来再蒸熟的米饭香软可口,喷香喷香的可好吃了,没有菜,光是用酱油、盐或者猪油拌饭,都能干三碗。而且还有一点,撩米饭有米汤喝) 饭后,子车英帮著二堂哥继续在废墟中整理可用之物,子车武则被派去帮忙和两位堂嫂照看檳榔摊。 檳榔摊就支在临街的老樟树树桩边上,用几块门板搭成。虽然简陋,但確实不时有人前来光顾。子车武看著那些面带愁容的人们,在嚼上檳榔后似乎暂时忘记了苦难,不由得对云潭老百姓的乐天派性格有了一些新的认知。 傍晚时分,子车英父子告辞,他们要回窑湾码头船队在那过夜,明日要装一批货物再回兰关,知道子车武喜欢吃桂子油檳榔,子车雨用牛皮纸装了一大包给他带著路上吃。 “老七,回去告诉大哥,我们一家都平安,让他放心。”子车雨送他们到新街口,“等日子好些了,我会回兰关看看。” 子车英点头应下,“二哥莫送了,快些回去吧,明日我就不过来了,下次有机会再来看你。” “好,保重。” 兄弟二人就此话別。 回到窑湾码头,子车英父子俩和船工们会合,大家都睡在船上。夜色下,船只隨著水波轻轻摆动。远处,些许灯光闪烁,云潭城的轮廓在夜幕下隱现。千年古城,无数风雨,黑暗中静静地挺立在湘水边,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第二十七章 云潭之行中 次日一早,船队移舟到大埠桥码头装载货物,装货之时,子车英想起老伙计张何什还有五堂嫂陈三妹之託,便趁这时间去湘军兵营走一趟,好把他二人所託之物送去兵营交给张水立和陈元九。 子车武跟在父亲子车英身后,从大埠桥码头往小东门外的三义井操场走去。脚下青石板路的缝隙还是暗红色的,显然是之前战斗所遗留的血跡未清理乾净的痕跡。 小东门外,北边沿江,一片偌大的场地,便是三义井操场。此刻已全然不见平日操演的模样,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旗帜飘扬。营盘外围用临时砍伐的树木设置了拒马鹿角和柵栏。 南营门处,车马嘶鸣,拖拽著輜重和炮车,將道路碾出深深的辙印;成队的兵勇吆喝著跑过,脸上带著腾腾杀气。 子车英向营门值守长官说明来意,塞了些铜钱,又费了不少口舌,那长官才让兵士进去通知。 暮春的日头暖烘烘地照著三义井旁湘勇操场,新夯实的土场子泛著黄雾雾的灰尘。操练完毕,大队人马散了,各自回营棚歇晌,只留了些许哨兵持著长矛,在操场边缘的木柵栏旁巡逻。空气里混杂著尘土、汗水和青草的气息,东边,湘江的水气一阵阵吹过来,吹散了晨练的灰尘和汗臭味,也吹淡了浓浓的肃杀之气。 张水立和陈元九得了哨长的准假,一个时辰,不多不少。两人匆匆擦了把脸,换上了还算整洁的號衣,一前一后朝著营门小跑而来。张水立身形敦实,步伐有力,陈元九瘦壮,许是匆忙,他额上还冒著细汗。 他俩都是兰关子弟,去年初春一起去衡州应募投军的,被编入湘军这支队伍。云潭一战,打得惨烈,城墙根下积的血泥,过了一个月下雨时还能泛出暗红色。他们俩运气好,只受了些皮肉伤,因在巷战中斩了两个长毛,擢升了伍长,手下管著六七號人。但伍长也是兵,照样睡通铺,吃大锅饭,听號角起身,凭锣声歇息。日子像磨盘一样,单调而沉重地转著。家乡的音信,比军餉还难得。 营门外不远,靠江边有几棵老柳树,柳絛长长地垂著,枝叶浓绿。树下站著两个人,一长一少。年长的约莫四十上下,穿著青布短褂,面容黝黑,是常年打渔跑船的模样,正是子车英。少年虎头虎脑,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正东张西望著,明显对眼前这兵营的一切充满了新鲜和好奇,他便是十四岁的子车武。 “七叔,小武!” 张水立隔著老远就喊了起来,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七哥!”陈元九也笑著打招呼,他是子车英五堂兄子车仑堂客陈三妹的娘家族弟,所以和子车英平辈论交,虽然他年纪和张水立一样大,但世俗的排辈论交关係就是这样,不过他和张水立倒是平辈相交。 “水立,元九!”子车英迎上几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张水立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壮实了不少也黑了不少。”他上下打量著,眼神里满是长辈的关切。 子车武则瞪著大眼睛盯著张水立和陈元九腰间挎著的制式腰刀,有些兴奋地问道:“水立哥,元九叔,你们在云潭城里真砍了长毛?听说你们升伍长了?伍长是不是能管好些人?” 张水立嘿嘿一笑,拍了拍刀柄:“不多,就砍了两个。伍长嘛,和大兵没啥子区別,就是多操份心。”他转向子车英,“七叔,你们怎么来云潭了,是唐再秋少爷回去说的么?” “是也不是,”子车英说著,示意脚边放著的两个包袱,“昨儿个我们跑船运送一批货物到云潭,今早装新货,趁著装货空档就带著小武过来找你们。你们家里都惦记著你们,收到你们托唐再秋少爷带回去的餉银和家书后,听说你们现在正驻扎在云潭休整,便托我带了点东西过来。” 四个人就在柳树下的石头上坐了,子车英把两个包袱分別递给他们。包袱是厚实的土布打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娘亲的手艺。 张水立捧著沉甸甸的包裹,手抖著解开结,里面是两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几双缝製好的新布袜,一套贴身的棉布裤褂,摸著很软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东西,打开一看,是黄乎乎的菸丝,闻著就知道是家乡兰关菸草的那种味儿。最底下,是一封家书,信纸摺叠得整齐。 陈元九的包袱里也差不多,衣物鞋袜,还有一罐他娘亲手醃的剁辣椒,盖子一揭,那股朝思暮想的香辣味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手捧著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製的衣服鞋袜,两人心中瞬间升腾起一股“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儿行千里母担忧”的莫名心情,战场上浑不怕死奋勇衝杀的两个铁打汉子,此时竟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子车英默不作声,待他俩哭了一会儿。子车武开口提醒道:“水立哥,元九叔,你们还没看家书呢!” “哦哦,对对对,光顾著想娘和家了,都忘了看家书了,七叔见笑了哈。” 子车英笑笑,看著他们看信。 “我娘说家里都好,还说我爹的老寒腿开春后好多了……地里的秧苗长得也不错,让我不要记掛家里,好好表现,保命第一……”张水立识字不多,磕磕绊绊地念著信,念著念著脸上笑开了花。 陈元九抬起头,对子车英说道:“我爹娘信里说,多谢七哥捎钱捎信回去,帮了大忙。” 子车英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当不得谢,乡里乡亲本是应该,何况你堂姐还是我堂嫂呢,你我两家也算有亲,就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了。”他掏出菸袋锅,摁上菸丝,点燃了,吸了一口,烟雾裊裊升起,“这回打云潭,听说凶险得很?” 张水立把信小心折好,塞进怀里,仿佛要把那份家的温暖贴身藏住。他嘆了口气:“可不是么!长毛守得死,城墙轰开了好几处,往里冲的时候,箭矢、石头、滚油,啥都有。我们伍里,折了三个弟兄……”他声音低沉下去,“有一个,就是咱们兰关对河雷打石的,叫楚三猛子,才十九岁……衝锋时,被火枪流弹击中了脑壳……” 张水立陈元九二人说著战场上的故事,子车英沉默地吸著烟。子车武脸上的兴奋也褪去了些,小声问:“元九叔,你怕不怕?” 陈元九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实话,心里还是怕的,可当时顾不上怕。耳朵里全是喊杀声,眼睛里只有前面的敌人。等打完仗,看到倒下的弟兄,才觉得后怕。”他顿了顿,拿起那罐剁辣椒,摩挲著冰凉的罐壁,“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点心有余悸了。” 子车英吐出一口烟,缓缓道:“没上场和上场了是不一样的,上场了没功夫怕,怕也没用。不过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升了伍长,是出息了,但肩上也有了些担子,带著弟兄们,更要谨慎。” “嗯,”张水立重重点头,“七叔,我们晓得。鲍哨官也常教导,要爱惜弟兄。”他拿起一双新布鞋,在脚上比划著名,“还是娘做的鞋合脚,营里发的小了一码,挤脚得很。”他口里说的鲍哨官是指鲍超,湘军中的一名驍將。 陈元九也试了试新袜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他打开剁辣椒罐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咂摸著,辣得直吸气,却笑得开心:“就是这个味,剁辣椒只有俺娘做的最好吃!” 子车武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水立哥,你们平时都吃些什么?也睡帐篷吗?操练苦不苦?我看那些大炮,真威风!” 张水立和陈元九相视一笑,知道这个小子就嚮往著当兵打仗,也不烦他,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起来。说起军营的伙食,无非是糙米、咸菜,偶尔见点荤腥;说起睡觉,十几人挤一个营棚,鼾声、脚臭味混在一起;说起操练,那是日復一日,枯燥乏味,累得人倒头就睡。但在子车武听来,这一切都充满了冒险的英雄主义色彩。他尤其对那几门架在操场一角的劈山炮感兴趣,缠著问个不休。 张水立被他问得兴起,索性站起身,比划著名如何装填弹药,如何瞄准,如何点火。陈元九在一旁补充,说起火炮轰鸣时的地动山摇,如何保护耳朵不被震伤。 子车英听著,看著,脸上是复杂的表情。他跑船多年,见过世面,也深知刀兵之险。他看著眼前这两个后生,一年前还是兰水河里打渔码头扛包的小年轻,如今脸上已有了风霜之色,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这是战场上薰染出来的。 日头偏中,一个时辰一晃而过。操场上传来了集合的锣声,张水立和陈元九起身告辞。 “七叔,小武,我们得回营了。”张水立语气里带著不舍。 子车英也站起身:“你们快回去吧,別误了时辰。” 子车武眼里满是崇拜和不舍:“水立哥,元九叔,你们多保重,过两年咱们兵营再见。” 陈元九把剁辣椒罐子仔细包好,和张水立一起,把家里的衣物吃食重新打包,紧紧抱在怀里。这些东西,不仅是物资,更是支撑他们在这血火之地坚持下去的力量。 “七叔,小武,你们也保重,船队路上小心。”张水立抱拳道。 “回营去吧。”子车英挥挥手。 张水立和陈元九转身,快步向营门走去。走到柵栏门口,两人又同时回头,用力地挥了挥手。 子车武也使劲挥著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內。他转过头,对父亲说道:“爹,过两年我也要像水立哥他们一样,当兵杀贼!” 子车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起菸袋锅,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太阳已经当头了,码头已然在望。他拉起儿子的手:“走吧上船,货快装完了,我们回兰关。” 兵营里,开饭的號角已经吹响。张水立和陈元九抱著满怀的家乡温暖,跑向那片肃杀的营房。前方的路还远,战事还未息,但此刻,他们的心里,是踏实的。 第二十八章 云潭之行下 父子俩站在码头上看著力工搬运货物装船,看样子还得一柱香的时间才能装完。父子俩索性走到河堤上,看著云潭城楼说著閒话。 正说著话,城门里出来一排巡逻的兵土,为首的队长是郭松林,刘捌生和秦远走在队伍中。秦远就是那个挑著货担在兰关和南岸一带走村串巷的卖货郎。 郭松林不认识子车英,他虽然是子车英女婿郭茶林的族兄,但是以往並没有什么交往。可刘捌生是认得子车英的,他几年前到兰关跑船,后来成了兰关谭记商行船队的船长,在兰关几年自然便认识了有仪义之名的渔夫子车英。卖货郎秦远自然也是认得子车英一家的,子车武和娘常从他手上买针头线脑。 刘捌生向队长郭松林报告了一下,说碰到家乡熟人了。郭松林示意队伍停下,刘捌生和秦远都上前打招呼: “七叔!” “七叔好!小武!” 子车英本来就觉得巡逻队里有两张面孔挺面熟的,没想到还真是熟人,看到那两人脱离队伍主动过来招呼,子车英略错愕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这才认出两人来。 “哎呀这不是捌生兄弟和秦货郎吗,咋的你们都来云潭投军了?” 子车武和秦货郎熟,笑嘻嘻的和他打了招呼。 刘捌生说:“是的七叔,我刚入营才一个月,分到郭队长手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们队长郭松林大哥。” 子车英忙挺了挺腰板,站直了拱手一礼:“郭队长好,久仰大名!” 郭松林中等个子,肩宽背厚很是驃悍,他爽声回道:“你好,这位老叔你认得郭某?” “呵呵过去不认得,今日便认得了,过去我听小婿说过你的事跡,说你勇力过人好打抱不平。” “哦,老叔贵姓?令婿是谁,竟然这么了解我。”郭松林一脸疑惑。 子车英笑笑,“小婿名叫郭茶林,也是伞铺乡麦湾村郭家人。” “难怪咯,原来茶林是老叔你的女婿哦,哈哈那还真是熟悉咯。郭茶林是我族弟,老叔你是茶林岳丈,那咱们也算是亲戚了哈。” “承郭队长看得起。” “嗐,莫说那话。老叔你到云潭是何贵干?但凡有用得著郭某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谢过郭队长好意。我是昨日跑船送货来云潭的,一会儿就要返回兰关了。” 父亲和郭松林说话,子车武站在边上目光炯炯的盯著郭松林全身上下左瞧右瞧,对他身上穿的队长鎧甲、头盔,还有腰上掛著的腰刀都感兴趣不已,眼睛里的那股兴奋劲明显藏不住。 郭松林自然是瞧见了,觉得这个少年长得虎头虎脑却身材高壮,竟然赶上自己的身高了,面对全副武装的巡逻兵士不但不怯场,反而还一个劲地往他们身边凑,有种兴奋和跃跃欲试。郭松林感觉这少年甚是討喜,他哈哈一笑,朝子车武说道:“小子,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我为什么要怕?”子车武胸膛一挺,大声回道。 “哟嗬,人小口气还蛮大嘛,寻常百姓见了俺们大头兵,都会怕怕的避而远之,你小子倒好,不但不怕还想摸我的刀,你真不怕?” “不就是当兵的嘛,有啥好怕?说的好像谁还当不了兵似的,哼我告诉你,过两年等年龄到了我也会成为湘军一员的!” “好,有志气!我等著你加入我们。”闻言郭松林更是爽声大笑武,伸手拍了拍子车武的肩膀。他故意使了一把力,就是想考较一下看他身子骨咋样,禁不禁得起他一拍。 子车武心下瞭然,身子浑然不动,对郭松林的用力一拍恍若未觉,轻鬆应对於无形。 郭松林一拍无效,顿时大感诧异,心想这少年瞧不出来嘛竟然能承受自己七成力的一拍。不由赞道:“不错不错,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你这少年,日后当兵是一把好手。哦对了,你叫啥名字?” “子车武,他是我爹。”子车武指了父亲,大声回话。 “老叔生得一个好儿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呀。” 子车英欠了欠身谢过:“郭队长过誉了,犬子无状,若有冒犯之处请多包涵。” “哎老叔不必如此说话,咱们也算是亲戚了,不兴讲这些客气外道话。孩子確实不错,將来当兵定能打出一番前程来。” “谢郭队长吉言了。” 郭松林爽声一笑,嗓门洪亮,“这样啊,那老叔你和刘捌生秦远说说话,我带队去巡逻,完了再过来。” 子车英再度拱手,“好的,谢郭队长。” 郭松林大手一摆,带著其他队员继续巡逻去了。 刘捌生重新给子车英见礼,而后说道: “七叔,您现在没打渔了吗?” “嗯,承蒙马会长关照,我上个月加入兰关商会船队了,当了一名船长,现在我跑船了,和你过去一样。” “跑船好啊,比打渔轻鬆些。” “轻鬆倒不说,主要是有机会去远的地方,能见世面。” “七叔,我和你说个事。”刘捌远拉著子车英走到江堤边一棵柳树下边,放低声音道。秦远和子车武识趣,两人坐在石头上说话。 “啥事你说。” 刘捌生没作声,先给子车英鞠了一个躬行了个大礼,子车英不知何意,连忙托住他,“捌生兄弟,你这是何意?” “七叔,谢谢你救了我家芸娘,那日凌晨驾船送她去长沙。” “你家芸娘?你的意思是……” “七叔,我和芸娘成亲了,上个月孩子刚出生。芸娘和我讲了那日逃离兰关时,別人都不敢接这个活,只有七叔你肯冒这个险驾船送她离开兰关。我和芸娘都很感激你,谢谢七叔。” “你和芸娘成亲了还有了孩子,恭喜你们。”恭喜一句后,子车英又有些疑惑,接著问道:“捌生貌似你之前是不认得芸娘的吧,你是怎么和芸娘走到一起的?” 接下来刘捌生便把那夜在长沙到湘阴的水路上自己是如何遇到芸娘便救了她,后又如何逃出如何回到老家乡下如何成亲的经过一一给子车英说了。子车英听完,感慨不已,“造化真是神奇,合该你俩有此命缘。刚成亲不久孩子也才出生一个月,捌生你咋就跑出来投军呢?” 刘捌生面上一黯,嘆了口气道:“七叔,不怕你笑话,我是穷得家里揭不开锅了,不得已才出来投军的。幸得湘军餉银高,还给了安家粮米,我家才得以度过此关。” “如今芸娘、孩子和令堂可都安好?” “安好,都安好,劳七叔掛心。我每月都寄餉银回去了,家里一切安好。” “嗯那就好,你就安心当兵混个前程吧。” “嗯嗯。”刘捌生点头。 “捌生,在营中你可知道兰关的张水立和陈元九,刚上午我还到三义井兵营探访了他们,他们家里捎了东西过来。” “知道,训练一个月后,我和秦远竟然分到了张水立他们一个哨,不过不在一个队。”刘捌生说道,“那日点名时,我没想到会和张水立陈元九一个哨,以前在兰关我和他们一起扛过包,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这时秦远过来了,“何止一个队,睡的都是一个大通铺,晚上说梦话都是一样的兰关土腔,哨官听不懂,还以为我们在讲话。” “哈哈,哈哈哈!”三人大笑。 子车英打量这两个后生,虽说才入伍不久,可已经有了兵的样子。面色虽黑,眼神却亮。 “在营里可还习惯?”子车英问。 秦远先接了话:“习惯,比我以前走村串巷强多了,至少不用愁明日去哪卖货,我觉得挺好的。” 刘捌生笑笑却摇头:“好什么好,规矩大得很。早起晚睡,操练不停。倒是饭吃得上,三两日还有荤腥,比在家时强多了。” 五月的湘江水势正旺,江面上船只来往不绝。码头附近有妇人在河边洗衣,棒槌掏衣声不时传来,一下下的很是清脆。柳树垂荫,江风拂过,稍稍驱散了些暑气。 “秦远哥,当兵要打仗你不怕吗?”子车武问道。 秦远愣了愣,嘆了一声,“死有什么可怕的,有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我对不起小月,我对不起她……唉!” 刘捌生劝慰道,“秦远,別想她了,好好替她活著才是对得起她。” 秦远沉默了,眾人都是知道秦远和马月姑的悲伤往事的,一时都沉默了下来。江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远处兵营里传来操练的號令声,隱隱约约听不真切。 忽然码头上传来船工黄攸亭的喊声:“七大哥,货装完了,该启程了。” “好咧,马上到。”子车英大声回应道。 “捌生,秦远,我得回兰关了。” “七叔保重,一路顺风。”刘捌生和秦远一同拱手。 晌午的太阳將湘江染成金色,江面上波光点点,耀人眼睛。子车英子车武父子俩回到船上,起锚离岸,逆水行舟,船队缓缓向南。 明日高悬,江风渐息。子车英回头望了望远处岸上的兵营,营门上已经模糊看不见。他想起那些投军的兰关后生,昨日还是卖货郎,跑船工,打渔佬和扛包工,今朝摇身一变竟成了大头兵。 人生如河,潮起潮落,谁又知道明日的光景呢。 江风送来远处兵营的歌声,是湘军常唱的那首《爱民歌》: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贼匪害了百姓们,全靠官兵来救人。 百姓被贼吃了苦,全靠官兵来作主。 第一扎营不要懒,莫走人家取门板, 莫拆民房搬砖石,莫踹禾苗坏田產, 莫打民间鸭和鸡,莫借民间锅和碗, …… 子车英听著,不由得也哼了起来。子车武抬头看著父亲,觉得这一刻的父亲,似乎要比平日高大了些。 第二十九章 淥口水晶棺 又是一年端午节,和煦的太阳,饱满的兰江水,年年岁岁相似,岁岁年年又不同。湘江之畔,兰水之滨的兰关镇又迎来了一年一度万人空巷齐聚河边看龙舟赛的热闹场景。 双江口,又名淥口。兰水在此处匯入湘水,两江在此交匯,双江口的水面比別处宽阔,而且兰水河床深切地下如峡谷,水位很深,江水幽绿如碧,故民间又將之称其为淥口,兰水又名淥水。每年龙舟赛都是从淥口划往李公庙码头,淥口南北两岸河堤,视野开阔,正是观看赛龙舟的绝佳之处。午饭过后,两岸河堤上便已挤满了人,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龙舟的击鼓声,划手的吆喝声……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杂著粽叶和艾草的香气,还有烟花鞭炮的火药味,在湿热的空气中漫延。 子车英坐在兰关队的龙船上,古铜色的臂膀肌肉紧绷。他年近四十,已是兰关镇有名的船老大,他酷爱划龙舟,划船二十年,热情不减,多次率队夺得兰关龙舟赛冠军。去岁端午,因滸塘队的蔡次公蓄意衝撞双江村龙舟队,酿成集体打架事件,后经镇公所调解裁决,蔡次公被永久除名不得再在兰关参加龙舟比赛。今年少了这等祸害,赛事自然顺畅多了。 “老七,你看双江村那条新龙船,比我们的快一截呢。”坐在子车英旁边划浆的青豆壳(陈青士)说道。 子车英点点头,他没有回话,只闷头用力挥浆,心下却想著,“看来今年的冠军是双江村的了。” 双江村今年打造的新龙船確实嬲噻,船身狭长,吃水又浅,划起来如箭离弦。他们兰关队紧隨其后,虽拼尽全力,终究还是落后一小截。(嬲噻,兰水一带方言,就是厉害、了不起的意思) 果然,当双江队龙舟率先衝破终点线的红绸带时,岸上爆发出震天般的喝彩声,炮竹砰砰的响。子车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朝获胜者拱手致意。输贏本是常事,他並不十分掛怀。 赛后照例是四支龙舟队的游河表演。此时日头西斜,阳光洒在兰水江面上,碎成万千金鳞。子车英所在的兰关队龙船走在最前,后面依次是双江村、滸塘队和南岸队。鼓声节奏舒缓,队员们划桨的动作也悠閒起来,向著双江口缓缓行进。 將至淥口江心时,子车英忽然觉得船底擦过什么异物。这双江口他摇船走了半辈子,水下深浅、暗礁分布,无不了如指掌,从未在此处触碰过什么东西。 “慢著!”他举浆示意,鼓声顿止,龙船也停了下来。 龙船缓缓停在江心。水面之下,隱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子车英和一眾队员皆俯身朝水下查看,只见河底沙砾翻涌,仿佛被什么力量从下面搅动。泡沫咕嘟咕嘟冒上来,又破裂开去。 “怎么了,你们在看什么?”后面的龙船跟上来了,双江村龙舟队长孙大牛喊道。 兰关队眾人未答,都直勾勾地俯身盯著水面下看。见他们看稀奇一样,其他三条龙船也都靠了过来,一个个如传染了似的都朝江面下水底看。 忽见水下沙石猛地向两侧翻涌分开,一具晶莹剔透的物事缓缓显露。阳光穿透水流,在那物事上折射出奇异的光彩,幽白而冷冽。 “那是什么?”有人惊问。 所有龙舟上的人都探身来看。水面下的物事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具水晶白玉棺材,嵌在河床沙砾之间,通体透明,隱约可见棺內似有花纹雕刻,却空无一物。更令人惊骇的是,这棺材却没有盖子,就像一个敞口的盒子,静静地躺在河床底。 子车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认得这东西——不,他从未亲眼见过,却从小听祖辈讲述过它的传说。 “是河神棺!”身后船上一个老船夫失声惊叫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此话一出,船上顿时譁然。年轻些的队员面面相覷,不知所谓;年长的则无不色变,有的已经开始合掌默祷。 子车英猛地站起身,大声喊道:“淥口水晶棺露面了,大家快走,快回岸上去!” 眾人听闻淥口水晶棺重见天日,明白过来的人无不大骇,纷纷掉转船头,划浆迅速离开双江口。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开来,不过一会儿功夫,整个兰关镇便都知道了双江口河底出现了一具无盖的水晶棺。 是夜,兰关镇无人安眠。 镇上茶馆、酒肆、街巷庭院,人人都在谈论双江口那具水晶白玉棺。年长者面色凝重,讲述著那个流传了几百年的传说;年轻人则既恐惧又好奇,围拢倾听。 子车武跟在父亲身后,从码头走到镇中心,沿途听得一鳞半爪,心里越发痒痒。有人说那水晶棺材是明朝时出现的,有人说更早,可追溯到宋元时期,有人说它是河神的棲身之所,也有人说它是上古神器,是大禹治水时用来镇压水怪的法器……。眾说纷紜,说说邪乎,虽然各种传说不同,但所有人的脸上却写著同样的忧虑——水晶棺的棺盖不见了,天下將大乱。 回到家中,子车英闷头抽著旱菸袋,眉头紧锁。妻子段木兰默默摆上饭菜,除了子车武,两口子却无心动筷。 “爹,那水晶棺到底是怎么回事?”子车武终於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人们都那么害怕它?” 子车英吸著旱菸袋,吐出一口烟,烟雾繚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疲惫:“小孩子莫问这些。” “我不是小孩子了!”子车武抗议道,“我都十四了,武艺嫻熟能划船能捕鱼,怎么就不能知道?” 段木兰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孩子大了,终究会从別人那里听说。不如你自己告诉他,免得他听些歪曲的。” 子车英长嘆一声,放下旱菸袋,示意儿子坐好。 “那口水晶棺,据说第一次出现是在南宋末年。”子车英的声音低沉,“兰关镇的老人们代代相传,那棺材原本是完整的,有棺有盖,几乎每隔六十年就会露出河底沙石现出形来,但从未有人见过它敞开的样子。” “那里面装著什么?埋著死人吗?”子车武好奇地问。 “空无一物。”子车英摇摇头,“传说淥口水晶棺完好则天下无事,若棺盖有失,则天下必现百年乱世。上一次棺盖失踪还是宋末,之后元兵南下,大宋覆灭,中原板荡,百姓流离失所,直到大明建立,整整百年兵连祸结,民不聊生,天下足足乱了百年之久。” 子车武睁大了眼睛:“这么神奇?棺盖若失,將现百年乱世?” “是啊,”子车英的声音更低了,“据说元朝统治中原九十余年,战乱不断,民不聊生。直到朱洪武鼎定天下前一年,淥口水晶棺的棺盖突然回来了,又变回完整一副,乱世这才结束。” 子车武猛地想起什么:“那现在棺盖不见了,莫非......” 子车英面色凝重地点头:“三年前拜上帝教起事,长毛之乱爆发,至今战火遍及江南,战爭还在打。如今棺盖不翼而飞,莫不是应了这传说?若真是百年乱世,天下百姓此生甚至是三四代人都不得安寧了,唉!” 屋內一时寂静,只听得油灯噼啪作响。 “可是爹,”子车武犹豫著问,“这传说从哪里来的?怎么就肯定棺盖不见了就会天下大乱百年?” 子车英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兰关人祖辈就这么传下来的,具体渊源,怕是只有磨山道人晓得。” “磨山道人?”子车武眼前一亮,“是那个住在磨山顶上的老道士吗?” “正是他。”子车英道,“磨山道人年近百岁,博古通今,镇上这些古老传说,没有他不知道根由的。相传六十年前他曾见过完整的淥口水晶棺现身,那口水晶棺的传说,恐怕也只有他能说个明白。” 子车武还想再问,却被父亲制止:“好了,莫再问了。今晚早点歇息,明日我还要去跑船。” 晚上,一家人歇下后,子车武躺在床上,心里老想著这事,怎么也睡不著。窗外,隔壁的邻居似乎仍有人在窃窃私语聊著水晶棺的事,恐惧和担忧像雾气一样瀰漫在整个兰关镇上空。他想起白日在江心所见,那水晶棺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幽白光芒,既美丽又诡异。 棺盖去了哪里?为何棺盖不见了天下就会大乱?磨山道人会知道答案吗? 少年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和好奇,一个念头逐渐成形——他定要上磨山,去找那位老道士,问个水落石出。 想到这里,子车武悄悄爬起身,从床底摸出自己存了许久的铜钱。这些应该够买些礼物,去见磨山道人总不好空手而去。 窗外,一轮孤月悬於天际,镇上的灯火渐次熄灭,但不安的气氛却愈发浓厚,有很多人尤其是老年人几乎一夜未眠。 子车武握紧手中的铜钱,心中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去那磨山,上山求见磨山道人。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將引领他踏入一个远比想像中更加离奇和危险的世界。 第三十章 磨山道人 晨曦微露,伏波岭上拳声腿影,子车武每日在此晨练。他晨练的时间有点早,岭上的伏波庙还没开门,往往等他打完一套拳之后,守庙的范老翁才会起床。数年来,子车武几乎天天天不亮就会来伏波岭晨练,范老翁和他便熟悉了。古来稀的范老翁喜欢坐在庙门口的石墩上看子车武打拳,英姿勃勃的少年朝气,能让他感觉到一瞬间的年轻和回忆起自己年少轻狂的往事。 天快要完全亮了,子车武收拳穿衣准备回家。 “小武今天是有事吗,怎么就收工不练了?”范老翁有些讶异,子车武平常不会这么快结束晨练。 子车武笑笑,“范嗲嗲,我上午要去磨山,所以早点。”(嗲嗲,读音diadia,长沙府方言,就是爷爷的意思) “哦你去磨山呀,见到葛老道代老朽问声好,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范老翁颤微微的起身说道。 “好,范嗲我会给您带到的。”子车武答应了,转身沿伏波岭岭后靠江一侧的山崖小路下山回家。 他爹子车英清早便跑船去了,子车武吃过早饭,和娘亲段木兰说了一声便出门了。 “双江口水晶棺见,棺盖不见天下必乱”。 子车武对这句流传了几百年的讖语充满了好奇,昨日他也亲眼看到了河底的水晶棺,虽然觉得古怪和惊奇,但他並不觉得害怕。如今这水晶棺无盖现身,真的会预示著天下百年大乱吗?他表示怀疑。 街上的人还在谈论著淥口水晶棺,子车武在沙窝码头解开自家的渔船缆绳,驾船过河到南岸。到表叔兰季礼家喊了兰湘益,两人沿著兰水河岸向东行去。 清晨的薄雾笼罩著江面,远处的磨山在繚绕的云雾中若隱若现。磨山在兰关镇东约十里,岩石山体,山势陡峭,因其山顶平整如磨,故得此名。十华里的路程对十三四岁的两个少年来说不算什么,两人在绿草茵茵的河堤上走走跑跑,嬉戏追闹。 越往东行,地势渐高。磨山虽不算极高,却因四周方圆几里都是平原而显得格外突兀。石头山,怪岩嶙峋,树木从石缝中钻出,枝干虬曲,绿叶成荫。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向上,时而被岩石挡住,时而又隱入草木之间。 山上空气清凉,鸟鸣声声,江风吹来,远处的兰水河似玉带绕过田野山丘,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武哥,这磨山上风景好美呀。”兰湘益手把在一块岩石上极目远眺。 “是的,美不胜收。” “今天是头一次来,以前都是在家里远望磨山,隔太远了看不真切,只是觉得它高,云雾飘渺的。” “没想到身临其境风景竟然这么美吧。” “哈哈是的,今日得观如此美景,不虚此行了。” “歇会儿上山顶,希望磨山道人在家才好。” 两老表歇脚说了会儿话,又继续爬山。 爬了半个时辰,两人终於到达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平整如磨的山顶,一座破旧的小道观临岩而建,青瓦灰墙,古朴沧桑。观门前栽了两棵松树,门楹上一块木匾,上书“磨山观”三字,两旁写著一副门联: 磨石成镜照见本来面目 观山悟道洞明自在天机 墨跡已被风雨侵蚀得很模糊。相传这观原是唐初名剎,香火鼎盛,宋金之战时被毁,明中叶一游方道人落坛於此草筑为观,至今又有三百多年了。子车武听父亲说过,磨山道人乃是乾隆年间云游至此的,驻观修行已有七十多年,算来已是百岁高龄。 观门虚掩,子车武上前轻拍木门,门內传出一道清癯的声音:“门没关,两位小施主请进。” 子车武一脸诧然,回头看了一眼兰湘益,兰湘益也是一脸诧然。面还没见,隔著一扇门,竟然能知道来者是两个少年,不得不让两人心下诧异。推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顶显得格外响亮,两人进殿,只见殿中青石铺地,中间一鼎香炉,香菸裊裊,正中神坛上三清神像庄严端坐。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在神坛前地上的蒲团上闭目打座。 “道长您好!”子车武上前一礼,把手中的一罐清油放在供桌上,兰湘益也跟著他见礼。 白髮老道睁开双眼,双目炯炯有神。他身著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色红润如童,丝毫不显老態。 子车武心想,这便是磨山道人么,传言他百岁修为返老还童,果然名不虚传。 磨山道人站起身来身,微微一笑:“小友是为那淥口水晶棺重现天日而来?” 子车武惊讶不已:“道长如何知晓?” “昨日双江口光华异闪,山下人心浮动,贫道岂能不知?且过来说话吧。”道人转身引路,子车武跟著他走。 穿过神坛后面一道小门,来到后院,院中一处小亭。亭中石桌石凳,简单古朴。从这儿望去,兰关镇全景尽收眼底,遥遥可望见双江口两水交匯处。 “两位小友请坐。”磨山道人示意,自己先在一石凳上坐下。 “道长,伏波庙范嗲嗲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道人頷首,“呵呵亏那老傢伙还记得我,小友你回去告诉他贫道很好,暂时还死不了,叫他也且活著,可別死在贫道前头了,哈哈!” 子车武兰湘益都笑了,这老道人说话很风趣。 笑过,磨山道人目光投向远方的双江口:“六十年了,它又出现了。” “道长您亲眼见过?” “嘉庆十九年,也是端午,那年我四十岁,刚到此地不久。”道人缓缓道来,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那日暴雨倾盆,淥水暴涨,冲刷河床。雨停后,河水渐清,有人发现水底有光反射,仔细看去,竟是一口白玉水晶棺。那日我恰在镇上给一小儿合煞,便也过去看了。” “当时棺盖是完整的么?” 磨山道人点头:“白玉为底,水晶为盖,通体剔透,可隱约见棺內情形。当时全镇轰动,以为祥瑞之兆。谁知不过月余,白莲教起事,战火燃起,人们才想起那句『双江口水晶棺见,天下必乱』的古老传言。” “那这次为什么不见棺盖?”子车武问。 磨山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传说这水晶棺乃上古神器,能预兆天下大势。棺现则预示乱世將至,棺盖不见,则意味著这次动盪將远超以往,可达百年之久。可能……”道人忽然停住,摇了摇头。 “可能什么?” “改天换地,乾坤倒悬。”磨山道人声音转低沉,“据闻,嘉靖年间水晶棺曾现,棺盖微启,此后倭寇猖獗,边患不断。而这次棺盖消失不见,凶兆更甚。” “难道没有办法避免吗?” “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阻。”道人嘆息道,“我等只能顺天应人,寻找应对之道。” 沉默一阵。山风拂过,亭角铜铃钉鐺作响。 “道长可知那棺中究竟有什么?” 磨山道人凝视远方,缓缓道:“据说每次显现,棺中所见皆不相同。嘉庆那年,有人称见有经卷文书;更早的传闻中,或有兵器甲冑,或有农具穀物,甚至有空无一物之时。” 道人的话让子车武陷入沉思。他想起镇上人们的恐慌,想起父亲深夜不眠的身影,想起那神秘的水晶棺…… “道长,我能去看看吗?” 道人挑眉:“看什么?” “水晶棺,我想下水去看看。” 道人凝视子车武许久,缓缓道:“少年心性,勇猛可嘉。观你面相,命中是有此机缘,但你要知道,有些事物一旦见过,就再难忘却,甚至会改变一生。” “我不怕。”子车武坚定地说,“如果大乱世真的来了,我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子。” 道人頷首:“既然如此,今夜子时,你可到双江口北岸那棵老柳树下等候。” “等候什么?” “月正当空时,河水最是清澈,身负机缘者,或可一窥其斑。”道人起身,“但现在,你先隨我来用些斋饭,我再教你一套静心法门,以免你见到那事物后心神不寧。” 子车武兰湘益跟隨磨山道人来到斋堂,简单用了些粥饭。用膳后,道人带他到静室,传授了一套呼吸调息的法门。 “心若镜湖,映照万物而不为所动。”道人谆谆言道,“无论见到什么,保持心神寧静,方能看清真相。” 子车武潜心学习,不知不觉日已西斜。兰湘益陪在一旁,差点睡著了。 “时候不早了,下山去吧。”道人送他到观门前,“记住,子时之前不要近水,回去后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今夜之事。” 子车武郑重答应,拜別磨山道人,沿著来路下山。 夕阳西下,磨山石径被染成金黄。子车武一路思索著磨山道人的话,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武哥你今夜真要去双江口江中去看吗?” “嗯。” “你不怕?” “不怕!” “要不要我陪你去?我也想去看看。” “不用,益宝你就別去了,还有,你要替我保密,今夜之事谁也不许说。” “嗯……好吧。” ……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子车武终於回到兰关。天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家家闭著门户,无形的紧张气氛仍然不减昨日。 回到家,子车英正焦急等待。见儿子回来,连忙问:“见到道长了?他怎么说?” 子车武將今日见磨山道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武儿你非去看不可吗?” “嗯,我想去看个究竟。” “好,爹陪你去。” 深夜,兰关镇笼罩在寂静之中,街上不见人影,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迴荡。 子时將近,子车英父子驾船悄悄来到双江口北岸。那棵老柳树如一道黑色的剪影,垂枝拂水,沙沙作响。月明星稀,江面波光闪闪,河面上看得很清晰。 父子俩上岸藏身柳树后,屏息等待。 子时正刻,月光直射江心。子车武上了渔船,轻轻划至江心,停舟不动。俄尔一阵水响,奇蹟般地流动的河水忽然平静下来,变得像一面镜子,清澈见底。子车武俯首凝神看去,果然见水底有一物散发著柔和的白光。 那正是一口白玉水晶棺,长约九尺,宽约五尺,通体晶莹。白玉棺体上雕著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不见水晶棺盖,空空的敞开著。那白玉棺发出的光引得人心神一阵恍忽,子车武一惊,想起磨山道人的教导,忙深呼吸默念法咒平定心神,再仔细看向棺內。 刚刚似乎空无一物,但隨著目光聚焦,他渐渐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像。似有旌旗飘扬,烽火连天;又似有新型机器轰鸣飞过天际;又见一物似柜,门向两边是开向中间合拢是关,人立其中,迅速地上升下降;还见奇异服饰的人群行走在前所未见的街道上…… 最令他震惊的是,在这些变幻的影像中,他偶尔能瞥见一些熟悉的面孔,甚至看到了自己长大的身影! 乍见这一幕,子车武毕竟少年心性,不由惊呼出声。 突然,江心涌起一阵漩涡,那口水晶棺竟自行旋转起来,散发出耀眼白光。 白光越来越盛,逐渐形成一个光柱直逼江面。子车武低头望去,仿佛看到光柱中有无数影像流转,如同走马灯般展示著从未见过的景象:铁甲轮船,铁鸟大炮,剪辫易服…… “天命不可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子车武转头望过去,只见磨山道人不知何时已来到岸边,立於柳树下。 几乎同时,白光骤敛,水晶棺缓缓沉入水底,河沙翻涌须臾便消失不见。江流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语。 磨山道人轻声道:“看到了吗?” 子车武怔怔点头:“看到了一些……但不明白……” “將来你会明白的。”道人意味深长地说,“记住你今夜所见。” 风平浪静后,子车武划船到岸边接父亲子车英上船,父子俩准备回去了。回头望向岸上,见磨山道人白衣飘飘,恍若仙人。子车武站在船中遥遥向磨山道人躬身行礼:“多谢道长。” 道人拂尘一摆:“你且回去吧,水晶棺现世时间已过,下次再见又要六十载后了。” “道长,天下真的会大乱吗?” 磨山道人仰望夜空,月已西斜:“天道循环,治乱相生。犹如这兰水,有清有浊,有涨有落,从未永恆不变。重要的是,”他看向子车武,“新一代人如何在这变化中守住本心,开创未来。” 子车武若有所思。他忽然明白,道人让他来看白玉水晶棺,並非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另有所示。 回家的路上,子车武沉默不语。他心中明白,今夜所见可能会改变他的人生。那些水晶棺中的影像已深深印入脑海,等待岁月解密。 回到家中,天色已微明。这一夜的经歷如同梦幻,但子车武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双江口白玉水晶棺的传说將继续流传,而属於他的人生,才刚刚揭开序幕。 诚然,天下大势如兰水西流湘江北去,不可阻挡。但在这洪流中,每个人还是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向的。 第三十一章 茅屋书生 端午过后,由於上游零陵郴州西江萍乡等多地降雨,导致下游的长沙府湘江水位上涨很快,连带影响之下兰江的水位也涨得老高。兰关镇六总福码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公撑著竹篙稳住船只,提醒著下船的人当心脚下。 十八岁的旷行云先挑著一担行李走下船,转而小心翼翼伸手接扶著患了风寒的娘亲。他肩上扛著的大蓝布包袱打了两个补丁,一身青色长衫虽旧却洗得乾净。他娘不过四十出头,头髮却已白了不少,因为伤风感冒身子乏力,踏上码头时脚步打了个踉蹌差点摔倒,幸得旷行云牢牢扶住。 “娘,我扶您歇一会儿。”旷行云看著母亲,眼里满是担心。 徐桂兰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她是南岸徐家湾村人,十九岁嫁到蒲关县荆亭镇结茅冲旷家,丈夫虽没功名却是个塾师,在本乡族塾教些蒙学,原本日子还过得去,不料前年丈夫害了病,田產变卖殆尽也没能救回性命。旷行云葬父之后,母子二人真正是无家可归了。娘家光景也不好,父亲老迈,母亲已过世多年,两个弟媳又是悍妇,想回娘家投靠那是门也没有。徐桂兰想起有个表姐嫁在兰关龙家,昔年两表姊妹处得来,如今娘俩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这才决定来兰关投奔表姐,寻条活路。 歇了一阵,徐桂兰感觉好些了,於是母子俩便起步往街上走。旷行云记得表姨父是龙记布行掌柜的弟弟,表姨叫顏笑萍。 麻石铺就的兰关街道沿著兰水河,从东到西分成八个“总”,类似其他地方的坊巷。三到六总多是布行货栈织坊,龙记布行和龙家都在五总。 到了龙家宅门口,旷行云放下挑担,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敲门。 一个佣人开了门。 旷行云拱手问道:“这位大哥,请问龙夫人顏笑萍在家吗?” 佣人打量了一下这对母子,“找二少奶奶的是吧,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表妹,这是我儿子。烦请通报一下,就说徐桂兰来访。”徐桂兰开口说道。 “哦,你们先等著,我去稟告一下。” 不一会儿,从后院出来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身著靛蓝棉布裙,模样与徐桂兰有三分相似。 “桂兰?”妇人目光落在徐桂兰身上,“哎呀四妹你咋变成这副模样了?”徐桂兰在顏笑萍她们一眾表姊妹中年纪排行第四,从小就被唤成四妹(四姐)。 徐桂兰怔怔地看著妇人,眼眶突然一热,颤声喊道:“三姐!” 顏笑萍急忙上前扶住表妹,眼圈也红了:“这些年没见,你怎么……噢先进屋说话?” 旷行云给表姨见过礼,说话的功夫顏笑萍挽著徐桂兰进到院中,在客堂落座。佣人上茶后,又是一番寒喧。 听表妹哽咽著说完,顏笑萍连连嘆息,当即让佣人去布行作坊请自己丈夫龙行乙过来。 龙行乙主理著龙记麻布作坊,他是个直快人,回来听完情况便说:“八总关帝庙后面有两间守菜园的茅屋,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庙里管事的是我发小,我可以去说说,让你们住在那,也好有个落脚之处不是。” 顏笑萍接口道:“只是那屋子久不住人,需要收拾一番。今晚你们便先在我这住一宿,打扫好后明日再搬过去不迟。” 徐桂兰感激不已,正要行大礼,被顏笑萍一把拉住:“四妹使不得,不过举手之劳,亲戚间本该互相照应。” 下午,龙行乙和关帝庙的管事说好了,顏笑萍带著几个伙计,把茅屋打扫乾净,又给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茅屋位於关帝庙后院墙外,两间土坯房,茅草屋顶,虽然简陋,收拾出来倒也整齐,住人是没问题的。屋前有一片菜园,竹篱笆圈住,种著时令蔬菜,一片绿意盎然。 “这菜园原是庙產,你们住在这里,顺便帮著照看菜园,也算是对庙里的报答。”顏笑萍笑著说道。 隔壁是邻家菜园,一户姓方的人家正在菜地里忙碌。见有人搬来茅屋入住,那家的男人直起腰来,憨厚地笑著打招呼:“新来的邻居啊?我叫方阿福,种菜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多谢方叔好意。”旷行云回了一礼。 方阿福身后,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正在浇水,听见父亲与人说话,抬头望过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旷行云母子俩。少女衣衫朴素,但洗得很乾净,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 “这是小女方庆玲。”方阿福介绍道。 旷行云有些靦腆的和方庆玲打招呼:“方,方小姐好!”他在女生面前就容易靦腆,尤其是漂亮的女生。 少女方庆玲也红了脸,从没和陌生男子说过话的她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低头继续浇水,却不小心把水洒到了脚上,这下脸更加红了。 安顿下来后,旷行云便开始寻找生计。他读过书,字也写得好,在表姨夫龙行乙的介绍下,在三总一家杂货铺找了个记帐的活计。每日早上,他去杂货铺干活,傍晚回来照顾娘亲。 日子一长,和新来邻居家便相熟了。徐桂兰很喜欢方家小姑娘方庆玲,没有女儿的她把她当作女儿一般看待。方庆玲常常趁旷行云不在家时,便过来和徐桂兰说话,学著做些女红。有时带些新摘的蔬菜,有时帮忙煎药打扫。她手脚麻利,性格又温和,徐桂兰很是喜欢。 一个月后,一日傍晚,旷行云从杂货铺下工回来,见方庆玲和娘亲正在菜园里摘豆角,夕阳洒在少女身上,脸上一层晕红。 “娘!” 旷行云唤了一声。 徐桂兰回头应了,“云儿回来了,今日回来得早些哈。” “嗯,”旷行云嗯了一声,他看向娘亲身边的方庆玲。 “行云哥回来了。”方庆玲脸红红的。 旷行云一时有些愣怔,平日里匆忙,竟没发现方庆玲生得这般清秀。他忙回礼:“庆玲妹妹,这些日子劳烦你了。” “说什么劳烦,邻里之间互相照应自是应该。噢对了,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相求。”方庆玲放下手中的篮子,“我爹听说行云哥读过书,字写得好,想请你有空时教我和我弟弟认几个字。” 旷行云尚不及开口,徐桂兰在一旁说道:“这是好事啊,云儿,你横竖晚上有空,就教教庆玲吧。” 娘亲开口了,旷行云便点头应下。从这日起,每晚饭后,方庆玲便和弟弟方庆余过来旷家茅屋,跟旷行云学认字。她天资聪慧,不出两个月,已能认得上百个字了。 兰关镇临兰、湘两江,夏季多雨。一日夜里,雷鸣电闪,暴雨倾盆。茅屋虽然修缮过,但毕竟年久,屋顶开始四处漏雨。旷行云正忙著用桶盆接水,忽听门外有人喊。 开门一看,方阿福披著蓑衣站在门外,手里拿著几张油布:“行云小侄,这雨下得太大,你们这茅屋顶漏水厉害,我这有些油布,拿来给你加固一下好遮雨。” “这真是太好了,谢过方叔!” 旷行云连忙谢过,接过油布,二人冒雨爬著木梯在屋顶忙活了好一阵,总算止住了漏水。 忙乎完回到屋里,两人浑身湿透,徐桂兰赶紧煮了薑汤给他们驱寒。 “这日子不易啊。”方阿福喝著薑汤,感慨道,“你们读书人家落难,比我们种菜的还艰难。不过行云贤侄年轻有为,將来肯定会有出息。” 旷行云苦笑:“方叔,我如今只求温饱,不敢妄想其他。” 方阿福说道:“前两天我听说镇上义学堂有一个塾师去了县城,原先教蒙学的九夫子接替了他的位子,现在蒙学部缺个塾师,义学堂正要聘请一个,方贤侄何不去试试?” 闻言,旷行云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来:“我这般年纪,又无功名,义学堂会聘我做塾师?” “去试一试又何妨?”方阿福劝道。 旷行云犹豫著没说话,徐桂兰觉得这是个机会,怕儿子错过,便开口鼓励道: “云儿,听你方叔的,去试一试也好,没聘上也没关係,总好过不去试吧。万一要是祖宗保佑你聘上了呢,岂不好过在杂货铺干记帐。在学堂当塾师,也方便你学习和考功名是不。” 旷行云最听娘的话,见娘亲发话了,便答应了明日就去义学堂应聘试试。 第二天雨停,旷行云向杂货铺掌柜的告了一个时辰假,去了义学堂。 山长欧阳攻玉起初见他年轻,又无功名,但听他谈吐不俗,考较一番之后,发现他经学底子扎实,看在他年纪轻轻却颇有勇气的份上便让他试讲一下。试讲之后,认为旷行云讲解生动有趣,蒙童们听得津津有味,便正式聘用了他。 下午旷行云向杂货铺掌柜辞了工,回到家里把好消息告诉了娘亲。徐桂兰开心不已,说晚上要炒两个菜好生庆祝一下,还让儿子去请邻居方叔一家过来吃饭。 当晚,菜园茅屋之中。旷行云娘俩和方家四口,方阿福夫妇和女儿方庆玲小儿子方庆余。六人围著小饭桌,开心地吃著饭,庆祝旷行云成功受聘义学堂。 旷行云给方阿福倒了一杯米酒。 徐桂兰拉著方婶的手,“这些日子,多亏了方婶方叔你们一家的帮忙看顾,我和云儿感激不尽。” “桂兰妹子见外了,邻里之间搭把手帮些个小忙应当的,不值当谢的。”方婶笑著回道。 方阿福喝了一口米酒,憨厚地说道:“桂兰妹子,我看行云这孩子踏实本份,將来必会有出息。要是妹子你不嫌弃,我想把庆玲许配给他。” “好哇!庆玲这孩子我很喜欢,既然方叔方婶把话说开了,那我也愿意。”徐桂兰笑著回应,又看向方庆玲,故意调侃地说:“庆玲,你爹妈要把你许配给我家云儿,你呢,你可愿意?” 方庆玲小脸通红,羞不可抑,只低著小脑袋绞著手上的筷子不吱声。 “哈哈,不说话就是说你愿意了哈。”徐桂兰开心的笑了,方阿福两口子也笑得开心。 旷行云脸一红,“娘,莫说这个了,吃饭吃饭,菜都快凉了。来,方叔我敬你一个。” “好,不说了,吃饭。” “方婶你尝尝这个……” “庆玲,你吃这个……” “庆余,这个好吃吧?……” “贤侄啊,喝!……” …… 一时间,茅屋里充满了开心和欢乐。 第三十二章 商会暗流一 咸丰四年六月(一八五四年),湘江已入汛期,浑浊的江水裹挟著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浩浩汤汤向北奔去。江畔的兰关镇,因著湘水支流兰水在此交匯形似锁钥之关而得名,虽是云潭县下辖的一个镇子,却因水运便利,商贾云集,繁华不输县城。 镇上沿兰江而建的麻石长街被划分为八个“总”,总既是军事辖分单位也是区分商业功能区的坊市,每总都有各自的特色行当。从东边燕窝里开始到接龙桥是一总,主要以手工作坊为主,如纱厂染坊竹篾器铁匠铺等大多聚集在一总;接龙桥到鄢家弄子是二总,穀米行粮油店多集中在此;鄢家弄子到沙窝码头为三总,粮市布行並存;沙窝里到李公庙是四总,主要是车轿行和杂货铺;五总是从李公庙到官码头,多布行和织坊;官码头到大码头为六总,以木作家具为主;大码头到撞塘岸福码头是七总,主营陶瓷器具;撞塘岸到芙蓉塘是八总,多为陶瓷店和货栈。兰关古镇一到八总,码头货栈工坊仓库鳞次櫛比,旌旗招展。每日里,船工的號子、商贩的叫卖、车马的喧囂,交织出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初六日,距兰关商会推举下届会长还有二十余日,镇上商户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三总裕丰米行的二楼雅间內,兰关镇商会现任会长(也是首届会长)马有財正临窗而坐。他已年近五十,体態微丰,身著藏青色杭绸长衫,手指上一枚翠玉扳指温润通透。自打去年独臂儿子马吉运成家后,他的心病已了,人也变得精神了,又恢復了往昔的精明强干。 窗外是兰关镇最繁华的丁字街口,每天早市人头挤挤,熙熙攘攘。马有財欣赏市景正看得入神,忽被一声叫唤打断: “马会长,方才有些忙劳您久等了。”裕丰米行的掌柜沈运金走了进来。 马有財並未起身,转过身来微微頷首,“沈老板生意蛮好嘛。” 沈运金笑笑,在马有財对面坐下。 有伙计沏了热茶奉上,又给马有財续了茶水。 沈运金举杯,“这是清明时新到的君山银针,马会长请喝茶。” 马有財端起桌上的景德镇瓷杯,轻呷一口,目光又扫了一眼窗外街面。 “沈老板,刚才过去的那几辆太平车,是四总陈锡泰家的吧?”马有財看似隨意地问道。 沈运金凑到窗前,只见几辆满载货物的平板马车正缓缓驶过,车身上“平安车轿行”的字样清晰可见。 “会长好眼力,正是平安车行的车。听说陈锡泰最近又添了上十辆新车,还压低了运费,抢了不少別家的生意。” 马有財思忖著没说话,手指轻轻敲击著红木桌面。他在兰关经商三十载,从父亲手上接掌生意后,他眼光独到又擅运作,依託云潭马家本族和岳丈家湘东谭氏的影响力,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已是兰关最具实力的商绅,五年前兰关镇成立商会,他当选首任会长,在兰关商界可谓是一言九鼎。然而此次会长换届推选,他却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龙记布行的龙行甲,近来可有动静?”马有財收回神思,开口问道。 沈运金怔了一下,忙回道:“龙掌柜上月刚从汉口回来,据说带回了洋纱货源,价格比本地土纱低了三成,这几日五总那些小布庄的掌柜都快把龙记的门槛踏破了。” 马有財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龙行甲是兰关本地大户,嘉庆十五年马家迁来兰关,两家原先关係还好,数年前因生意场上闹了矛盾,这才交恶。兰关商会成立那年,龙行甲因而未曾加入。前年他更是拒绝了马家的求亲,去年曾大人奉旨帮办团练,后又在云潭建设船厂,商机大增,龙行甲这才加入兰关商会,他野心不小,想当商会会长,成为了马有財的主要竞爭对手。 “听说曹变己和繆冬生近日也频频走动?”马有財又问。 沈运金压低声音:“喜安居的曹掌柜前天在听雨楼摆了两桌,请的都是六总那边的木行老板;繆掌柜更是连日在江瑞安瓷器行后院设宴,七总那边的陶瓷商户去了大半……” 马有財冷哼一声,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若不是我当年力主减免七总窑户的捐税,繆冬生能有今日?” 沈运金连声称是,不敢多言。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譁,伙计匆匆上楼通报: “马会长,八总江瑞安瓷器行的繆掌柜求见。” 马有財与沈运金对视一眼,淡淡道:“请他上来。” 不多时,一个身著褐色缎面长衫、年约四旬的精瘦男子快步上楼,满脸堆笑地向马有財拱手施礼。 “会长大人,冒昧打扰,还望海涵。”繆冬生声音洪亮,举止热情,一双眼睛透著藏不住的精明。 马有財含笑还礼,请他入座,沈运金吩咐伙计上茶。 “什么风把繆掌柜吹来了?”马有財笑语平和,仿佛刚才的不满从未存在过。 繆冬生端过茶杯,却不急著喝,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马会长,我今日得来一个消息,觉得必须立即告知您。”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运金,欲言又止。 沈运金会意,带著伙计下楼去了,雅间內只剩马、繆二人。 “是么子消息繆老板但说无妨。”(么子,兰关云潭櫧洲一带方言,就是啥、什么的意思) 繆冬生凑近几分,说道:“马会长可知龙行甲近日在暗中活动?” 马有財不动声色:“商会改选在即,各位会董有所动作,也是常情。” “若是正当拉票,自然无妨。”繆冬生声音更细,“可我听说,龙行甲正在搜集马会长你的……” “收集我的什么?” “不,不利证据。” 马有財眉头微蹙:“马某行事光明磊落,有何不利证据可收集?” “这个……” 繆冬生略一迟疑,“据说是与前年官府徵收剿匪餉银有关,龙行甲暗中联繫了几家曾对分摊份额不满的商號,说马会长你当时处理不公,中饱私囊……” 马有財面色一沉。前年太平军犯湘,官府紧急徵收剿匪餉银,他作为商会会长负责配合镇公所的摊派事务。当时確有几家商號抱怨分摊不公,但最终都被他压了下去。此事若被翻出,確实棘手。 “他还在串联曹变己和陈锡泰,”繆冬生继续道,“说只要他们支持龙行甲当选,將来布行的运输业务全交给平安车行,商会的家具採购也优先考虑喜安居。” 马有財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多谢繆掌柜告知。不过马某在兰关经商多年,自问对得起良心,也不惧这些小人行径。” 繆冬生连连点头:“马会长德高望重,自然不是龙行甲这等新入会的可比。我繆冬生第一个支持马会长连任!”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初八那日,我在寒舍设宴,请了商会几位成员,届时还望会长光临,小聚商谈一下。” 马有財接过请柬,满面笑容:“一定到场。” 繆冬生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他走后,马有財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目光也变得深沉起来。 “老爷,这繆冬生可信吗?”一直守在门外的门房老戴走了进来,低声问道。 马有財冷笑一声:“墙头草而已。他表面来向我告密,说不定刚才也在龙行甲那里卖了好处。” “那初八的宴席……” “自然要去。”马有財站起身,走到窗前,“正好看看,哪些人已经倒向了那边。” 同一时间,五总龙记布行后院,龙行甲正与曹变己密谈。 龙行甲年纪四旬开外,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浅灰色洋布长衫,与一般商人打扮不同,更添几分书卷气。 “曹掌柜,我刚得的消息,繆冬生已经去了马会长那里。”龙行甲为曹变己斟上一杯茶,语气平静。 曹变己年约五十,腆著大肚腩,他是一总喜安居家具木业的东家,在兰关经营木器生意二十多年,颇有家资。他闻言浓眉一挑:“这个繆冬生,果然两面三刀!上午还信誓旦旦说要与我们共同推举新会长,转头就去卖巧了。” 龙行甲微微一笑:“商人逐利,本就如此。他不过是想待价而沽,看哪边出的价码更高罢了。” 曹变己压低声音:“龙掌柜,你真有把握能扳倒马会长?他在兰关经营三十年,盘深错节,镇上士绅多与他交好。” 龙行甲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本册子,推到曹变己面前:“曹掌柜请看这个。” 曹变己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数字和名字,越看脸色越是惊讶:“这是……” “这是去年剿匪餉银的摊派记录。”龙行甲目光犀利,“马有財自家商號实际缴纳的金额,不足应缴数额的三成,而中小商號却多缴了近五成。差额部分,恐怕都落入了他的口袋。” 曹变己倒吸一口凉气:“这帐目如此机密,你从何得来?” 龙行甲笑而不答,转而问道:“曹掌柜的妹夫,可是在县衙户房当差?” 曹变己顿时明白,不再多问,只是皱眉道:“仅凭这个,恐怕还不够。马有財与知县大人交情匪浅,这等事情,官府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单是这个自然不够。”龙行甲又从抽屉中取出几封信函,“这是马有財与长毛暗中交易的证据。” 曹变己大惊失色:“什么?他敢通匪?” “不是通匪,是做生意。”龙行甲冷冷道,“马有財的石灰行,通过中间人销往太平军控制区,换取廉价茶叶和桐油。这事若捅出去,別说知县,就是知府大人也保不住他。” 曹变己面色凝重,沉吟良久才道:“此事关係重大,需从长计议。” “自然。”龙行甲收起信函,“目前只需让会董们知道我们有制衡马有財的手段即可。待时机成熟,再给他致命一击。” 曹变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陈锡泰那边態度如何?” 龙行甲唇角微扬:“陈掌柜已经明確表態支持我们。陈锡泰想扩大车行的生意,我承诺当选后將商会陆运这块交与他。” 二人又商量片刻,曹变己才悄然从后门离开。 龙行甲独自站在院中阁楼上,望著远处浩浩湘江,目光变得深邃。他这回不仅仅是为了爭一个商会会长,还有更大的图谋。兰关镇地处湘江要衝,商业繁荣,若能掌控此地商会,將来无论时局如何变化,都能有一番作为。 “掌柜的,四总平安车行的陈掌柜来了。”伙计前来通报。 龙行甲收敛心神,整了整衣袍:“请到客厅奉茶,我马上就来。” 下午,马有財的轿子停在镇东头得胜洲的文昌阁前。今日是初六,兰关士绅例行的文会之日。 文昌阁內,镇上几位有头有脸的士绅已经到齐,义学堂山长欧阳攻玉也在,还有平素喜欢附庸风雅的镇公所师爷何文奇也在。首座上是年近七旬的举人徐文藻,他是兰关的老举人,曾做过一任知县,致仕后回乡养老,徐家在兰关也有商肆,在民间和士林中威望很高。 见马有財到来,眾人纷纷起身寒暄,唯有徐文藻安然坐著,马有財趋步上前向他问安。 一番寒喧之后,文会开始,眾人先作了几轮诗,品评一番后,话题渐渐转到时局和镇上事务。 徐文藻捻著花白的长须,缓缓道:“近日听闻粤匪(太平军)又犯湘南,零陵贺州一带战事激烈,不知可有最新消息?” 何文奇接话道:“徐老放心,我省官兵已加强防备,衡州有湘勇坐镇,云潭一带安然无恙。” 马有財也说道:“我等商会也已做好准备,一旦官府有需,定会全力支援。” 听了何文奇和马有財一番话,徐文藻和一眾士绅放心了,“官府有备,商会也得力,兰关能在这乱世中保持繁荣,二位功不可没啊。” 其他士绅纷纷附和称讚。 马有財心中得意,趁机道:“晚辈才疏学浅,全赖各位长辈扶持。只是近来商会中某些人,急功近利,不免有些浮躁举动,恐怕不利於商会稳定。” 徐文藻皱眉道:“你指的是龙记布行那个龙行甲吧?听说他最近活动频繁,四处拉拢。” “徐老明鑑。”马有財恭维了一句,接著说道:“商会会长一职,责任重大,不仅需要商业才能,更需深孚眾望之人不可,何大人您说是吧?” 何文奇捋须回了一句:“那是自然。” 座中一位姓袁的士绅插话道:“我听说这龙行甲与汉口洋行过往甚密,推崇洋货,长此以往,只怕会衝击本地產业。” 眾人议论纷纷,大多对龙行甲持保留態度。徐文藻沉吟片刻,道:“商会换届,理应公正进行。不过稳定確是首要,乱世之中,不宜有太大变动。” 马有財心中暗喜,知道已得到不少士绅的默认支持。 文会结束后,马有財特意陪徐文藻走在最后。二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行走,僕人在后面远远地跟著。 “有財啊,”徐文藻轻声说道,“你需小心应对才是,那龙行甲不简单。” 马有財一怔:“徐老的意思是?” “我有一门生在县衙任职,前日他来拜访,提及龙行甲曾秘密拜会过知县大人。”徐文藻目光深邃,“而且,他可能与省府某位大员有关係。” 马有財心中一震,面色微变。 徐文藻继续道:“商会之事,表面上虽是商贾之爭,实则牵涉各方利益。你经营多年,当知其中利害。” “多谢徐老提醒。”马有財拱手一揖。 回到家中,吃过晚饭,马有財和儿子马吉运说了一会儿话,问过近日的生意情形,便去了商会。 夜色渐深,兰关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江上的渔船还亮著点点灯火。 龙记布行后院书房內,龙行甲正在烛光下写信。信中並无抬头落款,只有寥寥数语: “兰关局势复杂,马根基深厚,龙某需更多支持,望早作安排。” 他將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伙计,低声吩咐:“明日一早,速將此信送出。”这信是写给汉口英租界怡和洋行史密斯先生的。 伙计领命而去后,龙行甲推开窗户,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眼神闪烁。 与此同时,兰关商会茶室中,马有財正与几位亲信会董谈事。 “龙行甲不简单,我们必须早做准备。”马有財沉声道,“你们这几日多与其他会董接触,摸清他们的意向。必要时,可以適当许以好处。” 一位会董问道:“会长,若有人坚持支持龙行甲,该当如何?” 马有財眼中精光一闪:“那就让他们知道,在兰关镇,得罪马某人会有什么后果。” 起风了,夜里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咸丰四年的这个夜晚,兰关镇表面看似平静,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涌动。 第三十三章 商会暗流二 初十日,天色未明,兰江水面上还飘浮著一层薄薄的雾气,码头上渔夫商贩们已经在忙著交易,江面上传来早行船的摇櫓声。莫看天色还早,兰关四总平安车轿行的后院却已灯火通明,二十多辆太平车整齐排列,车夫们正忙著检查车辆,给骡马添料。 陈锡泰站在院檐台阶上,身著短褂,腰系蓝布带,完全不像个掌柜,倒像个普通车夫头目。他年约四十,面色黎黑,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是凭著苦干实干从底层爬起来的。 “都听好了!”陈锡泰声音洪亮,“今天有批紧要货物要运往云潭县城,十辆太平车跟我走。其余车辆按平日路线运行,运价照前日我所定的办,不许私自夹私揽活!若经发现,逐出平安车轿行!听到没?” “听到了,掌柜的!”眾车夫们齐声应答。 一个年轻车夫却开口喊道:“掌柜的,有人到商会举报说我们平安车轿行恶意压价,破坏行市,说还要申请商会和镇公所来出面干预。” 陈锡泰目光一凛:“举报就举报唄,我们是正当做买卖,愿打愿挨的事,只要客商愿意雇我们车轿,由得別人去说。別人干不了那是別人自己差了事,我们平安车轿行能干那是我们的本事。只要我们讲信誉、准时平安地把货物给客户送达,就是最好的口碑。有人告就告唄,老子不怕!” 眾人不敢再多言。陈锡泰跳下台阶,亲自检查领头车辆的轮轴,又拍了拍拉车的骡子,这才转身对副手吩咐道:“我这一趟去白关、櫧洲还有云潭这一去一回要两日,家里你照应著。特別是商会改选的事,有什么事你先应承著,等我回来再说。” 副手欠身道:“好的,掌柜的请放心,若有要事我会派人告知你的。” “好,出发!” 陈锡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之所以支持龙行甲,是因为马有財之前因为平安车轿行压价之事找他说项过,希望他不要破坏行业规矩,给別人也留一条活路云云。真是好笑,我曹锡泰困苦挣扎时可曾有谁给过我一条活路?哦如今看我做起来了就眼红了,有些人真是,自己做不到就別做唄,眼红算哪门子本事?所以他不想支持马有財,而且龙行甲答应他若他成了会长,他会把商会陆运这块的生意交给他。然而他也明白,龙行甲此人深不可测,与之合作也须得提防小心。 辰时初刻,十辆满载货物的太平车缓缓驶出平安车轿行,车轮压在麻石板街道上发出軲轆轆的声响。车队经过龙记布行时,陈锡泰瞥眼看到布行后院停著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不像是本地商家的。 “加快速度,午时前必须赶到枫溪坳,在枫溪坳吃午饭。”陈锡泰不再瞄看,吆喝了一声,继续行路。 曹锡泰不知道的是,此时龙记布行后院客厅內,龙行甲龙行乙兄弟俩正与三位客商在密谈。这三人衣著讲究,说的却是带有粤地口音的官话。 “龙掌柜,这批洋纱价格已经比市面低三成,这系(是)我哋(们)嘅(的)底价了,不能再低了。” “嗯……那好,成交。”龙行甲沉吟了一下说道。 “龙掌柜,我哋(们)要求现银交易,这么大嘅(的)量,不知贵號能否吃得下?”为首的中年客商说道。 龙行甲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汉口滙丰钱庄的银票,见票即兑,三千两。若合作愉快,后续还有更大数目。” 客商验过银票,面色顿时恭敬了许多,恭维道:“龙掌柜果然实力雄厚,难怪能在短短数年內把生意做到长沙和汉口,佩服!” “哈哈,佩服不敢当。在商言商,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有钱大家一起赚,自然便吃得开了。您说是吧?” “系系(是是),龙掌柜讲嘅(的)在理。” 龙行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似隨意地问道,“听说三位是从广州来的,不知路上可曾见到什么新鲜物事?近年来长毛肆虐,商路不畅,我们马会长前几日还在抱怨呢。” 客商声音低了些:“不瞒龙掌柜,我们经过郴州衡州时,確实遇到官兵设卡严查,说是防备奸细混入。不过……”他顿了顿,“我们有英吉利国领事馆和两广总督府开给的官凭,可通行无阻。” 龙行甲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恢復平静:“原来如此。来,尝尝我们洞庭湖的君山银针,虽不如武夷山岩茶有名,却也別有风味。” “嗯,好茶!” “好茶!”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送走客商后,龙行甲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窗前,望著远处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心中盘算著刚才得到的信息。马有財果然已经注意到货运抢生意压价和土洋布之爭等问题,这老狐狸嗅觉灵敏,不容小覷。 “哥,这帮粤佬可靠么?”龙行乙说道。 “可不可靠不要紧,我自有应对。” 兄弟俩正说著话,忽有伙计过来稟报:“掌柜的,曹掌柜来了,说有急事相商。” 龙行甲转身:“请他到书房。” “哥,那我去布坊了。” “嗯,你去吧。” 龙行甲刚到书房,曹变己便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凝重:“龙掌柜,出事了。今早马有財突然召集米业同行开会,宣布成立米业同盟,统一收购价格和销售渠道。我妹夫在晋丰粮祜做伙计,听说同盟规矩极严,违反者將受到集体抵制。” 龙行甲眉头微皱:“这是衝著我来的。我上月刚谈妥一批四川低价米源,准备投放兰关、櫧洲市场。” 曹变己忧心忡忡:“更麻烦的是,马有財在会议上暗示,支持他连任的商號,將在同盟內获得优惠待遇。已经有好几家原本態度摇摆的米行表態支持他了。” “呵呵,好一招假公济私。”龙行甲冷笑,“不过,马有財未免太小看兰关的商人了。利益面前,所谓的同盟能维持多久?” 曹变己声音转低:“还有一事,今早码头传来消息,繆冬生前日夜里秘密拜访了马有財,二人谈至夜深。” 龙行甲眼中寒光一闪:“这个繆冬生,果然是个两面派。前日还在向我表忠心,转头就投靠马有財了。啍,风吹两边倒的狗尾巴草!” “要不要给他点顏色看看?”曹变己问道,“瀏阳袍哥会那边我认识几个熟人,可以给江瑞安瓷器行製造点麻烦。” 龙行甲摆手:“不必。繆冬生这种人,重利轻义,今天可以投靠马有財,明天同样可以背叛他。我们只需让他明白,支持我们的利益远大於支持马有財就行了。” 曹变己若有所思:“龙掌柜的意思是……” 龙行甲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通过汉口洋行联繫到的江西瓷商,他们可以提供比繆冬生现有货源便宜两成的优质瓷器。你找个合適的机会,让繆冬生『偶然』得知这个消息。” 曹变己会意一笑:“嗬嗬,妙啊!这样一来,定会让那繆冬生明白,与我们合作才有更大利益。” 龙行甲笑而不语。 午时过后,六总喜安居家具木业的一处工坊里,曹变己过来察看,伙计们正在给一批新製作的家具打磨上漆。木屑飞扬中,他注意到伙计之中有一个生面孔。 “哎,那个小伙子,你过来一下。”曹变己招手。 年轻伙计迟疑片刻,走了过来,低著头不敢看曹变己。 “你是新来的?哪个介绍你来的?”曹变己和声问道,同时注意到小伙计双手白皙,不像是干粗活的人。 “回掌柜的话,我是前日才来的,是张工头介绍的。”伙计声音有些紧张。 曹变己点点头,忽然问道:“你觉得这个榫卯结构做得如何?” 伙计愣了一下,支吾道:“我,我不太懂这些……” 曹变己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面色如常,“嗯你去吧,好好干。” 转身出了工坊,曹变己回到前院客堂,他立即叫来心腹:“去查查那个新来的小伙计底细,我怀疑是某些人派来打探消息的。” 心腹离去后,曹变己坐著没动,想著刚才之事,心中忧虑重重。马有財在兰关经营三十年,眼线遍布各行各业,自己与龙行甲结盟对抗他,是否太过梦浪了些? 正当他沉思想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一个伙计急匆匆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我们在三总的那批红木家具被税关卡住了,说是按令要加征三成的剿匪餉银!” 曹变己面色一沉:“哪里来的命令?前日不是刚缴过税吗?” “码头税卡的税吏说是县衙协调镇公所和商会新下的指令,凡是运出云潭县的木器,都要加征。” 曹变己勃然大怒,这明显是马有財针对他施的手段。他强压怒火,吩咐道:“先去打点税吏,让货物通行,多少银子先垫上。” 伙计离去后,曹变己一拳砸在桌上:“马有財,你欺人太甚!” 傍晚时分,兰关镇上空乌云压顶,风起压折树木,羊蛄咩咩成群低飞,一场暴雨即將来临。(羊蛄咩咩,长沙府方言,就是蜻蜓) 八总江瑞安瓷器行后院,繆冬生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掌柜的,曹掌柜派人送来请柬,邀您明日午时到听雨楼一聚。”伙计呈上请柬。 繆冬生接过请柬,没有去看,心中颇有忐忑。他前日秘密拜访马有財,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龙行甲那边察觉了。 “来人还说了什么?”繆冬生问道。 “只说曹掌柜得了一批上等江西瓷器,想请掌柜的品鑑。” 繆冬生心中一凛。江西瓷器正是他的主要货源,曹变己此举明显是警告他,龙行甲有能力绕过他拿到货。 正在犹豫如何应对时,又一个伙计跑来:“掌柜的,马会长派人送来帖子,邀您明日到府上一聚,说是新得了一批宜兴紫砂壶,请掌柜的共赏。” 繆冬生额头冒汗,两家同时相邀,明显是逼他站队。他左右为难,马有財势力根深蒂固,但龙行甲手段高明且与洋人有联繫,都不是好惹的主。 “去回復两家,就说我偶感风寒,大夫嘱咐须得臥床休息,不能见风,待我好了之后改日再登门拜谢。”繆冬生决定託辞装病,先避过明日再说。 伙计应声刚走,帐房先生匆匆进来,低声报告道:“掌柜的,刚得到消息,龙行甲通过汉口洋行,联繫上了景德镇最大的瓷商冯家,据说开出的条件比我们优厚两成。” 繆冬生面色大变:“此消息可靠?” “千真万確!我买通了龙家內院的丫环才得到此消息的。” 繆冬生瘫坐在太师椅上,终於明白龙行甲为何如此自信。若能获得景德镇冯家瓷器货源,龙行甲完全可以另起炉灶,在兰关开设新的瓷器行,將他挤出市场。 “备轿!去龙记布行!”繆冬生猛地站起。 帐房先生诧异:“掌柜的,您不是刚推了曹掌柜的邀请吗?” “此一时彼一时!再说我这是去龙家。”繆冬生说道,“再犹豫不决,江瑞安就要毁在我手上了!” 夜幕降临,兰关镇下起了倾盆大雨。马府书房內,马有財马吉运父子俩正听著管家老戴的匯报。 “老爷,繆冬生最终还是去了龙行甲那里,停留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 马有財面色阴沉:“墙头草!早知道就该先收拾他!” 管家低声道:“还有一事,陈锡泰今日带队去了白关、櫧洲,龙行甲后头也派人去了櫧洲。” 马有財冷笑:“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了。”他沉吟片刻,“戴叔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拜访徐举人。” “老爷是想请徐老出面施压?” 马有財摇头:“不,我要请徐老爷子支持修改商会选举规则,增加士绅代表的投票权重。” 管家眼睛一亮:“妙啊!士绅多与老爷交好,如此一来,龙行甲必败无疑!” 马有財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正下著的瓢泼大雨,“龙行甲以为靠商业手段就能贏我,他却忘了,在兰关,权势比商业更重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不一会儿,一个伙计浑身湿透地跑进来:“马会长,不好了!三总裕丰米行的仓库进水,上百石大米危在旦夕!” 马有財大惊:“什么?……快召集人手抢救,我马上过去。” 然而当他带人赶到现场时,却发现龙行甲已经带著布行伙计在帮忙搬运转移大米了。更令人惊讶的是,龙行甲指挥若定,还带来了防水的油布和抽水器具,大大减少了损失。 “马会长,您来了。”龙行甲抹去脸上的雨水,笑咪咪的打招呼:“可惜您来迟了些,我已经让伙计们帮忙把大部分米袋转移到高地了。” 马有財面色复杂地看著龙行甲,心中既感动又不是滋味。这一幕被眾多闻讯赶来的商家看在眼里,龙行甲的声望必然大涨。 “多谢龙掌柜相助。”裕丰米行掌柜沈运金拱手说道。 龙行甲谦逊地摆摆手:“商会同仁本应互相扶持,些个小忙何足掛齿。” …… 雨夜中,马有財龙行甲二人的目光触碰了几下,虽都面带笑容,却掩不住其中的刀光剑影。在旁围观商家们窃窃私语,显然都被龙行甲这番举动所打动。 马有財心中暗恼,却不得不承认,龙行甲这一手实在漂亮。今晚之后,商会选举的胜负,更加难以预料了。 暴雨中的兰关镇,暗潮比湘江的洪水更加汹涌。 第三十四章 商会暗流三 六月十二,暴雨初歇,久违多日的太阳总算露出了灼人的热脸,不过兰关镇却还笼罩在潮湿的水汽中,不晴个三两日,是不会彻底干透的。因为连续多日暴雨,不但湘江水位暴涨,兰江水位也暴涨,沿岸的码头淹了大半,地势低洼处的街道已经漫水。浑黄的江水裹挟著上游衝下来的树枝杂物,涌上码头,挤在河湾,堆积在岸边。码头上,船工们一早便开始清理淤积的泥沙和杂物,各家商號伙计也在忙著晾晒受潮的货物。 子车武晨练回来,娘亲段木兰让他去喊父亲回来吃饭,他走到沙窝码头,看到父亲子车英正和船工们在清理码头上淤积的杂物。他唤了父亲一声,“爹,吃饭了。” “你和你娘先吃吧,我忙完一会儿再回去吃。”子车英回道。 “爹,我和你们一起清理。”子车武想帮忙。 子车英不让,摆手道:“你回去吧,这里不用你帮忙。”见父亲如此说,子车武只好作罢,转身回家。 辰时三刻,六总喜安居仓库,曹变己站在一堆受潮的红木料前,面色铁青。昨夜仓库漏水,这批价值不菲的木材大半浸水,花纹已开始模糊。 “掌柜的,这批料子怎么处理……”作坊的工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曹变己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能救多少救多少,救不了的……晒乾了做成普通家具低价卖掉。”他心痛的不只是损失,更是这批木料原本是要打造一套精细家具,准备当寿礼送给老举人徐文藻的。 这时,帐房先生匆匆走来,附耳稟报:“掌柜的,查清楚了,那个新来的小伙计確实是马有財派来的,昨夜趁乱溜进帐房,被我安排的人抓个正著。” 曹变己眼中寒光一闪:“人在哪?” “关在后院柴房。” 柴房里,那年轻伙计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著破布,见曹变己进来,惶恐地挣扎起来。 曹变己示意左右退下,拔掉伙计嘴里的破布,冷声道:“说,马有財派你来作甚?” 年轻伙计颤声道:“曹掌柜饶命!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奉命来偷我喜安居的帐本?”曹变己冷笑,“马有財也太小看我曹某人了。”他凑近一步,放低声音,“你回去告诉马有財,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曹某也略知一二。比如去年那批『霉变』的官粮,最后去了哪里……” 年轻伙计不明就理,只是疯狂点头。 曹变己直起身,对门外喊道:“来人,鬆绑,让他走。” 帐房先生急道:“掌柜的,就这么放他走?” 曹变己意味深长地看了年轻伙计一眼:“放,当然放吶,不放还留著他过年?放他回去,马有財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妙哇,掌柜的妙计!”帐房先生明白过来,奉承道。 曹变己脸上嘿嘿,很是受用。 让人鬆了绑,那年轻伙计连滚带爬地跑了。 继而帐房先生又有些忧心忡忡:“掌柜的,这么做是直接向马有財挑衅啊,会不会……” 曹变己望著院中积水,打断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早就不是请客吃饭那般和和气气能解决的事了。” 巳时初,五总龙记布行二楼,龙行甲正在接待一位神秘客商。客商虽身著普通布衣,言谈举止间却透著官场中人的气息。 “龙掌柜,你上次提的那件事,上面已经有了回復。”客商声音有些轻,“只要你能確保货源稳定,价格可以再议。” 龙行甲为客商斟茶:“请放心,龙某既然敢接这单生意,自有门路保证货源,只是近来关卡盘查甚严,运输方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客商会意一笑:“这个好办,我这里有几分空白路引,关键时或可派上用场。”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推了过来。 龙行甲接过信封,並不拆看,直接收入袖中:“如此便多谢了。第一批货十日內可到兰关,届时我派人联繫您。” “如此甚好。”客商頷首。 送走客商后,龙行甲走到窗前,望著街上往来行人,心中盘算,与官府做这笔买卖虽然利润丰厚,但风险也大,一旦事发,就是要坐牢的大罪。然而要扳倒马有財,需要大量银子打通关节,这风险不得不冒。 “掌柜的,曹掌柜来了,说有急事。”伙计过来通报。 “让他上来。” 曹变己匆匆上楼,未及寒喧,他开门见山便將今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忧心道:“龙掌柜,我一时气愤,把官粮的事点破了,只怕马有財会狗急跳墙。” 龙行甲沉吟片刻,继而笑了:“曹掌柜做得好!马有財现在必定疑神疑鬼,猜测我们到底知道多少,这比直接揭穿他更有威力。” 他走到书桌前,取出一本帐册递给曹变己:“这是我暗中收集的有关马有財与太平军控制住的地方上交易往来的部分证据,虽不足以定罪,但也足以让他在商会中身败名裂。” 曹变己翻看帐册,越看越惊:“这些数字……他竟然贩卖了这么多石灰布匹到长毛治下的地盘?” 龙行甲冷笑一声:“这有甚好惊讶的?要惊讶的是,这些交易似乎有官府中人暗中庇护,我怀疑马有財与……”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譁。二人走到窗前,只见一队镇公所差役簇拥著一顶官轿停在布行门前,新任镇长叶得水竟然来龙记布行了。今年二月,上任镇长陶近山母亲病故,陶近山便丁忧回乡守丧了。这个叶得水是三月中旬来兰关镇任职的,到任之初,兰关士林商绅商会等设宴招待过他,短短两三个月时间,龙行甲也只与这新镇长浅浅打过两次交道,不太了解,只听说他老家是衡州府酃县的。 龙行甲略思忖间,与曹变己对视一眼,均感意外。龙行甲整了整衣袍,快步下楼去迎新镇长。 “不知镇长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龙行甲躬身施礼。 叶得水年约五旬,面容清瘦,山羊鬍稀疏,他下轿后扫了一眼布行门面,淡淡言道:“龙掌柜不必多礼,本镇今日巡视商户,了解了解民情。” 话虽如此,他却径直走入店內,认真察看布匹成色,询问价格销量,儼然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龙行甲心中忐忑躬身陪侍在侧应承著,曹变己趁机从后门走了,避免与镇长照面。 察看一番后,叶得水悠悠说道:“龙掌柜在兰关经营多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实为商界楷模。只是……”他话锋一转,“近来本镇听闻商会换届在即,內部似有些不和之声,龙掌柜可知情?” 龙行甲心中凛然,知道正题来了,忙恭声回道:“稟镇长大人,商会即將改选,各位会董和商號会员有所议论也是常情。龙某资歷尚浅,唯商会公推结果是从。” 叶得水似笑非笑:“是吗?可本镇听说,龙掌柜颇有进取之心吶。”不等龙行甲回答,他踱步到墙上掛著的一幅湘江航运图前,似是无意地问道:“龙掌柜与汉口洋行往来频繁,可曾听说洋人有意在云潭开设码头之事?” 龙行甲心中一紧,这是极为隱密的事情,这新镇长如何得知?他谨慎地措辞答道:“龙某確实与洋行有些生意往来,但不多,此等洋大人之事,非我等小商贩可知。” 叶得水不置可否的微点其头,忽然低声说道:“马会长在兰关商界打拼三十多年,又首建商会,对兰关和兰关商界劳苦功高。此次商会换届,本镇以为当以稳定为重,龙掌柜以为然否?” 龙行甲终於明白叶镇长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了,他是为马有財站台的。他心中虽恼,但面上仍恭敬答道:“镇长大人说的是,龙某深以为然。” 送走镇长后,龙行甲面色阴沉。叶镇长显然已支持马有財了,形势对他极为不利。 未时刚过,四总平安车轿行內,陈锡泰刚从櫧洲返回,便得知税关加征的消息,勃然生怒。 “马有財欺人太甚!”他一拳砸在桌上,“这是要断我平安车轿行的生路!” 副手低声道:“掌柜的,不止如此。马会长的吉运车行昨天放出话来,凡是与我们平安车轿行有往来的货主和商號,以后在他们船队和商会的船队走货都要加价两成。” 陈锡泰咬牙切齿:“谁不知船运才是大头,这是要掐我们脖子孤立我们啊!”他沉思片刻,说道:“立刻通知所有老主顾,平安车轿行本月运费再减一成,运输路上的损失由我平安车轿行承担!” 副手大惊:“掌柜的,这,这可是亏本买卖啊!” “亏本也要做!”陈锡泰目光坚定,“马有財想逼死我们,我偏要撑下去!你去联繫六总曹掌柜和五总龙掌柜,就说我陈锡泰今晚在听雨楼设宴,有要事请他们相商。” 傍晚,一总接龙桥头听雨楼三楼雅间內,龙行甲、曹变己、陈锡泰三人在此会面。陈锡泰將今日遭遇说了一遍,愤慨道:“马有財请了叶镇长出面,又放出这般话来,这是要逼我就范!我们若不联手,迟早被他各个击破,龙老板你也別想当会长了!” 曹变己点头附和:“今日叶得水突然到访龙老板布行,明显是替马有財站台给龙老板你施压,看来镇公所和县府已经站在他那边了。” 龙行甲却异常冷静,缓缓说道:“二位稍安勿躁。叶得水今日来我布行,表面看是施压不假,然而却也暴露了马有財的弱点。” 陈、曹二人不解,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龙行甲慢慢分析道:“二位请想,若马有財真有十足把握,何必劳动镇长叶得水?他此举正说明心中没底,需要藉助官府威势。”他压低声音,“而且我观察到,叶镇长言语间多次欲试探我与洋人的关係,似乎另有所图。” 陈锡泰说道:“就算他另有所意,但商会推选在即,当务之急是这个,龙掌柜当如何应对?我们总不能半途而废什么都不做吧。” “是啊是啊,龙老板现在我等该如何进行下一步?”曹变己也问道。 “莫慌!”龙行甲从怀中拿出一份请柬:“六月十五,长沙商会举办半年一度的商务集会,湘江沿线各大商號都会参加。我已收到请柬,可带三人同往。” 曹变己眼睛一亮:“龙掌柜的意思是……” “马有財凭藉的是在兰关的根基,但我们若能与长沙、汉口甚至上海的商號建立联繫,扩大生意网络,他在兰关的霸主地位便不攻自破。”龙行甲目光闪烁,声调上扬,越说越有些兴奋,“特別是如今太平军肆虐江南数省,传统商路受阻,谁能开闢新商路,谁就能掌握先机。” 陈锡泰拍案叫好:“妙啊!与洋人合作开闢新商路,实在是高,龙老板好主意!” 曹变己也顿感兴奋,他舔了舔嘴唇,说道:“我喜安居的家具在云潭本来就颇有市场,若能直接与那边的和长沙的大商號合作,必能打破马有財的限制。” …… 酒菜上桌,三人边吃边聊,一直相谈到夜深,擬定了后续的详细计划,这才酒醉饭饱,踉蹌著各回归家各找各妈。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听雨楼的一个伙计是马有財的眼线,等他们仨前脚刚走,那伙计后脚就將三人会面相商的消息给送了过去。 亥时末,四总马家后院马有財书房內,烛光摇曳。马有財听完听雨楼伙计所说,面色不觉沉了下来。 “小姜,龙行甲他们果真在谋划通过洋人打通长沙汉口九江南京苏杭等地的商路?你没有听错?” 伙计小姜欠身道:“马会长,此事千真万確,我听得清清楚楚。龙行甲还提到要藉助洋人的势和力,向长沙府这边还有云潭县衙施加影响。” “嗯,小姜你做得很好。去吧,到帐房支了银子从后门走,路上仔细些,莫让人瞧出什么来。” “马会长,我省得。” 马有財“嗯”了一声,挥了挥手挥,小姜伙计转身走了。 夜色渐浓,谭腊梅过来催了一回,马有財仍无睡意,独自在书房来回踱步。他心下想著,龙行甲这一招確实击中了他的软肋。多年来,他凭藉现有商路对兰关本地商业的控制稳坐会长之位,但若龙行甲等人成功打通外部新商路,他的垄断地位和影响力將不復存在。 更让他担忧的是,今日镇长叶德水巡视一圈回镇公所后,让人找了他过去,言语间似乎对龙行甲的洋行背景很感兴趣,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正想事想得入神时,忽闻门外喊声传来:“老爷,徐老举人府上送来请柬,邀您明日过府一敘。”管家老戴进来呈上请柬。 马有財展开请柬,只见上面写道:“有省城友人至,镇上多有不便,望明日过来敝府一晤”。 省城友人?马有財心中一动,莫非是徐文藻在省城长沙的那些门生故旧?若是能得省城官员支持,那就不用担心什么龙甲龙乙了。 想到这,他当即吩咐老戴:“备好那份寿山石雕,明日我要带给徐老先生。” “知道了,老爷。”老戴躬身退下。 然而马有財不知道的是,此刻南岸许家湾村徐文藻府上,一位来自省城的客人正在书房与徐文藻谈事。跳跃的烛光下,客人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徐文藻: “徐老,这是知府大人的亲笔信。长毛势大,朝廷餉银吃紧,希望各地商会和士绅乡贤能带头增缴餉银,以解燃眉之急。” 徐文藻看完信,面色变得凝重几分,“云潭其他商会我不知道,兰关刚经洪涝,各家商號均有不同程度的损失,若此时增缴餉银,恐有所为难。” 客人声音略低:“知府大人明白商户的难处,故而许下承诺:此次增缴餉银,可由商会自行决定分摊方案。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商会会长可获朝廷颁发的『义商』称號,有机会得抚台大人接见。” 徐文藻神情一动,作为官场过来人,他当然明白一介白身商绅得到一省巡抚大人接见的分量了。 “好,我知道了。我已约了兰关商会会长明日过来一晤,此时夜已深,你且好生安歇,咱们明日再谈。” “好,徐公夜安。” “夜安。” 安顿好客人歇下后,徐文藻独坐书房沉思。马有財与龙行甲之间的会长之爭,突然之间有了更深的意味。这个会长之位,不仅关係到兰关商界的权力和利益之爭,现在更关係到与巡抚大人搭上关係的机会,只怕会越发激烈了。 窗外,夜色深沉。徐文藻轻轻摩挲著手中的玉扳指,沉吟不已。也许,这场会长之爭,他该换个思路了。 而此刻的兰关镇,灯火渐熄,人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少数无心睡眠的人,会听到偶尔几声犬吠,和更夫打更巡街的声音在夜色里传来: “关门关窗,防火防盗!” 无心睡眠的人又何止几个,平静夜色下的兰关镇,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运作。兰水和湘江的暗流,在洪水的掩盖下,愈发的汹涌起来。 第三十五章 商会暗流四 六月十八,东方初见鱼肚白,沉睡一夜的兰关镇已然甦醒了。总有各种因为生计的人而早起,打渔的,打豆腐的,做早点的……他们不得不早起,为了一天的生计。 今天是商会换届选举公推下一任会长的日子,三总火宫殿斜对门的兰关商会小院內,昨日下午就早早搭好了彩棚、木台,棚內摆设著香案和財神及关圣帝君神像。按照民俗老规矩,商会选举採用“投豆法”——每位商会成员和有资格的士绅名流荣誉会董,各领取一粒红豆和一颗黑豆,红豆表支持,黑豆表反对,投入候选人名下的瓷碗中。投豆计数定结果,得红豆数多且票数过半者胜,出任下一届会长。请德高望重的士绅贤达监票,投豆全程由镇公所派员监督並公证。 辰时未到,火宫殿外沿街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和各商號的伙计。小贩们趁机兜售时令水果瓜子花生等,气氛有如庙会般热闹。细心的人会发现,人群中混著不少尖起耳朵眼神飘忽的小廝,那是各家商號派来打听动静的耳目。 辰时一刻,马有財带著儿子马吉运,父子俩身后跟著两个长隨,来到商会。马有財身著絳紫色团花缎面长衫,胖脸上掛著笑容,他刚一进入院中,几位米行掌柜便迎了过来,马有財笑呵呵地与人一一打招呼。他虽面色如常的与到场眾人寒喧著,时而爽声大笑时而谦逊连连,却也难掩眼角的一丝疲惫。昨日与徐文藻相谈至夜深,虽然得到对方支持,但徐文藻提出的条件让他隱隱不安。 “马会长今日气色甚佳,连任必是板上钉钉了。”八总江瑞安瓷器行的掌柜繆冬生凑过来奉承道,脸上堆满笑容,仿佛前几日他与龙行甲暗通款曲的事从未发生过。 马有財心中冷笑,面上却亲热地拍拍繆冬生的肩膀:“借繆掌柜吉言,若马某幸得连任,日后商会事务,还需繆掌柜多多支持咯。” “哈哈,那是自然,繆某定唯马会长马首是瞻。”繆冬生哈哈笑道。 院中眾人寒暄之际,外头忽然一阵骚动,隨即便见龙行甲同著曹变己、陈锡泰等十余人气势昂扬而来。龙行甲今日穿著一件朴素的青缎长衫,与马有財等一眾商会会员的华服形成鲜明对比,反倒显得格外醒目。 “龙某来迟,诸位海涵。”龙行甲拱手环礼一周,举止从容。 “呵呵,龙老板来得正是时候。”有人出声说道。 趁著龙行甲与人寒喧之际,马有財瞟眼注意到,跟隨龙行甲一同而来的十余人中,除了已知站队龙行甲的曹变己、陈锡泰二人,还有几位原本態度曖昧的会员,包括甘塘坡袁记酱园老板袁列本和二总一品兰亭茶行的东家石三况。他心中顿时一沉,这几人何时被龙行甲拉拢过去的? 兰关商会倡建元老、年过七旬的太真芝药材行老板彭火田老爷子主持仪式,他颤巍巍地点燃三炷清香,拜了財神赵公明和关帝老爷神像后,敲响铜锣,宣布选举开始。 按贯例,先是请镇长讲话。新到兰关任职才三个月的镇长叶得水,施施然登上昨日临时搭建的木台,简短的讲了几句场面话便下来了。 “按照大会仪程,下面请现任会长、吉运商行的马有財掌柜述职。”彭火田老爷子“噃”地一声敲响铜锣。 马有財走上木台,从袖中取出一卷册本,开场白之后,开始细数自己任內的成绩:平抑米价、配合县衙及镇公所协调商税、组建船队,捐资修缮码头和李公庙、筹建育婴堂……林林总总,桩桩件件,每一项都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龙行甲沉默地坐在前列座位,和旁人一样静静地听著,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当马有財提到“与官府保持良好关係,为商户爭取利益”时,他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述职完毕,彭火田老爷子又请其他候选人上台发言。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曹变己、林记木业林展癸两人都谦让地发言表示自己“能力不足、力有未逮”,潦潦讲了几句便下来了。把表现的时间留足给了龙行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轮到龙行甲了,他龙行虎步的昂然登台,团团一揖后,开口说道: “叶大人、何师爷、诸位前辈、各位商会同仁,龙某虽世居兰关,但因为某些原因去年才加入商会,资歷浅薄,本来没有竞选会长的想法,但奈何一眾同仁的抬爱。”龙行甲声音洪亮,不但院內,便连院外都能听见,“……然而时局维艰,粤匪肆虐,我辈商人若固步自封,恐难在这乱世中立足。” 他环视台下,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確实,马会长劳苦功高,龙某十分敬佩。但如今商路阻塞,洋货涌入,旧有的商道模式已难適应。龙某不才,愿带领商会开拓新商路,与汉口、上海乃至洋人直接贸易,让我兰关商號走出江南,通达四海!” 他这一番豪情壮志的话音刚落,台下顿时议论纷纷。老派商人多摇头不已,言语之间多说世道不寧当以稳字为先;年轻商贾却面色兴奋交头接耳夸讚龙行甲有想法有魄力敢想敢干,皆言创新才有前途,因循守旧只会死路一条。新老两派各说各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马有財听著周围的议论声,脸色阴晴不定,龙行甲这番话明显是针对他守成持重的经营理念来开炮的。 “空口白话,谁不会说?”在座人群中立时便有人高声质疑,“龙老板说的轻巧,与洋人贸易风险巨大,岂是儿戏!” 龙行甲不慌不忙,回道:“郁掌柜问得好,不过龙某决不是无的放矢,我已与汉口怡和洋行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只要我当选会长,洋行愿在兰关设立採购点,优先收购我兰关商会会员的商品和货物。”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譁然。就连马有財也有些震惊,他万万没想到龙行甲竟真能与洋行搭上关係。 曹变己適时出声助拳:“各位同仁,龙掌柜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我喜安居的家具已通过龙掌柜牵线,获得了洋行订单。若此举成功,兰关各家商號均可受益!” 现场气氛顿时转向,不少中立会董交头接耳,看情形显然已被打动。马有財见状不妙,向著一人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一直沉默的长丰米行掌柜唐甲木突然起身发问:“龙掌柜与洋人合作自然是好,但请问如何应对官府態度?近来传闻府台大人对洋货涌入颇为忧虑啊!” 有不少人暗暗点头,唐甲木问的这个问题十分刁钻,直接点出龙行甲计划的软肋。眾人目光又转回到台上的龙行甲身上,都想听他如何作答。 龙行甲微微一笑,丝毫不慌:“唐掌柜消息灵通。不过龙某前日刚去拜见过知县大人,县太爷明確表示,只要合法合规经营,官府乐见兰关商业繁荣,不会添堵。” 马有財心中不由一震,龙行甲何时与知县大人搭上了关係?他不由得看向坐在贵宾席的叶得水,只见叶镇长面无表情稳的一匹,看不出一丝端倪。 龙行甲说完,院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待龙行甲走下台来落座后,彭火田老爷子又敲了一声锣响,喊道:“进行下一仪程,下面请各位会员和荣誉会董们开始投豆!” 又是一番交头接耳议论之后,眾会员会董们依次上前在前排一高桌上摆著的两个盆中取了豆子,走向香案上並列摆放的四个青花瓷碗——左边第一个碗底压著马有財的名帖,最右边那个碗底压著的是龙行甲的名帖,中间两个碗是曹变己和林展癸两人的。投豆时有两名商会伙计拉起一张帷幕,投豆人逐个进去投豆,帷幕外是看不到投豆人到底是投给谁碗里的。 整个过程別具一格,只有豆子落入碗中的清脆声响。马有財和龙行甲在前排分坐两端,两人神色看上去都很平静,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手心冒汗了。 投豆完毕,由德高望重的老举人徐文藻唱票,镇公所师爷何文奇监票记录。计豆时,院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徐文藻手上。 徐文藻缓缓將马有財的碗端出,当眾清点:“马有財,红豆,二十六粒;黑豆,十粒。” 马有財心中一沉,会员会董一共四十八人,有五人因故未到,实到四十三人。他的支持率刚过六成,比他预想中的要低。 接著清点曹变己的,“红豆一粒,黑豆九粒。” “林展癸,红豆一粒,黑豆八粒。” 唱到龙行甲的碗:“红豆,十五粒。”停顿片刻,徐文藻呷了一口茶,继续道,“黑豆,十六粒。” 计豆结果一出,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按照规矩,马有財得票过半,应当连任会长。但龙行甲能在短短一年內获得十五票支持,已是大大超出眾人预料。 支持马有財的一眾会员们爆发出欢呼声,纷纷离座过来向马有財表示祝贺。龙行甲坐在座位上没动,一阵面色变幻后,终是起身朝马有財拱了拱手:“马会长,恭喜了。” 在场之人都以为今日商会选举之事尘埃落定了,彭火田老爷子正欲敲锣宣布散会时,刚才一直沉默的镇长叶得水忽然起身,咳嗽一声,朗声说道:“且慢,本镇有事要说。” 全场顿时又安静下来,皆莫名地看向镇长大人。叶得水缓步走到台前,扫视眾人:“本镇有一事宣布,接巡抚衙门諭令,为剿匪餉银事,特命兰关商会增设副会长一职,协助会长办理餉银摊派事务。副会长人选,不经选举,由朝廷从商会会员中指定。” 眾人愕然,静听镇长下文。 叶得水顿了顿,目光落在龙行甲身上:“鑑於龙行甲掌柜与汉口洋行熟悉,有望通过洋人开闢新的商路,巡抚骆大人亲自点名,由龙行甲担任兰关商会副会长。”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顿时震惊全场。马有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副会长虽地位低於会长,却是巡抚亲自指定的,今后在商会中不容小覷。 龙行甲也略显意外,但很快恢復平静,上前躬身道:“谢过抚台大人,谢过叶大人,龙某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马会长,办好商会事务。” 马有財强压心中不快,他很快认清了形势,面上佯笑道:“有龙副会长相助,马某今后鬆快多了。”(鬆快,兰水一带方言,就是轻鬆的意思) 院中眾人面面相覷,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分明是官府玩的平衡之术。会长与副会长分属不同阵营,日后商会有得热闹了。 选举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龙行甲被一群年轻商贾围住祝贺,两个长隨护著马有財父子离开。二人错身而过时,目光一瞬交匯,也不知对方心中想些啥。 瞅著马有財离开后,曹变己凑近龙行甲,低声道:“龙副会长,恭喜了!” “哎这算啥喜?” “虽未如愿,但这个结果也不错咯,龙副会长。” 龙行甲望了望马有財远去的背影,微微摇头:“戏才刚开场。马有財不会甘心权力被分走,必会反击。” 陈锡泰愤愤道:“今日选举肯定有诈!我明明联繫了十八人支持龙老板,怎么只有十五票?” 龙行甲淡淡道:“有三粒红豆,恐怕在最后一刻变了主意。这也提醒我们,在兰关,马有財的根基比想像中要深。” 马有財一回到家中,便摔了茶杯:“好个叶得水!好个龙行甲!居然联手摆了我一道!” 马吉运劝道:“爹,副会长虽由官府指定,但实际权力还是在您手中,我们可从长计议。” “儿啊你这就不懂了,这分明是官府要削弱我在商会的权力!龙行甲有洋行背景,巡抚想通过他打通与洋人的关係,又怕尾大不掉,所以才让我这个地头蛇压著他。” 他踱步片刻,忽然停下:“去请罗世春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夜幕降临,龙家院中却是另一番景象。曹变己、陈锡泰等十余人齐聚一堂,举杯相庆。 “虽未夺得会长之位,但龙兄得官府指定为副会长,也是一大胜利!”曹变己举杯道。 龙行甲却比较冷静:“诸位切莫大意。今日叶镇长宣布消息时,马有財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我担心他不会善罢甘休。” 陈锡泰拍案道:“怕他作甚!如今龙兄是巡抚亲点的副会长,他敢怎样?” 龙行甲摇头:“强龙不压地头蛇。马有財在兰关经营三十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压低声音,“当务之急,是儘快与汉口洋行落实合作,拿出实绩站稳脚跟。” 龙家宴饮之时,马家马有財书房中,他正与罗世春在密谈。罗世春是七总罗记陶瓷行的掌柜,他和繆冬生是竞爭对手,他也是马有財的远房老表。(罗世春是马有財已故母亲的姨表姐的儿子) “龙行甲与洋行的合作,必须破坏。”马有財面色阴沉,“世春你在汉口有门路,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罗世春闻言一惊:“老表,这,这可不好办吶,搞不好是要吃官司的。” 马有財冷笑:“放心,出了事有我担著。事成之后,兰关的瓷器生意,全归你垄断。” 罗世春犹豫片刻,最终咬牙点头。 窗外,夜色渐渐深沉。兰关镇表面恢復了平静,但所有人都明白,会长之爭虽告一段落,而真正的权力博弈才刚刚开始。 湘江依旧奔流不息,如同这乱世中的权谋暗流,永不停歇。而远在省城的巡抚衙门里,一盏灯笼下,师爷正在向巡抚匯报: “大人,叶得水已照您的意思行事,兰关商会的棋子已经布下,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收网。” 巡抚骆秉章轻轻放下茶杯,目光深邃:“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六章 商会暗流五 马有財连任会长的消息,像夏日的热风一般,一夜之间吹遍了兰关镇的大街小巷。次日晌午,马府门前贺客不绝,商会成员、镇上士绅、各路商贾纷纷登门道贺,鞭炮声从已时一直响到午时末。 “恭喜马会长连任,马会长乃兰关商界擎天白玉柱,实至名归啊!”二总裕丰米行掌柜唐甲木拱手贺道。 马有財身著深蓝色长衫,站在大门口待客,闻言谦和地回礼道:“唐掌柜客气了,全赖各位同仁抬爱,马某人才得以继续为大家服务。” 站在一旁的马府管家老戴接过唐甲木送上的贺礼,引他入內就座。马府院內早已摆下十余桌酒席,席上已经坐了不少宾客,与马有財相善的商会成员士绅乡贤等大都来得早,大家坐著饮茶聊天,院內好不热闹。 子车英带著儿子子车武一早就过来了,他不单是来道贺的,还看看有什么活他可以帮著乾的。结果马吉运少爷不让,说请了帮佣,不需帮忙,请他父子俩席上就座,等著吃席就行,子车英只得依了。 马吉运忙著接待,也留意著每一位来客的神情。他去岁腊月成亲,堂客曹玉娥现已身怀六甲五个月了,望著堂客一天天见长的肚子,即將为人父的十九岁的他变得成熟了许多,眉目间已有了几分其父的沉稳。马吉运注意到,与龙行甲走的近的商號一个还没到。 “爹,龙掌柜、曹掌柜和繆掌柜等人怕是不会来了。” 听了儿子的话,马有財面色不变,只微微点头:“他们来与不来不必在意,来了欢迎,不来亦由他。” “嗯。” 父子俩正说话间,门外一阵脚步声,只见龙行甲带著两个伙计大步走来,伙计肩上挑著贺礼。 “马会长,恭喜恭喜!”龙行甲声音洪亮,满面笑容地走上前来,“家中事务有些忙,来迟了些还望海涵。” 马有財脸上堆起笑容拱手还礼:“龙掌柜太客气了,快请里面就坐。” 龙行甲却不急著进去,反而凑近一步,放低声音道:“马会长,昨日选举之事,龙某亦不知情,我也没想到官府会唱这么一出,还望马会长不要介怀才好。” “龙掌柜言重了,马某岂敢介怀,以后商会事务有龙掌柜协助,马某鬆快不少,求之不得呢。”马有財神色平和。 “马会长雅量。”龙行甲闻言哈哈一笑,眼中神色一闪而过,“协助马会长是龙某本份,龙某自会用心。噢对了,听说贵號『和升昌』近日又有一批江西夏布到货,品质极佳,不知可否让龙某先睹为快?” 马有財心中明了,龙行甲这是藉机试探他日后是否会利用会长职权在生意上打压对手,便笑道:“龙掌柜消息灵通。不错,前日刚到了一批上等夏布,龙掌柜若有兴趣,明日我便让伙计送几匹到贵號。” “岂敢劳烦马会长,明日我亲自去贵號拜访。” “好,就依龙掌柜。” 得了马有財的话,龙行甲笑著拱手入內。 马吉运瞅著龙行甲的背影,眉头微皱:“爹,他这是来示好的?” 马有財轻轻摇头:“他是来试探我虚实的,不必管他,咱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午宴过后,宾客渐散,马有財回到书房。 “爹,今日龙行甲虽表面道贺,但我看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龙行甲世居兰关,人缘深广,去年入会,今年便得提名,昨日选举,他得了四成选票便可见一斑。” “往后他若有所动作,我们该如何应对?” 马有財沉吟片刻:“以静制动。你记住,在商场上,先动者往往先露破绽。” 正说话间,管家老戴敲门进来:“老爷,叶镇长来了,说是私人拜访。” 马有財与儿子对视一眼,均感意外。叶得水身为镇长,今日白天宴会他並没有来,此时却私下造访,必然是有事。 “快请。”马有財起身整理衣冠,迎了出去。 不多时,叶得水便装简从,从后门被引了进来。一进书房,他便笑道:“马会长,昨日选举现场,本镇也只是依令行事,並非针对哪个人。” “叶大人言重了,马某明白,绝无他想。” 叶得水頷首,“今日你这府上好不热闹,我这一镇之长,实在不便在公眾场合过於亲近哪一方,只好此时私下道贺了。” 马有財会意:“叶镇长用心良苦,马某深表感谢!” 叶得水落座,马有財亲自斟茶。 叶得水抿了一口茶,“马会长,今日我来,一是道贺,二是有一事相告。” “叶大人请讲。” “昨日选举结束后,龙行甲便轻衣简从去了云潭,拜见了王县令。” 马有財眉头微蹙:“可知所为何事?” 叶得水声音转低:“据县衙传过来的消息,龙行甲向王县令提出,商会会长一任五年太长,建议改为三年一任,且应增设两名副会长,分权制衡。” 马吉运闻言,忍不住插话:“叶大人,这分明是针对我父亲而来!” 马有財抬手制止儿子,平静相问:“多谢叶大人告知马某此事,不知王县令如何回应?” “王县令未置可否,但收下了龙行甲的一份『厚礼』。”叶得水意味深长地说,“马会长,龙行甲这是明的不成来暗的,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马有財沉吟良久,方道:“多谢叶镇长提醒。马某既已连任,自当以商会大局为重,不会因私害公。” 叶得水点头:“马会长为人,叶某自是晓得,如何行事,你自己斟酌。我不多坐了,告辞。” 送走叶得水后,马有財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棵百年桂花树,久久不语。 “运儿,”良久,他终於开口,“明日你去查查,龙记布行最近有什么大动静,龙行甲如此急切地去求见王县令,必有其缘故。” 两日后,马吉运带回消息。 “父亲,打听清楚了。龙行甲上月从汉口洋行订购了一批弗朗西棉纱,数量很大,几乎是龙记布行半年的进货量。据说是通过一个英吉利国洋行买的,价格比市价低两成。”(弗朗西,法兰西、法国的音译) 马有財眼中精光一闪:“低价弗朗西棉纱……他哪来的门路?” “据说他与那个英吉利洋行的买办有远亲关係。”马吉运说道,“而且,他还在櫧洲镇买下了马家河罗家的一处旧仓库,面积不小。” 马有財起身在书房內踱步:“这就说得通了。龙行甲想借副会长职权,为这批棉纱打开销路,甚至可能想垄断兰关、櫧洲的棉纱市场。”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若是让英法等国棉纱大量涌入,镇上几家纺纱作坊怕是马上就要倒闭。” 马有財停下脚步:“明日你去通知商会各位理事,三日后召开理事会议,商討迎接新任云潭知县事宜。” 马吉运一愣:“新任知县?王县令不是已上任两年了吗?” “今日刚得的消息,王县令调任岳州,新任知县不日即將到任。”马有財淡淡说道,“龙行甲的马屁,怕是拍错了地方。” 次日,马有財前往南岸徐家湾拜访老举人徐文藻。徐文藻上次的条件就是让马有財关照自家一个侄儿,他侄儿经营一家油坊,现欲进入布行,想请马有財带他入行。 徐老爷子精神矍鑠,听完马有財的来意,捋须笑道:“有財啊,你如今已是连任会长,何须对龙行甲如此忌惮?” 马有財恭敬道:“俆老,马某非是忌惮,而是忧虑。西洋棉纱若大量涌入,短期內或可使布价下跌,但长远来看,国內纺纱业必將受损。且洋货衝击市场,恐將导致诸多纱厂作坊破產。” 徐文藻连连点头:“你有此远见,不愧是兰关商界翘楚。不过,龙行甲既已购进大批棉纱,断不会轻易罢手。” “正是如此。晚辈想请老爷子出面,在商会中倡议订立一条新规——凡大宗洋货入市,需经商会半数以上成员同意,以免衝击本地市场。” 徐文藻眼中露出讚许之色:“此举甚妙。既不直接与龙行甲衝突,又可制约他的行动。”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光有此规还不够。龙行甲必会拉拢曹变己、繆冬生等人反对。” “晚辈已有对策。”马有財微笑道。 …… 从徐文藻家回来,马有財又去了平安车轿行。 陈锡泰见马有財亲自到访,颇为意外,忙迎入客堂就座。 “马会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陈锡泰亲自斟茶,神態淡然。 马有財也不绕弯子:“陈掌柜,听说贵號近日承接了龙记布行的大量运输业务?” 陈锡泰面色微变,乾笑两声:“这个……龙掌柜確实委託我运送一批货物。” “是从櫧洲码头到他新买的仓库吧?” 陈锡泰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颤:“马会长果真是消息灵通。” 马有財从袖中取出一纸契约,推至陈锡泰面前:“这是我吉运商行和雷打石石灰窑业合社未来一年的货运契约,运费比市价高一成半。唯一的条件就是,平安车轿行不得承接任何洋货运输业务。” 陈锡泰接过契约,仔细看了起来,眼中渐渐放出光来。吉运商行是兰关镇最大的商號,雷打石石灰窑合社也是云潭县最大的石灰窑厂,一年的货运量极为可观,高出市价一成半的运费更是诱人。 “马会长,这……”陈锡泰面露难色,“可是龙记那边,我已经订了契约……” “违约金的数额,吉运商行可以承担一半。”马有財淡淡地说道。 陈锡泰沉吟良久,终是咬牙道:“好!就依马会长!” 和陈锡泰达成协议后,马有財又陆续拜访了几家与龙记有业务往来的箩脚行。待到日落时分,龙行甲那批法国棉纱的运输渠道,已被马有財悄然切断大半。 当晚,马有財將马吉运叫到书房。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云潭县城,拜访即將离任的知县王大人,递上我的拜帖和这份礼单。”马有財递过一封精致的拜帖和一张红纸。 马吉运接过,只见礼单上列著些文房四宝、地方特產,並不特別贵重,却十分得体。 “爹您还有別的吩咐吗?” “有,你顺道去一趟县衙户房,使些银子,不要怕花钱,查查龙记布行近一年的税银缴纳情况。” “爹是怀疑龙行甲在税银上做手脚?” “龙行甲为人精明,生意做得这么大,税银却缴纳得与之体量不甚相符,这本就可疑。”马有財道,“他既然攀上了王县令,难保没有暗中得些方便。” 次日晚上,马吉运赶了回来。 “爹,果然不出您所料,龙记布行去年有两批大额交易未在税单上体现,至少逃税五百两!” 马有財並无喜色,反而皱眉:“这么少?” “还有,”马吉运小声说道,“龙行甲准备在江西赣州开设一处分號经营木材生意。” 马有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平静:“这倒是个新情况。曹变己可知此事?” “应该还不知道。我是从县衙师爷那里打听到的。” 马有財沉吟片刻:“好,明日我去一趟曹府。” 曹变己的喜安居家具木业位於兰关镇一总燕窝里,店面后方连著大片木工作坊和仓库,规模甚大。次日晌午,工匠们正在忙碌,锯木声、敲打声不绝於耳。 曹变己听门房说马有財突然到访,颇为意外,忙迎入客厅。 “马会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曹变己吩咐上茶,语气不冷不热。 马有財不以为意,饮了一口茶,悠然开口:“听说曹掌柜近日与龙掌柜合作,准备从赣州进一批木材?” 曹变己面色微变:“马会长消息好灵通。” “曹掌柜可知,龙掌柜正计划用那批法国棉纱的利润,在赣州开设一家分號专营木材生意?” 曹变己手中茶杯一顿:“此话当真?” “曹掌柜若是不信,可派人去赣州打听打听。龙掌柜半月前已派其亲信龙五前往赣州,筹备开设分號事宜。” 曹变己脸色阴沉下来。他与龙行甲合作时日虽然不长,但也深知龙行甲野心勃勃,若真如此,分明是要抢他曹家的木材生意。 马有財见他变色,知道火候已到,便起身告辞:“曹掌柜事务繁忙,马某不便多扰,先行告辞。” 离开曹府,马吉运忍不住问:“刚才爹为何不趁势拉拢曹变己?” 马有財摇头:“曹变己生性多疑,若我们急於拉拢,他反生戒心。今日种下怀疑的种子,让它自行生长即可。” 果然,马有財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曹变己便派人四处打听龙行甲在江西的动向。而此时的龙行甲,正为运输渠道接连被中断而焦头烂额,全然不知盟友已生异心。 三日后的商会理事会议上,马有財提出的“洋货入市需经商会同意”的新规,在曹变己的反水和徐文藻的支持下顺利通过。龙行甲虽极力反对,但孤掌难鸣,只得暂时忍下。 会后,龙行甲拦住了正要离开的马有財。 “马会长真是好手段。”龙行甲皮笑肉不笑地说。 马有財神色如常:“龙掌柜何出此言?” 龙行甲冷笑:“马会长心知肚明,又何必惺惺作態。” “商会是大家的商会,马某作为会长,自然要为大家考虑,更要为兰关父老乡亲著想。”马有財平静回应。 龙行甲眯起眼睛:“你阻得了我一时,难不成还阻得了我一世?龙某可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咱们来日方长,且走著瞧咯。”说罢,不待马有財回答,转身便走。 马有財也不是吃瓜落的主,扬声喊了一句:“走著瞧便走著瞧,龙老板有啥招马某接著便是。” 望著龙行甲离去的背影,马吉运低声道:“爹,他这是公然挑衅了。” 马有財掸了掸衣袖,轻笑一下:“无妨,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是夜,龙家书房內,龙行甲请来繆冬生,两人密谈至深夜。跳跃的蜡烛光照下,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曳。外面夜色涌动,黑暗的夜空中星星一眨一眨的,也似乎闪烁著算计。 “马有財这一招,著实狠辣。”繆冬生捻著鬍鬚,眉头紧锁,“不仅断了你的运输渠道,还拉拢了曹变己,如今又立下这新规,我们日后举步维艰啊。” 龙行甲冷哼一声:“他马有財以为贏定了,殊不知我早有准备。那批法国棉纱,我已找到新的运输途径。” “哦?”繆冬生眼睛一亮,“新的运输途径?繆某想不出还有哪方途径” “嘿嘿,我通过汉口洋行买办,已联繫上长江漕帮的人。”龙行甲压低声音,“他们愿意承接这批货的运输,价格虽比市价高两成,但稳妥可靠,以漕帮的实力,绝无闪失。” 繆冬生惊讶:“漕帮?龙掌柜,我曾听闻,长江漕帮那些人可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龙行甲打断他,“况且,我与漕帮二当家已有约定,只要这批货顺利出手,日后还有合作机会。” 繆冬生仍有些犹豫:“与漕帮牵扯,风险不小啊,不知是福是祸。” 龙行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马有財逼人太甚,也怪不得我走这一步。况且,我还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龙行甲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帐册:“这是和升昌近一年的暗帐,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 繆冬生接过翻看,越看越是心惊:“这……和升昌竟然暗中经营私盐?” “不错。”龙行甲冷笑,“马有財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干著不法的勾当。若將此帐册公之於眾,他不仅会长之位不保,恐怕还要吃官司!” 繆冬生合上帐册,面色凝重:“龙兄,此事关係重大,即便揭发,人家也可以反告你是以假帐诬陷,还需从长计议。况且私盐生意牵涉甚广,若贸然揭发,恐引火烧身。” 龙行甲点头:“这是自然。我打算先將帐册抄录一份,找人送往省城,托关係递到盐法道衙门。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揭发。” “那现在……” “现在,”龙行甲眼中闪著寒光,“我们先静观其变。马有財断我財路,我必要他付出代价!” 就在龙行甲与繆冬生密谋的同时,马家书房內,马有財正与儿子马吉运对坐弈棋。 “父亲今日在理事会上,为何不乘胜追击,將龙行甲彻底压制?”马吉运落下一子,说道。 马有財凝视棋盘,缓缓道:“赶尽杀绝,必遭反噬。龙行甲在兰关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逼得太紧,他狗急跳墙,反为不美。” “可是今日看他离去时的说辞,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马有財微微一笑:“他自然不会。所以我们要早作准备。”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明日我让子车英陪你去一趟省城,你將这封信交给巡抚衙门的黄师爷。” 马吉运接过信:“这是?” “龙行甲那批英国棉纱,来路不正。”马有財低声道,“徐老爷子通过上海的朋友打听,那家洋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法国棉纱,实则是印度產的低劣货色,且未经海关报税,是走私货。” 马吉运震惊:“走私货?爹,徐老的消息可信吗?” “可信。”马有財点头,“消息来路你不要管,只要知道可信即可。龙行甲以为通过漕帮运输便可瞒天过海,却不知漕帮內部也有我们兰关的人。” “漕帮有我们兰关人,是谁?” “你现在还无需知道。” “哦,那这封信是……” “举报信。不过不是以我的名义,而是以一个『关心商会名誉』和朝廷利益的士绅身份写的。”马有財意味深长地说,“龙行甲既已走上邪路,我们只好助他一把了。” 马吉运小心收好信件:“孩儿明白了。” 马有財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轻声道:“商海浮沉,最忌利慾薰心。运儿,你须记住,无论生意做得多大,邦本不能忘,桑梓不能害。” 马吉运恭敬应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窗外,不远处,兰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渔火点点。这座因商业而繁荣的古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寧静。然而在这寧静之下,商会內部的暗流悄然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之中。 第三十七章 商会暗流六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晨光初透,江雾未散。子车英驾船送马吉运去省城长沙,马有財还遣了两名伙计陪同。 將要午时二刻,到了长沙,子车英將船泊在长沙小西门码头。几人在码头一处酒家简单吃过午饭,留下一人看顾船只,子车英和两名伙计陪护著马吉运去省巡抚衙门。 到了北门內巡抚衙门,趁著等待马吉运办事的时间,子车英往离此不远的通泰门內培元桥走去。好不容易来一趟长沙,他想趁此机会去看一看住在长沙多年的十三弟子车阳。 离了巡抚衙门,子车英穿梭在长沙城內的街巷之中,街道都是石板街,初夏之日的午时,天气炎热,街市上行人寥寥,沿街的商肆旗幡懨懨地耷拉著,似乎在等风来再飘扬。 行到培元桥,子车英依著多年前的印象拐进一条街巷,在一家掛著“济安堂”匾额的药铺前停下脚步。铺门敞开,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年约三旬的汉子正侧著身子踩在一条方凳上踮著脚整理药柜最上面一格的小抽屉。看身材頎长而略显单薄,正是十三弟子车阳。 “老十三!”子车英站在药铺门口,轻轻唤了一声。 那汉子猛地回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间与子车英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秀气一些。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露出欣喜的光芒,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快步迎了出来:“七哥,你怎么来了。” 子车阳一把抓住子车英的胳膊,“快些请进,吃过午饭没有?我让伙计去炒几个菜来,巷口老潘家菜馆的味道不错。” “吃过了,在小西门码头吃的。”子车英笑著被他拉进铺子,在靠窗的竹椅坐下,打量著这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铺面,药香扑鼻,“生意可还好?” “还过得去,餬口罢了。”子车阳拎过茶壶,给子车英倒了一杯凉茶,又递给他一把蒲扇,在他对面坐下,“七哥,上回见你还是去年过年时在兰关老宅大哥家,一晃又是大半年了,你个大忙人今天咋有空来长沙了?” “我今天是送马少爷来长沙的,趁此机会看看你。” “哦七哥你这是送马少爷来的?能待多久?今日在不在长沙过夜?” “送他过来办点事,估摸著要等上一两个时辰吧,不过夜,下午即返回兰关。”子车英端起茶杯,凉茶的清凉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看你把这铺子打理得不错,越发理手了。” “嘿,守著这点家业,不敢不用心。”子车阳笑了笑,隨即又有些遗憾道:“还以为七哥你会在长沙过夜,想著留你宿一晚,咱兄弟晚上喝杯酒好好敘敘,也让启儿见见七伯父。他去塾堂上学了,要见晚才回。” “老十三,以后有机会的,下次吧。” “嗯,七哥如今跑船了,不比以前打渔,出远门的机会多了也忙了。”子车阳喝了一口凉茶,接著道:“说起来,前几日收到大哥(子车云)托人带来的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必掛心。二哥(子车雨)在云潭城的房子也復建好了,檳榔店的生意也很旺,还说明年想在长沙开间分號把小儿子子车柏分出去,要我看看长沙城里哪杂地段合適。”(哪杂,长沙方言,哪个、哪里之意) 子车英点点头,饮了口茶。他们这一支兰关子车氏人丁不算太旺,但兄弟们还算团结。长房之后此辈三兄弟,大哥子车云稳重,主持兰关祖业;二哥子车雨早年在县城云潭学徒做檳榔,后在云潭娶妻並定居云潭,开檳榔店多年,现已小有名气;而小弟便是这最小的排行十三的子车阳,他自小对医道有兴趣,跟著磨山道人学过几年道医,採过几年草药,十九岁那年一个人跑到长沙,先是在下河街药行当晒药製药的伙计,攒了一点钱和经验后,更在家族的支持下创起业来,在培元桥这开了这间小药铺,至今快有十年了。 “二哥就是想得远,敢想也敢干。” “可不是嘛。”子车阳说道,“不过七哥你常在外面跑船,见识才广呢。这湖广上下的风物、人情,怕是没你不清楚的。” “跑船不过是为生计奔波,风里来雨里去,也就那样。”子车英摇著手上的蒲扇,看著年轻的堂弟,“倒是你,在省城开店,接触的南来北往的人也多,见识亦不少,近来可有什么新时事?” 子车阳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七哥,『粤匪』太平军近来攻岳州甚急,巡抚骆大人调兵遣將,曾大人前几日刚挥师北上,前方战事吃紧,商路不通,粮食药材等紧要物资皆不准出也进不来,长沙城里物价已上涨了不少,老百姓的生活难吶。” 子车英闻言,眉头不觉蹙起。拜上帝教太平军势头正盛,长江以南数省早已被太平军所占,去岁西征与朝廷交灼战於湖广,早两个月才收復云潭,如今岳州仍被太平军占据,也不知曾大人等打不打得下,要是岳州战败,则长沙危矣,云潭、兰关跟著危矣。 “哎如今这时局,兵荒马乱的不知何日是个头。” “是啊七哥,我等小民百姓就盼著平安过活,希望曾大人能早日剿平匪乱才好啊。” 子车英点头又摇头:“有朝廷和曾大人顶著,你我也无需多虑,若长沙不利,老十三你可別捨不得家业,要带著妻儿家小速速回兰关避乱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晓得轻重,七哥放心。” “嗯。” 兄弟俩一时沉默下来,只听得门外街市的嘈杂声和铺內小火炉上药銚子咕嘟咕嘟的轻响,药香愈发浓郁。 过了一会儿,子车阳像是想起什么,起身从里间拿出一个布包:“对了,七哥,这是我按古方自己配製的一些清凉油和避瘟散,江上蚊虫多,湿气重,你带在身边备用。还有这包,是给大哥和家里捎的,你回去时代我转交。” 子车英接过那药香馥郁的布包,心中一热。无论世道如何,这份兄弟间的牵掛总是真切的。他仔细將布包收好,拍了拍堂弟有些单薄的肩膀:“有心了,老十三你自己一个人在省城,诸事也要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家小。” “我省得。”子车阳点头。 日影西斜,阳光无遮无拦的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子车英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子车阳一直將他送到街口,看著堂兄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到药铺。兄弟聚短离长,在这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的乱世中,下一次见面,又不知是何时了。 当晚戌时末,子车英马吉运等人回到兰关。他们刚一回到兰关便听到了龙行甲白日在櫧洲遇刺的消息,不由得很是吃惊。街坊议论纷纷,有传言说龙行甲一方怀疑是马会长派人干的,但坊间都不信。 发生龙行甲遇刺之事后,兰关商会內部气氛陡然一变,莫名有些紧张起来,支持龙行甲的商会成员们多少有点人人自危之感。 五总龙家,袁列本与石三况闻讯匆匆赶来探望。见龙行甲虽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二人才稍鬆口气。 “简直是无法无天!”石三况怒声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必是马有財那老贼指使!”他脾气有点躁,容易发火,一点就著,人送外號“石三猛子”。他也是龙行甲的死铁。 龙行甲靠坐在床头,肩部伤口已包扎妥当,闻言微微摇头:“没有证据,不可妄言。那贼人下手虽狠,却留有余地,似乎意在警告,非取性命。” 袁列本为人偏冷,他沉吟道:“龙副会长所言有理。我也不相信是马有財所为,现在明眼人都知道你和他相爭,若是他下手,这太明显了。” 几人正说著话,门外传来稟报:“老爷,马会长登门拜访。” 眾人相视一眼,石三况冷哼一声,袁列本则使了个眼色,二人避入內室。 马有財带著两个长隨进来,长隨手中捧著人参、当归等补品。他面见忧色,快步走到床前:“龙副会长受惊了,竟有狂徒在櫧洲行凶,真是不知死活!” 龙行甲勉强坐直身子:“谢马会长关心,些许小伤,不劳掛怀。” 马有財在床边坐下,“今日上午我已以商会名议书呈镇公所和县衙,要求官府彻查此事,还龙副会长一个公道。”他又降低声音,细声问道:“龙副会长往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龙行甲心中冷笑,表面却平静:“龙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从未与人为仇,过去若有得罪人之处,也是无心之失。” 马有財嘆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龙副会长是光明磊落不假,但人心难测,宵小之人不可不防。”他话锋一转,“不过,近来商会事务繁多,与洋行洽谈合作之事又不能拖,龙副会长又需养伤,不如將与洋行合作之事暂交马某打理?” 內室中,石三况闻言几乎要衝出来,被袁列本死死拉住。 龙行甲不为所动:“多谢马会长好意,这点小伤不碍事,与洋行的商议一直是由龙某负责,不便中途换人。” 马有財眼神一闪,旋即笑道:“既然如此,龙副会长好生休养,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马行甲让兄弟龙行乙和儿子龙正生送走马有財后,袁、石二人从內室走出。石三况怒气未消:“这老狐狸,分明是想趁机抢走与洋行的谈判权。” 袁列本一脸思索之相,“石掌柜,爭权夺利是正常的,这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他转而对龙行甲说道:“龙副会长,我总觉得此事蹊蹺。马有財虽与我们有隙,但行事向来谨慎,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龙行甲点头:“我也觉得不像他的手笔,但若不是他,又是谁想挑拨离间?” …… 又过了一日,这天早上,曹变己刚打开店铺门,便见马有財的管家老戴走了过来,他心中不由一动。 “曹掌柜,我家老爷有请。”老戴拱手道。 “在哪?” “曹掌柜请隨我来。” 曹变己吩咐店里伙计几句,便隨老戴来到二总仁里门茶馆。马有財正在雅间独自品茶,见他进来,也不让座,直接问道:“龙行甲遇袭,与你有没有关係?” 曹变己嚇了一跳,连忙摆手:“你这是什么话,马有財你可不要污我清白,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马有財看著他:“我记得那日你知道龙行甲要搞木材生意后,你答应破坏他与洋行的合作。” “我是答应过,但只是想找人在货船上做点手脚,绝不敢行凶啊。”有些激动的曹变己要冒汗了。 马有財沉吟片刻,语气稍缓:“我就是诈一诈你,看你啥反应。好了,”他踱步到窗前,“此事颇为蹊蹺,若不是你又不是我,那是何人?” 曹变己气恼他刚才所为,愤愤而言道:“你一介会长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曹掌柜別生气了,请喝茶。”马有財提起几案小壶,给曹变己沏了一杯茶。 曹变己这才心里好过些,坐下喝茶。“会不会是龙行甲的苦肉计?” 马有財摇头:“不会。那一刀再偏半寸就伤到筋骨,龙行甲不会冒这个险,而且也没必要。” 曹变己“嗯”了一声,又喝茶。 “与洋行合作之事,还是要破坏。但要做得乾净,不能留下把柄。” “我已经安排人手,在龙行甲的货船上做了记號。沿途关卡见到標记,自会严加盘查,延误他的交货日期。” 马有財这才露出笑容:“好!只要延误交货,洋行必会追究。到时我再出面斡旋,顺势接手这笔生意。” 两人又聊了一阵,便各自散去。 龙行甲遇袭的第三天,他便坚持到商会处理事务,与洋行派来的代表洽谈。 晚上,石三况过来。 “龙副会长,我刚得到消息,马有財正在暗中收购七总一带的货栈,似乎要扩大粮米行规模。” 龙行甲皱眉:“七总那边多是瓷器、茶叶商铺和仓库货栈,他收购这些做什么?” “据说要改建仓库,囤积粮食。”石三况声音渐小,“奇怪的是,他收购的价格高出市价两成,那些铺主都抢著卖给他。” 龙行甲沉思片刻,忽然问道:“最近粮价可有波动?” 石三况一愣:“说来奇怪,夏粮刚收,近来粮价不降反升,马有財此时囤粮,实在反常。” 龙行甲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河堤下的兰水河,缓缓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马有財经商三十年,不会做亏本买卖。他高价囤粮,必然是有什么风声。” 正在这时,陈锡泰急匆匆进来,口里喊道:“龙掌柜不好了,我的货船在云潭被扣了,说是私运违禁物品。” 龙行甲与石三况对视一眼,均感意外。陈锡泰的平安车轿行向来守法,怎会私运违禁品? “具体怎么回事?”龙行甲问道。 陈锡泰擦著汗:“船在云潭码头卸货时,官兵突然上来搜查,在一批瓷器中发现了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乌黑的块状物。 石三况拿起一块闻了闻,面色大变:“这是福寿膏!”(福寿膏,鸦片的雅称) 陈锡泰说道:“我从未见过此物,定是被人栽赃。” 龙行甲接过鸦片仔细察看,还嗅了嗅,“这是印度產的鸦片,价格不菲,栽赃之人还真是捨得下血本。” “现在怎么办?”陈锡泰有些慌神,“货船被扣,车行声誉受损,若是官府追究,恐怕……” 龙行甲沉思片刻,忽然问道:“你的货船近日可曾载过陌生人的货物?” 陈锡泰摇头:“都是老主顾的货,知根知底……”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噢对了,三日前,繆冬生曾托我运一批瓷器到云潭,说是急件,还亲自到码头监督装船。” 龙行甲与石三况交换了一个眼神。石三况道:“莫非是繆冬生做的手脚?” 龙行甲却摇头:“繆冬生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必要,恐怕背后另有其人。” 他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我修书一封,你立刻送往云潭知县衙门。我与王县令有些交往,或可通融。” 陈锡泰甚是感激,接过书信便匆匆走了。 石三况忧心道:“龙副会长,此事恐怕只是开始。对方一计不成,必生二计。” 龙行甲目光深邃:“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不过我们也不能总是被动挨打。”他声音转小,“石掌柜,你在衙门可有可靠之人?” 石三况会意:“我妹夫在户房当差,或许能查到些消息。” “好,你让他留意,近来可有关於剿匪餉银的新政。马有財反常囤粮,必与此有关。” 过了一天,石三况又来到龙府,带来一个惊人消息。 “查清楚了,”石三况声音亢奋,“省府確有密令,下月將大幅提高剿匪餉银额度,同时严禁粮食药材外运。马有財提前得知消息,他想囤粮居奇。” “严禁粮食外销?那我与洋行的合作岂不是……” “正是。禁令一下,粮食药材不得出省,龙副会长与洋行的合同无法履行,要赔巨额违约金啊。” 龙行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马有財不仅要发战爭財,还要藉此机会置我於死地。” 石三况急道:“现在如何是好?与洋行的合同下月就要交货,若是违约,龙老板你將损失惨重。” 龙行甲在房中踱步,忽而停下:“禁令下月才出,我们还有时间。”他眼中闪过决断,“石掌柜,你即刻联繫陈锡泰,让他调集所有车船,我们连夜运粮!” 石三况大惊:“这可是违禁啊!” “禁令未出,何来违禁?”龙行甲神色坚定,“况且洋行这批粮食是运往安徽灾区救命用的,於情於理都该通融。” 当夜子时,兰关官码头几盏灯火,龙行甲带伤亲自监督装船。二十艘货船满载粮食,趁著夜色悄然启航,顺湘江北去。 然而龙行甲不知道的是,远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注视著这一切。见船队离开,那人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匆匆向马府奔去。 “马会长,龙行甲中计了。” 马有財抚须微笑:“好,你去帐房领赏吧。” “谢马会长。” 那人走后,书房內,马有財父子相坐。 “省府禁令即將下来,龙行甲私运粮食往外,这回他跑不了了。” “爹,那他这批粮食……” “粮食被官府没收后,自然会流入市面。到时我打点一番,稍高价购入。” 马有財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光芒闪烁:“龙行甲啊龙行甲,这回看你如何翻身。” 夜风骤起,吹得窗欞格格作响。 第三十八章 商会暗流七 二十五日,龙行甲因走私鸦片和违禁私运粮食出省被捕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兰关。市井譁然,商界震动,昨日还风光无限的商会副会长,今日已成阶下之囚。 二总一品兰亭茶楼,袁列本闻讯,手中茶盏“啪”地落地粉碎。他顾不得换衣,匆匆赶往龙记商行。四总龙记商行,只见门前围著一堆看热闹的街坊,店里伙计们惶惶不安,如丧考妣。 “袁掌柜你来了,快快有请!”龙记商行二掌柜龙行乙见了他如见救星,快步迎上。 “二掌柜现在什么情况?”袁列本问道。 龙行乙把住袁列本的胳膊,把他往里让,“袁掌柜里面请,咱们进屋说话。” 入得商行后院,厅堂落座,伙计奉上茶。 “袁掌柜,我大哥现已被押往县衙大牢了。” 袁列本手上茶杯一顿:“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否详细道来?” “昨夜粮船在云潭竹埠港水域被官兵拦截,说是违反禁令私运粮食出省。凌晨即有官船至兰关,把我大哥带走了,二十船粮食也已全数没收。” 袁列本心生疑惑:“禁令?哪来的禁令?” “说是省府即將颁布的禁粮令,说前方战事吃紧,严禁粮草药材外运……” 袁列本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心念电转之间,他恍然意识到,这是马有財设下的毒计——先故意泄露假消息,诱使龙行甲抢时间运粮,暗中派人通风报信让官府出面拦截查获。他越想越是心惊,如此老谋深算毒辣之计,是计出於他马有財本人还是背后另有高人? “袁掌柜,现在如何是好?”龙行乙慌了神。 袁列本沉吟片刻:“你先稳住商行人心,绝不可自乱阵脚。我这就去找石三况打点衙门,他妹夫在县衙供职,想办法务必见到龙副会长。” 他刚要告辞离去,便见伙计引著石三况进来了。 “袁兄,龙二掌柜,我听说副会长他……是真的吗?”石三况显然刚才来得急,说话时有些气喘。 袁列本只好又坐下,龙行乙招呼伙计上茶,“石掌柜且请坐下说。” 三人落座,伙计奉茶后退出。厅中一静,龙行乙將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石三况听罢,一拳砸在桌案上:“定是马有財那老贼陷害。那日繆冬生託运瓷器,我怀疑有人在船上做了手脚,又暗中举报让官兵拦查龙副会长的船队!” 袁列本面色甚忧:“说这些无用,如今最要紧的,是儘快打通关节,先见上一面龙副会长,打点一下確保他在狱中不受罪。另外,要想办法打点抚台衙门。” 石三况忙道:“我去云潭,我妹夫在县衙户房当差,我去找他。” “好,”袁列本拉住他,“龙二掌柜准备些银两,我和你一起去,午时出发,悄悄地走。” 计议已定,眾人分头行动。龙行乙取了千两银票交与石三况,午饭后,一品兰亭茶楼,石三况和袁列本从后门出,下到接龙桥码头,乘船赶往云潭县衙打点。龙行乙则在家主持龙记商行和作坊的一应事务,稳定人心。 云潭,县衙大牢阴暗潮湿,龙行甲独坐一间稍显乾净的囚室。他肩伤未愈,加上牢中环境不好,面色有些苍白。但观其精神尚可,他神情镇定,仿佛身陷囹圄的不是自己。处变而不惊,有这种心態,属实让人佩服。 牢门吱呀打开,狱卒引著石三况袁列本进来。 “龙会长!”石三况见龙行甲如此模样,不禁鼻子一酸。 龙行甲微微一笑:“石掌柜来了,我龙记商行情况如何?” “一切安好,二掌柜在打理。”石三况压低声音,“我已打点过狱卒,他们不会为难你。另外,我妹夫正在打点新到任的知县。” 龙行甲点头:“有劳石掌柜了。当务之急,是查清所谓省府禁令的真偽。若是假的,一切好说;若是真的……”他神色凝重,“我们必须证明,我对此並不知情。” 袁列本忧心道:“且不谈禁令一事,现在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走通抚台衙门的关係。” 龙行甲沉吟片刻:“袁掌柜,你还记得商会选举那日叶镇长宣布抚台大人的命令一事吗?” “当然记得。”袁列本一愣,继而问道:“龙会长你的意思是你和抚台大人认识?” “不认识,”龙行甲摇头:“那都是黄师爷所为,抚台大人根本不知道我。” “那只有去找黄师爷了,龙会长你且修书一封,明日我与石掌柜去长沙。” “好。” 不一会儿书信写好,袁列本收起。 龙行甲说道:“这批粮食,实则是运往安徽灾区的賑灾粮,並非走私贩卖。” 石三况惊讶道:“龙会长你咋不早说?” “此事原本机密,是为防沿途关卡刁难。”龙行甲嘆道,“如今看来,倒是弄巧成拙。” 袁列本想了想,说道:“若是賑灾粮,或可网开一面。” 龙行甲神色一端,不置可否。 二人正相谈间,狱卒在外高喊:“探视时间到!” 石三况匆匆塞给龙行甲一包银两和伤药,低声道:“龙会长保重,外面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龙行甲点头。 当夜,马有財家中。兰关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多来了,便连曹变己、繆冬生等原先龙行甲的支持者也来了。 唐甲木说道:“想来龙行甲此番必无翻身之日了。” 马有財淡然道:“龙副会长作为我兰关商会的一员,触犯禁令,马某身为会长,也深感痛心啊。” “哎,龙行甲之所以走到如今这个境地,与他好行险招的性格是分不开的。”繆冬生嘆了一口气。 曹变己则冷笑一声:“龙行甲此人,与人合作表面和气,背后却要断人財路,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 在座眾人议论纷纷,有痛斥龙行甲的,有摇头惋惜的,有聆听不语的。 眾人正閒话间,管家老戴匆匆进来,在马有財耳边低语几句。马有財面色微变,隨即恢復如常,起身道:“诸位稍坐,马某有事失陪一会,稍后便回。” “马会长有事我等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马会长自去忙吧,我先告辞了。” “告辞。” …… 眾人见马有財有事要忙,便纷纷起身告辞,马有財让儿子马吉运送客。 马有財来到书房,一名黑衣人已在等候。 “马会长,石三况袁列本等人正在四处活动,似乎要替龙行甲翻案。” 马有財点点头:“这个正常,出来混谁还没有几个人谁还没有一点关係呢,这些不足为虑。对了,省府衙门那边我们打听清楚了吗?” “巡抚衙门已经打听清楚了,禁令三日后正式颁布,回溯至本月生效。龙行甲违禁运粮,证据確凿。”黑衣人回道。 马有財表示满意:“很好。龙行甲一倒,曹变己、陈锡泰和繆冬生之流便会彻底倒向我们。” “不过……” “不过什么?” 黑衣人有些迟疑道:“龙行甲运粮之事,似乎另有隱情。” “哦?可曾探知到是什么隱情?” “据外面传的消息,这批粮食实为运往安徽賑灾之用。” 马有財一怔,隨即说道:“竟还有这等事,莫非是龙行甲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吧,你赶紧去查一下,到底是否属实。若果属实,那他这个案子就真有可能要翻转了。务必查探清楚!” “好。” 黑衣人领命而去。马吉运送完客进来时,见父亲马有財兀自站在窗前沉思。 第二天下午,袁列本石三况见到了抚台骆大人的幕僚郭师爷。郭师爷这人有个优点,就是收钱就办事。他告诉石袁二人,所谓省府禁令,確有其事,但正式公文尚未下达,生效日期是五日后。 “也就是说,龙副会长运粮时,禁令尚未生效!”石三况惊喜道。 不等石三况高兴,郭师爷却又泼了他一瓢冷水:“石掌柜莫要高兴太早,我听说有人已上书巡抚衙门,要求將禁令生效日期提前至本月。” 袁列本心中一突:“郭师爷,这如何可能?” “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很有可能。因为要配合前方曾大人剿匪,粮草不继又催得急。” 闻言石三况只觉一阵头晕,袁列本一把扶住他,两人拱手告退。郭师爷也不送,任二人离去。 回到通泰门內馆舍,两人四目相对,一筹莫展。 沉默良久,袁列本在房中来回踱步,一会儿后又忽然停下:“石兄,为今之计,只有去找那个人了。” “哪个人?” “按察使苗正春苗大人,他主管刑名。”袁列本目光闪烁,“去年他巡视到兰关,我参与了接风洗尘宴,与苗大人的亲信侍从相熟,那人是我姑妈的女婿。” “太好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找咯。”石三况一听大喜,连忙起身。 两人打听到按察使苗大人府邸,经亲信侍从通稟后,看在亲信的份上,苗正春在书房接待了袁、石二人。 苗府书房烛火通明。年过五旬的苗正春听完袁列本的敘述,抚须沉吟。 “袁掌柜,此事棘手,不好办吶。”苗大人呷了一口茶,缓缓道。 “苗大人,我们龙副会长並非走私粮食,而是为了賑灾。” “龙行甲运粮賑灾,可有凭证?”苗大人问道。 袁列本取出龙行甲交给他的书信:“这是湖北安徽士绅与龙副会长的往来信件,可以证实此事。” 苗大人接过信件,细看一番,沉吟良久,终於点头:“既然如此,老夫便助你们一臂之力。不过……” “苗大人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 苗大人声音:“龙行甲出狱后,必须捐献五十船粮食支持老夫去常德賑灾,月初那边暴发洪水,百姓流离失所,急需賑济,奈何长毛攻打岳州长沙一带,战事紧张粮草匱乏,省府一直无力援济。” 袁列本当即应允:“賑济灾民这是自然,何况苗大人开口了,这五十船粮食我替龙副会长答应了。” “嗯,你们回去吧,此事我管了。”苗大人端茶。 袁列本石三况二人连声道谢,告辞而出。 云潭县大牢中,龙行甲望著铁窗外的一弯残月,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这几个月来与马有財的交手,自己每每落於下风,看来自己还是道行不够啊,还得多向对手学习学习。 正自思想间,狱卒送来晚饭,竟比平日丰盛许多,还有一壶酒。 “龙老板,这是马会长特意命人送来的。”狱卒说道。 龙行甲瞥了一眼酒菜,淡淡道:“拿走吧,龙某无福消受。” 狱卒见他不吃,便又端了下去。龙行甲心知,这是马有財的示威,也是试探。 夜深时分,牢门再次开启,一盏风灯,一个披著斗篷的神秘人闪身而入。 “龙副会长別来无恙?”来人掀开斗篷,昏黄灯光之下龙行甲瞧得清楚,来人竟是多日未见的繆冬生。 龙行甲不动声色:“繆掌柜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繆冬生压低声音:“龙掌柜,我是来救你的。马有財心狠手辣,欲置你於死地。只要你答应出狱后离开兰关,我便可替你周旋。” 龙行甲冷笑几声,讥讽道:“繆掌柜何时成了马有財的说客?” 繆冬生面色一变,尷尬道:“龙掌柜误会了,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龙行甲目光如刀,“那批瓷器里的鸦片,也是为我好?” 繆冬生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你,你是如何得知?”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龙行甲逼近一步,声音冰冷:“你回去告诉马有財,龙某行事,自问无愧於心。他还有什么手段,儘管使来,龙某接著就是。” 繆冬生仓皇离去,他来得突兀,走得也突然。龙行甲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昏暗的牢房中,铁窗烛影,静得可怕。龙行甲却不以为意,经过刚才这一出,他毫无睡意,索性铺开前日石三况袁列本悄悄送来的纸笔,就著油灯开始书写。 这场博弈,还远未到终局。 第三十九章 商会暗流八 在按察使苗大人的亲自过问下,龙行甲运粮出省一案被重新审理,最终以“运粮当日省府禁令尚未颁至州县”,且所运之粮確係賑灾之粮,判其无罪开释。 消息传到兰关时,马有財正在商会与几位商会会员商议剿匪餉银摊派事宜。马吉运急匆匆走进议事厅,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马有財手中茶杯微微一颤,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轻轻点头。 “诸位同仁,龙行甲回来了。”待儿子走后,马有財说道。 “龙行甲回来了?何时的事?”曹变己有些不信。 “他不是走私鸦片吗?走私鸦片也能开脱?” “龙行甲还违反省府禁令运粮出省,这也不判刑?” …… 一时间,在座眾人议论纷纷。 马有財咳嗽一声,眾人停了议论皆看向他:“就是今日的事,在按察使苗大人的过问下,龙行甲无罪释放了,他下午就会回到兰关了。今天暂且散会吧,明日待龙副会长到会再作商议。” 眾人称是,各自散去。 当晚,龙记商行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庆贺龙行甲平安归来。龙记商行门前车水马龙,与之交好的袁列本、石三况、陈锡泰等商户陆续抵达,就连一些原本依附马有財的小商户也派人送来贺礼。 龙府宴客厅內,龙行甲身著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端坐主位。虽经此次牢狱之灾,他反倒显得精神了,脸上笑呵呵的,不对视的话是发现不了他眼底深处的一丝阴翳的。 “龙某此番得以洗刷冤屈,全赖各位同仁鼎力相助!”龙行甲举杯致辞,目光在石三况袁列本二人脸上停留片刻,“特別是三况兄、列本兄,二位仁兄在龙某落难时多方奔走,此恩龙某铭记於心!” “龙掌柜言重了,石某不过尽了朋友本分而已。” 袁列本亦说道:“龙老板吉人自有天相,不必掛怀。” “好,话不多说,尽在酒中,龙某敬诸位,乾杯!” “乾杯!” …… 酒宴散罢,眾宾客告辞,龙行甲留下石三况、袁列本等人喝茶敘话。 “龙某在狱中这些几日,反覆思量一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兰关商会,是以『互通有无、共谋发展』为宗旨。可近年来,会中事务多由一人决断,难免有失偏颇。” 袁列本石三况等人相视一眼,知道正题来了。 石三况问:“龙会长的意思是?” 龙行甲微微一笑:“马会长德高望重,龙某向来敬佩。只是商会事务繁杂,马会长分身乏术恐难事事躬亲。龙某不才,忝为副会长,欲藉汉口洋行关係,愿为商会出力,主管商会对外贸易一事。” 石三况立即附和:“龙会长此言在理,兰关商会自成立以来对外贸易为零,確实需要有关係有能力的人来负责,我支持龙会长。” 袁列本沉吟道:“龙老板,此事恐怕需经商会理事会议决。” “这是自然。”龙行甲点头,“不过在此之前,龙某已取得按察使苗大人的首肯,今后凡商会大宗货物出省,皆可向按察使衙门申请特批文书。有了这道护身符,咱们兰关的货物便可畅通无阻。” “既然龙老板有按察使苗大人的背书,那就好办了。”袁列本点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锡泰也表態:“陈某支持龙副会长。”他之前虽末反水,但也拖了龙行甲的后腿,今番过来是为了重修於好的。 次日上午,龙行甲便以副会长身份,在商会理事会议上正式提出分管对外贸易的请求。马有財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地听完龙行甲的陈述。 “龙副会长有此心意,自是商会之福。”马有財缓缓道,“只是对外贸易关係重大,歷来由会长直管。若要变更,需得全体理事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龙行甲早有准备,微笑道:“这是自然。不过龙某这里有一份省府特批文书,今后商会货物出省,皆需此文书方可通行。龙某以为,既由我负责办理文书,对外贸易一事,理应由我统筹。” “文书之事,就有劳龙副会长了。”马有財接过话头,“既然龙副会长有此门路,今后商会货物出省的文书,就全权交由你办理。至於贸易对接,还是按照旧例,由各商號自行负责,商会居中协调即可。” 商会眾理事纷纷附和,大半赞成马有財的意见。 这一招以退为进,既承认了龙行甲办理文书的权力,又限制了他的实际影响力。龙行甲虽心有不甘,但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结果。 兰关商会刚散会不久,一排满载货物的乌篷船缓缓靠向李公庙码头,打头的船上立著一位身材精悍的汉子,正是子车英。他一身短打装扮,裤脚还沾著未乾的水渍,眼中带著一丝疲惫。也难怪,昨日下午他运送一批货物去蒲关县,夜里又装货太晚,今早天不亮就出发了,一夜未曾睡足觉,兵荒马乱的又担著风险,难免不显憔悴。 船刚靠岸,子车英纵身跃上码头,对副手黄攸亭交待几句后便快步向镇上走去。 马府门口,管家老戴瞅见子车英过来了,招呼了一句:“老七回来了,老爷正等著你呢。” “戴叔好,我这就去。” 子车英拱手而礼,逕自入內去见马有財。 书房內,马有財正对著一幅湘江流域图凝神细看,子车英进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老七回来了,快请坐。” 马吉运闻讯也过来了,让下人上茶,子车英接过马吉运单手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搁茶几上放下,“马会长,蒲关县情势不妙,太平军一路已至湘赣边界,虽未攻打瀏阳蒲关,但已控制周边要道,往来商旅皆受盘查,商路几乎已断。蒲关县內富户多有携家带口南逃的,市面萧条,米价已涨至每石三两二钱,盐巴更是有价无市。” 马有財眉头微蹙:“可曾亲眼见到太平军?” “未曾亲见,只听说蒲关县东与赣省交界的白兔潭等地,有发现太平军斥候出没。”子车英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蒲关县德昌隆商號赵掌柜写给马会长的亲笔信,请收悉。” 马有財接过,展开信件,细细阅读,面色渐见凝重。 “爹,太平军若果西进,兰关镇地处要衝,恐將再次遭殃。”马吉运忧心道。 马有財將信放在桌上,沉吟片刻:“太平军志在长沙、武汉这样的大城池,兰关这样的小镇,他们未必看得上眼。曾大人率湘军正在岳州一带与太平军血战已有半月之久,听闻太平军战事不利,他们应无力来袭长沙。但乱世之中,最怕的是人心惶惶,自乱阵脚。” 他看向子车英:“老七你连番赶路,辛苦了。下午好生休息,明日一早,你再带队送批生石灰去瀏阳。” 子车英一愣:“去瀏阳?” “瀏阳分號那边传来消息,发了大洪水,当地爆发了痢疾,急需生石灰净水消毒。雷打石石灰窑合社库存积压了大量生石灰,藉此机会不但可以售卖掉一批,也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好,明早我就去雷打石装船。”子车英应下了,又寒喧了一阵,饮完杯中茶即告辞回家了。 子车英走后,马有財对儿子说道:“运儿你可知我为何在此时派子车英去瀏阳?” 马吉运想了想,“可是因为龙掌柜那边?” “龙行甲与长江漕帮合作,那批法国走私棉纱不日即將运抵。瀏阳分號那边,需要有人去传达我的指令。” “什么指令?” “若局势有变,各分號需立即收缩业务,將现银逐步转移至乡下隱藏。” “曾大人不是已经扼住了太平军的攻势吗,父亲为何仍做如此打算?” “未雨绸繆罢了。”马有財转身,神色一肃,“商海浮沉数十年,我歷经白莲教乱、鸦片战爭和如今的拜上帝教乱,深知乱世之中,现银和粮食才是根本,只有保住了根本才能活下来。运儿你记住,无论生意做得多大,活下来才是根本。” 午后,马有財小憩片刻,便被门外一阵喧譁吵醒。老戴匆匆来报:“老爷,不好了,镇上米行突然聚集了大量百姓抢购米粮,说是太平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马有財整衣出门,只见街上已人心惶惶,各家米行门前人群拥挤,人们抢著购米。 “诸位静一静!”马有財登上店前石阶,高声喊道,“兰关商会米粮充足,绝不会坐地起价,大家不必惊慌!” 人群中有人喊道:“马会长,听说太平军已到蒲关,不日就要西进,这是真的吗?马会长你消息灵通,可否给大家说说。” 马有財没法,只好走上石阶高处,大声说道:“太平军確在湘赣边界,但並未进军蒲关县,曾大人在岳州已大挫匪军,相信不日便能收復岳州。是故大家不必担心,相信朝廷相信曾大人,一定会大败匪军的。马某以商会会长名义在此承诺,兰关米行穀米库存充足,大家不必恐慌,且米价仍按昨日市价,绝不涨一分一毫。” 这话一出,人群终於平静下来 这时,镇长叶得水带著几个镇公所差役走了过来,民眾见状又围了上去。叶镇长费尽口舌,好不容易才安抚住民眾。 民眾散去之后,叶得水擦了把汗,马有財上前打招呼,叶得水頷首应了。 “马会长,方才多亏你稳定局面。” “叶大人辛苦了,马某身为商会会长应该做的。” 叶得水蹙眉说道:“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谣言,说太平军已破蒲关,不日即至,引得百姓恐慌。” 马有財眼神微凝:“叶大人不觉得这谣言传得太过巧合吗?” 叶得水一愣:“马会长的意思是……” 马有財没有回答,目光转向街角,见街上人群已散,遂与叶得水一同回到镇公所。 镇公所客堂,何师爷命人上茶毕,陪坐在侧。 “马会长怀疑有人散布谣言?”叶得水端起茶杯却未喝。 马有財缓缓道:“叶大人,何师爷,今日之事实在蹊蹺。子车英今上午才从蒲关返回,即到我家中谈事,不过片刻,镇上就谣言四起,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何文奇接话道:“马会长怀疑有內鬼?” “未必是內鬼,但肯定有人藉机生事。”马有財道,“乱中取利,本是商场上常见手段。” 叶得水饮了一口茶,“此事暂且容后再查,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防止再生事端。” “叶大人说得是。”马有財恭维一句。 “何先生,”叶得水唤道。 何文奇赶紧应声:“卑职在,大人有何指示?” “你速带人去发布安民告示,並派人调查谣言的来源。” “喏,卑职马上去办。”何文奇即起身去了。 回到家中,马有財唤来儿子马吉运,“你隨为父去一趟徐老爷子家。” 南岸徐家湾徐文藻家,徐老爷子听完马有財的敘述,捋须笑道:“有財啊,你来找老夫,不只是为了龙行甲这点小动作吧?” 马有財恭敬道:“老爷子明鑑。如今外有太平军逼近,內有小人作乱,商会需要老爷子坐镇,共渡时艰。” 徐文藻嘆道:“老夫年事已高,本不该再过问这些事。但既然你开了口,老夫自当尽力。你说吧,需要老夫做什么?” “两件事。”马有財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请老爷子出面,召集商会元老,稳定人心;第二,请老爷子引荐一下抚台大人的门路。” “抚台大人?” 马有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写给抚台大人的举报信,揭露龙行甲走私洋货之事。马某苦於无门路,需借老爷子的人脉,確保此信能直达抚台大人手中。” 徐文藻接过信,沉吟片刻:“巡抚骆大人与老夫確有旧交。但你可想过,一旦揭发,龙行甲必遭重罚,商会也將因此受损。” 马有財神色肃然:“老爷子,龙行甲走私洋货,已触国法。而且还会令眾多纱厂作坊破產,如若不早作处理,他日之危害將更大。” 徐文藻想了一想,“你说得对,洋货倾销於国於民都是大害,这信,老夫替你送了。” “徐老深明大义,马某代父老乡亲先行谢过!”马有財起身朝徐文藻鞠躬行了一个大礼。 从徐家湾回到兰关,父子在书房落座。 “爹,既然已决定揭发龙行甲,为何还要派子车英明日去瀏阳?” 马有財微微一笑:“你以为龙行甲会坐以待毙吗?我得到消息,他已知我察觉他的走私勾当,正准备反咬一口。” “反咬一口?” “他不知从何处弄到一本所谓的和升昌暗帐,诬陷我们经营私盐,暗帐上有子车英出船的记录。”马有財冷笑,“派子车英去瀏阳,正是为了避开这场风波。” 马吉运震惊:“贩卖私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诬告,赤裸裸的诬告!爹,我们岂能让他得逞!” 马有財从容道:“放心,和升昌从未涉足私盐,那本暗帐也是偽造。我已安排妥当,届时自会揭穿他的把戏。” 次日清晨,子车英带著儿子子车武,驾著十条船去兰关镇湘江对岸的雷打石镇码头装生石灰运往瀏阳。 辰时刚过,龙行甲果然发难。他联合袁列本、石三况等十余家商號,以“商会成员联名”的方式,向镇公所递交诉状,指控和升昌商號长期经营私盐,並附上一本厚厚的帐册作为证据。 叶得水接到诉状,不敢怠慢,急忙遣差役唤来马有財当堂对质。 镇公所大堂內,龙行甲意气风发,指著那本帐册道:“叶大人,各位同仁,马有財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目无王法,长期经营私盐,罪证確凿,请镇长立即查封和升昌,移交县衙查办!” 堂內一片譁然,商会成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马有財面不改色,从容问道:“龙掌柜口口声声说罪证確凿,可否让马某一睹这所谓的证据?” 龙行甲將帐册递上,冷笑道:“白纸黑字,马会长还想抵赖?” 马有財接过帐册,细细翻阅,忽然笑道:“龙掌柜,这帐册做得倒是精细,连和升昌各分號的印鑑都仿製得惟妙惟肖。只可惜,百密一疏。” 龙行甲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马有財指著帐册上一处:“这页记录咸丰二年三月,和生昌从淮北购入私盐三千斤。但咸丰二年二月至四月,我尚未组建船队,如何能远赴淮北运盐?” 龙行甲嘴角一撇:“或许是僱佣別家船只也未可知。” 马有財也不反驳,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叶大人,诸位同仁,这是兰关船行记录的咸丰二年船只进出兰关码头的登记簿,上面明確记载那三个月之间,並无任何商船前往和来自淮北。龙掌柜你若不信,可以申请叶大人调阅镇公所税卡记录来对证。” 龙行甲脸色开始泛白。 马有財乘胜追击:“还有,这帐册上使用的墨跡比较新,绝不可能是三年前的旧物。龙掌柜,偽造帐册,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堂內顿时炸开了锅,袁列本、石三况等人面面相覷,都看向龙行甲。 龙行甲额角冒汗,仍强辩道:“单凭这些,也不能证明帐册是偽造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云潭县知县毛大人驾到!” 听闻是县令大人到了,叶得水等一眾镇公所干吏急忙出迎,堂中眾人正自错愕间,只见新任知县毛大人身著官服,已大步走入堂內,身后跟著叶得水等人。 “毛大人请上坐。”叶得水躬身相请。 待毛大人在正堂坐下,叶得水恭声道:“不知毛大人今日来兰关有何见教?” 毛县令环视堂內,朗声说道:“本官接到省府转来之举报,称兰关商会有人勾结漕帮,走私洋货,特来查证。叶镇长,龙行甲何在,速传他来见本县。” 叶得水愣了一下,忙指著龙行甲说道,“毛大人,龙行甲就在堂上,这位便是。” 龙行甲连忙向毛县令鞠躬行礼。 “你是龙行甲是吧,有人告你通过长江漕帮,走私英法西洋棉纱,可有此事?” 龙行甲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毛县令也不理他,转向叶得水道:“本县要带走龙行甲查案,叶镇长可有异议?” 叶得水连忙行李,口称不敢。 见叶德水识趣,毛县令甚感满意,冷哼一声道:“来人,將龙行甲带走,查封龙记商行及其所有仓库!” 龙行甲面色惨白,被衙役押走时,眼睛死死盯著马有財,眼中满是怨毒。 送走毛县令,马有財向叶镇长告罪一声便回了家。 马吉运给父亲斟了一杯茶,“爹,龙行甲今日二进宫,这场风波应该过去了吧。” 马有財摇头:“龙行甲虽败,但他的同党仍在。况且,太平军还在岳州与曾大人激战,真正的风波还未到来。” 次日夜晚,子车英从瀏阳返回,除了带回了吉运商行和升昌分號的钱银和当地痢疾已得到控制的好消息,还带回了一个举人。 第四十章 商会暗流九 洪水过后的瀏阳河,仍然浑浊,水流有些湍急。 瀏阳城外西河码头,子车英指挥著船工和码头力工们装船,儿子子车武也在船上帮忙码货。昨天下午到达瀏阳卸完生石灰后,子车英到和升昌瀏阳分號办完事,宿了一晚,等待今日早上装货返程。忙碌了一早上,如今船舱里装满了瀏阳夏布、烟花和茶油,这些土货在云潭、兰关能卖个好价钱。 “七哥,货都装好了,什么时候走?” 船队副手黄攸亭抹了把汗,在船上朝子车英喊道。 “装好了是吧,再检查一下,马上就走。”正在给力工挑夫结帐的子车英回了一句。 “好咧。” 子车英结完力工工钱正要上船,码头上传来一道急促的喊声: “船家,船家留步!” 子车英回头,只见一个穿著洗得泛白长衫的清瘦中年男子,正呼喊著从岸上快步跑来。那人面色著急,脸上汗直流,手里拎著个旧书箱,气喘吁吁的。 “你有何事?”子车英停下登船的脚步,看著那男子问道。 清瘦男拱手行礼:“在下谭继洵,听闻贵船返回兰关,不知可否搭载一程?求这位大哥行个方便,我愿付船资。” 子车英打量著他。这人三十出头模样,面容清瘦,眼神却清亮,一身长衫虽旧却整洁,袖口磨损处细密地补著补丁,一双手瘦白,一看便知是位读书人。 “你去兰关做甚?”子车英问。 “受兰关义学堂欧阳山长之邀,前去任教。”谭继洵答道,怕子车英不信,又从书箱中取出一封信函,“这是欧阳山长的亲笔信。” 子车英识字不多,便叫儿子下船来看。 “爹,这確是欧阳山长写的信。”子车武看过之后,说道。 “小兄弟识字?”谭继洵有些意外,要知道当今世道船工力夫等底层百姓基本上都是不识字的。 子车武回道:“我读过几年书,欧阳山长还当过我的老师呢。” “哦,那太好了,小兄弟真不错,这位大哥真是教子有方。”谭继洵夸道。 子车英见儿子確认了,心想这人既是欧阳山长所邀,船队搭载一个人也无所谓,便笑道:“上船吧,船资就免了。” 谭继洵闻言一喜,隨即深深一揖:“多谢船家大哥。” 船队离岸,顺流而下。谭继洵安坐在船舱一角,小心翼翼地將书箱放在货袋上。 行到午时,船工们生火做饭,谭继洵从包袱里取出乾粮,慢慢地嚼著吃。子车英见状,盛了碗豆腐菜汤递过去。 “乾粮硬,就著汤吃。船上简陋,別嫌弃。”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谭继洵连忙起身接过:“子车大哥厚意,谭某感激不尽,岂有嫌弃之理。”通过交谈,他已得知子车英姓氏。 子车英端著饭碗在他对面坐下,隨口问道:“谭先生是举人?” “惭愧,五年前才中的举。”谭继洵有些不好意思回答。 “很了不起了,谭先生不必自谦,怎么没赴京会试?” “去过一次,落榜了。”谭继洵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家贫,无力再赴京会试,这几年四处任职私教,养家餬口,过几年再作打算。” 子车英不解,“既是举人,何愁没有馆坐?何必四处奔波?” 谭继洵苦笑:“实不相瞒,我幼年丧父,家中全靠长兄和老母维持,才得以进学。瀏阳士子多,我一末学之辈,机会不多。早些时日幸得同乡欧阳春柏学长介绍,兰关义学堂欧阳攻玉山长是其族亲,邀我过去任教。我连著在码头问了几日,因我无船资无人愿搭,得知今日有船队返回兰关,便寻了来,不想得幸遇到子车大哥,实在是万幸。” “谭先生言重了,江湖相遇便是缘份。我们要回兰关,你正好要去兰关,载你一程,顺水之劳而已,不足言谢。”子车英对读书人素来敬重,尤其这般贫寒却仍孜孜上进的。他四十二岁的人生里,大半在江上度过,见过形形色色的文人,有的目高於顶,有的慕高踩低,有的不通世务腐儒一个,如谭继洵这般朴实的不多。 “欧阳山长是我敬重的人。”子车英说。 谭继洵微笑:“欧阳山长祖上与瀏阳西乡欧阳氏同宗,家父在世时,与欧阳家交好,我这次便是得欧阳世兄举荐。” 傍晚时分,船行至湘江古桑洲河段。此处江面开阔,夕阳坠山,江面泛著金红色粼粼波光。两岸远山,河中沙洲,渔人唱晚,洲上人家炊烟裊裊,白鷺倦飞归巢……如此田园美景,望之令人心旷神怡。从未到过此处的谭继洵站在船头,望著这壮丽河山景色,不禁轻声吟诵:“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是王勃的《滕王阁序》中诗吧?”坐在船头用脚踢水的子车武说道。 谭继洵惊讶:“小武读过滕王阁序?”一路行来,相熟了以后,他便唤子车武为小武。 子车武哈哈笑道:“我听九夫子吟诵过,九夫子喜欢吟诵此诗,听他吟诵得多了,便记住了几句。” “不错不错,小武记性真好,缘何不读书了?” 子车英在船尾接话道:“他呀记性是不错,就是不爱读书,从小喜欢舞枪弄棒,好不容易压著读了几年便不干了。” “哎,殊为可惜,读书首要的一个就是要记性好。”谭继洵嘆道。 子车英笑笑,“谭先生,我们撑船的也要有记性,记性不好,不识人识货识水路,在这江上可活不长。” “是啊,天下学问,岂独在书中。这江流走势,风云变幻,都是船家的学问。”谭继询闻言若有所思,感慨道。 子车英眼中闪过讚赏之色,这话说得实在,不浮夸。 “小武,你方才所言之九夫子是何人?” “九夫子嘛,本姓许,他是我发蒙的老师,在兰关义学堂任教,去年府试中了秀才,他本满腹才学奈何时运不济府试考了九次才中,乡人给他取了个外號叫九夫子,谭先生你到了兰关义学堂自会认识的。”子车武答道。 “哦,如此妙人谭某一定得认识。” 沐浴著夕阳行船,吹著傍晚凉爽的江风聊天,甚是愜意。谭继洵谈起他这些年在乡间教书的见闻,子车英也说起江上的趣事。说到兴处,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说来惭愧,”谭继洵忽然道,“我幼时家道尚可,父亲在时也曾请先生教我读书。后来父亲过世家道中落,才知生活之艰。这一路来,搭船不易,许些船家见我无钱,不肯搭载。唯有子车兄,不仅允我上船,还免了船资。” 子车英摆摆手:“谁还没个难处,我年轻时也曾得人相助,如今有能力,帮一把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看谭先生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將来必成大器。” 谭继洵苦笑:“哎三十有一,仍是一介寒儒,家中温饱都混不到,何谈大器,实在愧煞。” “谭先生切莫妄自菲薄,有志不在年高,九夫子与我年岁相当,比你年长上十岁,仍在孜孜不倦追求。”子车英劝慰道。 “是吗,谭某甚是敬佩,我当以九夫子为榜样鞭策自己。” 子车英望著前方沿岸农家升起的炊烟,“欧阳山长常说来义学堂读书的,不论贫富,只论向不向学。我看这世道,也该多些这样的地方。” 谭继洵点头,眼中闪光,“正是,子车兄说得太对了。若他日得志,必当兴学助教,使寒门子弟有书可读。” 夜幕降临,船抵兰关。子车英吩咐儿子和副手黄攸亭监督卸货,他先送谭继洵前往义学堂。夜色下,青瓦白墙的学堂在黑暗中静静矗立,院內仍有读书声传出。 得到稟报的山长欧阳攻玉出来会客,见子车英与谭继洵一同前来,颇为惊讶。 “老七与谭先生相识?” 子车英笑道:“山长,谭先生搭我的船从瀏阳来,路上认识的。” 谭继洵上前深深一揖:“晚生谭继洵,见过欧阳山长。”说罢递上荐书和书信。 欧阳山长接过书信,却不看,“谭先生一路辛苦了,有劳老七了。” “顺水之劳。”子车英摆手,“山长,人已送到,我要回去卸货了。” 谭继洵急忙一礼,“子车兄慢走,改日当登门拜谢兄长。” “好说好说。”子车英笑著还礼,转身大步离去。 欧阳山长望著子车英的背影,对谭继洵道:“子车英是兰关商会船队的队长,虽非文人,却最敬重读书人。急公好义,一身武艺了得,在我们兰关云潭一带很有名声,你与他相识倒也是有缘。” 谭继洵站在义学堂门前,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心中甚是感佩。 西河码头的偶然相遇,或许会改变他的一生。而他不知道的是,多年后,他的儿子谭嗣同將会以惊世之举震动这个古老的帝国;而他也会官至湖北巡抚,始终不忘兴学助教之志。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踏上新程谋生他乡的穷书生,怀著对未来的期盼与感激,来到了兰关这片热土。 子车英从瀏阳回来的第二天,兰关镇下起了雨。雨水冲刷著麻石街道,却冲不散镇上瀰漫的紧张气氛。 龙行甲被押往县衙已经两日,龙记商行及其仓库尽数查封,昔日热闹的铺面贴上了刺目的封条。龙家上下乱作一团,龙夫人几次哭晕在府中,龙家的伙计们人心惶惶。好在二掌柜龙行乙顏笑萍夫妇竭力维持,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上午,马有財正在吉运商行帐房查看近日的帐目,马吉运匆匆进来,低声道:“爹,陈锡泰和袁列本在外求见。” 马有財头也不抬,继续拨弄著算盘:“嗯我知道了,让他们到后堂等候,我一会就来。” “不知父亲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马有財这才放下手中的帐册,缓缓道:“运儿,商场上没有永远的对手,今日可以是对手,明日也可能是盟友,得饶人处且饶人。” 后堂,陈锡泰和袁列本坐立不安。见马有財进来,二人急忙起身,满脸尬色。 “马会长,我等一时糊涂,受龙行甲蒙蔽,过去与你为难,还请会长恕罪。”袁列本抢先说道。 陈锡泰也连忙附和:“正是正是,龙行甲谎称有確凿证据,我信以为真,这才……唉!” 马有財在主位坐下,示意二人也坐,缓缓道:“二位掌柜在商会多年,应当知道商会的规矩,联名诬告,按会规当除名处置。” 陈锡泰面色一白,连忙站起躬身求情:“马会长,我並非存心与你作对,全是那龙行甲许利蛊惑於我,还请会长饶恕则个。” 袁列本也急忙求情。 马有財沉默片刻,扶起二人:“罢了,念在二位是一时糊涂,且未造成实际损失,这次就算了。不过……” 他语气转严:“需得罚银五百两,充作商会公费,二位可有异议?” 陈锡泰和袁列本连连点头:“无异议,无异议!多谢马会长宽宏大量!” 送走连声感谢的二人,马吉运不解地问:“爹,他们与龙行甲合谋诬告,为何如此轻易放过?” 马有財淡淡道:“龙行甲已倒,若是再抓著陈、袁等人不放,只会让人寒心。如今太平军压境,商会內部需要稳定,罚银五百两,既给了教训,又不至於结下死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午后雨势渐大,马有財正在书房小憩,忽听得外面传来吵闹声。不多时,老戴来报:“老爷,龙夫人带著两个孩子,在门外求见。” 马有財忙起身:“快请进来。” 龙夫人一身素衣,形容憔悴,带著两个孩子龙正生和龙爱生,一进书房就鞠躬行李:“马会长,求你救救我们龙家!” 马有財急忙拦住,连呼请起:“龙夫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龙夫人这才起身,泪如雨下:“外子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妾身不敢求马会长为他开脱。只是龙家上下几十口人,如今生计无著,两个孩子尚未成年,求马会长看在同乡之谊,给我们一条生路。” 龙正生龙爱生两兄弟也大礼参拜,马有財亦连忙扶起。 马有財看著母子三人,沉吟良久,方道:“龙夫人,马某与龙掌柜虽是竞爭对手,但从不忍见其家小受难。这样吧,吉运商行可以收购龙记库存的布匹,按市价七成结算,足够龙家维持生计。” 龙夫人感激涕零,连连叩首:“多谢马会长大恩大德,正儿爱儿还不快谢过马伯父。” “多谢马伯父!”龙正生龙爱生兄弟俩又行大礼。 马有財再度止住,送走龙夫人母子三人,马吉运忍不住道:“爹,龙行甲那样对你,你为何还要以德报怨?” 马有財望著窗外的雨幕,轻声道:“运儿,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今日我们善待龙家家小,他日若我马家遭难,或许也能得人相助。况且,龙行甲虽倒,但他在兰关经营多年,尚有余党。我们如此处置,那些观望之人也会安心归附。” 次日,雨过天晴。兰关商会每月例行的茶会,这一次,与会眾人的態度明显不同以往。 马有財刚踏入厅门,原本坐著的眾人纷纷起身相迎,態度恭敬有加。就连一向態度欠奉的石三况,也主动上前打招呼。 “马会长,今日天气晴好,正是议事的好日子啊。”石三况笑道,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热情。 马有財微笑还礼,在主位坐下。环视厅內,见袁列本和陈锡泰坐在角落,便主动招呼道:“袁掌柜、陈掌柜,请坐近些。今日正要与诸位商议朝廷加派剿匪餉银之事。” 二人受宠若惊,连忙移座向前。 茶过三巡,马有財正色道:“诸位,太平军西征已有年余,湖广战火连天,湘北生灵涂炭,曾大人率子弟湘勇正激战於岳州,连战经年,粮餉军需告紧,巡抚衙门多方筹措仍有不足,晓諭地方,亟需我等商会出资筹餉,以早日剿平匪患,还太平於世。” 听闻官府又要筹餉,眾人顿时交头接耳。 半晌,陈锡泰首先响应:“马会长,陈某愿捐银五百两,以供朝廷之需。” 有人带头,其他人亦开始捐款。袁列本和石三况更是主动提出愿捐银千两,以表忠心。一时间眾会员纷纷捐银,多者千两,少者三百两,马有財身为会长,认捐两千两。 商会伙计正忙著登记,厅內一片嘈杂。这时,何文奇走了进来,面见忧色,他伸手示意打断眾人:“马会长,各位掌柜,刚得到消息,龙行甲在狱中自尽了。” 满座皆惊,哎呀一片吸气之声。 马有財手中茶杯一顿,险些烫了手:“何时的事?” “今日凌晨,据说是用衣带自縊。” 马有財沉默良久,“人死罪消。何大人,龙家的宅院和產业,官府不会查抄吧。” 何文奇说道:“这个不会,据县衙处理结果,罚银五千两,家小不论。” 会散后,將所得之捐银送至镇公所上缴入库,马有財回到家中,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马吉运进来添茶,见他神色悲伤,便问道:“父亲可是在为龙行甲伤怀?” 马有財长嘆一声:“虽说龙行甲是咎由自取,过去与我多有不睦,但毕竟是一条性命,也是兰关街坊,落得这样一个结果我又岂能不悲伤。” “父亲仁至义尽,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接济他的家小,已经很可以了。” 马有財摇头:“这並非仁德,而是安良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凭良心做事。今日我善待龙家,他人才会安心跟隨。” 当晚,龙行甲尸体运回兰关,龙家设灵,满门縞素,一片悲声。马有財父子及一眾商会成员皆去弔唁,子车英父子俩在龙家帮忙。马吉运唤了子车武到后门兰水河边说话,脚下兰水河水涨流急,水波湍湍,似是在应和著这人间悲欢。 第四十一章 难民上 江南的梅雨季节属实让人难受,几乎天天下雨难得有一两个晴日。雨一直下,时短时长,长时十天半个月的下,短时三两天;时多时少,多时一天下四五场阵雨,少时一天也下个一两场。天气又热,不管太阳出不出来都热,而且因为雨水多,空气中潮湿闷热,让人感觉不乾爽,憋得慌。 兰水河已经浑浊了一个多月了,雨季不结束它是不会清澈的,湘江也是一样河水浑黄,水流带来的不只是各处支流匯入的泥沙,也带来了受战乱和洪水所害流离失所的难民。 兰关镇,这座枕倚兰、湘两江连通南北西东的湘楚古镇,此刻正浸泡在一种湿热与恐慌交织的气氛里。水路离此两三天的岳州城下,湘勇与太平军激战已有半个多月了,战火的蔓延加上各地暴发的洪水,让无数逃难者奔向四方。有一小股难民,挤在几艘渔船上沿著湘水一路南逃来到了兰关镇。他们甫一在半边街登岸乞討便引发了市民的恐慌,由於交流不畅,人们以为长毛军又要打过来了。 街市上的恐慌气息很快便影响到了镇公所,今日进出镇公所那张厚重黑漆大门的人格外多。镇长叶得水穿著一袭凉薄的绸衫,手摇一把摺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此刻他正与几位乡绅、商会的马会长等人在客堂议事。许是问题有些棘手,大家都闷闷地喝著茶,气氛有些沉闷,就如同这闷热的天气一样。 良久,叶得水终於咳嗽一声,打破沉闷。 “诸位,情形便是如此了。”他清了清有些乾涩的嗓子,“曾大人亲率水陆大军合围岳州,战况胶著已经半个月了。长毛虽在岳州被缠住,但其西征余部仍在猛攻九江、武汉,湘北各地烽烟四起,加之洪水肆虐流民日眾……大家也知道了,今日已有小股难民来到兰关,他们便是来自岳州湘阴一带。流民的到来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恐慌,为安抚流民稳定人心,本镇决意安置这股难民勿使其乱躥扰民,召各位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一位胖胖的乡绅擦了擦额角的汗,开口道:“叶大人,不是我们不肯出力,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洪水刚过,我家中田地毁了大半,今年收成十不足三,仓里的余粮也已无多,实在是无力支援吶。” 叶得水没有接话,目光却看向马有財。 身为兰关商会会长的马有財知道自己躲不过,必须要表態了,他了一口气,说道:“方才孙员外所言也是实情,然,『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眼见同胞流离失所,露宿荒野,我兰关素为仁义之乡,岂能视而不理?况且,若不予安置,流民聚眾生事,恐生祸端,反受其害。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要安抚为好。” 这话说到了镇长叶得水的心坎上了,他连忙点头:“马会长所言极是,安置难民,既是行仁义,也是保境安民。镇公所已勘定镇外得胜洲那片荒地,临著兰水河,地势又高,隔著镇上也有一段距离,又近水源,正是安置难民的好地方。只是这搭建棚屋、供应初期米粮药材,所需甚巨,还需仰赖各位慷慨解囊,共渡时艰。” 商会眾人互相看了看,低声交换著意见。最终,马有財咬了咬牙,开口说道:“为了地方安寧,兰关商会愿认捐一部分竹木、苇席和油布,再凑些钱粮,银五百两米一百担。” 其他乡绅见商会带了头,也纷纷表態,你出钱,我出粮,他出人力,总算將搭建难民棚屋的事情初步定了下来。 镇东得胜洲上,很快便忙碌起来。镇公所的差役指挥著招募来的民夫,砍伐杂草,平整土地,用粗大的竹竿做骨架,覆上厚厚的苇席和茅草,搭建起一排排简陋的棚屋。空气中瀰漫著新剖竹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人间的温情。 棚屋搭建很快,半天便完成,难民们被引导到此。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色憔悴,目光无神而疲惫,身上带著流浪异乡的风尘与不安。男人沉默地扛著仅存的家当,妇人则紧紧搂著懵懂的孩童,老人颤颤巍巍,每迈一步都似乎很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们来自湘北各个遭受兵燹或水患的州县,口音杂乱,却有著相同的命运——家园被毁,逃难他乡。 在这群沉默的百十名流民队伍中,有一家四口,显得略微有些不同。他们虽然同样满身泥泞,衣衫破旧,但举止间却透露著一丝读书人家的克制与规矩。这是一对年约四旬的夫妇,带著一子一女。男人叫左昭理,身形清瘦,即便是在这逃难途中,灰旧的长衫也儘可能保持著整洁,只是眉头紧锁,忧色重重。妇人李氏牵著年约十岁的女儿左新竹的小手,十六岁的儿子左新楚站在母亲和妹妹身后,少年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片陌生地方的怯生和好奇。 他们来自湘阴县左家壠。如今这个地名,在湘阴县,乃至在江南省官场上,都因一个人而变得有些不寻常。这个人便是左季高,现如今抚台大人骆秉章身边最为倚重的首席幕僚。举人出身的他虽无正式官衔,却因为前年长毛军攻打长沙城时,省城危急之际,左季高在炮火连天的时候縋城而入,他入幕参赞军务,“昼夜调军食,治文书”、“区画守具”,建议大都被採纳並实施,终於使太平军围攻长沙三个月不克,还折损了偽西王肖超贵而撤围北去,左季高一战成名。近一年多来,太平军西征湖广,湘北、长沙周围城池多被攻占,而湘东、湘南、湘西亦有农民连连举事,此伏彼起。左季高焦思竭虑,日夜策划,辅佐骆秉章“內清四境”、“外援五省”,苦力支撑大局。同时,他还献策革除弊政,开源节流,稳定货幣,大力筹措军需。巡抚骆秉章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所行文书画诺,概不检校”,一令执行。由於左季高的悉心辅佐和筹划,不但湖南军政形势转危为安,湘军收復失地亦连奏捷报,他由是而成为名动湖湘的人物。左昭理正是如今名动湖湘的大名人左季高的远房族亲,论辈分,左季高是他族叔。这层关係,在太平盛世或许可能沾些光,但在这乱世之中,反倒成了催命的符咒。太平军过境,对与官军、特別是与湘军高层有关联的士绅家族,往往手段酷烈。左家壠遭了殃,祖屋被焚,田產尽毁,左昭理一家侥倖逃出,一路辗转,混在难民中,来到了这陌生的兰关镇。 把总营派兵维持秩序,镇公所吏员安排差役给难民分配棚屋,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总算是分好了。左昭理站在分配给自家的那栋棚屋门口,望著洲上的嘈杂和远处的山水,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那天夜里逃离湘阴时,有人曾劝他去长沙投奔族叔左季高,但他骨子里那点读书人的清高与自尊,让他不愿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去给人添麻烦和寄人篱下。堂客李氏不解,他以“季高叔虽与我是族亲,但隔房已远,不便亦无脸去投,况且他身处幕府每日职事繁多,我实不能去增烦扰……”向堂客解释,其实更深层的原因还是他那『求人不如求己』的人生观念使然。 “爹,我饿……”女儿左新竹仰起脸,小声说道,打破了左昭理的沉思。 左昭理心中一酸,转过身蹲下来抚了抚女儿枯黄的头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乖,再忍一忍,待会儿娘亲去领了粥饭,就有吃的了。”他抬头看了看堂客李氏,李氏会意,默默地从隨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裹里,取出一个大瓷碗,出门去排队领粥饭。镇公所每日施粥两次,一次已时四刻,一次酉时初刻。 李氏前脚刚走,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半旧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正缓步走上洲来。来人年约弱冠,身形清瘦,眉宇间带著一股书卷气,却又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步伐稳健。年轻人手中並未摇铃,铃声是系在他腰间一枚小小的黄铜铃鐺隨著步伐自然发出的。 来的这位年轻人,正是兰关义学堂的蒙学先生,旷行云。 义学堂的山长欧阳攻玉,是位古道热肠的老举人,眼见难民中有不少適龄儿童,整日在这棚户区无所事事,恐荒废了学业,更怕他们沾染流民中的不良习气,便动了为他们启蒙的念头。向镇公所建言后被欣然採纳,只是人员和费用须得由学堂自行承担。这倒无所谓,只是这差事辛苦,每日需步行到得胜洲讲学,且面对的都是初到异乡有些怯生的孩童,要让他们听学並非易事。塾师多不適合也不愿意,欧阳山长想来想去,觉得学堂里年纪最轻的旷行云合適,並派了他来。 旷行云走到难民棚屋区前面一个空棚中站定,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些面带怯生和好奇张望的孩童,约有十余人,年龄在五到十岁之间。他並未立即说话,而是从隨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一张略小的苇席,铺在地上,然后盘膝坐下,又將那枚铜铃鐺轻轻解下,置於席前。 他这一连串动作,从容自然,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连一些大人也走近了些站在外面看热闹。 左昭理也带著几分好奇,远远望著。他观这年轻人气度行止,应是一个读书人无疑。 旷行云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怯生生稚嫩的脸庞,他微微一笑,声音清朗:“孩子们,莫要害怕。我姓旷,是这镇上学堂的老师。从今日起,若你们父母长辈同意,每日已时,可来此处,我教你们认字、读书。” 孩子们面面相覷,大多不敢上前。半晌,只有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孩,吸著鼻子,小声问:“认字……有饭吃吗?” 旷行云闻言,不由心生一丝怜悯,面上却依旧掛著微笑,摇头道:“认字本身,不能当饭吃。但认得字,明得理,將来便能靠自己挣饭吃。”他顿了顿,拿起那枚小铃鐺,轻轻一摇。 “叮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仿佛带著某种无形的力量,驱散了些许空气中的闷热和焦躁。 “今日,我先不急给你们讲书本。”旷行云的声音放缓,“我先给你们讲个小故事,想不想听?” “想听,想听。” 一听有故事听,孩子们的眼睛亮了一些,有胆子稍大的几个应声答道,並且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想听是吧,那你们靠近些围拢来。” 旷行云喊了一句,眾孩子们依言近前向他靠拢。 旷行云盘坐席上,声音稍提高些,“古时候啊,有一位大將军,名叫岳飞。他小时候,国家也正逢乱世,北有强敌侵略作乱,百姓流离。岳飞的母亲,没有因为家贫就不让他读书,还在他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个字,勉励他长大后要为国效力,保护黎民。岳飞后来便努力读书习武,终於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守护了许许多多的人,免於战乱之苦……” 故事简单,但“保护黎民”、“免於战乱”这些话,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孩子们懵懂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左昭理在远处听著,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年轻先生,不简单。在这乱世之中,不对孩童空谈圣贤大道,而是以“英雄护民”的故事切入,既安抚了他们对战乱的恐惧,又悄悄播下了一颗向学、自强的长大当英雄的种子。 旷行云讲完故事,並未要求孩子们立刻回应,只是又轻轻摇了一下铃鐺,柔声道:“故事听完了,愿意明日此时再来听故事、认字的,可以告诉你们的爹娘。若来,便是我的学生了,我会每日讲一个故事。” 说完,他从容起身,收起苇席和小铃鐺,对著外面围观的大人们微微頷首,便转身沿著来路,缓步走了。青衫背影渐行渐远,唯有那似乎还縈绕在空气中的清越铃声,和那个关於英雄与守护的故事,留在了这片被苦难与希望同时笼罩的难民棚屋区。 左昭理看著旷行云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自家那一对虽然懵懂,却因听了故事而眼中少了些怯生,多了丝亮光的儿女,心中第一次对这陌生的兰关镇,生出了一丝类似於“安定”的感觉。或许,在这乱世的漩涡边缘,这片小小的土地,能暂时容下他们疲惫的身心,而那位年轻的先生,或许能给孩子们一片不同於流亡的天地。 下午下过一场阵雨,傍晚时太阳露了一下脸,在西边的天空留下一片水气渲染的晕红。得胜洲的棚屋区,升起了几缕稀稀疏疏的炊烟,混合著米粥野菜的寡淡香气。远山如黛,兰水长流,这片土地,在血与火的时代背景下,默默承载著一群漂泊者的今夜,以及那尚未可知的明天。岳州的炮火声、湘北的战鼓声,隔著山山水水,似乎隱隱传来,提醒著每一个人,这片地方和人民所给的安寧,是何其珍贵。 第四十二章 难民中 阳光就像一把刀,撕开了黎明前的黑幕,兰关镇从一夜的沉睡中甦醒过来。兰水江面上瀰漫著稀疏的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著河岸边草木。得胜洲上的难民棚屋区,也早早有了动静。驾著渔船逃难来的几户人家在这里仍干起了老本行,早早地便起来打渔了。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夹杂著孩童的哭闹和大人的咳嗽声,与兰关镇子里传来的鸡鸣犬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乱世的黎明画卷。 左昭理昨夜睡得並不踏实。棚屋低矮潮湿,虽然扯了艾草捲成束点燃了薰,但水边夏夜的蚊虫太多,仍然扰人清梦,更兼心中愁绪万千,对故乡、对前程、对眼下这窘迫处境的忧虑,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著他不能不去想而辗转反侧。他寻思著去兰关镇上走走,看看有没有合適的事情可做,也好有份收入养家餬口。天刚蒙蒙亮,他便起床了,和同样没睡好也醒了的堂客李秀英说了一声,没有惊动熟睡中的儿女,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带著江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新,稍稍驱散了他胸中的鬱结。他离了得胜洲,信步向西边兰关街上走去,从得胜洲到兰关街上不远,一里半路。路上遇到两个也是去镇上的难民汉子,来时同船,一个叫钟沙,汨罗人,不到三十,原先是个鏢师,旬日前洪水毁了家园,母丧妻亡,只携了幼子逃出,他想去镇上找份事做。另一个叫姚四满,荆州人,十八九岁,身材瘦小,他出生时刚好满四斤,爹娘便给他取名叫四满,十三岁时父母相继病故,姚四满到处流浪学会了修鞋补鞋,此时他挑著修鞋担子准备去兰关街上摆摊谋生。三人互相打了招呼,结伴往兰关一总半边街走来。 走到半边街天刚放亮,临街铺屋陆续有人开门了,穿过半边街便来到了一处河湾,临江一前一后两座山岭横亘在兰水河流经之路上。前者是一座小山,叫伏波岭,后者是一座大山,叫白螺山,两山一南一北相隔约五十米,皆突兀地直直矗立在江边,因这两山所阻,兰水河道在两山夹峙之下拐了一个弯,便形成了这处河湾。河湾贴著白螺山壁,早先有一条悬山小道,因不便通行,先人便贴著山壁修建了一座旱桥,把一总和二总两边街道给接通了,桥上临河湾这边砌了石栏杆,石拱上刻著桥名:接龙桥。 踱步过了接龙桥,顺坡往前走二三十米,便到了伏波岭。此山之所以叫做伏波岭,相传是为纪念汉代伏波將军马援南征交趾曾在此岭驻军而得名。岭不高,却林木葱鬱,临兰江一面峭壁陡立,垂直如利剑插入江底,气势不凡。岭上建有伏波庙,虽不甚宏伟,但香火歷来颇盛,如同四总李公庙,八总关帝庙一样,是兰关镇及周边乡人祈福禳灾的所在。 左昭理决定去伏波岭上看看,钟沙见天色还早便也愿意同行,姚四满想早点去镇中心街上寻个位置摆摊,他便一个人挑著修鞋担子走了。 行至伏波岭下,抬首一看,山不甚高,大约只有十余米高,山脚和山顶之间有一道三折的石阶。左昭理和钟沙两人拾级而上,因为连日下雨,石阶潮湿生了些苔蘚,有些湿滑。山上古木参天,鸟鸣清脆,让人心胸顿时为之一展,感觉与山下棚屋区的压抑沉闷恍若两个世界。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前面石阶转折处居然碰到了比他俩还早些出门的两位同样来自棚屋区的难民,那两人年纪偏大,五旬左右。彼此相互点头致意,脸上都带著相似的落魄与茫然。 “左先生也来了。”一位姓娄的难民拱了拱手,他原是湘阴县里的一个更夫,家园毁於战火,知道左昭理家世,便以先生称之。 左昭理还礼:“娄兄早,心中烦闷,出来走走,瞧这伏波岭倒是清静,便上来看看。” “是啊,”另一人接口,望著林木掩映间的庙宇飞檐,“听闻当地人说此岭供奉的伏波將军,最是灵验,只不知能否护佑我等漂泊之人,寻得一片安身立命之所。” 这人原是唱戏的,姓蒋,常演老生,人皆呼之蒋老生。 “蒋老兄讲话就跟唱戏一样,总是那么好听,哈哈。”钟沙笑著也和二人打过招呼。 “哈哈……”蒋老生也笑了。 几人边说边往岭上走,还未到伏波庙山门,却听得庙前一块较为平坦开阔的临江空地上,传来一阵劲疾的破空之声。那声音不同於风声鸟鸣,带著一股赫赫的力量感。 几人循声望去,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 只见空地中央,一个少年正在打拳。那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尚未完全长开,手脚修长,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穿一双千层底布鞋。拳脚舞动作之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气度。 少年演练的似乎是一套拳法,间或夹杂著腿法、身法的变化。他的动作快时如疾风闪电,身形腾挪转折,令人目接不暇;慢时又如山停岳峙,一招一式,劲力含而不发,却又让人觉得其中蕴藏著惊人的爆发力。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步伐,踩踏之间,轻盈迅捷,落地无声,却又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独特的鼓点节奏上,带动全身气力贯通流转。 朝阳此时已跃出江面,耀眼的白光透过树木间隙,落在少年身上,在他挥洒汗珠的身上跳跃。他神情专注,目光锐利如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好身手!”看了一阵,身为鏢师的钟沙忍不住出声赞道。 这个少年身手了得,他也是习武之人,过去还以走鏢为生,自然看得出来,钟沙眼中露出了惊讶和欣赏的神色。他看得出,这少年所练的,绝非寻常江湖把式,而是有传承的极重根基的上乘武学,而且这少年显然练了多年是下了苦功的,年纪轻轻便已然登堂入室,有了几分大家风范。 一套拳法打完,子车武收势而立,气息悠长,面色如常,只有额角细密的汗珠显示著方才拳脚招式的猛烈。听到钟沙的喝彩声,他这才看向庙门前站著的几位“观眾”,目光扫过,见是几位面相陌生的外乡人,便笑了笑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他並没有说话,取了掛在一旁树枝上的衣服便准备回家去。 左昭理心中一动,上前两步,拱手道:“这位小兄弟,打扰了。我姓左名昭理,我等是昨日刚到兰关的难民,今早来此散心,偶见小兄弟练武,身手不凡,令人钦佩。冒昧问一句,小兄弟尊姓大名?师承何处?” 子车武见左昭理言语客气,目光清正,便也放鬆了些,回答道:“这位大叔你过奖了,我叫子车武,就住在旁边山脚下。功夫是家传的,谈不上师承。” “子车?这个姓氏好少咯,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是呀是呀,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子车姓。” “世上竟然还有姓子车的,真是稀罕。” 钟沙蒋老生两人也甚感好奇。 “我读《诗经》时倒是知道秦穆公时期秦国宗室有子车奄息、子车鍼虎和子车仲行三位良臣,只是从未碰到过姓子车之人,今日得见子车武小兄弟,真是三生有幸。” 左昭理拱了拱手说道,他颇为诧异,子车这个姓氏实在是很古老少见。 “左先生客气了,你刚才所说的秦穆公时子车氏三良便是我的先祖,我家祖籍关中扶风,大秦南征百越时便迁来兰关了。”子车武亦拱手回道。 “哦,子车小兄弟家学渊远流长,难怪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实在难得。” 钟沙在一旁说道:“这位子车小兄弟,我也是习武之人,方才见你拳脚生风,看了颇为见猎心喜,不知可否与你切磋一下?”刚刚看了子车武的身手,他心中的好武之心不觉被勾了起来,不由地想试试这少年的深浅。 子车武看向钟沙,见他身形槐梧,双手骨节粗大看上去確是习武之人,便点了点头:“可以,这位大哥请了。”说著便又把衣服掛回了树枝上,站到了草地中央。 钟沙脱下外面的罩衫,同样搭在一棵树枝上,只著一件利落的短褂,他活动了一下手脚,与子车武相距数步而立。 子车武不动,只等钟沙出手。 “子车小兄弟,小心了。”钟沙也不磨嘰,他低喝一声,猛地踏步上前,一记標准的“黑虎掏心”直取子车武中宫。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无论速度还是力道都不是常人可以抵挡的。 然而,在子车武眼中,这一拳却显得缓慢而直接。他不闪不避,直到拳风及体,迅速扭腰一侧身,钟沙的拳头便擦著他的汗衫滑过。与此同时,子车武的右手不知如何已然搭上了钟沙的手腕,快速地一引一带。钟沙只觉得一股巧妙至极的力道传来,脚下顿时不稳,向前踉蹌了两步,攻势瞬间瓦解。 钟沙心中一惊,知道遇到了高手,虽然对方年纪轻轻却不容小覷,他不敢再留手,回身施展出擅长的各种招数,或拳或掌,或踢或打,攻势如狂风暴雨。在他迅疾猛烈的攻势下,子车武看似有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隨时可能倾覆,却总能在那间不容髮之际,以毫釐之差避开锋芒,间或出手,或指、或掌、或腕、或肘,轻轻一碰,一拨,一引,便让钟沙的招数落空,甚至反受其制。子车武的动作简洁、高效,不浪费一点体力,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早已预判了钟沙的出招意向。 二十招过后,钟沙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浹背,却连子车武的衣角都未能实实在在地碰到一下。反观子车武,气息均匀神色如前,仿佛只是做了一套热身动作似的。 钟沙终於停手,后退两步,心悦诚服地拱手道:“子车小兄弟武艺高强,钟某今日算是见识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果然天下英雄出少年,佩服佩服!”他这话发自肺腑,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有如此身手,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比试过,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子车武也收了势,拱手道:“钟大哥过奖了,你没有全力施展,而且你的身手也很了得,刚才一番比试,小武受教了。” 旁边左昭理蒋老生等三人看得暗暗咂舌,他们虽然不懂武艺,但也看出正值壮年的钟沙完全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心头震撼不已。 左昭理好奇地问道:“子车小兄弟,你这身功夫,若是投军,必能建功立业。” 子车武闻言,眼神一闪,说道:“家父说我年小,过两年待年长了再去,我天天在此练武,便是为了那天。” “原来如此,子车小兄弟怀志在胸,他日必有作为。”左昭理见他如此说,不觉心中对这少年的敬佩又多了几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从来如此。 这时,后山下江边传来呼唤声,似是有人在叫子车武。子车武对左昭理钟沙等人再次抱拳:“左先生,钟大哥,诸位,告辞了。”说罢,他拿了衣服,纵身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后山林间小径的尽头。 “真乃奇少年也!”蒋老生望著子车武消失的方向,感嘆道。 左昭理心有同感点头,心中思绪升起。在这陌生的兰关镇,昨日先是见到了气度不凡的年轻塾师旷行云,今天又见识了身怀绝技的少年子车武。这乱世,固然是英雄辈出的时代,却也隱藏著无数不为人知的草野俊杰。自己一家漂泊至此,是祸是福,前途依旧迷茫,但能与这样的人相遇,或许也算是这灰暗的日子中一点亮色吧。 今天没下雨,旭日已高升,驱散了江面上的稀薄水雾,日光照在伏波岭,伏波庙顶的琉璃瓦熠熠闪光。远处,似乎又隱隱传来了那清越的铃声。 第四十三章 难民下 次日,天光晴好。兰湘益早早地出了家门,挑著一担自家种的青椒茄子黄瓜等蔬菜,还有一篮子鸡蛋去兰关街上卖。在南岸码头坐著摇櫓“吱呀吱呀”作响的渡船晃悠悠地过了兰水河。从李公庙码头上岸后,他挑著菜担走到鄢家弄子,在巷口拐弯处寻了个空位放下担子,摆摊卖起菜来。这里是兰关镇的早市中心,摊贩多集中在这儿,早市上人山人海,人多容易卖完,他想著早点卖完好去见老表子车武,有一阵子没见表兄子车武了,想和他练练拳脚比试比试。 鄢家弄子飘散著豆浆、米粉与油炸煎饼的香气,各种叫卖声和討价还价的声音充斥著街巷,磨刀人的吆喝,剃头摊木架子上铜盆里冒著热气,穿短褂的老头敲著铜锣在耍猴卖艺,鱼贩子扯著嗓子吆喝兜售今早上刚从兰水河里打上来的新鲜河鱼……热闹喧囂的兰关早市熙熙攘攘的让人留连忘返,浓浓的市井烟火气息,呛人心肺,让人著迷。 不到一个时辰,兰湘益的菜便卖完了,他照娘亲周菊花的吩咐,留了两斤青椒黄瓜和二十个鸡蛋,这是送给表叔子车英家的。他挑著空担子,熟门熟路地拐进三总沙窝里小巷,穿过一排吊脚楼,往表叔家走去。 到了表叔屋门口,兰湘益拍著木门喊: “七叔七婶,在屋吗?” 子车英正在后院吃早饭,听到喊声便过来开门,手里还拿著一块米糕边走边吃。打开门一看是兰湘益,“是小益啊,我还道是谁呢,一向没见你人来找小武玩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七叔,我今天到街上卖菜,刚卖完便过来看你们了。” “哦好,快进来吧,你爹娘可好?” “好著呢!” 兰湘益笑嘻嘻地,“我爹前天还念叨,说七叔你现在跑船忙,上回他来街上看你,结果你跑船去瀏阳了。” “是吗,我现在跑船出门的时间比较多,不象以前打渔天天在家。” “我爸妈让我今天卖完菜过来看看,七叔你今天不要出船吗?” “要咧,吃完早饭我一会儿就要出门了,今天要跑一趟蒲关。” 说著话的功夫,已经到了后院。 这时,段木兰用系在腰上的围裙擦著手从灶屋出来,“小益来了,还没吃早饭吧你,正好,婶子刚蒸了米糕,正热乎著,快进来吃饭。” “七婶好!”兰湘益喊了一声,把担子放下,拿起青椒黄瓜和鸡蛋放到灶屋地上,“七叔七婶,我爸妈让我带了点蔬菜和鸡蛋给你们。”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哎哎小益,不用拿东西,你爸妈也真是,回回来都要带点东西,种菜不容易留著卖钱咯。”段木兰嗔怪的说道。 “七婶,这都是自己家里种的,鸡蛋也是家里餵的鸡下的,不值钱。” “哎好,那就谢谢小益了,洗把手快坐下来吃饭。” 兰湘益洗了手,“七婶,武哥晨练还没回吗?” “嗯吶,不用等他,给他留了饭,每天早上都是这样,不过也快了,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小益你吃吧。”子车英坐在饭桌对面,喝著米汤说道。 “好。”兰湘益点头,抓起一块米糕吃了起来。 刚吃两口,便听到前院声响,“娘,我回来了。” 是表哥的声音,子车武晨练回来了。 兰湘益刚要起身,子车武人已经到灶屋门口了,“咦,小益来了。”看见兰湘益,子车武很高兴,有些日子没见了,他有些想念他了。 “武哥,从伏波岭晨练回来了。”兰湘益也很高兴,站起来笑著说道。 “嗯吶,你今天咋有空过河来了?” “我早上担菜到街上卖,卖完便来看你了。” “好,吃饭吧,等下我们打一场,好久没和你打过了,看看你进步了没?” “嘻嘻,要得,我也想和武哥打一场了。” 两个少年说笑著吃饭,子车英夫妇俩和蔼地看著他俩。 吃完早饭,子车英便出船去了。子车武拉著兰湘益又去了伏波岭。两人在伏波庙前空地上龙爭虎斗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累了,两个少年躺倒在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武哥,你武艺又见长了,我总是打不过你。” “嘿嘿,小益我感觉你也进步好快,现在我不出八分力都难压制住你了。” “嘿嘿那是,武哥你天天练,我也没落下。” “一天不练手生,每天要勤练不輟,习武之人就得如此。” “哎武哥,听说得胜洲那边来了好些逃难的流民,搭了好多棚屋住在那边,咱们过去看看不?” 子车武微微蹙眉:“难民棚屋区,又不好玩,有什么好看的?” “哎呀,兰关镇就这么大,从一总到八总咱俩从小就看腻了,好不容易有外乡人过来了,反正也没啥地方去玩,索性就去看看热闹唄。” “嗯那也行。” “那走吧。” 兰湘益见子车武同意了,便一跃而起。 两人从伏波岭上下来,看见伏波庙的守庙老头范老翁在山坡下一块菜地里锄地,便打了一声招呼,范老翁笑吟吟地看著他俩下山去了。 少年脚快,扯根竹枝可仗马,不多时便到了得胜洲。刚上洲,便被一座竹棚里的朗朗讲课声所吸引。 只见竹棚中十余个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很乾净的五到十岁孩童,席地围坐在一起,仰著小脸,专注地望著中间一位年轻青衫先生,听他讲故事。子车武认得他,正是义学堂的蒙馆塾师旷行云。他今日未系铜铃,盘膝坐在一张铺开的苇席上,手中没有拿书卷,只是用那清朗温和的声音,娓娓道来: “……那老马识得旧主之情,奋力挣扎,竟带著小主人,一路避开追兵,踏过溪流,钻入山林。你们看,便是畜牲,亦知忠义,何况人乎?今日我们便来认识这『忠』、『义』二字。” 他隨手拿起一根树枝,在鬆软的沙地上写下“忠、义”这两个字,笔画清晰,结构端正。然后用树枝指著字,一个一个地念了三遍,“好了,下面大家跟著我来念,我念一遍你们念一遍,听清了吗?” “听清了!”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开始了……忠……” 孩子们齐声念:“忠……” “不整齐,再来一遍……忠!” “忠!” “义!” “义!” “忠义!” “忠义!”孩子们跟著旷行云念,小手在空中比划著名。 “好,大家念得好,再来两遍。” “忠,” …… 兰湘益和子车武放轻脚步,站在竹棚外默默观看。兰湘益原本嬉笑的表情也收敛了起来,他被这生动而专注的氛围所感染,低声道:“这位先生教得真好,不像我们南岸村塾的老夫子,动不动就打人手板。” 子车武哂然一笑,目光落在旷行云身上,带著一丝敬重,轻声道:“旷先生年轻又学问好,会讲故事,义学堂的学生都喜欢听他讲课。” “武哥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在义学堂读书了。” “我小堂弟告诉我的。” “哦这样啊。” 子车武所说的小堂弟,指的是他那住在半边街的堂十二叔子车庸的儿子子车湘,子车湘今年七岁,正在义学堂蒙馆发蒙。 两老表正低声说著话,忽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二位也是来听旷先生讲学的?” 两人回头,见是一个年纪比他们略大三两岁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著半旧的蓝色直裰,虽面带菜色,略显清瘦,但头髮梳理得整齐,眼神清亮,举止间透著一股文雅之气。 子车武转身:“我们並非来听讲的,只是过来玩,看一看,方才被旷先生讲故事所吸引。在下子车武,这是表弟兰湘益,兰关本地人氏,不知兄台是……?” “在下左新楚,湘阴左家壠人氏,前日隨家人避难流落到兰关暂居於此。”少年指了指旁边不远处一栋棚屋说道。 子车武和兰湘益顿时明了,原来他是难民。 “左兄好,在下兰湘益。” 兰湘益也拱手打了个招呼,左新楚回了一礼。 子车武听他说是湘阴的,心中不由一动,问道:“左兄,湘阴离岳州不远吧?” “不是很远,坐船一天便能到。” “听说岳州大战打了半个多月了,左兄有见过长毛军吗?” “见过,二月长毛攻占了湘阴,盘踞长达四个月之久,自半月前曾大人率军北上围攻岳阳,才收復湘阴等地。我家因是长毛军最恨的左季高大人的族人,所以遭了大难,族人如今奔逃四方。”左新楚说完嘆息一声。 听左新楚说他是省府首席军师左季高大人的族人,子车武不由大生好感,钦佩地说道:“不想左兄竞是左大人族人,失敬失敬!” “不敢当,家破沦落之人而已。” 子车武见他虽处逆境,仍保持著谦逊自尊的志气,不由赞道:“左兄谦逊了,乱世漂泊,相逢便是有缘。” 三人小声说了一会,忽听有小孩央求著旷行云再讲一个故事,旷行云应了,又开始讲起故事来。三个少年也不再说话,站著静静地听旷行云讲什么。旷行云也注意到了他们,目光扫过,在左新楚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他今日讲的不再是英雄故事,而是一则关於信守诺言、朋友互助的典故,深入浅出,將“信”、“友”等字的含义与做人的道理糅合在一起,听得孩子们连连点头,连兰湘益都觉得津津有味。 …… 故事讲完了,今日的课也结束了。孩子们散去,旷行云收起座席准备回兰关,子车武三人走了过去。 “旷先生。” 子车武向他问好,左新楚也行了一礼。 旷行云微笑著回礼,“小武今天没去打渔,怎么跑这来了。”他来到兰关已有数月,子车武时常摇著自家的渔船去打渔,打了鱼有时候会卖给义学堂,送鱼过来次数多了,两人便认识了。 “今天没去打渔,我表弟来了,带他来这边转转。” 旷行云看向兰湘益,朝他笑了笑。 兰湘益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旷先生讲的故事好听,比打架有意思多了。” 眾人都笑了起来,初次见面的生疏感消弭了不少。 左新楚见子车武身形挺拔,气息沉稳,兰湘益虽跳脱却筋骨强健,不由问道:“子车兄弟、兰小兄弟,看二位身形,可是习武之人?” 兰湘益一听说到武艺,立刻来了精神,接过话头道:“那是自然,我表兄学的是家传功夫,那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我学的是江湖武艺,左大哥,我看你象个读书人身子弱,在这乱世,也该学点武艺防身才是。” 左新楚並未因兰湘益的直率而不快,反而认真考虑了一下,苦笑道:“兰小兄弟所言甚是,只是一直未曾练过,如今想来,確是遗憾。” 子车武开口道:“乱世求生,文武皆不可废。左兄若有兴趣,日后可常来伏波岭,我每天早上在那练武,有时小益也会来,你若愿意,每日清晨皆可过来练习,习武不说杀敌,强身也是好的。” “左大哥只要你来,我的招式都可以教给你。”兰湘益快人快语。 左新楚看著眼前这两位新结识的朋友,心中很是高兴,“多谢二位兄弟盛情相邀,明日我就去。”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谁能预料,这次得胜洲上的偶然相识,將会如何影响他们未来的人生轨跡,又將如何在这即將到来的、以湘军为名的歷史大潮中,激起属於自己的浪花? 第四十四章 岳州大战一 咸丰四年七月一日,洞庭湖畔,湘军大营在岳州城外十里处依水而立。 时值盛夏,烈日如火,蒸腾著洞庭湖的水汽,混杂著战场上飘散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凝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张水立倚在营寨寨墙边,用一块粗布擦拭著手中的大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远处的岳州城城墙。岳州城自年初被太平军占领后,城墙被加高加固了不少,城头上林立的旗帜在热风中无力地垂著,城墙上阳光刺眼,偶尔能看见几个露出墙垛的守军的身影。 “看啥呢?还能看出花来不成?”陈元九一屁股坐到他身旁,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额头。他左臂缠著的布条上渗著淡淡的血跡,是五日前攻城时被城头射下的箭矢所伤。 张水立摇摇头,继续擦著他的大刀。这柄大刀跟隨他一年多了,刀柄已被磨得光滑,原先缠著的麻绳已经破烂,他又给换上了新的麻绳,把刀柄缠得严严实实,这样握起来就不会打滑脱手。大刀刀刃也因多次廝杀而有了些许缺损,他用磨刀石细心地磨著刀刃。“我在想,咱们从兰关出来十一个人,如今还剩下六个,两年不到已折损过半,哎。” 陈元九闻言,神色也黯淡下来。“刘老四前日没了,尸首都没能抢回来,被长毛剁得稀碎。”他嘆了口气,“哎,他爹娘还盼著他回去討堂客呢。”(討堂客,长沙府方言,就是娶老婆之意) 聊起这个,心情不免有些沉重,二人沉默下来。任热风腥味,从身上吹过。 身后营帐间传来伤兵的呻吟声,间或夹杂著长官的呵斥和战马的嘶鸣。湘军水陆大军围攻岳州已经十八天了,连日攻城,战况惨烈,双方死伤都很惨重,长毛拼死坚守,十八天了湘军始终未能破城。曾大人坐镇大营,连日来督战愈急,军中士气却日渐低迷。 两人正沉默地想著心事,忽闻一声喊:“郭老大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张水立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精壮汉子大步走来,浑身尘土,甲冑上沾满暗褐色的血渍,正是二队的队长郭松林。郭松林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却已是身经数战的老兵,他少年时便勇力过人,好勇斗狠跌盪乡里,投军后因作战勇猛立了小功,没几个月就当上了队长。 “集合!哨长有令!” 郭松林嗓音有些沙哑却也洪亮,周边营帐里都能听见,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依然炯炯有神。 张水立、陈元九连忙起身,同一队的刘捌生和秦远也匆匆从帐篷中钻了出来。刘捌生瘦了不少,但却更壮了,平日里虽沉默寡言,战场上却异常勇猛;秦远投军前是个卖货郎,能说会道,队中缺了什么,他总有门路弄到。 鲍超大步走来时,两队湘勇已列队站好。这位哨长年近三十,是湘军中的悍將,面色黝黑,一道刀疤从左额直划到下巴,更添几分凶悍。 “明日寅时造饭,卯时攻城!”鲍超大声喊话,声音如铁石相击,“大帅有令,三日之內,必须拿下岳州!” 眾人心头一紧。连攻十八日未果,如今曾大帅下了死令,看来朝廷催得急了,明日必將是一场恶战,看来又会许多人只能吃到明日这最后一餐早饭了。 鲍超目光扫过眾人,在陈元九张水立二人脸上停留片刻。“元九水立,此战你们兰关刘老四邱大毛等人战死,名册我已经报上去了,抚恤银五十两加十两安葬费不日就会拨款移交云潭县衙,通知家属后即可去县衙领取。” 陈元九喉头滚动了几下,涩声回道:“谢哨长。” 十天前,他的同乡刘老四在攻城时被滚石砸中,从云梯上跌落,当场殞命。三天前,邱大毛在攻城战中被长毛兵抬枪击中颈部,血尽而亡。当初从兰关一同去衡州投军的十一人,如今只剩张水立、陈元九,还有分在別的哨队的赵季平孙兴旺等六人。 鲍超点点头,继续道:“明日我哨主攻西门,二队郭松林队为前锋,三队陈元九队副之,听清楚没?” “听清楚了!” 郭松林与陈元九齐声应诺,眼中俱是坚毅之色。 “都给我活著回来!”鲍超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活著回来,美好的愿景,人人都想。 夜幕降临,军营中渐渐安静下来,兵勇们都睡下了,只有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和夜梟在白日战场上觅食的咕鸣声,遥遥可见远方岳州城头隱约的火光。 张水立躺在营帐中,天气热,一时睡不著,时不时起身拿毛巾擦汗。旁边的陈元九也睡不著,“这操蛋的天气,日中乾热夜里也热,让人哟里睡得著。”(长株潭方言,日中干是白天的意思,哟里是如何、怎么的意思) “是啊,太热了,热起烦躁。” 张水立嘟囔了一句,擦了汗又躺下了,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著,呆呆地望著帐顶愣神。 “想啥呢,想家了?” “想我娘做的剁辣椒小鱼乾了,上次托七叔(子车英)捎来的两坛剁辣椒小鱼乾都吃完了。”张水立望著帐顶,轻声道,“去年离家时,我娘连夜给我赶製了两双鞋,如今都穿破了。元九你想家么?” 陈元九笑笑:“咋不想呢,我想吃我娘做的酸枣片,放了辣椒和紫苏叶,辣辛甜三味合一让人口舌生津,现在一说起酸枣片我就流口水了。” “元九,你就不想你那未过门的堂客吗?你出来当兵一年多了,人家还会等你不?” “啷个不等呢,她肯定会等我的。我们前年已经定婚了,我爹娘上回捎信来还问我啥时候有假能回去,准备给我把婚事给办了。” “哈,那真羡慕你,我堂客还不晓得在哪块天,哎!”(长沙府方言,堂客是指老婆、妻子,哪块天是指哪里、何方) 另一边,秦远插话道:“待破了岳州城,你们都能回家看看。听说大帅有令,只要收復岳州城,全军休整两月,有功者可准假几日回家探亲。” “真的么,那可太好了!”陈元九闻言有些兴奋。 “功不功的,活著就好。”刘捌生突然开口,他平日少言,“不打战了,我只想买十几亩地,一头牛,回家种田,让老娘安度晚年,让堂客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郭松林睡在大通铺靠帐门口位置,他手摇蒲扇,闻言抬头看过来:“破了岳州城,太平军就少了一个重要据点,长江水道就畅通了,这是大功业,朝廷不会亏待咱们的。” 黑暗中张水立陈元九等人望著郭松林朦朧的身影,想听他还会说些什么。结果郭松林翻了个身,说了一句:“睡吧,都別说话了,养好精神,明日必是一场恶战。” 於是眾人不再言语,渐渐地黑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难熬的夜,再难也要熬。 次日黎明,战鼓擂响,如雷鸣般震彻云霄。 朝食毕,寅时整,湘军水陆並进,水师战船在洞庭湖上排开,陆营则在城下摆开阵势。曾大帅亲临前线督战,大旗下,各级將领肃立待命。 鲍超这一哨作为先锋,已迅速推进至距岳州城西门不足一里处。张水立紧握长刀,手心沁出汗水。他身旁的秦远不停吞咽著口水,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让他有些口乾舌燥。刘捌生则面无表情,手握刀盾静静地站著,双眼紧盯著前方的城墙。 “记住,跟紧我!”队长郭松林回头低喝道,“云梯一靠城墙,立即向上冲,不要犹豫!” 眾人点头。这是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攻城时片刻迟疑,便是生死之別。 卯时正,號角长鸣,战鼓骤急,这是进攻的命令。 “杀!” 哨长鲍超拔刀前指,一声令下。 郭松林率先衝出,高呼:“跟我上!” 数十架云梯在盾牌手掩护下向城墙迅速推进,城头上顿时箭如雨下,短短百十米便有不少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嚎叫声不绝,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其他兵勇们却视如不见,个个咬牙狂奔加快了奔跑速度,扛著云梯快速靠近城墙。 张水立紧隨郭松林,举盾挡住飞来的箭矢。一枚巨石从城头落下,擦著他的盾牌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打得人脸颊生疼。 云梯终於靠上城墙,郭松林第一个攀梯而上,刘捌生紧隨其后。张水立咬了咬牙,也跟著向上爬去。梯子摇晃得厉害,城头不断有石块砸下,一个士兵在他上方被击中,惨叫著跌落。 快到城头时,一支长矛突然刺来,郭松林扭身避开,顺势抓住矛杆,猛地一拉,將那太平军士兵从城头拽下,大刀横扫逼退城头几名太平军。趁这空隙,他一跃而上,登上城头。 张水立紧隨其后,双足刚踏上城墙,就见一名太平军举刀劈来。他挥刀格挡,双刀猛烈相碰震得虎口发麻。陈元九此时也带队爬了上来,从侧面一矛刺入那太平军肋下。 城头上已陷入混战。郭松林如猛虎入羊群,单刀左劈右砍,连续放倒三名太平军。刘捌生也不遑多让,招招拼命,激战中他趁势夺过一桿长枪,反手刺穿对方喉咙。 “守住这段城墙,死战不退,接应更多的袍泽上来。”郭松林大喝道,率眾人猛烈推进,试图扩大立足点。 “死战不退,杀!” 在他们这两队人马的拼死进攻下,越来越多的湘军士兵攀上城头,太平军也不断从两侧增援。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 张水立机械地挥舞著抢来的敌军长矛,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血液流到他手上,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兵器。他猛地一甩手,又在战袍上擦了擦,握紧矛杆又冲了上去。混战中,他看见秦远被两名太平军夹著打,急忙上前相助,一矛刺中一人肋下,解了秦远之围。 “水立哥谢了!”秦远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水和血污。 突然,城头一阵骚动,太平军一支生力军杀到,为首的是一员虬髯大汉,手持双刀,勇不可当,连续砍倒三名湘军士兵。 郭松林见状,大喝一声迎了上去。双刀对单刀,火花四溅,两人战作一团。 刘捌生正要上前支援,却被另外两名太平军缠住。张水立与陈元九背靠背迎敌,勉强支撑。 郭松林与那虬髯大汉斗了十余回合,仍然不分胜负。悍不畏死的他双瞳如血,不杀此人,今日不但破城无望,而且大伙都会死在这里。他豁出去了,见对方双刀齐出,郭松林不退反进,一个前冲半途却突然硬生生倒地,趁对方一愣,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翻滚,滚至对方胯下,单刀上撩直取对方下盘。那大汉闪避不及,腿部中刀,跪倒在地。郭松林刀尖突刺直贯其腹,一刀结果了那虬髯大汉的性命。 城头上其余太平军士卒见首领阵亡,士气大挫。鲍超此时也率援军登上城头,大喝道:“敌军败矣!跟我杀!” “杀!” 湘军士气如虹,猛打猛衝之下一举將这段城墙上的太平军全部歼灭击退。 然而还未等他们攻下城去,城南突然传来巨响,原来是湘军火炮误伤友军,造成阵线混乱。太平军趁势反击,西门守军也得到增援,攻势再度受挫。 苦战两个时辰后,湘军终究未能破城,被迫撤退。 是夜,军营中哀声不止。鲍超这一哨,出征时满员百余人,归来时不足九十,且四成带伤。 张水立疲惫地坐在营帐旁,清点著装备,陈元九在一旁包扎手臂上的新伤,刘捌生默默磨著他的刀,秦远则不知从哪弄来一小瓶烧酒,传给眾人喝。 郭松林从哨长帐中回来,面色凝重,“今日一战我军伤亡三千余人,大帅震怒,斩了两名临阵退缩的营官和炮营一名指挥失误的哨长。” 眾人默然。三千人,几乎是湘军总兵力的十分之一。 “接下来怎么办?”陈元九问道,“明天还攻吗?” “攻,怎么不攻。你忘了大帅有令,三日內必须拿下岳州城吗!”郭松林说道,“大帅已调水师封锁湖面,断了敌军粮道这么久了,城中粮草必已无多,明日继续攻城,必然有望夺城。” 张水立抬头望向岳州城方向,夜色中,那座城池如一头巨兽般蹲伏在地平线上。巨兽吞人,他知道,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头。 酷夏的热风中,洞庭湖的波涛声阵阵传来,他仿佛听到了家乡兰江的河水声,看到了娘亲站在接龙桥头眺望的身影。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娘亲从伏波庙求来的护身符,轻轻吁了口气。 明日,又將是一场血战。 第四十五章 岳州大战二 第二天早上,起大风了,洞庭湖上风浪好大,大风吹得湖水一浪一浪地衝著湖岸而来,水师舰船也摇摆隨浪起伏,前浪刚消失在沙滩上,后浪又扑了过来。湖风,水浪,朝阳,芦苇盪,水鸟的鸣叫……如果没有战爭,这么美好的风景该是多么的平和。 太阳还没露脸,湘军营地早已升起裊裊的晨烟,洗菜切菜,潦米煮饭,伙夫们在紧张地熬煮朝食。早起的兵勇们有的在漱口,有的在扭腰拉伸腿脚,大多数人还在睡觉。趁著还没响哨,早上集合前的这半个时辰是睡得最香甜也是最不愿意起来的时候。岳州城上也甦醒了,城头高树的太平军黄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著城下湘军们连日来的徒劳。 张水立从浅睡中惊醒,耳边还迴荡著梦中刀光剑影的嘶杀声,他这是应激反应了,白日打战的情形晚上在梦里又再现了。他晃了晃脑袋,瞅了瞅营帐外面將亮未亮的天色,听了一阵动静,身边的弟兄们都还在呼呼大睡,夏天清晨的稍许凉意让辗转一夜的人睡得最舒服。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见队长郭松林正坐在帐篷门口就著微亮的晨光擦拭著佩刀。 张水立起身,他要去解手。(江南方言,解手就是上厕所拉屎拉尿的意思) “郭队长起得这么早。” “醒了?”听到话声,郭松林看著张水立往外走。 “屎胀屁股睡不著了,上茅房去。” 郭松林笑骂一句:“你这傢伙,快点去,莫拉裤襠里了咯。” “哈哈!”张水立笑著向茅房走去。 这么一说笑间,其他人基本上也都醒了。 陈元九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嗓子有点嘶哑,“郭老大,大清早就磨刀,你这是立功心切呀。” “嘿嘿,这你还真说对了,我就盼著杀敌立功,立功了才能升官。升官好哇,当了大官就不用亲临前线当炮灰了。”郭松林笑嘿嘿地说道,“今日必破岳州城。” “也是哈,『必破岳州城必破岳州城』这话你都说了几十遍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要是能成真就好了。” “今天肯定能,大帅调来了新炮,昨夜子时到的,一共六门,摆在北门外。” “蒸的煮的?”(长沙府方言,蒸的煮的是指真的假的) “蒸(真)的,而且还是煮熟的,保真保熟。”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闻来了新炮,营帐內顿时有了生气,秦远一骨碌爬起来:“什么炮?” “西洋造的炸炮,听说一发能轰塌半面墙。” “我的乖乖,这么厉害,下不得地哈!” “那是,有这傢伙什,破城有望了。” 兴奋片刻,眾人又有些沉默。新式火炮意味著破城的希望,也意味著更加惨烈的攻城战。 寅时正吃过早饭,兵勇们都忙著整理各自的武器装备,兵营里一片短暂的安静。卯时初,哨长鲍超传令各队集合。这位哨长今日换上了一副新的锁子甲,喊话时脸上的刀疤一抖一抖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都听好了,首先跟大伙说一个好消息。”鲍超的声音有些激动,显得更加洪亮,“水师一部昨夜截击烧了长毛的五艘运粮船,岳州城里的粮草撑不了两天了!大帅有令,今日全力攻城,借新炮之威,务必破城!” “太好了,破城破城!” “破城!打他个狗娘养的长毛贼!” 队伍中响起一阵骚动,这是围城以来最好的消息。 鲍超继续喊话:“郭队长,你这一队今日调往北门,配合炸炮攻城。炮声一停,立即衝锋!” “得令!”郭松林挺身接令,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藏不住心中那跃跃欲试的对胜利的渴望。 “其余几队,隨我继续攻打西门。” 郭松林带队来到北门,张水立第一次看到了那些传闻中的西洋炸炮。六门黝黑的大炮静默地虎蹲在地上,炮管直指岳州城,炮身在夏日的阳光下竟然泛著冷光,每门大炮旁都堆放著数十发炮弹。 “我的个乖乖,这玩意一炮抵得上千军万马哎。”秦远咂舌道。 刘捌生瞧了一圈,摇头道:“太重了,移动不便,若是长毛出城偷袭,这些炮就是活靶子。” 郭松林瞪了他一眼:“说的甚怪话哩,长毛被咱们打成缩头乌龟了都,他们敢出来吗?他们要是敢出来就回不去了。大伙儿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待会儿炸炮轰响了,都跟著北门攻城队伍捨命给我冲!” “冲冲冲!”眾人轰然应诺。 岳州城北门外的地势较为开阔,湘军在此集结了约三千人。曾大人的亲兵大营就设在后方一里处,巨大的帅旗在晨风中烈烈作响,威风赫赫振奋著军心。 辰时正,战鼓擂响,攻城战开始了。 试炮之后,六门西洋炸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第一批六发炮弹呼啸著砸向北门城楼,剎时间砖石飞溅,烟尘瀰漫。城头上的太平军显然没料到湘军今日竟拥有了如此重炮,猝不及防之下被炸死炸伤一片,城头一时大乱。 接连六炮,北门城楼已塌了一半。虽然死伤惨重,但太平军在將官的弹压下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调集了土炮从城墙上向下还击。 炮声一阵又一阵,城墙摇摇欲坠。北门攻城主力营官瞅准时机一声令下:“准备攻城,上!” 炮声稍歇,趁城头敌军避炮还未反应过来之机,攻城云梯已然靠上城墙。郭松林跑得飞快,他第一个攀梯而上,刘捌生紧隨其后,士兵一个个地爭先恐后往上爬。秦远深吸一口气,口衔大刀,单手持盾紧跟了上去,士兵蜂拥,他爬上了旁边一架云梯。 这段城墙因为刚才炮击而变得凹凸不平,城头上垛口也被炸塌了。郭松林速度飞快,很快就接近城头。就在这时,一锅滚油突然从上方泼下,惨叫声顿时响起,右边那架云梯上两个湘勇士兵痛呼著从梯子上跌落。 又听几声呼喝,左边郭松林等人已经衝上城墙大杀四方了。“队长真是勇猛!”侥倖逃过一劫的秦远见上方城头的太平军士兵被郭松林等友军吸引分神之瞬间,趁势一跃登上城头。气不旋息,拔刀便砍杀过去。跟在他身后的湘勇也扑了上来,城墙上友军越来越多,战了一阵,耳边喊杀声如潮,身在其中,没有感情没有思考,秦远只知道机械地挥刀劈砍、格挡,直到突然面前一空,手一松差点大刀脱手。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城墙上到处都是断肢残骸,敌军的、袍泽的,尸体兵器混杂在一起,血水横流。 队长郭松林率眾与一队太平军缠斗在一起,刘捌生状如疯虎般左衝右突,手中大刀上下翻飞,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结阵!结阵!”郭松林大声呼喊,意图將登上城头的湘勇组织起来。 张水立急忙向他靠拢,秦远也冲了过去,与刘捌生等人组成一个小型圆阵。越来越多的湘军士兵登上城头,太平军的抵抗也越发疯狂。 一名太平军老兵挥舞著长刀冲向圆阵,张水立举刀格挡,震得手臂一颤。一名湘勇从侧面一矛刺中对方肋下,那老兵却恍若未觉,反手一刀劈向张水立。幸亏秦远挥盾挡住,另一名湘勇趁机一矛刺穿对方咽喉。 “这些长毛都他娘的杀疯了不要命了!”张水立气喘吁吁地道。 郭松林面色凝重:“粮道被断,他们已无退路,穷途末路之下必然死战到底,大傢伙顶住!” 战至午时,北门城头依然在拉锯。湘军占领了一段约二十丈的城墙,却再难推进。太平军不断从两侧增援,试图將登城湘军赶下去。 张水立的手臂已酸痛难当,每一次挥动大刀都异常艰难。他身旁的袍泽不断倒下,新补充上来的士兵经验不足,很快便伤亡激增。 “郭队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刘捌生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郭松林环顾四周,突然眼睛一亮:“看见那面黄旗了吗?那是长毛的指挥旗,刘捌生,你隨我来,张水立秦远你们在此坚守!” 说罢,郭松林率刘捌生等数人向那面黄旗杀去。张水立秦远等人则结阵往前缓步推进,与反扑的太平军绞杀在一起。 郭松林这一支突击队势如猛虎,转眼间便已杀到距黄旗只有十米。旗下太平军守將,见郭松林杀到,毫不畏惧,挥刀杀了过来。 两人战作一团,刀光闪烁,一时胜负难分。刘捌生想要上前助战,却被其他太平军士兵缠住。 双方都打出了火气,殊死缠斗拼杀,正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就在这时,城南突然传来震天的欢呼声——湘军已攻破南门,大队人马正涌入城中。 “城破了!城破了!”欢呼声如潮水般传来。 北门守军见大势已去,纷纷退下城去,跑得慢的只有弃械投降。午时三刻,北门终於被完全攻克。 张水立瘫坐在城头上,望著城內升起的滚滚浓烟,恍如梦中。二十天的血战,终於以湘军的胜利告终。 刘捌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血跡斑斑,“我们贏了!” “贏了!” 郭松林清点著本队人数,“就地休息一刻钟,伤员留下,还能战的等下跟我进城。” 未时,曾大帅在亲兵护卫下入城。岳州街道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来不及收拾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 陈元九这一队奉命清剿城西残余敌军,这里的战斗虽已基本结束,但仍不时有零星的抵抗。 在一处宅院前,他们遭遇了最后的顽抗。约二十余名太平军死士据守院中,箭矢不断从墙內射出。 “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陈元九院內大声喊话。 回答他的是一支冷箭,擦著他的头盔飞过。 “不识抬举!”陈元九大怒,下令进攻。箭雨掩护之下,湘勇们搬来撞木猛烈撞击院门,不一阵便撞开了院门。 湘勇们蜂涌而入,院內的战斗短暂而惨烈。这些太平军明知必死,却无人投降,顽抗至最后一人。 肃清残敌后,眾人在院中稍事休息。郭松林也带队过来了,两队人马会合,秦远从院中水井打上水来,眾人这才有机会清洗脸上的血污。 “听说鲍哨长要升营官了。”郭松林一边洗著脸,一边说道。 陈元九眼睛一亮:“那郭队长你岂不是也要升官了? “嘿嘿,还不知道。” “咱们这一哨哨长之位非你莫属!” “嘿嘿。”郭松林嘿嘿笑了。 正休息说著话,一名传令兵跑了过来:“郭队长,鲍大人叫你过去。” “好,我马上就到。”郭松林匆匆整理了一下衣甲,隨传令兵而去。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返回院中,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喜色。 “怎么样?”眾人围上前去。 郭松林深吸一口气,道:“鲍大人確已升任营官,我,我升任哨长,刘捌生升队长。” 院中顿时欢腾起来,为他俩喝彩,陈元九捶了刘捌生一拳:“好样的,升官了!” 刘捌生难得地露出笑容,向郭松林躬身道:“全仗郭大哥提携。” 郭松林扶住他,正色道:“这是你自己浴血拼杀得来的功劳。”他转向眾人,“大帅有令,晚上举办庆功宴,全军休整三日,阵亡將士的抚恤银两不日就会下发。” “嗬,太好了,有酒喝了!”一听说晚上有庆功宴,眾人顿时高兴地呼喝起来。 傍晚,湘军大营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每人分得了一大碗肉和双份米酒,军官还有额外的奖赏。 张水立、陈元九、秦远、刘捌生等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地喝酒吃肉。郭松林作为新晋哨官,被鲍超叫去陪同巡营了。 “要是刘老四邱大毛他们也能喝上这碗酒就好了。”张水立说道。 眾人默然。湖风吹得营帐呼呼作响,也吹皱了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庞。 秦远打破沉默:“听说接下来要打武昌了。” 陈元九点点头:“长江水道不通,东西不能贯通,朝廷寢食难安。” 张水立灌了一口米酒,嘆声道:“哎,这仗不知还要打多久。” “打到天下太平为止。” 郭松林不知何时走了回来,他手中拿著一坛好酒,“这是鲍大人赏的,来,大伙都有份!” 见有好酒,无不欢喜,纷纷取碗倒酒。 五人举碗相碰,一饮而尽。 是夜,岳州城头飘扬著湘军旗帜。城墙上的血跡尚未乾涸,新的征战却已在酝酿。 张水立站立在城头,望向北方。武昌还在数百里外,那里的太平军想必已经得知岳州失守的消息了吧。 他摸了摸怀中的护身符,第一次思考起这场战爭的意义。为朝廷平乱?为建功立业?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 月光如水,洒在血染的城垣上。远方的长江在月色下如一条银带,蜿蜒东去。 新的征程,即將开始。 第四十六章 岳州大战三 七月三日清早,岳州城破次日。 天刚放亮,张水立便起来了,从水袋中咕了两口水隨便漱了下口,又胡乱抹了把脸后,他登上城头站在西门残破的城墙上,俯瞰著这座刚刚经歷二十余天血火洗礼的城池。街巷间余烬未熄,断瓦残梁,黑烟飘忽升起,整座城池充斥著一派人间惨象。 天放大亮后,全营吃罢早饭,湘军士兵们组织民夫开始清理街道,修缮城墙,搬运尸体。太平军战死者的尸体被集中运往城外乱葬岗掩埋,湘军阵亡將士则被登记造册妥善安葬,立木为碑。空气中瀰漫著石灰和血腥混合的怪异呛人气味,这大热天气,麻虎大意不得,若不儘快处理好恐生瘟疫。 这时,一队湘军士兵押著数十名俘虏从城门下经过。那些太平军士兵衣衫襤褸,满面尘灰,却大多昂著头,眼神中透著不屈和不屑。 “不知大帅会如何处置这些俘虏?不会都杀了吧?”陈元九也到城门上来了,看著城下被押过的俘虏说道。 “全杀了应该不会吧。” “难说,听说之前靖港一战太平军打得大帅几度跳江,后面收復靖港时就没有收一个俘虏。” “我看未必,那才几个俘虏,怎可与此战相比,岳州城打了二十多天,城池残破不堪,城內百姓十不存一,我估计俘虏多半会充作苦役,修城墙修房屋。”张水立想起昨日听来的消息,“负隅顽抗的首领和拜上帝教极端分子肯定要处决,这些祸害不杀以后还会作乱。” 陈元九深表赞同,“嗯,那倒是要杀,而且还要斩尽杀绝。” 太平军俘虏们在湘军官兵的皮鞭和棍棒之下卖力地干活,偶有不老实者立时会招来一顿凶狠地毒打,惨嚎声不时响起。张水立陈元九站在城门上看著,二人沉默了下来。战爭的残酷不仅仅体现在战场上,更体现在战后的清算中。 巳时初,新任哨官郭松林召集全哨训话。这位刚从队长升任哨官的年轻汉子,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奉鲍营官將令,我哨今日起负责城防巡务。”郭松林声音洪亮,“陈元九,你带一队人巡视城西;刘捌生队长,你负责城南;张水立秦远,你等隨我巡查城北仓库。” “遵令!” 眾人轰然领命。张水立这才注意到刘捌生已经换上了队长的號衣,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这身队长號服一穿上,似乎有了那么一丝官样味儿。 城西是岳州最繁华的区域,也是战斗最惨烈的地点之一。陈元九带著十名士兵穿行在断壁残垣间,不时遇到正在清理废墟的民夫和俘虏。 在一处半毁的宅院前,他们遇到了一群正在哭泣的百姓。一个老妇人跪在废墟前,双手鲜血淋漓,仍在不停地挖掘。 “怎么回事?”陈元九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上前询问那群人。 一个中年男子抹著眼泪道:“稟军爷,这下面埋著我姐姐一家三口,从昨天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老妇人仍在哭泣著徒手挖掘碎砖烂瓦,陈元九默然片刻,不忍再看,挥手示意士兵上前帮忙。眾人七手八脚地搬开砖石木樑,半个时辰后,终於挖出了三具紧紧相拥的尸体——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不到十岁的孩子。 老妇扑倒在尸体上人嚎啕大哭,几度昏厥,围观的百姓无不落泪。陈元九別过脸去,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战爭的代价,不论立场如何,受苦受难最深的总是平民百姓。 午时,陈元九率队在一处茶棚稍事休息。老板战战兢兢地奉上茶水,不敢收钱。 “老人家不必害怕,我们湘军不扰民。”陈元九取出几文钱放在破木桌上。 老板这才稍稍安心,嘆气道:“军爷有所不知,长毛占城这半年,百姓家中粮米钱財全部被收缴入他们那什么『圣库』了,前面还好,到了后面每日只舍两次薄粥,短短半个月城中便饿死人无数……唉,真造孽呀!如今好不容易官军打回来了,小老儿是既欢喜又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只怕官军也要征粮徵税,小民实在是已经一无所有了啊。”老头说完泪下如雨。 陈元九默然良久。他也来自农家,深知百姓疾苦。连年战乱,湖广一带民生凋敝,洪水刚息,又经此潭州、寧乡、湘阴、岳州连番恶战,老百姓更是雪上加霜。 这时,一骑快马从街角转出,马上骑士高呼:“捷报!捷报!水师三营在城陵磯大破长毛水营,俘获战船三十艘,俘虏五千!” 茶棚內外顿时欢声雷动。陈元九也精神一振,城陵磯太平军水营被破意味著岳州防线更加稳固,江南省境內基本上已无太平军,岳州大败,外线小股太平军已全线收缩退至江北江西两省境內,太平军短期內无力也难以反攻。而湘军也连番大战,损员较多,同样急需休整,看来要停战一段时间了,自己立了战功,终於可以趁这时机请假回家探亲了,陈元九心想。越想越高兴,人一高兴,精神也振奋了许多。 未时三刻,陈元九率队返回城西营房,正好遇见郭松林和秦远从城北归来。二人面色凝重,似有心事。 “城北情况如何?”陈元九问道。 郭松林摇摇头:“粮仓十室九空,百姓家中亦是粒米皆无,看来长毛確实收颳得太狠了。” “不收颳得狠的话,又怎么能抵抗到前日。” “那些顽抗的俘虏怎么处置有说吗?” 郭松林点头:“鲍营官已將俘虏名册呈报大帅,大帅有令,对这些顽抗之敌,不必留情,全部诛杀。” 眾人沉默。战爭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没有中间道路。慈不掌兵,打虎不死养虎为患这种错误不能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傍晚,全军在岳州校场集合,曾大帅亲自训话。这是刘捌生等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这位湘军统帅。曾大帅面容清癯,目光如炬,虽身量不高,却自有气势不怒自威。 “岳州之捷,全赖將士们用命……”曾大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然武昌未克,江寧未復,诸君仍不可懈怠……鑑於我军目前之状况,无力北进,暂在岳州休整,待兵员补足军需筹集到位后即开赴江北……” 张水立听著,心中不由想起日间那个在废墟前痛哭的老妇人。这场战爭,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训话结束后,鲍超召集哨长议事,郭松林在其列。 营帐內,烛火通明。鲍超已是营官装扮,意气风发。 “刚才大帅训话大家都听明白了吧,我军在岳州休整,第一要务就是募兵补缺,下面请各哨匯报一下伤亡情况。” 郭松林第一个开口:“报將军,我第一哨伤亡十三人,其中轻伤四人,目前能战之兵七十五人,缺员九人,报告完毕。” 鲍超点头,书记官记下。 接著是第二哨匯报:“报將军,第二哨伤亡十七人,其中轻伤五人,目前能战之兵七十二人,缺员十二人。” …… 各哨匯报完毕,鲍超又看了一遍书记官记录的数据,缓缓说道:“根据方才大家的匯报统计,我哨伤亡较大,战损比达到了五分一,全营缺员六十八人。” 眾人一阵沉默。 良久,鲍超咳嗽一声,说道:“第二个事便是休整期间养伤请假的事,按照大帅命令,各营各哨休假不得超过定额,你们各哨自行考虑一下,明日把休假名单人数报上来,休假以战功大小先后为序。” “第三件事,后日我营在西门设立募兵点,郭松林你带队负责。” “是,將军。”郭松林大声答应。 鲍超双手一拍,“好了,就这些,大家遵照执行,不得有误!” “喏!” 眾哨长齐声应诺。 是夜,郭松林一哨第二队便確定了休假名单,张水立、陈元九、刘捌生三人都在名单內,只有秦远因军功不够暂无休假资格。不过他也不在意,他是孤儿,家中已无亲人,恋人也投水死了,回不回去都无所谓。 后天就可以回家了,十五日假期,陈元九张水立刘捌生三人兴奋难眠,索性起来坐在城头吹风。仲夏之夜,星斗满天,岳州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寧静。 陈元九等人休假回乡探亲后的第二天,募兵开始了。 正如郭松林所料,岳州城中愿意投军者甚多。战乱连连,百姓没有饭吃,流离失所的流民也多,从军反倒是一条生路。一天下来,已有三四十人应募。 秦远负责甄选新兵。他站在临时搭起的募兵台上,看著下面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云潭的募兵点前,怀著一颗忐忑的心投军。 “下一个!”书记官喊道。 一个瘦小的少年走上前来,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小的叫席阿牛,岳州平江人。”少年声音颤抖,“家里没人了,求军爷收留。” 秦远心中一动,这少年的情形与自己何其相似。他看了看少年的身板,虽然瘦弱,但骨架还行,口齿也还算利落。於是便问道:“你可曾习武?” “不曾,但小的会挑水砍柴,什么活都能干。” 秦远点点头,对书记官道:“记下吧。” 少年喜极而泣,连连叩头:“谢军爷!谢军爷!” 一整天,秦远甄选了十一名新兵。他们中有农夫,有工匠,有商贩,甚至还有两个读书人。年龄从十五六岁到三十岁不等,个个面有菜色,不过都还是举起了石锁,他们眼神中都透著强烈地求生欲望。 傍晚,秦远向郭松林匯报今日募兵情况,郭松林听后沉默良久。 “都是苦命人。”听完匯报,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时,一个哨兵急匆匆跑过来:“报告郭哨官,不好了,新兵营中有人闹事!” 眾人急忙赶往新兵营。只见新兵围成一团,中间两个汉子正在扭打,旁边的人非但不劝,反而起鬨叫好。 “住手!” 郭松林一声大喝,声如洪钟。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那两个打架的汉子也停了手,惴惴不安地看著哨官。 “怎么回事?”郭松林面沉如水。 一个老兵上前稟报:“回哨官,这两人为爭一个铺位打起来了。” 郭松林目光扫过眾人,新兵们无不低头。他沉默片刻,突然道:“所有人,列队集合!” 新兵们不敢怠慢,急忙列队站好。郭松林叉手站定,目光如刀。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投军只为餬口。”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但既入行伍,便是军人!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以团结为根本!今日你等为区区铺位爭斗,来日战场上如何託付后背?” 新兵们低头不语。 “今日之事,首犯各责二十军棍,以儆效尤!”郭松林下令,“其余人等,今晚加练一个时辰!” 处罚完毕,郭松林將训练事宜交给秦远,自己则返回营帐。 是夜,新兵营中再无爭吵。 秦远巡营时,看见那个叫席阿牛的少年还在月光下练习刺枪动作,虽然生疏,却一丝不苟。 “怎么还不去休息?”秦远走了过去。 席阿牛见是他,急忙行礼:“回秦大哥,小的笨拙,怕明日拖累大家,所以趁晚上多练一会儿。” 秦远欣赏地点点头,他接过长枪,示范了一个標准动作:“看著,手腕要稳,腰要直,枪出一条线,这样才有力道。” 席阿牛认真模仿,很快便掌握了动作要领。 “嗯,好好练。”秦远拍拍他的肩膀,“战场上,多强一分本领,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席阿牛重重地点头:“谢秦大哥,阿牛明白!” 夜风吹拂,带来洞庭湖的水汽。岳州城头,湘军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明日,又將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四十七章 回乡探亲 七月八日晌午,经过三天水路跋涉的张水立已然站在兰关接龙桥上了。近乡情更怯,他虽未曾读书,却也不妨碍他心中生出一种阔別家乡一年多后初回到日思夜想的家乡时的一瞬间那既亲切欣喜又莫名怯怯的感觉,久別之人乍然归来,目睹家乡的一草一木,耳闻街巷的乡音俚语,这种心情既让人倍感开心幸福,也让人眼眶湿润起雾。 骄阳如火,炙烤著熟悉的石桥和江面。张水立却不觉得热,他手扶著石栏杆,桥下兰水流淌,接龙桥码头边泊著一排渔船,他一眼便瞧见父亲的渔船在其中,盯著自家渔船看了几眼不觉笑容浮上脸庞,多年不捨得更换的旧船篷已经焕然一新,看来自己每个月寄回家的餉银起了作用,父亲捨得花钱更换船篷了。从渔船收回目光,他抬眼看向河对岸,南岸的农田里有农人在呵斥著耕牛,成片的水田里隨处可见扮禾和插秧的忙碌身影,现在正是双抢时节,田野里充满了收穫的喜悦和播种的汗水。隔河听见有农人歌声传来: “我唱山歌斑鳩应,斑鳩问我是何人? 我是春天布穀鸟,凤凰差我来叫春。 前山叫到后山转,叫得花红柳叶青。 叫醒几多作田人,早起下田忙春耕。 叫醒几多懒大嫂,起床烧火把饭蒸。 叫到早禾扬花日,河里涨水不得閒。 叫得梅雨息將去,稻穗点头子实沉。 小暑大暑连三伏,叫起农人忙双抢。 穀粒归仓新米香,我也欢喜转回程。” …… 熟悉的山歌,熟悉的乡音,张水立情不自禁跟著啍唱了两句。异乡一年半的烽火岁月,此刻目睹这般寧静的家乡田园风光,忽然发现自己浴血拼杀的意义原来藏在家乡的岁月静安中。 收拾心情,整理衣襟,张水立肩上挎著包袱回到自家屋门前,他平復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伸手推门。 “谁?” 听到门响,屋里有人询问,是父亲张阿什的声音。 “爹,是我,水立,我回来了。”张水立推门而入。 “谁?水立?啊是立儿,立儿你回来了!”张阿什正在修补渔网,看见推门而入的张水立,惊愕地站了起来,手上还提著渔网,满脸不可置信。 “爹!”张水立见父亲错愕,又喊了一声。 张阿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丟下渔网,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上下打量著:“真是水立哎,蓄了鬍鬚还有这一身装扮爹都认不出来了。长胖了,也壮实了,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阿什很高兴,大声朝后院喊:“老婆子快出来看看,你好大儿水立回来了!” 后院,胡青秀和十四岁的小女儿张水兰在做布鞋,听见自家男人的喊声,她应声走了出来。 “谁回来了?” “娘,是我,儿子水立回来了。” 看见娘亲出来,张水立连忙迎了上去,声音哽咽喊道。 “水立回来了,好,太好了!儿啊,娘天天想你担心你!”胡青秀见真的是儿子回来了,惊喜之下又唷唷地哭了起来,娘亲一哭,张水立也跟著哭了。 母子俩相继垂泪,小妹张水兰叫了一声“哥”之后也跟著落泪。 张阿什看不下去了,他自己也悄悄擦了擦眼眶,“好啦都別哭了,立儿回来了该高兴才是,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老婆子你快去做饭,把今早上打的那条横鱤鱼煮了,我再去称点肉回来,炒几个菜,中午好好犒劳一下儿子。”(称肉,兰关方言,就是买肉的意思,肉指猪肉) “好,我就去做饭,水兰,跟娘做饭去。”胡青秀收了眼泪,带著女儿做饭去了。 午饭一家人吃得很香,张阿什还去鄢家谷酒坊打了两斤上等谷酒,父子俩喝得那叫一个开心。 许是谷酒后劲大,也许是刚回家喜的,张水立开心地醉了,呼呼大睡到下午申时半才被父亲喊起。 “水立哥,晚上请你到我家吃饭,我爹娘听说你回来了要好好感谢你,难得你回来一趟,我也想敬你一杯酒,以感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刚醒坐起来的张水立脑袋晕乎乎的还有点懵,被唐再秋这么一喊顿时清醒了大半。 张水立起身喝了口水,“再秋少爷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是你命大,我什么也没做。” “那可不是,要不是水立哥你和元九哥,我唐再秋只怕在云潭那会儿早就死了,哪能今天还站在这说话呢,此恩我记你一辈子。” “哎再秋少爷你快別这么说,乡里乡亲街坊邻居的,不兴讲这套咯。” “不讲也行,但水立哥你得答应我晚上去我家吃饭。” “那,好吧我去。”见唐再秋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架势,张水立只好答应了。 掌灯时分,长丰米行后院,唐甲木罗月花夫妇俩办了一大桌丰盛的酒菜宴请张水立一家,唐再秋殷勤地敬酒劝酒,於是乎张水立晚上又喝高了,他是被长丰米行的伙计抬著回家的。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酒醒起床,父亲张阿什打渔去了还没回,洗漱毕喝了娘亲煮的醒酒汤,吃过比较晚的早饭,他跟娘亲和妹妹说了一声后便出门去子车英家了。 “水立哥你回来了!” 刚走到沙窝里子车英家门口,正好碰见了刚晨练完回来的子车武,子车武开心地喊他。张水立哈哈一笑,“哟嗬,半年不见小武你又长高长壮了哈,不错,这身板已经赶得上大人了。” “水立哥是回来探亲吧。” 张水立点头,“是的,刚收復岳州城,大军要休整一段时间,批了假我便回来了。你爹在家么?” “在家,我爹早上刚从衡山回来,走进屋吧。” 中午子车英段木兰夫妇自然是不肯张水立走,留他吃饭,还让子车武去大堂伯子车云家把大堂兄子车樟给叫了来,子车樟和张水立是髮小,他这一向没有放排,在家歇著。 “水立,你小子现在升官了是队副了,来,我敬你一个。”子车樟举杯和张水立碰了一个,一口酒下肚,“说说你在军中的故事吧,岳州之战打了二十几天,肯定很惨烈。” “是啊是啊,水立哥你给讲讲,我好想听。” 於是张水立便在席间说起了岳州战事,眾人听到精彩处很是欢欣,听到惨烈处又不免紧张伤怀。一顿饭热热闹闹的吃到申时半方才散场,子车樟也有点喝高了,他和张水立两个人攀肩搭背地踉踉蹌蹌,子车武把他俩挨个送回了家。 回来的头两天就这样在喝酒中度过了。 傍晚,张水立一家刚吃过晚饭,陈元九匆匆赶来了。 “看你脸上都要笑出花来了,又这么急著来找我,怕不是来请我喝喜酒的吧?”寒喧过后,张水立打趣道。 陈元九搓著手,难得地有些靦腆:“嘿嘿,还真被你说中了,后天初十我成亲,请你过来喝喜酒。” 原来陈元九的父母趁他这次探亲长假,正好给他把婚事给办了,新娘正是他投军前就订了婚的邻村姑娘杨秀红。 “行,”张水立为他高兴,“后天我一定到,捌生哥请了没?” “请了,昨天托人捎信去了。” …… 七月初十,西洲坪清水塘陈元九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陈家的喜宴办得热闹,亲戚朋友都来了,因为陈元九是湘军队官,乡长和村里保正也来贺喜。张水立是和子车英的五堂兄子车仑一家结伴同行来的,子车仑堂客陈三妹是陈元九堂姐。 新娘杨秀梅身段苗条,披著大红霞帔,戴著红盖头,陈元九穿著大红喜服,牵著新娘子的手拜堂,陈元九爹娘坐在高堂接受一对新人的拜礼,笑得合不拢嘴。 张水立看著袍泽兄弟新婚幸福的模样,心中很是为他高兴,羡慕之余又有些自伤,也有成家的想法了,只是不知自己的堂客人在何方。 喝完陈元九的喜酒,刘捌生邀请张水立去他家,张水立答应了,於是便没回兰关,喝完喜酒径直和刘捌生一起回去。 在昭陵滩坐船到龙船港,花萼乡方山冲路绕,两人走了大半天才到刘家。一座依山而建的木屋,屋后竹林掩映,门前池塘水平如镜。 刘捌生的娘亲正在院中劈柴,见到儿子带了客人回来,连忙张罗著去泡茶。 听到外头响动,一个年轻妇人抱著孩子从屋內走出,正是刘捌生的堂客芸娘。听了自家男人介绍,她忙向张水立见礼,怀中的孩子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陌生人。 张水立忙回了一礼,不敢受嫂子礼敬。 “这是方嶢,”刘捌生从堂客手中接过孩子,眼中满是疼爱,“我投军走时刚出生才几天,如今都会笑了。” 张水立逗著孩子:“像你,虎头虎脑的。” 刘母从厨房端出茶水,老人家头髮半白,精气神却好。“伢子,喝茶。多谢你在军中照顾我家捌生,他在信里提起过你和那个陈元九伢子。” “伯母客气了,袍泽兄弟之间互相关照是应当的,何况我们还是同乡。” 一番寒喧之后刘母和儿媳芸娘烧火做饭,刘捌生去对门湾里把发小文山牛还有两个堂兄都喊了来陪客吃酒。平时家里农活多是搭帮两个堂兄和发小文山牛帮忙,別看文山牛跛著一条腿,但他干农活还是蛮麻溜的。 刘捌生杀了一只鸡,家里有鱼,菜园里有新鲜青椒豆角等蔬菜,刘母炒菜很有手艺,那味道直叫一个好,配上自家酿的米酒,晚上团团围坐一大桌十几个人吃得很爽。 饭后喝茶,堂兄两家和文山牛回去了,张水立宿一晚明早再回兰关。晚上月光如水,刘捌生燃了艾草樟树叶驱蚊虫,陪张水立坐在院中说话。 “打完仗,我想回来买几亩田,”刘捭生望著对面垄里夜幕下的稻田,“让方嶢好好读书,將来莫说科举,起码也能找个好差事,不必像我一样跑江湖又当兵的,奔波又危险。” 张水立惊讶於刘捌生的转变,在军中,他从不谈论未来,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打仗。“兄弟,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嫂子的想法?” “我自己的想法,当然我堂客也是这个意思。” “这很不像你的性格,你变了。” “嗯我也觉得自己变了,打了这几场仗下来,我有些厌倦战爭了,只希望这场战爭能早点结束才好。” 张水立同感的点头,“我比你投军早了一年,深有同感,只是长毛不灭战爭不会自己结束的,还得靠曾大人和我们手中的刀枪才能结束它。” “这倒也是,就像戏文中唱的『以战止战』一样。我家这么个情况,也幸得我当了兵,咱湘军每月足餉,我在军中也没有什么花销,大部分都寄回了家,靠著这份餉银,即便不种田,我娘和芸娘母子俩也能生活得很好。”刘捌生喝了口茶,转换了话题,“芸娘很贤慧,帮我娘持家过日子是把好手。” “看得出来,嫂子是个极贤慧的女子,兄弟你真有福气。” “嘿嘿那是,你以后也会娶到一个好堂客的。” “希望吧。” …… 次日早饭后,张水立告辞,刘捌生把他送到龙船港上船才打迴转。 回去的路上,张水立思绪万千。战场上的刘捌生状如猛虎令敌人胆寒,回到家中的他却是个极孝顺的儿子、体贴的丈夫和舔犊的父亲。刘捌生变得嚮往平淡的生活,自己又何尝不是。 是的战爭改变了他们,变得或许不再豪情壮志,却未能改变他们对平凡安寧生活的嚮往。 回到家中后,第二天清早张水立陪著父亲出船打渔。 晨光微露中的兰江和湘江两岸风景美如画,岸芷青青,树木葱蘢,白鷺水鸟惊起掠过水麵,江风凉爽扑面,渔歌从远处传来。张水立划著名船,父亲在船头撒网,一如他少年时的光景。 “立儿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跟爹打渔吗?”张阿什笑道,“那年你才八岁,非要帮我拉网,结果被网中大鱼拖下水了。” 张水立也笑了:“哈哈记得,那条横鱤鱼有上百斤,比我当时重多了。” 谈笑间,父亲手中网落网起,这一网沉甸甸的,收穫颇丰。 江风拂面,带著水草的清香,也带著回乡的喜悦。 第四十八章 岳州战后清剿余匪 小暑这天早晨,岳州湘军大营一片生龙活虎的热闹场景,晨操的湘勇们呼喝有声气势如虹,连番苦战二十多天的湘军精气神又回来了。 “士气可用!” 郭松林站在校场中央,面色冷峻地注视著正在操练的本哨兵勇们,心中甚感满意。这位新晋哨长训练起来毫不留情,不过半月工夫,补充的新兵已经和老兵们磨合得差不多了,算是初步融入进来了。 “腰挺直!手要稳!枪出一条线!做不到这样,上了战场就是给长毛送人头!大家务必记牢了,不可懈怠,好好操练!”郭松林中气十足状如牛吼。 辰时末,操练完毕,兵勇们狼吞虎咽地吃罢朝食,各自躲荫歇息。江南省的三伏天气,那可不是唬人的,热得人死。 秦远带队巡逻,巡至本哨营区时正好看见那个叫席阿牛的少年光著膀子仍在树荫下反覆练习突刺动作,汗流浹背了也不肯歇气。见到秦远过来,席阿牛急忙行礼,“秦大哥好。” “不必多礼,你很不错,继续练。” 秦远笑著摆摆手,心中对这个勤勉的少年又多了几分好感。 一名营官亲兵来到郭松林哨长的营帐传令:“郭哨长,鲍营官有令唤你过去,有要事相商。” 营部大帐內,鲍超正与本营另外三名哨长说话,见郭松林到来,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入座。 “据探马回报,岳州溃逃之长毛残部退据平江石牛寨,距此约三百里,扼湘赣战略要衝,现长毛残部与当地匪类勾结,若不剷除日后势必再度威胁我湖湘大地。”鲍超开门见山,“大帅有令,命我部派兵旬日內剿灭此股残匪,肃清湘境。尔等谁愿为先锋?” 鲍营官话音刚落,帐中一阵低语,眾哨长交头接耳討论著。石牛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太平军残部虽不足三百,但凭藉天险,足以牵制湘军大量兵力。 “鲍大人,末將愿往!” 眾人尚在犹豫,郭松林站起来高声请命,愿为先锋。 鲍超满意地点头:“郭哨长勇气可嘉,本官正式任命你为此次剿匪先锋,著令你率本哨人马,立即收拾营帐,未时坐船出发,本官命二哨和四哨明日卯时初出发是为援应。诸位,此番我等务必剿灭石牛寨之敌。” “得令!” 郭松林声音鏗鏘,眾哨长齐声应命。 返回本哨营帐,郭松林立即召集各队长发布行军命令。听说要攻打石牛寨,眾人面色均显凝重。 “哨长,根据斥候情报,石牛寨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可通寨门,强攻恐难奏效。”陈元九皱眉道,他和刘捌生张水立三人前日已休完假回营。 郭松林却道:“再难也要打,本哨已领军令。” 刘捌生沉吟片刻:“强攻確实不智,我意先派小队从后山潜入寨中,来个里应外合。” “嗯此计可行。”郭松林想了想说道。 听闻刘捌生的建议,眾队长一时皆沉默思索,潜入敌寨,地势又险,恐怕九死一生。 见一时无人吱声,郭松林急了,“时间紧急,你们谁愿带队潜行作为內应?” “卑职愿往。” 见无人应答,刘捌生慨然请命。 陈元九慢了一步,也起身道:“卑职也愿去。” “好!”郭松林目光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刘捌生身上:“刘什长,就你了。后日船行至龙门乡时你即率本队士兵,趁夜子时出发,潜行匿跡务必潜入敌寨。” “遵命!” 收拾营帐后郭松林率部登船,未时出发赶往平江。两日后,龙门乡汩罗江边树林中,一哨湘军兵勇们在此暂歇。是夜子时,刘捌生率领十五名挑选出来的精锐老兵,悄悄向石牛寨摸去。 丑时三刻,刘捌生的潜伏小队悄无声息地抵达石牛寨下。正如斥候所探报,寨子依山而建,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寨门,沿途设有三重哨卡。 观察片刻,刘捌生下令绕至山寨东侧攀爬,“散开分成三组,动作小心点,不要发出声响。” 三组人瞬间如鬼魅般散开,刘捌生亲自带领一组率先向山上攀去。 寅时,十六人已悄然自山寨茅房处山壁潜入寨中,此时夜色墨黑,寨中寂静无声,大多数太平军都在鼾睡。岳州鏖战二十多日,城溃后又连续败逃,这些太平军士兵已是疲惫不堪,带队將领或许是觉得此地离岳州三百里之遥,地势又险峻易守难攻,官军断无可能来此,更遑论夜间了。占据石牛寨头几日將领尚还安排兵士巡逻值夜,后面见朝廷似乎遗忘了他们,根本没有出兵来此的意思,於是便彻底放鬆了,夜夜牢闭寨门高睡,可以说毫无警戒。 观察一番,刘捌生心下暗喜,真乃天助我也。他將十五人分成两队,自率三人直奔主寨大厅所在,其余十二人则直取寨门,寨门一下即发信號引援军攻寨。 计令已定,刘捌生与三名老兵狸行猫跃,片刻之间便无声无息地躥至主寨。见一间厅房內尚有灯光透出,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三名老兵藏在门外两侧,他则轻身一纵悄然躥上屋顶,悄悄揭开瓦片,偷眼往里窥视。只见厅內,一名太平军將领正与两名部下饮酒,面色愁苦。 “……粮草將尽,只够三日用度了,援军又无消息,如之奈何?”那將领嘆道。 一名部下劝慰:“將军不必忧心,石牛寨天险易守难攻,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且距岳州遥远,距长沙更遥远,真偏僻人跡罕至之地,快一个月了湘军丝毫不曾理会这里,恐怕是忘记了我们的存在根本不会来此。” 另一人却道:“听说曾剃头用兵如神,不可能不知道我部存在,不可不防。” “湘军若是要来那早就来了,又何必一个月仍不见动静?我看你是小胆破心想多了。”先前那人反讥道。 “你,匹夫也,鲁莽无知!”见那人出言讥笑,后面这人亦没好语气,怒声回斥。 “好了好了,別吵了,吵得头痛。来,喝酒!”那將领以手抚额,叫停两人爭吵,举杯喝酒。 那两人便也不再爭吵,各自別过脸去闷头喝酒。 刘捌生听在耳中,心中冷笑。他向屋下同伴打了个手势,然后遽然拔刀,脚下一蹬,破瓦直坠而下。 “什么人!” 厅內將领惊慌大叫,可惜为时已晚。 刘捌生破瓦而下,刀光一闪,那將领惊呼声未绝已然身首异处。两名部下惊叫著欲夺门而逃,却被门外三名湘军老兵乱刀齐出结果了性命。 “队长,此二人已气绝身亡。”老兵甲低声道。 刘捌生点头:“速去夺寨门。” 石牛寨山门外小道上,郭松林已率部在此焦急等待多时。接到刘捌生手下的信號后,他立即下令队伍悄悄向寨门移动。 寅时三刻,寨门方向突然传来喊杀声。郭松林心中一紧,只道刘捌生等人可能已被发现,顿时不敢再等,他立即下令: “准备强攻,冲!” 郭松林率眾猛衝寨门而去,刚欲以撞木衝撞寨门,就在这时,寨门却轰然打开,只见刘捌生浑身是血站在门內大喝道:“哨长,快,快进来!” 郭松林率眾一拥而入。寨中已乱作一团,太平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 “占领寨墙、屋顶!” 郭松林指挥士兵控制制高点。 刘捌生则带人继续清剿残敌,这位平时沉默的什长此刻如煞神附体,单刀所向,无人能挡。新兵席阿宝紧跟在他身后,虽是初次实战,却也有模有样地拼杀。 混战了半个时辰,天色放亮时,寨中战斗基本结束。太平军残部大多於睡梦中被杀,惊醒仓促应战的太平军亦全部战死,无一人漏网,天大亮时石牛寨顶已经插上了湘军旗帜。 清点战场,刘捌生这一队十六个人,仅重伤四人,轻伤五人,可谓大获全胜。 战后,石牛寨议事大厅,郭松林升帐议事。 “刘兄真乃虎將也!” 听完刘捌生讲述的潜攻经过,张水立由衷赞道。 刘捌生只是摇摇头,默默擦拭著手中的大刀。 “好!此战刘捌生什长当记首功,”郭松林讚赏地拍著刘捌生的肩膀,“我必向鲍营官为你请功!” 刘捌生躬身道:“卑职不敢当首功,此仗全仗郭哨官指挥有方。” 郭松林大笑,这话他很是受用。笑罢隨即下令清点缴获,石牛寨中虽存粮不多,但三百余人的兵器却足,钱银也搜出了近千两。在石牛寨埋锅造饭,休整一日。 三日后未时末,全军返回岳州。捷报传回,鲍超亲自出营相迎。 “好!果然如期完成任务!”鲍超满面春风,“此战告捷,省內东境无忧矣!” 是夜,鲍超在营中设宴,为郭松林这一哨庆功。曾大帅也派人送来赏银,全营欢腾。 宴席上,张水立注意到席阿牛独自坐在角落,也不吃菜,神情恍惚,便走过去问道:“阿牛你怎么了?” 席阿牛抬起头,“张大哥,我今天,今天被三百多具长毛兵的尸体惊著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尸体和鲜血……他们那,那死了还瞪著的眼神,看得人毛骨悚然。他们也和我们长得一样,为什么要杀来杀去呢?” 张水立默然。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战场上全是尸体、鲜血和残肢断臂的经歷,那种噁心和恐惧至今记忆犹新。 “战爭就是这样,你死我活的,”他轻声道,“他们是朝廷的敌人,我们是官军,他们也就是我们的敌人,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记住,他们虽然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但他们叛乱,要毁我们家园,我们镇压他们是为了早日平息战乱,让百姓安居乐业。你明白了吗?” 席阿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还小,別想那么多,以后会懂的。先吃饭,多吃菜。” 这时,郭松林举杯起身:“诸位弟兄们,此次石牛寨之捷,全赖大家戮力用命,特別是刘什长,率小队潜袭破寨,当居首功。来,我们为刘什长贺!喝!” “喝!” 营中欢声雷动。 刘捭生举杯一口而干:“谢兄弟们,谢郭哨长,刘某先干为敬!” “好!爽快!” 全营將士们亦都举杯一干而尽,庆功宴热闹达到高潮。 宴席散去,將士们皆开怀谈笑席地而臥。张水立与陈元九、秦远在营外散步洞庭湖边散步,一鉤残月,悬在遥远天际。 “听说武昌城高池深,比岳州难打十倍不止。”陈元九仰首望著残月说道。 秦远点头:“而且武昌是偽翼王石达开镇守,听闻此人虽年轻却善於用兵,是曾大帅之劲敌,不是之前云潭、靖港、湘阴和岳州这些太平军將领可比的。” 张水立望著北方星空,“再难也要打。这一路打下来,多少兄弟袍泽埋骨他乡,不平定长毛,对不起他们的在天之灵。” 三人沉默下来,一时无言。 数日后,中军大营传来消息:曾大帅下令次日誓师,水陆並进,兵发武昌。 誓师前日,曾大帅巡视各营,检阅大军整军备战情况。当来到鲍超这一营时,他特意视察郭松林这一哨,大帅驻足观看了郭松林指挥兵勇们操练。 “听说你刚升哨长便又请命剿余匪再立新功,郭哨长忠勇可嘉。”曾大帅对郭松林很满意,出言赞道。 郭松林忙躬身回答:“全仗大帅指挥若定,將士用命。” 曾大帅点头,目光扫过队列,问道:“哪个是夜潜石牛寨立下破寨首功的刘什长?” 刘捌生连忙抬头挺胸,大声应道:“稟大帅,卑职刘捌生敬礼!” “你就是夜袭石牛寨的刘什长?” 刘捌生大声回答:“卑职正是!” “嗯不错,勇可嘉,智亦可嘉。”曾大帅讚许道,“武昌之战望你再立新功。” “谢大帅!卑职必效死命!湘军必胜!”刘捌生声音洪亮,眼中闪著激动的光芒。 “湘军必胜!” “湘军必胜!” 霎时全营將士都跟著齐声高呼起来,声震苍穹气贯长虹。 曾大帅高兴极了,笑容满面的离开巡视他营去了。曾大师走后全营振奋,尤其是郭松林这一哨,能得到曾大帅的亲口讚扬,这是莫大的荣耀。 傍晚,张水立再一次登上岳州城楼。夕阳西下,如火的霞光染红了洞庭湖和长江水面。明日,他们就要离开这座浴血二十余日方才收復的城池,奔赴新的战场。 “张爷。”身后传来席阿牛的声音。 张水立回头,见席阿牛和秦远端著两碗水酒走了上来。 “明日就要开拔了,阿牛敬张大哥一碗,谢那日张大哥开解我之情。”席阿牛双手捧著呈上酒碗,神情庄重。 张水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阿牛还怕尸体吗?” “怕也不怕了,能跟著刘什长、张大哥和郭哨官这样的英雄,阿牛就不会怕。” 张水立哈哈一笑,“那你可就要跟紧了咯,多向秦远学著点,紧紧跟著刘什长別掉队。” “嗯我会的。” 英雄?张水立笑笑,他从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他只是个想杀长毛保家园想活下去的普通人,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求存。 “阿牛你记住,”他拍拍席阿牛的肩膀,“既然上了战场,就不要怕,机会是留给勇敢的人的。” 席阿牛点头记下,三个人在城头上席地而坐。 夜幕降临,营中灯火次第亮起。东北边武昌方向,一片漆黑。长江水声滔滔,衬托著出征前夜大营里一片寧静。 第四十九章 鄢家酒作 自那日得胜洲一番交谈后,左新楚便果真时常在清晨来到伏波岭找子车武学武。 起初,他只是个安静的旁观者,看著子车武练武,有时兰湘益也会来,他们俩个晨练时必定会龙爭虎斗打一场,让左新楚大饱眼福。这不,今天早上兰湘益也来了。等他俩打完,左新楚说道:“小武,今天开始教我打挙吧。” 兰湘益在一旁听了,拍手笑道:“好啊!左兄,你早该如此了,看了两三天手痒了吧,来来来,我先教你几手简单的。” “慢著,小益你先別急,”子车武抬手制止了跃跃欲试想当一把老师过过癮的兰湘益,“学武不能隨便,得从基础开始。新楚你既想学,我便教你一些基础的站桩、呼吸法门,以及几招实用的防身步法。根基要打牢,否则练来练去只是一场空。” 左新楚点头,“要得,就依小武所言,我先从基础开始学起。” “那好,开始了,看我站桩姿势……” 子车武教得很认真,从最基础的“浑元桩”开始,讲解如何沉肩坠肘,气沉丹田,如何呼吸,如何以意念引导,感知周身。 左新楚读书能读进,学武却显得颇为笨拙。一个简单的站桩,不是身形僵硬,便是气息浮躁。但他有一股子韧劲,不肯服输,子车武纠正一遍,他便默默练习三遍、五遍,不一会便额头大汗淋漓,双腿微颤,仍自咬牙坚持。兰湘益在边上有时看得心急,忍不住上手去掰他的胳膊踢他的腿,调整他的姿势,嘴里嚷嚷著:“姿式不对,这里要松,不是僵硬的,哎呀,腿要再屈下去一点……” 子车武看得忍不住发笑,小益这傢伙,看不出来还蛮好为人师的嘛。 晨曦中的伏波岭,除了拳声虫鸣鸟叫声,又多了一个少年粗重的呼吸声。三个少年的英姿在伏波岭上绽放,一个教得沉稳,一个学得专注,一个在旁边抓耳挠腮时不时地当把“助教”。友谊,便在这日復一日的晨光汗水中,悄然滋长。 关係熟了,便自然而然地相互走动起来。子车武数次邀请左新楚到家中做客,子车英段木兰夫妇俩很喜欢好学有礼的左新楚。左昭理自那日认识子车武后本就对他很欣赏,所以对於儿子能与子车武这样的兰关本地正派人家交往,很是赞同的。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流逝。子车武雷打不动每天都会来伏波岭晨练,兰湘益家住南岸所以不常来,左新楚练了小半月,进步挺快的,子车武正准备教他一路拳法,可这两天左新楚却来得有点晚,脸上还带著一丝愁容。 “新楚你家里有事是么?” “没,没有,我……我想在兰关找份事做。” “为何突然想找事做?” 左新楚嘆了口气:“家中带来的些许银钱已用得差不多了,父母年长,一路奔波,娘亲身体本就不太好,之前全靠镇公所每日那点稀粥,救济过活,如今救济停了仅靠父亲每日帮人写写书信分关契据度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已经十六岁了,理应为父母分忧。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与迷茫,“只是我是流落到此的难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既无田可种,也不知何处需要人手。我问了两天,毫无著落,心里不免有些著急。” 他的声音不高,情绪也低落。 子车武听了,不知如何劝解,只好陪著他坐在山崖边那棵大樟树下,望著崖下的兰江和对面的南岸田野青山发呆。 坐了一阵,左新楚说不坐了要回去,子车武目送他下山。 “武儿今日晨练何解回得这么暗?”(暗,在兰关方言中是指“迟、晚”的意思,这么暗意即这么晚) 段木兰正在打扫卫生,见儿子回来有点晚,便问了一声。 子车武答道:“娘,今天新楚来得有点暗,我多等了他一阵。” 说著他把汗衫脱下,准备一会儿洗了晾晒。 “嗯你快去吃饭吧,衣服娘来帮你洗。”段木兰心疼儿子,接过汗衫说道。 “娘我等下出去一趟。”子车武从后院厨房端了粥饭边吃边对娘亲说。 “天气这么热你出去做甚?” “我去一趟马家找吉运少爷有点事。” 听儿子说是去找马吉运,段木兰点了点头,“哦你去吧,顺便看看你玉娥表姐。” “好。” 吃罢早饭,换了一件夏衣,子车武去找马吉运。 “小武,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四总马家前厅,马吉运招呼子车武坐下,笑著问他。 “表姐夫,是这样的,我想问一下你家商行还招不招人手?”子车武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去年冬马吉运和自家表舅曹三立的女儿曹玉娥成亲后,子车家和马家也沾上亲了,子车武便喊他表姐夫。 马吉运一愣,“小武你问这个是不是你想做事?” 子车武摇头:“不是,是我一个朋友想找事做,我便来找表姐夫你问问。” “这样啊,小武,真不好意思,我家商行现在不缺人手。要不你让你朋友再去別家找找?”马吉运有些抱歉地说道。 “好吧,我也只是问问。噢对了,表姐夫我表姐呢?” “在后院歇凉,我带你去看看。” 曹玉娥肚子好大,怀孕已经快八个月了,子车武和表姐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辞回家。 晚边父亲子车武跑船回来了,吃晚饭时,子车武將左新楚一家的困境告诉了父亲子车英。子车英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道:“新楚这孩子,品性端正,好学是个好孩子。只是如今这谋生找事做,確是不太好找。”他想了想,“我想起来了,前日我去鄢家弄子鄢家酒作打酒,与鄢掌柜閒聊,听他提过一嘴,他酒作里原先那个负责清扫、搬运杂物的老伙计,因家中儿子在蒲关城里谋了份好差事,把家安在那边了,接这老伙计过去养老,正缺一个做杂活的小工。不知这活计,新楚愿不愿做?如果他愿意做的话,我倒是可以带他过去试试。” 鄢家弄子是兰关镇一条窄巷子,百年前是一座小山坡,一户鄢姓人家住在坡上,和子车氏祖宅相距不过百来米,明朝时官府在此开街扩路,鄢家大屋正好座落在新开的街巷上,於是便被拆迁了,这条新开的街巷因而便以鄢家而命名为鄢家巷子。因街巷刚开时比较窄而且北端那一截尽头处仍是连著山,路並不通,故而兰关本地人称之为鄢家弄子,本地俗语中弄子就是一头不通的巷子。鄢家搬迁后仍建屋於新开的巷子口路边,到清乾隆年间鄢家开了一间酒作,开始酿酒为生,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歷史了。鄢家酒作规模不大,只在兰关本地小有名气,酿造的米酒、谷酒醇厚甘冽。酒作里的杂活,无非是清洗酒具、搬运粮糠、打扫院落之类,活计繁琐,需要的是勤快和力气,倒不要求什么特殊技能。 子车武道:“我问过他,他说只要能挣钱养家,不怕辛苦,不挑拣什么活,只要有活干,做点力气活他也愿意。” 子车英点了点头:“既如此,明日一早,我便带他去鄢家酒作试试。成与不成,看鄢掌柜的意思,也看那孩子的造化。” “好的,我明早跟他说。” 次日清晨,左新楚没来,子车武便跑去得胜洲找到左新楚,把事情给他说了:“我爹听说鄢家弄子的鄢记酒作要招个杂工,今日带你去试试,你可愿意?” 左新楚一听当然愿意,他跟爹娘说了一声然后便跟著子车武往兰关街上而来。到了子车武家,子车英已收拾停当,见左新楚来了,便道:“走吧,隨我去见鄢掌柜。酒作活计不太累但也不轻鬆,需得手脚勤快利索,不怕脏累,你要有心理准备。” 左新楚郑重道:“七叔放心,新楚晓得,找事做不容易,必不敢偷懒耍滑。” “嗯那就好,走吧。” 子车英父子领著左新楚来到鄢家弄子东侧小山坡下鄢记酒作,才到巷口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酒糟香气。鄢记酒作的门脸不大,里面却颇深,前店后坊,山坡下几间青砖房住人。大早上,店门口两张长条凳上已经坐了七八个喝早酒的老头,每人打一两角酒,端著酒盅就这么坐著干喝。看见有两个相熟的,都是以前天天一起打渔的老伙计:一个是竹笠翁阮为义,一个是青豆壳陈青士,这两小老头好酒,打完渔每天都要来鄢家酒作喝两盅,妥妥的酒蒙子。子车英和他俩打过招呼,寒喧了两句便走进鄢记酒坊。 一个穿著褐色短褂、围著布裙、身材微胖、下巴三綹鬍鬚的中年男人在柜檯后拨弄著算盘,此人正是鄢记酒作掌柜鄢福全。 “全老哥,早啊!”子车英笑著打招呼。 鄢福全抬头见是子车英,脸上露出笑容:“早,老七来了,可是来打酒?今早新出的头道酒,醇得很。” 子车英笑道:“酒是要打的,不过今日另有一事。” “哦不知是何事?”鄢福全问道。 “是这样的,”子车英扯过左新楚介绍道:“全老哥,这是左新楚,我一位朋友家的孩子,人本分,也勤快。前天我听老哥你说想找个勤杂工,这孩子正好想找事做,我便特地带他过来给你瞧瞧。” 闻言鄢福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左新楚,见这少年身形適中眉眼端正,穿著得体,瞅著颇让人放心。他沉吟了一下,问道:“小伙子哪里人?多大了?以前可做过这类活计没?” 左新楚躬身一礼:“回鄢掌柜话,小子湘阴人,名叫左新楚,今年十六,逃难至此。以往在家干些农活,有些力气,我不怕脏累,只要鄢掌柜愿意雇我,我一定用心做事。” 他的態度诚恳,言语清晰,让鄢福全对他有了几分好感。鄢福全又看向子车英,子车英会意,开口道:“全老哥,这孩子和我家武儿学武,肯吃苦,虽是外乡人但品性可靠,你就让他试试吧。” 见子车英开口了,鄢福全笑了笑,说道:“既然老七都这么说了,那便留下来试试吧。至於工钱嘛,管一日两餐,每月再给五百文钱,做得好,往后再加。活计主要是打扫前后院、清洗酒缸器具、帮著搬运粮糠,有时也需照看灶火。小伙子你可愿意?” 管饭还有工钱,这对於左新楚一家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他强忍住心中的激动,深深一揖:“多谢鄢掌柜,小子愿意,定当用心做事。” “好!” 鄢福全点点头,“那今日便就上工吧。我先带你熟悉熟悉地方,认认傢伙什。” 子车英见事已成,便让左新楚留下,又跟鄢福全寒暄几句,打了酒,这才带著儿子告辞回家。 子车英父子走后,左新楚深吸一口气,跟著鄢福全走进了酒作后院。院子里堆著稻穀、高粱等酿酒原料,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糟和粮食发酵的混合气味。几个大灶台烧著柴火,上面架著巨大的蒸锅,锅里水开了热气腾腾。两个老师傅正在忙碌著。鄢福全將他介绍给两人,然后指著一堆待洗的酒瓮和一片需要清扫的空地,“小左今日你先从这些做起,清洗酒瓮,用清水反覆刷洗,不可留有残渣。清洗灶台、铁锅,同样不能留有残渣,院子地面要衝乾净,地上不能有积水。” “是,掌柜。” 听明白后,左新楚捲起袖子便去井边打水,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和硬毛刷,埋头干了起来。 清洗沉重的酒瓮並非易事,內壁的残渣需要用力刷洗,不一会儿他就浑身出汗,胳膊也开始发酸。扫洒庭院,看似简单,但要扫得乾净,不能有积水。他没有叫苦,更没有偷懒,严格按照鄢福全的要求用力地做著。偶尔有老师傅使唤他搭把手搬运些轻便的东西,他也立刻答应,手脚麻利。 鄢福全虽在柜檯忙活,眼神却不时瞥向后院。见左新楚虽然动作略显生涩,但態度极其认真,毫不惜力,清洗过的酒瓮光洁如新,扫过的地面乾乾净净,心中甚感满意。他暗自点头,“老七给我推荐了个干活靠谱的人,不错。” 傍晚收工后,在酒坊吃过晚饭,左新楚带著一身汗水和酒糟味回到得胜洲上棚屋,他將今日之事告诉了爹娘。 左昭理和李秀英听完,先是愣住,隨即,李秀英的眼圈便红了,背过身去悄悄拭泪。左昭理看著满身疲惫的儿子,面有愧色,他说道:“好,好楚儿,你长大了,能为爹娘分忧了,这份工,来之不易,定要好好做,莫负了子车世叔的引荐之情。”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左新楚点头。 妹妹左新竹默默接过哥哥手上的汗褂,拿去浆洗。 棚屋里,昏黄的油灯下,虽然简陋寒酸,但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光芒,已然悄悄点亮。这份来自鄢家酒作的杂活,对於年少的左新楚而言,或许算不上什么体面差事,但逃难在此异乡,能有这么一份工作,它却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一份实实在在的收入,让这个在战乱中飘零困顿的小家,在这陌生的兰关镇,暂时有了生活的来源。 夜色渐浓,兰关镇渐渐安静下来,在得胜洲上这个棚屋里,一点油灯微光闪烁。 第五十章 拜访临江和咏 白螺山笔架岭下一栋青砖瓦房西头一间房屋中,谭继洵打了水在洗脸架子上的铜盆里洗手,下午教书法课时手上沾了墨。这间房子是义学堂安排给他住的,住所虽简陋,却也被他收拾得窗明几净,一摞摞书籍整齐地码在架子上,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兰花,对床的墙上掛著一副九夫子许昌其手书的字:“开卷有益,为善最乐”;进门正墙上掛著山长欧阳攻玉画的一幅山水画:镜塔辰光。房间不大,却布置简洁,字画赏心悦目,陋室兰草清香,透著读书人的儒雅之气。 欧阳山长待他甚厚,同僚们也客气,谭继洵初到兰关生活安定下来后,他便想去子车英家拜访一下以感谢他的搭载之情。 洗罢手,换了一件衣衫,谭继洵拦住下课后正准备回家去的九夫子许昌其。到义学堂后,他每日和九夫子谈经论道,两人很是投缘。关係熟了之后,他便也和其他人一样喊他九夫子。 “九夫子,莫急著走,我有一事要麻烦你。” 许昌其一愣:“何事?” “是这样的,我想去子车英家拜访一下,听闻你和他相熟,烦请代为引路,不知可否?” “可以,他家住三总沙窝里,走吧我带你去。”九夫子回答得很爽快。 谭继洵大喜:“太好了,有劳许兄了。” “无事。” 两人出了义学堂循路往山下兰关街上行来。九夫子告诉他子车英爱喝酒,经过鄢家弄子时谭继洵在鄢家酒作打了两斤好酒,又去二总顺和斋买了两包糕点,当作礼物。空著手去人家里肯定失礼,些许酒和糕点虽不贵重,但胜在心意。 两人沿著麻石街道往西而行,经过巴屠夫肉铺时,谭继洵又称了两斤猪肉,肉用稻草绳穿洞提著,九夫子头前带路,左拐进了沙窝里小巷。走过一排临著兰水河岸的吊脚木楼,地势渐高往上走几十米便到了伏波岭后背西侧沙窝岭下,远远就望见几株大樟树,树荫掩映下,一座带篱笆院落的木楼房依山而立,木楼前面数米便是山崖,崖下数米便是兰江。小院傍山面江,背北朝南,就在兰关街市背后的沙窝岭下,兰水在门前流过,开轩迎江风,处市而不闹,好一处安静人家。 “就是那儿了。”九夫子指著前面樟树下那座木楼小院说道。 谭继洵环顾一圈,赞道:“临江观风有鱼羡,真是一处好地方。” “登楼听雨无烦愁。”九夫子摇头晃脑接了一句。 “妙啊,许兄这一句『登楼听雨无烦愁』对得好,佩服。” “哈哈,你再来一句,我再对一句,正好凑成一首七绝如何?” “好,我也正有此意。”谭继洵抚须笑道,他抬头望向天空,略一沉吟便又开口:“閒云漫捲千山外,” 九夫子把前三句吟诵了几遍,思索片刻,继而看向江中,不由眼前一亮,“有了,一叶轻舟逐水流,如何?甚合全诗意境吧。” 谭继洵不答,反覆吟诵这四句: “临江观风有鱼羡, 登楼听雨无烦愁。 閒云漫捲千山外, 一叶轻舟逐水流。” 吟诵几遍后,脱口赞道:“许兄端的对得好,好诗啊,只是还缺个诗名,许兄可有见教?” “哈哈,见教不敢,此诗乃你我二人一时兴致偶发所合作,既如此,莫如便题诗名为:『兰江和咏』,如何?” “兰江和咏……嗯,甚好甚好,就它了。明日还请许兄將此诗写下,我要装裱起来掛於臥室每日观赏。” “哈哈……”许昌其大笑。 两人走到木楼前,刚要上前敲门,正好碰到开门出来的子车武,他挑著水桶正要去河里挑水,看见九夫子和谭继洵,连忙打招呼道: “许夫子,谭先生,你们这是?” 九夫子说道:“小武,谭先生来拜访感谢你爹,他不识路,让我带他过来。你爹在家么?” “在家在家,我爹下午刚从蒲关县运货回来,此刻正在后院,快请进。” 子车武放下扁担水桶,把二人请进屋。进到后院,子车英正在劈柴。看到九夫子和谭继洵来了,连忙扔了斧头搓搓手抖了抖身上的木屑,拱手道: “许夫子,谭先生,光临寒舍,快请堂屋就坐。” 招呼著许昌其谭继洵二人在堂屋坐下,段木兰沏了热茶过来。子车英让儿子赶紧去挑水回来,好让娘亲做饭招待客人。 “七哥,我们坐一阵便走,饭就不吃了。”许昌其辞让道。 谭继洵也跟著推辞:“是啊是啊,七哥我主要是来感谢你前番捎我一程来兰关,今日托许夫子带我过来认个门,饭就不吃了,给你添麻烦了。” 听二人这般说话,子车英顿时不乐意了,“那哪行,二位先生驾临让寒舍蓬壁生辉,无论如何也得吃了饭再走,更何况许夫子先前还是我家武儿的先生。” “七哥你太客气了,真的不用麻烦了,我来看看你,坐一阵就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你收下。”说著谭继洵把手上提著的礼品酒肉和糕点搁堂屋八仙桌上放下。 “不麻烦,一顿饭而已。”子车英见谭继洵带了礼品来,连忙要拦住他,“谭先生这如何使得,你能来寒舍坐坐就很好了,怎么能让你破费呢?一会儿走时还请拿回去。” “七哥,承蒙你前番捎我一程才让我顺利来到兰关,此情我谭某铭记在心,早就该来登门感谢你了,只是初来乍到,学堂事杂,到今日方得有空来拜访你,实在是有愧。” “谭先生如此客气,英实不敢当,当日不过是顺水之劳而已。礼物我可以收下,但二位必须在寒舍吃了饭再走,否则还请谭先生拿回去。” 见子车英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九夫子便开口劝道:“七哥如此盛情,再却之就不恭了,谭先生便吃了饭再走吧。” “哎,那好吧,如此就有劳七哥七嫂了。” “哈哈,这就对了嘛,待会儿咱们好好喝几杯。许夫子,咱可是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哈。”见谭继洵答应了,子车英开心地笑了,九夫子好酒,他也一样。 九夫子也是哈哈一笑,“是有好久没和七哥喝酒了,今日机会难得,我陪你多喝几杯。” 三人正说著话,外面传来一道喊声:“老七、七嫂!” 是老表兰季礼的声音,子车英忙起身去门口相迎。来的正是兰季礼和周菊花夫妇,兰季礼手里提著一条五花肉和一篮子鸡蛋,兰湘益抱著一只芦花鸡跟在父母身后。听闻段木兰有喜,他们两口子这是来送“驮肚婆礼”的。(驮肚婆礼,长沙府民俗,妇人怀孕了,亲戚会送鸡和肉等礼物来贺喜探望,俗称送驮肚婆礼) “礼老表,表嫂子,快请屋里坐。”子车英招呼道,“礼老表你来就来,每次来都带东西,哎说了也不听。” 兰季礼哈哈一笑,“老七,你到我那去不也是一样,咱俩谁也別说谁。” 旁边周菊花接过话来道:“老七,我们听说木兰有喜了,特地捉了只母鸡给她补补身子。哎,七嫂呢?” “在后院做饭呢,我去叫她。” “不用了,老七你且待客,我自己去,正好我给她帮忙做饭。”周菊花说著便自个儿去后院了,亲戚之间常来常往的没那么多讲究。 兰湘益喊了一声“七叔”和“许夫子”见过礼后,便和挑水回来的子车武去后院切磋武艺去了。 子车英给老表兰季礼介绍了一下谭继洵,九夫子和兰季礼同是南岸人,而且九夫子每天都要从他家门前过,两人是熟识的,自然无须介绍。 四个大男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寒喧。厨房里,周菊花和段木兰忙著准备晚饭。 院子里,兰湘益和子车武的“切磋”又开始了。 “武哥,刚才那回不算,咱再来打一场。”兰湘益刚才不敌,有些不服气,想要再打一场。 子车武嘿嘿一笑:“来就来,我还没过癮呢。” 两个少年拳来脚往,打得有来有回。两人经常在一起切磋比武,对彼此的招式再熟悉不过。 “小心了!” 子车武一记直拳攻向兰湘益面门。 兰湘益不慌不忙,侧身避过,同时右手疾探,扣向子车武手腕。子车武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反抓向兰湘益,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在院子里转起圈来。 大人们都停下谈话,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少年间的较量。 僵持中,兰湘益脚下突然一绊,想要摔倒子车武。不料子车武早有防备,重心一沉,腰一扭背一靠,反而借势將兰湘益甩了出去。兰湘益踉蹌几步,眼看就要摔倒,却见他腰身一拧,竟在空中翻了个斤斗,稳稳落地。 “好!” 九夫子忍不住脱口赞道。 这一声喝彩让两个少年都停了下来。兰湘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子车武则得意地拍了拍表弟的肩膀:“怎么样,这回认输了吧?” “谁认输了!刚才是我让你的!”兰湘益仍是不服气。 “那就再来,怎么样?”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真是,见面就要打架,”子车英笑著打断,“一身臭汗,快去洗洗,一会吃饭了。” 晚饭很是丰盛,段木兰周菊花两个女人都炒得一手好菜。男女分坐,子车武和兰湘益两个少年和娘亲坐一桌,子车英兰季礼两老表陪九夫子谭先生坐一桌。酒斟满,子车英举杯敬酒:“谭先生,许夫子,礼老表,粗茶淡饭,招待不周不要见怪。我敬三位一杯,先干为敬!”说完便一口而干。 九夫子举杯:“七哥太客气了,许某今天叨扰了。” 谭继洵也举杯和子车英碰了一个,兰季礼尝了一口菜,“嗯这鱼煮得好,又鲜又嫩,好吃!” 子车英笑道:“这是小武今早从江里打上来的,新鲜得很,来大家多吃点。” 席间,四人边吃边聊。 “谭先生在义学堂教什么?”子车英问道。 “欧阳山长安排我教授《论语》和书法。”谭继洵回答。 兰湘益听到论语,接话道:“论语呀,我现在正在学论语。” 谭继洵看向兰湘益,问道:“小友现在何处读书?” 兰湘益恭敬回答:“回先生话,我在南岸徐家湾村许氏族塾读书。” “都读了些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都念完了,现在先生在教《论语》。” 谭继洵点点头,又问:“可会作对子?” “先生教过一些,只是学生愚钝,对得不好。” 谭继洵微笑道:“那我出个上联考考你,听好了,上联是『江流天地外』。” 这上联出自王维《汉江临眺》一诗,文字意境开阔,对起来並不容易。眾人都停下筷子,看向兰湘益。 兰湘益皱眉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对道:“山色有无中。” 这对句不仅工整,而且恰好是王维原诗的下句,可见这孩子是读过这首诗的,亏他还记得。 谭继洵眼中闪过讚赏之色,连连点头:“你能记得王摩詰原诗,嗯不错。” 许昌其也抚须称讚:“小益確实不错。” 子车武见状,忙说道:“谭先生,我也会对对子。” 子车英笑骂:“你小子就会凑热闹,你肚子里那点墨水,我还不知道?” 子车武不服气:“爹你小瞧人,谭先生请出题,我肯定对得上。” 谭继洵笑道:“好,那我出题了——『船行明镜里』。” 这个上联描绘江景,贴近生活,相对容易。子车武想了一阵,开口对道:“人,人在画图中。”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起来。许昌其拍手道:“不错不错,虽不甚工整,意境却是挺相合。” “看不出来,小武不但武功好,文采也可以嘛。”谭继洵赞了一句。 子车英也难得地夸了儿子一回:“总算没丟老子的人。” 饭后,女人收拾碗筷,男人坐在院中喝茶閒聊欣赏夕阳江景。 谭继洵看著这和睦的一家,亲戚间有情有义,心中颇为感触。他自幼丧父,家境贫寒,成年后又四处奔波教私学,很少体会到这种温馨。 “七哥,今日真是打扰了。”见天色渐晚,谭继洵起身告辞。 子车英摆手笑道:“谭先生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我家便是看得起我,你初来兰关,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许昌其接话道:“谭先生不必讲客气,七哥最是爽快,急公好义在我们兰关是出了名的。” 日坠西山,半江红透。兰季礼一家也准备返回南岸,九夫子许昌其正好和他们同路过河。 子车英送他们到巷口,子车武捨不得兰湘益走,他跟著送他们去李公庙码头坐船。看著他们远去的身影,段木兰对丈夫说道:“这位谭先生,是个实在人。” 子车英看向堂客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道:“是啊,谭先生是正经举人,有功名在身,今日能来家中做客,足见他为人,希望腹中这个孩子將来也能像他一样做个有学问的人。不要再像小武一样只知舞刀弄枪,家里有一个习武的就可以了。” 夕阳的余暉洒在兰水江面上,船只经过,涟漪阵阵,泛起波光离离。子车英和堂客段木兰站在屋门口,望著江上归帆的船只,心中一片寧静。 第五十一章 辩学一 时值仲夏,笔架山义学堂后院的明初所植古樟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浓密的树冠遮挡住毒辣的太阳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树荫下,谭继洵与九夫子许昌其对坐在石桌两侧,桌上摆著一壶清茶、几册翻皱了的旧书,知了在树上鸣叫不休,声声地叫著夏天,虽然聒噪却丝毫影响不到二人谈经论道的兴致。 “昌其兄,近日余读《庄子》,读到其齐物论中『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一句,深觉其义深妙。” 谭继洵拿起石桌上一册《庄子》,轻抚扉页,翻开书页,“儒家讲正名,道家老庄却谓道不可名,此二者,兄以为可通否?” 许昌其年过四旬,去年方中秀才,比谭继洵年长十一岁,眉宇间自有岁月沉淀的从容。他想了想,捻须微笑道:“贤弟此问,直指根本。孔子曰『必也正名乎』,乃因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入世之道也。而庄子所言,乃天地境界,道本无名,强为之名,已落第二义。依愚见,儒家立人极,道家法自然,路径不同,却未必相悖。人即自然,最终殊途同归矣。” 谭继洵饮了一口凉茶,倾身而坐,目视九夫子,说道:“弟以为不然。儒家正名,非仅正其名號,实是正其责任与纲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有其分,各守其责,如此方能秩序井然。而道家齐物,泯灭是非,混淆差別,若循此理,则忠奸不辨,贤愚不分,天下何以治?” 许昌其见他茶杯空了,端起茶壶缓缓地斟满,“贤弟所见,乃治术之辩。然治术之上,尚有天道。《易》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此儒家之差別;然《道德经》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此道家之平等。差別立秩序,平等养心性,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好个如车之两轮!” 谭继洵击节讚嘆,隨即又摇头,“然则,若如老子所言『绝圣弃智』,则尧舜禹汤周公孔子,皆在可弃之列乎?若『绝仁弃义』,则吾辈读圣贤书,所为何来?” 闻言,许昌其哈哈大笑,声震树叶:“贤弟何其执著於文字。庄子有言,『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圣人之言,如同指月之指,不可执指为月。道家所弃,非仁义本身,乃是那些假仁义之名而行私慾之实的偽善啊!” 谭继洵闻言一怔,陷入沉思。阳光透过樟树枝叶缝隙,在他青衫上洒下斑驳光影。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二位夫子好雅兴,在此饮茶辩学,我也来助个兴。” 二人回头,见山长欧阳攻玉执扇而来,满面笑容。他年约五旬,气度雍容,系出庐陵欧阳修同族之后人,家学渊源。 许、谭二人起身相迎,欧阳攻玉摇扇示意不必多礼,在旁边一石凳落座,说道:“方才听闻二位论儒道之別,不禁想起我先祖欧阳文忠公之言:『道家者流,本清虚,去健羡,泊然自守。』然文忠公亦言:『佛老之患,深於杨墨。』其看似矛盾,实有深意。” 许昌其拱手道:“愿闻其义,请山长赐教。” 欧阳攻玉手中摺扇一收,“文忠公非拒老庄,乃忧其学盛则人皆忘君臣之义、父子之亲。然则,老子曰『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此与儒家『仁』、『俭』、『让』何异?不过道家以慈孝出於自然,儒家以孝慈本於教化罢了。” 一旁谭继洵若有所悟:“山长之意,儒道本源相通,只是路径各异?” “正是。”欧阳攻玉点头,“譬如登山,路径不同,而山顶所见明月,却是一般。” 许昌其却道:“山长之喻甚妙。然则,若路径歧出太过,所见月色恐怕也非全然相同。儒家见月,思及『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感怀天地化育之德;道家见月,或思『灩灩隨波千万里』,体悟道法自然之妙。所见虽同,所感各异啊!” 这番话说得欧阳攻玉也连连点头:“昌其所言,更进一层。学问之道,贵在和而不同。” 谭继洵却似被触动心事,轻嘆一声:“诸子百家,各执一端,孰为至道?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当为天下正道。然当今之世,圣学不彰,异端蜂起,实可忧也。” 许昌其不以为然:“继洵何出此言?管子有云:『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今日之弊,不在异端盛行,而在民生多艰。若百姓饥寒交迫,纵有千百孔子,亦难施教化。” “不然!”谭继洵陡然提高声调,大声说道:“正因世道崩坏,更需昌明圣学,以正人心。若人心不正,纵仓廩实、衣食足,不过助长奢靡之风罢了。如此仓实衣足又有何用?是故正人心当为首要。” 二人的辩论声引来几位住在学堂的同事,先是年轻的宋元秋捧著书卷悄悄立於宿舍廊下聆听,接著旷行云也摇著蒲扇踱步过来了。 宋元秋年纪二十八九,去年和九夫子同科中的秀才,他听了一阵忍不住插言道:“二位先生之论,令学生想起荀子『性恶』之说。若人性本恶,则教化之功更显重要;若人性本善,如孟子所言,则清净无为或更近道体。儒道之择,或许根源於此?” 在座眾人中旷行云年纪最小,才十八岁,他在学堂中教授蒙童,亦教孩童算数,素来务实,闻言笑道:“元秋又发高论了,依我看,管他儒家道家,能利国惠民便是好学问。试看《管子》一书,理財强兵,富民足食,方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许昌其转向旷行云:“行云之见甚是务实,然《管子》开篇便言『仓廩实则知礼节』,岂非认同教化之重要?务实与务虚,本为一体。” 欧阳攻玉见眾人各抒己见,气氛热烈,不禁抚掌笑道:“妙哉!今日之閒谈,不期而成学问之辩。诸子百家,本就如这满园花草,牡丹有牡丹之富贵,兰菊有兰菊之清雅,何必强分高下?” 谭继洵却仍执著先前话题:“山长宽厚,然学问若无宗主,恐成杂学。朱子云:『统体是一太极,物物是一太极。』万理归於一源,方是正途。” 许昌其摇头笑道:“继洵贤弟篤信程朱,精神可佩。然陆象山有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若只认一理,不承认万物之殊,岂不將活泼泼的天地拘束死了?” 宋元秋接话道:“许先生此说近於陆王心学,与程朱理学確是不同的路径。” 旷行云说道:“我虽不精义理,然行船需辨方向,治国需有准绳。若人人各执己见,无有共识,家国何以维繫?儒家纲常,正是这准绳啊!” 谭继洵向旷行云投去讚赏的一瞥:“行云老弟此言,深得我心。” 许昌其却不急不恼,徐徐道:“纲常固然重要,然《周易》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若时移世易,而不知变通,恐非圣人之意吧?” 欧阳攻玉见双方渐要起爭执,便以扇轻叩石桌:“二位且住。忆昔朱陆鹅湖之会,虽观点迥异,然互相敬重,成就千古佳话。学问在切磋,不在爭胜。” 谭继洵闻言,面见惭色:“山长教训的是,是继洵执著了。” 许昌其也笑道:“是我言语过激了。继洵贤弟篤信所学,正是儒者本色。” 欧阳攻玉满意地点头:“今日之辩,甚是有益。诸子百家,各有所长:儒家正其纲纪,道家养其精神,法家明其赏罚,墨家倡其兼爱。正如五味调和,方成佳肴;五音谐和,乃成妙曲。” 宋元秋仍有不解,追问道:“然则,山长以为何者为宗?” 欧阳攻玉沉吟片刻,道:“我欧阳氏先祖文忠公,既尊儒术,又不废他家,取其精华为我所用。老夫以为,儒家为体,百家为用,兼容並蓄,方是治学正道。” 这番话说得眾人皆点头称是。 许昌其忽然对谭继洵一笑:“继洵贤弟,方才论辩激烈,却让我想起庄子中一则故事——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欲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谭继洵会意,说道:“昌其兄是恐我凿窍过急?” “非也。”许昌其意味深长,“我是恐自己成了倏或忽,强要为混沌凿窍,反失其本真。学问之道,贵在自得,非可强求一致啊。” 谭继洵闻言,肃然起敬:“许兄真长者之风,继洵受教了。” 欧阳攻玉见二人相揖和笑,欣然道:“今日之论,可谓『樟下辩学』。如此雅事,定要多些才好。我等不如约定,每日有暇之时皆在此处论学,诸君以为如何?” 眾人齐声赞同。 金霞满天,云似火山,树荫渐长。这场意外的学术辩论在落日晚风中暂告段落。然而,思想的火花已经点燃,在这兰江之畔的义学堂中,学术碰撞的火花赏心悦目。 第五十二章 辩学二 晚上起风了,估计是南海发了颱风,要不然东南风咋这么猛呢,呜呜地啸叫著刮过,吹得门框窗户哐哐地响,吹得山上的树木竹林呼啦啦的往一边倒,院子里大樟树的树枝也吹折了好几根,树叶落得满院子都是,屋瓦也吹动了不少。狂风颳了一夜,到凌晨稍歇,天刚亮时便下起了暴雨,好像玉帝老爷和王母娘娘吵了架,生气了推倒了天庭蓄水缸,这傢伙,嚇人,怒雨如狂倾落而下,砸得屋顶噃噃的响。 已时末,上午功课毕,雨还在下个不停,虽雨势弱了些,但也还是有蛮大的,地上水流成河。义学堂后院的小池塘水早已满,溢流出来漫过庭院,然后顺著檐沟墙洞流下山去。本来小池塘里种了荷花,昨前日还新荷亭亭,水光瀲灩,此时却已是雨打残荷,莲凋花落。 荷花池边上便是学堂的厨房,塾师们的一日餐都是在这里吃。午时三刻,开饭了,山长欧阳攻玉和眾塾师们围坐一桌,安静地吃著午饭。孔夫子有云:“食不言寢不语”,读书人对这一条是遵行不虞的。 食罢,见山长欧阳攻玉未走,似是有话要说,眾塾师便也不敢先走,齐待山长开口。 “雨天无事,莫若煮茶赏雨打残荷,品茗论道,消食为乐,诸位以为如何?”欧阳攻玉拿帕子擦了嘴,望著眾人缓缓说道。 山长开了口,眾塾师哪能不允,自然都是同意的。见此,欧阳攻玉便命厨师煮了茶来,给一一沏上。 九夫子许昌其端起茶杯,用嘴吹了几下,杯中茶水微漾,他嘬嘴抿了一口,抬眉见欧阳山长座椅榜小几上放著一本书,细瞧了一眼,问道:“山长在读《中庸》?” 欧阳攻玉点头:“子思所作,诚圣门心法。『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开篇三句,已尽天人合一之旨。” 侧座谭继洵开口言道:“山长之见高矣。我读《二程全书》,程子谓《中庸》乃孔门传授心法,朱子以为其书『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於密』。然则子思既言『率性』,又与『修道之谓教』何解?请山长教我。” “问得好。”欧阳攻玉抚须微笑,“此正是思孟一脉精义所在。性乃天所命,本自纯善;教乃人所立,使不失其正。故孟子道性善,必言扩充;言存养,必有事焉。” 许昌其摇扇笑道:“山长言子思孟子,继洵言程朱理学,自孔子歿后,尚有荀子之儒,儒分多宗,千载而下,皆各言其为正,安可辩哉?” 谭继洵闻言,正色道:“昌其兄此问,实关学术根本。韩昌黎云:『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然究其根本,曾子、子思一脉,传至孟子,方是正宗。” 许昌其却摇头:“贤弟此言差矣。荀子《非十二子》虽苛,然其学务实,《儒效》篇论儒者之用,何其明切!且汉唐经学,多循荀子之脉,岂可轻忽?” 欧阳攻玉见二人甫一开口便显分歧,不禁莞尔:“二位各有所宗,不妨细论。元秋、行云,亦可畅所欲言。” 宋元秋性沉稳,略思之后说道:“晚生以为,孟子言必称尧舜,道性善,尚仁义,当为儒家正统。” 旷行云却道:“我教算术,观荀子《富国》、《强国》诸篇,言经济,论实务,似更切时用,我以为荀儒当为正。” 欧阳攻玉笑而不言,谭继洵问许昌其:“昌其兄方才提及荀子,弟尝读《荀子·性恶》篇,谓『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此与孟子性善之说根本相违,兄以为孰是?” 许昌其不直接回答,却反问道:“继洵贤弟以为,人性本善,何以有恶?” “此乃物慾蔽之,环境染之。”谭继洵引经据典,“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朱子释之:『性之本体会然也。』” 许昌其抚掌笑道:“这便是了。孟子言性,指其本体;荀子言性,指其流弊。譬如这池清水,孟子见其清澈之本,荀子见其易浊之势,各有所见,何必相非?” 欧阳攻玉点头讚许:“昌其此解,颇有见地。” 谭继洵却道:“虽如此说,然立教根本不同。孟子要人扩充善端,荀子要人化性起偽,路径迥异。” 许昌其:“这便是顏氏之儒与孙氏之儒的区別了。” 眾人闻言,皆露疑惑之色。宋元秋问道:“许夫子,何为顏氏之儒、孙氏之儒?” 许昌其侃侃而谈:“《韩非子·显学》云:『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其中顏氏之儒,传自顏回,尚德性,重內心修养;孙氏之儒,或云乃公孙尼子一脉,务实学,重礼法制度。” 谭继洵若有所思:“依兄之言,孟子近於顏氏之儒,荀子近於孙氏之儒?” “正是。”许昌其捋须浅笑,“顏氏之儒主內圣,孙氏之儒重外王;一尚德性,一重学问;一重心性涵养,一重礼法教化。” 欧阳攻玉:“然子思作《中庸》,明明兼重內外、本末。『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岂是偏於一端?” 谭继洵得山长支持,精神一振:“山长所言极是。孟子虽言性善,亦重『规矩,方圆之至也』;言仁政,必及井田、庠序。內外本末,原是一贯。” 许昌其摇扇笑道:“贤弟篤信孟子,精神可佩。然观孟子之政论,多理想而少实务。荀子则不然,《王制》篇论设官分职,《议兵》篇谈强兵之道,皆切实可行。” 谭继洵反驳道:“孟子言『仁者无敌』,『保民而王』,此方是根本。若只重法制,不重德化,与申韩何异?” 许昌其反驳道:“荀子虽重法,然谓『有治人,无治法』,仍是儒家本色。其与法家之別,在於以礼为本,以法为用。礼者,防患於未然;法者,禁之於已然。” 欧阳攻玉见二人爭持不下,便道:“二位之论,令我想起朱陆之辩。朱子重道问学,象山重尊德性,看似相反,实则相成。” 谭继洵道:“然朱子终是理学正宗。” 许昌其却道:“阳明子出,发明本心,知行合一,又何尝不是圣学真传?” 宋元秋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如此说来,儒家各派,孰为正统?” 一直沉默的旷行云忽然开口:“我有一喻,不知当讲否?” 欧阳攻玉道:“行云但说无妨。” 旷行云道:“儒家如一大树,孔子是根,各派是枝。根深方能叶茂,枝繁方显根深。何必爭论哪一枝是正枝?” 许昌其拊掌赞道:“行云此喻大妙!顏氏之儒如花开满树,孙氏之儒如果实纍纍,思孟之儒如树干挺拔,各有所长。” 谭继洵却仍执著:“然无主干,枝叶何附?若无正宗,何以別於异端?” 欧阳攻玉温言道:“继洵所虑亦是。然所谓正统,非必排他。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固然是正统;而子夏传经,荀子传礼,又何尝不是圣学血脉?” 谭继洵沉吟片刻,道:“山长宽厚,然学术不可不严。若荀子性恶之说亦为正统,则与佛门心性之说何异?” 许昌其笑道:“贤弟知其一不知其二。荀子言性恶,正为突出教化之功;佛氏言心性,多趋寂灭之途。荀子谓『涂之人可以为禹』,与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异曲同工。” 欧阳攻玉点头道:“昌其此解,深得荀子之意。其实宋儒虽宗孟子,亦多取荀子而不自言。如程子言『性即理也』,其中已有荀子『化性起偽』的影子。” 谭继洵闻言愕然:“山长此言,可有依据?” 欧阳攻玉道:“朱子释『克己復礼』,谓『克去己私,復归天理』,此非『化性』之功耶?荀子谓『起礼义,製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与『克己復礼』何其相似!” 许昌其接道:“山长明见。其实汉唐儒者,多兼取孟荀。董子谓『性有善质,未能为善』,即是调和孟荀。至程朱出,独尊孟子,荀子遂遭冷落。” 谭继洵陷入沉思。雨后的荷香隨风入亭,沁人心脾。他望著满池荷花,忽有所悟:“诸位之言,令继洵深思。或许正如这池中荷花,有盛开者,有含苞者,有已结实者,形態各异,皆是同根所生。” 欧阳攻玉欣然道:“继洵能作此想,可见进益。其实儒家各派,皆是圣学一体之分化。顏氏之德性,孙氏之礼法,思孟之心性,各得圣人之一体。” 许昌其道:“然则,当今之世,当以何者为先?” 谭继洵此时已心平气和,缓缓道:“德性为体,礼法为用,心性为本,实务为末,缺一不可。” 欧阳攻玉讚许地点头:“这便是了。譬如医病,固本与祛邪需相辅相成。治国亦然,教化与法制不可偏废。” 宋元秋问道:“然则学者入门,当从何派入手?” 欧阳攻玉道:“此因人而异。性近德性者,可从《孟子》入;性近学问者,可从《荀子》入;欲求中正平和,可从《论语》、《中庸》入。及其至也,一以贯之。” 许昌其向谭继洵笑道:“前番我言儒道互补,贤弟尚存疑虑。今日论儒家內部各派,可知兼容並蓄之理?” 谭继洵恭敬行礼:“谢昌其兄指点,是继洵执著了。” 旷行云忽道:“我虽不擅义理,然听诸位之论,忽思一事:譬若行船,需知方向,亦需懂水道、识风势。孟子言方向,荀子言水道,皆不可或缺。” 许昌其拊掌大笑:“行云此喻,更进一层,当浮一大白,只是现在无酒,莫若以茶代之。” 眾人皆笑,举杯相饮,好不快哉。 欧阳攻玉放下茶杯:“今日之论,甚是有益。儒家如海,不拒细流;如天,包容万象。望诸位今后治学,既要有宗主,又要有胸怀。” 谭继洵望著满池残落荷花,心有所思。他原本篤守程朱,以孟子为唯一正统,今日之辩却也触动了他一贯所执。荷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正如他此刻清明的心境。而此刻,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孔子那句“君子和而不同”的深意。 院中,雨一直下。室內,茶香沁人心脾。 第五十三章 辩学三 又过了一日,阳光如流火,暑气蒸人。江南省的盛夏天气,確实恼人。即便坐在阴凉处一动不动,身上也会冒汗。一日不洗个七八次澡,不用冷水冲个五六回,是不舒服的。江南的冬天,冷死人;江南的夏天,热死人。这糟糕的极反天气,北省人是受不了的。 这不,晌午时分,一个自徐州萧县流落到此的汉子,在义学堂问路时因中暑而昏倒在学堂门口。山长欧阳攻玉令人掐其人中亦不管用,急忙让旷行云去一总正元堂请余正元大夫来救治。 余正元听了旷行云初略讲述后,背著医箱急匆匆地来到义学堂。 “余大夫,此人路过学堂问路时晕倒,有劳余大夫將其救转,否则於我学堂声名有损,辛苦余大夫了。”欧阳攻玉朝余正元拱手一礼。 余正元回礼:“欧阳山长言重了,医病救人,乃我医者本份,不辛苦的。” 说完,余正元便仔细察看起晕厥在地的汉子的情形来。 见余正元察看了一番,九夫子许昌其在边上问道:“敢问余大夫,他这是何病?” “此乃阳暑之症。幸赖发现及时,救治还来得及。请找一个条更来,先给其刮痧。”余正元说道。(条更,音“条根”,长沙府方言,就是瓷汤勺的俗称) 欧阳攻玉忙命人去厨房拿了一个条更过来,余正元接过条更,开始对晕厥汉子刮痧。两手腕內侧寸关尺处,喉咙,胸口,后颈根,背心处都一一颳了痧,各处刮至见红泛於黑方止。 刮完痧,见晕厥汉子不见起色,余正元从医箱里取出银针,让人从厨房取来开水,烫过之后,以银针刺其十宣穴。又让人以井水浸湿毛巾,拧掉水之后叠敷其额上。刮痧,针刺,冷敷,连番之下,片刻功夫晕厥汉子便甦醒了过来。眾人这才鬆了一口气,同时对余正元大夫之医术大为佩服。 “多谢大夫救治之恩!多谢各位先生!” 晕厥汉子醒过来明白情形后,向余大夫和欧阳攻玉等人鞠躬致谢。 余正元说:“勿须多谢。救死扶伤乃医者应有之义,你这暑症来得急,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想来是你初来乍到不適应江南之高温湿热,又兼喝水过少,方才晕倒。我再给你开一剂白虎汤,煎服喝个三日便好了。还有,本地高温暑热,每天务必要多喝水。” “多谢大夫!”晕厥汉子再次鞠躬。 余正元写了一剂方子交与那汉子,收拾医箱,和山长欧阳攻玉等人打了个招呼,便自回去了。 目送余大夫走远,欧阳山长命人取了凉茶来,让那汉子喝。那汉子也不推辞,“吨吨吨”地连喝了三大碗,咂咂嘴,这才解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其喝完凉茶,欧阳山长这才问道:“请问客人来自何方?问路去哪里?” “回稟先生,我叫徐怀云,徐州萧县人,家遭洪水,一路南来欲投奔族叔公徐举人,不想天气酷热竟昏倒於贵学堂门前,添此麻烦,徐某心中惭愧。先生又施以援手,请大夫救我,徐某感激不尽。”这个叫徐怀云的汉子说罢,朝欧阳攻玉长身一礼。 “徐举人?你说你投奔徐举人,哪个徐举人?大名叫什么?”欧阳攻玉听他说找徐举人,心中一动,不由问道。 “我族叔公徐文藻,年轻时曾在睢县当过一任知县,那时我祖父尚与其见过一面,后来族叔公告老还乡回了云潭县兰关老家。七年前祖父去世,只留了个祖上地址与我,今番遭难,又是洪灾又是捻匪作乱,家乡已破,无处託身,只好一路逃难来兰关欲投奔族叔公。”徐怀云说道。 “徐文藻公,原来你是徐老举人的族侄孙,徐老是我们兰关名人,无人不识。”欧阳攻玉手指著九夫子许昌其道:“这位许夫子便是徐老的同村邻舍,少时还是徐老的学生,同住南岸徐家湾村,一会儿你隨他一起回去吧。” 徐怀云谢过欧阳山长,转而又朝九夫子许昌其行礼,“许夫子好,有劳你了。” “无事,同个路而已,不值一提。”许昌其拱手道,“正好我今日要带一同事去拜访徐老,你便跟我们一起去吧。” “好,谢过许先生。” 申时末,徐怀云跟著九夫子许昌其、谭继洵二人同往南岸徐家湾村。 三人在李公庙码头乘渡船过了兰江,在南岸码头上岸后,站在河堤上望去,一片沃野田园,溪渠阡陌,水塘星布,村中鸡犬之声相闻。徐家湾在一脉山丘弯中,前有溪流蜿蜒流过,后枕茶山竹林,依山傍水,绿树掩映之间屋舍相连,好一处江南农村风光。 徐老举人府是一座三进院落,虽不奢华,却处处透著书香门第的雅致。老僕引三人穿过前庭,但见一位白髮老者正在院中池塘前的石阶上餵鹅。老者身著青色直裰,精神矍鑠,正是徐文藻。 “昌其携友来访,有扰老先生清静。”许昌其上前行礼。 徐文藻放下手中食饵,笑道:“昌其来的正好,昨日刚得新茶,正愁无人共品,且到客堂敘话。” “幸甚。徐老,请容我给您老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前日与您说起过的谭继洵贤弟。” 谭继洵忙躬身一礼:“晚生谭继洵拜见徐老,叨扰了。” 徐文藻爽声一笑:“谭先生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令人敬佩。” 徐怀云见徐文藻看向自己,不待许昌其介绍,连忙上前行了一个大礼,喊道:“叔公大人好,小子徐怀云拜见叔公!” 徐文藻一愣,细瞧其貌似有几分眼熟,“你喊我叔公,那你是?……” “叔公,我是您堂兄徐文江之孙。”徐怀云说道。 “哎吔,你是文江兄之孙,快快请起。徐州至此两千里之遥,怀云你是如何到来的?” “叔公,是这样的……”接下来徐怀云便把自家情况一五一十都给徐文藻讲了一遍。徐文藻听罢唏嘘不已,急忙召来管家让其带徐怀云下去好生安顿,晚上再敘话。 徐怀云去安顿后,三人在书房落坐,有下人奉上香茗。 “刚才只顾处理家事,怠慢二位了,恕过恕过。”徐文藻微笑致歉,“昌其,谭先生,请喝茶。” 许昌其谭继洵点头谢过,端起茶杯品了起来。谭继洵目光瞥过,但见靠壁书柜上书册满目,经史子集分门別类,更有不少手批本和抄本,显是主人精心收藏。窗前一张大案,笔墨纸砚齐备,案头摊开一部《春秋公羊传註疏》,页边写满了批註。 徐文藻放下茶盅,茶香裊裊中,说道:“听昌其说谭先生精研《毛诗》,不知於三家诗之说,有何高见?” 这一问,正触及今古文经学的分野。谭继洵谨声道:“晚生以为,《毛诗》传自子夏,训詁精深,义理纯正,远胜齐、鲁、韩三家。” 徐文藻拈鬚微笑:“然《汉书·艺文志》载,汉初立博士,齐、鲁、韩三家皆在列,独《毛诗》未得立。直至平帝时,方列於学官。谭先生以为何故?” 许昌其插言道:“此正是今古文经学消长之跡。汉初今文盛,古文微;东汉以后,古文渐兴,至郑康成出,今古文始合。” 谭继洵道:“晚生以为,今文家喜言灾异讖纬,多穿凿附会;古文家训詁简明,实事求是。郑君括囊大典,网罗眾家,然其学实以古文为宗。” 徐文藻却道:“继洵重古文,轻今文,似有偏颇。董子《春秋繁露》,发挥微言大义,建立天人感应之说,岂可全以穿凿视之?” 许昌其点头道:“老先生所言极是。今文家言『微言大义』,古文家重『训詁名物』,各有所长。譬如《春秋》,公羊言改制,穀梁明礼义,左氏详事跡,三者不可偏废。” 谭继洵却坚持己见:“晚生以为,治经当以明道为先。古文经传自孔壁,未经秦火,最近圣人本意。今文经口耳相传,难免讹误,且杂以阴阳五行,去圣愈远。” 徐文藻不疾不徐,从书架上取下一部《说文解字》:“许叔重著此书,多引古文,然其自序云:『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可见古文之学,亦为致用。” 谭继洵辩道:“致用固然重要,然必先明经义。若经义不明,致用何据?朱子《诗集传》,多从毛郑,正是为明经义。” 徐文藻目光一闪:“说到朱子,老夫有一问:朱子重『道问学』,阳明主『尊德性』,谭先生以为孰是?” 这一问,从经学转向了理学与心学之辩。谭继洵毫不迟疑:“自然是朱子是。『格物致知』,『即物穷理』,方是踏实工夫。若如阳明言『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则恐流於空虚。” 许昌其此时笑道:“继洵贤弟篤守程朱,令人敬佩。然阳明『知行合一』之说,亦大有深意。譬如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岂待格物而后知?” 谭继洵摇头:“昌其兄此喻不妥。知孝悌是良知,如何尽孝悌却需学问。阳明混知行为一,实则以知代行。朱子谓『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方是周全。” 徐文藻听二人辩论,若有所思。他起身从书匣中取出一本手稿,道:“这是老夫任知县时审理一案所记,或可助解此爭。” 二人细看,原来是一桩田產纠纷:两造各执一词,皆有契约为证。初看难辨真偽,徐文藻细查纸墨笔跡,又访乡邻取证,终辨明真偽。 徐文藻道:“审理此案,既需明律法(知),又需查实证(行)。若只知律法而不查实证,难免误判;若只查实证而不知律法,亦难定讞。知行二者,孰先孰后?孰轻孰重?” 谭继洵沉吟道:“老先生之意是?” 徐文藻笑道:“老夫非欲调和朱王,只是觉得,阳明说『知行本体,不是两事』,確有见地。譬如见此案卷,知是田產纠纷,便已起了审理之心;起审理之心,便是行之始。知与行,实难截然分开。” 许昌其拊掌道:“老先生此喻精妙,这正如孔子言『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是知,为是行,见义时便当为,岂有先后?” 谭继洵却道:“二位之言虽妙,然格物穷理之功不可废。譬如医者,望闻问切是知,开方用药是行。若不通医理,纵有济世之心,何异於以药试人?” 徐文藻点头:“谭先生所虑甚是。老夫非谓学问可废,只是觉得,阳明强调本心良知,正是恐人溺於章句而忘其根本。”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朱子晚年定论,与阳明所言,未必全相违背。” 谭继洵讶然:“老先生何出此言?” 徐文藻取出一部《朱子语类》,翻至一页:“朱子云:『圣人教人,不是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这与阳明『隨才成就』之说,岂非相通?” 许昌其接道:“正是。朱子谓『心统性情』,阳明言『心即理』,虽路径不同,皆归本於心。” 谭继洵沉思良久,方道:“二位之言,启我深思。然则,若如阳明说『无善无噁心之体』,则与佛老何异?” 徐文藻道:“此问切中要害。然阳明所谓『无善无恶』,指心之本体超越善恶对待,非谓无道德也。其言『知善知恶是良知』,正是儒家本色。” 许昌其又道:“其实阳明学最精到处,在『致良知』三字。无论今文古文,程朱陆王,若能致吾心之良知,皆可达道。” 谭继洵闻言,忽有所悟:“昌其兄此言,令我想起前日与山长论学。山长谓儒家各派,皆是圣学一体之分化。” 徐文藻欣然道:“欧阳山长见识通达,其实今古文之爭、汉宋之学、朱陆之辩,皆如登山之路,路径不同,山顶唯一。” 说罢,徐文藻引二人至庭院中,指著一株桂花树道:“请看此树,根干枝叶,各有其用。今文如根,深植於时政;古文如干,挺拔於学统;理学如枝,条分缕析;心学如叶,生机盎然。缺一不可。” 谭继洵望著桂树,久久不语。夕阳西下,树影斜长。他忽然向徐文藻深深一揖:“谢老先生指点迷津,晚生往日拘守一家,实是井蛙之见。” 徐文藻扶起他,笑道:“谭先生何必过谦。学问之道,贵在求真。有所守方能有所立,有所疑方能有所进。今日之谈,老夫亦获益良多。 “昌其兄,”谭继洵忽然道,“往日我於阳明之学,多有误解。今日方知,『致良知』之说,实是鞭辟入里。” 许昌其笑道:“贤弟能作此想,可见进境。其实程朱阳明,如医家之补泻二法,因人因病而施,不可偏废。 徐文藻捻须含笑望著二人,和年轻人交流让他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学问上的探討,心中愜意,茶香更浓了。真正的读书人,既要有坚守的本心,又要有兼容並蓄的胸怀。为学与为人,是可以知行合一的。他在后辈学子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第五十四章 辩学四 茶过三巡,书房內书香与茶香交融。徐文藻將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目光扫过书房中满架的典籍,忽然轻嘆一声:“说到治学路径,倒让老夫想起一位故人——岳麓书院前山长欧阳厚均先生,二位可知此人?” 许昌其立即坐直了身子:“可是那位培养出曾涤生、王壬秋等俊杰的欧阳坦斋先生?晚生虽未得亲炙,然久仰其名。闻其主掌岳麓书院二十七年,倡导『通经致用』,影响湖湘文风深远。” 谭继洵点头说道:“欧阳山长確是当代大儒,晚生深为敬仰。不过晚生以为,其学重实务,与纯粹义理之学大有不同。” 徐文藻眼中闪过追忆之色:“老夫昔年在长沙,曾有幸聆听欧阳先生讲学。彼时他说过一句话,至今记忆犹新:『读书不达时务,便是腐儒;治国不本经术,便是俗吏。』” 许昌其击节讚嘆:“妙哉此言!正是『通经致用』的精髓。学问若不能经世济民,与雕虫篆刻自怜自赏何异?” 谭继洵却微皱眉头:“欧阳山长之论固然精闢,然晚生以为,治学当以明道为先。若一味强调致用,恐失学问根本。朱子云:『只是理会个是与非,也不暇计其利害。』这正是儒者本色。” 徐文藻捻须微笑:“谭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孔子刪述六经,何尝不为世用?《诗》可以兴观群怨,《书》可以明王道,《礼》可以正人伦,《易》可以通变化,《春秋》可以断是非。圣人制经,本为经世,此圣人初衷也。” 许昌其接道:“老先生所言极是。顾亭林谓『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正是此意。晚生近来读《皇朝经世文编》,深感学问若不能切於实用,终是空谈。” 谭继洵摇头道:“昌其兄推崇经世之学,弟岂不知其重要?然学者当先立其大者。若未明义理而妄谈经世,譬如盲人执烛,虽勤而无所见。阳明子云:『杀人须就咽喉上著刀,吾人为学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此方是根本工夫。” 徐文藻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部《岳麓书院学规》,翻至一页:“谭先生且看,欧阳厚均先生定此学规,首重『立志』,次言『敦本』,再及『明伦』,最后方是『达用』。可见其並非轻视根本。” 谭继洵细看学规,沉吟道:“立规矩然,然观其教学,颇重兵农钱穀之事。曾涤生以书生领兵,王壬秋纵横捭闔,皆出其门下。此恐非纯粹儒者之道。” 许昌其笑道:“贤弟何其迂也!孔子通六艺,其中射、御即是武事;孟子言井田、庠序,即是经济。岂有真儒者而不知世务的?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儒者是极其罕见的。” 徐文藻点头道:“昌其说得是。其实经世之学,並非捨本逐末。朱子任南康军,兴利除弊;阳明巡抚南赣,平定叛乱,皆是明体达用的典范。” 谭继洵仍坚持己见:“徐老及昌其兄之言固然有理,然当今士风,多趋功利。若过分强调经世,恐学者只知兵农钱穀,而不知仁义礼智。此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也。” 许昌其问他:“继洵贤弟,若有一日你为知县,遇灾荒饥饉,百姓流离,你是先与灾民讲《孝经》义理,还是先开仓賑济?” 谭继洵一怔,隨即道:“自然是先賑济。然开仓賑济之道,亦需合乎义理。若不合义理,纵能济一时之困,终非长久之计。” 徐文藻拍案道:“说得好!这便是『明体达用』的真义——既要明义理之体,又要通经世之用。譬如医者,既要明医理,又要能诊病开方。” 许昌其又道:“其实欧阳厚均先生之学,最重『实学』、『实行』、『实用』三者统一。其教弟子,必使『读有用之书,为有用之学』。” 谭继洵质疑道:“然则何谓有用?科举取士,时文诗赋可谓无用乎?穷经研理,训詁考据可谓无用乎?” 徐文藻缓缓点头:“此问切中要害。老夫为官多年,深知衙门中书吏,多通刑名钱穀,可谓『有用』;然若无儒者操守,往往假公济私。而许多举人进士,满腹经纶,临民处事却束手无策,二者各有所偏。” 许昌其感嘆道:“老先生此说,令我想起顏习斋之论:『读书无他道,只须在『行』字著力。』” 谭继洵立即反驳:“顏元之论,未免过激。其谓『读书愈多愈惑,审事机愈无识』,此语太过。若如此说,孔子韦编三绝,朱子注经百万言,岂不皆成徒劳?” 徐文藻见二人又要爭执,便笑道:“二位不必相爭。其实经世之学,並非顏李学派独创。吕坤《实政录》、黄宗羲《明夷待访录》,乃至我朝贺长龄辑《皇朝经世文编》,皆是儒者经世的典范。” 他起身从书匣中取出一本地图,在案上展开:“这是老夫任知县时绘製的县域河渠图。当年主持修渠,既需懂水利之术,更需明《周礼·考工记》之法,还要通《孟子》『仁政』之义。诸位说,这是经世还是明道?” 谭继洵细观地图,但见河道纵横,闸坝星布,註解详明,不由得讚嘆:“老先生此图,可谓体用兼备。” 许昌其也道:“正是,通经而不达用,是为腐儒;达用而不通经,是为俗吏。欧阳厚均先生提倡的,正是这种体用兼备之学。” 谭继洵沉思片刻,方道:“徐老及昌其兄之言,令继洵深思。或许治学真如医道,既要明医理,又要能诊病。若只明医理而不能诊病,是谓庸医;只知诊病而不明医理,是谓草泽医。” 徐文藻甚感欣然:“谭先生此喻大妙。其实欧阳厚均教弟子,正是要培养既明义理又能办事的真儒。曾涤生组建湘军,王壬秋纵横天下,皆得益於这种教育。” 许昌其说道:“说到湘军,曾涤生近日在武昌赣西北与粤匪交战,听说颇为得手。这岂不正是经世之学的实效?” 闻言,谭继洵面色一正,“剿匪安民,自是儒者本分。然用兵之道,必本於仁义。若只求功效,不择手段,则与霸术何异?” 徐文藻嘆道:“谭先生持论正大,老夫佩服。的確,经世若失却仁义根本,便是霸术。然空谈仁义而无经世之才,何异於画饼充飢?” 许昌其笑道:“今日之辩,可谓渐入佳境。晚生以为,经世之学要在『以经术为治术』,如董子所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谭继洵讶然:“昌其兄既推崇经世,何以又引董子此言?此语分明是重义轻利。” 徐文藻笑而答曰:“昌其引此语,正是要点明经世之学的根本——经世虽要计功,然必本於仁义。若为功利而背弃仁义,便非真经世。” 谭继洵闻言,恍然有所悟:“老先生此言,如醍醐灌顶。原来经世之学,並非舍义求利,而是以义为利。” 许昌其拊掌笑道:“贤弟终於明白了,《大学》言『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正是此意。经世之学,实是以义为利的学问。” 徐文藻见天已向晚,便起身言道:“其实经学如大树,训詁考据是根干,义理心性是枝叶,经世致用是花果。根干不固则树萎,枝叶不茂则树枯,无花无果则树之价值不显。三者分说,然实则本是一体。” 谭继洵起身长揖:“谢老先生教诲!今日方知,往日拘守义理,轻视经世,实是偏颇。学问之道,確当如老先生所言,根干、枝叶、花果缺一不可。” 夕阳西斜,將书房映得一片金黄。谭继洵望著满架图书,心中起伏。他原本以为经世之学只是功利之术,今日方知其中蕴含著如此深刻的义理。 许昌其起身告辞,临別,徐文藻谆谆嘱咐:“谭先生正值盛年,他日会试若得高中,有机会出仕,当记得今日之言——以经术为治术,本仁义以经世,则大幸矣。” 许昌其也说道:“吾辈在义学堂教书,虽不在其位,亦当培养体用兼备之才,方不负圣人之教。” “晚生谨记徐老教诲,今日叨扰则个,告辞。”谭继洵拱手一揖。 从徐府出来,在九夫子许昌其家中吃晚饭,九夫子堂客甘翠兰贤惠,准备了一桌饭菜,都是她自己做的。九夫子与谭继洵频频举杯,虽是家酿的米酒,二人相交莫逆相谈甚欢,吃得很是开心。 暮色笼罩四野,灯火渐起,谭继洵告辞回兰关街上,九夫子把他送到南岸码头,看他上了船之后方才返回。江风许许,谭继洵站在船头迎风而立,凉爽的江风拂面,也拂去了他多年来郁於心中的块垒。来兰关后,与同仁和贤长者交流,让他意识到,真正的儒者,既要能“尊德性”,又要能“道问学”;既要“明义理”,又要“达时务”。这种完整的学问观,將指引他走向更宽广的学术天地。 江风拂面,水鸟掠波。谭继洵觉得,自己的学问境界,经过连日来的辩论交流,又开阔了许多。然而他明白,知易行难,要將经世致用的理念真正融入自己的为学与教学中,还需要更多的实践与体悟。 学问这条路,士当弘毅,路漫漫其修远兮,当不舍日月而上下求索。 第五十五章 辩学五 次日,徐文藻带族侄孙徐怀云到兰关街上一总半边街徐记茶油坊,他让经营油坊的侄儿徐经世安排徐怀云做事。榨房缺一位主事,家中子侄要么年幼,要么嫌脏不愿干,榨房重地怕人使坏,外面僱人又不適合,徐经世正愁找不到可靠之人,见叔叔带了人来,还是本家族亲,当即便把徐怀云留了下来,让他管理榨房。 从徐记油坊出来,徐文藻来到得胜洲前文昌阁,今日是兰关文会,因为天热他有些日子没来参加文会了,今天正好送徐怀云到半边街有空,便想著过来露个面。 轿夫把轿子停好,徐文藻下轿踱步上台阶,“徐老来了,好长时间没见您了。” 看到徐文藻出现在门口,兰关商会会长马有財起身迎了上去。 自打成功连任兰关商会会长后,马有財心愿得遂,还有两三个月就要当爷爷了(他儿子马吉运堂客曹玉娥怀孕七个月了),家里商行生意也很好,儿子马吉运如今已能独挡一面,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马有財现在容光焕发每天精神得很。 徐文藻打趣他:“哎呀马会长你现在是春风得意越活越年轻了哈。” “哈哈,徐老见笑了。”马有財把著徐文藻的手臂,“徐老快请入座,有些时日不见,大家还以为您老今日也不会来了呢。” “是啊是啊,徐老您不来,文会便少了许多趣味咯。”徐文藻刚坐下,旁边一品兰亭茶馆掌柜石三况笑著和应道。 其余在座者义学堂山长欧阳攻玉,九夫子许昌其,谭继洵,罗世春,曹变己等人亦纷纷和徐文藻打招呼,除了谭继洵,这些人都是兰关文会常客。寒喧客套几句,眾人落座。 文昌阁临兰江,江风阵阵,阁中甚是凉爽。石三况带了茶童茶具过来,木炭炉上的水已煮沸,茶童烫洗茶具,给阁中眾人一一沏了茶来奉上。 江边水渚萋萋,阁外景色怡人。文昌阁中眾人品茗谈天,览景抒怀,好不快哉。眾人谈论了一番风雅,不觉便將话题引到了时事上来。如今曾大帅率湘军在武昌一带与教匪恶战,拉锯时长,湖广不安,士人无不心忧时局。 方才眾人谈及“经世致用”的岳麓学风,许昌其呷了一口茶水,搁杯於木栏干上,说道: “说到经世致用,眼下这一场自粤西窜起的拜上帝教会大患,如今据金陵,建號『太平天国』,肆虐东南半壁。此等妖异,实为千古未有之变局。” 谭继洵闻言,面色有些不好:“昌其兄所言极是。晚生去岁自瀏阳去平江教习,便闻沿途百姓纷纷传言,说这伙人毁孔庙、焚诗书,倡言『有田同耕,有饭同食』,实则杀人如麻,凶残无比。” “长毛这旗號倒是扯得好,『太平天国』,好大的名堂,无知的愚民肯定会被其口號所蒙蔽。”石三况说道。 “哼!”徐文藻冷笑一声,花白的鬚眉微微颤动:“什么『太平天国』,分明是妖言惑眾!老夫曾仔细翻阅过长毛的《原道觉世训》,满纸荒诞不经。將青天大老爷王皇大帝称为上帝,还称上帝为『天父』,洪秀全自称『天兄』,西方耶教的圣子耶穌反成了『天兄』之弟,如此胡扯八道,简直闻所未闻!” “是极是极,拋弃天地祖宗不拜,反而拜那甚么西洋鬼子上帝,妄称天国,实乃邪教叛乱,不诛之,华將变夷也!”欧阳攻玉闻言怒声道。 许昌其愤然拍案:“最可恨者,是他们竟敢毁我圣学根本。闻其在江寧,將文庙改为『宰夫衙』,以祭祀圣人之器烹宰牲畜。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此等行径,岂止是异端,实是欺师灭祖、自绝於华夏文明的禽兽之行!” 谭继洵摇头嘆息:“晚生细究其主张,尤觉可笑。他们一面倡言『天下男子儘是兄弟之辈,天下女子儘是姊妹之群』,一面却又大封诸王,洪秀全自称天王,杨秀清称东王,韦昌辉称北王,石达开称翼王……封王数百,姬妾成群,等级森严,较之朝廷犹有过之。这等言行不一,何其虚偽!” 徐文藻端起茶盏,却又放下,说道:“这位先生看得透彻。其实纵观史册,中国自古至今,从未有依靠宗教举事而能成大事者。汉末黄巾,借太平道聚眾,终被剿灭;元末红巾,虽假借明教,然后来成事的朱元璋却並非明教之人。这些个乱贼,不过是借宗教之名行造反之事罢了。” 许昌其接话道:“老先生博通史籍,所见极是。晚生以为,这太平军最可恶处,在於其欲『变华为夷』。他们不奉正朔,擅改历法;不断发留辫,披头散髮;不读圣贤书,专信异端邪说。推倒祠堂,不祀祖宗,此等行径,实是要断我华夏文明之根脉!” 罗世春听了许久,这时才开口说道:“诸位所言,余深以为然。然则,这太平军何以能如此猖獗?自广西至江寧,势如破竹,其中是否也有值得深思之处?” 徐文藻长嘆一声:“罗掌柜,此问切中时弊。老夫以为,太平军之所以能坐大,实因时局多艰——吏治腐败,民生困苦,赋役繁重,民不聊生。洪杨之辈,正是利用了百姓的怨愤。” 欧阳攻玉却道:“徐老先生所见固然有理,然晚生以为,根本还在於其邪说惑人。他们倡言『天下一家,共享太平』,又以『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相诱,愚夫愚妇,难免为其所惑。” “晚生闻其在占领之地,推行『圣库制度』,一切財物归公,此与王莽改制何异?违背人情,悖逆天理,岂能长久?”谭继洵说道。 徐文藻长身而起,马有財怕忙起身相扶,徐文藻摆手示意不必,他缓缓踱步:“诸位,吾尝读《资治通鑑》,司马温公论汉末黄巾之乱曰:『张角所以能兴妖乱者,皆由郡县守令多非其人。』今日之势,何其相似。” 许昌其是读过这段记载的,略一回想,点头道:“诚哉斯言。若地方官吏皆能清正爱民,何致让邪教有机可乘?然则,太平军之害,犹在黄巾之上。黄巾尚知自己是中国人,而这拜上帝教,號名太平军,实则行西夷耶教,竟要以夷变夏,此乃绝华夏根基之患!” 马有財忽道:“我想起一事,我儿前年逃命回来后听他闻太平军主张效法泰西,此更显其数典忘祖之本质。” 徐文藻冷笑:“效法泰西?我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何须效法蛮夷?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这些人数典忘祖,终將自食其果。” 许昌其愤然道:“最可痛者,是他们竟敢妄称『天国』。殊不知《诗经》云『天命靡常』,《尚书》言『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命岂是这等妖邪所能妄称的?” 谭继洵点头称是:“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紂矣,未闻弒君也。』洪杨之辈,毁仁灭义,正是一夫之流。” 徐文藻缓缓站起,走到窗前,望著槛外不日月昼夜西流的兰江,沉声说道:“老夫可以断言,此等悖逆天理、违背华夏人伦之乱贼,必不能成事。试看歷史,凡是背弃华夏文明根本者,无不迅速败亡。太平军之败,只在迟早。” 许昌其也起身道:“老先生所言极是。晚生观其內部分裂之象已现——杨秀清,韦昌辉等人不和传闻已久,当非空穴来风,此正是『自作孽,不可活』也。” 欧阳攻玉则道:“且其战略亦有重大失误。既占江寧,不全力北上直捣京师役,不毕其功於一役反而同时西征、北伐,分散兵力,珠为不智矣,此乃昧於大势,不知缓急也,焉得不败。以余观之,十年间长毛必败矣。” 徐文藻转过身来,甚为赞同欧阳攻玉之言:“欧阳山长所言甚合我心,长毛弃华夏而尊洋夷,此其败始也。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士人之心。我华夏历来是士农工商四民社会,士为四民之首。今太平军毁孔庙、焚诗书、杀士人,自绝於天下读书人,岂能成事哉?若果此类崇夷蛮之辈而能成事,岂非我泱泱华夏无人与?必不是也!” 许昌其击节嘆道:“徐老先生真是一语中的,让人顿然开悟。晚生以为,曾涤生丁忧在籍所组建之湘军,其骨干多是读书人。江忠源、刘长佑、刘坤一、左宗棠、胡林翼等皆出而討贼,这正是天下士心所向的明证。华夏士民起而討之,长毛焉得不败!” 谭继洵貌甚开心,欣欣然言道:“昌其兄,如此说来,太平军之败,已现端倪。然则,平定此长毛之乱后,朝廷当如何施政,以防今后类似之乱事再生?” 许昌其不答,反而请教徐老夫子。 徐文藻重又坐下,喝了一口茶,抚须说道:“谭先生问得好,此问方是根本。老夫以为,治乱之要,首要在於整顿吏治,苏解民困。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若能使百姓安居乐业,人皆不患衣食之欲,则邪说自然无从滋生。” 许昌其频频点头,说道:“徐老所言甚是,晚生以为,还当振兴文教,昌明圣学。使百姓知礼义、明廉耻,方能杜绝异端邪说。” 谭继洵赞道:“徐老与昌其兄之言皆在理。然晚生以为,或也当適度变法,师夷之长技。魏默深著《海国图志》,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不无道理。” 徐文藻頷首:“谭先生能有此见,可见胸襟。老夫虽重守传统,却也知《周易》『穷则变,变则通』之理。然变法必以我华夏文明为本,切不可如太平军般数典忘祖。” 许昌其笑道:“今日之论,令我想起欧阳厚均先生教诲曾涤生之言:『欲平天下,先修其身;欲修其身,先正其心。』吾辈虽不在其位,也当以此自勉。” 谭继洵肃然道:“昌其兄说得是。吾辈在义学堂教书育人,正是要培养明体达用、既通经术又明时务的人才。如此,方能使圣学不绝,正道长存。” 徐文藻欣慰地看著二人:“二位能有此心,实为儒门之幸。切记,邪不胜正,乃天地常理。太平军之败,只是时间问题。待海晏河清之日,正是吾辈大展经纶之时。” 日影渐中,文会结束,眾人拱手作別。马有財邀请徐文藻去他家吃饭,徐文藻婉拒了。没奈何,马有財只得与许昌其谭继洵几人將徐文藻送至李公庙码头,看其上船后,这才作罢。徐文藻在船头告三人曰: “今日与诸位一席畅谈,可谓尽抒吾胸臆矣。老朽有一言望诸位谨记:无论时局如何艰难,吾辈当守先待后,使圣学薪火相传。如此,方不负平生所学。” 谭继洵与许昌其深深一揖:“谨遵徐老之教诲。” 渡船缓缓调头往对岸驶去,谭继洵望著荡漾的兰江水,心有所思。今日之论,不仅让他对时局有了更清醒的认识,更让他明白了儒者在乱世中的责任与担当。 许昌其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问道:“继洵贤弟,可是在思量今后之路?” 谭继洵点头:“確是如此。往日只知闭门读书,今日方知,儒者当心怀天下。” 欧阳攻玉笑道:“谭先生能作此想,可见进步。《大学》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四者本是一事。吾等在义学堂教书,正是在行修身齐家之事,间接也在为治国平天下尽力。” “山长过奖了,谭某受教。” 回到义学堂,谭继洵耳中听著学童们朗朗读书声,心情快慰之极,原本一隅之见的心境也渐渐开阔明朗。是的,读书虽然不能让人上马驰骋沙场、匡扶社稷,但读书能使人明理修身,且还能培养人才、传承圣学,同样也功德无量,此亦是儒者经世的重要途径。 第五十六章 子车壮成亲 咸丰四年七月初,曾大人率湘军收復岳州的捷报传遍三湘四水,接著省內太平军余匪被肃清,湖湘大地重归寧静。 这天上午,兰关镇义学堂內的桂花树已经绽放,馥郁的桂花香气瀰漫整个院落。九夫子许昌其手持刚刚抄录的布告,快步穿过前庭,连衣角都带著风。 “元秋!元秋!”他还没进车学堂公廨便高声唤著同事宋元秋的名字。 宋元秋正伏案批阅学生课业,闻声抬头望向门口,只见许昌其满面红光,手中扬著一纸文书兴冲冲的走进门来,便站起身来问道:“何事让九夫子如此欣喜?” “哈哈喜事,天大的喜事!” 九夫子许昌其將布告摊在案上,手指轻点,“省府刚来的消息,因省內长毛乱平,原定三月举行的乡试重开了,定在十月中旬开考。” 宋元秋闻言亦是大喜,忙凑近细看布告上的文字:“果真是也!自今春贼兵犯境,科考延期,我还道此番又要等上几年呢,不意今秋十月竟开考矣,此曾大人之功也。” 许昌其捋著短须,眼中放光:“月初曾大人收復岳州,月中肃清全境,如今省境安寧,朝廷择时开科取士之,此吾儕试子之福也。不过时间紧迫,只有两月之余备考,须得抓紧才是。” 正说话间,山长欧阳攻玉走了进来,见二人正在谈论乡试之事,微笑道:“方才官差已来过,想必二位已知乡试重开之事。老夫特来告知,学堂愿为二位开方便之门,即日起可减半课量,以便二位专心备考。” 许、宋二人忙拱手致谢。欧阳攻玉又道:“乱世之中,文武並举。曾大帅以文人领兵,驱除贼寇,保境安民;你等若能中举,將来亦能为国效力,不负平生所学。望好生温习,再传佳音。” “谢山长关照!” “谢山长吉言!吾当勉之!” 送走山长,许昌其与宋元秋相视而笑,隨即又面露凝重。 “两月时光转瞬即逝,须得好生筹划。”宋元秋说著,转身从书架上取出《四书章句》,“今日起,我打算重温朱注,每日三十页。” 许昌其点头:“我在经义上有所欠缺,接下来我將主攻经义,兼习策论。料想今科必问平乱安民之策,於时务上须得多留意。” 下课后,谭继洵回到公廨,也知悉了乡试之事,不过他不用参加,他已是举人,要参加的是京城会试。许昌其宋元秋二人向他请教乡试之事,谭继洵將自己的经验悉数相告。谈话间,窗外几个学童嬉笑跑过。 不说兰关义学堂这边,此时在兰水南岸的双江村兰溪港,子车仑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今天是子车壮新婚之日,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父亲子车仑母亲陈三妹忙前忙后,笑得脸上都开了花。儿子成亲,做父母的最是开心了。 辰时刚过,子车家的亲戚陆续抵达。子车英段木兰夫妇带著儿子子车武,与大堂兄子车云一家同船渡江而来,同行的还有子车楚子车荆子车庸子车仁子车义子车勇等六位堂兄弟各自一家人。从南岸寮码头上岸后,一行人步行片刻便到了子车仑家。子车昆子车仑兄弟俩见兰关街上的一眾堂兄弟来了,放了鞭炮欢迎。云潭的子车雨一家,长沙城里的子车阳一家,他们两家比子车英他们先到一阵,眾堂兄弟们相见,互相寒喧,好生开心。 吉时將至,迎亲队伍准备出发了,鼓乐齐鸣,鞭炮震天。 与此同时,兰关镇甘家围子村方家,新娘子方庆兰端坐镜前,娘亲为她细细梳头,口中念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齐眉,三梳儿孙满堂……”方庆兰望著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脸上一片娇红;看著娘亲,她又想哭。出嫁的心情无法言说,只有她自己才懂,心中既有对出嫁的欣喜,又有对爹娘的不舍。 外间,方冬林正与弟弟方阿福敘话。方阿福带著妻子王氏、女儿方庆玲、儿子方庆余,还有准女婿旷行云一早便赶到兄长家中帮忙。 “时间过得真快,庆兰都要出嫁了。”方阿福望著在內室打扮的侄女感慨道,“记得她细时几,扎著两个羊角辫,跟著我堂客去街上卖菜……。”(细时几,兰关方言,就是小时候的意思) 方冬林笑道:“是啊时间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孩子们一晃就大了。阿福,如今你家庆玲也快出嫁了。” 兄弟二人正说著话,远处传来锣鼓声,一孩童飞奔来报:“迎亲的来了,接亲的花船靠岸了。” 方家顿时忙碌起来。方庆兰被扶到內室等候,女眷们检查妆奩,男眷们则准备拦门討喜。按照当地习俗,新娘兄弟方庆余带著一眾年轻人在门口设下“难关”,要新郎官应对方能入门。 不多时,子车壮率领的迎亲队伍抵达方家门口,鼓乐喧天,鞭炮齐鸣。经过一番“刁难”和撒喜钱,新郎终於得以入门,向岳父母行叩拜大礼。 方冬林看著跪在面前的子车壮,勉励道:“今日我將庆兰託付於你,望你二人相敬如宾,同心协力,好生过日子。” “是,孩儿谨记岳父大人的教诲。” 礼毕,新娘被兄弟背出闺房,红盖头下,方庆兰终於忍不住落下泪来。母亲跟在一旁,也是泪眼婆娑。子车仑从大舅子手上接过新娘子,把她抱上迎亲花轿,锣鼓声响起,出嫁酒席开始,方家庭院摆了八桌,亲友、街坊邻舍齐聚一堂。 未时三刻,迎亲队伍启程返回南岸。方庆兰在轿中再拜父母,放下轿帘后,轿夫起轿出发,一路鼓乐相隨。兰关一带习俗,嫁妆队伍紧隨其后,敲锣打鼓的喜气洋洋,引来许多街坊路人围观。 花船渡江,顺流而下,片刻之间便抵达南岸兰溪港。子车仑家早已准备好迎接仪式,新娘入门时鞭炮齐鸣,红纸屑如雨纷飞。 婚礼在子车仑家正堂举行,礼生高唱仪式,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子车武踮著脚尖站在人群中观看,被娘亲段木兰轻轻拉回身边。 礼成,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则留在厅堂招待宾客。子车仑家摆下十余桌酒席,一直延伸到院外临时搭起的喜棚。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譁,好不热闹。 子车壮挨桌敬酒,到子车英这一桌时,已是面颊泛红。子车英举杯道:“贤侄今日成家,七叔深感欣慰。愿你与新娘琴瑟和鸣,早日为子车家开枝散叶。” “谢七叔吉言,诸位伯伯叔叔吃好喝好!” …… 亲戚们平常难得一聚,藉此喜酒机会,互相攀谈开怀畅饮,好不热闹。正吃喝谈笑间,忽然听见喜棚东头一桌传来歌声——原来是村中一老者趁著酒兴,唱起了兰关本地传统的喜宴曲,引来阵阵喝彩。只听那老者唱道: “喜鹊喳喳报佳音, 今日子车喜临门, 十里八乡聚贵宾, 八仙桌上摆珍饈, 糯米甜酒香满楼, 新郎执壶敬宾客, 新娘捧茶笑点头, 三杯酒,情意长, 先敬天地拜高堂, 再谢媒人牵红线, 最后同饮合卺汤, 竹板敲,铜锣响, 老少齐唱祝婚谣, 早生贵子状元郎, 夫妻恩爱似鸳鸯, 月儿弯,星儿亮, 兰水悠悠送吉祥, 明朝共耕桑梓地, 岁岁年年福满堂。” 老者歌罢,宾客们纷纷拍手叫好: “好,唱得好!” “再来一个!” …… 中午酒宴散席后,子车仑家亲眷们在堂屋中喝茶敘话。子车英对子车仑道:“今日婚礼办得体面,五哥任务完成了,这下可以安心享福了。” 子车仑满足地嘆声说道:“享福就不指望了,只盼他们小夫妻和和睦睦过日子,乱世之中,成家立业不易啊。” “正是。”子车云接话,“老五这些年不容易。” …… 段木兰与女眷们在偏厅閒聊,话题自然也绕不过新人。 “庆兰这新媳妇我瞧著喜欢,眉清目秀,举止端庄,配得上咱们子车壮。”一位堂婶称讚道。 “那是,庆兰在娘家就能干,女红做得极好,在兰关街上姑娘们里是有名的。”段木兰说道,“我看了她给壮哥儿缝的衣裤,针脚细密,很是了得。” “老五家真好福气,討了这么一个好媳妇。” …… 晚上,兰关义学堂內依然亮著灯火。许昌其与宋元秋仍在看书,谭继洵作陪,三人挑灯夜读。 “《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朱注谓『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许昌其低声诵读,不时提笔写记。 宋元秋则专注於策论,翻阅近日抄录的邸报,研究曾国藩平乱方略。“曾大帅建湘军,重儒將,以忠义训將士,此其制胜之由也。”他喃喃自语,笔下不停。 夜渐深,山长欧阳攻玉巡夜经过,见二人专心读书,不忍打扰,便没进来。 “今科乡试,据说主考推崇实学,策论可能多涉时务。”谭继洵分享著近日听来的消息,“你二人除经义外,须多留意平乱、安民、漕运等实务。” 许昌其点头:“多谢继洵提醒,时务这一块当是策论重点。” 宋元秋接话道:“谭先生言之有理,乱世之中,科举不再只重辞章,更重经世致用之学,確实须在时务上留心。”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兰江两岸,照亮了读书人的书卷,也照亮了寻常百姓的太平梦。 读书读累了,许昌其与宋元秋便会休息片刻,在院中踱步赏月,然后又回到桌前苦读。乡试日期不远,初次赴考的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烛光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十月中旬的乡试,將是他们人生的重大转折。而在那之后,无论中与不中,生活都將继续——如同湘江之水,日夜不息,奔流向前。 第五十七章 中元接祖 江南的夏日高温暑热,树叶懨懨地耷拉在枝头,河岸边树上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唤著夏天。 云潭地方习俗每年七月半接祖,今天十二是兰关子车氏一族接祖的日子。子车英带著儿子子车武,早早就到了大堂兄子车云所居的子车氏祖宅。这宅子是子车氏在兰关最老的屋子,青砖灰瓦,古朴沧桑。 “武儿,脚步放轻些,祖人已经动身了。”子车英低声嘱咐儿子,自己却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 子车武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但在这老宅神堂前,也不由得收敛了神色,“爹,都说七月半祖人会回来,我怎么从没见过?” “有些是託梦,也可看供桌上的贡品和香炉里的烟”,子车英轻声说道,“贡品瓜果若蔫得快,烟气直直上升而不弯,则是先人回来亨用了。” “哦,这么玄乎呀。” “莫轻佻,要有敬畏心。” 推开神堂虚掩的木门,堂兄子车云正在堂內擦拭神龕。那神龕黑沉沉的,上面雕著“忠孝传家”四个大字,龕內层层摆放著子车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面的那块已泛著古旧的黄白色,那是从关中迁来兰关的子车氏始祖。 “大哥。” 子车英唤了一声。 子车云回过头,他比子车英年长十岁,鬢角已染了霜,眼神却依旧清亮:“老七来了,你嫂子和两个侄子在后院准备供品,你们先去帮忙,我收拾一下就来。” “我陪大哥在这清扫神堂吧,武儿你去后院给伯母帮忙。” “好。”子车武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朝后院走去。子车英寻了抹布来擦桌子,神龕下面摆著一张供桌——那是一张八仙桌,此刻空著,但今晚,它將承载整个家族对先人最深沉的思念。 “今年还是请李公庙的道师么?”子车英问。 “嗯,法元道长一会儿就到。”子车云仔细擦拭著最下面两排的牌位,那是他们祖父和父亲一辈的先人。 子车英点点头,目光落在三叔公的牌位上。他记得这位叔公,小时候常坐在他膝上听故事,那些关於战乱、迁徙与家族荣辱的故事,如今已隨著叔公一同埋入黄土。 后院厨房里,热气蒸腾。堂嫂田禾花正指挥著两个儿子——子车樟和子车桂蒸糯米、切腊肉。 “武伢子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捣糯米。”子车桂见到堂弟,忙招呼道。 子车武挽起袖子过去,看见盆里泡著的糯米,问道:“大伯母,今年还打糍粑?” “自然要打,接先人供品必须要有这个。”田禾花说道,“你大伯特意嘱咐,要多做些,去年做得少,怕是先人不够分。” 子车武不太信这些,但喜欢这热闹气氛。他接过木杵,和堂兄一起捣起糯米来,咚咚的声响节奏分明,大家一起劳动让这百年老宅充满了活力。 午时,住在兰关街上同辈的其余六个堂兄弟陆续来了。人一多,老宅顿时热闹起来,大人们互相寒暄,小辈们则被吩咐著摆放桌椅、清洗器皿。每个人都轻手轻脚,说话也压著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法元道长到了,他是个清瘦的老者,著一袭褪色的青布道袍,身后跟著两个小道童,手里捧著法器。 “法元师父。”子车云迎上前行礼。 法元还了一礼,目光在堂屋內扫过,微微点头:“吉时在申时三刻,先布置起来吧。” 供桌铺上了大红桌帷,正对著神龕。子车英和几个兄弟小心翼翼地將祖宗牌位一一请下,排列在供桌最里侧。牌位前,田禾花带著女眷们摆上九碗供菜——整鸡、全鱼、方块肉,还有六样时令菜蔬,都是祖人生前爱吃的。 “记得你太公最爱吃鱼头,”田禾花轻声对子车桂说道,“所以这鱼要摆正,头要朝向牌位。” “娘,太公见过我吗?” “没有,桂儿你出生前两年太公就过世了,你哥倒是见过。” “哦,哥你还记得太公的样子吗?” 子车樟想了想,“不记得了,印急中他老人家常常和一帮酒友坐在鄢记酒坊门口沽酒喝……” 供桌前放置了香炉,两侧是烛台。地上放了一个铜盆,用来烧纸钱。一切准备停当,接祖仪式要开始了。 申时三刻,眾人都安静了下来,老宅內烛火通明。男丁按长幼顺序站在供桌前,女眷和小辈则立在后方。法元道长手持法铃,朗声道: “吉时已到,闭户迎祖——” 大门缓缓关上,堂屋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法元道长摇动法铃,开始诵念《太上慈悲救苦科》。那声音苍老而悠扬,在堂屋內迴荡,仿佛能穿透阴阳。 “今逢中元之期,兰关子车氏孝子贤孙,备香花灯果,恭迎歷代宗亲,返家受祭……” 子车云作为族长,率先上前,在烛火上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跪下三叩首。接著是老六子车仁,然后老七子车英,再接著便按辈分一一轮下去。轮到子车武时,他学著父亲的样子跪下叩头,抬眼间仿佛看见供桌后的阴影里有什么动了一下,不禁心中一凛。 上香完毕,法元道长取出一叠黄表纸,用硃砂笔在上面书写祖宗名讳。 “这是路引,”他轻声解释,“有了这个,祖人就不会迷路。” 纸写毕,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入铜盆中。接著,子车云开始烧纸钱,一边烧一边低声念叨:“列祖列宗回家来,路上辛苦,这些盘缠路上用……” 纸钱烧化的灰烬在盆中打著旋,偶尔有一两片飞起来,子车武看著入神,田禾花小声说:“这是祖人接钱了。” 法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后法元道长洒净水一圈,表示结界已成,外鬼不得入內。这时,他才示意可以开一小扇门,让祖人进来。 子车樟轻轻拉开一扇门扉,一股风趁机涌入,烛火摇曳不定。眾人屏息凝神,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乘著风进来了。 “接祖毕,孝子贤孙行礼——”法元道长高声喝道。 子车云带领眾人再次行三拜九叩大礼。礼毕,气氛才稍稍鬆弛下来。但供桌上的饭菜不能马上撤下,要等祖人“享用”完毕。 “祖人吃饭要半个时辰,”田禾花对年轻一辈解释道,“咱们去偏屋等候,莫要打扰。” 偏屋里,已摆好了活人的饭菜。大家依次入座,却无人先动筷。 “云哥,讲讲话吧。”子车英道。 子车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子车氏子孙:“又是一年七月半,祖人回家,咱们子车氏又能团聚一堂。记得小时候,祖父接祖,供品里必有一碗蒸百合,我问为何,他说阴阳相合百无禁忌,寓意团圆。” “原来如此,我说大哥每年让准备一道百合咯。” 子车武盯著神龕下的供桌看,供奉著百合和其他的菜餚,烛火无风自动,仿佛真有一群看不见的客人正在用餐。 约莫半个时辰后,法元道长起身:“祖人已用餐完毕,可以奠酒了。” 子车云端起早就准备好的米酒,走到供桌前,將酒缓缓洒在地上,同时念道:“列祖列宗请饮杯酒,保佑子车氏子孙平安顺遂。” 接下来是“问卜”环节,这是子车武最感兴趣的部分。只见法元道长取出一对卜筊,那是两块半月形的木块,一面平,一面凸。 “哪位祖人有话要交代?”法元道长面向牌位问道。 他掷出卜筊,两块木头落地,一平一凸,是“圣筊”,表示祖人认可。 “祖人有话说,”法元道长转向子车云,“族长请问。” 子车云恭敬地问:“列祖列宗在那边可好?” 卜筊落地,双面皆平,是“笑筊”,表示祖人笑而不答。 子车云又问:“子孙可有做得不妥之处?” 这次是“圣筊”。 眾人面面相覷。子车云沉吟片刻,继续问:“是不是祠堂修缮之事拖延了?” “圣筊”。 子车云鬆了口气:“子孙明白了,秋收后立即动工。” 接下来几个问题,都是关於家宅平安、子孙前程的。轮到子车武时,他鼓起勇气问:“祖人,我明年想去投军打长毛,可否?” 卜筊落地,竟是双面皆凸的“阴筊”,表示反对。 子车武愣住了。田禾花说道:“小武,祖人是怕你年纪小。” 法元道长却眯著眼看了看卜筊,道:“再问详细些。” 子车云接过话:“祖人反对武伢子出门,是时机不对,还是去处不对?” “圣筊”,表示时机不对。 “那后年可否?” “圣筊”。 子车武鬆了口气,向著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问卜结束,开始烧纸衣纸钱。这是今晚最壮观的环节。来的子车氏各房,每房都准备了一大袋金银纸折的元宝和纸衣,上面写著祖先名讳。 在院中空地上,堆起了一个纸钱堆。法元道长诵经后,子车云点燃了纸堆,火焰顿时腾空而起,照亮了整个院落。所有人都注视著那跳跃的火焰,看著祖宗的“財物”在火中化为灰烬。 子车武看著那熊熊火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说过的话:“火是媒介,能沟通阴阳。咱们烧的东西,祖人在那边真能收到。” “爷爷你怎么知道他们收到了?”年幼的子车武曾问。 祖父指著火焰:“看火色,红中带金,就是祖人欢喜;要是冒黑烟,就是祖人不满意。” 今晚的火色金红,偶尔有火星噼啪炸开,向上飞旋,法元说那是祖人欢喜的表现。 纸钱烧毕,已是亥时。法元道长做最后的送祖仪式。他摇动法铃,诵念送祖文,表示祖人已享用祭祀,该返回阴司了。 “送祖归去,保佑家门兴旺,人丁平安——” 做完法事,供桌上的饭菜这时才能撤下,但要先放在厨房,第二天才能吃,表示与祖同食。 大门完全打开,夜风涌入,带著些许凉意。 送走法元道长,收拾完毕,已是晚上。各房兄弟陆续告辞,子车武被堂兄子车桂留了下来,两人年纪相仿,子车桂大三岁。 晚上,子车武躺在竹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他推了推身边的子车桂:“桂哥,你相信祖人真的回来了吗?” 子车桂翻了个身,“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小时候有一年接祖,供桌上的酒明明没人动,第二天却少了半杯。” “会不会是蒸发了?” “冬天也这样。” “还真让人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吧,我当时也不敢相信。” “桂哥,现在去神堂看看不?” “不去,大晚上的怪嚇人,睡吧小武。” “好吧,” 子车武还是睡不著,他仰躺著望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老宅的院墙上,仿佛镀了一层银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著了,梦中仿佛看见一群穿著古旧衣裳的人围坐在供桌旁,安静地吃著饭菜。其中一个老者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面容竟与神龕上始祖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次日清晨,子车武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查看供桌。桌上的饭菜依旧摆放著,只是那碗百合,明显缩小了一圈。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大伯母田禾花已开始收拾碗筷。 “伯母,这百合......” 田禾花笑了笑:“祖人享用了,剩下的咱们中午吃,吃了祖人剩下的,能得到保佑。” 子车武不再说话,只是帮著收拾。当他端起那碗百合时,仿佛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微风抚过他的脸庞。 他回头一看,只见阳光从大门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安静而神秘。 这一刻,子车武忽然明白了——接祖接的或许不是真的鬼魂,而是一种记忆,一种传承。先人们並没有彻底死亡,那些已经离去的人,只要还被记得,就从未真正离开。 就像这老宅,就像这姓氏,就像每年七月半的仪式,连接著过去与现在,提醒著活著的人:你从何处来,当归何处去。 第五十八章 伏波岭镜塔阴阳镜一 七月十四,天刚放亮。 子车武如往常一般,来到伏波岭晨练。 自打前年起,他便每日清晨上伏波岭练武,寒来暑往风雨无阻。刚打完一遍拳,拿帕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便听见身后“吱呀”一声响,伏波庙那扇厚重的木门打开了。 守庙人范老翁拄著藤杖,佝僂著身子站在门內,一双眼睛看向子车武,“小武,今天来得这么早啊。” 范老翁九十岁了,身形佝僂,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多年未修好的破旧风箱。 子车武擦了汗,笑著回道:“范嗲起来了,今天起得早些咯。” “老了觉浅,容易醒。”范老翁说著跨过庙门槛迈步走了出来,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望著东边初升的太阳怔怔出神。 这范老翁在伏波庙守了多少年庙,没人说得清。子车武只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上岭,他就已经在这里了。十年过去了,他越来越老態龙钟。 子车武也不去打扰他,又专心致志地练起武来。见时辰差不多了,子车武收拳准备回家,却被范老翁喊住,说有事找他。 伏波庙正殿大堂,庙內有些阴凉,感觉与门外炎热的夏日恍如两个世界。正堂供奉的伏波將军神像威武肃穆,香炉中三炷线香青烟裊裊,散发出一种子车武从未闻过的异香。 范老翁给子车武倒了一碗凉茶,茶色深褐,飘著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小武”,范老翁笑眯眯地看著子车武,“今夜子时,可否来庙中帮老夫一个忙?” 子车武爽快说道:“什么事,范嗲请讲。” 范老翁用藤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帮我把庙底山洞中的阴阳铜镜抬到崖边镜塔上去。” “阴阳铜镜?”子车武从未听说过此物。 “你跟我来。” 范老翁神秘一笑,起身示意子车武跟上。二人绕过正堂,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来到庙后一处山崖边围墙下。这里立著一座双层石塔,塔身斑驳,苔蘚密布,显然年代久远。 “此塔建於南朝梁武帝时期,距今已千年有余。”范老翁指著石塔二层,“那里本该立著一面铜镜,名为阴阳镜。此镜南北直立,阳面铜红色朝南,可照人来世光景;阴面黑色朝北,可照现阴间地府情形。” 子车武听得不可思议,忍不住问道:“世上既有如此稀奇之物,为何不常年立在塔上?” 范老翁嘆了口气:“此镜太过神奇,为防被盗,歷代守庙人都会在平日將它藏於庙底山洞中,只在每年七月十五当天,才会把它放回塔上原处,露面一天,好让此镜於阴月月圆之日吸收天地日月灵气,保持灵力。” 说罢,范老翁转头直视子车武:“此事关乎兰关一方安寧,老夫不敢轻信他人。这数年来,我观察你心性纯良,正直稳重,方才敢將此秘事託付於你,不知你可愿意帮助老夫?” 子车武心中既惊且疑,却又按捺不住好奇,於是点头道:“范嗲过誉了,晚辈定当尽力。” 范老翁满意地点头,二人回到庙內堂中坐下。老人望著裊裊青烟,眼神变得悠远。 “小武,既然你已答应相助,我便与你说说这阴阳镜的来歷与神奇之处。”范老翁缓缓说道,“这镜子究竟是何人铸造,已不可考。只知自梁朝建塔起,它便立於此地,守护著兰关一方水土。” “这镜子真能照见来世和阴间?”子车武忍不住好奇问道。 范老翁微微一笑:“我给你讲三个故事吧,都是千百年来口耳相传的旧事,你只当故事听便是。” “好,范嗲请讲。” 范老翁喝了一口凉茶,缓缓讲述起来:“第一个故事,屠夫改命,这是北宋年间的事了。” 范老翁闭目回忆,继而再讲:“那时兰关有个姓覃的屠夫,杀生为业二十余年,性情凶悍,不信鬼神。有一年七月十五,他与人打赌,说定要看看那伏波岭镜塔上的阴阳镜是否真有传言中神奇。” “当晚月圆如盘,覃屠夫独自登岭,悄悄翻墙进来潜入石塔中。他先朝阴面看去,这一看不得了,但见镜中不是塔內景象,而是一片血红之地,无数残缺肢体在其中挣扎哀嚎,更有几头他曾宰杀过的猪牛,浑身是血,嚎叫著朝他扑来。” 范老翁声音低沉,子车武听得脊背发凉。 “覃屠夫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转向阳面。这一面却见自己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床前无人照料,死后竟被野狗分食,惨不忍睹。” “覃屠夫当场昏死过去,次日被人发现,抬回家中便一病不起。病中他幡然悔悟,发誓若能痊癒,定要改行向善。说也奇怪,不过半月,他的病竟渐渐好了。” “此后,覃屠夫果然改行,在兰关镇上开了间茶棚,免费供过往行人歇脚饮水。他还日日诵经念佛,为曾经宰杀的生灵超度。如此十年过去,又到七月十五,他再次登塔看镜,阴面已不见血腥场景,阳面则见自己寿终正寢,儿孙满堂。” 范老翁说到这里,睁开眼睛:“这覃屠夫后来活到七十八岁无疾而终,果真如镜中所见,儿孙绕膝,走得十分安详。” 子车武听得入神,忙问:“这镜子照见的未来,竟是能改的吗?” 范老翁点头:“镜中所现,乃是按当下情势推演的未来。若人行善改过,未来自然不同。这便是阴阳镜的第一奇处——照见的是命,而非运。命由天定,运却可由人改。” 庙堂中忽然一阵风过,吹得门窗微微作响。子车武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不由打了个寒颤。 “范嗲,另外两个故事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范老翁却摇摇头:“今日已说了许多,你且先回去。记住,今夜子时,务必前来。此事关乎重大,不要声张,万不可对他人提起。” 子车武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多问,行礼告辞。走出庙门,阳光刺眼,岭下的兰关街上已是炊烟裊裊。 听了范老翁讲的阴阳镜奇事,子车武又想起前天在祖宅接祖的仪式,想起那些看不见的祖先,想起卜筊时祖人对他明年出门的反对。这世间,似乎真有太多他尚未知晓的奥秘。 “武儿,一大早发什么猛?”回到家里,子车武捧著饭碗慢吞吞吃著,娘亲段木兰不由问道。(发猛,发什么猛,淥口方言,意即发呆、发什么呆) 子车武抬头,“娘,没什么,我今天练功有些累了。”子车武含糊应答,想起范老翁的叮嘱,不想多说。 段木兰不疑有他,说道:“今日中元节,家里要准备送祖了,你爹让你早点过去大伯家帮忙。” “嗯,娘我知道了。” 子车武点头应下,心中却想著今夜子时,他就能见到范嗲口中所说的那面能照见来世与阴间的阴阳镜了,少年好奇,颇有些期待。 吃完饭,换了一身衣裳,子车武来到大伯家中。按照兰关习俗,七月十四傍晚,家家户户要准备丰盛饭菜给祖先送行,待他们享用完毕后,上香焚烧纸钱纸衣,送他们返回阴间。 “武儿,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送祖仪式时,见儿子有些心不在焉,子车英皱眉问了一句。 子车武忙收敛心神:“爹,我昨晚没睡好,今早上练武久了一点,累了。” 他不想说出范老翁交待的事,只好这样回答父亲。 夜幕终於降临,子车家按照仪式送走了祖先。纸钱的灰烬在夜风中打著旋儿上升,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携著这些財物满意而归。 仪式结束后子车英回去了,堂兄子车桂留子车武过夜,子车武爹应了。睡到半夜,见堂兄睡著了,他便悄悄出了门。 月亮掛在天上,银白的月光洒向大地,將万物都镀上一层幽亮的银色。夜风微凉,吹得伏波岭上树叶沙沙作响,似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子车武胆子大,他一点也不害怕,踏著月光,拾阶而上。半夜里伏波岭上静得出奇,连夏夜常有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山岭间迴荡。 伏波庙的黑影立在山顶,檐角镇脊神兽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 庙门虚掩著,子车武轻轻推开,见范老翁已等在院中。老人今日换了一身深色短打,精神矍鑠,与白日判若两人。 “小武来了,”范老翁点点头,递过一个灯笼,“隨我来。” 子车武接过灯笼,也没说话,跟在范老翁身后。二人绕过正堂,来到庙后一处隱蔽的石壁前。范老翁在石壁上某处按了几下,只听“嘎吱”一声,一块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內阴风扑面,带著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停了片刻,子车武紧隨范老翁踏入其中,手中的灯笼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距离。 通道向下延伸,两侧石壁湿滑,偶尔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在洞中迴荡。走了约莫三四十息的时间,前方隱约有微光透出。 “快到了。”范老翁低声道,“紧跟著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 子车武心中忐忑,只能点头应下。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圆形的人砌石室,室顶有裂缝,月光从中泻下,照在石室中央的一个石台上。 石台上,静静立著一面铜镜。 那镜子约有五尺高,三尺宽,镜框雕刻著繁复的云雷纹,正中镶嵌著黑白两色的太极图。镜身两面顏色不同,一面是暗红色的铜面,一面是漆黑色,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芒。 “这就是阴阳镜。” 范老翁恭敬地向镜子行了一礼,“阳面铜红,可照来世;阴面漆黑,可照阴间。” 子车武怔怔地望著那面古镜,一时说不出话来。镜子在月光下仿佛有生命一般,隱隱流动著奇异的光泽。 范老翁从怀中取出三炷香,点燃后插在石台前的香炉中,喃喃念诵著什么。香菸繚绕,在石室中形成诡异的图案。 “时辰到了。” 范老翁转身看向子车武,“小武,帮我抬起镜子,小心,千万不要站在镜前直视镜面。” 子车武点头,与范老翁一左一右,小心地抬起铜镜。镜子比想像中要沉重得多,触手冰凉,那股凉意仿佛能穿透皮肤,直抵骨肉。 二人抬著镜子,缓缓走出山洞,来到庙后那座千年石塔前。打开塔门,內中蛛网密布,尘埃满地。 “上二层。”范老翁说道。 塔內的木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隨时都会坍塌。子车武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二层塔室四面开窗,月光从窗口倾泻而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室中央有一个石制基座,显然是专门为放置铜镜而设。 二人將镜子稳稳地放在基座上,范老翁调整方向,使阳面朝南,阴面朝北。 就在镜子归位的一剎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镜面突然泛起了微弱的光芒,阳面的铜红色越发鲜艷,如同浸染了鲜血;阴面的黑色则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整面镜子在月光下散发出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不敢直视。 范老翁拉著子车武后退几步,远离镜面范围。 “好了,阴阳镜已归位,待到明日日出,它便能吸收日月精华,守护这一方水土。”范老翁长舒一口气。 子车武却忍不住好奇,悄悄向镜面瞥去。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阴面镜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穿著古老的服饰,在黑暗中缓缓转身。 他心中一惊,连忙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范老翁似乎察觉到了,但並未说什么,只是淡淡说道:“小武看到了什么吗?这就是阴阳镜的力量,在七月十五的月圆之夜,它的灵力最为强大,甚至不需人站在镜前,只要在塔內,都可能被它的灵力影响。” 子车武不敢再看,低声问:“范嗲,您说的另外两个故事,也和这镜子有关吗,能否现在讲给我听?” 范老翁望著窗外的圆月,沉默片刻后说道:“好吧,现在阴阳镜已归位,我便再与你说一个故事。” 第五十九章 伏波岭镜塔阴阳镜二 范老翁望著窗外的圆月,沉默片刻后,说道:“这第二个故事是发生在明朝时候,大明万历二十三年,兰关镇有个名叫於了文的书生。他家道中落,与老母相依为命,却天资聪颖,自幼饱读诗书,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是当地有名的才子。 然而命运弄人,於了文连续三次乡试不第,眼看已近而立之年,却仍是个白衣秀才。这一年春天,他最敬重的父亲於承业因病去世,家中越发困顿。 “文儿,为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临终前,於父握著儿子的手,气息微弱,“我走之后,你要好生照顾母亲,更要专心举业,光耀门楣……” 於了文泣不成声:“父亲放心,儿子定当努力,不负父亲期望。” 可丧父之痛尚未平復,接下来的秋试,於了文又一次名落孙山。这一次的打击几乎將他击垮,他开始闭门不出,整日沉浸在书籍中,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我儿,你何苦如此逼自己?”於母看著儿子足不出户日渐消瘦,心疼不已。 於了文却只是摇头:“母亲不懂,儿子答应过父亲,定要金榜题名。如今儿子再试不第,父亲在九泉之下,定是失望至极。” 这一年七月流火,中元节將至。一日,於了文在镇上的茶馆偶闻几个老人谈论伏波岭上的阴阳镜。 “听说那镜子阴面能照见阴间,若是有亲人故去,便能在镜中看到他们在阴间过得如何。”一位白髮老者神神秘秘地说道。 另一人点头:“確有此事,我也听说过,我祖父年轻时认识一人,曾在七月十五那夜偷看过阴阳镜,见到了已故的妻子。不过……” “不过什么?”旁人追问。 那人接著说道:“不过那人不久之后就暴毙身亡了,据说是扰乱了阴阳秩序,被鬼差勾了魂。” 眾人一阵唏嘘,唯独於了文听得眼中放光。 若能通过阴阳镜见到父亲,哪怕只是一面,知道他在阴间地府过得如何,是否还在为自己的功名操心,那也是好的……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於了文心中疯狂滋长。 七月十四日夜里,於了文辗转难眠。窗外明月渐圆,再过一日便是七月十五,阴阳镜归位的日子。 “父亲,”李文昌望著夜空,喃喃自语,“儿子不孝,至今未能光耀门楣。您在阴间,可还安好?” 他想起父亲生前的种种教诲,想起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 “我一定要见到父亲,哪怕只是一眼!” 这个疯狂的念头终於变成了行动,於了文从床上爬起,他找出父亲生前最爱喝的老酒,包了几样父亲爱吃的点心,又备好了纸钱香烛。 “文儿,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於母被惊醒,披衣来到儿子房中。 於了文忙掩饰道:“明日中元,我准备些祭品,好在父亲灵前祭拜。” 於母不疑有他,叮嘱几句便回房去睡了。 於了文却一夜无眠,心中既期待又有些害怕。 好不容易捱到十五日傍晚,夜幕终於降临。於了文和母亲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这一夜的月亮有些诡异,银白中透著淡淡的血红。於了文提著东西,慢慢走向伏波岭。山风寂寂,夜鶯时啼,他心中惴惴,口中默念著文丞相的正气歌给自己壮胆。 伏波庙静立在岭上,塔影森森。於了文绕到庙后,那时还没有围墙,见塔门紧闭,上有铜锁。他早有所备,取出一根细铁丝,轻轻拨弄锁芯——这是他年少时与镇上的锁匠学的本事,从未想过会用在此时。 “咔噠”一声,锁开了。於了文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塔门。 塔內尘土飞扬,蛛网密布。月光从塔窗射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於了文掩住口鼻,小心翼翼地踏上通往二层的木梯。 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塔內显得格外刺耳。每踏出一步,於了文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终於,他来到了二层塔室。 阴阳镜就立在塔室中央石座上,在月光下泛著幽光。阳面铜红如血,阴面漆黑如墨。镜框上的太极图仿佛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於了文屏住呼吸,慢慢靠近。他先是在镜前摆好祭品,点燃香烛,焚烧纸钱,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父亲,不孝子了文前来拜见。若您在天有灵,请让儿子见您一面,求阴阳镜显灵。”他低声祷告,声音颤抖。 祷告完毕,於了文站起身,面对著阴阳镜的阴面。那漆黑的镜面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隱约有光影流动。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向镜中望去。 起初,镜中只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毫无动静。於了文有些失望,正要移开目光,忽然镜中景象开始变化。 黑暗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地。天空是永久的黄昏,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暗淡的光线从不知名的源头洒下。大地上,无数人影在缓缓移动,他们穿著各朝各代的服饰,面容模糊,眼神空洞。 “这……这就是阴间吗?”於了文颤声自语。 他睁大眼睛,努力在那些模糊的人影中寻找父亲的身影。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角落——那里有一群人在搬运石块,其中一人身形佝僂,穿著熟悉的青布长衫,正是他父亲生前常穿的那件。 “父亲!”於了文失声叫道。 镜中那人似乎听到了呼唤,缓缓抬起头来。正是於父!只是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原本乌黑的头髮已变得花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父亲!您怎么这般模样……” 看到父亲如此惨状,於了文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 镜中的於父看清是自己儿子后,先是惊讶,隨即露出惊恐的神色。他扔下手中的石块,拼命向镜子的方向摆手,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喊著什么。 於了文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判断,父亲是在喊:“快走!” “父亲,您说什么?您在阴间过得不好吗?是不是儿子不孝,连累您了?”於了文不肯走,他急切地问道,又向前走近一步。 镜中的於父更加焦急,他指向於了文身后,面色惊恐万分。就在这时,镜中景象突变! 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形状怪异,有的似人非人,有的如烟雾般飘忽不定。它们伸出枯瘦的手臂,向著镜面的方向抓来。 与此同时,塔內气温骤降,於了文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他感到背后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他。 “不好!”於了文猛然惊醒,想起了茶馆中老人们说的话。 他转身欲逃,却在回头的一剎那,瞥见镜中最后一个画面——父亲被两个高大的黑影架住,拖向黑暗深处,而父亲的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不舍。 “父亲!”於了文肝胆俱裂,却不敢再多停留,连滚爬爬地衝下楼梯,逃离了石塔。 於了文一路狂奔回家,衣衫被路旁的树枝刮破也浑然不觉。回到家时,他已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文儿,你怎么了?”於母见状大惊。 “娘,没……没什么,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於了文强作镇定,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那一夜,於了文噩梦连连。梦中,他再次看到父亲被黑影拖走的画面,只是这一次,那些黑影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窝直直地盯著他。 “扰阴阳者,必遭天谴!”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梦中响起。 第二天,於了文就病倒了。他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时常惊恐地指著空无一物的墙角大喊:“別过来!別抓我!” 於母请遍了镇上的大夫,却都查不出病因。药石无灵,於了文的病情日益加重。 “是鬼差……他们要抓我顶替父亲的苦役……”高烧中,於了文胡言乱语,断断续续地说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於母听后大惊失色,儿子明显是鬼上身了,急忙请来道士做法事驱邪。然而法事刚开始,於了文就突然从床上坐起,眼神变得陌生而凶狠。 “凡夫俗子,也敢管阴司之事?”他声音嘶哑,完全不似本人,“此人窥视阴间,扰乱秩序,必当严惩!” 道士嚇得法器落地,连连后退:“这是恶鬼附体,贫道道行浅薄,无能为力啊,贫道告辞。” 於母跪地痛哭,苦苦哀求,却无济於事。 七日后的深夜,於了文突然清醒过来。他看著守在床前、憔悴不堪的母亲,泪流满面。 “娘,儿子不孝,不能再侍奉您了。”他气息微弱,“我见到了父亲……他在阴间受苦...我本想,本想……” 话未说完,他突然瞪大眼睛,惊恐地望著门口:“他们来了……来接我了……” 於母回头,只见房门无风自开,门外却空无一人。再回头看时,於了文已气绝身亡,双目圆睁,面色青紫,死状极为恐怖。 於了文暴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兰关镇,关於他偷窥阴阳镜而招致杀身之祸的传言也不脛而走。 “听说於书生在镜中见到了他已故的父亲,结果被鬼差盯上了。” “阴阳镜岂是凡人可以窥视的?这是扰乱阴阳秩序啊!” “可怜於老夫人,晚年丧子,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街坊们议论纷纷,对伏波岭上的阴阳镜更加敬畏了。 於母在儿子死后不久就变卖家產搬离了兰关,投奔远方的亲戚去了。於家从此在兰关消失。 而当时的守庙人,知道此事之后,为防以后再有人来窥视,募资修建了围墙把石塔圈进了庙中,並把阴阳镜给收进了地洞中,以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从那以后,再无人敢在七月十五之夜偷窥阴阳镜了。”范老翁讲完故事,长长地嘆了口气。 子车武听得脊背发凉,手中的茶早已凉透。 “那……那於书生的父亲后来怎样了?还在阴间受苦吗?” 范老翁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阴阳两隔,生者本就不该窥探阴间之事。於书生一时衝动,不仅害了自己,可能还连累了他的父亲。” 子车武沉默良久,继而问道:“范嗲,您说这阴阳镜今晚就要收回山洞,那……那个於书生的魂魄,会不会还被困在镜中?” 范老翁目光一闪:“那是第三个故事了,不过今日已晚,你该回去了。记住,日落之后,再来助我收镜。” 子车武只好告辞,往外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石塔。 月光浮动,塔影森森,仿佛隱藏著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六十章 伏波岭镜塔阴阳镜三 十五日傍晚,日落时分,子车武如约来到伏波庙。 天边霞散,残阳的余暉將整座山岭染成一片血红,伏波庙前高大的水杉树影子在夕照中拉得很长,宛如一排排匍匐的卫兵。 范老翁已在庙中等候,他身旁放著两个灯笼和一些奇怪的器物——一捆红线、几道黄符、还有一只古旧的铜铃。 “范嗲。”子车武喊了一声。 “嗯,小武来了。”范老翁点头,神色有些郑重,“今夜收镜,铜镜有灵,非礼勿视,你定要听我的指示,小心为上,一步都不能错。” “好,”子车武郑重应下,继而又问道:“范嗲,您老昨夜说要讲第三个故事,现在可以讲吗?” 范老翁瞅了一眼庙门外天边的残霞,说道:“这其实不是故事,是六十多年前发生的一件真事。”范老翁望著渐渐西沉下地的落日,眼中泛起回忆往事的神色,“那是我亲身经歷的事情。” 子车武没吭声,竖起耳朵倾听。 范老翁缓缓道来:“六十多年前,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隨师父——也就是上一代守庙人学习守护阴阳镜的职责。那一年七月十五,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一生的事。” “那年七月十四深夜,我与师父將阴阳镜安置到石塔上后,师父突然面色大变。”范老翁回忆道,“他盯著镜子的阳面,浑身颤抖。我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惊呆了——镜中竟映出师父倒在血泊中的景象。” 子车武听了一怔,“阴阳镜阳面不是照来世吗?怎么会……” “没错,阳面照来世。师父在镜中看到了自己即將到来的死亡。”范老翁声音低沉,“更可怕的是,镜中景象显示,这事就发生在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收镜之时。” “师父当时就明白了,这是阴阳镜给他的预示。但他並没有逃避,而是平静地对我说:『徒儿,这是为师命数,避无可避。明日收镜,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確保宝镜安全归位山洞。』师傅说完,便自打坐了。” 说到这里,范老翁眼中泛起泪光:“我那夜苦苦哀求师父避一避,但他只是摇头,说守庙人的职责重於性命。” “七月十五夜里亥时,我与师父登上石塔准备收镜。那夜的月亮格外血红,民间称之为『血月』,是大凶之兆。” “咱边走边说,”范老翁合上庙门,提著东西领著子车武向庙后石古走去,边走边讲述那段往事。 “当我们刚到石塔前时,发现塔门口有三个人在等候。他们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三煞』,专盗天下奇珍异宝,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阴阳镜的秘密。” “为首的『刀煞』冷笑道:『老傢伙,乖乖交出宝镜,饶你不死。』” “师父却平静异常:『此镜关係一方安寧,老朽恕难从命。』” “话不投机,当即动起手来。师父武艺高强,独战三人不落下风。师父缠住三人,让我按速去上塔收镜。” “我只好遵从师命,”范老翁的声音开始颤抖:“就在我即將取下宝镜时,异变突生——『三煞』中的『影煞』突然向我掷出三枚毒鏢。师父为护我,飞身挡住毒鏢,自己却暴露在『刀煞』的刀下……” 说到这里,范老翁哽住了,良久才继续:“那一刀正中师父心口,与镜中预示的景象一模一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子车武听得心惊胆战,不禁问道:“后来呢?” “师父倒地前,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徒儿,快看镜子!』” “我连忙看向阴阳镜,却见镜中阴面突然黑光大盛,整座塔內顿时阴风呼啸。更诡异的是,『三煞』突然面色惊恐地盯著我身后,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范老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子车武:“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看到了自己已故的仇家——那些被他们杀害的人,正从镜中缓缓走出。” “塔內顿时鬼哭狼嚎,『三煞』丟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逃下岭去,从此再未在兰关出现过。” “我急忙去看师父,他已气息奄奄。临终前,师父握著我的手说:『徒儿,你今日所见,是阴阳镜的又一神力——在月圆之夜,它能唤出冤魂,惩戒恶人。但切记,此力不可妄用,否则必遭反噬。』师父说完,眼睛一闭头一歪便没了声息。” 范老翁长嘆一声:“师父走后,我便接替了他,成为新的守庙人。这一守,就是六十多年。” 二人说话间,已来到古塔前。血月当空,整座塔笼罩在诡异的红光中。 范老翁取出红线,在塔周围布下结界,又將黄符贴在塔门两侧。 “今日收镜,须格外小心。”范老翁郑重交代,“你且记住:第一,收镜时绝不能直视镜面;第二,镜子离塔后,要立即用黑布覆盖;第三,途中若听到任何声音,切不可回头。” 子车武连连点头,將这三条牢牢记住。 二人推开塔门,登上石塔二层。阴阳镜静静立在月光下,镜面上的红光与黑光交替流转,比昨夜更加诡异。 范老翁取出一块特製的黑布,示意子车武与他一同上前。 就在他们即將触碰到镜子的剎那,镜中突然传出一声嘆息! 子车武浑身一颤,险些鬆手。范老翁却似早有预料,低声道:“勿听勿视,专心收镜!” 二人合力,將镜子从基座上抬起。就在镜子离座的一瞬间,整座塔突然摇晃起来,塔外风声大作,似有万千鬼哭。 “快走!”范老翁沉声喝道。 子车武不敢怠慢,与范老翁抬著镜子快步下塔。每下一步,身后的哭声就更近一分,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在紧紧跟隨。 就在他们即將踏出塔门时,子车武清晰地听到身后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子车武……別走……让我看看你……” 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带著诡异的诱惑。子车武心中一颤,几乎要回头,却猛地想起范老翁的告诫,硬生生忍住。 二人衝出塔门,范老翁立即用黑布將镜子盖住。说来也怪,镜子一被盖住,塔內的异响顿时消失,风也停了,四周恢復死寂。 借著灯笼的光芒,二人抬著被黑布覆盖的镜子,向庙底山洞走去。 一路上,子车武心绪难平。范老翁讲述的三个故事在他脑海中交织——改命的屠夫、殞命的书生、殉职的守庙人,每一桩都与这面神秘的阴阳镜息息相关。 “范嗲,”子车武忍不住问道,“这阴阳镜究竟从何而来?为何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范老翁沉默片刻,答道:“据祖师口传,此镜並非人间铸造。梁武帝时,有流星坠於此岭,当地人在陨坑中发现一面奇特的铜镜,便是这阴阳镜。伏波庙的祖师感其神力,建塔供奉,世代守护。” “那这镜子是吉是凶?” “镜无吉凶,全看用人。”范老翁意味深长地说,“刀可杀人也可救人,镜亦如此。千百年来,它既指引迷途之人向善,也惩罚褻瀆之徒於死。其中的奥秘,连我也不能尽知。” 谈话间,二人已来到山洞入口。范老翁移开石门,他们抬著镜子走入幽深的地洞中。 將镜子重新安置在石台上后,范老翁又点燃三炷香,恭敬行礼。 “又是一年平安度过,多谢镜神护佑。”他喃喃祷告。 子车武也学著范老翁的样子行礼,起身时,他仿佛看到黑布下镜面闪过一丝微光,但转瞬即逝。 走出地洞,回到庙中天井,月已西斜。范老翁在石壁上某处一按,石门缓缓闭合。 “小武,”范老翁突然转身,严肃地看著子车武,“这三日来,我与你讲述镜子的故事,邀你参与收镜仪式,你可知为何?” 子车武一愣,隱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范老翁长嘆一声:“我今年八十有三,来日无多。守庙人一职,必须有人继承。这三日,便是我对你的考验。” 子车武心中巨震:“范嗲,您是说……” “不错,”范老翁点头,“这三日来,你守信重诺,心性沉稳,面对诱惑能够自持,正是守庙人所需之品质。我欲將守护阴阳镜的重任託付於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子车武呆立当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起家中的父母,想起自己的抱负,更想起这三日来的惊心动魄。 “范爷爷,此事关係重大,请容我...容我考虑几日。”子车武最终答道。 范老翁並不意外,反而欣慰地点头:“慎重是好事。三日后,你再给我答覆。” 出了伏波庙,下山路上,子车武回头望去,伏波岭上静謐如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阴阳镜就在岭上的山洞中,等待著下一个七月十五的到来。而他自己,到底要不要答应范老翁呢? 回到家中,子车武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在想著今晚听到的喊声,范老翁讲述的三个故事也在他脑海中迴响,阴阳镜的神秘力量、守庙人的职责重任,都让他心绪难平。 他想起接祖那夜祖人的指示,想起父亲期望他继承家业的眼神,更想起自己曾经立下的闯荡四方的心愿。 然而,阴阳镜的秘密和伏波岭的召唤,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他的心。他需要这三日时间,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窗外月光如水,照亮了兰关镇上的灰瓦白墙。 第六十一章 布市新芽 这日大清早,徐经世带著徐怀云来到兰关商会会长马有財家。早两天便约好了,今天马会长带他去云潭布市走一趟,正好兰关商会船队今天要送货去云潭,船去船回很方便。 “马会长!” 看到马有財出来,徐经世忙迎上前行礼打招呼。 马有財虚手一扶,“徐掌柜来得正好,咱们去码头吧,船队就要起航了。” “好,一切依马会长安排。”徐怀云说道。 三人来到李公庙码头,船队长子车英已经在船上等了一阵了,待三人上船后,子车英手上旗子一挥,船队缓缓离岸。 徐经世坐在船仓里看著两岸缓缓后退的风景,难掩兴奋之色。他经营油坊多年,虽也算富足,但他一直想进入布匹行业,奈何隔行如隔山无人引领的话完全摸砣不到。若非叔父徐文藻在这次商会选举中帮助马有財连任,马有財答应了叔父的要求,他这才有了机会踏入这个行当。 “徐掌柜,”马有財说道:“布匹行业与油坊不同,今日我带你去云潭布市,你多看多听,学著便是。” “好的,我今日就是马会长的跟班,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马会长您还是叫我经世吧,在您面前我不敢称掌柜。” “哈哈,”马有財笑笑,“要得,我这里有一本册子,经世你且先看看。” 徐经世双手接过,翻开看了起来,册中详细记载了各类布料的產地、特性、价格,以及布商行话、交易规矩等。 “马会长,”看了片刻,徐经世问道,“这上面说云潭布市分『上市』、『中市』、『晚市』,是何讲究?” 马有財回道:“上市在辰时,多是大批发商交易;中市在午时,零散客商居多;晚市在申时,多是处理尾货。咱们今日赶上市,让你见识大宗交易。” “原来这样。”徐经世默默记下。 卯时末,船队抵达云潭观湘门码头,子车英指挥工人卸货,马有財带著徐经世徐怀云二人直奔布市。 云潭布市市廛如云,各个档口各色布匹堆积如山,吆喝声、议价声、算盘声不绝於耳。 马有財领著二人穿过熙攘人群,不时与相熟布商打招呼。 “马会长,好久不见你过来了。”一个精瘦商人看见马有財,从档口迎了出来。 “李掌柜,”马有財拱手,指了指徐经世,“带一个世侄来看看,烦你给他介绍介绍。” 李掌柜会意,热情地拉著徐经世介绍各类布料,徐经世跟听得很认真。 “这是瀏阳夏布,这是湘阴棉布,这是益阳青布……”李掌柜如数家珍,“益阳青布价格实惠质地又好,销路稳当。” 马有財看在眼里,对徐怀云道:“怀云,你可看出什么门道?” 徐怀云迟疑片刻,轻声道:“晚辈愚见,布市虽繁,却似有规律。东边多是大宗交易,西边零散买卖;南边以本地布为主,北边多见外地货。” “方才李掌柜介绍布匹时,买布的人最关心三件事:產地、织法和染色,可见这是评判布匹优劣的关键。” 马有財点头讚许:“不错,此三者確是关键。” 三人在布市盘桓半日,马有財带著他们见识了各种交易,讲解了布业门道,徐经世渐渐摸到了些头绪。 午饭后回到船上,子车英去平政路看他二堂兄子车雨去了,等了一阵他才冋,於是便启程回兰关。 船上,马有財对徐经世道:“后天我要去长沙,你和我一同去,届时会有汉口大布商在,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多谢会长提携!” …… 回到兰关,天夜尚早,徐经世过河去了叔父徐文藻家。 听侄儿讲完,徐文藻这才说道:“经世,马会长肯带你入行,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但你若想在这行立足,还需自己努力。” “侄儿明白。” 徐文藻又对徐怀云道:“怀云,你多跟著你经世叔学,好好做事。” 徐怀云躬身应诺。 二十號这天下午,马有財带著徐经世坐船来到长沙,在南门口寻了客栈住下。 第二早上刚开市,两人便来到了布市。马有財熟门熟路,径直来到一家名为“广发布行”的店铺。掌柜是个胖硕中年人,见面便热情招呼:“马会长,一向不见,发財发財!” “郑掌柜发財,”马有財笑道,“今天要进些棉布,不知有货不?” “马来长您今儿个来得正好,前日敝店刚到了一批松江棉布,质地极佳。” 马有財移步验看起来,徐经世也学著马有財的样子查验布匹,却看不出所以然。马有財告诉他:“经世,注意看布边。” 徐经世依言查看布边,见织法细密均匀,想来此布质量不错。 马有財在广发布行订了一批棉布,交待郑掌柜打包装好后派人送去小西门码头兰关商会船上。 出了广发布行,刚走没几步,前面走过来一个中年胖子大笑著和马有財打招呼:“马会长,今天有幸在这见到你,是来进货吗?” “正是,不知敬掌柜店里可有瀏阳夏布?” “有,当然有咯,马会长要的货岂能没有。” “好,那就去敬掌柜店里吧。” “马会长请,这位掌柜请。” …… 进完货,带著徐经世把布市逛了一圈,这才启程往回赶。 下午申时末回到兰关,刚从码头走到街上,马有財便被龙行乙拦住了。 “马会长,”龙行乙一拱手,“明日上午我想请你去一品兰亭茶馆喝茶,有事要商。” “何事?可否告知?” “是关於我龙记布业的事。” “好,明日我一定到。” “如此,那便先行谢过马会长了。”龙行乙又是一礼,这才转身而去。 “马会长,我也回去了,这几天辛苦你了,改日请你喝茶。” “经世不必客气,我既答应了你叔,自然便不会食言。天快黑了,你快回去吧。” 两人在巷口道別,夜色渐浓,兰关镇的灯火渐次亮起。徐经世走在麻石街道上,心中踌躇满志。 第六十二章 守庙人遗言上 三日之期的第二个清晨,子车武昨晚没睡好,天还没亮,他就早早地起床了,在灶屋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隨便咕嚕了几下算是漱了口,穿上汗衫子便去了伏波岭。 这两日来,范老翁的问题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是否要接任守庙人一职,终生守护那面神秘的阴阳镜? 早起的鸟儿在树梢鸣唱,岭上的空气清新,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子车武如往常一样在庙前空地上练起了拳脚,一招一式呼呼喝喝,虎虎生威。 一趟拳练罢,朝阳已从远处地平线兰江水面上升起来,將金色的光芒洒在粼粼的江面,闪闪发光。子车武收势吐纳,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扇厚重的庙门。 奇怪,今日范老翁怎么还没开门? 往常这个时辰,范老翁早已打开庙门,或是清扫庭院,或是倒掉香炉里的香灰,要么就拄著拐杖与晨练的子车武说上几句话。可今日,子车武都晨练完了,庙门依旧紧闭,院內静悄悄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子车武心中隱隱不安,寻思范老翁是不是睡晚了还没醒,再等一阵看,於是他又接著锻炼了起来。半个时辰后,太阳渐渐升高,庙门依然没有动静。这种反常让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庙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范嗲,范嗲开门?你起来吗?”子车武对著门缝喊道。 门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树上的鸟叫,还有庙堂里面的回音。 子车武加重了拍门力度,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迴荡:“范嗲,你在里面吗?范嗲在吗,答应我一声咯。” 依然是一片寂静。 拍了半晌没一点反应,一种不好的感觉忽然升上心头。范老翁已是九十岁高龄,一个人独自居住在庙里,若是突发急病那……那也说不定。 子车武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绕到庙后,找到一棵离围墙最近的树爬了上去,然后踩在一根横枝上,蹲身一跃便跳上了围墙。 子车武利落地翻过墙头,轻巧地落在庙內。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平日里范老翁精心打理的花草有些凌乱,一盆兰花被打翻在地,泥土撒了一地。 “范嗲!”子车武边喊边快步穿过后院,推开正堂的侧门,直奔北厢范老翁的臥室。 臥室门虚掩著,子车武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范老翁倒在床边的地面上,脸色灰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范嗲!”子车武扑上前去,轻轻扶起老人。 范老翁的身体尚有温度,但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子车武將他平放在床上,急切地呼唤著,又是掐人中,又是捶心口,用尽了他所知的一切急救方法。 “范嗲,您醒醒!醒醒啊!”子车武声音颤抖,双手不停地揉搓范老翁冰凉的双手。 良久,范老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眼皮微微颤动,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浑浊无神,艰难地聚焦在子车武脸上。 “小……小武……”范老翁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听不清楚。 “范嗲,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子车武急切地问道。 范老翁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东边方向:“你去……去磨山,叫磨山道人……快来……” “磨山道人?”子车武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是去叫磨山道人来吗?” 范老翁微弱地点头,气息更加急促:“是的,告诉他,范十三请他……速来……” 范十三? 子车武从未听过范老翁的本名,此刻也来不及细想,连忙点头:“我这就去,范嗲你要撑住啊。” 他细心地將范老翁安置好,盖上被子,又倒了碗水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匆匆衝出庙门。 下山之后子车武几乎是一路飞奔,早上的兰关镇已经甦醒,街上有早起的摊贩正在准备生意,见到子车武如此匆忙,都投来诧异的目光。 “武伢子,打飞脚朋,这么急去哪啊?”(打飞脚朋,兰关方言,就是飞快地跑之意) 子车武头也不回,一路飞奔。 磨山位於兰关镇东边约十里处的兰江边,山势不高,但因山形如磨盘而得名。端午节子车武因为淥口水晶棺一事来过一次磨山,所以驾轻就熟。 十里路程,子车武不敢停歇,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太阳越升越高,灼热的光芒炙烤著大地,但他担心范老翁怕他撑不住,一直跑到磨山脚下不歇气,他顾不上喘息,沿著熟悉的山路向山顶的道观奔去。 磨山道观比伏波庙要简陋得多,几间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院门敞开著。子车武一阵风样衝进院內,只见磨山老道人正在院中晾晒草药。 “道长,范嗲不行了,他让我来喊你过去。”子车武弯著腰,手撑在双膝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小武你说什么?” 磨山道人转过身来,他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般深邃,但一双眼睛却明镜如水,仿佛能看穿人心,他看著子车武问道。 “范嗲今早突发急病摔倒在床下,现在气息奄奄,命在旦夕,他让我来请你老人家过去。”子车武急切地说道。 磨山道人这下听明白了,他神色一变:“范十三病了?” “我也不知道,今早我发现他昏倒在床下,醒来后让我立刻来请道长。” 磨山道人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走进屋內,取出一个药箱背在身上:“走!” 令子车武惊讶的是,这位年龄比范老翁还要大的百岁高龄的道人步履矫健,赶路的速度甚至比他这个年轻人还要快上几分。二人沿著来路疾行,磨山道人一路沉默不语,面色凝重。 “道长,范嗲他……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磨山道人扭头瞥了他一眼,轻轻嘆息:“范十三今年九十有一,寿数算是极高了,今次一劫,不知他挺不挺得过。” 子车武心中一沉,也不再问了,只是加快了脚步跟著磨山道人。 回到伏波岭时,庙门依旧保持著子车武离开时的样子,虚掩著。 两人快步走进庙內,直奔范老翁的臥室。推开门一看,只见范老翁依然躺在床上,面色比早晨更加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范老弟,”磨山道人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握住范老翁的手腕,唤了一声,见无答应,便为他诊起脉来。 子车武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眼睛紧紧盯著磨山道人的表情。只见道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化作一声长嘆。 “如何?”子车武急切地问。 磨山道人轻轻放下范老翁的手,摇了摇头:“元气已竭,油尽灯枯,非药石所能挽回。” 子车武如遭雷击,踉蹌后退两步:“这,这怎么可能,范嗲他前几日还好好的,我们还一起抬……” “范老弟,”磨山道人不再理会子车武,而是俯身在范老翁耳边轻唤,“我来了。” 叫了三遍之后,范老翁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看到是磨山道人,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芮,芮师兄你来了……” 磨山道人握住他的手,“我来了,范老弟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儘管说吧。” 范老翁艰难地转首,目光投向天井那边,“我放心不下阴阳镜,我死之后,想託付给芮师兄代为照看一下。” 磨山道人闻言一愣,然后又微微点头:“好,你放心吧,我会看顾的。” “有劳芮师兄了”,范老翁虚弱之极,声若游丝,“帮我找到一个合適的守庙人。”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磨山道人轻轻拍了拍范老翁的手背,“我会替你找的。” 范老翁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镜,镜子……” “阴阳镜的事,你交代给小武了是吗?”磨山道人问。 范老翁微弱地摇头:“只讲了...三个故事……还未传授驭镜之法……” 磨山道人面色一肃:“这可麻烦了,若不懂阴阳镜驾驭之法,动之恐生祸端。” “拜託芮师兄……” 范老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子车武见状,急忙扑到床前,握住范老翁另一只手:“范嗲,不要,你坚持住。” 范老翁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最后的光彩,他紧紧抓住子车武的手,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握住子车武的手也缓缓鬆开,垂落在床沿。 “范嗲!范嗲!” 子车武连声呼唤,但范老翁已再无回应。 磨山道人轻轻为范老翁合上双眼,低声念诵起超度经文。经文声在寂静的臥室中迴荡,为这位守护阴阳镜六十余载的老人送行。 子车武跪在床前,泪水终於夺眶而出。十余年来的相处,范老翁的谆谆教诲,那些关於阴阳镜的神秘故事,此刻都化作沉重的悲痛,压在他的心头。 窗外,不知何时变天了,起风了,天空聚起了乌云,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咽,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位守庙人的离世而哀悼。 良久,磨山道人停止诵经,轻轻拍了拍子车武的肩膀:“小武,起来吧。范十三走得安详,这是他的福分。” 子车武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磨山道人:“道长,范嗲他真的走了吗?” 磨山道人点点头:“寿终正寢,无病无痛,这是修道人最好的归宿。” 子车武怔怔地看著范老翁安详的面容,忽然想起三日前老人问他是否愿意接任守庙人时的期待眼神,心中一阵刺痛。若是他当时就答应下来,范嗲是否就能安心离去? “小武你无须自责,”磨山道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切都是命,凡事讲究一个缘字。” 子车武擦乾眼泪,站起身:“道长,我现在该做什么?” 磨山道人说道:“你先回去叫你爹来吧,我们首要做的是让范十三入土为安。” “好,我这就去叫我爹来。” 说完子车武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范老翁,只见他面容安详,仿佛睡著了一样。想起那面神秘的阴阳镜,他心中一嘆,这才回家去叫父亲。外面狂风大作,把树都吹弯了,天色昏暗,一场夏日的暴雨即將来临。 第六十三章 守庙人遗言下 次日一早,子车武和父亲子车英早早便来到伏波庙。 “道长,范嗲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子车武一进庙便问道。 磨山道人正在范老翁臥室內,见子车英父子来了,掩上门出来到前堂,“范十三寿数將尽,这是天命,谁也无能为力。” “怎么会这样?”子车英不解。 磨山道人沉默片刻,侧头看了子车武一眼:“三日前,七月十五那天夜里你在吧?” 子车武心中一凛:“是……那夜亥时我和范嗲把阴阳镜收回山洞。” 磨山道人长嘆一声:“这就是了。收镜之时,镜灵躁动,必是耗去了他大量元气。范十三本就年事已高,经此一劫,油尽灯枯也是难免。” 子车武想起那夜收镜时的诡异情景,塔內的怪声、镜中的嘆息,还有那呼唤他名字的诡异声音,不禁打了个寒颤。若真是因为收镜导致范老翁病重,他岂不也有一份责任? “小武你不必自责。” 磨山道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是守庙人的宿命,范十三守护阴阳镜六十余载,他是知道的,也早已有了觉悟。” 三人说话间,此时已日上三竿,岭上的雾气早已散去,伏波庙静静地佇立在阳光下,与往常並无二致,但子车武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范老翁臥室发出一阵响声,三人顾不上说话,皆奔了过去。磨山道人最快,他一马当先推门而入,直奔范老翁的臥室。 “范嗲!”子车武人未至声先到。 臥室內,范老翁依然躺在床上,但面色比子车武离开时更加灰败。听到呼唤,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浑浊而涣散。 “芮,芮师兄……” 范老翁的声音细若游丝,但他仍想挣扎著起来。 磨山道人快步上前,握住范老翁的手腕,把他按躺在床上,三指搭在脉门上。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良久,轻轻放下范老翁的手,摇了摇头。 “范老弟……” 磨山道人慾言又止。 范老翁微弱地笑了笑:“芮师兄不必担忧,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的时候快到了……” 子车武扑到床前,“范嗲,道长医术高明,定能治好你的病,你不会有事的。” 范老翁缓缓摇头,目光慈爱地看著子车武:“小武……生死有命,人力强求不得的……” “不,不会的,范嗲你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子车武紧著握住范老翁的手。 子车英也在一旁劝慰著,“范师傅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磨山道人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范老弟,服下这粒『续命丹』,或可多撑片刻。” 范老翁顺从地吞下药丸,片刻后,脸上果然恢復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挣扎著想要坐起,子车武连忙上前,在他背后垫上枕头。 “小武……那日我问你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范老翁直视著子车武,目中甚是期待。 子车武不知如何开口。这三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个问题。接任守庙人,意味著他將与这伏波岭、这阴阳镜绑在一起,终生不得远离。他才十四岁半,还未曾见识过外面的世界,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子车武久久沉默不答,知子莫若父,子车英在一旁说道:“范师傅,我愿接替你守护阴阳镜。” 范老翁眼中顿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他颤抖著伸出手,紧紧握住子车英的手:“好……好……有老七答应护镜我就放心了。” 磨山道人在一旁微微点头:“守护阴阳铜镜,老七再合適不过了,这下范老弟可以安心了。” 得到子车英的承诺,范老翁呼吸急促地说道:“镜子……镜子要……” 子车武连忙安慰:“范嗲放心,镜子在地洞中,完好无损。” “镜子有灵……镜灵必须认主”,范老翁挣扎著说道,“镜灵必须认主……否,否则……” 磨山道人知道他的意思:“否则镜灵无主,必生祸端,范兄是担心这个吧?” 范老翁艰难地点头,目光恳切地看著磨山道人:“芮师兄芮,拜託你了。” 磨山道人说道:“范老弟请放心,我必助老七完成认主仪式。” 听到这句话,范老翁这才鬆了口气,靠在枕头上喘息片刻,又对子车武说:“小武……把我床下……取出那木盒……” 子车武连忙在床下摸索,果然摸到一个硬物。取出一看,是一个黝黑的木盒,盒盖上雕刻著复杂的云纹,正中是一个太极图案。 “打开它,”范老翁说道。 子车武轻轻打开木盒,只见盒內铺著红色绸缎,上面放著一枚青铜钥匙和一本泛黄的古书。钥匙造型古朴,上面刻著细密的符文,古书的封面上写著《镜源秘录》四个篆字。 “这是?” 范老翁喘息著解释:“钥匙,这是镜洞之钥……《镜源秘录》记载著阴阳镜的来歷和使用之法……老七你务必妥善保管……” 子车英郑重地从儿子手上接过木盒,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接过了一个千年的传承。 范老翁又对磨山道人说:“芮师兄……请为我们做个见……见证。” 磨山道人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碗,倒入清水,又取出三炷香点燃。青烟裊裊升起,在臥室內瀰漫开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子车英,跪下。” 香插好,磨山道人肃然道。 子车英依言跪在范老翁床前。 范老翁艰难地抬起手,放在子车英的头顶:“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弟子范十三,將守护阴阳镜之职责传於子车英,自今而后,子车英即为阴阳镜之守护者,当以性命护镜,以心血养镜,镜在人在,镜亡人亡。” 子车英跟著重复誓言:“镜在人在,镜亡人亡。” 就在誓言立下的剎那,子车英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钻入了他的体內。与此同时,庙外狂风大作,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 范老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收回手,对磨山道人说:“芮师兄,带他去……去完成认主。” 磨山道人点头:“范老弟放心。” 范老翁仿佛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都鬆弛下来。他靠在枕头上,目光渐渐涣散,喃喃自语:“六十多年了……我终於可以……可以休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那双见证了六十余年风雨的沧桑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范嗲!” 子车武扑上前去,握住范老翁已经凉凉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磨山道人轻轻为范老翁合上双眼,低声道:“他走得安详,这是修道人最好的归宿。” 子车武跪在床前,泣不成声。虽然与范老翁相识不过十余年,但这位老人对他的喜爱和维护,他真的很感激。 窗外,风声呼呼,夏日的暴雨倾盆而下,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位守庙人的离去而哀悼。 良久,磨山道人才轻轻拍了拍子车武的肩膀:“孩子,起来吧。范嗲的后事还需料理,镜灵认主之事更是刻不容缓。” 子车英问道:“道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磨山道人沉吟片刻:“先为范老弟净身更衣,布置灵堂。然后我带你前往地洞,完成认主仪式。” 三人打来清水,为范老翁擦拭身体,换上一套乾净的青色道袍。这套道袍显然是范老翁早已准备好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衣柜中。 “范老弟早已料到有今日。” 磨山道人轻嘆一声,“守庙人世代相传,每任守庙人临终前都会选好传人,这是千年来的规矩。” 子车英父子俩默默地协助磨山道人布置灵堂,他们將范老翁的遗体安置在伏波庙的正堂,点燃长明灯,摆上香烛。磨山道人亲自书写了灵位:“兰关伏波庙守庙人范十三之灵位”。 一切布置妥当,已是午后。暴雨依然在下,庙內昏暗如夜,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曳。 “是时候了。” 磨山道人看向子车英,“走,我们去地洞。” 子车英拿起那个黑木盒,跟著磨山道人来到庙中天井的石壁前。他取出青铜钥匙,插入那个不起眼的锁孔。轻轻一转,石壁无声地滑开,露出黑黝黝的地洞口。 洞內阴风扑面,带著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子车英手提一盏灯笼,与磨山道人一同步入洞中。 通道蜿蜒向下,石壁湿滑,偶尔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在洞中迴荡。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隱约有微光透出。 “快到了。”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天然石室中,阴阳镜静静立在石台上,在黑暗中散发著幽幽的光芒。 磨山道人见到阴阳镜,神情顿时肃穆起来。他整了整衣冠,向著镜子躬身一礼:“无量天尊。” 子车英也连忙跟著行礼。 磨山道人转身对子车英说道:“现在,我要为你举行镜灵认主仪式。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痛苦,但你务必忍耐,不可半途而废。” 子车英略微紧张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磨山道人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用硃砂在上面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咒,然后递给子车英:“將此符贴在镜框之上。” 子车英接过黄符,小心翼翼地走近阴阳镜。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镜子上散发出的奇异力量。那阳面的铜红色仿佛流动的血液,阴面的黑色则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深吸一口气,將黄符贴在镜框的太极图上。 就在黄符贴上的瞬间,整面镜子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镜面上的光芒大盛,將整个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退后!” 磨山道人喝道。 子车英连忙后退几步,与磨山道人並肩而立。 镜子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镜面上的光芒也开始变幻不定。忽然,一道红光从阳面射出,直直照在子车英身上。 子车英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入体內,仿佛有火焰在血脉中燃烧。他忍不住呻吟出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稳住心神!”磨山道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是镜灵在试探你。” 子车武咬紧牙关,强忍著体內的灼热感。就在这时,又一道黑光从阴面射出,笼罩住他全身。 与刚才的灼热相反,这股黑光带来的是刺骨的寒意。子车英如坠冰窟,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一热一冷两股力量在他体內交织衝突,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子车英几乎要昏厥过去,但想起范老翁的託付,他硬是撑住了。 “以血为盟,镜灵认主!”磨山道人高声喝道,將一把匕首递给子车英,“將你的血滴在镜面上。” 子车英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他快步上前,將血手按在镜面的太极图上。 鲜血触碰到镜面的剎那,整面镜子突然安静下来。那红黑两道光束缓缓收回镜中,镜面上的光芒也逐渐柔和。子车英体內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感应——他仿佛能感受到镜子的“呼吸”,能与它进行某种程度上的“交流”。 “成功了。”磨山道人长舒一口气,“镜灵已经认可了你。” 子车英收回手,惊讶地发现掌心的伤口已经癒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磨山道人微笑道:“这是镜灵赐予你的第一个礼物——快速癒合的能力。隨著你与镜子的联繫加深,还会获得更多神奇的力量。” 子车英怔怔地看著阴阳镜,此刻的他终於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这面千年古镜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不可分割的联繫。 “从现在起,你就是阴阳镜的守护者了。”磨山道人郑重地说,“这份责任,比你想像的要沉重得多。” 子车英坚定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守护好这面镜子,不负范嗲所託。” 二人走出地洞时,外面的暴雨已经停歇。夕阳西下,天边掛著一道绚丽的彩虹,伏波岭在雨后的清新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新,山上很安静。 然而子车英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將完全不同。守护阴阳镜的职责、阴阳镜的秘密,那些覬覦镜子的黑暗势力……所有这些,都將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望著暴雨过后天边的彩虹,握紧了手中的青铜钥匙。前方的路或许充满艰难,但他已做好了准备。毕竟,为了儿子,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 第六十四章 討生活上 兰关镇经济的生命线,一半繫於穿镇而过的兰水,另一半,便繫於那终日繁忙热闹大小码头。 天光还未大亮,江面上的晨雾尚未散尽,五总官码头上便已聚集了一片人影。力工们带著討生活的扁担、箩筐、绳索、扛棒,乱糟糟地或坐或站在码头石阶上。空气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气、船只货物散发的各种味道,以及一股属於汗水和劳力的气息。这里是箩脚行的地盘,是力工们用肩膀和脊樑换取一日嚼穀的地方。 逃难来到兰关的钟沙便在这群人之中,没找到合適的事做,为了生活,他便加入了码头劳力大军。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不算特別高大,却异常结实,微黑的皮肤油光泛亮,那是长年风吹日晒和汗水浸淫的结果。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下身是同样破旧的阔腿裤,裤脚挽到膝盖,露出一双筋肉虬结、青筋毕露的小腿,稳稳地扎在湿滑的码头石板上。和周围许多面带菜色、身形佝僂的力工相比,他的背脊挺得还算直,眼神也更为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疲惫。 钟沙原是岳州鏢行的鏢师,走过几年鏢,见过些世面,也练就了一身不错的功夫和一副硬朗的身板。可这年月,兵荒马乱,长毛攻占岳州,商路断绝,鏢行的生意一落千丈,最后连鏢局也散了伙。他无家无业,只得隨著逃难的人流一路漂泊,最终流落到了这兰关镇。身无长技,唯有这把子力气,找了一向也没找到事干,无奈便入了这箩脚行,当起了最下等的码头搬运力工。 “沙哥,今日看样子货船不多。”一个同样精瘦的力工凑过来,递过一竹筒水,钟沙和他一起扛了三天包,彼此熟识了。 钟沙接过,灌了一口寡淡的凉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江面上缓缓靠近的几艘货船和乌篷船:“嗯,米行、木行的船都到了,看船上货不是很多,早点干完,好早点歇著。” 在这里,他仗义、肯下力、不偷奸耍滑,加上隱约流露出的那股不同於普通力工的见识和气度,渐渐也有了几个人愿意跟他搭伙,称他一声“沙哥”。 船一靠岸,管事模样的的人站在跳板旁,拿著帐簿高声点名、分派活计。力工们如同听到號令的士兵,立刻蜂拥而上,却又在货物前自动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等待著属於自己的那一份沉重。 “钟沙,裕丰米行的穀米,五十大包,扛到岸上街口的裕丰伙计架子车上堆垛。”管事喊道。 “好咧!” 钟沙应了一声,大步上前。他不用扁担挑,而是习惯用扛,只见他蹲下身,旁边有相熟的力工帮忙,將一包足有一百二十斤重的麻袋穀米抬起,稳稳地放在他那宽厚的肩膀上。他腰腹发力,低喝一声,便站了起来,步伐沉稳地踏著跳板,走上码头,沿石阶而上將米包整齐地码放在裕丰米行伙计架子车上。一包,两包,三包……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短褂,在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跡,额上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石板上,瞬间便被蒸发或踩踏得无影无踪。 这不仅仅是力气活,更是技巧和耐力的比拼。码头的跳板湿滑,肩上的重物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必须踩得扎实,腰杆必须挺住,稍有闪失,便是连人带货栽进江里的下场。钟沙走鏢时练就的下盘功夫和气息调节,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让他比许多纯粹靠蛮力的工友显得从容一些。 但这份“从容”背后,是肌肉的酸痛和骨骼承受重压时发出的细微呻吟。每一包货物扛上肩,都仿佛一座小山压下;每一步踏出,都消耗著巨大的体力。他沉默地重复著蹲下、扛起、行走、码放的动作,像一头被生活驯服、套上軛头的健牛。 与官码头隔著三百米远的东边鄢家弄子巷口,则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没有震天的號子,也没有沉重的喘息,但却熙熙攘攘热闹嘈杂的很,兰关早市中心在这里,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姚四满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身前摆著一个简陋的木製工具箱,旁边摆著几双待修的破鞋和一把骨架有些鬆散的油纸伞。 姚四满流落到兰关后,第二天便出来摆摊修鞋了,幸得他有这门修鞋补伞的手艺,不然身材廋小的他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他在鄢家巷子口街沿儿寻了处靠后的角落,摆起了这个修鞋补伞小摊。 他做事耐得烦,手艺也在行,短短个把月便获得兰关人的认可。此刻,他正弓著腰,眯著眼,用粗针穿著浸过蜡的麻线,一针一针地缝补著一只磨穿了底的布鞋。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每一针的间距、力道都恰到好处。补好后,还会用一块光滑的牛骨使劲刮平缝线的凸起,再抹上一点自製的桐油膏,既防水又耐磨。 “姚师傅,我这把伞还能修么?” 一个妇人拿著把伞骨断了三根的破伞过来,询问道。 姚四满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慢声道:“能修,就是得换几根新篾子,费点功夫,要五文钱。”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这价钱够买两个粗面饃饃了,但想想家里就只这把伞了,不修好下雨出不了门,还是咬了咬牙:“成,劳烦你给修结实点。” “放心咯,保证修好。” 姚四满小心翼翼地將坏掉的伞骨拆下,又从工具箱里选出粗细合適的竹篾,用小刀细细削磨,比对长度,再用细绳一道道將其与完好的伞骨绑扎固定。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透著一种老手艺人的专注与负责。 无论是码头扛包的钟沙,还是巷口修鞋补伞的姚四满,他俩都有一个共同的归宿——得胜洲难民棚屋区,两个单身汉同住在那一排最靠边的一间棚屋里。 夜色渐深,码头的喧囂渐渐平息,巷口的摊贩也早已收工。得胜洲棚屋区亮起零星如豆的灯火,空气中飘散著柴火、菜油和饭菜的气味。 钟沙拖著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棚屋,將今日挣得的、除去被抽成后仅剩的几十文铜钱藏好。他打了盆凉水,胡乱擦洗著身上的汗渍和尘土,那结实的肩背上,被麻袋边缘磨出的红痕清晰可见,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 不一会儿姚四满也收摊回来了,他慢吞吞地收拾著工具箱,脸上带著终日弯腰劳作后的僵硬。他將今日挣得的十五文钱(修鞋两双、补伞一把)小心地放进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沙大哥,今日收穫不少吧?”姚四满看著钟沙疲惫的样子,喝著茶问道。 钟沙沙哑著嗓子回道:“还好,四满,你今咋样?” “不好,就几个子客人。” 同住一个屋檐下,相似的遭遇让他们彼此间多了一份照应,姚四满比钟沙年纪小一截。 “这世道,能活著,有口饭吃,就算不错了。”姚四满嘆口气,坐在简陋的床铺上,揉著发酸的膝盖,“沙哥,只是这码头上的『水钱』,抽得也忒狠了些。” 提到这个,钟沙的眼神沉了沉。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將磨破的肩膀对著昏暗的灯光,自己拿起一点劣质的药膏涂抹著。码头有码头的规矩,也被一股势力把持著。那几个游手好閒的泼皮,便是这码头无形的“税吏”。他们不事生產,却每天准时出现在码头,盯著力工们干活,根据每人所得的工钱,强行抽取近三成的“水钱”,美其名曰“管理费”、“地盘费”。力工们敢怒不敢言,稍有反抗,轻则被辱骂推搡,重则被打伤,甚至再也无法在码头上立足。那泼皮的头子,姓昌,名號在此不便细说,但在码头上,提起“昌爷”或者他那更显凶悍的外號,力工们无不色变。 钟沙行鏢那几年走南闯北,骨子里有股血性,初来时也曾因不愿足额缴纳而与之爭执,结果被三四个人围住,他虽然仗著身手放倒了一个,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挨了几记闷棍,还被威胁要將他赶出兰关。为了这勉强餬口的活计,为了能在这乱世有个落脚之地,他最终也只能像其他力工一样,选择了隱忍。每次將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分出一部分交给那些嬉皮笑脸的泼皮时,他都觉得那铜钱烫得灼心。 棚屋里,灯火摇曳,映照著两张写满艰辛的脸。屋外面,是兰关镇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沉默的、仿佛蕴藏著无尽忧患的群山。在这底层挣扎的方寸之地,凭力气与手艺,勉强维繫著生存,而那无形的压迫,则如同这潮湿闷热的夏夜,令人窒息,却又暂时无力挣脱。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码头的號子会再次响起,力工和底民们会继续咬牙谋生,生活的苦乐依旧会一如既往。 第六十五章 討生活下 日子在沉重的喘息和细密的针脚中,一天天往前捱。得胜洲棚屋区的难民们基本上都找到了各自的生计活路,有了经济来源,人们的精气神有了很大的改善,渐渐的欢声笑语变多了,也变得有人间烟火气息了。 钟沙每日到兰关各个码头揽活,他的肩膀已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像套上了一副无形的肩甲。他依旧沉默地扛包、挑担,將那份武者的血性悄然压在心底,只在偶尔望向那几个在码头上晃悠、监工的泼皮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深芒,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掩盖。他学会了在管事分派活计时,略微低下头;学会了在缴纳“水钱”时,將那一枚枚带著体温的铜钱默默递出,不去看对方那趾高气扬的嘴脸。生存,是比尊严更迫切的需求。 姚四满的修鞋摊,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上二三十文,坏的时候,枯坐一天也无人问津。他修补得愈发仔细,仿佛要將自己对这破碎世道的无奈,都缝补进那一针一线里。偶尔有熟识的难民拿著几乎烂透的鞋子来找他,他也会尽力修补好,只收个材料钱,甚至白搭上功夫。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码头上卸完最后一批木材,力工们已是人困马乏,三三两两地坐在石阶上、靠在货堆旁歇息,等著管事结算今日的工钱。 钟沙用汗巾胡乱擦著脖颈上的汗水,和几个相熟的力工蹲在一起。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里,以“黑卵”为首的三个泼皮正叼著旱菸袋,嬉笑著指指点点,等著收今天的“份子钱”。 管事拿著钱袋子走过来,开始按名册发放。轮到钟沙,他今日扛得多,挣了八十文。粗糙的手掌接过那一小串铜钱,沉甸甸的,。 他刚要把钱揣进怀里,“黑卵”带著两个泼皮就晃了过来,挡在他面前。 “钟沙,今日收穫不错啊。”黑皮歪著嘴,露出一口黄牙,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钟沙没说话,默默数出二十四文钱,递了过去,这是三成的“水钱”。 黑皮却没接,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钟沙手里剩下的铜钱,嘿嘿一笑:“钟沙,规矩变了。从今儿起,码头队伍扩了,管理开销变大,『水钱』提到四成。” “四成?” 旁边的力工们一阵骚动,脸上都露出愤懣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三成已经压得人直不起腰,四成?那还能剩下几个子儿餬口? 钟沙的眉头猛地拧紧,握著铜钱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盯著黑皮:“黑卵,做事要讲规矩,也要留余地。三成,已是兄弟们勒紧裤腰带在忍,四成?还让不让人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走鏢时歷练出的冷硬,在这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冷。 黑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仗著人多势眾,又想著有昌爷撑腰,便胆壮起来把胸脯一挺,蛮横道:“昌爷定的新规矩,就是规矩,你活不活,关老子屁事?赶紧的,三十二文,少一个子儿,明天就別来这码头了!” 他身后两个泼皮也擼起袖子,手拿哨棒面露凶光地围了上来。 周围的力工们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有人眼中喷火,却敢怒不敢言。 钟沙胸膛起伏,那股被压抑许久的血性在血管里奔涌。他仿佛又回到了走鏢时面对劫道的山贼那一刻。但他知道,这不是荒郊野外,这是兰关码头,他身后没有鏢师兄弟,只有势单力孤的一个人。这一拳打出去,痛快倒是痛快,可然后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几位,都收手吧,给我马吉运个面子。” 眾人望去,只见马吉运少爷不知何时来到了码头,他身后跟著商行里的几个伙计。 见是兰关商会马会长的独子,吉运商行的少掌柜,兰关商界的首富之家,黑卵不敢怠慢,连忙堆起笑脸上前见礼:“马少爷您来了,不知有何见教,我黑某一定照办。” “这批木材是我们商行的,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检查一下。”马吉运不理睬黑卵,转而对一个伙计吩咐道。 “是,少爷。”一个伙计领命去查看木材了。 黑卵心中虽不忿,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他欠身站在一边,说也不是,走也不是,就这么尷站著。 “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与这位钟沙师傅的事就揭过去吧,他呢也是为我马氏商行搬卸木材的,这事就算了,如何?”马吉运看了黑卵一眼,淡淡地说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吉运发了话,黑卵不敢不依,只好訕笑著点头,“好的,马少爷您说啥便是啥,刚才我和钟沙师傅是闹著玩的,不当真哈,开玩笑哈哈钟师傅你说是吧。” 钟沙不做声,朝马吉运拱了拱手,表示谢过。“黑卵,既是闹著玩的,那我可以走了吧。” “可以可以,钟师傅你走吧,以后我不会再和你开这种玩笑了,哈哈。”黑卵尷笑道。 钟沙道了一声“多谢马少爷”,而后便走了。 来到鄢家弄子姚四满修鞋摊前,姚四满正在纳一个鞋底。 “沙哥,今天咋收工这么早?” 见钟沙来了,姚四满手上活不停,笑著问道。 “今天货不太多,搬得快些。” “你现在就回去吗?” “不,我想打两角酒喝,你要不要来两蛊?” 姚四满摇头:“不用不用,我喝不了酒,谢了沙哥你自己去喝吧。” 钟沙在对面鄢家酒作门口长条凳上坐下,朝柜檯里面喊道:“打二角酒来,一碟花生米。” “好咧,客官您稍等。”当值的小廝是左昭理,他答应道。 不一会便端了酒和花生米出来,钟沙接过,“看样子小左在这干得蛮好嘛,瞅瞅这身板,都壮实了不少咯。” 左昭理笑道:“鄢掌柜人好,伙食上从不亏待我们干活的,托鄢掌柜的福。” “嗯人要有感恩之心,知恩图报方是大丈夫所为,小左你好好干,別给我们难民丟脸。” “肯定的,钟叔你自喝著,我还有活要干,失陪了哈,一会儿若再要酒喊一声就是。” “好,小左你去忙吧。” 钟沙靠墙坐著,一口酒几粒花生米,就这么慢慢地喝著。心中有事,喝得更多,二角酒喝完,他又叫左昭里打了二角。 酒是男人的知己,越喝越宽心。生活不易,谁还没有个烦恼呢。但只要有酒,一切都不算啥。 第六十六章 龙记分家上 咸丰四年的秋天来了,七月刚过,湘江上吹来的风就带了些些凉意。龙行甲去世以后,龙行乙虽然代兄长勉力维持偌大的家业,但龙家有些人並不服他,这几个月来龙家颇不平静,分家已是必然。 这日早饭过后,龙夫人阮氏唤来两个儿子,十六岁的龙正生和十四岁的龙爱生。 “正儿,爱儿,今日叔婶请了袁掌柜和石掌柜来做见证,商议分家之事。你们哥俩多听少说,凡事有娘和长辈做主。” 龙正生抿著嘴唇,点了点头。龙爱生却问道:“娘,为何一定要分家?二叔不是管得挺好吗,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不好吗?” 阮氏抚著幼子的头,眼圈微红:“你爹爹不在了,这个家……总要有个安排。” 巳时初,酱行掌柜袁列本和一品兰亭茶馆掌柜石三况相继到来。袁列本年近五十,面容敦厚,是龙行甲生前至交;石三况稍年轻些,脾气火爆但却爱附庸风雅,常跟镇上一帮文人聚会,在兰关镇也是有名的人物。 龙家厅堂,下人上茶后,眾人落座。 “嫂夫人节哀。”袁列本拱了拱手,“行甲兄走得突然,留下你们母子,我等自当尽力相助。” 石三况亦道:“今日分家,必求公平妥帖,让行甲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阮氏还礼:“有劳二位掌柜。” 说话间,龙行乙与堂客顏笑萍步入厅堂。龙行乙比兄长小五岁,眉眼与龙行甲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大不相同,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谨慎。顏笑萍跟在丈夫身后,目光在厅內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阮氏身上。 “大嫂。” 顏笑萍笑著喊道:“今日既然请了两位掌柜作见证,咱们就把家產理个明白。行乙这些年为龙家尽心尽力,总不能亏待了他。” 阮氏面色不变:“自然要理个明白。” 五人分主次坐定,下人退了出去,老管家孙老头把一摞帐本放到几案上,“这是龙家家產帐册,昨日已经清点核对过,巨细都登记在案。” “好,请袁掌柜石掌柜过目。”龙夫人伸手示意。 袁列本轻咳一声,取出一本帐册:“据財册所记,龙家產业主要有三:龙记布行、城西织布作坊,以及这处宅院。另有现银二千两,田產一百二十亩。” 顏笑萍问:“布行和作坊价值几何?可有作价估算?” 石三况接话:“已经估算过了,布行价值约四千两,作坊约二千两,宅院值一千五百两,田產值八百两。总计约一万零三百两。” 龙行乙默默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阮氏开口道:“行甲在世时,布行由他亲自打理,作坊交由二叔管理。依我之见,不如就按这个分工,二叔得作坊,我们母子得布行。宅院一分为二,东西两院各自独立出入。现银与田產对半均分。” 顏笑萍立即反对:“这不公平,布行价值四千两,作坊才二千两,差了一倍,况且布行有现成的客源和名声,作坊却要辛苦经营。” 龙行乙拉住妻子,转而说道:“大嫂的意见,確也合理。只是布行与作坊价值差距太大,按例应在现银上做一些补偿,袁掌柜石掌柜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確实是这么个理。”袁列本说道,一旁石三况也点头,表示认同。 阮氏沉吟片刻:“那现银你们取一千五百两,我们留五百两。但田產我们要八十亩,你们得四十亩。” 袁列本与石三况对视一眼,微微点头。这个分配方案还算公平。 顏笑萍却有不同意见:“大嫂,既然要分家,那就推开天窗说亮话,布行日进斗金,五百两现银几个月就赚回来了。而织布作坊,却有一定的生產周期,不是每日都有进项,也应该有一些补偿才是。” “好了,別说了。” 龙行乙止住堂客话头,转向阮氏,“就依大嫂方才所言来分吧。” 阮氏却道:“不急,既然笑萍觉得不公平,我倒是有个提议。” 眾人都看向她。 阮氏缓缓道:“二叔若想要布行,也可以。那就由你们得布行,我们母子得作坊,现银与田產仍按刚才说的分配。” 厅內顿时一静。 龙行乙面色不变,顏笑萍却有些踌躇起来。她心知肚明,布行虽价值高,但经营也有风险,竞爭也挺大,作坊虽价值低,却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石三况適时开口:“龙二爷若选择布行,我与袁掌柜可协助过渡,介绍客商。” 龙行乙不加思忖,毫不犹豫说道:“我还是管理作坊吧,毕竟熟悉。” 顏笑萍张了张嘴,见自家男人已经答应,最终没再说什么。 袁列本点头:“既然如此,就按最初的方案:龙二爷得作坊、东院、一千五百两现银、四十亩田產;嫂夫人与两位侄儿得布行、西院、五百两现银、八十亩田產。可有异议?” 阮氏,龙行乙夫妇都摇头,“没有异议。” “好,既无异议,那就立字为据。”石三况铺纸研墨,开始书写分家文书。 龙正生静静观察著这一切。他注意到,二叔在签字时手微微发抖,似是內心有些不舍。 分家文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见证人签名作证。按下手印的那一刻,阮氏眼中闪过泪光,但很快又忍住。 袁列本收好文书,温言道:“从此虽分两家,仍是血脉至亲。望你们相互扶持,让龙家基业得以延续。” 龙行乙郑重行礼:“多谢二位掌柜,行乙必不负兄长所託,將作坊经营好。” 眾人正要散去,顏笑萍忽然说道:“既然分家了,库房里那些存货也该清点分割吧?” 阮氏淡淡道:“那是自然,一事不烦二人,就请二位掌柜做个见证,今日一併处理。” “好。” 袁列本石三况答应了,一行人移步库房。龙记布行的库房占地颇大,里面堆满了各色布匹。龙正生悄悄观察,发现不少布匹上都標著特殊记號,不像是普通货品。 清点持续了一个时辰,大部分布匹都顺利分割,唯有一批標註“特”字的瀏阳夏布引起了爭议。 “这批夏布是行甲兄特意为汉口客商准备的,”袁列本翻看帐册道,“共计一百匹,价值不菲。” 顏笑萍眼睛一亮:“既然是行甲备下的,理应平分。” 阮氏却道:“这批布是布行的订单,客商半月后就要来取。若平分了,如何交货?” 龙行乙皱眉:“可有凭证?” 石三况查看订单后道:“確是布行的订单,预付定金一百两。” 顏笑萍撇嘴:“谁知是真是假?说不定是临时做的帐。” 一直沉默的龙正生突然开口:“这批布我认得。到货当天,爹带我验货时说过,这是为汉口『德昌隆』准备的,织法特殊,別家仿不来。” 眾人都惊讶地看向他,龙正生继续道:“爹还说,这批布用了新式染法,若交货顺利,以后每年可接五百匹的订单。” 龙行乙若有所思:“德昌隆……確实是兄长的重要客商。” 顏笑萍:“孩子的话怎能作数?” 袁列本正色道:“正生虽年少,但行事稳重,他的话还是可信的。况且损坏客商订单,对龙记声誉影响极大。依我看,这批布还是归布行为宜。” 石三况也道:“可从其他方面补偿龙二爷。” 龙行乙不愿与侄子爭这些,表示同意。 最终商议,这批夏布归布行,但阮氏从自家分得的现银中拿出五十两补偿给作坊。 分割完毕,眾人回到厅堂,皆面露倦色。 龙行乙对阮氏深施一礼:“大嫂,从此东西两院虽隔一道墙,仍是至亲。若有难处,隨时来找我们。” 阮氏还礼:“二叔客气了,也愿二叔將作坊经营得红红火火。” 送走龙行乙夫妇和两位掌柜,阮氏终於支撑不住,跌坐在椅上,身心疲惫。 龙正生默默为母亲递上茶水,龙爱生偎在母亲身边,小脸上满是担忧。 “娘,”龙正生轻声道,“布行以后怎么办?” 阮氏擦去眼泪,强打精神:“从明日起,你跟著布行老苗师傅学习经营,多年来他一直在咱家布行干活,深得你父亲信任。爱生继续去义学堂读书,龙家的產业,绝不能败在我们手上。” 龙正生点头:“娘,孩儿一定用心学。” 当夜,少年龙正生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悄悄来到库房,点燃油灯,仔细查看那批特製夏布。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发现布匹內侧用特殊针法绣著细小的“甲”字。 这是父亲独有的標记,龙正生抚摸著那个小小的绣字,眼前浮现出父亲教他辨识布料的情景。 “正生啊,做生意如做人,要诚信为本,也要留个心眼。”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油灯忽明忽暗,少年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曳,龙记布行的未来,就系在他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肩上。窗外,兰江的水流声隱隱传来,秋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第六十七章 龙记分家中 分家后的第二日,天刚大亮,龙正生已穿戴整齐,从后院来到布行。老伙计苗福祥缓步相迎,见龙正生这般早起利索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却也夹著怜惜,他面色和蔼:“少东家来得挺早嘛,这个时辰一般不会有顾客。” 龙正生恭敬行礼:“苗师傅,从今日起,我就跟著你学习经营之术,还请您多多教导。” 苗福祥是龙行甲生前最倚重老伙计,在龙家干了快三十年了,见证了龙家兴衰。他微微頷首,抽开门栓,取下木板,打开店门:“只要少东家肯学,我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店铺夜值情况。” 布行內还残留著淡淡的蚊香气息,龙正生跟著苗福祥仔细检查门窗货架,清点各类布匹。这些事务他以往见父亲做过很多次,如今自己上手,才知其中繁琐。 “少东家请看,”周福祥指著一匹湘绣,“这匹绣品昨夜收在柜中,今早位置有变,须问明值夜伙计。” 龙正生仔细察看,发现绣品边缘有轻微摺痕:“可是有人动过?” “或是伙计查验,或是因故搬动”,苗福祥说道,“或有他人碰过,经营布行,开店做生意,首要细心。” 龙正生认真听著。 辰时开门,第一批客人却是来者不善。三个身著绸衫的商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为首的马脸汉子高声喊道:“听说龙掌柜死了,我们特地赶了过来,就问以往的帐可还作数?” 苗福祥上前拱手:“李掌柜远道而来,还请坐下说话。”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苗福祥礼貌客气相待,自己也不能失了礼数,那个李掌柜啍了一声,便也依了苗福祥,隨他到里间就座。 龙正生没说话,只是站在老苗身后,看他如何应对。 待来客三人都坐下后,伙计沏了茶水过来,苗福祥这才说道:“刚才李掌柜说笑了,咱们龙老板虽然不在了,但龙记还是龙记,以往的帐目自然是作数的。” “那就好!” 李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约,“四月份订的二百匹瀏阳夏布,说好这个月交货,如今……这批布还能按时交付吗?” 龙正生心中一惊。这批货正是昨日分家清点库房的那批特製夏布,父亲生前一直有准备,后来发生了不幸,如今尚缺二十匹。 苗福祥看了看契约,面不改色说道:“李掌柜请放心,龙记从不失信,本月底之前准时交货。” “空口无凭!”李掌柜冷笑,“若是交不出货,按契约要赔三倍定金!” “今日我在这里承诺,半月后若我龙记布行不能按时交货,自当按契约赔付。”龙正生开口说道。 马脸李掌柜一怔,瞥了一眼龙正生,“老苗,这个少年是何人,竟敢代龙记做承诺?” “李掌柜,这位是我们龙记布行少东家。”苗福祥介绍道。 “哦,原来是少东家,既然龙少爷有此承诺,那我便相信了。那就不打扰了,我们走。”李掌柜说罢,茶也不喝,带著两个跟班走了。 送走这位马脸李掌柜,苗福祥面露忧色:“少东家,这批货还差二十匹,原先的织工多在二爷的作坊,刚才你把话说得太满了,半个月,只怕……” 龙正生说道:“苗师傅,那李掌柜手上有契约,即便我不做承诺,到期也是要交货的,交不齐货便是违约,按契约还是要赔的。” “说的也是,只是半个月有点紧。”苗福祥皱眉,思索著。 “能否从其他作坊补上?” “难,这批布用的是特殊染法,別家做不来。”苗福祥看向院子西边,“看来只能去和二爷说了,让他安排工人加班加点做出来。” 龙正生点点头:“我去找二叔。” 龙家西边靠兰水河的织布作坊里,龙行乙正在作坊忙著。 分家后,他接手了这个拥有二十架织机的作坊。工人们见他到来,纷纷加快了手上干活的速度,想在掌柜的面前表现好。 “大家好好干”,龙行乙摆手,“我不会亏待大家的。” 他在织机间穿行,不时停下这看看那摸摸,他很重视布匹质量。 龙行乙走到一个老织工身边:“花师傅,这匹布的经纬似乎不匀?” 姓花的师傅忙起身:“东家好眼力,这几日时下暴雨,湿度大,纱线容易起毛,已经调整过张力了,还是有些难免。” 龙行乙点头:“你是老师傅,多想想看还有什么办法可用。” “好,东家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巡视一圈,龙行乙站上一条方凳,对所有工人喊话:“各位,宣布一件事,从今日起,工钱按布匹质量分三等,上等布每匹加五文,中等照旧,下等扣三文。” 织工们譁然。 一个年轻织工忍不住道:“东家,这样不公平,布匹质量受太多因素影响,有时並非我们干活不仔细,好赖怎能全怪我们? 龙行乙温言道:“我知道大家辛苦,这样吧,每月评出五位织布最多质量又最好的工匠,额外奖励一百文。” “好。” 工人们这才稍安,但龙行乙知道,这番改革必会引发波动。果然,午饭后就有两个织工提出辞工。 正在烦恼时,门外传来龙正生的声音:“二叔,二叔在吗?” 龙行乙回话:“在呢,正生来了,布行不忙吗,有什么事?” 龙正生进来,先行了一礼,这才说明来意。龙行乙听后皱眉:“那批特製夏布確实只有咱们作坊能做,但如今订单已满,今天刚有两个工人辞工了,人手紧忙不过来。” “二叔,此事无论如何还得请您帮忙,不然我龙记就违约了。这尚缺的二十匹布工钱我可以双倍支付,另只求二叔行个方便。” “既然正生你都这么说了,那二叔就帮你这个忙,不过双倍工钱就不必了,仍照原价支付工钱即可。”龙行乙说道,“我会安排人手加班赶工,半月內肯定能让你按时交货。” 龙正生鞠了一躬:“多谢二叔!” 临走时,龙行乙叫住侄子:“正生,经营布行不易,若有难处,隨时来找我。” “好。”龙正生点头答应。 望著侄子离去的背影,虽青涩却也挺拔,隱隱已有乃父之风,龙行乙心中不由一阵欣慰,后继有人,大哥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龙正生回到布行时,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爭吵声。 “说好的今日送货,怎么又变卦了?”一个妇人声音尖利。 苗福祥正在耐心解释:“张夫人息怒,这批杭缎確实还在路上……” “我不管!明日我家老爷寿宴,要用这批料子做衣裳。今日拿不到货,你们龙记就別想在兰关立足了!” 龙正生快步而入,见是一位官家打扮的妇人,忙上前行礼:“夫人恕罪。若是急用,店中有一匹苏绣杭缎,原是徐老举人预订的,夫人要得急的话可否考虑一下?” 妇人將信將疑:“果真?” 龙正生示意伙计取来布匹。打开一看,果然是上好的杭缎,绣工精湛,色泽华丽。 妇人转怒为喜:“嗯这个可以,价格比之如何,多少钱?” “原价十八两,今日让利二两,只收十六两。”龙正生道,“算是我龙记赔个不是。” “好,要得,你这少年不错,会做生意,那就拿这个吧。” 妇人满意而去。苗福祥却忧心道:“少东家,这匹布三日后徐家就会来人取,到时……” “苗师傅放心,”龙正生目光沉静,“我这就去码头看看,听说今日有杭州来的货船,或许能找到替代的料子也说不定。” 龙正生带著一个伙计去各个码头打听,兰江上帆影点点,码头上力工们吆喝著装卸货物。一番奔走打听,终於在福码头一艘商船上找到一匹相似的杭缎,却要价二十两。 “少东家,这太亏了。” 一听报价,伙计说道,“一进一出,咱们净亏四两了。” 龙正生却摇头道:“信誉无价。龙记刚经歷变故,不能再失信於人。即便这一单生意亏了,我们也要做。所谓『有所为,有所不为』便是这个意思。”他取出银两,“刚好二十两,您收好。” 船主欣然收下,把布匹递给龙正生,龙正生让伙计拿著。 回去路上,伙计忍不住问:“少东家,为何一定要做这亏本买卖?” 龙正生望著街上来往商旅,轻声道:“我爹说过,商誉如镜,破镜难圆。今日亏四两,换来的是客人的信任,值得。” 当晚,龙行乙在作坊忙到很晚。堂客顏笑萍过来找他,见他还在灯下操作织机,不禁埋怨:“这么拼命做什么?” 龙行乙揉揉眉心:“今日辞工了两个织工,都是熟手,没人替手,又要赶货,我便自己上阵了。” “得想办法招人。” “是啊得儘快招人补上才好。” “我明天让人送信去娘家,让我侄儿过来上工。”顏笑萍说道 龙行乙一愣:“你侄子,顏兵?他不是在染坊做事吗?” “对,是兵伢子,染坊工钱低,自家人用著也放心,你说是不是。” “若是兵伢子愿意来,那就让他来吧。” “好” 顏笑萍又说道,“今天我听说布行今日差点得罪了张通判的夫人,幸亏正生机灵,才化解过去。要我说,布行没有大哥坐镇,怕是难囉” “哎,正生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撑起一个家了,往后能帮上忙我们儘量多帮著点。”龙行乙嘆了一口气。 龙行乙忙完手上活,回到家中,看了一眼围墙那边,只见布行后窗依然亮著灯,显然是大侄子此时还在店內忙碌。 进屋后,龙行乙取出兄长生前赠他的一把算盘,轻轻拨动算珠。清脆的声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如同命运的叩问。 龙记布行內,龙正生正在苗福祥的指导下学习记帐。烛光映著少年专注的面容,那神情,竟与当年的龙行甲有几分相似。 “少东家,今日布行流水四十二两,净利三两五钱。”苗福祥道,“若不是那匹杭缎亏了四两,本可以更好。” 龙正生合上帐本:“苗师傅,我觉得值得。” 苗福祥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讚赏之色。 夜更深了,兰关镇沉入梦乡。只有兰江的流水声不绝於耳,如同商业长河,永远奔流向前。分家后的龙家长房少爷,正蹣跚学步般地在商道之路上摸索前行。 第六十八章 龙记分家下 又是一日。 打烊了,伙计把铺门关了,天將將要黑了,龙记布行二楼,算盘声还在响个不停。龙正生端坐案前,指尖在算盘珠子间灵活跳跃,额头冒著细汗。 “少东家,第三遍了,还是差二十文钱。”苗福祥站在一旁,手里摇著一把蒲扇,些许手摇的风並不能完全息汗。 龙正生呼了一口气,再次翻看帐本:“今天打烊前不久,半边街银匠铺金夫人买的那匹湖绸,你可还记得价钱?” “一百八十文,当时她身上只有一百八十文了,说以后再给,伙计看她是老主顾,便给她优惠到一百八十文算了,本来应是要收两百文的。”苗福祥提醒道,“少东家,帐没记错,都是按实际交易额记帐的。” 龙正生这才收了帐本,“原来是出在这一笔,这下总算是对上了。” 苗福祥看著这个认真勤勉的少年,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自布行重新开业以来,龙正每天早早便来到店中,虚心学习,接待顾客,介绍布匹,裁剪,理货,盘帐……样样件件认认真真,伙计下班了他还在对帐。 “明日要去码头验一批新到的苏缎,少东家可要同去?”苗福祥问道。 龙正生站起身来,“去,正好跟苗师傅你学习验缎之法。” “好,少东家明早我叫你。” 次日上午,辰时许,一夜醒来的兰关镇又是热闹繁忙的一天。兰关各处码头都是人声鼎沸,龙正生跟著苗福祥在福码头登上一艘货船,看著苗福祥验货,心中认真记著。 “验苏缎,先看光泽。”苗福祥拈起一匹缎子对著阳光,“少东家你看,真苏缎光泽柔和,似月华流淌。仿品则刺眼如镜面。” 龙正生学老苗的样子对著阳光仔细察看,又按他教的,轻轻揉搓布面听声,“声音清脆,应是真品。” “这不还不够。”周福祥抽出一根丝线,“放入口中细嚼,真苏缎微甜,仿品则涩口。” 龙正生依言而行,果然尝到淡淡甜味,不禁感嘆:“没想到验看布匹竟有这许多门道。” “那可不,少东家,不单布行如此,其他行当亦是各有门道和学问。” “活到老学到老,行行出状元,这话我算是略有理解了。” 验完货回店途中,路过龙行乙的作坊。龙正生远远看见二叔正在作坊门口与客商交谈,神情憔悴。婶婶顏笑萍站在一旁,脸色不豫。 “听说二爷的作坊最近不太顺遂,几个工人辞工了,也不知招到人手了没有。”苗福祥说道,“近来染料价格涨了不少,作坊的生意大受影响。” 听说染料价格涨了,龙正生问道:“苗师傅,咱们仓库中可有多余的靛蓝?” “少东家是想……” “二叔待我不薄,那日他顶著人手不够还要交货的压力硬是答应帮我安排加班赶工,”龙正生目光清亮,“如今他有难处了,我也应该帮他一把。” 苗福祥欣慰点头:“少东家做得对,老朽一会儿就去安排,送些靛蓝给二爷。” 而在兰关镇北边的义学堂,上课的钟声敲响,这堂课是书法。塾师宋元秋布题后,龙爱生正襟危坐,一笔一划地临摹著《顏勤礼碑》。墨跡铺开的宣纸上,字跡略显稚嫩。 “龙爱生,写字的时候身子要放鬆,手不要抓得太紧”,宋元秋踱步到他身边,俯身看了一阵,“握笔要松,运腕要活,你太用力了。用力过甚,便失了灵动,写出来的字太生硬古板。你自己看看是不是?” 龙爱生脸上一红,停笔端详著自己写的字,“先生说得对,我写的字梆硬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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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苗福祥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有次老爷为了弄清一种新染法的奥秘,连夜骑马去云潭一个朋友家染坊请教老染工,回来时摔伤了,可学得了新染法的他浑然不觉,高兴得像个孩子。” 龙正生默默听著,父亲的面貌又浮现在他眼前。 “少东家,你很像老爷。”苗福祥轻声道,“不只是相貌像,更是这份心性。龙记在你手上,定能重现辉煌。” 这时,一个伙计敲门进来:“少东家,二爷来了,在客厅等候。” 龙正生忙整理衣冠,快步下楼,朝后院走去。 后院厅中,二叔龙行乙正坐著喝茶,椅边地上放著一个麻布袋。 “正生,”看见大侄子来了,龙行乙脸上泛起笑容,“今日作坊收到一批靛蓝,说是你送的?” 龙正生点头:“听说染料涨价了,仓库中正好还有些染料,便让人给二叔送过去应急。” 龙行乙很是欣慰,他说道:“难为你还想著二叔,这一麻袋夏布是十匹,这几日刚织出来的,你让人收好。” “多谢二叔。” 龙行乙手一摆,“余下的十匹,再有个三天便都赶出来了,不耽误你交货。” “真是有劳二叔了,噢对了二叔你招到工人了吗?” “你婶子喊了她娘家侄儿来了,人手暂时还缺一个,不过已在物色了。” 送走二叔龙行乙,龙正生吃罢晚饭,又来到布行,继续盘帐,油灯噼啪作响,少年的影子映在墙上轻轻晃动。 第六十九章 武汉之战一 咸丰四年八月廿七,岳州湘军大营。 秋风乍起,吹动辕门旌旗猎猎作响。校场上,士兵们正在加紧操练,新到的劈山炮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张水立站在新兵队列前,仔细纠正著每一个年轻士兵的持枪姿势。自七月初岳州大战之后,部队一直驻扎在岳州休整,郭松林这一哨又补充了三十余名新兵,多是湖湘子弟,其中不乏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 “手腕要稳,腰要直!”张水立拍打新兵颤抖的手,“战场上,你这般持枪,敌人一刀就能劈飞你的兵器。” 新兵惶恐点头,汗水顺著额角滑落。张水立心中暗嘆,这些新兵与一年半前的自己何其相似,都是被这乱世捲入行伍的农家子弟。 “张什长!”席阿牛快步跑来,这位入伍才三个月的新兵已经颇有几分老兵的风范,“郭哨官召集全哨什长以上军官议事,请你马上过去。” “大家好好操练,不许偷懒。”张水立交待一句后便朝哨长营帐走去。 营帐內,郭松林端坐案上,面色凝重。刘捌生、陈元九、秦远等人早已到齐,见张水立进来,郭松林点头示意他入座。 “刚接鲍营官將令,”郭松林开门见山,“水师三日后先行开拔,直取金口,我哨编入陆师先锋,五日后出发。” 帐中一阵低语。金口位於武昌西南三十公里,扼守长江要衝,拿下此地,武昌便门户洞开。 “这么快?”陈元九讶然,“缺员新兵补充到位才两个月,操练尚未……” “朝廷催促得紧,大帅不敢再作拖延,只能以战练兵了。”郭松林打断道,“武昌乃九省通衢,长毛亦重兵把守。此战关係长江水道安危和南北通衢,朝廷中外瞩目,不容有失。” 刘捌生出言问道:“哨长,我军兵力如何?” “水陆並进,总计两万余人。”郭松林走到地图前,“水师由彭玉麟將军统领,先行控制江面。陆师分三路,我部属中路,直取纸坊。” 张水立注视著地图上那个代表武昌的標记,心中凛然。岳州之战已如此艰难,武昌之役只怕会更加惨烈。 “这几天新兵还操练吗?”陈元九眉头微皱,“他们才刚刚熟悉基本阵型。” 郭松林目光扫过眾人:“这就是今日议事的重点,这五日,各什仍须加紧操练,五日內,我要看到新兵初具战力。刘什长,你负责刀盾手训练;张什长,你负责长枪手;陈什长,你负责火器队训练。各位抓紧时间,多练一分便强一分,都去忙吧,散会。” “诺”!” 分派已定,眾人领命而出。张水立正要前往校场,却被郭松林叫住。 “水立,留步。” 帐中只剩二人时,郭松林低声道:“有件要事交给你。新兵中有一个叫楚顺的,你可识得?” 张水立点头,这个叫楚顺的小伙子他有印象,正是这批新兵中少数几个读过书的。 “我也不瞒你,楚顺是我远房表侄,此人读过私塾,识文断字,我欲提拔他做文书,协助处理军务。”郭松林道,“你多带带他,待熟悉军中事务之后调至我帐下。” “好,哨长放心,我一定带好他。”张水立应下,隨著战事持久和扩大,伤亡日增,有文化的士兵越发珍贵。 校场上,新兵训练正酣。楚顺练得一板一眼,虽然他动作多有不標准,但是他身上的那股认真劲儿却很显眼。即便屡屡犯错,遭到老兵教官的斥骂,他也毫不气馁,反覆练习。 “楚顺,出列!”张水立喊道。 楚顺闻声急忙跑出队列,“报告张什长,楚顺到!” “嗯,从今日起,你兼任队中文书,协助处理往来文书事务。”张水立看著他说道,“晚间到我帐中来,我教你熟悉军中公文格式和各项注意事项。” 楚顺眼中光芒一闪:“是,谢什长栽培!” 张水立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练,好好学,战场上,也是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接下来的几天,大营中一派忙碌景象。新兵们抓紧操练,工匠日夜赶製兵器,粮草輜重源源不断运入营中。曾大帅治军极严,各项准备工作务必做到周全。 九月初三,水师先行开拔。百艘战船扬帆起航,蔽江而下,声势浩大。陆师將士在岸上列队相送,战鼓震天,预祝旗开得胜。 是夜,张水立在帐中教楚顺书写军文。年轻人悟性极高,不过三两日,已能熟练撰写简单的军报文书。 “什长,听说武昌城高池深,匪军又多,比岳州还要难打十倍不止,你怕吗?”楚顺一边磨墨,一边小声问道。 张水立笑道:“既然当了兵,上了战场,便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怕又有何用?再说,我们当兵的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令如山倒,命令一下,只管往前冲,身旁是袍泽,前面是敌人,没功夫害怕。” “那,我们会贏吗?” 张水立沉默片刻,道:“打仗之事,谁也不敢说必胜。但我湘军自成立以来,近两年里连番大战,有败有胜,胜多败下,上下用命,大帅运筹帷幄,此番武昌之战,胜算自然是有的。我等只管勇敢作战,其他勿需多虑。” 他没有告诉楚顺,曾大帅用兵谨慎,既做必胜之打算,也做最坏之准备。 九月初七,陆师开拔在即。 这日傍晚,鲍超召集全营將士,在岳州城外举行祭旗仪式。按照湘军传统,出征前要祭祀军旗,祈求胜利。 熊熊篝火映照著將士们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军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湘”字在火光中若隱若现。 “將士们!”鲍超声音洪亮,“明日我军开拔,直指武昌,此战关係天下安危,朝廷寄予厚望,湖湘父老亦翘首以盼。望兄弟们奋勇杀敌,建功立业,扬我湘军威名!” “杀敌!杀敌!扬威!”千人齐呼,声震四野。 祭旗完毕,眾將士饮下壮行酒。张水立与陈元九、刘捌生、秦远四人围坐一处,默默对饮。 “听说武昌守將是偽国宗北王韦昌非之弟韦志浚,”秦远低声道,“此人用兵狡诈,岳州之战时曾重创我军。” 陈元九哼了一声:“败军之將,何足言勇?” “不可轻敌。”刘捌生忽地开口说道,“韦志浚善守,岳州之战若非贼眾粮尽,胜负犹未可知。” 张水立想起日前看到的军报,韦志浚在岳州防守战中確实表现出色,若非水师切断粮道,湘军未必能破城。 “无论如何,这一仗都要打。”张水立將碗中酒一饮而尽,“为了岳州城下战死的兄弟。” 四人沉默下来,各自想著心事。明日一去,武昌战后,不知几人能还。 次日清晨,湘军陆师开拔。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沿途百姓簞食壶浆,相送於道。 郭松林这一哨作为先锋,走在全军最前面。郭松林骑马而行,斥候派出前五十里侦查。刘捌生率刀盾手在前开路,张水立与陈元九分別统领长矛手和火枪队。 行军途中,楚顺紧隨张水立左右,认真记录沿途地形地貌。这个年轻人勤奋好学,不过数日,已对军中文书事务渐为熟悉。 “什长,前面就是蒲圻了。”楚顺指著前方隱约可见的城池。 张水立点头。蒲圻是岳州到武昌的必经之路,若能顺利通过,便可直抵纸坊。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號角声——斥候发现有敌情。 郭松林立即下令全军戒备。不多时,斥候回报:蒲圻城外发现太平军小队,约三百人,正在砍伐树木,似乎是用作加固城防。 “看来长毛已知我军动向。”郭松林沉吟片刻,“刘什长,著你带队清除前面这支敌军,务必速战速决。” 刘捌生领命,率领约百人队伍悄然向前推进,张水立奉命率长枪手在后接应。 蒲圻城外树林中,太平军士兵正在忙碌。他们显然没料到湘军来得如此之快,也未派出斥候,警戒有些鬆懈。 刘捌生如猛虎出笼,率部突然从山坳杀出。太平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大乱。张水立见状,立即率部上前夹击。 战斗短暂而激烈,不过一炷香工夫,三百太平军或死或俘,只有少数人逃回城中。 清点战场时,张水立注意到被俘的太平军士兵个个面黄肌瘦,装备破旧,与岳州守军不可同日而语。 “看来长毛兵力吃紧,这些怕是老弱病残。”陈元九道。 刘捌生说道:“敌军主力必在武昌,这些不过是鱼腩部队,辅军而已。” 打马回头报讯,郭松林听完匯报,点头道:“刘什长干得不错,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长毛完成布防前抵达纸坊。” 九月十二,湘军顺利通过蒲圻,继续向武昌推进。 越靠近武昌,沿途景象越是淒凉。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见难民扶老携幼,向南逃难。 “作孽啊……”一个老兵望著路边的饿殍,喃喃道。 楚顺不忍去看,低头跟著队伍疾行。张水立心中沉重,这就是战爭的代价,无论谁胜谁负,受苦的总是老百姓。 九月十五日,前方传来消息:水师已抵达金口,並控制了江面。 得知此讯,全军振奋。金口是武昌门户,水师控制此地,等於切断了武昌太平军的水上退路。 当夜,陆师在距纸坊三十里处扎营。中军传来消息:曾大帅已抵达前线,明日將亲自督战。 营火熊熊,映照著將士们疲惫而兴奋的面庞。大战在即,无人能够安眠。 张水立巡视营房,检查士兵装备。来到新兵营帐时,他看见楚顺正在灯下写信。 “给家里写信?”张水立问。 楚顺连忙起身:“是,什长。我怕日后没……没机会了。” 张水立默然,不知从何说,最后来了句: “早点休息,明日还要行军。” 说完他拍了拍楚顺的肩膀,转身离去。 营帐外,秋风萧瑟,星斗满天。张水立望向武昌方向,但见远处天际隱隱泛著红光,不知是灯火还是战火。 郭松林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看什么呢?” “哨长,武昌一战,”张水立轻声道,“不知又將会有多少兄弟要埋骨於此。” 郭松林沉默片刻,道:“记得岳州之战后你说的话吗?我们要替战死的兄弟打完这一仗。” 张水立点头,他当然记得。是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直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次日清晨,朝食过后,战鼓擂响。湘军陆师继续向纸坊推进,距离武昌已不足三十里了。前方,武昌城巍峨的轮廓隱约可见,一场大战,即將拉开序幕。 第七十章 武汉之战二 九月十八,湘军陆师抵达纸坊。 这座武昌以南三十公里的小镇,此刻已成为湘军前线大营。旌旗蔽空,营帐连绵,两万大军在此安营扎寨,与三十里外的武昌城遥相对峙。 郭松林张水立等一干人站在营外高地上,远眺北方。秋日晴空下,武昌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墙蜿蜒如龙,蛇山、黄鹤楼巍然耸立,长江如带,环绕城郭。 “好一座山水雄城,气势如虹贯吞长江。”郭松林原本是一个粗人,入伍后在军中发狠学习,现在竟然能说出如此带有诗意的话语了,殊为难得。真应了那句“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老话。 “哨长现在说话文縐縐的,不像个武夫,倒像个文士了,哈哈!”张水立调侃了一句。 眾人亦是哈哈,打趣了一番。大家都是家乡人,平日相处没有那些外道,军务之余,平时都是以兄弟相交。 陈元九嘆了一口气,“是雄城不假,可却难攻哦。” “確实,这一战可有得打了,打岳州都打了那么久,如今打武昌只怕会更久。”秦远附和道。 与岳州相比,武昌城更加雄伟。城墙高耸,敌楼密布,城头旗帜林立,守军身影隱约可见。更兼三镇相连,互为犄角,易守难攻。 “听说韦志浚在城中屯兵两万,而且粮草充足,还放言无惧我军围攻,长期坚守毫无问题。”张水立说道。 秦远闻言点头:“不仅如此,长毛在城外还广设营垒,互为应援。大帅之意,先肃清外围,再图攻城。” 眾人正说话间,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呼:“郭哨官,鲍营官有请!” 郭松林立即赶往营部。 本营中军大帐內,气氛有些肃穆。鲍超新任营官,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等郭松林一到,他立即指向沙盘: “刚接大帅將令,著我部三日內攻克城南白沙洲营垒。”鲍超手指沙盘上一处標记,“此地控扼江陆要道,不拔除此钉,大军难以展开。” 郭松林仔细观察沙盘,这白沙洲位於武昌城南,是一处江心沙洲,太平军在此筑垒驻兵,与城中守军成犄角之势。 鲍超问道:“谁愿去拔掉这枚钉子?” “末將愿往!” 郭松林挺身请命,他每战必请先。 鲍超满意点头:“郭哨官勇猛可嘉,著你率本部人马,明日拂晓进攻,水师会派炮船助攻。” “得令!” 返回营地,郭松林立即召集军官部署。听说要攻打白沙洲,眾人面色凝重。 “白沙洲四面环水,只有两条小路可通洲上。”秦远负责斥候,对地形最熟,“长毛在洲上筑有土城,且配备火炮,强攻恐难奏效。” 刘捌生却道:“那又如何,哨长已经领了军令,再难也要打。” 郭松林沉吟片刻:“明日利用水师炮火掩护,我部分两路登洲。刘什长率刀盾手为先锋,张什长率长枪手继之,陈什长率火枪队压制敌军火力。” “末將有一计。”张水立突然说道,“可派小队趁夜潜渡,焚毁敌军炮位。” 郭松林眼睛一亮:“此计甚好,敌人可能想不到我们会行此著,谁愿往?” “末將愿往!” 刘捌生与张水立异口同声。 最终议定,由刘捌生率十人小队潜水夜袭,张水立率大队接应。 是夜,月色发毛,江风凉凉。刘捌生率领著精选出来的十名士兵,都是水性极好的老兵,一行人轻装简从,只带火油、短刃。 子时三刻,小队悄然下水,向白沙洲游去。张水立率五十人在岸边接应,目不转睛地盯著江心。 约莫一炷香后,洲上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张水立知道刘捌生已经得手,立即下令:“渡江接应!” 五十人分乘五条小船,急速向对岸划去。洲上已乱作一团,火光中可见太平军士兵四处追杀。 张水立率部登洲,正遇见刘捌生小队且战且退。十人已折损三人,余者皆带伤,但成功焚毁了洲上两处炮位。 “快!”张水立大喝,率部掩护刘捌生撤退。 就在这时,洲中突然杀出一支太平军生力军,约百余人,为首的是一员赤膊大汉,手持大砍刀,勇不可当。 “你们先走!”刘捌生返身迎敌,单刀直取敌將。 张水立哪肯让同伴独战,令大部护送伤员撤退,自率十人上前助战。 那赤膊大汉確实了得,大刀舞得水泼不进,连伤两名湘军拦截他的士兵。刘捌生与他斗了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张水立看准时机,一枪刺向大汉肋下。那大汉闪避不及,中枪一个趔趄。刘捌生趁机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主將阵亡,太平军阵脚大乱。张水立、刘捌生趁机率部登上接应的快船成功撤退。 返回本阵后清点伤亡:夜袭小队阵亡三人,重伤两人;接应队阵亡五人,伤十二人。虽然代价不小,但成功焚毁敌军炮位,为明日总攻创造了条件。 郭松林亲自为伤员包扎,对刘捌生道:“此战当记你首功!” 刘捌生摇头:“若非张兄弟接应及时,我等皆要葬身洲上了。” 次日拂晓,湘军水陆並进,总攻白沙洲。 没有了火炮威胁,湘军炮船得以靠近洲岸,猛烈轰击太平军营垒。郭松林率主力分两路登洲,与守军展开激战。 失去了主將和火炮,太平军士气低落。战至午时,洲上营垒相继被攻克,残敌或死或降。 此战,湘军伤亡二百余人,歼敌五百,俘获三百,彻底拔除了武昌城南的这颗钉子。 捷报传回纸坊大营,曾大帅大喜,下令赐下酒肉犒赏。 白沙洲丟失后,韦志浚在城外又新建了三处营垒,均依险而守,都是易守难攻之地。 “这个韦志浚,果然难缠。”陈元九看著军报,眉头紧锁。 张水立默然。韦志俊用兵灵活,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通过外围营垒消耗湘军兵力,拖延时间。 九月廿三,湘军开始清扫武昌外围。 郭松林这一哨奉命攻打城东磨山营垒。此地山势险峻,太平军依山筑垒,控扼通往武昌的东路。 有了白沙洲的经验,郭松林不再强攻,而是採取围困战术,断其水源。同时派小股部队日夜骚扰,疲敝敌军。 三日后,磨山守军粮尽水绝,被迫突围,被早已埋伏好的湘军全歼。 九月廿八,湘军攻克城北青山营垒。 十月初三,最后一座外围营垒——城西石嘴营垒投降。 至此,武昌外围全部肃清,湘军终於兵临武昌城下。 十月初六,曾大帅移大营至武昌城南的洪山,亲自指挥攻城。 站在洪山上,武昌城尽收眼底。城墙上的每一个垛口都清晰可见,守军来回巡逻的身影也看得分明。 “终於到了这一天。”张水立望著远处的武昌城墙,轻声说道。 陈元九摸了摸胸前的护身符,这是他堂客亲手给他绣的。 刘捌生默默擦拭著大刀,越是大战在即,他便越发冷静。 就连一向乐观的秦远,此刻也面色凝重:“匪首韦志浚在城中储备了足足一年的粮草,这一战有得打了。” 郭松林亲兵过来传令,发给每人一块木牌:“写上藉贯、姓名,系在胸前。” 这是湘军的传统,大战前,將士们都会在胸前系上身份牌,以便阵亡后辨认。 张水立接过木牌,沉吟片刻,写下“兰关接龙桥张水立”五个字。他想再写些什么,却终究没有下笔。 傍晚,曾大帅召集眾將议事。命令下达到各营之后,郭松林领了军令后即回营。 “大帅决意,三日后总攻。水师封锁江面,防止长毛从水上逃窜。陆师分四路攻城,我部属南路。” “怎么攻?”刘捌生问。 “地道与火炮並用。”郭松林道,“我军已在城下挖掘三条地道,直通城墙。总攻时,先以火炮轰击,再引爆地道火药,炸塌城墙后全军突击。” 眾人相视无言。这是最常规的攻城方法,也是伤亡最大的方法。 十月初七,湘军开始总攻前的最后准备。 张水立奉命巡查城南阵地。这里已聚集了五千兵马,炮位林立,云梯、衝车等攻城器械皆已准备就绪。 在一个炮兵阵地上,他遇见了席阿牛。这位年轻的伍长正在协助炮手校准炮位,脸上还带著白沙洲之战留下的伤疤。 “阿牛,你的伤没事了?”张水立问。 席阿牛咧嘴一笑:“皮外伤,早好了。张什长,听说这次要用地道炸城墙?但愿能一举成功。” 张水立点头,巡视完毕,返回营地。 是夜,刘捌生负责巡逻。月光如水,洒在营中熟睡的士兵们脸上。这些年轻的面庞,三日之后,不知还有几人能看见这轮明月。 在营门处,他看见郭松林正望著远处黑夜中的武昌城发呆。 “哨长怎么还没睡?” 郭松林转过身来说道:“睡不著,出来看看。” 刘捌生默然。他明白郭松林的感受,作为军官,他们不仅要面对自己的生死,还要为手下数百兄弟的性命负责。 “记得我们在岳州说过的话吗?为了战死的兄弟,这一仗必须打贏。” 刘捌生点头,“是啊,为了死去的兄弟,这一战我们必须打贏。” 十月初八,总攻前日。入夜后,张水立將写好的家书交给后勤军官。这是湘军的规矩,大战前,將士们可以写下家书,若阵亡,这些书信便会送回故乡。 营帐外,秋风萧瑟,隱约传来士兵们的低语声。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发呆,有人在默默地擦拭兵器。 张水立走出营帐,仰望星空。北方的武昌城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明日,他们將唤醒这头巨兽,与之搏命。夜深了,营中渐渐安静下来。 第七十一章 武汉之战三 初九这天,寅时刚过,武昌城南,湘军陆师已摆好攻击阵型。 张水立站在阵中,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胸前那块写著“兰关张水立”的木牌紧贴著肌肤,隨著呼吸而微微起伏。今天起了晨雾,不过不是很重,对敌我双方都没有什么影响。 “都再检查一下火绳、药包。”郭松林洪亮的声音在队列中迴荡,“记住,炮击之后若城墙一破,立即衝锋,后退者斩!” 士兵们闻言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刘捌生站在刀盾手队列的前面,这位沉静的什长今日格外肃杀,腰间除了佩刀,还別了两把短匕。陈元九率领著火枪队静立如松,一个个面庞坚毅,神情与刚入伍时大大不同。仗打得多了,人也就发生了改变,生死看淡,干就完了。 楚顺身体有些发颤,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哪能不害怕呢。 张水立注意到年轻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便开口问道:“深呼吸一下,放鬆点,別怕,怕也没用,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楚顺老实点头,又摇了摇头:“什长我不怕,就是紧张。” 张水立拍拍他的肩膀:“嗯,衝杀时跟紧我。” 卯时正,三支响箭划破长空——这是总攻的信號。 战鼓骤响,剎那间,地动山摇。湘军百余门火炮齐鸣,炮弹如雨点般砸向武昌城南墙。火光撕裂晨雾,砖石飞溅,城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地道队,上!”郭松林高声大喝。 三组地道兵在炮火掩护下,迅速向城墙方向突进。他们要在预定位置引爆埋在城墙下的炸药,炸开缺口。 张水立紧握长枪,目不转睛地盯著城墙方向。按照计划,爆炸声响三轮后,他们就要衝锋。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城墙方向毫无动静。 两炷香……三炷香 “怎么回事?”陈元九焦急地望向郭松林。 郭松林面色不动:“再等等。” 突然,城头响起一阵欢呼。只见一面太平军大旗在城楼上挥舞,旗下,几个湘军地道兵的尸体被从城头拋下。 “地道队失败了。”秦远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太平军发现了湘军挖掘的地道,设下埋伏,几乎全歼了地道队。 炮声渐歇,战场上陷入诡异的寂静。开战就受挫,军心不免浮动。 巳时初,中军传来新的將令:继续进攻。 战鼓再响,这一次更加急促。湘军士兵推著云梯、衝车,在炮火声中如潮水般向城墙涌去。 “衝锋,上!”郭松林拔刀前指。 张水立率长枪手紧隨刀盾手之后。城头箭雨在湘军火炮打击下变得稀疏,但是太平军弓箭手还是在顽强地还击,湘军队伍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却丝毫不能迟滯他们进攻的脚步。 云梯靠上城墙,刘捌生第一个攀梯而上。这位平时沉默的什长此刻如猛虎出柙,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格开飞来的箭矢,迅速向上攀登。 张水立紧跟其后。梯子摇晃得厉害,城头不断有滚石檑木落下,惨叫声不绝於耳。一个士兵在他上方被巨石击中,连人带梯摔了下去。 快到城头时,一锅滚油当头泼下。张水立急忙举盾挡避,但仍有几滴热油擦著他的肩膀而过,灼热的疼痛让人钻心。 刘捌生已然率先登城,正与守军缠斗在一起。张水立趁机一跃而上,脚刚踏上城墙,一名太平军举刀便劈。他举枪格挡,震得虎口发麻。 城头上已陷入混战。郭松林率后续部队不断登城,试图扩大立足点。但太平军援兵源源不断,湘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张水立与刘捌生背靠背而战,周围全是敌人。长枪在近战中颇为不便,他索性弃矛用刀,与刘捌生配合御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张水立格开一记劈砍,大声道。 刘捌生一刀砍翻一名敌兵,环顾四周:“必须打开缺口!” 就在这时,陈元九率火枪队登上城头。火銃齐射,太平军倒下一片,湘军压力顿时一减。 “掩护我!”刘捌生大喝一声,他抓住时机直接衝击敌阵深处的一面指挥旗位置所在。 张水立立即率人跟上,若能斩杀敌军指挥军將,必定动摇敌军士气而夺下城头。 那面黄旗之下,一员太平军年轻將领正在声嘶下令。见刘捌生如此勇猛,他亦毫不畏惧,挥刀相迎。 两人战作一团,一时打得难分难解。张水立也被太平军缠住,打得 斗到十余合,刘捌生卖个破绽,诱对方一刀劈空,隨即反手一刀,砍在对方刀背。那年轻將领手上刀一沉险些落地,刘捌生正要补刀,旁边杀出一名亲兵,拼死逼退刘捌生。机会稍纵即逝,太平军土兵蜂拥而上,顿时逼退了湘军攻势。 “可惜!”陈元九跺脚道。 激战至午时,湘军仍未能扩大战果,鸣金令传来,只得撤下城头。 是役,湘军伤亡两千余人,无功而返。 退回大营,清点伤亡,郭松林这一哨折损三十七人,重伤二十余人。刘捌生左臂中箭,张水立肩部烫伤,陈元九皮外伤,可以说是个个掛彩。 “这样强攻不是办法。”秦远包扎著腿上的伤口,嘆气道。 未时三刻,有新的军令传来:暂停强攻,改用围困战术,同时另掘地道。 原来曾大帅见强攻伤亡太大,决定改变策略。湘军开始在城外广筑营垒,將武昌团团围困,同时派工兵夜以继日挖掘新的地道。 接下来的日子,战事转入对峙。湘军不再强攻,而是以火炮日夜轰击城墙,疲敝守军。太平军也时常出城偷袭,双方小规模接战不断。 十月中旬,秋雨连绵,战事更加艰难。营中湿气深重,伤兵治疗不及,疫病开始蔓延。 张水立每日巡视营房,督促士兵保持清洁,预防疫病。这日,张水立正在伤兵营帮忙,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 “张,张什长……”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上缠著绷带的士兵躺在角落,是在岳州休整时补充入营的一名新兵。 “小兄弟你,”张水立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什长,我叫隨浪。我死了之后,烦请什长將我的阵亡金和抚恤银寄回我家。” 张水立心中一酸。这个少年新兵,在攻城战中拼死作战,受了重伤。 “好兄弟,挺住,你不会死的。”张水立握住他的手,鼓励道。 少年笑了,笑得很悽然,接著他剧烈咳嗽起来,绷带上渗出了血跡。 当夜,隨浪伤重不治。被安葬在营后山坡,木碑上刻著“湘勇隨浪之墓”。 “他说他从小是孤儿,乞討著长大。”楚顺铲著黄土垒坟。 张水立望著这座新坟,沉默良久。战爭就是这样,它让懦夫变成勇士,也让鲜活的生命化为冰冷的墓碑。 十月二十一日,新的地道终於挖通。 这次湘军吸取教训,同时挖掘数十条地道,虚虚实实,让太平军防不胜防。 二十二日拂晓,总攻再启。 炮火轰击过后,五条地道同时引爆。天崩地裂的巨响中,城南两段城墙应声倒塌,露出数米宽的缺口,破城有望。 “破城就在今日,杀!” “杀!”战鼓雷动,湘军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郭松林这一哨主攻东侧缺口,刘捌生依旧率刀盾手为先锋,张水立继之。 缺口处的战斗异常惨烈,太平军自知退无可退,拼死抵抗。尸体很快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断壁残垣。 张水立刚冲入缺口,就遇见一员太平军年轻將领,率队增援缺口,正是前日与刘捌生对战过的那名太平军將领。 这小將刀法精湛力气也不弱,张水立一时难以取胜。 这时,陈元九率部杀到,见张水立久战不下,立即下令开枪。火枪齐射,那將领身中数弹,踉蹌后退。 “將军!韦將军!”亲兵急忙上前搀扶。 原来他就是韦志浚,韦志浚想说话,却因伤重无力开口,吐了几口血便头一歪两眼一闭。 主將战死,太平军士气崩溃。亲兵们抱起韦志浚尸体,疯了一般后撤。 午时三刻,湘军完全控制城南,大队人马涌入城中。然而,这才是开始。武昌城內的巷战,將更加惨烈。 张水立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著硝烟瀰漫的武昌城,城墙下房倒屋塌,尸体枕藉。 这场战爭,究竟谁对谁错?或许,根本就没有对错,只有成王败寇。他摸了摸胸前的木牌,深吸一口气,率部向城內挺进。 武昌巷战,开始了。 第七十二章 武汉之战四 湘军从缺口处涌入武昌城中,绞肉机般的巷战十分惨烈。 南城墙上,硝烟火光未散,湘军旗帜已然插上残破的城楼。 郭松林率部沿长街推进,每一步都踏在血水泥泞中。街道两旁屋舍紧闭,偶有冷箭从门窗缝隙射出,不时有士兵中箭倒地。 “注意两侧,”郭松林大喝,“逐屋清剿,不得冒进!” 刘捌生率刀盾手在前开路,每过一户,必先破门查探,剿杀残敌確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 巷战非常惨烈。太平军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时而从屋顶投下箭雨,时而从屋舍中火枪齐发,湘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 在一处染坊前,他们遭遇了顽强抵抗。数十名太平军死士据守坊內,凭藉染缸、布匹作掩护,疯狂反击。 “火攻!”郭松林果断下令。 士兵们找来猛火油,用破衣条將油洒向门窗墙壁,然后掷出火把,很快燃起大火。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太平军非但不逃,反而浴火发起反扑,个个浑身著火,如厉鬼般扑向湘军。 “疯子!都是疯子!”一个年轻士兵嚇得连连后退。 张水立举刀格开一个火人的扑击,反手一刀结束了对方的痛苦。他心中骇然,这些太平军明知必死,却仍要拼个鱼死网破,这是何等的信念? 战至申时,这条街道才被完全肃清。清点伤亡,又折了十八个兄弟。 “这样打下去,到不了城中心,咱们的人就要打光了。”陈元九抹去脸上的血污,忧心忡忡。 郭松林:“大帅有令,日落前必须控制南城和西城,长毛残部退守巡抚衙门,负隅顽抗。” 正说话间,一队传令兵飞马而来:“鲍营官有令,著郭哨官立即率部增援城西,剿灭偽检点林少章部!” 城西是武昌的商业区,街巷纵横,房屋更加密集,最是难攻。林少章是韦志浚部下大將,麾下多是广西老乡,战斗力极强。 郭松林不敢怠慢,立即整队奔向城西。林少章部在城西一处大宅院內负隅顽抗,宅院围墙高厚,一时半会很难攻下,湘军已发起三次进攻,均被打退。 “郭哨官来得正好!”一个满身是血的千总迎上来,“这伙长毛凶悍得很,火器又足,强攻不是办法。” 郭松林观察地形后,道:“得另想办法,张什长你带队从右面民居突破,打通墙壁,直取宅院核心。” 张水立领命,率本部五十人进入右边相邻的民居。这些房屋大多空无一人,居民或逃或死,只留下满屋狼藉。 “从这里挖过去。”张水立指著一面砖墙下令。 士兵们轮流用铁镐凿墙,进展缓慢。李顺心急,四下寻找工具,忽然在一处灶台下发现了一个地窖。 “什长,这里有地窖。” 张水立上前查看,地窖內堆满杂物,但更令人惊喜的是,地窖另一头似乎通往他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点火把,探路!” 地窖不长,须臾前方便出现亮光。出口竟在一座花园的假山內,而花园正是那座大宅院的后院。 “天助我也。”张水立大喜,“快,兄弟们隨我冲。” 钻出地窖,但见园中寂静无人,太平军主力都在前院御敌。张水立立即分兵两路,一路直取宅院中心,一路包抄前院敌军后路。 宅內只有少数伤兵和文职人员,见湘军突然出现,顿时大乱。张水立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宅院中心。 前院,林少章仍拒不投降,在极力顽抗。这位太平军老將鬚髮戟张,手持双刀,威风凛凛。 “湘蛮子来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他大喊大叫,状若疯狂。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火起,喊杀声大作,林少章部眾大惊。 被前后夹击,太平军阵脚大乱,渐见颓势,有些人扔掉武器投降。林少见大势已去,慨然长嘆:“天父啊,为何不佑我天国!” 言毕,举刀自刎。 主將战死,余部或降或逃,城西被湘军控制。 是夜,湘军控制了大半个武昌城,只有城北巡抚衙门仍在太平军手中。 张水立奉命率部在刚攻占的宅院驻防,宅院豪华,想来原是某个富商府邸,如今却成了临时军营。 这一夜,武昌城並不平静。 次日巳时,全军集结,准备对巡抚衙门发起总攻,这是武昌城內最后一个太平军据点。 曾大帅亲自督战,全军振奋。兵士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准备投入残酷的战斗。 巡抚衙门围墙高厚,太平军在这里集结了最后的力量,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惨烈。 湘军架起云梯,冒著箭雨强攻。每上一人,就有三人倒下,尸体在墙下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街道。 郭松林这一哨主攻东侧,刘捌生再次率先锋爬墙,火枪队在高车上火力压制,掩护先锋进攻。 付出一波伤亡后,先锋军总算抢下一段围墙,张水立紧跟著率队爬上围墙。刚一落地,只见刘捌生正与一员太平军老將战在一处。 “湘蛮,拿命来!”老將大喝如吼,枪出如龙丝毫不落下风。 张水立举枪上前助阵,两名太平军士兵截杀拦住了他,瞬间便缠斗在一起。 斗到酣处,那老將喝道:“年轻人,你也是汉人,为何要为清妖卖命?” 刘捌生反问:“老者又为何要加入妖教欺师祖祸乱天下?” “祸乱天下?”老將大笑,“清廷无道,民不聊生,我等拜上帝顺天应人,解民倒悬,有何不可?” 刘捌生本就不善言辞,不再答话,只管廝杀。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湘军终於用炸药炸开了衙门大门,湘军如潮水般杀入。 午时三刻,巡抚衙门被完全攻克,太平军余部被全歼。武昌,这座长江重镇,终於落入湘军手中。 然而胜利的喜悦很快被沉重的代价冲淡,清点伤亡,湘军此役阵亡四千余人,伤者倍之。郭松林这一哨,从岳州出发时的满编百人,如今只剩下五十七人。武昌虽然攻克了,但战爭还远未结束,在长江下游,还有更多的城池等待他们去攻打,更多的兄弟可能埋骨他乡。只有城外的长江水,依旧滔滔东去,见证著这人世间的战火纷飞和悲欢离合。 第七十三章 武汉之战五 咸丰四年十月二十五,武昌克復后第三日,天空下起了小雨。绵绵密密的秋雨,加上江风的加持,特別的冷。冬衣还没有发下来,不操练的时候,士兵们都挤在帐逢里,拥挤著暖和些。 蒙蒙秋雨,也洗净了街巷间的血污,而满城的焦土与断壁残垣一时半会儿是洗不去的。 在巡抚衙门前的广场上,湘军正在主持阵亡將士祭奠仪式。白幡飘扬,香菸繚绕,阵亡將士的牌位密密麻麻摆满了广场。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曾大人亲自诵读祭文,声音悲愴语带沧桑,“……诸君为国捐躯,英灵不泯,魂兮归来,毅魄不远!” 三军肃立在细雨中,风声呜咽,长江含悲。 祭奠完毕,曾大帅召集营將议事。 下午军令便下来了: “大帅有令,全军休整十日。速速招募新兵,补充缺员。十日后,兵发九江。” 营中一阵骚动,连续作战,將士疲惫,十日的休整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这么急?”陈元九讶然。 郭松林嘆了口气:“朝廷催促进兵,催得很紧,要求趁胜追击,一举平定江南。” 刘捌生默默擦拭著大刀,习惯性地沉默。陈元九等人也不吭声,默默地盯著帐顶。 “大帅特许各营自行募兵训练,”郭松林看向张水立,“张兄弟,你在武昌本地募兵;陈兄弟,你去黄陂;刘兄弟,你来负责训练新兵。” 眾人默然领了军令。张水立心中明白,这是要將湘军的根扎在湖广,以战养战。 次日,张水立在武昌城南门內设点募兵。令他意外的是,应募者甚多。战乱连连,百姓流离失所,从军反倒是一条生路。忙碌一天下来,募得新兵八十余人,多是流民,年纪从十五六岁到三十不等,个个皆面呈菜色,但都通过了选拔初试。 傍晚,张水立正带队巡逻,一个传令兵跑来:“张什长,鲍营官有请。” 中军大帐內,鲍超满面春风。见张水立到来,伸手招呼他坐: “张什长,找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因功累积现予升任哨官。” 张水立愣在原地。哨官?这意味著他將独领一哨人马,与郭松林平起平坐。 “张哨官,怎么了,升官了还不高兴?”鲍超笑著打趣道。 醒悟过了的张水立急忙起身:“我是被这个惊喜给惊住了,完全想不到我竟然有一天也能当上哨官,跟郭哨官平级了。” “哈哈,张兄弟你暂时还和郭兄弟平不了级,郭松林也升官了。” “郭哨长升官了?” “嗯,他升任营官了,接替我这一营。” “那鲍將军你了?” “我被大帅任命为统领,管带五营人马。” “原来如此,恭喜鲍统领,贺喜贺统领!” “行了,別拍我马屁了,兄弟伙同喜。你这一哨的缺员,马上从新兵中挑选补充。”鲍超继续道,“十日內成军,可能做到?” “末將定不负使命!”张水立双脚一併,抬头挺胸,行了个军礼大声应是。 回到营地,郭松林已在帐中等著和他交接工作。见张水立进来,他大笑上前,用力拍著老部下的肩膀: “水立,恭喜哈。” 张水立躬身:“也祝郭大哥高升。” 当夜,眾人设宴庆贺。郭松林升营官,张水立升哨官,连秦远也升什长,全哨一片喜庆热闹。 酒酣耳热之际,“可惜李老四他们看不到了。”陈元九朝地上洒了一杯酒,“弟兄们喝吧,在九泉之下安息。” 眾人默默奠酒於地。战爭的残酷就在於,有人加官进爵,有人埋骨他乡。 酒过三巡,郭松林道:“十日后兵发九江,都没有问题吧。” 张水立望著跳动的烛火,轻声道:“这一路打下来,多少兄弟埋骨他乡。有时我在想,这场战爭,究竟谁对谁错。” 帐中寂静。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思考过,却无人能答。 最后还是郭松林打破沉默:“天下大事,非我等能论。既食君禄,当尽臣职。平定叛乱,让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大义。” 十月初一,张水立的新哨成军。全哨满编百人,新兵过半,但经过连日训练,已初具阵型。 这日,张水立正在校场操练新兵,忽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呼: “张哨官,请速到统领帐中议事。” 来到中军大帐,张水立发现郭松林等人已在帐中。鲍超端坐上首,面色凝重,见人齐了,开门见山说道: “刚接探马急报,长毛偽翼王石大开亲率大军来援,前锋已至黄州,不日將抵武昌。” 帐中譁然。石大开是太平天国第一名將,用兵如神,他的到来很可能改变战场形势。 “大帅有令,全军即刻开拔,赶在石大开抵达前攻克九江。”鲍超环视眾人,“诸位,速速回营整军,不得有误。” 眾人领命而出,各自准备。张水立回到营地,立即下令全军整装。 “哨官,新兵尚未操练熟……”有亲兵忧心道。 张水立苦笑:“战场就是最好的训练。” 当夜,湘军连夜开拔,两万大军乘船东下,直指九江。 站在船头,张水立回望渐行渐远的武昌城。这座他用鲜血攻克的城池,也是他升官之地,还没住想转眼又要离开。 陈元九来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张水立手扶船舷,“想我们还要打多少仗。” “打到天下太平为止。”陈元九望著东方,“长江东去,终归大海。这场战爭,也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张水立点头。是啊,长江水滔滔东去,见证了多少王朝兴衰,多少英雄血泪。而他们这些普通人,根本就抵抗不了这天下大势,只能在这大时代中,隨波逐流,尽最大力气地挣扎著活下来。 三日后,湘军抵达九江城外。放眼望去,但见城郭巍峨,长江如带,果然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 “又是一场恶战。”陈元九嘆道。 张水立整理了一下崭新的哨官號衣,深吸一口气。他摸了摸胸前那块木牌,下令道: “扎营。” 第七十四章 马家添丁 十月中的兰关镇已经一片秋意,河水浅了河床上露出高低起伏的沙丘,兰水两岸的树叶黄了一层,远处山峦也披上了红妆。早晚的气温降低了,出门需得穿两件衣服。当然,像子车武这样血气方刚的习武少年,是不觉得冷的,他每天清晨还是单衣单裤到伏波岭上晨练。范老翁死后,伏波庙没了守庙人,每日庙门紧闭。钥匙暂由子车武的父亲子车英保管著,只是偶尔开门进去看顾一下。 马家大院內,曹玉娥临盆在即,整个宅院忙碌又紧张。马有財特地派人从兰桥乡双江村请来了有名的廖稳婆,住在马家等得儿媳妇分勉。 这日清晨,曹玉娥刚用完一碗红枣粥,忽觉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疼痛。她扶著桌沿,哎哟不止。谭腊梅见儿媳妇这般模样,作为过来人的她知道是要生產了,唤来丫鬟:“快去请廖婆婆,怕是时候到了。” 隨著曹玉娥的痛呼呻吟,马家顿时忙乱起来。廖婆婆很有接生经验,她丝毫不乱,她安抚著產妇,引导她使力,一面吩咐烧热水,一面取出早已备好的接生用具。马有財本在商会与几位掌柜议事,听闻儿媳即將生產,立即散了会。 马吉运更是坐立不安,即將身为人父的他在產房外转来转去,那空荡的左袖隨著他的步伐不停摆动。產房內传来堂客的叫喊声,每一声都揪著他的心。 “运运,坐下等吧,你走过来走过去晃得我头晕。”马有財对儿子说道,“女人生孩子,都是这般,当年你娘生你时也是喊叫不已,廖稳婆接生几十年,经验老到,不会有差池的。” “爹,我知道,可就是控制不住的紧张。” 马吉运手心冒汗,安静地坐下来他做不到。 马有財呼了一口气,虽然劝儿子別紧张,但其实他自己也是紧张不已。马家三代单传,到了吉运这一代,偏又遇上长毛作乱,儿子失了一臂,能娶妻已是万幸。如今若能得个孙儿,便是马家祖上积德了。 產房內,曹玉娥满头大汗,紧咬著口中软木。廖稳婆经验老道,一面轻按她的腹部,一面温声安抚:“少奶奶別害怕,胎位正得很,深呼吸再使把力,定能顺顺利利。” 谭腊梅站在床头边,为儿媳擦拭额上的汗珠,不由得想起十九年前自己生吉运时的情景。那时马有財尚且年轻,在產房外急得团团转,如今轮到他们的孩子了。 “娘……”曹玉娥虚弱地唤了一声,谭腊梅连忙握住她的手:“娘在呢,玉娥別怕,吸气使劲慢慢来。” “娘,若是……若是个女儿,”曹玉娥气息喘喘,满脸是汗。嫁入马家一年来,公婆待她极好,可她深知马家盼孙心切。 谭腊梅轻拍儿媳妇的胳膊:“傻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马家的骨血,都是宝。” 话虽如此,谭腊梅心中何尝不盼个孙子?马家偌大的家业,总需男丁来继承。但她看著儿媳苍白虚弱的脸,不忍再给她添压力。 日头渐高,產房內的呻吟声越发急促。廖稳婆忽然高声道:“见头了,少奶奶,吸气再来使把劲!” 院中的马吉运再也按捺不住,衝到產房门口,却被丫鬟拦了下来:“少爷,產房血光重,男人不能进的。” 马有財也拉住了儿子,生怕他衝进去。 就在这时,“哇!”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房內传出,接著哇哇地哭个不停。马家父子同时鬆了口气,悬著的心这才落稳,眼巴巴地盯著房门。。 没多久,房门开了。 “恭喜老爷、恭喜少爷,少奶奶生了个漂亮千金。”廖稳婆笑吟吟地开门报喜。 听到是千金,马有財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滯,但隨即又堆起笑容:“好,好!母女平安就好,廖婆婆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该做的。” 马吉运却已顾不得许多,衝进房內。只见堂客曹玉娥虚弱地躺在床上,髮丝被汗水黏在脸颊。看见自己男人进来,满脸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堂客,辛苦你了。”马吉运用独臂轻轻握住曹玉娥的手,又转头去看廖稳婆怀中刚包裹好的婴儿。 那女婴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微微眯著,小脸蛋圆啾咪的,皱著鼻翼,却也能看出清秀的轮廓。 谭腊梅小心翼翼地接过孙女,细细端详,越看越喜欢:“瞧瞧这眉眼,多像运儿你。这小嘴、鼻子和眉眼和吉运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廖稳婆笑道:“老夫人说的是,瞅这孩子眉清目秀的,將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这话驱散了谭腊梅心中最后一丝遗憾,她满面春风地抱著孙女不肯撒手。 马有財不便进產房,只在门外高声道:“廖婆婆辛苦了,要包个大红包感谢。今天我马家添丁,所有人都有赏,老戴你赶紧去办。” “哎,好的老爷我这就去。”管家戴叔应声去准备红包喜钱了。 下人们欢声雷动,纷纷道贺。马家添口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传遍了兰关镇。 按照当地习俗,新生儿需在三日后再行庆贺。但马有財爱孙心切,当日便命人在大门悬掛红灯笼,又在院中张灯结彩。商会同仁闻讯,纷纷前来道喜。 镇长叶得水登门,祝贺道:“马会长喜得孙女,实乃兰关一大喜事,小千金將来定如兰水般清灵秀美。” 马有財原本对得孙女略有失望,但见这粉雕玉琢的娃娃,又得眾人称讚,那点遗憾早已烟消云散,笑得合不拢嘴:“借叶大人吉言,三日后洗三宴,还请叶大人大驾光临!” “那是自然,本镇一定来。” 子车樟、子车壮兄弟俩闻讯也携礼前来道贺,马吉运前年从武汉返湘便是他兄弟俩救的,见两位恩兄前来,马吉运高兴不已,硬是把他俩留下来喝酒。子车英和儿子子车武作陪,子车武想看看婴儿:“表姐夫,我能瞧瞧小侄女吗?” 谭腊梅抱著孙女出来,子车武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逗道:“小侄女,你好啊,欢迎你来到人世间,我是你表叔咯。” 小婴儿被子车武搞怪的动作逗得咧著嘴咯咯笑。 子车樟感慨道:“前年此时,吉运兄弟尚在他乡,不想今日却已为人父了。” “全仗两位恩兄相救,否则哪有我马吉运今日。”马吉运真诚地说道。 “哎,吉运老弟这话以后不许再说了,惭愧。”子车壮在一旁说道。 “哈哈,不说了不说了,听壮哥的。” 櫧洲徐家桥曹家接到喜报,曹三立当即派人送来了十担上等白米,以及金银长命锁、锦缎小衣裤等物。袁喜云更是次日一早便坐船赶来,见到女儿平安,外孙女健康,別提有多高兴了。 “娘,您別哭啊。”曹玉娥靠在床头,轻声安慰著母亲袁喜云。 袁喜云抹著眼泪:“闺女,娘这是高兴的。你爹听说生了个外孙女,又是平安生產,他高兴得不得了。” 洗三那日,马家大院宾客盈门。廖稳婆主持仪式,將艾叶、槐枝煮成的香汤倒入铜盆,抱来新生儿。 “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廖稳婆一边唱祝词,一边轻轻为婴儿擦洗。 小女婴受了惊,哇哇大哭起来。宾客们却都笑了:“哭得好,响亮,將来必是有福气的。” 谭腊梅忙將准备好的花生、桂圆、红枣等物撒入盆中,乡俗谓之“添盆”。眾宾客也纷纷投下金银錁子、铜钱等物,祝福新生儿富贵长寿。 “可有给贵千金取名?”有宾客问道。 马吉运笑著回道:“取了取了,我这闺女,取名马清宜。愿她如兰水清波,温婉嫻静,一生万事皆宜。” “清宜,好名字!”眾人齐声喝彩。 洗三礼毕,宴席开始。马家摆下二十桌酒席,虽不及马吉运成亲时排场大,却也十分丰盛。兰关镇有俗语:“喜事不嫌多,添丁更是福”,马家添口,自是要大肆庆祝。 义学堂山长欧阳攻玉为小清宜题了一副字:“兰水添香承祖泽,明珠入掌耀门庭”,字跡苍劲有力,寓意深远。 徐文藻徐老爷子送了一块美玉,九夫子许昌其饮了几杯酒,兴致勃勃道:“老夫不才,愿为小千金卜上一卦。” 他取出三枚铜钱,连掷六次,细细推算,忽然拍案称奇:“妙哉!此女命格清贵,五行水旺,恰合其名。” 马有財高兴,敬了九夫子一杯。 席间,许盛庚、许昌丁叔侄也前来道贺。许盛庚前年与马吉运一同被掳,又一同被救,情谊很好。他挑来一个大木箱,打开说道:“贤弟,这是我亲手做的小摇篮,用的是上等樟木,防虫防蛀,愿小侄女安眠甜睡,健康成长。” “太感谢了,多谢庚兄厚礼。”马吉运接过礼物,连连称谢。 宴至半酣,马有財多饮了几杯,抱著孙女在厅中踱步,越看越爱,对马吉运道:“吉运啊,爹从前总觉得,非要个孙子才能继承家业。如今瞧著清宜,我也想通了,男女都是马家血脉,小清宜就是我马家的掌上明珠。” 谭腊梅笑道:“你爹这是被孙女迷了心窍了,你看他嘴都笑得合不拢了!” 曹玉娥在房里听见公婆这番话,心中大石终於落地,忍不住落下泪来。袁喜云轻轻拍著女儿的手,低声道:“看吧,娘就说你嫁了好人家。” 夜幕降临,宾客渐散。马家大院的红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映著满院喜庆后的寧静。 曹玉娥靠在床头,轻轻哼著兰关一带流传的摇篮曲。马吉运坐在一旁,单手拙地抱著女儿,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玉娥。 “给我吧,看你抱得她都不舒服了。”玉娥伸手接过女儿。 马吉运挠挠头:“她这么小,我怕伤著她。”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阁楼对面,兰水潺潺,如歌如诉。一个小小的生命,就这样融入了古镇的脉搏中,开启了属於她自己的人生。曹玉娥怀里,小清宜睁著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父母,漆黑的眸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第七十五章 难民归乡上 十月的秋风带著明显的凉意,捲动著兰关镇街巷间的落叶,也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这一日,平静的兰关镇被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动了。起初只是镇公所的几个差役在交头接耳,隨后,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茶馆、酒肆、码头,最后连得胜洲难民棚屋区那低矮的棚户间,也躁动起来。 “听说了吗?湘北残匪已肃清,曾大帅率湘军已进军武昌,教匪平定有望矣。” “真的假的?湘军出兵围攻武昌了?” “千真万確!消息是从衙门里传出来的。” “太好了!湘军威武,天下安定有望了。” 消息传开,民眾无不欢欣。湘省境內,先前此起彼伏趁乱而起的各种土匪、会党武装,如今已被湘勇或地方团练次第剿平。持续了一年多的战乱阴霾,在湘省上空,终於透出了一线久违的晴光,老百姓苦战乱久矣,终於可以喘口气了。 这消息对於安居乐业的本地百姓而言,或许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於那些背井离乡、逃难来兰关镇的难民们来说,却不啻於是一道福音。 得胜洲棚屋区,难民们奔走相告,欣喜莫名。 人们纷纷从低矮的棚屋里钻出来,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长期压抑后骤然释放的激动。男人们聚在一起,商谈著返乡的事宜;女人们则搂著孩子,眼眶泛红,嘴里不住地念著菩萨保佑祖宗显灵;更有甚者,已是嚎啕大哭,那哭声里混杂著顛沛流离的辛酸、失去亲人的悲痛,以及终於看到归家希望的喜悦衝击。 左昭理正在棚屋里写字,听到外面的议论,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滴在粗糙的草纸上,迅速泅开一团黑斑。他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骤然加速的心跳,对一旁同样惊愕的堂客李氏说道:“堂客,我出去看看。” 他踱步来到兴奋谈论的人群中,大家都在议论著同一个话题,那就是回家乡去。他扶住旁边歪斜的棚柱,稳住身形,仰起头,望著秋日高远而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鬱在胸中半年来的浊气。 家乡,湘阴左家壠,如今终於可以回去了。那被焚毁的祖屋,那荒芜的田地,那熟悉的山水宗祠……一切的一切,都在召唤著他。 “左先生,我们也打算回去,你呢?”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一看,是钟沙。这位昔日的鏢师,如今兰关码头的苦力,此刻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振奋的喜色。 “老家既然安定了,那还是回去好。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地荒了可以再垦,总比一辈子飘在外面当浮萍强,左先生你说是吧。” 听钟沙说完,左昭理重重地点头:“钟沙兄弟说得是,是该回去了,我早就想回去了。” “好,我们同船来的,回去还同船,如何?” 左昭理大笑:“好,要得。”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想回去。 与难民们欢喜的回乡情绪不同,姚四满显得很平淡。他依旧坐在他那小马扎上,不急不徐慢条斯理地锥著一只开裂的鞋底,仿佛周围的议论喧囂与他无关似的。有相熟的难民兴奋地过来问他:“四满,好消息啊,咱们可以回家了,你回不回去?” 姚四满抬起头,看了看对方,露出一丝苦涩而淡然的笑意,摇了摇头:“回家?我早就没家了……又能回哪儿去呢?”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声音平静却带著无尽的苍凉:“我就是个孤家寡人,没儿没女,老家那边也无房无田无地,什么念想也没有,回去干吗?”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这小小的修鞋摊,和身后那虽然破败却已住惯了的棚屋,“在兰关这半年,我已经找到了谋生之地,街坊邻居也熟了,鄢家弄子这地方,我也坐稳了。习惯了,我就不走了,也走不动了……就留在这儿吧。” 问话的人闻言,脸上的兴奋也黯淡下去,他拍了拍姚四满佝僂的腰背,嘆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乱世飘零,各有各的不得已,姚四满的选择,看似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却也不由让人心酸。 钟沙也听到了姚四满的话,他走过来,劝说道:“四满,你真的想好了不回去了?” 姚四满笑了笑,摆摆手:“沙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们回去吧,好好重建家园。我不回去了,无田无地回去了也是飘萍,就在这兰关扎根算了。以后你要是路有机会再来兰关,记得来看看我就成。” 钟沙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劝。 当晚,左新楚从鄢记酒作下工回来,听到这个消息时,少年人的脸上瞬间一喜。他几乎是跑著回到棚屋,问父亲左昭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爹,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回湘阴老家了?” 左昭理看了一眼兴奋的儿子,点了点头,“是真的,楚儿,我们可以回家了。” “太好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开心地说著话,规划著名回去之后该做的事情。 “爹,娘,既然决定要回去,我明日便去酒作向鄢掌柜辞工。这些时日,多蒙他收留,临走前,得把活儿交代清楚,好好谢谢人家。” 左观澜讚许地看著儿子:“正该如此,还有子车英一家,於你有引荐之恩,还教你习武,临行前,无论如何都要登门拜谢和告別的。” “嗯,我会的。”左新楚点头答应。 李氏开始默默清点家中那点可怜的行李,心中盘算著哪些要带走,哪些可以捨弃。 夜幕降临,得胜洲棚屋区却不像往日那般沉寂。许多棚屋里都亮著灯,传出抑制不住的兴奋交谈声,甚至还有低低的、喜悦的啜泣声。归乡的讯息,如同这秋夜的风,吹散了笼罩已久的异乡漂泊愁绪,也吹动了每一颗思归游子的心。 左家棚屋里,油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却似乎比往日要显得温暖和明亮。左新楚躺在床上,望著棚顶,心潮澎湃。他想起伏波岭上的晨光,想起子车武沉稳的身影和兰湘益活泼的笑脸,想起旷行云先生清越的铃声和谆谆教诲,也想起鄢记酒作里那浓郁的酒香和鄢掌柜的关照……这一切,他都不能忘记,是他们给了自己在异乡活下去的信心和温暖,是要好好和他们告个別。 这一夜,对许多难民而言,註定无眠。 第七十六章 难民归乡中 次日,天色刚放亮,左新楚便醒了。不同於往日起床准备去酒作上工的匆忙,今日他慢条斯理地洗漱著,穿上那件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的蓝色直裰,吃过娘亲煮的菜粥便出门了。 李氏替儿子理了理衣襟,轻声嘱咐:“楚儿,去了酒作,好好跟鄢掌柜说,谢谢人家这段日子的照顾,咱不能失了礼数。” “娘,我省得。”左新楚点头答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伏波岭晨练,而是径直走向了鄢家弄子。早市已然开张,摊贩挤挤,吆喝声声好热闹。他看见姚四满在摆摊修鞋,笑著打了声招呼。拐个弯,鄢记酒作刚开门,里面传出伙计忙碌的声响和浓浓的酒糟香气。 左新楚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鄢福全正在柜檯后擦拭整理著酒罈,听到动静抬看一看,见是左新楚,“新楚来了,恰早饭了冒?”(恰,湘省方言,就是“吃”的意思,冒,意即吗) 左新楚喊了一声掌柜,並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后院干活,站著对鄢福全深深鞠了一躬。 鄢福全被他这举动弄得一愣,放下抹布:“你这是做什么?” 左新楚直起身,感激地说道:“鄢掌柜,小子今日是来向您辞工的。” “辞工?”鄢福全眉头微皱,“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辞工?可是嫌工钱少了?还是活计太累?若有难处,可以说出来……” “不不,不是,”左新楚连忙摆手,解释道,“掌柜的待我极好,工钱公道,活计虽累,小子也做得心甘情愿。只是……昨日传来消息,湘阴老家匪患已平,家父决定返乡重建家园。故此,特来向掌柜辞行,感谢您这段日子的收留与照顾。” 他说完,又是郑重一揖。 鄢福全听完,脸上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和复杂的神色。他绕过柜檯,走到左新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嘆了口气:“原来如此……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能回家了,是该回去,外乡再好哪里有家乡好呢。”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许多,“你这孩子,在我这儿时间不长,但做事勤恳,为人踏实,从不偷奸耍滑,字也识得,比许多老伙计都强。说实在的,你这一走,我这酒作还真少了个得力帮手。” 能得到鄢福全如此评价,左新楚心中暖流涌动,再次躬身:“多谢掌柜夸讚,小子愧不敢当。在酒作这些时日,小子学到了很多,不光是干活,更是做人做事的道理。” 鄢福全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难得的真切笑容:“好好好,知道感恩,是好品行。回去好好做事,最好是继续读书,將来考个功名光耀门楣,比在我这酒作里蹉跎岁强多了。”他转身回到柜檯,从钱匣里数出一些铜钱,又额外多加了一小串,递给左新楚,“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结算到今日。多的这些,算是我给你凑的程仪,路上买点乾粮。莫嫌少,拿著咯。” 左新楚看著那多出不少的铜钱,心中感动,知道这是鄢掌柜的一片心意,他不再推辞,双手接过,深深一拜:“掌柜大恩,新楚铭记於心,祝掌柜身体康健,生意兴隆。” “好好,你回去吧,回去好好准备。”鄢福全挥挥手,目送著左新楚走出酒作。看著那少年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摇了摇头,自语道:“哎他这一走,我又要招一个人手了。” 辞了工,了结了一桩大事,左新楚只觉得心头一松,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他甩开步子,往沙窝里子车武家走去。 子车英准备出门,段木兰在后院灶屋洗碗,子车武刚晨练回来正端著碗在吃早饭,见到左新楚过来都有些诧异,平日这个时候他早就在鄢记酒坊上工了。 “世伯,伯母,小武。”左新楚一一喊道,恭敬地给子车英夫妇俩行了个礼。 “新楚来了,快坐,吃过了吗?”段木兰热情地招呼。 “谢伯母,我吃过了。”左新楚道,隨即看向子车英和子车武,神“世伯,小武,我是来向你们告別的。” “告別?”子车武擦一愣,不解地看向左新楚,“楚兄,告什么別?” 子车英没作声,听他继续说。 “昨日传来消息,湘北已安定,家父决定不日便启程返乡。”左新楚將辞別之言又说了一遍,言辞恳切,“自落难兰关以来,多蒙世伯、伯母照拂,引荐活计,更时常邀我至家中,待如子侄。小武更是不嫌我愚钝,传授武艺,朝夕相伴。此恩此情,新楚没齿难忘,今日特地来拜別,多谢了。” 说完,他撩起衣襟,便要行大礼。 子车英一把托住他,力道沉稳,让他无法拜下,说道:“新楚不必如此。相逢是缘,你们左家是诗书之传,贤侄更是知书达理,又勤奋上进,我们能相识,是子车家的幸事。如今你们能归故里,重整家业,是大好事。望你回去后,莫要荒废了学业,亦要坚持习武,文武兼修,方不负这乱世男儿之身。” 他拍了拍左新楚的肩膀,“贤侄,代我向你父母问好,以后若有机会,欢迎再来兰关看看。” 左新楚喉头哽咽,重重地点头。 子车武放下饭碗,“左兄保重,”他从桌柜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用桃木削成的平安符,样式虽简单,却打磨得很光滑,“这个平安符我自己做的,送给你,戴著辟邪保平安。” “谢谢!”左新楚接过平安符,点头说道:“小武,你也保重。他日若有机会,我定回兰关来看你。” 两个少年相视无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那份在晨光与汗水中结下的友谊,纯粹而厚重,足以跨越山水的阻隔。 告別了子车一家,左新楚走在兰关麻街上,虽只短短半年,但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好熟悉,心中充满了离愁別绪。在兰关的这段岁月,將是他一生中难以磨灭的记忆。这里的苦难与温暖,这里的师长与朋友,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回到得胜洲棚屋区,这里比昨日忙碌喧闹多了。许多人家已经开始收拾行装,破旧的被褥、简陋的锅碗、捨不得丟弃的零碎家什,都被翻检出来,打包綑扎。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著期待、焦虑和淡淡伤感的特殊气氛。左昭理也在忙著清点东西,娘亲则在小心地缝补一个路上要用的包袱。 看到儿子回来,左昭理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询问的目光。 左新楚点了点头:“爹,鄢掌柜那边已经说好了,工钱也结了,还多给了程仪,子车世伯一家也告別过了。” “嗯好,今日我们便打包行李。” 左新楚和父母还有妹妹忙碌地收拾行李,看著这即將告別的、承载了他们一家最艰难时光的棚屋,心中百感交集。马上就要返乡了,这兰关的一切,即將成为身后的风景。 第七十七章 难民归乡下 停泊在得胜洲河湾处的那些渔船,原本就是以打渔为生的难民,当初他们驾船逃难来到兰关,然后又继续在此打渔过活。这些船大多保存得相当完好,櫓桨、风帆、渔网等物什一应俱全,隨时可以启航。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便迅捷如风。几乎不需要多余的商议,一种默契在渔民们之间流淌。河滩上,不再是叮噹作响的修船场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序而高效的整理与装载。 家家户户都在搬运行李家什上船,欢笑声盪羡在兰水河上。 钟沙没去码头干活了,他和船夫们整理船只打包装行李物品。男人们搬大件和重物,妇孺们则將棚屋里那点可怜的家当——打著补丁的被褥、锅碗瓢盆、换洗衣物,为数不多的存粮装袋提上船。孩子们也懂事地帮忙。 左昭理一家也在忙碌著,他们的行李包裹不算多,左新楚和妹妹左新竹帮著父母將行李搬上与他们家有点亲戚关係的一位渔民的船上,他们逃难来时便是坐的这条船。 姚四满今天没有去出摊,他在给老乡们帮忙,他话不多,跟钟沙打下手,默默地干活。他看著忙碌又喜悦的老乡们,他心里也高兴,看著每一张熟悉的脸,他把他们记在心里。 启程返乡的前夜,月光如水,洒在寂静下来的河滩和那些整装待发的船只上。棚屋区里,灯火零星,大多数人家早已歇下,因为明日出发得早要早起。 一夜无话。 翌日,天光未亮,河滩上已是人声响亮,河面上起了雾,蒙朦朧朧的看不到对岸。 人们都上船后,有人点燃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响过之后船队要出发。一位老者站在排头的一艘渔船上,目光扫过整支船队,见各家都已准备停当,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水雾的凉气,而后高声喊道:“出发囉回家!” “出发,回家!”大家亦高声回应。 姚四满站在河岸边,他用力地挥著手,船上的老乡们也使劲挥手。岸上,来送行的兰关镇民,也都在晨雾中挥手。 晨雾尚未散尽,得胜洲河滩人影攒动,返乡的船队缓缓启动,子车武驾著自家渔船赶了过来,他是来给左新楚送行的。 “小武,”左新楚看见他了,连忙招手喊道。 子车武轻点竹篙,渔船靠向在家所在渔船旁,“新楚兄,我来送你们一程。” “小武,谢谢你,辛苦了兄弟。”左新楚既开心又感动。 船队沿著兰水向西顺流而下,经过伏波岭时,左新楚仰头望向伏波岭上的树木和寺庙,心中生出不舍,这里也有他晨练学武的身影,他在这里挥洒过汗水,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新楚兄,接著。”子车武从船上取出一包用油纸裹著的熏鱼扔了过去:“家里熏的鱼乾,你们带著路上吃。” 左新楚接住了油纸包,喉头有些哽咽,“小武,受惠了。你別送了,回去吧,代我再谢过世伯和婶婶咯。” “没事,我送你们到双江口。”子车武爽朗一笑,这时太阳出来了,雾气散了许多。 行到双江口,看著他们船队拐入湘江,子车武这才停下摇浆,“送君千里,终须一別。”他抬手指向旭日初升的江面,阳光照亮少年眉宇,“湘江北去,终归大海。新楚兄,咱们就此別过,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左新楚也大声喊道,他眼眶已经湿了。 船队顺流而下,左新楚站在船尾,望著子车武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与那片熟悉的水天山色融合为一体。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还有感动和不舍的滋味。小武,再见了。兰关,再见了。 过了象石湾,行到櫧洲镇的时候,雾越来越稀了。东边的群山之上,一轮红日升起,阳光碟机散了最后一丝晨雾,在江面上撒下一片鳞鳞的波光。凉凉的江风迎面而来,一艘艘饱经风霜的渔船,迎著风,迎著秋日的朝阳,在宽阔的江面上破浪前行。 第七十八章 落榜与开业 乡试放榜的消息传到兰关时,山上的桂花树飘香正浓,许昌其回到义学堂,把应考结果告知了山长欧阳攻玉。 “一次应考而已,没关係,尽力了就好,下次再考就是。”欧阳攻玉温言安慰道。 “有劳山长掛心。”许昌其倒没什么,他神色如常地抿了口茶,而后放下茶盏,“科场落第本是常事,多考几次就是,总有一次会中。” 谭继洵则笑道,“九夫子是过来人,心境早已练就,我就不安慰你了,哈哈。” “哈哈那是,谭兄你劝劝元秋吧。” 只见站在一旁的宋元秋,脸色却有些不好,他今年才二十五岁,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又是头回落第,难免大受打击,自长沙回来的路上一直闷闷不乐,鬱鬱寡欢让人有些担心。 许昌其瞥了他一眼,温声道:“元秋,別去想了,坐下来与山长品茗,说说话,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宋元秋嗯了一声回过神来,坐了下来。 欧阳攻玉笑道:“九夫子豁达。” 许昌其微微一笑:“十多年了歷经了多次,习惯了。” 宋元秋端杯在手,静静地听著。 “山长的茶可是上品好茶,出自茶陵云阳山的雨前茶,茶香清溢,唇齿留香。”许昌其朝宋元秋举了一下茶杯,“元秋你別光端著茶杯不动呀,尝尝看。” 宋元秋浅尝啜了一口,却是没品出味来。 山长见状,他是知道自己这位表亲的性格的,慢性子,须得一些时日方能开解,便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旷行云那孩子明年春要应县试了,需得请你们两个秀才作保。” 许昌其点头:“这是正事,我愿意作保,元秋你呢?” “我也愿意。”宋元秋轻声应道。 “好,有二位作保,那便再好不过了。”欧阳攻玉欣慰道,“行云必这下可以放心备考了。” 午饭后回到后院宿舍,秋风穿过窗欞,吹动了书页,哗哗作响。 “许兄我是不是很没用?”宋元秋看著许昌关窗,低低说道。 许昌其关好窗户,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元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可知我考了多少次才中了秀才?九次,我考了十二年连考了九次才中秀才。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切不可因一次落榜而气馁。” 宋元秋不作声。 “九次。”许昌其平静地说,“我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学子考成了四十出头的中年,每次落榜,我都告诉自己,不能气馁,要学范进,下次再来。” “那,那你就不害怕一直考不上吗?” “怕呀,怎么不怕,一次两次之后,我便不在乎了。” 许昌其望著窗外摇曳的桂花树,“我后来明白了,我享受到了读书的乐趣,至於功名,有则更好,无亦无妨。” “许兄真是豁达,看开了。”宋元秋沉默良久,终於长长舒出一口气:“小弟受教了,我一定向你学习。” 许昌其欣慰地笑了:“既如此,那就放下心情,早点去休息吧。” 第二天晌午,兰关镇二总街上,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锣鼓喧天的喜庆热闹声中,筹备许久的徐记布行开业了。 徐经世穿著一身崭新的藏青长衫,站在店门前迎宾待客。 “徐老板,恭喜恭喜!” “多谢马会长,请到內堂喝茶。” “经世兄,新店开张大吉,財源广进啊!” “哎呀,罗掌柜您来了,感谢感谢!” 马有財和罗世春步入布行,看了一下店面布局,便进內堂落座。 “开张大吉,恭喜发財!” …… 道贺声接连不断,徐经世一一谢过,把来祝贺的宾客朋友迎进后堂,吩咐伙计端来茶水,又让人给店外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和孩子分发糖果点心,场面好不热闹。 许昌其刚从家里过河来到街上,走到鄢家弄子口拐弯时,正好看见这番热闹景象。 “徐记布行今日开业?徐经世和我是邻居,又是徐老举人的侄子,那要过去看看。”许昌其想了想,便朝那边走去。徐经世远远看见,急忙迎上来:“哎呀九夫子来了,真是感谢。” “徐老板客气了。”许昌其微笑著,拱手贺道:“新店开张,祝財源广进生意兴隆!” “多谢多谢,快请入內就座。” 许昌其步入店內,只见各色布匹整齐陈列,从靛蓝的土布到细密的洋布,琳琅满目,各色布料应有尽有,伙计在为客人耐心介绍布料。 徐经世把九夫子引进內堂,大家都是熟人,便热络地聊起天来。 正说著话,子车英带著儿子子车武走了进来。 “徐老板,恭喜发財!”子车英洪亮的声音响起。 “多谢七哥吉言,感谢。” …… 中午,徐经世在半边街听雨楼席开五桌,宴请前来祝贺的亲朋宾客,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次日,许昌其和宋元秋正式为旷行云写具保结。许昌其提笔蘸墨,在纸端郑重写下“保结”二字,隨后是旷行云的姓名、年岁、籍贯,以及“身家清白,实系本县民籍,並无冒籍、匿丧等情……”等语。 宋元秋在旁静静看著,忽地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参加县试时的情景。那时为他作保的白老秀才颤抖著手写下保结,还有对他的殷殷期盼…… “元秋,你来署名。”许昌其的声音將他从往事回忆中拉回来。 宋元秋接过毛笔,在许昌其的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姓名,並按了手印。 一纸保结,不仅是一份资格证明,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保结写好,山长欧阳攻玉接过看了一遍,满意点头,这才交给立在一旁的旷行云。 旷行云双手接过,郑重道谢:“多谢两位先生。” 许昌却摆摆手:“你我同僚之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我们既为你作保,便是信你必能勤奋好学,不负所望。” 接下来的日子,旷行云便投入到了刻苦的学习之中,九夫子给他找来近几年的县试资料供他参考。 “这些都是近几年的县试墨卷,”许昌其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你拿回去好生研读。” “多谢许夫子。” 纸页在翻动间发出脆响,墨香混著岁月的味道在空气中瀰漫。旷行云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触到那些工整的字跡,心中甚是感动。 “看文章不只要看其形,更要意会其神。”许昌其说道,“破题如何稳准,承题如何舒展,起讲如何立论,这些都要细细揣摩。” 他隨手翻开一页,指著其中一篇:“比如这篇『民之所好好之』,起首便从《大学》本义入手,继而引申到时务,既不离经义,又见真知灼见。” 旷行云凝神细看,果然见那文章层层递进,如行云流水。 “谢许夫子指点。”他躬身作了一揖,“我一定好好研读。” 窗外,梧桐叶樟树叶飘落一地,已经是深秋了。 第七十九章 徐老举人过世上 时间是一头野驴,它一旦跑起来了就停不下来。一晃,就到腊月了。 腊月十三的早上,天色灰濛濛的,兰关镇还沉浸在冬日的寒风中。南岸田垄旷野里的风更冷,吹过壠塬上呼呼地响。 徐家湾徐府,徐老举人家的大院,管家徐安照例在卯时三刻轻叩老爷的房门,准备唤起老爷伺候他洗漱。 “老爷,天亮了,醒来没?”徐安隔著门唤道。 屋內没有回应,徐安以为老爷睡得沉,又叩了叩门板,提高声音:“老爷,今日是兰关文会的日子,该起床了。” 依然一片寂静,徐安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徐文藻素来起居有常,往日里这个时辰早该醒了。他不敢再等,伸手去推门,门竟然从里面閂著了。 “老爷!老爷!”徐安心下觉得不好,用力拍门,拍门声很快便惊动了整个后院。 徐承暉闻声赶来,听管家一说,脸色顿时变了。他命人取来锤子,把锁砸破,开门冲了进去。 片刻后,屋內传来徐承暉撕心裂肺的哭喊:“爹——爹你醒醒啊爹!” 徐文藻躺在床榻上,面容安详如同沉睡,身体却早已冰冷僵硬。枕边还放著一本翻开的《诗经》,页角微卷,正是他生前最爱读的《蓼莪》这一篇。 徐府上下顿时哭声一片。徐承暉强忍悲痛,让管家准备后事。 “快去布行和油坊把经世和怀云喊回来!”徐承暉红著眼眶吩咐,“再派人通知商会和镇公所……” 辰时未过,徐府门前已掛起白幡。按照兰关习俗,丧家门口要悬掛白纸灯笼和招魂幡,以示家有丧事。 二总徐记布行,徐经世正在布行核对年关帐目,见徐府家丁急匆匆跑来。 “经少爷,老爷去世了,少爷请你回去!。”家丁满脸悲戚地报丧。 乍闻此噩耗,徐经世手中的算盘啪嗒落地:“什么?你说什么?前日我去见他老人家他还精好著呢……怎么,怎么会这样……” “今早上才发现的,身子都已经僵了。”家丁抹了把眼泪,“少爷让我来告知你一声,我还要去油坊告知怀云少爷。” 家丁走后,徐经世吩咐伙计取出三匹白布,又备好香烛纸钱。伙计提醒道:“掌柜的,徐老是举人功名,按礼要备『三牲祭』,还要请和尚念经超度。” “嗯我这就去办。”徐经世点头,“过师傅,烦请你去一趟关帝庙,请卢道士来做道场。” 徐府灵堂设在正厅。徐文藻的遗体已被移至厅中,头朝西,脚朝东,依照“魂归西天”的习俗安置。遗体前摆著香案,点起长明灯。 孝子徐承暉、徐承旭皆已换上粗麻孝服,腰间系草绳,跪在灵前烧纸。按照礼制,孝子孝孙要“披麻戴孝”,穿不缝边的孝衣,以示悲痛至极无心修饰。 外宾第一个赶来弔唁的是马有財父子,他一进灵堂便让儿子马吉运磕头。马吉运扑通一声跪在灵前蒲团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徐公,您一路走好!”马有財站著深鞠躬三次,抬头时已经泪落而下。 徐承暉徐承旭兄弟还礼:“多谢马会长。” 马有財起身,劝慰道:“承暉承旭贤弟请节哀。” 正敘著话,徐经世和徐怀云带著祭品赶到,两人恭敬地在灵前上香行礼,然后將祭品交给徐府管家。 “大哥二哥请节哀。”徐经世对徐承暉徐承旭哥俩说道,“我准备了三十匹白布,若不够再去取就是。” 徐承暉感激点头:“有劳经世了。” 午后,兰关镇的头面人物陆续到来。叶得水镇长亲至,在灵前深深三鞠躬:“徐老是兰关文坛大家,他的离去是全镇的损失。” 兰关商会成员也集体前来弔唁。繆冬生送上厚厚一份奠仪,悲声说道:“徐老这一走,兰关士林少了一面旗帜啊。” 九夫子许昌其嚎啕大哭,差点晕倒在灵前。徐老举人是他的启蒙授业恩师,思及往日恩师耳提面命往事,怎能叫他不伤心。 灵堂外搭起了丧棚,用来接待更多弔客和开席。按照习俗,丧家要准备“丧饭”招待弔唁者,徐府厨房已经开始忙碌。 下午,治丧班子成立了。 “徐老爷是举人功名,丧仪须按《礼部则例》操办。”丧仪都管是徐氏族人徐千翌道,“先小殮,后大殮,停灵七日方可出殯。” 小殮即是为遗体净身更衣。徐承暉徐承旭兄弟俩亲自为父亲擦拭身体,换上买来的寿衣——一共七件,取“七星引路”之意。寿衣为绸缎材质,绣著仙鹤祥云图案。 净身完毕,遗体被移入棺木。这口棺材是徐文藻生前亲自选定的楠木寿材,厚重结实。 大殮仪式在酉时举行。棺木停在灵堂正中,徐家族人按亲疏远近依次上前,將徐文藻生前喜爱的物品放入棺中——毛笔、书卷、茶具,还有那本翻开的《诗经》。 徐承暉放入一方砚台,泣不成声:“父亲最爱这方端砚,说是当年中举时他恩师所赠……” 徐承旭放入一包茶叶:“爹生前最爱喝君山银针,路上,路上就喝这个吧爹……” …… 第三天,封棺前,卢道师高声念诵祭文:“维咸丰四年腊月十五,兰关南岸徐氏不孝子承暉承旭,谨以清酌庶羞,祭於父亲大人之灵前……” 悲声戚戚,棺盖缓缓合上,徐府上下哭声震天。 灵堂东侧设经坛,请来大王庙的老和尚念经超度;西侧设法坛,卢道士带著弟子在做法事。 诵经声与法器声交响,香菸繚绕中,徐文藻的灵牌静静立在供桌上,上书:“显考徐公讳文藻府君之灵位”。 徐怀云一直帮忙到深夜。见徐承暉跪得身子摇摇欲倒,便上前扶住:“大少爷,你去歇歇吧,我来守灵。” 按规矩,灵前必须时刻有孝子贤孙跪守,保证香火不断。 徐承暉摇摇头:“让承旭来吧,怀云你也忙前忙后一天了,去休息咯。” 徐承旭接替大哥守灵,跪在灵前烧纸。纸钱在火盆中化作灰烬,飘飘扬扬,如同逝去的灵魂。寒夜漫长,徐府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照亮了门前的石板路。 第八十章 徐老举人过世中 腊月十五,徐府门前的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天才蒙蒙亮,门外已排起车马长龙——省城、云潭、衡州等地的弔客陆续抵达,兰关镇的大小客栈一时间人满为患。 南岸徐府灵堂內,香菸愈发浓重。大王庙的和尚们换上了金线绣花的袈裟,开始为期七天的“做七”法事。为首的了明法师手持金刚杵,率领僧眾诵念《地藏经》,梵音低沉而肃穆。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诵经声传出老远,整个湾里差不多都能听见。 辰时三刻,第一拨弔客到了。云潭知县肖水南的亲隨先至,递上名帖和奠仪:白银一百两,祭幛一轴,另有香烛纸马若干。 徐承暉急忙整衣出迎。不多时,一顶绿呢官轿停在徐府门前,肖水南身著素服下轿,隨从抬著祭礼紧隨其后。 “肖大人亲临,寒舍蓬蓽生辉。”徐承暉跪迎。 沈德昌扶起他:“文藻公乃湘东名士,本县自当亲祭。” 灵前早已设好拜垫。肖水南整冠肃立,司仪高唱:“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知县行礼如仪,上香奠酒,然后展读祭文:“维咸丰四年岁次甲寅腊月十五,云潭知县肖水南谨以清酌庶羞,致祭於文藻徐公之灵前:呜呼文藻,德劭年高,诗礼传家……” 祭文用駢体写成,对仗工整,极尽哀荣。念至动情处,肖水南声音哽咽,旁观者无不动容。 礼毕,徐承暉奉上孝巾——一条白布,肖水南接过系在腰间,这是湘省弔唁的规矩,表示与丧家同哀。 “文藻公这一走,湘中士林失一泰斗。”肖水南对陪祭的叶得水道,“他日编纂县誌,当为文藻公立传。” 叶得水连连称是。 午后,灵堂外的丧棚下摆开流水席。徐家请来镇上观湘楼的厨子,置办“豆腐饭”招待弔客。按照习俗,丧宴需以素菜为主,其中必有豆腐,取“代代平安”之意。 徐怀云也在忙前忙后帮忙招待,注意到马有財特意將几位客商引到安静处说话,他忙吩咐伙计:“去请经世爷过来,就说有客商想认识徐家的人。” 徐经世闻讯过来,他身穿孝服,面容疲惫,“这位是徐老的侄子徐经世,在兰关镇上开了一家榨油坊和一家布行。” 客商纷纷与徐经世见礼,马有財一一介绍。眾人正敘著话,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大家出门一看,原来是长沙岳麓书院的几位教授联袂而至。他们是徐老举人的早年同窗,闻讯特地赶来送別老友。 “文藻兄啊!”为首的裴教授抚棺痛哭,“当年同在岳麓山下读书,兄之音容笑貌如今言犹在耳,不意今已仙逝,惜乎文藻兄!” 徐承暉忙上前劝慰,请教授们到书房歇息。书房里掛著徐文藻手书的对联:“读书隨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教授们睹物思人,又是一番唏嘘。 申时做法事,灵堂前的院子里搭起法坛。卢道士头戴五岳冠,身穿八卦衣,手持桃木剑,率领八名弟子行“破地狱”科仪。 坛前摆著纸扎的城隍庙、望乡台、奈何桥,还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鬼吏。卢道士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 法剑一指,弟子们撒出纸钱,点燃纸扎的“地狱”。围观的百姓纷纷跪拜,祈求祖先超生。 “这是在为亡魂开道,”有人低声向身边人解释,“让徐老爷顺利通过阴司,早登极乐。” 法事完毕,开始“施食”。僧道两班轮流登坛,將米饭、馒头等食物拋向空中,布施给孤魂野鬼。这是重要的功德,据说能减轻亡者在阴间的罪孽。 徐家女眷在帘后哭泣。按照规矩,她们不能出现在外客面前,只能在幕后举哀。 傍晚时分,最重要的仪式——“点主”开始了。这是丧礼中最关键的环节,需要请德高望重者为灵牌“点主”,让亡魂依附於灵位之上。 叶得水作为镇长,被推举为点主官。他净手焚香后,站在灵桌前,徐承暉跪在下方,双手捧著徐文藻的灵牌。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管徐高唱:“请点主官点主!” 叶得水执硃笔,在灵牌的“王”字上点上一点,使之成为“主”字。一边点一边念吉祥语:“一点文星照淥口,千秋俎豆祀徐门。” 点主完毕,灵牌正式生效。徐承暉將灵牌供奉到神龕中,从此徐家子孙祭拜就有了对象。 接下来是“成服礼”。徐家所有族人按亲疏关係,正式穿上不同等级的孝服。徐承暉作为长子,穿最重的“斩衰”——粗麻布製成,不缝边,服制三年。徐经世是侄子,穿“齐衰”,服制一年。 看著满堂縞素,徐承暉不禁泪如雨下。按照古礼,他要为父亲守孝三年,期间不能宴乐,甚至不能担任公职。 夜幕降临,弔客渐渐散去。但徐府依然灯火通明,因为今晚要举行最重要的法事——“焰口”。 焰口施食是水陆法会的一部分,专门超度溺水而死的亡魂。徐文藻虽非溺亡,但徐家为求圆满,还是按最隆重的规格操办。 院子里搭起三座法坛:中间是瑜伽坛,供著观音菩萨;东面是经坛,和尚诵《弥陀经》;西面是法坛,道士念《救苦经》。 了明和尚登坛,头戴毗卢帽,手结印契,诵《瑜伽焰口》。当念到“汝等孤魂眾,我今施汝供”时,弟子们將准备好的米饭、馒头拋向四方。 这时发生了一个插曲。当了明法师念到“无量诸鬼魂,皆得饱满去”时,一阵怪风突然吹来,將法坛上的烛火全部吹灭。 现场顿时譁然。卢道士脸色大变,道佛有別,却是不便声张。 徐承暉嚇住了,忙问:“卢道长,这是何故?” 见孝子相问,卢道士不能不答,乃掐指一算,说道:“这是徐老爷有心愿未了,不肯离去啊!” 在场眾人皆面面相覷,马有財想起一事,开口说道:“徐老最掛念的,莫非是兰关的文教事业?他生前一直想扩建义学堂。” 叶得水点头:“有理,承暉,你可愿完成令尊遗志?” 徐承暉立即在父亲灵前跪下起誓:“我必当继承父亲遗志,捐资扩建义学堂,並兴办村学!” 说也奇怪,他话音刚落,熄灭的烛火竟自行復明,眾人嘖嘖称奇,都说徐老爷显灵了。 这场意外的小插曲,立时传为一桩美谈。 夜深了,徐怀云跪在灵前守夜。俆经世陪在一旁,轻声问:“怀云,你怎么看今晚的事?” 徐怀云抬眼看向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叔公若在天有灵,最掛念的应该是徐家的未来。” 寒风吹动白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在这个漫长的守灵夜里,俆家子孙都感到了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第八十一章 徐老举人过世下 悲痛的日子也过得挺快,十九这天,是徐文藻停灵的第七日,也是出殯之期。这天早上寅时刚过,徐府上下便忙碌起来。僕人们撤去灵堂的白幡,换上出殯用的铭旌、引魂幡,棺木前摆上“倒头饭”——一碗夹生米饭,插著三根筷子,供亡魂路上食用。 徐承暉徐承旭兄弟俩通宵守灵一夜未眠,在灵前焚化完最后一沓纸钱,兰关一带习俗,出殯前要烧完所有纸扎祭品,好让亡魂带走。 “叔公,路上保重。”徐经世徐怀云等族亲將纸扎的马车、轿子、房屋等祭品摆放在茅草铺设的引火柴垛上,然后在卢道士的指挥下点火,乾柴易燃火焰升腾而起,风卷著纸灰如黑蝶纷飞。 辰时正,卢道士高唱:“吉时已到,起–灵—!” 十六名槓夫齐声吆喝,抬起楠木棺槨。棺木上覆盖著绣有“北斗七星”的棺罩,这是举人才能享用的规制丧品。 “孝子捧盆!”卢道士又唱。 长子徐承暉双手举起瓦盆,重重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瓦盆四分五裂——这是“摔盆”,表示亡者从此不食人间烟火,阴阳相隔人鬼殊途。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最前面是引魂幡开路,接著是铭旌,上书:“皇清待赠文林郎徐公文藻之柩”。后面跟著纸扎的花圈、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僧道两班诵经隨行。 徐承暉手持哭丧棒,其子徐继业是长孙,手捧祖父遗像跟在父亲身后,徐经世徐怀云等族亲排后,徐怀云与其他徐氏五代內族人跟在棺后,一路拋撒纸钱,称为“买路钱”。 送葬队伍经过徐家湾、南岸壠里绕行一圈,沿途家家户户门前都摆了香案路祭。这是对徐文藻的崇高敬意,也彰显了徐家在地方上的地位。 行至南岸码头,队伍又停下,码头河堤上也设了路祭棚,这是兰关镇公所差人摆设的,镇长叶得水带领镇公所属员一行人渡河过来在此设祭。 “文藻公慢行!”叶得水洒酒祭地,“兰关士绅百姓永远铭记您的功绩!” 孝子在祭桌前磕头,师爷何文奇三鞠躬回礼,喊道:“徐老一路走好!” 送葬队伍过了南岸码头,沿兰水河堤西行至兰溪港,然后沿兰溪往上,行至大王庙。棺木在此处转三圈,称为“回煞”,让亡魂最后看一眼家乡。 龙正生带著布行伙计等在大王庙前,见棺木过来,立即点燃鞭炮。这是龙家的特別敬意——徐文藻生前曾称讚过龙行甲倡建义学堂一事,常说他“虽为商贾,却有重文教之义”。 马有財率兰关商会一眾会员也在大王庙设祭,见状亦让人放起鞭炮,一时间鞭炮声连绵不绝,纸屑如红雪纷飞。 在大王庙这过兰溪,然后循路上山。徐家坟山在徐家湾西南,与大王庙隔溪遥遥相对。送葬队伍上到半山腰,墓穴早已挖好,旁边堆著陪葬品:文房四宝、书籍字画等徐文藻是前常用的生活用具。 下葬前要行“辞土礼”。卢道士在墓穴四角撒下五穀,念道:“一把五穀撒下去,代代子孙大富贵……” 棺木缓缓落入墓穴,长子徐承暉捧起第一把土,洒在棺盖上:“爹,入土为安,您九泉之下安息吧。” 之后徐承旭等儿子辈及孙子辈,徐经世等族亲后辈依次上前添土,哭声响彻山林。然后便是落棺,帮工们铲土填埋,半个时辰便垒起了一座新坟。 坟头立起墓碑:“显考徐公讳文藻之墓”,左下角刻著:“孝男承暉、承旭……敬立”。 下葬完毕,僧道在坟头做最后法事。了明法师诵《往生咒》,卢道士行“掩土科仪”。徐家人在坟前烧掉孝服、哭丧棒,表示丧礼结束。 返程时,送葬队伍改走另一条路,不能原路返回。沿途家家户户门前都放了水盆,送葬者要洗手净面,意为祛晦除祟。 徐府门前早已准备好火盆,所有人跨过火盆才能进门,取“浴火而生、越火而兴”之意。 徐家后院,书房里还保持著徐文藻生前的模样。书桌上摊著一本未写完的《兰关风物誌》,墨跡犹新。 徐承暉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这是父亲临终前写的,指定要交给你。” 徐经世惊讶地接过信,展开细读,纸上是叔父徐文藻那熟悉的字体: “经世贤侄:见字如面。叔父大限將至,唯有一事放心不下。兰关商界,马有財独大已久,非士商之福。望汝立志,团结中小商贾,以抗衡马氏。龙正生可助汝一臂之力,切记,商道贵和,然和而不同,你须……” 信末日期是腊月十二,正是徐文藻去世前一天。 徐经世双手微颤:“叔父他……他老人家对我真是关心备至,我,我……” 徐承暉嘆息:“父亲临终前夜,与我长谈甚久,我服侍父亲睡下后方才离开,不曾想第二天早上就,唉。” “大哥做得够好了,不必自责,生老病死谁也无法预见,节哀保重身体。” 徐怀云在一旁说道:“叔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兰关的文教未来,商会之事,有经世叔操持今后定会有改观。” “嗯也是,事不急,经世你慢慢来吧。只是这捐助义学堂之事,我们兄弟俩倒是要抓紧了,承旭你说是吧。”徐承暉看著弟弟徐承旭说道。 徐承旭点头,“但凭大哥吩咐。”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是酉时三刻。徐府终於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僕人在收拾打扫卫生。 徐经世徐怀云起身告辞,徐承暉兄弟俩送他出门。两人走在空旷的南岸田野土路上,寒风吹得灯笼左摇右晃。 “世叔,你可知道叔公为何特別看重你?” 徐经世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叔公他说你身上有商贾中罕见的『书卷气』。”徐怀云道,“叔公常说,真正的商人不仅要会做生意,更要有家国情怀。这点,你身上有。” 徐经世沉默片刻后说道:“叔父的嘱託,我定当尽力。只是,只是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 渡河回到二总徐记布行,徐经世想著叔父生前的往事,思念回忆之情翻涌一夜未眠。 鸡鸣时分,徐经世推开窗户,望著东方微明的天际。兰江在晨曦中如一条丝带,绕城而过。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布行掌柜。叔父的嘱託,叔父的遗志,他不能忘。远处传来李公庙的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八十二章 灶王爷过节 腊月二十七,寅时刚过,兰关镇还笼罩在凛冬浓重的夜色中,子车英家的厨房却已透出暖黄的灯光。 段木兰挺著大肚子將包的一锅饺子煮熟盛了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灶台早已擦洗得鋥亮,连烟囱拐角处的陈年积灰也清理得一乾二净。今日是灶王爷上天庭向玉皇大帝述职的日子,按照湘省民俗传统,农历腊月二十七日这天,灶王爷辛苦忙碌一年,就腊月二十七这天放假休息一天,民间要把厨房打扫乾净,並在灶台摆上供品,以敬劳灶神。 今日要除“糖霉”——这是兰关方言俗语里的灶房黑灰,烧柴火草木燻黑积累在厨房墙壁和屋顶的黑灰。 子车武戴上草帽和麻布手套,还披了件旧衣衫,手拿芦毛扫把踩著梯子爬上去先清扫灶房屋顶的糖霉。屋樑、檁条和瓦片之间都积了厚厚一层黑灰,那是长年累月炊烟燻燎的积垢。子车武举起扫把,逐一清扫,顿时簌簌落下阵阵“糖霉黑雨”。 “武儿小心著点咯,”段木兰在底下喊,“站稳了,慢慢扫。” “知道了,娘。下面落灰大,娘你去外面吧。” 扫糖霉落灰大,扫帚一碰,黑灰劈头盖脸落下来,戴了草帽也难免有些糖霉落在脖子和脸上,他只觉得脸颊发痒,伸手一摸,满手乌黑,弄得脸上也是,成了黑花脸猫。 子车武也不去管它,继续清扫,黑灰像是活物,总往衣领袖口缝隙里钻。他清扫瓦楞时,一阵穿堂风过,樑上的积灰又扑簌簌落下,这次直接钻进衣领。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刺痒,忍不住扭动身子,却把脚下的梯子晃得吱呀作响。 等到终於扫完最后一片瓦,子车武爬下梯子,在院里的水缸俯身一照,忍不住笑了——镜里的人满面乌黑,只剩一双眼睛在滴溜溜转,活像戏台上的黑脸包公。段木兰笑著给儿子递来皂角:“快去洗个澡,把衣服也搓洗乾净,这是把霉运都清洗带走了咯。” 洗完澡之后,子车武换了身乾净衣服,这时父亲唤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武儿,把新请的灶王爷神像拿过来。”子车英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將旧灶王像取下。 子车武捧著刚从镇东头半边街王记画馆请来的新灶王像,画像上的灶王爷面容慈祥,三缕长须,头戴官帽,两旁写著“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的金字对联。最妙的是,灶王爷座下的那匹白马,眼神灵动,仿佛隨时会从画中奔跃出来似的,真的是惟妙惟肖。 “王画师的手艺越发神了。”子车英接过灶王像,用糯米浆糊仔细贴在灶台正上方,“听说请他画各路神仙像,都要提前预约,以便他斋戒沐浴,这笔墨里带著他的诚心正意呢,难怪那么传神。” 段木兰在灶台上摆开供品:一碟灶糖,甜得粘牙,是要让灶王爷嘴甜多说好话;三杯米酒,醇香扑鼻,是给灶王爷路上解乏;还有一只熟鸡、一方猪肉、一条鲤鱼,谓之“三牲”。 “娘,今年怎么还多了盘苹果?”子车武好奇地问。 “这是吉祥寓意,”段木兰將苹果仔细摆好,“苹果是平安之果,寓意平平安安,取个『平安』的好兆头,灶王爷保佑来年平平安安。” 一家人正说著话,院门外传来喊声。子车英开门一看,正是马家的管家戴老叔,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伙计挑著担。 “老七,年货备得怎么样了?”老戴拱手笑道,“老爷特意让我给你送来些海货,都是前日刚从长沙运到的货。” 伙计卸下担子,里面是乾贝、海参、对虾等稀罕物。在兰关这个內陆小镇,这些都是平常难得一见的海鲜。 “这怎么好意思,马会长太客气了……”子车英搓著辞谢道。 “老爷说了,今年商会的生意多亏了各位帮衬,尤其是商会船队多亏了老七你用心,这点年礼是商会的一点慰问,老七你收下咯,我还要去送別家。” “多谢马会长,有劳戴叔了。” 送走戴老叔,子车武帮著父亲將海货搬进后院地窖。吃过早饭,兰关街上喧囂热闹的声响传了过来。 “爹,今天街上赶集吧。” “嗯吶,”子车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今天腊月二十七,是年前最后一个集日了。” 父子二人来到街上,兰关镇的主街上已是人声鼎沸。各家店铺门前都掛起了大红灯笼,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新鲜的塘鱼嘞!早上刚打捞起的塘鱼!” “湘绣被面,新到的花样!” “炮仗烟花,瀏阳正货!” “糖油粑粑,葱油饼……” “甘蔗,沁甜的甘蔗!” …… 子车武走在街头,在熙攘的人流中慢慢前行。空气中混杂著腊肉的烟燻味、糖果的甜香味和炮仗的火药味,这便是兰关人最熟悉的年味。 在鄢记酒坊门前,排起了长队。酒坊老板鄢福全亲自在柜檯前招呼客人,他面色酡红如醉,生意好把他给高兴的。 “老七,要打些酒不?”看见子车英,鄢福全笑著打招呼道。 子车英笑著摆手:“你先忙,回头我过来打十斤。” “好咧,老七我一会儿给你盛好,回头你过来拿。” 这时,轮到一个挑著担子的老农,“鄢老板,来两斤红薯烧。” …… 离开酒坊,行到二总裕丰米行门口。只见米行老板唐甲木正在指挥伙计將几袋大米搬上独轮车。 “唐老板生意好啊,这是往哪儿送货?”子车英打招呼道。 唐甲木拱拱手,笑道:“给镇上的敬老堂孤寡老人们送去,让他们也过个好年。” “唐老板真是高义,难怪生意越做越红火。” “承老七吉言,高义不敢当,略尽绵薄心意而已。” 在集市上转了一圈,父子二人採购了一些年货,在鄢家酒作取了酒,又在巴屠夫那称了一些猪肉。回到家时,段木兰正在擦桌子 “武儿,快去帮你娘擦桌子,让她多歇息。” 子车武连忙扶著娘亲坐下,他拿过抹布擦拭起桌椅板凳门窗来,过年就要乾乾净净。 午时將至,子车英带一家在厨房举行祭灶仪式。他点燃三炷香,带领全家向灶王爷神像行礼。 “伏以司命府君,监察人间善恶……”子车英嘴里念念有词,神情庄重。 香菸裊裊升起,在厨房中繚绕。子车武注意到,娘亲特意在灶膛前撒了些黄豆和乾草。 “这是给灶王爷的坐骑准备的。”段木兰给儿子说道,“灶王爷是骑马上的天庭,可不能怠慢了灶王爷的坐骑。” 忙碌一天,到傍晚时分,兰关街上才渐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都不生火,人们都是就著冷食简单吃点当作晚饭。 子车英家吃的是冷糍粑,“吃冷食,忆苦思甜。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让我们不忘过去的艰难。” 听著父亲的说话,子车武拿了一块糍粑,咬了一口,冷硬的米香在口中散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这一天,奶奶总会给他们讲过去饥荒年景的故事。 “爹,你说这些老规矩,为什么能传这么久?” 子车英望著屋外渐暗的天空,说道:“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灵验,而是因为它们让人的心有了寄託。你看今天,全镇的人都不生火,不是怕灶王爷怪罪,而是大家都相信,遵守这些传统规矩,来年就会平安顺利。”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虽然不能生火做饭,但各家各户都点起了灯笼,兰关镇上空笼罩著一片祥和的光晕。 子车武爬上阁楼,从窗户望向西边远处的山岭。群山在夜色中静默,湘江涛涛北去。他忽然觉得,这些延续千年的民俗,就像那群山和湘、兰两江一样,给人们带来一种踏实和安寧。 夜深了,子车武躺在床上,听著远处传来的打更声。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似乎看到灶王爷骑著白马,踏著祥云,正从天庭述职回来。马铃声清脆悠扬,带著人间的祈愿,飘向遥远的九重霄汉。 第八十三章 春节上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子车武便在连天的炮竹声中吵醒起来。窗外还是一片墨黑,只有几颗寒星掛在天上冷冷地闪烁著星光。他利落地穿上娘亲年前为他赶製的新棉袍,棉花用得足,穿上身就暖烘烘的,领口和袖口都用同色丝线绣著简单的云纹。 “武儿,来给娘帮个忙。”段木兰的声音从后院灶屋传来,“上坟的供品都要仔细装好了,走时別忘了拿。” 子车武口里答应著走进灶屋,只见灶屋饭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祭品:掛山肉、果品、米酒、香烛、纸钱和鞭炮,还有特意准备的“金元宝”和“稻草秸杆拜坟烟包”。这些都是年前就备好的,只等今日大年初一去上坟拜年供奉烧给先人。 “把这几个红纸包也带上。”段木兰將几个用红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递给子车武,“里面是茶叶和桂花,你奶奶在世时最爱喝的。” “好,”子车武应声接过来装好。子车英也已起床,今日他特意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戴一顶崭新的黑色瓜皮帽,显得很精神。 “都准备好了吗堂客?”子车英检查著祭品,“今年是小武太爷爷的百年诞辰,供品要比往年备多一些。” “都备齐了当家的,”段木兰答道,“我还特意多备了一些钱纸香烛,烧多点给先人,祖宗们开心了保佑子孙兴旺发达。” 子车英点点头:“嗯堂客辛苦了,你在家好生休息,我和武儿准备走了。” 早饭后,天气晴朗,没颳风,冬日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子车英刚出门,便听得喊声,原来是堂兄子车仁过来喊他了。 “老七,武伢子,新年大吉哈!”子车仁拱手拜年,他今日也穿著一新,肩上还扛著一把铁锹。 “六哥新年大吉!”子车英笑著回礼,“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们呢?” “义弟和勇弟他们和云大哥已经出发了,在李公庙码头等我们,让我来叫你们一起坐船过河。”子车仁答道,“船已经备好了,就等咱们了。” 子车英点头,“好,那就走吧。” 三人提著祭品往李公庙码头走去,大年初一早上的兰关街头很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铺和人家都贴著崭新的春联,还有掛著大红灯笼的,贴福字的,处处洋溢著新年的喜庆。 “今年镇上会比往年更热闹些,”子车仁说道,“听说马会长和几个富绅出资办灯会,要从初一晚上到十五晚上,每天都有龙灯看。” 子车英笑道:“嗯是会有好热闹,兰关已有好些年没办过灯会了。” 说话间,三人来到李公庙码头,兰水江面上雾气氤氳,对岸的双江村电光山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摆渡的项老倌早已在码头等候。 “项老倌,新年大吉!”子车英率先问候,“今年又麻烦您了。” “嘿不麻烦。”项老倌一边撑船一边说,“大年初一给先人们上坟拜年,这都几千年的习俗了,你们一大家子人,年年坐我的船那是看得起我。” 渡船划破河面,子车武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忽然想起小时候隨父亲上坟的情景。那时他还不太明白这些仪式的意义,只觉得好玩。如今长大了,才渐渐懂得其中蕴含的深意。 “项老倌,一会儿在兰溪港那个简易渡口停一下。”子车英嘱咐道。 “晓得咯。”项老倌应道,“听说老四家今年添了个大孙子,可是真的?” “是真的。”子车英笑道,“还是个双胞胎,昆哥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渡船在江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著对岸的一个小渡口驶去。这个渡口比主渡口小得多,只停靠著几艘小渔船,岸上搭了两间茅屋。 船刚靠岸,就见两个中年汉子带著家小已经在渡口等候。正是子车昆和子车仑两兄弟,他们身后还跟著几个半大的孩子。 “云大哥,老七,新年大吉!”子车昆率先拱手问候。 “四弟、五弟,新年大吉!”子车云也拱手回礼。 眾人寒暄片刻,便一同沿著田野小路向南边电光山走去。子车昆和子车仑家境稍差,祭品不如兰关街上子车氏各家丰厚,但也都用心准备了几样供品。 小路蜿蜒,晨露未乾。一行人提著祭品,按照兰关的习俗,上坟的路上不宜大声喧譁,以免惊扰了先人。 约莫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双江村电光山上的子车氏祖坟已然在望。到得祖坟山上,族长子车云站在最高处的始祖墓前,指挥眾人布置祭品。 “人都到齐了,祭品都摆好了,”子车云环视眾人,“那就开始吧。” “好,点火放鞭炮,烧纸钱。” …… 眾人按照辈分和房支,依次来到各位先人的墓前跪拜。子车武跟著父亲来到太爷爷子车德宽的墓前,墓碑上的字跡依然清晰:“显考子车公德宽之墓”,旁边的小字记录著太爷爷的生平事跡。 子车英取出香烛,点燃后插在把上。三炷香在晨风中裊裊升起青烟,烛光火焰微微摇晃。 “武儿,来给太爷爷磕头拜年。”子车英吩咐道。 “太爷爷,曾孙小武给您拜年了。”子车武在太爷爷坟前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子车英又拿出一沓纸钱,在墓前焚烧。火焰跳跃著,將纸钱化为灰烬,青烟裊裊上升。 “这是在给先人送钱,”子车英一边烧纸一边解释,“让先人在那边买东西也能过个好年。” 烧完纸钱,子车英將米酒缓缓洒在墓前:“太爷爷,尝尝这个新酒。” 这时,兰关子车氏的其他成员也都在依次向各代先祖墓前跪拜。整个坟山上香菸繚绕,烛光焰焰,场面庄严肃穆。 眾人祭拜完毕,子车云在子车昆和子车仑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四弟、五弟,今年收成怎么样?听说前阵子江水上涨,淹了不少田地。” 太阳渐渐升高,温暖的阳光穿过树梢,洒在坟山上。所有的墓碑都被照亮,坟前的供品在阳光下泛著光泽,先人们一定能享用到后辈的心意。 “看,马会长家也在坟拜年了。”子车樟指著远处说道。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马家的队伍正沿著另一条田埂路走向石竹冲马家屋场,那里一有座山坡全是马家的坟山。 不多时,鄢记酒坊的鄢家、裕丰米行的唐家等淥口大户也都陆续上山祭祖。电光山周边几座小山上香菸繚绕,鞭炮声响个不停,好不热闹。 “这就是咱们兰关人过年啊,”子车英感嘆道,“活著的人努力过活,也不忘告慰去世的先人们。” 上坟拜年仪式接近尾声,子车云將眾人召集到兰关子车氏始祖墓前。 “按照老规矩,咱们子车家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大年初一和清明节都要回来上坟。”子车云环视眾人,大声说道:“这是祖训,也是咱们子车家的根。希望你们记住,无论將来身在何方,都不要忘了这片祖坟,不要忘了兰关这个根。” 眾人齐声应道:“好,谨记族长教诲!” 下山时,子车武故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他回头望向祖坟山,只见香菸仍在繚绕,供品整齐地摆放在墓前,仿佛先人们真的在享用后人们的祭拜。 “武儿在看什么?” “爹,您说先人们真的能收到我们的祭拜吗?”子车武问道。 子车英笑了笑,指著心口说:“祭拜先人,重要的是这份心。只要我们诚心祭拜,先人就一定能感受到。这不仅是习俗,更是一种传承。” …… 回到兰关街上,已是巳时,街坊们之间相互拜年,真是开心又热闹。 “七哥,拜年了!” “长三,恭喜发財!” “青豆壳,新年好!” “新年好老七!” …… 问候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笑容。虽然大家家境不同,但在这一天,所有人都穿著新衣,面带喜色,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新年的喜气衝散了。 回到家,娘亲段木兰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饭。 “快洗手吃饭。” 父子俩洗手上桌,饭桌上摆满了佳肴:腊味合蒸、红烧肉、清蒸鱼、酿豆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最特別的是那一盘年糕,寓意“年年高升”。 吃饭前,子车英特意盛了一碗饭,夹了些菜,摆在祖先牌位前。 “请祖先先用。”他轻声说道。 等祖先“用”过了,全家人才开始动筷。这是子车家多年的规矩,大年初一的第一顿饭,一定要先敬祖先。 大年初一从祭拜先人开始,这不仅是传统的规矩,更是亲情的温暖。这些延续几千年的习俗,最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其中蕴含的那份对先人的缅怀和对亲情的珍视。 先人虽已逝去,但他们的精神和血脉却在后人身上延续。而所有的这些习俗和仪式,都是为了记住这份传承,让后人不忘根本,让华夏文化得以延续。 第八十四章 春节下 正月初二,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洒在兰水河面上,碎金一般晃眼,温暖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好舒服服,这样的好天气,最適合拜年走亲戚了。 子车英一早就时不时地往门口张望,段木兰挺著大肚子坐在院中靠椅上晒太阳,身边小几上摆著糖果瓜子花生等点心。 “爹,您都来回到门口看了好多次了,坐下晒太阳歇会儿吧,姐姐姐夫应该会快到了。”子车武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掛千响鞭炮。 子车英笑道:“你姐姐去年初二回来得早些,今儿个这都巳时了,咋还不见人影呢,莫不是路上耽搁了?” 父子俩正说著话,前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喊声:“爹,娘,武弟,我们回来了!” 子车英闻声大喜,快步迎了出去。只见女儿子车兰和女婿郭茶林一前一后走进门来,郭茶林肩上挑著一担箩筐,一头是拜年礼品,一头坐著一岁半的外孙郭出云。小傢伙穿著圆滚滚的棉袄,戴著虎头帽,活脱脱一个年画娃娃,好可爱。 “兰儿回来了,好好好。”子车英喜得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抱起小外孙,叭嘰叭嘰香香亲了好几口。小出云被逗得咯咯直笑,手舞足蹈地胡乱抓著外公下额上的鬍鬚。子车武叫了一声姐姐姐夫后,到门外点燃鞭炮放了起来。噼哩啪啦的鞭炮声,是兰水一带欢迎亲人来拜年的仪式,喜庆又热闹。 段木兰也缓缓站起身来,子车兰赶紧上前按住:“娘您快坐著,身子这么重了,別起来。娘,女儿回来给您拜年了,祝我娘和爹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哈哈,兰兰也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段木兰笑著,眼睛盯著女儿看,“让娘好好看看你。” “岳母娘新年快乐,女婿给您拜年了!”郭茶林放下挑著箩筐,给段木兰鞠躬拜年。 段木兰开心答应著:“哎,好好好,茶林快些请坐,挑了这么多礼品,路上累坏了吧。” “不累,云云快过来叫外婆,跟外婆说新年快乐。”郭茶林伸手招唤儿子郭出云。 子车英抱著外孙过来,小出云已叫会叫人了,当即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外-外婆,外婆新年快乐!” “哎,哎!外婆的好外孙,小云也新年快乐咯,长高了长胖了,来让外婆抱抱。”段木兰开心极了,眉毛都笑弯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坐下喝茶吃点心说话,郭茶林取出年礼:两坛自家酿的米酒、四条腊肉、十斤鲜猪肉、两包红糖、两包鸡蛋糕、三包红枣,还有给岳母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的几块布料。 “拜年你们人回来了就行,拿这么多东西干嘛,太多了。”子车英连连摆手,但眼里却充满了开心。 子车兰接过儿子,让他喊人,“崽吔,叫外公、外婆。” 小出云咿咿呀呀地叫著:“外、外公,外婆……” 段木兰笑得嘴得合不拢了,连声道:“好外孙,好外孙,”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外孙的手里。小出云也不懂什么是红包,还以为是吃的,小手抓著就要往嘴里送。 “哎哎,宝崽哟吃不得,这是红包吃不得。”子车兰连忙止住,把红包拿了过去,“崽崽,咱们把红包还给外婆好不好?” 小出云很听娘的话,小脑袋直点。子车武凑过来逗弄外甥:“小云云,认得舅舅不?” 小出云歪著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舅……舅舅……” “哎,乖小云,”子车武大喜,一把抱过小出云,双手叉著举过头顶:“走,乘小云,舅舅带你逛街去!” 子车武走后,段木兰拉著女儿的手问长问短,子车英和郭茶林翁婿俩则聊著年景收成。 “茶林,你家今年收成可好?” “托岳父的福,今年风调雨顺,地里收成比往年都好。就是前阵子朝延加征了剿餉,说是剿长毛用的,又去了一成收成。” 子车英嘆道:“兰关这边也一样,好在长毛平定有望,咱老百姓能太平过活就是福气。” 段木兰抚则和女儿说著体己话,“兰儿,你公婆身子可好?” 子车兰笑道:“都好,婆婆让我带话,向您问好,说您这年纪又有身孕,千万要保重身子。” 说笑间,日头已近中天。子车兰起身道:“娘,您坐著歇息,我去做饭。” 段木兰忙道:“哪能让你一个人忙活,娘帮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子车兰按住母亲,“我这回来就是让您歇著的,茶林,你陪爹说话,我去做饭。” 郭茶林点头,对子车英道:“岳父,我新得了一包上好的菸丝,您尝尝?” 子车英笑道:“好,好。” 子车兰系上围裙,熟练地生火做饭。不多时,灶房里便飘出腊肉的香味和蒸米的香气。 却说子车武扛著外甥小云在街上转悠,街坊熟人见了都逗小云玩,这个给块糖,那个给个桔子。小云骑在舅舅肩头,手里攥满了零嘴,乐得合不拢嘴。 “武哥,这是谁家娃娃?”同街的曲家小子问道。 “我姐姐的儿子,我亲外甥!” “长得真俊,像他娘。” 子车武笑了:“那当然,我姐可是兰关一枝花。” 转了一圈,小云开始揉眼睛,子车武知道他困了,便扛著他回家。进堂屋门,就听见姐姐在灶屋忙碌的声音和阵阵饭菜香。 “姐,小云困了。”子车武进门喊道。 子车兰从灶屋出来,擦擦手接过儿子:“来,娘哄你睡觉。” 段木兰道:“放我屋里吧,床铺好了。” 子车兰把儿子放在父母床上,轻轻拍著,哼起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的歌谣。不多时,小宝便呼呼睡著了。 回到灶屋,子车兰继续忙碌。段木兰还是閒不住,帮著择菜。 “娘,您就歇著吧。”子车兰无奈道。 “娘坐著也是坐著,活动活动手脚也好。”段木兰笑道,“看你做饭这利索劲,在婆家定是常下厨吧?” 子车兰边切菜边道:“婆婆待我极好,不让我太劳累。只是过年过节,我总要帮衬些。” 段木兰点头:“孝顺公婆是应该的,茶林待你可好?” 子车兰脸上泛起红晕:“他……他对我很好。” 段木兰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女人这一生,能嫁个知冷知热的丈夫,就是最大的福气。” 母女俩说著体己话,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温暖的水汽在冬日的阳光里繚绕。 午餐,一桌丰盛的菜餚摆上:腊肉炒蒜苗、红烧扁鱼、蒸扣肉、粉蒸肉、莲藕燉排骨、葱爆肥肠、肉丸子,还有一大盆清燉鸡汤。 子车武轻轻摇醒小外甥,一家人围坐桌旁。子车英端起酒杯:“来,今年能团圆过年,是祖宗保佑。望来年风调雨顺,一家平安。” 大家举杯相庆,连小云也举著他的小木碗咿呀叫著。 席间,子车英问起外孙的趣事,子车兰笑道:“小云十个月就会走了,现在满院子跑,拉都拉不住。前几天还把他爷爷的菸袋藏起来了,害得老爷子找了一下午。” 眾人大笑,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到未时方休。 饭后,子车武又带著小云去后院玩鞭炮。子车兰则收拾碗筷,段木兰坐在窗边看著院中嬉戏的祖孙三代,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娘,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子车兰忙完过来关切地问道。 段木兰摇头:“娘不累,看著你们,娘心里欢喜。” 收拾停当,子车兰彻了菊花茶端来,一家人围炉烤火。 子车英道:“兰儿,茶林,今日就住下吧,明儿再回去。” 子车兰看向丈夫,郭茶林笑道:“但凭岳父安排。” 子车武喜道:“太好了,晚上我带小云看焰火去。” 段木兰道:“仔细別嚇著孩子。” “不会的,远远地看著就好。” 阳光温暖,时光悠然。子车英拿出棋盘,与女婿对弈;段木兰和女儿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著贴心话;子车武则耐心地给小外甥讲故事。 太阳落山时,子车兰又下厨做晚饭。比起午饭,晚饭简单许多,是湘水一带过年必备的“元宝汤”——即饺子,因形似元宝而得名。 子车武带小外甥在镇公所广场看完焰火回来,只见父亲子车英正在给女婿郭茶林说起祖上的故事:“咱们子车家本是关中大姓,隨秦军南征百越,这才在湘水边落地生根。算起来,已经两千多年了……” 小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却还强打著精神听外公讲故事。子车兰轻轻拍著他,哼著歌谣,不多时,孩子便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时候不早了,去睡吧。”段木兰说道。 子车兰带娃睡一间屋,郭茶林和小舅子子车武睡一间屋,段木兰细心地將木炭炉烧旺,生怕冻著小外孙,为了透气窗子开了一条缝。 夜深人静,子车兰却睡不著。听著隔壁屋爹娘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她想起了许多童年往事——在这个小院里奔跑嬉戏,跟弟弟抢糖吃,过年时守著灶台等著吃娘亲做的年糕…… 另一边屋里,段木兰也睡不著。子车英轻声问:“可是身子不適?” “不是,”段木兰道,“我是高兴。看著兰儿过得这么好,女婿体贴,外孙健康,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子车英笑道:“你总是操心,咱们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 “话是这么说,可做娘的,哪有不牵掛的?”段木兰抚著肚子,“只盼这个孩子也平安落地,健健康康。” 月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屋內。兰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见证著这人世间最平凡的温情。 次日清晨,子车兰早早起身,为家人准备早饭。热气腾腾的米粥,配上昨晚剩下的饺子和几样菜,简单却温馨。 饭后,子车兰一家便要告辞了。段木兰红著眼圈,紧紧抱著外孙不肯放手。子车英默默將准备好的腊肉、鱼乾腊鱼等物塞进女婿的担子里。 “爹,娘,你们多保重。”子车兰哽咽道,“娘生產前,我一定会回来。” 子车武背著小外甥一直送到码头,船家已在等候,郭茶林先上船,然后接过孩子。 子车兰站在船头,不停地挥手。岸上,小出云也学母亲挥舞小手,口里喊著“外公外婆再见!舅舅再见!” 船渐行渐远,父母和弟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第八十五章 辞馆 离兰关二百多里远的瀏阳,山野的寒风格外寒冷,吹得人直缩脖子。年前腊月二十八那场大雪,將谭家老屋的青瓦盖得严严实实,屋檐下掛著长长的冰稜子,在寒冬的阳光下闪著清冷的光。 刚过上七,谭继洵端著药碗,轻轻推开母亲的房门。屋里陶火炉里的木炭燃得正旺,开了扇小口的窗户却驱不散屋里那股子中药味。毛老夫人躺在床上,面呈病容,听见门响微微睁开眼看了过来。 “实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老夫人的声音很低。 “申时了,娘该吃药了。”谭继洵坐在床边,小心扶起母亲,一勺勺餵著汤药。药汁顺著老人嘴角淌下,他忙用帕子擦拭。 两岁半的谭癸生摇摇晃晃跑进来,扒著床沿喊:“奶奶吃药药,病就好了。”孩子天真的话语让毛老夫人露出一丝笑意,她颤抖著手想摸孙儿的头,谭继洵怕娘冷,忙把她手塞回被窝里。 徐五元捧著热水盆进来,见状连忙抱起儿子:“癸儿莫吵奶奶休息。”大儿癸生才两岁半,她现又有了身孕,不过才怀上不久,干活不碍事,她利落地拧了热毛巾为婆婆擦脸。 “堂客,我这半年不在家,辛苦了你了。”谭继洵望著徐五元,满心生愧。 徐五元浅笑道:“侍奉婆婆是儿媳应该做的,当家的,眼看就要开学了,娘病了,你还去兰关教课吗?” 毛老夫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谭继洵忙为娘抚背。待咳喘稍平,老人攥住儿子的手:“实儿……莫,莫担心娘咯。” “娘莫操心,放心养病咯,孩儿自有分寸。”谭继洵温声安慰,心中却是自有主意。 侍奉娘亲睡下后,谭继洵夫妇回房,夫妻俩说了一会话,待堂客徐五元睡下,夜深了,谭继洵仍无睡意,他独坐书桌前。窗外北风呼呼地吹,他提笔欲写封信,却久久不能落墨。 “夫君怎还不歇息?”徐五元不知何时醒了,披衣起床,將一件棉袍搭在丈夫肩上,“可是在为娘的事烦心?” 谭继洵长嘆一声,將堂客揽到身旁坐下:“娘的病不是三两日能好的,兰关那边……只怕是去不成了。” 徐五元沉默片刻,轻抚夫君的手背:“欧阳山长待你甚厚,若突然辞馆,確实辜负人家一片心意,可……” “忠孝难两全啊。”谭继洵望著跳动的灯花,“《礼记》有云:『父母在,不远游。』如今娘臥病在床,你又有孕在身,我若远赴兰关,岂当人子人夫?” “夫君言重了,”徐五元忽然想起一事:“前日听村里人说,西王村王家祠堂正要聘一个塾师,离家近,夫君不如去试试?” “西王村?嗯,那倒是可以考虑。”谭继洵点头,“西王村不远,五六里地,可以顾上家,”他顿了顿,“为了娘和你,我去试试。”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阵话。炭盆里爆出一个火星,惊醒了睡著的癸生。孩子揉著眼睛坐起,懵懵地望著父母。 谭继洵走过去轻抚儿子躺下,轻拍著棉被:“癸儿,好好睡吧。” 癸生搂著父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爹爹讲故事,我想听故事。” “好,癸儿乖,爹给你讲故事咯。” …… 正月初十六,毛老夫人的病情变得加重,咳嗽得更厉害了,谭继洵连忙请来郎中,大哥谭继升闻讯也赶了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老夫人年事已高,这场风寒来势凶猛,需好生將养。”郎中开了新方子,又嘱咐道,“切记不可再受凉,情绪也不可激动。” 送走郎中,兄弟俩皆面有忧色。谭继洵六岁丧父,是长兄和寡母把他拉扯大的,所以他十分敬重大哥。 “哥,你回去吧,有我在陪著照顾娘,不会有事的,你回去休息吧。” 谭继升欲言又止,点点头,“好吧,你照顾好娘,有事过来叫我。” 目送大哥走后,谭继洵在院中呆立良久。寒风吹动棉袍衣角,他却浑然不觉。母亲的病容、堂客的辛苦、幼子的依恋,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夫君,外面冷,”徐五元走来唤他,“回屋吧,娘方才还问你去哪呢。” 臥房里,喝完药毛老夫人精神稍好些,正垫著枕头靠在床头小口喝白米粥,见儿子进来,她虚弱地招手:“实儿来,坐这陪娘说说话。” 谭继洵在床边坐下,毛老夫人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嘆声道:“我儿瘦了,为娘这病忧心的。” “娘莫多想,孙儿蛮好的,您好生养病要紧。” 毛老夫人摇头:“娘知道,你心里记掛著兰关义学堂,欧阳山长待你恩重,你还是回去任教吧。” “娘,”谭继洵说道,“您放心养身体,別操心这些,孩儿知道怎么做的。” “实儿听娘说完。”毛老夫人握紧儿子的手,“娘这把年纪,生死有命。你正值盛年,岂可因我误了前程?再说……”她慈爱地看向徐五元,“有五元照顾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徐五元连忙道:“婆婆说得是,我在家会好生照料,夫君你儘管放心咯。” 谭继洵看著病弱的母亲和怀孕的堂客,心中沉重。他何尝不知这是母亲在为他著想,可为人子者,岂能在母亲病危时远行? 又一夜,谭继洵辗转难眠。他想起在兰关义学堂的日日夜夜:与欧阳山长品茗论道,与九夫子许昌其激辩经义,参加兰关文会……那些时光,是他平生最畅快的岁月。 可眼下…… 他披衣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未写完的书信上。他提起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影。 “爹,爹爹。”稚嫩的呼唤在他身后响起,回头一看却见儿子癸生光著脚下床。 谭继洵忙起身抱起儿子:“癸儿怎么又醒了?” “我,我梦见爹爹走了。”谭癸生把小脸埋在父亲脖颈间,“爹你不走好不好。” 小孩子的囈语如一根针,扎进谭继洵心里。他轻拍儿子的背,哼起儿时母亲常唱的童谣。待癸生重新睡著,他望著窗外寒月,终於下定了决心。 正月十九,毛老夫人病情稍稳。谭继洵伺候母亲用过药后,郑重跪在榻前。 “娘,孩儿想好了。开春后,我不去兰关了。” 毛老夫人一惊:“这怎么行,欧阳山长那里怎么,怎么向人家交待?” “孩儿会修书向山长说明原委。”谭继洵平静地说道,“古人有云:『父母在,不远游。』如今娘臥病在床,五元又有孕在身,孩儿若再远走他乡,岂非不孝不义?” 徐五元急道:“夫君,不是这样的……” “我想得很清楚。”谭继洵打断堂客的话,“家国天下,家在前。若果连家都顾不好,何以治学育人?” 毛老夫人老泪流下:“是娘拖累你了……是娘……” “娘您说哪里话,不是的,”谭继洵握住母亲的手,“养育之恩,重於泰山。孩儿能在膝前尽孝,是福分。” 当日下午,谭继洵终下笔给欧阳攻玉写信。他铺开信纸,斟酌再三,方才落笔: “攻玉山长尊鉴:自別芝宇,时切葭思。本擬开春即返兰关,共续讲学之乐。然家母自去岁染恙,今春病势转篤,臥榻月余未愈。內子又有身孕,稚子尚在襁褓。继洵身为人子人夫人父,实难远游……” 写至此处,他停笔一嘆。窗外,一树寒梅正凌霜绽放。他想起年前腊月里放假之前,正与欧阳山长在义学堂赏梅论诗。 “……伏念山长知遇之恩,继洵没齿难忘。然孝道为人伦之本,不得不以家事为重。恳请辞去教职,伏惟珍摄。他日若得机缘,定当再聆教诲……” 信就落笔,已是黄昏。谭继洵封好信笺,准备明日一早去县城驛馆发出。 徐五元端茶进来,见丈夫面色憔悴,心疼道:“既已决定,就莫要再多想了。” 谭继洵勉强一笑:“只是觉得对不住欧阳山长,去年我落魄时,是他来信聘我去兰关任教的。” “山长是明理之人,必能体谅你的苦衷。”徐五元宽慰道,“待娘病好了,孩子大些,你再出去教书不迟。” 谭继洵望向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他知道,自今而后他可能再难有机会去兰关了。纵心底不舍,但正如他信中所写——孝道为人伦之本,这是他作为儒生必须坚守的底线。 半个月后,欧阳攻玉的回信到了。谭继洵展开信纸,但见字跡苍劲: “继洵贤弟如晤:来信收悉,不胜唏嘘。孝道之大,重於泰山。贤弟侍母至孝,令人感佩。学堂诸事不必掛怀,已另聘教员暂代。望贤弟安心侍奉高堂,他日若得閒暇,兰关义学堂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读至此处,谭继洵眼眶湿润。他走到母亲房中,將信念给娘听。 毛老夫人听罢,久久不语,最后只轻声道:“欧阳先生,是君子啊。” 谭继洵点头,心中既感激又悵惘。他知道,一段重要的人生篇章就此翻过。但在家庭需要他的时候,他做出了无愧於心的选择。这或许,正是儒家教诲的真諦——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 第八十六章 县试上 咸丰五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已经是三月了,湘、兰两江上仍瀰漫著寒冷的气息,晨雾如纱,笼罩著兰关镇六总官码头。 今天旷行云起得早,披衣到外面一看,娘亲徐桂兰已经在灶屋忙碌著了,为他做早饭,今天是他去云潭县城参加县试的日子。 娘俩正吃著早饭,方庆玲过来了。 “庆玲,恰早饭了冒?冒恰的话坐下来一起恰点?”徐桂兰问未来儿媳妇。 方庆玲摆手,“桂兰姨我恰过了,你们恰咯。” 旷行云扯过一条椅子让她坐,方庆玲塞给他一个绣著“平安”二字的香囊,脸红红地说道:“我去关帝庙里求的,你带著咯。” “谢谢阿玲,我马上戴。”旷行云接过香囊,珍重地戴在脖子上。 方庆玲很开心,“关圣老爷会保佑你平安高中的,我等你佳音。” “好。”旷行云笑著应道。 晌午,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旷行云背著书箱,提著考篮,娘亲和方庆玲送他来到码头。老远他便看见码头上来送行的人群中九夫子许昌其和山长欧阳攻玉,子车武站在旁边。子车武的堂兄子车壮娶了方庆玲的堂姐方庆兰,而方庆玲又是旷行云的未婚妻,因著这一层关係,加上子车武每月送一两回鱼去义学堂,两人年龄相差不过三四岁,所以便和旷行云关係熟悉了,旷行云还向子车武请教过武艺。 “行云来了。”欧阳山长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考篮上,“笔墨纸砚可都备齐了?” “都准备妥当了。”旷行云恭敬回答。 许昌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县试而已,心態放鬆不必紧张,只当是平常考校咯。” 子车武拱了拱手:“旷大哥此去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哈哈,多谢小武吉言。” 方阿福夫妇也叮嘱了几句,旷行云躬身答应。 码头上,其他去应考的学子也陆续到来。有人孤身一人,有人家眷相送,一时间道別声、叮嘱声充斥著码头。 临上船前,许昌其將旷行云拉到一旁,低声道:“考场之上,最忌心浮气躁。见到题目,先静心构思,理清脉络再下笔,不要急。” “晚辈谨记。” “还有,”许昌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是几片参片,若是精神不济,含一片在舌下。” 旷行云接过,喉头有些发紧:“多谢许夫子。” 这时,镇公所带队的吏员喊道:“去县城应试的相公们,上船嘍准备出发了。” 码头上顿时一阵骚动。徐桂兰替儿子整了整衣领,再次叮嘱道:“云儿好好考,娘在家等你好消息。” “嗯,娘你放心吧。” 临上船前,旷行云向眾人深深一揖:“多谢诸位相送,大家都请回吧。” 说罢他转身踏上跳板,书箱在背上微微晃动。子车武上前帮他提著考篮,送到上船。 渡船缓缓离岸,码头上的人群渐渐变远。旷行云站在船尾,望著岸上仍在挥手的身影,心中暖暖的。 湘江水涛涛北去,载著应试的年轻学子,向云潭县城而去。 船舱內,五个赴考的学子神態各异,有人闭目养神,有人还在抓紧时间翻阅经书。旷行云寻了个靠外的位置坐下,望著流淌的江水出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位兄台贵姓?”身旁一个清瘦的青年搭话。 旷行云回过头来答道:“在下旷行云,兄台你呢?” “在下傅元应,西塘村人。”青年拱手道,“兄台是兰关义学堂的蒙馆塾师旷先生吧?” “正是在下,傅兄知道我?” 傅元应笑道:“知道,你在得胜洲给难民孩子讲课的事,兰关一带都盛传你的大名。” “哎呀,大名不敢当,旷某甚是惭愧。”旷行云有些不好意思了。 二人攀谈起来,发现竟是同年,於是便更感亲近了。 “旷兄刚才可是在想考试的事?” “正是,我心中忐忑,”旷行云如实相告,“毕竟是头一回参加县试。” 傅元应笑道:“我这是第二次参加县试了,说来惭愧,前年名落孙山,我有些意冷,家父却让我再试一次。” “傅兄有应试经验,今年一定能中。” “但愿如旷兄所言。”傅元应笑道。 午后片刻,终於在云潭观湘门码头靠岸。学子们提著行李陆续下船,码头上早已有各客栈的伙计在招揽生意。 “悦来客栈,离考场最近。” “东升老店,包接送,包饮食。” …… 旷行云和傅元应结伴而行,最终选了一家名为“青云居”的客栈住下。之所以选择青云居,乃是取其“青云直上”的吉祥好彩头之意。店家很会来事,见他俩是赶考的学子,给安排了后院安静的上房。 “二位相公放心,小店多年来接待过无数来应考的学子,保准让你们安心备考。”店家热情地介绍,“饭食会送到房里,热水隨时供应。” “好,有劳掌柜了。” 这一夜,旷行云睡得並不踏实。梦中儘是考场的情景,时而见到九夫子的期盼目光,时而见到母亲操心的眼神,时而又是方庆玲含羞带笑的脸庞。 次日清晨,他被客栈里的读书声唤醒。推开窗,见几个学子已经在院中晨读。傅元应也在其中,见他醒来,招手示意他下去。 “旷兄,吃完早饭我们去考场附近走走,熟悉熟悉环境怎样?” “嗯好。” 云潭县学的考场设在城东文庙,二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行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考场外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来看考试环境的学子,也有摆摊卖文房四宝的小贩。旷行云站在考场大门外,仰头望著那方“云潭县试院”的匾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回到客栈,他发现许昌其给他的参片不知何时少了一片。想来是收拾行李时掉在了路上。他小心收好剩下的,心中感激九夫子的细心关照,到底是过来人。 晚饭后,学子们聚在客栈大堂交流备考心得。有人预测考题,有人分享破题技巧,气氛热烈而紧张。 深很深了,他独自在房中温书。烛火摇曳,映照著泛黄的书页。那些熟悉的经文,此刻读来竟有了不同的意味。 第二天,他只在房中静修,偶尔翻翻书,大多时间都在养精蓄锐。邱你巷头有熟悉的地方,他却记得九夫子说过:“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若磨得太急,反而会伤了自己。” 天黑透后,他早早地睡下了。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 日四更天,客栈里已经人声鼎沸。学子们洗漱、用餐,检查考具,个个神色郑重。 旷行云穿上娘亲特意为他缝製的新长衫,仔细系好方庆玲送的香囊。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眼神坚定。 “走吧,去考场。” …… 考场大门缓缓开启,衙役开始点名。一个个名字在晨雾中迴荡,被点到名的学子依次通过搜检,步入那道决定命运的大门。 “旷行云——” “在。” 旷行云大声应答,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向前走去。 第八十七章 县试中 次日寅时三刻,云潭县试院外已是人声喧喧。数百名考生提著考篮,在晨光中排著长队等待入场。 旷行云与傅元应也在队列中,望著前方那座庄严的县试院大门。青砖砌成的围墙高耸,门前两尊石狮子很是威严。 “听说今年有三百多人应试。”傅元应打量著四周,低声说道。 旷行云默默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考篮的提手。篮中是母亲连夜准备的乾粮,还有九夫子给的参片,方庆玲绣的香囊贴身戴著,传来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兰关旷行云——” “兰关傅元应——” 衙役的唱名声响起。二人不由精神一振,整了整衣冠,向前走去。 搜检处,两个兵丁面无表情地检查著每个考生的考篮。一人翻开旷行云的书箱,將笔墨纸砚一一查验,另一人则仔细核对著保结上的相貌特徵。 “抬头。”年长兵丁命令道。 旷行云仰起脸,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感激九夫子和宋夫子为他作保的那纸文书。若无这纸保结,他连踏入这道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进去吧。”兵丁挥挥手,在考引上戳了个红印。 穿过大门,眼前豁然开朗。试院內部呈长方形,中央是宽敞的庭院,四周是一排排號舍。每间號舍不过三尺见方,仅容一人端坐。 “玄字十七號。”考场內亦有兵丁指引方向。 旷行云找到自己的號舍,將考篮放在狭小的木板上。號舍三面是墙,正面无门,只掛著一道竹帘。此时天光未亮,號舍內昏暗难辨。 卯时正,三声炮响,试院大门缓缓关闭。沉重的关门声在考场內迴荡,仿佛將內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一位身著官服的中年人站在试院前方的高台上,朗声道:“本官乃本次县试主考官,云潭县学正於正明。今日首场考《四书》义,辰时发题,酉时收卷。考场规矩,想必诸位都已知晓。若有夹带、传递、冒名等弊,一经发现,立即黜革,永不许应试!” 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庭院中迴荡。眾考生屏息静气,无人敢出声。 旷行云深吸一口气,將笔墨在桌上摆好。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想起临行前九夫子的叮嘱,他悄悄取出一片参片含在口中,清凉的感觉渐渐让心神安定下来。 辰时到,又一声炮响。兵丁们手持题纸,快步穿梭在號舍间。 题纸传到旷行云手中时,他小心地展开,只见上面写著:“子曰:君子不器。” 四个墨字赫然入目。 他微微一怔。这题目出自《论语·为政》,看似简单,实则深奥。九夫子曾说过,这类题目最考功力,既要阐发经义,又要见个人见解。 静思片刻,他想起九夫子许昌其的教导:“破题要准,立意要新。”於是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夫器者,形而下之谓也;君子者,形而上之谓也……”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號舍內只闻得见磨墨声和纸页翻动声。偶尔有考生咳嗽,立即引来巡考衙役警惕的目光。 旷行云全神贯注,先作破题,再写承题,继而起讲、入手,最后展开正文。他牢记宋夫子的教导:文章贵在气脉贯通,如行云流水,不可生涩阻滯。 写到一半时,隔壁號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考生被巡查考官从號舍中拖出,面色惨白。 “夹带!黜革!”考官高声宣告,將那考生怀中的小抄抖落在地。 全场鸦雀无声。那考生瘫软在地,被两个兵丁架著拖出试院外。沉重的关门声再次响起,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旷行云心中一紧,连忙收敛心神,继续作文。他想起母亲期盼的眼神,想起方庆玲临別时欲言又止的模样,笔下愈发沉稳。 午时,衙役分发午饭。简单的米饭配咸菜,旷行云就著清水匆匆吃完,不敢耽搁时间。 下午的阳光透过竹帘照进號舍,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旷行云已写完正稿,正在仔细誊抄。他的字跡工整清秀,是经年累月练就的功夫。 “君子不器,非谓不学无术也,乃谓不为物役也……”笔下文字流淌,他忽然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君子之所以不为器,是因为心怀大道,不为具体技能所局限。这何尝不是读书人的理想境界? 申时过半,他开始检查文章。逐字逐句推敲,確认无错漏之处。这时,他注意到对面號舍的一个考生似乎发烧了,面色潮红,汗如雨下。 巡考兵丁很快发现异常,唤来医官將那人扶了出去。那考生临走时还挣扎著想要继续考试,终究无力回天。 旷行云暗暗嘆息,科考之艰难,不仅在於文章,还在於体魄。他感激九夫子提醒他带上参片,此刻含在口中,確实精神不少。 酉时到,收卷的锣声响起。 “停笔--起立!” 兵丁们高声吆喝著,开始收卷。 旷行云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他將试卷平整地放在桌角,看著兵丁將它收走,心中五味杂陈。 考生们陆续走出號舍,个个面色疲惫。傅元应找到旷行云时,额上还带著汗珠。 “旷兄考得如何?”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旷行云谦道,“傅兄呢?” 傅元应摇头:“题目虽熟,却难出新意,只能看造化了。” 二人隨著人流走出试院。夕阳西斜,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连著两天,接连考了经义、策论、诗赋。每场考试都如同一次淬炼,有人中途退出,有人坚持到底。 考经义时,题目出自《尚书》,旷行云得益於平日扎实的功底,答得颇为顺手。策论考的是漕运改革,他想起曾与九夫子討论过这个问题,下笔时胸有成竹。最难的是诗赋,要求以“春江”为题作七律一首,他沉吟许久,想起湘江送別的情景,终於得句:“湘水春寒送客舟,云山渺渺接天流……” 三场考试结束,旷行云只觉得筋疲力尽。回到客栈,倒头便睡,直到次日日上三竿才醒。 等待放榜的时间格外漫长。试子们聚在一起討论试题,猜测结果。有人自信满满,有人忧心忡忡。 旷行云与傅元应同游云潭城,漫步在湘江边。春江水暖,渔舟唱晚,商旅往来,一派繁忙热闹景象。 “若是落榜,来年再战便是。”傅元应望著江水,喃喃道。 旷行云点头:“九夫子说过,科考如登山,有人快有人慢,但终究要一步一步来。” “九夫子?久仰大名,”李文渊感嘆,“若有缘,真想拜会他一番。” 第三日,放榜了。 天还未亮,试院外就已挤满了人。考生、家眷、书童,还有看热闹的百姓,將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旷行云和傅元应站在人群外围,望著那座紧闭的大门。 辰时正,鼓乐齐鸣,试院大门缓缓开启。几个衙役捧著大红榜纸走出来,当眾张贴。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向前拥挤。旷行云被人流推著向前,几乎喘不过气。 “让我看看!” “考上了!我考上了!” “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名字?” 各种声音在耳边轰鸣。旷行云踮起脚尖,努力望向那张决定命运的红榜。 名字从右向左排列,按照名次先后。他的目光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慢慢向上移动。每一个陌生的名字都让他的心沉下一分。 看到第三十名时,他的视线停住了。 “傅元应”三个字赫然在目。 “傅兄,你考上了!”他连忙转头喊道。 傅元应先是一愣,隨即狂喜:“真的?第几名?” “第三十名!” 傅元应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紧紧抓住旷行云的手臂。 旷行云继续向上看,一个个名字掠过眼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心中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就在他即將放弃时,目光落在了第十一名的位置上。 “旷行云”。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再看,確实是自己的名字。 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他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旷兄,你看,第十一名!”傅元应也看到了,比他自己中了还高兴,“你中了,第十一名哎,厉害!” 旷行云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想大笑,又想大哭,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我们都考上了。”他轻声说著,声音有些颤抖。 红榜前,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黯然神伤。一个中年考生颓然坐地,喃喃道:“又落榜了,呜呜……” 旷行云看著那中年考生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科场无情,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自己能中,实属幸运。 他与傅元应挤出看榜人群,到县衙办理手续,领取童生资格。 走出衙门时,阳光正好。旷行云望著湛蓝的天空,忽然无比想念淥口,想念母亲,想念方庆玲,想念九夫子和义学堂的每一个人。 “该回去给他们报喜了。”他轻声自语,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兰水不輟,湘水长流,载著年轻学子们的梦想远航,终於在这一天绽放出了第一朵浪花。 第八十八章 县试下 兰关来的试子们,坐上了镇公所来接考生的船。回程是逆水南行,湘江上春水初涨,一如考生们的心情有涨有落,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载著许多的失意,也载著旷行云等少数几个新晋童生的喜悦。 当船只缓缓靠向兰关镇官码头,旷行云一眼便看见了码头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九夫子许昌其和镇公所师爷何文奇等一干人等站在码头上等待。许昌其一袭青衫在江风中微微飘动,这位向来沉稳的夫子,此刻眼中也闪烁著一种期待。 “许夫子好,何大人好。!”旷行云快步下船,恭敬朝二人行礼。 许昌其伸手扶住他,“行云,看你的神色,想必是个好消息。” “旷小先生年轻有才,定然是考上了。”师爷何文奇笑道。 “侥天之幸,考了个县试第十一名,取得了童生资格。” 许昌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头说道:“第十一名,好哇真是好哇,可喜可贺,县试合格,取得了童生身份,算是真正踏上了科举功名之路的第一步。再接再厉,继续努力。” “嗯,我会的。” 一行人並肩走在兰关老街的麻石板路上,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梧桐树叶,在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路过的街坊们向何文奇和许昌其问候,目光却都好奇地瞥向他身旁的旷行云——消息传得飞快,镇上人人都知道在义学堂任教的十九岁旷行云小先生考上了童生资格。 回到义学堂,院中的蒙童们正在读书。琅琅书声戛然而止,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走进院门的旷行云 山长欧阳攻玉正在院中,看见二人进来,笑著迎道:“行云回来了,考得怎样?” 旷行云躬身一礼,许昌其微微点头,说道:“山长,且进屋说话。” “嗯,也好。” 书房內,兰草香味混合著墨香味。许昌其旷行云刚坐下,欧阳攻玉给他俩一人沏了一杯茶。 “山长,行云考了个第十一名,成为童生了。”许昌其说道。 欧阳攻玉闻言脸上一喜,哈哈笑道连说三声好:“好,好,好!” 笑罢,看向旷行云:“行云说说这次的考题。” 旷行云从书箱中取出誊录的试卷,双手呈上:“首场《四书》义,题目是『君子不器』。” 臥欧阳攻玉和许昌其仔细地瀏览起来,许昌其细细看完,点头道:“嗯破题尚可,承题也还稳妥,只是起讲稍显生涩。”他指著文中一段,“这里引用《周易》,用意虽好,但与前后文气脉不够贯通。” “学生也觉此处不妥,只是考场之上,一时难以斟酌得更妥帖。” “无妨。”欧阳攻玉放下试卷,“县试能过,说明你的文章已初窥大堂,算是登堂入室了。” 三人正说著话,这时宋元秋推门而入,脸上带著笑容:“行云此番为学堂爭光了,恭喜。” 旷行云忙起身回礼:“谢宋夫子夸奖,行云愧不敢当。” 宋元秋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方才我在街上,遇见好几个议论的路人,都说想送子弟来义学堂入学。” 欧阳攻玉笑道:“这是好事。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行云接下来的课业。” 许昌其沉吟著,“可惜继洵老弟回瀏阳后母病妻孕,不能来兰关一起见证行云的好消息了。” …… 下午,旷行云没上课,在书房整理笔记。许昌其没事踱了过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行云,你可知童生与秀才的区別?” 旷行云思索片刻:“童生只是取得了参加府试的资格,而秀才才是真正的功名起步,可以入泮读书,见官不跪。” “不止如此。”许昌其摇头,“童生虽可穿襴衫,但仍需服役纳粮;秀才则免徭役,享廩餼。更重要的是,秀才才算是真正踏入了士大夫的门槛。”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你如今虽已是童生,但在士林之中,仍是最末流。来年府试、乡试,才是真正的考验。” “学生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夫子教诲。” 许昌其望向渐暗的天色:“我年轻时,也曾以为过了县试便是成功了一半。直到府试落榜,才明白学海无涯苦为船的道理。” 这是九夫子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过往。旷行云静静听著,不敢打扰。 “第一次落榜后,我闭门苦读三年,方知从前所学不过皮毛。”许昌其转头看著他,“你的资质在我之上,但切不可因此自满。” “我不会的,许夫子放心咯。” 第二天早上,旷行云照常来到学堂前厅。蒙童们已经端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见他进来,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敬。 一堂课毕,许昌其拉住下课正要走的旷行云,递过一册手抄本。 “这是府试常考的经义题目,你拿去好生研习。” 旷行云接过,只见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墨跡深浅不一,显然是多年积累所得。 接下来的日子,旷行云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节奏。天未亮便起身诵读,夜深还在灯下作文。不同的是,欧阳攻玉治学一贯严谨,对他的要求更是严格,每篇文章都要反覆修改,直至无甚可挑剔的才罢休。 这日,旷行云正在研读《礼记》,忽听得前院一阵喧譁。出门一看,却是子车武提著两条鲜鱼站在院中。 “行云哥!我今早打的鱼,送给你和山长、许夫子尝尝鲜。” 许昌其闻声出来,子车武忙躬身行礼:“九夫子安好。” “有心了。”许昌其微微頷首,“行云正在温书,不便久陪。” 子车武会意,放下鱼便告辞了。临走时对旷行云挤挤眼:“若有暇改日再来。” 回屋后,许昌其道:“你如今是童生,与人交往更要注意分寸。子车武虽是你的好友,但也不可因此疏忽学业。” “学生明白。” 三月里,春雨连绵。这日午后,旷行云正在临帖,忽见宋元秋撑著油纸伞匆匆而来。 “行云,快来看谁来了。” 旷行云隨他来到前厅,只见一个青衫学子站在檐下,正是同在县试考上的傅元应。 “傅兄!”旷行云又惊又喜,好久没见了哈。” 傅元应笑道:“旷兄,自那日分別后我便一直没出门。” 许昌其闻讯出来,傅元应回礼,:“晚生傅元应,见过九夫子。” “不必多礼。”许昌其打量著他,“你也是今科县试考取了童生?” “嗯是的,晚生不才,县试第三十名。” 许昌其点头:“少年有为。既然来了,便与行云切磋切磋学问吧。” 二人来到书房,傅元应从行囊中取出一册文集:“这是家父收藏的府试墨卷,我想著或许对旷兄有用。” 旷行云接过,感谢不已:“傅兄,这个太有用了,多谢了。” “旷兄客气了。县试时若非与你交流,我未必能过。”傅元应笑著说道,“不瞒你说,家父已经请了先生,专门指导我备考府试。” “傅兄有此条件,定能高中。” 傅元应却是摇头:“府试不比县试,听说取录比更低。我这次来,也是想向九夫子请教一二。” 傍晚,旷行云留傅元应在学堂用饭。席间,二人谈起府试的注意事项,许昌其和山长欧阳攻玉细细讲解,傅元应听得连连点头。 送走傅元应后,许昌其对旷行云道:“这位傅公子家学甚严,是你今后的劲敌,也是良友。” “学生明白。与傅兄切磋,確实获益良多,我衷心希望傅兄科举之途通达。” 回到家中,徐桂兰见儿子归来,喜出望外。左邻右舍听说童生回来了,都来看望,言语间多了几分敬重。 “行云如今是童生老爷了。”关帝庙东边隔壁的肖大婶打趣道。 旷行云连忙摆手:“大婶说笑了,童生不过是读书人的低阶称呼,当不得老爷。” 徐桂兰在一旁看著,眼中既有骄傲,也有担心。夜深人静时,她轻声问:“儿啊,接下来还有府试、乡试,那是更难咯。” “娘不必担心,儿子自当尽力。” 徐桂兰嘆了口气:“娘不图你大富大贵,只盼你平安顺遂。既然走了科举这条路,就要尽力走好。” …… 次日一早,旷行云走进义学堂,一进院门,就见许昌其站在梧桐树下,正摇头晃脑地吟诵著诗经《桃华》。 “许夫子早!” “嗯早,”许昌其停下吟诵,“行云,你听说了吧,府试定在十一月。” 旷行云心中先是一紧,继而一松:“还好,还有八个多月的时间。” “时间紧迫,从今日起,你要加倍努力。” 初春的兰关,风和日丽。旷行云埋首书卷,奋笔书写,墨汁沾染了襴衫。许昌其每日点检他的功课,讲解经义,批改文章,时常废寢忘食。 两天后一场倒春寒,许昌其感染了风寒,突然病倒了。连日的劳累让他本就单薄的身子更加虚弱,旷行云去南岸徐家湾许昌其家看望他。看著他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心中愧疚不已。 “夫子,都是学生连累了您。” 许昌其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却目光清明:“说什么傻话。教书育人,本就是我的本分。”他咳嗽几声,继续道,“府试在即,你的《春秋》还欠火候,让山长和宋元秋指导你,多向他二位请教咯。” 之后宋元秋接过教导之责,对旷行云要求同样严格。这日,他批改著旷行云的习作,忽然道:“行云,你可知九夫子为何对你格外严格?” 旷行云摇头。 “他年轻时才华横溢,却因府试失利,蹉跎多年。他不愿你重蹈覆辙。” 旷行云默然。他想起九夫子书房里那满满一墙的书,想起那些深夜的教诲,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旬日后,许昌其病癒,重回义学堂。见到旷行云新作的文章,他微微点头:“有进步,但还不够。” 这天傍晚,许昌其將旷行云叫到院中。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金红色。 “行云,”许昌其望著天边的晚霞,“府试不同县试,考生来自各州县,人才济济。你要记住,不论结果如何,都要保持平常心。”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第八十九章 三周酒上 四月二十九,这一阵子天气晴朗,气温上升了不少,野外的桃花已然完全开放,人们开始穿起了单衣短褂。在这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今天是子车英家“洗三周”––月初,段木兰怀胎十月生下一个男婴。为了庆祝小儿子出生,子车英决定按照兰关本地风俗,在今天办“三周酒”答谢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局。 早饭刚过,子车英家便热闹了起来。请的厨师和帮忙的邻居来了,后院中搭起了临时的灶台,帮忙的邻居摆的摆桌子、洗的洗菜、切的切菜,请来的厨师则忙著切菜配菜,大家忙得热火朝天。 子车英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长衫,和大儿子子车武掛灯笼。 “武儿,这两个红灯笼要掛前面大门口门楣上。”子车英吩咐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笑。 子车武应了一声,搬了木梯靠在大门口墙上,麻利地爬上梯子,將一对大红灯笼掛在门楣上。今年十五岁的少年得了个弟弟,他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爹,姐姐和姐夫他们估计快到了?” “嗯,快了快了。”子车英看了看天色,“你去看看你娘醒了没有,小心別醒弟弟咯。” 子车武轻手轻脚地走进父母臥室,娘亲段木兰半靠在床头,怀中抱著襁褓中的婴儿。阳光透过窗欞,温柔地洒在娘亲和弟弟身上。 “娘,您感觉好些了吗?”怕吵醒睡著了的弟弟,子车武小问道。 段木兰脸色虽还有些疲惫,眼精神状態却很好:“娘没事,来武儿看看你弟弟,吃完奶就呼呼睡著了。 “我看看”,子车武只见小小的婴儿在娘亲怀里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微微噘著,十分可爱。他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脸颊,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子车武赶紧缩回手,生怕吵醒了他。 你姐姐到了吗?”段木兰问道。 “还没,应该快了。”子车武答道,“娘,我能抱抱弟弟吗?” 段木兰笑道:“等你姐姐回来了,洗三礼过后再抱,先去帮你爹招呼客人吧。” “嗯”,子车武答应一声,又看了酣睡中的弟弟几眼,这才出去帮忙。 辰时刚过,子车兰一家终於到了。郭茶林挑著满满一担贺礼,子车兰抱著已经吚吚呀呀的小出云。小出云今日也穿著崭新的红衣裳,额头上还点著一颗硃砂,活脱脱一个散財童子。 “爹!”子车兰远远看见父亲在门口迎客,便高声喊道。 “好,兰兰回来了,好。”子车英开心不已,,他伸手接过女婿肩上的担子,“茶林你看看,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 子车兰笑道:“都是该备的。我给弟弟做了几身小衣裳,茶林从云潭带了上好的莲子、茯苓膏还有家养的老母鸡,买的猪肚和猪蹄,给娘补补身子。” 小出云见到外公,张开小手要抱。子车英乐呵呵地接过外孙,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孙,来让外公亲一个。” 听到姐姐的声音,正在堂屋摆桌子的子车武闻声探头迎了出来,叫了一声姐。 子车兰拍拍弟弟的胳膊:“武弟好勤快哈,好样的。” 臥房里,段木兰正在梳洗。见女儿进来,她开心地招呼:“兰儿,回来了。” 子车兰走到床前,轻轻掀开襁褓一角,端详著熟睡的婴儿,眼中泛起泪光:“真像武弟刚出生时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的。” 段木兰握住女儿的手:“兰儿搭把手,给娘帮忙扎一下头髮。” 待娘亲坐好,子车兰熟练地给娘亲梳头扎头髮,母女俩开心地说著话。 “娘您福气好,又多了个疼您的人,小弟弟生得白净健壮,听说出生时哭声好洪亮,將来也定是个有出息的。” “哈哈,那就好啊。”段木兰笑得合不拢嘴。 说话间,外面渐渐热闹起来。兰关子车氏族长大堂兄子车云到了,子车昆和子车仑两兄弟带著家小,提著一袋大米,“老七恭喜恭喜啊!”子车昆拱手在哈站笑道,“咱们子车氏又添新丁,是大喜事咯。” 听到熟悉的声音,子车英忙迎上去:“大哥、四哥、五哥,快这有清? 接著,云潭和长沙城里的两位堂兄弟也相继到了。从长沙来的子车阳在城里开了间药铺,带来的贺礼是两支上好的山参;云潭的子车雨送的除了招待宾客的檳榔还有云潭特產湘莲等礼品。 “二哥、老十三,远道而来,辛苦了!”子车英笑著说道。 子车雨拍拍他的肩:“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听说侄儿生得健壮,是咱们子车氏的福气。” 將近午时,一总开篾坊的三位堂兄弟子车楚子车荆子车勇,还有住六总的子车仁子车义子车勇也都到了。院子里坐满了宾客,好热闹。子车武跟在父亲身后,学著招呼客人,一举一动已有小大人的模样。 大家正热闹说话间,但见兰关商会马会长马有財带著儿子马吉运夫妇俩走了进来。马会长身著絳紫色绸缎长衫,手持一柄摺扇,气度不凡,马吉运和堂客曹玉娥抱著闺女,一脸的笑容。 “马会长您来了,快请入席就坐。”子车英忙上前相迎,引他父子翁媳四人入席。 马有財拱手笑道:“老七喜得贵子,马某岂能不来討杯喜酒喝。”说著示意儿子奉上贺礼。 马吉运恭敬地递上一个锦盒:“长命锁一把,愿小宝宝健康成长长命百岁。” 子车英打开锦盒,只见一把精致的银锁熠熠生辉,锁上刻著“长命百岁”四字,下面还缀著三个小铃鐺。 “劳会长破费了,感谢。”子车英连连道谢。 马有財摆摆手:“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老七在商会船队帮衬我马某,任劳任怨,这是应当的。” 正说话间,义学堂的九夫子许昌其也到了。许夫子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青布长衫,手中捧著一方砚台和一个礼包。 “许夫子好!”子车武喊了一声忙迎上去。 许昌其拍拍他的肩膀,对子车英道:“听闻老七添丁,特来道贺。些许薄礼虽不值什么,愿侄儿將来读书有成光耀门楣。” 子车英深深一揖:“多谢九夫子吉言。” 日近中天,双江村段木兰的娘家人也赶到了。段高山老汉夫妇俩带著三个儿子和儿媳,挑著满满的担子,有米有面,还有特地请人打制的一对银手鐲。 “外公,外婆!”子车兰见到外公外婆,热情地迎上前。 外公外婆已年过花甲,两老身体和精神都还很好。外婆拉著外孙女的手,“好,好,兰儿你又多了一个弟弟,娘家人丁兴旺,好哇。” 这时,接生婆晏婆婆出来,高声道:“吉时已到,请各位亲友观洗三周礼!” 眾人闻言,纷纷向院中临时布置的洗三台看过去。洗三台中央放著一个崭新的红漆木盆,盆中盛著温水,水里漂浮著艾叶、桃枝等物。 段木兰抱著婴儿缓缓出来,在准备好的太师椅上坐下,子车英站在她身旁,笑容满面。 晏婆婆从段木兰手中接过婴儿,轻轻解开襁褓。小小的婴儿感受到凉意,哇的一声哭起来,哭声洪亮有力。 “好,哭声洪亮,將来必是大富大贵之命!”晏婆婆高声赞道,隨即轻轻將婴儿放入盆中。 温水浸过婴儿细嫩的肌肤,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加响亮。 “一洗聪明伶俐!”晏婆婆一边给婴儿擦洗,一边高声念著吉祥话。 子车兰上前,將一枚铜钱投入盆中:“弟弟平安长大!” 接著,子车武也上前投下一枚铜钱:“弟弟健健康康!” 按照当地风俗,亲友们纷纷上前“添盆”,铜钱、银元等纷纷落入盆中,叮噹作响。每有人添盆,晏婆婆便高声念一句吉祥话。 马会长添了十枚银元,晏婆婆便念:“財源广进!” 许夫子添了一支毛笔,晏婆婆念:“文曲星照!” 外公段高山添了一对银鐲,晏婆婆念:“福寿双全!” …… 洗三礼毕,晏婆婆將婴儿从盆中抱起,用早就准备好的柔软布巾擦乾,换上崭新的红肚兜和襁褓。说来也怪,一经包裹妥当,婴儿便止了哭声,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这孩子真乖。”晏婆婆赞道,“洗三时不哭不闹的娃娃少见,將来必是个沉稳性子。” 子车英从晏婆婆手中接过儿子,小心翼翼地抱著,眼中满是慈爱。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说些吉祥话。 子车武挤到父亲身边,眼巴巴地看著弟弟:“爹,我能抱抱吗?” 子车英笑道:“抱吧,小心些咯。” 从父亲的手里,子车武小心翼翼地接过弟弟。小小的婴儿在他怀中显得格外娇嫩,子车武紧张得一动不敢动,生怕伤著弟弟。 “弟弟,我是你哥哥哟。”子车武小声逗著弟弟,忍不住在弟弟小脸上亲了一口。 婴儿似乎听懂了,小嘴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子车武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引得眾宾客鬨笑。 午宴时分,院子里摆了八张方桌,每桌八道菜,取“八八发”的吉兆。主桌正中是一道“全鱼”,寓意年年有余;另有红烧肉、白切鸡、腊味合蒸等硬菜,香气四溢。 子车英举杯敬酒:“今日犬子洗三,承蒙各位亲友赏光,薄酒一杯,不成敬意!” 眾人举杯相贺,一时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子车昆与子车仑同桌,兄弟二人说起子车氏如今人丁兴旺,不禁感慨万千。 “记得我小时候,听爷爷说他们那辈子车氏在兰关不过三四户人家,如今看看,真是兴旺了咯。”子车昆感嘆道。 子车仑点头:“可不是嘛,老七这个儿子,是咱们下一辈之中最小的一个了,可不得好好疼著。” 马会长与许夫子同桌,二人是兰关文会的成员,边喝酒边谈论著时局与诗文。 “听说长毛在江西又打了胜仗,不知会不会再回扰咱江南省。”马有財说道。 许昌其捻须:“乱世之中,但求一方平安。所幸曾大帅及咱湘勇团练奋战当保乡样无恙。” 子车兰忙著照顾母亲用饭,段木兰在房里单独一桌吃,由女儿和几位女眷陪著。 “娘,您多吃些。”子车兰为母亲盛了一碗鸡汤,“这鸡是我公婆家养的,补身子首一。”(首一,淥口方言,就是第一、很棒最好的意思) 段木兰笑道:“你自己也吃,別光顾著我,小云呢?” “茶林带著呢,刚才还看见他跟著武舅舅屁股后面跑。”子车兰笑著回道。 正说著话,郭茶林抱著小出云进来,小傢伙手里攥著一个红蛋,笑得见牙不见眼。 “娘,您看,”郭茶林笑道,“这小子非要拿著红蛋给外婆看。” 段木兰接过外孙,在他脸上亲了亲:“好外孙,知道把福气带给外婆了咯。” 院中,子车武匆匆扒了几口饭,又跑到母亲房中来看弟弟。婴儿此时正醒著,安静地躺在摇篮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屋顶。 “弟弟,我是哥哥呀。”子车武趴在摇篮边,轻轻逗弄著他的小手指,“等你长大了,哥哥教你练武,教你撑船,带你去河里打鱼游泳。” 婴儿似乎听懂了,小手用力中抓了抓哥哥的手,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子车武伸手让弟弟抓住自己的手指,那小小的手柔软而温暖。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武儿,”子车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宾客们都夸你今日懂事,像个大人了。” 子车武抬头看著父亲,认真道:“爹,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子车英走过来,摸摸他的头:“爹相信你。不过现在,你得先去招呼客人,你马伯伯和许夫子都在问你呢。” 子车武依依不捨地看了弟弟一眼,这才转身出去。 下午阳光正好,帮厨街坊们忙著收拾桌椅板凳,襁褓中的小婴儿给子车英夫妇俩带来了无限的希望和喜悦。兰水汤汤,奔流不息,就如同这生生不息的民间烟火,在乱世中顽强地绽放著温暖的光芒。 第九十章 三周酒下 午宴的热闹渐渐平息,街坊们相继告辞而去,饭后亲友移步院中喝茶閒聊。春日的阳光透过新发的樟树叶,在院墙篱笆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子车英让儿子和兰湘益搬来几张竹椅,请马会长、许夫子和几位年长的亲戚在院中喝茶。 “今日承蒙各位厚爱,犬子洗三礼成,尚有一事要请诸位参详。”子车英拱手道,脸上笑容如沐春风。 马有財端著茶杯笑道:“老七但说无妨。” “七老表有话就说,含含蓄蓄可不是你老七的风格。”老表兰季礼呵呵笑著打趣他。 子车英轻咳一声,“礼老表,不瞒各位,小儿尚未取名,在下才疏学浅,想请诸位帮著想个名字。” 此言一出,眾人顿时来了兴致。给孩子取名是大事,尤其在重视宗族传承的湘水一带,名字往往寄託著长辈对孩子的期许。 许昌其夫子捋须开口:“取名是大事,需得慎重。不知老七可有什么想法?” 子车英看了看正在院中带外甥小云扎马步的子车武,“我大儿子取名『武』,是承袭了我子车氏祖传的武学。先祖曾是秦军都尉,一身战阵本事代代相传。武儿自幼就显露了习武的天分,却是不喜读书。” 兰湘益在一旁听到了,开口说道:“七叔,我也不爱读书,和武哥一样就爱习武。” “益儿莫打岔,听你七叔说。”兰季礼轻叱儿子。 子车英笑笑,“礼老表,难得小益和武儿性情相投”,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兰水河,“只是如今天下虽乱,我常想,治国安邦,终究不能全凭武力。这些年跑船经商,见识多了,越发觉得文化的重要。对於小儿,我希望他將来能从文,读书明理,靠学问吃饭。” 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的马吉运此时说道:“七叔这个想法很好,如今天下动盪,文武皆是大有用之世。” 马有財讚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对子车英道:“老七你想得还挺远的,但不知可想好了具体的名字?” 子车英缓缓道:“我思忖多时,想著既然大儿子叫『武』,小儿不如就叫『文』,子车文,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如何?” 院內一时安静下来,眾人都在琢磨这个名字。 九夫子许昌其沉吟道:“单名一个『文』字,简单而美。《论语》有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文者,经天纬地之道也。这个名字寄託了老七对儿子以文立身的期望,甚好。” 子车昆却微微皱眉:“『文』字寓意虽好,只是咱们子车氏这一辈该是『世』字辈。武儿的名字是单名,已经破了例,小儿今又取单名……” 子车英笑道:“四哥考虑得是,不过我想著,武儿取名时未按辈分,若是小儿按辈分取名,兄弟二人反倒不协调了。况且如今时局不同,取名也不必太过拘泥。” 一直在旁默默倾听的子车英岳丈段高山老汉此时开口:“老朽觉得『文』字甚好,简单好记,寓意深远。咱们庄户人家,取个太复杂的名字,反倒不美。” 子车兰从房中出来,听见眾人的討论,柔声道:“爹,女儿觉得『文』这个名字很好。弟弟將来若是读书,名字简单易写,和他哥哥『武』字也相得益彰。” 子车武牵著小外甥走过来凑热闹:“爹,弟弟叫『文』,我叫『武』,以后人家一听就知道我们是兄弟,岂不是很好。” 这话引得眾人都笑了起来。马有財摇头笑道:“老七,既然大家都觉得好,那便是眾望所归了。” 许昌其也道:“老七,文这个名字好,要得。” 取名既定,子车英忙叫人取来文房四宝,请许夫子將名字写下。许昌其铺开红纸,挥毫写下“子车文”三个端庄的楷书。眾人见了,皆拍手称讚,“九夫子写得一手好字。” 墨跡未乾,子车英便迫不及待地拿著字纸走进內室,给堂客段木兰看。段木兰仔细端详著纸上的字,眼中眸光闪烁:“子车文,文儿,嗯好名字,愿文儿將来真能读书成才,光宗耀祖。” 子车英又抱起婴儿,轻声道:“文儿,你可听见了?你叫子车文,將来要做个读书人有大出息哦。” 小小的婴儿在父亲怀中动了动,眼睛眨了眨,仿佛在回应。 这时,接生婆晏婆婆笑著说道:“取了名就好办了,我这就去准备『记名』的物事。” 按照当地习俗,婴儿取名后,要將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在床头,同时製作一个记名锁,將名字刻在上面,寓意锁住孩子的福气。 晏婆婆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备好了记名锁。这是一把小小的银锁,与马会长送的长命锁不同,这把锁上要刻上孩子的名字。 “谁来刻名字?” 许夫子自告奋勇:“老夫来吧。” 他取出隨身携带的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在那小小的银锁上刻下“子车文”三字。字虽小,却工整清晰,可见功力。 刻好字,晏婆婆將记名锁繫上红绳,戴在婴儿颈间。小小的银锁在婴儿胸前闪著辉光。 “锁住福气,锁住平安,锁住才智!”晏婆婆高声念著吉祥话。 礼成之后,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马有財道:“老七,恭喜令郎喜得佳名。” 许夫子也道:“待小侄儿开蒙,送来义学堂读书咯。” 子车英甚是感激,连连道谢。 眾人喝著茶,又敘了一阵话,这才陆续告辞。子车昆、子车仑等堂兄弟帮著收拾院子,子车兰则帮著娘亲整理收到的贺礼。 “娘,您看这把长命锁,做工真精细。”子车兰拿著马会长送的银锁赞道。 段木兰靠在床头,轻拍著怀中的婴儿:“今日来了这许多宾客,收了这许多礼,真是过意不去。特別是你爹给小儿取名『文』,这是把天大的期望都放在他肩上了。” 子车兰笑道:“娘不必担忧。弟弟有我们这么多人疼爱,定能成才。况且名字取得好,子车文,简单大气,將来必是个有出息的。” 院中,子车武正帮著父亲送客。 宾客走后,院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爹,您累了吧?去歇息会儿,我来收拾扫尾。” 子车英摸摸儿子的头:“爹不累。武儿,你可明白爹为何要给弟弟取单名『文』?” 子车武想了想:“因为爹希望弟弟专心读书?” 子车英望向远方暮色中的湘水,缓缓道:“这些年在湘水上跑船,见识了太多事情。长毛作乱,官府无能,百姓受苦。爹常想,这乱世之中,武力固然可以自保,但若要天下太平,终究要靠读书人才行。” 他转头看著儿子:“你习武,可保家卫乡;弟弟习文,可济世安民。单名一个『文』字,就是要他心无旁騖,专心向学。这才是真正的光耀门楣。” 子车武点点头:“爹,我明白了。我会保护好弟弟,让他安心读书。” 房里,子车兰帮母亲盖好被子,轻声道:“娘,您睡会儿,我去准备晚饭。” 段木兰拉住女儿的手:“兰儿,今日辛苦你了。” 子车兰笑道:“娘说哪里话,这都是女儿该做的。”她看了看熟睡的弟弟,轻声道:“娘,你带弟弟睡吧,我去做饭。” 夜幕降临,子车英一家安静地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小小的婴儿睡在摇篮里,胸前的记名锁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子车英看著围坐一桌的家人——贤惠的堂客、懂事的女儿、日渐长大的儿子,还有怀中新生的婴儿,心中满是感慨。 烛光摇曳,映照著一家人幸福的脸庞。院外山崖下,兰水静静流淌,仿佛在诉说著这个乱世中平凡的温暖。 第九十一章 长沙码头之爭一 春雨绵绵,江南省四月份断断续续下了近二十天雨,湘江水势比往年大了些也急了些。 在七叔家吃完三周酒,第二天子车樟就和兰关排帮兄弟们放排去长沙。今天是个阴天,子车樟站在排头,手中的招子稳稳点向江心。四月春汛,江水泛著浊黄,裹挟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树枝,隨波向北奔流。 “小心些,转过前面那道弯,就是长沙城南码头了。”身后的子车壮喊著,手中的招子顺势一带,木排便轻巧地避开一处暗礁。 这一两年,因湖北、江西等地长毛作乱,兰关排帮再未放排出过省。木材大多卖与云潭、长沙、衡阳、岳州等地。这趟放排至长沙,载的都是上好的杉木和松木,准备交付给城南的万顺发木材行尹掌柜。 “大伙儿打起精神,前面码头杂,莫要撞了別人的船。”子车樟回头招呼排帮的弟兄们。 十余名排帮汉子齐声应和,各自手持招子,准备靠岸。木排缓缓转过江湾,长沙城南码头的景象逐渐展现在眼前。 码头比往日更加拥挤。大小船只挤作一团,叫卖声、吆喝声、船桨击水声混杂在一起。几艘装饰华丽的客船横在最好的泊位前,迫使货船木排竹筏纷纷向外围停靠。 “怪了,今日码头怎的这般乱?”子车壮皱眉道。 子车樟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码头上的情形。只见一伙身著青衣的汉子正在码头上游走,不时拦住靠岸的船只,似乎在收取什么费用。 “只怕是来了新主。”子车樟低声道,“大家小心些,靠了岸先別卸货,摸清情况再说。” 木排缓缓向一处临近码头空著的堤岸泊位靠去。子车樟的招子轻点岸边,木排稳稳停住。排帮汉子们熟练地拋缆系桩,固定木排。 就在这时,五六个青衣汉子朝他们走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別著一根短棍,走起路来大摇大摆。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那壮汉粗声粗气地问道,眼睛扫过木排上的木材,闪过一丝贪婪。 子车樟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兰关排帮的,来给万顺发木材行尹掌柜送货,不知大哥有何指教?” “万顺发木材行?”壮汉嗤笑一声,“我管你给谁送货!到了这码头,就得按我们瀏阳帮的规矩来。保护费,一两银子一天,赶紧的交了,爷们还有事。” 子车樟眉头微皱:“这位大哥,我们兰关排帮来长沙城南码头已有十余年了,从未交过什么保护费,不知这规矩是何人所立?” 壮汉猛地抽出腰间短棍,重重敲在旁边的木桩上:“老子立的规矩!怎么?不服?” 子车壮年轻气盛,忍不住上前理论:“这码头是官家的,凭什么收保护费?我们偏不交!” “嘿!小兔崽子还挺横!”壮汉身后的青衣汉子们顿时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 子车樟伸手拦住还要爭辩的堂弟,沉声道:“这位大哥,我们做的是小本生意,这一两银子一天实在交不起。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卸了货就走?” “没钱?”壮汉冷笑一声,“那就用木材抵!我看你这排松木不错,留下十根,保你们平安无事。” 排帮汉子们闻言,纷纷怒目而视。这一排木材价值近百两,对方开口就要十根,简直是明抢。 子车樟脸色也沉了下来:“大哥这是不给我们活路了?” “活路?”壮汉哈哈大笑,“在这码头上,我们袍哥会瀏阳帮就是活路!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我们不交也不滚!”子车壮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面前的青衣汉子,“这码头你们占得,我们兰关排帮也占得!” “找死!”壮汉大怒,短棍直劈子车壮麵门。 子车壮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右手疾探,抓住壮汉手腕,顺势一拧。壮汉吃痛,短棍脱手。子车壮得势不饶人,左掌拍出,正中壮汉胸口。壮汉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好小子,敢动手!”其余青衣汉子见状,纷纷抽出兵器,一拥而上。 子车樟见事已至此,知道难以善了,大喝一声:“弟兄们,上!” 十余名排帮汉子立刻结成阵势,招子横在胸前,面对衝来的袍哥会瀏阳帮眾。 码头上顿时乱作一团。其他船家见状,纷纷避让,有的乾脆驾船远离这是非之地。有那好事的,则聚在远处观看。 子车樟和子车壮並肩而立,面对五六名瀏阳帮眾的围攻。两人自幼习练子车氏祖传武学,拳脚功夫本就不弱。此刻动起手来,招招凌厉,丝毫不落下风。 子车樟一招“顺水推舟”,拨开迎面劈来的短棍,隨即肘击对方胸口。那汉子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子车壮则使出一招“回浪三叠”,连环三腿,踢翻两名对手。 排帮其他汉子也各展所能,与瀏阳帮眾斗在一处。招子本是操控木排的工具,长约一丈,此刻却成了趁手的兵器。排帮汉子们常年与水势搏斗,臂力惊人,招子舞动起来虎虎生风,瀏阳帮眾一时难以近身。 然而瀏阳帮毕竟人多势眾,不过片刻,又有十余名帮眾闻讯赶来加入战团。排帮汉子渐渐落入下风。 “樟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子车壮一边招架,一边急道。 子车樟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战场。只见一名排帮兄弟已被打倒在地,两名瀏阳帮眾正对他拳打脚踢。子车樟心中一急,招子横扫,逼退面前敌人,纵身跃至那兄弟身旁,一招“劈波斩浪”,招子直取那两名瀏阳帮眾。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袭来,一掌拍向子车樟后心。子车壮惊呼:“樟哥,小心!” 子车樟听得风声,急忙回身格挡。却见那偷袭之人年约四十,麵皮白净,不像寻常帮眾。两人招子相碰,子车樟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连退三步方才站稳。 “好功夫!”那人赞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在下瀏阳帮蔡次公,领教阁下高招。” 子车樟心中一凛。蔡次公这名字他听说过,是瀏阳帮中有名的好手,据说早年浪荡江湖遇奇人习得一身武艺,后来流浪到瀏阳加入袍哥会,凭一身功夫在瀏阳帮中站稳了脚跟。 “兰关排帮,子车樟,幸会。”子车樟沉声应道,手中招子横在胸前。 蔡次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子车樟?你可是兰关子车氏?” “正是!” 蔡次公忽然收势,仔细打量子车樟:“你可认识子车英?” 子车樟一愣:“那是我堂叔。” 蔡次公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难怪功夫如此眼熟,原来是子车英的侄儿!” 子车樟不明所以,仍保持戒备。蔡次公却转身对仍在打斗的帮眾喝道:“都住手!” 瀏阳帮眾闻言,纷纷停手后退,面露不解。排帮汉子们也趁机聚到子车樟身边,警惕地盯著对方。 蔡次公上前几步,对子车樟拱手道:“小兄弟莫怪,方才不知是兰关故人之侄,多有得罪。” 子车樟更加疑惑:“蔡前辈认识我七叔?” “何止认识!”蔡次公笑道,“前年端午兰关龙舟赛,我是滸塘队,比赛中我一时衝动,故意撞翻了双江队的龙舟。赛后与你堂叔子车英等人打架,后又与他比斗了三场。” 子车樟这才恍然。前年端午他因押排至岳州,未能亲眼目睹那场龙舟赛,但事后听人说起过。据说滸塘队的蔡次公功夫了得,却被七叔子车英空手夺白刃,打得心服口服。 “原来如此。”子车樟神色稍缓,“听我七叔提起过,说滸塘蔡次公是条好汉,功夫了得。” 蔡次公摆摆手:“別提了!在你七叔面前,我那点功夫算不得什么,自那以后,我对子车英心服口服,他是我平生为数不多敬仰的好汉。” 说到这里,蔡次公转向仍在怒目而视的瀏阳帮眾:“都听著!这几位是兰关排帮的朋友,与我蔡次公是同乡。从今往后,他们来这码头,一律免交保护费!” 先前那壮汉急道:“蔡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蔡次公冷哼一声,“在这码头上,我蔡次公的话就是规矩!你要不服,去找帮主理论!” 那壮汉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蔡次公又对子车樟道:“小兄弟,今日之事是一场误会。你们安心卸货,我保证无人再敢骚扰。” 子车樟拱手道:“多谢蔡前辈!” “不必客气。”蔡次公笑道,“说起来,你七叔近来可好?我已有两年未见到他了。” “七叔他很好,今年又生了一小儿,昨天刚做完三周酒。” 蔡次公哈哈笑道:“哦,是吗?那真是要恭喜他了。” 两人正说话间,忽见一伙人从码头另一端走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五旬左右男子,面色阴沉,身后跟著十余名精壮汉子。 蔡次公脸色微变,低声道:“是我们帮主来了。小兄弟稍待,我去解释一下。” 子车樟点头,暗中示意排帮兄弟们做好准备。 蔡次公迎上前去,对那高大男子躬身道:“帮主,您来了?” 那男子冷冷扫视战场:“听说有人闹事?” “是一场误会。”蔡次公忙道,“这几位是兰关排帮的朋友,与我有些交情。方才手下弟兄不知情,起了衝突。” “交情?”帮主眯起眼睛,“蔡次公,你倒是交游广阔啊。” 蔡次公赔笑道:“帮主有所不知,前年我回兰关,曾与这几位朋友的堂叔切磋武艺,受益匪浅。今日既是故人之后,还请帮主行个方便。” 帮主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子车樟:“兰关排帮?” 子车樟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正是。在下兰关排帮子车樟,见过帮主。” “听说你们不肯交保护费?” “帮主明鑑。”子车樟拱手道,“我们排帮来长沙城南码头已有十余年,从未交过保护费。今日初来,贵帮弟兄突然要收一两银子一日,实在难以承受。” 帮主冷哼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码头由我们瀏阳帮管理,自然要按我们的规矩来。” 蔡次公急忙插话:“帮主,子车氏在兰关排帮颇有声望,与其交恶,恐对我们在湘江的生意不利。不如卖我个人情,准他们免费使用这码头,也算是结个善缘。” 帮主沉吟片刻,又打量子车樟一番,忽然问道:“你们子车氏,可认识滸塘村的蔡次公?” 子车樟一愣,不知何意:“方才与蔡前辈相认,才知他与我家七叔是故交。” 帮主突然哈哈大笑:“好!既然都是自己人,这事就好办了!” 他转身对眾帮眾道:“都听好了!从今往后,兰关排帮来这码头,一律免交保护费!谁也不许为难!” 瀏阳帮眾面面相覷,却无人敢有异议。 帮主又对子车樟道:“小兄弟,方才多有得罪。你们安心卸货,若有需要,儘管向蔡次公开口。” 子车樟连忙道谢。他心中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必是蔡次公在帮中地位不凡,加之兰关排帮在湘江一带的声望,才使得瀏阳帮主愿意给这个面子。 一场风波平息,排帮汉子们开始卸货。蔡次公特意留下几名帮眾帮忙,自己则与子车樟、子车壮敘旧。 “今日多亏蔡前辈解围。”子车樟真诚道谢。 蔡次公摆摆手:“举手之劳。再说,能帮上子车英的侄儿,我也高兴。” 子车壮好奇问道:“蔡前辈,您与我七叔的那场比试,究竟是怎么回事?七叔从不细说。” 蔡次公哈哈大笑:“那是我自不量力!当年自以为一身武艺了得,就目中无人。龙舟赛后,我带著几个弟兄去找子车英,向他挑战,结果不到十招就被他夺了兵器,打得我心服口服。” 子车樟兄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深知堂叔子车英的功夫,在兰关一带罕有敌手。 “不过你堂叔为人厚道,不但没让我难堪,反而给我留足了面子。”蔡次公感慨道,“自那之后,我才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三人说话间,木材已卸了大半。万顺发木材行的尹掌柜闻讯赶来,见货物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今日真是多谢蔡爷了。”尹掌柜连连作揖,“不如由我做东,请大家去玉楼东喝一杯?” 蔡次公笑道:“尹掌柜客气了,不过今日帮中还有事,下次吧。” 他转向子车樟:“小兄弟,回去后代我向你七叔问好。” “一定带到。”子车樟拱手道,“蔡前辈日后若回兰关,务必请光临敝帮,让我们尽地主之谊。” “一定!一定!”蔡次公大笑,带著瀏阳帮眾离去。 子车樟望著蔡次公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江湖恩怨,往往起於微末,却也往往化解於一念之间。今日若非七叔昔日种下的善因,只怕难以善了。 “樟哥,货都卸完了。”子车壮走过来,“尹掌柜结了帐,比原定的价钱还多给了五两,说是补偿我们受的惊嚇。” 子车樟点点头:“江湖行走,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今日之事,大家要引以为戒,日后行事更需谨慎。” 西边的太阳斜坠岳麓山头,湘江水面上泛起阵阵鳞光。排帮汉子们收拾妥当,准备返航。 第九十二章 长沙码头之爭二 雨一直下,从早上天没亮便下起,都晌午了仍未见停。兰水河北岸长长的一线青瓦白墙房屋在雨幕中若隱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子车樟和子车壮踏著漫水的石板路,向七总排帮堂口走去。 兰关排帮堂口设在七总一座两进进院子里,门前两尊石狮子被春雨淋得透湿,石像上长出了一层青苔。 “樟哥、壮哥稍等,帮主正在与人谈事。” 等了约摸一柱香时间,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子车樟打眼一看,见是七总瓷器铺掌柜罗世春的儿子罗纪勛。 罗纪勛朝子车樟笑了笑,拱了拱手没说话,逕自出门走了。 子车樟也微笑著回了一礼,正自发愣,一名帮眾出来喊道:“帮主请两位进去。” 正厅內,檀香裊裊。兰关排帮帮主年近五十,面容黑瘦,一双举火烧天眉,两只眯眯眼,见两人进来,他挥手示意伙计暂退。 “长沙之行情况如何?”雷开元沉声问道。 子车樟上前一步,躬身一拜后將此番经过娓娓道来。当说到瀏阳帮欲强收保护费时,雷开元的眉头微皱;讲到衝突时,他的手指轻敲桌面;而当提到蔡次公出面解围时,他眼中闪过惊讶。 “蔡次公……”雷开元沉吟道,“可是前年端午与老七交手的那位?” “正是。”子车樟点头,“蔡前辈对我七叔十分敬重,因这层关係,不但免了保护费,还说服瀏阳帮主郑丙吉,准我们以后在城南码头自由停靠。” 雷开元站起身,在房中踱步:“郑丙吉此人,我有所耳闻。原是湖广有名的鏢师,后来入了帮会。此人武功高强,更兼善於经营,不出三年就把瀏阳帮整治得风生水起。他能答应这个条件,著实出乎我的意料。” 子车壮插话道:“帮主,我看那郑丙吉是见我们排帮不好惹……” 子车樟轻轻摇头:“恐怕不止如此。郑丙吉態度转变之快,当是看出与我们交好利大於弊。我观瀏阳帮近年来扩张迅速,想必也需要在江湖上多交朋友、少树敌。” 雷开元讚许地看向子车樟:“你分析得有理。乱世之中,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既然他们示好,我们也当有所表示。”他招呼外面伙计进来:“去库房取两坛上等的『兰关春』,再备些本地特產,交给子车樟,下次去长沙时带给郑帮主和蔡次公。” 伙计应声而去。 雷开元又问道:“你们可留意到瀏阳帮的实力如何?” 子车樟神色凝重:“据我观察,瀏阳帮眾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眾。而且他们装备精良,不少人身佩利器,不似普通帮会。” 雷开元面色沉了下来:“看来传闻不虚。听说郑丙吉与官府往来密切,瀏阳帮的壮大,背后或有官家支持。” 子车壮惊讶道:“官府为何要扶持帮会?” “时局动盪,官府力量有限,有时不得不藉助帮会维持地方秩序。”雷开元嘆了口气,“只是如此一来,江湖规矩就要变了。” 说话间,伙计已带著库房管事回来。管事手中捧著两坛泥封的老酒,身后小廝则提著腊肉、干菇等物。 雷开元查看过礼物,满意地点头,又对子车樟道:“你们这趟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但眼下另有一事,还需你们跑一趟。” “帮主请讲。” “兰关商会有批货物要运往蒲关,原本由子车英押送,但他去了衡州,这差事临时交给了我们。”雷开元从桌上取出一封信函,“这是马会长亲笔信,到蒲关后交给隆昌行的寧掌柜。” 子车樟双手接过信函:“何时出发?” “后天一早,你们回去好生休息,也陪陪家人。”雷开元语气温和了些,“特別是子车樟,你媳妇有孕在身,好生陪陪堂客。” 子车樟脸上微微一红:“谢帮主关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总舵出来,子车樟子车壮两人先去了七叔子车英家。堂弟子车武和七婶在家,坐著说了一会儿话。 “樟儿、壮儿,长沙一行可还顺利?听说你们在长沙码头上和袍哥会瀏阳帮打起来了。”七婶段木兰关切地打量著二人。 子车樟恭敬回答:“劳七婶掛心,一切顺利。我们还遇见了七叔的故人蔡次公,得他相助,与瀏阳帮化敌为友了。” 段木兰惊讶道:“可是滸塘那个蔡次公?前年与你七叔比武的那个?” 正是。”子车樟笑道,“蔡前辈对七叔十分敬重,听说我们是七叔的侄儿,当即出面调解。” “江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昨日是敌,今日是友。你七叔常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果真不假。” 坐了片刻后,两人告辞回家。临分別之际,子车壮忍不住问道:“樟哥,你说帮主为何如此重视与瀏阳帮的关係?” 子车樟沉吟道:“我猜帮主是看出了时局將有变故。长毛在江西安徽一带占据半壁江山,各地帮会都在扩张势力。我们排帮若想在这乱世中立足,也需要早做准备。” 子车壮若有所悟:“所以帮主才要我们与瀏阳帮交好?” “多个盟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子车樟望著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轻声道,“况且瀏阳帮控制著长沙城南码头,若能与他们保持良好关係,对我们排帮今后的生意大有好处。” 回到家中,子车樟的堂客何秀姑正在屋檐下晾晒衣物,见丈夫回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何秀姑关切地问道,目光在丈夫身上细细打量,生怕他有什么不好。 子车樟握住堂客的手,温和一笑:“一切顺利,帮主准我们休息两日,后天走一趟蒲关。” “那正好,下午你陪我去扯几尺布吧。孩子的衣裳也该准备了。”说著,她轻抚自己微隆的腹部,眼中满是幸福。 “好。” 子车樟看著堂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乱世之中,能守护家人,一家人团团圆圆平平安安的,便是最大的幸福。 第九十三章 长沙码头之爭三 第二天起了晨雾,兰关镇笼罩在湘、兰两江江面织起的水雾之中。虽然是休息日,但习惯了早起的子车樟还是闻鸡起舞。他隨便咕了几口水漱过口,溜躂到八总双江口外的江滩上,排帮的汉子们平日就在这里操练。子车樟隔老远便听见了呼喝声,他下了河岸站在一块礁石上,看著弟兄们操练。 只听教头在喊话:“手腕要活,腰马要稳!”声音在江面上迴荡,“记住,招子不是棍棒,要使出江水的柔劲。” 子车壮也来了,他站在队列前面,一招“顺水推舟”使得行云流水。排帮汉子们紧隨其后,动作整齐划一,江面上水声阵阵,很有气势。 子车樟看得入神时,江岸上传来马蹄声。当先一人是马吉运,他今日穿著一袭淡青色长衫,身后还跟著两骑,马上是两位衣著不凡的年轻人。 子车樟跃下礁石,迎上前去。马吉运“吁”了一声从容跳下马来,“樟兄早啊。” “马少爷早,多日未见,是有什么事吗?”子车樟拱手,目光看向马吉运身后那两人。 马吉运回道:“没事,我就是出来溜溜马,看见樟兄在这,便过来打个招呼。” “哦,罗少爷也是溜马吗?不知这位是?”子车樟认得马吉运身后的罗纪勛。 罗纪勛下马,朝子车樟一拱手:“樟兄,我也是出来溜躂的,刚好碰见马少爷,这位是我堂兄罗纪烈,来自云潭马家河。” 罗纪勛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一身绸缎长衫,商贾子弟做派。而罗纪烈则是不同,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身藏青色劲装,身形挺拔,双目炯炯有神,步履沉稳有力,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罗纪烈抱拳行礼:“久闻兰关排帮水上功夫了得,今日一见果然不一般。”他被江滩上排帮弟兄们的训练吸引,目光灼灼地盯著排帮汉子们操练的阵型,脱口赞道:“好阵法,这变化之妙,真是高。” 子车樟见他双手骨节粗大,站姿沉稳,显然是武功颇有根基。云潭马家河罗家是远近闻名的武术世家。 “罗兄弟过奖了,排帮粗浅功夫,难入方家法眼。”子车樟谦逊道。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从岸上传来:“樟哥。” 眾人回头朝岸上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快步跑来。他穿著一身短打,身形矫健,眉目间与子车樟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堂弟子车武。 子车武见马吉运在,喊了一声:“表姐夫。” 马吉运笑道:“小武怎么跑这来了,你平日不都是在伏波岭晨练吗?” “我爹回来了,让我来喊樟哥去我家一趟。” “七叔回来了?好,小武一会儿我跟你回去。” 罗纪烈打量著子车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位小兄弟也是习武之人?” 子车武挺了挺腰板,说道:“家传武艺,略会一些拳脚而已。” 罗纪烈闻言点点头,转而看向子车樟:“兰关子车氏果然名不虚传,樟兄,不知可否討教几招?” “討教不敢当,咱们切磋一下还是可以的。” 子车武一听要切磋武艺,不禁手痒痒,他插话道:“樟哥,让我代你打一场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眾人都愣住了。子车樟笑了:“小武,人家罗兄弟是要和我比,你插什么竹槓。” 子车武却是少年心性,“樟哥你就让我打一场吧,”不待子车樟回答,他问向罗纪烈,“罗大哥可愿意和我打一场。” “当然可以。”罗纪烈爽快应道 子车樟本想阻止,但转念一想,让堂弟见识一下外界武功也未尝不可,便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切磋几招,点到为止。” 眾人让出一片空地。罗纪烈脱下外衫,露出里面的短打劲装,往沙滩上一站,双足不丁不八,正是罗家拳的起手式“开门见山”。 “子车小兄弟请了! 子车武也摆出排帮“顺水式”,虽然年纪尚轻,但架势已有模有样:“兰关子车武,请罗大哥指教!” 两人在沙滩上相对而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马吉运退到一旁,眼中带著几分笑意,他是知道子车武的功夫很厉害的。排帮汉子们停了操练,围成一圈观战。 罗纪烈率先出手,一记“直捣黄龙”直取子车武面门。拳风凌厉,却留了三分力道,显然是顾及对方年纪。 子车武不慌不忙,侧身避过,右手如游鱼般探出,直取罗纪烈手腕。这一招“顺水推舟”,深得排帮功夫精髓。 罗纪烈眼中闪过讚许之色,变招极快,拳势一转,化作“横扫千军”,攻向子车武下盘。子车武纵身后跃,双足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浅痕。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十余招。罗纪烈的拳法刚猛凌厉,子车武的招数则柔中带刚,虽然力道不及对方,但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化解攻势。 “好身手!”罗纪烈由衷讚嘆,手上却不停歇,一招“双龙出海”直取子车武双肩。 子车武不退反进,使出一招“逆流而上”,双手如游鱼般穿过罗纪烈的拳势,直取对方胸前空门。 罗纪烈大惊,急忙变招防守,两人手臂相交,各自后退三步。 “停!”子车樟適时出声,“二位旗鼓相当,不必再比了。” 罗纪烈收势,哈哈大笑:“好!好!子车小兄弟年纪轻轻,功夫却已如此了得,佩服!” 子车武虽然气息微乱,但脸上洋溢著兴奋之色:“罗大哥承让了,你的拳法刚猛无匹,小弟亦佩服!” 一场切磋,不仅未伤和气,反而让两人惺惺相惜。围观的排帮汉子们纷纷喝彩,为这场精彩的比武鼓掌。 罗纪勛笑道:“堂兄,怎么样?今日见识了我们兰关武学了吧。” “大开眼界,甚是佩服。”罗纪烈说道。 “罗兄,你我还要切磋吗?” “不必了,刚才已经领教过子车氏的武学了,罗某深感佩服。” 子车樟见罗纪烈不切磋了,便准备和子车武一道回去。马吉运和罗家兄弟俩依然同行去溜马,眾人在河堤上挥手分別。 第九十四章 家书来 五月,九江城外湘军大营。 连绵梅雨將营帐浸得透湿,空气中瀰漫著泥土与硝烟混合的气味。陈元九蹲在壕沟边,拿著干棉布擦拭火銃。枪管內的火药受潮,需要反覆清理才能保证击发。 “陈什长!陈什长!” 传令兵踩著泥泞跑来,手里举著一封油布包裹的书信:“你的家书。” 陈元九霍然起身,手上动作太急,火銃“哐当”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了,一把抓过书信,手指竟有些颤抖。 信是从蒲关县洲坪乡清水塘寄出的,字跡娟秀中带著几分稚拙——是秀梅--他的堂客杨秀梅写来的。 他撕开油布,里头还有一层防水的蜡纸。展开信笺,第一行字就让他眼前一震: “夫君如晤:四月二十八丑时三刻,妾產一子,母子平安……” 后面的话陈元九已经看不清了。这个在岳州城头面对滚油眉头不皱的汉子,此刻只觉得眼眶发烫,视线模糊成一片。 “元九怎么了?”张水立正好巡营路过,见状急忙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元九嘴唇哆嗦著,把信递过去,却说不出话来。张水立接过一看,顿时笑开了: “好事啊,恭喜恭喜!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元九你当爹了!” 这一声喊,附近几个士兵都围了过来。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传遍半个营地。 “陈什长当爹了!” “男孩女孩?多重?” “起名了没?” 陈元九这才缓过神来,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他不好意思地別过脸,瓮声瓮气道:“还没取名……秀梅让我给娃取名。” 张水立拍著他的肩膀:“走,找郭大哥去。” 郭松林已是营官,有自己单独的营帐。听闻喜讯,立即命亲兵取来珍藏的一小坛米酒——这是攻下武昌时的缴获,一直捨不得喝。 “满上满上!”郭松林亲自倒酒,“元九兄弟,这是大喜事,咱们兰关一带出来的,你是第一个当爹。” 酒碗相碰,清冽的酒液溅出几滴。陈元九一饮而尽,这才觉得魂儿回来了些。 “信上说,家里已给孩子做了满月,”他搓著手,嘴角咧到耳根,“让我给孩子取个名字。” 刘捌生掀帘进来,听闻喜讯,这个沉默的汉子难得露出笑容: “好事元九,恭喜了。” “正商量取名呢,”张水立道,“元九说要取个好名字,让兄弟们给个主意。” 帐中一时沉默下来,一群大老粗蹙眉思考著。 陈元九沉吟道:“我想取个简单点的,我爹不识字,给我取名元九,就因为我是元月初九出生。” “太简单隨便不行,”郭松林摆手,“你现在是湘军什长,儿子將来要读书识字,做大事业的,得取好点的名字。” 张水立忽然道:“叫『安』如何?陈安,平平安安。” 陈元九摇头:“太平淡了,我想让他有点志气。” “志……”刘捌生开口,“叫陈志?” 郭松林想了想:“陈志是不错,但叫这名的太多了,咱们得取个独一无二的。” 眾人各抒己见,却始终没有定论。这时,李顺端著热茶进来——他如今是张水立的亲兵,也识得几个字。 “陈什长,”李顺怯生生地说,“小的斗胆可否看看书信?” 陈元九將信递给他。李顺仔细读了一遍,轻声道:“信中说『望君赐名,期冀其成』,这个『冀』字很好。冀者,希望也。” “陈冀……”陈元九喃喃念著,“陈冀……” “不好,”刘捌生道,“冀字太生僻了,將来上学堂写错了,要挨手板的。” 眾人都笑了。这倒是实在话,农家孩子取太生僻的字,確实麻烦。 张水立忽然眼睛一亮:“翼,陈翼,展翅高飞的翼。” 帐中一静。 “陈翼……”陈元九慢慢念著这两个字,“展翼飞翔,自由自在……” 郭松林拍案叫好:“好名字!翼者,羽翼也。既盼他將来展翅高飞,又暗含父母庇护之意!” 刘捌生也点头:“陈翼,响亮,好听。” 陈元九眼中闪著光,越念越觉得好。他从李顺手里拿回信,翻到背面空白处,却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根本写不了字。 “我来。”张水立接过笔,蘸了墨,“你说,我写。” 陈元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秀梅吾妻:来信收悉,欣喜若狂。儿名陈翼,取展翅高飞之意。望吾儿將来不必如父辈般征战沙场,可自由翱翔於天地之间……” 写到此处,陈元九喉头哽咽,说不下去了。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雨水敲打帐顶的淅沥声。 郭松林嘆道:“是啊,但愿咱这一代人打完仗,下一代人能过太平日子。” 刘捌生默默擦拭著刀,忽然轻声道:“我儿方嶢,应该会叫爹了吧。” 眾人这才想起,刘捌生的儿子现在一岁多了,如今正是蹣跚学步了。 信写完了,张水立吹乾墨跡,仔细折好,递给陈元九。陈元九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那是秀梅给他绣的,里面装著成亲时剪下的一缕青丝。 他將信和青丝放在一处,紧紧贴在胸口。 “等打完九江这仗,我一定要请假回去看看。”陈元九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亲手抱抱他,听他叫我一声爹。” 这时,营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號角声——敌袭! 眾人脸色一变,抓起兵器衝出营帐。雨幕中,但见九江城头火光晃动,隱约有喊杀声传来。 “是夜袭!”郭松林大喝,“各归本队!” 陈元九將布袋仔细塞回怀里,抄起火銃就往外冲。方才的温情瞬间褪去,他又变回了那个战场上的湘军什长。 城墙上,太平军趁著雨夜发起突袭。数十条绳索垂下,敢死队员如猿猴般滑下,直扑湘军工事。 “火銃队!射击!”陈元九声嘶力竭。 火銃在雨中哑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支击发。太平军趁机突入壕沟,短兵相接。 张水立率长矛手上前支援。雨夜混战,敌我难辨,只能凭號衣顏色和口音分辨。 陈元九一銃托砸翻一个太平军,顺手抽出腰刀。刀光在雨中划出淒冷的弧线,鲜血混著雨水溅在他脸上。 战至子时,太平军终於退去。清点战场,湘军伤亡三十余人,太平军丟下二十多具尸体。 回到营帐,陈元九瘫坐在草铺上,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是汗。他摸出那个布袋,还好,没有打湿。 张水立掀帘进来,递过一碗热汤:“快喝点,驱驱寒。” 陈元九接过,手还在抖。热汤下肚,才觉得活过来些。 “刚才差点就回不去了。”他哑著嗓子说。 张水立在他身边坐下:“是啊。所以更得活著,活著回去抱儿子。” 二人沉默著,听著帐外的雨声。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在这雨夜里格外悽厉。 “有时候我在想,”陈元九忽然道,“咱们在这拼命,到底为了什么。” 张水立望著跳动的油灯火苗,轻声道:“为了咱们的下一代,不用再拼命。” 次日,雨停了。陈元九找后勤官领了纸笔,重新给秀梅写信。这一回,他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都写进去。 信末,他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那是他想像中的,展翅高飞的翼。 “等爹回来。”他在鸟旁边写道。 信送出去了,通过湘军的驛传系统,大概半个月能到家里。陈元九算著日子,想像著秀梅收到信时的样子,想像著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儿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元九训练更狠,打仗更勇。同袍们都笑他:“陈什长这是要给儿子挣个前程呢!” 只有张水立知道,陈元九是怕——怕自己回不去,怕儿子將来问起爹时,只能指著阵亡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五月十五,九江攻城战再次打响。 这一次,湘军使用了新到的西洋炸炮。炮声震天,城墙在连续轰击下终於出现裂缝。 陈元九所在火銃队奉命掩护步兵登城。他趴在掩体后,透过硝烟瞄准城头守军。 城墙终於被炸开缺口。湘军如潮水般涌上,陈元九也端起上了刺刀的火銃,跟著冲了上去。 巷战惨烈。在一处街垒前,他被三个太平军围住。刀光闪烁中,他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扑过来,替他挡住致命一刀——是李顺! 年轻人倒在他怀里,胸口鲜血汩汩涌出。 “李顺!李顺!”陈元九嘶声大喊。 李顺勉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本染血的书册——《千字文》。那是张水立给他的,让他教新兵认字。 “陈……陈什长,”李顺气若游丝,“將来……教小翼认字……”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 陈元九抱著逐渐冰冷的尸体,仰天怒吼。他红著眼睛冲入敌阵,如疯虎般左劈右砍,直到被张水立死死拉住。 “够了,元九。” 陈元九瘫倒在地,放声痛哭。为李顺,为所有战死的兄弟,也为那个可能永远见不到爹的儿子。 战后,陈元九將李顺的《千字文》仔细收好。他在扉页上写下:“赠陈翼,父执李顺叔遗物。” 夜深人静时,他常拿出那本染血的书册,轻声念著上面的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仿佛这样,就能让死去的兄弟以另一种方式活著,就能让自己离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儿子近一些。 五月二十八,张水立升任哨官后第一次单独领军,奉命清扫九江城东残敌,陈元九主动请缨隨行。 临行前,他將写给秀梅的信又抄了一份,託付给留守的战友:“要是我回不来,把这封信,和我攒的餉银,一起寄回家。” 张水立给了他一拳:“胡说什么,咱们都要活著回去!” 战斗出奇的顺利,残敌不多,很快肃清。回营路上,经过一片焦土,陈元九忽然停住脚步。 废墟中,一株野草顽强地从瓦砾间探出头,草叶上停著一只白蝴蝶。雨后的阳光照在蝶翼上,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陈元九看了很久很久。 “怎么了?”张水立问。 陈元九轻声道:“你看,它多自由。” 那只蝴蝶振了振翅,飞向蓝天。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於消失在远处不见。 陈元九仰望著,直到脖颈发酸,仍在痴痴地望著。 “走吧,”张水立喊他,“仗还没打完呢。” 是啊,仗还没打完。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为了那只白蝴蝶能自由飞翔的天空,为了那个刚出生不久被自己取名叫陈翼的孩子,能拥有他们这一代人用鲜血换来的,展翅高飞的希望。 第九十五章 目击异象 小暑还没到,天气已经炎热难当。河水在烈日下泛著白光,岸边柳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垂著。午后一场阵雨,才稍稍驱散了些许闷热。 兰关义学堂的下学铃声响后,龙爱生走了出来,汗湿的衣衫贴在背上。今年来他个子躥高了不少,行走之间能看出其父龙行甲的风采。 回到家中,他朝娘喊了一声,“娘,我去河里游泳了,一身会儿回来。” “嗯,小心些,別去深水处。” “知道了,娘。” 龙爱生拿了毛巾和换洗单衣,拎著个小木桶出了后门往兰水河边走。每年这个时节,正是兰关镇游泳的季节,大人孩子们都爱在河里游泳洗澡。 傍晚的兰江边已经有不少人在洗澡,五总码头边,一群少年正在水中扑腾,溅起大片水花。龙爱生往前走了一段,在两棵大桑树间停下,他把单衣掛在树枝上,脱下外衣,扑嗵一声跳进凉爽的河水中。 河水清凉,驱散了浑身的燥热。龙爱生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睁开眼,能看到水草摇曳,小鱼穿梭。这是他一天中最愜意的时刻。 游了一会儿,他仰面浮在水上,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西边有一抹晚霞,东边隱隱可以看见几颗星星。 看了一阵,突然,他注意到一颗“星星”有些不太对劲。 那颗星星在“动”,不是流星那种一闪而过的动,而是缓慢的、有规律的移动,从北向南,速度逐渐加快。更奇怪的是,它闪著不同顏色的光——先是红色,然后变成绿色,最后是刺眼的银白色。 龙爱生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水进了眼睛,花的。但那“星星”还在移动,光点还在变,而且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他赶紧游回岸边,手撑在泥沙上趴在水里不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天空。 那光点已经变得有碗口那么大,形状也清晰起来——是个圆盘状的东西,边缘有一圈忽明忽暗的光环。它无声无息地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龙爱生的心砰砰直跳。他想起先生讲过的志怪故事里的“天灯”、“鬼火”,但眼前这个东西显然不同,它太规整了,很匀称也非常的精致。 圆盘降到了树梢高度,就在河对岸的芦苇盪上方。龙爱生这才看清,那圆盘大约有一丈宽,表面光滑如镜,反射著天光。底部有几个发光的圆窗,隱约能看见里面有影子在动。 龙爱生瞪大了双眼,呆呆地看著,大气都不敢喘。就在这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芦苇丛中走出三个人形的“东西”,像人又像东西,龙爱生不知道怎么形容。 之所以说像“东西”,是因为它们的模样实在古怪。约莫五尺高,通体银灰色,穿著贴身的衣服看不出一丝褶皱,头上戴著透明的亮盔。它们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没有鼻子嘴巴,只有两个巨大的黑色眼睛。 龙爱生嚇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捂住嘴巴,蹲在河水里只敢露出一张脸。 那三个银灰色的人形动物走到河水边,其中一个伸出“手”,那手只有四根细长的手指,一捏一收间便从河里吸起一些水,装进腰间的一个容器里。另一个则用一根发光的棍子指著水面,棍子前端射出一道蓝光,在水面扫来扫去。 龙爱生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第三个“人形”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向河对岸龙爱生藏身的方向,那双巨大的黑眼睛扫过来。 龙爱生一动不敢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有一炷香时间——那个“人形”东西转回头,对同伴做了个手势。 三个“人”转身走回芦苇丛,龙爱生看得清楚,芦苇丛是自动往两边分开的。圆盘底部射下一道光柱,將它们罩住。光柱收回,三个“人”也隨之消失。 圆盘开始上升,加速,最后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夜空中。 一切恢復平静,只有虫鸣和河水流淌的声音。 龙爱生爬上岸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掐了自己一把,很疼,不是梦。 码头那传来呼唤声,是哥哥龙正生提著灯笼找来了:“天都黑了还在游泳,还不回家,娘都急死了!” 龙爱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龙正生摸了摸弟弟的额头,“没发烧啊。” “哥,刚才我看见了,看见了……”龙爱生终於开口说话,结结巴巴的。 “看见什么了?水鬼吗?”龙正生笑道,“早跟你说別听那些鬼故事。” “不是鬼,”龙爱生抓住哥哥的手,“是天上会飞的的星星,还有怪人……” 他把刚才的所见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 龙正生听完,仍是不太相信。他举高灯笼,看向河对岸的芦苇丛,什么也看不见。 “你確定没看错?”龙正生问道。 “千真万確。”龙爱生用力点头。 一阵沉默。良久,龙正生说道:“这事別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说了也没人信。”龙正生苦笑,“说不定还会说你是中了邪,或者读书读傻了。” 他拉著弟弟往家走,边走边嘱咐:“记住,今晚你只是游了泳,什么都没看见,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龙爱生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而,秘密没能保守太久。 第二天,镇上就开始流传各种怪事。豆腐坊的姚老五说,他家的驴昨晚突然惊了,挣断韁绳跑了好几里地。更夫漆万田说,三更时分他看见天上一道闪著银光的大圆盘划过,还伴有奇怪的嗡嗡声。 最离奇的是,住在河边的几户人家都说,家里的铁器——菜刀、锄头、门环——莫名其妙地变得滚烫,有些还微微发红,像被火烧过一样。 到了下午,传言已经演变成“天降异象,必有灾祸”。几个老人聚集在李公庙前,忧心忡忡地议论著。 “乾隆七元年也有过这么一回,那年就发了大水……” “我听说长毛闹事前,广西也出过这种怪事……” 龙爱生下学路过,听到这些议论,心里七上八下。他很想告诉人们他看到了什么,但又记著哥哥的嘱咐,忍在肚子里。 在学堂里,熊根成又在吹嘘:“我爹说了,那是朝廷从洋人手上买的天灯,用来监视天下的。” “天灯怎么会是圆的?”有同窗质疑。 “你懂什么!这是洋人的新技术!”熊根成得意地说,“我舅舅跟洋人做过生意,知道的可多了。” 龙爱生忍不住插嘴:“那不是天灯。”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是什么?”萧启好奇地问。 龙爱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哥哥的话,改口道:“反正,反正不是天灯。” 熊根成讥笑道:“那你说是啥?难不成你真看见什么了?” “我……” “我看你就是故弄玄虚!”熊根成用手指戳了几下龙爱生的胸脯,大声说,“你们龙家现在不行了,就想搞些怪事吸引人注意,是不是?” 龙爱生气得脸色发红,却不知如何反驳。 放学后,萧启追上他:“爱生,你昨晚是不是真的看见什么了?” 龙爱生犹豫了一下,把萧启拉到僻静处,小声说了昨晚的经歷。 萧启听得目瞪口呆:“你说的……是真的?” “我发誓!” 萧启沉思片刻后说道:“我在我爹的藏书里看过一本《山海经异志》,里面记载了各种奇闻。你说的这个东西,有点像书中写的『飞车』……” “飞车?” “古书说,黄帝造飞车,可御风而行。不过那只是传说……”萧启压低声音,“爱生,这事太蹊蹺了。你说那些怪人取水样,还用光棍照水面会不会是在找什么东西?” 两个少年对望著,都是无比困惑。 龙记布行,龙正生正在算帐,这时老管家周福祥走了进来,“少爷,我查到一些事情。” 龙正生停了拨算盘,周福祥取出一本旧县誌:“这是我从家里找到的一本老书,你看这一段——” 他指著书上一行小字:“嘉靖七年夏,兰关有星坠於江,其大如斗,色白,触水不沉,旋飞而去……” “还有这里,万历二十三年,双江口夜现异光,有渔者见巨物浮水,状如圆盘……” 龙正生越看越吃惊:“你的意思是,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周福祥点头:“而且每次异象之后,淥口都会发生大事。嘉靖七年那次后,本地爆发瘟疫;万历二十三年那次后,发生了械斗,死了几十人……” 龙正生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这次也要出事?” “这不好说。”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窗外天色渐暗。 龙爱生回到家中,看见哥哥和周福祥在说话,他逕自回到自己房间,摊开纸笔,想把昨晚看到的画下来。 可笔提起又放下,那些景象太离奇,超出了他的表达能力。 他走到窗边,望著夜空。星星一如既往地闪烁,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龙爱生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亲眼看见了天外的来客,那画面深深印在脑海里,再也抹不去。从这往后,当他仰望星空时,感受的不再只是美丽和神秘,还有深深的不安和期待。 夜深了,月色下的兰江依旧静静地流淌。 第九十六章 三亭兑口一 盛夏的七月中旬,长沙巡抚衙门的文书房內,一份特別的呈文被摆在了巡抚骆秉章的案头。师爷昌元义轻手轻脚地將青瓷茶盏放在桌案边,低声道:“大人,蒲关知县王询的呈文到了。” 骆秉章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眉心。这位年近六旬的封疆大吏,近几年因剿匪事操劳过度,两鬢已全白。他展开呈文,目光在字句间游走,眉头渐渐锁紧。 “这个王友咨真是敢想,”骆秉章將呈文递给昌元义,“你看看。”(友咨是王询的字,王询,字友咨) 昌元义接过来一看,越看越惊讶:“蒲关县想用三镇两乡,置换云潭县的兰关镇?这……” “你怎么看?”骆秉章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却不急著喝,眼睛看向昌元义。 昌元义沉吟片刻:“兰关镇虽只是云潭县下辖一镇,却扼兰江之出口,是湘东重镇,年徵税银不下万两。蒲关县那三镇两乡,名义上地域更广,但多是山地丘陵,位置且偏,税收不及兰关一半。这笔买卖,云潭县岂能答应?” “所以王友咨呈文中说,愿额外补偿云潭县白银三万两。”骆秉章放下茶盏,“更关键的是,他提出若得兰关,蒲关县每年可增缴剿匪餉银五千两。” 昌元义眼睛一亮:“如今战事吃紧,朝廷催餉重,餉银確是当务之急。只是云潭知县贺宗望那边恐怕不好说话。” 骆秉章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衙门外街市:“你擬个文书,召两县知县来省城议事。记住,此事暂时保密,尤其不能让兰关本地士绅知晓。” “属下明白。” 数日后,蒲关知县王询带著师爷和两个隨从,轻车简从抵达长沙。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窝稍陷,颧骨高耸,川字纹皱起如沟,一看就是常年劳心之人。 “昌师爷近安,”王询在驛馆安顿下后,立即来拜会昌元义,“巡抚大人召见,可是为了置换之事?” 昌元义含笑让座:“王大人料事如神。贺知县明日便到,届时巡抚大人会出面协调你们双方的会商。” 王询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下官偶得的端溪老坑砚,听闻昌师爷雅好文墨,还请笑纳。” 昌元义摆手:“王大人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他放低声音,“贺宗望在云潭经营多年,与兰关士绅关係密切,恐不会轻易鬆口。” “下官明白。”王询眼中闪过精光,“不过事在人为,只要巡抚大人首肯……还请昌师爷多为我蒲关县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 当夜,王询辗转难眠。他推开窗户,望著长沙城的点点灯火,心中盘算著明日的说辞。蒲关县境內多山,唯一的水路兰江在县內蜿蜒两百里,却在下游匯入湘江那一段属云潭县,导致蒲关货物外运必须借道兰关,每年光码头费就要多缴数千两。若能得到兰关镇,蒲关县经济將更上层楼。 次日上午,巡抚衙门后堂,骆秉章端坐主位,左右分坐著王询和贺宗望。云潭县令贺宗望年约四旬,方脸浓眉细长眼,颇有威仪,方才与王询见礼时,虽然面上含笑,但一双细长眼睛里却透著谨慎。 “今日召二位来,是为蒲关县呈请置换土地一事。”骆秉章开门见山,“王知县,你先说说想法。” 王询忙起身施礼:“稟大人,蒲关县地处湘东山区,物產丰饶却运输不便。全县货物外运,必经兰关水路。然兰关属云潭县管辖,码头税、仓储费层层加码,致使蒲关商民负担沉重。”他展开地图,“若以我县株亭、淦亭、昭亭三镇及洲坪、兰桥两乡,置换云潭县兰关一镇,则蒲关得水运之便,云潭得地域之广,实为两利之举。” 待王询说完,贺宗望不慌不忙道:“王知县所言差矣。兰关虽小,却是云潭县东边门户,更是湘江航运重要节点。三镇两乡面积虽广,然多为山地,可耕之地亦不多。此等置换,犹如以珠换石。” “贺知县此言过矣。”王询早有准备,“株亭盛產竹木,淦亭有铁矿,昭亭茶业兴盛,两乡亦多良田。且蒲关愿额外补偿云潭县白银三万两,以弥补税收差额。” “三万两?”贺宗望笑了,“兰关镇年徵税银就有一万二千两,还不算各色杂税。三镇两乡加起来,年税不过七千两。这差额,三万两能补几年?” 闻言王询面色不变,说道:“蒲关可再加五千两。且浦关得兰关后,必大兴码头,届时货物吞吐量倍增,云潭县商贸来此税银可减半徵收。长远来看,云潭所得实惠更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辩不休。骆秉章静静听著,偶尔端起茶盏啜饮一口。 待二人稍歇,骆秉章缓缓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此事关乎两县百姓生计,不可不慎。”他看向贺宗望,“贺知县,若蒲关县再加补偿,你可愿考虑?” 贺宗望心中一震,听出了巡抚话中之意。他沉吟道:“下官非固执之人,只是兰关百姓世代居此,归属云潭已歷数百年,骤然易帜,恐民心不安。” “此事本官已虑及。”王询忙道,“置换之后,兰关百姓赋税三年不变,官吏暂由原班人马留任,徐徐过渡。” “还有一事,”贺宗望听完缓缓说道,“兰关镇內有义仓三处,存粮八千石;义学堂一所,学子百余。这些如何处置?” “自然隨镇移交。”王询接话道,“蒲关县还將拨款修缮兰关码头和学堂,扩建义仓。” 骆秉章点头:“看来二位已思虑周全。今日暂议至此,二位先回驛馆。三日內各呈详细方案,包括赋税核算、人员安置、財物交割等事项。” “遵命。”二人齐声应道。 从府衙出来,王询与贺宗望並肩而行,两人虽表面客气,心中却各有计较。 “贺兄,”王询试探道,“不知三万五千两补偿,是否可再商议?” 贺宗望淡淡道:“此非钱財之事。兰关之於云潭,如咽喉之於人身,岂能轻易割捨?” “贺兄言重了。湘江水路在云潭境內绵延百余里,县城本是一大埠,又岂缺一兰关?” “王兄既如此说,又何必非要兰关?” …… 次日,贺宗望秘密召见了一个人——兰关镇镇长叶得水。 叶得水是接到急信匆忙赶来长沙的,此刻在端礼门內一座茶楼雅室中,听完贺宗望所讲,惊得站了起来:“什么?要將兰关划给云潭?” “小声些,一惊一乍的。”贺宗望示意他坐下,“此事还在商议,但省府已有允意。” 叶得水急道:“大人,万万不可呀!兰关世代属云潭管辖,岂能说改就改?且蒲关县山地贫瘠,若归其管辖,赋税必增,民生苦矣。” “这些本县岂会不知?”贺宗望嘆息一声,“然王知县提出增缴剿匪餉银,正戳中抚台心事。如今长毛肆虐,餉银短缺,朝延催缴又甚,省府难以拒绝。” “难道就无转圜余地?” 贺宗望沉思片刻:“唯今之计,需让巡抚看到,置换之弊大於利。”他声音转低,“你在兰关多年,可知有何隱患,可以拿来做文章?” 叶得水眼睛一亮:“兰关商会內部纷爭不断,前副会长龙行甲死因蹊蹺,马有財把持商会,与蒲关商人素有嫌隙。若归属蒲关,恐生民变。” “好!”贺宗望忍不住拍案,“你且將此中详情写成条陈,尤其要突出蒲关商人与兰关商人的矛盾。另外,联络兰关士绅,联名上书反对置换。” “下官明白!” “好吧,你且去办。” …… 就在同一时间,王询也在驛馆中与蒲关来的几个心腹密议。 “贺宗望不会轻易鬆口,”王询说道,“我们必须拿出更优厚的条件,除了银钱补偿,还可承诺保留兰关官吏职位,甚至擢升重用。” 师爷提醒:“大人,蒲关县库银紧张,三万五千两已是极限。” “本县知道。”王询眼中闪过决然神色,“可向本地商贾募捐,告诉他们,若得兰关,蒲关货物外运成本减半,这是长远大利。” “还有一事,”一个隨从道,“听闻兰关商会会长马有財颇有势力,若能得他支持……” 王询摇头:“马有財与云潭官府关係密切,不易拉拢。倒是那个新崛起的曹变己,年富有为,或许可为我所用。” 长沙城的夏夜闷热难当,两拨人物各自谋划著名。这场关於一个小镇的归属之爭,即將演变成一场牵动各方利益的复杂博弈。 而此刻的兰关镇,同样的炎热,只有河边有一丝凉风,人们薰著樟树叶子驱蚊,坐在河边纳凉。百姓们还浑然不知,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已成了官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兰江水依旧滔滔西流,各个码头上货船往来如梭,茶馆里人们还在议论著前些日子的天降异象,却不知真正的变局,已在悄悄的酝酿。 第九十七章 三亭兑口二 长沙城暑气一日盛过一日,树木花草被毒辣的太阳晒得蔫歪蔫歪的,连树上的知了叫声都有气无力的,火炉般的天气,晌午刚过,街上便行人稀少。抚台衙门的冰鉴里堆著大块的窖冰,散发出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后堂內凝重的气氛。 骆秉章仔细审阅著两份刚呈上来的文书——一份是贺宗望一早呈送来的《兰关舆情条陈》,洋洋洒洒上千言,详述兰关划归蒲关的“十二大弊”;另一份是王询递交的《置换惠民策》,列举了蒲关县接手后的“八大善政”。 昌元义侍立一旁,轻声道:“大人,两位知县各执一词,针锋相对。贺知县的条陈中特別提到,兰关商会近日纷爭不断,若仓促易制,恐生民变。” 骆秉章將文书放下,端起冰镇酸梅汤呷了一口:“依你看,贺宗望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兰关商会確有內斗,”赵文渊斟酌道,“前副会长龙行甲去年蹊蹺死亡,其子年幼,商会如今由马有財把持,不过要说会因此引发民变,恐怕言过其实。” “王友咨这边呢?” “王知县承诺的补偿银两虽可观,但蒲关县库空虚是眾所周知的事。这三万五千两从何而来,值得推敲。” 骆秉章闭目沉思。窗外蝉鸣聒噪,更添烦躁。良久,他睁眼道:“传我口諭:五日后,召两县知县及兰关主要士绅、商会代表,在巡抚衙门公开商议。” 赵文渊一惊:“大人,此事若公开,恐怕……” “就是要公开。”骆秉章目光深邃,“让他们当面辩个明白,本官也好听听兰关本地人的心声。” 口諭传到驛馆,贺宗望匆匆回了云潭,派人通知兰关商会会长马有財来县衙一趟。 马有財匆匆赶到云潭县衙,刚听完县衙师爷的陈述,他刚坐下的屁股便弹了起来。 “贺大人,这置换可答应不得呀。” “马会长,此事本官心中自有计较,你且勿要著急。”贺宗望伸手止住了马有財,示意他稍安勿躁,接著说道:“此次关乎兰关归属,你务必联络商会同仁,联名上书反对置换。”贺宗望神色严肃,“记住,要强调蒲关商人与兰关商人的歷史积怨。” 马有財连连点头:“大人放心,此事包在草民身上。蒲关商会向来压价收购兰关货物,一直想收购我兰关码头而不得,两地之间早有怨隙。若是兰关划归蒲关,我等岂不是遭其报復?” “很好。”贺宗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本县写给叶镇长的密信,你速带回兰关。让他联络徐、柳等士绅家族,务必在三日內促成百人联署。” 马有財接过信,迟疑道:“大人,那曹家……” “曹变己那边,本县自有安排。”贺宗望眼中闪过精光,“你只需办好交代的事,事成之后,本县保你商会会长之位稳如泰山。” “谢大人!”马有財躬身一礼。 另一边,蒲关知县王询也在加紧布置。他让师爷草擬了一份《告兰关商民书》,承诺若置换成功,將在兰关实行三大优惠政策:一减码头税三成,二免商铺杂捐一年,三设专项贷款扶持中小商户。 “將这些抄录百份,秘密送往兰关。”王询吩咐道,“重点发放给那些受马有財排挤的中小商户。” 隨从担忧道:“大人,马有財在兰关势力很大,这些中小商户恐怕不敢公然支持我们。” “不需要他们公然支持。”王询冷笑一声,“只要种下种子,待时机成熟自会发芽。”他顿了顿,看向师爷,“你觉得如何?” “大人所虑甚是,卑职建议可以派人去联繫一下龙家那个小子,他父亲之死一事,想必对马有財心存芥蒂。” “你的意思是想拉拢龙正生?”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师爷味深长地说。 “他们是不是敌人还不一定呢,不过可以一试。” …… 兰关镇上,蒲关县要兑换兰关的消息已经如野火般传开,全镇议论纷纷。 叶得水在镇公所召集了会议,到场的除了镇公所吏员,还有商会代表马有財、土绅代表柳中贵之子柳继先,以及几个大户。 “诸位,事態紧急。”叶得水面色凝重,“蒲关县欲以三镇两乡置换我兰关,此事若成,兰关將改旗易帜,不復属云潭矣!” 室內顿时一片譁然。 柳继先首先站起发言:“岂有此理!我兰关自宋明之时便属云潭,已歷八百余年,岂能说改就改?此事必是蒲关一地之私,决不可同意。” 马有財接口道:“柳公子所言极是。更可虑者,蒲关商会素来与我兰关不睦,若兰关归其管辖,必会转嫁苛捐杂税,盘剥我商民。” “马会长所言甚是,断不可答应。”几个乡绅也附和道。 叶得水抬手示意安静:“如今贺知县已在省城力爭,然尚需我等兰关百姓发声声援。”他展开一卷白纸,“请诸位在此联署,向巡抚大人陈情,坚决反对置换。” “好,我签名。” “我也签。” 眾人纷纷上前签名画押。轮到商会代表时,马有財特意留意了到场人员——曹变己不在其中。 “曹掌柜怎么没来?”马有財问。 有人答道:“曹掌柜说商行有事,晚些过来。” 马有財心中冷笑,这明显是託辞之言,便说道:“我让人去请一下。” 联署完毕,叶得水又安排了后续事宜:派人往各总张贴告示,组织士绅集会,还要准备赴省城陈情的代表名单。 散会后,曹变己刚走到接龙桥,便被一个街坊拦住:“曹掌柜且留步,有人托我送信给你。” 来人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转身匆匆离去。曹变己拆开一看,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蒲关县衙文书边义声敬邀,明日未时初,櫧洲清风茶楼一晤。” 匆匆看罢,曹变己將信纸揉成一团,心生警惕。蒲关县衙竟然直接找上自己,看来这场置换之爭,各方都在拉拢势力。 回到商行,管家曹得安迎了上来,低声说道:“老爷,方才有人送来这个。”说著他递上一份《告兰关商民书》。 曹变己快速瀏览一遍,看到减税免捐的承诺,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蒲关县收买人心的手段。 “老爷,明日你去吗?” 曹变己沉思片刻:“此事关係重大,不可轻易表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看向管家,“无论兰关归属云潭还是蒲关,我曹家都要立足。” 曹得安忧虑道:“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马有財必定会逼我们站队。” “那就让他逼。”曹变己目光坚定,“我们不做墙头草,但也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曹得安点头:“老爷说得是,我这就去联络相熟的商户,探听各方动向。” 两人正商议著,一个伙计匆匆走了进来:“掌柜的,柳府送来请柬,柳公子邀您今晚过府一敘。” 曹变己接过烫金请柬,知道这是士绅阶层在拉拢自己。他將请柬与那封私信並排放著,仿佛看到了棋盘上各方落子。 夜色渐浓,曹变己站在自家二楼窗前,望著灯火点点的兰关镇。这个养育他的古镇,即將迎来一场变革。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兰江上的货船亮起灯火,如星河倒悬。 第九十八章 三亭兑口三 五日后,长沙巡抚衙门前车马轔轔。辰时未到,两顶官轿已先后抵达——王询与贺宗望皆早早前来,生怕落了后手。 更引人注目的是后面几辆民轿,叶得水带著兰关五名商绅代表走下轿子时,吸引了不少目光。为首的是柳继先,代表淥口士绅;马有財一身锦缎,作为商会会长自然在列;另有三名中小商户代表,其中赫然包括曹变己。 一行人被引入府衙偏厅等候。厅內已备好茶水,但无人有心思饮用。马有財与叶得水低声交谈,柳继先整理著衣冠,曹变己则默默观察四周——雕樑画栋,气象威严,与兰关镇公所不可同日而语。 辰时三刻,昌元义来引眾人入后堂。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一处轩敞厅堂。抚台大人骆秉章端坐主位,左右设座,王询与贺宗望已分坐两侧。堂下摆了几排座椅,供兰关代表就坐。 “诸位请坐。”骆秉章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今日召各位来,是为蒲关、云潭两县置换辖地一事。事关民生,本官愿闻各方意见。” 王询首先起身,拱手道:“稟抚台大人,下官再陈置换之利。蒲关得兰关,则湘东物產可直达长江,商旅畅通,赋税可增。下官已核算,若置换成功,蒲关明年即可增缴餉银八千两。” 他展开一卷帐册:“此乃蒲关三镇两乡田亩、户籍、赋税明细。株亭、淦亭、昭亭三镇,计田三万二千亩,户九千八百;太平、白马两乡,田两万六千亩,户三千二百。合计田五万八千亩,户一万三千,年征粮赋一万伍千三百两,丁银三千六百两。” 贺宗望不慌不忙站起:“王知县所言不差,然未计兰关之实。兰关镇虽地仅五里,却有良田九千亩,户四千五百。年征粮赋九千六百两,丁银一千七百两。更有商税、船税、码头税等,年入二万三千两有余。” 他转向骆秉章:“大人,此非单纯土地置换,实乃以税赋重镇换贫瘠之地。纵有银钱补偿,亦难补长远之失。” 王询立即接话道:“贺知县只算眼前,未计长远。蒲关若得水运之便,工商必將兴盛,税赋增长可期。下官可立军令状:三年內,兰关商税必增四成。” “空口许诺,谁人不会?”贺宗望冷笑,“王知县说增缴八千两餉银,不知这银子从何而来?蒲关县库空虚,莫非又要加征於民?” 两人唇枪舌战,堂上气氛陡然紧张。 骆秉章抬手下压:“二位稍安。”他看向兰关代表,“叶镇长,你任职兰关,熟知民情。依你之见,置换之事利弊如何?” 叶得水起身深施一礼:“稟大人,兰关百姓世居此地,人心向潭。若骤然易帜,恐生惶惑。且兰关与蒲关风俗大异,商贾往来素有芥蒂,恐难融合。” “此言差矣!”王询插话,“湘东各县本属一脉,何来风俗大异?至於商贾芥蒂,正可藉此机会化解。下官承诺,置换之后,必公平待商,绝无偏袒。” 马有財此时站起说道:“抚台大人,贺大人,草民有话要说。” “马会长且请讲。” “谢过抚台大人。王大人之意,草民明白。然蒲关商人在淥口素行,有例可查。去年秋,蒲关布商联合压价兰关土布,致使两小户布坊停產。此等行径,令人心寒。” 王询面色微变,旋即说道:“此乃个別商户所为,並不代表全部。马会长若不信,可看我蒲关新颁《商事条规》,明令禁止欺行霸市。” 贺宗望趁势道:“空有条规,若无严格执行,亦是枉然。兰关在云潭治下,商税明確,讼狱公正,此乃百年累积之信任,岂能轻易割捨?” 骆秉章微微点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曹变己:“这位乡贤是?” 曹变己起身恭敬行礼:“回抚台大人,草民曹变己,在兰关经营木作生意。” 骆秉章打量他片刻:“曹掌柜且说说对此事有何看法?” 堂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到曹变己身上。马有財眼神闪烁,柳继先面色沉静,叶得水则暗暗捏了把汗——他知曹变己和马有財不睦,却未来得及通气,不知他会如何作答。 曹变己再度拱手行礼,而后说道:“稟大人,草民无知,本不该妄议大事。然既蒙垂询,敢不尽言?兰关之利,在於水运;兰关之安,在於民心。吾闻商道即人道,人心稳则商路通。” 他顿了顿,继续道:“无论归属何县,若能保商税公平、讼狱清明、民心安定,便是百姓之福。然骤变易生乱,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这番话既未明確反对置换,又强调了稳定过渡的重要,可谓滴水不漏。骆秉章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曹掌柜谦虚了,听你之言甚是不凡。依你之见,若要置换,当如何『徐徐图之』?” 曹变己答道:“草民愚见,可设三年过渡之期。第一年,赋税制度、官吏任免维持原状;第二年,渐次调整,使民適应;第三年,方行全盘交割。期间若有弊端,尚可补救。” 王询眼睛一亮,击节赞道:“曹掌柜此言甚善!本县愿採纳此议,置换后设三年过渡期。” 贺宗望却皱眉:“即便如此,亦难消百姓疑虑。” 堂上一时沉默。骆秉章思忖片刻,缓缓而言道:“今日所议,本官已瞭然。王知县求发展之心可嘉,贺知县保民生之意可悯。然此事牵涉甚广,不可草率。” 他环视眾人:“这样吧,三日內,两县各呈详细过渡方案,需包括赋税、吏治、民生各款。兰关代表亦可將民意整理成文,一併呈上。” “谨遵大人之意。”眾人齐声应道。 退出后堂,王询特意与曹变己搭话:“曹掌柜方才所言甚合情理,本县先行谢过了。” 曹变己拱手一礼:“不敢当。” 叶得水在不远处看著,脸色沉了下来。待王询走远,他叫住曹变己:“曹掌柜方才为何提出过渡之议?这岂不是给了王知县可乘之机?” “大人明鑑,省府既已倾向置换,一味反对恐適得其反。提出过渡之议,既显顾全大局,又可爭取缓衝之机。三年时间,变数良多。” 叶得水一想,缓缓点头:“倒有几分道理,罢了,先回驛馆再议。” 当晚,兰关代表下榻在广智门內中一家客栈。叶得水召集眾人商议,柳继先首先开口:“今日看来,府衙確有同意置换之意。我等反对,恐难逆转。” 一名商户代表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兰关划归蒲关?” “曹掌柜提出的三年过渡,或可爭取时间。”叶得水沉吟道,“在这三年里,我们可设法增强兰关在云潭的分量,或可藉助民间力量施压。” 马有財忽然道:“我倒有一个想法,兰关若真归蒲关,商会可要求自治之权——税收自管、商事自决,蒲关官府不得过分干预。” 柳继先摇头:“此议太过,省府岂能答应?”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马有財笑道,“先提得高些,再慢慢谈。” 眾人议论到深夜,唯有曹变己说话不多。回到自己房间,他推开窗户,望著长沙城的夜景。今日堂上博弈,让他看清了许多——官场之爭,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利益交织;商界沉浮,表面风光无限,暗里危机四伏。 而在巡抚衙门后堂,骆秉章也在灯下审阅今日记录。昌元义侍立一旁,轻声道:“大人,今日曹变己所议不失为一个良方。” “嗯”,骆秉章放下文书,“不过,今日最让本官在意的,是马有財。” “大人是指……” “此人表面为兰关请命,实则是为商会谋利。”骆秉章目光深邃,“若兰关真归蒲关,第一个倒向王询的,恐怕就是他。” 昌元义目露思索之状。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白日里炎热喧囂的长沙城终於沉睡了下来。 第九十九章 三亭兑口四 二十四號这天上午,长沙城的热浪刚刚升起,曹变己已乘船返回兰关。船舱里闷热难当,天上太热又大,他只好靠坐在船舱口,船行江风扑面却是凉快了很多,但额角背上还是会冒汗,只怪这长沙三伏天气实在是太过炎热了。双目没有焦点的无心瀏览著湘江两岸的风景,曹变己手指在膝上轻轻地叩著,他心里在算著一笔笔帐。 “若兰关真归了蒲关县,会……”,他低声自语,眉头皱著。喜安居家具木业在兰关经营了二十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如今拥有三间铺面、两处仓库的规模,靠的就是兰关的水运之便。木材从湘南、江西顺流而下,在兰关码头上岸,製成家具后再通过水路销往櫧洲、云潭、长沙乃至武昌汉口南京。 一路思虑著回到兰关,船到一总半边街码头,曹变己刚上岸,便见自傢伙计曹六顺急匆匆跑来:“掌柜的,你可回来了,马会长刚才派人来请老爷你过去,说有事相商。” “知道了。”曹变己不动声色,“铺子里可有事?” “没啥事,就是,就是蒲关的庞木匠晌午来过,说想谈笔生意。” 曹变己脚步一顿:“蒲关的庞木匠?庞长桂?” “正是。他说手头有批上好的红木料,价格比市面低两成。” 曹变己心中冷笑。庞长桂是蒲关县的大木材商还有自营的家俱行,向来以势压同行,今日却忽然主动上门,还降低价格,必有所图。他吩咐曹六顺:“去回个话,就说我旅途劳顿,改日再谈。” 回到喜安居,曹变己顾不上歇息,先查看了近日帐目。又到后院作坊巡视一番,见工人们都在正常做工,方才稍安。 酉时刚过,马有財果然登门。 “曹掌柜辛苦了。”马有財满面春风,“关於蒲关兑换兰关一事,不知曹掌柜究竟作何想法?” 曹变己请他到书房落座,伙计奉茶后,才说道:“马会长想必已有定计。” “考虑倒是有所考虑,不过身为商会会长,我不能以个人私虑代公议,想听听曹掌柜的意见。”马有財抿了口茶。 曹变己淡淡说道,“我提出三年过渡之议,也是本人真实想法。” 马有財眼光一闪,旋即笑道:“曹掌柜你是明白人,当知这过渡之议,实则是给了蒲关可乘之机。” “是吗,曹某並没有此意。” “三年时间,足够蒲关慢慢渗透,收买人心。待期限一到,兰关上下早已是蒲关县的囊中之物。”马有財声音放低了些,“到时你我这些本地商户,怕是都会要受蒲关商会压制了咯。” 曹变己不置可否:“依马会长之见,该当如何?” “自然是联合抵制。”马有財身子前倾,“我的意见是,兰关商会团结起来,大家联名上书,要求府衙收回成命。曹掌柜你愿不愿意?” 曹变己沉吟片刻:“马会长可知,昨日蒲关庞长桂来找我谈生意?” 马有財脸色微变:“庞长桂?蒲关商会副会长,他找你做什么?” “说有一批红木料,价格可以低两成给我。”曹变己观察著马有財的反应,“这分明是来试探,或者说是收买。” “曹掌柜答应了?” “我今日才回,如何答应?”曹变己放下茶盏,“但马会长也知,做我们这行的,木材成本占六七成。若真能低价进料,利润可增三成不止。” 马有財说道:“曹掌柜切莫因小失大,这是蒲关拉拢之举。” “我自然明白。”曹变己缓缓道,“只是商会同仁中,未必人人都能抵御这等诱惑。马会长要联合抵制,恐怕不易。” 这番话点中了马有財的隱虑。他沉默了一下,继而说道:“曹掌柜有何高见?” “依我看,一味抵制並非上策。”曹变己分析道,“巡抚既已倾向置换,强行反对恐招不满。不如顺势而为,但需爭取条件。” “什么条件?” “其一,保留兰关码头自治权,税收由本地商会协管;其二,商户原有的特许经营权不得剥夺;其三,三年过渡期內,重大商事须经商会商议。” 马有財抚须沉吟:“曹掌柜这是要以退为进?” “正是。”曹变己道,“表面接受置换,实则爭取实权。若能成事,商会权力反增不减。” 马有財想了想,眉毛一掀,“嗯,曹掌柜不愧老成善谋,不过此事需私底进行,不能让贺知县知晓,他的考虑是要我们全力反对。” “这个自然。”曹变己点头,“只是其他商会成员会否都同意哟……” 马有財沉吟道:“我逐家去说,想必能成。” 送走马有財,曹变己独坐良久。他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爭取商会权力是真,但並非全然为了抵制置换。事实上,他心中另有一本帐。 巡抚衙门已有风声,置换之事势在必行。知县贺宗望等虽尽力反对,但王询承诺的增缴餉银实在诱人,正值剿匪用兵之际,巡抚难以拒绝。 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 曹变己走到窗前,望著后院堆积如山的木材。这些是从湘东湘南运来的楠木、樟木、柏木,若兰关归了蒲关,运输路径不变,但进价……他想起庞长桂的报价,心中一动。 或许,该见见这位蒲关大木商。 两日后,曹变己如约来到听雨楼。庞长桂已在雅间等候,见曹变己进来,起身相迎:“曹掌柜,久仰,庞某冒昧了。” “庞掌柜客气。”曹变己还礼落座。 寒暄几句后,庞长桂直入主题:“听闻曹掌柜近日去了省城,不知置换之事进展如何?” 曹变己不动声色:“尚在商议,庞掌柜消息灵通。” “不瞒曹掌柜,”庞长桂笑道,“王知县对置换志在必得,一旦事成,蒲关、兰关成为一体,商机无限啊。”他取出一份清单,“这是我能提供的木材品类和价格,曹掌柜过目。” 曹变己接过细看。清单上列了十几种木材,价格確实比市价低一到三成。若按此价进货,喜安居的利润將大幅提升。 “庞掌柜如此厚意,不知有何条件?” “曹掌柜快人快语。”庞长桂放下茶盏,“条件很简单——置换之后,喜安居的木材採购,优先从我处进货。当然,价格永远比市价低两成。” “仅此而已?” “还有……”庞长桂压低声音,“希望曹掌柜能在兰关商会中,为置换之事美言几句。” 曹变己心中瞭然,这才是真实目的——通过他影响兰关商界。 “庞掌柜高看曹某了。商会中马会长一言九鼎,曹某人微言轻。” “马有財那边,王知县自有安排。”庞长桂意味深长地说,“曹掌柜只需在適当时机,表达支持之意即可。” 两人又谈了些木材交易,约定三日后看货,曹变己便告辞了。 回作坊的路上,曹变己心中盘算。庞长桂的提议诱惑不小,但风险也大。若贸然支持置换,必得罪贺宗望和本地士绅;但若反对,又可能错失商机。 正思索间,忽见龙正生迎面走来。 “曹叔。”龙正生行礼,“刚从省城回来?” “昨日回的,”曹变己打量这少年,见他神色如常,便试探问道,“贤侄对置换一事,有何想法?” 龙正生想了一下说道:“晚辈以为,大势难逆,唯求平稳过渡。” “哦?你不反对置换?” “反对与否,不在我等。”龙正生道,“关键在於置换之后,兰关百姓能否安居乐业。若能爭取到有利条件,归属何县,或许並非最重要。” 曹变己心中一动。这少年看得竟如此透彻,他忽然觉得,或许该与龙正生好好谈谈。 “贤侄,到曹叔家里喝杯茶如何?” “好。” 喜安居木业作坊,曹变己让伙计奉上凉茶。 “曹叔有话请讲。”龙正生看出他有话要与自己说。 曹变己沉吟道:“贤侄,你我两家交情匪浅,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他將马有財和庞长桂的来访说了一遍,“如今各方都在拉拢,喜安居夹在中间,甚是为难。” 龙正生静静听完,问道:“曹叔想如何选择?” “我若支持马有財,反对置换,恐得罪巡抚与蒲关县,將来生意难做。”曹变己苦笑,“我若倒向蒲关,又觉对不起兰关父老。” “所以曹叔想左右逢源?” “非也。”曹变己正色道,“我想找一条对兰关、对喜安居都有利的路。” 龙正生想了想,说道:“曹叔可知,今日叶镇长找过我?” “哦?” “他说,巡抚已有决断,置换势在必行。要我们早做准备,爭取在过渡条款中,为兰关多谋些利益。” 曹变己眼睛一亮:“叶镇长也如此说?” 龙正生点头:“他还说,马会长那边,自有贺知县去沟通。我们商户该做的,是团结一心,爭取商会自治之权。”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龙正生告辞后,曹变己心中有了计较。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兰关商会自治条陈》。 窗外天色向晚,火红的彤云掛在西边天际,作坊里传来刨木头的刮擦声。曹变己停下笔,走到后院。工人们正在赶製一批雕花大床,木屑飞扬中,一件件家具渐具雏形。 “掌柜的,这批床月底能完工。”工头老易过来稟报。 曹变己抚摸著光滑的床柱,忽然问道:“老易,你是蒲关人吧?” “回掌柜,我是蒲关北乡板杉乡人,来兰关做工十多年了。” “若兰关归了蒲关县,你可愿意?” 老赵憨厚一笑:“小的只管干活拿工钱,归哪县都一样。只要掌柜的生意好,小的就有饭吃。” 曹变己点头。是啊,对这些匠人来说,归属变更与他们何干,生计才是他们该考虑的。 夜色深了,喜安居木业的灯火亮至很晚。而在兰关镇各处,还有许多灯光未熄——马有財在联络商户,叶得水在草擬文书…… 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古镇的命运,拨打著各自的算盘。 第一百章 三亭兑口五 八月一號这天,长沙城闷热如蒸笼,热得人喘不过气来。巡抚衙门后堂虽然摆了大冰鉴,但今日气氛却甚是凝重,巡抚大人骆秉章端坐主位,两侧除了王询、贺宗望两位知县,还多了几位身著官服的人物——按察使司的刘大人、布政使司的资大人,以及长沙知府查乐远。 兰关商绅代表也增加了数人,除了镇长叶得水、马有財、柳继先、曹变己、徐经世外,还多了两位乡老代表和三名中小商户。十六人分坐两排,皆神色肃穆。 “今日之议,关乎两县辖地调整,更关乎民生大计。”骆秉章开门见山,“王知县、贺知县,你们的方案可备妥了?” 王询率先起身,呈上厚厚一本文书:“稟大人,此乃蒲关县《置换善后十策》。”他展开念道:“其一,设三年过渡,赋税逐年调整;其二,保留兰关原任官吏;其三,免商税一年;其四,拨款重修码头;其五,设立平价粮仓……” 他一口气念了十条,条条都是惠民之策,堂上几位官员听得频频点头。 贺宗望待他念完,这才缓缓起身:“王知县思虑周全,下官佩服。然下官有一问:这些善政所需银两,从何而来?蒲关县库空虚乃眾所周知,莫非又要加征於民?” 王询早有准备:“回贺知县,所需银两三成出自县库,三成由蒲关商贾捐助,四成……”他顿了顿,朝抚台大人拱了拱手,“剩下四成由省府暂借,三年后由蒲关缴税赋归还。”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微妙。按察使司刘大人皱眉道:“王知县,省府为剿匪餉银此等军国大事愁之已久,哪有余钱可借?” “刘大人。,”王明德不慌不忙,“数额非巨,蒲关得兰关后,三年內定能还清。此乃以未来之利解今日之需,於公於私皆有益处。” 骆秉章手指轻敲桌面,不置可否:“贺知县,你的方案呢?” 贺宗望呈上另一份文书:“下官之策,非为反对置换,实为求万全。”他展开念道:“下官请设五条底线:第一,兰关士绅议政权不得削弱;第二,兰关商会自治权必须保留;第三,过渡期內重大事务需经兰关公议;第四,蒲关县不得另设苛捐杂税;第五,若三年后民情汹汹,应允兰关仍归云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最后一条如石激浪。王询当即反对:“贺知县此议,置朝廷威仪於何地?辖地归属岂能儿戏!” “正因非儿戏,才需慎之又慎。”贺宗望寸步不让,“若置换后民生困苦,难道要百姓忍气吞声?” 见两人又要爭执,骆秉章抬手制止:“且听兰关士绅代表如何说。” 叶得水起身,呈上一份联署文书:“稟大人,此乃兰关士绅商户三百二十八人联名陈情书。我等非顽固不化之徒,若置换確於民生有利,自当遵从。唯请大人准予兰关三事。” “哪三事?” “其一,兰关码头自治,税收由本地商会协管;其二,商户特许经营权十年不变;其三,设立兰关公所,凡涉及兰关事务,需经公所商议。” 马有財接口道:“大人,此三事若得准,兰关商民必安心归附。” 骆秉章看向其他代表:“尔等可有补充?” 曹变己站起:“稟大人,草民有一言。商道贵在通畅,民心贵在安定。若能保此二者,归属何县,商民皆可接受。”他呈上一份《兰关商会自治条陈》,“此乃兰关商会对自治之议的细案,请大人过目。” 徐经世最后一个起身,堂上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大人,”徐经世声音清朗,“先叔父在世时常教导:为商者,当思利国利民。今日之爭,表面在土地,实则在民心。若能於置换中保民生、护商利、顺民意,则善莫大焉。” 他顿了顿:“草民建议,可在过渡条款中增设一条:每年由兰关公所评议新政得失,呈报省府。若有弊病,及时修正。” 按察使司刘大人闻言,捋须点头:“此议甚好,既有监督,又显朝廷恤民之心。” 王询与贺宗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到了这个地步,强硬反对已无意义,只能爭取最有利的条款。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堂上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每一条款都字斟句酌,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推敲。兰关代表据理力爭,两位知县各为其县,省府官员居中调停。 最终,骆秉章拍板定案: “本官现予裁定:准蒲关县以株亭、淦亭、昭亭三镇及太平、白马两乡,置换云潭县兰关镇一地。另,蒲关县补偿云潭县白银四万两。” “置换之后,设三年过渡期。期內赋税制度不变,官吏暂留原任。” 准兰关码头自治,税收由兰关商会协助公所征缴,帐目每季呈报县衙。” “准设兰关公所,由士绅、商户、乡老代表组成,凡涉兰关重大事务,需经公所商议。” “准兰关商户特许经营权八年不变。” “增设年度评议之制,由兰关公所评议新政,直呈省府。” “以上各款,写入置换契约,两县遵行。” 王询长舒一口气,虽未全得所愿,但终究达成了置换。贺宗望面色平静,这个结果虽不尽如人意,但为兰关爭取到了自治之权,也算有所交代。 兰关代表们相视而望,神情复杂。他们守住了兰关的根本利益,但这个湘、兰两江边的千年古镇,终究要改换门庭了。 当日下午,置换文书在巡抚衙门正式签署。王询与贺宗望签字,加盖县印。骆秉章签名,也用上了巡抚大印。 签约完毕,王询特意走到兰关代表面前:“诸位放心,本县必善待兰关,绝不食言。” 叶得水代表眾人还礼:“谢过王大人。” 回兰关的船上,气氛有些沉默。直到船过昭山,马有財才打破寂静:“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往后我等更需团结,守住兰关商会基业。” 曹变己点头:“马会长说得是。自治之权来之不易,需善加运用。” 船行至兰关官码头时,已是黄昏。码头上聚满了人——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叶得水刚下船,便被眾人围住:“镇长大人,兰关真的归属蒲关县了?” 叶得水登上一个木箱,高声宣布置换条款。当听到自治之权得以保留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但听到兰关將改属醴陵,又响起了一片嘆息。 “父老乡亲们!”叶得水提高声音,“辖地虽改,兰关还是兰关,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 人群渐渐平静。曹变己、马有財等人也各自安抚相熟的商户。 人群中的龙正生悄悄离开码头,回到布行,管家周福祥等在门口,面色忧虑。 “少东家,” “兰关划归蒲关县了。”龙正生简单说了官方消息,“但有自治之权,商会可协管码头税收。” 周福祥鬆了口气:“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时曹变己来了,龙正生忙將其迎入布行內堂,:“曹叔,蒲关县岂会真心放权?恐是权宜之计。” “贤侄所说甚是,”曹变己沉吟道,“所以我们要早做准备。往后商会內部,恐怕要有一番新的较量了。” 第一百零一章 血火潯阳上 咸丰五年八月的九江城,热浪如潮,滚滚漫漫笼罩著整个城池,就连长江、甘棠湖上的风都透著蒸蒸暑气。青石街巷里墙上贴著新糊的“奉天討虏”的布告,墨跡晒乾的檄文在热天里蔫蔫褶褶的。越大冈勒马立在譙楼阴影下,袍甲被汗水浸成深褐色。他眯眼望向城北那片灰瓦屋顶——那里是蟎城旗营,八旗兵丁的喘息在烈日下有如拉得呼呼作响的风箱。 “將军,旗营西角门新换了守备。”传令兵擦著汗报告,“听说是个镶黄旗的佐领,叫......” “叫什么都一样。” 越大冈突然挥鞭抽向路旁圣庙的“下马碑”,青石被抽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庙祝嚇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地求饶。 “告诉旗营那帮韃子”,越大冈纵声冷笑,刀柄上的红绸拂过碑文“德配天地”四字,“要么自己打开城门,要么等我们拿火炮轰开。” 蟎城旗营的辕门紧闭如铁。镶红旗参领多隆阿站在箭楼上,望远镜里映出太平军阵中那面绣著“太平天国”的杏黄大旗。他想起一年前在武昌城头看到的景象——当时太平军也是这般用火药炸开城门,守城的八旗精锐像麦秆般成片倒下。此刻九江城外的江面上,太平军战船桅杆如林,船头火炮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大人,西边......”,亲兵突然指向西边街道。只见大队太平军急行而来,打头的是一个裹红头巾的汉子,正挥舞令旗。多隆阿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太平军的水师都督越大冈,在湖口用火攻烧毁了湘军三十艘战船的狠角色。 “放箭!” 多隆阿嘶吼。但箭雨尚未落下,就见太平军阵中竖起一片竹盾,挡住了所有箭矢。 接著“轰”地一声巨响,漫天火星如红雨洒落,旗营阵后燃起冲天大火。守军乱作一团时,炮响接连不断,太平军主力火炮齐发,炮弹在旗营墙头炸开缺口。 “开门!快开门!” 旗营里传来妇女的尖叫。多隆阿的妻妾们正把细软往马车里塞,镶蓝旗的留守兵丁却已经开始拆门板。他拔刀砍翻两个逃兵,刀锋卷了刃也没能拦住溃退的人潮。突然,辕门被撞开,浑身是血的守门校尉扑进来:“大人,太平军......太平军把火药埋到城墙根下了。” 越大冈勒住阵脚,一日跑来,他脸上不见一丝疲惫,蟎城攻破在即他反而更加兴奋。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他看见旗营里升起黑烟,听见妇女的哭喊和孩子的啼哭。传令兵举著令旗跑来:“將军,旗营还有三百多兵丁负隅顽抗!” “告诉他们”,越大冈抽出腰刀,刀尖点地溅起火星,“洪天王有令:除蟎务尽,顽抗者灭族。” 他想起一年前在武昌城破后,自己亲手砍下武昌蟎城守將索抹布头颅的情景。那时候武昌蟎城里的旗人也是这般哭嚎,但那也没用,所有蟎虏都被杀光。 旗营辕门突然洞开,十几个旗兵举著白旗走出来。领头的汉军旗佐领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流血:“越將军,我们......我们愿意归顺。”他身后跟著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辫子被烧焦一截,正怯生生拽著父亲的衣角。 越大冈用刀尖挑起男孩的下巴:“你叫什么?” “奴才......奴才叫......” 男孩突然挣脱父亲,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將军,我娘说太平军是好人,让我把攒的银角子交给你们。”纸包里是二十多个鋥亮的银毫子,热乎乎的。 多隆阿的刀架在最后三个守兵脖子上时,听见城头传来太平军的號角。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旗人若失了大清江山,便连做奴才的资格都没了。”此刻他看见妻妾们的马车被太平军拦住,女儿的头饰散落一地,像被踩碎的蝴蝶。 “投降吧,將军!” 汉军旗佐领突然大喊,“他们不会杀孩子的。” 多隆阿的刀却砍得更狠。他看见自己镶红旗的旗帜在火中蜷曲,闻见皮肉烧焦的臭味。当太平军破门而入时,他正用腰带勒紧女儿的脖子——那个总爱在院子里放风箏的七岁女孩,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 越大冈走进旗营时,满地都是烧焦的旗装。他看见个老妇抱著孙子跪在废墟里,孩子手里还攥著半块餑餑。老妇突然抬头,混浊的眼睛里迸出火光:“你们这些暴匪,我儿子在武昌城就是被你们给杀害的......” “武昌城?”越大冈皱眉,“去年武昌城破时,我们只杀旗兵和蟎虏。“ “可你们杀了我儿子!“老妇突然扑过来,枯枝般的手指抓向他的脸,“他不过是给旗人当差的书办。” 越大冈侧身避开,刀鞘碰翻了地上的油灯。火苗顺著旗装窜上房梁,他看见老妇身后站著个少年,正用火镰点燃最后几件旗服。少年突然抬头,露出满口白牙:“越將军,我爹说,旗人都是吃人的魔鬼。” 多隆阿的尸体被发现时,掛在旗营的旗杆上。他的眼睛被乌鸦啄去,舌头却露在外面,像在控诉什么。越大冈命人把他放下来,却看见尸身怀里揣著官印,官印上沾著血跡和脑浆。 “把他衣服扒了火烧。”越大冈对亲兵下令,“蟎虏不是人,死了活该没资格体面。” 当晚,太平军在旗营废墟上搭起粥棚。穿蓝布衫的妇女们捧著陶碗,看穿黄衣的太平军给孩子们分糖。越大冈站在高处,看著满地跪拜的百姓,忽然听见有人唱起《天父诗》:“天父上帝人人共,天下一家自古同......” 他看见一个穿破棉袄的小男孩,正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太平军的標誌。 “你叫什么名字?”越大冈蹲下身问道。 “狗二,” 男孩往后退了一小步,“我爹说,太平军来了,旗人就不能打我们了。” 越大冈笑了笑,让亲兵给这个叫狗二的孩子拿了二十个铜板,狗二怯怯地接过。“將,將军,你们真的要把旗人都杀光吗?“ “当然”,越大冈指著远处燃烧的旗营,“你看,那边烧著的都是旗人的官服,我们只杀蟎虏。” “我娘说,旗人以前也吃人,现在轮到他们被吃了。“ 越大冈愣住。他看见狗二身后的妇人突然跪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太平军大人,我男人被旗人逼死了,现在......现在该轮到我们討公道了。” 人群里突然站出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手里举著本《水滸传》:“將军,我查过史书,当年清军入关,扬州十日杀了八十万人。现在,该轮到我们报仇了!” 越大冈的刀突然出鞘,他看向人群,“凡汉兵降者不杀,助虏顽抗者灭族。除蟎务尽,绝不放过一个蟎虏。” 人群一阵沉寂。一位穿长衫的读书人突然大笑:“好,这才是真英雄!” 次日,越大冈站在旗营废墟上点兵。传令兵报告:“將军,昨夜有三十七个旗人逃到江边,被我们射杀了。” “好,干得好。令各队仔细搜索,不可放走一个。” “诺。” 午时,太平军在旗营原址立起块石碑,碑上刻了四个大字:汉家河山。 站在石碑前,越大冈擦去额头的汗,“从今往后,这里不再有旗人,蟎虫,只有天父的儿女。” 石碑立起时,江面突然传来炮声。越大冈赶到城头,举目望去,只见湘军战船如黑云压境。 第一百零二章 血火潯阳下 连日的攻城战让人疲惫不堪,湘军的伤亡也甚是惨重,天气酷热,战况惨烈,九江城外湘军大营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压中。 长江沿岸地区的夏日,早上的风也是热的,还带著硝烟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刘捌生蹲在壕沟边磨刀,磨石与刀刃摩擦发出的“嚓嚓”声单调而绵长。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那个曾经在岳州和武昌城头狂驃突阵的猛士。 “刘哨官,”一个年轻什长跑过来,“郭营官请您过去议事。” 刘捌生抬头,眼神比往日更显沉静,甚至有些涣散。他点点头,將刀收入鞘中——那刀磨了半个时辰,刃口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可他还是觉得不够快。 营官军帐內气氛有些压抑,郭松林刚升了营官不久,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他眼窝有些陷,下巴的胡茬参差不齐。张水立、陈元九、秦远等人均已经到齐,个个面色沉静。 “刚收到的消息,”郭松林的声音沙哑,“蟎城被屠了,鸡犬不留。” 帐中一片寂寂,谁也不吱声。 蟎城是蟎虏驻军防范汉地的城內之城,九江城里也有一个,三日前被太平军屠了,一如之前的武昌蟎城,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全部杀绝。 “全屠了……无一活口?”陈元九的声音发乾。 郭松林点了点头:“蟎城中尸横遍野,老弱妇孺皆未倖免。守城的三百蟎旗兵皆被梟首示眾,头颅掛在城头。” 张水立拳头紧了紧,他不知是什么心情。 秦远皱眉道:“奇怪了,韦志峻治军向来严禁滥杀,怎么会……” “不是韦志峻部。”郭松林打断道,“是石大开的援军,领兵的是他手下悍將,姓越,叫越大冈,绰號『越老虎』。” 刘捌生一直沉默著,此刻突然开口:“越老虎?此人倒是够狠。” 郭松林说道:“蟎城守將坚决不降,城破后还组织残兵巷战……但也有说法是太平军起事就是以灭虏为旗號,屠蟎城是其一贯操作。” …… 议事结束后,刘捌生独自登上营后小丘,从这里能望见九江城墙,也能望见长江。江面上,湘军水师的战船往来巡弋,黑压压的帆影遮蔽了江面。 “刘大哥。” 正自发呆,一声喊叫拉回了刘捌生的思绪,他回头一看,是张水立走了上来。这位老兵虽然年轻,但眼神中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你还在想长毛屠蟎城的事?”张水立问。 刘捌生沉默点头,缓缓道:“长毛之前在武昌就屠了蟎城,他们的口號喊得也很响亮。” 张水立点头。 “长毛屠蟎,。” 刘捌生望著远处长江,目光悠远:“咱们湘军……征战多年,何时是个头啊。” 张水立不知。他想起了武昌巷战时,几个新兵抢掠民宅,被他军法处置;想起了岳州城外,有民夫被流矢射杀,尸首草草掩埋;想起了这一路征伐,多少村庄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打仗……总要死人。”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是啊,总要死人。”刘捌生重复著这句话,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可死的,不该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二人沉默下来。江风习习吹过,带著腥味——不知是江水的腥,还是未散的血腥。 又过了五日,攻城战再次打响这一次,湘军使用了新运到的开花炮。炮弹落地即炸,破片四溅,威力远胜从前的实心弹。 刘捌生率部主攻东门。战鼓擂响时,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身先士卒,而是沉稳地指挥队伍结阵稳稳推进。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火銃队压阵!”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岳州时那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张水立率部在侧翼掩护,察觉到刘捌生的变化,心中暗嘆。这位曾经以勇猛著称的战友,如今用兵竟然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云梯靠上城墙,若在以往,刘捌生会身先士卒第一个往上冲,但是现在他只是下令:“第一队上,第二队准备!” 陈元九在火銃队中看得分明,心中疑惑。这不像刘大哥的作风——以往攻城,他永远是第一个攀梯的。 第一队登城受阻,伤亡惨重退了下来。刘捌生面不改色:“第二队上,火銃队压制城头!” 张水立忍不住策马上前:“刘大哥,我来带队!” 刘捌生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你是哨官,要负责指挥。”顿了顿,又接著道,“况且你这哨刚成军不久。” 这话合情合理,但张水立听出了弦外之音——刘捌生是不想让他冒险。 在火枪队的支援压制下,第二队勉强在城头站稳脚跟,但后续部队被滚木礌石阻隔,无法增援。眼看登城部队又要被赶下来,刘捌生终於拔刀: “第三队,隨我来!” 他攀梯的动作依然矫健,但少了往日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登上城头后,他且战且守,步步为营,而不是像攻打岳州武昌那样直衝敌阵核心。 张水立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担忧。这不是战术变化,而是心里变了。 战至午时,东门终於被攻破。但湘军伤亡远大於预期,刘捌生这一哨折损近三成。 退回营地,郭松林亲自来查看。这位新任营官扫了一眼伤亡名册,眉头紧锁: “刘哨官,今日进攻……是否过于谨慎了?” 刘捌生垂首:“末將用兵不力,请营官责罚。” 郭松林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嘆了口气:“罢了,回去好生休整,明日还要再攻。” 待郭松林走后,陈元九凑到刘捌生身边,低声道:“刘大哥,你今天这是……” “我累了。”刘捌生打断他,语气平静,“真的累了。” 当夜,刘捌生辗转难眠。他起身巡营,走到新兵营帐外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掀帘进去,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蜷缩在角落,肩膀一耸一耸。见长官进来,急忙抹脸起身: “哨,哨长。” “哭什么?”刘捌生问。 新兵哽咽道:“今天,今天和我同村的鲍二柱死了,就死在我面前,肠子流了一地。” 刘捌生沉默片刻,在草铺上坐下:“鲍二柱?那个十七岁的嘴边有颗痣的后生吗?” “是,是的。” “为什么投军?” 新兵低声道:“家里没粮了,当兵能吃口饱饭,鲍二柱他娘有病,他想著攒餉银给娘治病……” 帐中其他新兵也醒了,黑暗中,一双双年轻的眼睛望著他们的哨官。 刘捌生缓缓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別哭了,赶紧睡觉。” “是。” 走出营帐,刘捌生深深吸了口气。夜空中星斗黯淡,仿佛也被这世间的血腥熏得失去了光芒。 不远处,张水立正在巡哨。见刘捭生独自佇立,便走了过来。 “还没睡?” 刘捌生摇头:“睡不著。” 二人並肩而立,望著九江城方向。城头有零星火把,像鬼火般在夜色中飘摇。 “刘大哥,”张水立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打了?” 刘捌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许久,他才缓缓道:“水立,你说咱们兰关出来的十二个人,现在还剩下几个?” “五个,你、我、元九、秦远、郭大哥。” “李老四怎么死的?” “岳州城下,中箭身亡。” “赵宏盛呢?” “云梯被推倒,摔死的。” “孙福旺?” “武昌巷战,被火銃打中胸口。” 刘捌生转过头,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他们为什么死?” 张水立语塞。 “为国捐躯?平定叛乱?”刘捌生摇摇头,“这些话说给朝廷听,说给史官听。可咱们心里清楚,他们就是死了,埋了,没了。家里的爹娘白了头,妻子守了寡,孩子没了爹。” “可若是太平军得了天下……”张水立试图爭辩。 “太平军得了天下,就不会死人了吗?”刘捌生打断他,“这三年战乱死了多少老百姓知道吗?啊!” 张水立无言以对。是啊,蟎城里的人该死吗?武昌巷战中误伤的平民该死吗?岳州城外被射杀的民夫该死吗? 没有人该死。可战爭就是这样,没有人该死,却总有人在死。 “我想退伍了。”刘捌生轻声道。 张水立一惊:“刘大哥,你……” “等打完九江,”刘捌生的声音很平静,“我就申请退伍,回去种地,陪芸娘,看著方嶢长大。” “可你是哨官,立过战功,前途无量呀。” 刘捌生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前途?什么前途?继续打仗,继续杀人,继续看著手下的兵一个个死去?然后某一天,自己也变成阵亡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他拍拍张水立的肩膀:“你还年轻,有抱负,是好事。但我累了,真的累了。” 说完,他转身向营帐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张水立佇立良久。他想起岳州初战时,那个一马当先、勇不可当的刘捌生;想起白沙洲夜袭时,那个浑身是血仍死战不退的刘什长;想起武昌巷战时,那个为救同袍独闯敌阵的刘哨官。 而现在,这个曾经的猛將说:我累了。 也许,真正打败一个战士的,不是敌人的刀枪,而是心中的迷茫。 又七日后,九江攻城战进入白热化。 太平军援军抵达,湘军压力大增。曾大帅亲临前线督战,严令三日內必须破城。 这一次,刘捌生没有退缩。他率部主攻南门,战术依然谨慎,但该衝锋时毫不含糊。 只是张水立注意到,刘捌生不再像从前那样寻找敌將单挑,不再追求斩將夺旗的功勋。他像一个熟练的匠人,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攻城,夺旗,占领阵地。 仅此而已。 战至黄昏,南门终於被攻破。湘军涌入城中,巷战再次展开。 当夜,九江全城陷落。太平军守將韦志峻率残部突围,退往安庆。 湘军取得了又一场胜利,但营中並没有太多喜悦。伤亡太大了,大到你笑不出来。 刘捌生坐在残破的城楼上,望著满城烽火。他摸了摸腰间那个芸娘绣的香囊,里面装著儿子方嶢的一缕胎髮。 “快了,”他轻声自语,“就快能回家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战爭,距离结束还遥遥无期。而他的迷茫,也將如影隨形,直到他真正放下刀剑的那一天。 第一百零四章 无头夜行中 磨山並不算高,却因山势陡峭、灌木杂树从生,加之山顶那座不知建於何年何月、早已残破不堪的“磨山观”,还有年逾百岁的传奇老道磨山道人,而在兰关百姓心中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第二天,林进田起了个大早,带著一个伙计,踏著晨露,沿著兰水河岸迤邐向东而行,过了月溪,穿过大片田垄,又过了均溪,开始上山。上磨山只有一条小路,荒草掩映杂草丛生,山蚂蟥特別多粘人裤子上一大片,很难拍掉(山蚂蟥,江南省一种野草,秋天种子熟了绽开带毛刺,粘人衣服上,好討嫌)。深秋的山野,草木凋零,秋风穿过光禿禿的枝椏,发出呜呜的响声,別有几分清寂和萧瑟。 平时很少锻炼的林进田呼哧带喘的好不容易爬上山顶,磨山观比他想像的还要破败。土墙开裂,蒿草满阶,一间正殿冷冷清清,屋顶的瓦片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破朽的椽子。观內並无寻常道观的香火气,只有一种陈年灰尘和荒废混合的颓败味道。 林进田在观前踌躇了片刻,整了整衣冠,这才扯起喉咙喊道:“打搅了,请问磨山道长可在观內?” 连喊了三声,观內寂静无声,伙计正欲上前拍门,正殿那扇歪斜的木门忽地“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半。一个瘦削却精神的老道士走了出来。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灰色道袍,一头银髮,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道髻,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有如深潭,虽古井无波却很清亮,全然不似百岁高龄的沉昏。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声音平淡,白毛微抬,他打量了一眼著林进田,“施主如何称呼,来此所为何事?” 林进田连忙躬身行礼,將镇上“无头游魂”作祟、尤其滋扰自家铺子,以及种种怪象和流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言辞恳切,末了道:“……林某实在无法,生意一落千丈,邻里不安,长此以往,恐生大患。久闻道长法力高深,精通法术,今日冒昧上山,只为恳请道长下山,助我等祛除邪祟,还地方安寧。”说罢,他深深一揖。 磨山道人静静地听著,脸上无波无澜,直到林进田说完,他才抬眼望向山下兰关镇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田野、河溪和屋舍,良久,才缓缓道:“无头而游,怨念执深。水声滴答,恐非吉兆。此物徘徊不去,定有所求,或有所系。” 林进田心头一紧:“道长的意思是……” “贫道收拾一下这便隨林施主下山,待仔细察看之后,方知端倪。” 磨山道人转身进了后院,片刻后,他手里拿著一个看不出顏色的旧布褡褳走了出来,褡褳没系牢,里面似乎装著些罗盘、桃符、令牌符纸之类的法器。 “林施主走吧,下山。” 林进田大喜过望,连忙在前引路。 一路行来,回到镇上时,已近午时。磨山道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兰关街上居民的注意。有人主动打招呼,有人站在远处打量,好些人斜眼偷看低声议论著。磨山道人云淡风轻,脸上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变化,他隨著林进田径直来到林记木行。 在木行铺子內外转了一圈,尤其是后院临河的工棚、木料堆场以及那条背阴的斜巷,看得格外仔细,不时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闻一闻,或用罗盘定一定方位,眉头微蹙。当林进田指著门槛外那怎么也洗不掉的暗红色污渍时,道人俯身细察,又用手指沾了点放在鼻端,脸色微微沉凝,但並未多言。 隨后,道人又让林进田带著,走访了几户声称目击过“无头游魂”或听到过异响的街坊,仔细询问了所见所闻的细节、时辰、方位。眾人的描述大同小异,也愈发坐实了传闻。 “道长,您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回到林记木行铺內,奉上清茶,林进田开口相问。 磨山道人一抖拂尘,沉吟道:“阴气凝而不散,秽跡循而復现,確有邪物盘桓。然其形跡飘忽,怨念所指未明,恐非寻常符咒可驱。需得……候其现身,窥其本源,方能设法化解。” “候其现身?”林进田吞咽了一下口水,“道长是要……要夜里蹲守?” “嗯,今夜子时,贫道於后巷布置一番。林掌柜可买一只雄鸡来,再找一个胆大心细、气血旺盛的童子之身之人,藏於暗处守著,但切记,没得贫道示意,切不可出声,不可近前,一切听我號令。” “好,一切依道长安排。” 林进田满口各。这事虽然邪门,有磨山道人出手,定然能破。他立时差伙计去买了一只大红冠子的公鸡来,只是这胆大不怕鬼又气血旺盛还得是童子之身之人一时半会可不好找。 就在他左思右想之际,磨山道人开口道:“子车家的小武可以,你去请他来吧,就说贫道请他来的。” “好,林某这便去请。” 林进田让伙计去沙窝里请子车武,不多时,伙计便引著一个身著粗布短打、身形挺拔的少年回来了。这少年正是子车武,他听说是磨山道人找他,二话不说便跟了过来。 “是子车小兄弟啊。”林茂才嘆了口气,也不隱瞒,將磨山道人的安排和自己的难处简单说了。 子车武听罢,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旁的磨山道人,又看了看后院方向,略一思索,道:“若是守夜瞭望,小子不怕,道长只管吩咐便是。” “道长好。” 进得门来,瞅见果然是磨山道人在场,子车武见礼道。 磨山道人微笑,示意子车武不必多礼。 林进田让人奉茶:“小武,这……这回可是麻烦你了。” “无妨,林老板客气了。” 有日子不见了,磨山道人感知到子车武呼吸均匀悠长,微微頷首:“小武一身本事又见长了,今夜给老道搭把手,不会害怕吧。” 子车武抱拳道:“道长放心,小子不怕。镇中不寧,邻里不安,既有能力略尽绵力,自当为之。何况……”他顿了顿,看向林进田,“我也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作怪。” 他说话平静,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力量。 林进田知道子车武身怀家传绝学武艺,胆气远超常人,而且心性沉稳,绝非莽撞之辈,当下再次谢过。 磨山道人看了子车武一眼,不再多言,只道:“好,今夜亥时三刻,请小武至此,林掌柜也需在场,贫道先做些准备。” “好。” …… 是夜,月隱星稀,乌云吞月。戌时初,兰关街上便早早陷入一片黑寂,连犬吠声都听不到几声。林记棺材铺后院的门虚掩著,四下里一片漆黑。 子车武早一刻便到了。他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衣服,腰间並未带他练武时惯用的长枪,只揣了一把贴身短匕。牛油灯下,林进田和伙计紧张地守在堂屋,他搓著手,心中惴惴不安。磨山道人在后巷背静处,用香灰、硃砂和几面很旧的小铜镜,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阵势,他自己则盘膝坐在阵眼位置,闭目打坐口中默诵,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子车武依磨山道人指示,藏身在后院木料堆旁一个既能观察后巷入口、又不显眼的阴影角落里。他收敛气息,目光如夜梟般瞟向那条在黑暗中幽寂斜巷。秋夜的寒意浸透衣衫,四周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还有坡堤下兰水河若有若无的水流声。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眼看子时將至。空气中的湿气似乎更重了,隱约泛起一层薄雾。 忽然,子车武耳廓微动。 “嗒……” 极其轻微,却清晰入耳。是水珠滴落的声音,来斜巷口。 紧接著,那声音又响了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嗒……嗒……” 雾气似乎更浓了,巷口处,隱约有一个模糊的、比夜色更深的影子,缓缓地“飘”了过来。它沿著青石板路,向著林记木业后院这个方向,以一种不似活人的、僵直而缓慢的节奏飘动著。看不清衣著,但那空荡荡的脖颈位置,在昏朦的夜雾衬托下,造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惧。 子车武全身肌肉微微绷紧,但压下一口气,竭力憋住呼吸。他屏息凝神,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和那模糊的影子上。他没有感觉到寻常意义上的“杀气”或“活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湿冷的阴鬱感,伴隨著那越来越清晰的滴答声,掩了过来。 那“影子”越来越近,几乎要经过磨山道人布置的阵眼边缘。一直闭目静坐的磨山道人,此时猛然睁开双眼,手中不知何时已捏住一张符纸,口中低诵真言。 就在这一剎那,异变突生。 那原本缓慢移动的无头影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骤然间停住。空荡荡的“脖颈”处,仿佛有无形的视线扫过道人布阵的阵眼和子车武藏身之处。 “呼——” 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打著旋捲起地上的落叶和香灰,那几面小铜镜同时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磨山道人脸色一变,疾喝道:“孽障,看令!” 话音未落,不待磨山道人五雷令掷出,那无头影子竟不再沿原路前行,而是猛地向侧方一“飘”,速度陡然加快,仿佛融入了黑暗与雾气中,瞬间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令人齿冷的滴水声,似乎还残留了一瞬,也迅速远去,消失在街巷。 后巷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被吹乱的阵势和一脸凝重的磨山道人,以及阴影中缓缓站起的子车武。 子车武走到磨山道人身边,看著那“东西”消失的方向,低声道:“道长,它似乎对道长的布置很忌惮。” 磨山道人收回目光,看著手中微微发热的符纸,又看了看子车武:“此物灵觉之敏,远超预料。而且……”他顿了顿,眼眸中神光一闪,“它方才停留的那一瞬,贫道隱约感到,其『怨念』所指,似非漫无目的……小武,你方才可察觉有何异常?” 子车武回忆著那影子最后的动向和那一闪而逝的阴冷感知,缓缓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它不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倒像是……在寻找什么,或者,被什么束缚或支配著。” 两人的目光在黑夜里相视一碰,今夜虽未能如愿,却也並不感到可惜,子车武相信道人一定会“降住”它的。 第一百零五章 无头夜行下 次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秋风卷著雨丝,没有一点诗意,只有皮肤泛起鸡皮疙瘩的寒凉之意。 见晚之后,磨山道人在伏波庙祭拜了老友原守庙人范老翁在天之灵,等到子车武吃过晚饭上山,天已经黑透了。一老一少从伏波岭下来,也没去林记木业棺材铺,只是沿著兰水河岸,从接龙桥码头挨河滩走。磨山道人搜看每一丛河湾苇草滩,不放过任一片可能的角落。子车武帮他提著褡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磨山道人手中那面古旧的桃木罗盘,指针在某处会有不规则的左右乱摆,在半边街一个废弃的老旧石埠头处,针乱得最厉害。那石埠头早已荒废,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湿滑的苔蘚,几根歪斜的木桩大半浸在水中,颓废又荒凉。 “道长,针跳得好厉害,这地儿应是有异。” 磨山道人望著幽暗的河水,轻声道:“水为阴之载体,亦能藏匿怨气。若亡者不幸溺水而死,其残留的执念往往縈绕不去。” 语罢他蹲下身,仔细察看石阶边缘,右手拿桃木剑探入冰凉的石阶缝隙中刺扎著,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当他收回手时,桃木剑身上竟沾上了一些暗褐色的、类似铁锈又似血斑的细微污渍。 子车武的目光则投向不远处水面上漂浮的一截烂木头,下游一点是一处被水流冲刷形成的洄湾。他想了想,问道:“若真是溺毙或沉尸,经过一段时间,尸身早该腐化或被冲走。但这『东西』夜夜出现,怨念凝聚不散,或许……並非是溺毙之冤魂?” 磨山道人闻言,目光一闪,“鬼影似人身而无头,知畏避,有灵性而怨深,其头之不见,或许是砍头而死。” “这几年战乱,时常有尸身漂於河中,我爹和船队工友也见过好几回,莫非是浮尸漂至此而生出这等邪事?” “很有可能,横死之人落水浮尸遇煞地,易生祟,若果如此,老道自有收其之法。”黑夜里磨山道人双目神光炯炯。 今夜磨山道人决定换一种方式“捉鬼”。他回到林记棺材铺后院河边堆木场,没有布阵法,只是摆了几样东西:一张香案,一碗清水,三炷清香,一叠特製的顏色暗黄的符纸,还有一柄小小的桃木削成的法剑。 磨山道人打算以『问阴』之法,与那“邪物”沟通。他让子车武去告知林进田,“让林掌柜紧闭门户,无论听到如何异响,都不可出声和窥视。” 临了又嘱咐子车武:“小武戴上这块法印在胸口,你在河边柳树下藏身,切记莫要踏入贫道施法范围。” 黑暗中子车武頷首回道:“好,道长且放心施为就是。” 布置已毕,两人收敛心神静等。夜里雨停了,亥时末,磨山道人立於香案前,一碗清水置於案上,三炷清香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磨山道人披散花白头髮,手持桃木剑,闭目凝神,口中喃喃念著法咒,脚下踏著古怪的步法,绕著香案缓缓转圈。他的声音起初低微,逐渐变得清晰而悠远,用的是一种晦涩难明的古老腔调,似乎在呼唤,又似乎在询问。 子车武隱身在二十余步外一棵柳树下,黑暗中静静地蹲身看著。 时间在道人低沉的吟诵和裊裊青烟中流逝。渐渐地,周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许多,一股寒意袭来,非是普通的夜寒,而是一种沁人骨髓的阴冷寒意。那熟悉的、令人牙酸打颤的滴水声,如昨夜一般又隱隱约约地响起。 “嗒……嗒……” 比昨夜更慢,更清晰,仿佛就在斜巷里。 子车武屏住呼吸,看到巷口雾气渐浓,一个模糊的、无头的黑影,再次浮现出来。这一次,它没有急於“行走”,而是停在了河边巷口,那空荡荡的“脖颈”,似乎正“望”著香案后念诵不停的磨山道人。 磨山道人念诵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桃木剑指向那碗清水。清水无风自动,竟微微荡漾起来,水面浮现出细密的、不规则的涟漪。 “何方怨灵,为何滯留此地?有何冤屈,有何未了之愿?”磨山道人声音转为严厉,带著某种震慑的力量。 那无头黑影似乎震颤了一下,周遭的阴冷气息大盛,滴水声变得急促,空气中瀰漫开来的水腥气中,隱约夹杂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黑影向前“飘”了一小段距离,几乎要触及香案。 子车武握紧了手中的短匕柄,肌肉紧绷,但牢记磨山道人的叮嘱,一动不动。 磨山道人云淡风轻,衣姿如故,他手持桃木剑,对著那碗涟漪越来越剧烈、甚至开始泛起浑浊的清水,继续喝道:“执念不散,害人害己,道出你的根源,贫道或可助你解脱,若再迷途不返,休怪贫道行法,教你魂飞魄散!” “嗬……嗬……”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的、漏风般的声音,竟隱隱从那黑影方向,或者说是从那碗剧烈晃动的清水中传来。那声音模糊难辨,仿佛充满了痛苦与不甘。 与此同时,河滩老旧石埠头处,那些青石板的缝隙里,竟然开始无声无息地渗出一点点暗红色的水渍,迅速蔓延,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痕跡,而“人形”的脖颈上,却是空空如也。 磨山道人死死盯著那碗水,仿佛在辨认水中倒影或聆听无声之语,他的脸色看不见,目中精光大盛。 突然,异变陡生。 远处街角,传来一阵狗吠,打破了这边诡异的寂静。接著,不知是哪家的孩子被噩梦惊醒,发出嘹亮的啼哭。 这下可好了,那无头黑影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周遭阴气剧烈翻滚,竟发出一道嘶嘶声,黑影也骤然变得稀薄,仿佛马上就要逃似的向著柳树后的兰水河“冲”来。 “它要归水,小武拦下它片刻!” 磨山道人大喝一声,手中桃木剑疾点,几张符纸无火自燃,化作数道流光射向黑影,却也只是让那黑影顿了一顿。 早已蓄势待发的子车武,在磨山道人喊话的剎那,便从树下一跃而出。他身形一衝,拦在了黑影前方。 黑影“撞”了过来,虽无实体,但一股冰寒刺骨、带著湿冷水腥的阴气扑面而来,瞬间让子车武如坠冰窟,气血都为之一滯。他闷哼一声,挺起胸膛,胸前佩戴的法印颤动,又下意识地调动起全身气血,吐气开声: “呔!” 这一声清喝,虽无佛门狮吼功那般刚猛,却带著童子身特有的蓬勃阳气与习武淬炼出的浩然正气。 扑面而来的阴寒之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刚一喝和浩然正气阻了一阻。就是这须臾的迟滯,磨山道人已然將那碗变得浑浊不堪的清水猛地泼向黑影,同时咬破指尖,凌空疾画一个血色符籙,拍向黑影上方的虚空。 “以水为引,以血为媒,因果在此,怨念显形——定!” 血色符籙印入虚空,那即將逃窜消散的黑影发出一声悽厉的无声哀嚎,竟真的凝滯停顿了。 就是这一瞬,磨山道人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刻满符文的黑色木牌对准那黑影,疾声喝道:“尘归尘,土归土,魂归魂处!无名冤者,既知你身首分离,沉冤河水,贫道应承,必寻你遗骸,施法超度,助你往生。且安心散去,勿再扰民。” 话音落下,他猛地將木牌按向那黑影的“背心”位置。 “噗”,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凝滯的黑影剧烈颤抖几下,连同地面上那骇人的红色人形水跡,一同化作缕缕黑气,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刺骨的阴冷、浓重的水腥、那瘮人的滴答声,也隨之消失。这一幕看得子车武有些发呆,他愣怔地站著。 磨山道人招手,子车武方才回过神来。 “小武,没事吧,得亏你拦了一把。” “无事,道长,它被您驱散了哈。” 磨山道人点点头,弯腰捡起黑木令牌,他收起木牌,望向柳树下的河水,吁了一口气,“那黑影是前年兰关战乱时,被长毛兵杀了落尸於水的良民。身首异处,头颅不知所踪,怨念冤魂不散,又遇风水地煞,才有此番扰民之事。” …… 后面的事,磨山道人根据“问阴”所得指引,几日后,果然在得胜洲上面一处洄水湾的石岩隙中,寻到了一具残缺卡住的骸骨,恰是一无头骸骨。磨山道人主持,林进田出资,將骸骨妥善收敛,刻了一木头首级替代头颅,將骸骨葬了。 自是之后,兰关街上恢復了往日清静。 第一百零六章 兰蒲风波一 日升月落,又是一天。 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天色还未大亮,兰关各处码头已经人声如潮。 今早上沙窝码头成排的货船之外,多了十六艘蒲关来的货船,因为码头边已经没了泊位,他们便在江中下锚,停在外围,船头的“蒲关商会”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船伕们或坐或站在船头,对著岸边指指点点,等著自己人来引船靠泊。 “让开让开,蒲关和昌记的货船到了,让一下!” 码头上几个短褂汉子推开拥挤的人群,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腰里別著根铜头烟杆——正是蒲关商会派驻兰关的管事巫三兑。 沙窝码头平日值差的奚把头迎上去,“巫管事,按规矩,后来的船得排队等泊位……” “等,等什么等?” 巫三兑眼睛一瞪,“我们和昌记的船从长沙连夜下来,运的是王知县要的賑灾粮,耽误了县里賑灾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说话间,一艘满载木材的兰关本地货船正要泊岸。巫三兑一挥手,两个汉子跳上船头,硬是把缆绳抢了过来:“这个泊位我们要了!” 船老大急了,跳脚喊道:“奚把头,这般明抢,还有没有规矩了,你得管管呀。” 奚把头胀红了一张脸,左右为难。按码头老规矩,先到先泊,可巫三兑抬出王知县,他又不敢得罪。正僵持著,马有財带著几个兰关商会的人赶到了。 “呵呵,巫管事好大的威风嘛。” 马有財拱了拱手笑道,“如今兰关蒲关一家了,都是走三江四海的生意人,老规矩还是要讲的,何必伤了和气?” 巫三兑打量马有財几眼,他来兰关有些日子了,自然认得他是兰关商会会长,语气稍微一缓:“马会长,不是我不讲规矩,实在是公事紧急。这样吧——”他指著码头西边坡岸下,“那边虽然坡陡了点,倒还是可以靠泊的,也一併让给我们。” “那是给兰关排帮预留的位置。”马有財面色微变,“东乡下来的木排今上午就到,泊位早就定好了。” “木排可以往別处码头挪挪嘛。”巫三兑不以为然,“我们蒲关的船装的都是稻穀,此处上岸到仓库最近。” 两人正说著话,江面上传来悠长的號子声。十几架木排如长龙般顺流而来,每架木排上都站著赤膊的排工,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著油光。为首的木排上,一个五十开外的精瘦老汉稳稳站著,正是兰关排帮把头杨老拐。 “马会长,在这作甚了?”杨老拐在木排上喊道。 不等马有財答话,巫三兑抢道:“这位老哥,泊位暂时挪给我们船用用,你们再往下头去去?” 杨老拐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懂不懂我们兰关码头规矩?” “蒲关和昌记巫三兑”,巫三兑挺了挺胸膛,“奉王知县之命运賑灾粮到此。” “王知县?”杨老拐冷笑,“老子走南闯北三十年,从舂陵到洞庭,靠的是水里本事,不是哪个知县的面子!”他一挥手,“弟兄们,靠岸!” 排工们齐声应和,木排挤向蒲关货船,把他们挤开,缓缓向预留泊位靠去。巫三兑的手下想上前阻拦,被排工手里的撑篙齐捅逼退。这些排工常年在水上討生活,又日日操练,个个身手了得,三五个蒲关汉子根本不是对手。 这边衝突刚起不久,曹变己来码头接货,看到事情不妙。他和排帮把头年轻时曾拜过把子,便对杨老拐拱手:“杨把兄息怒,”又转向巫三兑说道,“巫管事,下面李公庙码头还可以靠泊,你们不如过那边去停,怎么样?” 巫三兑看看排帮的阵势,又看自己手下眾人的熊样,知道若再硬来討不了好,只得顺台阶下:“既然曹掌柜开口,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好吧算了我们去李公庙码头。”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码头上所有看到刚才这一幕的人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已经被搅乱,兰关本地船队和蒲关船帮之间以后必然还会有爭端。 下午,喜安居家具木业,曹变己、龙正生、石三况几人聚在一起。 “今天只是个开始。”曹变己面色凝重,“巫三兑敢一来就抢泊位,背后必有依仗。” 石三况翻看著码头登记册:“和昌记这次来了十六条船,后面还有『兴隆』、『福大』两家蒲关商號的九条船。照这个势头,不出半月,兰关八个码头的泊位他们都会来抢。” “岂止泊位,”龙正三道,“两位世叔也知道,蒲关商会在七总、八总那边看地,想自己建码头。” “他们怎敢!”曹变己拍案说道,“码头修建需经公所商议,这是三亭兑口置换时就定下的条款。” “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龙正生虽然年少,但分析冷静,“王明德既然让蒲关商人大量入驻兰关,必会支持他们扩张,建码头的事,定是一就早有谋划。” 三人正说著话,有伙计进来通报:“掌柜的,马会长派人来请,说商会有事找几位掌柜过去商议。” 三人赶到兰关商会小院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马有財、繆冬生等人,还有十几家中小商户的掌柜,个个面色不渝。 “诸位都到了。”马有財坐在主位,“今日码头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这还不算什么——”他取出一份文书,“刚收到的消息,蒲关城里的『泰丰』米行要在三总开分號,『丽升』布庄在五总租了铺面,还有三家瓷器行、两家杂货铺,都在兰关找铺面。” 闻言,堂下一片嘈杂议论。 “这不是要挤垮我们嘛!”一个杂货铺掌柜急道,“我那铺子本来生意就淡,再来两家,还让人怎么活?” 多彩瓷器行的匡掌柜也愁眉苦脸:“蒲关瓷器本来就卖得便宜,他们一来,肯定再降价抢生意。” “是啊是啊,这可怎生是好?” “马会长,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想办法呀。” …… 听著眾人议论嗡,马有財一个头两个头,他蹙著眉毛抬手示意大傢伙安静:“慌什么!置换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兰关商户特许经营权八年不变,他们开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话虽如此说……”繆冬生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可人家有县衙撑腰,真要压价竞爭,咱们扛得住吗?” 曹变己也开口道:“马会长,光靠条款保不住生意,咱们得想个实招。” “曹掌柜有什么高见?” “第一,成立兰关商户联盟,统一定价,避免恶性竞爭;第二,与排帮、船队结盟,確保货运通畅;第三,”曹变己看向袁列本,“请袁掌柜这样懂帐的,核算成本,定出合理的利润空间。” 龙正生点头:“曹叔说得对,蒲关商人能压价,无非是仗著本钱厚。但只要咱们守住品质,稳住老客源,就不怕他们抢。” “说得好听!”繆冬生撇嘴,“你们喜安居、龙记都是大字號,自然不怕,让那些小本生意的怎么办?” “所以才要联盟!”曹变己提高声音,“大商户带小商户,有货一起进,有客一起接。当年行甲兄在时,不就常这么做吗?” 提到龙行甲,堂上一时气氛有些安静了下来。马有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道:“曹掌柜说得在理。这样吧,愿意联盟的,今日就签个契书。咱们兰关商户平时再怎么窝里斗,对外得拧成一股绳才是,莫叫人看了笑话。” 眾人议论纷纷,最终有二十三家商户当场画押。龙正生注意到,繆冬生虽然也签了,但神色有些犹疑。 傍晚时天已快要黑了,龙正生从商会出来,他没有直接回龙记布行,而是去了李公庙码头河边。 码头上已灯火通明,卸货的工人穿梭如织。和昌记的十六条船靠在码头边,静静地泊著。巫三兑在码头上和船老大说话,旁边还站著两个人——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一个戴眼镜的瘦子。 那绸衫胖子是『兴隆』米行的东家谷正春,戴眼镜瘦子则是『丽升』布庄的掌柜蓝望东。 龙正生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杨老拐带著几个排工朝著码头走来。巫三兑迎了上去,两人说了没几句,突然就吵了起来。 “怎么回事?”龙正生心下疑惑,便停下了脚步,又扭头看了起来。 听他们两人一番爭吵,才知事情来龙去脉。 原来和昌记卸货时,把一些麻袋堆在了排帮李公庙码头的缆桩旁,挡住了木排出港的通道。杨老拐要求挪开,巫三兑却说地方不够,让排帮等等。 “等?老子的木排明天一早就要下云潭!”杨老拐火冒三丈,“你们蒲关人懂不懂规矩?排帮缆桩周围不堆货,这是兰关码头老规矩。” 巫三兑冷笑:“什么老例新例,现在兰关归蒲关管,什么老破规距都不作数了。” “你!”杨老拐抄起一根撑篙。 “你待如何?怕你不成,有本事来噻!” 眼看两人要动手,龙正生麻起胆子上前劝架:“杨把头息怒,”转而又对巫三兑说道,“巫管事,缆桩周围不堆货,確是为了起排和行船安全。若是有个不胜,万一出事,谁也担待不起不是。” 巫三兑斜眼看著龙正生:“你就是龙记那个小掌柜?听说你在巡抚面前挺能说嘛。” “晚辈只是据理而言。”龙正生不卑不亢,“码头规矩是千百条船总结出来的,为的是大家平安。若巫管事觉得泊位不够,晚辈倒有个建议——上游两里处得胜洲有个回水湾,水深岸平,稍加修整便可作临时码头用,你们可以去那看看。” 巫三兑不为所动,正僵持不下时,子车英来了。他常年走船蒲关,和巫三兑很熟,还曾今帮过巫三兑一次大忙。有子车英开口相劝,巫三兑便熄了火气,搬开了堆压住排帮缆桩的麻袋。至於杨老拐,子车英的两个堂侄在兰关排帮跑排,而且还是骨干,加之子车英在陆上水上都很有侠义名声,他的面子杨老拐自然会给。 一场衝突停歇,再没舍看的,龙正便回了家。 夜色渐深,兰关镇的灯火倒映在兰江水中,隨波晃动。热闹了一天的镇子终於安静了下来,大多数人已然准备睡觉了,不过茶馆里还是有人在议论著今天的码头风波。一波虽息,只怕更大的风波还在后头,远处隱隱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 第一百零七章 兰蒲风波二 两天后,秋高气爽,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兰关镇三总洗脚塘巷口,一阵鞭炮声炸响了清晨的寧静。新漆的招牌上蒙著红布,店门前聚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祁多仓腆著大肚子站在台阶上,满面红光地扯下红布——“祁大昌杂货兰关分號”九个鎏金大字映著日头闪闪发光。(日头,兰关方言,意即太阳) “各位乡亲父老!” 祁多仓拱手团揖一圈,笑道,“小店今日开张,所有货物一律七折,米麵油盐、针头线脑、洋火洋皂,搓衣板捶,锅碗瓢盆等应有尽有,欢迎进店选购。” 他话音刚落,围观人群听闻开业七折酬宾,顿时便有许多人涌进店铺。货架上货物琳琅满目,价格牌上的数字让顾客们无不欢喜——上等白米每斗比市价低三文,菜油每斤低两文,就连稀罕的洋火,也比別家便宜一成。 “这价格確实太实惠了,我要多买些。” “嗯吶嗯內,难得有这么优惠,那是要多买些咯。” “老板,给我来十斤菜油,五十斤白米!” “给我来三十斤菜油,十斤茶油!” …… 街对面,老字號“永盛和杂货”的掌柜老蒯趴在柜檯上看著对面那火爆的情形,脸色越来越难看。伙计低声说:“掌柜的,他们这个价,咱们还怎么卖?” “卖,照原价卖!”老蒯咬著牙,“我蒯家在三总开店上十年了,靠的是质量和信誉,不是低价。” 可这话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店里伙计回报:“掌柜的,李家来说,下个月的米先不订了……” “王记酒家也说,等两天看看……” 这些个老客户,竟然今天都来退信了。老蒯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他知道,等两天之后,客人就不会再回来了。 同样的情况也在五总上演。 “丽升布庄”开张三天,將兰关本地土布价格压低了整整两成。龙记布行虽然暂时稳住了老客,但新客明显减少。周福祥拿著新到的帐本,眉头紧锁:“少东家,这个月布匹销量比上月少了三成多,照这样下去,可怎生是好。” 龙正生正在验一批新到的苏绸,闻言头也没抬:“不用慌,兰关布便宜,但织法粗糙,染色不均。真正懂布的人,不会只看价钱。” 话虽如此,他还是吩咐伙计:“把那批特製瀏阳夏布摆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个牌子,写清楚『七染七晒,包不褪色』。” 这好徐怀云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几份价单:“正生,我调查清楚了,兰关布价低,是因为他们商会布行联合起来做局,而且他们用的染料有问题,掺了白泥,洗几次就褪色。” “有证据吗?” “我买了两匹,让染坊的老师傅验过。”徐怀云从包袱里取出布样,浸入水盆。不过一炷香功夫,清水变成了淡红色。 龙正生眼睛一亮:“好,徐叔做得好,我看这事咱先不要声张,等明日再……” 他话还未讲完,外面突然传来爭吵声。两人走到门口,只见丽升布庄的伙计正拉著一个妇人推销:“大娘,看看我们这布,比別家的瀏阳夏布便宜多了,料子还好看。” 那妇人犹豫道:“可瀏阳的布经得穿。” “什么经穿不经穿,便宜一大截,你省下的钱能做两身衣裳了!”伙计说著便把一匹布塞到妇人手里,有些强买强卖的样范。 龙正生正看热闹呢,却见曹变己从街那头走来,及至近前,对那妇人说到:“这位大娘说得对,买布不能光看价钱。来来来,我请大家看个新鲜——”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当眾点燃。布匹烧著后,发出刺鼻的气味,冒起黑烟。 “这才是好布!” 曹变己举著燃烧的布,“掺了白泥的次布,烧起来是白烟,没这气味。”他又指向丽升布庄,“要不要拿你家的布来比比?” 丽升布庄的伙计脸色一变,支吾著退进店里。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几个原本想进去看看的人,也转身走了。 徐怀云低声道对龙正生说道:“曹掌柜这招只能用一次,往后还得想別的法子。” “曹兄过来喝杯茶。”徐怀云喊道。 “好,”曹变己应了一声,抬腿迈上台阶。龙正生唤了一声世叔,把他延入店內。 “我刚从七总那边过来,繆冬生的江瑞安瓷器行,今天被蒲关『德兴瓷號』抢了三笔大单。” “哦,那他蒲关商號,还真是同一路数哦,嘖嘖。” 此时的江瑞安瓷器行內,繆冬生正对著帐本发愁。德兴瓷號开张不过五日,就以低价抢走了他两个老客户——醉仙楼的餐具订单和叶镇长家的寿礼。 “掌柜的,德兴那边又来人了。”伙计小心翼翼稟报,“说想跟咱们谈谈合作。” “合作?”繆冬生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怎么合作。”本想不见,可转而一想,便又改口道:“去,让他们进来。” 来人是个斯文的中年人,自称德兴瓷號的二掌柜:“繆掌柜,敝號初来乍到,想在兰关立足,希望能和同行和睦相处。我们东家的意思,想从贵號进一批本地瓷器,价格嘛,比市价高一成。” “这是什么意思?”繆冬生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想,便问道:“你们东家想要多少?” “先要五百件,若合作愉快,每月固定要一千件。” 这可不是小数目。繆冬生脑子飞快转动:江瑞安每月產量也就一千五百件,若分出一千件给德兴,自家铺子就空了。但高价诱惑实在太大,这,不会有诈吧,到底答不答应呢? “容我考虑一下。” “好。” 德兴號的人走了,繆冬生立即叫来帐房万先生:“去查查,德兴的瓷器从哪来的?售价这么低,还高价进货,太不合常理了。” …… 帐房万先生晚上回报:“掌柜的,查清楚了。德兴的瓷器是从蒲关东乡来的次品,成本只有咱们的三成。他们低价倾销,是想先挤垮本地瓷行,垄断市场。” “那高价进货又是为何?” “这……”帐房万先生迟疑,“许是想收买掌柜,好把你拉下水?毕竟掌柜的你兰关瓷器行当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繆冬生恍然大悟。好个德兴號,既想垄断市场,又想拉他下水。他沉思良久,忽然笑了:“万先生你去回话,就说我答应了,不过要现银交易,货到付款。” “掌柜的真要……” “嗯,”繆冬生放低声音,“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陪他们玩玩。等货到了,你去找叶镇长,就说发现蒲关商人以次充好,欺骗百姓……” “这……好吧。” 又过了三天,兰关商会再次集会。这次来的商户比上次更多,连一些摆摊的小贩都来了。 马有財面色不渝:“诸位都看到了也切身感受到了,蒲关商號来势汹汹。这才几天,兰关就有一家杂货铺已经关了门,两家小布行歇了业,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兰关街面就得真的改姓蒲了!” 会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曹变己站起身说道:“诸位,光发愁没用。我提议,从明天起,所有加入联盟的商户,我们也统一降价。” “这不好吧?这样搞,我那小店旬日內就得关门。” “不妥不妥,曹老板,我没有你那么財气粗,滥价我可跟不来。” …… 见大家莫衷一是,马有財站起来说道:“曹老板的提议可行,目前別无他法,只有团结起来干了,商会拿出一千两银子进行补贴,大家一定要齐心合力,扛过这一关。” “好,马会长讲得好,我赞成。” “我也赞成。” …… 赞成的人明显占大多数,马有財总算吁了一口气。 这时,繆冬生慢悠悠开口:“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蒲关商会已经在七总、八总那边买下了几亩地,说是要建货栈。但我听说……”他故意顿了顿,“他们还打算自己建码头。” “什么?建码头?” “置换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建码头需经公所商议。” “他们这是要毁约啊,真是岂有此理。” 马有財拍案而起:“这事不能忍,一会我就去找叶镇长,要是镇公所不管,咱们就联名上书到省城。” “马会长且慢。”曹变己沉声道,“空口无凭,得拿到证据。他们买地有地契,建货栈也说得过去,除非他们確实是建码头。” “这个交给我。”一直沉默的排帮主杨老拐突然开口道,“我们排帮堂馆在八总,我让弟兄们每日盯著,他们真要动工,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马有財大喜:“有杨把头相助,太好了。” 当夜,石三况来到喜安居和曹变己相谈。 “曹兄,你觉得蒲关商会真的会强行建码头吗?” “一定会。”曹变己篤定说道,“石兄,蒲关商会所图甚大,他们一定会建码头的。” “王知县会允许吗?” “王知县要的是政绩。兰关商贸繁荣了,他的功劳簿上就添一笔。至於怎么繁荣,谁得利,他未必在乎。”曹变己声音转低,“但巡抚衙门对置换后的情况很关注,若闹出大乱子……” 石三况微微点头,蒲关商会敢如此囂张,是算准了王知县会支持。但他们若做得太过,引起民愤,省府就不会坐视。 “所以关键在度。”曹变己思忖道,“既要让他们知道兰关商会也不是好欺负的,又不能闹到不可收拾……” 起风了,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第一百零八章 兰蒲风波三 流水时光,节气到了霜降。 今年的第一场浓雾起了,兰水江面雾气瀰漫中三艘满载青石的货船悄悄驶入双江口上游一里处的北岸。大柳树下,货船落锚,岸上亮起火把,十几个民伕登船卸石料。不多时,河岸边响起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雾虽大但却藏不住声响,也惊起了河边芦苇盪里的水鸟。 这边砌石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没多远的兰关排帮,他们的场院就在关帝庙堤岸下的河边上。子车樟正带著一帮弟兄们出来操练,听到那边好大动静,想起前日把头杨老拐的吩咐,便让两个排架佬去看看什么情况。(排架佬,人们对排帮跑排人的俗称) 两个排架佬寻声过来一看,见是一群人在砌码头,立时便返回来报。 “头儿,是蒲关商会雇的人在砌码头。” 子车樟哦了一声,“当真?” “千真万確,我刚问过了。”一个船架佬回道。 子车樟脸色一变,“你快去给把头报信。” …… 杨老拐得了信,便去了马有財家,“马会长,蒲关商会今日大清早就开始建码头了,就是他们买的那块地--八总芙蓉塘。” “好,我一会就去找叶镇长,咱们上午开会议一议。” 同一时刻,龙正生正在布行后院验一批新到的蜀锦。徐怀云匆匆进来,递上一张图纸:“正生哥,你看这个。” 图纸上画的是江岸地形,七总、八总的位置被红圈標出,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和用料。 “这是...” “我花了三两银子,从醴陵来的石匠那儿弄来的。”徐怀云压低声音,“他们要建的不是普通货栈,是三个深水泊位,每个能停靠两百料的货船。图纸上连吊杆的位置都標好了。” 辰时刚过,兰关商会小院前厅里便坐满了人。除了商会成员,今天还多了叶得水镇长和镇公所师爷何文奇在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人都到齐了,马有財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说道: “叶大人,何师爷,诸位同仁,蒲关商会今晨已经开始建码头了,这明显违反了置换协议,此事诸位如何看?” 没人吭声。 石三况面色一凝,“啍,他们蒲关商会这是要绕过镇公所,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曹变己咳嗽了一下,说道:“诸位,他们虽然买了建码头之地,但按朝廷律例,江岸十丈內属官地,动工需经官府许可,现在他们这么干,明显是犯律的。” “既然触犯了朝廷律例,那还等什么?”繆冬生说道,“叶大人,咱们得赶紧上报县衙,责令他们停工啊。” “报县衙?”袁列本一笑,“如今兰关归蒲关管,前日听说何师爷去县衙交涉过,王知县未置可否。” “他们敢绕开咱兰关镇公所开建,显然是得到了王知县的默许。” “嗯,大有可能。” “什么可能,一准就是的。” 此话一出,堂上一阵沉默。这是最棘手之处——兰关现在归蒲关县管辖,县太爷要是站在蒲关商会那一边,他们告到哪里都没用。 罗世春这时却站起来说道:诸位,依我之见,大家还是联名上告为好,知县若不理,我们就去省府上告。” 一屋子人都看向他。 “我赞同,蒲关商会敢这么做,无非是吃准了两点:一是王知县会偏袒,二是咱们兰关人心不齐。但要是我们真闹出事来了,王知县恐怕也担不起责任。”石三况站起来表示支持。 曹变己抚掌:“好,我也赞同。” 有这几位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见群心一致,马有財神情一振,“那咱们就联名上书,不只商户,把镇上乡绅士人等多拉点,人多势眾也力量大,王知县也得掂量掂量。” “这没问题。” 计议已定,眾人分头行动。叶得水让何文奇去联络士绅,马有財组织商户联合署名。 芙蓉塘河湾的工地上,工程进展蛮快的。才三天时间,地基已经挖开,十几根粗大的木桩被打入江岸。巫三兑现场监工,指挥著工头拿著皮尺在丈量。 “东边再打深三尺,”他喊道,“这可是要承重的,马虎不得。” 泰丰米行掌柜谷正春和丽升布庄掌柜蓝望东也在现场。三人站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看著热火朝天的工地,脸上都露出得意之色。 “等码头建成,兰关的水路就有咱们一席之地了。”谷正春笑道,“到时候收多少码头费,怎么收,都是咱们说了算。” 蓝望东却有些忧虑:“我听说兰关商会这两天动静不小,马有財到处串联,怕是要搞事。” “搞事?”巫三兑不屑,“他们能搞出什么名堂?王知县早就打过招呼,只要咱们不太过分,县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说著话,一个工头慌慌张张跑来:“巫管事,不好了,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个古怪东西……” “什么古怪东西?” “拿来看看。” 工头递上一块锈跡斑斑的铁牌。巫三兑接过来,仔细一看,上面依稀可辨“镇水”二字,背面还有模糊的铭文:“康熙二十九年,兰关士民共立”。 谷正春脸色一变:“这是镇水牌,老辈人埋在堤上镇河妖的。挖了这东西,不吉利啊……” “打住,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巫三兑止住了他。 这时,江面上传来號子声。三架木排顺流而下,在工地前缓缓停下。杨老拐站在排头,身后跟著十几个排工。 “巫管事,好大的工程啊。”杨老拐似笑非笑。 巫三兑皱眉:“杨把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杨老拐跳上岸,走到地基坑边看了看,“就是提醒一句,这段江岸底下是流沙,汛期水大,容易塌。你们在这儿建码头,可得把基础打牢。” 这话听著像关心,实则嘲讽。巫三兑脸色一沉:“多谢杨把头提醒,不劳你费心,我们自有分寸。” “呵呵,那就好。”杨老拐挥了一下手,带著排工走了。但排帮的木排没有离开,而是在上游不远处下锚。 接下来的两天,怪事接连发生。先是工地的工具夜里被盗,接著是运石料的船在江心搁浅,最后连做饭的锅灶也不翼而飞了。工人们窃窃私语,都说这是挖了镇水牌的后果。 巫三兑很烦躁,他知道这是兰关人在捣鬼,可又抓不到证据。更麻烦的是,工地上的工人不想干活了,有几个已经提出要结工钱走人。 两天后,叶得水带著兰关士绅商会联名请愿书到了蒲关县衙。书上密密麻麻按了几百个手印,陈词激烈,民情汹涌。 县令王询接到联名请愿书,眉头大皱。师爷在一旁低声说道:“大人,这事闹大了。若是强压,恐怕激起民变,省府那边在盯著置换后的动静呢……” “本县知道。” 王询揉著太阳穴。他支持兰关商会扩张不假,但前提是不能出乱子。现在兰关商绅联名请愿,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一顶失职的帽子扣下来,他也担待不起。 “传商会会长卞乐明来。” 半个时辰后,蒲关商会卞乐明会长匆匆赶到。王询將联名请愿书扔给他,“你自己看看,才几天就闹成这样!” 卞乐明接住,看过之后,辩解道:“大人,他们这是污衊,我们建码头,用的是最牢靠的工法,怎么会危及江堤?” “本县不管你们用什么工法。”王县令缓缓说道,“现在兰关人群情激愤,这事必须暂停。” “大人,不能停工啊,码头已经动工,停一天要损失上百两银子。” “好了,就这么定了,”王县令拍案,“传本县命令:兰关江岸码头即刻停工,若有违抗,以扰乱地方论处!” 卞乐明还想爭辩,见县令大人脸色铁青,只得悻悻退下。 第一百零九章 兰蒲风波四 二十號这天,起大风,黑云压城,天色昏喑阴沉,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 兰关镇甘塘坡,袁列本的酱园后院,三十几个大酱缸整齐排列,酱香混著秋露的气息在空气中瀰漫。袁列本正指挥伙计们翻缸,手里的竹耙子有节奏地搅动,深褐色的豆酱泛起细密的泡泡。 “掌柜的,石掌柜来了。”一个半大小伙计引著石三况穿过晾晒场走了过来。 石三况提著一包茶叶,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袁兄捨得本哈,亲自翻酱呢。”(捨得本,兰关方言,就是吃得苦、肯出力的意思) “自家吃饭的傢伙什,不上心怎么行。”袁列本放下竹耙,拍拍手上的酱渣,“走,去屋里喝茶。” 两人进了堂屋,袁列本吩咐伙计烧水,自己从柜子里取出一碟酱菜:“新醃的八宝菜,尝尝看。” 石三况也不讲客气,夹了一筷子,细细咀嚼,“嗯,咸鲜適口,后味回甘,袁兄的手艺越发出色了。”(出色,兰关方言,优秀之意) “餬口罢了。”袁列本摆摆手,话锋一转,“码头的事,听说了?” “怎会不知。”石三况嘆气,“一品兰亭这几天,十桌有八桌都在议论这事。有人叫好,说就得赶走蒲关佬;也有人担心,怕他们报復。” 袁列本给茶壶里添茶叶,是石三况带来的君山银针,“王知县下令暂停工程,这是缓兵之计。等公所勘验完,他们还会捲土重来。” “袁兄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袁列本缓缓斟茶,“只是觉著,咱们不能光指著商会那几个人。马有財有马有財的算盘,曹变己有曹变己的心思,龙家那孩子虽好,毕竟年轻。咱们这些老傢伙,也该出出力才是。” 石三况点头:“我也有此意。茶馆里消息灵通,这几天蒲关商人没閒著。巫三兑到处请客,谷正春在七总买了处宅子,蓝望东……”他放低声音,“蓝望东昨晚去见了繆冬生。” 袁列本手一顿:“找繆冬生?他想干什么?” “还不清楚。但繆冬生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墙头草一棵。” 两人正说著话,外面传来敲门声。伙计引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林记木业的林进田,一个是正元堂的余正元大夫。 “哟,都在呢。”林进田嗓门大,一进屋就笑呵呵打招呼,“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余正元穿一身青色长袍,斯斯文文地见礼:“袁掌柜好,石掌柜好。” 袁列本忙让座添茶:“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林进田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你们看看这个。” 单子上列著木材的品类和数量:大青冈木三十根、柏木五十根、杉木两百根……都是建码头要用的料。 “这是蓝望东昨天去我那要的货。”林进田拍著货单子,“我说没现货,得等。他放下十两订金,说月底就要。” 余正元接口道:“不止木材。前天钱满仓到我医馆,说要备些防暑防潮的药,给工地上的工人用。一开口就是五十人份的量。” 袁列本与石三况对视一眼。蒲关商会这是篤定工程能继续,连物料都开始准备了。 “林掌柜打算供货吗?”石三况问道。 “供个屁!”林进田眼一瞪,“我林家几代在兰关做木材生意,靠的是乡亲帮衬。现在他们要挖我兰关的墙角,我还给他们递锄头?” 余正元也道:“我已推说药材不足,需从江西进货,因长毛战乱,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到货。” “拖之是权宜之计。”袁列本沉吟,“他们能在你这买,就能去別处买。云潭、长沙,有的是木材商、药材商。” 堂屋里一时沉默下来。茶香裊裊中,四个老生意人各自思量。 最后还是石三况开口:“依我看,咱们得做两件事。第一,联络云潭、长沙的同行,让他们知道蒲关商会坏了规矩——不报批就建码头,这是要抢別人的饭碗。第二……”他看向袁列本,“得请公所勘验的人,是咱们信得过的。” 袁列本眼睛一亮:“石兄有门路?” “我认识长沙府水利衙门的一个书办,姓佘。”石三况道,“此人精通河工,为人正直。若能请他出面勘验,报告才有分量。” “费用呢?” “钱的事好说。”林进田拍胸脯,“咱们几家凑凑,不够再找商会。” 计议已定,四人分头行动。袁列本去联络酱业同行,石三况写信给佘书办,林进田和余正元则分头联络木行、药行的朋友。 两天后,一品兰亭茶馆生意如常。不只是来喝茶的客人多,兰关各行业的掌柜也来了十几位。石三况在二楼开了雅间,摆了三桌茶点。 “诸位请坐。”石三况亲自斟茶,“今日请各位来,是为蒲关商会强行建码头的事。工程虽暂停了,可他们不会死心,咱们得早做打算。” 德兴瓷器行的刘掌柜最先开口:“石掌柜说得对。我听说德兴瓷號又在压价,一套八仙碗,他们卖三钱银子,我成本就要四钱。这么下去,我这铺子撑不到过年。” “我这也是。”杂货铺的老王愁眉苦脸,“大昌杂货那些货,看著便宜,可斤两不足。一斗米少二两,一斤盐掺沙子。可百姓贪便宜啊……” 袁列本咳嗽一声:“抱怨没用。今日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个长久之计。”他取出一份契约草案,“这是我和几位老掌柜擬的《兰关商约》,大家看看。” 眾人传阅契约。上面写了三条:第一,联盟商户互保,一家有难,各家支援;第二,统一验货標准,次品不得入市;第三,成立商誉基金,补贴受挤压的小商户。 “这法子好!”七彩布庄的雷掌柜道,“可钱从哪来?” 石三况道:“联盟商户按规模出资,大商户多出,小商户少出。我和袁掌柜、林掌柜、余大夫,我们四家先各出五十两。” “我出三十两。”孙掌柜咬牙道。 “我出二十两。” “我出十两。” …… 大家都不甘落后,很快便凑了三百多两。这时,一直在角落里闷头喝茶的罗世春忽然开口:“我出十两。” 眾人都看向他。罗世春开的是瓷器行,近来被蒲关瓷商挤压,生意勉强餬口。 袁列本温言道:“好,罗掌柜心意领了。” “不。”罗世春站起身,这个平素老实出名的汉子脸涨得通红,“我罗家瓷器铺子在兰关开了二十多年了,靠的是街坊帮衬。现在蒲关商会要挤兑咱们的生路,我虽经营困难,也要尽一份力。” 堂上静了一瞬,隨即响起掌声。 石三况举杯道:“就冲罗掌柜这句话,咱们兰关商人,输不了!” 当日下午,袁列本来到镇公所。镇长叶得水正在看勘验的公文,见他来了,忙让座:“袁掌柜来得正好,勘验的事有眉目了。” “听说请的是长沙府的佘书办?” “石掌柜推荐的。”叶得水道,“佘书办后日就到,不过……”他声音转低,“王知县那边也派了人,是蒲关县衙的工房师爷。” 袁列本心中一沉:“这是要唱对台戏啊。” “所以得靠佘书办的权威。”叶得水苦笑,“只要他的报告过硬,王知县也不敢明著偏袒。” 两人正说著,门外传来喧譁。胥吏慌张进来稟报:“大人,不好了,码头上打起来了!” “啊?” 赶到码头时,场面已乱成一团。七八个蒲关来的工人和十几个兰关搬运工扭打在一起,木槓、扁担乱飞。地上倒了几个,头破血流。 “住手!”叶得水怒喝。 见是镇长大人来了,双方这才停手。一个蒲关工头满脸是血,指著兰关这边:“镇长大人评评理,我们卸货,他们不让泊岸。” 兰关这边的工头老管更激动:“放屁!这泊位是我们先占的,是你们强抢!” “都別吵了,听镇长大公断。” 叶得水问清缘由,原来是为了爭一个最好的泊位——靠近货栈,卸货方便。蒲关的船要卸一批瓷器,兰关的船先到。 叶得水头疼。这种事以前也有,但从没动过手。自从蒲关商会来了,火星子一点就著。 余正元提著药箱匆匆赶来,给受伤的人包扎。袁列本在一旁看著,忽然对叶得水道:“叶大人,这样下去不行。今天是为泊位,明天就可能为货仓,后天……” “嗯,袁掌柜有何见解?” “得立规矩。”袁列本道,“以前那套不行了。我提议,码头划区——官船区、商船区、排帮区,各区再排號。谁来都得守规矩。” “可蒲关商会肯吗?” “他们不肯,就请王知县来评理。”袁列本目光坚定,“码头乱了,税收就少了,王知县比咱们急。” 叶得水沉吟片刻,点头:“好,我这就让何师爷擬个章程。” 晚些时候,袁列本回到酱园。小伙计说,下午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孙有才写的,措辞客气,说久仰袁掌柜酱园大名,想订一批酱菜,数量要二百坛,价格好商量。 袁列本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伙计不解:“掌柜的,这么大的单子……” “不接。”袁列本淡淡道,“你记住,咱们的酱,只卖给堂堂正正做生意的人。” 夜深了,酱园里飘出缕缕酱香。袁列本在后院巡视,挨个检查酱缸的温度、湿度。这是他父亲传下的手艺,也是他守了二十多年的本分。 石三况说得对,茶馆是消息集散地,酱园又何尝不是?每天来买酱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出兰关的全貌。 这几天来买酱的人,脸上都带著忧色。码头上的衝突,商铺里的压价,还有七总那块悬而未决的工地,像三块大石压在兰关人心上。 袁列本走到最大的一口酱缸前,这是祖传的“老汤”,已经养了三十年。父亲临终前嘱咐:酱如人心,要养,要守,不能急,不能贪。 他舀起一勺老酱,对著月光细看。酱色深褐透亮,香气醇厚绵长。这是时间熬出来的味道,也是规矩守出来的品质。 夜风起,吹动酱园檐下的风铃,叮噹作响。袁列本忽然想起年轻时,和龙行甲、曹变己他们一起在码头卸货的日子。那时候虽穷,但心齐。 如今龙行甲不在了,曹变己在商会里周旋,马有財有马有財的算计。可他袁列本还在,石三况还在,林进田、余正元……这些老傢伙都还在。 他走回堂屋,铺开纸笔。准备长沙的同行写信,云潭的也要写。烛火摇曳,映著袁掌柜专注的脸。窗外,兰关镇的灯火倒映在兰江的水面,水波兴起,一片烂珊。 第一百一十章 兰蒲风波五 深秋霜重,早晚寒凉。 这天晌午,兰关七总芙蓉塘,河堤上搭起丈高的芦棚,棚下设公案,长沙府水利衙门佘书办端坐主位,左侧是蒲关县工房师爷赖有初,右侧是兰关镇长叶得水。棚外围了数百人,商户、船工、排工、农户,黑压压一片。 马有財、袁列本和石三况站在前排,身后跟著唐甲木、林进田、余正元、罗世春等十几位商会成员。对面是巫三兑、谷正春、蓝望东,三人面色阴沉。 “奉巡抚衙门令,今勘验兰关七总江岸工程。”佘书办年近五十,面容清癯,声音却甚洪亮,“先请双方陈情。” 赖有初率先开口:“稟大人,蒲关商民为繁荣兰关,擬建货栈码头,以利商贾。所择江岸平缓稳固,工程皆按规范,绝无害堤之虞。”他呈上一捲图纸,“此乃工房核准图样。” 叶得水起身:“赖师爷所言不实。七总江岸下为流沙层,歷年汛期屡有险情。咸丰元年、三年皆在此处决口,县誌可查。”他也呈上文书,“此乃兰关士绅商户三百二十八人联名状,恳请以民生为重。” 佘书办不动声色,转而询向巫三兑:“工程已挖地基,可曾勘验地质?” 巫三兑忙道:“回大人,请了云潭的匠人看过,说是可建。” “匠人何在?” “这……”巫三兑语塞。那匠人收了二十两银子,隨口说的,哪敢来对质。 佘书办不再追问,起身道:“去工地现场。” 眾人移步堤下。只见地基已挖开两丈见方的大坑,十几根木桩打入泥土中。佘书办绕著坑边走了一圈,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让隨从取来长竿探入坑底。 “取水来。” 一桶江水提来。周书办將土撒入桶中,不过片刻,清水浑浊,泥沙沉降后,桶底积了厚厚一层细沙。 “诸位请看。”佘书办指著桶底,“此乃流沙。在此打桩建码头,汛期水涨,流沙鬆动,桩基必斜。轻则码头塌陷,重则牵动江堤,酿成大祸。” 围观的百姓譁然。巫三兑脸色难看,谷正春额角直冒汗。 佘书办又让隨从测量坑深、桩距,一一记录在册。最后展开带来的河工图,指点道:“此地往上游三十丈,有咸丰元年决口补筑痕跡;往下游五十丈,是三年决口处。两处之间建码头,无异於在伤口上动刀。” 赖有初还想再辩:“大人,或可以麻石加固基础,夯深筑实,应该可行。” “筑石加固?”佘书办看他一眼,“赖师爷可知土质不宜,即便夯筑多少石料亦是无用?即便如此又能保几年不塌坏?”他摇摇头,“河工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此议不可行。” 勘验持续到午时。佘书办当场口述,书吏记录,形成勘验文书。结论明確:兰关七总江岸地质不稳,不宜建深水码头,工程应立即废止,回填夯实。 巫三兑三人如遭雷击。他们投入的数千两银子,就这样打了水漂。 当日下午,一品兰亭茶馆二楼,袁列本摆了三桌茶点。来的除了兰关商人,还有蒲关商会的巫三兑、谷正春和蓝望东。 茶室中气氛有些尷尬,蒲关商会三人坐著不动,茶也不喝。石三况亲自斟茶,温言道:“三位掌柜,事已至此,咱们商量个善后吧。” 巫三兑冷笑:“商量?你们贏了,还有什么好商量?” “话不能这么说。”袁列本开口,“码头建不成,你们损失不小。可要是硬建,真决了口,淹了农田房屋,那损失更大。到时候王知县也保不住你们。” 这话点中要害。谷正春嘆了口气:“袁掌柜说得在理,可我们投进去的钱……” “钱的事好商量。”马有財接过话,“我在八总有块地,靠著湘江河堤,但地质稳定。你们若要建货栈,可以转给你们,价格嘛就按原价八折算,如何?” 蓝望东眼睛一亮:“马会长此话当真?” “我马有財说话算话。” 马有財施施然说道,“不过有个条件——货栈可以建,码头不能建。货物转运,得用兰关现有码头。” 这是折中之策。既给了蒲关商人落脚处,又保住了兰关对水路的掌控。 龙行乙说道:“我染坊虽小,但用的都是古法,你们要是需要染布,我龙记染坊可以帮忙。” 蒲关商会三人对视一眼,他们本以为会遭到奚落嘲讽,没想到兰关商人会主动伸出援手。 巫三兑脸色缓和下来,端起茶杯,终於喝了一口:“诸位高义,巫某领了。” 石三况笑道:“都是生意人,求財不求气。往后同在兰关,抬头不见低头见,和睦才能生財。” 袁列本也笑呵呵:“和气生財嘛,我有个提议,兰关八大码头,可划出一个泊区,专供蒲关商船使用。管理仍归兰关,但收费从优。如何?” 这是实质性的让步。谷正春当即拱手:“袁掌柜提议甚好,我们接受。” 一场剑拔弩张的衝突,就这么在茶香之中悄然化解。 三十號这天,蒲关县令王询来到兰关。镇公所堂上,佘书办的勘验文书摆在正中,旁边是兰关商会新擬的《码头管理章程》。 叶得水稟报:“大人,经公所与商会商议,擬將三总沙窝码头西区划为蒲关商船专用泊区,泊费按八成收取。另,准蒲关商人在得胜洲和八总建货栈,但不得私建码头。” 王明德细看章程,条款周详,既顾全了蒲关商人利益,又守住了兰关底线。他心中明白,这是兰关人给的台阶。 “准。”他提笔签字,“不过蒲关商船泊区,需派县衙吏员协管税收。” “理应如此。”叶得水应道。 马有財此时开口:“大人,商会还有一请。往后凡涉兰关商事,望县衙能听取公所意见,毕竟本地人知本地事。” 这是要明確的参与权。王询沉吟片刻,点头:“可。凡重大商事,须经公所商议,报县衙核准。” 曹变己这时呈上一份文书,“大人,兰关商会已与蒲关商会达成协议,统一货价,避免恶性竞爭,请大人明鑑。” 一份份文书籤署盖章。两个时辰后,置换后的第一份正式章程诞生了。它不完美,充满了妥协,但確確实实地为兰关带来了秩序。 签完字,王询走到公所门外。百姓还聚在街边,见他出来,都静了下来。 “父老乡亲们,”王询高声喊话,“兰关归蒲关,非为夺利,实为共荣。今章程已定,往后官民一体,同心协力,必使兰关更加繁荣兴盛!” 掌声响起,虽然疏疏落落,但也是掌声,总比没有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军中过年上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九江湘军大营。 明天就过年了,北风呼啸,捲起辕门旌旗猎猎作响。昨夜就下起了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覆盖了营帐、壕沟、炮位,將数月以来的硝烟痕跡暂时掩去。炊烟裊裊升起,营区瀰漫著米香和燉煮肉汤的香味。 刘捌生掀开营帐厚重的门帘,一股暖意混著炭火味扑面而来。帐內,十几个兵丁正围在火盆边烤火,见他进来,慌忙起身。 “哨官大人,” “你们继续烤火。” 刘捌生摆摆手,卸下佩刀掛在架子上。刀鞘上凝著冰晶,刀把被手温融开一小片水渍。 有兵丁给他拿了个马扎,他一屁股坐下,伸手取暖。手掌粗糙,虎口处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手背上几道伤痕深浅不一。这双手,握过锄头,握过渔网,如今握的是战刀。 “哨官,”一个年轻的新兵怯生生递过半块烤红薯,“刚烤好的,您尝尝。” 红薯烤得焦黄,香气扑鼻。刘捌生接过,掰开,热气蒸腾。他咬了一口,甜糯温热,从喉头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烤得不错。”他吃得很香,露出一脸笑意。 兵丁们放鬆下来,又围坐一圈。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湖广农家,最大的不过二十八,最小的才十七。此刻围著火盆,倒像是一群在祠堂里围炉烤火听长辈讲故事的后生。 “哨官,我这还是头一次在军中过年呢,不知怎么过?”一个圆脸新兵问。 “和家里差不多,军中也祭灶神,写春联,吃年饭,人多更热闹而已。” “能放炮仗吗?”另一个新兵眼睛发亮。 “军中有令,不得燃放炮仗。”刘捌生摇头,“但可以擂鼓。” 新兵们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毕竟是过年,而且是在军中这么多人集体过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时,帐外传来张水立的声音:“刘大哥在吗?” “在,进来吧。” 张水立掀帘而入,一身崭新的哨官號衣,很是精神。看到刘捌生在吃烤红薯,不由笑道:“好香,我那边也在烤红薯。” 刘捌生示意他坐下:“有事?” “郭大哥召集咱们兰关的,今晚聚一聚,秦远那小子从城里弄到些好东西。” 刘捌生点头。自九江战后,郭松林调任新军统领,秦远升任輜重营管带,常往来九江、武昌之间运送粮草,五人难得齐聚,借这过年机会,是该聚聚了。 傍晚时分,刘捌生来到中军营区。郭松林的营帐比普通军官的大些,帐內炭火烧得正旺,一张简易木桌上已摆了几个粗瓷碗。 “刘大哥来了,”陈元九迎上来,脸上带著笑,“看看秦远弄到什么好东西。” 秦远正从一个大布袋里往外掏东西:几块腊肉,一串腊肠,一只腊鸭,几条腊鱼和一袋干枣,还有两坛酒。 “呦,秦远弄的好东西。”刘捌生赞道。 秦远不无得意:“武昌城里的老字號买的,这酒是十年陈的米酒。” “枣子和腊肉是秦远他堂客娘家捎来的。”陈元九插嘴,挤眉弄眼。 秦远脸一红,却不否认。他去年娶了亲,堂客是武昌商贾之女。 郭松林最后一个到。这位新任统领风尘僕僕,显然是刚从前线巡视回来。见到眾人,他开怀大笑: “好,都到齐了,咱们兰关出来的这些个老人,今年总算能聚在一起过年了。” 五人围桌而坐,秦远拍开酒罈泥封,酒香顿时溢满营帐。那是真正的陈酿,香气醇厚,与军中寻常的劣酒天壤之別。 “第一碗,”郭松林举碗,“敬咱们兰关的父老!” “好,敬父老!” 眾人举碗,一饮而尽。酒液温热,从喉头一直暖到心窝。 “第二碗,”郭松林又满上,“敬战死的弟兄。” 帐內沉默下来。李老四、赵宏盛、孙福旺、牛小柱、文顺……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酒水中浮现。 五人默默將酒洒在地上,祭奠那些再也回不到故乡的魂灵。 “第三碗,”郭松林再次举碗,“敬咱们自己——活著!” “活著!” 眾人齐声,碗沿相碰,清冽有声。 三碗酒下肚,气氛活络了起来。陈元九最是兴奋,说起儿子陈翼的近况——他堂客秀梅前几日来信了,信中说孩子会爬了,长得像他。 “还不会叫爹,”陈元九有些遗憾,隨即又咧嘴笑,“不过秀梅说,对著我的画像,他会咿咿呀呀地叫。” “画像?”张水立好奇。 陈元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展开。纸上用炭笔画著一张人脸,眉眼神似陈元九,只是画工稚拙,显然是秀梅的手笔。 “我堂客画的。”陈元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说怕孩子忘了爹长什么样。” 眾人传看画像,都夸秀梅有心。刘捌生接过画,看了许久,轻声道:“画得好。” 他想起了芸娘。 “刘大哥,”张水立忽然问,“你家方嶢该有两岁了吧?” 刘捌生点头:“腊月十六刚满两岁。 “会说话了吧?” “芸娘信上说,会叫娘,会叫奶奶,还不会叫爹。”说起儿子,刘捌生一脸笑,“可能我回去的时候就会叫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帐中一静。回去——这是每个士兵心底最深的念想,却也是最奢侈的念想。 郭松林打破沉默:“说起回去...秦远,你媳妇有身子了吧?” 秦远脸更红了:“三个多月了,大夫说,初夏就该生了。” “恭喜恭喜!”陈元九拍他肩膀,“咱们兰关出来的,又要添丁了。” “要是生个儿子,”秦远眼睛发亮,“我就给他取名秦安——希望平平安安。” “好名字。”刘捌生点头。 酒过数巡,腊肉也烤得滋滋冒油。秦远不愧是卖货郎出身,竟还弄来了些蒜头和辣椒,切碎了拌著吃,別有一番风味。 “说起来,”郭松林忽然道,“大帅有令,过年期间,暂停进攻,让將士们好生休整。” 眾人鬆了口气。连续作战,將士疲惫,能歇几天总是好的。 “不过,”郭松林话锋一转,“开春之后,必有大战。安庆是长毛在长江中游最后的重镇,石达开亲自坐镇,不好打。” 提起石达开,帐中气氛又凝重起来。这位太平天国第一名將,用兵如神,湘军上下无不忌惮。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张水立年轻气盛,“没什么不好打的,咱们湘军,也不是吃素的。” 郭松林点头:“说得好。不过……”他看向刘捌生,“刘大哥,你营的新兵操练得如何?” 刘捌生放下酒碗:“三百新兵,练得差不多了。” “时日不多了。”郭松林轻嘆,“开春就要用兵,留给大家练兵的时日不多了。” “省得。” …… 夜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秦远还要赶回輜重营,陈元九明日要巡哨,眾人这才各自散去。 刘捌生和张水立相伴回营。星光如雪,洒在寂静的营地上。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刘大哥,”张水立开口道,“你真想要退伍?” 刘捌生没有直接回答:“等打完安庆吧。” “然后呢?” “回云潭,种地唄。”刘捌生望著天上的寒星,“芸娘来信说,家里买了十亩水田,够我回去忙的了。” 张水立沉默片刻:“可惜了哎,你这样的將才。” “我算什么將才。”刘捌生打断他,“不过是会杀人罢了。” 这话说得冷,张水立一时不知如何接。 “水立,”刘捌生转过头,星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清澈,“你还年轻,有抱负,是好事。但记住——杀人的本事,不是真本事。让天下太平的本事,才是真本事。” 张水立愣住。这话,不像是他这个平常沉默寡言的刘捌生说的。 “这话,”他迟疑道,“是郭大哥说的?” 刘捌生摇头:“是我自己想的。”他顿了顿,“在岳州时,我想的是立功受赏;在武昌时,我想的是活下去;现在,我想的是这场仗什么时候打完,打完以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张水立心中震动。他一直以为刘捌生只是个勇猛的战士,却不知这位沉默的同乡,心中藏著如此深沉的思虑。 “刘大哥,”他轻声道,“你觉得这仗打完,天下会太平吗?” 刘捌生望向东方——那是南京城的方向,也是太平天国都城天京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总要有人去相信,打完仗,天下就会太平。” 二人走到营区岔路口,各自回营。刘捌生回到自己的营帐,兵丁们已睡了,只有火盆里还有余烬,明明灭灭。 他从怀中掏出芸娘的信。信已经读过无数遍,纸张都起了毛边。他又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 家中一切安好,唯盼君平安归来。” 他將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帐外北风呼啸,帐內鼾声起伏。在这战火暂歇的冬夜,这个曾经的猛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按湖湘习俗,过年要扫除。士兵们將营帐內外打扫得乾乾净净,兵器擦得鋥亮,连炮位都清理了一遍。 刘捌生亲自带著兵丁们扫除。这些农家子弟干起活来倒是一把好手,不多时便將营地收拾得井井有条。 “哨官,”那个圆脸新兵凑过来,手里拿著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红纸,“咱们贴春联吗?” 刘捌生看著那把红纸,说道:“贴,当然要贴。” 他找来笔墨,新兵们围成一圈。刘捌生握笔的手有些生疏——他已经很久没写字了。 “写什么?”他问。 兵丁们七嘴八舌:“吉祥如意!” “国泰民安!” “打胜仗!” …… 刘捌生沉吟片刻,提笔写下: “刀枪入库安天下, 犁鏵出鞘耕太平。” 字跡算不上好,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新兵们看不懂深意,只觉得这对联写得有气势。 对联贴好,红纸在灰濛濛的营区里格外显眼。过往的士兵都要驻足看上一眼,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但没人说什么。 午后,秦远派人送来一批年货:大米、花生、瓜子,一筐白菜,几坛酒,还有半边猪肉。 陈元九那边也热闹。火器营的士兵们用火药做了些“小玩意”——当然不是真炮仗,而是將火药装在竹筒里,点燃后喷出火花,虽不响亮,却也喜庆。 伙头兵是长沙县人,做菜有一手。猪肉一半红烧,一半剁块燉大白菜;大米煮成饭,还特意做了锅巴——湖湘人过年,总要吃锅巴,討个“金玉满堂”的彩头。 刘捌生也亲自掌勺,做了一道家乡菜——扣肉。 饭菜做好,全哨百余人围坐成十桌,好个热闹。 刘捌生学著郭松林的样范,举碗: “今天过年,咱们痛快热闹一下,来这第一碗,敬爹娘!” 眾人举碗,默默饮下。许多新兵眼圈红了——这是他们第一次不在家过年。 “第二碗,敬妻儿!” 碗沿相碰,酒水溅出。有妻子儿女的,想妻儿;没有的,想爹娘。 “第三碗,”刘捌生声音提高,“敬咱们自己——愿来年,都能活著回家!” “活著回家!”百余人齐声,声震营帐。 饭菜虽然简单,却吃得格外香。酸豆角的酸,猪肉的香,白菜的甜,混著锅巴的脆,是战火中难得的美味。 饭后,刘捌生將兵勇们召集起来。他取出一沓红纸——那是秦远送来的,还剩下些。 “写家书。”他说,“有什么想对家里说的,写下来寄回去。” 兵勇们面面相覷。他们中好多不识字,哪会写信? “不会写字的,口述,我给大家代笔。”刘捌生铺开纸笔,“会写字的,自己写。” 营帐內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的诉说。 “告诉我娘,我很好,还长胖了……” “跟我堂客说,等我回去……” “请跟我爹说,做儿子的没给他丟人……” …… 刘捌生一一写下,字跡工整。写到最后一张纸,他顿了顿,写下自己的家书。 “芸娘:见字如面。营中度岁,一切安好。望汝顾好老母,教好方嶢。待战事平,必当归家……夫手书。” 写罢,他吹乾墨跡,小心折好。与其他家书放在一处,明日交予军中驛送。 夜深了,兵勇们都睡了。刘捌生睡不著,迈步出营帐,仰望头顶星空。今夜无月,星斗格外明亮。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云潭过年。娘会做糍粑,爹会写春联…… 他想起了去年的今天,在武昌城外的壕沟里,就著一块冷饼子过年。炮声断续,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 他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到故乡的弟兄…… 夜风寒冷,刘捌生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全身发僵,才转身回帐。 帐內,兵勇们睡得正香,鼾声此起彼伏。火盆里柴火將尽,余温尚存。刘捌生添了几根木柴,在草铺上躺下,闭上眼睛。过了年,春天就来了。春天来了,仗又要打了。而回家的路,还有多远?他不知道。只知道,还要走下去,直到走完为止。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军中过年下 除夕,天刚亮。 湘军大营中已有了动静。不是往日的战鼓號角,而是锅勺碰撞、柴火噼啪、肉香四溢……那是伙头兵们在准备年夜饭。 刘捌生寅时便醒了,或者说,他本就未深睡。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新兵们在帮忙干活。他起身穿衣,鎧甲掛在一旁,穿著战斗了一年,它今日也得休息了。 掀帘出帐,寒气扑面。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营地上空炊烟繚绕,混著蒸米煮肉的香气。几个新兵正抬著一口大铁锅往伙房走,见他出来,急忙行礼。 “哨官早!” “早。”刘捭生点头,“不必多礼,你们都忙吧。” 他信步走向营区中心。各营都在忙碌,士兵们脸上带著难得的轻鬆。有人擦拭兵器,有人修补帐篷,还有人用红纸剪窗花——虽然剪得歪歪扭扭,总归是份心意。 在中军营区,他遇见了张水立。这位年轻的哨官正在张贴春联,红纸黑字,写的是“马革裹尸英雄志,龙城飞將壮士心”。 “刘大哥看看,写得如何?”张水立问。 刘捌生端详片刻:“嗯字不错,意境有些悲壮。” 张水立哈哈笑道:“打仗嘛,总要有点气概不是。” “气概不是写出来的,”刘捭生轻声道,“是打出来的。” “刘大哥说得对,气概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陈元九的营区。这里更热闹些——陈元九不知从哪弄来一面铜锣,正教新兵们敲打。说是敲锣,其实是乱敲一气,叮叮噹噹,倒也喜庆。 “刘大哥,”陈元九看见他,放下锣槌跑过来,“你看这个。” 他手里拿著一只木雕的小马,雕工粗糙,马脖子繫著红绳。 “你雕的?” “嗯,是我雕的,”陈元九有些不好意思,“雕得不好看,过年了,算是给儿子的礼物。” 刘捌生接过木马,仔细端详。马身还留著刀刻的痕跡,马眼是两个小点,马鬃用墨线画出。虽粗糙,却透著用心。 “你儿子他会喜欢的。”刘捌生將木马还回去。 陈元九將木马包好,塞进怀里:“等打完仗,我就回去给他,到那时他已经会跑了吧……” 话说一半,停住了。等打完仗——这话说得容易,什么时候才算打完? 午时,年饭开始。 按湘军惯例,除夕年饭要全营共食。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摆开数十张桌子,虽简陋,却整齐。各营军官与士兵同席,这是曾大帅定的规矩——战时同生共死,年节同食共饮。 刘捌生这一哨分到三桌。新兵们有些拘谨,不敢动筷。他先举箸夹了块红烧肉,放在身旁新兵的碗里: “吃。” 新兵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见哨官发话了,大伙儿这才敢动筷。 饭菜丰盛得不像战时:红烧肉油亮,白菜燉粉条热气腾腾,米饭堆得冒尖,还有平日常见的鱼——虽只是醃鱼,却也好吃。 吃到一半,曾大帅在亲兵护卫下巡视各营。大帅今日未著戎装,而是一身青布长衫,神情温和。 来到郭松林这一桌时,曾大帅驻足观看,见士兵们吃得正香,他微微点头。见大帅来了,眾皆纷纷起身。 “今日除夕,大家不必拘礼,吃好喝好。”曾大帅的声音清朗,“诸位为国征战,辛苦一年,当好好吃顿饭。” 士兵们齐齐行礼,曾大帅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在郭松林脸上停留片刻: “郭营长多喝点咯。” 郭松林欠身:“末將不敢贪杯。” “你过往作战每战必当先,真勇士也,”曾大帅讚许道,“望来年再立新功。” “谢大帅讚赏,末將敢不效死!” 曾大帅走后,空气顿时就轻鬆了,没了拘束,大家尽情地吃喝起来。 年饭毕,已是未时。按照习俗,下午是祭奠阵亡战士。军营之中设阵亡將士牌位,各营各哨分而祭之。 大帐前搭起简易祭台,上供湘军阵亡將士总牌位。各哨依次上前祭拜,军官在前,士兵在后。 轮到刘捌生这一哨时,他率眾肃立,三鞠躬。新兵们大多不识字,不知牌位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意味著什么。但看到军官们肃穆的神情,他们也跟著庄重起来。 祭拜完毕,刘捌生独自走到祭台侧面。那里另设了一个小供桌,供的是本哨阵亡士兵的牌位。他一个个看过去:李顺、胡大勇、赵小虎……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把花生和枣子,又敬上一盅酒,轻轻放在供桌上。 “过年了,”他低声说,“弟兄们安息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水立和陈元九来了。二人也带了供品——张水立拿的是一碗扣肉,陈元九拿了三碗米饭。 三人並肩而立,默默祭奠。寒风吹动供桌上的白幡,猎猎作响。 “李顺最爱吃腊肉,”张水立轻声道,“他说他娘做的腊肉,天下第一好吃。” 王大勇家里穷,没吃过扣肉。”陈元九说,“他说等打完仗,要买一块猪肉,做成扣肉吃个够。” 刘捌生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王小狗,那个曾经害怕战场的少年,最后战死时手里还握著识字本。 祭奠完毕,天色已暗。营中点起篝火,一簇簇,如星光落地。 各营围著篝火而坐,讲故事,唱歌,说家乡的年俗。 刘捌生这一哨的篝火旁,新兵们起初拘谨,几杯热茶下肚,渐渐放开了。 “我们衡阳过年,要舞龙灯,”一个衡阳籍的新兵说,“龙头有这么大!”他张开双臂比划著名。 “我们长沙过年,要吃腊八粥。”长沙兵说道。 “……” 大家七嘴八舌交谈著,好生热闹。刘捌生静静听著,偶尔喝口茶。这些年轻人说起家乡,眼睛发亮,仿佛忘了身在战场。 “刘哨官,”圆脸新兵问他,“您老家怎么过年?” 眾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们的哨官。 刘捌生沉默片刻,缓缓道:“云潭过年要打糍粑。” “打糍粑?” “嗯。糯米蒸熟,放在石臼里,用木槌捶打。要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打到黏稠。”刘捌生描述著,眼神有些悠远,“打好了,捏成团,裹上芝麻糖,我娘做的糍粑,最好吃。” “还有呢?”兵勇们听得入神。 “还有……要祭祖。祠堂里摆满供品,族长领著全族男丁磕头。”刘捌生继续说,“女人们在家准备年饭,孩子们满村跑,放炮仗,討压岁钱……” 他说得很慢,仿佛每个细节都要细细回忆。兵勇们听得入迷,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山村,闻到了糍粑的甜香,听到了鞭 营火噼啪,映照著眾人年轻的脸庞。这一刻,没有军官士兵之分,只有一群思念家乡的游子。 亥时,营中响起鼓声——不是战鼓,是年鼓。按照湖湘习俗,除夕夜要擂鼓驱邪,迎新年。 各营选出鼓手,在中军大帐前摆开阵势。鼓声由缓而急,由疏而密,如春雷滚过大地。 刘捌生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奋力擂鼓的士兵。鼓槌起落,汗水飞溅,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他想起了老家的年鼓。村里的壮汉轮流擂鼓,从除夕夜一直擂到初一早晨。鼓声震天,据说能把晦气赶跑,迎来好运。 这里的鼓声,能赶走什么呢?赶走战火?赶走死亡?还是赶走这无尽的乡愁? 子时將近,鼓声渐歇。曾大帅再次出现在大营,亲自主持迎新年仪式。 “时辰到——”司仪官拉长声音。 全军肃立。火把映照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庄重而期待。 “一鞠躬——敬天地!” 万人齐鞠躬。衣甲碰撞,发出整齐的鏗鏘声。 “二鞠躬——敬君王!” 再次鞠躬,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三鞠躬——敬祖宗!” 这一次,许多士兵弯下腰时,眼中泛起了泪光。 礼毕,只听曾大帅的声音:“咸丰六年,新春已至,愿天佑我朝,国泰民安!愿將士奋勇,早奏凯歌!” “万岁!万岁!万岁!”三军齐呼,声震四野。 仪式结束,各自归帐,但没人睡得著。刘捌生回到营帐,大傢伙都还兴奋著,围在火盆边说话。他取出那封读了无数遍的家书,又看了一遍。 “家中一切安好,唯盼君归。” 他將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帐外,北风呼啸;帐內,炭火温暖。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这个身经百战的汉子,心中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 那就是回家。 初一早晨,张水立过来: “刘大哥,郭统领有请。” 郭松林的营帐里,兰关五人再次齐聚。桌上摆著茶点,气氛却有些凝重。 刚收到的消息,”郭松林开门见山,“石达开在安庆集结大军,近日必有动作。” 眾人心中一沉。过年这几日的轻鬆,仿佛只是场短暂的梦。 “大帅有令,”郭松林继续道,“正月十五后,全军开拔,兵发安庆。” “这么快?”陈元九讶然。 郭松林苦笑:“朝廷催得紧,长毛在江南势大,若不趁胜追击,恐生变故。” 刘捌生沉默了片刻,问道:“郭大哥,我军兵力如何?” “水陆並进,约五万人。”郭松林道,“但安庆城坚,石达开又用兵如神,此战,胜之不易。” 闻言大家都沉默了下来,帐中一静。外两传来士兵们的欢笑声,与帐內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说这个了,”郭松林话锋一转,“今日是初一,新年第一天,不说这些了,来,大家喝茶。” “喝茶。” “哎也不知道,”陈元九喝了一口茶,咂咂嘴说道,“明年过年,咱们会在哪呢。” 没有人回答。也许在安庆城外,也许在南京城下,也许……在另一个世界。 从郭松林大帐中出来,张水立陈元九二人登上营后高坡。从这里能望见长江,江面宽阔,水天一色。几艘渔船在江上飘荡,渔夫撒网,动作嫻熟。 他想起了父亲。若是太平年月,此刻他该和父亲在兰关打渔,母亲带著妹妹在家织网做饭。 可是没有若是。这世道,没有若是。 两人望著长江发呆,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刘捌生。 “你们在看什么呢?” “看长江,”张水立道,“你说,这江水,流了多少年了?” 陈元九说道:“总有几千年了吧。 “是啊,几千年了。”刘捌生望著滔滔江水,“见过多少朝代兴衰,多少英雄起落。咱们这些人,在它眼里,不过是一粒沙子。” 张水立一愣,这话太深。 “水立,”刘捌生转过头,“等打完安庆,我真要走了。” “刘大哥你……” “我不是將才,也没那个心思。”刘捌生语气平静,“我就是个种地的,该回去种地了。” “可你是哨官,立过战功,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哨官。” “战功又如何?”刘捌生反问,“战功能让死去的战友復活吗?” 张水立一时语塞。 刘捌生拍拍他的肩膀:“水立,你还年轻,有抱负,是好事。但记住——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趁还能回头,早点回头吧。” 说完,他转身下坡。背影在冬日斜阳下拉得很长,孤单,却很坚定。 张水立陈元九佇立望著,良久,直到江风刺骨。他望著刘捌生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沉默的同乡,不是懦弱,不是退缩,而是清醒了。 他清醒地知道这场战爭的意义,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下山时,营中已飘起晚饭的炊烟。士兵们还在嬉闹,笑声阵阵。年还没过完,还能再轻鬆几天。 但张水立知道,这份轻鬆,很快就会结束。正月十五过后,战鼓將再次擂响,鲜血將再次染红大地。 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在这大时代的洪流中,奋力挣扎,寻找属於自己的那一点点光和亮。 哪怕那光微弱如豆,也要紧紧把握住,因为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第一百一十三章 拜年上 正月初二,兰关镇,八总关帝庙。庙后菜园子土屋,天还未大亮,街上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炮竹声吵醒了旷行云,他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朝外面看。 窗外还是一片黛青色,远处炮竹声中偶尔夹著一两声鸡鸣狗吠,更衬得新年清晨的恬静安寧。睡不著了,他索性起床洗漱,穿戴整齐,那身靛蓝直裰是年前新做的,今日要去方家拜年,自然得穿著。 徐桂兰起得很早,灶房里已经飘出米粥和炒菜的香气。见儿子出来,她忙从锅里盛出一碗热粥,“云儿起来了,快趁热吃。” “娘,” 旷行云喊了一声娘,在饭桌边坐下,桌上除了粥,还有一碟醃萝卜,一碗萝卜燉排骨,两个水煮鸡蛋。徐桂兰坐在儿子对面,她边剥蛋壳边说:“云儿,上午你得去方家拜年,礼品娘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嗯娘费心了。”旷行云喝著粥,嘴里嘟囔道。 “什么费心不费心的。”徐桂兰將剥好的鸡蛋放进儿子碗里,“你如今是秀才了,拜年的规矩礼节不能差,也是咱们的礼数。” “好,一切依娘您吩咐。” 娘俩吃过早饭,待娘亲收拾完。旷行云看著给准岳父拜年的礼物:一品兰亭的上等茶叶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徐桂兰亲手制的腊肉、腊鱼装在竹篮里,上面盖著一块崭新的蓝印花布。还有一对兰关小麯酒,两斤新鲜猪肉,一包芝麻糖、一包粘米糕,满满的兰关拜年走亲戚送礼特色。 “这些够吗?”徐桂兰有些不放心。 “够了娘。九夫子说过,礼不在贵重,在心意诚。” “话是这么说……”徐桂兰想了想,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深红色的绸料,“这是去年你中秀才时,徐老板送的。娘一直没捨得用,今日带给方家,给庆玲做件衣裳。” 旷行云接过绸料,触手柔滑,顏色正红,確是上等货色。他知道母亲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了,心中感动:“娘,你都不捨得给自己裁衣用,光想著给……” “去吧去吧,”徐桂兰摆摆手,“毕竟是订亲后头一年去拜年,礼数要足,娘以后有的是穿咯。” 旷行云提著礼物出了门。街上已经有拜年的人走动,多是孩童结伴,挨家挨户说著吉祥话,討要糖果点心。几个小孩看见旷行云,纷纷喊道: “是旷秀才!” “秀才公新年好!” ……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好,旷行云笑著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拿去分了吧。” “谢谢秀才公!”孩子们拿了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方家就在关帝庙后园子东边隔壁,转过弯就到了。方家的士砖小院就在菜园子旧堤下,院门敞开著,门上贴著崭新的春联:“福星高照全家福,春光耀辉满堂春”。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院中扫地,正是方庆余,见旷行云来了,扔下扫帚就往屋里跑: “爹,娘!姐夫来了!” 旷行云脸上微微一热。 方阿福闻声迎了出来,今日他也穿了一身新衣,藏青小袄,显得很精神,一张劳累的脸上充满了笑容。 “行云来了,快进来喝茶。” “伯父新年好,给您拜年了。”旷行云躬身行礼,双手奉上礼篮。 方阿福笑呵呵接过,“好,新年好。快进屋,外头冷。” 堂屋里,火盆里柴火烧得正旺,屋里暖暖的。王氏在沏茶,旷行云喊了一声婶子新年好,王氏让他坐,招呼道:“行云喝茶。” “你娘亲可好?”王氏关切地问。 “家母安好,让我代问伯父伯母新年吉祥。” “吉祥,都吉祥。”方阿福在主位坐下,“去年你中了秀才,是我们两家的喜事。今年这个年,过得格外舒心。” 正说话间,里屋门帘挑动。旷行云抬眼看去,恰见方庆玲端著果盘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桃红夹袄,下著墨色长裤,髮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衬得脸庞格外娇俏。 佳人娉婷,旷行云看得有些痴了,两人目光相接,方庆玲脸一红,低头將果盘放在桌上:“旷……旷大哥请吃点心。” “谢谢庆玲。”旷行云轻声道。 王氏看在眼里,笑在脸上。 方庆余在兰关义学堂读书,他有不懂的地方问旷行云,旷行云都一一给他解答了。 “姐夫真厉害,”方庆余说道,“比学堂里的夫子讲得还明白。” 方庆玲听了不由看向旷行云,继而抿嘴一笑,眼中满是骄傲。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王氏起身道:“你们说话烤火,我去准备午饭去。” 王氏去了厨房,方庆玲也跟著去帮忙。堂屋里剩下三个男人,话题渐渐放开。方阿福父子问起去岁旷行云参加长沙府试的见闻,旷行云娓娓道来,方氏父子俩听得津津有味。 …… 方庆余好奇地问:“姐夫,考场上真的不能说话吗?连咳嗽都不行?” “不能。有专门巡查的衙役,发现交头接耳者,立即逐出考场。” “那要是想上茅房呢?” “有官房,但需衙役陪同,且有时间限制。” 方庆余吐吐舌头:“这么严啊。” …… 午时將至,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方庆玲出来摆桌,八仙桌上很快摆满了菜餚:整条的清蒸鱼、红烧蹄髈、腊味合蒸、冬笋炒肉、油炸豆腐圆子、清炒菜薹,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来,行云请入座。”方阿福拉他入座,“你坐这儿。” “这是上座,如何使得,伯父您坐。” “使得使得,”王氏端著最后一道菜出来,“今日你是贵客,该坐上首。” 推让不过,旷行云只得在左首坐下。方阿福坐右首,王氏和儿女三人依次落座。 方阿福斟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加热温过之后醇香扑鼻。 “这第一杯,”他举杯道,“贺行云前程似锦!” “姐夫前程似锦!” “多谢伯父,祝伯父伯母身体安康,新年吉祥!” “好,新年吉祥!” 眾人举杯,满饮此杯。酒过三巡,一家人其乐融融。 “行云,你母亲不容易啊,”王氏嘆道,“这些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如今你出息了,以后要好好孝顺她。” “嗯伯母说的是,行云省得。” 方庆玲很少说话,只是默默为眾人布菜。 饭后,方庆余被支去洗碗。大人们在堂屋喝茶閒聊。王氏从屋里取出一个红布包,递给旷行云和方庆玲: “这是给你们俩的。” 旷行云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两锭银子,每锭五两,还有一对银鐲子。 “伯母,这太贵重了……” “收著,”方阿福按住他的手,“你中了秀才,这是方家的一点心意。银子留著备考用,鐲子是给庆玲的。” 旷行云心中感动,起身深揖:“谢伯父伯母厚爱,行云定不负所望。” 喝完茶,又坐了片刻,旷行云这才起身告辞,王氏让方庆玲送他。 二人走到街上,午后的阳光正好。河边腊梅还开著,清香阵阵。 “庆玲,谢谢你。”旷行云轻声道。 方庆玲低著头:“谢什么,爹娘今日很高兴。” “庆玲,我,” “我什么,” 旷行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这个送给你。” 方庆玲喜滋滋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白玉簪子,素雅温润。 “年前我特意给你买的,喜欢吗……” “喜欢,很漂亮。”方庆玲甜甜地笑,摩挲著簪子,声音细若蚊鸣,“我会好好收著,等成亲时戴。” “嗯。” 两人一时无话,却觉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我该回去了。”旷行云说。 “嗯好,”方庆玲止步。 “庆玲你回去吧。” “嗯。” 走到关帝庙门前,旷行云回头,还见那个桃红色的身影立在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媚。 回到家中,徐桂兰正在檐下晒衣服。见儿子回来,忙问:“怎么样?方家可还满意?” “很满意。方伯父伯母给了十两银子。”旷行云取出红布包。 徐桂兰接过,仔细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方家待你不薄,儿啊,你可不能辜负人家。” “娘放心吧,儿子明白。” “对了,”徐桂兰抹抹眼角,“你和娘下午去给外公和舅舅们拜年咯。” “好。” 第一百一十四章 拜年中 午后,阳光正好。 徐桂兰已经收拾停当,带著儿子一同过河去徐家湾。竹篮里重新装满了礼物:给外公的菸叶用油纸包著,给舅舅家的酒还有鱼和肉,还有特意从镇上买的桂花糕——那是外公平时最爱吃的点心。 “娘,咱们走吧。”旷行云接过竹篮。 徐桂兰仔细检查了儿子的衣冠,又替他理了理鬢角:“到了外公家,要多听老人家说话。你如今是秀才了,外公肯定有很多话要嘱咐你。” “嗯,娘,孩儿省得。” 母子二人出了门,从七总撞塘岸码头坐船过兰水河。 午后街上拜年的人多了,见他们娘俩提著竹篮往码头方向去,熟识的街坊便知道徐桂兰这是要过河回娘家拜年去了。 “徐嫂子,回娘家拜年啊?” “是啊,带孩子去看看他外公。”徐桂兰笑著应道。 码头上,渡船刚刚靠岸。船老大认得徐桂兰:“徐家妹子,回徐家湾拜年?” “是啊倪大哥,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走稳了咯。”船老大倪五搭好跳板,旷行云牵著娘亲的手慢慢走上渡船。 不一会船上便多了几位乘客,多是走亲戚的人,有彼此认识的在互道新年吉祥。 又等了片刻,渡船离了岸,缓缓驶向江心。冬日的兰江水势平缓,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对岸是双江村——那是一个夹在湘、兰两江交匯处的小村落,数百户人家散落在田垄小山丘间,青瓦白墙,竹林掩映。 徐家湾在东头,挨著双江村。徐桂兰望著越来越近的娘家村庄,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母亲早逝,父亲年事已高,两个哥哥又各自成家,老人家独自住在老屋,是她心中放不下的牵掛。 “娘,外公身体可还好?”旷行云轻声问。 “年前立冬那天我回去看过一次,精神头还行,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徐桂兰嘆了口气,“你大舅二舅要养家餬口,堂客都顽悍,照应不得。” “哦,”旷行云听了不由默然。 几分钟后船靠了岸,母子二人下了船。双江村的码头比兰关这边的简陋许多,几块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岸边繫著几条小渔船。上了河堤,只见村口的老樟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见有生人来,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那不是桂兰姑姑吗?”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认出了徐桂兰。 “是小藠头啊,哟长这么高了。”徐桂兰笑著喊道,“小藠头你叔爷爷在家吗?” “在呢在呢,我领你们去!” 小蕌头是徐桂兰一个堂兄的儿子,他蹦跳著在前面带路。去徐家湾的村路是一条狭窄的田埂路,年代久了,有些地方都塌了。路两旁是稻田,冬日里休耕,留著整齐的稻茬。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稀落的鞭炮声,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裊裊升起。 走过一大片农田,徐家湾到了。徐桂兰娘家老屋就在眼前了,那是三间茅土屋,墙是黄土夯的,屋顶铺著厚厚的茅草。虽然简陋,却收拾得整洁——院子的泥地扫得乾乾净净,柴禾堆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掛著几串红辣椒、几辫金黄的玉米。 院门虚掩著,小藠头头抢先跑进去:“三爷爷!,桂兰姑姑和行云表哥回来给您拜年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著门帘一挑,一位白髮老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老人约莫七十来岁,身材瘦削,背有些佝僂,但眼睛还算清亮。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袄,手里拄著一根竹杖。 “爹!”徐桂兰快步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 “桂兰,哎呀你回来了。”老人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著女儿。 “爹,新年好。”徐桂兰眼圈一红,“行云,快过来给外公磕头拜年。” 旷行云上前,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外孙行云,给外公拜年了,祝外公福寿安康。”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外公忙弯腰扶他,手却有些颤抖。 旷行云站起身,这才看清外公的模样。比起去年相见,老人又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手上布满老茧。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著喜悦的光。 “外公,您坐。”旷行云扶老人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 徐桂兰已经打开竹篮,取出礼物:“爹,这是给您带的菸叶,镇上苏记菸草行的,您尝尝。这是桂花糕,您最爱吃的。还有这些腊鱼腊肉,留著您慢慢吃。”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外公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行云啊,快坐。” “爹,我大弟二弟呢?” “都跟堂客去岳父家拜年了,今晚还不一定会回来。” 父女俩坐著说话,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徐桂兰起身:“那我去做饭。行云,你陪外公说话。” “娘,我帮您。” “不用,你陪你外公咯。” 徐桂兰提著竹篮进了灶屋。旷行云在外公身边的小凳上坐下,仔细打量著这间老屋。土墙被烟火熏得发黑,但收拾得很整洁。堂屋里除了方桌、条凳,最显眼的就是墙上贴著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五穀丰登”。 “你娘都跟我说了,”外公点起旱菸,深深吸了一口,“你在义学堂教课读书,很是用功。我们徐家湾那个九夫子,是个好人啊。” “外公,九夫子待我如同子侄照顾。” “要记得报答人家。”外公郑重地说,“咱们乡下人,最讲知恩图报。你如今是秀才了,可不敢忘了根本。” “嗯,孙儿谨记。” 烟雾裊裊升起,外公的话匣子打开了:“我年轻时,也给地主扛过活。那时候就想,要是能认几个字,就不用一辈子看人脸色了。可惜啊,家里穷,念不起书……” 老人讲述著往事,那些饥荒年月,那些辛劳的农事。旷行云静静地听著,这些是他从未经歷过的生活。母亲很少提起娘家的事,他只知道外公外婆都是本分的庄稼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不容易。 “你外婆走得早,”外公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候你娘出嫁才两三年,你大舅刚成家,二舅还没说亲。我一个人,日子过得很糟糕,好在孩子们都爭气,你大舅二舅虽然没念书,但庄稼活是把好手,娶的媳妇也都能干。” 灶屋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徐桂兰偶尔的咳嗽声。外公朝那边望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娘这些年在旷家,不容易。你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你,又要种地又要做家务,里里外外操持,可不容易……如今你出息了,可要好好孝顺娘。” “外孙知道。” “知道就好。”外公欣慰地点头,“你如今是秀才了,將来要是中了举人,当了官,更要记得你娘的不容易。” 正说著,徐桂兰端著一盆热水出来:“爹,您泡泡脚。行云,来帮外公洗脚。” 旷行云忙接过水盆。外公推辞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爹,你就让行云来吧,”徐桂兰坚持,“外孙给外公洗脚是尽孝心呢。” 旷行云蹲下身,帮外公脱去鞋袜。老人的脚上满是老茧,脚踝处还有一道陈年的伤疤。他小心地將那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轻轻揉搓。 “秀才先生给我洗脚,使不得使不得……” “外公,我是您外孙,这是应该的。”旷行云认真地说。 徐桂兰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著泪光。她转身回灶屋,继续准备晚饭。 泡完脚,旷行云又帮外公修剪了脚趾甲。老人靠在竹椅上,闭著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安详而满足。 夕阳西斜时,晚饭准备好了。徐桂兰在堂屋摆上桌子,菜虽简单,却都是外公爱吃的:腊肉炒蒜苗、蒸腊鱼、炒鸡蛋,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主食是米饭,特意多煮了些,软糯適中。 “爹,吃饭了。”徐桂兰扶父亲到主位坐下。 旷行云盛好饭,双手端给外公。老人接过,看著满桌的菜,感慨道:“桂兰啊,你这手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爹尝尝看,咸淡可合適?” 外公每样菜都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合適,合適。行云,你也吃,別光顾著给我夹菜。” 饭桌上,徐桂兰问起两个弟弟家的情况。外公说,大舅家去年添了个孙子,二舅家的女儿今年要出嫁了。虽然日子不宽裕,但都还过得去。 “就是惦记你,”外公看著女儿,“你在那边,一个人带行云,我帮不上忙。” “爹別这么说,”徐桂兰给父亲夹了块腊肉,“行云懂事,现在又中了秀才,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吃过晚饭,天色已暗。徐桂兰收拾碗筷,旷行云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父女、祖孙三人围坐在一起,烤著火。 外公从屋里摸索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毛笔,一方砚台。 “这个,是你外婆留下来的。”老人將毛笔递给旷行云,“她娘家以前出过读书人,这是她出嫁时带过来的。我一直收著,想等你出息了再给你。如今你中了秀才,该给你了。” 旷行云双手接过。那是一支普通的羊毫笔,笔桿是竹子做的,已经磨得光滑。砚台是普通的石砚,边缘有磕碰的痕跡。东西虽不贵重,却承载著两代人的期望。 “谢谢外公。”他郑重地说。 “好好用,別辜负了。”外公拍拍他的手。 又坐了一会儿,徐桂兰看看天色:“爹,我们该回去了,晚了过河不方便。” “这就走?”外公不舍,“要不歇一晚,明天再走?” “行云明天还要去表姨家拜年。”徐桂兰解释道,“等过了十五,我们再回来看您。” 外公知道留不住,颤巍巍地起身,从床头的罐子里掏出几个鸡蛋:“这个带著,给行云补补身子。” “爹,您留著自己吃。” “拿著!”外公执意塞进竹篮。 送到院门口,外公拄著竹杖,站在暮色中。徐桂兰一步三回头:“爹,您回屋吧,外头冷。” “你们路上小心。”老人挥挥手。 走出一段路,旷行云回头,还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立在门口,像一尊雕塑。他突然想起九夫子教过的一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虽然今夜无雪,但那份等待与送別的情义,却是相通的。 回到码头,最后一班渡船正要离岸。船老大见他们来了,又撑回岸边:“就等你们娘俩了!” “谢谢。” 回到关帝庙后屋中时,已是万家灯火。街上还有孩童在放鞭炮,红色的纸屑在夜色中飞舞。旷行云提著竹篮,篮子里除了鸡蛋,还有外公硬塞的一包炒花生。 推开家门,熟悉的温暖扑面而来。徐桂兰点亮油灯,开始收拾今日带回的东西。旷行云將那支毛笔和砚台仔细收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累了吧?”徐桂兰问。 “不累。”旷行云说,“今天很高兴。” “高兴就好。”徐桂兰笑了,“明天去你表姨家,也要这样恭敬有礼。” 夜里,旷行云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外公苍老的面容,母亲微红的眼眶,还有方庆玲含羞带笑的脸。这些人,这些情,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牵绊。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他闭上眼,慢慢地睡著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拜年下 同是初二日,兰江两岸还笼罩在冬天的晨雾中,兰关镇上的麻石板街早已热闹了起来。三总沙窝里樟树下,子车家院子里,段木兰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武儿,去码头看看,你姐姐姐夫这会儿快到了吧。” 段木兰直起腰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因为烧火,热的。她怀里抱著九个月多的小儿子子车文,小傢伙穿著崭新的红棉袄,正咿咿呀呀地玩著胸前的银锁。 子车武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子车儿朝哥哥嘿嘿一笑。 逗了逗弟弟,子车武这才出门。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一头,身板结实,眉宇间已有了几分英气。还没走到码头,晨雾中远远便看见三个人影从前面走来。 “姐,姐夫!”子车武认了出来,出声喊道,声音里透著欢喜。 果然是子车兰一家。姐夫郭茶林肩上挑著担子走在当先,担子一头是年礼,一头坐著小外甥郭小宝。姐姐子车兰手里还提著个竹篮,篮子上盖著红布。 “舅舅!” 小宝看见子车武迎了过来,便张开小手,高兴地喊道。 “哎,小宝好。”子车武应道,又和姐姐姐夫打过招呼。 听到屋外的动静,子车英从屋里出来,子车兰郭茶林给他见礼。子车英乐呵呵地应了。 “外公新年吉祥!”郭小宝喊著。 子车英高兴不已,一把將外孙抱起来,高高举起:“乖孙子,长高了哈。” 进得屋来,见母亲段木兰抱著小弟子车文,子车兰忙接过母亲怀里的弟弟:“娘,您快歇著,我来抱弟弟。” “好,兰儿茶林你们坐,娘去给你们泡茶。”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点心乾果:瓜子、花生、柿饼、红枣等,都是过年必备的待客之物。 郭茶林將担子放下,取出年礼:两坛自家酿的米酒,四条腊肉用红纸束著,两只母鸡,两大包红薯粉丝,三十斤自家种的糯米,还有给子车文做的一身小衣裳。 “岳父岳母,小婿给您两老拜年了。”郭茶林躬身行礼。 子车英连连摆手,脸上笑呵呵的,甭提有多开心了。 子车兰將竹篮放在桌上,掀开红布:“娘,这是我做的年糕和糍粑,送来给您尝尝。” 段木兰一看,竹篮里整整齐齐码著切成菱形的年糕和圆滚滚的糍粑,都点著红点,煞是好看。“兰儿好手艺,比娘做得还精致。”她笑著夸道。 小宝已经跑到子车武身边,仰著小脸:“舅舅,放鞭炮玩。” 子车武拿来一串红鞭炮:“走,舅舅带你去外面放。” “好好好,放鞭炮囉。”郭小宝兴奋得手舞足蹈。 舅甥俩一前一后走到门前樟树下,子车文在姐姐怀里扭动著小身子,咿呀著也要去看。子车兰便抱著弟弟走到门口,只见子车武將鞭炮掛在竹竿上,让小宝远远站著,自己用线香点燃引线。 “噼里啪啦”一阵响,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小宝先是捂住耳朵,隨即咯咯笑起来。子车文也被响声吸引,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放完鞭炮,一家人围坐桌旁喝茶说话。段木兰细细打量著女儿:“兰儿,你好像瘦了些,是不是在婆家太劳累了?” 子车兰笑道:“娘別担心,我干活不多,重活很少干,婆婆待我极好,家里活计都是婆媳俩一起做,不累的。” 郭茶林接话道:“岳母放心,我娘常夸兰儿能干,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个好媳妇。” 这话说得子车兰脸一红,眾人都会心笑起来。 子车英抱起子车文,对女儿女婿道:“文儿长得快,这才九个月,已经能扶著墙站了。”又逗弄著怀中的儿子:“文儿,叫姐姐、姐夫。” 小傢伙咿咿呀呀,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逗得大家直乐。 说笑间,不觉已近午时。子车兰起身要去灶房做饭,段木兰拦住她:“今日你坐著,娘来做。你难得回来,好好歇著。” “那怎么行,”子车兰执意道,“娘您坐著,我和茶林来做。武弟,你带著小宝和文弟玩。” 拗不过女儿,段木兰只好坐著休息,看女儿女婿忙碌。子车兰主厨,郭茶林打下手。 灶房里很快飘出饭菜的香味。子车兰繫著围裙,手脚麻利地切菜炒菜。郭茶林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著他憨厚的脸。 “茶林,麦家湾今年年景可好?”段木兰在门口问道。 郭茶林抬起头:“回岳母,今年收成不错。” “那就好,庄稼人不容易,看天吃饭。” “是呀妈,去年老天爷攒劲,得了个好收成。” 子车兰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说道。 “嗯,你们收成好,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母女俩正说著话,子车武领著小宝跑进来:“娘,姐姐,什么时候开饭?小宝饿了。” 子车兰笑道:“就快了,去洗洗手吧。” 不多时,一桌丰盛的午饭摆上:腊肉炒蒜苗、红烧边鱼、蒸扣肉、蛋脚丸子、粉丝,中间是一大碗鸡汤,上面漂著金黄的油花和翠绿的葱花。 子车英抱著子车文坐在主位,段木兰坐在他旁边。子车武挨著姐姐,小宝坐在爹爹腿上。一家七口围坐一桌,虽然有些挤,却格外温馨。 “来,过年了,咱们一家团圆,是祖宗保佑。”子车英举起酒杯,“望今年风调雨顺,全家平安。” “风调雨顺,全家平安!” 大家举杯相庆,连小宝也举著他的小木碗,子车文则挥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凑热闹。 席间,子车英问起女婿家的过年情形。郭茶林道:“岳父,我们那边年三十祭祖,按老规矩摆了十碗头。初一拜祠堂,初二就来给您二老拜年了。” “好,好,很有传统年味。”子车英点头,“咱们子车氏的年祭,今年由你昆伯主持,各房兄弟都去了” 子车兰给母亲夹了块鱼肉:“娘,您多吃些。文弟还在吃奶,您要补好身子。” 段木兰笑著接过:“你自己也吃,看著你们姐弟都好,娘心里比吃什么都有滋味。” 饭后,子车武主动收拾碗筷,子车兰要帮忙,被他拦住:“姐,你陪娘说话,我来。”说著,麻利地將碗筷摞起,端到灶房清洗。 郭茶林陪著子车英喝茶聊天,说起湘水上的见闻。“岳父,我年前跑了一趟云潭,见著好些广东来的商船,都说那边也不太平。” 子车英捻须道:“这世道,哪里真正太平过?咱们能在湘水边討生活,已是万幸。明日我带著武儿去给马会长拜年,也要打听打听时局。” 夕阳西下时,子车兰一家该告辞了。段木兰红著眼圈,给外孙塞了个大红包,又紧紧抱了抱女儿。 “娘,元宵节我再回来看您。”子车兰安慰道。 子车英將准备好的回礼装进女婿的担子:两条腊鱼、两罐茶叶、两包糕点,还有给亲家的一包上好的菸丝。 子车武將姐姐一家送到渡口上船。船缓缓离岸,子车兰站在船头不停地挥手。岸上,父母抱著弟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回到家中,段木兰正哄子车文睡觉。子车英在灯下整理明日拜年的礼物。 夜深了,兰水静静地流淌。子车英躺在床上,听著身旁妻子均匀的呼吸和儿子细微的鼾声,心中充满了平静。乱世之中,能守著这样一份安寧和团圆,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咸丰六年的春节,就这样在湘、兰两江边的这座古镇里,缓缓展开它平凡和温暖。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初三这天早晨,兰关镇仍然是笼罩著一层薄雾。 子车英习惯了早起,他醒来后轻轻起身,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儿。 洗漱后进了灶房,他开始生火烧水,等水开的时间里他准备去给马会长拜年的礼物:两坛陈年兰关麯酒,两罐云阳山云雾茶,四条腊鱼綑扎整齐,还有一包上好的菸丝。 “爹,您起这么早。”子车武揉著眼睛走进灶房,他已经换上了年前新做的崭新的蓝布长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子车英上下打量儿子,满意地点点头:“嗯,像个样子。记住,到了马会长家要注意礼数,少说话,多听多看。马家虽和咱家也算是有亲戚关係了,但该有的礼数咱还得有,不能失礼。” “嗯爹我记住了。”子车武点点头应了。 这时段木兰也起来了,抱著刚醒的子车文走进灶房:“我给你们煮麵条,吃饱了再去。” 子车武从娘亲手上抱过弟弟,坐在灶膛前烧火。段木兰麻利地切菜炒码,下起麵条来。 不一会儿麵条便煮好了,子车英接过妻子递来的麵条,热腾腾的麵汤上臥著两个荷包蛋,飘著翠绿的葱花。父子俩安静地吃著,灶房里只有吸溜麵条的声音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吃罢早饭,待到辰时末,父子二人出了门。子车英提著礼物走在前面,子车武双手插兜跟著。街上的石板路缝隙里已经冒出株绿草,春天快来了。 街上人不是很多,许是大家都出门走亲戚去了吧,大多数店铺没开门,只有几家铺子开著门。子车英和街坊打著招呼,互道新年吉祥。 马会长的象在四总,隔著不远。马家是座三进的大院,黑漆大门上贴著崭新的春联,门楣上掛著两盏大红灯笼。离著老远,就能听见院里的说话声和笑声。 子车英在门前整了整衣襟,这才上前叩门。门房是老戴叔,一见是子车英来了,忙笑著往里让:“老七来了,新年吉祥,快请进!” “戴叔新年吉祥!”子车英父子回道。 走进马家,穿过当门影壁,是个宽敞的庭院。院中种著几株腊梅,正开得热闹,幽幽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正厅的门敞开著,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位客人。 马有財正与人说话,见子车英进来,忙起身相迎:“老七来了,新年大吉,刚正说著你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不你就到了嘛。” 子车英拱手作揖:“马会长新年大吉,老七给你拜年了!”又示意子车武上前行礼。 子车武躬身一揖:“马世伯新年大吉,祝世伯福寿安康!” 马有財哈哈大笑,扶起子车武:“好小武,又长高了,越发英武出眾了,端得是一表人才啊!”又对子车英道,“老七,你家小武是越长越像你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哈哈,”子车英笑道:“马会长过誉了,犬子一般,一般哈。” 正说话间,马吉运从里间走了出来。去年刚做爹的马少爷,穿著一身宝蓝色绸缎长衫,眉目清朗,虽然独臂,但举止稳重。见了子车英,执礼甚恭:“七叔新年好。”又转向子车武,笑道,“武弟,好久不见,新年好啊。” 子车武忙还礼:“吉运哥新年好。” 马有財引父子二人入座,下人立刻奉上茶来。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白毫显露,香气清高。子车英端起茶盏,见厅中坐的几位都是兰关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罗记瓷器行的罗世春掌柜,长丰米行的老板,还有排帮的孙把头。 “老七来得正好,”罗世春笑道,“我们正说今年湘水的春汛呢。你是跑船的老把式了,怎么看?” 子车英放下茶盏,说道:“依我看,去年冬雪下得厚,开春后又下了几场雨,汛情来得早,商会船队要早做准备。” 马有財点头:“老七说得是,过了初五,咱们就得商议这事。”又对眾人道,“还有孙帮主,您老在湘水上跑了半辈子排,经验丰富,当不吝赐教咯。” 眾人纷纷称是。子车武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听著大人们谈论时局、生意、年景,虽然有些话听不太懂,却觉得眼界大开。 马吉运坐到子车武身边,低声道:“武弟,我新得了本《水滸传》的绣像本,你好武,要不要看看?” 子车武眼睛一亮,“好啊。” “你跟我来,我们去偏厅,我拿给你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和在座的大人们告了退,马吉运领著子车武来到偏厅,他自去书房拿了本书过来,递给子车武。 子车武伸手接过,摊开一看,“吉运哥,这就是你说的《水滸传》画本?”子车武指著书本上面画著栩栩如生的人物。 马吉运点头:“这是金陵刻本,插图极精细。你看这是林衝风雪山神庙,这是武松打虎……”他翻动著书页,手指点著说道。 子车武看得入神,他虽在义学堂读了两年书,但这样精美的书还是第一次见。“吉运哥,你读的书还挺多挺杂的哈。” “嗯,我什么书都读,”马吉运笑道,“家父说,经商要明理,也要多看书,所以让我读的书多又杂,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些传奇故事。” 子车武捧著画本仔细看了起来,马吉运坐在一边喝茶,窗外一株梅花盛开。 画本看了一半,这时下人来请:“少爷,老爷让你们过去用点心。” “好,这就来。”马吉运应了,起身对子车武道:“小武,咱们过去吃点心。” “嗯好。” 回到正厅,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点心:四碟乾果,四碟蜜饯,还有刚蒸好的桂花糕和芝麻团。眾人重新入座,马有財亲自给子车英斟茶。 眾人喝茶吃点心,又聊了一阵,子车英起身告辞。马有財执意相留吃午饭,子车英称家里还有事,马有財只得依他。送到门口,马吉运塞给子武一本书:“这本水滸传画本是给你的,小武你带回去好好看。” 子车武郑重接过:“谢谢吉运哥。” 父子二人回到家时,段木兰正抱著子车文在院子里晒太阳。 子车英也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堂客边上,点燃旱菸袋,抽著马会长回赠的菸丝,望著两个儿子。大儿子孔武有力,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小儿子还在妻子怀里咿呀学语。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好舒服,灶上燉著的鸡汤咕嘟咕嘟响著,飘出诱人的香气。 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平静温暖的午后,已是难得的福气。远处,不知谁家又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透著浓浓的年味和勃勃生机。 第一百一十七章 捌生归乡上 半年匆匆而过。 这半年中,因清廷失当,太平军在石大开西征军强势反攻下,连番打败清军,重新占据武汉。 回乡整军的湘军再度奉命支援武汉,连番大战,天气渐热,双方伤亡日甚。这一日,武昌城外二十里,湘军伤兵营。 腐臭味与血腥气混杂,在暑热中蒸腾成令人作呕的雾瘴。帐篷连绵,呻吟声此起彼伏,夹杂著军医沙哑的呼喝。苍蝇嗡嗡成群,落在来不及处理的伤口上,被伤兵无力地挥手驱赶。 刘捌生仰躺在最角落的帐篷里,左肩裹著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渍已呈暗褐色。伤是三天前留下的——武昌攻城战中,一枚流矢射穿了他的肩胛。箭鏃无毒,伤口不深,但足够让他从一线退下来。 “换药!”一个满脸疲惫的军医掀帘进来,手里端著木盘,盘里放著剪刀、药粉、还有半盆浑浊的盐水。 刘捌生坐起身,任由军医拆开绷带。伤口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军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化脓了。”他用镊子探了探,“得清创。” 刘捌生点头,咬住准备好的木棍。军医往伤口倒盐水,剧痛让他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接著是刮去腐肉,撒上药粉,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一声未吭。 “你这伤……”军医包扎完毕,迟疑道,“按理说不该这么重。” 刘捌生咬著木棍,没出声。 军医嗓子有些沙哑,“天热之故,溃烂快而所致,幸亏你体质强,若换作旁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军医嘀咕完,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著木盘出去了。留下刘捌生咬著木棍发愣,听著营中的伤兵呻吟。 他缓缓躺下,盯著帐篷顶上的补丁。那补丁是用破旧的军旗缝的,还能隱约看出一个残缺的“湘”字。三天前,他就是故意往那个方向侧身,让箭射中非致命的左肩。箭来的时候,他本可以躲开——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但他没躲。 因为三个月前,他收到了芸娘的信。信中说,母亲患了眼病,有些看不见了,家里十亩水田,全靠族中堂兄弟和邻人帮衬,实在是艰难。信的最后,芸娘只写了四个字: “盼君早归。” 那封信他读了无数遍,读到最后,纸张被泪水打湿,字跡模糊了好几处。那一刻他明白,这场仗,他不能再打了。 帐篷帘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张水立。年轻的哨官一身尘土,甲冑上还有未乾的血渍,显然是刚从战场下来。 “刘大哥!”张水立急步走到床前,看到刘捌生的脸色,心中一沉,“伤得重吗?” “死不了。”刘捌生想坐起来,却被张水立按住。 “別动。”张水立仔细看了看绷带,“军医怎么说?” “化脓了,得將养一阵。” 张水立沉默片刻,低声道:“今日一番鏖战,武昌……又没攻下来,石达开用兵厉害,咱们伤亡惨重。” 刘捌生闭上眼睛。这消息不意外——石达开善守,武昌城坚,湘军连胜之后已成疲兵,强攻难下。 “郭大哥呢?”他问。 “左臂中了一刀,不碍事。”张水立顿了顿,“陈元九也腿上挨了一枪,在隔壁帐篷。” 刘捌生猛地睁开眼睛:“严重吗?” “不是大问题,没伤到筋骨,不过也得躺个十天半月的。”张水立声音发涩,“秦远运粮途中遇袭,不过还好,只受了些许轻伤。” 兰关一带出来剩下的五人,竟有三人负伤。刘捌生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这就是战爭,不管你多勇猛,多谨慎,终究逃不过。 “你怎么样?”他看向张水立。 张水立苦笑:“擦破点皮。”他撩开衣袖,小臂上一道新鲜的刀痕,“运气好。” 二人相对无言。帐篷外传来新的哀嚎,是某个伤兵没挺过清创,活活痛死了。军医的呵斥声,担架兵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刘大哥,”张水立忽然道,“你这伤养好了还回前线吗?有什么打算?” 刘捌生没有立即回答。他望著帐篷顶那个“湘”字补丁,缓缓道:“水立,我今年三十一了。” 张水立一愣。 “从军四年,大小三十余战。”刘捌生继续道,“岳州、武昌、九江、安庆……打下的城池,比我走过的县城还多。杀过的敌人……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张水立心中发慌。 “可我儿子方嶢,”刘捌生转过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今年三岁了,我只见他一面——还是他刚出生那会儿,那时候他还不会笑,只会睡,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张水立喉头髮紧。他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前一阵芸娘写了信来,我娘眼睛害了病,恐会瞎了……。”刘捌生盯著帐篷顶,“我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答应过她,打完仗就回去,给她养老送终。”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伤兵的呻吟,如游丝般飘进来。 “刘大哥,”张水立艰难地说,“可这仗还没打完呢。” “我知道。”刘捌生重新闭上眼睛,“所以我想……我这伤,大概是好不了了。” 张水立浑身一震。他看著刘捌生,看著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如猛虎般的同乡,忽然明白了什么。 “刘大哥你……”他声音发颤,“你是故意的?” 刘捌生没有吭声。 “你不后悔?”张水立站了起来,“你是哨官,立过战功,大帅都认得你!前途那是……” “前途?” 刘捌生打断他,脸上露出莫名的表情,“什么前途?继续杀人,继续看著手下的兵一个个死去?然后某一天,自己也变成伤兵营里的一具尸体?”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水立,你还年轻,有热血,是好事。但我累了。真的累了。” 张水立跌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双手捂脸,帐篷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郭大哥知道吗?” “还没说。”刘捌生道,“等伤情定了,我会写退伍呈文。” “大帅不会批的,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所以我的伤得好不了。”刘捌生声音很轻,“伤口反覆化脓,高烧不退,军医诊断……旧伤復发,不宜再战。” 张水立盯著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个曾经沉默寡言、只知道衝锋陷阵的刘捌生,竟然会走到这一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 刘捌生坦然道:“从看到那些无辜百姓的尸体开始,从明白这场仗,没有对错,只有生死开始。” 他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个香囊——芸娘绣的,红底金线,已经磨得发白。他摩挲著香囊,动作轻柔如抚摩婴儿的脸颊。 “水立,”他说,“仗总要有人打,但不必人人都打到底。我打了四年,够本了。” 张水立还想说什么,帐篷帘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陈元九,拄著拐杖,左腿缠著厚厚的绷带。 “刘大哥!”陈元九一瘸一拐地过来,看到刘捌生的脸色,眼圈顿时红了,“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没事。”刘捌生示意他坐下,“你呢?腿怎么样?” “伤口缝合了,没伤著筋骨,不打紧。”陈元九在床边坐下,却疼得齜牙咧嘴,“就是得养一阵。” “刘大哥,”陈元九忽然道,“等伤好了你还打吗?” 刘捌生看著这位同乡,看著他年轻的脸庞,看著他眼中尚未熄灭的热血。他想起了岳州初战时的陈元九,那个听到战鼓就兴奋的新兵,如今也成了伤痕累累的老兵。 “不打了。”他最终说,“我这回伤重难愈,打不动了。” 陈元九愣了愣,隨即重重点头:“也好,也好,是该回去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木马——那是他给儿子陈翼雕的,一直带在身边,“小翼该会跑了,秀梅信上说,他能叫爹了,虽然叫得不清不楚。” 他说著说著,眼泪就掉下来了。这个在战场上断腿都不吭一声的汉子,此刻哭得像孩子。 张水立別过脸去。帐篷里只剩下陈元九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伤兵断续的呻吟。 十天后,军医再次为刘捌生清创。伤口化脓更严重了,高烧不退,整个人迷迷糊糊。 “邪毒入体,旧伤復发。”军医对前来探视的郭松林说,“就算养好了,也上不了战场了。左手使不了力,拉不开弓,提不起刀。” 郭松林站在床前,看著昏迷中的刘捌生。这位新任统领鬢角已有了几丝白髮,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狰狞。 “尽全力治。”他沉声道。 “卑职明白。”军医迟疑片刻,“不过……刘哨官这伤,怕是得静养半年一年。军中条件艰苦,恐难……” “什么?” “军中条件简陋,恐难养好,若在军中,怕是难好……”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怕是活不长。 郭松林沉默良久,缓缓道:“知道了。你且尽力医治,其他的我自有计较。” 军医退下后,郭松林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刘捌生的额头,烫得嚇人。昏迷中的人眉头紧锁,嘴唇乾裂,偶尔发出含糊的囈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芸娘,方嶢……”郭松林隱约听到这两个词。 他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刘捌生枕边。那是秦远托他带来的——袋里装著几两碎银,是秦远从自己的餉银里省下的;还有一封信,是秦远口述,文书代笔的,字跡工整。 郭松林起身,最后看了刘捌生一眼,掀帘离去。 五天后,刘捌生伤势稍缓,能坐起来了。高烧退了,但人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这日晌午,张水立送来退伍文书。 “郭大哥亲自去大帅那儿求的情。”张水立將文书放在床边,“大帅本来不允,说正是用人之际。郭大哥说……说你杀敌三十七人,负伤九次,功勋够了,今次重伤,命悬一线,即便好了也无法再上战场了,不若让有功之士回家养老。” 刘捌生接过文书,是一张盖著湘军大印的纸,上面写著: “哨官刘捌生,自咸丰二年投军,转战湖广,屡立战功。今因旧伤復发,不宜再战,准其退伍还乡,以示体恤。咸丰六年六月十五日。” 下面是曾大帅的籤押,还有郭松林的副署。 “还有这个。”张水立又递过一个钱袋,“这是你的餉银和抚恤金,一共八十二两。郭大哥、秦远、陈元九和我,一人添了五两,凑个整数。” 刘捌生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除了银子,还有几件小物件——陈元九的木马,秦远求的平安符,张水立送的一把匕首,郭松林给的一块玉佩。 “郭大哥说,玉佩是缴获的战利品,让你带回去送给嫂子。” 刘捌生握著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六月十八,刘捌生能下床走动了。军医开了最后一份药方,又给了几包草药。 “按时煎服,静养半年,不可劳累。”军医嘱咐道,“左手不可用力,阴雨天会疼,得忍著。” 刘捌生一一应下。 两天后,退伍的日子。 清晨,刘捌生换上便服——一身半旧的青布衫,洗得发白,但乾净。四年军旅,再穿回这身衣服,竟有些不习惯。鎧甲太重,压惯了,忽然轻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张水立、陈元九、秦远都来送行。陈元九腿伤未愈,拄著拐杖;秦远和张水立帮忙扛包,三人眼中满是不舍。 “刘大哥,”陈元九红著眼圈,“回去替我给家里带个信。” “放心。”刘捌生拍拍他的肩膀。 秦远递过一个包袱:“里面有些乾粮,还有我媳妇做的酱菜,拿著路上吃。” 刘捌生接过,点头致谢。 张水立嘴唇嚅动,半晌才说出一句:“刘大哥保重。” “你也保重。”刘捌生看著他,“战场上別冲得太猛,要保护好自己咯。” 张水立重重点头。 营门外,一辆牛车已等候多时。车夫是个老军,也是退伍的,结伴一起回江南。刘捌生將简单的行李放上车,最后回望军营一眼。 旌旗猎猎,战鼓无声。四年光阴,恍如一梦。 他爬上牛车,车夫扬起鞭子。牛车缓缓启动,顛簸著驶上土路。 身后,军营和袍泽渐渐远去。 刘捌生靠在行李上,闭上眼睛。他摸了摸怀里的退伍文书,又摸了摸那个香囊。 芸娘,方嶢,娘,我回来了。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捌生归乡下 路上顛簸了十三天,终於到了云潭县。刘捌生和车夫在县城分道扬鑣后雇了船回花萼乡,回到山衝口。刘捌生站在路口,望著熟悉的山水。四年了,山还是那座山,冲还是那道冲,只是路边的老槐树更粗了些,树荫下多了几座新坟。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硝烟味,不是血腥气,是泥土混著青草的清香,是家的味道。 沿著山溪往上走,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个孩童在溪边捉鱼,见他走来,好奇地打量。其中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娃,虎头虎脑,蹲在石头上,正专心盯著水里的游鱼。 刘捌生的心猛地一跳。他停下脚步,仔细端详那孩子的侧脸——眉毛像芸娘,鼻子像自己,尤其那专注的神情,简直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方……方嶢?”他试探著叫了一声。 男娃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过来,满是疑惑。他站起身,光著脚丫跑向不远处水塘边洗衣的妇人:“娘,有个男子人叫我。”(男子人,云潭方言,就是男人的意思) 洗衣的妇人抬起头——是芸娘。 三年不见,她瘦了,也黑了些许,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看到刘捌生的瞬间,她手中的棒槌“扑通”掉进水里。 “捌,捌生?是你吗?”声音发颤。 刘捌生快步走过去,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年烽火,千万句话,堵在喉头,化作一声哽咽。 芸娘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哭声压抑了三年,此刻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方嶢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著爹娘,小嘴一瘪,也跟著哭起来。 山溪淙淙,水塘瀲灩,见证著这场迟来的团圆。 回家的小路,刘捌生走了无数次。小时候砍柴,少年时打猎,成年后下田,每一步都熟悉。可今日走起来,却有些陌生——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隱隱作痛;三年军旅生涯,习惯了挺胸抬头迈正步,如今走这山路,反而不如从前利索。 山腰下的老屋,三间土屋,一个院子。篱笆是旧的竹篱笆,院里晾著衣裳,墙角堆著柴禾。一切都和他离家时差不多,只是更旧了,也更乾净了——芸娘持家有方。 推开堂屋门,一股熟悉的味混著烟火气扑面而来。正中供著神龕,神龕正上方是“天地国亲师”牌位,香炉里插著三炷將尽的香。 “娘在东屋。”芸娘低声道,“眼睛有些模糊看不见了,耳朵也不大好,得大声说话。” 刘捌生轻轻推开东屋的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白髮老嫗坐在床边,手里摸索著一件旧衣裳——那是他小时候穿的。 “娘。”他走到床前跪下,声音发颤。 老嫗的手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对著声音的方向:“谁,谁啊?” “娘,是我,我是捌生,孩儿不孝,我回来了。” 老嫗的手哆嗦起来,在空气中摸索。刘捌生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贴在脸上。老嫗摸著他的额头、眉毛、鼻子,凑近来睁大眼仔细地瞧,须臾之间泪水便从眼眶里涌出。 “真是捌生,真的是我儿……” 她喃喃著,忽然提高了声音,“芸娘,快过来,捌生回来了!” “娘,我在这儿。”芸娘也跪到床边。 “好,好!” 老嫗一手拉著儿子,一手拉著儿媳,泪水纵横,“盼星星盼月亮,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儿回来了,回来了好啊!” 小方嶢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刘捌生招手让他过来,將孩子搂在怀里。方嶢起初挣扎,但很快安静下来——血缘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真的好神奇。 晚饭是芸娘做的。一碗干萝卜皮炒腊肉,一碗南瓜,一锅糙米饭,还有刘捌生带回来的酱菜。菜色简单,却是四年来第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老嫗摸著碗筷,不停给儿子夹菜:“儿啊多吃点,你在外头打仗受苦了。” 刘捌生埋头吃饭,眼泪掉进碗里,混著米饭一起咽下。四年军旅,什么苦没吃过?岳州城下啃生米,武昌巷战喝马尿,九江围城饿得吃树皮。可那些苦,都不及此刻这碗热饭,让人想哭。 饭后,芸娘烧水给刘捌生擦洗。脱下衣裳,露出满身伤疤——肩上箭伤,胸前刀痕,背上箭疮,还有无数细小伤口,如地图般遍布全身。 芸娘的手颤抖著,湿布擦过每一处伤疤,动作轻柔如拂拭珍宝。擦到左肩时,她停下,手指轻触那道新鲜的箭伤。 “还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了。”刘捌生握住她的手,“养养就好了。” 可他知道,这伤会疼一辈子。阴雨天会疼,劳累时会疼,甚至夜深人静时,也会隱隱作痛——那是身体在提醒他,那段血与火的岁月,真实存在过。 夜里,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芸娘睡最里面,方嶢睡中间,刘捌生睡外边。床虽小,挤著,但和幸福。 小方嶢起初不肯睡,瞪大眼睛看著这个陌生的爹。刘捌生给他讲故事——不是军中的事,是小时候听来的山精野怪。讲著讲著,孩子睡著了,小手还抓著他的衣角。 芸娘在黑暗中轻声说:“当家的你回来了就好了,我和娘日夜盼你回家……” “苦了你了。”刘捌生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不苦。”芸娘的声音很轻,“只要你回来,什么都不苦。” 窗外,山风过林,如涛声阵阵。没有战鼓,没有號角,没有伤兵的呻吟。只有虫鸣,只有风声,只有家人的呼吸声。 刘捌生闭上眼睛。三年了,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次日,鸡鸣即起。 刘捌生换上芸娘准备的旧衣裳——短褂,布裤,草鞋。衣裳小了,紧绷绷的,但他不在乎。拿起墙角的锄头,锄把光滑,是他以前在家常用的那把。 “当家的,你伤还没好,歇几天吧。”芸娘拦他。 “没事,活动活动。”刘捌生扛起锄头,“咱家买的地在哪里?” 芸娘领他去看家里的十亩水田。田在山冲里,依著溪流,分成三块。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长势正好。 “都靠族里兄弟们帮忙,”芸娘指著田埂上的脚印,“三叔,五毛哥,还有文山牛哥,要不是他们,咱家这田真的忙不过来。” 刘捌生点点头。族亲乡邻,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 他下到田里,开始除草。没有战鼓催命,没有军令如山,他慢慢地,一垄一垄地除草,一棵一棵地查看稻穗。阳光温暖,微风和煦,田里的水清凉。这才是生活,真实的生活。 晌午回家吃饭,路上遇见几个乡亲。大家见他,先是惊讶,隨即热情招呼: “捌生回来了。” “好,回来了就好。” “听说你立了战功,当大官了?” …… 面对乡亲们的问候,刘捌生一一回应,不提战功,不提官职,只说退伍还乡,养伤种地。乡亲们也不多问,只是拍他的肩,邀他去家里吃饭。 下午,刘捌生去看山上的自家旱地。这里种著红薯、玉米,还有一小片豆子。地不算肥,但收拾得整齐。后山地头有座土坟,坟前立著木牌,上书“先考刘公阿什之墓”。 他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爹,我回来了。”他轻声说道。 风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他爹在回应。 回到家里,芸娘在院里做针线,方嶢在一旁玩泥巴,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献宝似的捧给爹看。 “这是什么?”刘捌生笑著问儿子。 “兵!”小方嶢脆生生道,“打仗的兵!” 刘捌生心中一紧。他接过泥人,仔细端详——泥人手里还捏著一根草棍,算是刀枪。 “谁教你捏的?” “三叔公说的。”小方嶢眨著大眼睛,“他说爹是英雄,杀了好多坏蛋。” 刘捌生沉默。英雄?他算什么英雄?不过是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罢了。 “儿啊,”他蹲下身,看著儿子的眼睛,“爹不是英雄,爹就是个种地的。” “那种地的是什么?”小方嶢不解。 “种地的嘛,”刘捌生想了想,“就是让地里长出粮食,让大家有饭吃的人。” 小方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泥巴了。这次他捏的不是兵,而是一个小人扛著锄头。 刘捌生看著,嘴角露出笑意。 七月中,稻子黄了,双抢时节,一年中农民最忙最累的季节。收完稻子,晒穀。 晒穀场上热闹的很。男女老少齐上阵,打穀的,扬场的,晒穀的,各司其职。孩子们在谷堆间追逐嬉戏,老人坐在树荫下抽菸閒聊。 三叔递过菸袋:“捌生,来尝尝,我自己种的菸叶。” “嗯,谢过三叔。” 刘捌生接过菸叶,捏了一些装入旱菸袋,点燃,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几年没抽了,猛地一下没適应过来。 “慢慢抽,”三叔笑道,“听说你在外头立了功?杀了多少长毛?” 刘捌生摇头:“没数过。” “那就是蛮多的囉?”三叔满脸讚赏之色,“好样的!” 刘捌生沉默了。他望著晒穀场上忙碌的人们,望著金黄的稻穀,望著孩子们天真的笑脸。这一切,如此安寧,如此美好。 可这安寧,是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无辜的百姓,前赴后继的兵丁……哎,安安生生过日子,这就是老百姓最朴素的愿望。可这世道,连这最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求。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从军一 时间不只像野驴,还像野马,跑起来没影,一晃便是秋天了。兰关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要萧肃一些,一些原先不咋落叶的树也落叶了,秋风不仅吹凋了树叶,也萧瑟了山河。 这天早上,子车武从伏波岭上晨练回来,吃罢早饭,坐在后院缓缓擦拭著那杆陪伴他多年的白蜡木长枪,枪尖寒光內敛,木桿被手掌摩挲得温润。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成人,肩膀宽阔,眉宇间的沉静愈发深邃,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望向远方天际时,会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星芒。 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兰湘益一路跑了进来,他脸庞红红的,额上冒著细汗,胸膛一起一伏,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黄色告示,眼睛里燃烧著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兴奋光芒。 “武哥,好消息!” 兰湘益的声音显得很激动,他將告示猛地拍在院中的石桌上,“武哥你看,镇公所贴出来的募兵告示,曾大帅派他弟弟曾国荃大人,回乡募勇了,在云潭和湘乡两县城各设募兵遴选处,招能战敢战之乡人,北上剿灭长毛。” “哦,真的吗?我看看。” 闻言,子车武擦拭长枪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枪,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张告示,目光快速地扫过。告示上的字跡粗豪有力,盖著鲜红的官印,內容与兰湘益所言无异,招募“精壮乡勇”,要求“熟諳技击,能耐劳苦”,待遇、军功等项也列得明白。最后那句“剿灭邪教,平定叛乱,保境安民,建功立业”,在秋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四年了,他等了四年了。 距离左新楚一家隨难民船队归乡,也已经过去了近两年。这两年里,湘军在江西、湖北等地与太平军反覆拉锯,时胜时败,战报不时传来,牵动著无数湖湘子弟的心。子车武每日闻鸡起舞,苦练不輟,兰湘益的拳脚也越发狠辣精熟,两人心中那点被当年长毛过境时虏掠所点燃的火苗,非但未曾熄灭,反而在年復一年的打磨与等待中,愈烧愈旺。他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伏波岭上的切磋,更多是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城池名字,是传闻中湘军將领的出生入死,是乱世男儿应有的担当。 “四年了……终於长大了,也等到了。” 子车武的手指轻轻拂过告示上“募兵告示”四个大字,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沉稳的力量。他抬头看向兰湘益,“小益,你也去报名吗?你可想清楚了,军伍非同儿戏,刀枪无眼,上了战场可不比练武场。” “想好了。” 兰湘益一扬脑袋,眼中毫无犹豫:“我早就想清楚了,从小练了这一身本事,难道就用来打架比武?去战场上搏个前程才是正道。再说了,长毛闹了这么多年,天下不寧,咱们湖湘子弟不出力,谁出力?我兰湘益不怕死,就要去当兵!” 子车武看著表弟眼中那纯粹而炽热的光芒,缓缓点了点头。他何尝不是如此想?父亲子车英平日里虽不多言,但那些偶尔谈论的兵法局势,那些珍藏的祖传残旧兵书,还有那年长毛过境时的恶行,都在无形中激励塑造著他的志向。伏波庙里供奉的马援雕像,得胜洲上旷行云讲述的岳飞故事……“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念头,早已深植於他內心。 “此事,还需稟明父母。”子车武道。 “我爹娘那边……” 兰湘益难得地露出一丝忐忑,但隨即又挺起胸膛,“反正我不管,四年前因为年纪小没去成,这次我一定要去!” “好好和你爹娘说。” “嗯。” 送兰湘益到码头坐船过河回家,午饭后,子车武將自己准备去报名应徵的想法平静地告知了父母。 堂屋內,一时寂静。 段木兰手上在缝补小儿子蹬坏的鞋子,闻言手指一颤,针尖刺入了指腹,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抬头看向大儿子,眼中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担心、不舍,还有一丝早已预料的释然。 子车英放下手中的茶杯,他坐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面容却在这几年跑船的岁月中苍老了几分。他久久地注视著儿子,他是知道儿子的志向的,四年前张水立等人应募去投军,当时儿子也吵著要去,被他以年龄小拦住了……如今儿子已长大,他看著一脸坚定的儿子,目光仿佛要穿透岁月,看到更远的地方。子车武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坚定。 “四年了,”子车英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日日练功不輟,为父便知,你心中早打定主意。平日练功,越发勤苦,所观所思,亦非寻常少年嬉戏。武儿,你……真的想好了?军中不比家中,规矩森严,战场更是修罗场,一念之差,便是生死永隔。” 子车武撩起衣袍,跪倒在父母面前,以头触地:“父亲,母亲,孩儿不孝。然孩儿自幼习武,读圣贤书,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贼氛未靖,社稷不安,正是男儿效命之时。曾大人谴弟回湘募勇,明示军规,赏罚分明,非是乌合之眾。孩儿愿凭所学,投身行伍,上为国家剿除叛逆,下为乡梓换取太平,亦不负父亲多年教诲,母亲养育之恩。此志已决,望父母成全!”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在安静的堂屋里迴荡。 段木兰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她別过脸去,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微微颤动。作为母亲,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儿子去冒险,可作为將门之后(子车家有千年军武家学传承),她更清楚,有些路,是註定了的。 子车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復又睁开,眼中一片清明。他站起身,走到子车武面前,將他扶起,双手用力按在儿子坚实的手臂上:“好,有志气,不愧是我子车英的儿子。武儿你既有此志,为父便不拦你,”他顿了顿,声音转而严肃,“记住,我子车家世代习武,非为逞强斗狠,而为保家卫国,守土安民。入了军营,须严守军纪,尊奉长官,爱惜同袍。战场之上,勇猛精进固然重要,但更需智谋与谨慎,存身方能杀贼。家中一切,无需掛念。” “爹!” 子车武喉头哽咽,重重点头。 话说另一头,南岸村,兰家,却是另一番景象。兰湘益的话刚说完,像在油锅里泼了瓢水。娘亲周菊花当即就哭了,拉著儿子不让他去应募。父亲兰季礼没吱声,只闷头抽著旱菸袋。 “你个混帐小子,这可不是打架,那是去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咱家就你这根独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娘怎么,怎么活……”周菊花泣不成声。 兰湘益急忙说道:“娘,当兵的多了去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死,子车武都去了,我也要去,练了这么些年功夫,不就是为了杀长毛吗?不去战场上见见真章,我不甘心!再说了,打仗立了功,將来幸许还能光耀门楣呢,总比一辈子窝在山村里强不是。” 兰季礼磕了磕菸袋锅,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看著儿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还有眼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执拗光芒,仿佛看到了年轻时不甘平庸的自己。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兰湘益都快绝望时,才闷闷地开口:“堂客,莫哭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世道……唉。” 他又看向兰湘益,眼神复杂,“你要去,爹不拦你。但有几句话,你给我记住:一是听命令,別逞能;二是跟紧你小武哥,互相照应;三是……无论如何,给老子活著回来!”最后一句,说的很重。 “好,放心吧爹,我保证活著回来。” 周菊花知道丈夫心意已决,再哭也无用,只能一边抹泪,一边连夜给儿子收拾行装,嘴里不住念叨著观音菩萨保佑。 两日后,深秋的晨雾笼罩著兰关镇。码头边,子车英、段木兰、兰季礼、周菊花,镇公所的吏员,还有闻讯赶来的亲友和一些相熟的街坊,都来为两个少年送行。段木兰將连夜赶製的几双厚实布鞋和一小包药膏塞进子车武的行囊,周菊花也是,给儿子装了一褡褳。 子车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子车武点了点头,以示父亲放心。 子车武和兰湘益向著亲人和街坊们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等在码头边的帆船。他们身上背著行囊,腰间掛著各自的兵器(子车武用布包裹了长枪),身姿挺拔,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稚气,显露出崢嶸的稜角。 帆船载著几个兰关后生,从兰水拐入湘水,顺流而下,向著云潭县城的方向驶去。他们要去设在那里的募兵点参加遴选,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遴选。湘江北去,大潮將起,这两个从兰关山水间走出的少年,即將匯入那支日后名震天下的钢铁洪流之中,用他们的热血与武艺,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中,抒写他们自己的精彩人生。 第一百二十章 从军二 云潭县城,扼守湘水之畔,比兰关镇大了数倍不止,城墙高耸,市井繁华。然而这几日,城內的气氛却与往日的商贸喧嚷截然不同。一股混合著亢奋、紧张、期待与不安的躁动情绪,在街头巷尾瀰漫。来自下辖各县,周边各乡镇村庄的青壮们,一拨一拔地涌向城东小东门校场。 校场外,离九总大埠桥码头不远的三义井河边,临时搭建的席棚下,便是曾国荃所设的“遴选处”。棚前插著几面青底黑字的“湘勇招募”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棚內,几名身穿號褂、神情精干的低阶军官正襟危坐,另有文吏负责登记造册。棚外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等待遴选的年轻人,怕不有数百之眾。他们大多穿著粗布短打,面色黝黑,眼神热切,互相打量著,低声交谈著,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和一种急切的渴望改变命运的躁动感。 子车武和兰湘益挤在人群中。兰湘益踮著脚,兴奋地东张西望,看著那些或精壮或魁梧的应募者。他看了一圈,凑近子车武耳边低声道:“武哥,你看那人,膀大腰圆,怕不是个练家子?那边那个,太阳穴鼓起,只怕是练过內家拳。嘿嘿,来的练家子还真不少呢。” “嗯,我看也是。” 子车武则沉静地观察著遴选的流程。他注意到,遴选並非简单登记了事。初筛的军官会先打量候选者的身形、体格、眼神,询问年龄、籍贯、有无疾病,隨后便是实测考校——举石锁测膂力,拉硬弓测臂力,还有简单的进退步伐观察其协调性与服从性。那些空有一身蛮力却笨拙不堪,或眼神闪烁、行止猥琐者,很快便被淘汰出局,垂头丧气地离开。留下的,多是些筋骨强健、动作利落、眼神清正之人。 “下一组,二十人,进棚!”一名军官高声喝道。 子车武和兰湘益隨著人群被点入,走进席棚。棚內光线稍暗,正中端坐著一名三十来岁的军官,面容瘦削,目光如电,唇上留著短髭,不怒自威,正是此次募勇的主官之一,曾国荃麾下的一名营官。两侧还有几名哨官、队官模样的军官辅助审校。 那营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进来的二十人,凡被他目光触及者,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他的视线在子车武身上略作停留,似乎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沉稳气度,又在跃跃欲试的兰湘益身上顿了顿。 “报姓名、籍贯、年龄,有无武艺在身?平日以何为业?”营官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人依次作答,多是农家子弟,会些粗浅拳脚或力气活。轮到兰湘益,他大声道:“稟告长官,我叫兰湘益,兰关镇南岸村人氏,十六岁。家传武艺、『八虎棍』,爬山上树,水里摸鱼,都不在话下。平日……平日帮家里种田、打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营官点点头,不置可否,眼睛看向子车武。 子车武神情一肃,上前一小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晰平稳:“稟长官,小民子车武,兰关镇三总人氏,十七岁。自幼习家传武艺,略通枪棒拳脚,曾隨家父读过几本兵书。” “哦?”营官眉毛微挑,“家传武艺?可敢演示一二?” “喏,请大人赐教场地、器械。”子车武不卑不亢。 营官对旁边一名哨官示意。那哨官起身,指著棚外校场东边一片空地:“去那里,器械自选。”空地上摆放著一些训练用的木刀木枪,以及石锁、石担等物。 子车武走到空地,略一沉吟,並未去拿那些木製器械,而是走到那排石锁前。这里最小的石锁也有八十斤,最大的足有一百五十斤。只见他蹲身,吐气,单手握住那百二十斤石锁的把手,腰马合一,嘿然一声,竟將其稳稳提起,继而手臂伸直,將石锁高举过顶,稳立片刻,方才缓缓放下,面不红,气不喘。 周围候选者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嘆,那营官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 但这还未完。子车武放下石锁,走到空地中央,略一调息,忽然动了起来。他演练的並非整套拳法,而是將家传武学中一些最基础却也最见功力的招式连贯使出——弓步冲拳,势沉力猛;回身摆肘,迅捷如电;低身扫腿,乾净利落;最后是一个凌空侧踢,身形舒展如鷂,落地时悄然无声。一套动作下来,不过十余息时间,却將力量、速度、柔韧、平衡展现得淋漓尽致,更难得的是那股沉静凝练、劲力含而不发的气质,绝非寻常乡野把式可比。 棚內外的军官们看得微微頷首,那营官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讚许之色。 “好,武哥厉害!” 兰湘益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隨即反应过来这是在校场,连忙捂住嘴,眼睛偷偷地瞥了一下四周。 营官看向他:“你也练过?一样演练来看看。” 兰湘益早等不及了,闻言一个箭步窜到空地,他也不选器械,直接拉开架势,將自个儿平素爱打的那套“猴拳”当场打了起来。只见他身形忽高忽低,躥蹦跳跃,真如猿猴般灵动莫测,拳掌指爪变化多端,专攻关节要害,虽然劲力不如子车武雄浑,但那份敏捷与刁钻,配合著他呼喝有声的气势,也令人眼前一亮。尤其最后,他瞥见空地边缘立著一根碗口粗、丈余高的拴马桩,忽然一个疾冲,手足並用,蹭蹭几下竟如狸猫般攀上了桩顶,单足立於其上,还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这才笑嘻嘻地滑溜下来。 这番表现,又引来一阵骚动,那营官与左右军官低声交谈了几句。 “你二人,”营官看向子车武和兰湘益,“可曾识字?” 子车武答道:“小民在兰关义学堂读了三年书,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粗通文墨。” 兰湘益则挠挠头:“我……我发过蒙,认得一些字,不喜欢读书。” 营官点点头,对文吏道:“將此二人,录於『精勇』册,暂编入新募什伍,加强操练,以观后效。” 所谓“精勇”,便是此次招募中素质上佳、有武艺或识字、有所特长者,待遇与普通乡勇略有不同,也意味著更受重视,可能承担更重要的任务。 子车武和兰湘益心中一凛,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两人按捺住激动,依言到文吏处登记画押,领取了临时號牌和一份简单的军规告示。 接下来的几日,通过遴选的数百新勇被集中安置在校场北边临时搭建的营区內,开始了最初的新兵整训。营区条件简陋,大通铺,糙米饭,纪律却极其严明。每日天不亮即起,列队、站桩、习练基本阵法(如鸳鸯阵、三才阵的简化雏形)、听从號令金鼓。教官多是湘军中的老兵,要求严格,动作稍有差错,轻则呵斥,重则鞭笞。 兰湘益起初颇不习惯这种刻板的集体生活和严厉的管束,觉得浑身本事无处施展,憋屈得紧。一次因站姿鬆懈被教官当眾抽了一鞭子,他差点就要发作,被子车武严厉的眼神制止。晚上,子车武低声对他道:“此处非是江湖,更非山林。军令如山,纪律是军队的筋骨。个人勇武,须融入阵势號令之中,方能发挥最大效用。小不忍则会被逐出军营,那就糗大了,我们一定要忍耐,学习。” 子车武倒是適应得很快。他沉静寡言,却能最快领会教官的意图,动作標准,一丝不苟。他注意到,湘军的训练虽重纪律,却也极为务实,尤其是对“精勇”的加练,除了阵型,还有小股配合、山地越野、简易工事构筑等,与他读过的兵书中一些理念隱隱相合。善於观察的他,如饥似渴地学习著。 这日午后,负责“精勇”训练的是一位姓顾的哨官,此人身材不高,却异常精悍,据说曾在岳州之战中手刃数名长毛老卒。他让“精勇”们两两捉对,用包了布的短棍进行对抗演练,考察各人的实战反应与勇悍之气。 兰湘益的对手是个使蛮力的壮汉,被他以灵巧的身法耍得团团转,很快抓住破绽,一棍点中对方肋下,引得眾人喝彩。顾哨官看了,点了点头甚是满意。 轮到子车武时,他的对手是个颇为矫健的年轻人,棍法有些章法。两人交手数合,子车武並未急於取胜,而是以守为主,仔细观察对方路数。待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棍下来,他不再退让,手腕一抖,木棍由下向上斜撩,正中对方手腕,力道恰到好处,既击落了对方的棍子,又未伤其筋骨。 “停!” 顾哨官忽然喝止,他走到子车武面前,上下打量,“你方才那一撩,用的是枪法里的『崩』劲?” 子车武收棍肃立:“回哨官,確是枪法化用。” “会用真枪?” “略知一二。” 顾哨官眼中兴趣更浓:“取两桿白蜡杆来!” 很快,两桿去了枪头的白蜡杆长枪被取来。顾哨官亲自持了一桿,对子车武道:“来,你放开手脚,全力攻我!” 校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於此。子车武知道这是考较,也是机遇。他不再保留,持枪行礼后,摆开了架势。一股沉凝的气势自然流露。 顾哨官低喝一声,率先进攻,枪出如龙,直刺中宫,又快又狠,带著战场搏杀磨礪出的杀气。子车武不慌不忙,侧身闪避,同时长枪如灵蛇出洞,迅捷无比地点向顾哨官持枪的手。两人你来我往,枪影纵横。子车武的枪法,沉稳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偶有反击,亦是凌厉精准。顾哨官的枪法则更显狠辣老练,经验丰富。转眼二十余合过去,二人竟然斗得旗鼓相当。 这一番精彩的打斗,让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枪桿破空的呜呜声和偶尔交击的闷响。兰湘益看得手心冒汗,又是紧张又是自豪。 最终,顾哨官虚晃一枪,跳出圈外,哈哈一笑,將长枪掷还亲兵,拍了拍子车武的肩膀:“好小子,果然有真本事。这枪法,没十年苦功下不来,不错,是块好料子。” 他转头对书记官说道,“记下,子车武,枪术精熟,可堪重点操练,以备哨探、先锋兵之用。” 子车武收枪,心中並无多少得意,反而更加清醒。他知道,这只是起点。真正的考验,在未来的战场上。他和兰湘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跃跃欲试渴望建功立业的火光。云潭遴选,他们已顺利踏入了军伍这道门槛,接下来的新兵训练,將是他们褪去青涩、铸就铁骨的开始。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从军三 秋深霜重,云潭城外的临时营盘里,三个月的严酷新兵操练,已近尾声。对於子车武和兰湘益而言,这段日子不啻於一场脱胎换骨的淬炼。 营地的號角代替了伏波岭的晨风,冰冷的命令取代了家人的叮嚀。每日的生活刻板而充实:天未明即起,在凛冽的寒风中站桩、列队,將“行则成列,止则成营”的规矩烙印进骨髓;枯燥而重复的队列与阵型转换练习,从最初的生涩混乱,到后来的整齐划一,让每个人都明白,在这里,个人再勇武,也必须融入整体的“势”中;负重越野,跋涉於城郊的山岭沟壑,锤炼著脚力与耐力,也磨礪著意志。 军中伙食粗糲,纪律森严。初时的新鲜与亢奋,很快被疲惫与枯燥取代。兰湘益那跳脱的性子,在这铁一般的军营里,著实吃了不少苦头。因小声抱怨被罚多站一个时辰军姿,因私下与同袍嬉闹被鞭笞,因训练动作不合规范被当眾呵斥……每每他按捺不住,想要爭辩甚至反抗时,总能看到子车武沉静而略带警告的眼神,或是感受到表哥私下里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小益,忍。” 子车武往往只对他说这一个字。夜深人静,大通铺上鼾声四起时,子车武会低声与他分析白日的训练要点,解释军令为何如此,告诉他个人勇武如何在战阵中与同袍配合才能发挥最大效用,而非单打独斗。 渐渐地,兰湘益身上那股野性未驯的毛躁被磨去了不少。他依然活泼,眼神依然灵动,但站队列时腰杆挺得笔直,听號令时反应迅速,演练阵型时也开始懂得观察左右,照顾阵脚。他的“猴拳”刁钻,被顾哨官发现后,並未禁止,反而让他將其中一些適合近身缠斗、偷袭破绽的技巧,简化后教给同什的伙伴,用於小股斥候的格斗训练。这让兰湘益找到了用武之地,劲头更足,也渐渐明白了“袍泽”二字的份量。 子车武却不同,他倒有些如鱼得水。平日他多沉默,却善於观察学习,能將教官所授与家中兵书所载相互印证,领悟极快。他的枪术本就精湛,在顾哨官的有意栽培下,不仅个人技艺更上层楼,还被选入“尖哨”训练——学习如何侦察敌情、辨別踪跡、传递消息、乃至小规模突袭与反突袭。这些技能,远比单纯的阵战搏杀更考验人的胆识、耐心与机变。子车武沉静坚忍的性子,在执行这类任务中展现出独特优势。 他的文化底子也派上了用场。营中识字者不多,子车武偶尔会被叫去帮忙誊抄简单的军令文书,或为同什的兄弟念诵军规、讲解地图上的简单標识。这让他不仅在同袍中贏得了尊重,也偶尔能接触到比普通士兵稍多一些的讯息。 训练的间隙,子车武常会望向北方。他知道,这日復一日的枯燥磨礪,都是为了不久后的真正开拔。营中气氛日渐肃杀,老兵们谈论起即將到来的战事,语气凝重而带著隱隱的兴奋。传闻越来越多,九江前线吃紧,曾大帅急需生力军,曾国荃大人此番招募的这支新勇,训练完毕后將即刻北上,填补战线。 这一日,寒风呼啸,校场上却热气蒸腾。新兵们正进行最后一次大规模合练。近千人在军官的號令与旗鼓指挥下,分成数队,模擬攻防。子车武所在的“精勇”什,被编入前锋序列。鼓声隆隆,旗帜挥动,隨著一声令下,他们需以严整的阵型,快速通过预设的障碍区,抢占前方一处土垒“敌阵”。 “前进!”队官嘶声大喝。 子车武手持长枪,位於队列侧翼,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敌情”。兰湘益在他侧后方,紧握包铁短棍,眼神兴奋又紧张。整个队伍如同一个整体,踩著鼓点,稳步前冲。越过壕沟,穿过拒马间隙,阵型始终保持不乱。接近土垒时,模擬的“箭矢”(无头细竹竿)从垒后射出,队伍中有人下意识地缩头或避让,导致阵型微乱。 “稳住!举盾(训练用木盾)!加速!”队官厉喝。 子车武低喝一声:“跟我上!”率先提速,长枪前指,引著本什的同伴,冒著“箭雨”,猛然冲向土垒斜坡。兰湘益和另外两名身手敏捷的同伴紧隨其后,从侧翼迂迴攀爬。子车武正面吸引“注意”,枪影点点,將垒后模擬守军的数根长杆格开。兰湘益等人趁机迅猛跃上垒顶,短棍挥击,迅速“清理”了守军。整个过程乾脆利落,配合默契。 高台上观战的顾哨官和几位营官微微頷首,脸上皆露出几许笑容。 合练结束,全体新兵集结。曾国荃並未亲临,但他麾下的一位重要营官,姓雷,因为他作战勇猛,每战必冲在前头,军中人送外號雷猛子。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这些经歷了三个月淬火、肤色哂得黝黑、眼神已带上一些锐气的年轻人。 “诸位!” 营官雷猛子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三月操练,大家辛苦了。今日观尔等合练,阵列渐熟,號令渐明,已有几分湘勇的模样。然,练为战,不为看。真正的考验,在战场,在刀枪见血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接大帅钧令,我部新募之勇,即日完成整编,不日开拔,北上江西,与老兄弟们会合,共剿长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国家糜餉养士,正为今日。望诸位牢记军规,奋勇杀敌,建功立业,莫负了湖湘男儿的热血,莫负了家乡父老的期望!” “杀贼!建功!” “建功立业,不负期望!” …… 台下轰然响应,在眾军官的带领下,响起参差不齐却逐渐匯成一片的吼声,声浪滚滚,直衝云霄。兰湘益吼得尤其大声,脸膛通红。子车武紧握枪桿,胸中亦有热血激盪,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吼声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未知的生死。 开拔的命令来得很快。补充了部分刀矛、鸟枪(老式火绳枪,数量不多,多由有经验者或“精勇”使用)、弓弩和必要輜重后,这支新募之军被正式编入曾国荃所部的一个新兵营,授予了正式的营旗和识別標记。子车武和兰湘益因其表现,都被编入了该营的“前哨”队伍,子车武更因枪术和识字,被顾哨官点名暂任本什的“什长”副手,协助管理十人。 离別前夜,营中气氛肃穆。每个人都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行装,擦拭武器,与同乡伙伴低声交谈。子车武將母亲缝製的布鞋和药膏小心包好,又將那枚左新楚所赠、一直贴身携带的桃木平安符,用油纸裹了,塞进贴心的內袋。兰湘益则反覆摩挲著父亲给的那把精铁短匕,嘴里不知嘀咕著什么。 “武哥,”兰湘益凑过来,声音很小,“你说……咱们第一仗,会在哪儿打?会不会……会不会死?”再跳脱的少年,面对真正的战爭阴云,也难免心生忐忑。 子武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缓缓摇头说道:“不知道,但该来的总会来。记住顾哨官的话,上了阵,跟紧队伍,听清號令,相信身边的袍泽。我们等了四年,如今又操练了三个月,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兰湘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子车武的胳膊:“嗯,武哥说的是,反正咱们在一起,管他长毛短毛,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咸丰六年十一月,寒风已起,甚是凛冽。这支编练新成的湘勇队伍,在云潭百姓复杂目光的送別下,拔营起寨,踏上了北上的征途。船队沿江顺流而下,旗帜在风中翻卷。子车武扛著他的长枪,站在队列中,回首望去,云潭的城墙在视野中渐渐模糊。前方,是陌生的山水,是瀰漫的硝烟,是未知的命运。 他知道,淬火的阶段已然结束。接下来,將是真正的血与火的试炼。他和兰湘益,以及身边这些同袍,將用手中的刀枪,在这乱世苍茫画卷上,刻画下属於自己的人生痕跡。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从军四 帆船离开了熟悉的云潭县城,一路过长沙往北而去。这支新编的湘勇队伍,沿著河道,蜿蜒行进在湘东的丘陵山地之间。时值初冬,山野萧瑟,寒风刺骨,但对於一群刚刚结束三个月枯燥操练、正憋著一股劲想要“建功立业”的年轻小伙子来说,沿途的一切都透著新鲜。 沉重的背包、冰冷的武器、似乎永远望不到头的水路,从湘阴进入浩渺的洞庭湖后,起初的新奇很快被视觉疲癆所取代,在武昌外围上了岸,改为陆路行军,枯燥和抱怨声开始在队伍里嘀咕。 “唉哟,这鬼天气,脚都快冻麻了!”一个来湘乡的新兵跺著脚,呵著白气。 “这背包里装的怕不是石头?咋这么沉!”另一个揉著肩膀。 兰湘益虽然也觉得累,但他精力旺盛,好奇心也重。他凑到子车武身边,声音小小,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乱转:“武哥,你看前面那俩老兵,背上除了包,还掛个铁锅,走路哐当响,他们不嫌累啊?” 子车武步伐稳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前方山路和两侧地形,闻言低声道:“那是『伙夫』,负责炊事輜重的。湘军规制,每营有固定伙夫,战时也负责搬运营垒材料。” “哦,”兰湘益恍然,又指向队伍中间几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盖著油布,“那车里是啥?宝贝似的。” “可能是火药、铅子,或者营官的文书、餉银。”子车武解释道,这些都是他在“尖哨”训练和帮抄文书时了解到的。 “乖乖,还有餉银?”兰湘益眼睛一亮,“咱们啥时候发餉?听说杀贼还有另外的赏格呢。” 旁边一个爱说笑的老兵听见了,扭过头嘿嘿笑道:“小伙子,就想著餉银赏格?先顾好你脚底板吧,这路还长著呢,別走到地方,鞋先走穿了,到时候光著脚板打长毛,那才叫好看。” 眾人一阵鬨笑,气氛轻鬆了些。兰湘益不服气地抬起脚:“我娘做的鞋,结实著呢,倒是老哥你,鬍子都快结冰了。” 说说笑笑间,仿佛脚下的路也没那么难走了。湘军行军虽讲究纪律,但在非战斗状態下,只要保持队形,不擅自离队,军官们对士兵们小声交谈也並不多加干涉,这也是一种缓解行军疲劳的方式。 队伍中途在一片背风的河滩地休息,埋锅造饭。兰湘益自告奋勇去帮忙打水,却差点一头栽进冰冷的河里,幸亏被子车武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惹得眾人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负责炊事的老长夫是个笑眯眯的乾瘦老头,操著浓厚的宝庆口音:“细伢子,毛手毛脚,呷饭倒是蛮积极。”说著,还是给手忙脚乱帮忙的兰湘益多舀了半勺带著锅巴的糙米饭。 吃饭时,几个同什的新兵围坐在一起。一个叫凌铁柱的农家汉子,看著碗里稀薄的菜汤和硬邦邦的咸菜疙瘩,嘆了口气:“这伙食,还不如俺家过年餵猪的潲水稠实。” 另一个叫董发一的瘦小机灵鬼接过话头:“铁柱哥,知足吧你,我听说长毛那边,有时候连树皮都没得啃,咱们这好歹是正经军粮,等打了胜仗,说不定还能开开荤,吃上肉呢。” “肉?”兰湘益立刻来了精神,眼睛放光,“啥肉?猪肉?还是打到野味?” 董发一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偷听顾哨官跟刘营官说话,好像说这次去江西,那边河汊多,鱼肥,说不定咱们能捞些鱼虾打打牙祭。” “真的?”几个年轻人都兴奋起来,仿佛已经闻到了煮鱼的香味。 子车武安静地吃著饭,没有加入关於食物的热烈討论,却仔细听著眾人閒聊中透露出的零碎信息——关於江西的地形、关於可能遭遇的敌军情况、关於老营流传的各种打仗经验。这些看似无用的谈资,在有心人听来,都是拼凑未来战场景象的碎片。 休息后继续行军。路过一个较大的集镇时,队伍短暂停留补给。镇上的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有胆大的孩童追著队伍跑,被大人赶紧拉回去。几个坐在茶馆门口的老者,看著这支衣甲尚新、精神头还算足的青年队伍,摇头嘆息:“又是去填炮眼的哟……” 这话飘进一些新兵耳中,不免让人心里蒙上一层阴影。兰湘益也听见了,他撇撇嘴,对子车武道:“这些老倌子,尽说丧气话,咱们可是练过的,大帅指挥有方,將士又用命……咳,反正比长毛厉害多了。” 子车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岂可轻言胜负?。”话虽如此,他心中也並无畏惧,只有一种愈发清晰的冷静。他知道,真正的信心,来自於平日的苦练和战时的沉著,而非口舌之爭。 越往北走,气氛逐渐变得不同。沿途可见的战爭痕跡多了起来——废弃的驛站,烧毁的村舍,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从前线撤下来休整或运送伤兵的小股队伍,他们大多沉默,衣甲破旧,身上带著硝烟和血腥气,看向这支新军队伍的眼神复杂难明。新兵们的说笑声不知不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观察和隱隱的紧张。 这一日,队伍在一处长江隘口扎营。夜里寒风呼啸,哨兵在营地周围游弋。子车武作为什长副手,需要轮值带班巡夜。兰湘益非要跟著。 两人裹紧单薄的號衣,手持长枪,在营地外围的黑暗中慢慢走著。远处山峦如蹲伏的巨兽,只有营地的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武哥,”兰湘益哈著白气,忽然小声问,“你说……咱们路上会碰到长毛吗?他们武器咋样?是不是比我们厉害?” 子车武目视前方黑暗,低声道:“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人,只不过各为其主,理念不同罢了。战场上,你只需记住,他们是敌人,是你死我活的敌人。至於別的……”他顿了顿,“不要去想,我们只管听令行事就是。” 兰湘益缩了缩脖子,不知是冷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他紧了紧手中的枪,嘟囔道:“反正……反正我跟紧你就是了,你枪法好,功夫也好。” 子车武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寒夜中,两个年轻的身影,在即將来临的暴风雨前,相互依偎著那点微弱的温暖与勇气。 漫长的行军还在继续,但每个人都感觉到,离那个名叫“前线”的地方,越来越近了。最初的兴奋、途中的趣事、渐渐被一种混合著期待、焦虑、责任的复杂情绪所取代。这支年轻的队伍,正褪去最后一丝稚气,在凛冽的北风中,默默向著未知的烽火前线行进。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从军五 咸丰六年初冬,江西腹地,烽烟遮蔽天日。石大开正率军与湘军在赣西反覆拉锯,战况相当激烈。曾国荃率新募之勇日夜兼程北上,终於在十一月下旬,抵达赣北重镇瑞州(今江西高安)外围,与湘军老营一部会合。 尚未接近主战场,战爭的狰狞面孔已然扑面而来。沿途所见,满目疮痍。焚毁的村庄只剩焦黑骨架,田垄间散落著来不及收拾的农具,空气中瀰漫著若有若无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运送伤员的担架队接连不绝,那些残缺的肢体、痛苦的呻吟、麻木的眼神,远比任何说教都更能震慑人心。新兵们初入行伍时的兴奋与躁动,此刻如同被泼了冰水,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沉默和不由自主的紧绷。 子车武所在的新兵营被暂时划归老將周凤山节制,驻防於瑞州西南一处名为“枫树岭”的丘陵地带。此地虽非主攻方向,却是屏障湘军主力侧翼、保障粮道的重要据点。太平军为打破僵局,频频派出偏师袭扰,试图寻找突破口。 扎营、挖壕、立柵……一到驻地,根本来不及休整,顾哨官便嘶哑著喉咙,驱赶著新兵们投入紧张的土木作业中。这是湘军“结硬寨、打呆仗”的基本功。子车武挥动铁锹,挖掘著冰冷的冻土,手上很快磨出血泡。兰湘益负责搬运木桩,累得齜牙咧嘴,却不敢有丝毫抱怨,因为旁边的老兵干得更狠更快。寒风如刀,汗水却湿透了內衣。 “快!快!长毛的探马就在左近!不想晚上睡觉被人摸掉脑袋,就赶紧把寨墙垒结实些咯!”顾哨官如同暴怒的狮子,在工地上来回巡视。 子车武一边干活,一边仔细观察著老兵们如何选择地形,如何设置壕沟的深度和坡度,如何交叉布置鹿砦和拒马。他將这些默默记在心里,与自己读过的兵书印证。他发现,实战中的营垒布置,远比书本上描述得更讲究实效,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 营垒初具规模,疲惫不堪的新兵们挤在简陋的窝棚里,抱著冰冷的武器,听著山风呼啸和远处隱约传来的炮声,许多人辗转难眠。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在黑暗中悄悄滋生漫延。兰湘益凑到子车武身边,声音有些发乾:“武,武哥……你听见没?好像……隱隱有马蹄声?” 子车武凝神细听片刻,摇摇头:“是风声,还有我们自己的巡哨。”他顿了顿,低声道,“咋地,你怕了?” 兰湘益梗了梗脖子,嘴硬道:“谁……谁怕了!我就是……就是有点不习惯。”他摸了摸腰间父亲给的硬木短棍,又摸了摸怀里母亲求的平安符,“你说,咱们明天……会不会就打起来?” “该来的,躲不掉。”子车武將左新楚所赠的桃木符握在手心,感受著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上了阵,记住三点:跟紧我,听號令,莫回头。” 翌日,天色阴沉。斥候回报,发现小股太平军正向枫树岭方向运动,意图不明。周凤山下令各营戒备,新兵营也被要求进入预设阵地,准备接敌。 真正的战斗,比训练时想像的更加混乱和压抑。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军官们破锣般高声吶喊的急促命令和旗號的挥动。新兵们按照操练了无数遍的阵型,紧张地蹲伏在刚刚挖好的矮墙和胸墙后,紧握著手中冰冷潮湿的武器。子车武所在的什被布置在阵地左翼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这里视野较好,但一旦接敌,压力也会更大。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兰湘益脸色发白,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雾气瀰漫的山林。子车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检查了一下长枪的枪头,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和几枚应急的铜钱,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树丛和岩石。 “来了!”前方瞭望的老兵突然低吼一声。 只见远处山林边缘,影影绰绰出现了一些人影,大约百余人,穿著杂色號衣,手持刀矛,还有一些人背著简陋的盾牌和鸟枪。他们行进並不迅速,显得有些谨慎,但那股沙场磨礪出的悍野之气,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隱隱感受到。 “是长毛的探路尖兵,准备!”顾哨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紧绷如弦。 太平军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防御阵地,他们略作停顿,隨即发出一阵怪异的呼啸,加快了步伐,呈散兵线压了过来。鸟枪的爆鸣声率先响起,铅子啾啾地飞过阵地头顶,打在土墙和木柵上,激起一片烟尘碎屑。 “低头!”子车武一把將差点探头的兰湘益按下来。一颗铅弹擦著兰湘益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土里。 “他娘的!”兰湘益惊出一身冷汗,隨即又被巨大的愤怒取代。 太平军並未强攻,而是利用地形和树木掩护,不断用鸟枪和弓箭进行骚扰射击,试图试探守军火力和防御弱点。湘军这边,有限的鸟枪手在军官指挥下进行著零散还击。大部分新兵只能蜷缩在工事后,忍受著流弹的威胁和那种被动挨打的憋屈。 “这样不行!”子车武观察到,太平军似乎有意將主要骚扰火力集中在阵地中段,而两翼相对薄弱。他脑中飞快闪过操练时的各种阵型变化,以及伍哨官讲过的“以正合,以奇胜”。他回头,对紧跟在他身后的本什弟兄低声道:“等会儿听我號令,长毛若再靠近,我们从前侧翼那个缺口,反衝一下,打乱他们的阵脚,记住,衝出去就按三才小阵,互相掩护,不可贪功冒进。” 几个同什的新兵面面相覷,有些犹豫。兰湘益却立刻响应:“好,都听武哥的。” 就在这时,太平军的骚扰似乎达到了目的,他们认为中段守军已被压制,一队约三十人的刀牌手突然从侧翼一片洼地跃出,嚎叫著直扑湘军阵地右翼一处看起来较为薄弱的柵栏。 “右翼吃紧!”警报响起。 就是现在。子车武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跟我来!”他不再隱蔽,长身而起,如猎豹般从土坡侧翼一个预留的出击口窜了出去。兰湘益毫不迟疑,紧隨其后。另外三名平日与子车武配合较多、胆气也壮的新兵,略一犹豫,也咬牙跟了上去。 五人如同出鞘的短刀,並未直衝那队扑向右翼的太平军,而是斜刺里杀向太平军骚扰部队与那队刀牌手之间的衔接区域。子车武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化作一道寒光,直刺一名正在装填鸟枪的太平军士卒。那士卒猝不及防,被一枪刺中肩窝,惨叫倒地。 “杀!”兰湘益怪叫一声,矮身滚进,手中包铁短棍狠狠扫向另一名太平军的下盘,正是“猴拳”中地趟功夫的化用,那人站立不稳,顿时摔倒。 子车武五人结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阵,子车武枪长在前,兰湘益与另一人持短兵护住两翼,剩下两人持长矛押后。他们並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转向,专门攻击太平军阵型的侧后和薄弱处。子车武的枪法此刻显露出惊人的实战威力,点、刺、扫、挑,简洁狠辣,专攻要害,又兼顾著保护侧翼的同伴。兰湘益的灵活与刁钻也发挥出来,在混乱中钻来钻去,抽冷子就给敌人来一下狠的。 这支突然杀出的、配合默契的小队,顿时扰乱了太平军骚扰部队的节奏,也吸引了部分火力。右翼的压力为之一轻,守军趁机稳住了阵脚,鸟枪和弓弩的还击也密集起来。 “好小子!”在后面观战的顾哨官看得分明,忍不住赞了一声,“吹號,令前哨全体,压上去,接应他们回来。” 急促的號角声响起。前哨其他什队闻令而动,从预设阵地中跃出,向太平军发起了反衝击。太平军眼见骚扰不成,对方援军又至,那队刀牌手也未能突破右翼,领头的军官唿哨一声,丟下几具尸体和伤员,迅速向后山林退去。 子车武见目的达到,也不追击,立刻招呼同伴:“撤,交替掩护!” 五人且战且退,顺利退回了己方阵地。刚翻过胸墙,兰湘益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而刚才混战中,他至少打翻了两个敌人。子车武也是气息微乱,持枪的手稳如磐石,枪尖上却已染上了暗红的血跡。他环顾四周,確认同伴都安全撤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鬆。 初临战阵,就这样在紧张、混乱、短暂而激烈的接触中结束了。湘军小胜,挫败了太平军的试探性进攻。但对於子车武、兰湘益这些新兵而言,这短短的交锋,却远比三个月的操练更深刻地教会了他们什么是战爭——那是混杂著恐惧、勇气、混乱与瞬间生死抉择的熔炉。他们第一次亲手將武器刺入敌人的身体,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刀刃加身的寒意。 回到简陋的营棚,擦洗著武器和伤口,两人相顾无言,都能看到对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悸动,以及某种悄然滋长的、名为“经验”与“信心”的东西。烽火连天的瑞州战场,他们的军旅生涯,在这一天,才算是真正开始了。而未来的血战,还远未到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从军六 枫树岭这次小规模遭遇战,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浇冷了每个新兵的心头热血。最初的恐惧与慌乱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后怕、庆幸以及隱约有一丝膨胀的、名为“见过血”的底气。伤口虽疼,但毕竟活下来了,还打退了敌人,这比任何鼓励都更能提振士气。 子车武手臂上的擦伤被隨营的郎中简单处理过,敷上些清凉的草药,用乾净布条包裹好。他坐在简陋的营房棚口,就著天光,仔细擦拭著长枪上的血污。那暗红的痕跡浸入枪桿的木纹,需要用力才能抹去。他的动作很慢,眼神沉静,仿佛在復盘白日的每一个瞬间——那一枪刺出的角度、力道,敌人倒下的姿態,侧翼兰湘益那记刁钻的扫棍,以及撤回时身后呼啸的流矢。 兰湘益则兴奋得多,他胳膊上的伤口比子车武的要深些,此刻却浑不在意,正唾沫横飞地向同棚的新兵们比划著名:“……那长毛个子挺大,嚎叫得嚇人,一刀劈过来,我这么一矮身,棍子就扫他脚脖子上了。咔嚓一声响,听著就痛快,可惜当时太乱了,没来得及补一下……” “行了,湘益。” 子车武收起枪,打断了他的“战况重播”,“明日不知还有没有仗打,省点力气。记住教训,下次莫要衝得太靠前,回撤时要多留意身后。” 兰湘益嘿嘿一笑,收了声,但眼中的光彩未减。初战的洗礼,似乎將他身上最后那点属於乡村野小子的跳脱毛躁,淬炼成了战场上求生杀敌的锐气。 休整不过两日,新的命令下来了。枫树岭的试探性进攻虽被击退,但瑞州主战场形势依然胶著。曾国荃所部新兵营被要求即刻开拔,向前线靠拢,划归正在瑞州西北与太平军主力对峙的李续宾大营节制,接受更严格的整训,並隨时准备投入关键战斗。 “李续宾?” 拔营时,兰湘益一边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一边好奇地问顾哨官,“哨官,这位李大人厉害不?” 顾哨官正检查著队伍行装,闻言哼了一声,脸上却带著敬意:“李观察(李续宾时任记名道员)是曾大帅麾下数得著的悍將,最擅长攻坚拔寨,治军极严,跟著他,有硬仗打,也有大功立。都把招子放亮点,別给咱们营丟人,听到没?” “听到了!” 齐声回应,队伍再次开拔,气氛却与北上时截然不同。少了沿途的新奇与谈笑,多了几分肃穆与警惕。越靠近主战场,战爭的痕跡越发触目惊心。被炮火反覆犁过的焦土,残破的军旗,来不及掩埋的浅坑中露出的森森白骨,空气中瀰漫著挥之不去的硝烟与尸骸腐败的混合气味。偶尔能听到远方滚雷般的闷响,那是重型火炮在轰鸣。 李续宾的大营驻扎在一处背山面水、地势险要的所在。营盘规模远非枫树岭可比,壕沟深邃,柵墙高厚,鹿砦拒马层层叠叠,刁斗森严,巡逻队往来不绝。营內帐篷井然有序,號衣鲜明的老卒们神情剽悍,行动迅捷,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子车武等新兵进入营区时,能明显感觉到那些老兵投来的审视目光,那目光里带著评估,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新兵蛋子,尿裤子怕是不少,见过血没有? 新兵营被安置在营地西边一片区域,条件更为艰苦,训练却立刻加码。李续宾的练兵之法,比在云潭和枫树岭时又严厉数倍。除了基础的阵型队列,更加强了体能极限训练、夜间紧急集合、土木作业速度、以及各种复杂地形下的攻防模擬。惩罚也更为严酷,稍有懈怠,便是军棍伺候,毫不容情。 子车武默默承受著这一切。他发现,这里的训练更加贴近实战,尤其是针对太平军常见的守寨、穴地攻城等战法,都有专门的应对操演。他像一块乾燥的海绵,拼命汲取著一切知识。他的沉稳、敏锐的学习能力和在枫树岭初阵中表现出的胆识与配合意识,渐渐引起了上层军官们的注意。 一日,营中进行“选锋”演练——即从各队中选拔勇悍敏捷之士,组成临时突击尖刀。演练项目包括攀爬陡坡、穿越障碍、近身搏杀等。子车武和兰湘益二人岂能放过这等机会,自然是报名参加了。 攀爬陡坡时,兰湘益的“猴拳”底子发挥了巨大优势,他手足並用,如履平地,第一个登上坡顶。子车武虽不如他灵巧,但凭著过人的臂力和对身体的控制,也紧隨其后。穿越模擬壕沟与矮墙的障碍区时,子车武展现出惊人的冷静与判断力,总能选择最优路径,並適时协助落后的同伴。 最后的近身搏杀环节,两人被分在一组,对抗另外两名同样被看好的老兵。规则是使用包布木刀木枪,点到为止。那两名老兵经验丰富,配合默契,一上来就攻势凶猛。子车武与兰湘益背靠背,一个枪法绵密,守得滴水不漏,一个身形飘忽,专攻下盘漏洞。激战片刻,子车武格开对方劈砍的一刀,枪桿顺势下压,兰湘益趁机矮身突进,木刀虚晃,脚下却是一个绊子,將一名老兵撂倒。另一名老兵稍一分神,被子车武的枪尖虚点在咽喉。 “停!” 主持演练的军官一声高喊喝止,脸上露出讚许之色。不远处,一位身著寻常军官服饰、但气度沉凝、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正默默观看著,旁边陪同的正是刘营官和顾哨官。 演练结束,刘营官將子车武和兰湘益叫到面前。“你二人,表现不错。尤其是你,”他看向子车武,“临阵不乱,有章法,知配合。可愿调入『选锋』队?专司攻坚、破垒、夜袭等险要任务。” 子车武心中一震。他知道“选锋”意味著什么——更高的风险,也意味著更多的机会和更快的晋升。他看了一眼兰湘益,兰湘益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报告长官,標下愿往!” 子车武抱拳,声音坚定。 “长官,我也愿去!”兰湘益连忙跟著喊道。 刘营官点点头:“好。即日起,你二人编入本营『选锋』什,归曾贞干曾大人直接调遣。尔等需加倍勤练,莫负期望。” 曾贞干是曾国荃的幼弟,此时也在军中歷练,掌管部分精锐。 调入“选锋”队,意味著更严格的训练和更频繁的小规模出动。他们开始学习使用云梯、鉤索、爆破筒(简陋版本)等攻城器械,演练如何快速突破障碍、攀爬寨墙、在狭窄混乱的巷战中生存。子车武的枪术在近战缠斗中威力更大,他也开始学习使用短銃(一种更短小的火绳枪)和手掷的轰天雷(土製炸弹)。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兰湘益如鱼得水,他的灵活和敏捷在夜间侦察、潜入、攀爬等任务中极为有用,很快成了队里的“夜猫子”。但他也渐渐明白,个人勇武在正规军的战阵中,必须服从整体战术,他的许多野路子打法,在被规范和改良后,威力倍增。 一日深夜,紧急集合的號角悽厉响起。“选锋”队被全员唤起,领取了额外的弹药和乾粮,在曾贞干的亲自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地外的黑暗中。没有告知具体任务,但每个人都明白,这绝不是寻常的演练。 子车武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长枪、短刀、几枚铜钱、一小包火药和引信、还有那枚桃木平安符。兰湘益在他身边,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狩猎前的兴奋与紧张。 夜黑如墨,朔风寒冷。这支精悍的小队,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向著敌人掌控的黑暗地带,潜行而去。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瑞州城下,李续宾的大营如同蛰伏的猛兽,而他们,就是这只猛兽最先探出的利爪。太平军与湘军之间更惨烈的搏杀,正在不远的將来等待著这些年轻的士兵。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娥省亲上 腊月十二早上,天色雾蒙蒙的,兰关镇还沉浸在冬日的晨雾中。马家大院已早早亮起了灯火,伙夫在厨房忙碌著洗菜切菜准备做早饭。 后院,曹玉娥起了床,丫环打了热水来,曹玉娥洗漱罢,去吃了早饭。回到房中叫醒女儿,轻手轻脚地为女儿清漪穿上厚厚的棉袄,外罩一件水红色缎面小斗篷。两岁三个月的清漪已有几分母亲的模样,眉眼清秀,好文静的一个小女孩。 “漪儿乖,今日我们去外婆家。” 曹玉娥柔声说著,將一枚小小的银锁掛在女儿颈间——那是去年清漪周岁时,曹家外公特地为她打制的长命锁。 马清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问:“娘,我想吃糖,外婆家有糖吃吗?” “有的,外婆早就备好了桂花糖。” 曹玉娥笑著捏捏女儿的小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自去年夏天娘家布行开业时回去过一次,已经有半年多没回过娘家了,心中甚是想念娘亲。虽说櫧洲镇离兰关不过二十余里水路,但家中事多,孩子又年幼,总是不太方便。 这时房门轻响,马吉运端著早饭进来:“都准备好了?船已等在码头,天气冷,怕冻著漪儿,我让南老四特意点了火盆,把船舱烧得暖暖的。” 曹玉娥接过粥碗,见丈夫独臂端著托盘颇为不易,忙道:“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 “不妨事。”马吉运在桌边坐下,用左手笨拙却熟练地为女儿剥了个鸡蛋,“此次回去,替我向岳父岳母问安。布行的生意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儘管开口。”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去年曹家在櫧洲镇开了布行,马家明里暗里帮衬不少。马有財利用商会关係,为曹家引荐了几位长沙的布商;马吉运虽打理自家商行生意很忙,却也时常抽空过去帮忙。 曹玉娥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爹娘和哥哥嫂嫂常念叨你的好。” 马吉运靦腆一笑:“嘿嘿,应该的。” 辰时初,一家三口出了门。谭腊梅早已候在院中,將两个大包袱交给隨行的丫鬟春杏:“这包是给亲家公亲家母的,装的普洱茶和腊肉。这包是给你哥哥嫂嫂的,里头有两匹苏州缎子,给孩子们做新衣正好。” 又单独拿出一个小锦袋塞给曹玉娥:“这些碎银子你带著,回娘家了若想买些什么,不必省著。” “娘,这太多了...”曹玉娥推辞。 谭腊梅拍拍儿媳的手:“你带著孩子出门,多备些总是好的。早去早回,若是天好,住上三五日也无妨。清漪第一次在外祖家长住,也好让他们多亲近亲近。” 马有財也从帐房出来,递给儿子一封信:“顺路带给曹老板,是关於明年春茶的事。” 李公庙码头,南老四的乌篷船已生起炭炉,船舱內暖意融融。这南老四是兰关商会船队老船工,与子车英相熟,做事最是稳妥。见马家来人,忙搭好跳板:“少奶奶小心脚下,船头有水,滑得很。” 马吉运將妻女送进船舱,站在岸边不住叮嘱:“老四叔,路上慢行,莫要赶急。玉娥,到了捎个信回来咯。” “晓得了,外头冷,你快回去吧。”曹玉娥抱著清漪,从船舱小窗探出头来。 船缓缓离岸,划破冬日平静的淥水。马清漪第一次坐船远行,兴奋地趴在窗边,看两岸倒退的枯苇和霜林。曹玉娥將她搂在怀里,指著远处:“漪儿看,那是关圣殿的门楼,旁边原先是老学堂,你爹爹小时候经在那里读书。” “爹爹也上过学吗?”马清漪仰起小脸问。 “是啊,你爹爹可聪明了,先生常夸他呢。” 曹玉娥说著,心中却泛起一丝酸楚。若没有那场劫难,丈夫该是何等风采?但转念又想,若非如此,或许他们也结不成这段姻缘。 船行至湘水中流,南老四在外头道:“少奶奶,前方就是野鸭滩了,这一带滩深水急,坐稳了哈。” 曹玉娥心中一紧,不由抱紧了些女儿。 “南伯,近来水路可还安稳?”她隔著帘子问。 “托老天爷的福,去年还算太平。就是粮价涨得厉害,听说武昌那边打得凶,商路断了。”南老四嘆了口气,“好在咱们淥口有码头,排帮的汉子们还能走水路,不然更难了。” 曹玉娥默然。父亲信中提过,同丰米行这两年生意尚可,全赖水路未绝。马家常从湘西运来穀米,分售给櫧洲几家米行,曹家因此受益不少。去年开布行,也是看准了战乱年间,百姓虽缺粮,但穿衣用布却是不敢省的。 马清漪在母亲怀中渐渐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玉娥轻轻哼起摇篮曲,思绪却飘回少女时代。那时她常在徐家桥街的米行楼上,看湘水上船只往来,从未想过自己会嫁到上游的兰关镇,成为马家媳妇。 “少奶奶,櫧洲到了!” 南老四的喊声將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船已靠岸,櫧洲镇的码头比兰关李公庙码头略大些,也更显热闹。腊月里,採办年货的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推车的,喧譁声不绝於耳。 曹玉娥抱著刚醒的女儿下船,一眼就看见哥哥曹文彬在码头张望。 “玉娥,这里!” 曹文彬快步迎了上来,接过春杏手中的包袱,“路上可顺利?爹娘从早上盼到现在了。” “顺利得很。哥,你清减了哈。”玉娥打量著兄长,半年不见,曹文彬眼角添了一丝细纹,但精神倒还好。 曹文彬笑道:“布行刚起步,忙些是应当的。”说著伸手要抱清漪,“来,让舅舅看看,舅舅抱好不好。” 马清漪有些认生,扭头埋进母亲肩头。曹玉娥轻拍她的背:“漪儿不怕,这是舅舅,娘常跟你说的。” 曹家派来的轿子已等在码头外。曹文彬坚持让妹妹和外甥女坐轿,自己与春杏步行跟隨。轿子穿过熟悉的街道,玉娥撩起轿帘,目不转睛地看著熟悉的街道。 徐家桥街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家新铺面。同丰米行的招牌依旧醒目,门口停著两辆运粮的板车,伙计们正忙碌地卸货。 轿子未在米行前停留,径直往后街的曹家宅院而去。曹玉娥正疑惑,曹文彬在轿外道:“去年將布行开在前街,爹娘便搬回老宅住了。” 原来如此。曹玉娥心中感慨,家里这一年来变化不小。 轿子在一处青砖黑瓦的宅院前停下。玉娥刚下轿,就见母亲袁喜云已迎了出来,一脸的笑容和期盼。 “娘!” 曹玉娥快步上前,母女相拥。 袁喜云开心不已,细细端详女儿:“让娘看看……瘦了些哎。” 曹玉娥说道,“带人带的,近来清漪夜里常醒,睡得少些。” “清漪,来让外婆抱,乘孙孙快让外婆瞧瞧。” 马清漪这次倒不怕生,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眼前慈祥的老人。袁喜云心都要化了,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漪儿看看,这是外婆给你买的桂花糖。” 曹三立这时从屋內出来,眼中亦满是笑意:“回来了就好,外头冷,快进屋说话。” 曹家老宅比米行楼上宽敞许多,三进院子,虽不及马家气派,却也舒適雅致。玉娥的嫂子魏艺兰正在堂屋摆茶点,见小姑子进来,忙上前拉住手:“妹妹可算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快喝口热茶暖暖。” 魏艺兰是去年曹文彬新娶的媳妇,云潭一家布商之女,精明能干。曹家布行开业以来,她出力不少。 眾人落座,马清漪被外婆抱在怀里,小口吃著桂花糖。曹玉娥將马家准备的礼物一一取出,又將马有財的信交给父亲。 曹三立展信细读,频频点头:“亲家公考虑得周全。明年春茶若是走水路,確比陆路安稳。只是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什么生意都不易做啊。” “爹,布行近来生意如何?”曹玉娥问道。 曹文彬接过话头:“头半年艰难些,如今渐渐上了轨道。多亏马家引荐的长沙客商,每月能销出百十匹布。只是染料的来路时断时续,有些顏色总配不齐。” 魏艺兰也说道:“妹妹你有所不知,咱们现在专做耐用实惠的粗布、棉布,那些綾罗绸缎反不敢多进。百姓手头紧,但穿衣总是需要的。” 曹玉娥听得仔细,心中暗记,回去好与丈夫商议如何再帮衬些。 正说著话,两个六七岁的男孩跑进堂屋,是曹玉娥姐姐曹玉嫻所生的儿子。大的叫承祖,小的叫继业,见到曹玉娥,怯生生叫了声“姑姑”。 曹玉娥忙拿出谭腊梅准备的苏州缎子和糕点:“来,这是亲家奶奶给你们的,快拿著。” 孩子们欢天喜地接了,谢过姑姑后,被魏艺兰打发去后院玩耍了。袁喜云嘆道:“若你姐姐还在,看到这场面该多高兴。” 堂內一时静默。曹玉娥的姐姐曹玉嫻,五年前病逝,只留下这两个孩子。这也是曹三立夫妇心头永远的痛。 曹三立清了清嗓子:“过去的事不提了。玉娥,你此次回来,可要多住几日咯,最好是住到过完小年再回去。” “爹说的是。”曹玉娥笑道,“我来时婆婆也说了,若是天好,住上三五日,便是久住些日子也无妨。” “那可太好了。”袁喜云抱著小外的不肯撒手,“清漪今晚就跟外婆睡,好不好?” 马清漪似懂非懂,只甜甜笑著,露出两个小酒窝。 傍晚,曹家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虽在战乱年间,但团圆的日子,曹三立还是命厨房做了八道菜,取“八仙贺寿”的吉意。席间,曹文彬说起布行趣事,魏艺兰说起两个孩子的学业,气氛温馨热闹。 饭后,曹玉娥陪母亲在房中说话。袁喜云將清漪哄睡,才轻声道:“看你气色好,婆家待你真心,娘就放心了。只是……马家可有提再要个孩子的事?” 曹玉娥低头:“婆婆提过一次,说清漪也该有个弟弟作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吉运他……自受伤后,身体总不如从前。我不想给他压力。”玉娥声音渐低。 袁喜云拍拍女儿的手:“顺其自然吧。马家老爷能说出『招婿入门』那样的话,已是极开明了。你们夫妻和睦,清漪健康,比什么都强。” 窗外,櫧洲镇的冬夜静謐。远处隱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已是亥时了。 曹玉娥躺在出嫁前自己睡的床上,身边是熟睡的女儿。这房间陈设未变,只是多了岁月痕跡。她想起少女时代,常与姐姐在这房中夜话,如今姐姐不在了,自己成了母亲,带著女儿回到这里。 马清漪在梦中囈语,小手在空中抓了抓。玉娥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心中满是柔情。 明日该去布行看看,再去姐姐坟前上炷香。还有,徐家桥街那家老字號的糖油粑粑,也要带女儿去买些尝尝。 思绪纷乱间,不知不觉也渐渐入睡。夜里做了一个梦,梦中兰关与櫧洲的灯火连成了一片,分不清何处是娘家,何处是婆家。只有女儿温软的小身子依偎在怀中,真实而温暖。 第一百二十六章 玉娥省亲中 这一阵天气晴好,难得的暖冬,曹玉娥便久住了下来,决定在娘家过了小年再回去。十天后,腊月廿二早晨,冬日的太阳出来得晚些,大人们吃完早饭了,马清漪还在酣睡,小脸贴著枕头,一只手抓著外婆昨夜给的布老虎。 曹玉娥轻轻进来,她轻手轻脚推开木窗。曹家老宅后院种著几株腊梅,正开得热闹,幽香隨晨风飘入房中。她深吸一口气,这味道让她想起少女时代——每年此时,母亲总要剪几枝腊梅插瓶,说是“冬香暖室,家宅平安”。 “妹妹,小清漪还没睡醒吗?” 魏艺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端著一盆热水,“娘让我送热水来,怕小漪起来了给她在房里洗脸,怕孩子冷著。” “嫂子辛苦了。”曹玉娥忙接过水盆,“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 魏艺兰笑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难得回来,娘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呢。” 两人正说著话,小清漪醒了,揉著眼睛坐了起来。魏艺兰开口问道:“漪儿睡得好吗?舅母给你做了米糕,加了桂花蜜的。” 小清漪乖巧地点头,软软地叫了声“舅母”,把魏艺兰高兴得合不拢嘴。 …… 早饭后,曹文彬提议去布行看看。袁喜云本想留女儿在家说话,但曹玉娥也想瞧瞧布行的情况,便让春杏带著清漪在家玩耍,自己隨兄长出门。 櫧洲镇的主街比记忆中人流稀疏了些,临近年关,各家商铺还是掛出了红灯笼、年画,尽力营造喜庆气氛。曹家布行开在下河街中段,门面两进,黑漆招牌上“同丰布庄”四个金字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招牌是爹请欧阳山长题的。”曹文彬不无自豪地说,“山长说,『同丰』二字既承米行旧名,又寓『与民同丰』之意,再合適不过。” 铺內,两个伙计正在整理布匹。见少东家进来,忙停手问安。曹玉娥环顾四周,店內陈设简洁,左侧架子上是各色棉布、粗布,右侧则是几匹较好的绸缎,中间柜檯后整整齐齐码著成衣——这是嫂嫂魏艺兰的主意,她说“现成衣物总有人急用”。 “妹妹看这匹如何?”曹文彬展开一匹靛蓝棉布,“这是云潭染坊的新色,比寻常蓝布鲜亮些,价格却贵不了多少。” 曹玉娥细看布面,又拈了拈厚度:“这布织得密实,做冬衣正好。只是这顏色……是否太鲜亮了?寻常百姓怕是不敢穿。” “妹妹说到点子上了。”曹文彬苦笑,“起初我也这样想,谁知反而卖得好。柳掌柜说,越是乱世,人越想穿得鲜亮些,图个吉利。” 正说著,门外进来一位中年妇人,衣饰朴素但整洁。她先是对著布匹看了又看,最后指著最便宜的一匹灰布:“掌柜的,这布怎么卖?” 伙计报了价,妇人犹豫片刻:“能……能扯五尺吗?我想给孩子补件冬衣。” 曹文彬上前:“大娘,五尺布我们也是卖的。只是年关近了,何不给孩子做件新的?这匹蓝布也只贵两文一尺。” 妇人摇摇头,摸出几个铜钱:“能过冬就行,新的等明年吧。” 曹玉娥在一旁看著,心中不是滋味。待妇人离开,她轻声道:“这样的主顾多吗?” “十之三四。”曹文彬嘆气,“所以粗布、次布我们备得多。有时实在可怜,嫂子还让伙计多量半尺,只当积德。” 看过铺面,曹文彬引妹妹到后堂帐房。这里比前铺安静,帐本整齐码在架上,桌上还摊开著昨日的流水帐。曹玉娥隨手翻了翻,见每日进项虽不大,但还算稳定。 “最难的是进货。”曹文彬倒了杯热茶给妹妹,“长沙来的客商可靠,但战事一起,水路就断。上月有批货在岳阳耽搁了半月,险些误了节气。” 玉娥沉吟道:“吉运前日提起,排帮有几位老把式,专走湖北江西。若布行需要,或可托他们带货。” 曹文彬眼睛一亮:“这倒是个路子,排帮汉子重义气,只要答应了就靠得住。” 兄妹二人正说著话,前铺忽然传来喧譁声。出去一看,原来是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正在与伙计爭执。 “官爷,这月的税钱早交过了。”伙计正解释著,额头有些见汗。 为首的衙役三角眼一瞪:“那是商税,如今巡抚大人有令,各县镇需筹『防剿餉』,按商铺大小摊派。你这布行两进门面,该出十两。” 曹文彬忙上前拱手:“上差辛苦了,我是本店少东家。不知这『防剿餉』可有公文?数额又是如何定的?” 三角眼衙役斜睨他一眼:“公文在镇公所衙內,你自己去看。十两银子,今日交齐,否则封店。” 曹玉娥在后堂听得清楚,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早上才开张,铺里一时哪有银钱,她忽然想起离家时婆婆给的碎银子,忙从袖中取出钱袋,数出十两的银票——这是马有財特意备的,说“穷家富路”。 她快步走出,將银票递上:“官爷收好。只是还请给个收据,我们小本生意,帐目总要清楚。” 衙役没想到这妇人如此爽快,愣了愣,接过银票,草草写了张条子:“曹家布行,防剿餉十两。”便扬长而去。 曹文彬面有愧色:“妹妹,这,怎好让你出钱。” “哥哥不必介怀。”曹玉娥温声道,“本就是婆家让我应急用的。只是这『防剿餉』来得蹊蹺,哥哥还是去镇公所打听清楚为好。” 曹文彬点头:“我午后便去,只是……唉,这世道。” 回到曹家老宅,已近午时。袁喜云早备好饭菜,见儿女回来,忙招呼用饭。席间,曹文彬说起上午之事,曹三立放下筷子,长嘆一声:“这已不是头一回了。上月米行也被征了五两『城防捐』,说是防长毛,可谁知道钱去了哪里。” 魏艺兰小声道:“听说知县大人新纳了一房小妾,正在修园子……” “慎言!”曹三立瞪了儿媳一眼,“小心祸从口出。” 一顿饭吃得沉闷。饭后,曹玉娥陪母亲在房中做针线。袁喜云给外孙女缝製新衣,曹玉娥则帮著纳鞋底。阳光从格窗照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娘,家里的光景,比之从前如何?”曹玉娥轻声问。 袁喜云手顿了顿,继续飞针走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米行生意尚可,布行虽艰难,总还能维持。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家容易呢?”她抬头看女儿,“你在马家,也要多留心。商会树大招风,难免被官府盯著。” 曹玉娥点头,想起公公常说的“財不露白”。马家在兰关虽有名望,但逢年过节给衙门各处的“孝敬”从未少过。乱世之中,平安即是福气。 下午,曹文彬从镇公所回来,脸色稍缓:“问清楚了,確是有公文,只是数额被底下人做了手脚。我找了刘师爷——他儿子在兰关义学堂读书,与欧阳山长相熟——最后定了五两。” 说著將十两银子还给曹玉娥:“妹妹收好咯。” 曹玉娥推辞:“哥哥何必见外……” “亲姊妹明算帐。”曹文彬坚持,“马家已经帮衬了许多,不能再让妹妹贴补娘家了。” 这时,前院传来孩子的哭声。眾人忙出去看,原来是承祖和继业为了一只陀螺爭执,推搡间继业摔倒在地。魏艺兰过去拉架,袁喜云心疼地抱起小外孙。 曹玉娥看著这一幕,忽然想起姐姐。若姐姐还在,这两个孩子有母亲呵护该有多幸福。她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两个小荷包——这是她早就备下的,里面各装了一锭银子。 “承祖,继业,来小姨这里。” 两个孩子怯生生过来。曹玉娥蹲下身,为他们擦去眼泪:“兄弟要和睦,知道吗?这银两你们收好,將来读书买笔墨。” 承祖已懂事,小声道:“谢谢小姨。”继业也学著哥哥的样子行礼。 魏艺兰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热。曹玉娥起身,对嫂子道:“孩子们没了娘,劳嫂子以后多费心了。” “这是应当的。”魏艺兰抹了抹眼角,“妹妹放心,我既进了曹家门,就会把他们当亲生孩子一样看待。” 傍晚,曹三立从米行回来,带回一个消息:明日镇上有庙会,虽是战乱年月,但櫧洲人还是想借腊月庙会冲冲晦气。 “玉娥明日带清漪去逛逛吧。”曹三立道,“好久没赶过家乡的庙会了。” 小清漪听说有热闹看,兴奋得手舞足蹈。曹玉娥也想看看故乡的庙会变成何等模样,便应下了。 夜里待女儿睡下后,曹玉娥走到窗边,看著院中月色下的腊梅。她想起少女时代,常与女伴在庙会上猜灯谜、买糖人。如今自己已是人妻人母,女儿一天天长大,真是岁月如梭。 小清漪在梦中囈语,曹玉娥回身替女儿掖好被角。明日庙会,该给公婆带些什么回去呢?婆婆喜欢櫧洲的豆腐乳,公公爱喝徐家桥的老酒,还有吉运,也要给他挑件趁手的东西。 窗外传来打更声,櫧洲镇的冬夜深沉而寧静。远处偶有犬吠,更显得这乱世中的片刻安寧珍贵无比。曹玉娥吹熄油灯,在女儿身边轻轻地躺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 玉娥省亲下 十余日眨眼而过,腊月二十四了,南方小年。 曹家老宅的灶王爷像前,袁喜云领著全家焚香祭拜。供桌上摆著麦芽糖、糕点,按櫧洲的风俗,这是要用糖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 小清漪被外婆抱在怀里,学著大人的样子作揖。她已完全熟悉了外祖家,这两日跟著表哥们在院里追鸡撵狗,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笑声充满了庭院。 祭灶完毕,一家人围坐吃小年饭。曹三立特意开了坛存了多年的药酒,给每人斟上一小杯:“今年玉娥带清漪回来,我很开心,虽然如今世道不太平,但一家团圆,便是福气。” 曹玉娥举杯,眼中含泪:“女儿敬爹娘、哥哥嫂嫂。” “玉娥,今后要多回来看看咯。”袁喜云说著,给外孙女夹了块糖醋鱼,“漪儿多吃鱼,聪明。” 席间,曹文彬说起布行这两日的生意:“许是年关近了,买布做新衣的人多了些。昨日竟卖出了两匹绸缎,是镇上司秀才家娶媳妇用的。” 魏艺兰笑道:“妹妹带来的那几匹苏州缎子,我留了一匹水红的,给漪儿做身小袄如何?” “嫂子费心了。”曹玉娥忙道,“只是孩子长得快,这么好的料子……” “不妨事,年节总要穿新的。”魏艺兰说著,又给承祖、继业各夹了块肉,“你们也有,舅母都备著呢。” 饭后,一家人围著炭盆说话,孩子们围著大人身后跑,捉迷藏,玩得咯咯直笑。虽是寒冷的天夜,却充满了一屋子的欢笑。 夜深人慾寢,曹玉娥帮母亲收拾被褥时,袁喜云说道:“玉娥你明日回去了,娘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袁喜云说著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这是给漪儿的压岁钱,你收著。还有这个……”她又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只金鐲子,“这是我出嫁时你外婆给的,如今传给你,你好生收著。” 曹玉娥眼眶一热:“娘,你自己留著吧……” “收著。” 袁喜云將鐲子套在女儿腕上,“娘给你你就拿著,你在婆家过得好,娘就安心。” 那一夜,曹玉娥辗转难眠。听著身边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看著腕上在暗夜中仍泛微光的金鐲,心中五味杂陈。出嫁三年,她早已是马家妇,可每次回娘家,总觉自己还是那个在米行楼上绣花的姑娘。 第二日一早,起了浓雾,江上晨雾浓得化不开。曹家天未亮就忙碌起来,袁喜云亲自下厨做了女儿最爱吃的糖油粑粑,用油纸包好让带上。魏艺兰赶著夜工,竟真將小清漪的小袄做好了,水红缎面绣著金色小鲤,喜庆又精致。 “匆匆赶的,针脚粗了些,小妹你別嫌弃。”魏艺兰有些不好意思。 曹玉娥摸著细密的针脚,知道嫂子定是熬了夜:“有劳嫂子了,嫂子手艺好,漪儿穿著定然好看。” 曹文彬雇的轿子已等在门外,南老四的船已时准点在建寧码头等候。临別时,袁喜云抱著小清漪不肯撒手,孩子似乎也感觉到分离,搂著外婆的脖子不鬆手。 “漪儿乖,春天外婆去兰关看你。”袁喜云红著眼圈,“要听爹娘的话,好好吃饭咯……” 曹三立站在门口,背著手,叮嘱道:“路上当心,相夫教子好好过日子。” 轿子起行时,曹玉娥回头,见父母兄长还站在门口张望。晨雾中,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唯有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隱约可见。 码头上,南老四已烧暖船舱。见曹玉娥下轿来,忙搭好跳板:“少奶奶今日回得正是时候,再晚两日,怕是要变天。” 船只离了岸,櫧洲镇在雾中渐渐隱去。马清漪趴在窗边,小声问:“娘,我们还来吗?” “来,过完年正月就来拜年。”曹玉娥將女儿搂进怀里。 船行至中流,日头已现出身来,雾气稍散。曹玉娥看见两岸有农人在地里收最后一批冬菜,更远处,荒芜的田地间偶见断壁残垣——那是长毛过境时焚毁的庙祠。南老四摇著櫓嘆道:“今年还算太平,去年此时,这一带还有溃兵流窜呢。” 曹玉娥心中一紧,將女儿抱得更紧些。 中午时分,船抵兰关。李公庙码头上看见马吉运的身影——他披著深青色棉斗篷,空袖掖在腰间,正翘首张望。 “爹爹!”小清漪眼尖,挥著小手喊。 船甫一停稳,马吉运已急步上前。曹玉娥下船时,他伸出独臂稳稳扶住,目光在妻女脸上细细端详:“路上可好?” “好著呢。”曹玉娥微笑,见他鼻尖冻得发红,“等多久了?” “不久,刚来。”马吉运说著,却將冻僵的手往衣袖里缩了缩。 曹玉娥心中感动,知道丈夫定然等了有蛮久了。 回到家中,马家大院已然张灯结彩,比曹玉娥离家时更添年味。谭腊梅迎出来,先接过小清漪:“哎哟,我的小心肝回来了,让娭毑看看,在外婆家吃胖没?”(娭毑,长沙一带方言,就是奶奶) 马有財也从书房出来,笑著问:“亲家公亲家母可好?布行生意如何?” 曹玉娥一一回了,又將曹家的回礼和信呈上。谭腊梅看见清漪的新袄,讚不绝口:“曹家嫂子好手艺!这鲤鱼绣得活灵活现。”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曹玉娥想起娘家布行的困境,轻声道:“爹,我哥说布行进货不易,想请爹爹帮忙……” “这事吉运已跟我提过。”马有財点头,“开春我让子车英安排两条船,走岳阳武昌一趟。曹家的货可搭著一起进,省了运费,也安全。 曹玉娥心中温暖,公婆丈夫为她娘家考虑如此周全,实是难得。 饭后,谭腊梅拉著儿媳说话,將这几日备的年货一一交代:“醃鱼醃肉都在地窖,新做的糍粑晾在西厢房。给清漪的新衣备了三套,你回头看看合不合意……前日何师爷的夫人来,说起她娘家侄女,嫁到衡州三年没怀上,被婆家嫌弃。我想著,你与吉运还年轻,清漪也需有个伴,但这事急不得,顺其自然就好。” 曹玉娥脸微红:“娘放心,我省得。” 回到自己房中,小清漪已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强撑著要爹爹讲故事。马吉运用独臂笨拙地抱著女儿,讲起排帮汉子捉水怪的故事,没讲几句,孩子便沉沉睡著了。 將清漪安顿好,夫妻二人才得空说话。曹玉娥將腕上金鐲给丈夫看:“娘给我的,好看不?” 马吉运轻抚鐲子:“好看,岳母疼你,在娘家住得开心不。” “开心。”曹玉娥靠在他肩头,“只是见爹娘老了,哥哥嫂嫂操持生意辛苦,还要带我姐的两个孩子,忙得不可开交。” “往后你常回去便是。”马吉运道,“过年我陪你回去拜年,也看看布行的经营情况。” “嗯。” 烛光下,夫妻细语良久。说起清漪在外祖家的趣事,说起曹家布行的打算,也说起自家明年的生意,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雪花,沙沙地敲著窗纸。 第二天马家开始忙碌起来,曹玉娥也没閒著。虽用著下人,但年节大事,她这少奶奶总要亲自操持。指挥著清扫庭院、擦拭祖宗牌位、准备祭品,马清漪像个小尾巴跟在母亲身后,学著她的样子做事。 午后,子车英来送年货。马吉运陪著在厅中说话,说起开春走船的事:“云潭一带还算太平,只是岳州附近有官兵设卡,要打点。” “该打点的打点,安全要紧。”马吉运道,“曹家布行的货,劳烦七叔多费心。” “吉运客气了。”子车英摆手,“这点小事,应当的。” 子车英走后,曹玉娥继续忙年事。將祭祖的香烛备齐,给下人的年赏分包好,又亲自写了春联——马有財说她的字清秀,比帐房先生写的更有生气,於是从去年起,马家的春联便是曹玉娥来写了。 一连写了五幅对联,当写至內院中门对联:“一门天赐平安福,四海人同富贵春”时,小清漪跑了过来,小手沾了墨,在纸上印了个爪印。曹玉娥也不恼,笑著教女儿握笔,捉著女儿的手一笔一划在红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福”字。 “这个贴我们房门。”曹玉娥將女儿写的福字单独收起。 黄昏时,雪停了。西边天空透出晚霞,映著兰水一片金红。曹玉娥站在院中,看门楣上新贴的春联,看檐下掛的红灯笼,看厨房飘出的炊烟。 马吉运怕堂客冷,走了过来,给她披上一件风衣。 这时马清漪从屋里跑出来,举著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爹爹快看,我写的。” 马吉运单手抱起女儿,笑道:“写得好,明年咱们漪儿就能写春联了。” 笑声中,夜幕降临。马家大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开,在这腊月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兰水静静流淌,载著岁末的流光,向著春天的方向而去。而生活,也在这水声灯影里,缓缓向前。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从军七 寒夜的行军,是对“选锋”队最直接的考验。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星光照路,队伍保持著令人压抑的寂静,唯有皮靴踩在冻土上沙沙的声响和金属物件偶尔碰撞的轻鸣。子车武走在队列中前位置,五感提升到极致,不仅留意脚下,更时刻侧耳倾听著远近的动静,分辨著风声、兽嚎与可能属於敌人的异响。兰湘益紧跟在他身后,像只蓄势待发的狸猫,黑暗中眼睛睁得溜圆,兴奋与紧张交织。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曾贞干根据斥候情报制定的:清除瑞州西北太平军外围一处关键的瞭望哨卡。那哨卡设在一座孤立的小山包上,扼守著一条通往太平军一处粮草转运点的秘密小径。拔掉它,如同挖掉敌军一只眼睛,能为后续可能的迂迴袭击创造条件。 接近目標区域,队伍停下隱蔽。曾贞干將几个什长和子车武等几个被看好的“尖子”叫到跟前,借著摊开在膝盖上、蒙著布的微弱灯笼光,指著简易勾勒的地图,低声道:“哨卡有柵栏,营房两间,常驻兵力约一队(清代一队约50人)。夜间应有明暗哨。我们的任务是潜入,无声解决哨兵,破坏设施,若有可能,俘获头目获取口供,然后迅速撤回。记住,动静越小越好,一旦暴露,立刻强攻,速战速决,绝不可恋战!” 任务明確,各什分头准备。子车武所在的什,被分配从山包侧后陡峭处攀爬,解决可能的暗哨並作为主攻的策应。领头的什长是个姓郄的老兵,沉默寡言,但眼神老到。他挑选了子车武、兰湘益和另外两名身手最灵活的士卒。 “你,”郄什长指著子车武,“眼神好,力气足,打头。解决第一个暗哨后,掩护我们上去。”他又看向兰湘益,“你,跟紧他,手脚利索点,解决第二个。记住,捂嘴,抹脖子,要快,不要弄出动静。” “嗯明白。” 子车武默默点头,將长枪背好,抽出贴身的短刀,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几枚铜钱和那包火药。兰湘益舔了舔嘴唇,也拔出短刀,將父亲给的硬木短棍別在腰后。 四人如同幽灵般脱离了队伍,借著夜色和乱石的掩护,向山包侧后摸去。这一段果然陡峭,岩石嶙峋,灌木丛生。子车武攀爬在前,动作轻盈利落,不时停下来,倾听片刻,再示意后方跟进。郄什长在后面微微頷首,这新兵蛋子的潜行本事,比许多老兵都强。 接近山顶边缘时,子车武突然停下,举起拳头示意。他敏锐地听到,上方不远处,有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岩石的声音,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哈欠声。他示意兰湘益从左侧迂迴,自己则从正面缓缓探出头。 月光被云层遮掩,一片晦暗。只见一块凸出的岩石阴影里,蜷缩著一个人影,裹著破棉袄,怀里抱著一桿长矛,脑袋一点一点的时不时往栽,显然是在打瞌睡,但並未完全睡死。 子车武屏住呼吸,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挪近。五步,三步……就在那太平军哨兵似乎察觉有异,眼皮微抬的瞬间,子车武猛地扑上,左手如铁钳般捂住其口鼻,右手短刀寒光一闪,精准地抹过对方咽喉。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那哨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软倒下去。子车武轻轻將其放平,避免发出声响。 几乎同时,左侧也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兰湘益也得手了,他用短棍击晕了另一个躲在灌木后的暗哨。 郄什长和另一名士兵迅速跟上。四人伏在山顶边缘,观察哨卡內部。柵栏內,两间土坯房黑著灯,只有门口一堆將熄的篝火闪著微光。一个明哨抱著枪,在火堆旁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睏倦。另一个则靠在柵栏门边打盹。 “按计划,分两组。我解决火堆那个,子车武,你带湘益解决门口那个,然后直扑左边营房。右边那间归我们,都留神了动作要快。”郄什长低声道。 子车武和兰湘益都把头一点,郄什长打了个手势,四人如同四道黑影,迅疾无声地翻过並不高的柵栏,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那踱步的哨兵似乎听到点什么,疑惑地转过头。迎接他的是郄什长鬼魅般的身影和一抹刀光。几乎在同一时刻,子车武已扑到门口那打盹的哨兵身前,未等对方睁眼,短刀柄重重敲在其太阳穴上,那人闷声倒地。兰湘益迅速跟上,用准备好的绳索將其捆缚,塞住嘴巴。 四人丝毫不停留,分別冲向两间营房。子车武一脚踹开左边房门,里面大通铺上睡著七八个太平军士兵,被惊动后一阵混乱。子车武厉喝一声:“尔等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的放下武器,降者不杀。”喊话的当口,手中短刀却毫不留情,將最先扑过来的两人刺倒。兰湘益如同猛虎入羊群,短棍舞得呼呼生风,专打关节要害,瞬间又放倒两个。余下几人睡眼惺忪,大多衣衫不整,见来者凶悍,同伴顷刻被制,顿时失了战意,有两人跪地求饶,另外两人试图从后窗逃走,被子车武掷出的铜钱鏢击中腿弯,惨叫著摔倒。 右边营房也传来短暂的打斗和呵斥声,隨即平息。郄什长押著一个头目模样、脸上带伤的人走了出来。整个袭击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乾脆利落。 “搜,把有用的文书、地图、还有他们的武器,特別是鸟枪火药,全部带走。把俘虏捆好,嘴塞上,放火烧了营房和柵栏。”郄什长迅速下令。 眾人立刻行动。子车武在一个小头目的铺位下搜出几封简陋的书信和一张画著潦草路线图的粗纸。兰湘益则和另一名士兵忙著收集还能用的刀矛和两桿鸟枪。 火把点燃了营房和木柵,浓烟伴隨著火光升腾起来,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撤!” 郄什长一挥手,眾人迅速撤退。 队伍押著几名俘虏,带著战利品,迅速按原路撤回。刚下山包不远,就听见身后太平军大营方向传来骚动和號角声,显然已被惊动。但“选锋”队行动迅捷,早已隱入黑暗的丘陵地带。 安全撤回己方防线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清点战果:击毙、击伤、俘虏太平军哨卡守军十余人,己方仅两人轻伤;缴获鸟枪两桿,刀矛若干,火药一小桶,还有那几张可能包含情报的书信地图。 曾贞干亲自查看了战利品,尤其是那几张纸,他仔细辨认著上面的鬼画符和简陋標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干得不错!”他拍了拍郄什长的肩膀,又特意看了看子车武和兰湘益,“尤其是你们两个新兵,胆大心细,手脚麻利。郄什长,给他们记上此功。” 子车武默默擦去短刀上的血跡,將其归鞘。第一次执行这种隱秘而致命的突击任务,他心中並无多少激动,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冷静,以及对自己在关键时刻反应和决断的审视。兰湘益则兴奋得脸颊发红,凑到子车武耳边低声道:“武哥,你看见没,我那招『黑虎掏心』接『扫堂腿』,使出来帅不帅?那长毛根本没反应过来。” 子车武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打仗就得这样,不是比武,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就要快准狠,一招制敌最好。记得补刀要快,对求饶者也要留神。” 这次成功的夜袭,如同一次淬火,让子车武和兰湘益在“选锋”队中站稳了脚跟,也让他们真正体会到了湘军精锐作战的方式——精准、迅猛、狠辣、高效。他们不再是懵懂的新兵,而是初步拥有了实战经验和团队默契的战士。 瑞州城下的对峙仍在继续,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但经过这次锋芒初试,子车武和兰湘益已然明白,他们手中的刀枪,將在这铁与血的熔炉中,越磨越利。属於他们的战爭,正渐入佳境。而他们的名字,或许也將隨著湘军的战旗,开始在这乱世中悄然传扬。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从军八 夜袭哨卡的成功,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一颗石子,在“选锋”队乃至整个新兵营中盪开了一圈涟漪。子车武和兰湘益的名字,开始被更多老兵和军官所注意。曾贞干特意將两人叫去,除了勉励,更详细询问了行动中的细节,尤其是子车武对地形判断、时机把握的看法。子车武的回答简洁而切中要害,让这位年轻的將领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奖赏也隨即而来——每人得了两串当十的铜钱(约合二百文),以及额外奖赏的一斤腊肉和一壶浊酒。在清苦的军营中,这已是难得的厚赏。兰湘益捧著铜钱和腊肉,乐得合不拢嘴,当晚就把酒肉分享给了同什的弟兄们,至於铜钱则珍而重之地收好,说是要攒著寄回家。子车武则將铜钱仔细收妥,腊肉与同什分享了,那一壶酒,他滴酒未沾,全让给了好这口的同什袍泽。 然而,军营中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小小的胜利喜悦中。瑞州城下的战局,如同绷紧的弓弦,日益紧张。李续宾大营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斥候回报,太平军在瑞州城外加固了工事,挖掘了更多壕沟,设置了大量鹿砦拒马,显然打算依託坚城,与湘军长期对峙。而湘军方面,围城已近两月,师老兵疲,粮草转运亦开始出现困难,速战速决的压力越来越大。 各种跡象表明,一场大规模的攻坚战,已迫在眉睫。 营中的训练重点,隨之发生了剧烈转变。原先的野外机动、伏击、袭扰课目急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高强度、高重复性的攻城演练。挖地道(“穴地攻城法”的雏形练习)、竖云梯、使用简陋的“吕公车”(带轮子的攻城高架)和“木驴”(掩护士卒接近城墙的移动掩体)、拋射鉤索攀爬、甚至演练在狭窄的爆破口(模擬炸开城墙)进行拥挤残酷的短兵接战。 尘土飞扬,汗流浹背,喊杀震天。训练场上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压抑和真实。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著,鞭策著士兵们一遍遍重复那些枯燥而危险的动作。伤亡开始出现在训练场上——有人从模擬城头摔下骨折,有人被沉重的器械砸伤,甚至有人在演练爆破时因操作不慎而被烧伤。 子车武沉默地承受著这一切。他深知,这些看似残酷的训练,每多一分熟练,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一分。他仔细观察老兵们如何在“木驴”下配合前进,如何利用云梯的角度减少被滚木礌石打击的可能,如何在攀爬时保持身体平衡並隨时准备格挡来自上方的攻击。他將这些细节牢牢记在心里,並试图將自己所学融入进去。 兰湘益则对攀爬和潜行类的训练格外热衷,他身手本就敏捷,在练习使用鉤索和攀援粗糙的模擬城墙时,往往是最快登顶的几个之一。但他的急躁毛病在需要高度配合的“木驴”推进和地道作业中暴露无遗,为此没少挨什长郄老黑的训斥和脚踹。 “兰湘益,你他娘的属猴子的?窜那么快干什么?『木驴』是大家一起推的,你一个人衝到前面,是想给长毛当活靶子吗?” 什长郄老黑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在兰湘益屁股上,把他从“木驴”旁踹开。 兰湘益訕訕地爬起来,拍拍尘土:“什长,我……我看前面有空当……” “空当你个卵子!” 郄老黑骂道,“打仗不是单挑,是讲阵势,讲配合。你再这么毛毛躁躁,下次真攻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子车武默默地將兰湘益拉回队伍中,低声道:“听什长的,跟紧『木驴』,注意左右,听號令一起发力前冲。战场上讲究团体作战战阵配合,个人勇武,要用对地方。” “嗯,我晓得。” 紧张备战的间隙,营中也流传著各种小道消息。有说李续宾大人已选定主攻方向,有说曾国荃大人正催促后方调拨更多火药和攻坚器械,还有说太平军翼王石达开可能派兵来援……真真假假,搅得人心浮动。但唯一確定的是,进攻的命令,隨时可能下达。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清晨点卯之后,全体官兵並未如往常一样解散训练,而是被命令全副武装,在营中空地集结。 气氛肃杀到了极点。李续宾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建的木台。他身形並不魁梧,但站在那里,便如山岳般沉稳,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士兵,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弟兄们!” 李续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呼啸的寒风,“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湘勇自出湖湘以来,转战千里,为的便是扫清妖氛,重建和平。如今,长毛据守瑞州,负隅顽抗,阻断天兵,祸乱江西。大帅有令,我部即日对瑞州城东北『得胜门』至『永清门』段,发起总攻。”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此战,关乎江西全局,亦关乎我湘勇声威!” 李续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石之音,“本官已部署妥当:周凤山部伴攻西门,牵制敌兵;我亲率中军並『选锋』各队,主攻东北。各营各哨,需奋勇向前,有进无退。率先登城者,赏银百两,擢升三级。畏缩不前者,立斩军前!” “杀贼!破城!” …… 台下,在军官的带领下,兵勇们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声浪滚滚,直衝云霄,仿佛要將头顶的阴云撕开。 子车武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稍定。他能感到身边的兰湘益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激动。他低声对兰湘益,也是对身边同什的袍泽道:“记住训练所授,跟紧队伍,互相照应。上了城墙,莫慌,背靠背集体作战。” 命令迅速下达。各营按预定方案,开始向出击阵地运动。“选锋”队作为攻坚尖刀,被部署在最前沿,紧邻即將发起的爆破作业点和云梯突击区域。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硝烟味(工兵正在最后检查爆破坑道和火药安放),以及一种混合著恐惧、决绝和疯狂的战前气息。 子车武所在的什,被分配跟隨一架最大的“吕公车”行动,任务是在“吕公车”靠上城墙后,率先从车顶平台跃上城头,抢占立足点。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之一,也是立功最快的位置。 郄老黑將全什人聚在一起,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子车武和兰湘益身上:“你们两个小子,机灵点,上了车,別光顾著往前冲,注意遮挡,听我號令。要是谁他娘的当了孬种,坏了大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什长放心!”眾人低吼。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远处的瑞州城墙,在阴云下显得格外高大狰狞,墙头隱约可见晃动的旗帜和黑黝黝的炮口。子车武能听到自己心臟有力的搏动声,他默默调整著呼吸,深深地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去,又將母亲缝製的布鞋带子繫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漫长如年。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陡然从城墙东北角某处炸开。大地剧烈震颤,浓烟裹挟著砖石泥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翻滚的烟柱——爆破开始了。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尖锐急促的进攻號角撕破了天空。 “选锋队,上!” 军官嘶声力竭的吼声响起。 “杀!!!” …… 子车武深吸一口满是硝烟味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尽去,只剩下冰凉的战意。他一拍兰湘益的肩膀,低喝一声:“冲!” 两人紧隨郄老黑和其他袍泽,如同出闸的猛虎,冲向那浓烟瀰漫、杀声骤起的城墙缺口。真正的血火考验,终於到来。瑞州城下,铁与火的碰撞,瞬间达到了最激烈的顶点。 第一百三十章 从军九 那惊天动地的爆破声,如同九天雷神,又似巨灵神暴怒砸向城墙的铁拳,在瑞州城东北角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参差不齐的豁口。烟尘尚未散尽,混杂著砖石碎末和刺鼻的硝烟味,湘军勇士们如同浑浊的怒涛翻涌发起衝锋。 “选锋队,速速抢登缺口,进攻,有进无退!” 声嘶力竭的號令在震耳欲聋的喊杀与銃炮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长期的严酷训练已將命令刻入骨髓。子车武所在的什,如同离弦之箭,紧跟著那辆庞大的“吕公车”残骸(爆破气浪已將其掀翻部分),向著烟尘最浓处猛扑过去。脚下是滚烫的碎砖和尚未冷却的泥土,头顶是啾啾掠过的流矢和从城墙残骸后方拋下的滚木礌石。 “低头,避石!”郄老黑狂吼。 一块脸盆大的城砖裹著风声砸落,一名冲在前面的士兵躲闪不及,当场被砸得脑浆迸裂,惨不忍睹。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子车武身上,他顾不上擦拭,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烟雾中若隱若现的缺口——那里,蜂拥的太平军守兵正拼命涌来,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这致命的缺口。 “跟紧我!” 子车武朝身后的兰湘益和同什袍泽低喝一声,长枪一摆,將一名从侧翼烟雾中挺矛刺来的太平军士卒的矛杆格开,顺势进步,枪尖如毒蛇吐信,疾刺对方咽喉。那士卒踉蹌后退,被子车武身后的同伴补上一刀。 缺口处的爭夺瞬间进入白热化。湘军“选锋”的悍勇与太平军守兵的绝望碰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吶喊声、惨叫声、兵器撞击声、銃炮的轰鸣声,混杂成一片令人癲狂的地狱交响。硝烟、尘土、血腥气,呛得人几乎窒息。 子车武將家传枪法施展到极致,在这种极度拥挤混乱的接战中,长枪的优势在於控制和突刺。他並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以精准迅捷的刺击,不断迟滯、杀伤正面之敌,为身后的同伴创造机会。兰湘益则充分发挥了他近身缠斗的刁钻,手持短刀和那根硬木短棍,在子车武的枪影掩护下,如同泥鰍般钻入敌群,专攻下盘和侧肋,往往一击便让敌人失去平衡或战力,隨即被其他湘勇结果。 “上,抢占两侧垛口,巩固阵地!” 郄老黑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挥舞著一柄缺口的长刀,嘶声指挥。 子车武会意,长枪连点,逼退当面数敌,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向缺口左侧一段尚未完全坍塌的残存女墙跃去。兰湘益紧隨其后。两人互相掩护,迅速清理了墙头几名惊慌的太平军弓箭手,占据了这处制高点。 居高临下,视野稍清。只见缺口內外已是一片血肉磨坊。湘军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涌来,而太平军的援兵也从城內街道蜂拥而至,双方在狭窄的突破口反覆拉锯、挤杀,每一步推进都伴隨著无数生命的消逝。更远处,其他方向的佯攻也已转化为真正的猛攻,整个瑞州城东北一线,杀声震天,火光四起。 “武哥,你看那边,有火炮。” 兰湘益忽然指著缺口內侧一段被炸塌的城墙斜坡下方。那里,几十名太平军正簇拥著几门小型火炮和抬枪,试图架设起来,封锁缺口。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子车武瞬间判断出威胁。“湘益,掩护我!”他低喝一声,將长枪往地上一插,反手从背后取下那杆在“选锋”队才配备的短銃——这种火绳枪装填慢,射程近,但在此刻却可能成为奇兵。他迅速检查火绳,点燃,估算著距离和角度。 兰湘益会意,立刻从女墙上探身,用短刀格开射来的几支冷箭,同时將手中最后一枚手掷的轰天雷(土炸弹)奋力向那伙太平军投去。轰天雷在人群中炸开,虽未造成太大杀伤,却引起了瞬间的混乱和烟雾。 就是现在,子车武屏息,瞄准那烟雾中晃动的人影和隱约的炮身,扣动了扳机。 “砰!” 銃口喷出火光与浓烟,铅子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呼啸而出。惨叫声传来,一名正在调整炮口的太平军炮手应声倒地,旁边的副手也被飞溅的碎片所伤。 这一銃打乱了太平军架炮的节奏。郄老黑在下方也看到了机会,狂吼著带领十余名悍卒,冒著弹矢,猛扑向那处炮位。短兵相接,惨烈无比。 子车武扔下打空的短銃,重新抓起长枪,正待跃下女墙加入战团,眼角余光却瞥见右侧一段摇摇欲坠的城墙马面上,一名太平军军官模样的虬髯大汉,正张弓搭箭,瞄准了下方激战正酣的郄老黑。 “什长小心!” 子车武厉声示警,同时不假思索,將手中长枪全力掷出! 长枪化作一道悽厉的寒光,呼啸著跨越近二十步的距离。那虬髯大汉反应极快,闻声侧身,箭矢偏出,但子车武掷出的枪也到了。枪尖擦著大汉的肋部划过,带出一蓬血花,虽未致命,却让他痛吼一声,弓箭脱手,踉蹌后退。 几乎在子车武掷枪的同时,他因全力投掷而身形暴露,女墙下方,一名躲在残垣后的太平军鸟枪手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砰!” 一声銃响,幸而急切间失了准星,子弹擦著子车武的左肩处掠过,一股灼热的痛感传来,衝击力带著他往后仰倒,撞在残破的女墙上。皮肉撕裂的剧烈疼痛瞬间席捲全身,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號衣。 “武哥!”兰湘益的惊吼声如炸雷般响起,他急衝过来。 视线有些模糊,嘈杂的战场声响变得忽远忽近。子车武咬紧牙关,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试图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他低头看去,左肩外侧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染红了母亲缝製的衣衫,也染红了怀中那枚桃木平安符的繫绳。 “我没事……”他嘶哑著对扑过来的兰湘益说道,声音却微弱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兰湘益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撕下自己一片还算乾净的里衣衣摆,胡乱裹住子车武的伤口,又死死按住。“坚持住,武哥,我带你下去!”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决。 “別管我……守住这里……” 子车武喘息著,努力想看清战况。下方,郄老黑带人已经夺下了那处炮位,正在与反扑的太平军血战。缺口处的湘军似乎又多了一些,正在逐步向內挤压。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雄浑、更加整齐的喊杀声从城墙外传来,伴隨著隆隆的战鼓。那是湘军主力,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终於在其他方向取得了突破,大队人马正从多个缺口涌入城內,太平军的防线开始动摇,出现了溃退的跡象。 “贏了……我们贏了……” 兰湘益看著城內开始蔓延的混乱和越来越响的“湘军破城”的欢呼,喃喃道,泪水混著血污流了满脸,不知是悲是喜。 子车武靠在残墙上,望著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听著震天的杀声与渐渐微弱的抵抗声,肩上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因为失血过多他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伏波岭的晨光,听到了淥水潺潺,闻到了家中饭菜的香气,还有左新楚清朗的读书声,旷行云悠远的铜铃声……最后,是父亲子车英沉稳的面容和那句“存身方能杀贼”的教导。 不知过了多久,廝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湘军肃清残敌的號令和零星的銃声。担架队终於上来了。兰湘益和另外两名轻伤的袍泽小心翼翼地將子车武抬上担架。 “武哥撑住,郎中就在后面。”兰湘益紧紧握著子车武冰凉的手。 子车武勉强睁开眼,看著兰湘益那张被硝烟血污覆盖却写满关切的脸,又望了望硝烟尚未散尽的瑞州城头,那里,一面残破但依旧倔强的湘军旗帜,正在冬日的寒风中缓缓升起。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因失血过多和力竭,陷入了昏迷。 咸丰六年冬,湘军攻克瑞州。此战惨烈,双方伤亡皆重。子车武因为负伤,被送回后方营中医治。兰湘益在余下的城巷清剿战斗中表现勇猛,再立战功。他们的名字,与其他成千上万湖湘子弟一样,並未在煌煌史册中留下太多痕跡,却共同铸就了那支名为“湘军”的铁旅最初的骨架与锋芒。 战爭远未结束,烽火仍在蔓延。但对於子车武和兰湘益而言,瑞州城下的血火,已將他们从淥口山水间走出的少年,彻底淬炼成了真正的战士。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但经此一役,他们心中对於为何而战、如何而战,已有了更深的领悟。乱世如洪流,个人的命运在其中沉浮,而属於他们的征途,却还有很远的路要走。那枚染血的桃木平安符,那把有些磨损的短刀,將伴隨著他们,继续走向前方未知的战场与岁月。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秋逢春上 冬月的一个清晨,兰关镇刚醒过来,薄雾迷濛的寒冷天气里,位於二总的长丰记穀米行的后院早已热闹起来,伙计们正將空麻袋搬上板车,两匹驮马喷著白雾般的鼻息,不耐烦地踏著蹄子。 “桂哥儿该到了。”唐再秋一边检查绳索,一边望向门口。他今年刚满十八,身量比两年前高了一头,肩背也宽阔了些,脸上稚气脱去,在家协助父亲唐甲木经营穀米行,经过这两年的歷练,已经能独挡一面了。 正指挥著伙计们套车,一个身影便走进院子:“再秋,我来迟了没?” 来人正是子车云家的二小子子车桂,他头戴翻毛皮帽,脸颊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与唐再秋同年,自幼在义学堂同窗,两人性情相投,关係一直很好。 “不迟,正要出发呢。”唐再秋笑著递过一副手套,“戴著,路上冷。” 子车桂接过戴上,搓了搓手:“唐叔不去么?” “我爹这几日腰疼犯了,让我带伙计去。”唐再秋说著,朝屋里喊了声,“爹,我们走了。” 唐甲木从屋里探出身来,五十出头的人,鬢角已见霜白:“路上小心,昭陵那边道不好走。价钱给人算公道些,莫太计较分厘。” “晓得了。”唐再秋应著,翻身坐上头车的车辕。 子车桂跳上后一辆板车,与伙计们挤在一处。马蹄声起,板车吱呀呀出了长丰记后门,碾过青石板路,朝东边镇外驶去。 兰关镇在晨光中渐醒。早点摊冒著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布庄伙计正卸著门板;几个孩童缩著脖子跑过街道,手中捧著热乎乎的烤红薯。板车行过堂叔子车义家的竹篾坊时,子车义正蹲在门口漱口,子车桂喊了一声,堂叔朝他点了点头。 出了镇子,便是通往乡间的黄土路。冬日田野空旷,收割后的稻茬地里结著白霜,远山如黛,天是清冷冷的蓝。寒风扑面,唐再秋將围巾往上拉了拉。 “再秋,昭陵你常去么?”子车桂在后头问。 “跟爹去过几次。那边水土好,穀子饱满,镇上人都爱买。”唐再秋回头答道,“不过今年夏旱,收成怕是不如往年。” “听说昭陵有座古庙,香火挺旺?” “是有座庙,供的是药王菩萨。乡下人信这个,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拜拜。” 一路说著閒话,日头渐高,霜气散去。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村落,屋舍依山而建,炊烟裊裊。村口一棵老樟树,树下石碑上“昭陵”二字已斑驳。 “到了。”唐再秋跳下车,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 板车进村,立刻引来注意。几个孩童围上来,眼巴巴看著。唐再秋从怀中掏出几块麦芽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散了。 “先去村东头老李家,他家的穀子向来实在。”唐再秋引著车往村里走,对这条路已颇为熟悉。 老李家院子颇大,地上晒著金黄的穀子。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迎出来,满脸堆笑:“小唐掌柜来了!你爹呢?” “爹身子不適,让我来。”唐再秋拱手道,“李伯,今年收成可好?” 李老汉搓著手:“马马虎虎。夏旱那阵子,田都快裂了,幸亏秋雨来得及时。”说著抓起一把穀子,“你看看,成色还行。” 唐再秋接过,仔细看了看穀粒的饱满程度,又拈了几粒放嘴里咬。穀子乾燥,咬起来脆响。“是干透了。”他点头,示意伙计取样过秤。 一番查验议价,最终以公道价格成交。伙计们开始装袋,李老汉的老婆端出热茶,招呼眾人歇息。 “这位是?”李老汉看向子车桂。 “这是镇上子车家的二小子,我同窗,跟我来玩的,见识见识。”唐再秋介绍道。 “子车族长掌柜家的二公子啊,”李老汉肃然,“你父亲和老七子车英贤名远播,我们村里人都听说过。” 子车桂连忙行礼:“李伯客气了。” 正说著话,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李伯,听说镇上米行来收谷了?” 眾人回头,见一个少女挎著竹篮站在门口。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乌黑的头髮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润,一双眼睛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李老汉笑道:“是寧丫头啊,快进来,是小唐掌柜来了。” 少女走进院子,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唐再秋身上,微微屈膝:“唐掌柜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带著乡下人少有的清爽。唐再秋愣了一下,忙道:“姑娘是来卖谷的?” “嗯,家里有些穀子想卖。”少女將竹篮放在地上,里面是半篮鸡蛋,“我爹腿脚不便,让我来问问。” 李老汉在一旁道:“这是村西寧大福家的闺女燕儿,她爹去年上山砍柴摔伤了腿,至今没好利索。家里就靠这闺女撑著,不容易。” 唐再秋看著少女冻得通红的手,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裂口,心中一动:“穀子可带来了?” “还在家里,若是掌柜要,我这就回去背来。” “不必背,我们隨你去看看。”唐再秋说著,吩咐伙计继续装车,自己带著子车桂隨寧燕往村西走去。 路上,寧燕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她个子不高,身形却挺拔,蓝布棉袄虽旧,却洗得乾乾净净。唐再秋看著她脑后那条乌黑的辫子隨步伐轻轻摆动,不由想起义学堂里先生教过的诗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寧姑娘家里几口人?”子车桂问道。 “四口。爹、娘、弟弟和我。”柳丫回头答道,“弟弟还小,才十岁。” “日子过得怎么样?”唐再秋问。 寧燕顿了顿,轻声道:“还过得去。地里的活我能干,农閒时接些绣活,贴补家用。”说著抬起手,指了指竹篮里的鸡蛋,“这是自家鸡下的,攒了半个月,想换些盐钱。” 唐再秋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虽粗糙,指甲却修得整齐乾净。 说话间到了寧家。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堆著整齐的柴火,晾衣绳上晒著几件补丁衣裳。一个中年男人拄著拐杖从屋里出来,面容憔悴,正是寧燕的父亲寧大福。 “爹,这是镇上长丰记的唐掌柜。”寧燕介绍道。 寧大福连忙要见礼,被唐再秋扶住:“寧伯不必客气,您腿脚不便,快坐著。” 院子里晒著两席穀子,金黄一片,在冬日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唐再秋抓起一把细看,穀粒饱满均匀,又拈了几粒尝了尝,乾燥爽脆。 “穀子不错。”他赞道,“晒得也干。” 寧燕眼含期待:“掌柜能收么?” “收。”唐再秋爽快道,“你这穀子成色好,我给你每石加五十文。” 寧燕一愣,隨即明白这是照顾,眼圈微红:“多谢唐掌柜...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唐再秋避开她感激的目光,转向子车桂,“桂哥儿,你觉得呢?” 子车桂正蹲在地上看穀子,闻言抬头:“確实好谷,杂质也少。这价钱公道。” 过秤时,寧燕手脚麻利地帮著撑袋口。一袋穀子百来斤,她抬起来毫不费力,只是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唐再秋想搭把手,却见她已稳稳將袋子放上秤台。 “寧姑娘好力气。”子车桂赞道。 寧燕抹了把汗,笑道:“庄稼人,每天干活练出来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显出浅浅的酒窝。唐再秋看得一怔,忙转头去记秤数。 结帐时,唐再秋又多给了些零头:“快过年了,给弟弟扯块布做身新衣裳。” “这,这怎么行。”寧燕不肯受。 “拿著,不要见外。” 寧燕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深深一礼:“唐掌柜恩德,寧燕记在心里了。” 离开寧家时,日头已偏西。三人往村中走,唐再秋一路沉默。子车桂用胳膊肘碰碰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唐再秋摇摇头,“只是觉得……寧姑娘不容易。” “確实。”子车桂点头,“一个姑娘家,挑起一家重担。你看她家院子,比许多人家都整洁,是个能干人。” 回到李老汉家,两车穀子已装得差不多。唐再秋结算了银钱,婉拒了留饭的邀请:“天短,得趁亮赶路。” 板车吱呀呀出了昭陵村,踏上归途。冬日天黑得早,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暗红。寒风又起,吹得路旁枯草瑟瑟作响。 唐再秋裹紧棉袍,眼前却总浮现那双清亮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他想起寧燕冻红的手,粗糙的手掌,还有她抬起谷袋时微微用力的神情。这样一个姑娘,该是吃过不少苦的... “再秋,”子车桂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对寧姑娘……” “没,没有,”唐再秋打断他,耳根却有些发热。 子车桂笑起来:“我还没说完呢。你是不是对寧姑娘家的穀子特別满意?” 唐再秋鬆了口气,笑骂:“去,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哈哈哈,哈哈……” 天色完全黑透时,终於回到兰关镇。长丰记后院灯火通明,伙计们忙著卸车。唐甲木拄著拐杖站在廊下,见儿子回来,鬆了口气。 “爹,您怎么出来了?天冷。”唐再秋忙上前搀扶。 “不碍事,收穫如何?” “还行。昭陵那边穀子不错,收了两年。”唐再秋匯报著,不知怎的,略过了寧家那段。 饭桌上,唐甲木问起收谷的细节。唐再秋一一答了,说到给一家困难户加了价时,唐甲木点头:“是该这样。咱们做买卖,不能只图利,也要讲情义。” “爹教导的是。”唐再秋应著,心中却莫名有些发虚。 饭后,子车桂告辞回家。唐再秋送他到门口,月色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 “再秋,”子车桂压低声音,“寧姑娘的事,你真不打算告诉你爹娘?” 唐再秋沉默片刻:“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桩买卖。” 子车桂看著他,笑了笑:“成,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我回了。” 送走子车桂,唐再秋回到房中。油灯下,他翻开帐本,记录今日收支。写到“寧家,谷两石,加价五十文每石”时,笔尖顿了顿,眼前又浮现那张冻得红润的脸。 他摇摇头,继续记帐,字跡却比平日潦草了些。 夜深人静,唐再秋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闭上眼,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在黑暗中越发清晰。 忽然,他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今日结帐时,寧燕递过来的一串钱中的一枚,不知怎的被他单独留下了。铜钱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边缘已磨损得光滑。 他摩挲著铜钱,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姑娘的影子,就像这枚铜钱,不知何时已印在心里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唐再秋將铜钱收回枕下,重新躺下,却仍是睁著眼,直到东方泛白。 这一夜,十八岁的唐再秋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而那个叫寧燕的姑娘,就像一粒种子,悄悄落进了他的心田,在冬日的土壤里,静待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