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 第1章 人前显贵 背后受罪 “爹…爹…你有话好好说,別脱裤子啊!” 建康城,建初寺以南的大宅院中,唐禹蜷缩在床上,满脸惊恐。 作为歷史系毕业的高材生,他对“穿越”从来没有嚮往,因为他很清楚,就算穿越到最好的时代,生活质量也完全不如现代。 但偏偏他熬夜玩黑猴子猝死了,还穿越了。 他想著,如果附体到盛世的贵族青年身上,那似乎还行。 融合记忆后——嘿!他妈的五胡十六国! 碰上最荒诞最黑暗的时代了,苍天无眼啊。 好在出身不错,老爹衣冠南渡到建康,混得有模有样,家中僕人七八个,侍女一大堆,日子也不算难过。 这让唐禹感慨,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可没想到,这才第三天,他就迎来了大恐怖。 眼前,老爹已经把衣服脱光,就剩条裤衩子了… 他要干什么,不言而喻。 成都的风,还是吹到了东晋啊。 “爹!你千万要冷静啊!” 唐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焦急大喊。 原主是摔马而死的,全身都是伤,双腿骨折还绑著棍子呢,现在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而老爹,脸色发红,呼吸粗重,显然是嗑了五石散,现在是只认洞,不认人啊! “儿子別怕!嘿嘿!” 唐德山满脸狰狞,搓著手又突然笑出了声:“慌什么!老子嚇嚇你而已!你真以为你爹是那种变態吗!” 他给自己扇著风,道:“我来看看你的伤势,天气太热脱衣服罢了。” 唐禹重重鬆了口气,知道这个时代乱,但乱到这种程度还是有点嚇人,看来是老子过度紧张了。 他隨即笑道:“放心吧爹,我伤势差不多大好了,最多三五天就能痊癒下床了。” 唐德山一边找著东西,一边说道:“痊癒好啊,不过也別急著下床。”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短棍,走到跟前来,道:“君子性非异也,善假於物也。你爹我对你没兴趣,但你得用这个。” 唐禹笑容顿时凝固,瞪眼道:“这…这干什么!使不得啊!” 唐德山咧嘴笑道:“你长大了,也该为自己的前途考虑考虑了。” “在我看来,你生得俊俏,只是年少意气,充满稜角,还不够圆滑。” “你得用这个,努力把自己调圆滑通透了,就能找个好男人嫁了,到时候保证受宠,前途光明啊。” 你还说你不是变態! 不是变態也是个癲子! 唐禹急忙道:“我不嫁男人,爹,我喜欢美女啊!” “谁不喜欢美女?” 唐德山拍了拍胸脯,道:“为父也喜欢美女,但也天天和男人享乐啊,这叫两全其美,人生无憾。” “以后你得宠了,晚上陪丈夫,白天玩女人,好事都让你占了,岂不美哉?” 唐禹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一时间有些沉默。 要不是现在有伤,他高低要这老小子尝尝南派莫家拳的厉害。 他强行冷静,苦笑劝道:“爹啊,你喜欢那些就好了…儿子还是想做个正常人,以后娶十个八个美女那才是美哉。” “你老人家行行好,就別跟我过不去了。” 唐德山眼神却变得严厉起来。 他看了唐禹一眼,然后一把將短棍砸过去,大吼道:“是老子跟你过不去吗!” 突如其来的暴怒,让唐禹一时间懵住了。 “是你跟老子过不去!” 唐德山冷声道:“从小到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靠著坑蒙拐骗发家,我们仇人遍天下。” “你要努力上进,要有真本事,才活得下去。” “你怎么做的?学了几招破武功,认识几个字,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他又狰狞笑了起来,大声道:“你自己不想做正经事,那就走我给你安排这条路!” “这条路依旧可以成功嘛!只是背后遭点罪而已!” “父爱如山,你会理解爹的吧。” 我理解你个大头鬼啊!恨铁不成钢也不是你这么搞的啊! 好汉不吃眼前亏,无论如何先认错。 “爹!我错了!” 唐禹大声道:“今后我一定努力上进,將来出人头地,你给个机会啊!” 唐德山道:“机会?我给你机会!仇人给你机会吗!” “你以为你是摔了马?你狗日的糊涂了!” “你是被人追杀!一路从石头城逃到西篱门才摔马!” 唐禹一时间愣住了,仔细回忆,却又头痛欲裂。 原主头部可能受了伤,记忆融合不是很完整。 唐德山看著他,最终嘆了口气,道:“儿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想绝后。” “这几天又来了好几拨刺客,我下边死了不少人,快撑不住了。” “你把自己调圆润通透,让王家老爷享了乐子,他会保护你的。” 说到这里,唐德山正色道:“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张能缩,方为丈夫。” “人生奋斗向上的路,每一条都很艰难,你后面吃点苦有什么关係?” “想要人前显贵,必定人后受罪。” “你爹当年南渡到建康,也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把自己打磨得內外圆滑,才有了起步的机会。” “当初建康城,那个不夸你爹一句『老道』?” 他说得好励志啊,但听起来怪怪的。 唐禹有些迟疑地拿起怀著的短棍。 这…这也算奋斗向上吗? 不走这条路就会死?那老子踏马寧愿死! 唐禹无奈捂住脑袋,咬牙道:“建康城那么大,就只有王家老爷有实力吗?其他人呢!” “就…就没有年轻漂亮又纯洁的贵族女子吗!” 唐德摇了摇头,道:“那样的女子,你觉得轮得到你吗?” “就连…就连见王老爷的机会,也是你爹一路睡上去,给你爭取的啊!” 他眼含热泪道:“儿啊,爹已经把基础给你打好了,你不必受那么多罪了,你只需要满足那个最大的人物就好。” “你要明白爹的苦心啊!” 哈!你踏马还演上慈父了… 唐禹也是绝望,別人穿越赘婿已经够低贱了,老子倒好,男宠,还是男人的男宠… 不行,老子绝不可能走这条路,大不了和那群刺客拼命,死了算了。 而就在这心如死灰之时,唐德山却突然开口道:“倒是有一个漂亮的贵族女子…但…” “嫁!嫁嫁嫁!” 唐禹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吼道:“別管什么漂亮了!是女的就行!下雨知道往屋里跑就行!” 唐德山犹豫道:“是货真价实的建康第一美女…但是她、她恶名远扬,为父还是有点担心啊。” 靠,现在我还在乎她的脾气吗? 唐禹道:“什么恶名!全是对我梦中情人的无端污衊!我与那些狗贼势不两立!” 唐德山道:“你真敢嫁给谢秋瞳?” 谢秋瞳?哪个?我梦中情人吗? 唐禹皱著眉,逐渐记忆涌现,无数资讯在脑海拼凑而出。 他顿时打了个哆嗦… 这个谢秋瞳,是出了名的癲子啊! 在这个癲子时代,被一群癲子公认为癲子,可以想像含金量。 这个女的从年初开始娶男人,半年娶了四个,全他妈给杀了。 杀之前还给人騸了,据说她有收藏那玩意儿的癖好。 她还杀侍女,杀奶娘,简直就是个变態杀人狂啊! 唐德山见他犹豫,当即道:“看来你还是更喜欢王家老爷啊!” “绝不是!” 唐禹当即大喊出声。 变態杀人狂又怎么了?老子最大的难关是眼前! 无论如何,先拖过去,等到伤势恢復了,哪怕直接跑路也好啊。 敷衍过去!先答应! “爹!” 唐禹面色严肃,郑重道:“实不相瞒!儿子就喜欢坏女人!” “对付这种女人!我很有一套!” “请您务必將我嫁给她!” “我唐禹!非谢秋瞳不嫁!” 第2章 魔女来刺杀 被拐当丫鬟 门,重重关上。 唐禹心中的石头也终於落地。 他瘫软在床上,浑身冒汗,几乎虚脱。 总算是熬过了这一劫啊,这年头穷人不如牲畜,富人也有背后的苦。 老子不能再这么浑噩下去了,沉溺於前世,就守不住后门。 必须振作起来,认真思考一下目前的处境啊。 唐禹拍了拍自己的脸,希望变得清醒一些。 努力搜寻脑海中破碎的记忆,將其慢慢拼凑完整,一个时代的面貌也因此浮现而出。 五胡十六国,政权分裂,军事割据,到处都是屠杀与饥荒,正是汉民族最黑暗的时代。 但很快,唐禹心中一惊,他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记忆和所学的歷史知识对不上! 司马懿怎么成了晋朝开国皇帝了? 八王之乱怎么早了十年? 永嘉南渡又早了七年? 歷史怎么全部乱掉了! 唐禹仔细搜寻,最终才发现,此前的歷史都一样,就从司马懿开始出了乱子。 这廝本该活七十二的,结果竟然活了一百零一,在八十七岁的时候称帝建晋… 於是,一切都变了。 这老贼真能熬啊,直接给老子熬架空了这是! 积累的歷史知识未必用得上了啊! 唐禹心乱如麻,身上的伤依旧痛楚,又让他不得不停止对大环境的思索,而把目光投在自己的身上。 家室不错,但老爹开赌场的,很多手段不光明,的確有很多仇人。 最近半年,家中来了好几拨刺客,只是都没得逞。 直到三天前,这个“唐禹”去石头城玩耍,被一群蒙面人追杀,最终在西篱门摔马。 这意味著,唐家被盯上很久了,老子就算伤好了,能逃吗? 逃出去,恐怕命都保不住。 可若是不逃,要么被走旱道,要么被割鸟啊! “这他妈什么地狱开局!” 唐禹忍不住一拍大腿,痛得齜牙咧嘴,却突然愣住了。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寺庙!寺庙是个好去处! 虽然歷史错乱,但文化差不多,建康城寺庙林立,佛家文化兴盛,建初寺就在隔壁啊! 那群老禿驴个个武功高强,还受朝廷庇护,根本没人敢去闹事。 老子出家!躲在里面避风头就好了啊! 至於能否出家…嗐,那群禿驴从古至今都一个德行,捐点钱什么都好办。 当和尚苦是苦了点,总比破道、割鸟好很多。 说不定…还可以帮女施主治疗不孕不育呢! 想到这里,唐禹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这种地狱开局都找到了活路,真是不容易啊。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呀?” 细腻嫵媚的声音响在耳畔。 唐禹笑道:“那你別管,我想起了高兴的事嘛!” 说完话,他笑容变得僵硬,下意识抬起了头。 一张美绝人寰的面庞映入眼帘,五官精致没有瑕疵,涂著嫣红的唇彩,画著靛青的眼影,嫵媚妖嬈,楚楚动人。 姑娘正微微歪著头,笑嘻嘻地看著他,还撒娇似的眨了眨眼睛。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面孔,都一定会短暂失神。 唐禹也是愣了好几个呼吸,才猛然后仰,吼道:“你谁啊你!” 毫无疑问,这种货色不可能是家里的侍女。 姑娘大方笑著:“我啊!我是喜儿啊!魔教的杀手哟!” 唐禹当即头皮发麻,他其实猜到了来者不善,只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倒霉。 出家的机会都不给吗? 刚把老爹打发走,又来个大魔女要杀人… 他强行镇定,道:“那想必你是来找我家老爷的吧,他刚出门,现在追还来得及。” 喜儿眯眼笑道:“你可真孝顺呢。” 坏了,根本骗不到她,她认得老子。 唐禹硬著头皮道:“我家公子唐禹在东苑內房…你出门左转就…呃啊!” 他谎还没说完,就痛得大叫出声,魔女踩住了他的断腿,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喜儿乐呵呵地说道:“你说话真有趣呢,不过我向来没耐心喔。” 她拿出了一把匕首,道:“快把藏宝图给我啦,只要你听话,我就饶你性命,还可以让你亲一口呢。” 她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那一股嫵媚的气质当真出眾,典型的魔教妖女啊! 不过藏宝图…唐禹还真有印象—— 『儿子,最近杀手太多了,我已经放出讯息,说我们家有藏宝图。』 『这样杀手即使能得手,也不会立刻取我们性命,我们也就有了挣扎的余地。』 想起老爹上个月的话,唐禹真是气笑了,有这种“点子王”老爹,那日子能好过? “藏宝图就在我爹身上!” 唐禹果断回答:“他一直隨身携带!” 喜儿轻轻道:“意思是,杀了你也没什么损失?” 她目標好明確…完全骗不到… 唐禹都快哭了,强行严肃起来,郑重道:“喜儿姑娘,实不相瞒,我仰慕贵教很久了,我请求加入贵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打不过就加入,唯一的办法… 喜儿愣了一下,隨即咯咯笑道:“你这人,当真是有趣!” 笑著的同时,匕首直接划破了唐禹的脖子。 鲜血流了出来,冰冷的刺痛感,让唐禹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这个魔女喜怒无常,心狠手辣,根本没有开玩笑。 “只是皮外伤,但別逼我动真的。” 喜儿的笑容终於消失,寒声道:“你只有一句话的机会了!” 癲子,她完全就是个癲子。 这是个癲子的时代,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被癲子杀了! 唐禹浑身发寒,却突然异常冷静。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藏宝图我的確有!但给了你,我岂不是任人宰割了!” 喜儿眯眼道:“不给,也是任人宰割,不是吗?” “那杀了我!来!” 唐禹满脸狰狞,直接吼道:“让我和宝藏一起埋进地里!谁都別想好过!” 喜儿冷冷盯著他,良久之后,突然噗嗤一笑。 她收起了匕首,娇声道:“公子何必那么凶嘛,什么事都是可以商量的呀!” 唐禹把衣服撕开,一边给自己脖子包扎,一边说道:“商量?好啊!” “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看到了,遍地都是仇家,到处都是刺客。” “你想要藏宝图?可以,先保护我的安全。” 喜儿这下真愣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说道:“我是来杀你的…你要我保护你?” 唐禹道:“你保我性命,我给你宝藏,这是公平的交易,谁也別觉得委屈。” 喜儿想了想,才道:“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期限呢?” 唐禹想要出家,去建初寺躲著,但这魔女肯定不会答应。 只能藉助其他力量去限制她! “我要嫁人了。” 唐禹郑重道:“那女的是个变態杀人狂!” “我要你贴身保护我!让她不敢对我动手!” 喜儿满脸疑惑:“你不会是要嫁给谢秋瞳那个癲婆吧?你哪里想不开?” 唐禹冷笑道:“还不是你们逼的。” 喜儿道:“你进了谢家的门,我怎么保护你?” 唐禹道:“你做我的贴身丫鬟,陪嫁过去。” 喜儿直接拿出了匕首,大声道:“贴身丫鬟?你再说一句!” 唐禹也豁出去了:“半年!只要你保护我半年!我就给你藏宝图!” 喜儿道:“半年!你休想!” 唐禹沉声道:“你们找宝藏多久了?” “十六年。” “那为什么最后半年的耐心都没了?” 听到这句话,喜儿陷入了沉思。 最终,她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最好別骗我,否则你会生不如死。” 她答应了!这一关过了! 还有了个杀手侍女兼保鏢! 唐禹鬆了一大口气,於是恶向胆边生,直接问道:“刚才你说,我给你藏宝图,你就什么来著?” 喜儿皱眉道:“饶你性命?” “下一句。” “还让你…亲一口?” 唐禹拨开她的匕首,凑过去在她嘴上亲了一口,道:“算你提前兑现诺言了。” 喜儿愣在原地,渐渐瞪大了眼,然后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第3章 点子王的爹 全是餿主意 双颊火辣辣的疼,因为左右都挨了一巴掌。 这魔女动作太快,武功太高,唐禹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当然,主要是魔女那一句“这是老娘的初吻”,让他有点负罪感。 但转念一想,屁的负罪感,她一会儿笑著捅刀子,一会儿冷著说狠话,完全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婆子,信她是初吻?不如信老爹是直男。 “很多事我要去交接,道上也要打招呼,免得总有人刺杀你,坏我大计。” “在你出嫁之前,我肯定回来。” “你也別想著逃,逃到哪里都没用的。” 喜儿甩下几句狠话就走了,但天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唐禹老实了。 也清醒了。 毕竟脖子上还掛彩呢。 他算是明白了,这个时代真的很癲,人也都不正常,一些事情看起来很荒诞,完全不符合逻辑,但偏偏就是真实的。 死亡是真实的,刺客是真实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要怎么真正找到活路? 目前我的依靠只有四个—— 老爹、未婚妻、王家老爷、建初寺。 老爹说了,他快撑不住了。 王家老爷爱钻洞,这个老子受不了。 这二者首先排除,还剩下两个。 建初寺能对付魔女和刺客吗?那群老和尚很强,应该可以,只要进去就安全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是…这魔女脑袋瓜聪明得很,肯定暗中盯著老子的,一旦给她惹毛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唯一的路,还是未婚妻。 妈的,现在真成了非谢秋瞳不嫁了! 只有嫁过去,靠魔女的力量保护自己,同时又靠谢秋瞳这个变態杀人狂限制魔女,形成风险对冲,才有活命的机会。 否则…老子去哪里找什么藏宝图啊! 嫁过去,万一谢秋瞳偏就喜欢老子这一款,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到时候夫妻同心,也就能把魔女一脚踢开了。 拿捏女人!老子还是有一套的! 到时候得好好设计一下,把她死死拿捏住! 只能这样了…老天保佑啊… 刚来到这个时代,情况这么复杂,遭遇到的困境又这么多。 唐禹在思考各种问题,除了眼前的出路,还有以后的造化。 想要在这个乱世生存下来,隱居、佛系、避世是不可能的,只能往高了爬,做到显贵,做到有权有势,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好在不是贫民,而是寒门。 虽然老爹没什么底蕴,比不上那些庶族,但也算是入了寒门的门栏了。 將来如果能搭上中正官的线,猛猛塞钱,评个“下下”或“下中”还是有希望的,搞不好还能评个“下上”呢。 太复杂,局势也在变化,现在思考起来毫无头绪。 一晃眼天都快黑了,唐禹肚子都饿了,於是一瘸一拐走出了房间。 踩在石地板上,看著错落有致的院子,望著天空已经出现的寥落星辰。 穿越啊,宛如梦幻,却又如此真实。 喉咙伤口的刺痛感,鲜血干凝的痒涩感,都在提醒著他,这个乱世如巨山般压来,容不得一点戏謔了。 深渊里的游鱼,不能再把这里当成一场梦境了,不然早晚会被黑暗吞噬。 “来人!来人!” 唐禹想明白了一切,大喊了起来。 两个侍女快步走来,对著唐禹施礼。 唐禹道:“烧开水,温了之后帮我清理脖子伤口,上药包扎。” 在这个时代,一切都要小心翼翼,医疗水平有限,小病小痛都可能失去性命。 妈的,该多亲那魔女一口的,亏大了。 有人使唤的滋味还是不错,唐禹就躺在院中的椅子上,自然有人给他上药包扎。 侍女还说道:“公子,你真是个英雄呢。” 唐禹心中觉得好笑,这些侍女拍马屁想上位,但又找不准方向啊… 另外一个侍女也道:“是啊,敢公开挑衅谢家六小姐的,整个建康城也没有啊。” 谢家六小姐?那不就是谢秋瞳吗? 老子怎么公开挑衅她了? 唐禹觉得不对劲,於是连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侍女疑惑道:“公子难道不知?整个建康城都传遍了呀,公子要教训谢秋瞳。” 唐禹吼道:“说具体点!” 侍女道:“外边有传言,说公子亲口说…要嫁给谢秋瞳,要把她调训成一条乖母狗…” “公子说,就喜欢她这种坏到骨子里的烂女人,要把她肚子搞大,生十个八个儿女…” 唐禹直接目瞪口呆。 另一个侍女道:“公子,现在很多人夸你呢,说你是个胆子大的,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据说连谢家大老爷都知道这件事了,还大发雷霆呢。”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谁在搞我! 一定是喜儿那个死魔女!她就是个癲子! 正想到这里,外边就传来了大笑声。 “呼呼哈哈嚯嚯!” 唐德山大步走了进来,笑道:“儿啊!搞定了!你爹我帮你做到了!” 唐禹有些迟疑,瞪眼道:“你做了什么?” 唐德山道:“帮你说媒啊,咱们上午商量好的,嫁给谢秋瞳。” “我直接去了乌衣巷,可恨谢家人都不屑於见我。” “但我想了个办法,直接號召赌场里的兄弟们上街宣传,把你的狠话都喊了出去。” “谢秋瞳那个疯女人,肯定忍不了的,恐怕会亲自来接你过门。” 唐禹已经攥紧了拳头,真恨不得把这条老狗打死。 他气得大吼道:“我有说过那些话吗!” 唐德山道:“你说过啊,就喜欢那样的坏女人,对付她很有一套,非她不嫁。” “你爹我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下。” “用这样的激將法,也是为了你好啊!” “你爹这个点子,机灵不?” 机灵你个大粑粑! 家里有个点子王的爹,怪不得搞得鸡飞狗跳的。 一个藏宝图点子,没算计到杀手,倒是把喜儿这种魔女惹来了。 现在又来一个激將法,好好好,如此嫁过去,不死才怪! 本想靠著这么多年的阅片积累,潜心修学的全面技术,以及鹰老前辈的独特指法,狠狠拿捏谢秋瞳,把她迷得神魂顛倒,死去活来。 现在好了,洞房可能会直接变净事房。 老子技巧再多,也无用武之地了。 都是这个老东西坏事啊! 唐禹咧嘴道:“你如果还想我活,就不要再想这些狗屁点子了!” “你上午刚走,老子就被刺杀了!” 唐德山惊恐万分,连忙道:“到底什么情况!快说清楚!” 唐禹把喜儿的事说了出来。 唐德山则是感嘆道:“你就说我的点子有没有用吧!有没有用!” “你妈的…” 唐禹真的憋不住了,但就在此时,外院的门突然被推开,紧接著就是內院。 十多个魁梧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整齐有序。 后边是奴僕,挑著各式各样的聘礼。 最后,一个轿子被人抬了进来,缓缓放在地上。 一时间,唐家眾人都愣住了。 轿子里,传来冷漠又傲慢的声音:“唐禹,站出来。” 这一刻,唐禹的內心是崩溃的。 老爹的好点子,直接刺激了谢秋瞳,现在她真亲自来了。 关键是,喜儿还没回来啊! 谁保护老子啊! 风险对冲不了了! “我儿子在这!” 唐德山连忙扶著唐禹站起来,大声道:“他就在这里等著你呢!” 片刻的沉默后,轿子里传来更加冰冷的声音。 那显然是谢秋瞳的声音:“就是你说,我是一个坏到骨子里的烂女人?” “就是你说,要把我调训成一条乖母狗?” “就是你说,要搞大我的肚子,让我生十个八个儿女?” 唐德山大笑道:“不错!正是吾儿唐禹!” 这一刻,再多的抱怨都是没有意义的了。 就算当场把这条老狗打死都没用了。 只能硬著头皮上! 唐禹道:“你就是谢秋瞳?站出来瞧瞧!如果建康第一美女名不副实,老子还不屑於调训呢。” 话音落下,轿帘掀开。 一个穿著白衣的清冷女子走出,她身姿高挑纤细,皮肤白皙如雪,绝美的五官像是画中的仙子,不可方物。 《洛神赋》中所有的讚美,都像是为她而写的。 但她的眼中只有冰冷的寒意。 包括她的声音:“聘礼留下,把唐禹给我绑起来,带走!” 第4章 手刃亲夫的癲子未婚妻 这个时代没有夜市。 当黑暗降临的那一刻,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偶尔一处亮著的灯光,映照著方寸之地的斑驳石墙,像是幽冥地狱的鬼火,不给人温暖,反而多了绝望。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在万籟俱寂的世界迴响。 唐禹听得更清楚的,是自己沉重而剧烈的心跳。 穿越过来,离开了一个火坑,但即將踏入另一个火坑。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即將踏入的地方更危险,很可能在片刻之后,自己就要成为太监。 而不断搜寻自己曾经的记忆,都找不到可以扭转乾坤的专业知识。 妈的,我只是个学歷史的文科生。 而这里连歷史都是乱的。 现在只能期望喜儿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保住自己这条狗命。 或者,希望谢秋瞳真的会爱上老子这个大帅哥? 算了,都不靠谱。 前者是喜怒无常的杀手,后者是心狠手辣的变態。 再加上那个蠢到令人髮指的老爹… 这个世界的人都是癲子,都不正常。 哎?老爹? 此刻清醒之后,唐禹又觉得老爹有点不对劲。 一个毫无背景的南渡客,能在建康城混出模样来,真的会是蠢货吗? 虽然他一直用后门逼迫我,但…恰当地把谢秋瞳这条路指出来,並极力促成… 不对!都是假的!都是嚇老子的! 他的真实意图,应该就是逼我选谢秋瞳! 为什么?虽然刺客不敢进谢家,但谢秋瞳確是实实实在在的变態杀人狂啊! 我是独子,他不可能非要把我逼上绝路啊! 这其中或许有我没能察觉到的资讯。 唐禹仔细思索,开始了逻辑推理,希望能找到其中的奥秘。 怀著忐忑的心,他被带下了马车,来到了乌衣巷,进入了高门府邸。 没有仪式,没有任何流程,就像是山匪抢了个良家妇女,绑回去就要往床上扔。 唐禹就这么直接被扔在了床上,甚至没有人给他鬆绑。 灯光昏暗,没有人理会他,谢秋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房间奢华,有著各式各样价值不菲的摆件,就连那精致的灯罩,都像是一件艺术品。 好在,他的手是绑在前面的。 唐禹站了起来,把灯罩捧了起来,利用烛火烧断了绳索。 手腕被烤得发烫,他连忙揉了揉,思索起如今的处境来。 想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想要谢秋瞳不杀自己,一定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而谢家如今…的確面临困境。 他们还没有达到和王家齐名的程度,甚至他们一度被轻视、打压,急需一个时机证明自己。 如果我在这方面有所建议,表现出相应的才能,不说重用与否,至少不至於死。 正想到这里,门缓缓推开了。 烛光温和,照亮了谢秋瞳的脸,她的皮肤真的很白,五官真是无可挑剔。 唐禹一时间有些愣神,这个女人太美了,美得有些不真实。 建康第一美女,实至名归啊。 谢秋瞳似乎不在意被这般注视,她缓步走了进来,然后坐在椅子上。 她並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 於是,接连三五个壮汉走了进来,以极快的速度架住了唐禹,並开始脱他的衣服。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其中一个壮汉,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 这一刻,唐禹感觉自己都快萎了。 他连忙道:“慢著!我有话说!” 谢秋瞳只是看著他,一言不发。 壮汉们自然也没有停下手脚,而是继续脱他的裤子,那把小刀也渐渐凑了过去。 眼看著只剩下裤衩子了,唐禹彻底慌了,当即吼道:“住手!谢秋瞳!你需要我!不是吗?” 谢秋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平静道:“为什么?” 她开口说话,壮汉们的动作也停下了。 唐禹眼看有戏,就知道自己思索的东西应该是正確的。 老爹的確是装的,他是故意送我到这里来的! 在刺客的威胁下,或许老爹也认为去王家当男宠是下策,来谢家当赘婿才是正路。 但这里的风险,显然是真实的,如果我把握不住机会,就真成太监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是谢家第六女,但你只是庶出,你的母亲是小妾,而且病死十年了。” “身份低微的你,本该被赶出府门,另立门户。” “但你竟然留下了,还有独立的院子。” “你臭名昭著,对谢家的风评极为不利,竟然还是得到了包容。” “你一定有外人不知道的价值!足够让谢家大老爷容忍你的价值!” 谢秋瞳的表情似乎永远都不会变,像是没有任何情绪,一直冷冰冰的。 她只是说道:“继续说。” 唐禹愈发相信自己的推理,於是推开了身边的壮汉,自己坐在床上。 他看著谢秋瞳,道:“你不是癲子,你是聪明人,否则留不下来。” “而一个聪明人,为什么一直要娶男人?为什么一直污名化自己?” “这其中一定有原因,你在抗拒某些东西,大机率就是与婚姻有关,毕竟你太漂亮了。” 谢秋瞳道:“你们可以出去了,他能想到这一点,可以留著那玩意儿了。”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当即快步离开。 唐禹重重鬆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道:“多谢。”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你遇到麻烦了,想躲在我这里,但我也不是那么好利用的。” “刚才的话能保你命,但不足以让你留下避祸。” 果然,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唐禹道:“与婚姻有关,却又不断杀夫,看来你前几个丈夫的来路很复杂,迫使你不得不动手。” “你需要一个稳定的挡箭牌,而不是一个別有用心的丈夫。” “我可以是那个人,你让我避祸,我做好一个挡箭牌该做的事,我们双贏。” 听到这里,谢秋瞳终於站了起来。 她面色平静,缓缓道:“三天前你被追杀,几乎殞命,你爹找到我,希望我庇护你。” “他是聪明人,看明白了我很多事,但你却未必看得明白,来了也无法胜任。” “所以,我给他的条件是,必须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你送来。” “你能经受住考验,则说明你或许会是个合格的挡箭牌,我会留下你。” 妈的,果然是这样。 老爹,我承认父爱如山,但你骗得我好苦啊! 唐禹道:“如果我没有经受住考验呢。” 谢秋瞳瞥了一眼他的裤襠,淡淡道:“我会騸了你,你就只能去王家了。” 说完话,她转身朝外走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想说。 唐禹听得心有余悸,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们同房吗?” 他发誓这只是隨口一问,想更清楚自己的定位而已。 但谢秋瞳显然理解过度了,她猛然回头,终於变了脸色。 她眯著眼,不可思议道:“你真想搞大我肚子?你凭什么?凭你有个高手保护?” 高手?什么情况?她莫非知道喜儿? “魔教的人,未必比我好相处,长点心吧。” 她说著话,终於走出了房间。 而唐禹则是缓缓回头,果然看到了黑暗处隱藏的喜儿。 他忍不住失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进来的?” 喜儿冷著脸道:“这重要吗?重要的是她竟然发现我了,我们两个好像小丑!” 第5章 这个世界没有正常人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虽然谢家目前的地位还比不上王家,但也是顶级世家大族,当代家主谢裒(pou^2声)年仅四十八岁,便官至太常卿、吏部尚书,封万寿县子爵位。 因此,谢家府邸的守卫是极为森严的,別说一般的江湖匪寇,就算是武林高手,也別想轻易闯进来。 但喜儿就俏生生地站在面前,甚至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唐禹对她的武功又有了崭新的判断,这个魔女恐怕不是一般的高手,而是江湖上数得著名號的那种。 老爹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如果没有“藏宝图”的谎言,以谢家为保护伞,绝对可以阻挡那些所谓的仇家了。 但如今藏宝图引来了喜儿,进了谢家也摆脱不了,將来老子打发她? 现在只能硬著头皮往下拖,见机行事,爭取先稳住这个魔女,把关係搞好。 “我的处境很危险。” 唐禹正色道:“喜儿姑娘,你也看出来了,这个谢秋瞳虽然聪明,但盯著她的那个人也是手眼通天。” “如果我没有立身之本,在这里根本活不下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喜儿似乎不太高兴,闻言冷笑道:“我只保证你不死,其他事与我无关,別指望我再帮你什么。” 唐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道:“你割的,你欠我的。” 喜儿当即暴怒,直接掏出匕首,再一次架在了唐禹的脖子上,咬牙切齿道:“你还敢跟老娘说什么亏欠!老娘的初吻都给你了!” 唐禹缓缓拨开她的匕首,道:“也是我的初吻,咱们都不算亏。” “放你亲娘的烂臭屁!老娘把你调查得清清楚楚!你十四岁开始就逛青楼了!” 喜儿气得直接踢了唐禹一脚。 唐禹当即冷汗直流,暗骂了原主一句下贱,害得老子也背锅。 他尷尬一笑,低声道:“喜儿,我的意思是,我们目前的处境並不好,我们需要合作一下。” 喜儿道:“不合作,我只想要藏宝图,师父找它十多年了。” 唐禹认真说道:“但你需要保护我半年,这半年之间,你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对不对?” “魔教也需要发展,也需要资源,你助我在谢家站稳脚跟,我利用谢家的资源帮助你们魔教发展,这是双贏啊!” 喜儿想了想,才皱眉道:“我们是需要做一些事…和你合作倒也可行,但你现在自保都做不到,怎么获取谢家的资源?” “况且,我也没什么可以帮你的,我也就是功夫不错。” 唐禹眼睛一亮,当即惊喜道:“哪方面功夫不错?你可以教我啊!教我那种可以采阴补阳的双修功夫!” “等我把谢秋瞳狠狠采了,採得她欲死欲活、欲罢不能,岂不是就真正站稳脚跟了,谢家的资源也能触及了。” 喜儿脸色古怪地看著唐禹,最终缓缓道:“之前你说仰慕我教,我还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 “不过…谢秋瞳可没那么好碰…不了解她的人都以为她是癲子,但真正了解她的人…” 唐禹道:“我知道,她是太过聪明。” “不。” 喜儿冷笑道:“真正了解她的人,会发现她比癲子还癲无数倍,她简直就是个女魔头。” “你以为她聪明?你以为她说话冷静,做事有目的性?那是她在偽装正常人。” 哎,这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我怎么就不太信呢。 唐禹才不管是非对错,经歷几番波折之后,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要想一切办法变得强大,才能安身立命。 於是他正色道:“无论如何,先教我武功。” 喜儿道:“真要采阴补阳之术?一旦练了这种功夫,那你就是正道的敌人了。” 我还管个屁的正道啊,我现在就想和你成为同门师姐弟,到时候交不出藏宝图,那也有斡旋的余地,不至於直接被你乾死。 “什么正道!一群沽名钓誉、道貌岸然之辈罢了!” 唐禹大声道:“术就是术,哪有正邪之分,关键看用在什么地方。” 这句话喜儿显然听得很爽,她嘻嘻笑了起来,点头道:“好吧,等將来你为我们魔教做了事,我再教你。” 死魔女,真是一点亏都捨不得吃。 唐禹倒在床上,无奈嘆道:“休息吧,累了。” “我也累了,想睡觉。” 喜儿瞥了他一眼,道:“你睡地上,我睡床,就这么定了。” 唐禹瞪眼道:“这是我的床,另外我还是个伤员。” 喜儿挥了挥手中的匕首,笑道:“別跟我讲道理,想上床是吧?打贏我就行。” 你以为我怕你! 唐禹大怒,直接就下了床,说道:“大热天的,睡地板凉快多了。” …… 迷迷糊糊一夜,也分不清到底睡没睡著,反正当唐禹睁开眼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是一件也没剩下。 他直接就看到了晨龙昂首,一时间嚇得直接坐了起来,一看身体,好像没有新伤。 慌忙把旁边的衣服盖在身上,他转头就看到喜儿正在椅子上打坐。 唐禹吼道:“你干了什么!女色魔!趁人之危!” 喜儿哼哼了一声,道:“找藏宝图而已,没找到。” 唐禹道:“但你看到了另外的珍宝!” 喜儿终於绷不住了,呸了一声,道:“狗篮子而已,算个屁的珍宝,別给自己贴金了,赶紧吃饭,饿了。” 唐禹一边穿著衣服,一边说道:“藏宝图不在我身上,我把它埋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你以后再脱我衣服,我只能认为你看上我了。” 喜儿撇嘴道:“除非我瞎了眼。” 收拾了一下房间,唐禹开启了门,门口的侍女似乎等了一会儿了。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乖乖巧巧的,低声道:“姑爷,小姐说了,请姑爷吃了早饭后,就去池塘边见她。” 小姑娘长得真可爱,哥哥给你检查检查身体。 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唐禹现在可不敢乱来,隨意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就看向摆好的饭菜。 两碗粥,四个红豆点心,两碟凉拌的葵菜,还有切好的梨。 不愧是大家族啊!这个餐食配置,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极为奢侈了。 要知道,这个时代贫民虽然没得吃,但贵族可都是一日三餐啊,而且早餐最清淡,中午丰盛一些,晚餐最隆重。 最清淡的早餐都是这个配置,那午餐呢,晚餐呢,岂不是逆天了。 尝尝味道! 唐禹刚拿起红豆点心,就听到一声冷哧。 只见喜儿缓缓走来,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道:“吃吧,把里面的『附子』也吃下去,几个时辰就直接丟命。” 唐禹嚇得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都变得沉重:“你確定?” 喜儿不屑道:“这天下就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懂毒。” 唐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还好有喜儿在,不然老子怎么防这种事?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走!去池塘见谢秋瞳!” 一瘸一拐,唐禹艰难朝旁边院子的池塘而去。 他心中有愤怒,想质问谢秋瞳为什么要使这种阴招,昨晚不是都考验过了吗。 但他进入池塘的院子,就直接愣住了。 只见谢秋瞳挽著袖子,手中拿著一把刀,正割著刚刚那个侍女的肉。 那侍女已经被扒光,身上血肉模糊,显然都死透了。 但谢秋瞳还在砍,全身染血也毫不在意,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狂。 喜儿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带著戏謔:“瞧,我说过吧,她比癲子还癲。” 此时此刻,唐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没有正常人。 第6章 你岳母风韵犹存 谢秋瞳在砍人。 准確地说她在砍尸体。 白色的衣裙染上了鲜血,顏色对比触目惊心,和淡薄、冷漠又沉静的她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关键是,她还提著刀朝这边走来了! 唐禹吞了吞口水,想要后退,又知道此刻不能怯场。 好在谢秋瞳没有过激的举动,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缓缓道:“叛徒就该杀,你也去砍几刀吧。” 说完话,她把刀递到唐禹的手上。 唐禹根本不接,连忙摇头:“不必了不必了…人都死了…” 开什么玩笑,老子第一次见到案发现场,已经够紧张了,还要我去虐尸… 谢秋瞳並不意外,而是收回了刀,说道:“那等下次再有叛徒,我让你来杀。” 这句话你要我怎么回啊! 唐禹只能勉强挤出笑容,犹豫著点头。 谢秋瞳道:“你应该尝试杀人,去体会那种刺激感和紧张感,並逐步去適应。” 唐禹悟了。 喜儿说的没错,真的没错,谢秋瞳就是个偽装成正常人的女魔头,比癲子还要癲。 嗯?不对,喜儿呢! 唐禹突然发现这个魔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谢秋瞳继续道:“我让你去尝试,是磨礪你的心。” “在这个乱世,人命很贱,如果连杀人都紧张、都有负罪感,那么你走不远。” “因为几乎每一件大事,都会伴隨无数人的死亡。” “心不够冷,就承担不起悲剧,也就承担不起大事业的压力。” 唐禹有些沉默了,对方平静的话语,让他竟然觉得有点道理,虽然这个道理不是他作为现代人能够迅速接受的。 他只是跟著谢秋瞳,心情有些复杂,也有些感慨。 他清楚,自己的確还没有適应这个时代,还处於稚嫩阶段,而这个东西,却没有办法揠苗助长。 於是他只能问道:“你找我来见你,是有什么事吗?” 谢秋瞳道:“身上有血,我先换洗,你等我一刻钟。” 她有时候说话蕴含哲理,有时候又很直白。 唐禹就在她的门口等了一会儿,很快房门开启,穿著白衣的谢秋瞳再次走了出来,像是没换衣服。 这个时代的贵族女子,服饰一般是紫色或绿色,在重大节日和喜庆宴会之中会穿红色,白色实在罕见,但她似乎很喜欢。 或许是注意到他的目光,谢秋瞳拉了拉裙子,道:“看我的眼神儘量別带著审视,要爱慕,要亲暱,这样才符合你的身份。” 唐禹缓缓点头,他真爱慕不起来,虽然真的很漂亮,但对方杀人的样子真的很癲。 “找你过来是要说一些基本的事,跟我来。” 谢秋瞳很高挑,但她步伐的频率却很慢,似乎每一步都要踩踏实,才会迈出下一步。 “谢府很大,但只有这个梨花別院是我的地盘,其他地方你不能去。” “別院之中,最外进的侧房不能去,那里是护卫的住所,其中有很多间谍和臥底,我暂时不能对他们动手,你去了会有危险。” “经歷过早餐下毒的事,想必你也清楚了,我几乎时刻都被监视,而你出现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有人想让你死了。” “类似的刺杀会持续发生,你最好警惕一点,我没有时间更多照顾你的安全。” 唐禹擦了擦汗水,道:“我怎么感觉…你这里比外面更危险?” 谢秋瞳道:“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要活下去就自己想法子。” “別院的西侧有一个练武场,我的书房有很多藏书,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但不要损坏。” “你现在很弱,可以利用藏宝图的讯息,多捆住那个魔女一段时间,她本事很大,保护你是很轻鬆的。” 唐禹真的要懵逼了。 怎么藏宝图的事她也知道啊! 老爹到底告诉了她多少事啊! 谢秋瞳继续道:“不过別被她魅惑了,美貌是她的偽装,狠毒才是她的本色,她杀的人已经数不清了。” “你要时刻保持清醒,別把她当成朋友。” “有实在处理不了的情况,可以向我请教,毕竟你来这里的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让我限制她,不是吗?” 唐禹彻底服气了。 她虽然是个癲子,但她正常的时候真的好聪明。 於是他果断问道:“所以她有弱点吗?” 谢秋瞳道:“不要妄图从武力和智慧上去战胜她,要让她觉得有利可图,她才不会对你动手。” “她最大的弱点是亲情,因为她父母死得很早,唯一弟弟更是悽惨,如果你能让她把你当亲人,那恭喜你,你安全了。” “但这也是她最大的敏感处,你若是用得不好,她不要藏宝图也会杀你。” “她是个疯子,疯起来要人命的。” 不是… 怎么你们都互相说对方是疯子啊,你们到底认识多少年了?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记下,慢慢消化。 谢秋瞳停了下来,道:“谢府很大,人很多,如果你想真正站稳脚跟,你需要表现出一部分能力,得到一些小小的认可。” “晚上有晚宴,你需要参加…”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向唐禹,认真道:“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唐禹疑惑道:“你之前四个丈夫,有没有被邀请参加晚宴?” 谢秋瞳摇了摇头。 唐禹闭上了眼,不禁苦笑道:“看来谢裒什么都知道,邀请我过去,是清楚我不是臥底,而是你真正选的丈夫。” 谢秋瞳道:“第一句对,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有他的做事风格。” “最后一句不对,你我只是交易,不是什么真正的丈夫。” 你说话直白得让人有些尷尬啊。 唐禹道:“所以他为什么要见我?” 谢秋瞳道:“你和你父亲,找我交易的方式过於特殊,並且我留下了你。” “他想看看我留下的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所以你这次的表现,也会侧面体现我的眼光。” 唐禹心中有了些压力,皱眉道:“如果我表现不好呢?” 谢秋瞳平静道:“那说明我眼光一般,在某种意义上,我受到的重视会降低。而你,大概会被赶出去。” 这他妈… 唐禹终於忍不住有些破防了:“怎么动不动就要被赶出去?我的意思是,在这里生存好难啊,比外边还难。” 谢秋瞳道:“可以这样说,但这是你选的,或者说是你爹选的。” “知道你爹为什么做这个决定吗?” 唐禹嘆了口气,道:“这里很难,但这里也有常人完全触及不到的机会,一飞冲天的机会。” 谢秋瞳笑了起来。 嘴角微微勾起,眼睛像月牙儿,宛如冰河初融,春暖花开,阳光似乎都匯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唐禹一时间有些看呆了,这个女人笑起来竟然这么好看…怪不得追求她的那个人到现在还不放手… “能接住我的话,能大致摸到你自己的处境和位置,不错,很让我满意。” 她似乎有些高兴。 唐禹道:“你在夸我聪明?” 谢秋瞳点头道:“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有很多,但出身乾净、来歷清楚、背景简单…又很年轻的聪明男人,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如果你能撑住晚上这一关,那么我会承认你是一个合格的挡箭牌,並適当给你资源,让你进步。” 唐禹当即顺杆子往上爬,连忙道:“有什么可以提前指点我的吗?” 谢秋瞳道:“孙茹,我父亲的正妻,也可以说是你岳母,今年四十一岁,风韵犹存,但已经独守空房至少八年了。” “如果你能得到她的青睞,那么之后的路会轻鬆很多,甚至有机会能帮到我。” 唐禹点了点头,道:“好吧,孙茹,你父…啊?不对!” 唐禹瞪大了眼,惊愕道:“我没有听错吧!” 谢秋瞳道:“如果你没有耳疾的话,就没听错。” 第7章 聪明勇敢有力气 “今日是家宴,不会有外人,这对於你来说是好事。” “家中等级森严,礼仪很重,你要学会適应。” “遇到不公的待遇,要忍受,要学会藏锋。” “如果有人刻意针对你,想方设法让你难堪,则说明是追求我那人派来对付你的,你要想办法自保。” 黄昏的谢府奢华別致,宏伟壮观。 谢秋瞳走在唐禹身前,身著紫色长裙,显得贵气十足,但身上清冷的气质却更突出了。 她嘱咐著各种需要注意的事项,最终还是落到了所谓的“追求者”身上。 唐禹听得很认真,最终说道:“追求你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他身份,就很难把握尺度。”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道:“司马绍。” 唐禹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是重量级,司马睿已经老了,而且据说身体快撑不住了。 这意味著,司马绍可能会在最近几年继承皇位,怪不得他的人在谢府搅动风云,谢裒还装没看见。 唐禹道:“他不是有正妻了吗?庾文君。” 谢秋瞳平静道:“那是正妃,还有侧妃没定呢。” “他盯上我很久了,但只敢私下里追求,不敢搬到明面上,因为当今陛下更希望他娶王家的女儿。” “也正因如此,我有了反抗的空间,但目前已经不敢真正与之闹翻,只能忍受。” 唐禹疑惑道:“谢裒是什么看法?”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该改称呼了,別喊顺口了,当面也叫出他名字来,那就不妥了。” “他只能保持沉默,拒绝司马绍就等於拒绝未来的陛下,答应司马绍,就意味著得罪当今陛下和王家。” “但他內心是倾向於拒绝的,他不想做外戚。” 唐禹点了点头,道:“这就好办了,我知道怎么做了。” 谢秋瞳想要说什么,但眯眼想了想,又沉默了。 两人很快到了主院,僕人引著他们朝正厅而去。 一路上,唐禹感受到了无数的目光朝他扫来,一时间有些紧张。 他甚至不知道这种紧张是来自於自身,还是受到了原主身体的影响。 但下一刻,他就感受到了一股冰凉。 一只白嫩细腻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大手。 他看向谢秋瞳,发现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冰冷和沉静。 无论如何,终究是来到了正厅。 这是一个讲究格局的地方,有著严苛的尊卑关係。 两侧坐著谢家的长辈,而家主谢裒则是坐在最上方。 “女儿携夫拜见父亲。” 谢秋瞳跪拜了下去。 唐禹极不適应,但想著就当是给谢裒上香了,也就拜了下去。 “小婿唐禹,拜见岳父大人。” 谢裒仔细打量著唐禹,最终平静道:“府里住得习惯吗?” 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吗? 是在问住得习惯,还是在问能不能適应这样尔虞我诈的生活? 他妈的!你们这群东晋贵族心眼子是真的多啊! 老子真的搞不会你们这一套。 唐禹懒得想那么深,直接道:“挺习惯的,吃得也好。” 此话一出,他便感受到谢秋瞳握著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啊?老子说错了吗? 谢裒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早上遭遇的事,我听说了,也怪我治家不严。” 唐禹当即头皮发麻,我是真再说你们吃得好,不是在內涵下毒的事… 你们他妈太敏感了吧…好累… 唐禹感觉自己的逆反心理都快出来了,隨口说道:“挺严的。” 谢裒下意识皱了皱眉,隨即道:“看来你是觉得自己跪久了,起来吧,落座。” 唐禹已经无语了,他服了这些人的脑补了。 任何一句话,都往深层次去想,真的不无聊吗? 落座到末尾,显然已经是高阶待遇了,跟著谢秋瞳沾了光。 他有些紧张,顺手就想拿旁边的水果吃。 但谢秋瞳已经忍不住了,压著声音道:“你故意的?” 唐禹道:“什么故意的?” 谢秋瞳道:“在我爹面前,別那么桀驁,这一套他不吃,你行动方向错了。” “老实一点,这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我只是单纯想吃一口… 好吧…唐禹承认自己的表现並不好,至少基於对方的价值观来说,自己的表现很无礼。 他不是蠢货,他只是不想那样中规中矩。 府外有家族仇人,府內有情敌刺客,床上还躺著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喜儿,遥远处还有个渴望得到翘屁嫩男的王老爷… 就这样的大环境,中规中矩能保得住自己?能让谢裒高看一眼? 拉倒吧,这年头懂礼的人多了,他看上谁了? 就得跳脱!就得出其不意! 就得把自己的印象分拉低,然后再表现出一定的才华,才能形成反差,才能被注重。 於是唐禹不再管谢秋瞳冰冷的眼神,隨手就拿著一块梨塞进嘴里。 饱满多汁!香甜沁人!竟然是冰冻过的! 大家族就是好啊!估计开发了冰窖! 谢秋瞳的眼神已经不再冰冷,她看到唐禹的德行,眼中都快喷出火焰了。 唐禹对著她笑了笑,拿起一块梨递到她的嘴边,道:“娘子也吃一块,味道真不错呢。” 无数人注视之下,谢秋瞳张开了嘴,接受了唐禹的投餵。 作为新人,唐禹自然是被所有人关注的那一个。 他的隨意举动,也引起了在场长辈的不满。 一个老者皱眉道:“厅堂之中,长辈面前,一点也不注重礼仪形象,你们唐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吗?” 此话一出,大厅的气氛变得更压抑了。 唐禹朝这老头看去,眉毛顿时一掀。 谢秋瞳见势不对,当即低声道:“是族內堂伯谢愚,儒学大师,父亲都很是敬重,你別乱来。” 她显然是有些急了。 唐禹则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直接回道:“我父亲读书少,不会教什么大道理。” “我不认为我不注重礼仪形象,作为丈夫,无论身份高贵与低微,都应该关爱自己的妻子,这难道不对吗?” “天气这么热,我的好娘子想吃一块梨怎么了?” “难道大世家的礼仪和形象,不包括关爱妻子?” 听到这句话,谢裒差点破了心境,这小子…不会在含沙射影我吧! 而坐在他旁边的孙茹,则顿时感受到了情绪的共鸣,一双美目盯著唐禹,一时间有些好奇。 这孩子…很聪明啊!这几句反驳不合理,但却合乎人情,还討人喜欢。 这么大的场面,他难道不害怕吗?敢这么大声反驳长辈,真是勇敢啊。 更关键的是…身体高大强壮… 这好女婿,真是聪明勇敢有力气啊! 第8章 站著把钱挣了 唐禹的反驳当然是很无礼的,在这个时代,长辈说任何话,晚辈听著就得了,还敢顶嘴? 更何况,你只是区区赘婿,能进这个厅堂都是靠女人。 “混帐!” 谢愚已经气坏了,当即大吼道:“目无尊长,大放厥词,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唐禹硬著头皮道:“无论我身处什么位置看,都不会忘了关爱妻子!” “够了!” 谢裒当即制止,再让著小王八蛋胡说,旁边那个独守空房八年的女人又要闹了。 他正色道:“唐禹毕竟不是世家出身,不懂礼仪可以慢慢学,今天是第一次家宴,还是不要对他太苛刻。” 说完话,他还瞪了唐禹一眼,似乎在说:小子你再把我往火坑里推试试! 唐禹也见好就收,笑著说道:“多谢岳父大人理解,小婿有些唐突了,但小婿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 谢秋瞳听著都觉得脸上发烫。 孙茹倒是笑道:“你到底喜欢我家秋瞳什么啊?” 话题变得轻鬆,在场眾人也不禁笑了起来。 唐禹道:“喜欢她的美貌,她的聪慧,还有她善良的心。” 这句话说出,一些长辈都有些绷不住了。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善良的心?眾所周知,她天天在自家院子里杀人。 孙茹又道:“那你觉得,我家秋瞳喜欢你什么啊?” 谢秋瞳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却舒缓了很多。 虽然唐禹的话句句都不妥,但很奇怪的是,似乎大家都在围绕著他说话了,这是好的现象,总比他完全不被注意要好很多。 她看向唐禹,也很好奇这个人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唐禹则是笑道:“岳母大人问得好,我认为秋瞳欣赏我的才华,我的担当,已经我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吃了不痛快的谢愚老头当即道:“才华?担当?你哪里有才华和担当?你一个赌场头目的儿子,十四岁就开始逛青楼的痞子!” 谢秋瞳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压著声音道:“拿你出身做文章,做得太过了,他应该被司马绍收买了,不必留情面。” 唐禹微微眯眼,道:“担当?什么是担当?” “以岳父大人为例,在复杂的官场拼搏,在尔虞我诈之中如履薄冰,夙夜难眠,为了什么?为了谢家能更好,更兴旺。” “苦!自己咽了!福!家族享了!” “这就是担当!” “而某些人,以长辈自居,自詡大儒,却对家族新人恶意打压,丝毫不顾及晚辈顏面与尊严,完全不在意家族团结之氛围,对不起维护家族兴旺之家主,对不起孜孜上进之晚辈…” “这就叫没有担当!” 谢愚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你…你这是在…在隱喻老夫没有担当?” 唐禹连忙道:“没有的事。” “哪里是什么隱喻,我显然是在明说啊,不够直白吗?” 谢愚大怒道:“无知小儿!你…” “好了好了!” 谢裒直接站了起来,摆手道:“堂兄,何苦跟一个晚辈计较。” 刚刚那一番话,他听得很爽,此刻赶紧出来制止:“人也差不多到齐了,该开宴了。” “唐禹,你可要注意,不许再对长辈无礼。” 唐禹作揖道:“小婿晓得了。” 眾人开始散去,但也是有序的,得谢裒带著夫人先走,各位长辈紧隨,然后才是晚辈。 饭厅不是一般的大,足足六张八仙桌,按照特定的次位摆放。 眾人有序落座,然后才轮到唐禹等人坐下。 谢秋瞳低声道:“刚刚表现不错,你以独特的方式贏得了关注,父亲应该很满意你最后一句话。” “但注意不要过激,否则会显得油滑,反而不討喜。” 唐禹点头道:“都听娘子的。” 谢秋瞳皱了皱眉,有些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想到这是家宴,也就由他了。 她继续道:“別得意,你博得注意的方式太过高调,虽然见效快,但之后所面对的困难也会更糟。” “这样的行事风格,是一把双刃剑,稍不注意就要把自己伤到。” “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唐禹如何能不明白,但他是真做不来其他的,他一个现代人,非要照著当代人去做,就算做了,也绝不可能做好。 何必拿自己的短处,去和別人的长处竞爭? 就是要发挥优势! 况且这样真的痛快多了! 他低声道:“我明白,我就是要站著把钱挣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我母亲喜佛。” 你真孝顺啊。 唐禹都无力吐槽了,他发现谢秋瞳除了利益之外,真是什么都不在意,冷静得实在过分了。 真的就这么理智吗?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了谢秋瞳的手,感受著她的细腻与冰凉。 谢秋瞳的身体顿时绷紧,低声道:“你做什么?” 唐禹面不改色道:“戏要做足,不能鬆懈。” 谢秋瞳道:“是吗?为什么我感觉你在占便宜?” 唐禹道:“是你先拉我手的,我拉一拉你的手怎么了?” 谢秋瞳平静道:“没怎么,你应得的,如果你能在宴会之后的消遣环节贏得喝彩,进一步拔高你在我父母心中的地位,我就与你同房。” 唐禹当即瞪大了眼,激动道:“你认真的?” 谢秋瞳道:“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娘的!老子的春天总算来了! 这个破时代到处都是糟心事,但有如此美女相伴,也算是大大慰藉了乾枯的心啊! 吃饭没有什么节目,这个时代的宴会,娱乐环节往往是在饭后。 同桌的都是同辈,但都比谢秋瞳小一些,而且他们似乎很怕谢秋瞳,低著头乖乖吃饭,都不敢说一句话。 变態杀人狂还是很有威慑力啊! 美滋滋吃了一顿饭,味道不咋地,但相比於前几天吃那些,已经是顶配了。 饭后果然有娱乐活动,这是这个时代的风尚,所有人都来到了另外的厅堂。 有女子穿著漂亮的衣裳,弹琴的弹琴,跳舞的跳舞,別有一番风味。 孩子们在屋外玩著投壶、弓箭,一些过於年长的老头,就去隔壁玩六博棋。 这个时代的贵族生活,还是多姿多彩的。 而最重要的专案,是“清谈”。 当然,这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吹牛逼。 聊文学、玄学、哲学这些东西,来展现自己的才华和思想深度。 所以在音乐和跳舞之后,谢愚就站了起来,笑道:“家主,今日家族相聚,我邀请了一些学生过来,参与清谈,也多几分趣味。” 谢裒点头道:“既然如此,也都进来落座吧。” 於是,七八个学生代表很快走了进来,施礼之后,落於末座。 谢秋瞳道:“针对你来的,毕竟你自称有才华。” 唐禹则是眯眼道:“你不信?” 谢秋瞳淡淡道:“据我所知,你的学识水平,也就刚刚识字。” 唐禹道:“打个赌怎么样?” 谢秋瞳道:“跟我?怎么赌?” 唐禹笑著说道:“我如果能一鸣惊人,表现出非凡的才华,你就…亲我一口!” 谢秋瞳冷冷一笑,道:“看来传言非虚,你的確是好色无耻之人。” “不过我赌了,你若是做不到,我会让我手底下我武士亲你一夜,让你长长记性!” 唐禹搓著手道:“就这么定了!” 第9章 不如先爽了再说 场合,是娱乐的场合。 大厅两侧都坐满了人,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熟食和美酒。 新来的七八个儒生穿著宽大的素袍,戴著巾幘,个个表情淡漠,竭力装出有学识又清高的气质。 对於他们来说,这样的机会是难得的,毕竟谢裒作为吏部尚书,负责大晋官员的任免调动,他们能在这里露脸,表现出不错的才华,將来很可能得到重用。 而这样的机会,是他们的先生谢愚给的,这份恩情就有些大了。 他们愿意隨时做先生的剑! 当然,这是捅向唐禹的。 “家主,既然今日是家族聚会,清谈的话题就不谈国事与政务了。” “老朽出题,谈一谈修身齐家吧。” 谢愚显然有些喧宾夺主了,照理说这样的清谈,应该由谢裒出题才对。 唐禹第一时间察觉到,谢愚一定是此前给这些儒生补课了,所以专门提出这样的主题。 当然,谢裒也完全看得出这些,但他並不在意。 下边的竞爭未必不利於家族的发展,他考虑事情往往会从宏观的角度去思索,而不是注重个人情绪。 “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谢裒缓缓说出,淡淡笑道:“这个主题很好,堂兄有心了。” 他算是开了题,给足了谢愚面子。 谢愚道:“家主博学,愚兄佩服,下边请我的学生们各自发言吧。” 这样的表现机会,当即就有人开口。 “晚生张继,斗胆一说。” 此人脸有些大,像是磨盘一般,挤出笑脸说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曾子言: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先齐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张继显然也是读了几本书的,《大学》的內容熟练背出,然后说道:“然修学之始,而后还有——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其中的重点,就在这最后五个字。” “晚生之见,与先儒郑玄一致,儒者应当透过观察事物,比如看花、看山、看水,读圣贤之道、读史,来增长自己的学识,从而获得智慧。” “这就是致其知。” “做好了这一步,再步步往下,才能真正做到修身齐家。” 一口气说完一堆话,就像是念通稿似的,唐禹都不得不佩服这廝脑子灵活。 “好!” 谢愚又是点头又是拱手,把气氛顿时搞得热闹起来。 其他学生也纷纷喝彩,把面子给足,让自己人都体面。 谢秋瞳面无表情,却是低声说道:“他们应该会把关於修身齐家的各家见解全部说完,然后再给你说话的机会,到时候就算是你博览群书,也找不到说法了。” “谢愚针对你的同时,还相当於把自己的人举荐给了父亲,一石二鸟,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种情况本身你答不上来是没关係的,但之前你偏偏太高调,形成了落差,如果答不上来,之前的高调就会成为笑料。” 唐禹低声道:“那小老头怎么就这么阴险?我的意思是,司马绍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他非得帮著外人对付自家人?” 谢秋瞳道:“首先,你不算自家人,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其次,我和司马绍成了好事,他自然就是皇亲国戚,对於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荣耀和尊贵。” “最后,趋炎附势,諂媚於强者,本就不需要理由和好处,这是人性的低贱。” 唐禹暗暗竖起了大拇指,他真佩服谢秋瞳对这些事的深刻领悟,尤其是最后一句,实在精闢。 果然,各大儒生相继发言,纷纷出口,说得天花乱坠,真是把各家各言都说了个遍。 最后一个儒生,甚至口出狂言:“格物致知不在於看,而在於悟。” “世间万物是由道衍生而出,无法直接看到或听到,只能透过內心的体悟,才能了解其规律,获得智慧。” 唐禹都懵逼了,果然是东晋传统啊,直接把儒家和道家都混著结合了,玄学成主流了。 这样的“清谈”,一方面是为了社交,为了往上爬,为了自夸,为了名利。 另一方面呢,天下太乱,他们的思想往玄学方向走,也是逃避现实。 唐禹对这个时代的贵族,真是没有一点欣赏,全程耐著性子听完,只觉得全是狗屁。 谢愚沾沾自喜,一副“有胜阅兵”的表情,张望了四周一眼,大笑道:“家主,我这几个学生如何?” 谢裒点头道:“很有学识,都是人才,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谢愚道:“他们可都是日夜苦读,方有今日之博学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突然一转,阴惻惻地说道:“不像某些无知晚辈,分明从小打架斗殴、欺压良善、青楼寻欢、不务正事,却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有才华。” “哈哈,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吧?刚刚在正厅中大放厥词、强词夺理的模样去哪里了?” “秋瞳侄女儿啊,你眼光不太好啊,我本以为你是看得太高,原来是看得太低呢。” 他几乎直接不演了,像是成了司马绍的嘴替。 而谢秋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情绪都没有波动。 她並不回应,只是低声对唐禹说道:“他的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父亲听的。父亲不想做外戚,是因为外戚的身份在某些层面上会限制世家发展。” “司马绍这是在透过谢愚,表达对我们谢家的不满。” “这会给到父亲压力,他必须考虑司马绍的意志,不能强行站在我这边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愈发冷淡,平静道:“这意味著,你过不了这一关,父亲就没有理由留你。” “我说了,你的行事风格是一把双刃剑。” “现在,张狂的代价已经来了。” 真复杂。 这些世家贵族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装著更深的意思。 玩弄这些权谋手段,看似吊吊的,然而这个天下还不是烂到骨子里了。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司马绍登基几乎是必然的事了,他以后能饶得了老子? 想想这几天的遭遇,唐禹真是一肚子火,所有的麻烦都没真正解决,未来的大敌似乎便已经等好了。 中规中矩?那和等死有区別吗? 还不如先爽了再说! 唐禹对著谢秋瞳笑了笑,道:“张狂吗?其实並没有。” “接下来你才会看到,什么叫张狂!” 谢秋瞳脸色一变,当即道:“你別胡来!” 但唐禹已经站了起来,他拱了拱手,道:“岳父大人,我想说两句。” 谢裒也是皱起了眉头,他其实並不討厌唐禹,虽然对方不知礼数,但话语具备煽动力,这是不可多得的优点。 如果他不犯大错,即使离开谢家將来也可以招揽用之。 但如果他现在做了糊涂事,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想到这里,谢裒沉声道:“你確定?你想清楚。” 他的眼神在警告唐禹,该收手了。 而唐禹则是笑道:“当然確定。” “我本来不想说什么的,但堂伯非得把我娘子数落一顿,呵,那我忍不了。” 孙茹闻言,心中有些欣喜,这孩子不在乎自己,却在乎秋瞳的委屈,真是难得。 且看看他到底要怎么维护秋瞳。 谢裒则是疑惑,关於“修身齐家”的言论,几乎都说完了,难道唐禹真有开创性的见解? 谢秋瞳眉头紧皱,似乎也在期待。 而谢愚则是大笑道:“好!老夫倒要看看,你这黄口小儿,能说出什么至理名言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唐禹身上。 每一个人都期待著,他要说出什么至理名言。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咧嘴一笑。 他直接大声道:“谢愚,我曹寧妈!” 第10章 射进岳父大人的心 震耳欲聋的痛骂声,响彻大厅,一时间所有人都懵了。 “噗!” 孙茹一口茶喷了出来,满身都是水。 谢裒则是猛然站了起来,心中翻起巨浪,他清楚这句话一出,没人保得住唐禹了。 谢秋瞳也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她聪明绝顶,什么事都能算出几分,但她万万想不到唐禹会直接开骂啊! 而唐禹,情绪已经彻底喷薄而出。 他指著谢愚的鼻子,大骂道:“你踏马,不过是一条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家娘子?” “你读了一辈子书,为天下做过什么吗?为百姓做过什么吗?” “自詡鸿儒,却一生未立寸功,只会在这里摇唇鼓舌,抨击家族晚辈,当真是无耻至极!” 谢愚哪里想到一个晚辈敢这么骂人啊,一时间气得胸膛起伏,牙齿发颤,艰难说道:“你…你…” “住口!” 唐禹冷笑道:“话都说不清楚的皓首匹夫!家都分不清的苍髯老贼!吃里扒外的家族蛀虫!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妄谈修身齐家!” “这四个字你配谈吗?配吗!” “回答我!” 最后一声怒吼,直接把谢愚震得一头倒了下去,爬都爬不起来。 谢裒面色铁青,厉声道:“住口!忤逆贼子!你吃了豹子胆吗!敢辱骂长辈!” “来人!来人!把唐禹给我绑起来!” 一时间,大量的护卫涌入,直接把唐禹架了起来。 谢秋瞳如梦初醒,仔细看著场中局势,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无奈嘆了口气。 以孝治国的时代,一个外婿辱骂家中族老,打死都不为过。 这种极端情况,她也帮不上忙。 但孙茹就不乐意了啊,这孩子分明是为了秋瞳好,虽然行为过激了一点,但心是好心啊。 於是她连忙道:“唐禹,你太大胆了,把他给我押到藏书楼去,好好读书,反思半年!” 这显然是在救人,只可惜没有人听她的,眾人都看著谢裒。 而谢裒心中则是冰冷一片,这种情况想要闭门思过就完事,那未免太天真了。 而就在此时,唐禹却大喊道:“岳父大人,小婿犯了错,无论什么惩罚,自该毫无怨言。” “但请让小婿把话说完,关於修身齐家,他不是要让我说几句吗?我说给他听!” 谢裒大怒道:“你还要放肆吗!” “让他说!” 谢愚在儒生的搀扶下,艰难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老夫一生从未受过如此大辱,不让他说完,我心中过不了这个坎!” 谢裒嘆了口气,摆手道:“赶紧说吧!再敢胡说八道!立刻打断你的腿!” 唐禹挣脱了束缚,站在厅堂中间,一人对视所有人。 他目光之中並无畏惧,只是缓缓道:“修身齐家,乃曾子所言,后世修注者眾,如今以郑玄之註解为主流。” “亦有人將道家之『道体』思想,融匯其中,故弄玄虚。” “呵,凡此种种,不过浅薄之言罢了。” 他指著几个儒生就说道:“你们说了那么多,全是废话,废话明白吗!” 一眾儒生面红耳赤,气得发癲,但又不好开口。 唐禹道:“修身齐家之始要,在于格物致知,这没错,但什么才是格物致知?” “格,穷究也!极致也!” “物,这不单单是指你们能看到的东西,不止是山啊水啊鸟啊鱼啊之类的,这包括天地万物,包括所有的一切。” “文学、歷史、物体、伦理、道德,万事万物以及背后的运转规律和本质核心。” “所以格物是穷究事物的本质和规律,是要找到事物之中蕴含的『理』!” 见他真说出一些东西来了,眾人也有些吃惊,一时间认真听了起来。 唐禹沉声道:“什么是理?理是万事万物的起源,道家人把它称之为『道』,意思都差不多。” “理赋予这个世界万物本质的规则和规律,所以太阳东起西落,所以年有四季、天有昼夜。” “它赋予人善,人聚居起来,这就成了『礼』。” “我们为什么重礼?因为人在复杂的世界之中,很难保持心中的善,我们要用『礼』来约束,使人向善。” “格物致知,就是找到万事万物的『理』,达到返璞归真之境。” “什么是返璞归真之境,是『仁』。” “做到了『仁』,人就成了『圣』!” 谢愚懵逼了,听得如痴如醉,竟然下意识要那笔来记,但又强行忍住了。 谢裒则是眉头紧皱,仔仔细细分析著唐禹的话,竟然越分析越觉得有道理。 而谢秋瞳则是低头笑了起来,顺手拿起一块梨吃了起来,觉得很甜。 唐禹继续道:“所以回到修身齐家,之后是什么?治国平天下嘛!” “心已仁,人为圣,做到了这一点,自然治国无碍,可平天下。” “这就是內圣而外王矣!” “可能就有人会疑惑,为什么內圣就能外王?” “因为悟透了『理』啊,参悟了万事万物的规律啊!” “打个比方!” 他看向谢裒,拱手道:“岳父大人,弓弩为何能当做杀人武器?因为以木为弓,以筋为弦,把弓与弦的弹力转化为了推力,箭就弹射了出去,具备了洞穿物体的力量。对吗?” 谢裒缓缓道:“可以这么说。” 唐禹道:“好,参透了这个『理』,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弓做大,將其固定,拉一根巨箭,威力就能成倍增加?床弩就因此而来。” “但我们还可以继续发展这个『理』,非但把弓做大,而且可以多做几副弓,固定在一个地方,合数弓之力,则能以矛为箭,其力可破城门也!” 谢家的同辈都听得惊了,有人连忙问道:“那谁能拉开那么大的弓呢?或者说,谁能同时拉开几副弓呢?” 唐禹笑道:“问得好,如果人拉不开,配之以绞盘呢?用牛马拉动呢?” “只要掌握了『理』,就能掌握规律,就能无所不能,因此內圣则外王!” “此理还可以运用在其他地方,比如武学,参悟了一套功法的本质,就能突飞猛进嘛。” “尔等,可听明白了?听不明白不要紧,下午好好学,好好悟。” 妈的,跟我谈儒学,老子直接把程朱理学拿出来,把你们压到死。 唐禹突然觉得自己的歷史知识好像又有用了。 而一种儒生已经是低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听不太懂,但大受震撼,此刻实在嘴硬不起来。 而谢愚,似乎在忙著记什么。 写了老半天,才大声道:“说得再好听,也是忤逆!也是不孝!” 唐禹懒得理会这种老狗,而是看向谢裒,笑道:“岳父大人,我说完了,来请罪了。” 谢裒沉默了片刻,道:“刚才夫人不是已经下令了吗?你们难道没听到!將唐禹给我关到藏书楼去!闭门思过!” 一眾侍卫如梦初醒,又把唐禹架了起来。 但唐禹知道自己已经稳了,理学不理学的,谢裒可能不在意,但那一套三弓床弩的知识,他不可能不感兴趣。 说这个例子,就是专门给他听的,那弩箭射进他的心,他能不心动? 別看他是吏部尚书,但他是参军起家的,谢家的根基在军方呢。 所以唐禹趁机凑到谢秋瞳跟前,压著声音道:“別忘了我们的赌,还有,亲一口。”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没有言语,但嘴角却露出了笑意。 第11章 岳母大人別这样 这个时代的人有道德感吗? 明面上肯定是有的,而且很重视这个,毕竟是以孝治天下嘛,司马睿还是继承了传统的。 但真正的大人物,却不会把这个当回事,道德在乱世值多少兵马啊?能打天下吗? 北边的石虎荒淫无道,嗜杀成性,不也成了一国之主? 唐禹看得透这些,所以他知道谢裒绝对不会拘泥於所谓的道德。 只要是可用之才,谢裒一定会用,绝不会轻易放弃。 不就是骂了几句长辈嘛,能和改进床弩相比吗? 所以藏书楼闭门思过?纯扯淡,无非是避避风头罢了。 “条件还挺不错。” 谢家不愧是大家族,藏书楼足足四层,一每层都摆满了书籍,还有少部分竹简古籍。 第四层的侧间,隔出了一间宽敞的臥室,看来是平时谢裒看书之后休息的地方,现在成了唐禹的临时住所了。 “姑爷,咱们就在楼下,有什么吩咐直接喊就成。” 侍卫显然也是个懂事的,对唐禹毕恭毕敬,小心翼翼退下。 站在臥室的窗边,唐禹可以看到大半个谢府,以及府外乌衣巷的繁华。 夜空繁星点点,凉风吹来,夏天的酷热也得到了缓解。 翻涌的情绪渐渐平静,唐禹也冷静下来,微微嘆了口气。 外边有仇家,喜儿可以应付,但喜儿怎么应付? 躲进了谢府,却树敌了一个天大的人物,以后想要置身事外也难了。 前路艰险,稍有不慎就有丧命的风险。 这里的確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更多的是人头落地的可能。 唐德山啊,你这条老狗鬼精鬼精的,就没想过你儿子根本不是那块料吗? 即使是老子深陷此局,也感觉有些吃不消啊。 他开始真正思索自己的处境,逐步剖析解决之道。 外面的仇家其实不足为惧,以谢家的能量,可以轻鬆处理掉。 喜儿这边,要跟她把关係搞好,儘量利用谢家的资源多帮她办点事,处成同门师姐弟了,就不至於生死相向了。 但司马绍那边怎么办?经过今晚这么一闹,他肯定对我恨之入骨了。 就算现在他不发作,等几年做了皇帝,还不是隨时取老子狗命。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这年头皇帝也难,也受到世家的掣肘,如果我能在谢家这边成为核心人物,那司马绍就动不了我了。 毕竟老子的命不值钱,不值得花太大的代价。 所以总结起来,还是要儘快往上爬。 要充分利用自己的学识,要足够高调,儘可能展现自己的价值,这样爬起来快,也越安全。 虽然如谢秋瞳所说,这是一把双刃剑,但作为一个穿越者,这是最好走的路子。 跟当地土著拼礼仪、拼底蕴,那肯定是拼不过的。 就得剑走偏锋。 想明白了一切,唐禹心情轻鬆了不少,目前的情况看起来糟,但还是有操作空间的,再难总比当平民好啊。 况且,身边还有谢秋瞳这样的美女,还有孙茹这样的好妇人… 等等!我怎么会脑补岳母? 真是被谢秋瞳那个癲子带坏了! 正想到这里,楼下就传来了声音:“参见夫人!” 紧接著,上楼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近了。 於是,唐禹看到了岳母大人。 在这个时代,贵族和平民那就是两种生物,后者要么活不到四十,要么四十之后都老得不成人样了。 但贵族…尤其是像孙茹这种贵族,从小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常年保养到现在,別看四十一了,但真的风韵犹存啊。 那皮肤白白的,腰肢细细的,前后沉甸甸的,嘴巴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真有几分“陈数”、“俞飞鸿”的味道。 这就是老a8的魅力吗?不,这哪里是什么老a8,这是老幻影啊。 “別怕!” 见唐禹呆傻地站在哪里,孙茹有些心疼,快步走了过来,道:“孩子,你別担心,这件事说大很大,说小也小。” “不就是出言不逊么?不就是辱骂长辈么?传不出去的,你岳父正在处理,今晚的事外人不会知道。” 唐禹如梦初醒,心里觉得好笑,外人会不会知道,那得看司马绍会不会往外传,单是谢裒封锁讯息是不够的。 他作揖鞠躬道:“参见岳母大人,小婿不怕,小婿问心无愧。” “堂伯实在太过分了,我本不想把事情闹这么难堪的,那些对我的谩骂,我一点也不在乎的。” “可恨他非要说秋瞳,岳母大人,一个男人为了所谓的礼仪,就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妻子受委屈,那还算男人吗?” 这番话是富有针对性的。 孙茹显然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想起了许多事。 这些年为了家族,我受的委屈还少吗? 他谢裒要笼络士族,娶人家的女儿当小妾,美其名曰为了家族发展,却没想过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外边的人以为我多风光呢,还不是一个人孤苦寂寞。 感同身受之下,孙茹不禁点头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样的担当。” “虽然你出身寒门,但却心地善良,懂得关心身边的人,就这份品格,谁敢拿道德来攻击你,我孙茹第一个不答应!” 唐禹心里慌慌的,他生怕自己演过头了,真让岳母心动了,那到时候怎么接招,总不能真的衝刺吧。 於是他只能嘆息道:“多谢岳母大人关心,这件事小婿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给大家都添麻烦了。” 孙茹笑道:“都是自家人,什么添不添麻烦的,你在这里好好住著,过段时间风声去了,你就搬出来。” “我已经让秋瞳去给你收拾衣物了,每日准时准点,后厨会给你送吃的来,若是还有什么欠缺的地方,你就大胆给下边的守卫说,岳母会给他们打招呼的。” 唐禹吞了吞口水,突然觉得…其实跟著富婆也没什么不好… 他当初读研的时候,就专门研究过《如何討富婆欢心》这类伟大的书籍。 只是不知道用在这个时代上,会不会见效。 试试看! 唐禹感动道:“岳母大人你真好,这么会关心人,事事都想得很周到,人还这么漂亮,怪不得谢府上上下下都尊敬您。” 其实纯放屁,身份摆在那里,谁敢不尊敬? 但把尊敬的原因转化到美貌和品德上,话就好听多了。 孙茹当即眉开眼笑,忍不住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我都四十了,漂亮个什么呢。” 唐禹吃惊道:“四十?此话当真?岳母大人看起来就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啊!” 孙茹嘴角完全压不住,轻啐道:“瞎说,我眼角都有皱纹了。” 唐禹道:“哪里是皱纹,是优雅与智慧的积累,是魅力的象徵。” 话说到这一步,一定不能停,因为这样的话好听却不好接,对方不可能点头承认,也不可能否决啊,陷入沉默气氛就容易尷尬,一定要丟掷新的问题,让对方高兴的同时,还能有话说。 所以唐禹又连忙道:“岳母大人,我在江湖上有点人脉,到时候看能不能去拜访圣心宫,討要一套驻顏功法或丹药,这样您就能永葆青春了。” 孙茹捂嘴笑著,心情大好,摇头道:“傻孩子,我的青春已经消逝了,还永葆什么呢。” “不过你肯为岳母著想,岳母真是高兴。” 她往身上摸了摸,隨即把腰间的玉佩扯了下来,递给唐禹,道:“好孩子,你现在也是谢家的人了,我作为岳母可不能什么都不表示,这块玉佩你且拿著。” 洁白无瑕,温润剔透,一看就是高阶货。 唐禹一把就握住了孙茹的手,道:“岳母大人,这样不好吧。” 第12章 母过女来 再立新赌 唐禹故作推辞,其实是故意拉手,增进曖昧的同时,稍微给对方上上尺度,观察反应。 果然,孙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但看唐禹表情正常,也就鬆了口气。 她认为自己想多了,於是拍了拍唐禹的手,道:“好了,给你的礼物嘛,不要推辞岳母的好意。” 唐禹见好就收,拿著玉佩放在脸前,深深闻了一下,笑道:“还有香味呢。” 这样的行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孙茹也是心跳加快,急忙道:“你闻什么…快收下吧。” 唐禹道:“很好闻,让人觉得安心。” 孙茹觉得对方的话有些曖昧了,於是皱眉道:“不可胡言。” 唐禹则是低下了头,呢喃道:“真的让人安心,像…像母亲的味道,我隱约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的样子。” 这句话一下子刺痛了孙茹,让她身体都不禁一颤。 对啊,我真是糊涂了,这孩子娘亲去得早,从小孤苦无依的。 他分明是在想念亲人了,我还曲解他。 他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哪里会有那么多坏心思。 孙茹有些自责,於是又挤出笑容道:“一个岳母半个娘,你也別太为过去的事伤感啊。” 唐禹奸计得逞,顺手就抱住了孙茹,哽咽道:“多谢岳母大人关怀。” 这一瞬间,孙茹感受到了巨大的力量,她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快放开我,你太用力了。” 孙茹连忙推开唐禹,惊得冷汗都出来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啊你,还是该讲点礼数的,总是这般下去,早晚闹出乱子来。” 唐禹笑道:“在岳母大人面前,我什么都不怕,岳母会包容我的。” “调皮什么!” 孙茹板著脸,却又笑了起来。 回想这么多年,似乎真的很久没有人抱过自己了,那种有力的、强壮的怀抱,怪让人难为情的。 她无奈摇了摇头,道:“好了,岳母要走了,你在这里好好住著。” 唐禹当即道:“岳母大人,这个藏书楼里面有佛经吗?放在哪一层的?” 孙茹眼睛一亮,忍不住问道:“你也喜佛?当然有的,在第三层。” 唐禹道:“喜佛?我不太理解什么叫喜佛。我只是觉得,读佛经能让一个人的心变得安静,也能提高一个人的道德,使人拋弃杂念。” 孙茹道:“正是如此!” 唐禹笑道:“为此,我还专门总结过,想要保持自身心性的纯洁,就要像菩提树一般。” 孙茹好奇道:“这是什么说法?” 唐禹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须拂拭,莫使惹尘埃。” “只要我们时常自省,不让自己的心染上尘埃,就能保持纯洁明亮,不被世俗杂念所困。” 孙茹默念了一遍,沉思片刻,才忍不住叫好:“精闢!好女婿!精闢啊!如果不是对佛经有著非凡的领悟,哪里写得出这般好句来!” “外边的传言真是万不可信,都说你不务正业,但你分明才华横溢,连佛学都如此精通。” 唐禹疑惑道:“岳母大人也研究佛学吗?” 孙茹笑道:“哪里算得上研究,但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唐禹道:“那岳母大人要经常过来看小婿啊,我们一起礼佛。” “当然好啊!” 说完话,孙茹又觉得有些不妥,脸都红了一下,道:“我走了,有空…有空再来看你…” 突然!下边响起了声音——“参见六小姐!” 紧接著,谢秋瞳的脚步声已经传来。 孙茹做贼心虚,莫名有些慌了,急忙道:“我…我来这里很久了吗?怎么秋瞳都忙完了!” 唐禹眯眼道:“岳母大人何故惊慌?秋瞳来看我,不是正常的吗?” 对啊…我在慌什么… 孙茹鬆了口气,缓缓看向楼梯口。 谢秋瞳上来,顿时看到了两人,也没觉得奇怪,而是施礼道:“母亲。” 孙茹脸色已经恢復正常,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谢秋瞳道:“准备好了,等会儿护卫会送过来,母亲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滋味如何?” 这丫头说话好生奇怪! 孙茹又有点慌了,面无表情道:“什么滋味,我来嘱咐一下唐禹罢了。” 谢秋瞳反而笑了起来,快步走到唐禹身边,然后挽住了唐禹的手。 她微微舔著嘴唇,轻轻道:“母亲,他很强壮,你…觉得呢?” “胡闹!” 孙茹当即大声道:“秋瞳!你真是要改改你的性子了!平日里闹出那么多乱子也就罢了!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我走了!你也收敛著点!不许在这里和他乱来!” 她气冲冲地下楼了,脚步极快,就如同她的心跳。 而谢秋瞳已经放开了唐禹,脸上的笑容敛去,恢復了那副淡漠的表情。 她平静道:“瞧见了吗?癲子也有癲子的好处,至少我说出这些话,她只是认为我发癲了而已。” “要是换其他人这么说,她恐怕会恼羞成怒。” 唐禹忍不住道:“但我赞同她的看法,你收敛点,那可是你的主母。” 谢秋瞳道:“我並不在意她,如果她能给我们带来好处,那你就赏她几场快活吧。” 唐禹目瞪口呆,摊手道:“不是,那我呢?我的清白呢!” 谢秋瞳面无表情道:“第一,你没有清白。第二,男人的清白比路边的泥土还贱,別想拿来卖钱。” 说到这里,她又冷笑道:“而且,你乐在其中不是吗?我看人很准,你的情绪逃不过我的眼睛。” 唐禹无奈道:“还不是你说,接近她对我们有好处。” “的確有。” 谢秋瞳道:“她在谢家地位很高,她的娘家也是很大计程车族,如果你能让她站到我们这边,那之后的事就好办了。” 之后的事?什么意思? 唐禹刚要说话,却见谢秋瞳突然转头过来,双手按住了他的脸。 “你做什么…呜…” 他话刚出口,谢秋瞳就直接亲了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下一刻,谢秋瞳推开了他,淡淡说道:“愿赌服输,我亲了。” 唐禹愣了一下,连忙道:“我都没尝著味儿呢!” 谢秋瞳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做到了我的承诺,仅此而已。” 她真是个狠人,说亲就亲,毫不扭捏,也完全不害羞。 看著她精致的脸庞,唐禹吞了吞口水,道:“我记得打赌的內容是,让我亲一口…” “刚刚是你亲我,所以不算,现在再来!” 谢秋瞳平静道:“別想骗人,我记什么事都很清楚,你说的是亲你一口。” “如果你实在压制不住你的色心,请你把目標换在其他人身上。” 说完话,她想了想,又道:“我的確很漂亮,也不怪你有色心。” “再给你个机会,明天我会让谢愚来看你,如果你能获得他的原谅,並让他支援你,我可以让你亲一口。” 唐禹瞪眼道:“开什么玩笑!那老头现在巴不得我死!我绝不可能爭取到他!” 谢秋瞳看著他不说话。 唐禹有些绷不住了,尷尬一笑,道:“好吧…我承认有机会,我只是…” 谢秋瞳道:“得加钱,对吗?” “是!” 唐禹果断承认。 谢秋瞳哼了一声,道:“如果你能爭取到他,我让你亲半刻钟。” “成交!” 唐禹顿时笑了起来。 第13章 这个险恶的世界 谢秋瞳,这个人真有意思。 漂亮,冷静,做事情也豁得出去。 关於亲吻的打赌,不过是唐禹隨口一提,说点骚话找乐子罢了,没想到对方真的会履行承诺。 她的嘴唇真的很软,下次要好好品尝一下。 想到这里,唐禹像个痴汉一般笑了起来,回到侧间臥室,想著今晚终於可以睡床了,心里是更加美滋滋。 然而突如其来的声音,却把他打入地狱。 “老规矩,你睡地上,我睡床。” 喜儿正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著他,魅惑的眼神让人迷醉。 唐禹一点都不迷醉,而是看了一眼四周,惊愕道:“你、你怎么进来的?” 喜儿笑道:“我隨时可以进来,也隨时可以出去,你猜不透很正常,毕竟你只是一个会点拳脚功夫的蠢蛋。” 很遗憾,拳脚功夫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继承到。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道:“喜儿姑娘想睡床,咱又能说什么呢,打也打不过,骂也不敢骂,只能迁就唄。” 喜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冷冷瞥了唐禹一眼,不屑道:“迁就?这世上想迁就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什么东西?” “你以为你在迁就我?呵!要不是我,你会这么好过?” 她指了指唐禹的腿,道:“你身上的伤怎么好的,是不是自己都没察觉啊?” 这句话让唐禹愣住了。 对啊,老子腿断了,还绑著棍子呢,而且身上到处都是伤。 但…但来谢家睡了一觉之后,伤势就直接痊癒了。 他只记得早上醒来,身上的衣服都被喜儿脱光了。 “你说…你在找藏宝图,实际上你在帮我疗伤?” 唐禹忍不住问出。 喜儿则是哼道:“別给自己贴金了,我找藏宝图是主要的,疗伤只是顺手而已。” “另外你別忘了,如果没有我,你已经被红豆点心毒死了。” “还有,你以为这藏书楼下的侍卫都是乾净的吗?有没有可能,其中的刺客我提前帮你料理了?” “今天晚宴,座位次序是固定的,你的餐具里面都被下了毒知道吗?” “老娘提前到的饭厅,给你检查好换掉了!” “你以为你在跟那群王八蛋谈笑风生?你以为你很了不得?要不是老娘,你已经死透了。” 说完话,她伸出手来,捏著唐禹呆滯的脸,轻哼道:“所以,我睡床,你睡地板,很过分吗?” “不过分,应该的。” 唐禹说出了这句话,但脸色却异常难看。 他本来在为自己今晚的表现而自豪,他认为自己作为穿越者,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找准自己的定位,找到自己的发展路线,並適应得如此之快,这很了不起。 原来全他妈是假的。 要不是喜儿,老子命都没了。 这个世界太他妈险恶了,根本不像小说里的那种穿越者,吟诗作对就收穫迷妹一堆,挥金如土就能睡到花魁。 老子来这里短短几天,就已经在生死线上徘徊好几回了,可怕的是自己浑然不知。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喜儿坐在床上,托著自己的香腮,摆出了很可爱的姿势。 她嘻嘻笑道:“世家大族的竞爭,內部外部的权力纠葛,你以为真那么简单?” “谢秋瞳不想嫁给司马绍,谢裒也不想当外戚,但其他人呢?那么大的家族,你以为人人都一条心?” “他们不敢明著反对谢裒,暗地里使使绊子也不敢吗?” “谢愚只是个教书的,他这辈子都没机会往上爬了,他能不想当外戚吗?” “虽然都是一个家族,但利益却在不同的地方,因此就会有不同的行为。” “今晚针对你,不是他蠢,反而是他太聪明。”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这些谢秋瞳和谢裒都看得明白。” 喜儿道:“所以我说你是蠢蛋啊,人家看得明白,但这种事挑明的话,家族凝聚力是不是就没了?” “他们聪明著呢,尤其是谢秋瞳,我都说了她比癲子还癲,你却把她当成红顏知己了,真是可笑。” 她伸出手,戳了戳唐禹的额头,道:“你以为,她为什么亲你?” “单单是履行承诺吗?还是她想男人了?” “別天真了,她是想你继续这般行事,让所有人去盯著你,绕著你转,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到时候无论她是否挣脱了司马绍的桎梏,她都是要把你献出去的,杀了你,也算是圆了司马家的面子,明白吗?” “傻蛋,你被人家算得死死的,还以为人家多好呢。” 唐禹沉著脸,看著窗外的黑夜,不言不语。 喜儿轻轻道:“为了我的藏宝图,我再跟你说几句。” “司马绍最终是要当皇帝的,当了皇帝的人,什么人不敢娶?什么人不能娶?” “谢秋瞳最终怎么才能挣脱呢?你想过没有?” 唐禹双手扣住窗沿,一字一句道:“杀皇帝。” “正確!” 喜儿笑道:“你还没有笨到无可救药。” 她站了起来,从后面抱住了唐禹,轻轻说道:“所以你明白了吧,她是个真正的癲子,她从反抗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要杀皇帝了。” “这才是她要做的事,而你稀里糊涂就卷了进来,隨著今晚的高调,也脱不了身了。” “她没有考虑过你的死活,甚至她已经决定要杀你了,因为无论怎样,以你的行事风格,到时候都是该死的那个。” “表面上给你香香的吻,实际上你在她心中,只是一具有用的尸体罢了。” 她踮起脚尖,嘴巴凑到唐禹的耳畔,吹了一口气,呢喃道:“只有我是对你好的,我保护了你,还给了你初吻。” “你把藏宝图给我,我带你去见我师父。” “她会保护你的,她也足够有能力保护你。” “只有这样,你才会真正安全。” 深夜的藏书楼,如此安静。 外边的星空,如此璀璨。 那无尽的星辰像是明灭在深渊里的灯火,发出光芒,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唐禹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喜儿。 他嘆了口气,道:“你也不在意我的死活,你只在意藏宝图。” 喜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盯著唐禹不说话。 唐禹继续道:“我爹是在意我的死活的,但他认为,如果我不能出人头地的话,还不如死了,因为仇家已经逼得他没法子了。” “他要用我的命去赌,赌他能度过这一劫,所以我被他安排到了谢家。” 说到这里,唐禹苦涩一笑,道:“这个险恶的世界,没有人是真心对別人好的,只有利用,只有利益。” “受尽苦难的百姓,为了活下去,可以易子而食。” “利益薰心的贵族,为了爬更高,可以出卖一切。” 他张开了手臂,感慨道:“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喜儿冷冷道:“看来你不算蠢,只是有些迟钝。” 唐禹道:“我只是不適。” 他看向喜儿,认真说道:“我真的不適应这样的生活,但…我不蠢。” “所以现实要逼我適应的话,我会比所有人都做得好。” “你信不信?”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是苍白的。 喜儿皱著眉头,发现唐禹还是那个唐禹,但似乎又像是换了个人。 第14章 冷月寂照 深渊游鱼 温室里的花朵,是无法承受外界自然的风吹雨打的。 被驯化的动物,习惯了饭来张口,也无法適应野外的残酷廝杀。 现代的人,在和平年代生活太久,突然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即使认识到了穿越的事实,思想也维持著曾经的惯性。 唐禹不適应,不是他蠢,是他习惯性的思想还没有彻底纠正过来。 喜儿这番话,像是刀剑一般,刺进他的心。 让他猛然惊醒,让他明白这里不是动物园,而是你死我活的森林。 这个时代没有讲信修睦,没有以和为贵,只有胜负、尊卑和主奴。 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这样的阶级基础上,所谓的道德、情感和仁义,只是这个丛林法则世界中,一些不起眼的点缀。 月光真冷啊。 唐禹伸手抓了抓,什么也抓不到,只看见了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他低头无奈笑了笑,轻轻嘆了口气。 喜儿疑惑道:“你发什么癲?” 唐禹道:“有些冷。” 喜儿掀眉道:“这大热天你说冷?我看你是被打击到了,心灰意冷。” 唐禹摇了摇头,道:“我是被打击到了,但我没有心灰意冷,我只是觉得遗憾。” “你遗憾什么?遗憾谢秋瞳不是真的爱你?你怎么老喜欢做这种春秋大梦?” 喜儿说话是毫不留情面的。 唐禹道:“我遗憾在於,我总活在一种美梦之中,梦中的文明给人温暖,而我可能再也享受不到那样的文明瞭。” “我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而即將真正面临这里的残酷。” “我不是害怕竞爭的人,无论是学业还是游戏,我都是竞爭的胜者,但这里的竞爭真无趣,贏了也不觉得开心。” 喜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说些胡话有意义吗?首先你要贏,然后才有资格说贏了也不开心。” 唐禹笑了笑,道:“你说的对,至少我是怕死的,所以即使这里的竞爭再残酷,贏了再没意思,我也会是贏的那个。” 他看向喜儿,缓缓道:“谢谢你,你让我真正清醒过来了。” 喜儿根本不在意他的胡话,因为这个世界病得太重,说胡话的人太多,没有人会在意別人是否在觉醒。 她只是冷笑道:“別只是嘴上说感谢,拿点实际行动出来,比如藏宝图。” 唐禹道:“藏宝图暂时不能给你,原因就不赘述了。喜儿,你要继续保护我,而且还要传我一套功法。” “我现在能力太弱,在其他方面又暂时不具备主动性,只能先从练武做起,至少面对杀手有自保之力。” 喜儿都疑惑了,她瞪著眼看著唐禹,道:“你是不是糊涂了?我是你娘啊?无缘无故对你好?你看我像那种贱货吗?” “你真以为藏宝图能让我言听计从?我只是不想跟你撕破脸而已,真把我惹急了,你觉得你撑得住几轮酷刑?” 唐禹道:“不,不是不想撕破脸。” “你只是太看重藏宝图了,你生怕它有任何失去的风险,所以才忍著我。” 被说穿心事,喜儿反而笑了起来。 她眯著眼看著唐禹,嘖嘖说道:“好像真变聪明瞭哎,看来你是认真要我和谈条件了?” 唐禹道:“如果我记得不错,你们魔教在不咸山?” 喜儿点头道:“不错,不咸山顛极乐宫。” 唐禹道:“不咸山距离建康数千里之遥,而藏宝图的讯息,是上个月才传出去的。” “这意味著你不是从那里来的,你应该早就到了建康或附近城池了,对吗?” 喜儿道:“是,我离开极乐宫已经半年了。” 唐禹继续道:“那必定是有特別重大的任务。” “说出来,我给你想办法,如果我立了功,那你要教我武功。” 喜儿都忍不住笑了,捂著嘴咯咯笑著,最终摇头道:“我都没做到的事,你以为你能做到?” 唐禹道:“关於修身齐家,今晚到最后,你能接吗?我接下了。” 喜儿笑容收敛,皱起了眉头。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嫵媚一笑:“那姐姐就告诉你,我来建康城,是为了在建初寺偷一件宝贝。” “那是一部天竺传过来的经文,传言记载了极为高深的佛家武学,我师父很感兴趣。” “如果你能帮我拿到它,我可以教你武功,尽心尽力,绝不耍心机那种。” 她眨了眨眼睛,又舔了舔嘴唇,道:“还可以奖励一个香香的吻喔!” “別否认,我看得出你喜欢这个,虽然你故作醒悟,一副已经彻底改变的样子…” “但你的眼睛却总是往我的胸口看,你还是那么好色。” 这一刻,唐禹真的有点破防。 天地良心,她穿个大红衣服,胸前鼓那么高一坨,谁能忍住不看? 看了就是好色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唐禹道:“成交。” 喜儿笑得更加嫵媚,吐气如兰道:“需要提前支付香吻吗?只要你再帮我一个小忙。” 她真的很漂亮,和谢秋瞳完全不一样,后者高冷如仙,前者魅惑如妖。 很显然,她更容易让人衝动。 唐禹身体僵硬,果断摇头道:“无福消受。” 喜儿道:“很简单的小忙,只是去了解一件事。” 唐禹冷笑道:“你真以为我是好色之徒?不必再说了,我不敢和你交易。” 喜儿笑道:“很简单的,谢秋瞳为什么癲你知道吗?她曾经失踪过两年,足足两年。” “我要你试探她,问出她那两年去了哪里,就这么简单。” 唐禹道:“你既然想知道,就说明这是她很重要的秘密,我不认为以我的身份,能试探出这样的秘密。” “所以对不起,我不答应。” 喜儿道:“你以为只是我想知道?你自己也需要更了解她,否则你早晚会被她算计到死。” “帮我做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况且你还能享受到一个吻,多好?” 唐禹摇头道:“我对你的吻丝毫不感兴趣。” 喜儿哼道:“亲我的时候,手可以乱动。” 说话的时候,她还挺了挺身子,凸显出更为庞大的规模。 “你看人真准!” 唐禹搓著手道:“成交!我答应了!” 他直接亲了过去,然而喜儿一转头,就直接用脸接住了他的嘴。 唐禹瞪大了眼,他发现自己的手被喜儿牢牢握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好啦!结束!” 喜儿抽身离开,道:“记住你的任务!五天之內给我答覆!” 唐禹大吼道:“你耍赖!说好的手可以乱动!” 喜儿捂嘴笑道:“是呀,我的手可以乱动嘛,又没说你的手。” 唐禹道:“你…你这样骗我,我也要耍赖。” 喜儿伸出了两根手指,轻轻一挥,书桌上的毛笔就飞到了她的指间,被她直接夹断。 她歪著头问道:“唐禹,你准备怎么耍赖呀?” 唐禹微微弯腰,退后两步,道:“魔女!我认栽!” 喜儿舒舒服服躺在了床上,打了个呵欠。 她呢喃道:“你才没有认栽,你在刻意释放心中的色慾,在刻意上我的当。” “前者是为了偽装,让別人儘量轻视你。后者是为了討我开心,让我觉得你好拿捏。” “唐禹,你真的变聪明瞭,你演得不错。” 唐禹没有回答,他脸色恢復了平静,冰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每一寸轮廓。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他才缓缓道:“融身於黑暗,才能不被黑暗侵蚀,偽装是必要的。” 喜儿看著他的背影,她真不敢相信一个人的变化突然会这么大。 彷佛一瞬间就领悟了,就找到了在这个深渊当一条小鱼的办法。 或许…他真能帮我找到那部经文… 到时候,我便真要教他功夫了? 我成他师父了? 怎么感觉怪怪的… 第15章 侄女婿 都是一家人 阳光透过了窗户,照出了斑驳的光花,印在唐禹的脸上,他半眯著眼,这一觉睡得並不踏实。 太多庞杂的资讯在脑海中交织,两世的价值观在更替之中形成巨大的疲惫感,现实的各种危机又宛如一张大网,把他牢牢锁住。 在这样的情况下,唐禹有一种独特的感受。 像是命运来到了一个转折点,既让人恐惧,又让人有些兴奋。 他开启了窗户,任凭阳光打在他的身上,那暖和的滋味,似乎唤醒了他身上每一个毛孔。 他逐渐变得清醒,开始为自己去寻找一条路。 和谢秋瞳依旧是要相处下去的,无论她目前是什么想法,自己都要借住在谢府,一方面躲避仇家,一方面也躲避自己的爹。 所以爭取谢愚,是为了完成谢秋瞳的交代,也为了…更深远的考虑。 想通了这一切,一个计划在唐禹心中慢慢浮现,虽然粗糙,但方向却清晰了。 吃饭!干活! 唐禹回头,却突然愣住了。 喜儿竟然还在床上睡著! 这死魔女的姿势好不雅观,由於天气热,她没有盖被子,而是双手双腿紧紧抱著、夹著被子,头歪倒在了枕头外,被头髮盖住,一副邋遢的模样。 “睡得像是一头死猪,还魔女呢…” 唐禹嘀咕了一句,突然目光凝聚。 死魔女穿著红色的裙子,这般夹著被子,就露出了光洁浑圆的腿,那白皙的皮肤真是让人惊嘆。 这死魔女的腿真好看,而且屁股好翘,著实有几分姿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禹吞了吞口水,刚要转身,却突然听到了声音。 “你还说你不好色!” 喜儿的声音冰冷无比。 唐禹嚇了一跳,瞪眼仔细一看,盖著脸的头髮,恰好有缝隙露出了一只眼睛,她始终睁著眼。 “你无不无聊!” 唐禹忍不住吼道:“分明醒著!分明睁著眼!却一声不吭!” 喜儿一摇头把头髮甩到一边,嘻嘻笑道:“就是想看看你这个色魔到底会不会对我上手。” 唐禹道:“我没有那么下作!” 喜儿哼道:“但你盯著我的腿看了很久。” 唐禹大声道:“我是想叫你起床吃饭!” 喜儿捂著嘴,实在是乐得不行,指著唐禹笑道:“你分明有点恼羞成怒了,被我逮住的滋味很尷尬对吗?” “看就看嘛,本姑娘的身子那可是天下第一好,你若是一眼都不看,那才是你瞎了眼呢。” 唐禹面红耳赤,强行平復了心绪,道:“过几天我要去建初寺,你想要经文,就化妆成侍女,跟我一起去。” 喜儿一瞬间翻身而起,脸上容光焕发,惊喜道:“认真的?没开玩笑?建初寺可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唐禹道:“信我就去准备,不信拉倒,反正我话已经说清楚了。” 说完话,他便摇著头走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喜儿挥了挥拳头,咬牙道:“你还囂张起来了,別让我逮到机会,不然牙齿给你打掉。” 隨意洗漱,吃饱了饭,唐禹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態好了很多。 他不得不感嘆喜儿还是蛮有用的,至少她分得清有没有毒,这一点太重要了。 “每顿饭你都要陪我吃,否则我真怕死得不明不白。” 唐禹果断提出要求。 喜儿则是咬牙切齿道:“真把我当侍女了啊?你放心吧,你昨晚表现出了应有的价值,谢秋瞳会把控你的食物,这方面几乎不会有危险了。” “天才和癲子就一步之遥,她是癲,但她的確也是天才。” “只是你目前还不了解她而已。” 说完话,她敲了敲唐禹的脑袋,道:“好好干!如果真能进建初寺,姐姐赏你一个礼物。” 这年头你们不画饼能死吗? 唐禹这两天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饼了,现在基本上快免疫了。 什么香吻,什么奖励,全他妈都是有代价的,谢秋瞳和喜儿,都不是好东西。 但事实也证明,谢秋瞳確实是一个聪明到极致的人,她竟然真的把谢愚叫来了。 昨晚气到发昏的老头,她还真有办法请过来。 “唐禹!有屁就放!” 老头態度非常囂张,走到藏书楼就直接吼了起来,大声道:“要不是秋瞳说你要给我跪下赔罪,老夫才不会过来见你。” 赔罪?跪下? 她谢秋瞳聪明个勾八,纯粹是把难题交给老子。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瞥了谢愚一眼,道:“道歉?道个屁!死老头別天真了!” 听到这句话,谢愚噎住了。 他渐渐瞪大了眼,颤声道:“你…你们…你们夫妻把老夫誆骗过来,就为了再骂我一顿?” 这话说的,唐禹都有点替他委屈了。 他指了指椅子,道:“行了,堂伯,你好歹是长辈,我总不能一直不给你好脸色看。” “这次找你来,的確是想给你道歉,只是我向来出手大方,跪下那种不痛不痒的道歉,我不屑为之。” 谢愚都气笑了,喘著气道:“你,出手大方?你现在吃穿用度都是我们谢家的!你大方个…” 他忍住不说粗俗的脏话。 唐禹微微眯眼,道:“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有?” 谢愚道:“你有什么?” 唐禹缓缓道:“我有『理』,关於修身齐家,关於『理』的学说。” “昨晚你是不是听著觉得很有意思?是不是觉得,虽然很难接受,但越分析越有道理?” 谢愚沉著脸不说话了,说实话,他一夜都没睡著,一直回想著唐禹的那些话。 唐禹道:“你是儒生,虽然教了很多学生,但据我所知,其中没有真正出人头地的吧?” “你已经到了耳顺之年,做官也是没希望了,对吗?” “人们尊重谢裒,尊重谢鯤,但未必尊重你吧?” 谢愚气急败坏道:“臭小子,你说完了没有,你信不信老夫把你赶出谢家!” 唐禹轻轻说道:“如果…你开创性地提出了儒家的『理』学说…那岂不是名震天下?” 谢愚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唐禹,愣了好久,才喃喃道:“侄女婿,无论如何,咱们都是一家人吶。” 他一个箭步来到唐禹跟前,双手紧紧握住唐禹的手,热情地说道:“好孩子,堂伯虽然脾气差了点,但却是实实在在把秋瞳当侄女儿啊,你可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跟堂伯置气喔!” “况且你骂也骂了,堂伯气也受了,对不对?”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唐禹目瞪口呆,实在有些心惊。 他本以为堂伯只是个儒生,没想到还是个艺术家,这川剧变脸的绝活,真是惟妙惟肖啊。 第16章 大人为利 小人为名 唐禹不会被对方的变脸艺术麻痺到,他现在已经学精了。 他不会下意识认为,噢这个人原来这么简单。 这一切也可能是谢愚装的,故意装成这幅模样,只为了拉近距离,让对方降低防备。 所以唐禹很冷静,指了指椅子,道:“堂伯,现在咱们可以坐下好好说话了吗?” 谢愚连忙道:“当然,当然,一家人就该有事好商量。” 他坐了下来,又连忙端起茶壶给唐禹把茶添了,笑道:“侄女婿啊,昨天咱们是初次见面,互相之间不太了解,言语上有衝突是正常的。” “不要吃心啊,其实堂伯很欣赏你的,关於修身齐家的『理』说,可谓独到精闢啊。” “所以外界的那些传言著实不可信,完全是市井小民恶意中伤嘛!” 唐禹点了点头,道:“大丈夫能张…能屈能伸,那些閒言碎语,以及昨晚的衝突,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堂伯您老人家已经是六十出头的年龄,教训一下我们这些晚辈是应该的,我们应该心怀感激才是。” 谢愚摆手笑道:“哪里的话,我一把年纪確实容易犯糊涂,侄女婿啊,你要理解堂伯的不易,都快进棺材的人了,也没点成就,下去都无顏面对列祖列宗啊。”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道:“所以,堂伯想要做外戚,从身份上去成就自己?” 谢愚皱起了眉头,並没有回答。 关於司马绍,所有人都不敢挑明,偏偏这个姓唐的,像是没脑子一样直接挑明,谁敢回答? 唐禹继续道:“或许司马绍还给了堂伯一些另外的好处,比如金银,比如宅子,对吗?” 谢愚当即道:“侄女婿说话好生无理,堂伯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你说这些岂不是在污衊我不忠於家族吗?” “我是老了,但还没有真正糊涂,不会做不利於家族团结的事。” “像联姻这种大事,那是要家主安排的。” 唐禹喝了一口茶,也不言语。 两人就这么尷尬坐著,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 过了良久,谢愚才忍不住道:“侄女婿,你刚刚说…关於要把『理』学说给我的事…” 唐禹道:“我纯在放屁,堂伯就当没听到吧。” 谢愚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那哪儿能呢,君子言而有信,侄女婿不至於专门逗堂伯啊。” 唐禹摊了摊手,道:“因为你就在把我的话当放屁啊,你不想谈,做晚辈的也不强求。” 谢愚终於皱起了眉头。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沉声道:“『理』学说,给我,你认真的?” 唐禹道:“堂伯认真,我就认真。实话实说吧,昨晚就家族里的人和你的学生,只要他们保密,『理』学说可以是在场任何一个人的。” “要给你,也就是我们关起门来商量一下的事。” 谢愚微微眯著眼,咧嘴笑道:“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吧,你想要什么?” 唐禹道:“堂伯想要什么?想要『理』学说,还是想要那些虚无縹緲的承诺和所谓的外戚身份?” 谢愚想了想,才道:“外戚不如高官,有志向的人自然不愿意被这层关係束缚,你岳父心怀大志,瞧不上那些。” “但你堂伯我,说好听点那是大儒,说难听点,破教书先生罢了。” “能让自己的身份往上走一走,也能得点金银財宝,所做的事也不算出卖家族,有何不可?” “让秋瞳嫁给司马绍,算不得委屈她,谁敢说我做得不对?” “正因如此,你岳父才容得下我。”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道:“但是吧,人是要自己成全自己的,靠別人终究是靠不住。” “我能在学术上有一番造化,能成为名震天下的鸿儒,能名垂青史,那外戚又算什么?” “人们都说,大人为利,小人为名。” 他自嘲道:“为何啊?因为大人掌握了权柄,可以轻鬆捞到利益。而小人没有权柄,永远处於下风,无法直接捞取利益,只能先打出名气,靠著名气去捞利益。” “你堂伯在外人看来算是大人物,但比起那些高个子,我也就是个小人。” “追求点名声,追求点德望,不过分吧?” 瞧,这老狗多聪明,把方方面面都看透了。 唐禹道:“如果堂伯都算小人,那我就更渺小了。” “『理』学说这个名声,不是我这个小小的肩膀扛得住的,堂伯深耕儒学数十年,桃李满天下,又有家族支援,才撑得住这样的名。” “把这个名给你,我想得通,也愿意去做。” 谢愚显然很高兴,但又有些压力。 他端起了茶壶,再次给唐禹添茶。 添完之后,才深深吸了口气,道:“说吧,你要什么?你要我回绝司马绍,转头站在你这边,保护秋瞳,对吧!” 唐禹瞥了他一眼,轻轻道:“谢秋瞳真的需要我们保护吗?” 谢愚身影微微一震,顿时眯起了眼,缓缓说道:“你真不简单。” 唐禹道:“堂伯为了名,我这个晚辈担不起名,也求不到利,我求一条活路行不行?” “我只是无意闯进这场旋涡的人,我没资格站队,更没资格要求別人站队。” 他看向谢愚,郑重道:“我要你跟司马绍说两件事。” “第一,谢秋瞳还是处子之身,没有人碰过她,我也没有,將来也不会碰,让他安心。” “第二,我不求利益,也不跟他作对,在必要时候我甚至会帮他一把,帮他得到谢秋瞳。” 谢愚看著唐禹,看了很久,才咧嘴笑道:“这两句话传过去,你就成了他那边的人了,他当然不会对自己人动手,活路,也就有了。” 唐禹无奈摇头道:“小人物就是这么艰难,堂伯应该能理解我的不易。” 谢愚则是继续说道:“不易?你带著一身麻烦躲到谢家来,现在又借我的渠道,联络到了司马绍,主动投诚成了未来皇帝的人…有什么不易?” “即使你再渺小又怎样?凭你在这种处境下,还能挖出一条路来,司马绍怎么也会多看你几眼,到时候他登基了,必然会適当栽培你,你也就辉煌腾达了。” “唐禹啊唐禹,我家秋瞳的眼光真不错,她的確找到了一个聪明人。” “只可惜,你的心太黑了!” 唐禹轻笑道:“但是堂伯会答应我的,毕竟这样做,你既能做名震天下、青史留名的鸿儒,还能做外戚,两全其美了。” 谢愚道:“不错,我当然会答应你,最迟后天,我会带来司马绍的亲笔信,安你的心。” 唐禹点了点头,道:“同时,你需要在一个合適的地方,召开一场轰轰烈烈的聚会,邀请各大家族及天下鸿儒都来参加。” “那是你『理』学说问世的地方,那是你名震天下的时刻。” 谢愚的手都有些抖,他几乎已经想到了那个画面,足够令人疯狂的画面。 他咬牙道:“太学宫!就在太学宫!” 唐禹摆手道:“不行,太学宫虽好,但许多没有儒生没资格进,只能保证人足够精,但保证不了声势足够大。” “你应该在建初寺举办!那才是真正能传播资讯的地方!” 谢愚当即皱起了眉头,沉声道:“建初寺是好地方…但…但想要说服那群老和尚,太难了。” 唐禹道:“给点香火钱,同时…让谢裒出面,家族里即將诞生一个真正的鸿儒,他没理由不帮忙。” “况且在他看来,这是你离开司马绍的证明,不是吗?” “他会以为,是我说服了你改变立场。” 谢愚当即站了起来,大声道:“就这么办!七月十五!建初寺集会!” 第17章 会做媳妇两头瞒 建康城,清溪以西的玄圃,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放下了毛笔,欣赏著自己刚写的字。 案几的前方,谢愚跪在地上,也正好把话说完。 司马绍没有抬头,低声笑道:“借你之口,传达谢秋瞳还是处子的讯息给我,討我开心,求条活路。” “以他的身份,这么做无可厚非,但你谢愚可不是寺庙里的菩萨,你哪有那么好心做善事呢。” “说吧,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谢愚小声道:“不敢瞒太子殿下,前晚谢府家宴,老朽率弟子刁难於他,想逼谢裒赶他出府,提出了『修身齐家』之清谈话题。” 司马绍打断道:“说重点。” 谢愚道:“唐禹提出了儒学独到的『理』学说,具备开创性,此前绝无仅有,而且颇有道理。他要把这个名给我,所以让我来跟太子殿下求个情。” 司马绍並未回应。 他只是低著头继续欣赏著自己的书法,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无论唐禹和谢秋瞳是不是事实夫妻,他毕竟在谢府住著,毕竟是名义上的谢家人了。” “他要不要给你名,那是你们的事,我就不干预了。” 说到这里,他终於抬起头来,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至於活路…多一个属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更何况他的位置那么关键,总会有用得著的时候。” 谢愚闻言心中大喜,强行压制著激动的情绪,恭敬道:“太子殿下英明仁爱,老朽感激不尽。” 司马绍笑道:“他有本事让你来说情,又能果断捨弃美色,转投於我,这说明他是个聪明人。” “推荐这样的聪明人给我,你是有功的。” 说完话,他看向谢愚,道:“所以最近应该会有集会了吧?你的『理』学说需要造势,需要一个合適的时机去诞生。” 谢愚点头道:“是,老朽已经决定在七月十五,於建初寺召开集会。” 司马绍道:“建初寺那边你应该能办好,到时候我会找一些人过来给你撑场面。” 谢愚心中一颤,连忙道:“多谢太子殿下!老朽纵肝脑涂地,也难报答殿下之恩。” 司马绍摆了摆手,道:“就我写的这幅字吧,给他送过去,安他的心。” 谢愚小心翼翼站起来,往案几上一看,只见纸上赫然写著四个大字——“如履如临”。 …… “如履如临?” 看著手中的字,唐禹皱起了眉头。 司马绍啥意思?要我谨慎小心?还是他在勉励他自己? 管他妈的,反正现在可以確定,七月十五的建初寺集会稳了,司马绍那边也给了好脸色,目前最重要的两件事已经处理好了。 接下来就是要处理谢秋瞳了… 她显然是一个天才,而自己还在適应这个世界的规则,要直接和她玩心机,那肯定是玩不过的。 所以必须坦诚,越坦诚越容易获取信任,除了关键资讯之外,其他的都要说真话。 她昨天把谢愚找来了,今天谢愚把司马绍的字带来了,她应该已经知道讯息,快来见老子了。 那些阴谋诡计和心机先不谈,老子註定是个边缘人物,早晚是要脱离这里的,便宜占够再说。 建康第一美女,亲她半刻钟,嗯,应该会是很不错的体验。 想到这里,唐禹都不禁搓起了手。 果然,在黄昏时分,谢秋瞳一袭白衣上了楼。 她面色平静,直接来到唐禹身前坐下。 唐禹给她添了一杯茶,道:“今晚你住这里吗?” 谢秋瞳显然是愣了一下,疑惑地看了唐禹一眼,才缓缓道:“你是指在家宴时,我们立下的同房赌约?等你从藏书楼搬出来再说吧。” 唐禹道:“谢愚都不计较了,那我的闭门思过也应该结束了才对。” 谢秋瞳道:“当晚家宴人不少,保密的事还在协调,你需要多给谢愚几天时间。”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起来,轻轻道:“下午的时候,谢愚找到父亲,说想在建初寺召开集会,时间定在七月十五。” “看来你已经说服了他,並把他带到了我们的阵营。” 唐禹道:“所以呢?” 谢秋瞳道:“你能想到用『理』去收买他,这证明你的確有能力与我合作,你可以放心在谢府待下去了。” 唐禹眯眼道:“还有呢?” 谢秋瞳笑容渐渐僵硬,似乎有些犹豫,低声道:“可不可以不亲?” 唐禹第一次见她这个表情,有些羞涩,有些呆萌,又有些可爱。 配著她这一张美到逆天的脸,任何男人都是挡不住的呀! “可以。” 唐禹压制住了內心的欲望,点头道:“可以不亲,但你要帮我,喜儿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谢秋瞳眼睛一亮,当即欣喜道:“没问题!那个小魔女很好对付!我帮你!” 唐禹道:“她给了我一个任务,让我打探你失踪那两年去了哪里” 坦诚是必要的,任何的试探都会被她看穿,还不如直说,看谢秋瞳怎么选,如果她不说,总该要给我一个其他办法才对。 而谢秋瞳则是皱眉道:“她给你承诺了什么?” 啊?你这么问我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为了香吻吧… 唐禹沉声道:“她承诺教我武功。” 谢秋瞳不说话了。 她端起茶喝了起来,思考了很久。 最终她嘆了口气,道:“虽然这个秘密对於我来说很重要,但她教你武功,似乎更重要。” “你现在太弱了,一个普通的杀手都能取你性命,这不利於我们长期发展。” “有她教你,你会在短时间內达到不错的水平,也有了自保的力量。” 这下唐禹都嚇了一跳。 他瞪眼道:“不是…她那么强吗?能短时间造就我不错的武艺?” 谢秋瞳点头道:“她是极乐宫的圣女,是北域佛母的唯一徒弟,武林年轻一辈中,她是最强者之一。” “放眼天下,她的武功也是排得上號的,教你肯定没问题。” 说到这里,她最终放下了茶杯,道:“也只有她这种人物,才能让我甘愿泄露秘密,也要替你爭取到。” 这番付出的话语,让唐禹都一阵恍惚。 彷佛谢秋瞳不是个心机深沉的癲子,而是他真正的妻子,在尽力为他考虑。 “你跟她说,失踪的那两年,我在沫水峡谷之底。” 沫水?那不就是大渡河吗? 谢秋瞳跑这么远去四川干嘛? 正是唐禹疑惑之时,谢秋瞳便又说道:“別想那么多、那么深,你需要把眼前的事做好。” “目前对於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学武,把基础打牢夯实,至少要达到即使你被赶出谢家,那些仇家也拿你没办法的程度。” 干! 唐禹真无奈。 他感觉自己想的东西都被谢秋瞳猜乾净了。 是,他就是想学武到那个地步,然后赶紧离开谢家这个漩涡。 他才不要跟著谢秋瞳这个疯子去杀皇帝,否则自己早晚都得把命送进去。 结果心里这点小算盘,人家根本不在意,甚至还在主动为你考虑。 这…说实话,有点让人沮丧。 而下一句话,则是让唐禹彻底破防。 “对了,七月十五建初寺集会,你和喜儿应该要去吧?” 谢秋瞳轻声道:“到时候我们谢家也要去撑场面,你得跟著我一起,否则不安全。” 唐禹忍不住了,咬牙道:“谢秋瞳,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谢秋瞳道:“蛔虫是什么?” “蛟蛹。” 谢秋瞳摇头道:“那不是,我没那么丑陋。” 唐禹道:“那为什么你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谢秋瞳笑了笑,轻轻道:“那是假象,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比如呢?” 唐禹刨根问底。 谢秋瞳道:“比如,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伙同谢愚一起出卖我,进而向司马绍投诚。” 不玩了! 这些阴谋游戏真的没意思! 唐禹大声道:“赶紧走吧你!我要睡觉了!” 第18章 这套路谁防得住 谢秋瞳的脑子太逆天了,唐禹是真的不敢再和她说下去,再说下去自己真只能跪地上喊饶命了。 投诚司马绍,唐禹以为自己想的路子很刁钻,结果呢,谢秋瞳似乎早就想到有这个可能性了。 要是真被她发现了,以她的狠辣手段,之前那个侍女的惨状就是老子的下场啊。 这一刻,唐禹真的有点想念喜儿了,这魔女至少比谢秋瞳討人喜欢。 当然,唐禹也有不喜欢她的地方,比如这个人神出鬼没,老是嚇人。 “啊!”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即使这张脸再好看,那也足够嚇人的了。 唐禹大声道:“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 喜儿还是穿著大红色的衣服,笑著捏了捏唐禹的脸,道:“谁说我是突然出现了?分明是你在这里发呆,没有注意到我。” 唐禹把她的手拍开,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发呆,我正在想你呢,你就…” 喜儿直接打断道:“想我?你喜欢上我了?” 她眨著眼睛,俏皮又嫵媚的模样让人心动。 唐禹道:“我在想你为什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喜儿哼道:“瞧你这反应,喜欢我是什么可耻的事吗?哪个男人不会喜欢我这么漂亮的姑娘。”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別自恋了,你也就中等偏上的模样。” 喜儿愣住了。 她直接拿出了匕首,咬牙道:“姓唐的,你真的惹到我了,我最討厌別人不承认我的美貌,你倒好,故意贬低。” 唐禹道:“谢秋瞳的秘密,我找到了。” “好哥哥!你真棒!” 喜儿手上的匕首突然不见了,继而出现的是一段红绸。 她走上前来,薄如轻纱的红绸盖在了唐禹的脸上,然后脸靠了过去,鼻子都碰到唐禹的鼻子了。 “好哥哥,告诉我她那两年去哪儿了。” 俏脸近在眼前,吐气如兰,她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你、你鬆开我先…我有点经不起这种考验…” “真的吗?” 喜儿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肢上,娇媚说道:“哥哥,人家的腰细不细?” “细。” “软不软呢?” “软。” 喜儿低声道:“快告诉我嘛,她那两年去了哪里…” 唐禹道:“如果我说,刚刚我只是在逗你玩,其实我不知道呢?” 喜儿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推开他,冷冷道:“我会把你胸前的红豆割下来餵鸡!” 妈的,她好变態! 唐禹摊了摊手,道:“她去了沫水峡谷之底。” 喜儿身影微微一震,站在原地不说话了,她皱著眉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然后她瞥了唐禹一眼,道:“我猜过很多地方,没想到是在那里。” 唐禹道:“不怕我骗你?” 喜儿哼道:“你编都编不到那个地方去,知道沫水峡谷的人少得可怜。” 说到这里,她又笑靨如花,高兴地跳了起来。 她兴奋地说道:“这个秘密很关键,要是师父知道了,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但她很快又收起了笑容,猛然朝唐禹看去。 她沉声道:“仅仅一两天,你就能试探出谢秋瞳去了哪里?她可不是傻子!” “是你直接问了!对不对!” “你们商量过了!你们在密谋什么?” 她眼中分明已经有了杀意。 唐禹觉得她也是个癲子,喜怒无常,变脸如翻书。 好在他已经想好了对策,直接说道:“对,我直说的,我说如果我做到了这件事,你会教我武功。” “谢秋瞳权衡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你。” 喜儿不解道:“那个癲婆在想什么?难道她真是为了你好?她能有那种好心?”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怎么知道?你们都是聪明人,就我是笨蛋。” “她甚至猜到了我们七月十五要去建初寺,让我跟她一起走,免得遇到危险。” 喜儿眉毛一掀,大声道:“她知道又怎样!再聪明又怎样!还不是逃不脱司马绍的魔爪!” “在大世家,她身不由己的事多了去了。” 唐禹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更加確定这两人一定是旧相识,而且还有矛盾。 “她以为她这么做显得格局很大吗?” “谁没点格局啊!” “来!我教你武功!” 喜儿一把將唐禹拖到臥室去,郑重道:“虽然之前约定的是,在你协助我偷到经文之后,我再教你武功。” “但你毕竟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也就是带我进建初寺。” “算你立功,我可以提前先教你一些东西。” 他看向唐禹,道:“你想学哪一类武功?” 唐禹当即道:“采阴补阳!就是把女人当做炉鼎,就能让自己强大的那种武功。” 喜儿无奈了,她吐了吐舌头,道:“你还真挺阴暗的,以后有机会欢迎去我教学习深造。” “不过采阴补阳这种武功,我不会…” 唐禹有些失望,隨即道:“那吸星大法!就是可以直接吸收別人的內力,化作己用那种。” 喜儿震惊了,瞪著大眼道:“你…你怎么老想著走捷径?” 唐禹道:“因为轻鬆啊。” 喜儿摇头道:“別想了,你以为吸进去不需要消化?很多练这种功夫的,都是一身的病,每天痛得要死。” “我可以教你正宗的《大乘渡魔功》,那可是我师父数十年钻研而出的顶级功法,武林中无数人想学还没机会呢。” 唐禹懵了,喃喃道:“听名字很猛,但到底是啥?” 喜儿无奈道:“包括各类佛家印法、指法、掌法和內功心法,是我师父当初亲赴天竺去学的。” 跑那么远?我怎么就不信呢,怕是为了名声编的吧… 唐禹道:“所以,我需要学多久呢?” 喜儿笑道:“看天赋咯,我反正学了十年了。” 她看向唐禹,道:“这样吧,功法的事往后再说,我先用內力帮你易筋伐髓。” “这可以打通你的经脉,排除你身体的杂质,让你比寻常人健康很多。”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唐禹当即道:“好好好!怎么来!” 喜儿笑道:“盘坐在地上,我给你灌输內力。” 唐禹连忙照做,笑著问道:“这个痛吗?” “这个不痛。” “那就好…啊啊啊!” 唐禹直接惨叫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背像是被泼了滚油,而且每一滴滚油都顺著毛孔浸入了全身,痛得他不能忍受,一时间口水鼻涕眼泪都无法自控而流出。 “坚持一下就好了嘛!” 喜儿嘻嘻笑著,不断给他灌输內力。 唐禹已经迷糊了,身体像是在火堆里打滚,每一处都在被炙烤。 而这时,喜儿飘忽的声音传来:“唐禹…藏宝图在哪里呀?” 唐禹呢喃道:“不知道…” 喜儿看著他的背,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藏宝图?这一切只是谎言?” 唐禹的思维早已混沌,呢喃道:“嗯…没有…都是爹编的…” 这一刻,喜儿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眼中的杀意瀰漫而出。 第19章 生来就有罪 喜儿眼中透出滔天杀意,看到唐禹迷糊的模样,当即一掌狠狠拍在了他的后背。 巨力让唐禹直接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朝前滚了几圈,脑袋磕在地上,额头也顿时破开。 突然的袭击让他瞬间清醒,身上的痛楚刺激著他的神经,在喜儿再次出手的前一刻,唐禹终於大吼出声:“你不要经文了吗!” 手掌稳稳停在了他眼前一寸,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让唐禹的头髮都向后飞起。 他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猛喘著粗气。 喜儿寒声道:“我说过!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唐禹满脸是血,死亡的危机压迫著他,让他也变得极端,变得狰狞。 他咧嘴道:“要是不骗你,我他妈早就死了!当天就死在你的匕首之下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受害者吗?不,你他妈是凶手,別觉得自己委屈。” 喜儿眯著眼道:“不错,我就是魔女,我就是喜欢杀人,现在你装不下去了,该死了。” 唐禹道:“我他妈的命就该死!这几天就没消停过!似乎每个人都想让老子死!” 他在发泄,也在自嘲,最后摇头道:“可是老子也没那么容易死。” 喜儿道:“我刚刚可没用力,若是不信,那你就再接我一掌试试。” 唐禹撕开了衣服,露出了胸膛,咬牙道:“来!杀我!杀了我你也別进建初寺了!” “你不是说那部经文,对於你师父来说很重要吗?” “我倒要看看,在你的心中,是更看重我的贱命,还是更看重你师父的得失。” 喜儿攥著拳头道:“你威胁我!我此生最恨別人威胁我!” 唐禹道:“你是孤儿对不对?谢秋瞳说过,你父母去得早。” 喜儿的脸色彻底冰冷了下来,掌心的內力再次凝聚。 唐禹喘著粗气道:“你跟你师父很早,她把你养育成人,教你武艺,可谓是把你当亲女儿一样对待…” “但你现在因为自己的脾气,就要放弃她渴望已久的经文。” “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喜儿闻言,气得跺脚道:“你给我闭嘴!” “你以为没了你我就进不了建初寺吗!大不了我强闯进去!” 唐禹直接道:“你不敢!” “如果条件允许,你早就闯进去了,何必等到今天?” “你一定有顾忌的东西,別否认,事实摆在这里。” 喜儿气得大骂:“王八蛋!老娘今天非得撕烂你这张利嘴!” 唐禹低吼道:“你果然是自私的!你把自己的情绪放在你师父之上!” “你绝不肯受一点委屈,哪怕为了你的师父。”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喜儿深深吸了口气,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却又笑了起来。 她嘖嘖说道:“你真是顽强啊,这种绝境了还能给自己找到活命的理由。” 唐禹道:“你也不赖,借教武功的机会,在某种层面上催眠了我。” “我猜测这种阴毒的法子不可能隨时奏效,至少不能强制奏效,一定是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才能套出我心里的话。” “否则,你在我家的当天,就已经对我使出来了。” 喜儿冷笑道:“说的不错,我陪了你这么多天,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等你完全放鬆,接受我內力的灌注。” 唐禹道:“所以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过来给我治伤,我快撑不住了。” 喜儿不为所动,只是看著他,淡淡道:“你那么聪明,临死关头都能戳中我內心的痛处,逼我停手…” “那你现在自救啊,有本事別求我啊!” 唐禹昂起了头,缓缓道:“你以为你可以坐视我死?就算你能进建初寺,能拿到经文,你认识梵文吗?看得懂吗?” “我告诉你!我认识!只有我才能看出你拿到的经文是不是对的!” “否则,你绝对被那群老禿驴骗得团团转。” 喜儿气得直接大骂:“老娘不要经文了!大不了回去向师父赔罪!她最疼我了!她绝不会怪我!” 唐禹轻轻道:“是,这就是你可以不在乎她的理由。” 喜儿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硬是缓了好久,才把这口气顺下去。 她不停深呼吸,最终咬牙道:“臭男人,你贏了,滚过来坐好。” 唐禹毫不犹豫,直接爬了过去,盘坐在了她的身前。 喜儿看著他的背,真想一掌直接拍死他。 但她最终还是双掌压了上去,强大的內力灌注进唐禹的体內,修復著他的伤势。 这一次不再是剧痛,而是一种令人舒適的灼热感,像是寒冬时候捧著热腾腾的茶壶,虽然有些烫,但很舒服。 喜儿平静道:“你真认识梵文?” 唐禹道:“认识。” “又骗我?你哪里学的?” 喜儿显然不信。 唐禹则是说道:“我家就在建初寺旁边,你猜我跟谁学的?” 喜儿道:“不许再骗我,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唐禹沉声道:“杀我,就那么重要吗?我这条命到底能给你带来什么?” “如果我的死能给你带来巨大的利益,那我也算死得有点价值。” “但很显然,对於你来说,我活著更有用。” 喜儿哼道:“你这是以强硬的態度,说求饶的废话?” “你分明怕了,你怕死,所以不断强调自己命贱,强调你活著的作用。” 唐禹道:“你不怕死?” 喜儿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怕死?死了有什么不好?不用再有任何烦恼了。” 唐禹道:“你师父培养你十年,就是为了享受死徒弟的快感的?” 喜儿咬牙切齿道:“不许你再提我师父!不许再提!” 唐禹毫不在乎,继续道:“她就你一个徒弟吧?你也说了她最疼你了,你用死去报答她?” 喜儿沉默了。 她最终嘆了口气,无奈道:“好,你的確说服我了,如果你能帮我拿到经文,並翻译出正確的內容,我们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唐禹道:“你上门来杀我,我想方设法拖延到现在,还挨了你一掌,接下来还要帮你做事,才能化解之前的恩怨…” “我是欠你的吗?挨打又办事的人是我,你別一副吃了亏的模样。” 喜儿冷哼道:“你在讲道理吗?真可笑,在这个时代讲道理,还是跟一个魔女…” “那我告诉你,你之所以这么倒霉,是因为你有罪。” 唐禹都气笑了:“我有罪?” 喜儿道:“这世道,弱,就是天大的罪,就该死。” “你不信去看看北边那些百姓,他们生来就有罪。” 唐禹沉默了。 他良久之后,他才缓缓道:“所以,你的父母是因罪而死?” 喜儿面色变得僵硬,苦涩道:“至少那些凶手是这么认为的。” 第20章 身边没一个好东西 喜儿也是天才。 她习武才十年,但已经是武林中数得著的高手了,那么重的一掌她说没用力,但又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让唐禹伤势痊癒。 甚至连额头上的伤口都没有,他摸了摸,光禿禿的完全没毛病。 觉得难以置信的唐禹还忍不住活蹦乱跳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问题了,而且精神状態还好了很多。 但喜儿似乎很累了,懒得管他发癲,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要不要趁她睡著,直接给她宰了? 念头刚起,唐禹就连忙在脑中纠正自己的愚蠢,这种级別的高手是老子能杀的?那不是相当於找死吗! 趁机占占便宜报復一下?摸一下大腿也好啊? “啪!” 唐禹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了一句下流,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情想这些? 肯定是原主留下的残余念头在作祟,这王八蛋总破坏老子纯洁的內心! 他睡不著,来到了窗台,又看到了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开始沉思很多问题,发现之前许多想不到的思路,现在却逐渐清晰了。 直到此刻,唐禹才明白,自己好像真的慢慢在適应这个时代的思维了。 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適应了。 好事还是坏事? 天知道,先活下去才是要事。 目前的任务已经明瞭,带喜儿进建初寺,帮她找到经文,至於翻译…其实老子根本不会梵文…刚刚纯为了活命… 唐禹知道这种玩法就相当於“以贷养贷”,越往后窟窿越大,最终会把自己埋进去。 但他没得选,他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贷”。 好在还有几天时间,或许…或许还有办法可以挽回。 比如,作为极乐宫的圣女,喜儿一定是有敌人的。 那么是不是可以把讯息透露给圣心宫?身为武林正道的代表,他们似乎很喜欢找魔教的麻烦。 或者说,把喜儿的讯息透露给司马绍,让他帮忙找人赶走她? 不,这个不合適,目前和司马绍的关係很微妙,只能说不算死敌了,但绝不算是盟友。 这事儿得问问谢秋瞳,看她怎么处理。 唐禹想了一夜,直到天都快亮了,才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喜儿果然又不见了,而门外的谢愚在看著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侄女婿,这几天一定很累吧,睡到现在才醒。” 他摆出了笑脸,关切地说道:“我让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你先吃饭,吃了饭咱们再说说事。” 说你亲娘,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来请教理学的。 那晚说的那些,显然不够谢愚领悟的,他定好了集会的时间,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这几天肯定是要恶补知识的。 “没问题,堂伯您先看书。” 唐禹满口答应,到一楼吃饭的同时,让侍卫去请谢秋瞳。 奈何谢秋瞳似乎不在家,没有得到回应。 於是唐禹开始给谢愚上课,一直到黄昏十分,才把这个老头赶走。 废话了一整天,他也累了,正要休息的时候,谢秋瞳却又到了。 “一大早出门,去拜访了一位好友,刚回来。” 她还是那件白衣,似乎从来不换衣服似的,脸色略有些疲惫,喝了一口热茶,才红润一些。 “你主动找我,肯定有事,是关於喜儿?” 她看向唐禹,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唐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秋瞳表情古怪,迟疑道:“因为你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啊…你问得好奇怪…” 老子真是糊涂了。 唐禹直接说道:“她昨晚借易筋伐髓之名,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蛊惑了我,得知了藏宝图的真相。” 谢秋瞳皱著眉头,道:“你用建初寺的真经稳住了她?” 唐禹道:“但还是挨了一掌,差点丟了半条命,她给我治好了。”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那应该没事了,至少在建初寺集会之前,她不会对你动手了。” 唐禹乾笑了一声,道:“我骗她说我认识梵文,到时候交不了差啊。” 谢秋瞳道:“这个放心,她拿不到真经的。” 唐禹点了点头,又突然愣住。 他看向谢秋瞳,疑惑道:“为什么?那边的老和尚太强?还是有其他人在针对她?” 谢秋瞳道:“唐家藏宝图的讯息,早就传出去了,那边无数人在盯著,她既然选择现身,即使再隱秘,也会被人发现的。” “现在她躲在我家,一方面是在保护你没错,但也在躲避麻烦。” “建初寺集会,有很多高手准备好了杀局,正等著她去呢。” 这句话让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看来这一趟你赚了不少啊。” “你透过我,猜到了喜儿的行动时间和方式,並把这个讯息给了武林正道,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到时候建初寺承担了战斗损失,喜儿或许丟命,正道或许也有伤亡,唯独你,什么都不用承担,却是最大的贏家。” 谢秋瞳笑了起来。 她显然有些高兴,立刻点头道:“很好,我很高兴你会这样去想问题,从利益层面去分析,往往就能得出正確的结论。” “你在变得成熟,进步十分迅速。” “照这样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你真的能成为我的帮手。” 唐禹愣住了。 说实话,他是完全没想到谢秋瞳会这样回话。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真正意识到喜儿所说,她真的是个癲子,比癲子还癲。 因为她好像没有感情,她好像只在乎利益。 想到这里,唐禹试探著问道:“我可以把这个讯息透露给喜儿吗?”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隨即,她郑重道:“別轻易透露给她,先確定她能给你怎样的回馈。” “你既然有学武的心思,可以让她用《大乘渡魔功》来换啊。” “或者立下一个约定,让她再保护你半年。” 唐禹忍不住道:“你不怕她知道讯息后,就不去建初寺了?” 谢秋瞳道:“人情已经卖出去了,她去不去,与我何干?” “况且,即使她知道有很大的危险,她还是会去。” 唐禹道:“为什么?” 谢秋瞳淡淡道:“因为她倔,她性格很倔强,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而且她十分厌恶武林正道,所以內心上不能接受自己因为惧怕正道而放弃。” “最重要的是…那部经书的確对北域佛母很有用,她非常在乎她的师父。”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了起来,轻声道:“所以她一定会去的,你可以把讯息提前透露给她,卖个好价钱。” “这算是我对你的奖励吧,毕竟你实实在在把『理』学说送给了我们谢家人。” 她真的很漂亮,笑起来更漂亮。 但此刻唐禹却只觉得可怕。 这个人算计之深,思维之冷静,令人瞠目结舌。 她只注重利益,这也意味著,老子早晚也会被她算计进去。 等等… 我在装什么? 忧患个屁啊,我不是一直被她算得死死的吗? 想到这里,唐禹不禁嘆了口气。 谢秋瞳不是好东西,喜儿也不是好东西, 这个时代就没有什么正常人,我本就不该期待什么。 我还是期待期待,这个讯息能卖什么好价钱吧。 第21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喜儿还没有回来。 唐禹也乐得自在,站在窗台上看著建康城的黑夜,开始沉思起將来的路该怎么走。 目前的困境有三个——其一,唐家的仇人。仇人並不难解决,只要得到喜儿或谢秋瞳的帮助,她们轻易就能处理。 其二,和喜儿的矛盾。谢天谢地,她总算答应了拿到佛经之后一笔勾销,但建初寺已经埋伏好了杀局,怎么帮她拿到佛经是一个问题。 其三,谢秋瞳。这是最大的困境,因为她干的事儿太逆天,一旦卷进去,基本上就是个死。目前虽然自己向司马绍示了好,但如果再继续深入下去,对方也未必会饶了自己。 从小事做起吧,先把第一个困难解决了再说,否则永远回不了家。 “还是要靠喜儿啊。” 唐禹忍不住嘆了口气。 “又在打我什么主意呢?” 喜儿的脸突然出现,还狠狠瞪大了眼。 唐禹嚇得连退数步,一时间汗毛倒竖,忍不住吼道:“喜儿!我郑重通知你!不许再这样嚇我!” 喜儿哼了一声,撇嘴道:“你一天天总在发呆,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计划什么阴谋诡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魔女呢。” 唐禹调整了一下呼吸,道:“我得到一个情报,关於你的,听不听?” 喜儿道:“不听,一定是谢秋瞳给你透露的,她心机深得很,你最好一句都別信,否则早晚倒霉。” 唐禹试著说道:“那关於建初寺的,你听不听?” “这个可以听。” 喜儿往床上一趟,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出了口气,似乎很累。 唐禹道:“你知道的,我外边很多仇家,你听了情报后,帮我解决掉他们吧。” 喜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就知道有条件,你说吧,如果讯息真有用的话,那我接受这样的交易。” 唐禹微微鬆了口气,道:“据说武林正道已经在建初寺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著你去,他们要杀你。” “这是谢秋瞳给的讯息,我不敢保证她的话是不是真的。” 喜儿显然是愣了一下,然后冷笑道:“她真是无耻,泄露我的行踪,把讯息卖给正道。” “现在又把正道埋伏的讯息卖给我,两头都赚钱,把我们当傻子。” 唐禹道:“是这样的,但我们好像別无选择。” 喜儿满脸不高兴,道:“我最討厌和她这种浑身长满心眼的人接触,也不可能答应她任何要求。” 唐禹苦笑道:“告诉你讯息的事,是我决定的,她只是没有反对,让我问你要报酬。” “但对於现在的我来说,金钱没有什么用处,武功也一时半会儿学不会,还不如请你帮我处理一下外界的仇敌。” “到时候我从谢府脱了身,也好有个家可以回。” 喜儿想了想,隨即摆手道:“行,看你昨晚一副被我害得很惨的样子,我就答应你一次。” “等拿到了真经,我顺手就帮你把仇家料理了。” 唐禹有些疑惑了,喜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正想到这里,喜儿突然转头过来,看著唐禹傻笑。 她侧躺著,身体的曲线勾勒而出,秀髮遮住了半张脸,真是美得让人心醉。 唐禹连忙把头转开,绝不接受任何诱惑。 果然,喜儿开口了,她带著笑意,轻轻道:“唐禹,你说我对你好吗?要认真回答。” 唐禹道:“一般吧。” 喜儿坐了起来,撩了撩头髮,道:“看著我说话。” 唐禹看向她,一时间有些不自在。 喜儿继续道:“我为了藏宝图来找你的,我割了你脖子,又打了你一掌,虽然都给你治好了,但我还是有些亏欠呢。” 唐禹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你能放过我就行。” 他可不想再把这个魔女惹毛。 喜儿看著他,目光如水,道:“正因为有这样的亏欠,所以我答应你,帮你解决掉外边的仇家,可以吗?” 坏了,她说话越来越温柔了。 唐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要大难临头了。 他只能硬著头皮道:“那、那多谢了…” 喜儿再道:“你骗了我,又亲了我,你是不是欠我的?” 唐禹当即道:“我帮你打探到了谢秋瞳消失两年的秘密,扯皮了。” “嗯。” 喜儿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是扯平了,我不欠你的,对不对?” 唐禹浑身僵硬,心里更是没底,虽然喜儿的手真的很嫩,但他知道这便宜不是白占的啊! 她肯定又要闹么蛾子了。 刚说完话,他突然感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就栽倒在了床上。 喜儿一下子坐到了他的身上,低头看著他,秀髮垂落,扫在唐禹的脸上。 她轻轻道:“但是…我保了你至少三次,如果不是我,你或许会死在红豆点心上,也或许会死在家宴的毒上,也或许会在刚来藏书楼的时候,被侍卫之中的刺客杀死。” “你那么怕死的人,你把你的命看得那么珍贵,我却足足保护了你三次…” “这是你欠我的,对不对!” 唐禹满头大汗,他就知道对方突然撒娇或者给便宜占,一定有事。 关键…好难反驳啊!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唐禹终於忍不住了,抱拳道:“大魔女,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別折磨我了。” 喜儿看著他笑,然后缓缓俯下身子,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这一刻,唐禹绝望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妈的,她主动搞这种事,恐怕要提出天大的条件。 “看你的表情,似乎觉得不快乐,我很丑吗?很让你为难吗?” 喜儿娇滴滴地说著。 唐禹心如死灰道:“你很漂亮,但我知道我付不起嫖资。” “呸!” 喜儿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哼道:“当本姑娘是什么呢,这次就原谅你,下次不许胡说。” 她笑嘻嘻地说道:“很简单呢,你要帮我取得真经。” 你当我唐玄奘呢… 唐禹乾笑道:“別闹…你那么高的武功都取不到真经,我算什么…” 喜儿道:“我武功是高,但盯著我的人太多,我恐怕没什么机会了。” “但你有机会,毕竟没人会在意一个赘婿的行踪,只要我帮你引开藏经阁的守卫,你就能进去偷真经。” 唐禹无奈道:“饶了我吧,建初寺的藏经阁那么大,我根本不知道你要的是哪一本啊!” 喜儿郑重道:“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情报,那是部经文其实很短,就是两页金箔而已,需要日夜沐浴香火,供奉佛祖,所以一直摆在藏经阁的金佛坐像之前。” “只要你去,你就一眼看得见!” 唐禹摇了摇头,小声道:“这种大事,我办不好的,还是算了。” 喜儿当即眉毛一掀,眯著眼冷哼道:“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哄也哄了,亲也亲了,还要怎样!” “不去也行!你的命是我救的!你还给我!” “反正拿不到经文了,杀了你泄愤,我还是做得到的。” 唐禹正色道:“经文而已,我保证给你拿到。” “但我不是怕死,不是怕你杀我,我只是单纯想交你这个朋友。” 喜儿噗嗤笑出了声,忍不住道:“你说话好无耻喔!” 唐禹也豁出去了,逼得没办法了,咧嘴道:“还有更无耻的,想不想听?” 喜儿点头道:“好啊,你说。” 唐禹道:“那个,我想再亲一下…反正都到这个氛围了…” 喜儿愣了一下,隨即张牙舞爪道:“老娘现在就让你变太监!” 第22章 建初寺集会 七月初十,也是唐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九天,在捲入各种漩涡之后,他终於迎来了这一世第一个好讯息。 在白天和谢愚那老头子聊了一整天的理学之后,喜儿也从外边忙完回来,直接开口道:“姓唐的,你外边已经没有仇家了。” 这一刻,唐禹真恨不得喊一声“大姐头牛逼”。 魔教圣女就是有实力啊,一天就搞定了所有仇家。 “不过是一些江湖门派和寒门世家而已。” 喜儿表现得很不在意,隨口说道:“我就是去打了个招呼,他们就嚇得要死要活,头都快磕破了,表示再也不敢找你们麻烦了。” “当然,也有一些硬骨头,这种处理起来也最简单,全杀了。” 唐禹竖起了大拇指,兴奋道:“喜儿魔女神威盖世,小弟十分佩服。” 喜儿道:“接下来几天我要安心修炼,把自身状態调整到最好,你的房间我徵用了。” 唐禹这下愣住了,瞪眼道:“那我睡哪里?” “睡哪里重要吗?反正你都睡地上。” 喜儿毫不客气地说了一声,就把门直接关上了。 唐禹嘿嘿一笑,懒得理她,自己顾著高兴去了。 外边的仇人清理乾净了,这意味著可以脱离谢秋瞳的保护了,这是一次大的进步啊。 司马绍那边已经示好了,只要再搞定谢秋瞳,老子就自由了。 搞定谢秋瞳不难,大不了把三弓床弩的模型图画出来,送给谢裒,算作回报谢家这段时间的保护。 唯一的问题就剩喜儿了,帮她拿到佛经,虽然很难,但唐禹也有他的计划。 总的说来,距离自由真的不远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接下来的几天,喜儿的確一直在闭关,而唐禹也过的比较自在,白天应付一下谢愚,晚上回忆一下东晋之后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思想和发明,以便之后利用。 期间谢秋瞳来了两次,第一次是恭喜唐禹外边已经没有仇家了,可见她讯息灵通。 第二次是她说,集会之后就可以搬出藏书楼,和她过同居生活了。 同居?同居好啊!和这样的顶级美女同居,梦寐以求啊。 但唐禹就敬谢不敏了,这种漩涡他是真觉得玩不起。 他已经决定,集会之后就直接撤。 在閒著没事儿的时候,他已经把三弓床弩的结构图画出来了,到时候准备献宝换取自由。 当然了,如果谢裒实在觉得老子是个人才,那等谢秋瞳和司马绍的对决分出胜负,再找谢裒谋个职位前途也行。 或者乾脆理都不理谢裒,直接去阴山县找正在游玩谢安交朋友,抓住未来的朝廷顶樑柱。 嗯?老子真是糊涂了,歷史都乱了还找个屁的谢安,搞不好他明天就失足坠崖死了。 时间一晃而过,终於到了七月十五这一天。 谢家为了给谢裒造势,那是早早就放出了讯息,邀请建康城各大世家、大儒以及达官贵人前往建初寺集会。 所以这一场集会,如今已经是人尽皆知,到处都有讯息在传。 只是真正能进建初寺的,只能是那些有身份或者有人带领的。 全城都在往建初寺走的同时,唐禹也起了一个大早——谢秋瞳派人过来催的。 “姑爷,小姐让你去梨花別院换衣服,要打扮一下呢。” 小侍女十五六岁,脸色红扑扑的,轻轻道:“小姐还说別忘了你的丫鬟。” 唐禹现在可不敢调侃什么检查身体了,他上次差点死在侍女手上。 他回头道:“喜儿,过去换衣服了。” 门推开,喜儿眼中似乎含著莫名的光,整个人的气势也变得不一样了。 她似乎真的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状態,当然,唐禹看不懂那些。 两人隨即前往梨花別院,唐禹换了一身青色的素雅长袍,他本身顏值就不错,现在更显俊俏,举手投足间,真有几分名士风范。 但喜儿脸色就不好看了,穿著仕女的衣服,还没有画眼影和口红,这让她极不自在。 唐禹倒是有些看呆了,他没想到这个魔女素顏也这么能打,只是少了几分嫵媚,多了几分纯真。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餵狗!” 她狠狠瞪了唐禹一眼。 好吧…纯真箇屁,老子纯粹是自己在瞎想。 谢府准备了十多辆马车,打著旗帜,大张旗鼓朝著建初寺而去。 一路上围观的人也跟著,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建初寺作为江南首寺,是名冠天下的庙宇,也是如今佛教文化的核心地区,有极高的地位。 寺庙门口的广场和大街上,已经匯聚了无数看客,虽然都进不去,但能见证这一场盛事,也算与有荣焉。 不断有马车赶来,一个个名士进了寺庙,其中不乏有人气高的名人,接受百姓欢呼的同时,还互相打著招呼。 唐禹和谢秋瞳下车的时候,百姓们同样议论纷纷,只是说的內容不一样。 “那个就是谢秋瞳?真是仙女一般啊!” “建康第一美女,你以为闹著玩的?” “可惜虽然长得漂亮,但心如蛇蝎啊!” “哎她旁边的,是她最近新娶的那个唐禹?这小子可有福了。” “有福个屁,你別看他衣冠楚楚的模样,搞不好下边那玩意儿已经被割了餵狗了,死太监一个。” 最后一句差点让唐禹破防,咬著牙满脸不爽。 谢秋瞳倒是很淡然,平静道:“进去之后不要乱走,要一直陪著我,明白吗?” 那我还怎么偷真经? “明白!” 刚说完话,四周又是一阵欢呼声,比刚才还要热烈。 唐禹抬眼看去,只见前方停下的马车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走下,被万千目光注视。 杏色长裙绣云边,黑髮披肩戴小花,青鞋精巧,套袖整洁,配饰简单,打扮清纯。 一双星眸灵动活泼,两弯秀眉浓淡相宜,琼鼻如玉,丹唇如朱,俏脸略有些圆,想来是年龄还小的缘故,但却有不一样的甜美。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见到人山人海,似乎也是有些吃惊,微微捂住了小嘴。 一时间,她的青春、可爱、俏皮和灵气完全体现了出来。 “那是王家的小明珠。” 谢秋瞳的声音响起,不含一丝情绪:“作为王导最小的女儿,她生来就是最受宠的,所以性子天真烂漫,对外界也充满好奇。” “她尤其喜欢那些奇闻軼事和感人故事,对武林、武学也很感兴趣,也追捧一些有风骨的年轻文人。” “她单名一个『徽』字,並不多见,这也侧面印证了王导对她的偏爱。” 唐禹皱著眉头,低声道:“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这个徽字,意味著美好。” 谢秋瞳道:“是,所以今天你也有任务,就是要爭取到王徽的喜欢。” 唐禹点了点头,但瞬间反应过来,惊愕道:“你说什么?” 谢秋瞳沉声道:“王家內部的派系很复杂,互相之间也有爭斗,唯独这个王徽,所有人都喜欢她。” “她是特例,是我要爭取的物件,如果你能让她爱上你,我会试著帮你得到她。” 说到这里,她看向唐禹,轻笑道:“好处有很多,对於我来说,我可以透过她去撬动王家一部分资源。” “对於你来说,你可以透过她,真正走到上层阶级来,另外…你还得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美人,不好吗?” 唐禹都气笑了,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他妈已经是上层家族的美女的赘婿了?” 谢秋瞳道:“你是说我?我们是假的啊,况且你心里也未必想一直留在谢家吧?否则你何必那么著急让喜儿帮你处理掉外边的仇家?” “唐禹,我向来是很坦诚的人,我清楚你的很多想法,但我现在要告诉你,如果你爭取不到王徽,你很难活下去。” “我这是在为你指路,为你好。” 第23章 文学是一场生意 唐禹的心在往下沉。 他的確想找机会离开谢家,甚至画出了三弓床弩的草图,打算献给谢裒,算作自己这段时间受到庇护的报答。 但他没想到,谢秋瞳竟然察觉到了一切,並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条件。 “不必觉得奇怪。” 谢秋瞳握住了他的手,拉著他朝內走去,表现出很恩爱的模样。 她轻轻说道:“万事有果必有因,这几天家里的臥底、间谍和刺客,竟然全部停下了动作,丝毫没有要针对你的意思,这就足以说明你已经透过谢愚向司马绍传达了某些意志。” “或许是示好,或许是投诚,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確那样做了,你背叛了我。” 唐禹无言以对,只能沉声道:“那我应该怎么做?和你一起发疯?你失败了,我跟你一起死,你成功了,你把我献出去当替死鬼?” “我总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吧?你那么聪明,何必非要把我留下来?” 谢秋瞳看向他,疑惑道:“你是这么想的?还是喜儿告诉你的?我早就说过了,她是魔教圣女,她的话並不可信。” “就算她没有骗你,但请你仔细考虑,她一个在极乐宫长大的妖女,能有什么政治智慧?” “相信这样一个人给出的判断,还不如信你自己。” 话音刚落,身旁就传来了声音。 谢裒沉著脸道:“你们在说什么?今天是堂兄的大事,也是谢家的大事,把精力专注在这上面,其他任何事放在之后说。” 说完话,他便大步朝前去了。 谢秋瞳深深吸了口气,道:“唐禹,我只说两句话,你听好了。” “第一,今天不许乱跑,不许去帮喜儿,那不是你该参与的事,这会给你带来危险。” “第二,拿下王徽,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否则你只能死。” “別以为我在开玩笑,说是为你好,就是为你好。” 她不再等唐禹回答,而是拉著他快步前进,来到了建初寺的后院。 建初寺前有三进正殿,左右两侧是僧侣禪房,往后就是一个巨大的池塘,里面种满了青莲。 池塘往后,就是绿草如茵的后院,这里已经摆满了桌椅板凳,配著各种美食美酒,站满了人。 男男女女成群,士子贵族遍布,还安排了乐坊女子抚琴。 老中青三代聚集,贵妇有贵妇的活动,名流有名流的雅集,声势不可为不浩大,气氛不可谓不热闹。 人们互相打著招呼,久未见面的朋友在互相交谈,各大家族的人聚在一起,谈论著最近发生的趣事。 此刻已经不再適合说秘密,谢秋瞳轻声道:“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谢家好,一定会出现不同的声音,到时候你需要顶住压力。” 唐禹皱眉道:“关我什么事?” 谢秋瞳道:“这么多人,这样的场合,所有人都要体面,敌人会主动攻击我父亲吗?会主动攻击谢家人吗?” “你才是最好的受害者,一个赘婿地位低,针对你不会遭到非议,同时还能折谢家的面子,明白吗?” 唐禹其实明白,他只是故意这样说,来引出下边这句话——“意思是,我还是有点用咯?” 谢秋瞳听出了潜台词,无奈摇头道:“你以为是我对你苛刻?你以为是我非得让你追到王徽,才肯放你自由?” “不是的唐禹,你还没有真正明白我的意思,但我相信你今天之內一定会明白的。” “我要去忙碌了,你好自为之吧。” “你能不能活,就看今天这一劫了。” 看著谢秋瞳的背影,唐禹真正陷入了迷茫。 她到底在说什么?既然不是她苛刻,为什么我今天又有劫?而且还是生死危机… 他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但是暂时还看不清危险来自於哪里,只能闷头在这集会上瞎逛。 这个时代的集会,是最重要的文化活动之一,一般都有著约定俗成的流程。 最开始肯定就是瞎聊了,朋友与朋友之间的寒暄,团体与团体之间打著招呼,主打一个把氛围搞轻鬆,把热闹搞起来。 然后就会有大儒名流趁著氛围,提出各种各样的清谈话题。 今日的话题,当然是儒学之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和当天谢家晚宴一样,眾人都在聊这个话题,而谢愚则成了沉默的那一个。 恍然间,他处於家宴之中唐禹的位置了,要等所有人把关於修身齐家的各种观点全部说完,在早已安排的託儿的造势下,站出来提出“理”学说。 文学是一场生意,在谢府的时候不例外,在这里也不例外。 谢裒是专门安排设计了剧情的,他找了很多名士,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专门针对谢愚的学生。 用尖锐的言语,把那些学生贬得一无是处,让围观者都觉得太过分了,心中憋著一股气。 直到这个时候,谢愚站了出来。 他要为弟子出头,也符合围观者的期待,但关於修身齐家的说法,都已经被说尽了,又让围观者担忧。 於是,“理学”横空出世! 为徒弟出头的谢愚,慷慨激昂说出了“理学”,震惊了所有人,贏得了最大的喝彩。 这一个“传奇故事”,会在最短的时间內传遍建康,传遍天下。 伴隨著这样的巧合,这样的设计,事情巨大的戏剧性和“理学”的开创性,会让谢愚彻底名震天下。 唐禹全程见证了这一个“奇蹟”,不禁暗暗竖了个大拇指,不得不佩服谢裒是会设计的,这一次集会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 看四周眾人的兴奋程度就知道,效果十分显著。 “真就是一场生意。” 喜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唐禹身旁,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嗤之以鼻。 她冷笑道:“什么都是设计好的,甚至连那套理论都不是他的,但在家族的帮助下,他就成了真正的大儒,真是可笑。”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似乎低估了我对谢家的帮助,『理』学说似乎卖便宜了。” 喜儿愣了一下,隨即咬牙道:“你也是个虚偽的人,你是这一场骗局的一份子。” 唐禹看向她,无奈道:“你有得选,你即使完不成任务,大不了回极乐宫,你师父还能怪你不成?” “我没得选,我走错一步都是死。” “刚刚谢秋瞳还说,今天是我的大劫,过不去就没活路。”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喜儿皱起了眉头,却是摇头道:“不应该啊,建初寺的老和尚虽然道貌岸然,但也不至於对你这种没价值的人出手,即使你去偷经文,也最多把你赶走罢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说明危险来自於其他地方,喜儿,你觉得还有谁想让我死?” 喜儿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来告诉你,午时三刻,准时到藏经阁偷经文。” “如果成了,我保你命,如果不成,我恐怕就是想你死的那个。” 唐禹摊了摊手,只有一声苦笑。 这就是他艰难的地方,进退维谷,每一步都在悬崖边上。 第24章 无足轻重的人 喜儿走了,她並不同情唐禹的遭遇,她有她的事要做。 人类的悲欢本就不相通,就像谢秋瞳虽然聪明,虽然极力劝阻唐禹不能参与喜儿的行动,但她无法切身体会到唐禹的身不由己。 到了这一刻,唐禹似乎又感觉自己回到了刚到谢府的第一天,被死亡和未知的危险縈绕著,心中悬著一块巨石。 似乎走错一步,都会被乱箭射死,但留在原地,又会被石头砸中。 分明一切都变得好起来的啊? 分明外边的仇人都解决了啊? 为什么一切又变得这么糟糕? 他朝谢秋瞳看去,只见她正组织著各大世家的贵妇人一起听曲,她也有她的事做。 唐禹笑了起来,笑得阴沉,笑得有些无奈。 反覆的危机带来的焦虑,让他的智慧逐渐落地,逐渐摸准这个时代的脉搏。 他似乎猜到了危机的来源,似乎知道了解决的办法,似乎明白了谢秋瞳那些看似没有逻辑的话。 “我们只是无足轻重的人。” 一声嘆息响起,一个儒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唐禹身旁。 他看著四周热闹的场景,轻轻说道:“我知道你心中的苦,你的智慧被窃取了,你成了这一场闹剧的边缘人物和受害者,但谁会在意呢?” 唐禹想起了,他是谢府家宴那天,儒生的其中之一。 今天,他被设计成…被其他人攻击的物件,谢愚正是站出来为他出头。 “薛明,字永哲。” 他对著唐禹作揖道:“第二次见面了,真是不易。” 唐禹皱眉道:“找我什么事?” 薛明自嘲一笑,道:“能有什么事?吐吐酸水罢了。” “在这场闹剧中,我被唾骂,我不学无术,我是那个丑角。” “你呢,你最重要的东西被抢了,还得过来陪著。” “我们都是同样的人,都是那些大人物拋弃的螻蚁,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他低下了头,无奈道:“这些话我只敢对你说,也只能对你说了。” 唐禹咧嘴道:“不,你比我强,你虽然承担了这样的丑角,但你一定获得了回报。” 薛明冷哼了一声,愤恨道:“回报?是!给了我金钱!给了我住所!可那是我需要的吗?” “我虽然是寒门,但也不至於缺吃少穿,不至於没点积蓄。” “我要的是前途,是名!” “他们剥夺了我想要的,给了我並不缺少的,你觉得我该感激他们吗?” 唐禹无奈摇头,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苦,前途、金钱、住所,他其实都不想要,他只想活著,只想脱离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但在此前,他的智慧还没有真正与这个世界相融,他无法像本地人一样处理好很多事情。 他还在游离,还无法真正沉下去。 或许今天就是该沉下去的时候了。 “走,去喝点吧。” 薛明喘著粗气道:“我们这种小角色,也只能自饮自醉了。” 唐禹隨即点头,两人离开了主流的人群,来到了偏僻的林子旁,坐在了桌椅上。 薛明嘆了口气,道:“我专门带了一坛好酒,咱们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冰冷的匕首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唐禹一把抓住他的头髮,將他按到在地,膝盖死死按住他的后颈,匕首已经將对方脖子划破。 他目光冰冷,森然道:“谁让你接触我的?目的是什么?” 薛明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艰难道:“误会…你误会我了…我只是单纯找你喝酒…” 唐禹冷笑道:“我是赘婿,你是儒生,你们心中的骄傲,不允许你会想找我喝酒。” “別装了,再不回答我就动手了。” 谢秋瞳说过今天有危险,唐禹一直戒备著每一个人,他不知道谁会是凶手,不知道局在哪里,但他很清楚,谁主动和自己这个低贱的赘婿搭话,谁就可能是凶手。 他不会坐以待毙,他受够了,他真想杀人,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怒。 而薛明则是笑了起来,满脸狰狞道:“你倒是挺敏锐的,不过你大概忽略了一点…” 说话的时刻,他突然身体一震,一股强大的內力便把唐禹掀开。 薛明站了起来,扭了扭脖子,笑道:“你真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就你那点拳脚功夫,还差得远呢。” 他右脚一跺,直接朝唐禹杀来,快到不可思议的一掌印在了唐禹的心口,痛得唐禹一退再退,嘴角溢位了鲜血。 唐禹没有慌张,而是眯眼道:“谁派你来的?是谢愚吗?他生怕理学的事败露出去,所以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唐禹是怀疑过这个可能性的。 薛明轻轻道:“你一定想不到是谁,不过看在你要死了的份上,我也不放告诉你,是太子殿下。” 司马绍! 怎么可能! 老子向他投诚了!他也写字回应了! 谢秋瞳那边也確认了,府里的间谍和臥底这几天都很老实。 薛明冷笑道:“想不到吧?哈哈!其实也怪你蠢。” “你做什么事都好,偏偏非要表现出自己聪明…” “太子殿下喜欢聪明人,但却不喜欢谢秋瞳身边有聪明人。” “他可以容忍一个蠢货活著,却绝不会容忍一个聪明人去帮助谢秋瞳,哪怕你已经投诚,也会被怀疑是受到了谢秋瞳的指使…” “在这种不好辨別的情况下,让你消失,是最好的办法。” “现在你明白了吗?” 唐禹点了点头,道:“明白了,我逐渐有点理解你们的思维模式了。” “所以,我敢跟你到这里来,也是有基本的判断的。” 说完话,他顺手把匕首扔在了地上,大声道:“暗中的朋友!请出手助我!” 薛明脸色一变,不明白唐禹什么意思,但他不敢犹豫了,直接朝著唐禹杀去。 而就在此时,一道光芒闪过,一个女子已经出现在了唐禹身前,袖子轻轻一挥,便將薛明直接掀飞出去。 薛明砸在地上,嘴里不停喷出鲜血,嚇得爬起来就逃。 唐禹重重吐了口浊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觉得很空虚。 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命运轨跡了。 而这个穿著明黄色衣服的女子,则是看向唐禹,道:“秋瞳担心你的安危,让我今天保护你。” 她很漂亮,身高適中,身材纤细,典型的瓜子脸,眼睛很清澈,但却十分深邃。 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气质,淡淡出尘,飘飘若仙,似乎是云端上的仙女,却又没有谢秋瞳那种冰冷的气质。 唐禹此刻无心欣赏美色,而是低声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会说实话吗?” 黄衣女子没想到唐禹会这么说话,犹豫片刻,才道:“会,但我未必回答。” 唐禹道:“谢秋瞳让你保护我,是不是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我意识到有人保护,你才会出手。” 黄衣女子沉默了,然后点头道:“她的原话是,你不呼救,我就不出手。” “果然…” 唐禹忍不住大笑出声。 果然啊,谢秋瞳不愧是心狠手辣的癲子,她是否营救一个人,绝不是看关係和感情的,她是看利益。 老子能意识到有人保护,才有被保护的价值,否则死了算了。 而既然知道了真相,也就应该明白,老子和司马绍已经无法缓和了。 死亡的逼迫下,那老子只有去追求王徽了,那是唯一的活路。 谢秋瞳啊谢秋瞳,什么都被你算到了,你真了不起。 第25章 活出第二世 一切都明白了。 一切都那么简单,丝毫不复杂,只是人处於牢笼之中,容易变得迷惑,容易看不清现实。 身边所接触到的人就那么多,外界的仇家,喜儿,谢秋瞳,谢愚,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敌人?只能是司马绍了。 想想也是,一个聪明人的主动投诚,就那么容易取得信任吗? 与其在可信与不可信之间纠结,还不如直接杀了,反正一个低贱的赘婿而已,死不死谁会在意? 以至於司马绍布置的杀局是如此粗糙,仅仅是派了一个武功不错的薛明而已。 当然,薛明已经足够有能力完成任务了,但谁又知道…谢秋瞳前几天出去找了武林正道呢?而且武林正道恰好欠她人情。 “拿下王徽,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否则只有死。” 谢秋瞳的话已经变得很好理解了,这一次司马绍的廝杀,意味著唐禹和司马绍再也无法缓和矛盾。 为了寻求自保,唐禹只能去找更大的靠山,一个连司马绍都无法轻易撼动的靠山。 王徽,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所有的事,都在朝著谢秋瞳的判断方向去发展,真是有意思。 “你受的伤並不重,为什么一直坐在地上?” 黄衣女子终於忍不住开口,她静静道:“你需要回到秋瞳的身边,那样才安全,而我也有我的事要去忙了。” 唐禹站了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道:“是的,小伤而已。” 他的心才是受伤最严重的地方,但好讯息是,他的智慧终於落地,在这个时代深深扎根了。 他开始理解所有事,开始按照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去分析这个世界… 在穿越过来的第十四天,唐禹终於从蒙昧与混沌之中清醒了过来。 他真正活出了第二世。 “天下武林正道,以圣心宫为魁,姑娘是圣心宫的人对吗?” 唐禹隨口问道。 黄衣女子道:“不必在意我的身份,我只是帮秋瞳的忙,你如果感激,那么感激她就好。” “感激?我当然应该感激,否则我不会有这么高的起点。” 唐禹轻轻说著话,隨即道:“你会解毒吗?” 黄衣女子疑惑道:“什么?” 唐禹道:“我中了一种奇毒,很多名医都找不到方法,你能帮我看一眼吗?” 黄衣女子闻言,伸手按住了唐禹的脉搏。 她皱起了眉头,道:“我看不出丝毫中毒的跡象。” 唐禹点头道:“是啊,那个魔女说,天下能看出这种毒的,最多只有三五人。” “我现在每天都睡不著觉,只要陷入沉睡,全身经脉就会剧痛无比,只有按时服用她给的解药,才能勉强活命。” “你们圣心宫是武林正道,应该有办法吧?” 黄衣女子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爭取为你找到解药。” “谢谢。” 唐禹笑了笑,抬头看向前方,热闹的集会还在继续,人们互相交谈著,笑著,似乎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事。 “来了来了!他来了!” 看到唐禹走来,眾人顿时呼喊了起来,像是见到期盼已久的人物,纷纷大笑了起来。 有儒生笑道:“诸位且看,这就是谢府的那个赘婿,据说他为了嫁进谢家是用尽了手段啊。” 数十个儒生,还有一群贵族女子,似乎此刻都彼此熟络了,有说有笑地调侃起了唐禹。 “唐禹,你嫁进谢家十天了吧,据说一直住在藏书楼啊。” “人家谢姑娘虽然漂亮,但癖好与眾不同,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是啊,你现在倒是吃穿不愁了,但傢伙被割掉了不可惜吗?” 此话一出,眾人顿时大笑了起来,而笑声也引得更多的人靠过来。 包括谢秋瞳、王徽一眾世家女子和公子,也不禁缓缓靠近。 而唐禹则是带著笑意,知道自己住在藏书楼,则说明对方是有情报来源的,这是对手啊。 收了王家的钱?还是和谢家一些齐名的家族,见不得谢家好? 反正都有可能吧。 “你就是唐禹?” 一个身穿黛青色宽大长袍的男子打量著唐禹,眯眼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不愧是谢家六小姐选中的人,据说你十四岁就开始逛青楼了?” 谢秋瞳来到唐禹身边,低声说道:“王劭(shao四声),王导第五个儿子。” 她仅仅只说了这一句话,似乎並不打算解释更多。 而王劭看到这一幕,隨即笑道:“真是恩爱啊,这种时候还咬耳朵说悄悄话呢,谢六姑娘,你是在教他什么吗?” 谢秋瞳淡淡道:“介绍了一下你的身份,免得他失礼。” 王劭道:“那不至於,谢六姑娘选中的人,一定有非凡之处。” “这样吧,我们正在討论佛学,唐禹,你也说两句啊!” 四周眾人都憋著笑,甚至有些已经憋不住了,谁都知道唐禹不学无术,只是勉强识字而已。 谢秋瞳不说话,摆明了不帮唐禹。 而唐禹只是平静道:“我不懂佛学。” 这下大家都忍不住在笑了。 王劭眯眼道:“谢秋瞳看中的人,怎么会不懂佛学?你是在说她眼光差,还是瞧不起我们这些人,不愿意交流啊?” “这是你们谢家办的雅集,我们来者是客,然而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传出去不好听吧!” “难道他谢愚只懂学说,不懂道德?” 这句话就很严重了,对方也清楚在理论这一块是打不倒谢愚了,於是从道德方面开始攻击。 王徽忍不住拉了拉王劭的手,低声道:“哥哥…別为难人家啊,他不会的。” 王劭乐道:“小妹说的对,哎呀我才反应过来,唐禹根本没怎么念书啊。” “你们谢家怎么回事噢?长辈那么出息,怎么不好好教一教晚辈呢?难道家族不在乎文化传承吗?” “不兴家教,如何兴族啊!” 唐禹都有些震惊了,可別以为王劭是紈絝子弟,只会找茬儿,人家的话语很直白,很利於广泛传播和百姓討论。 而且他切中的点非常准,道德、家教,都是如今世家最看重的名声之一。 这方面做不好,那是要饱受詬病的。 谢秋瞳瞥了唐禹一眼,依旧没有说话,她这个时候站出来维护,就更显得唐禹卑贱了。 唐禹依旧笑著,活出第二世的他,突然觉得这些场面其实算不了什么,根本不难应付。 你小子,找老子麻烦是吧? 行,那就別怪老子针对你妹妹了。 唐禹拱了拱手,道:“王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出身並不好,少不更事,读书少,过於顽劣,所以不太懂所谓的佛学。” 王劭道:“明白,你爹开赌坊的嘛,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四周眾人大笑出声,气氛来到了一个极度尷尬的境地,以至於一些女子都有些不自在了。 她们看出了眾人在欺负唐禹,她们也乐於参与这种热闹,但实在太过分,她们又有些担忧。 这种担忧不是源於善,而是害怕担责,害怕传出去对自己名声不好。 看著这形形色色的眾人,唐禹嘆息道:“唐禹乃卑贱之赘婿,但却明是非,懂道德。” “王公子乃尊贵之世子,但却是非不分,道德不明,头脑愚钝,见风使舵,却也未必比我高尚。”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都不禁愣住了。 第26章 先打一拳再说 一个赘婿,竟然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痛骂王家的五公子… 这种事对於眾人来说,还真是第一次见。 王劭也是瞪了眼,一时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说你蠢!说你坏!说你无知无德!” “现在看来,还有点聋。” 这下好了,在场眾人都不敢说话了,一个个缩著头,生怕被王劭的愤怒波及到。 而王劭则是怒火攻心,指著唐禹道:“你…你敢辱骂我?你可知…” 唐禹直接打断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王劭大怒道:“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谢家也容不得你!” 唐禹淡淡一笑,道:“王公子,你认为你自己不蠢?” “那请问,我的秋瞳乃是庶出,母亲只是地位低下的早逝小妾,为何能留在谢家,並有独立的別院?” “原因只有两点,其一,因为谢家重视亲情,有人情味,讲道德。这是不是事实?” “但你刚刚却指责谢家无德,你是不是愚蠢?” “其二,因为秋瞳有才华,有学问,能够帮到家族。这是不是事实?” “但你却听信市井流言蜚语,竟认为她真是传言之中的疯癲之人,你是不是愚蠢?” 一时间,连王劭都愣住了,他当然知道谢秋瞳聪明,但此刻唐禹以这种方式说出来,还真把愚蠢的帽子给他扣上了。 唐禹继续道:“一个庶出的女子,亲母早逝,靠著自身的努力,获得了家族的认可,却遭到外边无数人的恶意中伤和流言誹谤。” “她並不计较,也不追责,只是专心在做自己的事。” “这样一个女子,难道不值得尊敬吗?而你却拿那些誹谤之辞公然调侃於她,难道不是坏吗?” “没道德的,是不是你!” 王劭瞪眼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唐禹超前走了几步,看向眾人,大声道:“诸位都是有学识的人,都是读过书的人,而这王劭,见有人恶意中伤秋瞳,便一同加入,在此地言语讥讽,难道不是见风使舵、隨波逐流?” “我唐禹哪一句话不是有理有据?哪一句话污衊他了?” 王劭都气疯了,他分明知道唐禹说的话很简单,但由於对方的话术太过完满,以至於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点。 而唐禹的输出还没停。 这些话只是对王劭的反击而已,但他还没有真正进攻呢。 他要瞄准的是王徽。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看著哑口无言的眾人,沉声道:“你们喜欢佛学?我恰好也懂一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句佛偈出自於《金刚经》,早在百年前就从天竺传了过来,想必应该有懂天竺语的高僧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表示,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和一切现象,就像是梦境幻想泡沫和影子,又像霜露闪电那般转瞬即逝,我们要以这样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世界,要认识到事物的虚幻和短暂,进而衍生出不要被事物的表象迷惑,要感悟到真实和本质。” 这下眾人是真懵了,听得眼睛都发直。 你不是不懂佛学吗?怎么张口就有啊! 而且这句话好像真的…真的值得去探討。 唐禹看著他们,给了他们思考和反应的时间,才轻轻道:“什么是虚幻,什么是表象?就如同我家秋瞳的名声一般,所有人都在传,她是个疯癲之人,她残忍嗜杀,心狠手辣。” “但你们看啊,她就站在那里,你们觉得她像是个杀人如狂的癲子吗?” 无数人看过去,只见谢秋瞳一身白衣,宛如謫仙人一般静静佇立,面色淡然,目光清澈,嘴角又带著一丝笑意。 这么看起来,却是不太像啊… 但唐禹在心中添了一句,兄弟们,她真就是个癲子,別信我的话。 唐禹继续道:“你们都是读书人,也都是懂佛的人,怎么能被这样的表象所迷惑呢?” “你们应该看到本质和真相,她性格文静,才华横溢,宽容大度,从不计较別人的恶意中伤,是真真正正的好女子啊。” “为什么世俗总要把女人污名化?为什么他们见到一个女子过於优秀,就要从其他方面去玷污?” “难道女人就不能聪明?不能博学?不能有才华?” “我看王徽姑娘就是典型的博学多才啊!” 先打一拳!再把问题问遍! 唐禹终於图穷匕见,这磨灭时空的一拳,直接打进了在场诸多女人的心。 无数士子前面听得连连点头,后面就觉得奇怪了,互相对视著,却又不敢说什么。 因为在场的女子已经激动了起来,各大世家的贵族女子完全代入了进去。 是啊!我们女人难道不聪明吗?我们难道不许有才华吗? 我们女人一旦优秀,世俗就要用男女之事来做文章,当真是无耻。 “说得好!” 一个世家女子忍不住道:“唐公子说得对,我非常赞同你的看法,我读书十几年,自詡是不逊色於兄长的,却不允许参与家族事务。” 有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一时间在场的女子都纷纷吐槽了起来,诉说著自己遭到的不公,诉说著內心的苦闷。 甚至,连一些贵妇人都走了过来,並被唐禹的话震动到。 但王徽就觉得有些古怪了,一方面唐禹的话是她从未听到的,她觉得有趣,也觉得有理。 另一方面,对方竟然莫名其妙夸自己…干嘛呀…之前都不认识噠… 她脸色红扑扑的,小心翼翼看著唐禹,一时间心里乱糟糟的。 而谢秋瞳则是看向唐禹,低声道:“说的不错,虽然道理不算妥当,但极具煽动性,后者显然更重要。” 见气氛差不多了,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所以,最后的问题来了,为什么我要嫁给谢秋瞳?为什么我採取的方式那么极端?” “因为她漂亮,她像是天宫的仙子,人间的洛神。” “因为她有才华,有智慧,也足够坚韧。” “我欣赏她的美貌,也惊嘆她的品格,我爱她,爱得无法自拔。” 谢秋瞳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连忙道:“你还说?別胡来,其实差不多了。” 唐禹不以为然,他其实很明白,任何时代的女人都喜欢八卦,都喜欢情情爱爱那些东西,並且会被这些东西打动。 所以唐禹大声道:“因为爱,所以追求,即使身份有差距,即使去做一个赘婿,被人人唾弃,与她一同承受世俗的污衊,我也甘之如飴。” 他一把將谢秋瞳搂在怀里,捧著她的脸,深情道:“佛家有云,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相遇。” “我认为那不够。” “我愿意变成一座石桥,承受无尽的风吹雨打,承受无数人的踩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身体长了青苔,直到石躯变得斑驳…也要等到你的经过,与你相遇,承载你的重量,感受你的温度。” “这才是我的心,这才是我们在一起的理由。” 他看著谢秋瞳。 谢秋瞳也看著他,由於被捧著脸,以至於她的嘴巴嘟起,噘嘴道:“这些俗气的话骗不到我,我是一点也不感动,所以你最好別乱来,不许亲!不许亲啊!” 唐禹一笑,低头吻了下去。 四周无数贵族女子纷纷尖叫了起来,笑著欢呼,挥著手,激动无比。 她们被这一番话感动得无法自拔,她们感觉自己的心臟在剧烈跳动,她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情话。 “原来,佛学也这么…这么深情、这么动人…” 有女子呢喃著,眼角都流出了泪水。 而王徽则是呆呆站在原地,眼泪汪汪的。 她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小声道:“哥哥,我也会遇到这样的爱情,对不对?” 王劭面如死灰,喃喃道:“我现在只想死…” 第27章 將玄学进行到底 “你完了,你死定了。” 谢秋瞳的眼睛似乎都要喷出火来,但顾於大局又不敢直接发怒,只能配合著唐禹把戏演完。 她挽著唐禹的手,笑嘻嘻地看著眾人,却压著声音道:“这里到处都是司马绍的眼线,你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亲我,你把他得罪惨了,他肯定恨不得杀了你。” 唐禹道:“就算我不这么做,他也恨不得杀了我,甚至已经动手了。” 谢秋瞳道:“但我也生气,你事先完全不跟我商量,害得我没有准备。” 唐禹笑了笑,道:“很多事,你跟我商量了吗?我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呢。” “你那么聪明,把什么事都算尽了,怎么就没算到我要占你便宜?” 谢秋瞳哼道:“原来是心里对我不满,故意伺机报復。” 唐禹道:“但我取得的效果不错,至少我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尤其是女人。这也有利於我更进一步接近王徽。” 谢秋瞳点头道:“正因如此,我才可以忍受这些,否则已经揍你了。” 她挥了挥小拳头,而四周眾人笑著,还以为他们两个在恩爱撒娇呢。 唐禹道:“你算计我,我占你便宜,现在咱们扯平了,行不行?” “行。” 谢秋瞳淡淡道:“反正我不是很在乎这些,只要你能给我带来利益,就算你要更进一步,我也无所谓。” 真是离谱。 虽然这个时代远不如南宋时期礼教严苛,但也远没有先秦和盛唐时期那么奔放啊,谢秋瞳还真是豁得出去。 唐禹认为自己需要重新审视谢秋瞳,审视她的欲望、她的追求,以及她对这个世界的判断。 否则根本不可能真正了解她,也就永远猜不透她。 在这方面,或许喜儿可以提供帮助。 距离午时三刻还有一段时间,唐禹也知道自己是把司马绍得罪死了,他不能坐以待毙,所以要进一步对王徽出手了。 “陪我演场戏,我要接近王徽。” 唐禹说了一声。 谢秋瞳道:“可以,但別过火,王徽只是单纯,但不是傻子,要温火慢燉才行。” 唐禹道:“追女人我比你擅长,好好配合即可。” 说完话,他拉著谢秋瞳朝人群中走去,来到桌椅处坐下。 他將谢秋瞳的手放在桌上,仔细打量著,隨即笑道:“人心有相,在於面相,也在於手相。” “一个人可以透过观察別人的手,就看透別人的心。” 他本就受到关注,加上现在声音不小,顿时又吸引了目光。 这个时代很是流行玄学,唐禹的话让眾人也十分好奇。 谢秋瞳隨即笑道:“郎君可以透过手相,就看穿妾身的心吗?” “当然。” 唐禹说了一声,便观察了起来。 而四周围观者,尤其是女人,对这个十分感兴趣,甚至都不禁靠近了许多。 唐禹看了片刻,於是笑道:“娘子你看,人的手掌有三条明显的纹路,分別是智慧线、感情线和命运线。” “你的掌纹十分规整,智慧线深刻、清晰、悠长,且没有任何杂纹穿刺,则说明你一直很清醒,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坚定,毫不动摇。” “你的感情线很浅,而且很短,说明你…在感情上是一个慎重、內敛的人,你很矜持,有淑女风范。” “你的命运线…” 说到这里,唐禹却有些愣住了。 他是专门研究过掌纹的,但谢秋瞳的命运线…预示著她的命运极为坎坷,是短命之人。 谢秋瞳微微眯眼,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压著声音道:“这下不单单是演戏了,我的好奇心被你勾起了,你得说出来。” 唐禹道:“命运,不可捉摸。” 谢秋瞳的声音微不可查:“他们听到了,你该对我说实话了。” 唐禹小声道:“坎坷,短命,充满波折。” 谢秋瞳微微咬牙,道:“还有呢。” 唐禹道:“掌色惨白,缺福少喜,也没什么人关心。” 谢秋瞳直接抽走了手,站了起来。 唐禹感受到了她的牴触,这是很多天一来,第一次见她有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而已经有女子忍不住道:“谢家姐姐,可以让你夫君帮我们也看看吗?”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看看自己的命运和感情呢。” “周家小妹,你想看感情就直说嘛,何必绕弯子。” 四周的女子开始打趣了起来。 而谢秋瞳很快恢復了自然,平淡笑道:“当然,你们想看手相就去吧。” 剧情符合唐禹的预期,他开始忙碌地看起了手相,这玩意儿准吗?其实准个屁,只是文化而已。 只要掌握好话术,就可以营造一种极为精准的假象。 什么叫好话术?就是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被说中。 比如—“姑娘你是不是每天都会喝水?” “姑娘你很重感情啊!你心地善良!” “你出身好,坎坷少,未来会很幸福。” 他妈的,谁不喝水? 既然都想看感情线了,能不重感情吗? 谁会否认自己心地善良? 出身好能有很多坎坷吗?能不幸福吗? 唐禹的话全是废话,但节奏把握好,配合几句玄之又玄的话,那就成了精密的算语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激动无比,哇,真的算得好准耶! 本就喜欢玄学的她们,此刻已经完全上头了。 果然,不出唐禹所料,王徽最终坐到了他对面。 她伸出了手,脸色红扑扑的,有些兴奋,有些期待,轻轻道:“唐…唐公子…帮我也看一下,谢谢你!” 唐禹心中暗嘆,果然是小可爱,“公子”一般只用在未婚男人的称呼上,但如果身份极为高贵,或者受到尊敬,即使已婚,也可被广泛称之为“公子”。 这丫头是在表达尊敬吗? 唐禹点了点头,看向王徽的手,道:“王姑娘。” 王徽有些紧张,小声道:“怎么了?” 唐禹道:“伸右手,你这是左手。” “哦…忘记了…” 她连忙换了手,心臟扑腾扑腾跳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的手相很复杂。” 他皱著眉头,把王徽的手拿了起来,放在左手上,然后右手戳著她的智慧线,道:“你的智慧线很悠长,很深刻,这代表你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姑娘。” 但…但你为什么拉我的手… 其他人都没有被拉… 王徽只觉心跳加速,一时间羞涩无比,但又好奇於对方的说法,道:“可是,爹爹和娘亲都说我笨…哥哥姐姐们也说我不聪明…” 唐禹笑道:“智慧不一定完全表现在聪明上,有些人看著不太聪明,但大智若愚,总会一眼看到事情的本质。” “再看你的感情线,你瞧,它是不是很长,从掌沿而起,几乎要触及到手指根部了。” 他的手抚摸著那条线,但王徽已经注意不到这些了,她观察著自己的掌纹,道:“这代表什么?” 唐禹笑道:“这代表你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你容易被打动,你善良,心软,有时候也爱哭。” “即使是一些与你无关的事,你也容易感同身受,对不对?” 王徽重重点头道:“对!是这样的!唐公子!我…我…”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又连忙把情绪压下去,小声道:“唐公子,你算得很准。” 唐禹道:“你的命很好,虽然也有坎坷,但趋势明显,会幸福一生的。” 王徽满意地笑了,灵动的眼中闪著光,嘻嘻笑道:“谢谢你,唐公子,我很开心我会幸福!” 唐禹图穷匕见,缓缓道:“王姑娘,你从小读书,是博学之人,你懂佛吗?” 王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读的书其实也不算多…老是偷懒…但、但多少是懂一点点的。” 唐禹道:“那你怎么理解『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话?” 王徽嘴里念著,呢喃著,始终没给出答案。 唐禹笑道:“一刻钟后,我在池塘边的凉亭中等你,我要给你讲这句话的故事,希望你能帮我解惑。” “啊?这样吗?” 王徽有些犹豫,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太合適与唐公子… 唐禹继续笑道:“算作我给你看手相的回报,如何?” 这下王徽就真的不好拒绝了,於是点头道:“那、那好吧…” 第28章 拐骗单纯少女 搞定了王徽,也结束了看手相,唐禹隨即站起,来到谢秋瞳的身旁。 他低声道:“我约了王徽去凉亭聊天,你记得叫那个穿黄衣服的保护我,我怕司马绍还有刺客在这里。”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道:“什么叫穿黄衣服的?人家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叫冷翎瑶。” “你跟她说话可要小心些,她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唐禹道:“不管是谁,叫她保护我。” 谢秋瞳摇头道:“她为了喜儿而来,已经没有时间再保护你了。不过你不必担心,这里已经没有司马绍的刺客了。” 不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禹没有问出来,很多事他放在心头,放在之后去做。 他只是摆了摆手,朝著池塘的凉亭走去。 但刚走出两步,前路就被人拦住。 王劭瞪著眼看著他,眯眼道:“臭王八,你说的话老子都听见了,你打算对我妹妹做什么!” 啊?你属狗的啊,耳朵这么灵。 唐禹面色不改,道:“交流佛学,有意见吗?” 王劭走到他跟前来,一把攥紧他的衣领,一字一句道:“你骂我的帐还没算呢,现在又来招惹我妹妹,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唐禹笑道:“我和谢秋瞳很恩爱,虽然赘婿地位低,那也是谢家的脸面,你敢动手试试?两家可就撕破脸了。” 王劭不屑道:“我们王家会怕谢家?” 唐禹道:“你能代表王家?想想清楚吧,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你对我动手,脸皮还要不要了?今后还做不做人?”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压著声音道:“我会盯著你!你敢动我妹妹一下,我就把你的手砍了。” 说了几句狠话,他还是只能放开唐禹。 唐禹拍了拍衣服,毫不在意,一路来到凉亭。 外边的吵闹声小了很多,而王徽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看到唐禹,她连忙站了起来,施礼道:“妾见过唐公子。” 唐禹隨意摆了摆手,坐了下来,道:“王姑娘就別那么谦卑了,又是『妾』又是『公子』的,多累啊。” “你年纪小,叫我一声唐大哥都行。” 王徽明显鬆了口气,她活泼的性子,最怕的就是繁縟的礼节,见唐禹这么说话,反而轻鬆了不少。 “那唐大哥,我就不客气了。” 她嘻嘻一笑,还是有些羞涩,道:“你叫我来,是说关於那句话的故事吗?” 唐禹点头,顺手递了几颗荔枝给她,笑道:“边吃边说。” 王徽愣住了,看了一眼四周,才小心翼翼把荔枝接过来。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小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唐禹道:“你眼巴巴地看著各种零食水果,都快流口水了,那能不想吃吗?” 王徽的脸顿时红了,连忙道:“才没有流口水,只是想吃而已。” “母亲说,今天是大场面,有很多人在,让我要注意端庄的形象,不要老是吃东西,大不了回家再吃。” “不然…不然我何必要忍…” 她本就是纯真的性格,拿到水果之后,更是欣喜,一时间防备心和羞涩都少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唐禹道:“你吃你的,我说我的。”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句话说的是一个蛇妖和一个书生的爱情故事。” 爱情故事?妖?书生? 巨大的反差,本就喜欢听故事的王徽顿时来了兴趣。 於是唐禹讲了起来:“在成都以西百里外,有一处仙山名为青城山,山下有一修炼千年的蛇妖名为白素贞…” 白蛇传的故事娓娓道来,唐禹的节奏控制极好,还会利用语气和表情控制悬念、营造氛围。 听到甜蜜处,王徽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少女的憨笑,一时间都忘了吃荔枝。 而听到伤心处,却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小手仅仅握著荔枝,似乎心都攥紧了。 唐禹刻意在情绪的关键时候,把一些金句丟掷来,专门往少女的心窝子里捅。 “你娶我?你可知道我是…”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白素贞!一个千年蛇妖!” “如果遇到更美更好的女子,自有更美更好的男子去配,与我何干。”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失去她。” 后世影视剧中专门攻杀小女生的台词,用在这里,直接把王徽轰得晕乎乎的,一时间眼泪更是不停。 她嘴唇颤抖著,哽咽道:“即使忘却了所有记忆,再次相见,许仙还是义无反顾爱上了她。” “那个该死的法海,他为什么要拆散他们?他为什么这么坏。” 而唐禹则是嘆息道:“故事的最后,白素贞被镇压在了雷峰塔下,许仙也在金山寺出家。” “她为他撑伞,他为她扫塔。” “直到老去,直到死亡,直到数百年后,雷峰塔轰然倒塌。” 王徽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好长时间都喘不过气来。 她呢喃著:“结束了?这个结局…太让人心痛了。” 唐禹回到话题,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个故事结束了,但在我们的心中,却可以有后续。” “他们相互守护十数年,下辈子至少能有好几次同船共渡。” “其实也不必那么多次,因为只需要一次,许仙又会爱上白素贞。” 王徽连忙擦了擦眼泪,激动道:“一定会这样的!他们还会在一起的!” 唐禹笑道:“王姑娘,我的故事好听吗?” 王徽低下了头,道:“好听,但就是太伤心了,我…不好意思呀,我都掉眼泪了。” 唐禹道:“想知道十年修得同船渡这句佛偈,出自於哪里吗?” 王徽好奇道:“哪里呀,我真的没有读过哎。” 唐禹指了指身后,缓缓道:“那篇经文,就在这建初寺的藏经阁之中,我现在要去借阅,王姑娘,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或许,我们真的能看到许仙和白素贞,下一世的相见。” 王徽直接站了起来,重重点头道:“我愿意!我很想看到他们的下一世!” 说完话,她又皱起了眉头,红著眼眶道:“可是…可是建初寺的藏经阁,不让外人进去的呀。” 唐禹笑道:“你想进去吗?如果你想,我就一定带你进去!” 王徽看向唐禹,看到他坚定的眼神,又连忙低下头去,小声道:“那个…想是想的,但…” “走!我带你去!” 唐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她的手,直接朝藏经阁方向而去。 “啊!慢点…” 王徽惊呼了一声,看著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时间又害羞又觉得不妥,但对故事的好奇,对之后的境遇的期待,又把她的情绪压制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在朝前跑,像是在被许仙拉著,去往藏经阁,去找法海报仇。 第29章 两首佛偈 人总是喜欢新鲜感的。 女人相对感性,对新鲜感的抵御能力更低。 所以想要拿捏一个女人,那么就要对症下药。 出身贫寒的,要带她享受奢靡;出身富贵的,要带她享受自由;拘谨的,给她野性;狂野的,给她平淡;放浪形骸的,给她真诚。 像谢秋瞳那样的,就给她两耳光得了。 而像王徽这样的,不缺財富,不缺尊贵,由於受到宠爱,在一定程度上也享受著自由。 那么就给她新奇,给她这个年龄最嚮往、最憧憬的美好爱情。 只要对症下药,只要掌握好节奏,就算不成功,也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关於要不要帮喜儿,谢秋瞳肯定是不同意的,但唐禹却不得不帮。 一方面是喜儿这个疯婆子那是说翻脸就翻脸的,另一方面,唐禹也需要喜儿的帮助,否则今后就真的只能被谢秋瞳拿捏了。 可想要拿到真经,哪有那么容易,喜儿是保证了会引开高手,但万一还有个超级高手隱藏在藏经阁,那不就歇菜了。 带上王徽,有王家的明珠坐镇,就算失败,也不至於有生命危险。 建初寺是受到朝廷庇护的,而王家就是朝廷的最重要组成部分。 王姑娘的面子应该很大,有她在,就相当於有个护身符。 “啊!你看前面有人在飞!” 王徽突然出声,张大了嘴,一脸惊奇。 唐禹抬头看去,也是愣了一下,只见藏经阁顶,喜儿一己之力独战四个敌人,打得难解难分,一道道掌力轰出狂风,隔老远都觉得嚇人。 那四个敌人之中,赫然就有黄衣女子在列,她身姿优雅,似乎还没有真正用全力。 唐禹笑道:“走!我们去看看!” 他依旧拉著王徽的手,但王徽被太多好奇的事吸引,似乎已经忘记这一点了。 小姑娘的手软软的,小小的,嫩嫩的,触感很好,但其实唐禹的心也不在这方面,他只想趁这个宝贵的机会,拿到真经。 “咱们真的能进去吗?” 王徽跑得气喘吁吁,终於来到了藏经阁前,忐忑说道:“建初寺的藏经阁,是不许外人进去的哎。” 唐禹道:“王家的明珠也进不去吗?” 王徽摇了摇头,小声道:“可是总不能把自己的身份拿出来,让人家为难呀,那样不太好。” 唐禹愣了一下。 对方单纯又善良的话让他觉得恍惚,这些天面对了太多癲子,第一次面对正常人,搞得他都有些不適应了。 因此,他有些內疚。 毕竟他在利用对方的单纯。 “你放心!我们光明正大进去!如果有人拦我们!我会说服!” 唐禹拉著她朝內走去,第一层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佛像脚部。 看来这一座佛像,连通了整个藏经阁。 “好多经书啊!” 王徽都有些看呆了,喃喃道:“好大的金佛啊,真是壮观。” 唐禹笑道:“我们上楼,到顶部。” 建初寺的藏经阁足有六层,不知道是代表什么意思,六根清净?还是六道轮迴? 反正唐禹往上爬,的確没有遇到任何人。 直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王徽累得直喘粗气,她也不知道自己跟著唐禹在跑什么,但就是觉得…好像有点意思。 而唐禹之所以停下,是因为前方有个老和尚,鬚髮皆白,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 唐禹可不认为这只是普通的老和尚,別看他半只脚都踩进棺材的模样,搞不好就是个绝世高手。 所以他很礼貌,作揖道:“唐禹参见高僧。” 老和尚没有睁眼,只是缓缓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那两页真经是佛家圣物,容不得你们褻瀆。” 唐禹道:“高僧,我们不是来抢夺圣物的,我们只是喜佛,想要一睹真经。” 老和尚缓缓摇头道:“腊月初八,世尊成佛之日,我寺会开启一场盛大的佛会,届时展示真经,请再来一睹真容。” 呵,那时候老子恐怕尸体都化了。 唐禹沉声道:“如果我非要上去呢?” 王徽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別这样唐大哥,我…我不看他们下一世的结局都可以的,你不要为了我…得罪了高僧…” 啊?你是这么想的吗? 唐禹更加惭愧了,这小丫头未免太单纯了些。 老和尚依旧没睁眼,只是轻笑道:“年轻人意气风发,是好事啊。但普天之下,能强行上这座塔的,却是屈指可数。” “你没有修为在身,连內力都无法凝聚,如何上去啊?” 靠!果然是高手!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想送大师两首佛偈,换取一睹真经的机会。” 老和尚笑道:“佛偈?你认为,你会比我更懂佛?” 唐禹道:“佛无所谓懂与不懂,心诚、向善便是佛,佛无相,人人皆可成佛。” 此话一出,老和尚忽然睁开了眼睛,双眸之中一片金芒,佛光耀眼。 他站了起来,双手合十,缓缓鞠躬:“阿弥陀佛,老衲法號怀悲,见过施主。” 他这是在表达尊重,尊重唐禹刚才所说的一番话。 唐禹则是回礼道:“怀悲大师,突来叨扰,实在抱歉,但我心向真经,確实想一睹真容,请大师成全。” 怀悲道:“施主所言,深得老僧之心,然真经还在沐浴香火,暂不见客,恐怕要让施主失望了。” 唐禹郑重道:“怀悲大师,晚辈怀著真诚而来,请大师先听佛偈,再行决定。” 怀悲皱著眉头,最终缓缓点头。 唐禹道:“此为《无相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须拂拭,勿使惹尘埃。” 怀悲闻言,思索片刻,隨即喜道:“好诗!以菩提明镜比喻身心本性,时时拂拭,保持心性纯净光明。” “老僧多谢施主赐诗,感激不尽。” 唐禹摇头道:“怀悲大师觉得这一首《无相偈》好?” 怀悲道:“难道不好?” 唐禹一笑,沉声道:“那大师请听下一首,《菩提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藏经阁第五层陷入了绝对的安静,王徽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略懂一些佛理,她认为第一首是好诗,但第二首,只觉空空如也,似乎什么都没有。 而怀悲则是身影一震,眼中佛光瀰漫,项间佛珠也熠熠生辉。 他长长一声嘆息,最终双手合十,鞠躬而下,慨然道:“是老僧著相了,多谢施主解惑,助老僧更进一步。” 他浑身的气质似乎都在变,变得空灵,变得神圣。 最终他点头道:“施主想观真经,请跟老僧上楼吧。” 第30章 唐禹的绿茶生活 这就成了?这就能上楼了? 唐禹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他原本想的是,即使说出这两首佛偈,也无法打动这个老和尚的。 所以他其实还有下一段话术,就是让老和尚找一个託儿,开一场法会,导演一场慧能和神秀的论佛活动,一下子就能把他的名声打出去。 有利益驱动,才会有利益置换嘛。 没想到,这廝竟然是被纯粹的知识打动,就让老子上去了。 真是难得。 唐禹再不犹豫,低声道:“王姑娘,我们上去吧,看看许仙和白素贞的第二世。” 王徽也不禁激动了起来,连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很自然地就拉著唐禹的手,两人上了楼。 六楼,这已经是佛像的头部。 面前摆著烛台,香火飘烟,气氛肃穆。 怀悲跪下磕头,念了几句佛號,才缓缓道:“两位施主且看,香案中间那两页金箔,就是真经。” 唐禹朝前走了几步,看到了金箔之上刻著细小的文字,果然是梵文。 王徽小声道:“看不懂哎,唐大哥,上边写的是许仙和白素贞的下一世吗?” 废话,就是知道你看不懂我才撒谎的啊,到时候给你编一个下一世就得了。 唐禹道:“我也看不懂。” 他回头看向怀悲,恭敬道:“大师可懂梵文?” 怀悲摇了摇头,低声嘆道:“阿弥陀佛,老僧佛学造诣不够,看不懂全貌,还需坚持修炼。” 看不懂全貌?那就是多少懂一点了? 唐禹指著金箔,道:“第一句是什么意思?” 怀悲道:“应该是:观自在菩萨…” 果然!果然! 唐禹心中顿时兴奋了起来,重要的真经,还只有两页金箔,那基本上就是观音心经了,他只是不敢確认罢了。 如今老和尚这么一说,八九不离十了。 他连忙又问道:“那一句是什么?” 怀悲苦涩道:“老衲惭愧,只认识『舍利子』、『受想行识』等字。” 不必说了老登!不!老僧!老子有数了! 唐禹几乎都要笑出声了,他强行憋著,正色道:“阿弥陀佛,多谢怀悲大师解惑,晚辈窥得真经容貌,已经荣是幸之至,不虚此行了。” 怀悲道:“阿弥陀佛,施主客气了,施主对老僧的帮助更大,若日后有为难之处,老僧愿意帮忙。” 这是一个承诺,即使唐禹现在对老和尚的实力认知不够清晰,也明白这个承诺其实很宝贵。 於是他再次施礼道:“多谢大师,那晚辈两人就告退了。” 他拉著王徽快步走出了藏经阁,终於忍不住露出了笑意,看向天空,发现喜儿也已经不在了,大机率以一敌四打不过,被赶走了。 今天的事,总算完美解决了。 早说是观音心经,哪儿他妈那么麻烦啊! 观音心经又叫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篇幅很短,总共就几十句,二百来字,唐禹早就背的滚瓜烂熟了,还需要个屁的翻译。 他正高兴著,然后王徽就忍不住问道:“唐大哥,许仙和白素贞的第二世,你看懂了吗?” 还在想这玩意儿呢,丫头,你也是过分单纯了。 唐禹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我看懂了,等下一次见面就讲给你听,好不好?” 王徽脸色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捏著,连忙抽了出去,低下了头。 她心跳很快,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羞涩,但心里又有些开心。 她小声道:“好,谢谢唐大哥给我讲的故事,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故事。” 唐禹道:“那我下一次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叫倩女幽魂。” 王徽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忘却了一切羞涩和紧张,急忙问道:“是什么样的故事?” 看她可爱又好奇的模样,唐禹心情都好了很多。 天天和谢秋瞳、喜儿斗智斗勇,有什么意思啊,我王徽妹妹多可爱!多漂亮!多討人喜欢! 他心中有些歉意,觉得自己把阴谋用在了她的身上,实在过意不去。 於是唐禹说道:“故事很精彩,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有趣的故事,如果你喜欢,我都讲给你听。” 王徽嘻嘻笑道:“喜欢的!我当然喜欢!你不知道,我在家里很无聊的…” 无忧无虑,当然无聊了。 唐禹道:“会有机会的,走吧王姑娘,我们该回雅集了,消失太久,你五哥会担心的。” 听到这句话,王徽才张著嘴,震惊道:“坏了!母亲托我给几个叔母打招呼来著!我给忘了!” 唐禹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走,我们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牵手了,见好就收,第一次种下了不错的种子,要给时间,让种子发芽。 两人回到雅集,然后王劭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將自己的妹妹拉到身后,仔细打量了一眼,才道:“你没事吧?那臭王八有没有欺负你?” 王徽连忙道:“五哥…你好好说话嘛,不许骂人,唐大哥哪里会欺负我…” “唐、大、哥?” 王劭的眼中冒出了火光,大吼道:“你都叫他唐大哥了!他不过区区赘婿!身份低贱!你怎么能这么叫他!” 王徽嘟著嘴,微微咬牙道:“五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身份的高低只是个人的境遇不同,这不能代表品德和才华。” “唐大哥是赘婿,但人却很好,博学多才,会看手相,还会讲故事,还能和藏经阁的高僧论佛呢。” 王劭瞪眼道:“他、他给你说了什么!你竟然向著他说话!” 唐禹当即化身绿茶,拉了拉王徽的衣服,低声道:“王姑娘,我挨骂没关係的,你不要为了我这种身份低微的人,跟你的五哥吵架,不值得的。” 王徽闻言,心中觉得难受,皱著鼻头道:“五哥!你、你出口成脏,无故骂人,我要跟母亲说,我要让母亲罚你。” 王劭渐渐瞪大了眼。 他看向唐禹,咬牙切齿道:“狗东西!你到底给我妹妹喝了什么迷魂汤!竟然把她骗成这样!老子废了你!” 他直接抓住了唐禹的衣领,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唐禹眯眼道:“迷魂汤?王公子,恕我直言,为什么你老是觉得王姑娘会被骗?” “她也是快十七岁的人了,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智慧,她分得清善恶是非,而你还把她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你真的了解她吗?她真的就那么幼稚吗?为什么她认可的东西,你会觉得有问题?”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王徽的心里去了。 她也觉得自己长大了! 但母亲父亲和哥哥们都不这样认为! 他们在总把我当孩子! 其实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我也知道人情世故、知道很多很多知识了。 无数人的宠爱,是她的幸运,其实也是某种枷锁。 王徽眼泪都快出来了,哽咽道:“五哥,你…你不尊重我的朋友,还想动手打人,你快放开他,否则我不理你了。” 王劭连忙鬆开唐禹,急得跺脚道:“我的好妹妹!你別使性子了!他分明就不是个好东西!他接近你肯定別有用心!” 唐禹低下了头,嘆息道:“是啊,像我这样身份低微的人,本不配和王家的明珠做朋友的。” 王徽一把推开王劭,恼怒道:“五哥,你不要再有偏见了好不好!不许污衊我的朋友!” “他是不是好人,我分得清!” “你要是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她说完话,转头直接走了。 “哎,小妹!” 王劭连忙追了几步,又气冲冲地回来,死死盯著唐禹,寒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告诉我!”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我不会害她的。” 王劭道:“谁信!” 唐禹缓缓道:“言尽於此,爱信不信。” 他並不为自己的绿茶行为而感到高兴,因为这是建立在王徽单纯善良的基础上的。 如果自己连这种姑娘都要伤害,那自己和那些人渣有什么区別? 思想扎根於这个时代了,这是好事。 但如果连良知都没有,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唐禹有自己的分寸。 “去哄哄你妹妹,她虽然倔强,但心肠软,说几句好听的,她就又高兴了。” 唐禹对著王劭说了几句,便摇头离开了。 而王劭愣在原地,满脸疑惑道:“不是…那是我的妹妹…吧?你这姿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妹妹呢!” 第31章 收穫与看穿 雅集的社交环节是最重要的,这个过去之后,就是吃喝饮宴,游戏玩乐。 气氛到了那一步,谢秋瞳便不需要参与了,她带著唐禹回了谢府,心情显然很高兴。 毕竟在唐禹认识她以来,就没见过她有这么多的笑容。 她平时总是冷冰冰的,像別人欠她钱似的。 但此刻,她嘴角微微翘起,眼神也很温柔,偶尔看一眼唐禹,又不禁微微点头。 一直到了藏书楼,確定谈话没人听见之后,谢秋瞳才笑道:“很好!非常好!” 唐禹道:“什么好?” 谢秋瞳道:“今天的收穫是丰盛的,雅集顺利召开,堂伯打出了名声,谢家诞生了一个儒家大师,地位会进一步攀升,尤其是在士子圈层,会產生巨大的影响。” “同时,我已经接到讯息,喜儿已经逃走了,她並没有得手,这意味著我们谢家不需要承担金箔失踪的责任。” “还有,你和王徽已经相识,似乎相处得並不错,只要再耐心进攻,做好设计,她应该是逃不掉。” 唐禹並没有言语,他只是心中嘆息,关於王姑娘,他不会再利用了。 即使是接近,相处,也会抱著真诚的態度。 因为她是唐禹到这里以来,认识的第一个正常人。 “而这一切收穫,却比不上最后一条。” 谢秋瞳罕见有些激动,她看著唐禹,道:“你真正得到了我的认可,我有了一个得力的助手。” 唐禹摇头道:“这算什么收穫?我难道不是一直在?” 谢秋瞳道:“你在,和你有用,这是两件事。” “你之前的表现,是有点小聪明,能找到事情的破局点,这还不足以当我的助手。”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你的表现太好了。” 唐禹高兴不起来,相当於公司牛马被老板夸成劳模,有个屁用。 谢秋瞳还没完,她继续说道:“你今天展现出了三个能力,都非常重要。” 唐禹好奇了:“哪三个能力?” 谢秋瞳道:“第一,你有不错的辩论能力,你的话具备煽动性,容易让人共鸣,这是领袖必须要具备的能力之一。” “第二,你拥有莫名的亲和力,人们愿意靠近你,你让別人觉得舒服。可不要小看这一点,这是人格带来的魅力,是吸引人追隨你的重要品质。” 她真的很清醒,她的话让唐禹无法反对。 谢秋瞳笑道:“第三,你有急智,你能在复杂的事情之中找到最核心的地方,並想出法子应对,而且应对的不错。” “总的来说,你目前表现出能力是绝对值得重视的,而且未来还能继续进步。” “只要…” 唐禹道:“只要什么?” 谢秋瞳微微眯眼,道:“只要你改善掉一些缺点,比如你还不具备大局观,做事情考虑不长远,没有从根本利益出发,缺乏布局与谋划。” “比如你的心还不够冷,你总是把个人情感代入进具体的事情之中,因此內心波动很大,这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你的判断,也消耗你的精力。” “你要做到冷峻、大局观、谨慎,才能真正成长起来。” 听到她这些话,唐禹的感受是极为复杂的。 就像是一个不好学的学生,天天面对父母与老师的叮嘱,他们告诉你的缺点和优点,告诉你该去怎么做才能变得优秀。 是,他们的话都是对的,谢秋瞳的话也是对的。 但唐禹听完之后,並不感到高兴,也不感到悲伤,只觉得不痛不痒。 谢秋瞳的眼睛很深邃。 她看著唐禹的眼睛,缓缓道:“我感受到了你的情绪,你在抗拒这些东西,你內心上不想做那些事。” 唐禹冷笑道:“如果你能把我的心彻底说透,能让我对你那些事感兴趣,那我就服你。” 谢秋瞳道:“其实並不难。你是一个紈絝子弟,即使你身份並不算高,甚至连寒门都不算,但你不缺吃喝,也有钱花。” “你练功习武是为了打架能贏,你出入青楼,也欺善怕恶,过得浑浑噩噩却又很开心。” “但突然有一天,你开始面对刺杀,並几乎丟掉了性命,来到了我们谢家。” “你开始面对死亡危机,面对复杂的斗爭,各种勾心斗角和权力衝突,你有那个天赋,你是聪明的,但你乱了。” “利用人心,痛击別人的弱点,算计一切事物,你不是完全不会,但你找不到动力去这样做。” “本质是什么?是你没有理想,也没有责任感。” 唐禹猛然抬起头来,他盯著谢秋瞳,道:“宫廷玉液酒?” 谢秋瞳愣住了,疑惑道:“什么酒?要现在喝?” 唐禹鬆了口气,他几乎以为谢秋瞳是穿越者了。 因为她的思考方式太全面了,她的谈吐也很白话,她聪明到可以洞察人心最细微的地方。 老爹是粗人,没有文化,说话直白是正常的。谢裒读书很多,所以即使是说家常话,也有点文人气息。 但谢秋瞳也是个读书人啊,她说话竟然完全不拘泥於这些。 这让唐禹產生了误会。 但现在证明不是穿越者了,那只能是奇女子了。 “一个人,没有理想,没有责任感,就不会有真正的目標。” “况且你现在,似乎连欲望都少得可怜,你似乎不追求权势和金钱,只是好色而已。” “而真正向上的动力,產生於理想、责任和对权力、金钱的渴望。” “你没有,就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就很难真正向上。” 她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我承诺与你同房,承诺让你亲一口,类似的话,都是为了勾起你的色慾,让你有一些动力。” “但收效甚微,因为你的胆量还不够,你甚至对我產生了畏惧。” “唐禹,我想帮你找到你自己。” 唐禹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找到我自己了,就在今天。” “不,那是假的。” 谢秋瞳道:“那只是你面对死亡危机,意识突然的反弹,那一瞬间让你害怕,也让你清醒。” “但过不了几天,你又会陷入迷惘。” “这会限制你的能力,也是我的损失。” 唐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此刻被点明,心中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谢秋瞳,太可怕了。 他叛逆似的说道:“好啊!你都能直接看穿我的內心!那帮我找到自己应该也不难吧?” “你试试看!”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似乎在算计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道:“还不是时候,半个月后或许有机会。” “这段时间你可以先休息,半个月后我给你一个法子。” 唐禹懵了。 不是,你还真有办法啊? 你太逆天了吧! 第32章 背叛者 夜已经黑了。 谢家进行著庆功宴,为这一场盛会的圆满落幕而庆贺,所有人都到场了。 唐禹是幸运的,谢秋瞳说不想去就可以不去,她会找理由搪塞。 所以唐禹留在了藏书楼,没有吃饭,也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陷入了沉思。 他以为自己已经活出了第二世,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適应了这里。 但经过谢秋瞳的点明,才知道这是基於畏惧死亡而產生的情绪反弹,是假象。 的確啊,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责任感,没有理想,没有欲望,算什么扎根?算什么活出第二世? 可这一点要怎么改变呢?聪明的谢秋瞳真的想到办法了吗? 他不断思索著这些,然后无奈摇头。 小说里的穿越者,穿越过去总会有一些要守护的东西,比如自己的功名,比如慈爱的母亲,比如家族的荣耀… 可我穿越过来,家不像家,亲不像亲,我该守护谁?我责任感该从哪里来? 目前唯一有好感的就是王徽,这个可爱的姑娘让唐禹觉得温暖,但人家哪里需要什么守护。 唐禹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只是改变不了自己的心。 他不禁躺了下来,喃喃道:“真他妈扯淡,这一切,开玩笑一样,似真似假的。” “有些事可不是玩笑!” 伴隨著声音,喜儿的脸突然出现。 唐禹一口气吸进肚子里,差点没缓过来。 他往后一缩,大声道:“都说了不要突然出现!很嚇人的!” 喜儿歪著头,露出了嫵媚的笑容,轻轻道:“好哥哥,是你想事情太入神,奴家这次可没想嚇你喔。” 唐禹打了个冷颤,乾笑道:“別、別喊这么亲热,我害怕…” 喜儿靠了过来,舔了舔嘴唇,娇声道:“为什么怕?难道奴家对你不好么?” 唐禹道:“我怕你下一刻就捅我刀子。” 话音落下,喜儿的匕首已经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的脸色也隨即转冷,眼中的杀意都掩饰不住。 她声音平静而冰冷:“唐禹,闹剧该结束了,真经拿出来,我们一笔勾销,否则我会杀你。” 果然是个疯婆子! 唐禹连忙道:“拿走你的匕首!我今天去了藏经阁的!” 喜儿噗嗤笑出了声,跟变戏法似的,匕首消失了,她趴了下来,贴在了唐禹的身上。 她轻轻蹭著,娇声道:“哥哥好棒,奴家果然没看错人。” 唐禹道:“但我看错了。” 喜儿疑惑道:“看错什么了?” “这触感,比看著大多了。” 喜儿闻言反而笑了起来,贴他更紧,吹了口气,道:“人家的身体一直很棒喔,只是平时低调嘛,哥哥把真经拿出来,奴家给你尝尝甜头。” 唐禹道:“藏经阁有个怀悲老和尚坐镇,我没拿到真经。” “你耍老娘!” 喜儿瞬间变了脸色,匕首突然出现,直接插进了唐禹旁边的枕头。 唐禹一哆嗦,连忙道:“我背下来了!赶紧把你的匕首拿走!我不想再看到它!” 喜儿直接把匕首扔出了楼外,道:“哥哥这下满意了?你就知道调戏人家,害得人家起起伏伏的呢。” 唐禹道:“好了,喜儿姑娘,我想认真说几句话。” 喜儿一个起身坐了起来,道:“你说,我听著呢。” 唐禹郑重道:“我確实看到了真经,上面刻印著梵文,但恰好我认识梵文,所以背了下来。” “你是北域佛母的徒弟,你应该有能力判断经文的真假。” 喜儿摆手道:“打断一下,我师父不喜欢北域佛母这个称號,她更喜欢另一个,天池雪观音。” 谁在乎这个! 唐禹道:“我的意思是,我相当於拿到了真经,还帮你们翻译成了汉文。” “前者恩怨一笔勾销,后者…算是你欠我一个人情,对不对?” 喜儿道:“你想我教你武功?” 唐禹点头道:“翻译经文,值这个价吗?” 喜儿想了想,才道:“其实不值,但既然你说怀悲在藏经阁,那就值了。” 唐禹挠了挠肚子,觉得有些痒。 他缓缓道:“那你多留几天,教我一些基础的,然后再走吧。” 喜儿看著他,表情不是太好看,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唐禹疑惑道:“学武功啊…有什么不对吗?” 喜儿道:“我不喜欢被人骗,唐禹,之前是你为了自保,骗我藏宝图的事,我原谅了。” “但如果之后你骗我,那我一定杀了你。” 她眼中的冰冷与森寒,让人头皮发麻。 唐禹嘆了口气,道:“行了,你何必在我面前放这些狠话,你又不是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小人物,也没资格存什么坏心思。” “我就是单纯想学点功夫,我太弱了,什么事都做不了主。” 喜儿盯著他,打量著他的表情,最终点头道:“好,从今晚开始,我教你《大乘渡魔功》。” “你盘坐起来,我先帮你易筋伐髓,再传你总纲口诀。” 唐禹大喜,当即坐了起来。 喜儿盘坐在他背后,双掌按在他的背上,源源不断的內力涌进唐禹的体內。 唐禹刚觉得发热,很快全身都痛了起来,只觉自己的毛孔在张开、肌肉在撕裂、经脉在膨胀,体內有岩浆涌动。 他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却咬著牙承受著。 喜儿道:“是会痛,你经脉未开,这是正常的,坚持住就好。” 唐禹满头大汗,牙齿要得咯咯响,苦苦坚持著。 为了身体,为了功夫,为了以后能自保,他必须要承受这个。 他不缺乏毅力,强行顶住。 片刻之后,似乎第一个迴圈过去了,他好受多了,只是闻到了一股臭味。 身体似乎在排除杂质。 又过了一个时辰,喜儿长长出了口气,缓缓道:“成了。” 唐禹瘫在了床上,衣服全部汗湿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身上覆盖著各种黑色的污秽,但他感觉自己轻了很多。 这种滋味,真痛快。 “多谢,喜儿你…” 他回头,却愣住了。 只见喜儿坐靠在墙上,脸色惨白,浑身也被汗水打湿,红色的裙子贴在身上,玲瓏凹凸的曲线显露无疑。 真壮观啊,真完美啊。 “滚去洗澡!別臭老娘了!” 她吼了一声,但声音都虚弱无比,顺手拿起被子把自己挡住。 唐禹道:“你看起来很累。” 喜儿咬牙道:“白天跟四个高手打,又被追了几十里路,现在又给你易筋伐髓,能不累吗?” “当然累!” 门外突然传来了声音,紧接著门被一脚踢开。 谢秋瞳带著一个黄衣女子缓步走来,笑容满面,轻声道:“唐禹,干得不错,你拖住了她,还把她內力消耗空了。” 黄衣女子赫然便是那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她一步跨出,全身內力涌动,沉声道:“魔女,你死期到了。” 喜儿当即一把朝唐禹抓去! 但冷翎瑶更快,一掌劈出,强大的內力將喜儿直接打退,並救出了唐禹。 喜儿靠在墙上,一时间口鼻溢血。 她双目死死盯著唐禹,死死盯著,一句话也不说。 唐禹则是懵了,他连忙看向谢秋瞳,颤声道:“你、你…” 谢秋瞳笑道:“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奖励的,去洗澡吧,今晚我们就同房。” 闻言,喜儿更是一口鲜血喷出。 她依旧没有说话,依旧盯著唐禹,眼中是无法形容的恨意。 第33章 我恨所有的一切 喜儿的眼中没有泪水,她只是很狼狈,鲜血染红了她惨白的脸颊,滴在了她贴身的衣裙上。 红色的裙子,红色的血,交融著,触目惊心。 唐禹不敢与她对视,而是立刻看向谢秋瞳。 他咬牙道:“我明白了。” “你不让我去参加晚宴,不是觉得我辛苦了,而是你猜到喜儿要来找我。” “她自身状態不好,如果来藏书楼找不到我,肯定就会先离开,先躲起来恢復。” “你怕你的计划落空,专门留我在藏书楼拖住她,然后去找这个女人过来。” 谢秋瞳笑了笑,淡淡道:“猜的不错,而且你做得很好,你成功让她把內力消耗一空,自己还易筋伐髓了,双贏。” “今天你又帮了我一个忙,我会给你一个不错的奖励。” “现在你该去休息了,我已经派人给你打扫好了房间,你可以舒舒服服泡个澡。” “如果你有需要,会有至少四个侍女伺候你休息,都是乾净的人,不会有任何危险。” 很好,非常好,你谢秋瞳不愧是聪明绝顶,把我算进去,把喜儿算进去,甚至这样一挑拨,我就成了完美的背叛者了。 可老子没打算背叛喜儿! 她是魔女没错,她反覆无常也没错,但她没有哪里特別对不起老子。 想起刚刚喜儿的话,唐禹这才意识到,她说別骗她是这个意思。 这意味著,她也意识到可能有风险,但她还是决定留下来帮我易筋伐髓。 相比之下,她確確实实要比谢秋瞳可爱多了。 唐禹咬了咬牙,道:“给我奖励?那奖励可不可以是…放喜儿离开?” 谢秋瞳笑道:“当然可以,今天你有功劳,我答应你这个条件也是应该的。” 唐禹回头朝喜儿看去。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喜儿满脸狰狞,一口口水混著血,吐到唐禹的脸上。 唐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秋瞳就轻轻道:“冷女侠,先別动手,等喜儿出了谢府再杀。” 冷翎瑶平静道:“可以。” 谢秋瞳道:“唐禹,你需要和她告別吗?我可以给你三刻钟时间,与她告別。” “冷女侠,封住喜儿的穴道,让她失去动手能力。” 冷翎瑶並不说话,而是伸出手指隔空一戳,一道內力就打进了喜儿心口。 喜儿闷哼一声,顿时软到在了床上。 谢秋瞳瞥了她一眼,才缓缓道:“都说极乐魔女倾国倾城,果然不假呢,唐禹,告別时间提升至半个时辰,如果你想做点其他什么事,就抓紧时间喔。” “这样的女子,你难道不想占有吗?” “不用说谢谢,这也是你应得的。” 她说完话,和冷翎瑶一起走了出去,並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下就安静了。 安静得让唐禹有些不適应,因为他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看向喜儿,看到了对方愤恨的眼神。 唐禹无奈苦涩一笑。 喜儿又朝他吐了一口口水,艰难道:“畜生!来啊!来脱我衣服!” 唐禹坐在床边,按著自己的额头,无言以对。 喜儿却像是有些疯癲了,她伸手撕著自己的衣服,咧嘴笑道:“犹豫什么!装什么好人啊!把我毁了!来!” 她笑得愈发癲狂,声音沙哑:“反正我早就该死了!我十年前就该死了!老娘生来就有罪嘛!” “今天被你算计到了,我也算恶有恶报了。” “你最好亲手杀了我,为天下除一大恶!” “我可是魔女!臭名昭著!你杀了我就扬名天下了!” 唐禹揉了揉自己的脸,无奈嘆了口气。 他转头朝喜儿看去,道:“说完了么?” 喜儿冷著脸不说话。 唐禹凑了过去,拿起被子,轻轻擦拭著她脸上的鲜血。 他缓缓道:“骂我有意义吗?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也是个被利用的可怜虫罢了。” 喜儿依旧不说话,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擦乾净她的鲜血,看著她精致的脸庞,惨白的嘴唇,唐禹苦笑摇头。 他轻声道:“你也是够倒霉的,遇到我这么一个人,什么都没捞到,还几乎把命搭了进去。”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看似避祸了,但却被谢秋瞳绑得死死的,身不由己,只能算半条命活著。” 喜儿讥讽道:“哪里哪里,人家都说你有大功呢,要奖励你呢。” 唐禹道:“有用便用,无用便扔,偶尔赏根骨头,和狗有什么区別。” 喜儿沉默了。 她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才道:“帮我两个忙行不行?” 唐禹道:“什么忙?” 喜儿低声道:“师父待我,如母待女,我死之后,你要帮我把真经给她。” “我亲笔写一封信,你好好留著,到时候师父看到经文和信,会收留你的。” “有她保护,你就安全了。” 她看向唐禹,沉声道:“你不能再跟著谢秋瞳了,一定要想办法逃,她极度聪明,却也极度自私,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你早晚会死在她手上。” 唐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一定把经文送到你师父手上。” 喜儿道:“第二个忙…我不想死在冷翎瑶手上。” “我师父和她的师父,斗了一辈子也没分出胜负。” “我若是死在她手上了,师父就败了,在我写完信之后,我要你杀了我。” 说完话,她不等唐禹回答,就艰难著起身,来到了书案前。 她艰难磨墨,开始写起了信。 而唐禹依旧坐在床边上,低著头,仔细沉思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喜儿终於写完了信。 她已经泪流满面,颤抖著放下毛笔,哽咽道:“这封信帮我交给师父,她、她会看在我的份上,帮你一把的。” “不要拆开看,给我留最后一点尊严…” 面对死亡,她毫无畏惧。 但想到要和师父永別,她悲从中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唐禹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喜儿勉强挤出了笑容,最终咬牙切齿道:“恨!我恨这个世界!我恨所有的一切!” 她闭上了眼,喃喃道:“杀了我吧,別让我死在冷翎瑶手里。” 唐禹揉著自己的眼睛,最终抬起头来,道:“可我不想你死。” 喜儿睁开眼,木訥地看向他。 唐禹缓缓站了起来,摇头道:“你是魔女,你该死…你是战爭的孤儿,你不该死…这些我都分辨不了。” “我只知道,你实实在在帮到了我,实实在在没害我什么。” “你死也好,活也罢,都行。” “但你不能因我而死。” 喜儿看著他,愣了好久,才摇头道:“傻。” “你做不了主,你只是一个卑微的螻蚁。” “別慷慨激昂说这些话了,显得可笑。” 唐禹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一直都是一个卑微又可笑的角色,不是吗?” “但我总不能永远这样活下去。” 他看著窗外的明月,深深嘆道:“我来到这里,我总是被迫,总是无奈,总是被推著走。” “我从来没有真心想做一件事。” “但如果真的要真心做什么…那第一件事…就从拯救开始吧。” “喜儿,我想救你。” 喜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了过去,不言不语。 第34章 患难与共 房间里,再无言语。 两个人,像是毫无关係,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 他们似乎都在面临著人生最大的变故。 唐禹是关於开始,喜儿是关於结束。 明月皎洁,柔和的月光从视窗照在他们的身上。 一个满身污秽,一个鲜血流淌。 他们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门,开了。 谢秋瞳和冷翎瑶並肩而立,静静看著他们。 “时间到了。” 谢秋瞳平静道:“唐禹,你竟然没有对她做什么吗?这可不是你好色的风格啊。” 唐禹摇了摇头,道:“你说过嘛,色慾无法给人真正的动力。” 谢秋瞳道:“很晚了,你该去休息了。” 与此同时,冷翎瑶朝喜儿走去。 於是,唐禹站在了喜儿跟前,拦住了另外两人。 谢秋瞳道:“你要做什么?” 唐禹道:“我想保她。” 谢秋瞳皱眉道:“为何?你別忘了她最初是来杀你的,你要救你的仇人?” 唐禹沉声道:“她也救过我的命。” 谢秋瞳道:“据我说知,你已经不欠她什么了,毕竟你今天去了藏经阁,並帮她拿到了真经。” “你之后將真经给她师父,就算两清了,没必要就她。” 唐禹咬牙道:“我想救她!不需要理由!” 谢秋瞳疑惑道:“想,就去做,这本身没有问题。但你…你怎么救她?你既没有绝顶天下的武功,也没有可以交换的利益啊。” 唐禹看向她,郑重道:“你说过,我有资格当你的助手。” 谢秋瞳道:“没错。” 唐禹道:“我帮你做你想做的事,你放过我想保的人。” 谢秋瞳摇了摇头,道:“这不够,你应该很清楚,你帮我做事是应该的,这也是你父亲和你的共同选择,谢家为你提供机会,你为谢家做贡献…” “你应该拿出更多的条件来救她,但你拿不出来。” 唐禹苦笑了一声,掀开了枕头,从下方拿出了一张图。 他缓缓道:“我会做这个。” 谢秋瞳接过来仔细一看,眯眼道:“床弩?三只弓?” 唐禹道:“威力极大,可战场破盾,可洞穿城门,绝对是超越时代的床弩。” 谢秋瞳收起了三弓床弩的草图,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给的东西,很有用,但喜儿的命也很值钱,总的来说,还不太够。” “这样吧,我可以放了她,看在你的面子上。” “但她伤好之后,要帮我做一件事。” 喜儿当即咬牙道:“你休想!我绝不可能帮你…” 唐禹连忙打断道:“可以!没问题!我替她答应了!” 谢秋瞳看著唐禹,缓缓道:“唐禹,你记住了,我放过喜儿,是需要拿出很多东西去给圣心宫一个交代的,不是没有代价的。” “我答应你,是我在为你付出,是我在尊重你,你明白吗?” 唐禹沉重道:“明白。” 谢秋瞳笑了起来,轻轻道:“所以你发现了没有,我虽然总是算计,但我也总在为你让步,我对你並不苛刻,对不对?” 唐禹不置可否:“对。” 谢秋瞳道:“你承认就好,喜儿交给你了。” 她一把拉起冷翎瑶,便大步离开了藏书楼。 直到看到她们两人从一楼出去,朝著梨花別院而去,唐禹才真正鬆了口气。 他回头看向喜儿,道:“我总觉得怪怪的,谢秋瞳说话让人分不清1真假。” 喜儿低声道:“冷翎瑶没有反对,那就是真的。” “她自詡名门正道,不会出尔反尔。” 唐禹忍不住欣喜道:“意思是,我救下你了?” 喜儿看向他,却是冷笑道:“你应该的!老娘本就是被你害的!你救我是你应该做的!” “把信给我!把经文给我写出来!” 唐禹愣住了。 这疯婆子,真是变脸如翻书啊! 唐禹连忙道:“饶了我吧!喜儿大魔女!你把信留在我这里,我以后也多条路,实在活不下去了,可以去极乐宫找你师父救命啊!” 喜儿道:“我师父极度厌男,你这种臭男人,她见一个杀一个!” 极度厌男?唐禹脑海中自动就补出了北域佛母的形象… 哦不,天池雪观音…那大圆盘子脸… “臭男人…臭吗?” 他闻了闻自己,差点当场吐了。 而就在此时,楼下却传来动静。 一个侍女缓步上楼,走到了臥室的门口。 唐禹略有些戒备,沉声道:“什么事?” 侍女笑著说道:“姑爷,我是来替小姐传话的。” “小姐说,她答应饶命,可没答应收留,如果姑爷想收留,她可以安排侍女僕人服侍,还可以赠送圣心宫疗伤丹药一枚。” 说话间,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开启之后,一颗黑色的丹药映入眼帘。 唐禹看向喜儿。 喜儿道:“是圣心宫的聚元丹,的確是疗伤圣药。” 唐禹对侍女说道:“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侍女道:“小姐说,经文誊写出来,她也要一份,保证不外传给其他人。” 果然,天上哪有掉馅儿饼的好事,谢六小姐从不做亏本买卖。 唐禹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丹药留下吧。” 他指著喜儿,说道:“去给她准备几套崭新的衣服,內外全部都要。” “也给我准备几套。” “再搬两个浴桶上来,打上热水,我们要洗漱。” 侍女连忙把丹药递过去,笑道:“姑爷放心吧!小姐都安排好了!保证让你们满意!” 她转头走了,仅仅片刻,衣服、浴桶、毛巾、澡豆、香料、皂角,全部都准备好了。 臥室很大,摆下两个浴桶完全没问题,而侍女的话,也让唐禹摸不著头脑。 “姑爷,小姐说了,只有臥室可以洗漱,藏书阁是不行的哦。” 这意味著,两个人必须在一个房间洗。 侍女走后,喜儿忍不住冷笑道:“她对你可真好,生怕你没机会占我便宜。” 唐禹道:“她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让我和你走得很近,方便將来指使我利用你。” “她这些套路,我渐渐摸习惯了。” 看著木桶之中香气腾腾的热水,喜儿实在有些忍不住。 她看向唐禹,道:“你,出去站著,等我洗完了再进来。” 唐禹瞪眼道:“不是,我也脏著…等你洗完,我水都冷了。” “咱们都是江湖儿女,也算患过难了,就不计较那么多了吧?” 喜儿咬牙切齿道:“色坯子,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赶紧出去。” 唐禹嘟囔道:“哪有你这样的,念完经打和尚,过河拆桥…” “看看怎么了,又不会掉一块肉,更何况刚刚都看到轮廓了…” “还说自己是魔女呢…” “一点都不洒脱…” 他嘀嘀咕咕的,最终还是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喜儿走过去,插上了门栓,站在原地陷入了呆滯。 她看著房间里的一切,突然噗嗤笑了起来。 这一笑,真是百媚丛生,春意盎然。 第35章 小小的天地 脱掉染血的衣裳,踏进浴桶,浑身都被热水淹没,暖流袭来,香气扑鼻,紧绷的身体逐渐放鬆。 喜儿坐靠在浴桶中,长长出了口气,精神得到了巨大的缓解。 她拿起乾净的浴巾,擦拭著身上的血污,那雪白如脂的肌肤在烛光与月光的交相辉映下,像是也在发著光。 精致的曲线起伏著,每一寸轮廓都彰显著性感的魅力。 她把自己洗得乾乾净净,最终拿起了丹药,吞了下去。 强大的暖流化作精纯的內力在体內席捲,她乾涸的丹田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补,在这一瞬间,內力就恢復了两成,圣心宫的聚元丹真不愧是天下少有的財宝。 谢秋瞳的手笔真大,她留下我的目的或许不会这么简单,这个聪明到极致的女人,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唐禹这个蠢货危险了,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做事,早晚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得带他走!带他回极乐宫! 只要回到师父身边,一切就安全了。 她打坐片刻,精神彻底恢復,內力也稳固住了,算是恢復了四成实力,心里也踏实了很多。 她站了起来,把自己擦乾净,穿上了崭新的衣服。 她发现了不对劲。 “谢秋瞳!你一定是故意的!” 衣服很小,太过贴身,前后都显得胀鼓鼓的,虽然遮得足够严实,但谁看了不心动? 谢秋瞳到底在想什么!她好像在刻意让我勾引唐禹! 她不怕我把这个蠢男人骗走吗! 喜儿自詡是聪明人,也见惯了江湖上的善恶与心机,但完全看不透谢秋瞳。 她只能无奈摇头,睡在了已经换好被单的床上,把自己盖住。 “进来吧!轮到你了!” 她隨即喊了一声。 於是外面传来唐禹的声音:“拜託,你把门栓都插上了,我怎么进来啊!” 喜儿愣了一下,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这个笨蛋。 她隨手一挥,一道內力拨开了门栓。 唐禹快步走了进来,却站在了原地,他瞪著喜儿,打量著,隨即道:“你…你把自己裹在被窝里,是不想出去了?” 喜儿道:“我出去做什么?” 唐禹道:“我要洗澡啊!” “那你洗啊!” “你看著我怎么洗?” 喜儿倒是乐了:“噢你的意思是,你还害怕女人看?我这么漂亮的女人,看你也是给你面子!” 唐禹瞪眼道:“你讲不讲理了!我也是个纯情少男好吗!” 喜儿点著头说道:“哎对对对,十多岁就逛青楼的纯情少男,你爱洗不洗。” 唐禹真是服了,他知道根本讲不通什么道理,这个魔女也不是讲道理的人。 “闭上眼睛不许偷看!不然我要看回来的!” 他吼了一声,背对著喜儿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光,直接跳了进去。 爽啊!把身上洗乾净的滋味真爽! 易筋伐髓之后,他体质得到了飞跃,整个人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用不完的精神。 洗乾净之后,精神状態更好,连忙穿上衣服,他看向喜儿,发现喜儿果然在看自己。 “变態!” 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喜儿眉毛一掀,道:“你说谁变態!” 唐禹道:“就是说你,好色的魔女。” 喜儿哼道:“就你?呵,老娘什么男人没见过?”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別扯了,你纯粹就是个雏儿,初吻都是我拿下的。” 喜儿气得直接把枕头砸了过来,大声道:“你还敢说这个!” 唐禹顺手接住,惊喜道:“我感觉我身体轻了很多,敏捷了很多。” 他双手握拳抱架,身体微微弯腰,开始晃著脑袋,左右出拳。 喜儿看懵了,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唐禹道:“这叫泰森钟摆式闪躲!可以躲避对方的拳头!伺机进攻!” 喜儿顺手拿起另一个枕头,直接砸中了唐禹的头。 唐禹倒了下去,被砸得神志不清。 喜儿忍不住笑道:“就你这花架子,还闪躲呢。” 唐禹把两个枕头扔了过去,尷尬道:“我只是没学到精髓。” 他走了出去,叫人把浴桶抬走,把房间打扫了。 僕人的动作很快,半刻钟不到就搞定了一切。 唐禹看了一眼喜儿。 喜儿也看了一眼他。 莫名的,气氛有些尷尬。 唐禹乾咳了一声,道:“那个…天气好热,我还是睡地上吧。” 喜儿则是小声道:“地上湿的…擦了还没干呢。” 唐禹道:“那我去外边…” 喜儿说道:“谢秋瞳说了不许出去睡,我可不想被赶走,我要恢復巔峰状態,起码需要半个月。” 唐禹心中窃喜,试探著说道:“那我…跟你一起睡床上?” 喜儿实在听不下去了,又一个枕头砸来,大声道:“你娘的赶紧滚上来行不行!別唧唧歪歪的了!” “想上来又不敢的样子,真让人噁心,最討厌的就是你这种没胆量的。” 唐禹直接跳了上去,扑在她的身上,吧唧亲了她一口。 刚刚沐浴完的喜儿,真的好香啊。 “哇!” 唐禹遭到重击,当即撅了起来,感觉直接被爆肝了。 他一口气缓不上来,不停抽著,然后无力地倒在一边。 喜儿咯咯笑道:“就你这点实力,还想当採花大盗不成吗?” “乖乖旁边躺著,离我至少一尺,不然啊…揍你!” 她挥著小拳头,恐嚇著唐禹。 唐禹连忙点头,说实话,他刚刚真感觉被泰森来了一下,实在顶不住。 一下子就冷静了,老实了,缓缓道:“不行啊喜儿,我太弱了,你反正閒的没事儿,继续教我武功吧。” 喜儿道:“別说废话,我累了,我要睡了。” 她真没说假话,仅仅一会儿,唐禹就发现她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很悠长,表情恬静,这时候的她嘴巴也不毒了,下手也不重了,真漂亮。 唐禹看入了神,却发现她慢慢朝这边滚了过来,下意识抱住了唐禹,並且…腿搭在了唐禹身上。 干!她好像一直有抱著东西睡的习惯! 唐禹推了推她的肩膀,小声道:“別搞啊,我未必把持得住啊。” 原主真是个畜生,他的思想影响了老子的道心。 易筋伐髓之后,唐禹又没有睡意,於是就怎么干瞪眼,一直等到了天亮。 这一夜,相当不平静。 喜儿睡觉的习惯太差,动来动去的,一会儿抱一会儿搂,完全把唐禹当成了被子。 所以早上起来的时候,唐禹理所应当又挨了一下。 他捂著肚子,头趴在床外,乾呕了好几下,才艰难道:“你…你讲不讲理啊,你自己滚过来把我抱著揉来揉去,害得我一夜没睡,醒来还打我…” 喜儿脸色有些红,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是自己的问题,但嘴巴上肯定是不会鬆口的。 “你要是不在我旁边!我能抱你吗!都是你的错!” 她气冲冲地下了床,摸了摸肚子,道:“饿了,去叫吃的。” 唐禹道:“可是我困了。” 喜儿道:“看来你不想学武了。” 唐禹一个起身,当即道:“尊敬的喜儿大魔女!我这就叫侍女伺候您洗漱!再给你把早餐叫来!” 喜儿摆了摆手,道:“滚去安排吧!” “好嘞!” 唐禹屁顛屁顛出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喜儿不禁捂嘴笑了起来。 第36章 冤家 吃饭,然后练功,和喜儿一起打坐,顺便再斗嘴。 紧接著又是吃饭,打坐、练功、斗嘴。 一整天谢秋瞳都没有过来骚扰,也没有催促经文的事。 晚上依旧是熟悉的环节,只是喜儿这一次学聪明瞭,她率先把被子夹住,避免朝唐禹这边滚过来。 唐禹也终於困了,倒头就是大睡,睡醒之后发现两人搂在一起,果不其然又挨了一下,痛得唐禹大叫。 “今天加大力度!” 喜儿怒气冲冲地说道:“必须把丹田活起来,运转出周天。” 唐禹根本没有內力,全靠喜儿传功,强行冲开奇经八脉,其中痛楚难以忍受,就像是有螺丝刀在体內戳一般。 但喜儿实在太嘴碎了,逼迫唐禹不得不咬牙坚持。 “行不行啊你?不行就说不行嘛!” “就这还男人呢,一点用都没有。” “才坚持一会儿,就软塌塌的了。” “把腰挺起来?你硬不起来吗?” “模样倒是像个人,怎么外强中乾啊?” 这种言语攻击真的很有用,唐禹是老命都拼出去了,也要强行顶住压力,决不能让喜儿这个魔女给小瞧了。 时间就这么过,唐禹的进步也很快,在第八天的时候,自行做到了运转周天,给自己创造了第一缕內力。 “太废物了!太慢了!” 喜儿忍不住骂道:“第八天了才学会运转周天!你知道我用了多久吗?七个时辰!” “你怎么这么笨啊?都讲了要沉下心神,你的心怎么静不下来?” “一点悟性都没有吗!很难理解吗!去感受自己丹田的內力很难吗!” 唐禹无言以对,因为经过这几天的斗嘴,他发现喜儿真的是个天才,九岁习武,十岁杀人,十三岁就成了极乐宫二十岁以下的第一人。 十六岁那年,她已经在江湖上打出了赫赫威名,成为年轻一辈最强者。 十八岁,她在半月之內打败七位宗师级强者,成为天下屈指可数的强者。 这跟她比个屁啊。 但斗嘴绝不能认输! 唐禹道:“你是很强,但不如冷翎瑶。” “放你娘的屁!” 喜儿直接暴怒,一把揪住唐禹的耳朵,大声道:“你给我听好了!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那天是有另外三个人帮她!” “她的《圣心诀》根本没练到家,仗著圣心宫的资源好,才勉强有今天这个水平,单打独斗老娘玩死她!” 唐禹摊手道:“她又不在,反正你怎么说都没问题咯。” “你等著!” 喜儿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记仇吗!等下次见了她,我直接废了她。” “我把她废了,扔你床上让你玩。” 唐禹心中一动,忍不住笑道:“这样不好吧?” 喜儿道:“有什么不好?她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她可是號称武林第二美女,模样你也看过了,的確有几分姿色。” “我倒是想看看,她这么淡然如水的女人,在床上是不是哇哇叫的姿態!” 唐禹搓著手道:“你好邪恶啊,我绝不会与你同流合污,不过她身材是不是很好?” 喜儿哼道:“肯定比不过我!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真的对她有意思?王八蛋,人家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天天做好事那种,你怎么忍心想害她的?你真是个畜生!” 他妈的! 唐禹怒了,怎么好赖话都被她一个人说了。 他咬牙道:“我对她没兴趣,但教训你这种魔女,倒是很有兴趣,你今晚最好別睡太熟,小心我给你扒光了。” 喜儿直接撕自己衣服,大声道:“来啊!你现在就来!老娘就算自己脱光,你敢碰一下吗!” 唐禹看著她不说话。 喜儿则是眯眼道:“差点上了你的当了哦。” 她把衣服拉上,把脸凑到唐禹跟前,伸出手捏著他的下巴,笑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唐禹道:“除了有几分姿色,其他都不怎么样。” 喜儿把嘴巴凑到他耳畔,嫵媚道:“想不想…教训我?狠狠蹂躪我?如果想,我可以满足你喔。” 唐禹忍不住道:“真的?” “啪!” 喜儿一巴掌搭在他的后脑勺上,大声道:“你还真敢怎么想!你要不要脸!” 唐禹吼道:“你勾引我,你才不要脸。” 喜儿又笑了起来:“我是魔女嘛,勾引人是我该干的事儿…” “唐禹啊,你如果真的想…其实也可以呀,只要…你帮我杀了冷翎瑶,我就嫁给你!” 唐禹摊手道:“谢谢,但不需要,娶了你这种女人,我肯定倒八辈子霉。” 喜儿笑容凝固了,看著他,一句话也不说。 唐禹下意识退后一步,连忙道:“都是开玩笑的,不许生我气,更不许打人!” 喜儿冷笑道:“谁稀得打你这种蠢货!老娘饿了!去弄点吃的来!” “还有,我要喝梨汁,要冰的。” 唐禹乾笑了两声,赶紧去下边让人帮她准备吃的喝的。 喝上了冰凉的梨汁,喜儿心情好了很多。 她淡淡道:“最多再有个七八天,我就恢復巔峰了,你也算有点成效了。” “之后你就自己好好练,能有多少造化看你本事咯。” “我反正要回去了,我想念师父了。” 唐禹皱眉道:“你恐怕暂时回不去,你別忘了,那晚谢秋瞳说了,要你帮她做一件事。” 喜儿道:“我没答应,是你答应的。” 唐禹愣住了,喃喃道:“那你要是跑了,我就完蛋了啊。” 喜儿耸了耸肩膀,道:“那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欠你的,你这种笨蛋,死了才好呢。” 唐禹道:“那个…反正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让我占点便宜?” 喜儿疑惑道:“什么便宜?” 唐禹指了指她胸口,道:“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娘…” 喜儿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咬牙道:“无耻之徒,我现在就掐死你!” 唐禹连忙道:“不怪我!谁让你穿这种衣服,一天天鼓著!” 喜儿道:“那还不是谢秋瞳故意耍我!” 唐禹喊道:“经文!经文啊!我还没给你经文!” 喜儿鬆开了他,指著书桌道:“现在就写!差点忘了这茬儿了!” 唐禹道:“我不会磨墨。” 喜儿瞪眼道:“你总不会,要我给你磨墨吧?你当我是丫鬟啊!” 唐禹道:“反正不会。” “你…等写好了经文,我就杀了你!” 她转身,气哄哄地去磨墨了。 唐禹提著毛笔,慢慢写了起来。 “真难看的字跡…” 喜儿隨口说了一句,便看向他写出的內容。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呢喃著,念著,渐渐有些痴迷了。 第37章 真实的目的 发生了一件怪事。 谢秋瞳不见了。 唐禹完全没想到,她一连十天都没过来索要经文,似乎完全放心唐禹和喜儿的相处,也不怕两人逃跑。 时间一天一天在过,两个人在这藏书楼的顶层,在这个臥室之中,斗著嘴,聊著天,一人练武,一人恢復。 直到八月初一,也就是喜儿重伤之后的第十六天,她恢復了巔峰状態,伤势彻底痊癒。 而唐禹的功夫也有了进步,非但能够自行运转周天,还感受到了內力的痕跡,对《大乘渡魔功》有了更多的感悟。 为此他极为兴奋,专门让楼下的侍卫搬来了石砖,隨手一劈,开碑裂石。 喜儿看在眼里,忍不住讥讽道:“得意什么?就你这点把式,打十来个普通人也许没问题,但遇到稍微强一点的武者,估计连还手都难。” 唐禹嘿嘿笑道:“可是我才练半个月啊,有这样的水平很好了,说来也不难哈。” 喜儿不禁道:“不难?你也不看看是谁在教你?” “江湖前十的强者,教你江湖前五的功法,足足半个月的悉心指导,你就这个水平,还好意思说?” 这倒也是,师资力量配置高,成型快也是常理。 唐禹道:“再跟著你练半年,我岂不是算个小高手了?” 喜儿翻了个白眼,道:“你乾脆叫我娘得了,我教你一辈子,还半年,想得倒是挺美。” 唐禹下意识看向她的胸口。 喜儿直接捂住,瞪眼道:“你敢口出狂言,我就把你的舌头挖出来!” 她说话向来都这么狠。 唐禹则是笑道:“哪里敢,喜儿魔女神威盖世,小的敬畏都还来不及呢,岂敢冒犯。” “这还差不多。” 喜儿咯咯笑了起来。 而此刻,门外却传来了侍女的声音。 “姑爷,小姐让你去一趟梨花別院,说要带上经文。” 唐禹一愣,隨即笑道:“可算是现身了,不然搞得我慌慌张张的。” “喜儿我过去一趟啊,等会儿就回来。” 他拿起早已抄写好的经文,关上了门,跟隨侍女朝梨花別院而去。 而喜儿,则是看著这间臥室,看著熟悉的一切,轻轻嘆了口气。 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失落,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好快,或许真是到离开的时候了。 谢秋瞳没有变化。 她在看花。 池塘的莲叶已经凋零,枯枝垂断扎入水中,与倒影勾连,像是一副极简的水墨画。 身穿白衣的谢秋瞳静静欣赏这一切,似乎察觉到唐禹来了,於是开口道:“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唐禹,还记得自己是谁了吗?” 她一副家长式的语气,真让人不爽啊。 唐禹拱了拱手,道:“记得。” 谢秋瞳没有回头,而是轻声道:“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今天心情不错,会尽力回答你,之后或许没机会了。” 唐禹皱起了眉头。 这半个月他的確很舒心,但却没忘记喜儿重伤那一晚,谢秋瞳那些算计行为。 他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去帮了喜儿?你怎么知道我拿到了经文?” 谢秋瞳道:“透过你,我把正道的布局给了她,她知道自己会被盯死,所以只能寻求其他帮助,而你是她当时能接触到的唯一帮手,她別无选择,你也別无选择。” “至於你怎么拿到的经文…呵,王徽是个简单的丫头,隨便陪她说几句话,就把讯息全部套出来了。” 唐禹苦笑,这段时间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也算是猜到了几分。 於是他问出了更执著的疑问:“当晚,如果我不站出来保喜儿,你们会杀她吗?” 谢秋瞳摇头道:“不会,杀了她能得到什么?无非只是名声罢了,谢家不需要那样的名声。” “冷翎瑶也不会杀,她会带著喜儿回圣心宫,然后叫北域佛母去赎人,至於要换取什么样的利益,那就是圣心宫的事了。” 唐禹道:“所以,那晚你故意污衊我,本质…是想喜儿亲近我?” 谢秋瞳缓缓转身,看向唐禹。 她淡淡道:“喜儿其实很聪明,但身世的悲惨和特殊的成长环境,让她的性格变得极端。” “我只有污衊你,利用你,她才会觉得你和她是同类,你也才有机会站出来保护她。” “不要小看这种保护,对於她来说,这很重要,她很缺爱。” 唐禹沉默。 谢秋瞳继续道:“虽然这段时间我没有盯著你们,但我猜得到,你们相处的一定很不错。” “因为我之前说过,你有一股很神奇、很莫名的魅力,容易被人亲近。” “后来我想了一下,你容易被人亲近的原因,是你没有架子,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 “你不属於任何一方,无论是身份还是思想,所以你才適合任何人亲近。”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確算准了一切,但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 “你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喜儿对我更有好感?只是为了让我能学到武艺?” “但你需要给圣心宫支付很大的代价吧?为了我,这值得吗?” 谢秋瞳瞥了唐禹一眼。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缓缓道:“你们家没有仇人了,都被喜儿解决了,你猜猜你父亲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唐禹道:“什么?” 谢秋瞳道:“每天都在吃五石散,与一群男男女女醉生梦死,在迷乱和欲望之中沉沦著。” “这么做的,除了他,还有功成名就的谢愚。” “还有很多和他们一样,不缺吃喝,没有焦虑的人。” 唐禹沉默著,不知道她要表达什么。 谢秋瞳继续道:“而在建康城以西的庐江郡,上万流民聚在一起,完成了一场浩大的山神祭奠仪式,还献祭了十对童男童女,他们在祈祷山神赐予他们数之不尽的野味和猎物。” 最终,她笑了起来,讥讽说道:“这就是人,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蠢到骨子里了。” “我想表达的是,你这样背景乾净、思想正常、头脑还算清醒的人,实在很少见。” “栽培你,即使付出很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唐禹无法反驳。 他只能摇头嘆息道:“可是我只是学到了粗浅的武艺,算不上什么进步,喜儿对我的好感,也会隨著她离开之后的清醒,而化作乌有。” 谢秋瞳道:“她的確会走,也的確会清醒,但我说过,她缺爱。她这种缺爱的人,即使清醒了,也会格外珍惜拥有过的爱。” “而你的进步,武艺…呵,我根本不在乎她教不教你武功。” 她看向唐禹,眯眼道:“你难道还没有发现吗?那晚我可没有提前指使你去保护她,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你知道你很难保住她,但你確確实实站出来了。” “你不愿让她因你而死。” “这是什么?这是责任!” 听到最后,唐禹如梦初醒,骇然看向谢秋瞳。 谢秋瞳道:“我说过了,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理想、没有责任感,也缺乏欲望。” “那一晚的算计,最根本的目的是激发的你责任感。” “有了责任感,才有欲望,別管是保护的欲望还是迫切想要变强的欲望…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的確开始沉下来了,你慢慢开始渴望一些东西了。” “你慢慢有动力了。” “什么动力?比如现在喜儿依旧重伤,我要杀她,你依旧会站出来保护她。” “恭喜你,唐禹,你在思想的根基上进步了。” 唐禹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子,喃喃道:“你妈的,你太可怕了。” 谢秋瞳笑了笑,道:“多谢夸奖。” 第38章 特殊的任务 唐禹没想到那晚一切的算计,谢秋瞳最大的目標,竟然是帮自己这个穿越者建立责任感。 这对於唐禹来说的確是好事,他明显感受到了自己的状態不再那么游离,心也踏实了很多。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基於別人的算计,那想想就觉得有点恐怖了,这相当於被谢秋瞳支配了心灵和思想。 因此他无法感动,也无法高兴起来,反而觉得心情有些沉重,不知道之后还有什么事等著自己。 而谢秋瞳则是缓缓道:“不要想那么多了,陪我去见喜儿,我要给你们安排任务了。” 一边往藏书楼走,唐禹一边问道:“是什么任务?很危险吗?” 谢秋瞳道:“不危险,很简单,而且对於你们来说,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远走高飞的机会。” 他们刚走到第四层,喜儿就走了出来,关上门的同时,打量著谢秋瞳。 她的眼中只有敌意和戒备。 谢秋瞳却反而笑了起来,看著那一扇关闭的门,轻轻道:“看来喜儿姑娘已经恢復巔峰了。” 喜儿冷著脸不说话,她当然知道说得越多,越容易上当。 谢秋瞳道:“我是一个讲理的人,答应了放过你,就没有再出手,答应了要收留你,就把你当贵客一样伺候著。” “所以你答应我的任务,现在已经来了。” 喜儿冷冷道:“我没答应,是唐禹答应的。” 谢秋瞳並不反驳,而是看向唐禹,道:“那就由他来完成吧。” “唐禹,听好了,你需要赶往庐江郡,去处理一起流民拜祭山神的事件。” “刚刚我跟你讲过这件事,你要过去阻止那群冒充山神的团体继续蛊惑百姓,让百姓明白真相的同时,把犯罪团伙送到官府,听候处置。” “就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她轻笑道:“值得一提的是,那群教派团伙武功都很低,和你们家的护卫差不多,也和你目前的实力差不多。” “只有领头的两个人,算是小高手,很好处理。” 说完话,她摆了摆手,道:“马车和乾粮已经准备好了,你立刻出发去吧。” 喜儿当即道:“你不怕我带著他跑了?” 谢秋瞳道:“如果你们真的走了,那我们什么都没有损失。” “如果唐禹回来了,那我可就赚大了。” “对於我来说,这是无本买卖。” “但是我话说在前头,你们走不走我都无所谓,但必须要完成我交代的任务,不然…” 她看向喜儿,轻轻道:“不然我会把经文公之於眾,这对於北域佛母来说,一定不是什么好讯息。” 她不待两人回答,便直接转身离开。 唐禹和喜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 谢秋瞳这又在搞什么? 她无官无职,而且向来自私,唯利是图,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管庐江县的山神祭奠之事? 这其中有利可图吗? “真是奇怪…” 喜儿摸著自己的下巴,皱眉道:“一旦出了建康城,就谁也拦不住我了,带你走无非是一个念头的事,她真不怕?” 唐禹摊手道:“谁知道呢,或许她认为我会在意我爹?可是我根本不在意…” “不管了!走!直接跑路!” 喜儿大声道:“管她有什么阴谋诡计,咱们直接走咱们的,上不了当。” 唐禹跟著她往外走,同时说道:“那要去庐江县吗?” 喜儿道:“当然要去,不然她真把经文公之於眾了,师父那边怎么交代?” “我还不知道这个经文对师父有没有用呢,就算是公布,那也要师父来定。” “一个宗教团伙罢了,无非就是一群江湖方士搞的鬼,我轻鬆就收拾了。” 唐禹忍不住笑道:“这是我的任务,你確定要帮我吗?” 喜儿翻了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本姑娘不至於那么没良心,让你一个人去闯,毕竟你是为了救我嘛。” “谢秋瞳那个心机女,真是坏到骨子里了,我明知道她故意把我们放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我对你动心…” “但偏偏…” 唐禹道:“你偏偏就动心了?” 喜儿摆手道:“动你个大头鬼,我只是觉得你怪可怜的,再帮你最后一把。” “等庐江郡的事处理完了,我就直接回北方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你我两清了。” 唐禹笑道:“我可带著你写的绝笔信,到时候我也跟你去北方,找北域佛母报到!” 喜儿眉头一掀,大声道:“再说一次!我师父不喜欢这个称號!她喜欢別人叫她天池雪观音!” 她靠在车壁上,无奈嘆了口气。 看著窗外繁华的街道,她幽幽说道:“还是要离开这里了,这里真好。” 唐禹道:“这里好吗?” 喜儿轻轻道:“你看了外面的世界,就知道健康城好不好了。” “其实我还担心谢秋瞳,根据我的了解,她做事情往往算无遗策,怎么会给我们机会离开。” “她拦不住我,还拦不住你么?” “但现在她竟然给我们机会离开建康…更可怕的是,这个任务是她半个月前就想好了的。” “要说这其中没有阴谋,我真是不信。” 唐禹也是陷入了沉思。 他皱著眉头,郑重道:“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这个任务,真是猜不到难点在哪里。” “你武力太高,可以轻鬆解决那些宗教团伙。” “只要稍微用点法子,就能让百姓明白他们是假冒的。” “难在哪里?总不会…真有什么方术、巫术之类的吧。” 喜儿哼道:“全是骗人的把戏,我一掌下去他们死一大堆。” 唐禹摇头道:“那就真不知道她的阴谋安排在哪里了。” 他也靠到车壁上,无奈道:“反正算也算不过她,走一步看一步吧。” 掀开视窗的帘子,看著街道的景色,唐禹也不禁感慨道:“建康城,是挺漂亮的。” 喜儿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跟我走?” 唐禹看向她,发现她正看著窗外,看不到她的表情。 “想过啊。” 唐禹道:“我实话实说,喜儿,都说你是喜怒无常的魔女,但我却觉得你比谢秋瞳好多了,至少你真。” 喜儿小声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是魔教吗?因为我们支援的是鲜卑族慕容氏,为汉人武林所不容。” “如果你来了极乐宫,早晚也是要为鲜卑人做事的,你是汉人,你能接受吗?” 唐禹陷入了沉默。 他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他只是缓缓道:“在极乐宫更安全,还是在谢秋瞳身边更安全?” 喜儿道:“师父在,我就在,我在,你就安全。” 唐禹一拍大腿,道:“完成了庐江郡的任务,咱们就去极乐宫。” 喜儿回头,忍不住笑道:“可不许反悔!” 第39章 灶神爷和山神娘 庐江郡南邻长江,东靠巢湖,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富庶之地。 这里距离建康不过三百余里,诞生过周瑜、左慈等著名的人物,是名副其实的天下名郡。 马车沿著官道前行,道路两侧水田遍布,稻穀青黄,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一次的目的地不是郡城,而是城外大约二十里处的村落,那里有一座山,名为灶孔山,因有巨大的天洞像灶孔而得名,时常引得文人墨客过来採风赏景。 经过一天一夜的走走停停,唐禹和喜儿终於在八月初二的黄昏,到达了目的地。 可看到山下村落的时候,唐禹还是有些震惊。 什么鱼米之乡、富庶之地,简直连贫民窟都不如,破落的草房比比皆是,偶有几间泥瓦房也是残破不堪,四处漏风。 农户们衣衫襤褸,或者乾脆就不穿衣服,裸著上身聚集在一起,似乎要做什么事。 部分人穿著草鞋,更多的人是没鞋穿,光著脚踩在地上,面黄肌瘦,身影佝僂,像是一头头恶鬼,死盯著唐禹两人。 他们似乎有些害怕,把小孩子护在身后,全神戒备。 唐禹看向四周,田里依旧种著稻穀,发黄的稻苗意味著很快便要丰收,与这里的贫苦似乎完全不相符。 他忍不住低声道:“怎么回事?我看这里庄稼也种得好,官道也维护得不错,怎么百姓穷成这样?” 喜儿则是有些诧异地看向唐禹,道:“地又不是他们的,庄稼好不好,与他们何干?” “我说过了,出了建康城,你才会知道建康城的好。” “那里繁华,歌舞昇平,外边却直接就是修罗炼狱。” 说完话,喜儿从身上掏出几个铜钱,大声道:“来个人问话!有赏钱拿!”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人对著他们冲了过来,那阵仗像是打仗一般。 “夫人!夫人问小人!小人什么都知道!” “大人,大人可怜可怜我吧,我们两天没吃东西了。” 无数的喊声如山崩海啸一般席捲而来,伴隨著无数人被踩踏,伴隨著幼童惊慌的啼哭,这安静的村落,破落的地方,像是迎来了最热闹、最有希望的时刻。 官道並不算宽,两侧又是水田,人们挤著过来,喊著,伸著手,像是从深渊里冒出的怪物,试图把人拉下去。 唐禹脸色僵硬,看到这一幕,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喜儿则是面色一冷,运著內力呵斥道:“都给我闭嘴!你们两个过来!其他的滚远点!当心打断你们的腿!” 她像是一个神明,仅仅是一句话,就嚇得其他人纷纷倒退,想上前又害怕,只能渴望地看著这边。 而被她指著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小女儿则是待在原地,一副中大奖的模样,諂媚地跪著,磕著头。 喜儿扔了个铜钱过去,淡淡问道:“这里是不是有山神祭奠仪式啊?什么时候开始?去哪里祭奠?” 中年男人捡了钱,兴奋无比,喘著粗气说道:“夫人,我们要拜灶神爷和山神娘,我们天黑了去,我们昨天也拜了,拜了好些时候了,五六天了。” 显然是没读过书的,说话也没逻辑,但大致还是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喜儿看著四周,觉得有些嘈杂,於是沉声道:“上马车!先离开再说!” 她拉著唐禹上了马车,而中年男人却不敢上来,弯著腰拉著女儿的手,跟在马车旁边。 唐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喜儿直接打断了他的念想:“別想著让他们上来,他们不敢。” 唐禹道:“为什么?” 喜儿冷笑道:“皇帝让你去坐龙椅,你敢坐吗?他们清楚自己的身份。” 唐禹被噎住了,一时间找不到话说。 他看到了马车內壁缝製的软包,看到了小案几上的精致果盘,盘子里装著荔枝、梨和红豆点心。 再掀开帘子,中年男人走得脚步飞快,像是获得了无穷的力量,死死攥著那一枚铜钱。 六七岁的小姑娘跟在身后小跑著,咧著嘴带著笑意,赤裸的脚踩在泥上,残破的麻衣露出了细小的手臂。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那小姑娘跟不上马车,要不让她上来?” 喜儿瞥了他一眼,耸了耸肩,道:“隨你,反正这是谢家的马车,车伕也是谢家的人,你可以决定一切。” 唐禹当即道:“停!” 他急忙掀开帘子,笑道:“让小姑娘上来吧,她光著脚走路也不方便。” 听到这句话,中年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惊喜万分,急忙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他把自己的女儿拉著,捏著她的小脸道:“还不快道谢!快啊!大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大人!你別看她瘦小!其实她已经十岁了!” “她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肯做!” “只要…只要一百个铜钱!一百个铜钱就好!” 唐禹僵住了,看著跪在地上的父女,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喜儿淡淡道:“你害了她,如果你现在不买下她,她免不了一顿毒打。” “因为他爹会认为她一定是什么行为犯了错,惹了你不高兴,才导致你不买她。” 唐禹喃喃道:“我…我只是看她可怜,想让她上来坐一下,吃点东西。” 喜儿道:“她爹可不这么想,她爹以为你想买他女儿做小女奴。” 唐禹道:“才六七岁。” 喜儿轻笑道:“是十岁没错,只是没吃的长得慢而已。” 唐禹沉默了。 他低下了头,最终说道:“那买下来吧。” 喜儿道:“行啊,全天下有数之不清的这种小女孩,你都买下来吧,大圣人。” 唐禹摇头道:“我做不到,但万事开头,总要往好的地方去做,这是我碰见的第一个可怜孩子,算是缘分,我买下她。” 喜儿冷笑道:“你怎么照顾她?我们万里迢迢北上,还要带个累赘?极乐宫不是专门做善事的地方。” 唐禹道:“我让车伕把她送到谢家。” 喜儿乐道:“谢秋瞳估计会把她直接扔进池塘餵鱼。” “省省吧唐禹,別幼稚了,你真把自己当大贵族了?就那么想有个小女奴?” 唐禹靠在了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再不言语。 而喜儿懒得理他,命令马车朝前,確认那些村民没有追上来之后,又慢慢问了起来。 事情终於清楚了起来,大约十多天前,这灶孔山上每到深夜,就有狐鸣之声。 好奇的村民上去,恰好遇到了几个方士老爷做法,唤醒了山神娘和灶神爷,把狐妖除去了。 事跡传开,周围数十里的村民都来看热闹,请求方士老爷帮忙,让山神娘和灶神爷发发慈悲,给点东西吃,给点衣服穿。 於是,盛大的祭祀仪式就开始了。 就在灶孔山的鞍部平地上,敲著锣,烧著火,耍著铜钱剑,唤醒了沉睡的灶神爷和山神娘。 人们捐献著粮食,祈求更多的粮食。 据说只要祭祀九场,就能获得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衣服。 今晚,是第六场祭祀仪式了。 又给了几个铜钱,喜儿將父女打发走了,才缓缓道:“今晚我们上山,看看是谁在变戏法装神弄鬼。” 唐禹看向前方,灶孔山巍巍佇立,像是一尊巨人,俯瞰著大地上哀嚎的螻蚁。 他回头,隔著数百里,似乎也看到了繁华的建康城。 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第40章 荒诞的祭祀 他们的衣服太扎眼了,根本没办法混在这些百姓之中。 喜儿带著唐禹去买衣服,农户家可是买不到的,要去地主员外的家里,买僕人专用的衣服。 而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依旧和那群百姓格格不入。 “只能这样了。” 喜儿拉了拉身上的麻衣,道:“天已经黑尽了,那边的村民估计要上山了,我们得赶紧过去。” 唐禹点了点头,吩咐车伕带著谢秋瞳给的腰牌,去郡城里报官,请帮手。 然后才跟著喜儿朝前,一路看著天空的明月,不言不语。 喜儿皱眉道:“怎么感觉你心情变差了?如果你真想要那个小女奴,等会儿买了就是。” 唐禹道:“那是小姑娘,不是小女奴。” 喜儿冷笑道:“別觉得小女奴不好,至少代表能活著。” 唐禹並不言语,只是觉得难过,他熟读歷史,知道这个时代百姓的苦。 但知道和亲眼见到,却又完全是两回事。 下午的画面,给了他巨大的衝击,那群百姓像是丧尸,像是这个世界的npc,喜儿一句话可以把他们唤来,一句话又能把他们撵走。 而此刻,他们走在乡间的小道上,也看到更多的百姓在月光的照耀下,揹著大包小包的东西,开始往山上爬。 灶孔山並不高,但林木葱蘢,道路狭窄陡峭,並不好走。 唐禹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么多的树木,砍来也能卖钱吧?” 喜儿点头道:“是啊,但这片山是贵族的,不是这些村民的,他们敢动手砍树,就有人砍他们脑袋。” 唐禹是知道这个答案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死心非要问一下。 但村民们很高兴。 他们彷佛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充满了力气往上爬。 虽然揹著大包小包,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体力,一个个流著汗,却畅想著未来会吃饱穿暖。 因为他们坚信,灶神爷会给粮食,山神娘会给衣服。 很快就爬到了灶孔山的鞍部,这是一块平地,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主峰,中间一个巨大的孔洞像是灶门,是极为壮美的自然景观。 四周燃著火把,香案烛台已经摆好了,一个个村民到了便跪下来磕头。 六个穿著道袍的方士,有老有小,口中念著稀奇古怪的咒语,手上拿著桃木剑、铜钱剑,张牙舞爪比划著名。 村民们看了那是相当敬畏,一个个诚惶诚恐。 老道士把铜钱剑点燃,挥舞著,一口气吐在火剑上,於是燃起了更大的火焰。 村民们连连惊叫,大呼神仙显灵了。 而那分明只是桐油把戏。 老道士终於停了下来,大声道:“诸位,灶神爷和山神娘已经看到我们了,快快献出祭品,只要灶神爷和山神娘满意,就会睁开眼睛的。” 听到这句话,无数的村民开始往前,把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全部朝著香案旁边的坑里丟去。 这是他们仅有的粮食,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根基。 但他们此刻像是最虔诚、最疯狂的信徒,早已顾不得那么多。 几个方士看到这一幕,神態更加肃穆。 喜儿冷笑道:“真是愚蠢到不可救药,如此简单的话术,毫无包装的骗局,就能把他们骗得团团转,连仅有的粮食都给出去了。” 唐禹道:“因为他们別无选择。” 喜儿皱眉道:“什么別无选择?这种骗局很难识破吗?他们就是痴心妄想发了疯。什么灶神爷给他们送粮食,山神娘给他们送衣服,这种鬼话都信,真是无可救药了。” 唐禹嘆了口气,道:“不识字,没读书,从小挨饿受冻,艰难活到现在,却还是快要活不下去了。” “人到了这种份上,他们除了相信这些,还能相信什么?” “他们是痴心妄想没错,是发了疯没错,可除此之外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刚说到这里,远处的主峰上,出现了两道血光。 就在那密林之间,如此显眼,如此璀璨。 “灶神爷显灵了!” “灶老爷睁开眼看我们了!” “灶神爷啊,可怜可怜咱们吧,一定要给我们粮食啊。” 无数村民喊了起来,又哭又笑,对著前方的山头跪拜了下去。 主峰的確是没路的,四面都是悬崖峭壁,人是上不去的,但如果有武学基础,加上有人帮忙,要攀爬上去也不难。 那两道血光,分明就是两个红灯笼而已,只是天黑加隔得远,看著像一对眼睛。 仔细分辨,其实还是能分辨出来。 但…但人们现在更愿意相信心中想的,而不是相信眼睛看到的。 喜儿当即冷冷道:“什么狗屁灶神、山神,我现在就打烂你的香案,揭开你们的真实面目!” 她终於忍不住了,快步朝前走去,寒声道:“装神弄鬼,蛊惑百姓,我抓你们去见官。” 几个方士嚇了一跳,但看她是个穿著普通衣服的女子,又鬆了口气。 老道士吼道:“哪里来的女娃娃!竟敢对神明不敬!” “快把她给贫道赶走!快!” 此话一出,无数的村民像是饿狼一般盯著喜儿,开始痛骂了起来。 喜儿才不惯著,直接一掌把香案打碎,然后几招就把几个方士全部打趴下。 她踩著老道士的头,大声道:“狗屁的道士,就是一群江湖卖艺的假把式,你们也信,我现在就把那双眼睛摘下来给你们看!” 她飞身跑了出去,如游龙一般攀岩而上,几十个呼吸就到了主峰山顶。 很快,灯笼熄灭了。 喜儿抓著两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孩儿下来,几个起落就来到了香案边上。 她將两人扔在地上,指著残破的红灯笼道:“看见了吗!这就是灶神爷的眼睛!” “你们全都被骗了!都上当了!” “现在官府的官兵已经要来了,到时候自有说法。” 她武功的確太高了,这些江湖术士根本换不了手,此刻已经求饶了起来。 老道士哽咽道:“女侠饶命啊!咱…咱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啊,但凡是有条活路,又怎么会出来骗人啊。” 其他几人也连忙跪下来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痛哭流涕。 “姐姐您行行好,不要带我们去见官啊。” “我们…我们饿得没法子了,一路卖艺到这里,只想討口饭吃啊。” 一时间,喜儿竟然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而百姓们並不感激喜儿。 他们只是指著喜儿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野种,竟然气跑了山神爷!” “你破坏了仪式,惹恼了神灵,可让我们怎么活?” “好狠的心啊,你这是断了我们的活路啊。” 月光下,晚风吹拂。 火焰繚绕著,喜儿成了最大的恶人,被无数村民痛骂著。 而那几个方士,似乎也看到了活命的希望,大声道:“杀了这个女人!她瀆神!她害得我们都活不下去!” 此话一出,百姓们彻底疯了,朝著喜儿杀去。 喜儿冷脸一笑,森然道:“就凭你们也配杀我?” 她想要出手,却发现这村民之中,混杂著孩子也朝她衝来。 成百上千的人,都像是迷了心,被彻底蛊惑了,拼命朝喜儿抓去。 喜儿连连退后,没有忍心出手杀人。 但,砍杀声已经响起了! 山下数十个官兵提著刀冲了上来,不由分说,见人就杀。 鲜血流淌,惨叫不停,这些百姓一个个倒下,其他人则是到处逃命。 “官兵来了!” “官兵杀人了!” 他们像是见到了最可怕的天敌,跳崖的跳崖,爬树的爬树,死的死,伤的伤。 看到这一幕,唐禹已经呆住了。 他忍不住吼道:“谁让你们动手杀人的!谁让你们动手的!都给我停下来!” 他连忙朝內衝去,但百姓们慌不择路,很快就撞到了他。 唐禹爬起来,手却按在了旁边的尸体上。 染著鲜血的孩子还没彻底咽气,竟然是白天那个丫头。 她看到了唐禹,似乎认了出来,勉强挤出了个笑容,艰难道:“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是不是…我不够乖?不够听话?” 唐禹身体僵硬,死死咬著牙,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看著四周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宛如一场噩梦,如此荒诞,如此虚假。 第41章 日月星辰 没有人在乎唐禹的情绪。 在这黑夜的荒野之中,人是如此轻贱和渺小,屠刀斩向他们,一刀割肉,一刀断骨。 悽厉的惨叫在四周迴荡,喜儿一把將唐禹拉起,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就把唐禹背到了山下。 然后她才急忙道:“你受伤了吗?伤口在哪里!”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没受伤。” 喜儿鬆了口气,笑道:“恭喜,任务完成咯,你破坏了这里的祭祀活动,让百姓们知道了真相,官兵也来了。” “谢秋瞳的任务我们也完成了,该走了。”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道:“累一晚上了,我们先去庐江郡的郡城里休息一下,天亮之后採购物资,然后直接上路。” 唐禹看向灶孔山,似乎还能听见那边的惨叫声和砍杀声。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等官兵下山。” 喜儿道:“你等他们做什么?” 唐禹並没有回答。 喜儿也並没有多问,她只是跟隨唐禹等著,就这么站在原地等著。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山上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数十个官兵边走边笑,似乎在说著什么好讯息和喜乐事,一个个浑身染血,笑靨如花。 领头的看到唐禹两人,顿时諂媚地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参见大人,参见夫人。” 说完话,他又连忙从怀里拿出了谢府的腰牌,道:“还给大人。” 唐禹接了腰牌,却是死盯著这人,沉声道:“你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游徼”(jiao四声,可理解为捕快)显然是愣住了,这贵族大人问的问题真怪,杀百姓还需要什么理由? 显然是大人想捞点油水,在暗示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於是游徼低声道:“大人,我们粗略算过了,这几天加起来,这些村民被骗的粮食足有两千多斤呢。” “我们会全部押回郡城,交由郡尉大人处理,至於怎么分,那是大人们的事,小的哪里敢插手。” 唐禹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游徼给了自己一巴掌,看来是会错意了呀。 他连忙道:“对不起大人,是小的愚钝,我们杀的都是妇孺和腿脚不方便的男人,但凡是有力气跑的,我们都没杀呢。” “不过他们虽然活下来,但也是戴罪之身,自然由我们处置,大人需要多少苦役?还请直言,我好向郡尉大人报备。” 唐禹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村民不是人,是畜生。 畜生就是劳动力,没有劳动力的那些就该杀。 看到唐禹的脸色不好看,游徼看了一眼四周,压著声音道:“大人,倒是有几个小姑娘没杀,大人若是需要…小的就私自做主送给大人了,小的叫周先,嘿嘿。” 唐禹看著他,郑重道:“告诉你们郡尉,所有倖存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动。” “若无家人认领,就全部送到谢家来。” “如果他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就等著丟官吧。” 周先连忙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大人真好这一口,可以直言啊,庐江这片儿小孩多得很,男女都有,小的周先,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他又连忙跪了下来,重重给唐禹磕了几个头。 唐禹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 他转头就走,走出了这个村,走到了官道上。 明月高悬,黑夜並不黑。 官道两侧稻穗已足,垂落的姿態是如此动人,蛙声伴著蝉鸣,凉风吹著绿树,夏夜如此美好。 唐禹腿有些发软,不禁趴在了地上,呕吐起来。 喜儿看著他,轻笑道:“瞧啊瞧啊,第一次见到这种血案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吧?还吐,道心这么脆弱吗?” 唐禹无心理会,吐了好几次,把胃都吐空了,又开始乾呕。 最终他无力地坐在地上,看著天空的星辰,看著四周丘陵的轮廓,吹著凉风,整个人都似乎轻了。 他呢喃道:“喜儿,这是梦吗?” 喜儿道:“这是什么胡话?” 唐禹惨然一笑,道:“我感觉像梦一样,建初寺集会那么热闹,今晚这里也很热闹,但却不像是在同一片世界。”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笑著看著他。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些官兵,这些游徼,不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抓罪犯的。” “他们是来捞钱的,把人杀了,粮食就到手了,把別人的妻女杀了,劳动力就到手了。” “这些百姓,穷得活不下去。” “但这些官兵还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压榨出他们身上最后一滴油。” 喜儿歪著头看著他,道:“为什么说这些?想显出自己高尚?显出自己有人性?” “可是,你今晚看到的,就是最常见的事啊,一点都不新鲜啊,全天下到处都在发生啊。” 唐禹无力地躺在了地上。 乌天清澈,夜空似乎在旋转,那些星辰也隨著世界的转动而闪烁。 他轻轻道:“我知道,你並不是不心痛,你只是见惯了,因为你的亲人就是这么死的。” 喜儿也躺了下来,就躺在他的身边。 她的声音很低:“不是的,不一样。” “我的父亲是被马踩死的,我的母亲是蹂躪死的。” “我带著弟弟逃命,还是被七八个兵追上了。” “弟弟被他们吃了。” “我被师父救了。” 唐禹忍不住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流泪。 喜儿道:“別用那种表情看著我,我的泪早就流干了,我的恨也微不足道。” “我常年在北方游歷,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这是常態,这就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我们能做什么?只能在死之前留下遗言,就像那天你问我的,我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 喜儿把他的手甩开,说道:“少来这套,心疼我?想劝慰我?没必要,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我早把这些事看透了,今晚他们杀得欢,我也看著开心。” “最好把全天下的人都杀了,让这个世界全部沉入深渊,大家都別好过。” 说到最后,她在冷笑。 唐禹无言以为。 他看著天空,缓缓道:“是不是要天亮了?” 喜儿道:“然后呢?有什么好期待的?天亮了也就那样。” “不过你倒是不必害怕什么,你我也毕竟是患难过来的,我不至於拋下你不管。” “跟我去极乐宫吧,师父会保护我们所有人。” 唐禹笑道:“你师父叫天池雪观音,她是不是很漂亮?” 喜儿当即掀眉道:“那当然!师父是天下第一美女!別看江湖人都说,武林第一美女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第二美女是她徒弟冷翎瑶,但其实她们绑一块儿都不如师父!” 唐禹呢喃道:“那她一定很漂亮,像仙子一样。” 喜儿道:“反正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了,我绝对没有偏颇。” 唐禹沉默了。 他看著诸天星辰,感受著风。 那风啊,带著凉意,吹乾了他身上的鲜血。 “真期待看到那样貌美的女子。” 唐禹的语气很轻柔,但却蕴蓄著难以相信的坚定:“但…我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来。” 第42章 无非一念救苍生 夏夜,星辰漫天。 凉风吹起了喜儿的头髮,她坐了起来,死死盯著唐禹,目光冷漠。 唐禹也坐了起来,看著周遭的一切,不言不语。 “你再说一遍?” 喜儿咬牙切齿,忍不住攥紧了他的衣领。 唐禹嘆道:“嗯,我不跟你走了,我想回谢府。” “贱货!” 喜儿气得一掌把他拍倒,大声道:“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糊涂了?还是说你本就是个贱货!” “你觉得跟我走没前途?你觉得跟著谢秋瞳就能锦衣玉食?你真以为自己是大贵族了?” “那些游徼对你毕恭毕敬,你很享受吧?” “那你滚啊!滚回去!去做你的大贵族!” “早晚有一天!谢秋瞳会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唐禹被这一掌打得嘴角溢血,他站了起来,朝著马车的方向走去。 喜儿连忙跟在他身后,恶狠狠地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不肯跟我走!你哪里捨得那种富贵的生活!” “谢秋瞳也认准了这一点,所以她才放心我带你出城。” “唐禹,別以为我多看重你,我只是觉得你关键时候站出来保护我,像个有担当的男人,我只是觉得你能帮我拿到佛经,有点小本事。” “你走吧,你回去吧,我一点都不在乎你。” “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就该把你杀了。” 唐禹猛然回头。 狰狞的脸色让喜儿有些呆住了。 他看著喜儿,咬牙道:“你以为我想回去?我不想!” “我也想跟你走!你漂亮!你骨子里並不坏!你至少真真正正为我付出过!” “我对武林不是一无所知,我知道你师父是天下第一,我只要去了极乐宫,就永远安全了。” “这狗屁世界,谁不想安全活下去?” “更何况还有你,对不对?” 他喘著粗气,拳头渐渐捏紧,压抑了將近一个月的情绪也终於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怒水决堤一般爆发了出来。 他吼道:“可是我和你不一样!不一样啊!” “今晚的事,你说你见惯了,麻木了,你还说你父母怎么死的,你弟弟怎么死的。” “可我没有见惯!我没有麻木!” “我他妈是享受过文明的人!不可能像你一样就这么认了!” “老子才十七岁,我还要活几十年,我不想活在深渊之中。” 他戳著自己的胸口,哽咽道:“我流的是红色的血,面对这样的事,我要怎么当没看见?” “像你一样?遭受了那么大的痛,却要像个行尸走肉那样,强迫自己忘记?” “老子不想做懦夫!” 喜儿看著他,不停冷笑著,讥讽道:“你要做什么?就你这出身背景?就你这点人脉?就你这点武功?” “连我都能轻易杀了你,你能改变什么?” “你说得好啊,慷慨激昂,振奋人心,有用吗?除了感动你自己,有什么意义?” 唐禹把头转过去,揉了揉猩红的眼眶。 他的声音如此沙哑:“我要回去,谢秋瞳能给我机会,我要往上爬,早晚能做成一些事。” “我不管我是感动自己,还是铁了心要做一些事,无论如何,我不能逃。” “我既然来了,我就是这里的人了,我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外来者了。” “谢秋瞳是很聪明,我承认,她看透了人性,看透了利益。” “但我不怕她。” “我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间,不是因为我弱,是因为我一直在找我自己!” “如今我找到了,我该回去了。” 喜儿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唐禹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最终他想到了一首诗。 “做什么?呵!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他摇著头,朝著马车走去,声音沉重:“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永远浑噩下去,我总要做点什么。” “做猪狗一样的百姓?我不愿。” “做举起屠刀的贵族?我不想。” “做赘婿?做鹰犬?做醉生梦死的人?我不甘。” “可我总要做个什么吧,哈哈!” 喜儿跟了他几步,忍不住大声道:“你想做什么?” 唐禹指了指前方,道:“太阳。” 喜儿微微抬头,只见前方丘陵起伏,已经有红色的光冒出,天空像是染了血,朝霞满天,很快,旭日初升,红色的太阳照耀世界。 她深深吸了口气,冷著脸道:“滚吧!你都给自己找好理由了!那你就滚!” “別让我再遇见你!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唐禹没有回答,他只是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 在太阳的照耀下,在红色的光下,朝著东方而去,朝著太阳而去。 那是建康城的方向。 看著,一直看著,看到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於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喜儿静静站在原地,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她捂著嘴,笑了好久好久,才低声道:“其实我没有麻木,只是…麻木会好受些。” 说著话,她眼睛也红了,清澈的泪水夺眶而出,顺著脸颊低落。 她慌忙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人,又慌忙擦乾眼泪。 可是泪水决堤,实在停不下来。 她乾脆不擦了,只是颤声道:“无非一念救苍生么?傻瓜。” “我早就不流泪了,都多少年了,非要骗我眼泪…” 最终,喜儿缓缓回头,朝著北方而去。 她的声音很轻柔:“如果你死了,我每年给你上香。” “如果你累了,我就带你去极乐宫。” “如果你真的做成了一些事,不管多远,我一定来帮你。” 声音飘散在空中。 没有人听到她的言语。 只有青山巍峨,见证了唐禹的承诺,也见证了她的承诺。 马车起起伏伏,跌跌撞撞,终於回到了建康城。 那斑驳的城门是如此高大,如此伟岸,像是一座天堑,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而在那城门边上,一道身影是如此渺小。 她穿著白衣,似乎静静等待著什么。 最终,她看到了马车,嘴角终於露出了些许笑意。 唐禹也看到了谢秋瞳,然后立刻下了马车,朝她走去。 在人群往来的城门口,他终於走到了谢秋瞳的身前。 谢秋瞳看著他,打量了一眼,道:“你回来了,我非但没有损失什么,还大赚了一笔。” 唐禹道:“彼此彼此。” 谢秋瞳道:“责任感,理想,欲望,都有了吧?” 唐禹点头道:“有了。” 谢秋瞳道:“恨不恨我?有没有觉得我在掌控你什么?” 唐禹道:“我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起码需要一两年才能真正清醒,才能真正找到自己在哪里。” 谢秋瞳道:“不要谢我,帮我。” 唐禹看著她,缓缓道:“帮你做什么?” 谢秋瞳道:“做我们想做的事。” 第43章 贵族的奢靡 理想,责任,欲望,这是人扎根在一个世界的基础。 唐禹真正拥有了这些之后,才发现自己之前的状態是那么游离,那么浮躁。 而如今,他像是一个飢饿了好多天的人,想要吮吸这个世界所有的营养和资讯。 谢秋瞳没有说话,她给了唐禹足够的思考时间,一直进了谢府,一直到了梨花別院,她才终於开口。 “梨花別院有两进,一座主楼,一座次楼,前后两侧各有厢房。” “一进厢房是僕人、侍卫的居所,二进厢房是侍女、丫鬟的居所,主楼我在住,你住次楼。” 她朝內走的同时,十多个侍卫已经走了过来。 谢秋瞳道:“能住进梨花別院的侍卫,都是我亲自培养的心腹,身手好,武功高,配合默契,关键是忠诚。” “侍卫统领叫罗光,今年三十三岁,身修横练功夫,素有铜钟铁骨之称。” 她说话的同时,侍卫统领已经跪了下来。 谢秋瞳看向眾人,道:“今后姑爷就是你们第二个主人,他的命令就相当於我的命令,如果不是重大行动,不需要向我请示和匯报。” “是!” 一群侍卫大吼出声。 继续往內走,一共十六个丫鬟已经站得整整齐齐,年龄都在十四到二十之间,模样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不差。 谢秋瞳道:“之前杀了一大批侍女,现在留下的都是来路乾净的,忠诚的。” “她们伺候我们的起居生活,厨艺好,也略懂医毒,可以帮我们派出很多生活上的危机。” “你是姑爷,是男主人,她们都是你的奴,你可以对她们做任何事。” “小荷,把衣服脱光,让姑爷瞧瞧身子。” 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姑娘走了出来,轻轻应了一声,便开始脱衣服。 唐禹摆手道:“停,说正事,別来这套。” 谢秋瞳笑了笑,道:“你十七岁正值衝动时期,有需求是应该的,但是我要提醒你,不许让她们怀孕。” “她们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別到时候全都挺著大肚子,我用谁去?” “小荷就是她们之中的大侍女,也是我的贴身侍女,但从今天起,她是你的贴身侍女了,你有具体的需求跟她说就好。” 小荷连忙走到唐禹身边来,跪下给他磕头。 唐禹皱眉道:“那你呢?” 谢秋瞳道:“我会重新培养一个贴身侍女,这方面你不擅长,就用小荷吧。” 唐禹点了点头,对著小荷道:“起来吧。” 小荷这才起来,乖巧地站在唐禹身后,微微弯著腰。 唐禹不禁感嘆,这个时代的贵族,真是离谱啊。 谢秋瞳继续道:“这些都是次要的,我要给你真正介绍的,是他。” 话音刚落,次楼的房间中,一个穿著宽大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头髮散乱,满脸的络腮鬍,脸有些圆,皮肤有些黑,实在算不上好看,只是落拓的气质还算洒脱。 他打量著唐禹,双眼微微眯起,显然有些意外。 谢秋瞳道:“这是我的师兄,姓聂名庆,功夫不错,今后是你的贴身保鏢。” 说完话,她微微施礼,道:“师兄,拜託了。” 聂庆嘴角勾了勾,悠然说道:“我说小瞳啊,你专门写信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保护他?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啊?” 他显然不太看得起唐禹。 谢秋瞳道:“师兄肯帮忙就好。” 聂庆耸了耸肩膀,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反正你有钱。” 谢秋瞳看向唐禹,缓缓道:“每月要给师兄一两白银或一贯铜钱。这两个月我已经替你支付过了,十月开始你得给了。” 这下唐禹愣住了。 他忍不住瞪眼道:“一贯铜钱?不是他要干嘛花这么多!” 一贯铜钱是一千文啊,可以买他妈三十斤粮食了,他是猪吗能吃这么多,更何况这里包吃包住。 聂庆冷笑道:“小子,这已经是友情价了,如果不是看在小师妹的面子上,你每月得给我一两黄金。” 唐禹压根不搭理他,而是看向谢秋瞳道:“他强还是喜儿强?” 谢秋瞳道:“喜儿。” 唐禹摆手道:“那我不要他,我没被这么弱的人保护过。” 说完话,他看向聂庆,淡淡道:“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如果觉得不甘心,那我就再赏你三千文铜钱,算是给秋瞳面子。” 聂庆张大了嘴,一时间有些懵了。 谢秋瞳反而笑了起来,道:“那你们自己到时候商量咯,与我无关了。” 她不再理会,而是直接朝自己的主楼走去。 聂庆则是来到唐禹的身前,恶狠狠地说道:“小子,你很囂张啊?你知不知道她为了劝我来保护你,可是专门写信给我?” 唐禹摊手道:“囂张吗?我只是在说实话,我的確没被你这么弱的武者保护过。” “过去將近一个月,都是喜儿或冷翎瑶在保护我,你比她们强?” 他是有意打压这个聂庆的气焰,否则到时候压不住他,做起事来会更困难。 谢秋瞳看得出他的用意,所以没管了。 聂庆咬牙道:“老子是不如他们,但保护你这个废物还是绰绰有余了,別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只是我小师妹的一个助手而已,真把自己当郎君了?” 唐禹道:“早晚的事。” “呸!你想得倒是挺美!” 聂庆不屑道:“她眼高於顶,看得上你?” 唐禹道:“反正名义上已经是了,你不会喜欢她吧?” 聂庆愣了一下,似乎被嚇到了,连忙摇头道:“你会喜欢一尊会说话的雕像吗?” 很棒的比喻! 唐禹都忍不住给他竖个大拇指。 然后他缓缓道:“既然你很想保护我,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吧,两个月的试用期,如果表现不佳你就自己滚蛋。” 聂庆顿时火冒三丈,大吼道:“谁说老子很想保护你了!你他娘的根本…” 唐禹直接道:“反正你別想要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聂庆道:“那老子马上就走。” 唐禹道:“行啊,不过问你一个问题,总可以吧?” 聂庆翻了个白眼,道:“反正老子不会回答,你小子早晚被刺客杀咯。” 唐禹平静道:“《大乘渡魔功》算是武林之中比较出色的秘籍吗?如果只是吹嘘的,那我就不练了。” 聂庆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打量了唐禹一眼,压著声音道:“那个…你会《大乘渡魔功》?那可是极乐宫的无上宝典啊,北域佛母之所以称霸武林魔道,靠的就是它啊。” 唐禹道:“看你的意思,这本秘籍还算不错?” 聂庆忍不住吼道:“什么叫还算不错?这可是武林最顶级的神功啊,和圣心宫的《圣心诀》齐名啊,你真对武林完全不了解吗!” 唐禹摆了摆手,道:“没兴趣了解,不过你说还行的话,我就继续练唄。” “就这样了,你走吧,我雇不起你,懒得要你。” 聂庆乾笑了两声,咳嗽道:“那个…其实钱不钱的,根本无所谓,我也没有很缺钱。” “你是我小师妹的郎君,那也算是我半个小师弟了,我应该保护你啊!” 唐禹道:“那你也算我半个师兄?” 聂庆点头道:“是啊是啊,绝对是的。” 唐禹道:“那我修炼《大乘渡魔功》遇到阻碍,是不是可以请教你呢?” 聂庆当即双眼放光,急忙吼道:“绝对可以的!好师弟!师兄隨时帮你!” 唐禹摆手道:“去忙你的吧,我先进去找她再聊聊。” “好嘞,师弟慢走啊!” 聂庆乖巧地站在原地,搓著手,一脸激动。 第44章 初期之谋 这是唐禹第一次进入梨花別院的主楼,也就是谢秋瞳的居所。 但这里却和唐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布局並不精巧,装饰並不奢华,也没有大家闺秀那种温馨、漂亮的风格。 这里全是书。 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书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墙上还掛著好几副地图,详细標註著各个地方。 她就坐在书桌旁,正看著手中的《齐名要术》,皱著眉头思索著什么。 见唐禹进来,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师兄性格並不古怪,他大大咧咧的,爱憎分明,喜欢喝酒,喜欢武学,很好拿捏。” “但不要认为他蠢笨,他只是简单,只是做事洒脱,一旦做起正事来,他是靠得住的。” “我们要做的事风险很大,你有他的保护,才能放开手脚。”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说道:“在对待感情上,不要向他学习,他在这方面很不成熟。”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唐禹道:“我自有我的处事方法,现在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以確定之后的路。” 谢秋瞳放下了书,认真看向唐禹。 唐禹道:“你和司马绍在斗爭,仅仅是因为婚姻吗?” 谢秋瞳摇了摇头,道:“女色,感情,这一切对於大人物来说,其实不值一提。” “他欣赏我的美貌,这只是追求我最小的因素。” “本质有两点,其一,他希望得到我的智慧,如果有我帮他,他后宫会很和谐,没有后顾之忧,同时我还能帮他处理很多杂事。”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琅琊王氏的势力太大了,无论是当今陛下还是他司马绍,都渴望能削弱王家的权柄,所以他娶了潁川庾氏的庾文君,但同时他还想获得谢家的支援。” “这有利於司马家在广度上制衡世家门阀,也有利於他上位之后,进一步加强集权。” “因此,你应该有一个结论了。” 唐禹沉声道:“司马绍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储君,他虽然年轻,但已经相当成熟,甚至可以说相当狡猾。” “但对於谢家来说,这不是好事吗?即使成了外戚,在名声上或许有损,但可以藉助司马绍的力量,获得进一步提升。” 谢秋瞳道:“但时机不合適,因为我们敏锐察觉到王敦的权力过大,並且判断出他有造反的倾向。” “如果谢家和司马家成了好事,那王敦一旦造反,我们可能会成为替罪羊,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不值得我们提前进入漩涡。” “我们更希望,在乱局之中,找到合適的位置和时机。” 说到这里,她轻轻嘆了口气,道:“所以我和司马绍的斗爭,除了不想嫁给他之外,还有家族的需求。” 唐禹看著她,郑重道:“仅此而已吗?” 谢秋瞳却笑了起来,缓缓道:“有些话我可以对你讲,但只能我们两人知道。” 唐禹道:“我会保密。” 谢秋瞳道:“所以问题来了,天下之苦,苦在何处?” “民不聊生。” “何以民不聊生?” 谢秋瞳站了起来,嘆声道:“原因有很多,但真正总结起来,其实就两个。” “其一,战乱。” “其二,钱。” “大晋还好,至少不像北边那么乱,但赋税劳役这方面做得非常不好。” “你说说看,如今的状况。” 唐禹陷入了沉思,在心中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认真说道:“屯兵边镇,每年所耗费的军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只能增加赋税。” “徭役频繁,破坏了百姓的耕种程序。” “治安问题严重,內部匪患不断,劫掠成风。” “上奢下贪,层层官员剥削百姓。” 谢秋瞳盯著唐禹,有些诧异地说道:“我本以为你真的不学无术,没想到你看得挺清楚的。” “但你真的说完了吗?” 唐禹不敢回应了。 因为还有很重要的原因——世家门阀垄断权势,政治腐败严重,土地兼併极为夸张,逃税漏税实在普遍,百姓被迫沦为佃农甚至流民。 但要解决这个,就相当於在谢家头上动刀子,这绝不符合谢秋瞳要追求的利益。 而谢秋瞳却笑道:“看你的表情,我猜你一定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敢开口。” “那就不说那么远,先说说目前比较务实的事吧,你想做什么?” 唐禹沉声道:“做官,庐江郡太守。” 谢秋瞳当即摇头道:“不可能,一郡太守官职太大,庐江郡地势险要,太守为正五品,一步登天也不可能那么快。” “如果你相当地方主官,庐江郡其下有一个舒县,你可以去做一个八品县丞。” 唐禹点了点头,道:“怎么操作?” 谢秋瞳道:“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北湖有重大集会,世家大族、皇亲国戚都会参与,你要在当天出尽风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之后,父亲会联络中正官,把你的名字提上去,有理有据,才能举贤不避亲。” “到时候,父亲会按照程式,派你到舒县。” 唐禹想起了投名状那句话——十日!十日拿下舒城! 他没想到自己也想要拿下舒城了。 但他现在可不是之前的游离状態了,所以他问道:“司马绍会不会阻挠?” 谢秋瞳道:“不会,等你去了舒县,他会杀你。” 草!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道:“看来去一个偏僻的县城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谢秋瞳道:“再一次强调,王徽很重要,王家庞大繁杂,王导主政,王敦主军,几乎占了大晋半壁江山。” “但王徽是最討人喜欢那个!有她站在你身边,任何人都要考虑王家的想法,这叫借势。” “我时常认为,做大事者,必须要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你可不要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大事。” 唐禹道:“我知道怎么做,你只要铺路,我就能走好。” “基础你给我了,我就能给你满意的答案。” 谢秋瞳道:“我欣赏你目前的状態,这似乎才是真实的你。” “所以,距离中秋节並不久了,希望你准备一下,最好提前和王徽见个面。” “至於怎么想办法见面,那就是你要考虑的事了。” 唐禹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谢秋瞳疑惑道:“什么帮助?我可不会帮你去追女人,那传出去我不要面子了?” 唐禹伸出手,笑道:“我没钱,给点钱花花。” 谢秋瞳深深吸了口气,不禁按著额头道:“选择你是我最明智的决定,同时,或许也是最愚蠢的决定。” “但是我告诉你,我没有钱。” 唐禹瞪眼道:“你没钱!” 谢秋瞳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有钱?我梨花別院每天几十张嘴要吃喝,前几天还花了大笔钱帮你还圣心宫放走喜儿的人情。” “家里的钱都是有数的,我是可以问父亲要,但我是庶女,我需要考虑他的难处,他照顾的是一家人。”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条路,你保证能搞到钱。” 唐禹拱手道:“请娘子明示!” 谢秋瞳指了指侧方,说道:“往这个方向去,那是你岳母的院子,她最不缺钱。” “你能把她伺候爽了,她可大方得很。” 第45章 如何攻略富婆 钱是所有矛盾的核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世家大族,拼得死去活来,都是为了一个钱字。 唐禹需要往前走、往上爬,钱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谢秋瞳没给钱,倒是指明瞭一条路。 仔细想来,这条路似乎真的有可行性,唐禹也恰好对这方面有点研究。 如何攻略富婆?首先要了解富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如果你都不知道富婆的需求是什么,你怎么攻略? 而无论是跟隨大人物而富有的女人,还是本身靠自己就变得富有的女人,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点——感情需求。 自己拼出来的富婆,往往忙碌,往往疲倦,这种情况下你跟她谈理想、谈事业,表现出自己的能力或者潜力,那就纯是傻的,人家手底下永远不缺这样的人。 要跟她谈自由、谈感情、谈花前月下的浪漫,谈人约黄昏后的閒情。 別关心她的钱財和事业,就盯著她的身体健康和情绪,猛猛进攻。 她说忙,你不能问在忙什么,你要说再忙也要照顾好身体,要注意健康,要適当放鬆一下。 只有出这样的招,你才会被她区別对待,进一步靠近她的心灵。 而孙茹这种显然不是自己拼出来的,她出身就是世家大族,嫁给谢裒之后,也过著锦衣玉食的生活。 但是! 谢裒很忙碌,而且到处都是女人,八年没和她同房了。 对於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可以想像这是多么寂寞。 面对这样的女人,要採取两点一线的进攻方法。 用爱攻击她的头脑,用身体攻击她的欲望,这是两点。 什么是一线?事业线。 可不是指胸口那个事业线啊,这样的女人,往往缺乏价值输出和思维表达的机会,要给她这个机会,要认可她的能力和主张。 想清楚了这些,唐禹便再不犹豫,直接往岳母所在的牡丹苑去。 为此,他还做了一些小准备,找了一些小藉口。 “夫人,梨花別院来人了,是六姑爷,说是想见您。” 听到侍女的话,孙茹有些意外,点头道:“请他进来吧。” 她对唐禹是欣赏的,她觉得这个孩子爱妻子、重感情,还懂一些佛理,还会看手相,而且模样也不错,个头还高。 正想到这里,唐禹便已经大步走来。 他对著孙茹施礼,道:“小婿参见岳母大人,给岳母大人请安。” 孙茹点头道:“唐禹啊,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唐禹抬起头道:“进来来找岳母大人,是…哎?岳母大人你…你今天皮肤怎么这么好?莫非是用了什么好的保养法子?” 孙茹闻言,顿时忍不住笑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啊,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唐禹道:“也是,岳母大人本就国色天香,怪不得住的地方也叫牡丹苑呢。” 孙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这牡丹苑,是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取的名呢,这里每年都要种很多牡丹花。” 唐禹笑道:“有岳母大人这朵花魁在,所以这里的牡丹每年都艷丽无比吧。” 孙茹都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轻啐道:“哪里学的这些话…你这孩子,快坐快坐,別站著了。” 唐禹顺势坐下,道:“岳母大人近日过得好吗?小婿进府也快一个月了,却一直没来给岳母大人主动请安,实在不好意思。” 孙茹道:“你忙著给堂兄讲儒学,我是知道的,也难为你还念著我。” 谢裒的官职逐年上升,也愈发忙碌了起来,所有人都围著老爷转,能念著她的人已经不多了。 唐禹顿时听出了话里的含义,当即趁热打铁:“岳母大人还记得此前在藏书楼,我说起的一首佛偈吗?” 孙茹点头道:“当然记得,之后我还抄写了下来呢,给很多朋友都看过了,都说好呢。” 唐禹道:“知道岳母大人喜佛,所以小婿在建初寺集会的时候,专门去找了怀悲大师,请他为岳母大人和一首呢。” 孙茹显然愣了一下,隨即喃喃道:“怀悲大师已经好些年没露面了,见他可不容易。” 她又恍然道:“哎你…唐禹啊,你是好孩子,建初寺那天你那么忙,还记著岳母的事,真是难为你了。” 唐禹连忙说道:“岳母大人客气了,这就是晚辈该做的呀,怀悲大师和诗一首,请岳母大人过目。” 他把怀中写好的佛偈拿了出来。 “还真有…” 孙茹接过去一看,然后慢慢站了起来,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重复了好几遍,然后欣喜道:“真是好诗!真是好诗!必此前的佛偈再上一个境界,完美应和,怀悲大师不愧是高僧。” 激动之下,她不禁看向唐禹,道:“真想不到还有这般境界,唐禹,我学佛这么多年,还不如你这一天给我的收穫大。” 唐禹道:“怀悲大师说了,佛是无相的,心中有佛,人人都可以是佛。像岳母大人这样的好心肠,就是真菩萨、真佛。” 孙茹忍不住开怀大笑,不停摇著头道:“怀悲大师那是慈悲心肠,所以才这般夸我,我哪是什么真菩萨…” 她心里已经很受用了,这个时候还要继续硬夸,就会显得尷尬、显得难为情。 这时候必须主动开启新的话题。 於是唐禹问道:“岳母大人,小婿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孙茹笑靨如花,道:“直接说就好了,客气什么嘛。” 唐禹道:“中秋节有重大集会,秋瞳想让我出出风头,但让我自己想办法。” “小婿虽然有些办法,但还是觉得不妥,想听一听岳母大人的意见。” 孙茹这下疑惑了,皱眉道:“孩子,这种事你应该问你的岳父啊,他懂这些,我一个妇道人家…” 唐禹道:“岳母大人出身大族,家世显赫,又在谢家做了这么多年主母,肯定是见识非凡、积累丰富啊。” 这句话倒是让孙茹有些触动,家族里的很多大事,她是没有发言权的,现在唯独这个赘婿,把她当成主心骨。 一眾莫名的责任感和掌控感涌出,孙茹心情更好了,她笑道:“中秋节的集会,世家大族和皇亲国戚都会参与,往往会围绕国家大事去做文章。” “你可以透过近些年的格局纷爭,去想想法子。” 唐禹也有些懵了,他没想到孙茹真的懂。 於是他故作沉思,然后当即兴奋道:“最近北边战事频繁,石虎对我大晋兗州虎视眈眈,已经多次派兵攻打。” “朝中主和、主战两派爭吵不休,而陛下对当年永嘉南渡耿耿於怀,加上年龄大了,想创一些功绩,他本质是想打的…” 说到这里,唐禹惊喜道:“岳母大人,我想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多谢岳母大人赐教!岳母大人果然是韜略在心,见识卓绝,几句话就道破了天下格局和陛下圣意,小婿真是佩服不已。” “如果岳母大人是男儿,那也是能位极人臣的。” 这一顿彩虹屁,让孙茹百脉通畅,只觉身体都轻飘飘的。 她笑得合不拢嘴,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聪明,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嘛。” 不能接茬,要换话题,该图穷匕见了! 唐禹道:“小婿这就去找岳父大人,问问岳母给出的计策是否可行!” 他不待孙茹回答,又摇头道:“不行,得先回一趟家,找我爹帮忙。” 於是孙茹自然而然接话:“找你父亲帮什么忙?” 唐禹尷尬一笑,道:“见怀悲大师的时候,为了让他应和佛偈,我答应捐十两黄金的香火钱…咳咳,小婿身上没有,也不想问秋瞳要…” 这下孙茹坐不住了,连忙道:“你这孩子!你为我求的佛偈!我难道还要你给钱!” 唐禹连忙摆手道:“岳母大人万万不可,小婿家中也是有点薄资的。” “胡闹!” 孙茹故意板著脸,道:“你这孩子又懂事,又有孝心,又懂得关心人,我作为长辈给你点钱怎么了?那是应该的!” “不许推辞!我马上让人给你取十两黄金!” 唐禹苦笑道:“岳母大人,这小婿怎么好意思收啊。” 孙茹笑道:“什么不好意思啊,你心里念著岳母,岳母心里也念著你,十两黄金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以后缺钱了就找岳母拿!岳母最不缺钱了!” 唐禹只能道:“那就多谢岳母大人了!” 攻略富婆!搞定! 第46章 谢秋瞳的择偶標准 十两黄金啊! 对於唐禹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按照一般的换算来说,十两黄金就是十万文铜钱,可以买到一百石粮食。 有了这些钱,老子到时候去舒县上任都不怕了,而且到时候离家,还可以再哭哭穷,问岳母大人继续要。 家中有富婆,真的少走很多弯路啊。 唐禹兴致冲冲找到谢秋瞳,把十两黄金狠狠砸在桌上,大声道:“十两黄金在此!把其中五两给我换成铜钱!没问题吧!” 谢秋瞳看著桌上的黄金,点头道:“没问题,但我要抽成。” 唐禹直接把钱收了起来,转头就走:“我去找我爹换,他有的是铜钱。” 谢秋瞳连忙追了出来,急道:“孙茹给你钱,还不是因为你是我丈夫,你藉助了我的身份,给我二两是不是应该的?” 唐禹道:“什么丈夫,睡都没睡过。” 谢秋瞳看著他手中的黄金,吞了吞口水,道:“我可以…给你占占便宜…” 唐禹心中微微一惊。 倒不是激动於占便宜… 而是他发现谢秋瞳的弱点了! 这个女人各方面的表现都堪称恐怖,顏值高、身份高、智商高,而且极度理智,极度自私,心狠手辣,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现在发现了,她贪財! 唐禹顺势说道:“二两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亲一下那种我可捨不得。” 谢秋瞳掀眉道:“这都不行!那你还想干什么!” 她显然有些急了,平时她可都是淡然自若的。 唐禹更加肯定这一点,於是眯眼打量著她,轻轻道:“你貌如天仙,但那也只是脸好看…不知道身材怎么样…” 谢秋瞳连忙把裙子往后拉了拉,凸显出身材,道:“原来是这样,你瞧,腰很细吧,腿很长吧。” 唐禹摇头道:“隔著衣服哪里看得出来…” 谢秋瞳看向他,大声道:“你別太过分!我不可能脱光了让你看吧!” 她急了!她急了! 唐禹第一次看到谢秋瞳急了,这个小財迷! 唐禹道:“看一看,就是二两黄金,你不亏的。” 谢秋瞳攥紧了拳头,犹豫了片刻,才道:“可不可以用情报换?” 唐禹疑惑道:“什么情报比你身体秘密更值钱?” 谢秋瞳道:“我可以给你提供王劭的位置,你可以透过王劭去勾搭王徽。”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换,太贵了,我想打听也不是没途径,我爹应该也查得到。” “走了,我去找我爹了。” 谢秋瞳顿时喊道:“慢!” 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答应你!拿钱来!” 唐禹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谢秋瞳冷笑道:“看不到利益,我不会做任何事。” 唐禹不理她,直接朝屋內走去。 谢秋瞳跟了进来,恶狠狠地说道:“你应该增长的是其他方向的欲望,而不是色慾,你应该用钱换取情报,而不是看女人。” 唐禹道:“事实是各方面欲望都增加了,建康第一美女站在我面前,我能不想?我又不是太监。” 他將二两黄金放在桌上,道:“想要啊,你自己看著办咯。” 谢秋瞳咬著牙,犹豫了片刻,终於道:“我就当你不存在!” 她毫不犹豫开始脱衣服,由於天气还比较热,她本身就只有白裙。 於是,唐禹有些痴呆了。 將近一米七的身高,腿长估计都有一米,浑圆笔直,形態完美,皮肤白得没有一点瑕疵,宛如璞玉一般。 小腰纤细,盈盈一握,再往上是白色的肚兜,高高鼓起,挤出了丰厚的嫩肉,形成了深邃的沟壑。 她一把將黄金抓住,顺手將衣服捡起来,直接钻到了唐禹的穿上,拉下了幔帐。 唐禹不禁吼道:“都没有脱光!” 谢秋瞳不回答,而是很快穿好了衣服,下了床。 她又恢復了处变不惊的模样,只是嘴角勾起,带著笑意,轻轻道:“二两黄金,很好,够我梨花別院三个月的吃喝开销了。” 唐禹道:“不是,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根本没脱光啊。” 谢秋瞳道:“谁答应你脱光了?反正你已经看到身姿体態了,还不够么?做人別太贪心。” “我好歹是黄花大闺女,你多少给我留点体面。” “不过…看在金钱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后天王劭要和一群朋友去城外採风游玩,王徽大机率跟著去,很重要的情报喔。” 唐禹也无话可说了,他脑子里全是谢秋瞳白白嫩嫩的身体,那简直是动漫建模级別的完美。 该瘦的地方瘦,该涨的地方涨,要了老命了。 “还回味呢!” 谢秋瞳道:“再给我三两黄金,我给你换成铜钱,剩下的五两呢留著必要时候用。” “別再想不正经的事了,如果想,请把王徽代入进去,那才是你应该去窃取的宝物。” 唐禹心里痒痒,一句话鬼使神差说出:“谢秋瞳,你说咱俩有没有可能做真夫妻?”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清楚自己根本不喜欢谢秋瞳,只是惊艷於她的美色,有了覬覦之心。 “没可能。” 谢秋瞳摇头道:“我对男人没兴趣,我也没有任何男女感情上的欲望,你不必妄想了。” “想必你也看得出来,我这种人是不可能受限於儿女情长的,我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唐禹道:“別解释,我隨口一问而已。” 谢秋瞳却是想了想,突然道:“其实也不是没可能,你比我强,我就跟你。” “只是目前我没看到比我更强的男人。” 唐禹倒是来了兴趣:“你是说哪方面比你强?” 谢秋瞳道:“各方面都比我强才行,但我认为世上不会有那种人,所以你还是安心做你想做的事吧。” “实在想女人了,小荷她们都等著你宠幸呢。” 小荷她们?倒是不错,个个乖乖巧巧的,像是懵懂的大学生。 但说实话,唐禹现在心事多,处境依旧比较窘迫,处处都受制於人,还没有真正往那方面想过。 “我还是考虑考虑中秋节集会的事吧,家里有木匠吗?我需要弄个东西,到时候让王劭帮我推广一下。” 唐禹已经想好了集会的时候,要怎么出风头了。 谢秋瞳道:“有,让小荷去叫来就行。” “我要出去一趟,大约两天时间,你好自为之。” 她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很显然,那二两黄金让她心情不错。 第47章 人怎么能这么离谱 请木匠,打造什么? 象棋。 这个时代流行的是六博棋,玩法单一,策略性也不算强,这些土著贵族没吃过细糠,自然也很喜欢。 但唐禹带来的可是现代象棋,是宋朝之后才真正完善的顶级棋牌游戏。 只要能推广出去,策略性、娱乐性、复杂性、可玩性直接秒杀六博棋,上手难度又远没有围棋那么高,这些閒的没事儿做的贵族,必然喜欢。 谢家的木匠自然也是手艺很好的,木材什么的也都是现成的,在唐禹的监督下,仅仅一天就完工了。 只是为了节省时间,棋子没有切割成正圆形,而是六边形。 这个倒是无所谓了,反正不影响本质就行。 谢秋瞳对此也有兴趣,当即道:“你想出来的?怎么玩,教我。” 下象棋没有对手怎么行,唐禹果断讲起了规则,並开始和谢秋瞳对弈。 结局当然是毫无悬念,杀得谢秋瞳四处漏风,轻轻鬆鬆八连胜。 “再来!” 谢秋瞳脸色並不好看,而是死死盯著棋盘,继续摆棋。 唐禹无奈道:“八局了,有必要一直这样下吗…” 谢秋瞳道:“別废话!快下!红线黑后,你先走。” 靠…你还让我先? 於是唐禹又轻鬆利落地干掉了谢秋瞳。 谢秋瞳咬著牙,攥著小拳头道:“再来!” 唐禹摊手道:“你有完没完?跟你下都没有挑战,你哪有什么意思。” 谢秋瞳道:“必须来!我要贏你!” 唐禹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他找到了谢秋瞳的第二个缺点,好胜。 除了贪財,还极端好胜! 於是他眯眼笑道:“既然是游戏,当然要有彩头,不如…一两黄金一局!” 谢秋瞳当即道:“不可能!你以为我会白送钱?” 唐禹道:“我让你车马炮!” “好!说定了!” 谢秋瞳一副『你上当了』的表情,兴致冲冲又摆上了一盘。 她只坚持了半刻钟,就被唐禹横车臥槽马绝杀。 她脸都红了,可不是羞涩,是真红温了。 猛地把一两黄金拍在桌上,大声道:“再来!” 於是,片刻之后,谢秋瞳眼中已经有了血丝了。 她牺牲色相赚来的二两黄金没了,还倒输出去四两,亏到姥姥家了。 唐禹站了起来,笑道:“不必自卑,在这方面我天下第一,你已经算上手很快的了。” 谢秋瞳咬著牙,低吼道:“滚!滚去找你爹!” “赌场传播这个东西是最快的,不出半月就能风靡建康。” “有资源就要利用,况且你也该回娘家了。” 唐禹嘖嘖笑道:“不好意思啊,今天赚了你这么多钱,早知道我就不问岳母大人要了嘛,直接从你这里贏就好了。” 谢秋瞳直接转头就走,显然是气坏了。 唐禹反而高兴,他第一次让谢秋瞳控制不住情绪,並有一种拿捏她的快感。 但她头脑是清醒的,赌场的確是最好推广这类棋牌竞技游戏的地方。 於是唐禹也不耽搁,立刻准备出门,“喂!大鬍子!你得给我驾马车吧?我担心外面不安全。” 唐禹找到了聂庆,这廝正在喝酒。 他抬头瞥了唐禹一眼,道:“你什么时候练武?我只负责指点你武学。” 妈的,你还不是为了《大乘渡魔功》。 唐禹道:“去不去?我只问一次!” 聂庆冷笑道:“去你娘的,威胁起老子来了?你问问小师妹,我聂庆怕过谁?” “再敢废话,当心老子揍…” 他话还没说完,就直接噎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唐禹手上那一坨闪闪的黄金。 他吞了吞口水,道:“这个…可是黄金…相当於我一年的劳务费…” 私人保鏢,我敢不好好贿赂你、拿捏你吗? 唐禹果断把钱放在了他的掌心,道:“师兄啊,別说师弟的不义气,我只要有,我还是捨得的。” 聂庆连忙收下,连忙道:“什么师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师兄了!我是你师弟!” 唐禹道:“那送我出去一趟?” “赴汤蹈火啊师兄!师弟给您当车伕!” 聂庆点头哈腰,毫无高手风范。 唐禹怀疑,谢秋瞳的门派本身就有贪財的风气。 好久没回家了,看到熟悉的院子,唐禹还是有些唏嘘。 这个老爹吧,半生不熟的,说他不好吧,他知道救儿子命,知道把儿子送到好地方去。 说他好吧,他是什么损招都想得出来。 但无论如何,唐禹要认,这个时代不认爹,那就是天理不容,罪该万死,人人唾弃。 “儿啊!你总算知道回来看爹了啊!” 唐德山见唐禹回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精彩。 只是狼狈的是,他走路踩到了垂落在地的腰带,因此宽鬆的衣服直接脱落,自己还摔了个狗吃屎。 唐禹懵了,瞪眼吼道:“不是!你里边怎么一件衣服都不穿!” 唐德山连忙又把衣服披上,尷尬笑道:“那个…天气热嘛,况且穿上也不太方便。” 唐禹这才想起,谢秋瞳说过,这段时间老爹一直在嗑五石散,和一堆男男女女嗨皮。 这个老狗,真是无耻啊。 唐禹摆手道:“赶紧回房间,有事跟你说。” 到了正厅,他把象棋拿了出来,开始仔细给唐德山讲了起来。 唐德山可不是什么蠢货,而且毕竟开了这么多年赌场,很擅长这个领域,很快便听明白了。 唐禹道:“来!跟我下几盘,看看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他是怕唐德山吃药把脑子嗑糊涂了,转头又把这些规则忘了,要下几盘增强他的记忆。 但唐禹意外的是,老爹掌握的还真不错,至少规则记得明明白白的。 唐禹这才放心下来,眼见天色已晚,才点头道:“好!你要立刻在赌场去传播,儘量让更多的人知道。” “爹啊,你儿子现在深受谢家器重,正努力往上爬,这件事很重要,你可不要只顾著玩乐了啊。” 唐德山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大声道:“你放心!你爹做事很靠谱的!而且这方面是我的强项!” 说完话,唐禹就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不对劲。 他耸了耸鼻子,疑惑道:“怎么这么臭?” 仔细一看,他猛然跳了起来,惊吼道:“你!你怎么回事!” 唐德山裤子都湿了,椅子上、地上都是屎… “啊…我没感觉啊…” 唐德山挠了挠头,道:“可能是这几天玩太多了,现在有点兜不住…” 唐禹捂著嘴就跑了出去,只觉浑身冒汗,他妈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离谱啊! 唐德山追了出来,笑道:“儿啊,好好干,將来爹享你的福啊。” 滚啊死变態! 唐禹咬牙吼道:“象棋的事!好好对待!等你的好讯息!” 他逃命似的跑了。 第48章 男人的游戏 这年头贵族是很瀟洒的,他们的娱乐活动种类很多,但没有一样是有意思的。 文人搞一搞流觴曲水,武人搞一搞骑马打猎,当然,射箭、投壶之类的常规专案是谁都玩。 作为王家的五少爷,王劭並没有进入家族权力的中心,还处於游手好閒阶段。 所以在八月初七这一天,王劭约了七八个好友,一起去城外三十里处的方山踏秋。 但都是扯,这是江南地区啊,即使是临近中秋节,天气依旧暖和,树木都是郁郁青青的。 几人骑著马到了山麓,恰好这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飞鸟起落,风景优美,而且很凉爽。 所以一群人果断在此休憩,缓解赶路的疲劳。 可別认为这群贵族只是几个好友出行…身后还跟著几十个僕人呢,给他们备著桌椅、茶水、零食和水果,隨时满足他们的各种需求。 王劭大声道:“先休息,吃点东西,凉快点了再往上爬。” “说好了啊,天黑才能下山,谁怂谁是狗。” 一群贵族公子哥嘻嘻哈哈的,热闹得很。 王徽穿著男装,身材娇小玲瓏,也说道:“我也要上山!” 王劭道:“你別想了,带你出来已经违反规矩了,还带你上山?要是被爹知道了,我少不了一顿打。” “你就在这里待著,等我们下山即可。” 王徽有些沮丧,噘著嘴哀求道:“五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嘛,我都好多天没出门了…” 王劭翻了个白眼,道:“你前天还去了北湖泛舟游玩…据说还看了水师操训…” “五哥…” 王徽眨著眼睛道:“人家就是想和你们一起打猎嘛,我保证不添乱喔…” 王劭大笑道:“行啊,下五局棋,你能贏我一局就行!” 於是眾人很快围观了过来,王徽和王劭兄妹下棋,正好休憩。 而王劭显然精於此道,不费吹灰之力就轻鬆全胜。 他不禁摇头笑道:“小妹,你的棋艺愈发不行了,今天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吧!” 王徽有些委屈,但又不好意思耍赖,只能低著头生闷气。 而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了一声高呼。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唐禹和一个虬髯汉子揹著行囊徒步而来,喊道:“王徽姑娘,都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咱们缘分不错,在这里都能碰到。” 王徽闻言眼睛一亮,当即挥手道:“唐大哥!你怎么也来方山了呀!” 唐禹道:“秋高气爽,寻野觅林,自是情趣所在,也有缘分安排。” 王劭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挡在了自家小妹身前,瞪眼道:“姓唐的,什么缘分不缘分的,你可少来这一套,我家妹子不是你能骗的!” 唐禹缓步走了过来,压根不搭理王劭,而是对著王徽施礼,笑道:“王家妹妹,你这是在下棋吗?” 第一次被这么称呼,王徽有些不好意思,红著脸道:“嗯…我…我下不过五哥…” 唐禹道:“无妨,小孩子才玩这种游戏,你已经是大人了,下不过他是正常的。” 王劭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六博棋,道:“不是?你什么意思!六博棋传承千年,连歷代帝王都玩,你说是小孩子把戏?” “你故意说这种话气我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揍你啊。” 唐禹依旧不搭理,笑道:“王家妹妹,你看啊,讲理说不过,就想要打人,这可不就是小孩儿么?” “若是打不过,恐怕还要告家长呢。” 王徽嘻嘻笑道:“不是呢,五哥人很好的,而且棋艺高超。” 唐禹道:“不见得吧,或许六博棋他下的不错,但稍微复杂一点的棋,他可能就不行了。” 王劭此刻也心虚了,因为他压根不会围棋,生怕唐禹把围棋拿出来说事。 “如果不服…试试这个…” 唐禹突然把行囊取了下来,拿出了一个棋盘,倒出了一堆棋子。 他看向王劭,道:“王家五公子,你敢试试象棋吗?” 王劭疑惑道:“什么象棋?” 唐禹道:“象,乃包揽永珍也!也有象徵之意,象徵什么呢?战爭与军队。” “你们王家手握重兵,你难道连战爭和军队都搞不懂吗?” “瞧好了!这是將帅士象军马炮,外加五个小卒,这就是一支军队啊!” 说话间,他將棋子摆好,让聂庆坐在对面去。 两人开始对弈。 唐禹沉声道:“这不是游戏!这是一场战爭!是男人真正该下的棋!” “马走日,象飞田,炮需架,军无阻,帅坐九宫士护之,步卒向前,不许后退。” 在对弈之时,他把规则讲得清清楚楚,在场的公子哥一时间也看得入迷。 入迷於游戏,也入迷唐禹的话术。 一个新游戏对於他们来说,或许会感兴趣,但真正能激起他们好胜心和热血的,还是唐禹极具煽动性的话语。 “棋盘是战场!” “棋手,就是一支军队的统帅!” “你要排兵布阵,要组织进攻和防守,斗智斗勇,处处谋算,才能真正取得胜利。” “谁有本事把象棋下好,就有能力统帅军队作战!” 把游戏和军事掛鉤,和前途掛鉤,男人的兴趣顿时就来了。 等唐禹和聂庆下完之后,王劭已经忍不住跃跃欲试,急道:“让老子来!老子学会了!” 唐禹道:“来就来!就你这个水平!轻鬆打败你!” “在我眼里,你根本没有军事天赋。” 王劭可不服气,他读书就不行,喜欢练武,喜欢打仗,在这方面可容不得詆毁。 於是两人当即对弈。 唐禹直接开始放水,不,是放海。 演了一场“艰难取胜”的戏,让王劭过足了癮。 “哎呀老子就是没看到你那个炮!不然不会被你绝杀!” 他兴奋不已,大声道:“再来!” 於是唐禹继续放水,故意给王劭进攻的机会,又一次一次挡住他的进攻。 最终,王劭取得胜利。 他满脸红光,激动得大吼道:“老子不是將才?你狗日的看清楚了没!哈哈哈哈!老子生来就是打仗的料!” “什么车马炮,老子组织得明明白白的!” “没看出来吧,刚才的进攻只是佯攻,最后才是大杀招!” 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而唐禹此刻也终於图穷匕见,眯眼道:“再来一局!谁输了,谁满足对方一个要求!” “当然,这必须是合理的愿望。” 这个时候的王劭,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再加上好友在旁边吹捧著他,给他鼓劲儿,他已经是信心爆棚。 “来就来!老子弄死你!” 王劭做了下来,兴奋不已。 他哪里想到,唐禹是象棋发烧友,师从岭南双雄,天天盯著少年姜太公许银川的影片观摩。 唐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求……嗯,要求和王徽妹妹玩一玩。 第49章 万类霜天竞自由 结局自然是没有任何意外,唐禹展现出了凌厉的攻伐手段,杀得王劭毫无招架之力。 一盘接一盘,连输四盘的王劭已经满头大汗,气急败坏。 唐禹也是见好就收,第五局直接放海,让王劭坚持到了最后的残局阶段,才將他击败。 王劭又来了精神,攥著拳头道:“老子摸清你的套路了,再来一局,绝对贏你。” 唐禹点头道:“这一局该定胜负了吧?男人总不能说话不算数。” 王劭道:“没问题!我必把你拿下!” 片刻之后,王劭红著脸盯著棋盘,攥著拳头,额头青筋爆现。 棋盘上,他还剩下双车双炮一个马,唐禹只剩下单炮单马,但他被一个马后炮直接绝杀了。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老子就贏了啊! 天大的优势啊! 这样都能输! 他实在有些气不过,但唐禹还是给了他面子,道:“你刚接触象棋,就能悟到这种水平,把我逼到如此绝境,假以时日,你必成棋王,佩服佩服。” 听闻此话,王劭才好受了很多,隨即笑道:“等老子回去练一练,保证把你收拾了。” 唐禹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副象棋送给你,算作我对你出言不逊的道歉吧。” “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也不爱读书,有时候说话是不中听。” 这下王劭彻底有了面子,於是嘿嘿笑道:“哎呀!彼此彼此!老子也不喜欢读书!” “象棋我收下了,唐禹,我认你是个爷们儿,说吧,什么要求。” 唐禹道:“我想带王妹妹上山游玩。” 王劭的笑容顿时凝固,结巴道:“我把你当…当兄弟…你你、你他妈…盯著我妹妹?” 王徽也是脸色有些发红,小声说道:“五哥不要乱说,唐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唐禹摆手道:“带她逛逛罢了,你们倒是约好了打猎,还有彩头,热热闹闹的,王妹妹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在山下等你们,那也太无趣了。” “你做哥哥的,要么不带她出来,要么带她出来就让她玩尽兴,別不上不下的啊。” 这些话简直说到王徽心坎里去了,她重重点头道:“唐大哥说得对!就是就是!” 王劭一想,点头道:“是有点道理,但你不会…” 唐禹直接打断道:“不会!你想什么呢,我和王妹妹那是知己,我们对佛学和故事都比较喜欢。” “不是,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我敢碰她吗?能有什么好下场?” 王徽嘻嘻笑道:“五哥你放心吧,唐大哥不是坏人。” 是不是坏人,你看得出来个屁? 王劭哼了一声,道:“那你带她逛逛,不许走太远,要注意安全。” “好耶!” 王徽激动得跳了起来。 王劭则是挥了挥手,笑道:“走!咱们打猎去!” 他带著一眾好友,提著刀,揹著弓箭就直接往山上去了。 唐禹则是看向王徽,道:“王妹妹,我们也要带刀开路,要带个火摺子,关键时候或许有用,还需要带上清水。”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物资往包里装,然后背在背上。 王徽则是什么都不用带,轻装上阵。 她似乎兴致很高,小嘴吧啦著:“我好久都没有爬山了,上一次还是去年年初,可有趣了,风景也好。” “只可惜那时候天气冷,我下山就病了,母亲就不让我再爬山了。” 唐禹带著她往前走,说道:“为什么喜欢爬山?” 王徽歪著头道:“也不是喜欢爬山,就是喜欢有趣的东西嘛,家里很闷的。” 刚说完话,她突然尖叫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唐禹的手臂,急道:“有虫飞到我头上了!” 唐禹回头一看,顿时笑了起来。 他把王徽头上的虫子拿了下来,道:“怕什么,你看它多漂亮。” 阳光照射下,这只昆虫的背部有著金属质感,並倒映出五彩斑斕的光。 王徽看了一眼,觉得好奇,惊异道:“对哎,它的背怎么能变顏色呢。” 唐禹笑道:“这叫彩虹吉丁虫,正是因为背部可以反射五顏六色的光而得名,可不就像彩虹一样么…” “它不咬人的,幼年的时候蛀食树木,成年之后会吃一些很小的虫子。” 说话间,他鬆开了手,彩虹吉丁虫便飞到了远处。 王徽这下不怕了,歪著头道:“怪好看的,突然爬到人身上也挺嚇人的,但现在它又不可怕了,真奇怪。” 唐禹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这些虫子啊,小动物啊,我们之所以会怕,是因为对它们不了解。” “为什么它们长那么多腿?为什么有的漂亮,有的外形又很丑陋?为什么有的要扑人的脸,有的又发出怪叫?” “其实这其中有跡可循。” “比如扑人的脸,可能是它们对人的汗液比较敏感,想要吮吸汗液,汲取营养。” “比如怪叫声是为了求偶,呼唤声音的异性同类。” “顏色可能是为了偽装,为了躲避天敌的捕杀。” “无数的昆虫、动物在这片林子里生存著,每一个动物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有自己独特的小妙招。”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道:“我们看自然风景啊,除了要看自然的鬼斧神工,也要看生命的活动轨跡,看它们的可爱之处,看万类霜天竞自由。” “这样你会感悟到更多有趣的东西,看到更多常人看不到的美。” 王徽听得满脸憧憬,大大的眼睛充满了笑意。 她依旧挽著唐禹的手,忍不住好奇问道:“唐大哥,你怎么懂这么多啊,我从来没有听过別人说起这方面的学问呢。” 啊?我只是知道一些常识啊,还是跟无穷小亮学的… 唐禹道:“我只是善於发现美而已,人们忙著勾心斗角,忙著往上爬,权力啊,金钱啊,美色啊,他们无心来发现这种自然的美。” “王妹妹,你看那是什么?” 王徽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只漂亮的蜻蛉正在树叶上休憩著。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好漂亮的蜻蛉!” 通体呈蓝色,也有间断的青色,仔细一看,却还有更多的顏色,姿態优美轻盈,翅膀半透明,实在漂亮极了。 唐禹笑道:“它很像蜻蛉,但其实是一种蟌,无论从哪个方面去看,它都极为漂亮对不对?” “嗯嗯!” 王徽忍不住道:“我可以捉一只吗!” 唐禹点头道:“可以,但它不好捉,而且…它经不起我们捉弄,它的生命太脆弱了。” 王徽有些遗憾,但还是噘嘴道:“那还是让它好好在那里吧,我们能看到它就很幸运了。” 於是两人继续向前,唐禹总能认识各种昆虫、树木,把一切娓娓道来。 王徽听得很兴趣,一点都不觉得无聊,连疲累都察觉不到了。 她像是开启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从来没人带她去过的世界。 她看到了无数生命在这片山林里生存,呈现出各种不一样的姿態,少女的心,得到了巨大的放鬆。 唐禹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好有趣,充满了生机,也充满了哲理,一点都不说教。 而其他人,总是教她礼仪,教她该怎么去做人、做事,怎样得体… 对比之下,唐禹几乎成了她最珍贵的朋友。 第50章 星 少女总对陈规感到无奈,对外界的一切感到新奇。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黄昏已至,她看著天色,情绪陷入了低落。 “天快黑了,我们要下山了。” 她的声音都变得沮丧。 唐禹则是笑道:“难道今天玩得不开心吗?” 王徽小声道:“当然是开心的,但…这样的开心要结束了,我又要回到那个小小的府邸了。” 她的府邸可不小,但相比於天地来说,確实小了很多。 唐禹道:“如果天黑了还没回去,会怎么样呢?” 王徽无奈道:“娘亲肯定会责怪我的,会训斥我。” 唐禹继续道:“你以前被训斥过吗?” 王徽道:“当然了…我…我还是比较调皮的…所以经常…” 她有些不好意思。 唐禹道:“你见过夜晚的山林吗?” 王徽摇头道:“没有啊。” 唐禹笑著说道:“承受一次经常遭受的训斥,来换取一次从未有过的经歷,难道不划算吗?” 王徽被这种说法直接惊住了,她眼睛逐渐亮了起来,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禹一把抓住她的手,道:“走!我们去山顶!看残霞漫天!看苍山如海!看明月星辰!” 他不由分说,拉著王徽往上走,同时继续道:“不管从前怎样,之后怎样,至少这一刻没有人约束你,你什么都不必管,你做什么都可以。” “你不必讲究那些礼仪,不必在乎自己的形象,你可以大喊大叫,你可以唱歌,你可以怒吼,山林会回答你。” 这番话让王徽心潮澎湃,笑道:“山林回答什么?难道它还会说话吗?” 唐禹停了下来,看向她。 王徽愣在原地,有些累,又有些疑惑。 然后唐禹对著山谷,放声大喊:“王徽!你快乐吗!” 山林间已经有雾,在残霞的照耀下像是一团团仙气,美轮美奐。 “王徽…你快乐吗…” “你快乐吗…” 回声荡荡,响彻山林。 王徽也明白了唐禹的意思,忍不住笑道:“对对!山林在回应!” 她不禁大声道:“快乐!永远快乐!” 山林回应了它,连残霞似乎都在回应她,照在了她喜气洋洋的脸上。 唐禹大声道:“我们要爬到山顶去!我们要仰望天穹!我们要俯瞰世界!” 在回声之中,王徽心情激动,也跟著喊了起来。 一男一女,不停向上。 他们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爬上了山顶。 这里已经没有参天大树了,而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草地,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了起来。 远处的山脉在夜幕下勾勒出隱约而壮美的轮廓,丘陵的波涛在黑暗的天地中卷舞,风吹过,林木摇晃,一切都在舞蹈,飞鸟惊鸣,振翅而过,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纳入眼中。 王徽早已疲累不堪,身上也沾满了泥土,但没有人责怪她。 她看著四周的一切,心情前所未有的放鬆。 她想要大喊,想要释放出所有的压抑,也释放出所有的快乐。 她看向唐禹,问道:“我可以喊几声吗?” 唐禹道:“別问我,问你自己,你可以给自己做主。” 这个答案她十分满意! 於是王徽望著天空,大喊道:“我好想做一个大侠!行侠仗义!惩奸除恶!” “我想再长高一点!这样就更漂亮了!” “我想快点长大!可以帮娘亲做点事情!” “我想五哥能够实现他的理想!做一个大將军!” “我想娘亲的身体好一点!她最近老是咳嗽!” 她把心里话都喊了出来,只觉畅快无比,累得坐到了地上,直喘粗气。 她不禁笑道:“我身上都脏透了。” 唐禹道:“谁在意这些呢?你躺著都没问题。” 於是王徽直接躺了下来,把头枕在手上,看著天空。 月亮已经出来了,那是一轮圆月,散发出了柔和又明亮的光芒。 王徽大声道:“唐大哥,怎么都是我在喊啊,你也喊一喊啊!” 唐禹笑道:“我喊什么?” 王徽道:“喊你想做的事啊,你让我什么都別管,只管发泄,那你呢?” 唐禹有些吃惊,这丫头可爱又单纯,但却也聪明,竟然能看出別人在拘束吗? 唐禹道:“那我喊一下?” 王徽笑道:“多喊几下!” 看著四周这一幕,吹著凉风,晒著月光,唐禹的心情也终於放鬆了下来。 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事,有很多很多话要说。 最终他喊道:“以前的世界!以前的人!希望你们都好!但是!永远再见了!后会无期!” “现在的世界!现在的人!我来了!真正来了!” “最后!我要改变你!改变这个苦难的时代!” “我要留下我的痕跡!把这一世!活个精彩!” 说完话,他也躺在了地上,不停喘著粗气,然后大笑了起来。 他只是想和王徽接触,带她开心一下,增进一下关係。 他没想到他给了对方开心的同时,也解开了自己心中的枷锁。 这就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吗?哈哈哈哈! 唐禹的心情彻底通畅了。 他躺著,感觉与这片大地连在了一起。 直到此时,他才终於明白,想要拋却往事,想要真正踏入一个崭新的世界,靠生死危机的逼迫是不行的,靠对现实的愤怒也是不行的。 要靠希望! 靠热爱! 靠快乐! 只有正向的东西,才能真正解开枷锁,打破桎梏。 这一点他没想到,聪明如谢秋瞳也没想到。 王徽却误打误撞做到了。 她彻底解开了唐禹,让他真正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好圆的月亮啊!可惜没有星辰!” 王徽下意识说道。 唐禹则是撑起身子,看向王徽,道:“谁说没有星辰?你闭上眼睛,我送你漫天繁星。” 王徽咯咯笑道:“这哪里做得到呀!” 唐禹道:“你別管,你闭上眼,心里默数到三十,就睁开眼好不好?” 王徽乐意玩这种游戏,也不管那么多,笑著闭上了眼。 她在心里默数著,她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灌木丛发出的声音。 还有风声。 她什么也看不到,也感受不到,耐心数到三十。 她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漫天的光,无数的萤火飞翔著,跃动著,闪烁著,像是印刻在乌天上流动的星辰,围绕著圆月,勾勒出一副绝美的画卷。 王徽慢慢站了起来,朝前走去。 她清澈的眼中倒映著这无尽的光,倒映著整个天空。 她沉醉且痴迷,呢喃道:“萤火!萤火!” 她兴奋地跳了起来,激动大喊道:“唐大哥!好多好多的萤火!真的就像星辰一样!” 她跑到了唐禹身边,抱著他的手臂,高兴得跳著,又挥著小手,企图把眼前一切的浪漫握在手中。 唐禹看向她,笑道:“你帮我取得真经,这是我还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非常喜欢!” 王徽大声道:“这是我收到的最漂亮最珍贵的礼物!” 十六七岁的姑娘,满脸的笑意,满脸的青春,满脸的烂漫。 她身上有著难以相信的活力和希望,这一股力量竟然也让唐禹感慨万千。 他忍不住捧起了姑娘的脸,轻轻抚摸著,感受著她的细嫩。 气氛变得微妙,王徽也意识到了,脸色红扑扑的,乖乖巧巧的,抬头看了唐禹一眼,又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这一刻,唐禹竟然有些犹豫,他觉得自己身份似乎不该去招惹单纯的王徽。 他竟然有些胆怯。 而王徽却突然抬起头来,踮起脚尖,亲在了唐禹的嘴上。 然后她嚶嚀一声,扑进了他的怀里,把头埋进了他的心口。 男人最初面对感情,总是胆怯。 女人最初面对感情,却是大胆。 萤火虫飞舞著,圆月照耀著,光芒万千,他们相拥在一起,感受著这一刻的美好。 第51章 深山血案 王徽的心跳很快,她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她紧紧抱著唐禹,感受著对方的心跳,但她很紧张,也有些后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的…竟然主动亲吻一个男人,但她只是后怕,不是后悔… 她感觉快乐,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快乐。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还不知道这是情竇初开的甜蜜,也不知道这是爱情赋予人类灵魂的愉悦。 她只是感觉自己身体发软,也有些发抖。 而唐禹则是反应了过来,把怀中娇小的身躯搂得更紧。 他十分珍惜王徽,他认为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是疯子,只有极少数的正常人,而王徽就是其中最正常的。 黑暗的时代,扭曲了每一个苟活的灵魂,但王徽被保护的太好了,她拥有最珍贵的纯真。 於是唐禹捧起了她的脸,看到了她精致的面庞,闪亮的眼睛,映著明月的瞳孔。 王徽在喘气,她看著唐禹的脸,已经紧张到了极致。 唐禹亲了下去,感受著她唇齿间的湿润、软糯和馨香。 王徽热烈回应著,然后…她开始流泪。 这下唐禹慌了,连忙道:“你怎么了…若是…” 王徽慌忙打断他的话:“我有些怕…娘亲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我这次好像真的有点大胆了。” 说出这些话,她好像更怕了,眼泪更加汹涌了。 唐禹嚇了一跳,以为她不愿意了,那就尷尬了。 他只能安慰道:“只是亲亲,没事的。” 王徽不太明白,但听到没事,却又重重鬆了口气。 她其实很喜欢这样,但她又需要一个心理上的理由。 无论这个理由是否能够说服她,她都会自己说服自己。 然而,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你们躲得够远啊!” 王徽发出一声尖叫,直接缩到了唐禹的怀里。 唐禹转头一看,发现是聂庆,顿时鬆了口气。 “没事没事,不是你五哥。” 唐禹拍了拍她的背,笑道:“他什么也没看到。” 王徽连忙挣脱怀抱,低著头整理著衣服,连耳根都红了。 聂庆面色严肃,沉声道:“虽然打搅了你们的好事,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们,出大事了。” 唐禹皱眉道:“什么大事?” 聂庆道:“我发现了尸体,是跟著王劭上山的其中一个。” 听闻此话,唐禹和王徽都变了脸色。 王徽不知所措,连忙看向唐禹。 唐禹当即道:“快带我们去看看!王劭千万不能有事!不然老子该有事了!” 於是三人立刻朝山下走去,在半山腰一片密林之中,看到了染血的尸体。 月光很明亮,但林中黑暗,王徽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嚇得紧紧抓著唐禹的手。 而经过了上一次村民屠杀事件,唐禹已经不太畏惧尸体了。 “我检查过了。” 聂庆郑重道:“只有一道伤口在脖子上,是剑伤,切面平整光滑且狭窄,是剑伤,绝对是高手所为。” “这些人上山全部带的刀,功夫底子虽然有,但做不到这种水平,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唐禹皱眉道:“一个用剑的高手,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山林里,不是偶遇,是有预谋的刺杀。” “他们来的时候就可能被跟踪了,或者早有人在这里等他们。” 说到这里,唐禹脸色顿时一变,沉声道:“糟了,其他人也可能会遇害,赶紧找。” 聂庆摇头道:“不,我的责任不是查案,也不是要帮谁报仇,而是保护你。” “我应该带你下山,送你回家,这趟浑水很深,你最好別卷进去。” 唐禹清楚地感觉到了王徽的手在抖。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担心,然后说道:“但我今天毕竟来了,那么多僕人都看到了,我要是走了,我和你就成凶手了。” 聂庆道:“你旁边的丫头会为你作证。” 唐禹道:“那你就是凶手。” 聂庆顿时沉默。 唐禹凝声道:“別犹豫了,找人,快。” 聂庆拿出了火摺子,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你们无力自保,不能分开,跟我来,我爭取根据他们行走的痕跡去找。” “好!跟你走!” 唐禹拉著王徽看,跟在了聂庆的身后。 王徽此刻已经有些绷不住了,想哭,但又明白不是该哭的时候,於是强行压制住,默默流泪的同时,哽咽道:“唐大哥,五哥会不会有事啊?我好害怕他…” 唐禹直接道:“他有武艺在身,而且刺客未必是冲著他来的,我们会找到他的。”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聂庆,道:“看得出刺客的武功有多高吗?他打得过你吗?” 聂庆道:“能胜我的人不多。” 唐禹当即说道:“那就喊!不管是把刺客喊来,还是找到其他人,都有好处。” 於是三人都扯著嗓子喊了起来,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们在山林之中转了將近一个时辰,终於有了新的发现。 又一具尸体! “是周家的三公子…他也…” 王徽的声音都在颤抖。 聂庆则是走近看了个仔细,然后咧嘴道:“同样的剑伤,同样是一招毙命,血液已经凝固,死亡时间超过一个时辰了。” 唐禹看了四周一眼,道:“继续找!不耽搁!”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唐禹等人又找到了三具尸体,依旧是同样的剑伤,同样的死法。 这让唐禹的心情愈发沉重,若是上山的这些人都死了,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聂庆也是想清楚了这一点,攥著拳头道:“这是想把所有人都杀光啊。” 唐禹道:“这些人来自不同的世家,有不同的阵营,如果都被杀了,那就可以排除仇杀了。” 王徽颤声道:“快!快找五哥…” 三人没有犹豫,立刻又找了起来。 这一找又是半个时辰,他们又看到了两具尸体,不禁有些绝望。 体力的巨大消耗,让王徽有些撑不住了。 而就在此时,却终於有人回应了。 “我在这儿!我在!快来帮忙!” 前方传来了王劭中气十足的声音。 唐禹顿时鬆了口气,急忙吼道:“赶紧去!” 他们迅速朝前跑去,终於看到了王劭,他正拖著一头鹿,艰难前行。 看到三人,他咧嘴笑道:“好傢伙!总算有人想起来找老子了!看见没有!老子干掉一个大货!怕是有上百斤!” 他指了指身边的路,喘著粗气道:“要不是它太重,老子早就下山了,先说明啊,这是我在规定时间內捕获的,你们要给我作证。” 唐禹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不需要作证了,他们都死了。” 王劭笑容顿时凝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玩意儿?啊?” 王徽则是哽咽道:“五哥…其他人都死了…有刺客啊…” 一时间,王劭瞪大了眼,愣在了原地。 第52章 惊逃 鹿肯定是不要了。 一行四人连忙往回走,王劭看到了一具又一具尸体,表情也逐渐变得扭曲。 最终他怒吼道:“下山!喊人!老子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他急匆匆朝山下走去,却听到一声冷嗤:“谁是凶手?” 唐禹看著王劭,一字一句道:“你告诉我谁是凶手?” 王劭吼道:“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一定要找出来!报仇雪恨!” 唐禹道:“出行计划你定的,地方是你找的,人是你喊来的。现在所有人都死了,就你活著,谁是凶手?” 听到这句话,王劭感觉身体都变得寒冷。 他牙齿打颤,结巴道:“你是说…我杀人?” 王徽连忙道:“不会的,五哥不是那样的人,况且这些都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唐禹冷笑不已:“好啊,王劭你去解释,去向他们的父母解释,一切与你无关,你觉得谁会信?” 所有人都疲倦不已,此刻被冷风一吹,一时间也清醒了不少。 王劭咬著牙说道:“是不太好解释,但…但现在能怎么办?我要是躲起来,岂不是成了心中有鬼,嫌疑更大?” 唐禹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沉声道:“现在別急,听我说。” “慢!” 聂庆突然开口道:“我认为他们两个应该回去,直接向王导说明情况,王家势力庞大,一定会儘快查明真相。” 他拉著唐禹到了一旁,压著声音道:“这个案子涉及到七个家族,里边的水太深了,王劭回去了,你就不必参与了。” 唐禹道:“別天真了,所有倖存者都会被怀疑,尤其是我们两个临时闯进来的人。” “而且別忘了,你是用剑的,是高手,来歷也说不清,你才是最佳的凶手。” “不查明真相,我们永远脱不了干係。” 他直接转身,来到王劭、王徽身旁,表情严肃。 他沉声道:“听我说,现在谁下山都解释不清楚,包括王徽妹妹。” 王徽喃喃道:“我?我不会武功啊…” 唐禹道:“那凶手为什么不杀你?你和凶手是不是有关係?还是说凶手本就是你请来的?” “解释不清的,谁都不许下山。” 王劭显然急躁了,跺脚道:“不下山又能干什么!在这里住下吗!饿死吗!” “况且山下的僕人肯定也乱了,要上山找的。” 唐禹道:“所以我们要逃,不能被找到,要在暗处查明真相,找到真凶,足够洗清我们的嫌疑,才能出去。” “凶手敢这么杀人,一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的,一旦我们出去了,我们被控制了,王家再被幕后凶手盯住的话,事情就再也查不清了。” “必须在暗处!必须悄悄查!”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唐禹说的有道理,但心里憋屈啊。 王徽则是满脸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先泪汪汪的,等候著眾人的决定。 唐禹看向王劭,沉声道:“现在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要团结行动,听我的没错,相信我。” 王劭道:“你有办法?” 唐禹道:“没有,但会有的,先离开这里,僕人找上来就不好走了。” 王劭无奈道:“所以,去哪儿?” 唐禹想了想,才沉声道:“建初寺。” 王劭愣道:“去那里干嘛!” “边走边说!” 唐禹已经听到了山下有动静和火把,立刻拉著王徽就朝另外的方向走。 他沉声道:“这么大的案子,肯定惊动整个建康城,各大世家必然疯狂找人,包括你们王家。” “方山及周边村落全部都会被翻个底朝天,王家、谢家,包括我的家,我爹手底下的赌场,全部都会被搜遍。” “我们去哪里都会被找到,只有建初寺,没人想得到。” 王劭喘著粗气道:“现在城门已经关了,我们不敢亮明身份,只有等天亮之后混进去,但天一亮,恐怕就直接戒严了。” “而且建初寺又怎么进?他们最近一直没接香客的。” 唐禹道:“进建初寺简单,交给我就行。” “进城也不难,僕人找到尸体,进城稟告,三十里路也需要时间,我们来得及。” 王劭道:“稟报的人必然骑马,我们怎么来得及。” 唐禹狞笑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半路拦截?把报信的人挡住?” 此话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还可以这么干? 而唐禹不理会王家姐妹的震惊,而是看向聂庆,沉声道:“需要你出手了,七个家族,还有王家,每个家族都会派人回城。” “我们帮不上忙,只有你速度够快,提前到半路去等他们,把八个家族的人全部截住,这样我们就有时间进城。” 王劭道:“拦住报信的僕人很简单,但我怕的是…现在我走了,凶手万一没走…你们就危险了。” 想到这里,这下唐禹也有些为难了。 他看了看四周,最终咬牙道:“拼了!以最快速度下山,错过僕人的搜查,抢马跑。”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上山找人了,下边留手的人不多,绝对可行。” “聂庆,如果我们实在没能躲过僕人的搜查,你需要出手打晕他们。” 聂庆郑重道:“没问题。” “那就走!犹豫不得了!” 唐禹拉著王徽,一行四人以最快的速度朝山下走去。 但王徽经过了一天的疲劳,体力已经完全撑不住了,完全跟不上眾人的速度。 唐禹不管不顾,一把將她背在了背上,双手托著她的屁股往山下跑。 看到这一幕,王劭气得牙痒痒,大声道:“我也可以背。” 唐禹道:“你背个屁,搬了那么久的鹿,你早就累成傻子了,一直喘气。” 此刻的唐禹体力是很好的,易筋伐髓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益处,关键是,《大乘渡魔功》的內力实在够劲,一直在支撑著他。 於是绕路跑,勉强躲过了搜查的僕人,在黑夜之中潜行,四人终於到了最初的驻扎点。 这里只剩下四个人在看东西,点著火堆,神情也比较紧张。 唐禹压著声音道:“聂庆,出手。” “交给我。” 聂庆把衣服脱了下来,在溪水里打湿之后,直接朝前扔去,精准盖住了火堆。 这维持不了多久,但这黑暗的几个呼吸,他已经朝前飞奔而出,几招就把四个僕人打晕。 然后他吼道:“快来!” 唐禹三人连忙跑了出去,各自牵了一匹马。 而聂庆提著剑斩断韁绳,把剩下的马也全部赶走。 这样,僕人们没有了马匹,要跑步到城里报信,起码是天亮后的事了。 “我不会骑马…” 王徽话音刚落,就被唐禹一把拉到了怀里,双手从她侧腰伸出去,握住了韁绳。 他大声道:“走!別耽搁!” 四个倖存者,像是凶手一般,朝著建康城逃去。 第53章 避祸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人的心,好在唐禹已经彻底解开心结,否则也做不到这么冷静。 四人三马,极速朝著建康城飞奔,希望能在事情发酵之前藏起来。 唐禹道:“聂庆你走最前面,最好距离我们二十丈开外。” “好。” 聂庆没有废话,直接听令。 王劭的心绪已经彻底乱了,隨口问道:“还会有危险吗?” 唐禹点头道:“既然杀局是经过精心策划的,那敌人很可能在回城的路上安排了伏击,万一有绊马索,我们经不起摔。” “聂庆功夫高,他走前面可以应对,我们也有了反应时间。” “另外,城门的地方一定会有人盯著,我们不能从南篱门回去,需要绕行至西篱门。” “而且必须先到石头城乔装打扮,完全掩盖身份资讯。” 王劭咬著牙不回应,他知道唐禹是对的,只是到了建初寺又能怎么办?出不去,讯息不互通,怎么查凶手? 现在想不了那么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路上顺利得有些意外,没有遇到伏击,三人绕路到了石头城,此刻天都已经快亮了。 石头城地势险要,內部道路曲折狭窄,军营驻地及烽火台诸多,是拱卫建康的军事重地。 这里的居民不多,但也有大量的军属和小商贩,虽然天还没亮,路上就已经有了各种摆摊的平民。 唐禹等人不敢出面,於是让聂庆去想办法置换衣物。 换来衣物之后,几人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套在身上,再把头髮披散著,就往东朝建康城西篱门走去。 好在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几人在小巷之中穿梭,很快就到了建初寺。 “怎么进去?” 王劭看向唐禹,道:“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建初寺都不接待香客,一直大门紧闭。” 唐禹沉声道:“別管,敲门,我来说。” 於是眾人开始敲门,片刻之后,一个小沙弥开启了门。 看到眾人,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我寺暂时不接待香客,请…” 唐禹直接打断道:“小和尚,去稟告你们怀悲大师,就说有故人来看他了。” 小沙弥连忙道:“小僧可不敢去搅扰太师祖,几位施主请回吧。” 妈的不知变通啊! 唐禹直接把衣服撤了下来,咬破手指就开始写。 他直接將所谓的血书递给小沙弥,道:“给他看!他会赏你!” 小沙弥將信將疑,把唐禹的“血书”拿著,关上了门。 王劭低声道:“有希望吗?怀悲可是很多年都不露面的高僧。” 唐禹道:“耐心等待。” 大约一刻钟后,小沙弥再一次开启了门,道:“太师祖请诸位进寺,跟小僧来。” 唐禹鬆了口气,终於进了建初寺,跟著小沙弥一路来到了寺庙后院的禪房之中。 小沙弥道:“太师祖说,四位先住下,不必管外边发生的任何事。” “另外,太师祖请这位施主去一趟藏经阁。” 他对著唐禹微微施礼。 唐禹点了点头,看向另外三人,沉声道:“你们住下再说,不要乱走,我马上就回来。” 临走之时,他还给了王徽一个放心的眼神。 又一次来到藏经阁,又一次见到了白鬍子怀悲,心態却又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是惊魂不定,这一次…虽然发生了血案,但他並没有很慌张。 “阿弥陀佛。” 怀悲看向唐禹,笑道:“果然是施主来了,近来可好?” 唐禹摇头道:“不太好。” 怀悲却道:“施主易筋伐髓,身修佛法,而且似乎佛心不在飘忽浮躁,何以不好?” 啊?老和尚你眼睛这么好使吗?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唐禹嘆了口气,道:“莫名其妙背上了命案,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只能来这里避祸了。” 怀悲大师似乎根本不在意什么命案,而是拿出了唐禹写的“血书”,缓缓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应该是两页金箔的第一句吧,想不到施主竟然通识梵文,怪不得第一次来藏经阁,只是要求看一眼金箔,而不是带走。” “翻译这第一句,足够让施主在建初寺避祸了,况且老僧还欠施主一个人情。” 唐禹拱了拱手,道:“大师客气了,如果大师能帮我们找到凶手,我把经文全部翻译出来都行。” 怀悲摇头道:“老僧多年不问世事,就算你说明情况,老僧也猜不透、看不明白。” “不过倒是可以在武学上指点你一下。” 唐禹道:“我现在哪里有心情学什么武功。” 怀悲笑了笑,道:“《大乘渡魔功》是北域佛母熟读天下佛经之后,自创的顶级法门,包含数十种印法和绝技,可谓是博大精深。” “但其至刚至霸的內力极难驾驭,需要极为精深的佛法修习,才能彻底领悟,老僧能帮施主梳理柔和,助你使用得当。” “机会难得,施主確定要拒绝吗?” 唐禹苦涩一笑,无奈道:“非是晚辈拒绝高僧,而是俗事缠身啊,只盼高僧能允许我的朋友自由出入,晚辈感激万分。” 怀悲摆了摆衣袖,道:“去吧,去忙你的俗事。” 唐禹恭敬告退,回到禪房的时候,发现小沙弥已经准备了僧衣僧袍和素食清水,在生活方面倒是照顾周到了。 聂庆吃得津津有味,但王家兄妹却没什么胃口。 唐禹坐了过去,拿起一个馒头就坑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道:“再大的事急也没用,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 他看向王徽,见她脸色惨白,愁眉不展,便劝慰道:“王妹妹,你別担心,我们会查明真相的。” 王徽勉强挤出了笑容,她头次遭遇这种变故,虽然已经在尽力去接受,但还是有些吃不消。 “我…我没事的…” 那拿起了馒头,小口吃了起来,低声道:“不必管我啦…我…我会好起来的…” 她还攥著拳头给自己打气。 王劭可吃不下,死者都是他的朋友,他不可能不內疚。 “唐禹,现在怎么办?我们甚至没见到过刺客,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查?” 不知不觉,唐禹已经成了四个人之中的灵魂人物和领导者。 “你先吃,吃饱了再慢慢说。” 唐禹说了一句,便陷入了沉默,他也在仔细思索,该从哪里著手调查。 第54章 推理 由於心中急躁,吃饭也变得急切。 王劭狂啃著馒头,似乎要把心中的憋屈和怒火都发泄出去。 迅速吃完之后,他才看向唐禹,道:“该怎么查?快告诉我。”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专心吃著东西。 直到吃完之后,唐禹擦了擦嘴巴,才缓缓道:“我们去隔壁房间聊,我跟你说一说细节。” 他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王劭紧跟在他身后,急忙道:“你不要卖关子行不行?现在每时每刻都很重要,估计讯息已经传到建康城了!” “家里人肯定都已经急疯了,尤其是我母亲,你不知道她多疼我小妹。” 唐禹看向他,平静说道:“这一切与我何干?” 这句话像冷水一样泼在王劭的头上,让他愣在了原地,脸色变得僵硬。 唐禹道:“我和聂庆去踏秋,恰好遇到你们,恰好遇到一场刺杀。” “我自认倒霉,但后续的事,我有什么义务帮你?” “著急的是你们家,死的是你的朋友,我急什么?” 王劭气极反笑:“那你为什么要带老子来这里!你最开始就別管啊!现在又说这种话!” 唐禹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完全可以不管,甚至我应该高兴你们王家出事,因为我是谢家的赘婿。” “谢家巴不得你们倒下,然后趁机发展壮大。” 王劭冷冷道:“好!我和小妹现在就走!” 唐禹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你要是现在走了,你就是个懦夫。” 王劭回头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现在出去,王家会把你们兄妹保护的好好的,但所有的问题,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风险,都转移到了你爹头上。” “你喊去的人,都死了,你活著。死者的家属会全部揪著你爹不放,揪著你们王家不放。” “但你不必管,你甚至可以在家里睡大觉,让你爹去管,是吗?” 王劭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禹继续道:“你留下,虽然会承担查案的压力,但王家至少也是受害者,其他家属不会找他们麻烦,至少不会把他们当仇敌…” “出去,你就是懦夫。留下,你才是勇士。” 他轻轻敲著桌子,淡笑道:“王劭,我们只是第二次见面。” “我认为你是个不错的人,虽然那天在这里集会的时候,你带著任务针对谢家,但被我反驳之后,你至少没有恼羞成怒动手,也没有怀恨在心记仇。” “你虽然嘴巴上凶狠,但胸怀还是宽广的,没有睚眥必报,没有錙銖必较。” “所以我当你是朋友,教你下象棋,还把那副棋送给了你。” 王劭大声道:“你他妈到底要说什么!” 唐禹道:“我只是在说,我可以帮你查案,但那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我认可你这个人。” “同时,我和王妹妹一见如故,我愿意帮她。” “这才是理由!而不是老子就应该站出来帮你!” 王劭急得跺脚,最后拱手道:“哥!我叫你哥行不行?你別磨嘰了,我明白了,我他妈记你的好,行了吧?” 唐禹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急什么,老子说帮你,就一定能帮到你。” “我就一句话,不把这件案子查明白,不把凶手找出来,我他妈就烂屁股。” 王劭嚇了一跳,惊得冷汗直流:“哥,倒不必发这种毒誓,你肯帮我就好啊。” “不过现在什么头绪都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怎么搞啊。” 唐禹揽住他肩膀,道:“走,跟他们一起商量一下。” 他带著王劭走了回去,四人围桌而坐,都等著唐禹发言。 唐禹道:“我们一步一步来屡清关係,一定能找到线索。” “首先分析杀人动机,凶手没有拿钱走,连死者的玉佩都没动,说明不是求財。” “那么,可不可能是仇杀?” 王劭有些懵逼,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聂庆则是乾脆不说话,他只知道喝酒,不爱动脑子。 王徽看著唐禹,满脸期冀。 唐禹道:“七个大家族,来自於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渊源,什么样的人可能和他们同时结仇,还是生死大仇。” “这不是仇杀,而是迫害。” 王劭道:“什么迫害?什么意思?” 唐禹缓缓道:“有利益衝突,才有迫害。比如我爹是开赌场的,如果有人要抢他的生意,他就要杀人,这不是仇杀,而是迫害。”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想的是,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同时和这几个家族產生利益衝突。” 王劭渐渐变了脸色。 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所以你猜到了一些东西,是的,王家。” “王家把持朝野多年,地位容不得任何挑衅,但凡是势头很猛的家族,要么向王家效忠,要么遭到打压。” “王家符合凶手的所有条件和动机。” 王劭大声道:“不可能,我父亲没有心狠手辣到连儿子都杀那种程度,更何况小妹也在,没有人会愿意伤害小妹。” 唐禹道:“为了更大的利益,谁说得准呢?陛下身体不好,已经是眾所周知的事了,王敦拥有重兵,这几年越来越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你觉得,你们王家就没有更大的野心吗?” 听到这句话,王劭彻底呆住了。 唐禹沉声道:“有没有这回事!一查就知道!” “聂庆,拜託你回谢家一趟,把事情告诉秋瞳,她是聪明人,她知道怎么判断和应对。” 聂庆点了点头,道:“翻墙走?建初寺会容忍吗?” 唐禹道:“我打过招呼了,快去快回,我等你讯息。” “好!” 聂庆当即走了出去。 而直到此时,王徽才颤声道:“唐大哥,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爹…” 唐禹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別怕,我还没分析完呢,你爹那么疼你,怎么会害你。” 王劭闻言直接暴怒:“那你他妈瞎说什么!”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王家是完美凶手的答案,那么…这一次凶杀案,很可能就是专门针对王家的,否则你以为你有命活?杀手为什么偏偏不杀你?你要知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最后死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快两个时辰了。” “你认为,那一个多时辰,杀手会找不到你吗?” “很显然,你是故意被放掉那个。” “这一场谋杀,针对的就是王家!” “幕后凶手,想要集另外七大家族之力,把王家拉下来。” 说到这里,唐禹冷笑道:“如果不是我劝你不下山,王家现在几乎都坐实凶手之名了。” 王劭浑身冰冷,喃喃道:“那会是谁呢?” 唐禹面色严肃,道:“这就是我刚刚不说明白的理由。” “我怀疑,凶手是聂庆。” 第55章 疑点重重 “我怀疑,凶手是聂庆。” 此话一出,王劭和王徽都呆住了,一股寒意席捲全身,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唐禹道:“聂庆武功高绝,擅长用剑,符合凶手特徵。” “你们去打猎,我和王妹妹也单独行动著,聂庆去哪里了?他有单独的时间行动,符合凶手特徵。” “聂庆是谢家的人,而谢家是最希望王家出事的,所以你们兄妹没死,栽赃王家,符合凶手特徵。” “最后,按照时间估算,聂庆找到我们的时候,最后一个死者已经死了,作案时间上,符合凶手特徵。” 他看向两人,沉声道:“无论从哪方面去分析,聂庆都有可能是凶手。” 王劭喃喃道:“可是…可是…全天下都知道谢家巴不得王家出事,谢家这么做,肯定会被怀疑的啊,其他世家都不是傻子。” 唐禹点头说道:“不错,谢裒完全可以用这句话堵住其他世家的嘴,而且我也失踪了,谢家也有受害者。” 王劭满头大汗,脑子都已经快坏掉了,用力抓著头皮,咬牙道:“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完全在猜,什么证据都没有啊。” “而且,如果是谢家,你又怎么办?” 唐禹冷笑道:“什么叫我又怎么办?你总不会认为,我真是谢秋瞳的丈夫吧?” 王徽抬起头来,满脸疑惑。 王劭道:“啊?不是吗?” 唐禹嘆了口气,道:“我只是被收买进谢家,给谢秋瞳做挡箭牌的,谁不知道司马绍对她有意啊。” “我和谢秋瞳只是合作关係,根本不是真夫妻,我连她手都没拉过,亲都没亲过。” 王徽又低下了头,心中莫名有些窃喜。 王劭疑惑道:“可是那天你们在建初寺…” “那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的。” 唐禹连忙道:“难道你们还不知道谢秋瞳的名声吗?我现在也是苦苦挣扎啊,生怕丟了清白。” 王劭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道:“你这日子也够憋屈的…” 唐禹道:“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谢秋瞳在幕后安排,这也是我叫聂庆回去稟报的理由。” “根据他回来告诉我们的答案,我们可以得到更多资讯。” 王劭哪里想得通这些,连忙问道:“哪些答案?什么资讯?” 唐禹白了他一眼,道:“如果她是幕后操纵者,她就会让聂庆带话,让你们回家,这样才能给王家造成最大的伤害。” 王劭道:“如果她让我们继续躲著呢?” 唐禹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猜不透谢秋瞳的心思。 他无法確定任何东西,他现在只能见招拆招,然后仔细思索自己没想到的细节。 而与此同时,聂庆已经回到了谢家。 他找到了谢秋瞳,立刻说道:“出大事了!秋游出大事了!除了王劭兄妹和唐禹,其他全死了。” 他把详细情况全部说了出去,急得牙齿都在抖。 谢秋瞳面色平静,缓缓道:“所以,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聂庆脸色一变,当即道:“小师妹,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师兄我哪里会无缘无故杀人啊。” 谢秋瞳道:“所以不是无缘无故,是谁给了你大笔的钱?或者用神功秘笈收买了你?” 聂庆皱眉道:“师妹,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谢秋瞳平静道:“你覬覦建初寺的《大弥陀经》很久了,是建初寺方丈出面,以经书相赠,让你执行了这次杀人任务,是吗?” 聂庆道:“这、这是无稽之谈,我也没跟建初寺的人接触过啊。” 谢秋瞳道:“那你下去吧,事情我知道了,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聂庆还有些恼怒,大声道:“师妹,你天资聪慧,却不可能这般使用,把人都看成了畜生,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秋瞳道:“隨口一问,又没有非说你是凶手,我只是根据现有的情况,做出合理的猜测而已。” 聂庆哼了一声,似乎还是不满,无奈道:“现在怎么办?我该怎么给唐禹传话?”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让王家兄妹回家吧,这对於他们来说是最明智的选择。” “然后告诉唐禹,不要参与这件事,不要自作聪明,要看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知道了。” 聂庆说了一声,一路回到建初寺。 唐禹三人等候已久,见他回去,便立刻发问。 聂庆嘆了口气,坐下看向王劭、王徽,说道:“谢秋瞳让你们回家,说你们现在回家时最明智的选择。” 听闻此话,王劭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唐禹说中了!他才是真凶! “我才是凶手!” 聂庆突然大吼了一声,咬牙道:“真他妈憋屈!谢秋瞳说我是凶手!这不是凭空污人清白吗!” 王家兄妹都不敢搭话。 唐禹则是瞪眼道:“她怎么说你是凶手?你是保护我的啊!” 聂庆道:“她非说我被建初寺的人收买了,真是会扯,建初寺这群老和尚什么时候过问江湖事了?他们会买凶杀人?” “唐禹,我劝你以后多长点心吧,我这个小师妹啊,真的是不信任任何人。” 唐禹当即握住了他的手,郑重道:“聂师兄!我信你!” “你为人放荡不羈,自有一股侠气,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之事,而且你也不像是心机深沉之人。” 聂庆嘆了口气,道:“我的小师妹可不这么想,在她眼里,什么都可以买到,只有利益才是万能的。” “懒得说,这里安全,你们就待著吧,我得出去喝点酒,发泄一下情绪,顺便帮你们打听一下外面的情况。” 唐禹道:“你也要小心点,现在建康城肯定到处都是暗探。” 聂庆摆手道:“放心,其他人没见过我。” 他摇著头缓步离开。 王劭这是重重鬆了口气,急道:“谢秋瞳让我们回家!她是幕后操纵者!聂庆是凶手!” “他刚刚还故意把这个拿出来说,像是在迷惑我们,你怎么就信了呢。” 唐禹吼道:“他腰上掛著剑,不信又能怎样啊,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 王劭顿时心如死灰。 唐禹无奈道:“我万一拆穿他,动起手来,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走了,我们倒是可以好好想一想,这件事的背后到底有什么鬼东西了。” 王劭抱著脑袋,说道:“好头疼啊,为什么会有这种鸟事啊,老子不擅长猜这些啊。” 唐禹则是看著远处的竹林,陷入了沉思。 很快,他抬起头来,咬牙道:“遭了!要出事!建初寺要对我们动手!得立刻逃!” 第56章 一个大局 唐禹的话,让王家兄妹脸色大变,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唐禹咬著牙,低吼道:“错了,方向错了,格局小了。” 王劭急道:“不是大哥,你不要卖关子啊,我听不懂你这些话,你快直说吧。” 唐禹咬牙道:“很简单,如果聂庆是凶手,如果谢秋瞳是幕后主使者,我们有机会到这里吗?” “以谢秋瞳的心狠手辣,她绝对不会让你们躲在建初寺,而是在进城那一刻,就让聂庆把你们带回王家了。” “就算她没算到这么深,在刚刚聂庆稟告之后,也会让聂庆强行把你们赶出去,让王家承受致命打击。” 王劭喃喃道:“是这么个道理,所以…聂庆不是凶手?那又会是谁?” 唐禹道:“就谢家巴不得你们王家出事吗?你別忘了,最希望你们王家出事的,另有其人。” “最希望…” 王劭想了想,突然心中一惊,看了一眼四周,压著声音道:“你是说…陛下?” 唐禹沉声道:“王敦总制荆州,掌握天下最精锐的兵马,隨时可以顺下江东,直指健康。你爹王导,仪同三司,领中书监,是实实在在的文臣权臣…” “陛下早就忌惮无比,甚至…甚至早已开始布局打压你们。” “这一次的死者里面,是不是有刘家、刁家、戴家的人?” 王劭瞪眼道:“有!都有!” 唐禹道:“刘隗、刁协、戴渊三个大臣,在政治立场上,都不属於王家这一派,而现在他们的儿子死了,被王家害死的。” “如此一来,他们是不是彻底和王家对立了?那么…是不是就彻底站到陛下那边去了?” “而且,经此一事,陛下要重用这三家,王导敢阻止吗?害死了人家的儿子,还要阻止人家升官,天下怎么看?其他世家怎么看?王导不可能完全不考虑所有人的舆论,这个天下还是很看重名声的。”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陛下获利巨大啊!” 王劭已经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没有我们王家,陛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立足江南,他…这是恩將仇报啊!” 唐禹冷笑道:“连你都这么想,那其他人肯定也这么想了,所以『王与马、共天下』这六个字,也並非空穴来风了。” “你猜陛下会怎么看待这六个字?” 王劭已经不敢在说话了。 唐禹道:“建初寺,收到陛下的庇佑,才有如今的地位。我大晋寺庙林立,也是因为陛下的庇佑,才有今日之规模。” “所以,佛家之人,有些事也不得不参与,至少…不会收留我们。” “而怀悲大师,早在陛下来南方之前,就已经是名震天下的高僧了,他当然不会参与这些。” “那么…下边的人,会不会瞒著他,把我们送走呢?” 王劭道:“有可能,但…万一惊动了怀悲大师,那可就了不得了。” 唐禹道:“所以必须要悄悄把我们送出去,不让我们挣扎。” “所以,如果我们的晚膳之中有麻药、迷药,那…就证明了我们的猜测。” 王劭无奈道:“那怎么办啊,我们这样根本躲不住啊。” 唐禹沉声说道:“如果…如果真是陛下操纵的这一切,那么你们就回家吧。” “这是王家和陛下之间的斗爭,我们没必要参与,也没资格参与。” 说到这里,唐禹又笑了起来,道:“其实这个结果,反而更容易接受。” “第一,你的朋友不是因为你而死,是陛下出手,这怪不到你,你不必自责了。” “第二,司马家和你们王家的斗爭,是早就开始了的,王家有很稳的基本盘,王敦掌握兵马,你爹掌握政治资源,要倒下其实很难。” “陛下针对你们,也並非要灭了王家,而是想適当削弱一下王家的权柄罢了。” “所以,事情没有那么坏,你们也不必锤头丧气的。” 王劭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摇头道:“真无奈,真复杂,我担心我哪天也成为棋子。” 唐禹道:“你的身份至少比我高无数倍,你都成为棋子了,那我岂不是早就死了?” “乐观一点吧,表现出自己的价值,让你爹看重你,你自然就安全了。” 王劭攥紧了拳头,道:“老子去边关得了,立了战功,陛下都不捨得我死。” 贵族也有贵族的悲哀。 贫民死於飢饿与战爭,贵族死於权力的斗爭。 唐禹笑道:“所以嘛,保持斗志,让自己变得重要,象棋之中,弃卒很正常,但弃军却很少。” “你不能再做小卒了,你得做军。” 王劭咬著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他看向唐禹,道:“那你呢?你又怎么办?谢秋瞳把你当棋子,隨时可能弃掉你。” 唐禹道:“我也想往上爬,在中秋节集会,我想出个风头,靠象棋。” 王劭眼睛一亮,当即道:“我可以帮你!我帮你把象棋推广出去!再找关係,在集会当天安排一场象棋大赛。” 说到这里,他神色又暗淡起来,嘆道:“可能来不及了,我…我回家之后肯定被关起来…” 王徽这个时候终於说话了,小声道:“我可以帮忙…” 两人不禁看向她。 王徽勉强挤出笑容,道:“只要我说我喜欢象棋,就会有很多很多人愿意参与。” 唐禹闻言不禁大笑道:“我都差点忘了,王妹妹可是名动建康的大家闺秀,无数人想要追求呢。” 王徽则是红著脸,低声道:“只要能帮到唐大哥,就好…” 王劭满脸疑惑,他瞧出了不对的苗头… 这两人,怎么有点曖昧了。 黄昏十分,晚膳到了。 王劭看了两人一眼,拿起馒头肯了几口,然后静静等待著。 片刻之后,他攥紧了拳头,咬牙道:“確实有迷药,我才吃几口,现在感觉头有点晕了。” 唐禹正色道:“不能待在这里,真得走了,万一这群禿驴变卦,我们岂不是任人宰割…” 王劭直接站了起来,低吼道:“翻墙走!我要问我爹!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悄悄来到了禪房后门,艰难翻了出去。 刚走出几步,前方一道身影已经走来。 谢秋瞳一身白衣,对著眾人微微一笑,然后道:“唐禹,跟我回家,不许再参与这件事。” 唐禹耸了耸肩,道:“你真是什么都猜得到。” 谢秋瞳道:“上车吧,回家再说。” 看著马车离开,王徽的心有些痛,她想著,原来唐大哥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人。 “別看了。” 王劭郑重道:“不许对他有任何想法,明白吗?爹不会同意,娘不会同意,任何人都不会同意。” 王徽低下了头,她懂,所以她不敢反驳。 第57章 真凶与找凶手 马车徐徐向前,街道上传来人们的嘈杂声,车厢內的两人,脸色都极为阴沉。 谢秋瞳瞥了唐禹一眼,道:“你看出真相了吗?” 唐禹道:“不確定,但我已经有了思考的倾向。” 谢秋瞳道:“你有没有对王劭、王徽说起过你的真实想法?” 唐禹摇头道:“没有,不敢。” 谢秋瞳鬆了口气,道:“还好没有,不然事情会出现不可预测的变化,所以…我们一起说出谁是凶手吧。” 两人在车厢上对视著,然后同时咬牙道:“王家。” 马车一个顛簸,让两人的心也跟著颤了一下。 唐禹当即道:“陛下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打压王家,王敦掌握大军,王导门生遍布朝野,二者都不太好控制了。” “作为一个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直接下猛药,因为一旦惹急了,王家就真反了。” “他应该选择稳住王家,儘量消弭对方的造反之心,逐步扎实皇权,培植势力才对。” 谢秋瞳道:“也不可能是谢家,谢家现在需要的是王家和陛下暗中爭斗,上下较劲,进行权力竞赛,这样我们就可以趁机藉助陛下的力量,不断掌握重要位置,扩大力量范围。” “我们不会採取那么激进的做法,把自己也套进去,万一惹怒了王家,我们不好过。” 唐禹道:“不是皇帝,不是谢家,会不会是司马绍?” 谢秋瞳冷笑道:“司马绍更怕王家反,他还没登上那个位置呢。” 唐禹道:“所以只能是王家了,那么…事情就大了,王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动机呢!” 谢秋瞳道:“这才是事情的关键,如果没有你的干预,王劭和王徽会直接回到王家,那么王家就成了眾矢之的。” “他们和另外几个家族彻底对立了,陛下也有了栽培那几个家族的理由,这对王家不利。” “更妙在於,陛下会认为,是我们谢家做的,而我们会认为是陛下做的。” “谢家和陛下,都会高兴。”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但王家不是专门做善事的,不会那么好心让我们大家都高兴。” 谢秋瞳道:“所以,王家把自己往泥里踩,把我们往天上捧,是在为更大的东西掩人耳目。” “事情在毫无徵兆、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朝著好的方向发展,那一定意味著,实际在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唐禹道:“几大家族联名上书陛下,请陛下查清王家杀人之案,並追责。” “由於杀人案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而所有的动机和现象都指明是王家,陛下便会利用这个机会,打压王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家会得到惩罚,哪怕王导不出事,王劭也跑不了,王家的那些派系,也会被清理。” 谢秋瞳道:“那么,接下来呢?” 唐禹沉声道:“王家会发动力量,暗处说陛下谋害忠良,迫害王家。在明面上,他们会把谢家拉出来,说奸臣当道,蛊惑陛下,请陛下诛灭谢家。” 谢秋瞳冷笑道:“可是在陛下的眼里,谢家是在打压王家,是在帮他做事,他能同意吗?他若是同意了,还有人敢站在他那一方吗?” 唐禹道:“陛下不会同意,所以王家会以政治迫害、奸臣蛊惑为藉口,清君侧!肃乾坤!” 谢秋瞳道:“造反的名,有了。” 唐禹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道:“果然是这样,王家够狠,为了一个名,做了这么多事。” 谢秋瞳道:“这不单单是名,还有人心。” “王家毕竟是帮了司马家的,可这才多少年,就被这样打压,其他家族看在眼里,难道不怕?” “总制各州的都督也是世家,他们会不会倾向於…一起反?” “这其中微妙的人心变化,只要加以利用,王敦可能会收穫很多盟友,那就真的成事了。” 唐禹按住了额头,道:“太复杂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谢秋瞳道:“一切只是推测,先静观其变吧,著手把象棋推广出去,爭取获得更大的影响力。” “另外,到时候会有清谈,一般会涉及到家国大事,你有没有把握?” 唐禹点头道:“有。” 两人回到谢府,静静等候著讯息。 果然,讯息很快就传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王劭安全到家的讯息就已经传开了,各大世家的骨干成员,前往皇宫拜见皇帝,请求查明真相。 中午,王导和王劭被叫到了皇宫问话,这一问就是一下午。 由於没有证据,但事实却指向王劭,於是结果是,王劭被打入大牢,等候发落,王导暂时在家闭门反思,王家派系有三个要员因为各种理由被降职。 第三天的中午,也就是八月初十,王导又入宫去见了皇帝。 他据理力爭,说幕后黑手乃是谢家,並说出了当天唐禹、聂庆突然出现的巧合,以及聂庆的武功。 他有理有据,请陛下严惩谢家,当时谢裒也在,被气得直接大骂。 八月十一的上午,皇帝那边传来旨意,抓唐禹、聂庆进天牢,听候处置。 这下唐禹头大了,瞪眼道:“关我屁事啊?我手无缚鸡之力,抓聂庆就好啊!” 聂庆道:“你踏马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倒霉啊!” 谢秋瞳摆手道:“行了,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家里的官职没丟,关键位置没动,就说明陛下在保谢家。” “你们两个进去也就是住几天,中秋节一到,隨便找个理由就会把你们放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道:“现在最糟糕的是,一切都按照我们的推理在走,王家可能真要反了。” “到时候无论成与不成,谢家都是要被卖出去那一方,免不了灭族。” 唐禹皱眉道:“情况这么严重?” 谢秋瞳冷笑不已:“清君侧,陛下万一打不贏了,可不得把我们谢家献出去杀头?” “关键在於,陛下很可能打不过,王敦掌握的兵力不少,而且都是精锐。” “得想个办法破局,我们不能这么被动。” 唐禹想了想,突然道:“得找个凶手!” “好主意!” 谢秋瞳眼睛一亮,当即道:“只要找到凶手,对王家、谢家的指控都烟消云散了,什么心思和计划都没了根基。” 唐禹缓缓笑道:“司马绍!把司马绍拖进来!他必须是凶手!” 谢秋瞳道:“他倒下,符合我们谢家的利益,因为谢家跟他的关係在恶化。” “也符合王家的利益,因为他从各方面的表现来说,会是一个有野心、有智慧、有手腕的皇帝,王家需要的是没有能力的昏君。” “如果能把黑锅甩到司马绍头上,那王家或许会暂缓造反的时机,他们会等更蠢那个继承者上位,再考虑造反。” 唐禹一拍手,道:“就这么定了!老子早看司马绍不爽了!” 第58章 惊人的讯息 “廷尉什么时候来捉人?” “明天上午,这还是父亲爭取的结果。” 谢秋瞳看向唐禹,道:“你需要在里面待到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安全问题不必担心,天牢那边是我们谢家的势力范围。” 唐禹嘆了口气,无奈道:“好吧,所以怎么把司马绍拉进来,这很关键。” 谢秋瞳道:“他按插在我府里的臥底,该利用起来了,我会找到他,把聂庆安排成司马绍另一个臥底。” “只要肯查,就能顺著这些臥底,一路查到司马绍的头上。” 唐禹道:“查到太子头上,这是陛下愿意看到的吗?” 谢秋瞳沉声道:“只要让陛下知道,王家才是幕后黑手,那一切就通了,为了稳住王家,他会配合。” “司马绍会被惩罚,可能是闭门思过,也可能是直接罢黜太子之位,到时候看各大家族的想法了。” “不过他可能也会挣扎,推一堆替死鬼出来,保住自己的位置。”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这件事我会谋划,你不必担心。” 她看向唐禹,笑道:“在天牢里,和王劭打好关係吧,我会把你们安排住在一起,那你们也算是一起坐过牢的生死好友了。” “这人心肠直,將来用得著。” 什么直肠?唐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想错了。 他最终只能点头。 然后,唐禹鬼使神差突然问了一句:“这一切,不会是你在背后搞鬼吧?” 谢秋瞳也显然愣了一下。 隨即她摊手道:“你当我是神仙啊?” 唐禹道:“反正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都是你在搞鬼…” “对了,到时候聂庆怎么办?他成替死鬼了。” 谢秋瞳疑惑道:“什么怎么办?司马绍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我们也稳定了局面,这是最好的结果啊。” “到时候我给你换个更好的保鏢不就得了。” 唐禹瞪眼道:“不是,他是你师兄啊,你就这么卖了?” 谢秋瞳罕见吐了吐舌头,俏皮道:“在你心里,我可不就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么?” 唐禹看懵了,这是谁?是癲子谢秋瞳? 怎么看怎么不像。 而就在此时,侍女上来稟报:“六小姐,王家的王徽小姐来拜访,拜访姑爷。” 谢秋瞳诧异道:“关係处的这么好?这么敏感的时期,竟然上门拜访?她不知道她爹正在把我们往死里整吗?” 唐禹摆手道:“她又不是局中人,你不是说了吗,天牢是谢家的地盘,或许她来为她五哥说话呢。” 谢秋瞳道:“那就让她进来吧!我给你安排一个好地方接客!” “是接待朋友,什么接客,搞得我像什么人似的。” 於是,在片刻之后,王徽走进了梨花別院。 在侍女的指引下,来到了一件偏房。 这边显然是堆积杂物的地方,一股子发霉的味道,而唐禹就在最里边的一间小屋,几乎没有光,除了床就只有一个小桌子。 唐禹正趴在桌子面前,接著巷道仅有的光,看著书。 王徽的心都在颤抖。 她低声道:“唐大哥…你…” 唐禹抬起头来,微微一冷,隨即惊喜道:“王妹妹,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侍女离开了。 王徽小心翼翼走了进去,看著简陋的房间,实在心痛,颤声道:“唐大哥,你…就住这种地方?” 唐禹勉强一笑,道:“这里挺好的啊,乾乾净净的,虽然有些暗,但我住得还算舒服,至少晚上睡觉很香。” 王徽不禁道:“太过分了,那个谢家六小姐太过分了,她就算利用你,也不能这么对你啊。” “这房间又黑又潮,连看书都看不清,她怎么能这样做!” 说到最后,她显然都有些愤怒了。 唐禹连忙道:“没事没事,我们出去说,院子里可以散步。” “也是难为你了,哈哈,千金大小姐,来我这种破房间…我也有点不好意思…” 王徽连忙道:“唐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嫌弃…” 她顿时有些急了,委屈得眼泪都在打转,小声道:“我…我是为你感到不公…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唐禹嘆了口气,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王妹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那样说的。” “但你也知道,男人嘛,有些时候好面子,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更好面子,我只好说那些自嘲的话,来掩饰一下。” 王徽闻言,只觉心疼无比,直接抱住了唐禹,道:“我才没有瞧不起你,唐大哥,你才华横溢,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我不出去,我就在这里,我坐你的床。” 她直接坐到了唐禹的床上,感受到了被单的潮湿,一时间更心疼了,这里住下去,怕是身体撑不住啊。 但她又有些羞涩…女孩子,怎么能隨便坐男人的床呢。 可是他刚刚说…喜欢的人哎… 一时间,王徽心乱如麻。 唐禹道:“王妹妹,你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王徽抬起头来,看著唐禹这么艰苦,实在开不了口,只能小声道:“我…我只是想来看看唐大哥…” 唐禹笑道:“跟我见外啊?唐大哥又不傻,你是为了你五哥来的吧。” 王徽连忙拉住他的手,道:“不要你说,谢秋瞳这么对你,若是你开口给五哥求情,那…那她对你肯定会更不好的。” 唐禹看著她,郑重道:“你肯为我考虑,我又怎么能不为你考虑呢?放心吧,我会给谢秋瞳说,让她保护好王劭的,保证在里面不愁吃喝。” “而且,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也要进去了,到时候我和你五哥作伴!” 王徽身体一颤,连忙站了起来,惊声道:“这一切又关唐大哥什么事!为什么也要进去!” 唐禹道:“你真不知道么?你爹得知了那天的情况,说我和聂庆是凶手…所以…” 听闻此话,王徽的脸色顿时红了大片,她只觉无地自容。 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唐禹安慰道:“好妹妹,別担心,天牢的环境或许比这里还好呢,对不对?” “更何况有你五哥在,我还可以和他聊聊未来的志向。” 王徽噘著嘴,已经是眼泪汪汪了。 她走到唐禹跟前来,抱住他,哽咽道:“对不起唐大哥,我什么都做不了,要不是我,你或许都不会被捲入这件事。” “你给我带来开心快乐,我却给你带来灾难…”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流泪,趴在唐禹怀里嚶嚶哭泣了起来。 唐禹只觉自己就是个畜生啊,怎么能听谢秋瞳的呢。 他连忙道:“没事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王妹妹,你別担心。” 王徽抹著眼泪,咬牙道:“我要去求爹爹!我要他不许这么对你!” 唐禹连忙道:“千万不要!你会被责怪的!” 他只是觉得王徽参与不了这种事,这背后的谋局实在太大了。 而王徽则是愣住了。 她看著唐禹,轻轻道:“寧愿遭受牢狱之苦,也不愿我受到责骂吗?” 唐禹无言以对,太惭愧了。 王徽勉强挤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眼泪却顺著脸颊流出:“唐大哥,娘亲说,这个天下就没几个好人,让我儘量不跟外人接触,避免被骗。” “但我很幸运,我第一次遇见一个外人,就是好人。” “谢谢你,唐大哥,你让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更多的信心。” 唐禹实在心虚,只能苦笑道:“王妹妹,回家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王徽点头道:“我知道,我不是笨蛋,我看得懂一个人的心。” “对了唐大哥,还有一句话,是爹让我对你和谢姑娘说的,他说这是绝密。” 唐禹道:“你爹?王导?对我说的话?绝密?” 他根本猜不到还有这种事… 王徽道:“是,爹的原话是——『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而唐禹则是心臟猛跳,直接瞪大了眼。 什么!凶手不是王家! 啊?那他妈能是谁啊! 第59章 窥斑知豹 夕阳已逝,晚霞漫天,残照楼宇。 谢府的景色优美中带著雅致,乱石造山,清水积塘,菊花荫坛,绿树拄墙,每一处都赏心悦目,令人不忍释目。 王徽的心情並不好,隨著唐禹一直陪著她说话,她却依旧低著头,看著自己缓步向前的小脚,微微抿著嘴唇。 最后,她突然说道:“唐大哥,如果你有机会离开谢家,你会走吗?” 唐禹心中知道她的想法,於是摇头道:“不会,我在这里挺好的,不缺吃穿,也有出头之日。” 王徽轻轻“嗯”了一声,情绪又变得低落起来。 唐禹笑道:“王妹妹,你不必为我担心太多,我虽然目前困难一点,但早晚会好起来了。” 他只是想安慰一下这个单纯的丫头,看她失落的模样,有些於心不忍。 王徽则是咬牙道:“唐大哥,我不会让你一直在谢家受苦的,等这一次事情结束了,我就让爹爹举荐你做官。” 唐禹连忙道:“千万不要,我是谢家的人,你这样去求你爹,是让他为难,你也免不了挨骂。” “中秋节集会,我会把我机会,脱颖而出的。” “只是在象棋这方面,还需要妹妹出一把力。” 王徽重重点头道:“我会的,中秋节集会,就是我爹在操持,我会让他专门设立象棋竞赛,这样大家都能参与了。” “唐大哥…到时候你真的出得来吗?我担心你和五哥在牢里受苦,连过节都出不来。” 唐禹笑道:“放心吧,这些事我们有办法的,你快回家吧,天色已经很晚了。” “嗯…我知道了…” 王徽回头看向他,轻轻道:“我…我走了…” 嗯?那你走啊,看著我做什么? 看她脸色有些緋红,眼神有些闪躲,唐禹这才反应过来,笑著张开了手。 王徽慌张看了四周一眼,发现没人,於是连忙抱住了唐禹。 感受著她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身躯,唐禹心中实在愧疚,於是低声道:“好妹妹,相信唐大哥,一切都会过去的。” 王徽小声道:“我、我相信的!唐大哥懂那么多,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 “只是我看到唐大哥在谢家受苦,心、心里不好受…” 谢秋瞳,你这个畜生啊,你让我演什么戏啊,你看看把人家孩子骗的。 这些都是老子欠的债啊,以后要还的啊。 唐禹最终还是送走了谢秋瞳,看著她恋恋不捨的眼神,心中不是滋味。 但现在却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转头就朝梨花別院衝去,一路往主楼冲,然后猛然推开房门,直接往楼上爬,於是愣住。 谢秋瞳拿著衣服,捂著胸口,洁白的手臂和香肩宛如璞玉,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比例夸张得嚇人。 她表情有些愕然,看了唐禹一眼,歪了歪头,道:“看来有大事,楼下等我,以后不许这么莽撞进我房间。” 唐禹尷尬一笑,缓缓下楼,心中还在感嘆对方的姿態多么优美动人。 谢秋瞳很快下楼,一边走,一边说道:“天气好像没有那么炎热了,尤其是早晚时分,穿单衣有点凉颼颼的。” “你不该这么莽撞跑上来,万一我什么都没穿,岂不是尷尬?” 唐禹道:“不会尷尬,我只会兴奋。” 谢秋瞳摇头道:“那是肤浅之人才会渴望的东西,你不该这么想。” 唐禹乾笑道:“这方面我挺肤浅的。” 谢秋瞳道:“肤浅的人,渴望偷窥,渴望靠意外去获得幸福。” “你应该学会光明正大去征服,去占有,去控制。” “偷窥到,意外撞到,即使看到了一些內容,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征服了,占有了,控制了,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你甚至可以给我戴上项圈,让我光著身子趴在地上跟你说话。” 唐禹愣了好久。 他吞了吞口水,喃喃道:“我突然觉得我不那么肤浅了。” 谢秋瞳道:“所以切回正题,什么事这么急?” 唐禹也是如梦初醒,连忙道:“王徽来找我,是王导带了一句话。” 谢秋瞳冷笑道:“他最好別说这事不是他干的。” 唐禹点头道:“他正是这么说的,就这简单一句。” 谢秋瞳眯起了眼,陷入了沉思。 她很快无奈道:“来吧,说出凶手是谁。” 两人对视著,然后同时道:“王敦。” 唐禹沉声道:“这件事是王家做的,我们猜对了,但我也没想到,王导没有参与,反而是远在荆州的王敦策划的。” 谢秋瞳道:“说说怎么想通的。” 唐禹道:“如果是王导做的,他没必要专门过来传句话骗我们,没有任何意义。” “如何不是王导做的…那只能是王敦了,他造反之心已久,需要师出有名的是他,而不是王导。虽然两人是亲兄弟,但却未必是同一条心啊。” 谢秋瞳道:“为什么未必是同一条心?” 唐禹苦笑道:“这么大的世家,怎么能在某件事情上孤注一掷?若是胜了,当然万事大吉,若是败了,那家族就全灭了。”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笼子里,这是许多世家都会採取的方向策略。” “王敦想反,王导估计就决定站在忠臣这一方,到时候万一王敦失败了,王家也有王导这一脉可以传承下去。” 谢秋瞳道:“分析的不错,是这个道理。” “王敦需要师出有名,所以策划了这一场戏,这又可以得出,他虽然远在荆州,但建康已经布下了许多棋子,隨时可以动用,这也印证了他的造反之心。” “但还有一个关键资讯我们需要分析。” 唐禹陷入了沉思,疑惑道:“还有资讯?王导就说了这一句话啊。” 谢秋瞳道:“窥斑知豹是一个聪明人该有的敏锐,一旦没能建立这样的敏锐,就永远做不了领袖。” “王导的確只带了一句话过来,但別忘了,带话本身,是一种行为。” “有行为,就一定有目的。” “他为什么要把这个讯息传给我们?” 唐禹闻言,心中一惊,头脑转动,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糟了,要出大事。” 他看向谢秋瞳,道:“王敦在建康的势力再大,人手再多,都不可能比得上王导。” “为什么是他策划了这场杀人案?王导分明比他更有优势,更不容易出错。” “原因只有一个,王导拒绝了他,遵从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世家发展原则。” “而王敦是个武人,他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原则,他只知道自己的亲弟弟竟然不跟自己一起干大事…” “对於他来说,他当然要儘量爭取自己的弟弟和同族的支援。” 谢秋瞳道:“所以王导传话给我们,表达了二者立场的不同,表达了王敦在爭取他…目的是什么?” 唐禹毫不犹豫道:“求救!向谢家求救!” “王导肯定在某些方面,被王敦逼到了一定程度,以至於再不藉助外力,可能真的就坚持不住了。” 谢秋瞳道:“王导权力通天,什么才是他坚持不住的?” “皇帝!” 唐禹正色道:“能压住王导的,只能是皇帝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果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猜测!王敦要弒君!” 第60章 无耻之徒 谢秋瞳的话没错,对於一个聪明人来说,窥斑知豹是应该有的敏锐。 这意味著洞察力,意味著推理能力,也意味著资讯获取能力。 刺杀案的本质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造反师出有名——王家需要。 王导传话说,不是他干的,那就是——王敦需要。 同时可以得出,王导遵循了世家发展原则,並没有和王敦站在一起。 那传话给外人,甚至是敌人,总不能是为了自证清白吧?一定有目的。 谢秋瞳道:“向敌人求救,那说明求救的方向,符合敌人的利益,不然敌人不会出手。” “而能把王导逼到求救,则说明事情很大,很可能牵扯到唯一比王家更高贵的皇族。” “只能是弒君了,因为陛下一旦被刺杀,那毫无疑问,全天下人都会认为是王家乾的!” “因为在外人看来,这一次陷害王家的,不是谢家就是陛下,而王家也实实在在遭到了打压。” “那样,王导就没有选择了,只能背下弒君的名,跟著王敦一起反了。” 唐禹只觉口乾舌燥,咬牙道:“透过策划刺杀案可以得出,王敦在建康埋了很多棋子,培植了不少势力,他的確也有机会能组织弒君行动。” 谢秋瞳冷笑道:“皇宫大內,岂是外人可以组织弒君行动的?需要一个契机!” 两人对视著,同时说道:“中秋节集会!” 唐禹道:“扣上了!中秋节集会是王导负责组织安排,一旦陛下被刺,他更无从辩解。” 谢秋瞳道:“但他无能为力防范,因为他没有提前防范自家人,导致內部全烂了,他根本不知道手底下有多少人向著王敦,有多少是王敦安插的。” “在短时间內,他无法揪出所有可疑之人。” “所以他知道王敦要弒君,也做不出有效的防御手段,只能传话给我们,藉助外力。” 唐禹喘著粗气道:“精彩!太精彩了!环环紧扣,全部被我们推理出来了。” 谢秋瞳道:“推理不一定正確,但如果基於利益、人性去推理,那答案不会距离真相太远。” “我们需要求证,而且求证的方法很简单。” 唐禹道:“怎么做?” 谢秋瞳道:“让父亲去爭取中秋节集会的部分防务,这是属於王导的权柄,正常情况不可能让我们染指。” “若是一旦他肯点头,让我们接手一部分防务,则说明我们猜对了。” 唐禹正色道:“但如果陛下真的出事了,谢家也变得可疑了。” 谢秋瞳不禁摇头道:“如果陛下出事了,王家就真反了,那时候我们可不可疑,已经不重要了。” 唐禹道:“所以怎么阻止?”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那就都让司马绍承担了吧!” “我会做一个局,一个详细的局,让司马绍派杀手混进集会之中,並保护真正的刺客。” “保护刺客的人,当然也成了刺客了,司马绍就成了幕后元凶了。” 唐禹瞪眼道:“这能行?我的意思是,你能够精准控制到这一步?” 谢秋瞳淡淡道:“永远要记住,聪明人远比蠢货更好利用,而且更稳定。” 她看向唐禹,道:“这件事你不必管了,你做好你出风头这件事即可。” “明天一早,廷尉的人会来拿你,你需要待到中秋节前一天晚上。” “到时候如果情况有变化,我会再提醒你。” 唐禹乐得轻鬆,点头道:“那好吧,不过在牢里…” 谢秋瞳道:“在牢里,你和王劭都会很安全,但…不会太舒適。” “王劭性情耿直,在关键时候或许有用,我需要一点特殊手段,加深你们的友谊,到时候你见机行事即可。” 唐禹当即举手道:“什么事都可以做!千万不能走我旱道!我吃不了那个苦!” 谢秋瞳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他。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又忍住了,点头道:“不会。” 唐禹再道:“我也不走他的。” 谢秋瞳道:“不会!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甚至都忍不住退后了一步。 然后补充道:“若是你实在想,小荷可以满足你。” 唐禹摆手道:“你別扯了,她就是你用来监视我的。” 谢秋瞳都气笑了,露出了不可理喻的表情,道:“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大的精力,唤醒你的责任感、理想和欲望,付出那么大代价,然后…靠监视来控制你?” “你把我想的是不是太蠢了点?” “靠监视能控制一个人的心吗?” “小荷善良,又善解人意,这年头这么好的丫鬟不多,我是看得起你才给你的,不要就赶紧给我还回来,我还捨不得给呢!” 唐禹连忙笑道:“那不至於,谁不想要个好丫鬟呢,我以后去舒县,还要靠她照顾生活呢。” 谢秋瞳哼了一声,打量了他一眼,道:“好好享受你最后一晚吧,明天之后,你要过几天苦日子了。” 唐禹耸了耸肩,转头就走。 天已经黑了,他肚子早饿了,正好享受享受小荷伺候餵饭的滋味,体验一下贵族老爷的生活。 而就在此时,谢秋瞳的声音却突然传来:“慢!” 唐禹回头,满脸疑惑。 谢秋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手捏著裙角,小声道:“那个…能不能借点钱?” 唐禹怀疑自己听错了,瞪眼道:“什么?” 谢秋瞳道:“借点钱啊!你把我的钱都贏走了!而我需要用钱!今晚就需要!” 唐禹忍不住道:“今晚就要用钱?你干嘛?你要出去找男人?” 谢秋瞳没好气地说道:“找你个大头龟!我找冷翎瑶!这一次中秋节集会要请她出手帮忙才行。” “而她,起步价二两黄金!” 唐禹这下是真嚇到了,目瞪口呆道:“她…她不是圣心宫首席大弟子?不是名门正道的年轻领袖?还要钱!” 谢秋瞳道:“名门正道不吃饭?不穿衣服?不修房子?谁不需要钱啊!” “赶紧,借我二两黄金,我现在手上没有黄金。” 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可以啊,但利息怎么算?” 他打量著谢秋瞳,又想起了她纤细的小蛮腰。 谢秋瞳则是再退一步,有些慌张道:“你別瞎想啊!我不可能什么事都要让你占便宜!” “更何况,我帮你那么多,你帮我也是应该的,別什么事都谈条件。” 唐禹耸了耸肩,顺手把黄金拿出来,仔仔细细擦拭了个乾净。 他塞进了嘴里,看著谢秋瞳。 谢秋瞳满脸无奈,跑过去按住了他。 很快,她就把黄金吐了出来,咬牙切齿道:“噁心死我了,我宣布,在天牢里,你会受更大的苦。” 唐禹愣住了。 他看向谢秋瞳,道:“你提前说我就不敢勒索你的!” 谢秋瞳道:“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什么便宜都占,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唐禹道:“我看你就是想亲。” 谢秋瞳指著自己的脸,道:“我想亲?我…你…你!无耻之徒!” 她第一次被一个人气到无语。 第61章 共患难 木桶装满了热水,放上了香料,水雾蒸腾,用手搅动,很快就形成了漩涡。 唐禹踏入了漩涡之中,被热气包裹著,浑身都舒畅了。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漩涡之中,关於谢家、王家、司马绍和皇帝的大局,关於世家与皇权的斗爭,关於天下权柄的爭夺。 他渺小,渺小如尘埃泥土,毫不起眼。 但他已经不再沮丧,他不再是刚来的模样了。 他期待挑战,更渴望往上爬,爬到最高处。 细嫩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温柔的力道让唐禹不禁仰起了头。 他缓缓道:“小荷,你是哪儿的人啊?” 小荷是典型的瓜子脸,下頜线很精致,一顰一笑都让人心动,放在后世也至少是个网红。 然而她在谢府,只能是个侍女,哪怕是高阶侍女,那也是奴。 “姑爷,奴婢是河南郡新郑人,前些年逃难过来的呢。” 她的声音很好听,而且很能控制自己的语气,显得乖巧又不笨拙。 唐禹道:“什么时候来的?” 小荷一边给他按著肩颈,一边说道:“来了五年了呢,那时候奴婢才十一岁,幸有小姐收留,才不至於饿死。” 唐禹笑了笑,隨口问道:“这些年过得好吗?” 小荷道:“当然好啊,奴婢是卑微到尘埃泥土里的人,能活下去就已经是很好的了。” 唐禹陷入了沉思。 谢秋瞳失踪了两年,算算时间,是和小荷相处一年就失踪了,那这两年期间,小荷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过苦? 同时,谢秋瞳虽然回来了,但她性格古怪淡漠,对侍女僕人也就那样,虽不至於无端打骂,但可不会有任何惯著的地方。 所以,她为什么说是悉心培养出来的? 唐禹按住肩膀上小荷的手,捏著她细嫩的皮肤,笑道:“平时府里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小荷娇声道:“才没有呢,我是小姐的贴身侍女,大傢伙儿都不敢欺负我呢。” 唐禹道:“那你小姐不在的时候,就没人欺负你吗?” 小荷微微一怔,隨即道:“难免会有的,但做奴婢的,哪有不被人欺负的,都没关係的。” 唐禹笑道:“从今天起,姑爷保护你好不好?等会儿好好伺候我。” 小荷的脸色顿时红了,犹豫著,低声道:“对不起…姑爷…我…我这几天不方便…” 唐禹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是吗?我看看。” 小荷直接慌了,颤声道:“姑爷,太不吉利了,小姐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唐禹大笑道:“哈哈姑爷跟你开玩笑呢,別害怕,就你这些小丫头,我对你没有丝毫兴趣。” “来,给姑爷擦一擦身子,姑爷要睡觉了。” 小荷连忙拿起帕子,小心翼翼给他擦拭了起来。 唐禹上了床,还没有睡意,静静躺著,开始思索一些事情。 最终他喃喃念道:“或许岳母大人那边,能找到一些答案。” “但这件事不急,可以等中秋节集会之后再做,別打草惊蛇,影响了谢秋瞳的计划。” 唐禹不再想小荷的事,安心睡觉。 翌日一早,廷尉准时过来拿人。 唐禹被五花大绑,一路押解至了天牢。 这可不是影视剧里边的“天字一號房”,里边就跟个小家似的。 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牢,没有窗户,没有光,连对外的路都只有一条狭窄的窒道。 刚走到通道门口,唐禹就已经要晕了。 黑洞洞的空间里,传来屎尿汗液和各种发霉的混合臭味,连鬼怪都不肯踏入一步。 硬著头皮进去,里边漆黑一片,只有押解计程车兵手中拿著火摺子,散发著微弱的光。 而隨著这几道光的凉气,两侧监牢门口就出现了哭喊声,无数双手朝外抓来,恨不得触及那些光,恨不得被这些光烧死。 气味已经要老命了,唐禹不停乾呕著,最终被推进了一个石室。 天牢,当然都是石室,只有一道门紧紧锁住。 里边也是漆黑一片。 但押解计程车兵还没走,藉著光,他看到了仅有的狱友——狼狈不堪的王家五公子。 王劭此刻也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唐禹,道:“你、你怎么进来了?” 唐禹捂著嘴,艰难道:“这里好他妈臭啊,你在地上拉了屎吗!” 王劭道:“你有本事不拉,就憋在屁股里。” 唐禹无力地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已经快死了。 他咬牙道:“我对天牢的认知还是低了。” 王劭则是说道:“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会进来?”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爹说聂庆和我才是凶手,於是陛下就把我也抓进来了。” “咱俩现在是难兄难弟,都给真凶背黑锅了。” 王劭一拳砸在地上,愤怒之意无语言表。 只听他呼吸粗重,恨声说道:“別让老子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否则我灭他全族!” 唐禹无奈按住了额头,老哥,那是你堂伯啊,你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他摇著头,突然有些疑惑:“外边怎么还亮著光?” 王劭道:“你管这个干什么?我被关这几天,外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唐禹耸了耸肩,道:“最大的事就是我也被关进来了。” 话音刚落,牢房的门突然开启了,几个狱卒冲了进来,架著王劭就往外走。 王劭顿时慌了,连忙道:“你们要干什么!住手!別碰老子!” 唐禹也懵了,也赶紧站了起来,吼道:“停!你们带他去哪儿?” 几个狱卒愣了一下,隨即有人笑道:“差点忘了还有你了。” 於是又有几个狱卒冲了进来,把唐禹也架住,两人同时被带了出去。 走出了暗无天日又臭气熏天的天牢,好事啊,但唐禹和王劭都被绑在了木架上。 旁边坐著十几个狱卒,还有一个大木桶,木桶之中,浸泡著几根马鞭。 “你们两个疑犯,进来几天了,竟然什么都不交代,看来这是逼我们用刑啊!” “来人,扒光衣服,给我打!” 衣服瞬间被扒掉,两个狱卒已经从木桶里拿出了马鞭。 唐禹这下是真的慌了,当即大吼道:“屁!老子刚进来一刻钟!你们打王劭就行啊!” 王劭怒道:“唐禹你娘的,你是人吗?” 刚说完话,一鞭子就抽在了他的身上,痛得他一时间气都喘不过来,身体直哆嗦。 唐禹这边也开始了,那沾了水的鞭子打在身上,那可真是盖了帽了,一股股钻心的痛,让唐禹不禁惨叫。 王劭本来想强忍著不叫的,看唐禹叫的那么欢,也叫了起来。 “唐禹,你娘的,这里可是你们谢家的地盘!” 王劭已经痛得发疯了。 而唐禹则是想到了谢秋瞳昨天的话……昨天老子占了她便宜,她肯定在报復。 虽然名义上,是故意创造和王劭共患难的时光,但这绝对有公报私仇的原因。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大吼道:“老子姓谢吗!老子也在挨打好不好!” 王劭大怒道:“老子不想挨打!” 狱卒果然停下了,这让两人都有些意外。 但下一刻,他们直接震惊了——狱卒拿起了烧红的烙铁。 “打!打我!我喜欢挨鞭子!” 王劭慌忙道:“不许换!老子就喜欢挨鞭子啊!” 於是又开打,打得两人哭爹叫娘,最终被扔回了黑暗的天牢。 第62章 尘埃泥土 这並不是开玩笑,而是实实在在的打,被扔回去的两人,痛得蜷缩在地上,身体发抖。 这个时候,他们闻不见臭味了,也没心情抱怨了,只能用尽全力去忍受和抵御这样的痛楚。 这里没有光,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艰难爬了起来。 他们感受到了对视,但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已经没有言语了。 最终还是王劭先开口:“谢家的地盘,打我也就罢了,没想到连你也一起打。” 唐禹嘆了口气,道:“你真把我当谢家的人?我只是谢秋瞳临时拉到家里的挡箭牌,卑微到尘埃泥土里去了,打一打又怎么了?” “你总不会认为,谢秋瞳会专门为我,给这些人打招呼吧?” 王劭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们王家,家大业大,权倾朝野,要让我不坐牢,其实有的是手段。” “但我也是被放弃的那个。” 他的声音低沉无比:“不放弃我,就要放弃很多官职,很多权力,父亲到底还是更看重后者啊。” 唐禹道:“別说了,你爹至少不会让你死,但我真的猜不到谢秋瞳会不会让我活。” 王劭嘆声道:“谢秋瞳是出了名的疯子,別指望她会有什么良心。” “而我…在世家大族之中,一切都要为利益和权力让步,除非我自己出色,否则早晚也是被拋弃的物件。” 说到这里,他声音更加低沉,呢喃道:“我那几个好兄弟,哪个不是出身贵族,还不是成了剑下亡魂。” “大人物的较量之中,我也是尘埃泥土,没有半点价值。” 唐禹冷笑道:“你都要抱怨了?那平民百姓怎么办?饭都吃不起,劳役累到死,这还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的就直接被当两脚羊吃了。” “这天下,最不起眼、最常见的,就是尘埃泥土。” 王劭不言语,只是苦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送饭的来了。 一人一碗,当然不是白米饭,而是一滩浑浊的东西,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闻著就有一股酸味。 唐禹试著喝了一口,当即就吐了出来,不停乾呕。 王劭则是直接把碗都砸了,吼道:“这他妈是泔水!你们是人吗!正常东西都不给吃!” 他大骂著,怒吼著,但没有丝毫用处,谁都没有回应他。 两人受了伤,又没有进食,一时间更没力气,连说话都懒得说了。 唐禹心中更是无奈,谢秋瞳给的强度实在太高了啊,老子顶不住了啊,好饿。 两人饿著饿著,就睡著了,等醒来的时候,更饿了。 於是,饭又来了,还是那个不能吃的东西。 这次轮到唐禹砸碗了,也是破口大骂。 然后他们得到了两桶水,泼在了他们的身上,他们只觉伤口发痛,实在难受。 “不对!好大一股尿味!” 王劭大声道:“这水里边还兑了尿!这些狗东西故意整我们!” 唐禹攥紧了拳头,咬牙道:“等老子出去,老子要把谢秋瞳打死!” 王劭却道:“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这句话,让唐禹心中顿时寒冷一片。 但他很快又想通了,谢秋瞳花了那么多心思,不可能让我在这里当替死鬼的,太不划算了。 她在儘量把戏演得逼真,但…真的好他妈难顶啊。 “他们肯定是得知了什么讯息,知道我们出不去了,才敢这么整我们。” “这里的人聪明著呢,不会莽撞的,我们可能…真的要死了。” 唐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沉默。 王劭笑了起来,带著浓浓的自嘲意味:“瞧见了没,这就是世家子弟,不是尘埃泥土,又是什么?” 唐禹嘆了口气,没有言语。 牢房里,又陷入了死寂。 不知何时,他们睡著了,不知何时,他们又醒了。 饿得已经发昏,已经快神志不清了。 王劭突然开口道:“没有价值的人,连猪狗都不如,猪狗至少能杀了吃肉。” 唐禹道:“你后悔吗?当紈絝这么多年,没表现出什么价值,让你爹重视。” 王劭咧嘴道:“谁说我是紈絝了?我只是不善於读书,但我身手好,我能带兵啊。” “但…我爹不愿意打仗,他说过,我们立足江南並不久,应该好好休养生息,逐步壮大。” “他当然会这么想,他是权臣嘛,打仗对他来说有什么好的。” 唐禹道:“你很想打仗?” 王劭咬了咬牙,道:“难道不该想?天下分裂成这个样子,百姓过成这个样子,难道不该打?” “老子就是想打,老子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一个梦想。” 唐禹看出了他在极端情况下,急迫倾诉的心。 於是,郑重问道:“什么梦想?” “北伐!” 王劭站了起来,用尽力气大吼道:“北伐!杀蛮子!灭异族!平天下!兴汉族!” 唐禹看著他,然后也慢慢站了起来。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极端情况,王劭才会说出內心深处的话语。 他咧著嘴,咬牙切齿道:“但凡是有志气的人,谁不想杀蛮子?谁不想兴汉族!” “老子是读不进去书!但老子知道歷史!” “当年汉武帝打得那群异族畜生哭爹喊娘,打得漠南再无王庭,全部俯首臣称,岁岁纳贡。” “现在呢,汉家儿女惨遭屠杀蹂躪,贵族衣冠南渡,贫民满地尸骨,哈哈哈,汉这个字,还有人提吗?” “都说大晋,大晋,晋哪里大了?是疆域大?还是胸怀大?” “都是他娘的放狗屁!” 说到最后,王劭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在颤抖,哽咽道:“我们几个兄弟,平时打猎,下棋,就时常在说,要是当年诸葛丞相北伐成功了就好了,汉室復兴了,或许就没有如今的屈辱了。” “可丞相失败了,我的好兄弟也死了,这天下好像就该是这样,就该是如今这个狗屁模样!” “咱们世家大族就爭权夺利,就窝里斗,就往死里边享乐,吃五石散,搞男人,把女人杀著玩。” “然后百姓死吧,死了算了,没人在意。” “哈哈就该是这样对不对!我们最好都醉生梦死,直到埋到土里去,去见汉族的列祖列宗,去告诉他们,作为子孙后代我们多光荣啊。” 他像是疯癲了,衝到了牢房门口,怒吼道:“来啊!继续打老子!把老子杀了!大家什么都不用想了!” “什么壮志都空了最好!反正这年头就是这样!越贱的人活得越好!越没心没肺越开心!” “但凡心里有点东西的,就该痛不欲生,就他妈是有罪的!” 没有人搭理他,人们只当他疯了。 但唐禹的手伸了出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刺痛,让崩溃的王劭缓缓回头。 几乎没有光,他看不到唐禹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的眼睛。 唐禹的声音重如泰山:“活下去,站起来,往上爬。” “將来我们並肩作战!北伐!杀异族!兴汉室!” “丞相的路没走完!我们接著走!” 第63章 龙蛇起陆 这个世界没有人真正在乎別人,黑暗的天牢里,那些因为一时衝动而情绪发泄的誓言,不过是每天都在诞生的笑话,不为人知,即使人们知道了,也只会捧腹大笑。 人们依旧做自己该做的事,让自己的躯体烂掉,灵魂烂掉,然后在临死前感嘆一句:这个时代的天命就是这样。 活得简单的人,反而会开心很多,比如聂庆。 他一边啃著鸡腿,一边走进了主楼,把骨头顺手扔在地上,然后舔著满是油脂的手。 谢秋瞳下意识就皱了皱眉头,道:“临走之前把骨头捡走,把地板给我擦乾净。” 聂庆毫不在乎道:“你又不是没丫鬟,说吧,找我什么事?” 谢秋瞳道:“过几天中秋节集会,你有任务。” 聂庆愣了一下,瞪眼道:“我没听错吧?又有任务?” “不是,小师妹,你当我是耕牛啊,每天都要干活是吗?” “方山杀那七个人,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仔细计算时间,又是报信又是返回凶杀现场,累都累死了,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段时间?” 谢秋瞳道:“计划已经快要完成,你再坚持一下,中秋节当天,你需要混进北湖集会现场,找机会刺杀王导。” “等任务结束之后,我安排你去扬州。” 聂庆陷入了沉默,然后深深吸了口气,道:“恐怕不行,当天必然戒备森严,但我在方山之事上露过面,已经被盯上了。” 谢秋瞳缓缓道:“那你就再找一个高手,別说你找不到。” 聂庆道:“找倒是找得到,好吧,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站起身来,把房门关上,才小声说了起来。 片刻之后,聂庆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无奈道:“和你们聪明人一起做事,真的太不容易了。” 谢秋瞳没有表情,只是指了指地上的骨头。 聂庆捡了起来,耸了耸肩,缓步离开。 …… 毛笔的笔桿足有手臂粗,笔头沾著墨水,缓缓放下。 司马绍很少写这样的大字,但看到自己的字跡,他还是忍不住讚嘆欣赏。 做任何一件事,他总是下足了苦工,希望能做到最好。 “殿下的书法愈发精进了,就算是当世大家也没有这么成熟的技巧啊。” 身旁的侍卫低声夸讚著。 司马绍只是摇头,他清楚自己的护卫根本不懂书法,所以只能想出“技巧成熟”这样的马屁,却看不出字里行间的锐气和风骨。 他並不责怪对方,也从不会被任何马屁左右思想。 他深深知道自己的立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 “龙蛇起陆!” 司马绍缓缓道:“这四个字不好写啊,这样的局面也不好应对啊。” “根据情报来看,这显然是谢秋瞳精心策划的阴谋,把各方势力的立场和政治诉求全部考虑了进去,几乎没有出现任何紕漏,以至於能產生这么完美的效果。” 侍卫乾笑了两声,微微弯著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其实什么都没看懂。 司马绍道:“方山的刺杀,是很妙的计策,妙就妙在死者身份特殊,而王劭、王徽和唐禹又偏偏活著。” “谢秋瞳在这个尺度的把控上,堪称妙绝。” 於是侍卫赶紧当捧哏:“太子殿下,属下实在听不懂啊,请殿下解惑。” 司马绍道:“谢秋瞳派聂庆杀人,却又不杀王家兄妹和唐禹,那么各方立场就都有了各自的看法。” “在遇难者家属看来,一切都是王劭安排组织的,他们兄妹却又活著,那凶手一定是王家,因为王家本就在打压他们。” “在父皇看来,王家不会那么蠢,为了杀几个小角色,就把自己拖进漩涡之中。而唐禹没死,聂庆又在场,那一定是谢家乾的,因为他们很想往上爬。” “而在王家看来,自己没干,又不可能是遇害者自导自演,於是只能是陛下和谢家了。” “但王导会认为,谢家其实是不愿意王家反的,因为王家一旦彻底反了,谢家大机率是要倒霉的,其中的细节就不分析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笑道:“反正总结来说,这一场刺杀,让遇害者家族恨上了王家,让王家恨上了父皇,又让父皇內心上感激谢家。” “谢家没有承担任何风险,就莫名其妙削弱了王家,还得到了父皇的欣赏,非常完美。” 侍卫这下听明白了,然后疑惑道:“那谢秋瞳为什么还要派人刺杀王导?” 司马绍道:“因为一旦王导死了,那建康城的王家,就只能和王敦一起反了。” 侍卫道:“不对啊,谢家不是不希望王家反吗?” 司马绍笑了起来,眯眼道:“谁告诉你,谢秋瞳和谢家是一条心了?” “谢家当然不想王家反,但谢秋瞳可未必。” “这个女人在想什么,连我都不太看得明白。” 侍卫擦了擦汗水,道:“那我们怎么办?” 司马绍道:“当然要阻止。王敦势力太大,王导在文官领域的影响力也不遑多让,不能让他们反,得先稳住,慢慢削弱,温水煮青蛙。” “我还没有继位呢,无论如何要拖住王家才行。” 说到这里,他眼神变得凌厉,沉声道:“动用我们的关係,插手中秋节集会的防务,这次你亲自出手,一定要逮住那个刺客。” “记住,要活捉,要让他把谢秋瞳吐出来!” “这次,我要让谢家元气大伤,让谢秋瞳再也不能挣扎,必须嫁给我。” 侍卫面色一肃,当即道:“属下领命!” 他又补充道:“谢家元气大伤了,岂不是少了个掣肘王家的大家族?” 司马绍道:“那有什么关係?別忘了,这次的刺杀行动,让刁协、戴源、刘隗捞了不少便宜,他们已经可以代替谢家了。” “谢秋瞳的確把各方面都算得很深,只不过,她精心策划的阴谋,做了嫁衣。” 说到这里,司马绍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侍卫,笑道:“还真是嫁衣!谢秋瞳要嫁给我了。” 侍卫道:“她会不会寧死不从?” 司马绍哼道:“你当她是蠢货吗?她那种人唯利是图的,一旦谢家爬不起来了,她立刻就会接受新的出路。” “等我得到了她,我一定要让她变成一条又听话又能咬人的母狗,让她对內对外都有用处。” 说到最后,司马绍不禁大笑出声。 他看著墨跡已乾的四个大字,呢喃道:“龙蛇起陆,谁是龙?谁是蛇?” 第64章 重见天日 “我们在吃什么?” “不知道。” “好像又没有那么难吃了。” “因为我们再不吃就真的饿死了。” 听到这句话,王劭陷入了沉默,只顾著埋头吃著。 最后,他无力地瘫靠在墙上,喃喃道:“我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 唐禹道:“彼此彼此。” 王劭头昏脑胀,道:“我们进来多久了?” 唐禹摇头道:“不知道,不见天日,他们送饭也没个规律,或许两三天,也或许十来天了。” 王劭道:“我感觉已经一个月了,在这里过得好慢。” 他又自嘲笑了起来,声音沙哑:“真可笑,我竟然还在发誓说什么北伐,说什么兴復汉室,然后事实是,我们连这个天牢都走不出。” 唐禹道:“不可笑。” “什么?” 王劭没太听清楚。 唐禹郑重道:“不可笑,我们年轻,我们就该意气风发,就该胸怀大志,就该不平则鸣。” 王劭道:“话说得好听,有什么意义?” 唐禹道:“那你出去之后继续做你的紈絝,吃五石散,玩女人或玩男人,逍遥快活一生。” 王劭低下了头,道:“可是,不甘。” 唐禹抓住了他的衣领,冷声道:“什么人最贱,你知道吗?” “不是去践行自己的理想而失败的人,不是完全没理想而糜烂到死的人。” “而是你这种人,分明有理想,却没有勇气去尝试,没有恆心去坚持,自詡比世人清醒,自以为自己像个人。但本质上,就是个贱货。” 王劭一把拍掉他的手,道:“你凭什么这么说老子?你不过是个赘婿,你…” “是啊!我是赘婿!你是王家五公子!” 唐禹直接打断了他,咧嘴道:“但我不甘心做赘婿,而你甘心做你的五公子啊。” 王劭道:“我说了我不甘心!” 唐禹讥讽道:“不甘心?但你依旧用你的身份去审视其他人,见到身份比自己低的,便低看一眼,见到身份高的,便高看一眼。” “你依旧站在王家五公子的身份上,去做事,去看这个世界。” “那你永远都是王家五公子。” 王劭大怒道:“那老子该怎么办!” 他张牙舞爪,彷佛已经癲狂,哈哈笑道:“我现在被关在这个漆黑的地方,挨打,受苦,吃猪狗都不吃的东西,连一点光都看不到,你跟我说,我该怎么办?” 唐禹冷冷道:“这是最简单的苦,只需要忍受,就能度过。” “如果你坚持你的理想,那么有些苦,是你无法忍受的,比如站在你对立面的,可能是你的父亲。” “歇著吧,王少爷,你不適合考虑北伐,你应该考虑的是赶紧多生几个孩子,为你王家继续开枝散叶。” 王劭一下子就来了脾气,咬牙道:“少他娘的瞧不起人了,我坚持的东西,我就一定会去做。”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唐禹心中的石头终於落下了。 狗日的,为了等你说这句话,老子真是不容易。 於是,唐禹沉声道:“我有办法。” 王劭这下真疑惑了,瞪眼道:“你有办法?” 唐禹道:“我当然有,只要你听我的,你就能步步高升,蓄积力量,等你做到你堂伯那个程度了,北伐还不是你说了算?” 王劭来了兴趣,连忙道:“怎么做?” 唐禹道:“出去之后,把伤养好,然后就待在家中不要出去了。” “巩固武艺、兵法、韜略,同时天天看望你的主母,关心她,孝敬她,最好带著王徽一起。” “在合適的时机,对你主母开口,要官职。” 王劭抽了口气,呢喃道:“我以前问我爹要过官职,他一直没答应…问主母要,確实是一个法子,不过能行吗?” 唐禹道:“他不给是因为时机不成熟,什么时候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的。” “你只需要按照我的方法来,我跟你保证,最多一年,你就能在军队之中,担任不错的位置。” 说到这里,他压著声音道:“別忘了,我有谢家的资源。” 王劭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搓著手道:“我爹一直不让我进军队呢,这正是我最大的憋屈,如果你能让我进去,我喊你一声大哥都不为过。” 唐禹道:“非但能让你进军职,还能分配你到北方,去徐州彭城。” 王劭瞪眼道:“要去就去兗州凛丘,那才是北伐的地方啊!”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听我的就没错!” “王劭,我郑重告诉你,你不是帅,你只能是將。” “很多事你看不透,很多格局你分析不清楚,这一点你比谁都有自知之明。” 王劭无奈嘆道:“这一点我承认,带兵打仗我自认为可以,但玩那些心眼子,我是真的做不到啊。” 唐禹道:“那你就听我的。” 王劭面色有些古怪,道:“可是…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呢?” 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因为我说的,就是对的。事实会慢慢证明这一点,你有的是时间去分辨。” 王劭咧了咧嘴,道:“听你这意思,好像你要做我老大似的,行啊,你能把我整到徐州彭城去,能让我带兵打仗,打漂亮的仗。” “做到了,我就认你这个大哥。” 话音刚落,光突然出现了。 那是烛光,照亮了黑暗,开启了牢房的门。 “出来吧。” 狱卒说了一句,就转身走了。 唐禹和王劭对视了一眼,连忙往外走。 他们挤在一起,慢慢走出了狭窄的窒道,一步一步向前,最终看到了天,看到了云彩和太阳。 这一刻,两个人几乎站不稳,互相搀扶著,大口呼吸著外边的空气。 狱卒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著他们。 片刻之后,两人走到了审讯室,一时间又懵了,以为还要挨打。 但唐禹看到了谢秋瞳,一身白衣的谢秋瞳。 她静静坐在那里,欣赏著稀奇古怪的刑具。 然后她看向两人,平静道:“中秋节,王谢两家献宝於陛下,龙顏大悦,建康大赦,没有实际的证据证明你们是凶手,所以…无罪释放。” “走吧两位,难道还没有在这里待够吗?” 王劭愣了一下,然后发疯似的直接往外跑,他已经憋疯了。 而唐禹则是看向谢秋瞳,咬牙切齿道:“疯女人,你害惨老子了,公报私仇你不要脸。” 谢秋瞳不为所动,而是缓缓道:“立刻跟我回家,洗漱之后赶紧疗伤,恢復身体。” “集会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夜晚,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你也有你的任务。” 唐禹道:“我的任务我清楚,我自信有把握拿下。” 谢秋瞳道:“我给你加了一个新任务。” 唐禹道:“什么新任务?” 谢秋瞳看向他,缓缓笑了起来,轻声道:“抵挡弒君刺客。” 唐禹愣住了,然后急忙道:“王敦派来弒君的刺客,那武功能弱吗?你是不是疯了?我才修炼几天?” 谢秋瞳道:“武功是很高,和聂庆差不多。” 唐禹道:“那你还让我干这事儿?” 谢秋瞳道:“公报私仇啊,你说的。” 唐禹沉默了。 他一肚子气,终於忍不住咬牙道:“谢秋瞳…我嘈你吗!” 谢秋瞳笑道:“就在牡丹苑,我相信孙茹会很高兴有这样的福气,祝你成功。” 第65章 斗法的默契 在监狱里受了几天的苦,吃了几天的泔水,还挨了一顿毒打,收穫的却仅仅是和王劭的友谊。 唐禹不知道这是否划算,也不知道这样的友谊会在多久之后生效,只是谢秋瞳说有用,他也认为有用,於是就做了。 至少在唐禹看来,和王劭一起共患难的是自己,而不是谢秋瞳。 那么將来,一旦和谢秋瞳產生什么矛盾,王劭肯定也只认我,而不是认谢秋瞳。 想到这里,他心里才稍微好受一些,因为他想要掌控更多的资源,无论是人脉资源,还是其他方面的资源。 目前是什么状態?寄人篱下,並且渴望得到谢家的帮助。 那就免不了受到对方的支配,以及对谢家一定程度上的效劳和反哺。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別看和谢秋瞳相处已经很熟络了,她有时候冷峻,有时候阴暗,有时候机关算尽,但有时候也莫名可爱。 可若是你真以为你了解她了,那早晚是要吃大亏的。 唐禹上过当,所以他心中总有警惕,並渴望掌握足够的资源,最终脱离。 “在想什么?” 谢秋瞳的声音突然响起。 唐禹如梦初醒,摇头道:“在想我的伤要怎么才能恢復。” 谢秋瞳看著他,轻笑著说道:“我还以为,你还在埋怨我呢。” 唐禹道:“我是不拘小节之人。” 谢秋瞳道:“那心里有没有想著…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最终脱离我的掌控呢?” 你妈的,你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是吗? 唐禹白了她一眼,道:“全天下还有比谢家更好的平台吗?我总不能转投王家或皇族吧。” 谢秋瞳平静道:“但我看你,也未必想投靠谁啊,你想自己做主吧?” 唐禹愣住了。 谢秋瞳道:“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我欣赏你。”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著繁华的建康城,轻轻说道:“我喜欢有野心的人,我喜欢不屈从於任何人的人。” “我从不掩饰我对强者的仰慕,以及我对弱者的鄙视。” “唐禹,如果有一天你能靠实力脱离我的掌控,甚至反手打我一巴掌,我不会生气,我只会高兴。” 唐禹疑惑道:“你是m吗?” 谢秋瞳回头,皱眉道:“什么?” 唐禹道:“没事,我的意思是,你別试探了,没用的。” 谢秋瞳淡淡道:“隨便你怎么理解了,一个人,是很难改变自己的本色的,你最初的选择,可能就是你最终的选择。” 马车很快来到了乌衣巷,进入了谢家梨花別院。 谢秋瞳似乎什么都安排好了。 浴桶,热水,新衣新鞋。 “脱光!进去!准备治伤!” 谢秋瞳说完话,便直接走了出去。 唐禹搞不懂她要干什么,但也忍不了这一身臭味,直接泡澡。 但他刚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洗,门却被推开了。 他回头一看,当即瞪大了眼。 身穿杏色长裙的女子飘飘如仙,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並放下了腰间的长剑。 唐禹急忙道:“你、你来给我治伤?我还没洗完呢。” 冷翎瑶表情温和,低声说道:“盘坐在浴桶里,不要运转內力抵挡。” 说完话,她便盘坐而下,双掌运功,拍在了浴桶上。 一时间,桶內热水开始滚动,似乎受到了莫名的力量催发,正在升温,正在蒸腾。 高手治伤,就是不一样啊。 唐禹连忙盘坐,接纳这一股力量。 他感受到了一股精纯且雄浑的力量在体內奔涌,似乎自动唤醒了《大乘渡魔功》的內力,让他百脉舒畅,心旷神怡。 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整个人都被热水浸透,大颗大颗的汗水流出。 最终唐禹重重吐了口浊气,再看身上,只有淡淡的鞭痕,但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而且只觉身体轻盈,状態极佳。 冷翎瑶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对著唐禹笑了笑,道:“你伤势已经痊癒,洗漱乾净之后,我们就要出发北湖集会了。” “我会和你一起行动,在关键时候保护你的安全,诛杀刺客。” 唐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多谢冷女侠,要不是你,我的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你是谢秋瞳请来的吗?她和你们圣心宫关係很好吧?” 冷翎瑶轻轻道:“我们是朋友,和圣心宫没什么关係。” 她不再和唐禹说话,而是快步退了出去,並关上了门。 唐禹脸色变幻,呢喃道:“我的身边,没有这样的高手。” 他竟然有些想念喜儿了,但他很清楚,喜儿或许还在回极乐宫的路上。 今后或许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拋开杂念,他把自己洗了个乾净,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谢秋瞳和冷翎瑶站在一起,似乎正等著他。 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漂亮得不像人,但气质却有些差异。 冷翎瑶的五官要柔和一点,目光也很温和,整个人给人比较亲切的感觉。 而谢秋瞳高挑,五官更有轮廓,眼神很冰冷,气质就显得有些不可接近。 “上车,该出发了。” 她招了招手,便朝外走去。 上了马车,她又继续说道:“陛下身体不好,想要热闹热闹,冲一衝喜。所以这一次中秋节集会声势浩大,建康各大家族以及皇亲国戚都会参与。” “你会看到这个时代最繁华的一幕,当然,或许也是最糜烂的一幕。” “怎么做,怎么找定位,怎么出风头,全程你自己定。” “翎瑶只会保护你的生命安全,意思是,除非你性命受到威胁,其他时候她不会干预。” “而我有其他的事要谋划,顾不上你。” “能否出风头,能否贏得尊重,关乎著你的仕途,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到这里,她又微微眯眼,道:“值得一提的是,如果你永远待在谢府,你就永远无法脱离我的掌控,出任地方,才有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 “唐禹,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唐禹並不回答,只是目光锐利了许多。 被谢秋瞳看穿了想法,那无所谓,反正掩饰不住。 但她表现出来的意思,似乎不是阻拦,而是支援。 这种支援意味著,她想要和我斗法。 她不认为我有那个能力脱离她,但她又渴望看到我有那个能力。 如果做到了,她说她高兴。 如果做不到,那就只能当她的棋子。 唐禹嘴角带著笑意,因为这对於他来说是好事,他不畏惧斗法,他只怕被提前扼杀。 “笑什么?” 谢秋瞳道:“你想好要怎么表现自己了?” 唐禹道:“我只是在想,万一哪一天你落在我手里,那你肯定老惨了。” 谢秋瞳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间愣住了。 然后她摊了摊手,道:“我期待那天的到来。” 第66章 暴躁 从乌衣巷出发,左转进入丹阳郡城东直道,一路向北,经建兴苑,过秦淮河,沿著东城府西直道,再过清溪,一条路干到底就是北篱门。 北篱门出去就是北湖的南岸,这里可以说是皇家的后花园和游乐苑。 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全面戒严,所有人下车凭藉腰牌进入。 奴僕、侍女一律不能进,里边有专门指派的僕人和侍女,最大程度確保了安全。 进入集会的会场之后,就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人了,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西下,大部分家族已经到齐,只剩下一些长辈级大人物还没有到场。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道:“我去忙我的了,唐禹,你看著办吧。” “但要跟你讲清楚,不要惹事。” 唐禹笑道:“怎么样才叫惹事呢?” 谢秋瞳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嗅到了玄机,连忙道:“不许故意丟谢家的脸啊!更不许丟我的脸!今天可是你的大事。” 她想起了家宴的时候,唐禹的骚操作,一时间也有些头大。 唐禹拍著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这个人向来讲道理。” 谢秋瞳道:“但愿如此。” 她快步离开,而唐禹则是看著四周,一时间有些沉默。 夕阳残照,这里楼宇遍布,亭台佇立,旌旗招展,绿草如茵,树木都是经过了精心修建,虽然掩盖不住那一股秋意,却还是不影响美观。 北湖的风吹来,湖面波光粼粼,衣著华贵的人们行走在这里,何等愜意。 男男女女嬉笑宴宴,或是零星走著聊著,或是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说著风花雪月和民间趣事。 这里如此美好。 距离这里仅有几百里的庐江郡,却像是人间地狱。 唐禹嘆了口气,下意识呢喃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 冷翎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唐禹缓步朝前走去,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极为可爱,正欢快地在树下蹦跳著,三五个侍女照顾著她,逗她开心。 距离她大约三五丈远,小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和玩具。 她似乎注意到了唐禹的目光,回过头来,露出了笑脸和缺牙。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人类幼崽真可爱。 但恍然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另外一个小女孩。 她瘦小的身躯躺在血泊中,目光中只有哀求:“哥哥…为什么…不买我?” 唐禹猛地晃了晃头,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冷翎瑶道:“怎么了?” “没什么。” 唐禹挤出了笑容,眯眼看著四周,道:“走吧,来都来了,隨便逛逛,真是难得看到这种盛会啊。” 他朝前走著,沐浴著夕阳,笑道:“冷女侠,你是不是常年行走江湖,去过很多地方啊?” 冷翎瑶道:“嗯,南方北方都走过。” 唐禹道:“那一定经常参与这样的盛会吧。” 冷翎瑶却是摇头道:“第一次参加,其他地方没有这种规模的集会,只有建康有。” 她看向唐禹,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吃人,谁写的诗?我以前没听过,但肯定不是本朝的。” 唐禹道:“当然不是本朝的,建康就是江南嘛,这里这么美好。” 冷翎瑶道:“聚天下財富於一城,汲天下沃土肥力於一身,当然美好。” 唐禹笑道:“冷女侠果然是行走天下之人,看样子是遍知人间疾苦啊。” 冷翎瑶嘆了口气,道:“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天下大势,没人可以更改。” 她的確不是高冷的个性,她容易吐露自己的心声,表达自己的感触。 只是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看著四周的繁华,心生感慨。 他沿著北湖的岸边走著,缓缓笑道:“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从小读书识字,都有著不错的修养。” “再想想外界的人,那哪里像人了,衣衫襤褸,脏的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井都要爭得头破血流。” 冷翎瑶道:“他们非富即贵没错,但却未必有著不错的修养,他们只是擅长捧高踩低。” “遇到大人物,諂媚无比,遇到小人物,就囂张跋扈。” “而你,显然就是这个集会最小的人物之一,因为赘婿一般没资格进来。” 唐禹耸了耸肩膀,道:“你说得没错,毕竟已经有人在打量我了,瞧,看我好半天了。” 冷翎瑶道:“是看我,我漂亮。” 唐禹当场愣住。 果然,一群年轻男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著冷翎瑶。 其中一人当即上来施礼,道:“小生杨欢,见过姑娘,请问姑娘芳名?” 冷翎瑶无奈,看向唐禹。 意思是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忙解决一下。 於是唐禹只能道:“她是我娘子,你赶紧换个目標吧。” 这人也十分尷尬,正要道歉,却突然目光一凝,皱眉道:“你?你不是那个…那个唐禹吗!建初寺集会的时候我见过你!” “你小子,你一个赘婿怎么进来的?这能是你的娘子?” 唐禹道:“哦这是我家秋瞳最近给我新娶的娘子。” 冷翎瑶惊愕地看向唐禹,压著声音道:“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 而四周其他人已经笑了起来。 “谢秋瞳给你娶新娘子?小妾吗?哈哈哈哈!” “你当我们不了解谢秋瞳啊,我估计你襠里的玩意儿都被割了。” 唐禹都被说得有点不自信了,原地捏了扭腰,感受到巨龙晃荡,才鬆了口气。 他拱手道:“好吧我说实话,诸位朋友,这位姑娘是我们谢家的亲戚,她性子內向,就不和大家认识了。” 这下杨欢不乐意了,连忙道:“谁和你是朋友?谁和你这种低贱之人是朋友?” “你一个赘婿,能混进来见世面已经不错了,还不找个角落自己窝著,跑出来在我们面前晃什么?” “滚远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谁不知道你才从天牢里出来?” 一下子四五个人都围了过来,一边骂著唐禹,一边看著冷翎瑶,眼珠子转个不停。 而四周更多人已经看向了这边,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冷翎瑶退后了几步,显然有点不適应这样的局面。 而见他们畏惧,杨欢则是扬起头颅,淡淡道:“姓唐的,识相点就滚到別处去,我们和这位姑娘谈谈心,只是认识一下罢了。” “当然,亏待不了你小子,拿著赶紧滚!”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扔给了唐禹。 唐禹接住了银子,愣了一下,顺手放进了怀里。 杨欢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靠近。 他低声道:“小子,挺识相的啊,还要钱吗?” 唐禹点头道:“要啊。” 有钱不要是傻子。 杨欢道:“这个女人我从来没听说过,很可能是谢秋瞳那死老娘那边的亲戚对不对?如果你能帮我把她搞到手,我给你一两黄金,再给你两个小女奴。” 说到最后,他声音更加变態:“只有十岁的小女奴哦,老子新买的。” 他突然看到唐禹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他皱眉道:“难道还不够?我给你脸了?” 唐禹咧嘴一笑,道:“去你妈的!” 说话的同时,直接一拳狠狠砸在了杨欢的脸上,当即把他打得惨叫出声,后仰倒地。 四周眾人嚇了一跳,惊拨出声,刚要上前来。 却见唐禹根本不停手的,一个膝顶杵了下去,然后就是暴风骤雨般的组合拳,全部轰在杨欢的脸上。 这下眾人都不敢上前了。 杨欢已经面目全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最后被唐禹直接一拳干晕。 然后唐禹才站了起来,微微抬起滴血的拳头,环视四周。 他冷声道:“还有谁要给我脸的!站出来!” 第67章 诸法空相 滴血的拳头,呻吟的伤者,以及远近各处的围观者。 有痛呼声,有怒骂声,有喧囂声,有人在靠近,有人又去找人。 嘈杂的集会中,唐禹反而陷入了一种空灵,他看著眼前的“浮世绘”,缓缓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狰狞。 “还有人要给我脸吗?站出来!” 他的声音传遍了四周,奈何杨欢和他的朋友们都是文人,此刻已经被他的威视震慑住,根本不敢动手。 於是有人喊道:“你等著!你要倒大霉了!你一个赘婿敢打杨家公子!” 唐禹道:“好,我等著。” 他静静站在原地,不再理会眾人,而是耐心擦拭著拳头上的血。 冷翎瑶看了一眼四周,压著声音道:“不该纠缠的,秋瞳说过別乱了规矩。” 唐禹看向她,认真问道:“我叫你现在脱光衣服,趴在地上爬两圈,你答应吗?” 饶是冷翎瑶脾气好,也被这句话气道:“当然不会,你在胡说什么。” 唐禹道:“因为我是赘婿。” “如果是陛下要你这么做呢?” 冷翎瑶道:“也不会!” 唐禹道:“因为你有尊严。” 说到这里,他眯眼道:“如果陛下要一个贫苦老百姓…脱光了衣服在地上爬,那百姓会答应吗?” 冷翎瑶陷入了沉思,然后道:“会。” 唐禹笑道:“因为陛下是大人物,因为百姓没有尊严。” “所以你告诉我,规矩是什么?” 冷翎瑶皱著眉头不说话。 唐禹帮她回答:“绳索。” “规矩就是绳索,千丝万缕,纠缠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处。” “大人物用绳索编制罗网,企图捆绑住世间每一个人。” “你有自尊,你哪怕逃,哪怕死,也不愿被捆绑。” “小人物没有自尊,但毕竟罗网需要人去布置和维持,所以他们能绳索之间的缝隙,苟延残喘。” “平民百姓也没有自尊,但他们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上头心情好,松一松绳子,他们能呼吸几口,若是心情不好,拉一拉绳子,他们就只能死。” 冷翎瑶听得手心冒汗,低声道:“別说了。” 唐禹继续道:“从我进入谢家开始,就有人教我规矩。” “对待长辈的规矩,对待平辈的规矩,对待僕人的规矩。” “家族的规矩,士族的规矩,朝廷的规矩…” “我深信不疑,我以为这是生存之道,游弋其中,故而也被规矩束缚,被谢秋瞳隨意利用。” “她想要把我变成布置和维持绳索罗网的人,让我成为执行者,寻找绳索之间的间隙,苟延残喘。”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道:“但刚刚我打了一拳出去,我好爽啊。” “真的,像是所有的怒气、压抑、憋屈都发泄了,整个人都通畅了,爽得我现在说话都有些抖。” “我理解喜儿了,或许我真是魔教的精神股东呢。” 冷翎瑶道:“治伤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你修炼了《大乘渡魔功》,这是极乐宫的佛门功法。” 唐禹惊喜道:“我正要说这个呢,世尊说啊,佛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诸法空相。” “你看这天下,到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绳索编制的罗网。” “但…想要超脱,就不要看到那么多东西,全是假的,全是空的,万般法门都是空相,只有一个是真。” “善。” “成了佛,诸法空相,心中唯有善了。” 他笑著,长长出了口气,道:“所以,別管规矩了,管自己的心就好。” “出风头,就不能和这群从小就精通规矩的人去讲规矩,要讲念头通达。” 冷翎瑶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她感觉自己心中的门突然鬆动了一下,许久没有增长的境界,似乎在这一刻,看到了下一步的希望。 她竟然在无意之间,听到了佛的真諦。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諦,但体內自动运转的《圣心诀》却是真实的。 “就是他!就是他!” “一个赘婿,能进集会已经是万幸了,不好好珍惜机会,竟然无故打人。” “他把那些低劣的市井习性带到这里来了!实在是粗鲁!” 一群贵公子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著官兵,领头一人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一看便是武人,而非儒生。 隨著他们的到来,四周围观者更有热闹看了,一时间人更多了。 冷翎瑶道:“你的话帮到了我,所以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出手。” 唐禹摇头道:“不需要,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领头的贵公子身高估计得有一米九,体魄健壮,目光如炬。 他瞥了一眼满脸是血的杨欢,然后才看向唐禹,冷冷道:“你就是那个赘婿?” 唐禹並不回答,只是对著冷翎瑶小声道:“我不需要你帮,但你刚刚好像说,我的话帮到你了?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欠我一个人情?” 冷翎瑶坦然道:“好,我欠你一个人情。” 唐禹笑了起来,这下算是赚到了。 而贵公子眉头皱起,再道:“我跟你说话,你是聋了吗?” 唐禹这才看向他,咧嘴笑道:“你是哪儿来的野猴子啊?在我跟前聒噪个没完。” 贵公子面色一变,道:“你在挑衅我?” “是你在挑衅我!” 唐禹直接道:“你找我说话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看你的样子也是大家族出身,一点礼仪都不懂吗?” “另外,你问话我就要回答?我是你下属还是僕人啊?” “我无官无职,一介草民,和你屁关係没有,你是陛下还是太子啊,要我回话?” 贵公子满脸不屑,摆手道:“拿下他!绑出去!今天老子没心情和这种货色计较!” 但很遗憾,他身旁的官兵並没有动手。 唐禹笑道:“你看,你的话其实並没有那么管用,对不对?” “瞧我的,诸位兄弟,这里没什么事儿,你们忙去吧。” 官兵统领应了一声,带著手底下的人直接走了。 这下眾人有些绷不住了,这一幕实在有些好笑。 而贵公子则是满脸发黑,已经尷尬到无地自容了,他这才突然想起,刚刚那队士兵是谢家安排的…今日的防务谢家有参与… 想到这里,他只能强行挽尊,寒声道:“好!既然他们不管打人!那老子也不客气了!” “你既然打我朋友,我为朋友出头,就算是意气用事,那在道理上也说得过去。” 他说完话,便直接朝唐禹走来,身上涌出一股强大的气势。 冷翎瑶当即道:“你不是他的对手,他上过战场,身上有兵煞。” 唐禹冷笑道:“噢?难道我没有朋友?”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谁他妈要打人!反了天了!” 眾人连忙看去,只见王劭带著一群贵族和兵丁,大步朝著这边走来,那叫一个趾高气昂。 这廝极为囂张,昂著头颅,吼道:“唐禹,谁要对你动手啊?娘的,不管是谁,老子一定给你帮场子!” 第68章 赌约 在如今的大晋朝,王家绝对是第一世家,更何况今日集会的防务,几乎都是王家在布置。 王劭这几嗓子一吼,顿时就把场子镇住了。 甚至有人惊异,王家和谢家不是关係不好吗,怎么王劭还站出来帮这个唐禹。 “戴平,你带著这么多狐朋狗友,聚在这里做什么?要打人啊?” 王劭直接站在了唐禹身前,冷笑著看著眼前魁梧的壮汉,道:“今天中秋集会,陛下都十分重视,你带头闹事,我们王家可不能不管。” 戴平万万没想到王劭会站出来帮唐禹,於是皱眉道:“只许他打人,不许我们还手?王家不讲王法?” 王劭道:“你说唐禹打人?” 戴平大声道:“伤者就在这里,还能有假?” “哈!老子没看见!” 王劭无限囂张,平时那一股紈絝劲儿直接上来了。 戴平眯著眼道:“这么多人看著,可由不得你偏袒,除非王家不要脸。” 王劭道:“我们王家负责防务,遇到暴力事件,当然要阻止。没来得及阻止的,自然也要秉惩处。” “唐禹,你打伤了人,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总要赔点钱给人家治伤啊。” 唐禹笑道:“应该的。” 他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铜钱,朝著杨欢扔去,道:“拿著去治伤,下次缺钱了说一声,老子有的是力气。” 杨欢几乎气得晕厥,他看向戴平,声音带著哭腔:“戴兄,他们…他们辱我啊!请戴兄主持公道啊!” 戴平脸色阴沉,王家如今正遭到打压,而戴家正在崛起,如果这个时候被压住了,今后自己怎么带人? 想到这里,戴平沉声道:“要钱谁没有?我也给点钱,打他一顿?” “王劭,就今天闹到陛下那里去,这件事都不可能算了。” 王劭闻言,当即怒道:“哎,老子还就…”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唐禹拉住了。 唐禹走到前面来,缓缓道:“那戴公子想要怎么样呢?” 戴平道:“比武!对决一场!” 唐禹不禁笑道:“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你是怎么厚著脸皮说比武的?你是上过战场的人,而我手无缚鸡之力,你打贏了也不光彩,不如换个玩法,比一比才学?” 戴平冷哼道:“我是武將,比什么才学。”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东西,当即大声道:“不如!对弈象棋!” 唐禹愣住,然后心中喃喃道:终於上当了! 而四周眾人已经吆喝了起来。 “对!就比象棋!这个有意思!” “最近这些天,建康最热闹的游戏就是象棋,文人武將都適合,谁也不吃亏。” “据说戴公子昨天就和人对弈了十局,攻杀凌厉,就像见识见识呢。” 王劭吞了吞口水,他想要,但又必须强行憋著:“我不反对。” 於是,眾人都看向唐禹。 唐禹则是冷冷道:“象棋?是什么东西?” 戴平道:“一款简单的棋局游戏而已,你敢不敢接招?” 唐禹这才大声道:“有何不敢!” “好!” 戴平生怕的反悔,连忙道:“五局三胜!若是你输了!你要跪下了磕头道歉!” 唐禹道:“若是你输了呢?” 戴平傲然道:“不可能!”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若是你输了,就跳湖游一圈,让大伙儿看看热闹吧。” “当然了,如果你不敢比,现在滚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戴平当即吼道:“来!閬风亭摆棋!” 他带著一大票人快步朝前走去。 而唐禹则和冷翎瑶、王劭等人紧跟过去。 一时间更加热闹了,四周围观者都吆喝了起来,人传人、话传话,惊动了整个集会。 閬风亭是集会的中心区域,这里本就有许多人在下棋,也是听到了风声,主动让出了位置。 等唐禹和戴平到了,才发现各大世家的人几乎也都在了。 那些掌舵人基本上都在远处的正阳殿看著这边,甚至连司马绍都不禁出来露了个面。 “象棋?” 司马绍不屑道:“唐禹那个草包,小聪明有,但过於莽撞,没机会贏。” “不要被热闹分了心,你得盯紧王导,谢秋瞳请的杀手会隨时靠近他。” 他旁边的侍卫当即道:“殿下放心,是不是有杀机,我能敏锐察觉到。” 而另一边,谢裒看著閬风亭,皱眉道:“他现在这么跳脱了?怎么和戴家大公子又闹起来了?” 谢秋瞳道:“出风头嘛,总要闹一闹,贏了不就入了大家的眼了。” 谢裒道:“不好贏,戴平算是年轻一辈比较出色的人物了,深諳兵法之道,据说象棋造诣很高。” 谢秋瞳想起了自己亏损的那几两黄金,一阵心痛,然后咬牙道:“他会贏的,父亲,清谈你得允许他参加。” 作为吏部尚书,清谈部分的组织,是谢裒负责。 他皱著眉头道:“今晚的清谈,陛下都要旁听,参与的都是太学的儒生和各大世家的有才者。” “唐禹身份低,又是谢家的人,我不好偏私。” 谢秋瞳道:“如果他一局都不输呢?” 谢裒陷入了沉思,然后道:“那给他机会。” 閬风亭往西的树园中,王徽挽著主母曹淑的手臂,开心地说道:“主母你看,那就是我跟你提到的唐大哥。” 曹淑道:“看到了,哎,你这丫头高兴什么,他的身份和你有差距,还是少来往的好。” 王徽噘著嘴撒娇道:“主母,做朋友嘛,总是看身份,那有什么趣。” 曹淑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这不是怕流言蜚语嘛,你啊,也是大姑娘了,总要避避嫌。” “等明年挑个好日子,就让你爹去说一声,该成亲了。” 这下王徽就真的不高兴了,总是说成亲,好像那个司马绍註定了是自己丈夫一样。 她撇了撇嘴,道:“才不想嫁给他。” 曹淑宠溺地说道:“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哪里能做主呀。” 王徽道:“我想陪在主母身边嘛。” 曹淑听了欣慰,她肚子不爭气,仅有的亲子也已经病逝,好在有这个丫头一直陪著啊。 所以当她听到王徽想去看棋,也点头答应:“你是个姑娘,怎么这么好动呢,去吧去吧。” “谢谢主母!” 王徽抱著曹淑亲了一口,把曹淑逗得发笑,才小跑到了閬风亭。 此刻,棋已摆好! 戴平傲然道:“规则都清楚了吧?红先黑后!我让你执红先走!” 唐禹心中嘆息,这蠢货比什么不好,非得比象棋… 蜀山少侠郑惟桐都是我师弟你懂吗! 当然,他吹牛逼的。 於是採取最激烈的下法,重炮过河军急进中兵。 他几乎都不用思考,隨手就杀得戴平溃不成军,迅速落败。 这下戴平就怀疑人生了啊,对方不是刚刚才学吗,难道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可第二局他输得更惨,一个子儿都没过河,就迅速落败。 这下戴平冷汗直冒了,他知道自己是落入圈套了。 而四周眾人也是议论纷纷,这个结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唐禹轻声道:“戴公子,这么多人看著,这个脸丟大了,你会沦为未来很多年建康的谈资。” “当然,如果你现在弃赛,那就是逃兵,更丟人。” 戴平知道对方的意思,於是压著声音道:“说吧,什么条件?” 唐禹道:“你爹是征西將军,都督六州诸军事,你在他手下任职,从兗州调到了豫州南部担任郡城都尉…” “我要你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抬我一手。” “就像现在你需要我帮你,我也抬你一手。” 戴平咬牙道:“你提到了我的职位,说明你要的是军事行动,这…这太大了。” 唐禹笑道:“相信我,一定合法,不合法你可以不帮。” 戴平这下鬆了口气,沉声道:“那现在怎么做?” 唐禹道:“再下两局,我让你贏,然后我们总对局打平,罢手言和。” 戴平鬆了口气,最终点头道:“多谢。” 第69章 清谈 达成约定,唐禹果断留手,第三局、第四局都在关键时刻走出大漏,让戴平抓住机会,完成逆风翻盘。 场下的围观者也看得过癮,只觉惊心动魄,手心冒汗,这种旗鼓相当的博弈,显然比前两局碾压更有观赏性。 唐禹和戴平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互相拱手,表示和解。 他们笑著,並肩而立,又对著四周围观者鞠躬。 “戴兄棋艺高超,只用了两局就摸透了我的套路,真是佩服啊。” 唐禹笑著说道。 戴平则是回应道:“是唐兄手下留情了,如果再下第五局,我恐怕会输。” 唐禹道:“象棋本身给人带来的博弈和快乐,不在於输贏,而在於益智和交友,到此为止吧。” “正合我意。” 戴平大笑出声。 四周眾人见他们不下了,难免有些遗憾,但听到这番话,又觉得鼓舞人心,一时间都吆喝了起来。 戴平笑著,看著四周,低声道:“不怕我反悔?刚刚毕竟是口头之约,我完全可以不认。” 唐禹轻轻道:“看来王家对你们戴家的打压还是轻了,或者说,王劭对你的態度还不够恶劣?” 戴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戴家到底需要什么?你作为长子,应该想想清楚。” 戴平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军人,向来不会出尔反尔,欠你个人情,我认了。” 另一边,谢秋瞳眉头紧皱,看著场中的变化,一直沉默著。 反而谢裒倒是看了出来,说道:“唐禹在让棋,不然不可能水平突然倒退这么多,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谢秋瞳道:“应该是,但不是坏事,他是我们谢家的人。” 谢裒道:“情报显示,他不学无术,年少轻狂,明显的紈絝子弟。到了谢家之后,又懂儒学,又懂玄学,棋艺还这么高超…说明此前他在藏锋,而且藏得很深。” “此人,心机深沉,未必会对谢家忠诚。” 谢秋瞳道:“至少…当留在谢家是他最优的选择时,他会是忠诚的。” 谢裒点了点头,道:“三弓牛弩已经在实施了,手底下的人说,可行性很大。” “唐禹目前的表现很全面,给他时间,他或许会迅速崛起,成为谢家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你得留住他。” 谢秋瞳犹豫片刻,才道:“必要时候,我会和他做真夫妻。” 谢裒道:“如果还留不住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淡淡道:“有的人,本就是关不住的。” “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对谢家不是坏事。” 谢裒微微眯眼,沉声道:“那我们就看看他真正的才华吧,今晚清谈,是陛下出题。” 谢秋瞳身影一震,这是一个重要的资讯。 她看向天空,夜幕已经降临,东方的圆月,缓缓升起。 而此刻,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却是死死盯著前方。 他压著声音道:“殿下,不对,唐禹身旁的那个女的我见过!” 司马绍道:“是谁?” 侍卫咬牙道:“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去年上巳节她在建康城露过面。” 司马绍脸色不断变幻,缓缓道:“她为什么一直陪著唐禹?她是谢秋瞳请来的杀手?” 侍卫直接道:“不可能,殿下,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宗,不可能参与刺杀朝廷命官,否则他们宗门將面临灭顶之灾。” 司马绍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她是谢秋瞳请来填补漏洞的。” 侍卫道:“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世上没有绝对之事,谢秋瞳安排的刺杀万一失败,杀手被抓住,他们谢家岂不是完了?她需要一个人,在杀手失败的时候,杀人灭口,斩断线索。” “圣心宫的首席弟子,不参与刺杀朝廷命官,但…如果是灭口刺客,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冷冷道:“你一定要把王导盯死了!一定要保住他!” “同时,这个女人若是对刺客灭口,你要保住刺客,不能断了线索。” 侍卫不禁苦笑道:“殿下,我不是冷翎瑶的对手啊。” 司马绍显然愣了一下,隨即道:“你號称湘州剑王,还打不过一个年轻女弟子?” 侍卫有些尷尬,道:“能挡住她几十招吧…” 司马绍道:“那也没问题,父皇身边也有很多高手,你只要第一时间拦住她,不让她灭口,她就没机会了。” 天终於黑尽了,四周亮起了灯火。 在这个时代,元日、上巳、端午、重阳才是重要的节日,中秋节还算不上。 虽然皇帝这一次很重视,那也是为了冲喜,所以隆重的仪式就免了,至少祭天祭祖没有安排,而是儘量往社交、玩乐这方面去靠。 当圆月升空,四周灯火通明,场中气氛达到最佳之时。 瑶台方向,大批禁军已经站成了佇列,旗帜飞扬,锣鼓声也响起了起来。 王导、谢裒、戴渊、刁协等一眾重臣便立刻朝那边靠去。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驾到了。 於是整个集会的人都往那边靠,但禁军站列,已经围住了瑶台,除了王导等重臣及家属,任何生人是无法靠近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防卫如此森严,杀手根本无法靠近,怎么刺杀? 王敦不可能渗透了禁军,否则何须等到中秋集会再刺杀。 那么由此判断,杀手必然潜伏在等会儿可能靠近陛下的人群中。 而这个靠近,大机率就是清谈了。 锣鼓声停,眾人也全部安静了下来,瑶台之內,大晋当今皇帝司马睿在两位后妃的搀扶下,走到了台上坐下。 所有人全部跪了下去,齐声道:“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司马睿的声音中气十足,虎目生辉,威严自持。 他四十有六,却总有传言说他重病缠身,时日无多,此刻看起来不像啊。 唐禹拍了拍冷翎瑶的手臂,低声道:“看得出来身体情况吗?” 人太多,都挤在一起,冷翎瑶不太適应,小声道:“挺严重的,现在看起来精神,应该是服食了丹药。” 唐禹点了点头,仔细思索著。 而此刻,司马睿开口道:“中秋佳节,北湖赏月,文人士子集会,才子佳人相聚,真是个好日子。” “朕虽未露面,却也听说今日有好诗问世,有象棋对弈,实在热闹。” “屈子言:登崑崙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以日月辉光喻自身志节,广为流传,故今日赏月,亦免不了清谈。” “谢卿,你是吏部尚书,趁月色正佳,才子正兴,且出题吧。” 谢裒连忙施礼,笑道:“陛下,今日集会,天下才俊皆至,更有幸见得圣君,还是圣君出题吧。” 这本是提前说好的,此刻也就是寒暄一下。 於是司马睿道:“既然如此,朕便为清谈出题。” “六月下旬,石虎兴兵进犯我大晋兗州,祖约率部全力抵挡,击退来犯之敌。” “月初,石虎发函而来,要求大晋割让泰山郡以平息战乱。” “而祖约,则请求组织北伐,攻打赵国。” “朕还没有回覆祖约,诸君便以此事为题,展开清谈吧。” 第70章 帝心 在场集会之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几乎没有人不心情激动,这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啊,能在陛下面前清谈,如果得到一句夸讚,那就註定了前途无量。 中正官就算再蠢,还能不给陛下面子?不说评个上上,上中总该有吧? 一时间诸多才子摩拳擦掌,开始沉思了起来。 南渡以来,陛下一直採取休养生息的政策,巩固边防的同时,谋求稳定与发展。 各大世家同样也是主和派,他们期望养精蓄锐,等北边的大国小国互相打,等待时机成熟,再行北伐。 也正因为君臣志向一致,方有今日大晋之和谐,方有建康如今之繁荣。 这就是送分题啊,只要切准了这一点,围绕著“主和”做文章,就错不了。 只是需要切中细节,说出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於是,一个青年当即站了出来,大声道:“臣彝请谈!” 作为世家大族的公子,面对皇帝,一般也自称为“臣”,以示尊敬。 如果只是小家族的公子,或者像唐禹这种身份地位的,就只能自称“草民”了。 司马睿看向身旁的刁协,道:“你家公子才学不错啊,不假思索便有锦绣文章吗。” 他缓缓道:“那就听一听刁彝的看法。” 刁彝施礼,正色道:“臣以为,此刻北伐,不合时宜。” “原因有三。” “其一,歷史教训。祖狄不顾朝廷反对,聚家族之兵多次北伐,成效甚微,耗尽兗州民財,令我大晋损失惨重。” “其二,准备不足。去岁,祖狄去世之后,其弟祖约显然並未真正服眾,难以约束部下,难以掌控大权,如此北伐,恐凶多吉少。” “其三,理由不足。泰山郡一直是徐龕割据,向来不服我大晋,去年虽然向我大晋投降,但却未必归心。为了区区一个泰山郡,就要仓促开启北伐,实在不符合我大晋修养发展之政策。” “故臣认为,暂不北伐,割泰山郡予赵国,稳定石虎之心,待未来时机合適,再行北伐之事。” 场面寂静,皇帝不发话,其他人面面相覷,也不敢说话。 而司马睿则是点了点头,缓缓道:“你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想法周到,对北边军事也了如指掌,不错。” 直到此时,四周眾人才欢呼了起来,纷纷称讚。 刁彝对著眾人抱拳,显然有些自得。 其父刁协则是微微闭上了眼,暗中嘆了口气。 更多才俊,也纷纷站了出来,围绕著刁彝的策略,不断详细,给出更多的理由。 司马睿都纷纷夸讚,搞得在场气氛越来越火热。 一连七八个人同样的说辞,终於让刘绥憋不住了。 他当即大声道:“陛下!臣绥认为!此前诸君所言,有损国威,实属不妥。” 作为镇北將军刘隗的儿子,他深諳兵事,沉声道:“石虎无耻,侵犯我大晋兗州,却又要我们割让泰山郡,若是答应了,还以为我们好欺负呢。” 他文化水平有限,说话更加直白,继续道:“祖约虽然难以制下,但只要不打仗,他还是管得住的。” “臣的看法是,拒绝赵国割地的无理要求,但也不让祖约派兵支援徐龕。他赵国想要泰山郡,好啊,自己拿去,让他们跟徐龕打。” “最好两败俱伤,再让祖约出手,一举收復泰山郡,这样国威有了,付出的代价也少,更加实际。” 司马睿终於听到不同的答案,脸色都好看了许多,隨即点头道:“都说你读书不行,朕倒是认为你务实,好好跟著你爹学,从小事做起,將来也能成大事。” 刘绥当即兴奋道:“多谢陛下!” 刘隗也笑道:“陛下溢美了,犬子是粗人,有些莽撞,冒犯陛下了。” 司马睿摆手道:“今日集会,又不是朝会,哪来那么多规矩。” 他话虽如此,但心中还是有些遗憾,不禁看向下方。 而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草民认为,前者近十人,所言皆是狗屁,不值一提!” 正是安静之时,突如其来的话语如此暴躁,一下子惊得眾人瞪大了眼,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唐禹。 谢裒差点没一口气喘不上来,气得大吼道:“混帐!你怎敢在陛下面前口出污言!” 唐禹作揖施礼,大声道:“陛下!草民本不配参与清谈!但前面这些人,所言之法,实在令人心堵,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谢裒感觉自己要疯了,他是允许唐禹清谈的,但你不能把这个当做家宴啊,开口就是狗屁,谁顶得住啊。 老子搞不好都要被你害了! 而王徽、王劭、戴平等人也是目瞪口呆,心想唐禹这是疯了吗,你要说好好说啊,你吼辣么大声做什么。 司马睿看向谢裒,道:“谢卿,这位是?” 谢裒连忙道:“陛下恕罪,这是臣府上赘婿,乃是六女之婿,出身寒微,不知礼仪,臣汗顏。” 司马睿笑了笑,道:“既然是谢卿府上之婿,便让他说几句吧,毕竟是集会场合,肆性一点也无妨。” 谢裒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咬牙道:“唐禹,你出身寒微,读书不多,在陛下面前可要谨言慎行,不许口出污言秽语,否则我饶不了你。” 说到最后,他已经在猛猛使眼色了,生怕唐禹像当天家宴一般,来一句『司马睿,我曹你吗』,那就完蛋了。 唐禹抱了抱拳,看向四周,面对著所有目光,然后再最终看向司马睿。 这把谢裒急得要命,你看陛下做什么,你懂不懂规矩啊,圣君那是你能直视的吗! 司马睿眉头皱起,也有些不悦了。 唐禹道:“陛下,草民闻此前诸君言论,心中实在气愤,不由想起先秦诸国之事,固有感而发,有赋一篇。” 他根本不待司马睿回答,直接道:“六国之败,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原《六国论》部分言语、词汇过於尖锐,不適用於此刻,唐禹有所修改。 他面色严肃,言语激愤,声震四周:“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之安寢,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並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 唐禹围绕著关键词句,稍作刪减,一气呵成。 正是眾人惊异之时,他立刻切题,郑重道:“无论徐龕是何时归顺我大晋,无论泰山郡是否重要,在他归顺那一刻,就已经是我大晋之国土了。” “赵国之侵略,与秦何异?我大晋之割城,与六国何异?” “凡言割城赂赵者!皆是短视之辈!浅见之徒!” “我大晋兵力强盛,良將如星,在场如镇北將军、征西將军,亦乃千古名將,何须惧怕他赵国石虎?” “一旦割城,国威沦丧,军心受损,归顺者如徐龕必然痛悔,即將归顺大晋者,必然变心,而赵国则愈发凶狠,此於我大晋何利?” 在场眾人听得心中莫名振奋,而刘隗、戴渊则有些小得意,莫名被夸成了千古名將,这唐禹说话还挺好听的。 司马睿依旧面色阴沉,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盯著眼前的年轻人,陷入沉思。 而唐禹心中是有底的,刚刚南渡过来的时候,司马睿当然和各大世家一条心,渴望平稳过渡,渴望休养生息。 但现在不同了,稳定了大几年了,世家的权力越来越大,作为君王,司马睿早就想削弱世家权力了,而利用战爭去削弱,是最直接的手段。 而且他快死了,哪个君王在死之前不想做点事,在史册上爭个好名声? 如果在死之前,能北伐打几个漂亮的大胜仗,那后人也该对他司马睿评价高几分才是。 这是就是帝心。 基於实际利益,也基於个人追求,基於打压世家,也基于丹青史册,二者都催促著这个帝王,想北伐打几仗。 悟透了这个,怎么莽撞都不会出错。 所以唐禹当即大吼道:“陛下!草民认为!祖约难以制下,应当给予其时间调整,但泰山郡必须要保。” “任何一寸国土,都是大晋的国土,泰山郡任何一个百姓,也是我大晋的百姓,不容许丟失!不容许屠戮!” “应当派徐州之兵,支援泰山郡,统领徐龕之兵,共同御敌。” “至於北伐,可以暂缓。” 没有人敢搭话,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寂静。 这种寂静並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司马睿开口了:“谢卿。” 谢裒连忙道:“臣在。” 司马睿道:“你找了个好女婿,眼光不错。” 第71章 杀局已至 没有夸奖,没有讚美,甚至没有什么好脸色。 唐禹的话看似振奋人心,但司马睿却没有丝毫表示,只是深深看了谢裒一眼,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 但谢秋瞳的嘴角已经勾了起来,她听懂了司马睿的意思,有些事越掩饰,就越重视。 她心中有数,於是悄然走到了王导身旁,淡淡道:“司空,站累了吗?瑶台之后有厕,不如暂去方便。” 王导身影微微一震,面无表情,陷入了沉默。 他並未沉默多久,便直接转身,朝著瑶台之后而去。 谢秋瞳道:“未见变故,勿要返回。” 王导道:“看你的好戏了。” 他大袖一挥,再不回头。 与此同时,司马绍目光一凝,低声道:“谢秋瞳似乎对王导说了什么,现在王导往后边走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著这里,恐怕针对王导的杀局已经到了。” “快跟上去!盯死了!一定要抓住刺客!” 侍卫,也就是湘州剑王,当即应了一声,悄然跟了上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確所有人都注意著这边清谈,眾人交头接耳,还在感嘆唐禹的愚蠢。 陛下多年以来,面对战爭都是消极派,而唐禹这个蠢货,大放厥词,还说什么派兵支援徐龕,保住泰山郡,真是可笑。 而司马睿看著在场眾人,心情却舒坦了很多,当即道:“今日佳节,诸多才子发表己见,大谈国事,虽想法异同,但不乏哲思,可见我大晋年轻才俊之志向胸怀,该当赏赐。” “凡参与清谈之才子,皆上前领赏。” 说话间,他身旁的侍官纷纷走出,端著托盘,上边赫然摆放著一个个玉佩,白如羊脂,温润有泽,一看便是极品。 这一刻,唐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陛下的防务自有禁军,今天陛下的出席也没人可以靠近,杀手哪里去找机会? 此刻领赏,或许就是唯一的机会。 这也是…刺杀行动必须要在中秋节集会的原因。 杀手!就在这群清谈士子之中! 算上自己,一共十二个人,其中就有杀手。 “快去领赏啊!” 有人见唐禹没动,下意识就提醒了一句。 唐禹如梦初醒,连忙跟上脚步,实际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四周眾人夸讚著陛下英明大气,各大世家的掌舵人也是含笑,节日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高潮。 谁又知道,这样欢乐的气氛下,杀局已至。 必须出手! 有冷翎瑶在,她可以保护我,但我第一时间不慌乱,而是捨命护君,必然能留下最好的印象。 唐禹微微弯腰,看似是尊敬君上,实则是蓄力,时刻准备出手。 眾人走到瑶台阶梯跟前,此刻距离司马睿,只有大约三丈距离。 对於真正的高手来说,这三丈距离,可以说是瞬息而至。 侍官们举著托盘,朝眾人走来,准备赏赐玉佩。 此刻,皇帝的视线和士子的视线,恰好被侍官挡住。 谢秋瞳微微眯眼,袖中的拳头已经紧握。 唐禹更加弯腰,右脚已经暗暗蓄力。 侍官已经靠近,气氛无比欢快。 而就在此时,士子之中,一个青年突然暴起,猛然朝司马睿衝去,同时袖中匕首已经握在手中。 三丈距离,瞬息而至。 电光石火之间,司马睿瞪大了眼,无数官员惊愕万分,却根本反应不过来这惊天一刺。 而就在此时,暴喝声却突然响起! “贼子尔敢!” 唐禹怒吼的同时,右脚一跺,身影朝前飞扑,一把抓住了此刻的脚踝。 但下一刻,他就对方强大的力量反震脱手。 可这转瞬即逝的时机,却终於让司马睿身旁的高手护卫反应了过来,一下子挡在了司马睿身前,强行接下了这一刺。 肩膀被贯穿的侍卫一掌拍出,大吼道:“护驾!” 无数的高手纷纷保住了司马睿,而唐禹则一个起身,动用全力,一拳朝杀手背后砸去。 杀手顺手一掌將他拍倒在地,却见司马睿已经被团团围住,知道失去了时机的他,毫不犹豫,右脚点地,飞身而起,朝瑶台之后逃去。 冷翎瑶喝道:“胆敢刺君!留下命来吧!” 她身影闪烁,一瞬间便追了上去。 直到此刻,眾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大吼出声,惊呼不绝。 而此刻,正在瑶台之后蹲守的湘州剑王,看到有杀手朝这边扑来,他当即就猜测到,这可能就是谢秋瞳安排刺杀王导的杀手。 但前方有喧囂声,意味著杀手身份已经暴露。 什么!冷翎瑶在追杀! 她想灭口杀手!斩断线索!保全谢秋瞳? 嘿!老子就是干这个的!你们都被太子殿下算得死死的! 想到这里,湘州剑王顿时出手,直接朝冷翎瑶而去。 他咧嘴道:“想要杀他?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长剑出窍,他直接朝冷翎瑶杀去。 冷翎瑶一手携带无穷內力,拨开他的剑光,大声道:“杀手还有同伙!” 湘州剑王一愣,顿时吼道:“你在胡说什么!” 但话音刚落,无数大內高手已经朝这边衝来,其中不乏武艺高绝之辈,全部朝著两人衝杀而去。 这一刻,湘州剑王懵逼了。 怎么这么多人要杀王导? 王导是犯了什么天罪吗?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冷翎瑶见时机成熟,也终於放下心来,跟著一眾大內高手追了上去。 她伸出二指,运足內力,悄然刺出。 一道冷光瞬间洞穿了杀手的心臟。 与此同时,湘州剑王不敢反击,被一眾大內高手抓住。 杀手也被瞬间控制,但眾人发现他已经要断气了。 “全部给我带上来!” 侍卫统领挨了一刺,此刻口鼻溢血,却丝毫不敢懈怠。 大內高手押著湘州剑王和杀手过来的同时,侍卫统领跪了下来,大声道:“陛下!杀手及同伙已经抓住!吾等护驾差点出错!请陛下责罚!” 说完话,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几乎软倒在地。 看到这一幕,冷翎瑶也是愣了一下。 她不禁感嘆,都是演技派啊,刚刚那匕首一刺,对於侍卫统领这种高手来说,其实根本没什么问题。 现在又是吐血又是倒的…分明在演嘛… 果然,司马睿虽然脸色难看,却还是咬牙道:“你拼死护驾,几乎殞命,朕难道是那种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的昏君吗?岂会怪罪於你!” “快下去治伤!这里不需要你了!” 侍卫统领眼含热泪,艰难道:“多谢陛下宽宏!多谢陛下!” 他感激涕零,在属下的搀扶下,艰难离开。 甩锅成功。 冷翎瑶无奈摇头,却又突然愣住,她看到唐禹还倒在阶梯上没起来。 不是,你挨了两下,但有《大乘渡魔功》护体,不可能起不来啊。 你也在演! 唐禹的確在演,对方的內力十分浑厚,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血,但也不至於站不起来。 但他偏偏就要躺著。 司马睿看到这一幕,想起刚刚是唐禹的暴喝和关键阻拦,才爭取到关键时间啊。 於是他连忙道:“快!快扶起唐禹!看看有没有伤!” “谢裒你愣著干什么吶!他是你女婿啊!你傻了!” 谢裒如梦初醒,连忙跑过去,把唐禹扶起来。 唐禹闭著眼,捂著心口,面容痛苦,道:“我没事!杀手…杀手抓住了吗?” 司马睿深深吸了口气,嘆道:“少年忠义,不惧杀局,视死护君,难能可贵啊。” 第72章 善恶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反应不过来,直到此刻,人们才知道后怕。 王导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看著刺客,大声道:“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说清楚!” 四周无数人也是义愤填膺,但此刻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刺君啊!这可是灭族之罪啊!没人敢沾上一点因果。 而司马绍就彻底懵逼了。 他愣在原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知道自己的贴身护卫,分明是保护王导、捉拿刺客的,现在成了刺客同伙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谢秋瞳,却看到了对方脸上那淡淡的笑意。 这一刻,司马绍心如死灰。 有侍卫当即稟报导:“陛下,杀手已经死了,死於剑伤,应该是被他的同伙灭口了。” “但他的同伙,也没跑掉。” 此刻,湘州剑王的剑,已经被夺了。 他挨了很多打,现在是全身染血,处於惊恐状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刺君同伙了啊。 司马睿站了起来,满脸怒火,让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场中寂静到了极致,眾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司马睿看向湘州剑王,一字一句问道:“告诉朕!谁派你来的!谁要杀朕!” 司马绍这下慌了呀,他生怕湘州剑王把他抖出来,於是瞪眼吼道:“还不快说!是谁派你来的!” 这下湘州剑王不敢说了,而是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而此刻,突然有人道:“他是湘州剑王赵田!” 司马睿双目一凝,沉声道:“站出来回话!” 这个中年人连忙走了出来,施礼道:“启稟陛下,他叫赵田,出身於零陵郡,年少习武,早年成名,最初被称为零陵剑王,后来闯出名头了,就被称之为湘州剑王。” 司马睿道:“朕问的是,他为谁效力。” 中年人犹豫了片刻,跪了下来,把头磕在地上不说话。 司马绍已经彻底慌了,满头大汗,双腿发抖。 他知道,一旦自己暴露就彻底完了。 因为他是有弒君动机的啊,皇帝死了,当然该他这个太子做皇帝了。 北方很多皇室都这么搞,子杀父,弟杀兄,都是为了那个位置啊。 “你不敢说?” 司马睿脸色阴沉,寒声道:“你要抗旨?” 中年人当即道:“陛下,臣…臣属实不知…” 司马睿眯著眼,看向湘州剑王,缓缓道:“好,很好,既然你敢刺君,说明也做好了准备。” “你叫赵田是吧?零陵郡的人是吧?朕立刻下旨,把你全族灭了!把零陵郡所有姓赵的,全部杀了!” 听到这句话,赵田这下是真稳不住了。 他猛然抬头,下意识就朝司马绍看去。 司马绍脸色直接变了,连忙吼道:“还不老实交代!” 司马睿闭上了眼。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把他关进天牢!关进天牢!” 侍卫连忙押著赵田,把另外一具尸体也拖了下去。 司马绍鬆了口气,但心中依旧不好过,他怀疑自己的父皇已经看出来了。 而谢秋瞳则是给唐禹使了个眼色,表示乾的漂亮。 司马睿看向眾人,大声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许传出去。” “集会到此结束!都散场吧!” 一眾侍卫,保护著司马睿离开。 直到此时,场中才彻底爆炸开来,无数人交头接耳,纷纷惊嘆著突如其来的变故。 王导站了出来,沉声道:“请诸位有序离开,不得逗留。” 眾人只能散去,但显然心绪无法平復。 而司马绍此刻,终於忍不住走到了谢秋瞳身旁。 他压著声音道:“所有人都上了你的当了,说吧,什么条件?” 谢秋瞳淡淡道:“听不懂,太子殿下什么意思?” 司马绍道:“別装糊涂了,天牢是你们谢家的地盘,要怎么样才能让赵田死?给句话!” 谢秋瞳笑了笑,才道:“黄金,二百两。” 这一刻,司马绍几乎崩溃。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二百两?二百两!你不如让父皇把我杀了!” 谢秋瞳道:“挤一挤,还是拿得出来的,我提的数额很合理,你愿给就给,不勉强。” 司马绍咬著牙,狠狠瞪了谢秋瞳一眼,不再说话,砖头就走。 唐禹看了谢秋瞳一眼,然后跟上了司马绍。 他直接喊道:“太子殿下,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如果你能实话实说,谢秋瞳那边,我或许能帮你节约一点。” 司马绍看向唐禹,气得浑身发抖,一个低贱的赘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了。 “你问!” 他强行压制著怒火。 唐禹道:“建初寺集会,有一个叫薛明的刺杀我,是不是你派的?” 司马绍喘息著,最终还是点头道:“是我派的。” 唐禹沉默了。 他勉强挤出笑容,道:“说实话,我一直以为是谢秋瞳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没想到还真是你乾的。” 他凑了过去,搭著司马绍的肩膀,一个膝顶直接朝他裤襠干去。 司马绍当即撅了下去,捂著襠,额头冷汗直冒。 他身旁的侍卫大吼,正要衝上来,却被司马绍拦住。 唐禹咧嘴道:“你妈的,老子等你的报復。” 说完话,他直接转头就走。 司马绍眼中恨意滔天,却不敢反击,他怕唐禹去天牢审赵田,他现在只能忍。 看到唐禹缓步走了回来,谢秋瞳淡淡道:“得到满意的答案了?” 唐禹耸了耸肩,道:“不知道这个答案算不算满意。” 谢秋瞳道:“我早已说过,我对身边的人向来真诚,不屑於用那种阴谋诡计。” “有什么条件,要做什么事,我都会说得清清楚楚。” “当然,对待敌人,我一向不择手段。” 唐禹跟著她往外走。 他没有说话,而是沉思了很久,才道:“所以,我是不是要出去当官了?” 谢秋瞳点头道:“嗯,简在帝心,没人拦得住了。” “去了地方,你得靠你自己了,我帮不了太多。” 唐禹道:“所以,你该向我坦白一切了吧,关於方山的刺杀,一直到现在,我要知道一切。” 谢秋瞳道:“你来说吧,我来纠正。”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而是等待,一直等上了马车,他才终於开口。 “方山的真凶,不是王敦派的,而是聂庆。” 谢秋瞳摇头道:“不是王敦派的,也不是聂庆,是我派了另外的人,聂庆性情过於耿直,未必肯做,而且也装不住事。” 唐禹道:“可要开启这个计划,一定需要一个前置条件,就是王敦真的在逼迫王导跟他一起反。” 谢秋瞳点头道:“七月中旬,也就是建初寺集会前后,王敦派了一个心腹来建康,找王导谈造反的事,被王导拒绝。我在王家有臥底,知道了这件事。” “王敦远在荆州,和王导情报互通能力有限,我恰好可以抓准这个点,製造一场混乱,於是才有了方山刺杀。” 唐禹沉声道:“所以,你怎么知道我们会逃到建初寺?” 谢秋瞳道:“我要的只是事情发酵出去,所以无论王劭、王徽是当晚立刻回家,而是逃到哪里躲起来再回家,效果都一样。” “至於建初寺…我不知道啊,你派聂庆回来稟报,我才知道的啊。” “而且我说的很直白,我直接劝你让他们回家,完全没有欺骗。” 唐禹愣住了,他妈的,意思是老子全在脑补? 不,不是的,是谢秋瞳安排的这件事,本身就具备脑补性,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在脑补,包括皇帝。 唐禹道:“那建初寺的迷药,又是怎么回事?” 谢秋瞳道:“因为建初寺的人,也不简单,他们也猜测是陛下在策划,所以想让王劭、王徽出去,使了点手段。” 唐禹沉声道:“因此,各方的猜测和反应,让王家遭到了打击,让我和王劭建立了友谊,让谢家得到了重视,让刁协、戴渊、刘隗损失了一个儿子的同时,也得到了晋升。” 谢秋瞳点头道:“主要目的其实是,提升其他家族的权柄,对王家进行制衡,同时收拾司马绍,你知道的,我烦他很久了。” 唐禹如梦初醒,突然瞪眼道:“王敦没策划,那刺君的杀手…” 谢秋瞳道:“我请的人啊。” “草!” 唐禹忍不住道:“所以今晚的刺君,完全在针对司马绍?你怎么做到的?” 谢秋瞳道:“司马绍在我梨花別院有眼线,我让聂庆陪我演了一齣戏,恰好被眼线听到,传到了司马绍的耳朵里。” “司马绍是聪明人,会根据我的计划进行反制,所以我就自然埋好了局等他。” “所以,他今晚彻底败了。” 唐禹看向她,点头道:“好,很好,你真是个天才。” “但你他妈杀了七个无辜者!还算计死了一个刺客!还有现在正在天牢里的赵田!” 谢秋瞳愣住了。 她看向唐禹,平静道:“无辜者?因为你是唐禹,是谢家赘婿,所以他们是无辜者。” “但如果你是他们平时姦污、虐杀的平民女子的兄长和父亲呢?你会认为他们无辜吗?” “你以为这些贵族公子平时都是良民?他们手上沾满了鲜血,只是那些鲜血和你无关罢了。” 说到这里,谢秋瞳又冷笑了起来:“另外,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你难道觉得我是好人?我会做善事?” “不,我是恶人,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从不否认我的恶毒。” “但你也別觉得你是好人,你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沾满了赌徒和他家人的鲜血。” 谢秋瞳拉开马车的帘子,指著外边,凝声道:“你看看啊,这是什么时代?嗯?你在这个世界上找好人?你疯了?” “哪个是好人?这满城的繁华与尊贵,都建立在血泊之上!都建立在天下人的哀嚎与飢饿之上!” “谁乾净?告诉我!谁是乾净的!” “王徽吗?她乾净?让她保持天真的代价,同样是王家对百姓无止尽的掠夺与压榨!” 她放下了帘子,最终摇了摇头。 她看向唐禹,捧起了他的脸,轻轻道:“听著,这个时代没有好人,都是恶人。” “如果你要以善恶来区分一个人,那你应该去死,重新投胎到一个好的时代。” “最后,在你上任之前,我送你一句话。” “如果你想做好人,就要承受比恶人更恶的罪!” “恶人,就是常人。” “好人,就是罪人。” “这就是这个时代。” 第73章 汉 车轮碾在石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马车徐徐朝前,最终消失在了黑暗的路上。 唐禹站在原地,抬头看著天空,圆月如盘,银辉万道,整个建康城都在朦朧的笼罩中,街道隱约中有些飘忽,楼宇如梦似幻。 谢秋瞳静静站在他的身旁,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问道:“为什么要选择步行?” 唐禹道:“喧囂了一整天,此刻万籟俱寂,唯有明月相照,步行是舒適的选择。” 谢秋瞳道:“不,我认为这是內心不成熟的人,面对诸多变故,而產生的矫情。” “这样的矫情或许会让人心里好受一些,但也容易让人產生自怜的情绪,而自怜,是最无耻的情绪。” 唐禹不为所动,只是缓缓笑道:“因为我们不一样。” 他指了指天空,道:“明月赋予你的意义很少,赋予我的意义却很多。” 谢秋瞳道:“什么意义?” 唐禹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谢秋瞳微微眯眼道:“很有哲思的话,但我不喜欢。因为前一句虽有豁达,但也有认命的懦弱,后一句虽然是好的祝愿,但太柔,让人不踏实。” “如果我来改,我会改成『定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冷风吹拂,明月寂照,唐禹的心情更加舒缓了。 他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无论是你的行为还是话语,都在表达对当下和未来极端的控制欲,你渴望事情按照你想像中的方向发展。” “你清醒,自律,聪明,又不择手段,早晚会成一些事。” “但成不了大事。” 听到最后这句话,谢秋瞳身影微微一震,她看向唐禹,道:“你说说看。” 她向来有傲骨,但却从来没有傲气,面对这样的否定,她想的不是反驳和自辩,而是倾听意见。 唐禹则是笑道:“你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对的,但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去控制和谋算的,因为你就算再聪明、再谨慎,也不可能独自去完成某些大事。” 谢秋瞳道:“你可以说的具体点、生动点。” 唐禹道:“你在追求的就是具体、务实的东西,但有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却至关重要。” 谢秋瞳道:“比如呢?” 唐禹想了想,才沉声道:“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而你追求的,是山溪之险、封疆之界、兵革之利。” “谢秋瞳,你能成事,因为你有很多优点。” “你成不了大事,因为你没有…王道。” 谢秋瞳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竟然有些不敢和唐禹对视,慌忙把头转到別处,一句话也不说。 她只是慢慢和唐禹朝前走,最终咬牙问道:“可以具体打个比方吗?我想知道我的行事之道,和王道的具体区別。” 唐禹道:“你的道,是精准谋算,算懂人们的需求,控制人的欲望,给人们钱財、权力、名誉等一切利益,让人们跟隨你,最终成事,对吗?” 谢秋瞳想了想,才点头道:“笼统来说,是这样的。难道你不认为这最实际?任何人都渴望利益,只是渴望的利益不同罢了。” 唐禹笑道:“所以我说你能成事啊。” “但…当人们看不到利益的时候,是不是就会直接崩坏,是不是就会弃你而去?” 谢秋瞳皱眉道:“是,所以很多人失败了,但我会尽力做到最好,至少我目前没有失败。” 唐禹道:“没有人可以一直贏,没有人永远不经歷失败。” “你想成大事,就一定要做到,即使你失败,也有人跟著你。” 谢秋瞳不禁冷笑道:“谁会追隨一个失败者?” 唐禹缓缓道:“失败者,不一定永远都是失败者。” “用利益去捆绑人,人就会因利而叛,你足够聪明,但你防不住每一个人。” 谢秋瞳道:“胡言乱语,照你这么说,我无论用什么去征服人,同样也会被背叛。” “人,什么不可以出卖?什么不可以背叛?” 唐禹轻声道:“希望和尊严。” “人不会背叛希望和尊严,为了这二者,他们可以不要钱財、权力、名誉,不要任何利益,即使你失败了,依旧追隨你。” 谢秋瞳不屑道:“这年头背叛希望和尊严的人还少吗?” 唐禹道:“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希望和尊严,甚至没人让他们看到一眼。” “背叛原本就没有的东西,也算背叛吗?” 说到这里,他嘆息道:“我是学文的人,我熟读史册,看到过太多故事。歷史上那些成大事的人,都给人尊严和希望,哪怕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 “而靠你这一套,真正成事的,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人。” 谢秋瞳道:“谁?” “司马懿。” 唐禹道:“你走的是他的路子,他成事了,但你看,天下变好了吗?” “无非,换了个吃肉喝血的天罢了,” 谢秋瞳道:“那谁又失败了还有人跟著?” 唐禹摊手道:“汉昭烈帝和诸葛丞相啊。” “即使他们死了,依旧有人追隨,继承他们的遗志,兴復汉室,继续战斗。” 谢秋瞳沉著脸不说话。 唐禹道:“咱们这个时代,对昭烈帝和诸葛丞相的评价是很高的,但却不是发自內心的。” “司马睿把蜀汉当做正统,当做汉朝延续,那是因为我们偏安南方,和当初蜀汉情形类似。” “他为了维护我们南方大晋的正统性,才故意这么做。” “而世家大族推崇诸葛丞相,是他们渴望位极人臣,渴望名臣的地位。” 说到这里,唐禹感嘆道:“他们唯独忘了……兴復汉室!” 谢秋瞳依旧不说话,只是步伐缓慢了一些,她看著唐禹的背影,脸色不断变化。 唐禹继续向前走,继续说道:“我们自称华1夏,汉武帝时期,征服四方,打得胡人闻风丧胆,因此汉兵、汉军、汉使这些称呼开始流传。” “如今胡人又杀来了,把我们杀烂了,为了区分,我们自称华1夏的同时,更多自称或被称为汉人。”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什么是汉人?你是汉人,我是汉人,他是汉人。好像大家个是个的汉人,像是一盘散沙。” “可我们是一个族群啊,胡人都有很多个部落,匈奴,鲜卑、羌、羯、氐,还有无数乱七八糟的…他们各自內部团结,恨不得把天地都吃下去。” “我们呢?他们叫我们汉人,我们也自称汉人。” “从今天开始,我自称汉族。” “我要把我们汉民族的概念,推广开去,深入人心。” “我要所有汉人,都把汉族当成一个统一的族群,而不是简单的、区別於胡人的称呼。” “兴復汉室,不是汉朝復兴,而是民族復兴。” “这就是希望和尊严,这就是王道。” 听到这里,谢秋瞳再也忍不住追了过去。 她一把拉住了唐禹,她目光中带著激烈的凶狠,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你做真夫妻。” 唐禹回头道:“什么?” 谢秋瞳道:“我仔细思索,我认为你没错。” “我善於术,你善於道。” “我的术,是爭霸之术。你的道,是圣王之道。” “你我结合,能成大事。” 她盯著唐禹,因为激动而呼吸粗重,郑重道:“这不是我意气用事,请相信我的诚意。” 唐禹沉默了。 他最终笑了起来,轻声道:“你不配。” 第74章 保护 “你干了什么?” 聂庆衝进了唐禹的房间,瞪眼问道:“据说今晚你们半路下车,步行回来的,似乎还聊了很久?” 唐禹道:“好歹名义上是夫妻,聊聊天很正常啊,你一惊一乍干什么。” 聂庆看了一眼屋外,低声道:“她好像很生气,就像疯了一样,现在在池塘那边杀人,杀了好几个了。” 唐禹愣住了,回来的路上,谢秋瞳听到那一句拒绝的话,就再也没说话了,而且表情很冷漠。 看她吃瘪,唐禹自然是很爽的,但没想到她又去杀人玩啊。 於是唐禹连忙道:“杀的侍女吗?谁啊!” 聂庆道:“是司马绍安插在梨花別院的间谍和臥底,她说司马绍没威胁了,这些人该处理了,然后就拿著刀去割肉了,好凶狠啊,看得老子都心里发毛,你快去阻止。” “哪怕该杀,也不能虐杀啊,搞得老子心惊肉跳的。” 唐禹指著自己,道:“我?阻止?我怕她连我一起杀。” 他想了想,连忙道:“你快去把小荷叫过来!快去!” 聂庆愣了一下,然后喃喃道:“你也疯了?她发癲,你还有心情睡女人?你们两个真是绝配。” “你今天才从天牢出来,又去北湖集会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在竟然还有心情做那事,你体力真好。” 唐禹摆手道:“快他妈別废话了,赶紧去把小荷叫过来,不然她也要死了。” 聂庆道:“我怎么叫啊,我也有点怕我这个小师妹啊。” 唐禹急道:“你就说是我叫的啊,別管了先去吧,我马上穿衣服。” 他正泡在浴桶里洗澡呢。 聂庆也豁出去了,连忙朝外跑去,片刻之后,就把小荷喊了过来。 小荷脸色苍白,哆哆嗦嗦进了屋。 唐禹道:“小荷,过来给我按摩一下,天牢里遭了不少罪,想你的小手很久了。” 小荷轻轻应了一声,来到唐禹身后,小心翼翼给他按了起来。 而聂庆则是瞪眼道:“你小子不是说起来吗?你怎么还…” 唐禹直接打断道:“师兄,你再不走,当心血溅到你身上。” 聂庆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你比谢秋瞳还狠,在房间里杀啊?杀之前还要辱?你们真他妈绝配,老子不陪你们两个癲子玩了。” 他转头就跑了。 但小荷已经浑身发抖了。 谢秋瞳今晚乱杀人,她本就害怕,现在唐禹又说这种话,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活路了。 而见到聂庆走了出去,唐禹这才站了起来,沉声道:“帮我擦水,不要胡思乱想。” “姑…姑爷…” 小荷的声音都在哽咽:“姑爷饶命啊,我也是…” 唐禹道:“闭嘴!做你的事!不要废话!” “哦…” 小荷连忙给唐禹擦拭身体,由於紧张,她不断在出错。 而突然的敲门声,更是把她的胆都嚇破了,帕子掉落在地,眼泪都快出来了。 “想活命就脱衣服!快!” 唐禹也顾不得那么多,飞快把小荷脱光,直接把她扔到了床上。 他钻了进去,被子一盖,他把小荷拉进自己的怀里,低声道:“等会儿不许说话!” 小荷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心中害怕到了极致。 门被推开了,谢秋瞳提著刀快步走了进来。 她瞥了四周一眼,最终看向床上的两人。 唐禹见她浑身都是血,白衣都被染红,披头散髮的模样当真恐怖。 他头皮发麻,道:“你提著刀来我这里干什么!別乱来啊!” 谢秋瞳却是一脸平静,瞥了一眼床上的小荷,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 她微微眯眼,沉声道:“你要保她?別说你不知道她是司马绍的臥底!” 听到这句话,小荷终於崩溃了,连忙哭喊道:“小姐饶命啊,小姐,我也是被…” 唐禹直接一巴掌打了过去,吼道:“让你別说话!你是听不到吗!” 他把小荷一把按到被窝里,然后看向谢秋瞳,道:“你把她送给我那天,我就已经知道她有问题了。” 谢秋瞳道:“但凡是乾净的,我从不苛责,但叛徒就该死,你一定要拦我?” 唐禹道:“她五年前逃难到的建康,那时候才十一岁,不可能是司马绍的臥底。” “她侍奉了你一年,然后你失踪了两年,意思是她十二到十四岁的时期,你都不在。” “一个侍女,还是外地逃难来的侍女,仅有十二三岁,没有你的保护,她在府里能不受欺负吗?” “在此期间,司马绍的臥底接近她,帮助她,保护她,因此她从那个时候成了司马绍的人。” “我的猜测没错吧?” 谢秋瞳冷冷看著他,缓缓点头。 唐禹道:“十二三岁的少女,为了活下去,选择接受帮助,她懂什么背叛不背叛的?” 谢秋瞳道:“直到你进天牢,她都在给司马绍传递情报。” 唐禹道:“你早已识破了她,你让她看到的情报都是没价值的,更何况这一次刺君事件,她还帮了你骗司马绍。” 谢秋瞳讥笑道:“那是我聪明,不然倒霉的就是我了。” 唐禹点头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你认为叛徒都该死,无论什么理由。” “我不反驳你,我也不认为你错。” “但我想保她一命,让她跟我吧,我去舒县需要人照顾。” 谢秋瞳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沉默了片刻,才道:“看来你是想女人了,那为什么拒绝我?” “如果你答应,现在躺在你身旁的该是我,我能比她差?” 唐禹无奈道:“我只需要负责她吃穿活命,但要给你的就太多了,负担不起。” 谢秋瞳道:“面子我肯定会给你,但你最好想清楚,別被人家耍了。” “明天我会把她的奴籍给你,从现在开始,她彻底是你的人了,你想杀就杀,想睡就睡。” “但唐禹,我三番五次为你让步、为你妥协,你最好记在心里,別总是防备著我。” “你始终要明白,你缺乏手段,你离不得我。” “我们结合,才是最好的路。” 唐禹举手,小声问道:“可以只结合,但不同路吗?” 谢秋瞳指了指门外,道:“青楼窑女都要收钱,你指望我白给?你觉得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唐禹耸了耸肩,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一我哪天真的摆烂了,就跟你混了。” 谢秋瞳举起了刀。 她咬牙切齿道:“摆烂?跟我混?你当我前途不光明?王八蛋!” “等你去了舒县,你才知道老娘都快把你宠上天了!” “半个月后上任,你做好准备吧你!” 说完话,她把刀砍在桌上,转头就走了。 这是她多年以来,第一次被气得这么惨,这么失態。 第75章 误判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这一夜似乎太过漫长,以至於唐禹都有了疲惫感。 他坐了起来,听到了旁边极力克制却又无法掩盖的啜泣声,由於死亡的威胁,小荷依旧处於恐惧之中,泪流满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唐禹瞥了她一眼,直到要给她一些缓衝时间,便缓缓道:“別哭了,穿好衣服,安排僕人把浴桶搬走,把房间打扫乾净。” 小荷不敢违逆,即使压抑著、啜泣著,还是连忙穿好衣服,叫人把浴桶搬走,然后又仔仔细细打扫著屋子。 那嵌进桌上的刀,鲜血已经凝干,但那腥浓的红色,还是让她不敢直视。 突然,一只大手握住了刀柄,將刀拔了下来。 小荷看到这一幕,当即嚇得跪下,磕头道:“姑爷饶命…饶了我吧…” 紧接著,她便看到唐禹把刀递了过来,道:“去把它洗乾净,这刀质量不错,我留著用。” 小荷小心翼翼收下,又去洗刀,等一切忙完,她几乎已经快站不稳了。 情绪的极端变化,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 唐禹已经躺下了,平静道:“衣服脱了,上来。” 小荷低著头,完全不敢反抗,连忙把衣服脱光,赤裸著身子钻进了被窝,却又不敢靠近唐禹。 唐禹也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静静躺著。 气氛就这么尷尬住了,小荷依旧害怕,但疲累却似乎少了些。 她感受到心跳在慢慢恢復正常,不再那么剧烈,不再那么无法控制。 她莫名感觉到踏实了些,似乎没有那么恐惧了。 直到此时,唐禹才缓缓道:“小荷,这些年你家小姐杀了多少人?” 小荷顿时又紧张了起来,小声道:“奴、奴婢…数不清了…” 唐禹道:“每年都在杀人,有时候甚至是虐杀,对吗?” “是…是的…” 小荷的声音有些发抖:“大家都…都有些…怕小姐。” 唐禹平静道:“她觉得那个人该死,就一定会杀,別人是劝不住的,是吗?” 小荷这下更害怕了,哽咽道:“是…” 唐禹道:“她提著刀进的房间,情绪很激动,一切你都看到了。” “所以,我把你保下来,並不容易对不对?” 小荷颤声道:“谢谢姑爷…小荷…” 唐禹打断了她,道:“所以你应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跟我说清楚,从小到现在,都说清楚。” 小荷慌忙擦了擦眼泪,道:“好的姑爷…我…我很多事记不得了,就知道我是河南郡的黄籍,娘很早就病死了,爹把我拉扯大…” “那边总是乱,闹兵祸,我爹差点被抓壮丁,家里又实在穷得没法子了,就带著我南下…” “一路乞討,总是挨饿,差点死在半路上,可算是到了建康。” “但我们进不去城…爹把我带到了一个伯伯家,就走了。” “后来我懂事了才知道,我是被卖了。”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身体微微颤抖著。 唐禹没有插嘴,只是静静等她情绪恢復。 很快,小荷便继续道:“那个伯伯带我们进了城,到了一个院子里,让两个大娘教我们干活、礼仪和识字,手脚不利索或者学不会,就要挨打挨饿。” “我…我害怕,但比较机灵,大约学了半年,干活就很利索了,也认得很多字,会做简单的算术了。” “然后…我就被卖到了谢家,做小姐的贴身丫鬟…” 唐禹道:“一年之后,你家小姐失踪了?” 小荷微微点头,低声道:“嗯,我年龄小,但识字多,会做算术,小姐失踪之后,大家就都討厌我…” “她们总打我,还不让我吃饭…我实在没法子了…” 唐禹道:“所以,在这个时候,有人接近你。” 小荷道:“是一个僕人大哥,他认我做妹妹,总会给我一些吃的,然后让我不受欺负。” “他对我很好,慢慢的就开始让我打探一些讯息,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需要听他的话,不然就活不下去。” 她情绪逐渐稳定,说话也顺畅了起来:“后来小姐回来了,我又是贴身婢女了,我很高兴,但哥哥的话我也不能不听,慢慢的…我长大了,也意识到我在做什么了。” “但…但那个哥哥说,如果我做得好,如果小姐嫁给了太子,就…就把奴籍给我,让我自由。” “所以…所以我就继续干…” “直到今天,他被小姐杀了…我才知道事情败露了…” 唐禹並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感嘆,这年头人口贩卖再常见不过了。 当年小荷的爹把她卖出去,或许和庐江郡那个小姑娘一样,就只值一百个铜板,但经过几个月的培养后,作为高阶奴婢,就能卖到三四两白银。 而她的命运显然是好的了,因为她聪明,在情绪这么不稳定的情况下,都有相当不错的语言组织能力和表达能力。 那些笨的姑娘呢,恐怕就惨了。 想到这里,唐禹才缓缓道:“那年你十二三岁,什么都不懂,只想活下去,所以你背叛了。这不是你的错。” “如今你十六岁,该懂的都懂了,也没人给你带来危险和威胁了。这种情况下,你若是背叛,就没人保得住你了。” 小荷身体一颤,不敢说话,只是连忙抱住了唐禹的手臂。 她哽咽道:“姑爷,小荷的命都是您给的,绝不会背叛的。” 唐禹並没有说太多,因为言语的“保证”从来没有意义。 他只是平静道:“睡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当然睡得著,因为从出天牢到现在,已经累得要命了。 只是他旁边的姑娘,经歷了人生最大的变故,却怎么也睡不著。 她天不见亮就赶紧起床收拾,然后去准备早餐,等唐禹醒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盆里有打好的热水和帕子,餐桌上有丰盛的早餐。 谢秋瞳已经在吃了,而且吃的津津有味。 而小荷就站在一侧,瑟瑟发抖。 看到这一幕,唐禹也是愣了一下,疑惑道:“你起这么早?” 谢秋瞳道:“气了一晚上,根本没睡。” 说实话,饶是唐禹在很多方面看她不爽,听到这句话,都觉得有点搞笑。 小荷也是有眼力见的,看到唐禹就像看到救星似的,连忙帮唐禹洗脸。 洗漱之后,唐禹坐下来一起吃,同时也看到了桌上摆著的奴籍。 他收了起来,隨口道:“谢了,这件事你办的不错。” 谢秋瞳看都懒得看他,说道:“办的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属下呢。” “反正小荷我给你了,面子我也给你了,一方面算是补偿你在天牢受了苦,一方面嘛,你也得让我有面子对不对?” 唐禹道:“就知道没有免费的事儿,你有事要我帮忙?” 谢秋瞳道:“没什么事,就是你去了舒县之后,得顶住压力,做出点成绩来。” “昨晚的事情之后,你逐渐进入了大家的视野,盯著你的人不少,到时候別闹了笑话,我面子上也不好看。” 唐禹看向她,道:“认真跟你说一件事。” 谢秋瞳道:“你的每一次认真,似乎都是对我的索取。” 唐禹道:“你想让我做出成绩,不能不放权吧?没有自主性,怎么做事?” 谢秋瞳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顺从从怀里拿出了一面令牌,递给了他。 “这相当於我的身份,我的权柄,你会发现可利用的东西並不多,给不了你什么帮助。” 唐禹直接收了起来,道:“这个可以进王家的大门吗?” “以访客的身份,对方没有理由拒绝。” 说到这里,谢秋瞳抬起头来,皱眉道:“你要去王家?” 唐禹点头道:“找王徽妹妹玩。” 谢秋瞳一字一句道:“拿我的令牌,找別的女人谈情说爱?” 唐禹道:“这是你最初安排的啊。” 谢秋瞳沉默了,多年熬鹰,如今却被鹰啄了眼,她心中一阵后悔。 她承认,在昨天之前,她对唐禹的价值有误判。 她本想把他培养成一把剑,可以隨心所欲使用,但目前看来,唐禹似乎不像是剑,而像是…传国玉璽。 当然,到底是剑,还是传国玉璽,还需要事实去佐证。 舒县的考验,可以证明这一点。 想到这里,谢秋瞳才缓缓道:“你要的,我都给了。” “如果你最终让我失望了,我会把你送到王家。” 唐禹惊喜道:“再入赘给王徽妹妹?” “不。” 谢秋瞳道:“是入赘给王导,你爹给你爭取的机会,不能浪费。” 第76章 父爱如山 唐禹並不圣母。 他虽然做不到像谢秋瞳那么冷峻,但也清楚在这个乱世,心不狠不行。 但小荷值得救,她无辜,她只是单纯想要活命,而且那时候她还年轻,还不知道忠奸对错。 同时,她来歷乾净,社会关係简单,具备干活、礼仪、识字、算术等基本能力,语言表达能力也清晰。 唐禹需要她的帮助,到了地方上,复杂的事肯定很多,总不能连洗衣做饭都要自己亲自干吧。 要重新找侍女的话,那会比小荷更不可控,处於起步阶段的自己,最好是用熟人,哪怕是犯过错的熟人。 穿越过来一个多月了,经歷了这么多事,唐禹也渐渐走上了正轨。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跟著谢秋瞳这么久,上当吃亏也不少,总该有点进步了。 进步的本质不在于思想,而在於务实。 比如象徵著谢秋瞳这一面身份令牌,就可以让唐禹完成一些班底组建。 他来到了天牢,亮出了令牌,並再一次回到那恶臭、漆黑的天地。 仅仅一天而已,角色就开始对调了,自己待的那间石室,如今关著的是九州剑王赵田。 光,照亮了黑暗。 赵田猛然站了起来,看到了唐禹。 他认不出,却知道自己的下场,於是喃喃道:“你来杀我的,对不对?” 唐禹道:“现在不杀你,要问你几个问题。” 赵田摇了摇头,嘆道:“不必问了,我什么都不会回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唐禹缓缓道:“你是湘州零陵郡的人,父亲早死,家中老母、妻子尚在,还有两个儿子。” “今年四月,你还专门托好友回湘州,给家里带了四千多文铜钱和十多本书籍。” “你的家,你的家人,很快都会被找到。” 赵田不禁捂住了脸,几乎崩溃地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哽咽道:“都是我的错,不要动他们,不要动他们!” 唐禹道:“很遗憾,我帮不了你,因为有人出了二百两黄金,想把这件事彻底斩断。” 赵田身体顿时僵硬,艰难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著唐禹,道:“二百两…黄金?” 唐禹点头道:“你活著,对他不利。” 赵田不禁怒吼道:“我跟了他三年了!三年啊!什么都肯做!什么都做了!他就这么对我!” 唐禹道:“这是你应该付出的忠诚。” “他会每年给你妻儿老小上香,节哀吧。” 说完话,唐禹不管赵田的怒吼,快步离开。 他对著狱卒说道:“对他动刑,饿他肚子,但不要伤到他的根基,更別让他死了。” “如果他要招认,別回应他,十天之后我要来领人。” 两个狱卒连忙应著。 唐禹从怀里掏出了铜钱,道:“一人十文,买点酒喝,我来领人的当天,还有赏钱。” 接过铜钱,两个狱卒一下子就热情了好几倍,点头哈腰,纷纷保证著。 聂庆是否值得信任?至少目前看来,唐禹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 但他毕竟是谢秋瞳的师兄,他適合在明处做保鏢。 可到了地方上,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显然还需要有人在暗处。 唐禹认为,这个九州剑王赵田,可以收编。 至於怎么交待?更名改姓,换个死囚即可。 司马睿已经知道了幕后者是谁,就不可能在详细追究这件事了。 明有聂庆,暗有赵田,高手层面已经够了。 有小荷在,生活上也有人照顾了。 还需要人跑腿、打杂、执行简单的任务,自己空降到舒县,初期肯定是被架空的状態,没有人不行。 谢秋瞳肯定不会帮忙,花钱也找不来忠诚的,但好在,唐禹还有办法。 马车终於停下,停在了唐家。 唐禹快步走了进去,大声道:“爹!你人呢!” “爹在!” 阁楼上,窗户推开,唐德山探出了一个脑袋,道:“儿子,你等一等啊!” 他扶著窗沿,极力控制著身体,但头还是不断上仰,身体也前后倾。 唐禹愣住了,然后低著头,无奈一嘆。 片刻之后,唐德山一瘸一拐走下了楼。 看到唐禹,他大笑道:“好儿子,最近在谢府怎么样,也不知道多来看看爹,没有你的儿子,爹过得清苦啊!” 唐禹看他靠近,当即汗毛倒竖,急道:“爹!请坐!坐下说话!千万別过来!” 唐德山乾笑道:“现在还不能坐…” 呼…这老狗…他真是… 唐禹已经无力吐槽了,如果这不是他的爹,他真恨不得衝过去打一顿。 强行压制住噁心的情绪,唐禹勉强挤出笑容:“爹啊,我很快要赶赴舒县去做县丞了,也算是有了小小的进步了。” 唐德山闻言,却是身影一震。 他看向唐禹,满脸不可思议,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双手撑著椅子,用力眨了眨眼,声音嘶哑道:“好…好…太好了…” 他把头转到一边,深深呼吸著,然后哽咽道:“太好了,儿子,你现在是官了,不是民了,將来再穷也不至於受欺负了。” “身份阶层转变了,就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他伸手抹了抹脸,才转过头来,咧嘴笑道:“好儿子,是不是缺什么东西?” 唐禹一时间有些迟疑,道:“缺点人手…” “有!有有有!” 唐德山立刻道:“爹有!爹手底下四个赌场!打手都有七十多號人!都可以给你!” “如果不够,爹再给你想办法,我有关係,我毕竟来建康这么多年了。” 说实话,看到他这个模样,唐禹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只能勉强笑道:“爹啊,人太多我也养活不起,有十来个就足够了,但要精,要来歷清楚,要忠诚。” 唐德山连忙道:“护卫!把咱们家的护卫给你吧!” “他们都是我亲自从难民之中挑选的,当年只有十岁不到呢,一直养著,绝对忠诚。” “而且他们身手不错的,有纪律,能自制,绝对好用。” 唐禹有些犹豫,道:“可他们都是保护你的,也负责看场子,都给我了,赌场怎么办?” 唐德山摆手道:“我干这个二十年了,我还能没法子吗!” “不用管我,我有的是办法。” “你等我啊,等我。” 他连忙朝內屋走去,很快就抱著个箱子走了出来。 唐禹站了起来,疑惑道:“爹,你这是…” 唐德山笑了笑,把箱子开启,里边装满了铜钱、白银和黄金,还有一些玉石。 “都在这儿了。” 唐德山嘆道:“二十年的拼命,半辈子的努力,全在这儿了。” “总共十三两黄金,四十七两白银,还有大约一万一千多文钱。”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这些金银铜钱,微微颤抖著,生怕把它们弄脏了似的。 然后他合上了箱子,拍了拍盖子,道:“儿子,这是你的了。” 唐禹有些懵。 他乾笑道:“那个…我…其实我也花不了这么多,爹,你的好意我心领…” 唐德山直接打断道:“我留著也没用!我能往哪里花?赌场有钱可以流通兜底,我自己生活上也花不了几个钱。” “你啊,从小不学无术,进了谢家后,似乎长大了。”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得意,笑道:“我唐德山生出来的种,就不可能笨了,纯粹是我以前没能力教。” “现在你要去当官了,为政一方,需要花钱的地方多,都拿去吧。” 唐禹有些不知所措。 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没良心、没节操的便宜老爹,竟然把一生的积蓄都全部拿出来了。 他只能无奈道:“爹,我不太敢收,这钱太多了。” 唐德山笑了笑,走到他跟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拿著,儿子拿爹的钱,那是天经地义。” “你命比我好,我当年可是饿著肚子长大的,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继承。” “我是孤儿,我活该倒霉。” “但儿子,你不是孤儿啊。” 他眼中又有了泪花,哽咽道:“当年你爹刚来南方时,受了太多罪,那个狗官把我们这些流民,可欺负惨了。” “你去当官嘛…哈哈…继续出人头地!继续飞黄腾达!” 最后,他看向唐禹,声音也变得颤抖:“做个好官,行不行?” 第77章 立场 沉重。 这一箱金银的重量是如此沉重。 就像是抬起了漫长的岁月,抬起了多年的故事,抬起了一个人的一生。 唐禹用尽全力,才將它搬到了马车上。 顛簸。 马车朝前的路如此顛簸,以至於唐禹的思维无法收束,意识总是飘忽,想法在漫射,涤盪在每一个领域。 他懂歷史,但不懂这个世界。 这片土地真复杂,像是黑暗笼罩下最后有光的地方,但又荒唐无比,让人觉得这光也没什么好的,无非是苟延残喘,无非是迴光返照。 可有时候,你又发现这些光里边,总有那么几缕是那么乾净,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因此不敢触控。 唐禹对自己这个爹的印象很不好,他的发財之路沾满了鲜血,他的生活是如此糜烂。 但偏偏,他又在这种时候,变成了一个伟大的父亲。 这种突变和扭曲,让唐禹不知所措,想要立刻接受这种温情,又害怕它只是画皮,在靠近之后立刻变成恶鬼,把人咬伤。 最终,所有的胡思乱想,只能化作唐禹的一声长嘆:“爹啊,可是这个时代,想要飞黄腾达、出人头地,就不能做好官啊。” 马车最终停了下来,停在了王家府邸的门口。 唐禹拿出了令牌,道:“请见王徽姑娘和王五公子,烦劳通报。” 侍卫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回来,说道:“五公子和小姐正在闭门思过,十日之內不允许见客。” 唐禹愣了一下,十天吗?那时候我都快走了。 他点头正要离开,侍卫却又突然道:“这位公子別急著走,我家老爷请你进去,说想和你下几盘棋。” 王导?请我进去? 唐禹有些犹豫,他猜不到对方的意图,也认为对方段位太高,自己目前阅歷还太少,恐怕无法应对。 关键是,他好像…曾经喜欢老子。 一旦进去见他,万一衝出五百刀斧手將我团团围住,並把我脱光。 脱光就脱肛啊。 “公子快进去吧,老爷正等著呢。” 侍卫催促了一声。 唐禹晃了晃头,拋开杂念,快步走了进去。 王家府邸自是奢华,既有北方庭院的庄重大气,又有南方园林的清新雅致,一直到了三进院,唐禹才看到凉亭之下的王导。 年近六旬的他显然有些老了,但精神矍鑠,双目锐利,似乎可以看穿人心。 唐禹走了过去,拱了拱手,道:“参见司空。” 王导指了指石凳,道:“坐吧,別那么客气。” 见唐禹坐下,他才继续道:“对於外人来说,规矩意味著尊卑,对於家人来说,规矩意味著礼仪。前者的本质是控制,后者的本质是发展。” “世家的规矩之所以苛刻,原因就在这里。” 唐禹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所以暂时选择沉默。 王导又说道:“但控制和发展,会基於立场的不同,在某些时候產生衝突。” “以地方管理为例,律法是皇家控制地方和发展地方的关键,但对於世家来说,地方的律法会限制世家在地方的发展。” “因此,地方官员就会陷入两难境地。” “若尊崇於律法,则地方安寧、人口扩张、税基稳固,皇帝满意。” “但律法又与世家特权衝突,严格执行,世家的利益就会受到侵害。” 说到这里,他嘆息道:“今日早朝,谢裒有意让你出任舒县县丞,这个官,可不好做啊。” 原来在说这件事…王导是什么意思,他要我站在世家这一边?不管,先听他怎么说。 唐禹道:“请司空赐教。” 王导道:“你与小女是朋友,又和老五共患难,就叫我一声伯父吧。” “作为长辈,也作为朝廷官员,我当然希望你站在朝廷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依靠律法,实施律法,做出不错的政绩。” “但找你过来,却不是这个理由,而是…我想帮你。” 唐禹面不改色,故作惊喜道:“若能得到伯父的支援,那晚辈出任地方,必能游刃有余。” 王导摇了摇头,道:“看得远些,別总是盯著地方。” “你在谢家为赘婿,生存不易,即使做出政绩,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何苦?” “等舒县任期结束后,来我王家吧,我收你为义子,保你长期发展,步步高升。” “將来有了成就,若你有意,我可许配小女王徽与你为妻,如何?” 臥槽,这老东西的饼真是又大又圆。 又是收义子,又是嫁女儿,真把老子当个人物啊。 王导看著,面色平静道:“我的態度是认真的,不必怀疑有什么阴谋,毕竟我亲自见你,与你交谈,这就意味著態度。” 唐禹当然不会相信,於是拱了拱手,苦笑道:“伯父,晚辈受宠若惊,自认为没有那个价值。” 王导缓缓道:“数十年来,我见过的人才如过江之鯽,还是有识人之能的。” “无论是建初寺还是北湖,你在集会之中的表现都不错,是可塑之才。” “这件事你好好考虑,不必急著给我答覆,但我等你的好讯息。” “言尽於此,下棋吧。” 唐禹唯有点头,开始和王导下棋,两胜两负之后,王导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摆手道:“你在让棋,这不是好事,年轻人就该趾高气昂,敢为人所不能为之事,才能承大运,走更远。” “少年老成,犹邯郸学步,不是正道。” 唐禹道:“多谢伯父教诲,晚辈谨记。” 他態度极好,缓步告退,一直走出了府门,才终於鬆了口气。 心中覆盘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发现並没有什么玄机,只是王导表达了为官之道和拉拢之意。 只是当谢裒派人来找唐禹的时候,唐禹才感受到了事情的不对。 谢家的主厅之中,唯有谢裒一人。 唐禹恭敬地坐在一旁,表情有些严肃。 在他的印象中,谢裒是一个內敛的人,不轻易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喜怒不形於色,心机深沉,不好猜测。 他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唐禹啊,在府上这一个多月,过得怎么样啊?” 唐禹低头道:“小婿过得很好,多谢岳父大人关心。” 谢裒道:“世家有世家的复杂性,生活上条件上或许好一些,但可能不如你原有的家庭过得那么轻鬆愜意。” “你也是个聪明的,相信能体会到其中的差异。” “因此,我相信你也感受得到,谢府对你还是抱有善意的。” 这倒是实话,唐禹承认整个谢家几乎没有什么坑他的地方,管吃管住管花钱,还帮忙举荐当官。 於是唐禹道:“小婿明白,心中很是感激。” 谢裒笑著,突然道:“所以你和王导单独见面足有大半个时辰,在说什么啊?” 唐禹心中一惊,不禁有些发寒,看来谢家在王家的臥底还真不少,这么快就得知了讯息。 他想了想,便坦诚道:“他要我做官心系朝廷,並提出了丰厚的条件,想让我投靠他们。” 谢裒道:“你动心吗?” 唐禹面色不变,郑重道:“条件令人动心,但王家却不会那么好心,这是阴谋。” 谢裒沉默了片刻,才笑道:“阴谋谈不上,无非是誆你一下罢了。” “庐江郡,是何家的地盘。” “何叡是关中侯、安丰太守,为人比较低调。其子何充,年仅三十便担任要职,现为东阳太守。” “何家与王家,有姻亲关係,何充也是王导比较赏识的后辈。” “王导让你心系朝廷,本质上是想让你打压何家。” 唐禹不禁皱眉道:“王、何两家关係好,王导却让我打压何家?” 谢裒道:“世家有世家的立场,各自之间的关係很微妙,也分时段。” “比如此前王、何两家的关係是不错,但隨著何充与庾文君的妹妹成亲,何家和庾家的关係愈发亲近,王家也就感受到危机了。” “唐禹啊,立场决定利益方向,利益方向,则是做事的方向。” “你啊,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在哪里。” “要限制王家的权柄,就必须创造大晋朝廷的多极格局,这样我们谢家才可能是其中一极。” “何家的崛起,有利於多极格局的诞生。” “所以你去了舒县,可不能和何家对著干。” 第78章 道不同 唐禹是理解谢裒的话的,因为不单单是这个时代,前世也如此。 国家与国家的关係,总是隨著时局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候恨不得对方死,有时候又得好好坐下来做生意。 如今的世家,基於各个时段的利益追求不同,关係的远近亲疏也就不同。 谢家如今肯定是比不上那些顶级豪门的,所以才希望能创造多极格局,但站在王家的角度来看,那就是一群憋佬仔还想抢老子桌上的饭,看我不弄你一顿。 回到梨花別院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看到唐禹神色疲惫,谢秋瞳似乎知道了什么,眼神中带著戏謔。 她眯眼笑道:“还没到地方去当官呢,就这幅模样了,真去了那边,你顶得住吗?” 唐禹无奈,把事情说了一遍。 谢秋瞳则是思考了片刻,才道:“父亲跟你说得不够细致。” “给你说三个要点。” “第一,世家的立场一直在变,但利益追求不变。” “第二,时局的变化是统一的,一变皆变,没有此变彼不变的情况。” “第三,千万別忽略皇权在其中的影响力。” 这就是谢秋瞳的能力,她比唐禹这个外来者更有阅歷,更清楚这个时代的政治斗爭。 所以唐禹赶紧问道:“那你根据这个,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况。” 谢秋瞳很满意他的態度,於是说道:“永嘉南渡,大晋立国,王家是头功,他整合了世家力量,帮助陛下站稳脚跟,成为皇族与世家的关键纽带,因此地位超然,权柄滔天。” “各大世家以及皇族,都渴望与王家修好,並得到其支援和发展。” “但稳定下来之后,皇族要收揽权力,自然就要打压王家,而一些已经壮大的家族,因为遭到王家的忌惮而寸步难行,便渴望利用皇家的权柄,进一步壮大自己。” “关係不断交错,不断博弈,形成微妙的平衡。” “方山命案,谁不知道王家是被做局那个?但没人在意凶手是谁,他们只想咬下王家一块肉。” “因此王家遭难,刁家、戴家、刘家受益。” “而王家遭到打击之后,实力削弱,眼看何家和庾家不可控,自然就要阻止,因此才让你跟何家对著干。” “等何家老实了,或许王家又要跟何家好起来了。” “但何家愿意永远在王家下边吗?现阶段肯定反抗,反抗不了就修好,恢復过来又继续爭。” “这就是世家的立场会一直变,但永远围绕自身利益。” “因此,父亲希望你支援何家,以促成多极化格局。到时候谢家上位了,我们又不想多极化了,进而渴望一家独大了。” 唐禹听完,陷入了沉思。 最后他点头道:“好,关於第一点、第二点我似乎明白了,那第三点,皇权呢?” 谢秋瞳道:“那么问题来了,陛下相信司马绍是凶手吗?” 唐禹道:“陛下没那么简单吧。” 谢秋瞳笑道:“我早已说过,陛下希望司马绍和王家联姻,一方面在现阶段加强太子的实力,帮助他顺利上位。太子上位之后,又可以用外戚的身份做文章,联合其他家族限制王家。” “但司马绍呢,野心太大,不甘心绕路,想直接拉拢其他家族,提前限制王家。” “因此,把妻妹许配给了何家,又盯上了我。” “这是他和陛下的分歧,但陛下毕竟是陛下,有些事他想做主,不能任由司马绍胡来。” “所以陛下即使猜到司马绍是清白的,也会利用这件事,迫使他不许跳过王家这一步。” “如今王家和司马绍都遭到打压,已经开始有点双向奔赴的意思了。” 唐禹道:“如果我和何家对著干呢?” 谢秋瞳笑道:“如果你成了,那司马绍更没得选了,只能和王家联手了,先稳定局势再说。” “至於之后继位,他和王家肯定又成了对头,到时候再斗咯。” 唐禹沉默著,无奈嘆了口气,缓缓摇头。 谢秋瞳眯眼看著他,突然问道:“所以你听了这么多,有什么感受?” 唐禹道:“真他妈乱,真他妈麻烦。” “这些规则就像云雾,看似在那里,却又不断在变,没人悟得透,只能迷茫著、摸索著朝前走。” “身体强壮的,倒下了就站起来接著走,身体羸弱的,倒下了就死。” “至於百姓,则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在雾中等死。” 谢秋瞳道:“这就是你的短处。” 她眼中有充分的自信,勾起嘴角,道:“你知晓王道,却不懂斗爭,而后者恰好是我擅长的。” “如果你听我的,就保证出不了差错。” “除非,你不知道你的立场在哪里,非要跟我对著干。” 唐禹沉默著,並不言语。 谢秋瞳继续道:“我会在你临走之前,给你一份详细的舒县情报,並给出解决之法。” “你照著做,最多半年就能升迁。” 唐禹疑惑道:“评判標准是什么?如何升迁?” 谢秋瞳道:“户籍与生產,基建与教化。” “这几点做好了,想不升迁都难。” “打个比方,徵发劳役修筑水渠,灌溉良田,这是基建也是生產,陛下满意。” “但你修筑的水渠是为世家灌溉良田,世家也满意。” “这个空子可以钻,两全其美,都不得罪,都满意你。” 唐禹再次沉默。 谢秋瞳发现今晚唐禹总是不说话,像个闷葫芦。 她不禁道:“你在思考什么?难道我讲的道理还不够浅显?” 唐禹看向她,轻轻道:“陛下满意了,世家满意了…那…百姓呢?” 谢秋瞳当即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冬天,他们没得吃、没得穿,还要徵发劳役,最后还是给世家灌溉良田…” “他们是畜生啊?耕牛啊?” “就算是畜生,也该给口吃的吧?” “徵发劳役,耽误了秋后冬麦播种,他们就活该饿死唄?” 谢秋瞳道:“这的確是个问题,人死太多,陛下不满意。” “但有办法解决,你把流民编入舒县户籍,登记造册,这样帐面上的户口自然就多了,陛下也就满意了。” “无论死多少人,上头都发现不了,政绩绝对好看,升迁足够了。” 唐禹闻言,愣了好久。 终於,他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得肆意又疯癲。 他指著谢秋瞳,道:“原来我爹不是那个烂人,你们比他,烂多了。” “你们一个个,只想著立场、利益、规则、陛下、世家、政绩…” “有谁想过百姓怎么活!” “那也是大晋的子民啊!” “我爹都那个样子了,五石散都嗑疯了,都知道让我做个好官。” “你们,却没有一个人要我做个好官。” “一个都没有。” 谢秋瞳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丝毫不为所动。 她只是平静道:“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你觉得我冷漠无情。” “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心中无情,才能走得更远。” “你如果心里装著百姓,就应该更无情,更冷漠。” “因为这样你才能爬得更高。” “爬到最高,才能做主,才有资格考虑百姓。” “第一步都做不到,谈什么第二步?” 谢秋瞳看著他,最终摇头道:“我不是无情,我只是冷静,我清楚的知道每一步该做什么事。” “世道如此,百姓受苦根源如此,不掌握世道,就救不了百姓。” “如果你认为我说的不对,如果你认为你是对的。” “那你证明给我看。” 唐禹咬牙道:“好!我证明给你看!” 谢秋瞳道:“不接受我的帮助,不接受谢家的帮助,解决舒县的矛盾,让那里重新焕发生机。同时,得到世家和陛下的认可,晋升舒县县令。” “如果你没做到,之后你就要听我的,別说我不给你机会。” 唐禹道:“如果我做到了呢?” 谢秋瞳沉默了。 她看著唐禹,眼神深邃,最终一字一句道:“你做不到,没人能做到。” 唐禹不说话,只是盯著她。 谢秋瞳道:“好吧,如果你真的做到了…” “我…以你为尊!奉你为主!” 第79章 星火 “从今天起,你要离开谢家。” “这里的所有资源对你关闭,包括书籍、情报、人力、马车所有的所有…” “我会宣布休夫,让你无法再借谢家的势。” “因此可能会引起许多变故,你得罪的人,或者说想要杀你的人,会不再顾忌谢家。” “小荷你可以带走,这本就是属於你的东西。” “天牢那边,我看你对赵田有想法,你可以带走,毕竟你在我们的赌约之前,就已经对他布局。” 说到这里,谢秋瞳看向唐禹,道:“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算作將近两个月以来的友谊帮助。” 唐禹却是笑了起来。 他摇头道:“清除唐家的敌人,脱离谢家的掌控,获得自由,这不是我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吗,如今竟然莫名其妙就获得了,真是滑稽。” 谢秋瞳淡淡道:“你早就可以获得自由的,在跟著喜儿出城的时候。” “只可惜你不甘,你想要做点事。” “而这个时代,平民是做不成事的,所以你才选择回来,给自己一个还不错的起点,藉助谢家的资源,企图做点想做的事。” “现在你却和我赌气,放弃了这么优越的资源。” 唐禹看向她,缓缓道:“你似乎也生气了,我看出来了。” 谢秋瞳点头道:“不错,平时我的情绪可能是偽装的,但这一刻,我很遗憾。” “我遗憾你太天真,太幼稚。” 唐禹道:“我天真?幼稚?” 谢秋瞳道:“嗯,因为你不能控制情绪,你容易愤怒,容易不满,也容易同情。” “但很显然,这一切的情绪都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胡人还是会杀汉人,汉人还是会自相残杀,世道如此而已。” “希望这一次舒县之行,能给你一个教训,让你知道,你所秉持的那一套,在这个世道,举步维艰。” 唐禹道:“你那一套就行得通?” “你如今还没掌握大权,就已经不把百姓当人了,以后掌权了,那百姓还有活路?” 谢秋瞳沉默了。 她最终说道:“让百姓有活路,是政治长久的根基,这是理智的,与情无关。” 唐禹看著她,最终摇头道:“你不懂,你只想爬到最高,然后对这个世道做出改变。” “但你不明白,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你不能自己爬上去,你需要人帮,而帮你那些人,也会和你一样无情。” “到时候,你为了政治的平衡和稳定,又会不断牺牲百姓的利益,最终…也就是如今的大晋了。” 谢秋瞳不禁冷笑道:“我不靠他们能靠谁?你能靠谁?那些百姓?” “这个黑暗的世道,就算把他们全燃了,也不过是萤烛之光,几粒小火星罢了。” 唐禹站了起来。 他已经不想和谢秋瞳再说下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再多都没意义。 谢秋瞳皱眉道:“你可以明天一早再走,现在天太黑了。” 唐禹指了指前方,道:“外边比这里明亮多了。” “我去叫小荷,然后回唐家,出任县丞,就不跟你告別了。” 很快,他带著小荷,连衣服都没有拿,便朝府外走去。 谢秋瞳忍不住道:“这里离你家很远,外边宵禁。”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朝外走去。 谢秋瞳跟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她突然看见,唐禹也停了下来。 她不禁笑道:“都说了宵禁,你明…” 唐禹打断道:“我只想再说一句话。” 谢秋瞳的笑容戛然而止。 唐禹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小火星,其实没那么弱,毕竟这个世界已经被你们榨乾了,乾枯了。” “所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谢秋瞳身影一震,微微退后了两步,一时间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开始站不稳,最终靠在了墙上,张大了嘴,大口呼吸著,脸上已经出现了大颗大颗的汗水。 浑身发抖,想要喊,却又喊不出来。 聂庆连忙跑了过来,急道:“哎呀,你,你有喘逆之病,跟他较什么真嘛。” 他扶起谢秋瞳,一道內力灌输了进去,才让谢秋瞳长长出了口气。 谢秋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却反而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灿烂。 聂庆道:“你看,你又发癲了,刚刚气得要命,现在又傻笑。” 谢秋瞳道:“生气,是因为他不听我的,不认我的。” “开心,是因为他竟然真的能和我辩论,说出不同的道理,而且气场不输於我。” “我很高兴有这样的人出现。” 聂庆无奈摊了摊手,道:“怪不得师父说你不可理喻,把你赶出师门。” 谢秋瞳看著唐禹消失的方向,不言不语。 宵禁,对於贵族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更何况唐禹如果遵守约定,就不能拿出谢秋瞳的牌子,那意味著,如果被逮住就真有好果子吃了。 小荷显然有些紧张,挽著唐禹的手,小心翼翼看著四周,悄悄道:“姑爷,你为什么嗯好小姐吵架啊?现在我们怎么办,万一被官兵发现了就不好了。” 唐禹道:“我不是姑爷了,而是你的公子了。” “至於官兵,咱们不怕,因为后边有个跟屁虫。” 正是小荷不解之时,聂庆快步从后方跟了上来,道:“说谁是跟屁虫呢,咱们也是经歷过事情的好兄弟,我当然要护著你回家了。” 唐禹笑道:“只是回家吗?你得一直跟著我,保护我的安全。” 聂庆瞪著眼看著他,最终点头道:“怪不得你能把小师妹气成那样,原来你早就算到我要跟你走了。” 唐禹道:“谢秋瞳给你那点钱,我也给得起,更何况我还会《大乘渡魔功》,对吗?” 聂庆尷尬一笑,搓著手道:“哎呀她才不需要我保护呢,她精明得很,和那个圣心宫的女人走得很近,不缺高手的。” “而你,你是我的好兄弟啊,什么功法不功法的,我根本不在意,我纯粹为了感情。” 唐禹看向他,微微笑道:“我会给你《大乘渡魔功》的,但不是现在,而会是一个合適的时机。” “但你也不必担心会很久,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时间是你一定能接受的。” 聂庆皱起了眉头。 隨即他摇了摇头,嘆道:“其实,在很多方面,你和我的小师妹真像啊!” “你和她,真是绝配!” 唐禹挺起了胸膛,郑重道:“以我的资质和条件,基本上和天下的所有美女都是绝配。” 聂庆慢慢瞪大了眼,道:“在不要脸这方面,你和她也一样。”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闹掰呢?合作多好啊!” 唐禹道:“因为她要的天下,和我要的天下不同,就算合作,也早晚会有分道扬鑣的一天。” “况且我们现在不是分道扬鑣,只是互相赌,都想贏了对方。” 聂庆想了想,才道:“有点复杂,要不还是说说《大乘渡魔功》的事儿?” 唐禹道:“说你大爷,巡逻的人来了,赶紧去引开。” 聂庆拍了拍胸脯,道:“先说好啊,功法我不急,但钱还是要给的。” 他一溜烟就朝著侧方衝去,把巡街计程车兵直接引走。 听到呵斥声、喧囂声,唐禹一时间有些恍惚。 “公子,公子,我们该走了。” 小荷的呼喊,让唐禹回过神来。 他笑了笑,指著天空,道:“小荷你看见没,月亮。” 小荷歪著头,喃喃道:“好大,好圆啊。” 唐禹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第80章 侠客 唐禹不是顽固而不知变通的人,术与道,他其实有著深刻的理解。 他有著丰富的知识积累,只是缺乏清醒,缺乏自我认知。 而在清醒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点,老子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高材生,难道会比谢秋瞳笨? 她懂的那些手段,难道老子不懂? 其实老子很牛逼,老子什么都懂,关於歷史的论文都写了不知道多少篇了好吗,老子只是在特定的环境下,有时候意识不到自己的强大。 现在仔细去想那些问题,才发现他妈的,其实不难,认真去做就行了。 所以,要去舒县当县丞,首先就要了解舒县。 没有谢家的资源,老子就找不到资源? 动动脑子嘛! 回到唐家,他直接呼呼大睡,翌日一早,他就直接出门。 “聂庆啊,咱们现在可是和谢秋瞳在赌,你可不能让她的人再盯著我了啊。” “我做事,还是要有点隱秘性才好。” 聂庆驾著马车,笑道:“是你在跟她赌,和我无关啊,我可不想惹她。” “至於安全方面嘛,有没有人跟踪,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唐禹道:“那就走,王家去。” “你真要投靠王家啊?” “別废话,说了你又不懂,最终还是转到功法上去。” 两人互相斗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很快便到了王家。 侍卫还是那个侍卫,他认出了唐禹,於是点头笑道:“这位公子,又来找老爷吗?” 唐禹道:“去通报一下。” “好嘞!” 侍卫应了一声,很快就回来,把唐禹请了进去。 凉亭,还是那个凉亭。 王导依旧开门见山:“仅仅隔了一天便来找我,看来在舒县的问题上,谢家给了你很大压力。” 唐禹道:“不瞒伯父,谢裒让我不要和何家对著干。” 王导点了点头,道:“意料之中,对此你又怎么看呢?” 唐禹摊著手道:“我和谢家闹了一场,现在已经被赶出府了。” 王导微微眯眼,缓缓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府上做个谋士或门客,我保证你前途光明。” 哈,你这老头好生不要脸,昨天还乾儿子,要许配女儿呢,今天就成门客谋士啦? 这狗东西演川剧是真有一套,嗯,正好对上了他的嗜好。 唐禹道:“不必了伯父,我反正也要去舒县上任了,就暂时老实点吧。” “不过我需要舒县的详细情报,嗯,很详细那种,最好也涉及到整个庐江郡的官场情况。” 王导露出了笑意,轻嘆道:“世家大族的情报,是花了很多钱投入的,成本很高,你想要就要啊?” 唐禹道:“如果对那里什么都不清楚,我就只能谨慎万分,慢慢摸索,在那种情况下,我在很多方面只能向何家妥协了。” “早听说王家和何家是姻亲关係,伯父还真是肯为何家著想啊。” 王导摆了摆手,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干得不错,两天之后,我会派人把情报送到唐家。” “不过虽然利益方向一致,你也不能白拿我的情报,你得帮我办件事。” 就知道你这老狐狸不可能那么好说话。 唐禹道:“什么事?” 王导笑了笑,道:“很简单,说服我的小女儿王徽,劝她嫁给司马绍。” “据说你和她关係不错,你的话,想必有用。” 唐禹的脸色略微有些僵硬,王徽妹妹那么可爱,最终还是要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了吗? 唐禹道:“我可以试试,但未必有用。” 王导点头道:“去吧,上任之前来见她。” 怀著沉重的心情,唐禹走出了王家府邸,然后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要我去劝王妹妹嫁给司马绍?你把老子当什么贱货了?靠,保证把这事儿给你搅黄咯。 唐禹没有犹豫,立刻去了天牢。 他本想让赵田在里边多受点苦,体会了足够的绝望,再去救他出来,才能获得最大的衷心。 但现在不能等了,万一谢秋瞳变卦不给了,就真坏菜了。 这个女人隨时都会翻脸不认人的,可不能指望她会遵守承诺,要快刀斩乱麻才行。 而且,等谢家『休夫』的讯息一旦传出来,自己去天牢就未必带得走人了,得快,得趁著讯息还没发酵,把赵田带出来。 他很快来到天牢,由於这里的人昨天才见了他,所以根本就不用亮牌子,直接就进去了,唐禹也不算用了谢秋瞳的资源。 恶臭袭来,这里依旧黑暗。 唐禹再次见到了赵田,显然他是被用了刑的,浑身都是伤,蜷缩在石室的角落里。 看到有人来了,他立刻靠了过来,急道:“我招!我招了!只要放过我的家人!我全都招!” 唐禹摆了摆手,示意狱卒离开。 然后他看向赵田,平静道:“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你招与不招,你的家人都活不了?” 赵田当然知道,只是他想挣扎罢了,听闻此话,他当即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求你们了,放过他们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以为我在外边开宗立派教武功啊!” “只要肯放过他们,我什么都肯做,把我凌迟了都行。” 唐禹摇了摇头,道:“没用的,你的一切条件,都不是条件,因为你早已任人宰割了。” “你是一个背黑锅的倒霉鬼,当你被抓进来的那一刻,命运就已经註定。” 赵田浑身颤抖,无力地倒在地上。 他欲哭无泪,已经彻底绝望。 从小学武,天资卓绝,想要做侠客,想要成大事。 出了家门才知道这世界有多难,会武功有什么用,做侠客有什么用?饭都吃不饱,家都养不起。 身怀武艺,又不屑於去偷去抢,也吃不了走鏢或干苦力的罪… 只能跟著大人物,当个保鏢、隨从、杀手,什么事都做,最终也被反噬。 命运?或许这就是我该有的命运。 我不该往上爬,我就该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或许还能多活几年,或许还不至於害死全家。 他想起了往事,很多很多往事,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而就在此时,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我这个人不信命。” 听闻此话,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块浮木,赵田猛然抬头看向唐禹。 唐禹轻轻道:“人的命,该由自己做主,不是吗?” “全天下人都认为你该死,我却不这样认为。” “你的家人似乎真的没得救了,但唯独…我能救。” 赵田听明白了。 他直接爬到唐禹跟前,用力磕头,大声道:“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救我的家人!我…我的这条命就是你的!”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我的条件很苛刻。” 赵田急忙道:“我什么都肯做!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了!” 他突然又反应了过来,问道:“你怎么帮我救家人?” 唐禹看著他,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一个身穿杏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唐禹道:“冷女侠,欠我的人情该还了,去一趟零陵郡,把赵田的家人救走,带到舒县。” 冷翎瑶点了点头,道:“下一次,请不要让聂庆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谢谢。” 她转身离开,声音飘忽而来:“我会做到的,你的人情我不欠了。” 唐禹看向赵田,淡淡道:“冷翎瑶有这个实力,对吗?” 赵田已经泪流满面,把头磕在地上,哽咽道:“我什么都肯做!我的命都是你的!你要我做什么?” 唐禹笑道:“我要你,做一个侠客。” 第81章 无根之萍 房间並不大,但还算乾净。 木桶蒸腾著热气,因此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热水的模样。 赵田静静佇立著,有些木訥,有些迟钝。 侠客。 他觉得这个词很熟悉,又觉得它陌生。 就像老父亲的名字,知晓,但不敢念出来,可每一次想起,却又有一种难言的酸楚和感动。 他怯懦,他渴望又觉得不配,这么多年,初心早就忘了,手早就脏了。 一个几乎被埋进泥土里的人,真的还能站起来吗? 可是刚刚那个人,却说:“把自己洗乾净。” 赵田看到了新衣,叠的整整齐齐,就摆在那里。 似乎穿上了它,就获得了新生。 可身上这么脏,即使穿上了它,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赵田脱掉了破烂的衣服,跳进了木桶里,一把攥住了帕子。 他用尽了全力,使劲擦拭著身上的污秽,鞭痕遍布,伤口因此出血,因此带来剧痛,他不在乎。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只感觉这个水很热,水雾朦朧,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熏得脸上满是水渍。 鲜血与污秽都融进了水里,沉淀了半生的罪恶,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只留下赤裸的躯壳,即使这一幅躯壳已经伤痕累累。 他把脸上的水擦乾,颤抖的手,终於触控到了那一件新衣。 那是一件灰衣,如此普通,却让他有些不敢触控。 他最终握住了它,將其穿在身上。 清理头髮,手脚,一切的一切,他最终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正是黄昏,残阳如血,照在这座古朴的院子里。 一股难言的悲意在他心头掠过,他走了过去,跪在了唐禹的面前。 唐禹扶起了他,面色平静,道:“既然重回江湖,就要以武论礼,今后可抱拳鞠躬,却不能跪。” “跪著的人,会忘记自己有多高。” 赵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表达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该听话,该听这个救了他全家性命的恩人的话。 所以他站了起来,微微弯著腰,道:“一切都听主人吩咐。” 唐禹道:“从今天起,你不能叫赵田了,也不能用这张脸。” “给自己取个新名字,然后找一副面具吧。” 赵田道:“我…不识字…不太会取名字。” 唐禹想了想,才道:“那就叫姜燕吧。” “我即將赶赴舒县担任县丞之位,在此之前,你不能出府,甚至不能出这个院子。” “餐食衣物自然会有人给你换洗,你需要做的是,专心恢復你的武艺。” “以前跟司马绍,事情纠葛太多,你的武艺或许有所荒废,我要你恢復,还要你变强。” “因为我们今后的对手,一定不弱。” 赵田低下了头,表示明白。 唐禹摆手离开,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处理,比如自己这个便宜老爹。 他现在正在发疯。 可不是吃了五石散那种发疯,而是在大厅吵闹,砸东西,又哭又喊,一副要死的样子。 唐禹估摸著,他也差不多闹过了,才过去找他。 “你还有脸来见我!你这个畜生啊!” 唐德山看到唐禹,就抄起一根板凳朝他砸去。 他大喊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我辛辛苦苦把你送进谢家,你不是在那里待得好好的吗,怎么就被赶出来了,怎么就被休了?” “全城都传遍了啊!你还想瞒著我!” 唐禹道:“全城都在夸我。” 唐德山瞪眼道:“夸你?那是夸你吗!” 唐禹点头道:“是啊,我是谢秋瞳五任赘婿之中,唯一的倖存者,大家都夸我有本事、够幸运呢。” 唐德山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喃喃道:“我早晚要被你气死,现在你胆子大了,去了一趟谢家,就不怕我了,专门说这些话来气我。” “回去,你给我回去!” “回去给谢秋瞳道歉!求她继续留你!” 说到这里,他冷笑道:“你別以为老子糊涂了,老子很清楚,如果谢秋瞳对你不满意,早就把你赶出来了,不可能等到今天。” “如果你是犯了大错,那你根本就出不来,她会杀你。” “你在这个时候,完好无损的回家,大机率是你们两个有了矛盾,但矛盾不大。” “只要你认输,你回去哄哄她,把態度放低一点,应该还能留下。” 唐禹点头道:“爹,你分析的不错,但我暂时不会回去。” 唐德山瞪著眼,指著唐禹,手都在抖。 他大声道:“你在胡说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谢家对於你来说有多重要?” “你马上要当官了,没有世家的支撑,那就是一根无依无靠的枯草,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下。” “这个世道,没有背景,就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啊!” “无根之萍,无根之萍懂不懂!” 唐禹道:“爹啊,无根之萍,为什么能漂浮在水面上?” 唐德山挽起了衣袖,咬牙道:“还在说这些胡话,老子今天打死你。” 他抄起板凳,直接朝唐禹砸来。 唐禹没有躲,而是一拳將板凳砸碎。 唐德山反而被震得退后,不可思议地看著唐禹,道:“你…你敢还手?” 唐禹道:“爹啊,无论你是父爱如山,还是望子成龙…当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你就应该要意识到,有些事,你不能管了。” “我的路,我要自己决定怎么走。” “你可以帮我,可以给我合適的建议,也可以仍由我独自去闯,但你不能反对我。” “如果你反对,我就回头了,那我永远都是唐德山的儿子,是那个长不大的紈絝子弟。” 唐德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词穷。 最后他瞪眼道:“你…你还挺会讲道理哈,让老子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嘿嘿。” 说到最后,他又笑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儿啊,你刚刚好霸气,爹就喜欢这种男人。” 唐禹退后几步,颇有防备。 唐德山当即不满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当爹是什么人了!” “我只是觉得,你在谢府成长了不少,还是有收穫的。” “既然你决定了要自己独闯,那爹也就不说什么了。” “不过你一定要清楚啊,没有背景真的不行,再有钱都不行,別人一句话,就全给你夺走了。” 唐禹有点欣慰,还好老爹听得进去话,不然一直闹也难搞。 他感慨道:“爹,你放心吧,你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唐德山道:“那爹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你大胆开口!” 唐禹耸了耸肩,道:“少吃点药,別死那么早,享不到我的福。” “哎呀呀这话不吉利!” 唐德山连忙摆手道:“瞧你说的,你爹会没有分寸吗?哈哈哈放心,老子心里有数,克製得很。” 克制?你克制个屁,你每天都在乱搞。 “走了,睡了。”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缓缓摇头离去。 唐德山好奇问道:“儿啊,你刚刚说什么无根之萍为什么漂浮?为什么呢?” 唐禹回头,缓缓笑道:“因为大海承载著它。” 第82章 纯真 唐禹不再让自己閒著了,他开始修炼《大乘渡魔功》,开始去领悟那些冥冥之中的法门,虽然上手很慢,但回忆著喜儿的话,他最终还是摸到了门道。 一连两日,颇有所得,遇到困难的地方,便直接问聂庆。 这廝也是兴奋无比,听说是《大乘渡魔功》的难点,当即帮忙分析,给出指引,就像是一个无比称职的老师傅,细心教授著唐禹,也从中汲取属於自己的营养。 只是他慢慢就受不了了,大怒道:“你怎么那么笨啊!哎呀!就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用內力去冲啊!运转周天的时候去衝击经脉啊!” “什么?无法发力?怎么会无法发力啊,內力就在那里啊!” 到最后,聂庆无奈摇头道:“你没有武学天赋,真的,我教不了你。” “任何人都教不了你,娘的,全天下都没有人有那个耐心。” 唐禹並不生气,而是皱著眉头看向他,道:“如果让你就待在我的院子里,教我半个月,怎么样?” 聂庆瞪眼道:“我寧愿自杀。” 唐禹道:“你是故意说这些话打击我,和我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聂庆指了指额头上的汗水,道:“你看我像是装的吗?这装得出来吗?你的武学领悟能力,简直要把人气死好吗!” “我给你打个比方,就相当於…” “我问你喜不喜欢吃鱼,你说:那条鱼是雌是雄?” “我让你把剑拿起来,你直接握著剑刃,还反问我一句:这个怎么割我手呀!” 说到这里,聂庆摊手道:“你说,我怎么回答?这种资质怎么教?教不了啊!人都要气死!” 唐禹笑了笑,道:“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去休息。” 聂庆直接逃命似的跑了。 而唐禹的笑容,也逐渐凝固。 他抬头看向天空,圆月高悬,缀满星辰,美轮美奐。 有些事,总是要过去之后,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真意。 当时,那半个月,他总认为喜儿太凶了,太没有耐心了,喜怒无常的。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喜儿原来付出了那么多的耐心,那么大的包容。 聂庆在院子里教,两天都忍不了。 喜儿在那小小的房间里,坚持了足足半个月,硬是帮他完成了运转周天。 “唉…” 唐禹一声轻嘆,低声道:“刀子嘴豆腐心,分別的时候你骂得好狠,但或许,现在你也在想我吧。” 圆月皎洁,谁又在想谁呢。 王导是守信誉的,他派人准时送来了关於舒县的情报,因此唐禹也真正陷入了忙碌。 他要仔细分析这份情报,逐字逐句去剖解,並从歷史经验中找到解决的办法。 对症下药,对於一个知识丰富的人来说並不难,世上的难事,也从来不是患什么病、吃什么药这么简单。 难的是医患关係,是病太多,而药不够分。 甚至,有些问题根本就没有药,只能以毒攻毒,吃下之后,也只是就毒换新毒,看谁倒霉罢了。 所以他必须要在各方面去寻求解决的办法,开始不断的模擬该怎么做,怎么处理。 思考手中的资源,也思考可利用的东西。 但他依旧每天都在练功,哪怕时间短,也不能荒废。 万一以后见到师父,想必她也会因为我武功的进步,而感到欣慰吧。 这十天左右的时间,唐德山总是发疯,有时候他是慈父,有时候他是烂到骨子里的贱货。 他甚至邀请唐禹参加他的活动,並信誓旦旦保证:“儿子你放心,爹肯定不碰你,也肯定不让你碰,你和其他人试试唄,保证好玩。” 唐禹把他轰走了。 他在想,或许唐德山已经疯了,五石散吃得太多,神志不清了。 谢秋瞳没有讯息,也没有来看过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毕竟说过,当晚即是分別。 唐禹对她没有期待,反而很欣慰小荷的適应。 这个丫头当了几年谢秋瞳的贴身女婢,那能力自然是有的,很快就上手管理起了整个唐家,组织其他侍女僕人打扫卫生,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还制定了赏罚规则,整肃了懒散的风气。 所以在马车上,唐禹都不禁夸奖道:“小荷你做的真好,有你在身边,我都完全不必操心那些小事。” 小荷脸色红扑扑的,想要保持情绪,但显然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丫头,眼中带著笑意,嘻嘻说道:“公子满意小荷就高兴!” 唐禹道:“在唐家好,还是在谢家好呢?” 小荷笑道:“当然是公子的家啊,这里很轻鬆,不用担心挨打挨饿,更不用担心被小姐扔到池塘餵鱼。” “说实话,这几天我干活都有劲儿呢,嘻嘻,因为自在了很多呢。” 唐禹道:“可是明天我们就要去舒县了,那里的条件就很差了。” 小荷摇头道:“才不在意呢,我又不是没吃过苦,只要跟著少爷我就开心。” 在最自我的年龄,在情感逐渐丰富的年龄,她感受到了精神上的自由,並珍惜这种滋味。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唐禹独自走进了王家。 这一次他是来告別的。 可惜王劭不在,说是去了石头城参观军务,唯有王徽提前得知了唐禹要来,正等著呢。 “唐大哥!这里这里!” 她在远处亭子里挥著手绢,但又连忙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没人,才继续道:“快过来呀!我在这里!” 唐禹快步跑了过去,笑道:“大喊大叫,没有礼仪,当心被责骂哦。” 王徽歪著头道:“我可是专门支开了那些婢女的!没有人知道!” 她连忙给唐禹倒茶,说道:“前天的时候父亲就说,唐大哥你要来,我都还不敢相信呢。” “这些天我被关在院子里,还在想呢,唐大哥你被爹关到天牢去,吃了那么多苦,会不会就不愿意见我了。” “看来我想多了,你和父亲反而关係好起来了,他还夸你呢。” 说到最后,她笑容再也掩饰不住,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唐禹道:“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王徽笑容顿时凝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哄著脸,娇羞地低下了头。 她小声道:“我…我当然觉得唐大哥很好呀…” 唐禹道:“哪里好?” 王徽有些害羞,双手托著腮,道:“哪里都好呀,会看手相,会讲故事,还为了我去闯藏经阁。” “还很博学,懂很多小动物,也晓得逗人开心。” “而且住在那种地方,也不怕吃苦,真是哪里都好呢。” 唐禹摇头道:“可那些都是假的,专门骗你的。” 王徽微微抬头,有些发愣。 唐禹道:“建初寺集会,看手相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骗你跟我单独相处。” “故事是编造的,许仙和白素贞根本没有第二世。” “带去你藏经阁,不是为了故事的结局,是为了了利用你的身份,应对未知的麻烦,达到我的目的。” 王徽的脸色有些苍白,慢慢坐直。 唐禹继续道:“我去方山,是打听到你们在那里,专门去的。” “为的是把象棋交给你们,让你们帮忙推广,让我在北湖集会的时候可以风光一场。” “我在谢府,住梨花別院次楼,条件很好,那天你来,我故意搬到间小屋,只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 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道:“你可能以为我很好,但那些好,都是为你精心设计的。” “王妹妹,你被保护的很好,所以对於你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童话,你也无比纯真。” “但对不起,我在偽装,让你很失望。” 王徽早已流泪。 她噘著嘴,清泪大颗大颗低落,眼睛也红红的。 她看著唐禹,哽咽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唐禹道:“你身份高贵,而且好骗。” 王徽摇了摇头,道:“可是我不好骗呀。” 唐禹都乐了:“你不好骗?” 王徽看著他,认真道:“你说我纯真,唐大哥,纯真的人是很容易察觉到別人的情绪的。” “你骗我了,我不知道。” “但你对我好,我却真切感受到了。” 第83章 勇敢坚定 这个时代的人总有病症,只是偽装程度不同。 像唐德山这样的人就不偽装,他肆意发泄著欲望,生活糜烂到骨子里也无所谓。 而王导作为老狐狸,一方面位极人臣,是家族领袖,一方面背地里搞男人很有一套。 喜儿很偏激,脾气很怪异,谢秋瞳又是个没有感情的癲子。 只有王徽是正常人。 连续几次见面,她给人的感觉都是纯真、包容、可爱和善良。 所以唐禹才选择把真话说出来,一方面想让她別那么傻,一方面也求个心安。 他失败了。 王徽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改变,反而愈发坚定她自己的看法——她说她感受得到。 一时间唐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愣在了原地。 王徽看他呆傻的模样,不禁捂住了嘴,笑道:“唐大哥,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呀?” 唐禹张了张嘴,最终苦笑道:“我骗了你,我以为你会怪我。” 王徽托著腮,歪了歪头,小声道:“我当然不希望被人骗呀,会显得我笨笨的…” “但…主母说过,男人有时候会身不由己的,要养家,要上进,要为很多人考虑,爹爹就是这样的人。” “主母不会骗我的,我的感受也不会骗我。” 说到最后,她眯起了眼,嘻嘻笑道:“方山那晚的星空真美啊,唐大哥,你为我驱赶萤火的时候,难道也在骗我吗?” 唐禹摇了摇头,道:“那当然不是,可…可是…” 王徽笑道:“你想我开心,才那样去哄我的,对不对?” “不承认也没用噠,我看得出来喔,你抱住了我,想亲我…” 她哄著脸,低下了头,小声说道:“但你没敢,似乎有所顾虑…而我鬼使神差却那样做了。” “就像现在,你似乎也有顾虑,而我却敢把心事说给你听。” 唐禹抬起头来,露出了笑意。 他忍不住道:“你个小丫头,还安慰起我来了。” 王徽眨了眨眼,道:“有用吗?” “有!” 唐禹不禁笑道:“我身处的环境复杂,有时候会考虑太多,在简简单单的你面前,就容易著相。” “但我仔细想了一下,的確,我应该放鬆一点,少一些顾虑,多一些勇气和真诚。” “多谢啦王妹妹,你確实安慰到我了,就像那天在方山一样。” 王徽顿时喊道:“好耶!” 她像是做成了一件大事,举著小拳头挥了挥,笑容灿烂,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嘻嘻道:“我就说嘛!我才不是没用的人!我分明可以给人带来开心的!” 看到她活泼的样子,唐禹莫名被感染,自然而然也笑了起来。 王徽道:“唐大哥你笑得好难看啊,坏坏的。” 唐禹白了她一眼,道:“我笑起来难道不该是儒雅隨和、风流倜儻嘛?” 王徽摇头道:“才没有呢,反正坏坏的,嘻嘻。” 她伸出了右手,道:“吶,再帮我看看手相。” 唐禹道:“不是看过了吗?” 王徽有些羞恼道:“再看看嘛,干嘛对我没耐心…我…我想看看感情线呢!” 唐禹连忙点头,仔细观察著,说道:“感情线很清晰,深刻而悠长,而且没有杂纹。说明你的情绪、个性和经歷的感情,都会很稳定,很有力量,是福相。” 王徽嘟起了嘴,有些沮丧的说道:“真的吗?可是主母和爹爹,想让我嫁给司马绍哎。” 唐禹看向她,说道:“但听说你拒绝了。” 王徽道:“没有呢,但我不太想嫁给他。” 唐禹道:“为什么?他可是太子。” 王徽低下头,小声呢喃道:“我…我都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人好不好。” “而且我还没做好嫁人的准备呢,我想再陪陪主母。” “再有…再有就是…我…我不喜欢他嘛…”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微不可查,悄悄抬头看了唐禹一眼,发现唐禹在看她,又连忙低头。 她等了几个呼吸,见唐禹不说话,於是又道:“唐大哥,你…你是不是被…被谢秋瞳休了呀?” “我的意思是,你们的合作,结束了对吗?” 唐禹点头道:“嗯,我已经回唐家十多天了,现在不是谢家的人了。” 王徽顿时抬起头来,满脸惊喜,眼睛都似乎在发光。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失態,於是又咳了一声,道:“那、那你觉得,我该嫁给…司马绍吗?” 唐禹想了想,才道:“不要考虑应不应该,而是去考虑你想不想。如果你不想,就可以不嫁。” 王徽嘆了口气,道:“爹爹很希望我嫁呢,我若是拒绝,肯定被说不孝。” 唐禹道:“他生你养你,给你好的生活,这是父爱。” “你乖巧听话,以后让他老有所依,安享晚年,这是孝顺。”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继续道:“他要主宰你的婚姻,控制你的命运和未来,用你的幸福去换取利益,这不是父爱。” “而你分明不愿,却依旧答应,这也不是孝顺,而是愚钝。” 王徽不禁笑了起来,开心道:“我听懂了!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她话锋一转,突然道:“那唐大哥希望我嫁吗?” 唐禹沉默了。 小姑娘的心思,总是忍不住流露出来,他早已看清楚,但却不敢回应。 可没想到,躲也躲不开,对方几乎快明著问了。 或许她根本不笨,反而她特別勇敢,特別坚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活力与能量。 那既然避不开,如果再装傻,未免就太懦弱了。 唐禹看向她,郑重道:“我不希望你嫁给他,我认为他並不喜欢你,他只是看重王家的利益。” “你应该按照你自己本身的想法,去找一个你喜欢的、满意的人。” 王徽似乎很高兴,脸上的笑容都掩盖不住。 她连忙道:“那我喜欢的人,会喜欢我吗?” 唐禹道:“你认为他喜欢你吗?” 王徽噘著嘴,下意识揉著自己的脸,来缓解紧张。 然后她重重点头道:“他喜欢我!因为我本身就很值得喜欢呀!” 然后她又沮丧地嘆道:“但…但好像,没什么希望哎,其实我有点迷茫,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唐大哥,你迷茫吗?你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吗?” 唐禹不敢乱说,面对这样的感情,他只能用真诚去面对,说出內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也迷茫,我甚至未必会有未来。” “我即將赶赴舒县做官,不知道会迎来什么结局。” 王徽低下了头。 她小声道:“那,那你再给我讲一遍白蛇传好不好?我想听!” 唐禹果断满足了她,把故事娓娓道来。 王徽安静地听著,情绪也隨著故事的波动而波动。 最终,她擦了擦眼泪,道:“这个故事,没有下一世,对吗?” 唐禹道:“没有。” “有的!” 王徽突然笑了起来,轻轻道:“一定有的!而且我都已经知道了!” 唐禹疑惑道:“你知道了?” 王徽点了点头,呢喃道:“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是第几世,许仙都一定会爱上白素贞的。” “唐大哥,许仙只是一个药铺的小伙计,身份地位那么卑微…” “他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勇气,用力去爱一个几乎不可接近的女子呢?” 唐禹沉默了很久,才道:“所以白素贞受尽了坎坷,最终被镇在雷峰塔下。” 王徽轻声道:“所以,白素贞后悔了吗?” 第84章 抉择 小姑娘穿著花裙子,梳著好看的头髮,蹦蹦跳跳朝著房间跑去。 曹淑看著自己的小女儿,忍不住笑道:“你啊,都是大丫头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啊,好好走路不行吗?” 王徽嘻嘻一笑,道:“总在好好走路,跳一下怎么了嘛,主母你不喜欢吗?” 说著话,她乾脆扑进曹淑的怀里跳了起来,还捉弄著主母的头髮。 曹淑连忙按住她,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別调皮了,主母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啊。” 王徽摇头道:“才不是呢,主母还很年轻!” 曹淑看向凉亭的方向,笑道:“刚刚是谁来看你了啊,似乎聊了很久才走。” 王徽道:“他啊,他是个笨蛋。” 曹淑板著脸道:“怎么能这么说呢,没点礼仪。” 王徽笑道:“哈哈也是个胆小鬼呢!” 曹淑道:“不许这么说话,人家既然来看你,你也见了,那说明是朋友嘛。” 王徽点头道:“是呀,是朋友,也是胆小鬼和笨蛋。” 曹淑道:“那他对你说了什么?” 王徽想了想,才道:“他什么也没说,我问他我该不该嫁给司马绍,他也不敢回答呢。” 曹淑无奈道:“傻孩子,这联姻的大事,他一个外人当然不敢置喙啊。” 她好奇问道:“那徽儿,你愿意嫁吗?” 王徽笑道:“主母,我是不是很笨?” 曹淑道:“我的徽儿才不笨,只是调皮了些。” 王徽道:“那我是不是很胆小啊?” 曹淑瞪眼道:“你还胆小啊,你就差把房子拆了…” 王徽轻轻道:“是啊,我不笨也不胆小,那我为什么嫁?” …… 聂庆啃著油饼,见唐禹出来了,便连忙几个大口全部塞进嘴里,然后却解马绳。 他把马车拉到了路上,等唐禹进去了,才翻身坐上去,架著马车朝前。 但他突然觉得不对,这小子怎么没跟老子打招呼? 於是聂庆不禁问道:“喂,师弟啊,你怎么去了一趟王家,出来就是一副要死的样子啊,王导把你欺负了?那你现在能坐吗?不会是趴著的吧!” 他还好奇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確定唐禹是坐著的,才鬆了口气。 唐禹道:“別吵,烦著呢。” 聂庆反而更乐了,顿时有了吃瓜之心,连忙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是不是捨不得你的王妹妹啊,哎,要我说啊,那笨丫头也没什么可喜欢的,还没张开呢。” “而且,单论外貌来说,她也不如我小师妹啊。” 唐禹沉声道:“停下!去买油饼!” 聂庆道:“你饿了?” 唐禹道:“我想堵住你的嘴!” 聂庆大笑道:“那不至於,那不至於,师兄我就是话多了点,但至少有人跟你说话对不对?” “你倒不如说说看,为什么摆臭脸啊!” 唐禹无奈道:“不好受唄,王妹妹疯狂追求我,恨不得当场让我跟她原地成亲。” 聂庆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你就吹吧你,人家是王家的明珠,匹配的都是王公贵族的世子,你…寒门都算不上…还是个被退货的赘婿。” “王家那个你就算了吧,你们家隔壁有个姓罗的寡妇,胸口吊了好大两坨肉,倒是比较適合你。” 唐禹道:“行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老子有自知之明,所以在王妹妹面前,半个屁都不敢放,心里憋屈得很。” “哎你说,老子为什么不是司马绍呢?” 聂庆捧腹大笑:“那老子为什么不是司马睿呢?还用得著给你驾车?” 唐禹直接吼道:“想当我爹直说,別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以为我听不出来啊!” 聂庆笑得更欢乐了,摆手道:“算了吧,你爹什么样我又不是没见过,我享不了那个福。” “不过说正经的,你没回应是好事,给別人希望,最终带来失望,就没意思了。” 唐禹道:“听你的意思,你有经验啊?” 聂庆直接道:“当然有啊,老子也是年轻过的好吗!当年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她非常满意我!” 唐禹冷笑道:“吹什么啊,她人呢?” 聂庆道:“死了啊,被土匪抢到了山上,三天都没挺过去。” 唐禹这下不敢说话了。 聂庆则是继续道:“都是年轻时候的往事了,老子后来剑法大成之后,直接去报仇,结果…那群土匪早他妈死绝了,被另外的土匪灭了。” “仇也没得报,乾脆就浪跡天涯唄,可是缺钱又缺酒,於是来建康了。” “你小子,你是不知道,老子当年也是个俊俏少年,绝不是现在这样满脸大鬍子。” 唐禹道:“如果重来呢?” 聂庆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我也死了。”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轻轻道:“这世道,真他妈噁心啊,怎么每个人都这么惨?” 聂庆道:“这还惨?你什么时候去我们成国看看?娘的,那些才活得不像人。” “咱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就这么活一辈子得了。” “王徽你就別想了,你没那个命。” “我小师妹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她对你有点感觉的。” 唐禹反问道:“如果你是我,你怎么选?” 聂庆道:“就这么说吧,我寧愿选你爹,都不会选我小师妹。” 唐禹道:“王徽呢?” “你喜欢她啊?” “靠你说什么废话,那种女人谁不喜欢?” 唐禹直接吼了起来。 聂庆则是耸了耸肩,大笑道:“你是说,我竟然又有了一个喜欢的人吗?” “如果我真的还会喜欢一个人,那说个屁啊,我拼命也要得到她。” 他哼著小曲儿,隨口说道:“你小子不知道吧,当初我喜欢那个女人…我是看著她被山匪抓走了,当时老子…十八九岁大男孩,屁武功都不会,尿都给我嚇出来了,我还管得了她?我转头就跑了。” “嗐,都是往事了,反正也不会再有喜欢的女人了。” “我不是你,你不是我,干好自己的事儿吧。” “什么时候走啊?” 唐禹勉强挤出了笑容,道:“明天一大早就走。” 聂庆道:“晚点行不行?中午再走。” 唐禹疑惑道:“你上午要办什么事?” 聂庆道:“我上午起不来,想睡懒觉。” “去你娘的,早上走,赶著紫气东来的时候,图个吉利。” 唐禹毫不犹豫拒绝了他。 聂庆也不在意,大声道:“可以!走咯!上任舒县咯!” 唐禹笑道:“上任鹅城!” 聂庆道:“那边有鹅?” 唐禹道:“不知道,但肯定有黄老爷。” 聂庆翻了个白眼,道:“听不懂,肯定又是什么歷史典故吧,你和小师妹真的很像,她也老说这种听不懂的话,要不你还是给她服个软吧。” 唐禹直接道:“別叫了,老子还用得著你教啊,闯不过舒县这一关,我谁都搞不成。” “但闯过去了,干漂亮了,或许有点说法。” 聂庆嘖嘖道:“瞧你这意思,似乎还对王徽有想法?” 唐禹道:“我听师兄的。” 聂庆道:“蠢货,你看我像是一个好榜样吗?我跟个废人似的。” 唐禹笑道:“所以,以你为鑑,免得向你这么倒霉。” 聂庆咧嘴道:“我不算倒霉,我至少活下来了,你以我为鑑,那你可能还活不到我这么大。” 唐禹道:“说点好听的。” 聂庆也无所谓,骂骂咧咧说道:“你天下无敌,一定能成功,行了吧。” 马车晃晃悠悠,四周人声鼎沸。 逼仄的车厢內,唐禹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面色凝肃,目光锐利,呢喃道:“借你吉言。” 第85章 其道大光 聂庆没有睡觉,因为他怕早上起不来,乾脆熬了个通宵。 唐禹也没有睡,心里装著太多事,想著早上要前往舒县,就睡不著了。 但无论前面有什么东西等著你,时间终究会把你往前面推。 天刚蒙蒙亮,唐禹就走出了房间,把所有的人都集结到位。 聂庆打著呵欠,姜燕(赵田)戴著篾条面具,小荷揹著一个小行囊,前方还有十六个身形矫健的护卫。 这就是唐禹的全部班底了。 至於財富,两辆马车,四匹骏马,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 一行刚好二十人,组成了这样一个上任的队伍。 唐禹回头,看到了紧闭的门窗,眉头微皱。 聂庆道:“別看了,你爹估计睡得正香呢,好傢伙,他昨晚似乎玩到了半夜,战斗十分激烈,我都能听到嚎叫声。” 他的话总是那么多。 “那就出发吧。” 唐禹快步走了出去,和小荷一起上了马车,聂庆选择骑马,而姜燕要掩人耳目,便上了另一辆马车,和粮油行礼挤在一起。 其他人,有马骑马,没马走路。 清晨的建康城没有贵族,只有撑起这座繁华城池的无数底层人,运输著各种货物,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 马车徐徐经过,滚动的车轮碾压在石路上,发出了沉重的响声。 城墙佇立,马车终於驶出了建康城,此刻太阳也出来了,整个大地似乎都被染红。 唐禹让马车停了下来,下车朝著城门望去。 光,將整个建康城笼罩。 城门的出入口,像是一个黑色的洞,来来往往无数的人经行。 那里没有熟识的人。 聂庆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你小子,总不会认为小师妹会来送你吧?別想了,她说不会来,就一定不会来。” “她是一个很冷漠的人,相处得越久,你的感受就会越深。” 唐禹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谁说老子是在找谢秋瞳了?老子在找王徽妹妹。” 聂庆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王徽?王家的掌上明珠,专门出城送你?你小子真是痴心妄…” 他笑容顿时凝固了,因为他看到了那黑洞洞的城门入口中,王徽一路小跑了出来,还用力挥著手。 “唐大哥!唐大哥你慢点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大喊著,又激动,又在笑,累得气喘吁吁。 她终於靠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怎么这么早嘛,我都差点没来得及。” 唐禹笑道:“来送我的?” 王徽摇头道:“不是啊。” 於是聂庆不禁大笑出声:“哈哈哈有意思,自作多情的某人,还真以为人家是来送…” 王徽打断道:“我跟你一起去啊唐大哥,我也想看看舒县的模样呢!” 聂庆低下了头,直接退到一旁,狠狠给了自己两嘴巴子。 而唐禹也愣住了,他是想过王徽可能会来送,但一起去是什么意思? 他连忙道:“你別闹,舒县条件特別差,你待不习惯的,而且你父母同意吗?” 王徽悄悄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我偷偷跑出来的,马车都没敢坐,行礼都没敢拿呢。” 唐禹打量了她一眼,道:“那被逮回去,你恐怕要被关半年。” 王徽笑道:“承受一次经常遭遇的禁足,换取一次从未有过的经歷,难道不划算吗?” 方山的原话,奉还给了唐禹。 而唐禹却有些不敢接话了,只能尷尬笑道:“你换洗的衣物都没带。” 王徽道:“可以购买,我带了一锭金子。” 唐禹道:“那边没有大院子,或许房子都会漏水。” 王徽道:“漏水的房子没住过,想试试呢。” 唐禹还要说话,却被王徽打断:“如果你让我回家,我就听你的,乖乖回家。” 唐禹刚要开口,又被王徽打断:“回家带上行礼我还来!你赶不走我的!” “上车。” 唐禹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塞进了马车里。 车动了,唐禹看著王徽,道:“你过去也待不住,王家很快就会找到你,然后把你带回去。” 王徽咬了咬牙,悄悄看了一眼小荷,才低声道:“你別嚇我了,我本身就怕…” 唐禹无奈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怕呢,跟著一个男人跑了,传出去整个建康都要沸腾。” 王徽略有些沮丧,捂著脸道:“希望主母不要怪我,希望爹爹不要骂我,希望大家都不要知道我偷偷跑出来了。” “希望五哥聪明一点,帮我掩饰一下,帮我挨打受罚。” 她像是在祈祷,说完之后,才露出脸来嘻嘻笑著:“好了!不怕了!” 她担心唐禹继续说这件事,於是连忙转移话题:“唐大哥你快跟我讲一讲舒县,我对那边一点都不了解呢,很好奇的。” 唐禹看出了她的心思,於是点头道:“舒县登记在册有二百七十户,总计一千四百七十三人,但有许多流民未被编辑入户,大致估算,舒县总共大约是两千一百人。” “根据你父亲的情报来看,民生情况很差,基本上是户户家中无余粮,良田也被大量侵占,估计有很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据说还要徵发徭役,修筑堡垒防御山匪。” “村与村之间,南渡流民与本地百姓之间,姓氏与姓氏之间,还存在著械斗情况。” “民间还有一些非法教派团伙,以各种方式作案,扰乱民风,搜刮民財。” “这些都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只有实地看了,才知道那边的复杂性。” 王徽想了想,才道:“听起来…麻烦挺多的哎,唐大哥有把握解决吗?” 唐禹笑著摇头道:“很困难,我过去是做县丞,可不是做县令,很多事我只负责实施,却无法做决定。” 王徽当即忍不住道:“那我是不是就很有用了?如果县令和你过不去,我就凶他。” 唐禹微微一愣,隨即不禁想到…或许王徽的到来,真能可以让自己借势。 这姑娘很聪明啊,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一定要跟来,哪怕被及时被捉回去了,也至少表明了她的態度,因此县令那边就会好说话很多。 谁说我王妹妹是笨蛋的?站出来! 她分明就很聪明! 唐禹笑道:“你肯定会很有用啊,但这一次不能让你出面。” 王徽懵懂道:“为什么呀?有人帮忙不是好事吗?” 唐禹想了想,才缓缓道:“你说了你是来玩的,你负责玩就好了,想参与一些小事也行,但大事不能出面。” “王妹妹,你愿意跟著我去,已经很可贵了,別把王家也装进来,否则你可能就不是受到责骂这么简单了。” 王徽轻轻道:“可是,我什么都不怕。” 唐禹道:“那你信不信我?” 王徽道:“当然相信啊。” “那就交给我!” 唐禹受她感染,也充满信心:“我来对付他们!” 王徽小声道:“可是唐大哥,谢家不理你了,你现在根基很浅薄…” “昨晚我问主母了,他说你现在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人,无依无靠,没有力气,不好做事呢。” 这丫头,心思很挺多的,还知道提前问一问主母的看法。 唐禹心中一片暖意,进而激发成了兴奋。 他掀开了马车的帘子,道:“你看前方。” “什么?” 王徽微微发怔。 唐禹道:“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朝阳照耀,马车徐徐朝前,车里传来了谈笑之声。 “河出伏流,一些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王妹妹啊…” “嗯哼,听著呢。” “我现在的確无依无靠,但对付他们足够了。” “好耶!” 马车沿著官道,逐渐远去。 第86章 杀胆 路不难走,但毕竟遥远,眾人马匹未足,速度也慢,硬是走了三天才到舒县。 沿途风景不错,稻穀已黄,秋收正酣,王徽常常下来步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夜晚,繁星点点,她听到蝉鸣蛙声,也忍不住下去寻觅。 也因此,步行的护卫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心中鬆了口气。 小荷作为队伍里唯二的女性,又和王徽同岁,两个姑娘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去,每天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聂庆来到唐禹跟前,嘴里都带著酸臭味:“你小子厉害啊,真把王家的千金誆来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唐禹的心情不错,淡笑道:“有些事情看似很复杂,其实很简单。” “你以为我很厉害,很有手段?不,只是帅气罢了,你没法代入我理解。” 聂庆嘆了口气,道:“想当年…” 唐禹懒得听他怀旧吹牛,缓步朝前走去。 秋夜略有些寒,但毕竟是江南地区,温度还可以接受。 空气新鲜啊,唐禹不禁有感而发:“明月別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王徽闻言,回头道:“唐大哥,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唐禹道:“天亮就到,直接前往县寺报到,那里应该会有官署。” 王徽笑道:“我住过呢,去年跟著五哥去武昌郡就是住的官署,不知道舒县的官署会不会不一样。” 唐禹只能苦笑了,武昌郡和舒县那能一样吗,砖石搭木,上覆陶瓦,就已经是不错的配置了。 休息了半夜,眾人再次出发,终於在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到达了舒县。 舒县是有县城的,只是城墙低矮,残损严重,规模很小,只有不到百户人,而且多是官吏、士兵、工匠及其家属的居所,大多数百姓还是住在城外乡村里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里的房屋和建康有巨大差別,大多都是土夯墙,上边盖著青瓦,部分还没有青瓦,而是茅草。 这样的条件,在唐禹的意料之中。 没有停留,直接来到了县寺,唐禹吩咐眾人等候,便直接拿著身份凭识和文牒走了进去。 舒县的县令叫周遂,今年三十七岁,举孝廉入仕,当然那只是一个名头,实际上他是周家的二当家,在当地是首屈一指的大族,也依附於庐江郡何家。 此人圆脸,略胖,留著山羊鬍,模样有些滑稽,身穿絳纱袍,腰扣铜带鉤,头戴二梁冠,品质是极佳的锦,家底不厚都根本穿不起。 因为当今时代的县令官袍,更多是以麻为料,预算有限。 唐禹递上了身份文牒和印鑑,笑道:“明府请看,若无差错,便安排官署入住,今后下官与明府共事,还请多多照顾。” 周遂开启文牒瞅了一眼,也露出了笑脸,道:“唐禹是吧,果然是年少出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啊,正好我也需要你的帮助,欢迎你到来。” “不过官署没有了啊,现在朝廷收缩开支,县城都在缩建嘛,官署肯定也小,早就住满了。” “这样,你要不自己找地方先对付对付?等有空院出来之后,我再给你留著。”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了一个小册子。 “秋收了,该收的赋税还没收上来,府君那边催得急,正好你赶紧上手催收,也算是歷练了。” 唐禹接过册子,点头道:“这个我明天再看,到时候想法子去收。” “但官署,明府还是得给我留个院子吧,我初来乍到,总不能住在城外啊。” 周遂道:“说没有,就是没有,本官一向不绕圈子。” 唐禹道:“明府的诚实,下官是相信的,但下官有办法啊。” 周遂疑惑道:“都住满了你有什么办法?” 唐禹笑道:“你搬出来,我住,这不就成了?” 周遂缓缓眯眼,不屑道:“你以为,你还是谢家的人?我搬出来,你有那个资格吗?” 唐禹道:“是下官唐突了,明府你等一等,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他转头走了出去,快步来到县寺门口,道:“聂庆,把你的剑带上,咱们进去。” 聂庆连忙跑了过来,跟著他往里走,低声道:“你小子,不会是想杀人吧?” 唐禹道:“不杀人,杀他的胆,杀他的权,杀他的傲气与自尊,诛他的心。” 他带著聂庆,冷著脸走了进去。 周遂看到,当即瞪眼道:“唐禹!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县寺的法曹、游徼可有数十人!你要造反吗!” “来人!快来人!” 隨著他的大喊,已经有法曹冲了进来,但没有任何卵用,聂庆一脚一个,全部给踢翻在地。 唐禹把他手中的剑接了过来,直接架在了周遂的脖子上。 他冷笑道:“你猜我敢不敢杀你?” 周遂看著他,咬牙道:“姓唐的,別把自己太当个人物,你就是个被谢家赶出来的货色,你敢动手?你走得出舒县?你命不要了?” 唐禹道:“你调查得很清楚嘛!” “那你难道没有调查一下谢秋瞳是个什么人?” “她娶了五个丈夫,就老子活著走出了谢府,你猜为什么?” “因为老子已经被安排到舒县来当官了,提前杀了我,谢家不好交代。” “所以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等我来到舒县之后,再动手杀我。” 说到这里,他的剑慢慢往下压,已经割破了对方的衣领。 一时间,周遂慌张了起来。 唐禹狰狞道:“老子斗不过她!老子早晚都是要死的人了!” “你跟我过不去?行啊!我拉你垫背!我跟你一起死!” “来!老子先砍你几剑,再自杀谢罪。” “黄泉路上有你作伴,老子不孤单。” “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就在今日。” 这番话让周遂直接道心崩溃,大吼道:“慢著!不要!” “唐禹!唐县丞!有事好商量!何必动刀剑啊!” 唐禹咧嘴笑道:“好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谢家的杀手可能都在路上了,今天不和你拼命,老子恐怕活不过明天。” “杀了你,老子至少心里痛快!” 周遂急忙道:“別!千万別!官署有一个大院子可以住人!你先住进去,休息休息。” “唐县丞,你还年轻,千万不要走到犯罪的道路上啊!” 唐禹用剑拍了拍他的脸,轻轻道:“知道老子为什么来当官吗?” “因为北湖集会,陛下亲自点的我,老子也是简在帝心的人。” “要是刚上任,就死在舒县,別说你们周家,就是何家都保不住你的狗命!” “想刁难我?让我难堪?” “呵,你他妈应该保护我,求我別死,否则你就等死吧!” “带老子入住!赶紧的!” 周遂满头大汗,喉咙乾涩,艰难道:“这、这边请…” 他本以为唐禹是个比较好对付的年轻人,即使不好对付,那也可以想办法慢慢应对。 谁知道竟然是个不要命的莽夫,脑子里想的全是一换一,全是同归於尽,这怎么玩啊。 老子日子过得好好的,而他都是走投无路要死的人了,我能跟他换命?老子的命没那么贱! 想到这里,周遂擦了擦汗,低声道:“唐县丞,你…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千万別死啊!” 唐禹直接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瞪眼道:“你再说!” “冷静!” 周遂急道:“珍惜生命啊年轻人!你看看你还缺什么,不够我可以帮忙啊!” 早他妈老实点不就得了,非得逼我。 唐禹耸了耸肩,冷笑出声。 第87章 先把水搅浑 院子並不大,只有一进院,进门左右两侧是马棚,连著杂物间,杂物间连著厨房。 两侧是大通铺,往前延伸的主房有一个厅堂,两间臥房和一个书房。 院內铺设的石板早已开裂,缝隙之间还有枯草,角落处有一口井,另一处则放置了石凳石桌,砖墙发灰,陶瓦发黑,条件不可谓不简陋。 但这几乎是舒县最好的房子了,说实话,能有这条件都让唐禹喜出望外。 他安排护卫放置物资,打扫房间,顺便把院子里的部分枯草拔出。 然后分配房间,毫无疑问,两侧的大通铺由护卫对付了。 不过其他人怎么分配? 唐禹想了想,才道:“书房不用了,我直接在正厅做事,把它改成臥房,聂庆你和姜燕睡。” “两个臥房,我和小荷睡其中一个,王妹妹,你睡另一个。” 他想著,王徽习惯了奢华的生活,至少要给她单独配个房间吧。 而王徽闻言,却是觉得有些委屈,撇著嘴却又不敢明说。 於是她只好看向小荷,希望她说两句。 小荷心领神会,道:“公子,你和王姑娘睡吧,我自己睡好啦。” 愚蠢的小荷! 王徽脸色顿时红了,连忙道:“你、你別胡说呀!” 她看向唐禹,道:“我和小荷就像姐妹一样,我们想睡一起呢。” 小荷愣了一下,喃喃道:“不对啊…我…我分明想和公子睡…” 唐禹摆了摆手,道:“行了,王妹妹你真想和小荷睡吗?会不会有点委屈你了。” 王徽嘟著嘴道:“人家哪有那么娇气嘛,唐大哥小看人。” 唐禹笑道:“那行,就这么定了,你和小荷睡,我自己睡。” “都规整一下东西,收拾收拾自己的房间。” 眾人开始忙碌了起来,小荷不愧是手脚利索的,什么东西该往哪里放,那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王徽態度倒是积极,但什么都不会,急得脸色发红,只觉自己都被小荷比下去了。 “被褥多给你们一层,我血气方刚,不怕冷。” “唐大哥…” “这个听我的,不许反驳。” “喔…” 王徽帮忙整理著床单,手有点笨,但却觉得很有乐趣。 尤其是把床铺好之后,她坐了上去,兴奋道:“唐大哥你看!这是我铺的床!” 在平淡的生活中,她都能找到小小的成就感。 她笑著说道:“等回家了,我去给主母铺床,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还有!我是不是可以学做饭?这样我就可以给主母做好吃的了!” 简陋的条件非但没让她嫌弃,反而她觉得充满乐趣,处处都是惊喜,以至於,她那种乐观的能量,竟然也感染了眾人。 忙活了半天,黄昏时分,眾人终於把整个院子都收拾好了,聂庆甚至还到了房顶,去检查了一下陶瓦,稍微翻了翻。 王徽表示,她也向上房顶去看看,遭到了眾人的拒绝。 晚饭是没时间做了,食材还需要採购,眾人继续吃著乾粮。 王徽打著呵欠,笑道:“这两天赶路没睡好,今天可以舒服睡一觉了。” 唐禹道:“都休息吧,还需要很多物资,明天再让侍卫去採购,小荷,你要多操心哦。” 小荷当即笑道:“没有问题!很简单的!” 眾人回到了房间休息。 王徽这才面露难色,低声道:“小荷,先別吹灯…我…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小荷看向她,疑惑道:“怎么了?” 王徽道:“我…我有些胃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荷这下慌了,喃喃说道:“这、这我们没有带草药啊,而且…而且还没买锅呢,我去问问公子怎么办!” “別!” 王徽连忙拉住了她,小声说道:“可能是这两天吃的乾粮太硬了,没事的,你別问他,我担心他因此赶我走…” “你帮我揉揉…揉揉就好的。” 两个姑娘说著话,而另一边,唐禹、聂庆和姜燕当然也没睡。 唐禹看向两人,沉声道:“这里的情况很复杂,主要体现在县寺职权不明,受到世家干预太多,规则固化,我一个外来人,而且不是主官,要插手就太难了。” “按照这里原有的规则走,我们无论再聪明,都会一直被牵著鼻子。” “要先把水搅浑!把规则打烂!让这里进入短暂的特殊时期。” “只有这样,我才能趁机找到突破口。” “第一步必须夺权,先做到意识夺权,再做到实际夺权,不夺权做不了主,就寸步难行。” 聂庆瞪眼道:“怎么夺权?总不能把周遂杀了吧…杀了一个周遂,世家马上能找出第二个周遂来,也没用啊。” 唐禹道:“不杀人!继续杀他的胆!要杀到他脑子糊涂,杀到他只想活命,而没心情针对我,限制我。”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了姜燕,笑道:“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就在今夜!就是现在!” …… 官署另一边的院子里,周遂躺在椅子上半眯著,两个侍女给他洗著脚。 他呢喃道:“这年头吧,日子不好过,舒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又不是什么大县,以前从来不设县丞,现在非得安排个年轻人来。” “要是个上道的,一起捞点钱,老子也认了,偏偏是个莽夫,当场就要跟我拼命,唉…” 他的身旁,站著大约四十多岁的主簿,低声道:“明府,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没了谢家的背景,他什么也不是。” “拿剑出来,估计是嚇唬人的,想不被欺负,所以虚张声势嘛。” 周遂嘆道:“是有可能在虚张声势,但你敢跟他犟吗?他的命那么贱,我的命那么值钱,我跟拼什么?” “年轻人血气方刚,万一言语激著他了,真一剑给我捅了,我不得冤死吗?” “先让他去收税,收不上来,再慢慢…” 话音刚落,大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一个身穿黑衣,面戴篾条面具的男人冲了进来,手中的剑还在滴血,门口的侍卫已经倒在地上哀嚎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遂、主簿和两个侍女都惊拨出声。 刺客怒吼一声,直接冲了过去,把两个侍女打昏,大声道:“唐禹呢!把唐禹交出来!” 主簿结巴道:“唐、唐禹他不在这,他在…” “敢骗老子!” 刺客直接冲了过去,一剑快如闪电,当场刺进了主簿的肩膀。 主簿一声惨叫,血流如注,倒在了地上。 这一刻,周遂差点把尿嚇出来,当即道:“好汉饶我性命!我不是唐禹啊!” 刺客一脚把他踹翻,剑直接横在了他脖子上,冷冷道:“饶你容易!把唐禹交出来!得罪了六小姐还想活吗!” 周遂都快哭了,喊道:“他就在隔壁啊!” “住手!” 门外传来怒吼声,聂庆直接冲了进来,举剑朝刺客杀去,两人瞬间打了起来。 唐禹跑了进去,提著剑大声道:“周遂!你这个畜生!你出卖我!” “要不是你放出讯息,谢家的刺客不可能这么快找上我!” “你既然想我死,那老子就把你脑袋砍下来!” 周遂已经胆裂魂飞,大喊道:“没有没有!他自己找上来了的啊!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啊!” 唐禹隨即嘆了口气,道:“罢了,看来谢秋瞳是真不想让我活啊。” “无所谓了,老子一条贱命,死就死了。” 他举起剑,朝著刺客杀去。 二打一,刺客很快就落了下风,吼道:“別以为你跑得掉!唐禹!你给我等著!” 他飞快逃命出去,聂庆也不敢追,而是咬牙道:“此人武功极高,是专门杀人的刺客,经过了精心培养,应该就是谢家派来的。” 唐禹道:“周遂,咱们一起上路吧!老子这把不活了!” 周遂脸色惨白,连忙哭喊道:“唐县丞!冷静啊!” “人生还长,什么大劫大难过不去啊!” “你別激动,我想办法,我想办法保护你!” “我一定不让你死!” 第88章 意识夺权 秋夜,狼藉的房间,有人哀嚎惨叫。 主簿肩膀中了一剑,鲜血直流,需要立刻止血包扎。门口的两个侍卫也受了伤,此刻站都站不稳,被一眾法曹抬了出去。 僕人们进来清理著房间,而唐禹则是坐在椅子上猛喘粗气,手中紧紧握著剑,眼睛都是红色的。 周遂小心翼翼端了一杯茶给他,勉强笑道:“唐县丞,消消气…” “我是过来人,我也年轻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千万不要衝动,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唐禹面色狰狞,吼道:“老子怎么忍?啊!你告诉我怎么忍!” “我爹开赌场的,老子从小也是紈絝长大的,结果被谢秋瞳强行拉到谢府去做什么赘婿,还他妈是假赘婿。” “老子是受尽了苦啊,终於逃了出来,来这里当官了,她都还不放过我。” “刺客今天是赶走了,明天呢?后天呢?下次还会是独自一人来刺杀吗?我师兄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啊!” “明府,你说我做错了什么?嗯?我难道就该死吗!” 说到最后,他一剑刺在地上,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周遂是胆子都要裂了,他是真怕唐禹控制不住情绪,失去了理智,把他也给宰了。 他只能安慰道:“不怕不怕,有困难咱们想办法嘛,我会安排法曹、游徼轮班值守,保护你的安全。” 也包括我的…他在心里补充道。 “你是我的下官!是我舒县的人!我怎么会不管你呢!” 他赔著笑脸道:“谢家能力再大,这毕竟也不是他们的地盘嘛。”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似乎冷静了一些。 他缓缓道:“明府,实话跟你说吧,我根本不认为我斗得过谢家,死是肯定的了,或早或晚而已。” “不过…我毕竟是陛下点过头的人,如果没有陛下的意思,巴不得我死的谢家,会举荐我做官吗?” 周遂点头道:“是是,是这个理儿…” 唐禹道:“那如果我刚上任,就死在了这里,你猜陛下会怎么想?” “他会想:周家在舒县根深蒂固,关係盘根错节,唐禹一定是动了你们的利益,所以你们杀人灭口。” “陛下即使不看重我,但也要在乎自己那张脸吧?世家杀朝廷命官,那就是打皇帝的脸,你猜你死不死?” 周遂嚇了一跳,连忙道:“我怎么会杀你!周家也不至於要跟你拼命啊!那不是谢家吗!” 唐禹看著他,眯眼道:“你还是不明白啊。” “陛下会不知道谢家是凶手吗?但他会为了我这么个小人物,和谢家闹腾?” “维护脸面,代价不需要那么大的。” “无论我是怎么死的,陛下都会认为是你们周家杀的,他要的是凶手,是惩戒凶手维护权威。” “至於真相是什么,陛下不在意。” 周遂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目光变幻,不言不语。 唐禹嘆了口气,道:“何家也不会保你,因为你死了,他们损失不大,但为了你和陛下爭,他们又不是傻。” “最终的结果是,我死在谢家手里,而你…为了大家都好过点,就做个凶手吧,杀了平怒。” “从我到这里开始,我们的命,就已经绑在一起了。” 周遂攥紧了拳头,也听明白了这番话,一时间气得脑袋发昏。 本以为谢家把唐禹赶出去了,那打压唐禹就很轻鬆了,谁知道他竟然是个烫手山芋,根本碰不得。 关键还不能让其他人碰他!不然自己就要背锅! 真他妈气人啊! 还得哄著! 周遂强行挤出笑容,道:“这个道理我当然晓得,你放心,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唐县丞,世家其实没那么记仇的,或许你在这里待久了,他们自然也就忘了。” “你不要紧张,院子里有侍女吗?你看刚刚那两个侍女怎么样?” “要不我让她们过去伺候你,保证让你满意。” 唐禹站了起来,再一次握住了剑。 周遂急道:“你…你別乱来!” 唐禹脸色扭曲,浑身颤抖,咬牙切齿道:“姓周的,你这是存心要跟我过不去啊!你这是侮辱我啊!” “我哪里…” 周遂正要反驳,却又突然愣住了,他想起了谢秋瞳的恶名…那个女人,好像喜欢收藏那玩意儿… 他下意识就朝唐禹裤襠看去… “你还看!” 唐禹举著剑就朝他砍去! 周遂慌忙躲过,大吼道:“错了错了!我错了!唐县丞別激动!” 他突然觉得唐禹挺可怜的,遭了这么大的罪,现在还要被灭口,怕是已经疯了吧。 他连忙哄道:“唐县丞莫慌,我有一计,可使你的未来幽而復明!” 唐禹都愣住了,割了都还有办法吗? 他好奇问道:“什么计策?” 周遂压著声音道:“我府上有几个男人,模样俊俏得很,劲儿也大,很有衝劲,要不你试试?”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啊,这条路不行,就转身换条路嘛。” “別说我害你啊,我也试过,別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呢。” 你踏马真是个带善人啊! 唐禹这下是真生气了,咧嘴道:“好好好!你什么都试过了是吧?那剑呢?试试剑吧!” 周遂慌忙退后,急道:“如果你不喜欢!当我没说!”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又捂著脸哭了起来。 他嚎啕大哭,哽咽道:“明府,我的人生没有希望了。” “给我钱,我没命花。” “给我女人,我没调查。” “我现在还能追求什么?我只想死!” “我现在就死!” 周遂嚇得连忙把剑抢过来,也是急得发怒:“你死了!老子怎么办啊!啊!” “你除了女人!就不能想点其他的吗!在有限的生命之中!做点事啊!” “想想太史公,遭受腐刑之后,还不是奋笔疾书,写下了《太史公书》,后世人人尊敬。” 他安慰著唐禹,喘著粗气道:“用太史公的一句话劝劝你,虽然你確实斗不过谢家,虽然你確实命不久矣…” “但!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 “唐县丞!不要灰心啊!” 唐禹差点演不下去了,笑意都快憋不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台词被周遂这廝抢了。 於是借坡下驴,点头道:“明府!你说得对啊!” 周遂笑道:“对吧哈哈,错不了。” 唐禹道:“我反正都要死了,我应该做点好事。” “我写不出史书,但我…但我是官啊,我是县丞啊,我有治下的百姓啊!” 他看向周遂,把剑握在手中,缓缓道:“我想做个好官,为百姓做点事。” “明府,你支援还是反对?” 第89章 苦税 一夜惊魂未定,周遂回到房间翻来覆去睡不著,乾脆天不见亮就回了周家,见到了自己的老父亲周详。 將昨夜发生的事情说明白之后,周遂才嘆了口气,道:“就算唐禹是谢家的人我也不怕,大不了把何家拉下水来,咱们在舒县好好比划比划。” “可现在谢家要杀唐禹,而唐禹由於被割了器物,整个人变得疯癲偏激,动不动就要跟我同归於尽,这就不好对付了啊。” “爹,您老人家说,这唐禹会不会是装的啊!” 周详也是五十五岁的老人了,但看起来精神矍鑠,眼神锐利,在整个庐江郡都是响噹噹的人物。 他端著茶杯,神色淡漠,缓缓道:“唐禹上任舒县县丞的讯息,七天前你就收到了,也没想过仔细查一查这號人物?” “是不是舒心的日子过习惯了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人家稍微出点奇招,你就受不住了?” “將来我要是死了,你怎么撑得起周家这么大的基业?真是糊涂。” 周遂苦笑道:“爹啊,你就別说这种话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养了十来个女娃,夜夜笙歌,身子骨都还这么硬朗,哪有突然暴毙让我接手家族的好事啊。” “你要是对儿子好,就赶紧帮我分析分析怎么对付唐禹,顺便送几个女娃给我也行。” 周祥似乎也不在意这种风凉话,他淡淡道:“唐禹我查过了,赌场长大的小畜生,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十四岁就和青楼女子廝混了,是个典型的坏种。” “他囂张跋扈习惯了,对谢秋瞳大言不惭,才被抓进谢府做了赘婿。” “以谢秋瞳的名声,他能討什么好?” “被割了那玩意儿,成了太监,那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这样的坏种,又遭遇如此大难,变疯变傻有什么奇怪的?” 周遂摊手道:“他什么样我都不在乎,关键我真怕他死啊,你是不知道,昨晚要不是我拦著,他就已经自杀了。” “他要是死在舒县,我这个当主官的,就是说破了天,也难逃干係啊。” 周祥想了想,才道:“他想做好官,就让他做嘛,你是怕莽夫,怕这种不要命的狂徒,但那些百姓怕吗?他们只怕饿肚子。” “学会借力打力嘛,让他去收税,看那些百姓会不会怕他横。” “等他吃了亏上了当,也就自然老实了,那时候你再说几句好听的话,人就收服了。” 周遂这下高兴了起来,搓著手道:“爹你真是个老狐狸啊,想事情都是一套一套的,这下儿子放心了。” 他话音一转,又眨著眼道:“昨晚真是嚇到我了,我得好好发泄一下,爹,我去一下石房行吗?” 周祥面无表情道:“要不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早把你打死了,滚吧。” “谢谢爹,哈哈!” 周遂连忙朝著后院石房而去,这整个院子都被石头砌的高墙围住,里边养著许多女娃,个个都討人喜欢。 推开石门走了进去,一个个石洞修得规整无比,隨便钻进去一个,就看到三个大约十岁出头的女娃。 他咧嘴一笑,道:“孩子们!叔叔来看你们了!” 沉重的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悽厉的哭声。 而此刻,唐禹已经骑上了马,和聂庆一起前往各个村落,催收赋税。 十六个侍卫,他带了十个,剩下的六个用以保护王徽和小荷採购物资,包括姜燕也跟著她们,避免不测。 舒县下辖七个村落,每个村落大约二三十户,一两百號人,但实际可能不止,因为也有许多人並未上户,在世家的操纵下实施避税。 这年头的税可不是闹著玩的,除了土地税之外,还有户税、丁税以及各种杂税,加起来直接要老命。 看著道路两侧已经收割完的稻田,聂庆忍不住问道:“一亩田大概能產多少粮啊,够吃不?” 唐禹道:“稻米的话,两斛左右。” 聂庆瞪眼道:“那不少啊!足够吃了啊!” 唐禹冷笑道:“你家有十亩田,產谷二十斛,每亩交税十升,十亩交税一斛,还剩十九斛。” “你,你爹,你哥,你弟,每人丁税三斛,这又去掉十二斛,是不是只剩七斛了?” “十亩地你种得了吗?不用服劳役?就算你种得了,户调你怎么交?得用稻穀换布吧?” “就算你还剩六斛,也肯定够吃,但还有其他税啊,征北税要不要交?抗胡税要不要交?剿匪用不用出粮?” “遇到天灾呢?亩產降半怎么办?” “这里是江南地区,水网密布,河湖並存,如果是其他地方呢?亩產只有一斛怎么办?” 聂庆捂著耳朵道:“別念了別念了,念得我脑袋疼,反正我这种无户无口的流民不用交税,谁也管不著我。” 他看向唐禹,道:“那日子这么艰难,税收得齐吗?”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慨然道:“艰难的地方还没说出来呢,其实这些地,大多不是百姓的,而是周家、文家等世家大族的,百姓只是佃农。” “如果这些佃农有黄籍,而不是依附於世家大族的私佃,那除了交人头税,还要把收成分一部分给世家。” 聂庆道:“分多少?” “五成或以上。” 聂庆愣住了。 然后他直接吼道:“这他妈不就是抢?这还活个屁啊!直接造反好了!” 唐禹笑道:“好啊好啊,造反好啊,就那些平时饭都吃不饱的货色,人家隨便就给你镇压了,世家的功绩有了,田也增加了,奴也多了,多好啊。” 聂庆无奈道:“这样也不行啊,那万一百姓死光了怎么办?谁来干活?” 唐禹道:“这就涉及到一个根本的问题——百姓死不光啊。” “只要不是带兵屠杀,只要给百姓一点点喘息的空间,他们就能顽强的活著。” “就像那青草一样,今年打了杀了割了,过一个周期,又一茬长出来了。” 聂庆道:“那我们为啥要帮百姓?他们反正死不光。” 唐禹道:“世家就是这么想的,但百姓肯定不这么想。” “那你要做世家,还是要做百姓?” 聂庆挠了挠头,仔细思索片刻,才道:“做百姓吧,太贱了,我吃不了那个苦。” “做世家吧,太恶毒了,我没有那么坏。” “我还是做侠客吧,哈哈,除暴安良,劫富济贫,爽得很。” 唐禹耸了耸肩,说道:“人总要长大,才能做侠客吧,而且全天下都是侠客了,那侠客也没得吃咯。” 聂庆道:“那你要做什么?” 唐禹道:“做百姓啊,我本就是百姓好吗。” 聂庆瞪眼道:“你傻了吧,百姓那么苦。” 唐禹道:“那就让百姓不苦啊,道理很简单的。” 聂庆下了马,指了指前方,道:“奈何啊,你的村子到了,你现在是要去收税,百姓会把你当自己人吗?” “说实话,他们对官府那是又怕又恨,平时见到官,就跟见到主子似的,但有时候吧,又跟见到仇人似的。” “这个活儿,没那么好干。” 唐禹笑道:“谁告诉你我来收税的?老子是来帮忙的。” “帮忙?你难道还能让他们不交税啊!” 唐禹道:“又养朝廷,又养世家,他们哪儿那么多油啊,乾脆都別养了,养我唐禹一人得了。” “世家和朝廷,我去帮他们搞定!” 说完话,唐禹走到几座土屋前,大喊道:“里正何在!出来回话!” 第90章 灭族 舒县的情况註定是复杂的,复杂不在於人事,不在於政治,而在於经济。 作为背靠巢湖的江南小县,这里的水资源丰富,只要勤恳种地,完全不至於活不下去。 但关键就在於世家和赋税的双重剥削,再加上山匪扫荡,搞得民生艰难。 对症下药,才能药到病除,赋税是朝廷的规制,这个管不了,但管一管世家,唐禹觉得还是有希望。 至於山匪,那肯定是要剿的,不过暂时排到后边去。 如今大晋县级治下设定了一些基础岗位,如里正、乡老和亭长。 乡老一般都是百姓之中读过书的、德高望重的族老担任,亭长一般是由县尉直接选拔或派遣,里正最小,往往只负责一个村。 户籍、税收这一块,就是里正负责,要受到乡老管制。 所以唐禹见到里正之后,直接亮了牌子,道:“把你们村的户籍册给我看,然后立刻去其他村,把各村里正都喊过来,让他们带著户籍册。” “另外,把舒县三个乡的乡老都叫过来,我有事要说。” 里正点头哈腰连忙应著,不敢怠慢,把唐禹领进屋,给了户籍册,又赶紧跟著护卫朝其他村而去。 唐禹拿著户籍册看了一会儿,才深深吸了口气,道:“情况比王导给我的情报还要离谱,你看。” 聂庆接过来,看了一眼,摇头道:“看不懂啊。” 唐禹道:“这个村叫麻桑村,总共二十四户人,平均每户只有四口人。” “照理说,一家三代,怎么也有五六口人才对。” “透过他们的年龄,我们可以看出,整个村只有九个四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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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聂庆倒是忍不住了,急忙道:“你小子,你不是说做好官吗?不是说帮百姓吗?怎么开始就一副贪官酷吏的模样啊!” 唐禹笑道:“想要帮他们爭取一些东西,首先得他们听我的。” “而要他们听我的,首先要立威。” “他们怕你,才会听你的,否则啊…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到那时候,你对他们好,他们粘著你,情感绑架你。你对他们不好,他们恨你,恨你到骨子里去。” “做好事,要讲究方法的。”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郑重道:“找周遂,让他带我们去周家拜访一下周老爷子,我要跟这个人谈谈,关於佃农上税的事儿。” 聂庆无奈嘆了口气,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多精彩呢,跟著唐禹过来,还想看看怎么斗,结果全是这种乾巴巴的事儿。 因此,他一路上都在抱怨,听得唐禹烦心。 而到了县寺,唐禹和聂庆愣住了。 门口门后到处都站满了法曹、游徼,个个拿著刀,神色专注。 “还真他妈怕死啊他!” 聂庆忍不住惊嘆道:“他是不是喜欢你?不然怎么会这么为你担忧…” 唐禹道:“他说了要保护我的安全嘛,只是这个阵仗,也未免太大了些。” 他亮了牌子,大步走了进去。 然后停下了脚步。 县寺的大院中,横樑上掛著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 周遂! 死了! 聂庆慢慢张大了嘴,瞪眼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脖子上有剑伤,腰上、腹部也都有,姜燕这么狠吗?” 唐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咬牙道:“谁告诉你是姜燕做的?没有我的命令,他不会杀人!” 话音刚落,內堂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来,怒喝道:“唐县丞!即使明府与你不合,你也不该动手杀他才对!” “初来舒县,便诛杀朝廷命官,还是你的主官。” “你!该被灭族!” 第91章 斗法场 暴喝声传来,县寺前后数十位法曹、游徼全部围了过来,纷纷拔刀,场面肃杀,大战一触即发。 周遂的尸体就掛在前方,身体还在往下滴血,浸湿了石板,散发著一股腥臭味。 他狰狞恐惧的表情,正死死盯著唐禹,似乎真应了那一句黄泉路上作伴。 聂庆神色严肃,缓缓拔出了剑。 这样的围攻他並不畏惧,但他担心自己保不住唐禹。 而唐禹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稍安勿躁,不必那么紧张。” 聂庆低声道:“要是全部衝上来,我就算把他们全杀光,你也会倒在混战之中。” 唐禹道:“我是朝廷命官,又不是山匪,不是他们想杀就能杀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 此人国字脸,浓眉大眼,鼻头像蒜,长得威武粗獷,浑身上下有一股煞气,应该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的。 唐禹在王导给的情报之中看到过他,文冲,文家的二公子,如今是舒县的县尉,负责县內治安、剿匪与缉凶。 县尉与县丞没有严格的上下级关係,只是负责的领域不一样,前者掌兵,后者是县令的助手。 “唐县丞,我听说过你。” 文冲负手而立,目光锁定唐禹,沉声道:“你年轻,野心勃勃,想要做一番大事,这些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该把县寺当成匪窝,完全靠杀上位。” “你这般权欲薰心的做法,只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来人!拿下他!” 唐禹当即厉声道:“谁敢造次!” 他看向文冲,眯眼笑道:“文县尉,你也是朝廷命官,做事说话要讲证据,不能信口雌黄。” “明府之死,尚未查证,你凭什么咬定是我?” 文冲冷冷道:“还敢狡辩!昨日你到县寺之后,便指使护卫衝撞公堂,剑都架在明府脖子上了,那么多人看著,难道有假?” 唐禹道:“昨日的衝突,和今日明府之死无关,你只能说我有作案的前兆和可能性,但却不能说我就是凶手。” 他指了指周遂的尸体,道:“身上血跡未乾,身下地板积血也未彻底凝固,明府殞命绝对不到半个时辰。” “而半个时辰前,我与护卫正在治下村落,与各个乡老、里正商量赋税收缴一事,诸多人证在场,容不得你污衊。” 文冲皱起了眉头,给身旁的侍卫使了个顏色,道:“你去问问,快去快回。” 说完话,他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进堂说话。” 唐禹和聂庆对视一眼,跟了过去。 文冲端起茶猛喝了几口,然后捂著脸喘著粗气,他看向聂庆,沉声道:“你一个护卫进来做什么!出去!” 唐禹笑道:“文县尉还是有什么说什么吧,我的护卫会一直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 文冲哼了一声,把茶杯猛然放下,咬牙道:“別以为你刚刚一番说辞,我就不怀疑你了,舒县这么多年都没出事,你一上任就死了主官,你难逃干係。” 唐禹道:“文县尉负责舒县治安,主官死了,你难道就没干系吗?” “现在说这些气话没有意义,还是先查案吧,明府死了,尸体还被掛在县寺正樑上,这是在挑衅朝廷权威。” “上头追究下来,你我都难辞其咎。” 文冲沉默了,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前日我便去剿匪了,刚刚回来不久,我怎么知道明府怎么死的?” “根据法曹所说,明府也是刚回县寺,仅半刻钟就传来惨叫,他们衝进去看,尸体就已经掛在那里了。” “只能判断出凶手武功很高,身手极好,否则不可能这么快逃掉。” “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能出县寺及官署,等待郡府上官来做主吧。” 唐禹站了起来,淡淡道:“那我回官署等候讯息。” “另外我要说一句,文县尉去剿匪,主官就遭到刺杀,那这有没有可能是匪寇乾的呢?” “悬掛尸体这种示威行为,总要有个理由吧。” 文冲满脸疑惑,陷入了沉思。 唐禹走出大堂,便立刻朝后边官署而去,他脸上已经有汗,步伐也越来越快。 聂庆紧跟的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刺客还没走。 唐禹已经开始跑了,在迴廊之中狂奔,终於进了自己的院子,看到了小荷和王徽正在院子里洗菜,心中的石头终於落地。 还好她们没事。 “姜燕!出来!” 唐禹直接喊了起来,把王徽和小荷嚇了一跳。 姜燕从房间里走出,动作有些迟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禹直接道:“人是不是你杀的?周遂是不是你杀的?” 姜燕摇头道:“我没杀。” 小荷道:“公子怎么了?姜燕大侠一直跟在保护我们啊,今天出去採购物资了。” 王徽则是有些吃惊,道:“周遂?他不是县令吗?死了?” 唐禹点了点头,缓缓道:“物资採购好了对吗?这几天就在官署待著,儘量別出门。” “姜燕你也谨慎点,这里不简单,要隨时提防有刺客。” 姜燕郑重道:“我明白了,我会保护好大家的安全。” 唐禹想了想,於是走到王徽身旁,低声道:“如果你的家人来接你,不要跟他们走,除非是王劭,其他人都別信。” 王徽笑道:“放心吧唐大哥,我心里有数的。” 唐禹看了一眼木盆,也勉强挤出笑容,道:“你啊你,一个千金大小姐,跑到这里来帮忙洗菜,干这些粗活儿,王劭知道了恐怕要跟我生气。” 王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我只是觉得好玩儿嘛,以前都没有见过这些菜的本来模样呢。” 唐禹道:“那你就陪小荷好好玩吧,如果累了就回房间休息,我先去忙。” 王徽眨眼道:“我知道啦,不用担心噢唐大哥。” 唐禹和聂庆走进了房间,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聂庆低声道:“到底什么情况?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唐禹道:“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为我来到这里做官,会遇到当地世家的刁难,会夹在世家、朝廷和百姓的利益之间,很难选择。” “因此我思考过很多方法,兼顾所有人的利益,得到各方支援。” “现在看来,纯在扯淡。” 聂庆瞪眼道:“你说清楚点。” 唐禹道:“我来舒县,只考虑了舒县的复杂,却没有考虑到我本身的复杂性。” “我与谢家关係千丝万缕,我和王家有联络,我和戴平有过衝突,司马绍也看我不爽。” “由於我本身的复杂性,导致我来到这里,这里就成了各大家族的斗法场地。” “有人想要利用我,震动朝廷。” “有人想要利用舒县,撬动另一方的利益。” “舒县,已经不再是舒县本身,而成了一把刀,谁都想握著它,刺向敌人。” “而我,成了刀柄或刀刃。” 聂庆想了想,才喃喃道:“还是听不太懂,但大致知道你在说什么了,现在咱们怎么办?” 唐禹冷冷道:“想利用我,也没那么容易,只要详细分析,我会察觉到真相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吵闹声,有人砸著门,似乎要闯进来。 唐禹快步走了出去,只见无数法曹、游徼已经要涌入官署了。 这让唐禹怒不可遏,大吼道:“都给我停下!你们是想死吗!” “文冲!你他妈到底要搞什么花样!这是老子的官署,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一个法曹站了出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带著哭腔。 “唐县丞…文县尉死了!” “他!被刺杀了!” 第92章 控制大局 “文县尉死了!” 这句话一出,唐禹直接懵了,瞪大了眼,脸色不断变幻。 最终他怒声道:“保护好现场!关闭县寺大门!所有人都不许出去!” 他快步回头,看向姜燕,压著声音道:“我回来之前,不要鬆懈,保护好她们的安全。” 姜燕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唐禹给聂庆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朝著大堂跑去,很快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文冲。 他瞪大了眼,脸上还有死亡前一刻的惊恐,脖子上有深深的沟壑,鲜血还在往外涌。 四周有血跡,有手印,椅子也倒在地上,满屋狼藉。 聂庆道:“是剑伤,只有喉咙一处伤痕,但足以致命。” “临死前他用手捂住了喉咙,但无济於事,惊恐之下到处挣扎,才有了这个现场。” 唐禹咧著嘴,眯著眼,缓缓笑了起来。 他脸色略有些狰狞,咬牙道:“有意思啊,老子才来这里第二天,就给我整出了这么大动静,真把老子当个角色啊。” 聂庆道:“现在怎么办?县令县尉全死了,你成了最大那个了。” 唐禹冷笑道:“既然有人想让我做主,那我就做这个主!” 他转身看向在场的法曹、游徼,然后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大声道:“都给我听好了!” 眾人看著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唐禹道:“明府和文县尉在一天之內,遭到刺杀,死亡地点竟然是县寺內部。” “这是对朝廷威严的挑衅,这是造反。” “我作为县丞,有理由怀疑我们內部出了叛徒,甚至凶手就可能是你们其中一人。” “我以县丞的身份宣告,暂时接手舒县所有事务,任何人敢违抗命令抑或阳奉阴违,那他必然是內奸!” 这番话一出,在场眾人顿时议论了起来,面面相覷之间,又互相有些忌惮和不安,生怕身旁之人真是內奸。 而唐禹仔细观察著,最终指著一个中年人,沉声道:“你叫什么!是何职位!” 中年人有些没反应过来,確定了唐禹的眼神后,才走了出来,道:“属下齐云,是县兵的队主…” 唐禹正是看到刚刚许多法曹、游徼都在观察这个人的態度,才把他指出来。 “现在开始你不是队主了。” 唐禹看著他,凝声道:“我现在以县丞及代理县令的身份,任命你暂代县尉一职。” 齐云慢慢瞪大了眼,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禹继续道:“等真相大白之后,你就是正式的县尉。” 齐云终於反应了过来,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大声道:“属下愿为唐县丞效劳!请县丞吩咐!” 唐禹並不回话,只是冷冷盯著他,缓缓道:“一个人,是做不了县尉的,县尉手底下得有人。” 齐云连忙回头,吼道:“你们听见了吗!给老子跪下啊!快!” 一瞬间,大部分人全部都跟著他跪了下来。 唐禹心中鬆了口气,面色不变,继续道:“齐县尉,虽然你现在只是代理县尉,但代理也是官,舒县处於特殊时节,请你务必要恪尽职守,与我一起共渡难关吶。” 齐云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抖,沙哑吼道:“请唐县丞放心,属下一定尽忠职守,为县丞效死。” 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人,他能做到队主这个职位,都全靠勇猛、义气和不错的情商。 可谁知道,县寺出了天大的事,他竟然也有机会触控到县尉的门槛… 队主,其实什么也不是,而县尉,那可就是真正的官啊! 这种时候不抓住机会往上爬,一辈子都没第二次了。 唐禹道:“让你的人封锁县寺,不许任何人进出,去安排!” “是!” 齐云领命,连忙招呼著手底下的弟兄开始行动。 而唐禹则是看著文冲的尸体,深深吸了口气,不言不语。 聂庆低声道:“说实话,我脑子有点懵,中午的时候还说不刺激呢,下午就直接来了两场刺杀,而且死的都是能限制你的人,好奇怪啊。” 唐禹笑了笑,道:“聂师兄啊,你剑法很好,你能看出文冲脖子上的剑伤,是不是和方山那几个死者…一模一样啊?” 聂庆嚇了一跳,惊呼道:“你!你怀疑是小师妹乾的!” 唐禹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在向你请教。” 聂庆皱眉道:“根本看不出来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可以看出,刺杀文冲的凶手,武功很高,剑法精湛,是很罕见的高手。” “因为文冲是上过战场的人,他伸手不错,一般的小高手不可能直接悄无声息就能杀他。” “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是小师妹找人干的,她心里念著你嘛,肯定想帮你扫平道路啊!” 唐禹淡淡道:“是不是她乾的,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毕竟出了她之外,其他人也有动机。” “周遂、文冲,分別是周家和文家的人,是舒县最大的两个家族,是何家的附庸。” “谁要针对何家?” “也可能是王导。” “但…到底是针对何家,还是针对我?所以司马绍也有可能。” “现在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选择暂时不猜,先把权力揽在手中再说!” 聂庆瞪眼道:“那样一来,你不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了吗?” 唐禹道:“想让我当凶手的人,不会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放弃,这个结果不由我们而改变,那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那些幕后的人,一个二个都有不同的目的,我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先为了我自己的目的冲一衝。” 话音落下,齐云快步走了进来。 他拱手道:“唐县丞,县寺已经封锁,尸体怎么处理?” 唐禹看向他,缓缓笑道:“齐县尉,你说人这一生,有多少次可以超越阶层的机会呢?” “没有背景的人,用尽所有的力气,也最多做大人物的狗。” “我依附了谢家,才有了今日的县丞之位。” “而你,谁也没有依附,所以永远只能是队主。” 齐云低著头,面色严肃,郑重道:“多谢唐县丞提拔,属下惊喜,感激不尽。” 唐禹道:“我虽然有背景,但我毕竟初来乍到,你虽然有经验、有威望、有能力,但你没有背景。” “我需要你帮我,把眼前的事做好。” “你需要我帮你,把未来的路铺好。” “对吗?” 齐云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显然是有些紧张侷促,但也有些激动。 他大声道:“全仰仗唐县丞了!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唐禹道:“服你的人只是大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是不服你的,你得收服剩下那一批,至少要让他们暂时听话。” “掌握力量,是你要立刻做的事。” “舒县命案,很快就会传出去,庐江郡或建康,乃至陛下都可能会知道。” “你我若能经受住考验,查出真凶,那升官发財就顺理成章了。” “我能查出真相,或早或晚而已,但你要在我查出真相之前,尽力助我成事。” 齐云猛吞口水,咬了咬牙,低吼道:“唐县丞,您的话属下全明白,属下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唐禹笑了笑,道:“派人去庐江郡,通知郡守,再派人去周家和文家,让他们来领尸体。” 齐云道:“属下马上办!” 唐禹道:“別急著走,你掌权了,手底下的弟兄们肯定为你高兴,你是不是应该犒劳犒劳他们?” “做人做事的规矩,我不必教你,但有些事…没有钱去打理,寸步难行。”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了二两白银,递了过去。 “利用好这笔钱,收揽人心,牢牢握住权力。” 看著眼前的银子,齐云的嘴唇都在抖。 他伸出手,接过了白银,直接跪在地上,大声道:“县丞栽培之恩!齐云没齿难忘!” 第93章 院落 大堂之上,唐禹静静坐著,一言不发。 门外县寺入口,哭天抢地的声音持续传来,那哭声之中的绝望都令人心憷。 文冲之死,对於文家来说是巨大的打击,因为文家这一代六个儿子,文冲是最出色的之一,是有机会继承家主之位,並带领文家更上一个台阶的人。 而周遂之死,对於周家来说,就是致命打击。 因为周遂是独子,他一死,意味著周家整个中生代彻底没人了。 所以两个老头来领人的时候,都是悲愤交加,痛哭不已。 他们对唐禹都没有好脸色。 作为文家的家主,文宠看著唐禹,咬牙切齿道:“姓唐的,你別以为杀了他们就独揽大权了,我会立刻致信府君,治你谋杀朝廷命官之罪。” “届时,老子亲手送你上路!” 他说完话,直接转头离开。 唐禹不以为意,而是看向周祥,缓缓道:“周家主也认为我是凶手?” 周祥把脸上的眼泪抹去,咧嘴喘息著,缓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你以为你不是凶手?” “这么多年舒县出过事吗?你来了就出这么大的事,你脱得了干係吗?” “別以为不动刀就不是凶手了,我的儿子还是因你而死。”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周家不可能吃这么大亏还忍气吞声!” 唐禹道:“既然想报仇,不妨坐下来聊聊。” 周祥眯眼看著他,冷冷道:“想聊?自己亲自上门拜访,把姿態给我放低,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 “老夫等你来!但你敢来吗?” 唐禹皱起了眉头,看著这个老人的背影,却反而点了点头。 他站了起来,嘆了口气,快步回到官署。 此刻已经是黄昏了,饿得肚子咕咕叫,天大的事,先好好吃饭。 只是走进院子,他就直接愣住了。 只见王徽穿著一身俭朴的麻衣,正用专注地往灶里添著柴火,手上、脸上全是黑灰,头髮也乱糟糟的,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看到唐禹过来,王徽顿时挥手道:“唐大哥你快来看啊!我会烧柴火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咳嗽,因为灶孔中冒出浓浓的烟,熏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唐禹终於忍不住道:“王妹妹,谁让你干这个的,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王徽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柴屑,大大的眼睛充满疑惑:“我什么模样呀?” 唐禹走过去,捏了捏她的小脸,只觉肉嘟嘟的非常好摸。 然后他伸出手,道:“你看,黑的。” 王徽愣了一下,顿时咯咯笑了起来:“那燻黑了很正常嘛,反正洗洗又乾净了。” 她似乎很兴奋,拉著唐禹的手激动道:“这个可好玩了,又暖和,又有趣,还能把东西煮熟,我早该尝试的。” 唐禹看向灶孔,道:“柴塞得太满,太多,反而压制了火势。” “添柴应该循序渐进,保持通风,不然非但火烧不旺,而且烟雾还熏人。”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很快灶里的火就旺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王徽激动得搓手:“真的哎!唐大哥你怎么什么都懂啊!你太厉害了!” 火焰繚绕,繚绕在她晶莹的瞳孔里,因此她的眼睛也在发光。 唐禹闻言,却是摇头不语。 他心中略有些感慨,感慨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不欣赏你的人,无论你做了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而欣赏你的人,即使是烧柴这么小的一件事,她都会认为你厉害,认为你优秀。 王徽是千金大小姐,从来没有吃过苦,唐禹认为她一定不適应,这种温室里的花朵,怎么可能经受得住外边的风吹雨打呢。 结果呢,乾粮她吃得惯,硬床她睡得惯,还帮忙干活,洗菜、烧火… 她没有一点娇气,她不觉得委屈,並在其中找到了乐趣。 小小的身体,小小的年龄,却蕴蓄著充分的乐观和坚强。 “也就你认为我厉害。” 唐禹忍不住道:“外边的人,可把我当猴耍呢。” 王徽显然是不明白唐禹在说什么的,但她似乎总会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人。 “小猴子很可爱啊!” 她眨著眼睛道:“建康城总有耍猴的,大家都很喜欢看呢。” “它一下子能崩很高,还会伸手討要礼物,如果有人逗它,它又会气得挠头…” 她滔滔不绝说了起来,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快乐。 这种態度真的很能感染人,以至於唐禹没有察觉到,他脸上已经掛上了笑容。 外面发生了天大的命案,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而这个院子里,两人在聊著烧火、耍猴、小动物,以及烹飪技巧… 分明相隔仅有百米,却宛如两个世界。 唐禹紧绷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放鬆,莫名觉得外面的事似乎也不大,接下来面对的挑战,似乎也没那么难。 就像王徽妹妹说的:“我…我不会烧火啊,但试著去做做嘛,就慢慢会了,回头想来也不难呀。”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低著头笑道:“其实我也以为我会不適应噠,心里也忐忑过,但好像真的不难耶!” 唐禹听得浑身有劲儿,重重点头道:“等会儿尝尝你的手艺!” 三刻钟后,唐禹后悔了。 他满脸扭曲,只觉口鼻都在冒烟,眼皮都在抖,酸得筷子都拿不稳。 而王徽则是怀著巨大的憧憬和期待,睁著大眼睛,道:“好吃吗?” 唐禹真的不忍心打击她,缓缓点头道:“味道真好!” 於是,很快,王徽哭了。 她不停乾呕著,眼泪都出来了,委屈巴巴地说道:“唐大哥你骗人…好难吃啊!” “不好吃就直说嘛,还骗我吃,坏蛋!” 这下唐禹也不难受了,只顾著笑了。 被调笑的王徽也不生气,而是要跟著小荷去洗碗。 唐禹连忙劝道:“你別什么都参与,过了癮就好了嘛。” 王徽歪著头,微微皱起了眉头,道:“才不是过癮呢,这里也是我的家啊,我干活有什么不对。” “如果有更多的僕人,我当然可以不做事…可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嘛。” 她似乎还有点小脾气,哼哼了几声,才跟著小荷去了。 唐禹看著她,愣了好久,才道:“聂庆,要不你打我一下?” 聂庆正掏著牙齿呢,闻言顿时一愣,疑惑道:“你发什么癲?” 唐禹道:“我怀疑我在做梦,世界上怎么会有王妹妹这么好的姑娘。” 聂庆冷笑道:“她有什么好的?无非就是有点儿傻劲儿罢了,当初我喜欢的那个…” “停!” 唐禹连忙道:“別隨时都提你的往事,我耳朵都听出茧了…呃啊…” 聂庆直接一肘子顶在了唐禹的腰上,痛得他直接撅了起来。 “你妈的,你疯了是不是!” 唐禹大怒。 聂庆摆手道:“別激动,是你让我打一下的,你忘了?” 这狗王八…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走!去找周祥聊聊!” 聂庆跟了过去,道:“真去上门拜访啊,这会不会有点丟份儿?” 唐禹道:“周祥的做法是对的,他不是倨傲,他是清楚县寺之中肯定有奸细。” 聂庆正色道:“我也认为今晚去是好事。” 唐禹疑惑道:“有何见教?” 聂庆道:“因为我习惯了熬夜,明早肯定起不来。” 两人斗著嘴,缓步走出了这个小小的院落。 第94章 谈判无用 沿著大路朝前,两侧的泥瓦房和草顶屋毫不起眼,它们与环境融为了一体,在月光的照耀下,似乎在这里佇立了无数年。 而另一边,高高的台阶上,一座庞大院落宛如巨山盘踞,付看著四周渺小的灵魂。 灯笼高掛,侍卫魁梧,映衬著整个府邸的气派。 即使是唐禹亮了牌子也不顶用,侍卫瞥了他一眼,才道:“唐县丞请等,我去稟告主人。” 片刻之后,他才缓步走出,道:“唐县丞走吧,我家主人有请。” 唐禹给聂庆使了个眼色,让他专注一点,隨时应对危机。 两人跟著奴僕快步走了进去,院內灯火通明,雕栏玉砌,极尽奢华,这座府邸是远比唐禹家的档次高的。 开赌场那对於周家来说,也只是个小买卖罢了,剥削赌徒哪有剥削所有人来得快。 周祥满脸皱纹,但精神似乎极佳,目光如炬,冷冷盯著唐禹。 唐禹也根本不慌,直接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別给我摆那副臭脸了,等我这么久,还不是想查案?” “想查案,想合作,就拿出態度来。” 周祥目光森寒,咬牙道:“姓唐的,你去哪里升官发財不好,为什么非要来舒县?” “你若是不来,我儿子根本不会死!” 这或许是实话,舒县目前的复杂性,很可能都是唐禹本身带来的。 所以他只能耸了耸肩,道:“说这些有意义吗?有些事根本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在我来舒县之前,幕后就有很多人在布局了,由不得我不来。” 周祥道:“所以凶手到底是谁派来的,你想清楚没有,是不是王家?”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不需要为情绪付出太大的负担和精力,直接回归到事件本身上。 唐禹皱著眉头,沉思了片刻,才道:“不太好確定。” “周遂、文冲分別占据舒县县令、县尉两个职位,他们死了,对周、文两家当然是巨大的打击,进而也是对何家的打击。” “从这方面考虑,王家有充分的动机去做这件事,正好挑在我上任的第二天,也是为了把黑锅给我背。” “但如此浅显的道理,谁都看得出来,王导不至於这么拙劣。” 周祥沉声道:“因为允许拙劣。” “他就是要我们知道是他干的,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让我们老实听话。”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不应该这么想。” “刺杀朝廷命官,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大罪,即使是王家也不是轻易能承受的,用这么大的风险,去换你们的老实听话,不划算。” “风险和收益不划算,王家就不会这么做。” 周祥陷入了沉默,他挠著头,最终咬牙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线索都没有,怎么猜!怎么查!” “我儿子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你作为县丞,作为朝廷命官,你该有查案的责任!”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你真这么认为吗?” 周祥道:“难道不是!” 唐禹点头道:“是,我作为朝廷命官,死了上司、同僚,的確有查明真相的责任。” “周家主认这个,我就能查清楚凶手是谁,但…” 他微微眯眼,道:“既然你认我是官,那么…收税方面,是不是该我说了算呢?” 周祥直接站了起来,咧嘴道:“在这儿等著我呢?” 唐禹道:“万事万物总有取捨,你想替你儿子报仇,想我帮忙查案,可以,我答应。” “但收税这件事,我得说了算。” 周祥大声道:“那是朝廷说了算!陛下说了算!” 唐禹淡淡道:“我对朝廷自有交代,而我对你的交代是,我一定帮你儿子报仇!” 周祥死死盯著唐禹,一字一句道:“我现在怀疑,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唐禹道:“没错!我就是凶手!” 他也站了起来,沉声道:“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时候,我亲自站出来,当这个凶手,如何?” “从今天开始,我把自己当成凶手,享受独揽大权的既得利益,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样,我就一定能摸到凶手的想法和痕跡,最终判断出到底是谁。” “而你,还有文宠,需要的是牺牲一定的利益,换得报仇的结局。” 周祥坐了下来,脸色变幻,不言不语。 他沉默著,思索著。 唐禹也很有耐心,一直静静等候著。 过了大约半刻钟,周祥才沉声道:“你打算怎么收税?你打算怎么查出凶手?” 唐禹道:“你需要回答的是,你是否接受这样的交易。” 周祥深深吸了口气,道:“先说税!” 唐禹道:“今年的佃租,你们只分三成。” “不可能!” 周祥大怒道:“绝不可能!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根本不是钱粮的问题!我们一旦这么做了,所有世家都会恨我们入骨!” 唐禹笑道:“不要急躁,剩下的两成,打欠条,明年再付。” 周祥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然后他冷笑道:“原来咱们舒县来了个青天大老爷啊,想为百姓做主?你配吗?他们认你吗?” 唐禹道:“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我想法也很简单,我要这个冬天没人饿死、冻死,同时不耽误农耕。” 周祥指著他,傲然道:“你想得太远了,这个案子不了结,你或许都待不到冬天去。” “姓唐的,你想削弱我们世家的权力,那就拿出真本事来,趁著现在出事,想要提条件,纯粹是痴心妄想。”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轻轻道:“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机会,咱们都是看利益的人,有合適的选择出现,那就可以为了不合適的选择让步。” “搞制衡啊,搞权力斗爭,玩弄心机,那一套在什么地方都有用,唯独在粮食、田地这一块,半点用都没有。” “你如果查清楚了真相,我可以答应你,在出现更合適的选择时,我站在你这边,仅此而已。” “如果你查不出真相,不用我说什么,府君那边你都无法交代。” “最迟明晚,郡尉大人就到了,你猜他会找谁麻烦?” 唐禹扭了扭脖子,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巴不得他来?” 这下周祥疑惑了。 唐禹道:“他来,戏也就开始了。” “杀人案,你其实清楚谁是凶手吧?” “我也未必不清楚。” 第95章 黑云压城 “我不清楚。” 周祥果断拒绝了唐禹想要构建的临时默契。 他缓步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负手而立。 月光从天上照下来,他的脸上布满阴影。 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懣:“周家只是一个小家族,能在舒县这一亩三分地有点造化而已,没资格捲入更大的爭斗。” “不要觉得我能给你什么助力,我不想参与那么多事。”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向唐禹,咧嘴笑了起来。 这笑容带著自嘲的意味,又带著认命的屈服:“唐县丞,我也是经歷过风霜的人,但我却很看不懂你。” “你分明和谢家关係不错,从北湖集会就可以看得出,谢裒是有意栽培你的,因此你也得以外派做官,积累资歷。” “但很莫名其妙在於,之后谢家竟然又把你赶了出去。” “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你和谢家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络,否则你根本不可能顺利到舒县做官。” “那么问题来了,你一个依附於大家族的年轻人,前途无量,竟然想要站在百姓这边?”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唐禹看著他,平静道:“如果我只是想做点事呢?” 周祥道:“那你比任何世家都危险。” “世家只想做虎,虎掌权柄。” “你想对百姓好,那你是想化龙。” “其实我並没有很想报仇,我死了唯一的儿子,但我还有四个孙子,真相对於我来说,无非是填一填愤怒罢了。” “但我们这样的人,愤怒是最可耻、最廉价的情绪,我从不会为这样廉价的情绪去付出代价,我有属於自己的发泄渠道。” “我找你来,只是想知道你站哪边,因为从谢家的角度看来,他们送你到舒县,不是为了让你待几天就走的。” “你必將继续待下去,而舒县是我的地盘,我有必要了解你的態度。” “如今我目的达到了,这就足够了。” 唐禹也缓步走到院子里来。 他缓缓道:“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周祥道:“很简单,周家依旧是舒县最大的家族,依旧掌握巨大的话语权,这就够了。” 唐禹道:“我给你这个结果,而且我让舒县变得更好,让你变得更富有。” 周祥这下皱起了眉头,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是这样,那过程的曲折我可以接受,我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那边,前提是我周家不承担风险。” 说到这里,他伸了个懒腰,道:“话就说到这一步吧,老夫要去发泄愤怒了,不送了。” 唐禹沉默了片刻,便缓步朝外走去。 聂庆连忙跟上,低声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所以到底谁是凶手?” 唐禹道:“我。” 聂庆瞪眼道:“別闹!” 唐禹道:“为什么幕后黑手在我上任第二天杀人?因为想要我背锅,仅有这一点是確定的。” “那我就把自己当凶手,享受作为凶手的利益,隨著事情的深入,最终的获利者,就是幕后黑手,就是真凶。” 聂庆想了想,才道:“我有点听懂了,但你这样做,天知道接下来我们会面对什么啊!” 唐禹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 一夜无眠,唐禹思考了很多事,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算了进去,得到的却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答案。 一大早,他就写了一封信,交给了护卫,让他立刻送到建康城去。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打著呵欠,本打算睡个回笼觉补一补,但外边却又传来了喧囂声。 有法曹砸门,大声呼喊著:“唐县丞!出事了!出事了!” 唐禹一个激灵,连忙冲了出去。 他瞪眼道:“什么事!” 法曹颤声道:“齐、齐…齐队主遭到了刺杀!” 这下唐禹是真的嚇了一跳,当即吼道:“快带我去!” 眾人连忙跑到大堂,才看到齐云瘫坐在椅子上,捂著腰上的伤口,脸色苍白,面容扭曲。 指缝之间鲜血流淌,他见到唐禹,当即艰难道:“唐县丞!快追!还没走远!刺客还没走远!” 他想要站起来,但由於吃痛,站到一半又坐了下去,道:“我已经让弟兄们封锁了县城,准备了弓箭,刺客…跑不出去。” 唐禹沉声道:“你撑得住吗?” 齐云道:“没有问题…快!別让刺客跑了!” 唐禹当即回头,吼道:“留下守备力量!其他人跟我来!” “带上户籍簿,让县城所有人全部出来,老子要挨家挨户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来!” 聂庆压著声音道:“你別激动啊,那种级別的高手,根本不是城墙可以困得住的,就算是封锁了县城,对方也跑出去了。” 唐禹道:“未必!先找!” 他发动了几乎所有的游徼、法曹和县兵,把所有的百姓都喊了出来,透过户籍簿逐一核实。 县城之中,居住的一般都是县寺人员的家属,都上了户,很快就全部清理出来了。 然后轰轰烈烈的搜捕行动开始了,从城东到城西,当然也不远,全城搜寻,挨个查询,只用了大约一个时辰,就全部找了个遍。 一无所获。 齐云已经包扎好了伤口,一瘸一拐坚持走了出来,问道:“找到了吗?” 唐禹沉著脸没有回答。 聂庆继续说著风凉话:“都说了嘛,那种级別的高手,根本是困不住的。” “別说舒县这个低矮的破城墙,就算是健康又怎样啊,要是城楼上没有重兵把守,人家可以说是来去自如。” 唐禹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闭嘴!” 他看向齐云,道:“齐县尉,你先去休息,千万保重身体。” 齐云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我担心刺客又潜入城內,肆意刺杀朝廷命官。” 唐禹冷冷道:“我等他再来!” “开启城门!取消封锁!让刺客来!” “他只要敢出现,老子发誓要把他抓住!” 命令下达,城门终於开启。 而门外,一个中年人骑著马飞快衝了进来。 他挥著手,大吼道:“报!报!急报!” 唐禹回头,发现他正好是昨天见到的乡老衣崇文。 衣崇文满脸惊恐,跳下马来,大声道:“快、快支援!土匪下山抢粮了!抢粮了啊!” “有村子被洗劫了,刚秋收的粮啊,咱们的活命粮啊!” 这一刻,唐禹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所有的事,全部都在爆发。 他当即吼道:“所有人!跟我走!快!” “齐县尉,你身受重伤,就暂时不去了,这一次我亲自指挥。” 他带著法曹、游徼和县兵共计上百人,跟著衣崇文连忙朝外而去。 土匪下山,往往会选择在秋收之后,因为百姓家还有粮。 但若是这么被抢了,百姓交不起税,也没得吃,就只能全部饿死了。 饿死?谁会乖乖饿死? 找不回粮,这些百姓也会变成土匪。 那时候,舒县就彻底完了。 第96章 丟掉幻想 准备战斗 当唐禹带著一眾县兵赶到村落时,山匪早已逃之夭夭,留下的是满地的狼藉。 烧毁的房屋,只剩断壁残垣,有人跪在地上哭泣,有人抱著亲人的尸体,满脸绝望。 地上有粮食,是洒落出来的,人们趴在地上一粒一粒捡著,脸上只有麻木。 小孩儿抱著父母的大腿,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幕,觉得新奇,又莫名想哭,呆呆的,不言不语。 深秋的阳光照亮了这片大地,人们单薄的身体蜷缩在各处,或是成群结队站立著,互相看著,眼中只有迷茫。 看到官兵,他们又怕了,陆陆续续跪了下来,把头磕在地上,嘴里不知道在哭喊著什么。 风吹过,落叶萧萧。 孩童抬起头来,下意识抓住一片落叶,却又被身旁的母亲按住了脑袋,按在了地上。 被焚毁的房屋,火还未尽,偶尔咯吱一声脆响,乾柴崩出几粒火星,又瞬间熄灭。 烟雾朝外散发,笼罩著四周,很快又被吹散。 唐禹满身都是汗水,一夜无眠,变故接踵而至,再加上急迫地赶路,让他呼吸粗重,满眼血丝。 他看著四周稀稀落落跪著的人,看到了他们糟乱的头髮,破旧的衣物,粗糙的手。 他听到了极力压制的啜泣声,声音很小,像是风在说话,在耳畔喃喃自语。 唐禹沉默了很久,才大声道:“都起来吧,別跪著了。” 有人听到了,站了起来。 有人听到了,继续跪著。 站起了和跪著,对於他们来说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只是麻木地看向唐禹,看向四周的兵,再看著自己残损的房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唐禹道:“里正!里正过来!” 衣崇文走了过来,低声道:“唐县丞,里正…被土匪杀了…”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统计一下伤亡情况,房屋损毁情况,还有…损失了多少粮食。” 衣崇文嘆了口气,道:“已经算过了,房屋少了二十多间,死了九个人,伤了十四个人,粮食…几乎被抢光了。” 他看向唐禹,一时间有些哽咽,道:“唐县丞,没了粮,他们就都要饿死啊,您发发善心,想个法子救救他们吧!” 百姓们听到“救”这个字,纷纷抬起头来,看向这边,却又不敢言语。 而就在此时,前方有马车驶来,数十个僕人提著棍棒也快步跑来。 紧接著,周祥下了马车,看到这一幕,当即咬紧了牙。 他低吼道:“娘的!一群废物!一群贱种!” “土匪是你们爹娘吗!抢你们的粮,你们不知道拼命吗!” 他气得破口大骂,然后指著眾人,咬牙切齿道:“老子不管!欠我的佃租必须交!” “把剩下的粮都给老子交出来!快!” 此话一出,在场诸多百姓嚇得脸色惨白。 他们一瞬间不敢麻木了,纷纷哭喊道:“没粮了…再没粮了啊!” “周公饶了我们吧,都被抢光了,哪里来的粮交租啊。” 一个个百姓,像是狗一样爬了过来,哭天抢地磕著头,痛哭流涕哀求著。 周祥则是冷笑不已:“你们这些贱民,休要装惨,老子还不知道你们吗!” “你们才不会把粮放在明处,肯定还有粮藏著!” “地下是不是埋了暗仓啊?” “房屋周围有別人找不到的暗窖吧?” “老子跟你们斗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们的德行?” “统统交出来!多的我不要!我只要我那一份!” “要是敢藏著掖著不给,打死你们!” 百姓们磕著头,只顾著哀求。 周祥则是挥了挥手,身旁的僕人便朝著这些破损的房屋中而去。 片刻之后,有好讯息传来:“主人!发现了暗仓!有粮!” 话音落下,一个中年人连忙跑了过去,哭喊道:“拿不得啊!那个万万拿不得啊!” 迎接他的是突脸的棍棒,僕人们几棍子下去,就打的他在地上惨叫。 他抱住了僕人的腿,绝望喊道:“那是最后的活命粮啊,周公,给条活路吧…” 周祥冷冷道:“我只要我那一份!你们活不下去,就去怪山匪,怪不著我!” “给我挨家挨户搜!只要是周家的佃农,全部搜清楚,谁敢阻拦,直接打死。” 一时间,这里上演了悲惨的戏码。 悽惨的百姓拼命保护著自己仅存的粮食,凶恶的僕人直接棍棒相向,打得这些百姓在地上滚爬惨叫。 风继续吹,落叶飘舞。 孩子们没有抓落叶,而是站在原地哇哇哭著。 “周公!周公饶命啊!给条活路啊!” 有村民被打得实在没法子了,爬到了周详的身旁,喃喃道:“明年还行不行啊!我们明年给双倍!” 周祥冷冷道:“放屁!你都活不到明年!老子能信你的话?” 他一脚踢开了村民,觉得不解气,又狠狠踩了几脚。 “爹!別打我爹!” 有小姑娘哭著跑了过来,抱著自己的爹,身上也沾了血。 周祥眼睛一亮,当即眯眼道:“想留点粮活命?也行,我府里缺丫鬟,把这丫头给我。” 村民嚇了一跳,下意识摇著头,喃喃道:“那、那不行的…” 周祥道:“那你们家熬得过这个冬天吗?她跟著你,还不是饿死。” 村民犹豫了,颤声道:“能不能…多换点粮?” 这下小姑娘愣住了,然后哇哇哭了起来:“爹…不要卖我…爹…” 周祥一把將小女孩抓住,拖到身后,咧嘴道:“以后你是老子的奴婢了,最好老实点!” 哭喊声,似乎都被风吹散了。 不断有粮食被找到,百姓们哭喊著,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只能跪在地上磕头,乞求最后一条活路。 他们哪里像人,像是一条狗。 不不不,他们连狗都不算。 在唐禹看来,他们像游戏里的npc,连生命都不是,只是组成这个荒诞世界的一些资料罢了。 聂庆咧著嘴笑著,语气有些轻佻:“真热闹啊这一幕,他们都这个样子了,竟然没想起你这个县丞还在吗?” “他们难道不知道向你求助?” 唐禹伸手,把额头上的汗水全部擦乾净。 他缓缓道:“或许,这些百姓心里很清楚,县官和周家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聂庆道:“那现在怎么办呢?就这么看著?还是找周祥好好谈一谈。” 唐禹嘆了口气,道:“谈不拢的,这是他的財富,他的根基,想让他放弃,纯粹是幻想。” 聂庆张了张嘴,道:“幻想啊,那好吧。” 唐禹道:“但即使是幻想,我也不想放弃,我想努努力。” 他静静看著这一幕,在人们的哭喊中,来到了周祥的身旁。 他缓缓道:“周家主,我这一天没吃饭了,能去你家填一填肚子吗?” 周祥瞥了他一眼,道:“你没有在这里给我翻脸,我承你的情,走吧!” 於是上了马车,一路到了周家的庄园。 午餐很是丰盛,周祥喝了一口酒,才道:“这些贱民別看他们惨,其实机灵著呢,总能把粮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也是跟他们斗了很多年,才慢慢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唐禹笑了笑,看向他身旁的一直流泪却不敢哭出声的小姑娘,缓缓道:“周家主也好这一口?” “也?” 周祥歪了歪头,疑惑道:“你这么说的意思是,你也喜欢?” 唐禹搓了搓手,道:“自然是喜欢的,这个姑娘,能不能给我?” “那不行!” 周祥当即摇头道:“这可是雏儿,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其他的。” 唐禹故作惊喜道:“其他的?” “嘿!你小子没见过世面吧!赘婿当然是享受不到的!” “跟我来!” 他带著唐禹,绕过来几进庭院,然后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碉堡之前。 推开了沉重的石门,唐禹听到了里面隱隱的哭声。 这是一个石屋,很大,四处有好几个石洞,哭声就是从里边传来的。 周祥笑著,带著唐禹进了一个石洞。 里边有些黑,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唐禹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流著泪、带著恐惧的眼睛。 光,亮了起来。 因为周祥点亮了拉住。 因此唐禹看到了全部的內容,几个小姑娘捲缩在靠墙的位置,身无寸缕,只有狰狞遍布的伤痕。 她们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压抑著声音啜泣著,拼命朝后缩。 周祥笑道:“挑一个吧!只要你不跟我作对!我还是愿意表示我的善意的!” 他回头看向唐禹,只见唐禹脸上被烛光照亮,惨白的脸上挤满了汗珠,眼中遍布血丝,整个人似乎都已经僵住。 周祥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挑一个!送你了!” 唐禹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低沉:“我就要外边那个雏儿。” 周祥瞪眼道:“你別得寸进尺!老子对你態度够好了!” 唐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缓缓道:“若是不给,那你就別想要粮了。” 周祥道:“你想跟我斗?有什么好处?我说了,最迟今晚,郡尉必到。” 唐禹一字一句道:“不给,郡尉到之前,我带兵跟你拼一场。” 这下周祥愣住了,他皱眉道:“你就那么喜欢雏儿?带著她滚!” 唐禹转身,缓步走出了石屋。 他没有废话,迅速回到了正厅,一把拉起那个小姑娘,就低吼道:“走!” 周祥跟了出来,大声道:“拿了人!就帮我兜著点!別找我麻烦!” 唐禹並没有回应,也不顾小姑娘挣扎,硬是拉著她走出了周家状元,走到了乡间的小路上。 他喉咙发酸,不停乾呕著,额头又有了汗水。 聂庆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就算是幻想,也不能放弃,要爭取吗?” “怎么我们现在又匆匆跑出来了?” 唐禹瞥了他一眼,深深吸了口。 他攥紧了拳头,面容狰狞,低吼道:“丟掉幻想!准备战斗!” 第97章 郡尉 灯火昏黄。 堆满书籍的闺房里,谢秋瞳看著桌上的信件,陷入了沉思。 身旁,小侍女一边整理著纸张,一边说道:“最新的信是半个时辰前才到的,他们按照小姐的吩咐,並没有出手相助。” 谢秋瞳轻轻嘆了口气,道:“我们在舒县的力量有限,不过三五个情报人员,就算出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唐禹的压力应该很大,他处於完全被架空的状態,无论什么决定都要看其他人脸色,已经举步维艰了。” 小侍女道:“那我们需要给姑爷支援吗?” 姑爷? 谢秋瞳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只是缓缓道:“这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舒县本身是复杂的,但针对舒县的局却不复杂,只要把那些旁枝末节的资讯剔除,就能找到真相在哪里。” “可难就难在,即使他推算出了真相,手中也没有力量破局。” “我估算,最多十日,他就只能灰溜溜地回谢家。” “那时候,他就安心做一个幕后的助手吧。” 小侍女笑道:“若是姑爷真的破了局呢?” 谢秋瞳淡淡笑了笑,道:“世界很复杂,世界也很简单,有些事情有著固定的逻辑,他想要破局,需要处理的东西太多,而处理那些东西,是需要力量的。” “没有力量,就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她放下了信件,站了起来,道:“做好准备接他回来吧,他自视太高,有这次打击未尝不是好事。” 说到这里,她不禁笑道:“至少他现在应该明白了,我对他还不错,至少我在一定程度上是给了他尊严的,而外边那些人,都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整。” 小侍女歪了歪头,道:“我可以理解为,小姐这是在赌气吗?” 谢秋瞳微微一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想了很久,她才摇头道:“不,没有。” …… 无话,一路上聂庆喋喋不休,而唐禹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拉著小姑娘朝县寺走去,脸色阴沉得可怕。 小姑娘则是又怕又急,却又不敢反抗,只顾著默默流泪。 一行三人,就这么回到了院落之中。 小荷看到来了个小姑娘,也是有些疑惑:“公子,她…这是…” 唐禹道:“给她洗洗,给她点吃的,然后把她带到我房间去对付一晚,今晚我不睡。” 他说完话便不再管,而是立刻磨墨写了起来。 一口气写了两封信,並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叫来了护卫,他的脸色很凝重,沉声道:“骑马,路上不要停,一定要把信送到,亲手交给收信人。” 他把两个护卫拉到一边,窃窃私语了起来。 聂庆摸了摸鼻子,看到还在发愣的小荷,於是笑道:“照他说的做啊!” “啊…哦…” 小荷连忙拉著小姑娘去洗漱了。 而王徽则是悄悄走到了唐禹的跟前,见他站在黑暗中发呆,於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禹回头,就看到了她明亮的眼睛。 王徽嘻嘻笑道:“唐大哥,是不是出事了呀,我看你神色很紧张哎。” 唐禹勉强挤出笑容,道:“是出了点事,目前我们的情况很糟糕,舒县的情况也很糟糕,所有人都绷著一根弦,如果断开,那舒县就尸骨如山、血流成河了。” 王徽轻咬著嘴唇,小声道:“我、我不懂那些,就不瞎说话了,免得让你更烦。” “吶…这个给你…” 她悄悄递给了唐禹一个东西。 唐禹低头一看,只见是一面黄金打造的牌子,上边雕龙刻云,栩栩如生。 王徽道:“陛下登基那年,我恰好满十岁,所以他赏了这面金牌给我,说有了这个,就没人可以欺负我了。” “我想…它一定对你有用的。” 手中的金牌很是沉重,唐禹也不知道这代表著什么样的特权,但他猜测——“王妹妹,我不能要,这应该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吧。” 王徽笑著摇头,轻轻道:“最珍贵的东西呀,早就给你啦。” 唐禹拉起她的手,將金牌放进她的手里,嘆声道:“没用的,它已经帮不了我了。” “噢…” 王徽笑著,但眼神中明显有了沮丧,这个姑娘总是藏不住自己的心事。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道:“但你给我的鼓励很重要,我或许有法子解决问题了,你相不相信我?” 王徽眼睛一亮,当即道:“相信啊!唐大哥你一定可以做好的!你甚至能创造一片星空!” 我甚至能创造一片星空?是指萤火吗? 唐禹抬头,看到了清澈的夜空,缀满星辰。 他喃喃道:“星空吗?我不知道是不是星空,但…至少不该是如今这样。” …… 唐禹在正厅眯了一会儿,精神状態恢復了些,一大早,侍卫就前来稟告。 “公子,法曹请你去大堂,说上头来人了。” 这在唐禹的意料之中。 他穿好了官服,挺了挺胸膛,大步朝外走去。 王徽忍不住喊道:“唐大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唐禹摆了摆手,笑道:“安心吃饭,別想那么多。” 这姑娘,总想著用身份给我站台,她有时候真的很聪明,可惜这件事她不能参与,也不应该参与。 快步朝前,唐禹明显感觉到守卫等级森严了很多。 来到大堂,果然就看到了齐云正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而一个身材高大的俊公子,身穿大红色官袍,面含冷怒,神色凝重。 他看到唐禹进来,直接就问道:“你是唐禹?是舒县县丞?” 唐禹拱了拱手,道:“正是,这位…” 齐云连忙道:“唐县丞,这位是何郡尉…” 庐江郡的郡尉何准?何叡的二子,何充的胞弟?何家终於要参与进来了么? 於是唐禹再次拱手:“见过使君。” 何准摆手道:“担不起『使君』二字,叫一声何郡尉足够了。” 他脸色依旧很难看,冷眼看著唐禹,沉声道:“唐县丞,我问你,为什么你上任第二天,县令、县尉两个官员同时被刺杀,你直接成了舒县的实际掌权人?” “我是否可以做这个推断,你才是幕后凶手?” 唐禹当即道:“我即使有掌权的野心,也不可能做这么愚蠢的事,何郡尉明察。” 何准道:“既然你否认,那么你上任当天拿著剑威胁县令之事,难道也有假?” 唐禹道:“那是我和明府的一点小矛盾,与刺杀案无关。” 何准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齐云,道:“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家世的队主,为什么你在当天就擅自做主,提拔他为暂代县尉?你们两个是不是早有合谋?” 唐禹沉声道:“刺杀案事发突然,县寺急需团结,我不过是事急从权,谋求凝聚力量罢了。” 何准冷冷道:“真是漂亮的说辞!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但是唐县丞,舒县稳定了好几年,你一来就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说破了天都难逃干係。” “目前所有的动机都指向你,大量的人证说你与县令有衝突,你要我视若无睹吗?” “死了两个朝廷命官,总要往上面有交代吧,就算我信你,其他人难道也能信你吗?” 说到这里,他坐了下来,缓缓道:“五天,给你五天时间,把凶手找到,把案子破了。” “否则你交待不了,我也交待不了。” “五天之內若是破不了案,我就只能抓你进大牢,严加审讯了。” 唐禹微微眯眼,道:“何郡尉的意思是,只要我抓不到凶手,我就必须顶罪咯?” 何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建康恐怕都知道了,或许陛下都快知道了,不快速破案,大家都要倒霉。” “你作为嫌疑最大的人,当然该多承担一点。” “唐县尉,你没有意见吧?” 他冷冷看著唐禹,与此同时,外边的侍卫、法曹、游徼也渐渐朝大堂靠来。 气氛肃杀,大战一触即发。 唐禹感受到了杀意,当即道:“没问题!五天之內!我一定破案!” 何准道:“你心里清楚,谢家早就不管你了。” “所以,你最好別让我失望!” 第98章 绝境 “刚才气氛有点紧张啊!” 聂庆的脸上都出现了少有的忧虑,他压著声音道:“即使我在门外,都听出了那个何准的语气,一副要收拾你的样子。” “刚刚你要是不服软,我感觉他会直接下令把你抓紧大牢,逼你顶罪。” 唐禹点了点头,道:“毕竟死了两个朝廷命官,而且这里距离建康城还这么近,何家是有压力的。” “凶手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想要破案实在太难,如果有一个合適的替死鬼,当然是何准求之不得的。” “不过他刚刚不会动手,只是给我下马威罢了,他还需要我再背上一口锅。” 聂庆道:“什么锅?” 唐禹笑道:“当然收税啊,朝廷看重的是税嘛,没有税怎么交代。” 聂庆不禁感慨道:“这些王八蛋,身上全是心眼儿,真是无耻啊。” “就该把他们交给小师妹对付,小师妹最擅长对付这种人了。”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低声道:“要不…我给小师妹写封信,让她来帮你?” 唐禹摇头道:“不必了,她也帮不了我,这个局其实也没那么难,关键在於我们没有力量。” “她就算识破了局,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內聚集力量,彻底翻盘。” 聂庆这下无奈了,摊手道:“那怎么办啊?百姓刚刚才被抢过,这种时候叫你去收税,不就是让你死?” 唐禹道:“苦一苦百姓嘛。” 他回到了官署,直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做了下来。 对著前方招了招手,道:“小荷,把那丫头喊过来!” 小姑娘依旧胆怯,依旧恐惧,即使昨晚没有遭难,即使小荷已经安慰过她,但陌生的环境和身份的差异,还是让她局促不安。 唐禹看她明眸皓齿的,问道:“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少岁了?” 小姑娘不敢说话,看了一眼小荷,几乎都快哭了。 唐禹道:“不要怕,现在又没有危险了,你只管大声说,我下午就带你去见你爹。” 听闻此话,小姑娘才咬著嘴唇,小声道:“小…小的…叫岁岁,今年十二了。” 唐禹疑惑道:“就叫岁岁?” 小姑娘道:“爹…爹说这样好养活…” 唐禹道:“你爹叫什么?” “叫蓝柱子。” 姓蓝,叫蓝柱子?那和欧阳铁柱、独孤大牛、上官狗蛋有什么区別! 唐禹轻轻道:“那你就叫蓝岁岁,记住了啊,下午我会带你去见你爹,但是你暂时还不能跟他团聚,得在这里多住几天。” 蓝岁岁不敢反驳,只是低著头不说话。 唐禹摆了摆手,道:“小荷,你照顾一下这个小妹妹,也让她帮你干点活,分担一下。” 小荷笑道:“谢谢公子体贴我!来!岁岁来帮我洗菜!” 蓝岁岁连忙朝小荷那边跑去,似乎干活反而让她感觉到踏实。 这个时代的穷人,即使是孩子,都拼命在证明自己有用,否则…就会死。 王徽连忙道:“我也可以洗菜!我还会做饭呢!” 她也赶紧围了过去,三个丫头在哪里忙得不亦乐乎。 聂庆嘴巴翘得老高,一脸不服的样子,忍不住压著声音道:“凭什么啊,王家姑娘凭什么对你那么好啊,老子不服。” 唐禹道:“你有我帅吗?” 聂庆当即道:“帅?呵!想当年我…” 唐禹直接打断道:“停!好汉不提当年勇。” 聂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顿时趴在了桌子上。 毫无意外,午饭之后,法曹前来传令,要唐禹带人去收税。 他妈的,这个时候去收税,那和杀人也没区別了。 “不管!走!咱们收税去!” 唐禹伸了个懒腰,道:“做官要有做官的派头,老子这次坐马车去。” 他回头旱道:“岁岁啊,咱们见你爹去!” 听到回家,蓝岁岁也待不住了,小跑了过来,满脸期冀。 这里的人对她不错,但她终究没有任何安全感。 家已经没了,房子烧毁了,粮食也没了,但却是给她温暖的地方。 於是唐禹带著聂庆、蓝岁岁走出了院落,走出了县寺,直接上了马车。 齐云则是骑马,感嘆道:“真是身不由己啊,唐县丞我们现在怎么办?我身上还带著伤,都被强行拉起来干活。” “关键还是干这种得罪人的活,这般去收税,不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吗!” 唐禹道:“没法子,人家是郡尉,是庐江郡何家的人,咱们算什么。” 齐云嘆道:“关键是收不上来,要被问罪啊,唉…” 两人隔著轿帘说著话,带著上百个县兵,就这么朝著村子里而去。 与其说是收税,倒不如说是抢。 没被山匪洗劫的村子还好,看到这个阵仗,就乖乖把粮交出来了。 而到了被山匪洗劫的村子呢? 一群百姓,还在忙著修缮房屋,垒土造墙,浑身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 看到官兵来,就跟看到鬼一样,直接转头就跑。 但他们哪里跑得过官兵啊,一个个全部逮了回来,齐齐跪著。 “爹!” 唐禹下车的同时,蓝岁岁已经喊了起来,想要朝前跑去。 唐禹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只能看,不能过去。” 蓝柱子神情顿时激动了起来,忍不住喊道:“我不用交税!我不用交税!周公说了,我免税了,我女儿都给你们了。” 听到这句话,蓝岁岁站在原地,也不挣扎了,就像是丟了魂一样,木訥的发著呆。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周家的佃租你当然不用给了,但朝廷的税你怎么能不给呢?” “你家一共五口人,你和你两个儿子,这就是三个丁,丁税你敢不给?” 他看向在场眾人,冷著脸道:“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来收税!” “五天之內!你们必须把所有的粮全部凑齐!” “去偷去抢也好,去卖妻典女也好,粮,一粒都不许少。” “若是到时候收不上来!就全部关进大牢!然后去修水渠!” “就算是累死在水渠上!那也是你们应得的!” 在场的百姓哭喊不停,一个个磕头求饶,场面可谓悽惨。 而其中的壮年,则是紧紧低著头,已经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 齐云则是低声道:“唐县丞,这样要不得啊,这些人被逼的没活路了,恐怕就要发生暴乱啊!” 唐禹无奈耸了耸肩,道:“你以为,我们就有活路了吗?” “收不上来税,咱们也是要进大牢的。” 齐云当即挺起了胸膛,咧嘴道:“我来!我一定把他们的税收上来!” “唐县丞,你负责查案,我负责收税,两头同时进行,爭取完成任务。” “若是实在完不成,那就没法子了。” 唐禹笑道:“查案方面,我有信心。” 齐云看向这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略带焦急地说道:“但收税方面,我却没有信心啊,这些刁民就是心存侥倖,天知道他们把粮食藏在了哪里。” 想到这里,他乾脆一发狠,大声道:“来人!给我打!” “每天都来收税!谁不交粮!就打!打到他们给!” 於是,在场上百县兵,直接对著跪在地上的百姓拳打脚踢。 一时间,惨叫声、淒吼声、痛哭声、求饶声,全部交织在了一起,又迅速被风吹散。 看到这一幕,唐禹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 五天,查不出凶手就要背锅,而百姓也到了几乎崩溃的边缘。 一切的一切,都在朝著最坏的方向发展。 事情,似乎已经到了绝境。 而他,手里的力量,只有十来个护卫。 唐禹不禁抬头,看到了天边的夕阳。 当晚霞逝去之后,夜是一片漆黑吗? 还是会出现星光? 第99章 血刀 “哎,你也是个倔脾气!” 马车上,聂庆长吁短嘆,感慨不已:“你说小师妹对你可以了吧?你非要跟她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走投无路了。” “我估摸著这些百姓肯定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还要闹一闹。” “县令、县尉也死了,刺客肯定也找不到。” “到时候你顶罪,你背锅,小师妹都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怕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兄弟啊,我看你不是个坏人,师兄给你说句认真话,趁著夜色,带著王徽、小荷,回建康去吧。” “只要你人走了,回到谢家了,小师妹肯定保得住你。” “实在不行,师兄带你去四川,去见我师父,那里绝对安全。” 唐禹缓缓摇头。 聂庆道:“难道你想去北方?你想去找喜儿?別闹,那个魔女没什么好的,她小气得很,记仇得很,你弃她而去,她肯定巴不得你死。” 唐禹平静道:“我留下来。” 聂庆张大了嘴,喃喃道:“你小子疯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局势已经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啊!” 唐禹道:“我是舒县的县丞,我要对我治下的百姓负责。” 聂庆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道:“唉…真是莫名其妙,你何苦留下来送命?就为了心中那点道德吗?” “別傻了,你怎么比王徽还傻?这年头哪有道德啊,那玩意儿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毒,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利,你把握不住的。” “你学学我,我以前也是有点道德的,但现在我看开了,只要我不讲道德,就没有人可以拿捏我,包括我的小师妹。” “我这种人,才適合在这个世道生存。” 唐禹笑了笑,道:“別劝我了,聂师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信谢秋瞳也在等我回去,我也会回去的,但一定不是现在。” 聂庆嘆了口气,不再言语。 回到官署,唐禹用了晚餐之后,便看到蓝岁岁主动收拾碗筷,连忙去干活了。 她比昨天勤快了很多,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干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做著。 小荷都疑惑了:“她为什么…这样啊?连我的活儿也抢过去了哎。” 唐禹道:“因为她知道,她没路可走了。” 小荷懵懂道:“这和干活有什么关係?” 唐禹轻轻嘆道:“她意识到,她爹不要她了,她没地方可去了。” “她努力干活,是想留下来,跟著我们。” “否则,她只有死了。” 小荷歪著头,低声道:“真可怜,那不就和我当初一样吗?不,我当初还有嬤嬤带著呢。” 她看向唐禹,道:“那、那要留下她吗?” 唐禹道:“不能让所有人都走投无路,尤其是孩子。” 小荷嘻嘻笑了起来,高兴道:“那我以后就不用那么忙了,就可以帮公子磨墨了。”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最先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回来了,他把信直接递了过来。 唐禹连忙把信开启,只见上边赫然写著:“今岁八月十六,谢家举荐你为庐江郡舒县县丞,同时也举荐另一人出任武昌郡郡守,皆获准奏。” 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確认无误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言语,照常生活。 第二天,继续去收税,没意外,根本没收到,百姓们挨了一顿打,哭喊著饶命。 第三天,同样如此。 第四天,同样如此。 但不同在於,百姓们已经不哭了,也不求饶了。 聂庆再次忍不住劝道:“快跑吧!要出大事了!” “听师兄的吧,別倔了!”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 唐禹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聂庆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疯子!像你这么倔的,全天下只有小师妹了,你们两个真是绝配!绝配!” 而与此同时,建康城谢家梨花別院之中,谢秋瞳將信攥紧。 她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没有採取任何手段反制,一直坐以待毙,这没关係,因为他本就没能力反制。” “但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回来?” “难道他是非要和我赌气吗!” “还是说,他为了心中那一文不值的狗屁道德!” “何其愚蠢!何其愚蠢!” “我怎么会认为这种人能帮得上我!” 小侍女轻轻道:“小姐,別生气啦,现在怎么办呀?” 谢秋瞳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舒县的局本就是死局!没有谢家的帮助!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该回来,他该向我认错。” “我会怪他吗?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希望他把那些幼稚的东西拋掉!”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又坐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调整好了情绪,她才缓缓道:“希望聂庆能带他回来吧。” …… 第五天,这是沉重的一天。 唐禹看著手中的两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扔进了灶孔。 王徽抬起头来,露出了站满灶灰的脸,道:“怎么烧掉了呀?” 唐禹轻轻道:“已经看过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唐大哥,你別怕,我知道外边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实在不行了,我就带你回王家,我看谁敢拦著。” 唐禹伸手朝她小脸摸去。 王徽慌忙躲开,咯咯笑道:“別摸嘛,脏脏的呢。” 唐禹轻轻道:“王妹妹,如果你不在这里,或许我真的已经倒下了。” 王徽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噘著嘴道:“我…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呀!” 唐禹笑了笑,道:“在家等我,我去收税了。” 他走出了官署,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县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天的守卫更森严了。 他缓步走进了大堂。 何准回头看向他,冷冷道:“第五天了!税还没收上来!凶手还没查到!” “唐县丞!你真的令我很失望!” 唐禹轻轻道:“何郡尉,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去做吗。” 何准摇了摇头,道:“但你没有下死手,那些刁民还藏著粮,却不交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告诉你!姓唐的!” 他一把抓住唐禹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要是今天你收不上来税,你就等著蹲大牢吧!” 唐禹道:“下死手?那就要激起民变了。” 何准眼睛顿时眯起,寒声道:“你还敢顶嘴?难道我不知道会激起民变吗?但陛下的税,是不是比那些贱民更重要?” 他伸手轻轻在唐禹脸上拍著,冷笑道:“你告诉我,贱民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唐禹没有闪躲,只是看著他,平静道:“你期待民变很久了吧?只是你没有想到那些百姓那么能忍。” 何准皱眉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其实你也知道凶手是谁吧?你只是想让我背锅。” “我上任,死了两个官,收不上来一点税,土匪劫了村子,百姓又暴乱…” “我真该死啊,谢家推荐我上来的,谢家也该死。” “当然…谢家不至於死,但…谢家推荐的其他官员,也很可能不合格,对不对?” 何准变色道:“你说什么?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 他一巴掌朝唐禹扇过去。 而唐禹,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他右手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刀,直接捅进了何准的肚子。 “呃啊!” 何准当即惨叫出声,却被唐禹死死掐住了脖子,根本无法挣脱。 唐禹看著他,把刀拔了出来,又连续捅了他四五刀。 鲜血四溅,惨叫声却反而小了。 唐禹脸上都染满了血,咧嘴道:“跟老子耍阴谋?你真把自己当郡尉了?”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你他妈根本就不是何准!” 说完话,唐禹直接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刀,流淌著鲜血,无声滴下。 血战,开始了! 第100章 一个死局 血,染红了刀。 唐禹扭了扭脖子,不紧不慢地擦拭著身上的鲜血,脸上逐渐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何准还没真正断气,他在地上抽搐著,享受著生命最后的挣扎。 聂庆听到动静跑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当即瞪大了眼睛,惊声道:“疯了…你小子疯了!” 他一瞬间满头大汗,看了一眼四周,喃喃道:“让你逃命你不干,转头就杀郡尉,这下谁保得住你?快跟老子走!” 话音刚落,大堂之外的县兵、游徼、法曹共计百余人,已经全部围了上来,纷纷拔出了刀,杀局顷刻而至。 唐禹哼了一声,眯眼道:“谁说他是郡尉?谁说他是何准?” 聂庆闻言,脑子都快烧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拔出了剑,死盯著大堂门外,一百多人啊,他自己要闯出去都不容易,更何况还要带一个唐禹。 而唐禹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別紧张,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 说完话,他看向外边,大吼道:“齐云!还不给我滚出来!” 无数县兵纷纷让开了一条道,齐云缓步从中走出,脸上带著笑意。 他看著唐禹,忍不住笑道:“唐县丞真是狠辣果决啊,在县寺公堂都敢直接杀人,真不怕走不出去吗?” 唐禹道:“你都敢杀人,我为什么不敢?” “更何况,我杀的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而你杀的是县令、县尉。” 齐云微微一愣,眉头皱了起来,疑惑道:“你竟然猜得到?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唐禹冷笑了一声,缓缓道:“我来到这里的当晚,周遂就遭到过一次刺杀,因此他加强了县寺的守卫力量。” “就在第二天,他悄无声息就死了,还被掛在了樑上,而那么多守卫竟然连刺客的影子都没见到,你觉得这可能吗?” “好,我姑且认为可能,或许真有那种高手也说不定。” “但第二次呢,文冲就在大堂,刚和我见了面,就被刺杀了。” “那么多法曹、游徼都聚著,刺客竟然能进大堂杀人,还不被人看见,哈哈,世间有那种高手吗?” “从那时候起,我就確定凶手就是我们內部的人。” “非但是內部的人,而且一定具备威望,否则不可能让这么多人帮他隱瞒。”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那时候,就在这里,很大一部分人都看向你,我便猜出你这个队主恐怕就是刺客,所以专门把你喊出来,先稳定你的心。” “因为我拿你没办法,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只能先把事情往后拖,看看情况。” “於是,第三件事出现了,你自己被刺杀了。” 齐云沉声道:“我被刺杀,应该洗脱嫌疑才是。” 唐禹道:“如果刺客是真正的高手,杀你一个队主还能失败?你还有命活?” “你非但活下来了,而且还说刺客就在城里,要我封城搜寻。” “因此,恰好耽误了衣崇文匯报山匪抢劫一事,让山匪得以有时间完成抢劫,顺利脱身。” “再加上其他因素,比如你刚剿匪回来,比如你竟然没有留下哨兵监视山匪,以至於他们下山都没人匯报,直到他们杀到村子里,才有衣崇文这个乡老来回报,还被你挡在了城外。” “直到那时,我终於完全確定,你就是刺客,而且你和山匪已经互相勾结起来了。” 齐云咧著嘴大笑出声:“哈哈哈哈!精彩!唐县丞看起来並没有那么笨嘛!” 唐禹道:“我还知道一些事,你要不要听啊?” 齐云点头道:“当然,反正现在也没事可做。” 唐禹道:“聂庆看完伤口说过,刺客是一个罕见的用剑高手,而你只是一个队主。” “本事这么大,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队主呢,你早就在等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直到我上任之前,有人联络到了你,並给了你一大笔钱。” 齐云瞪眼道:“连给钱的事你都知道?” 唐禹笑道:“因为刺杀朝廷命官不是小事,你怎么確保手底下的人完全和你站在一起?当然是提前用钱收买了人心。” “至於,是谁联络了你呢…” “这就要回到方山刺杀案了。” 唐禹乾脆坐了下来,目光深邃,缓缓道:“谢家在王家的臥底,得知了王导拒绝王敦的关键情报。” “谢秋瞳利用王导、王敦相隔较远,情报互通麻烦这个时间差,谋划了一场刺杀案。” “因此,王家遭到巨大打击,丟失了许多关键位置,也引发了刺君案中,他处境尷尬,被迫配合谢秋瞳演戏。” “但王导不是笨蛋,事情结束之后他难道还不知道联络王敦吗?一联络,发现不是王敦乾的,他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那么…当然要找回这个场子!针对一下谢家!” “恰好,谢裒以吏部尚书之名,举荐了我和另外一个人,分別上任舒县及武昌郡。” “舒县县丞的位置不重要,但武昌郡却非常重要。” “谢家把大量的资源投注在了武昌郡,那边不好动手,那当然就要针对舒县这边了。” “我前几天收到了谢家举荐武昌郡郡守的情报,就已经確定,这件事就是王家在搞鬼。” “在我上任之前,王家有人找到了你,对吧?” “给了你钱,让你把手底下的人全部收服,对吧?” 齐云沉著脸,不禁嗤笑道:“不错!给得相当多!足够买我们的命!” 唐禹道:“所以你带著人去剿匪,实际上是避开上司的耳目,发钱收揽人心,排除异己。” “同时,你与山匪达成某种协议,你帮助他们抢粮打掩护。” “你们这么做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让朝廷收不上税,让百姓发生暴乱,再加上死了两个朝廷命官,舒县就彻底烂掉了。” “舒县烂掉了,我唐禹肯定是要背黑锅的,毕竟那时候你们可以把所有脏水泼到我头上来。” “陛下得知讯息之后,鑑於舒县这边的沉痛教训,武昌郡的郡守,就必须换人了,谢裒就算有一万张嘴,也挡不住圣意了。” “这就是王家的目的,不是害我,是谋夺武昌郡!” “只要有了武昌郡,王敦在荆州的大军,顺江而下,將再无阻碍!” “那里,是王家的战略核心要地。” 说到这里,唐禹重重出了口气,笑道:“我把这一切理清之后,透过王家的根本目的,反推到舒县,才把你的成分搞清楚。” “可舒县毕竟是庐江郡的一个县,是何家的地盘啊,把这里搞烂,绝对不是何家愿意看到的。” “但你派人去请来的何准,竟然还在把百姓往死里逼,恨不得立刻把舒县搞烂似的…” “那么,他能是何准吗?哈哈!他不过是你找来的替身罢了!” 齐云忍不住拍起了手,他惊嘆道:“真是精彩!我没想到你竟然已经把这些事完全吃透了!” “但想必你也很清楚,即使想通了这一切,你也什么都挡不住。” “县兵、游徼、法曹,包括山匪,所有的力量都在我的手里。” “你,只能老老实实等待著事情发酵,等待著贫民暴乱,眼睁睁看著舒县彻底烂掉!” “即使你愤怒,你杀了这个假何准,也没有任何意义。” 唐禹道:“周家呢?你难道不考虑周祥?” 齐云淡淡道:“万一,周祥也是我们的盟友呢?” 唐禹眯起了眼。 齐云道:“周祥对自己的儿子很不满意,他知道周遂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所以他不在乎自己这个儿子死不死,毕竟他还有四个孙子。” “王家已经作出承诺,等武昌郡拿到手之后,舒县就是他周家的了,不会再有文、周两家爭雄的局面了。” “同时,他那几个孙子,都会得到王家的重点培养。” “所以周遂之死,周祥是同意的。”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骂道:“这个老王八,还真是心狠手辣啊!” 齐云道:“这是一个死局,我们掌握了绝对力量,即使有人看透了局,也解不开局。” “唐禹,话说完了吗?该进大牢了。” 第101章 杀 “一个死局?” 唐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冷声道:“你以为这一百多人,就一定困得住我?” 齐云都愣住了,瞪大了眼道:“不是,一百多人都困不住你?你是北域佛母?还是建初寺神僧?” “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你以为你能靠身边那个丑鬼杀出去?” 聂庆顿时暴怒,提著剑指著齐云,吼道:“你踏马怎么说话的!你才是丑鬼!” “兄弟你別拦著我,老子今天要宰了他!” 齐云哼道:“我虽然有伤在身,但一百多个弟兄在此,根本不惧。” 唐禹看向他,凝声道:“你们掌握了绝对力量?你们给了周祥这么大承诺?” “那…你们考虑过文家的感受吗?” “死了儿子的文宠,已经成了你们板上的鱼肉了吗?” 说完话,唐禹直接仰天大吼:“动手!” 话音落下的同时,外边突然传来了喧囂声,数十个壮汉直接朝县寺杀了进来。 齐云脸色大变,当即厉声道:“拦住他们!立刻派人去周家请援兵!今天要把他们彻底消灭!” 唐禹则是冷冷一笑,道:“聂师兄,配合文家的进攻,我们要杀出去!有信心吗!” 聂庆咬牙道:“都有人配合了!那还怕个屁!杀!” 他提著剑直接朝外衝去! 唐禹提著刀紧隨其后! 两人在几十人的围堵下,拼了命朝外杀,聂庆的武功在刺客具象化了,他的剑快如残影,运足內力之下,剑身都在发光,硬生生开闢出了一条血路。 唐禹在后边补刀,基本上没有遇到特別大的困难,一路捡软柿子捏,迅速就冲了出去,与文家的壮汉匯合。 齐云攥紧了拳头,低吼道:“你们跑不了!给我杀!” 唐禹和聂庆与文家的护卫匯合之后,却遭到了上百县兵的追杀。 文宠看向唐禹,咧嘴道:“唐县丞!你说你有法子!现在该拿出来了吧!” 唐禹道:“先撤!往你们家撤!” “你耍老夫!” 文宠也是被逼无奈,很显然自己再不豁出去,文家就要被除名了。 前天深夜,他收到唐禹的信后,彻夜难免,最终还是选择了和唐禹合作,但现在似乎並没有办法改变局面。 上百县兵追杀数十人,但这数十个人以前跟著文衝上过战场的,素质毕竟高,所以一直没有落败。 但这样继续下去,等周家的援兵到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啊。 齐云上前朝唐禹杀去,被聂庆几剑逼退。 他冷笑道:“別挣扎了!就算是逃到了文家又如何!你们根本守不住!” 唐禹大声道:“文家主!先別管他的威胁!先到文家再说!” 文宠吼道:“到时候你要是没法子,老夫就拉你一起下黄泉!” 数十人拼命撤退,在巨大的伤亡付出下,终於逃到了文家,紧紧关上了大门。 文宠根本不理会唐禹,飞快往楼上跑去。 他放眼一望,顿时心沉了下去。 唐禹也跟了上去,只见上百县兵已经把文家庄园围了起来。 而远处的道路尽头,周祥的马车后边,跟著足足百余人! “是山匪!” 文宠咬牙切齿道:“山匪抢了粮没有撤,而是直接藏在了周家,这下我们完蛋了。” 唐禹道:“他们会直接进攻吗?” 文宠咧嘴道:“不然呢?全部来给我们拜早年的?” 唐禹笑了笑,道:“文家主莫急,我既然联络你结盟,自然也有我的底牌。” “只是话又说回来了,即使我们贏了,舒县还是很烂。” “我这个官不好当啊!” 文宠攥紧了拳头,怒道:“到现在了你还有心情想著当官的事?你是不是疯了?” 唐禹道:“若是文家最终贏了,是不是该感谢我这个合作者呢?” 文宠大声道:“別叫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他妈能贏,你在舒县的任期內,我什么都可以让,什么都可以给。” “关键是,我们他妈现在要死了!” 他本就是个军人出身,文化不高,脾气火爆,现在更是急得跺脚,句句都是脏话。 而聂庆则是想的比较实际:“现在我们杀不出去了,对方加起来足有三百人,我们成了瓮中之鱉了。” “关键,还不知道官署那边出事了没有。” 唐禹摆手道:“不必担心,官署很安全。” “你真以为,王徽跟著我来,王导不知道?” “说实话,如果不是王导预设她来,她连家门都出不了。” 聂庆不禁疑惑道:“为啥啊!王导不是在整你吗,怎么还允许王徽…” 唐禹笑了笑,道:“这是王导给自己留的冗余系统。” 聂庆道:“啥玩意儿?” 唐禹道:“简单来说,王导认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会输,他也要为那万分之一做考虑。” “如果输了,王家怎么把自己摘乾净?王徽就在这里,这就是王家的乾净之处。”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是王家乾的,但没有实质证据,王导可以来一句,他最心爱的女儿都跟著我走的,他怎么可能是幕后操纵者,一切都是周家心黑、齐云心野。” 聂庆愣了好久,才苦笑道:“他们世家心眼子真多啊。” 周祥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望著院內的主楼,看到了窗台上的几人,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文家主,事已至此,何苦填那么多人命进去呢?” “乖乖把门开启,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你带著你的家人走,把舒县给我,这就够了。” “至於唐县丞嘛,当然是要留下来背黑锅的,你总不至於要跟他同生共死吧?” 文宠那暴脾气,直接吼道:“周祥,我曹你吗,有本事你就杀进来,老子当年被石勒八千大军困住,都没带一个怕的,今天还会怕你?” 周祥不生气,反而大笑道:“你確定要负隅顽抗吗?说实话,我看上你那两个小女儿很久了,今天老子就当著你的面,把她们好好享用了!” 文宠猛然瞪眼,当即道:“拿刀来!老子先把她们两个宰了!操!” “別!住手!” 唐禹连忙拉住他,苦笑道:“文家主,別那么暴躁,你…” 文宠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瞪眼道:“你指望老子投降吗?嘿!狗日的,你以为你就是好东西?信里边说得那么精彩,什么有援兵,什么都计划好了…” “你娘的,你计划了个什么?老子死之前,肯定是要先把你砍死的!” 唐禹拨开了他的手,朝下方看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周祥,老子等你出手很久了。” “不杀你,真是难以平息我心头之恨啊!” 周祥大笑道:“老夫当天在府里的时候,就看出你不对劲了。” “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人,怎么可能忍受我的石屋呢。” “不过,你就是个废物,你什么都做不成。” “等你死了,那个小姑娘,也逃不了进石屋的命运。” “哈哈哈哈!被我玩弄!是她们的福气!” “姓唐的,你不是喜欢站在高尚的地方审视我吗?那我告诉你,石屋里边那些小贱奴,已经全部死了,被山匪活活玩死的,哈哈哈哈!” “你就是一个废物!你什么都做不成!” 唐禹的脸色变得阴沉,握著刀的手都在颤抖。 他沙哑著声音道:“我会亲手杀你!” 说完话,他运足了內力,猛然把刀拍在窗沿上。 清脆的响声,传遍了四方。 文家大院后方的山林中,突然响起了號角声,然后是鼓声,衝锋声。 几乎是一瞬间,数百个身穿轻甲的战士从中衝出,举著刀,提著矛,直接朝著县兵和周家的人杀去。 领头的戴平骑著马俯衝而下,身材极为高大,身披铁甲,手持长戟,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他血煞旺盛,举著长戟怒吼道:“唐禹!今日战后!老子就不欠你的了!” 唐禹大声道:“多谢戴兄了!不要放走任何一个人!” 说完话,他一把抢过文宠手中的刀,狰狞道:“杀出去!杀乾净他们!” 第102章 信心 戴平的人情,是集会的时候下棋欠下的,这並不保险。 按照唐禹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这些贵族的道德水平根本不可信。 但利益是可信的。 舒县是何家的地盘,针对的是王家的阴谋,只要把这些说清楚,戴平就一定会来,因为戴家、刁家是陛下一方的人,帮助何家、阻挡王家,这符合他们的利益诉求,这才是“人情”的根基。 更何况戴平在豫州南部任职,距离舒县恰好较近,所以在当时唐禹就已经动了心思,最后在合適的时机去信要人。 五百精锐战士,而且全部带甲,別说三百个杂鱼,就算是三千个杂鱼都不够看的。 戴平勇武无双,骑著马衝进去就把山匪当西瓜砍,这些山匪根本没有反抗,直接四散逃命,但在骑兵的追击下,全部都死在了田坎上。 虽然战斗毫无悬念,但聂庆还是紧跟著唐禹,生怕他出什么事。 唐禹一路砍过去,基本上没遇见什么阻碍,他的目標只有一个——周祥。 这老狗已经在仓皇逃窜了,身边还有几个高壮的护卫守著,看起来也是有点身手的。 但在聂庆面前还是不够看,三五两下就直接干掉,只剩下周祥瘫在原地,裤襠都已经湿了。 唐禹来到他的身边,先不废话,直接下刀,把周祥的两只脚砍了下来。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四周,这老狗痛得面容扭曲,在地上翻滚著。 確定了他没了反抗能力,唐禹才一脚踩住他,咧嘴道:“老狗,你刚刚恐怕真以为自己贏定了吧?” “大放厥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要倒霉啊!” 周祥痛得颤抖,哭喊道:“饶、饶了我…我把一切都给你,一切都给你啊!” 唐禹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冷道:“你的一切,已经是老子的了,还用得著你给?” “求饶不必了,勾结山匪,戕害百姓,这是灭族之罪,我会斩草除根的。” 说完话,他微微眯眼,朝著周祥裤襠直接砍了下去。 “啊!” 周祥上半身直接撑了起来,痛得血管凸起,双目赤红。 唐禹看著他,咬牙道:“这个世界是很烂,但老天爷看著一切,罪恶,终將得到清算!” “你应该感到荣幸,因为你是我第一个灭的世家,或许你会因此青史留名!” 唐禹一刀直接把他头颅砍了下来,怒吼道:“周祥勾结山匪,某按律斩之!” 战斗已经进入尾声,在真正的作战军队面前,这些杂鱼连还手都做不到,戴平五百精锐,没有任何伤亡。 文宠正带著手底下的护卫,围剿齐云,其他人到还好说,这个齐云武功高强,剑法精湛,虽然自己受了伤,但战斗力依旧很猛,文宠带著三五十號人硬是拿不下他。 “退下吧!” 戴平低吼了一声,文宠也明白什么意思了,连忙带著人退下。 五百精锐,围著齐云,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声怒吼惊彻天地,齐云提著剑,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一片。 戴平吼道:“衝杀!” 数十个精锐战士冲了过去,齐云奋力抵挡,却仅仅只坚持了十多个呼吸,刺伤了七人,便直接被分尸了。 聂庆神情凝重,沉声道:“老弟,你记住了,这世上的高手很多,但没有人可以抵挡千军万马。” “这战场上的血煞之气,可以最大程度压制一个人的內力。” “以前只是听师父说起此事,如今我算是真的见到了。” “齐云这种级別的高手,若是对付那些山匪,以一敌百都可以全身而退,但面对这些上过战场的、有纪律、有军心的兵,他根本使不出內力。” 唐禹缓缓点头,道:“我发现一个问题。” 聂庆疑惑道:“什么问题?” 唐禹道:“周祥、齐云这些人,並没有我想像中的聪明,他们各方面的认知都很有限,对计谋、规划的设计和安排也比较粗糙,甚至没有提前布置暗哨,来限制我的情报互通渠道。” 聂庆当即翻起了白眼,无奈道:“你以为他们能有多聪明?他们只是一个县城的土世家,书都不怎么读,官都没见过几个,能有什么智慧?” “我看你是和小师妹相处太久,以为全天下都是聪明到极致的人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蠢得要命的,就像狗一样,要么见谁咬谁,要么护食咬人,要么背后偷偷咬人。” “只有小师妹、王导、谢裒这种顶级人物,才是真正的聪明。” “其他二三流人物,大多都有病,都在偽装聪明。” 唐禹看向聂庆,沉默了片刻,才问道:“聂师兄,你认为我聪明吗?” 聂庆愣了一下,隨即指了指四周,道:“都他妈这样了,你还能不聪明吗?连小师妹都说你聪明,只是性格有缺陷。” 风吹起了唐禹的头髮。 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沉默。 最终,他突然问道:“那你认为,如果我认真想要做点事,是不是有机会成功?” 聂庆摊手道:“你这么聪明,就算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啊?” “你问得很奇怪,我怎么感觉你总认为自己不太行啊!” 唐禹耸了耸肩,无奈嘆气。 没办法啊,开局遇到谢秋瞳这种变態,谁都会不自信好吗? 老子过来就打最高阶的局,被谢秋瞳、王导、司马绍来回抽陀螺,我怎么自信?我敢自信吗? 我他妈那个时候一直忙著怕死好吗! 舒县来一趟,倒是给老子打出自信了。 或许…我真的能成点事? 自信出来的时候,脑中的念头就开始滋生,开始疯狂蔓延。 “搞定了!” 戴平大步走了过来,傲然道:“唐禹,我这次够义气吧?象棋的事儿以后別提了啊!” 唐禹缓缓点头,虽然对方来这里也有利益原因,但只要来了,那就是义气,没得说。 所以唐禹沉声道:“虽然你是还人情,但毕竟带著五百个兄弟来的,我不能让你白跑。” “周家是舒县最大的家族,家中钱財、粮食,你拿三成走,算是我感谢你手底下这些弟兄。” 戴平倒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还有这种回报,周家三成家產,那也不是小数目啊,这次赚大了。 他喜出望外,忍不住笑道:“好!唐禹!够大气够爷们儿!我认你这个朋友!我现在就带著弟兄们去周家!” 唐禹压著声音道:“一个不留!” “当然了!本来就是灭族之罪!” 他大手一挥,五百精锐顿时朝著周家而去。 唐禹连忙道:“戴兄且慢,我有一言。” 戴平道:“直说吧,你捨得分利,咱也好说话。” 唐禹道:“何家的人快到了,你帮我兜著点,我担心他们针对我。” 戴平大手一挥,笑道:“就这啊,没问题!我先去杀人了!” 他直接上马,朝前前方而去。 第103章 借势 信,唐禹一共写了三封。 最开始写的一封,是寄给老爹的,托他帮忙打听一下谢家最近的官场动作,得知了举荐武昌郡守的讯息。 收到信之后,確定了大方向,於是又写了两封信,一封去了豫州南部给戴平,另一封…送往的是庐江郡,交给了郡尉何准,真何准。 庐江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知情,显然是齐云根本就没有通知他。 算算时间,何准快到了,要趁著这个时机,借势。 “唐县丞!” 文宠大步走了过来,咧著大嘴嘿嘿笑著:“唐县丞啊,这次多亏了你帮忙啊,否则文家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多谢啊!” 说完话,他看了四周一眼,才压著声音道:“你竟然能请到戴家的兵,还是戴平亲自过来,本事不小啊。” 唐禹平静道:“你是说戴兄吗?他帮我是应该的啊,我们从小就一起逛青楼。” 文宠面色微变,心中想著,怪不得能在谢家当了赘婿还全身而退… 他笑容变得更灿烂,连忙道:“唐县丞智计无双,查清了刺杀案,揪出了臥底,荡平了山匪,真是大功一件啊。”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文家主,我还是那句话,舒县以后只有文家一个世家了,但是,在我任期之间,你该让的利要让,该妥协的地方要妥协。” “我唐禹过来是想做点事的,不是非要跟你文家对著乾的,你明白吗?” 文宠当即挺起了胸膛,郑重道:“我是军人出身,舒县也是我的家乡,我当然希望舒县更好。” “有什么用得著文家的地方,唐县丞只管吩咐!” 唐禹道:“收拾一下这些尸体吧,我要去一趟周家那边,何郡尉可能要来了。” 他摆了摆手,留下了一个瀟洒的背影。 文宠看著他,再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不再说话。 等唐禹来到周家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连狗都被宰了。 作为军人,戴平下手是绝对不会留情的。 清理出来的家產,金银不多,但粮食布匹等硬通货是真不少。 “黄金四十八两,白银一百一十两,铜钱三十多贯,还真他妈不少。” “关键是粮食,整个后院四个粮仓,直接堆满了。” 戴平搓著手道:“我是拿不走那么多了,只要黄金,我带二十两走,如何?” 唐禹道:“没问题!但等何家的人到了再走!” 戴平笑道:“好!” 他心情显然很高兴,二十两黄金不是个小数目,可以支撑他做很多事了。 唐禹却震惊周家的財富,因为这个时代,照理说粮食价格会很高,货幣会很不值钱,因为乱世嘛。 但那是粗浅的看法,事实上这个时代的货幣种类杂乱,黄金白银的流通率极低,百姓民间大量都在以物易物,一个小家族有这么多金钱储备已经不少了。 差不多等了两个时辰,何家的人到了。 作为郡尉,何准掌管著一郡治安防务、军事训练,加上又是大家族出身,底子厚,妥妥的实权。 他接到唐禹的信之后,他回信之后,带了足足八百人过来,只为镇压叛乱。 说实话,何准是心惊的,庐江郡就这么大点地方,舒县还彻底烂掉了,那何家恐怕真要再次向王家低头了。 他庆幸唐禹识破了对方的计谋,但他没敢想,唐禹竟然已经镇压了叛乱。 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带甲的战士,他甚至有些愣住了。 就像家里晒穀子,而他去赶集了,却突然听说下暴雨了,慌忙赶回来,发现穀子已经被邻居帮忙收到家里了,这种惊喜感,还真是满满的。 “唐县丞!唐县丞何在!” 他忍不住喊了起来。 唐禹快步走了过去,拱手道:“下官唐禹,参见使君。” 何准连忙道:“何必那么客气,叫一声郡尉足矣,舒县幸有唐县丞,否则一旦民变,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也是刚接手郡尉之职不久,要是闹出官府勾结山匪民变这种事,也难以交代。 唐禹道:“这是下官分內之事,理应做到完善。” 说完话,他靠近几步,低声道:“何郡尉,王导计谋已破,舒县却是一堆烂摊子,百废待兴啊。” “若是再派县令过来,万一又是个別有用心的,那这里就真烂掉了。” “请何郡尉缓派县令,让下官暂时做主,发展民生…” 何准看了一眼四周,正色道:“唐县尉,不瞒你说,这些事即使是我也做不得主,一县主官,那是…” 唐禹直接打断道:“周家搜出了四十多两黄金,一百多两白银,还有三十多贯铜钱。” “戴平过来镇压叛乱,我为了封口,给了他二十两黄金,剩下的钱,全部归何郡尉了。” 何准抬头,下意识看向戴平。 戴平骑在马上,大声道:“唐兄弟,是有什么事吗?我帮你想想法子。” 唐禹连忙笑道:“没有没有,我和何县尉商量事情呢。” 何准低声道:“那是…征西將军戴渊的…” 唐禹道:“是援军,援军。” 何准深深吸了口气,当即道:“舒县这边肯定是暂时不会派县令的,这边情况太糟糕了,还是少点变数为好。” “唐县丞啊,你要多辛苦了,这边的活干起来不易啊。” 唐禹正色道:“为朝廷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突然又笑了起来,低声道:“还请大人借两百兵马一用,帮下官完成一齣戏。” “如今百姓內心愤懣,暴乱在即,我想笼络人心。” 何准也想通了,果断点头道:“你说吧,怎么做?” 片刻之后,何准便带著两百精兵,直接前往村落。 本就走到绝路的百姓们,看到大军袭来,恐惧的同时,心中的愤怒也已经到了质变的地步。 甚至可以看到,他们不跪了,壮年男人挤在一起,一个个盯著唐禹他们,只想拼命了。 “一群刁民!见官不跪!还敢赤目瞪眼!你们要造反不成!” 何准大吼道:“现在立刻交出税粮!否则…某必將尔等抓进大牢,严刑拷打!” “全部给我围起来!谁敢动手,直接镇杀!” 两百大军齐刷刷动了,纷纷拔出了刀。 “慢!” 唐禹立刻站出来,大声道:“郡尉大人,无知百姓不知礼数,还请恕罪。” 何准道:“大胆唐禹,你可知这些刁民拒不纳税,该当何罪?” 百姓们挤在一起,喘著粗气,双目赤红。 唐禹直接道:“税粮的事!我来想办法!山匪已经剿灭,我会把税粮凑齐!” “何郡尉,乡亲们被山匪洗劫,日子已经没法过了,如此这般逼税,岂不是让他们走上绝路吗?” “他们是我治下的百姓,我有责任为他们做主,为他们发声。” “税粮的事,我来想办法,请大人给点时间吧!” 何准冷著脸,拔出了刀。 唐禹回头,连忙看向百姓们,急切吼道:“你们糊涂了,快跪下求饶啊,刀剑加身,等会儿哪有命活啊!” 百姓们跪久了,已经知道那个没用了,所以一个个面目狰狞,就是不跪。 唐禹道:“你们自己不怕死,不为妻儿著想吗?快啊!” 没有人听他的。 何准大声道:“来人!全部抓起来!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慢!” 唐禹大吼出声,站在百姓面前,背对著他们,看向何准。 他大声道:“何郡尉!税粮我来想办法!请你饶他们一命吧!他们也是走投无路了!” “他们不跪!我跪!” 说完话,唐禹重重跪了下来。 在场的百姓纷纷瞪大了眼,一时间都有点不敢相信。 唐禹咬牙,大声道:“求郡尉!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何准也是被嚇了一跳,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唐禹的身后,无数的百姓已经浑身颤抖。 其中一个壮汉,犹豫了片刻,直接跪了下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上百个村民,陆陆续续全部都跪了下来。 向唐禹跪著。 这一刻,何准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吞了吞口水,吼道:“唐县丞!若是收不上来税…” 唐禹大声道:“斩我的头!我以死谢罪!” “好!” 何准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舒县的百姓!交给你了!” 他霍然转身,带著两百兵马离去。 唐禹站了起来,回头看向这些村民,挤出了笑脸,道:“都起来吧!没事了!” 村民们面面相覷,没有起身。 他们缓缓把头磕了下去。 第104章 掌权 夜风吹拂,烛火明灭。 侍女关上了窗户,回头笑道:“小姐,天气愈发凉爽了呢。” 谢秋瞳没有回应,只是仔仔细细看著信件,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才缓缓点头。 她站了起来,轻轻道:“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要去舒县了。” 侍女顿时张大了嘴,惊异道:“小姐…我没有听错吧?” 谢秋瞳道:“唐禹找到了棋局之外的力量,依靠戴平扭转了胜负,並成功借势,震慑住了文家和何准,把舒县的权柄牢牢掌握住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藉助周家的『遗產』,便能轻鬆解决收税问题,这是舒县的变化。” “更关键的是,他在县寺之中做出了一个决策,他当著许多人的面,把王家的阴谋说了出来。” 说到这里,谢秋瞳嘆息道:“这一步棋很高明。” 侍女眨著眼睛道:“这有什么好处?” 谢秋瞳道:“好处是这些话既能传到王家耳朵里,也能传到陛下耳朵里。” “对於前者来说,武昌郡不敢爭了,否则等同於承认要造反。” “对於后者来说,一方面会更加忌惮王家,另一方面,也会更欣赏唐禹的天下胸怀。” “唐禹之后的路,很好走了,至少舒县不会有人敢找他麻烦了。” 侍女听得懵懵懂懂,道:“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去舒县啊,那里已经用不著我们帮忙了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秋瞳唯有苦笑。 而下一刻,门就直接被推开了。 谢裒快步走了进来,看向谢秋瞳,道:“收到讯息了?” 谢秋瞳缓缓点头。 谢裒道:“唐禹一记盘外招,护住了文家,也护住了我们谢家,还给了王家重重一击。” “此人在舒县的表现,会被所有人知晓,陛下太需要这种没有明確世家背景的人才了,我预计最迟明日,宫里就有人去舒县。” “各大世家,恐怕也要想办法挖人。” 他看著谢秋瞳道:“你得抓紧时间去,稳住他的心。” 说到这里,谢裒皱起了眉头,冷冷道:“真不知道你跟他较什么劲,还非得赶出去,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笑话我们没眼光,没容人之量,留不住杰出人才。” 谢秋瞳嘆了口气,道:“我明早就出发。” 谢裒道:“留住他,让他做谢家人,无论什么手段。” 谢秋瞳道:“明白了。” …… 同样是乌衣巷,隔壁老王家,王导坐在大厅的中间,表情平静。 王劭则是跪在地上,低著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导道:“你妹妹丟了这么多天,你在建康城找来找去,就没想过她去了舒县?” 王劭低声道:“我、我哪里想得到…小妹胆子竟然那么大啊。” “我明早就出发,一定把小妹带回来,嘿嘿…爹,你別担心。” 看到自己儿子那张笑脸,王导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道:“谁让你带她回来的?” “啊?” 王劭懵逼了。 王导缓缓道:“带几个丫鬟僕人过去,把你妹妹照顾好,她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 “另外,你和唐禹不是朋友吗?你朋友一个人在舒县孤立无援,你不知道去帮忙?你算个什么朋友?” 王劭这下彻底懵逼了,张大了嘴道:“爹啊,我没听错吧,我好像听到讯息,说是我们家要整他的啊。” 王导闭上了眼,强忍著怒气低吼道:“让你平时多读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啊!” “谋局有成败,不因成而傲,不因败而馁,世家之爭,爭的不是汹涌澎湃,是滔滔不绝。” “一法不通,则另寻他法,凡有利可图,皆可变之。” “陛下称帝不久,根基不足,赖於世家支撑,也限於世家独权,因此唐禹这种平民出身的人才,便一定是重点培养的,你不抓住,別人就会抓住。” “就你这虎头猪脑的愚蠢模样,你平时怎么敢夸夸其谈,说什么建功立业的?” 被骂了一顿,王劭立刻老实了,连忙道:“爹我明天就去!明天就去!” 王导道:“现在就去!” 他吼了一句,隨即又压著声音道:“情感上关怀他,支援他,但不要帮他做实事。” “记住最关键的一点,劝他分田分粮,为民造福。” 王劭应了一声,灰溜溜退下了。 …… 这已经是第二天的夜晚了,经过一整天的休整,何准已经带人將周家的遗留问题彻底清除。 他心情高兴,准备了丰盛的庆功宴,在县寺的官署摆开。 看到唐禹赴宴,他压著声音道:“王徽姑娘怎么没来?” 唐禹愣了一下,这小子还想打我王妹妹的主意?怪不得今天赖著不走。 他轻嘆道:“王妹妹昨晚睡得晚,今天不太方便走动。” 何准顿时露出了男人都懂的惊愕,吞了吞口水,道:“唐县丞,这你也敢碰啊!” 唐禹笑道:“何郡尉误会了,哈哈,不谈这个,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何准留下自然是有目的的,但不是为了王徽,而是他昨晚想了一晚上,只觉唐禹这个人真是可怕,能隱忍到最关键的一步果断出手杀敌,又能下跪给百姓演戏。 而且他恰好被谢家赶了出去,又在我文家的地盘上做官… 值得拉拢! 所以他专门留下来,为唐禹安排了庆功宴。 “唐县丞啊,你年纪轻轻却被谢家赶了出来,以前我是没感觉,但现在我觉著吧,为你感到不公啊。” “王家对你就更不公平了,想对付谢家,却非要透过舒县,差点把你害了。” “我们文家是爱惜人才的,等这一次回去,我一定向兄长、父亲言明,荐举你为舒县县令。” “任期之后,再往上调。” 唐禹端起酒杯,正色道:“多谢何郡尉仗义执言,说实话,我心中也有愤懣,但也想通了。” “在其位,谋其职,他们想的和我不一样,我也没法强求。” “我只能把自己分內之事做好,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满足了。” 何准举杯相迎,嘆道:“高义!” 你才高义,你还白洁呢。 唐禹笑著把酒一饮而尽,全程就听何准吹著文家有多么好。 但唐禹心里清楚,全天下世家都一个德行,目前看来,文家绝对不是最优选择。 可基於如今的自身条件,那就相当於青楼窑姐,无论顾客是谁,都要笑脸相迎。 所以唐禹说道:“如果有机会能与何郡尉这种英才共事,那的確是三生有幸啊!” 何准闻言,顿时笑了起来,道:“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今晚醉一场,明天我就走了。” “唐县丞,舒县就交给你了,若是能做出政绩来,那就真不得了咯。” 唐禹赔笑点头,心中却也有一股大干一场的欲望。 因为他逐渐意识到,以自己的能力,还是能在这个时代做出点事情的。 就从舒县开始!做点实事! 掌权不做事,那老子和这些世家有什么区別。 第105章 热闹 需要制定一个计划。 未来很长时间,至少是將近一年时间,都会在舒县待著。 如果没有一个详细的计划去分配时间,那这远离风波的珍贵一年,就很难取得最大的进步。 计划不但要包括民生改革、舒县发展,还需要自身的进步,比如读一些书,更详细了解这个时代的制度、风貌和细节。 还有修炼! 这个时代的文明程度显然很低,许多斗爭还停留在暴力阶段,刺杀这类事件发生的频率太高,自身的武力非常重要。 我要是有喜儿的武功,我还用喊什么戴平,直接把齐云这些王八蛋单杀了! 喜儿? 突然想起这个名字,让唐禹有些恍惚。 已经一个月了,她或许已经回到极乐宫了吧,北方才是她的家,她今后还会再来南方吗? 回忆起穿越过来这几乎两个月的时间,除了王妹妹之外,似乎就她对我最好,虽然那目的不纯,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却实实在在帮忙解决了仇家,帮忙易筋伐髓,教授武学。 哈,还怪想这个魔女的。 一夜的思绪混乱,唐禹也终於沉沉睡去,这几天他太过疲惫,今天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鼻子痒痒的,像是钻了虫子进去,唐禹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却看到另外一双更加灵动活泼的眼睛。 王徽正趴著看他,眼睛眨呀眨,脸上满是笑意,手中拿著一根草,正做著坏事。 唐禹笑道:“王妹妹,今天脸上很乾净喔,竟然没有烧火做饭吗?” 王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早上没起来嘛…岁岁代劳啦!中午我想干活来著,但挨骂啦!” 唐禹瞪眼道:“谁敢骂你!” “我敢!” 王劭大步从门外走来,满脸愤怒,咬牙切齿道:“姓唐的王八蛋,你他妈简直不是人啊!” 唐禹一个激灵,连忙坐了起来,瞪眼道:“你怎么来了!” 王劭吼道:“我妹妹跟著你来,是想凭藉身份榜一帮你,结果你让他烧火做饭,把她当丫鬟。” “这件事儿要是在我们家发生,僕人丫鬟都死一大堆你知道吗!” “来来来!你起来!老子今天要跟你决斗!” 唐禹连忙道:“万万不要激动,不是我要求的,是王妹妹觉得好玩。” 王徽则是咯咯笑道:“是挺好玩的,不过也是为了唐大哥才这样做的呢。” 她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狡黠的意味。 王妹妹,你也开始有点腹黑了吗! 唐禹这下是真解释不清了。 王劭一把將他拉了起来,拉到了院子里,然后撩起袖子道:“快!坐下!一决生死!” 原来石桌之上,已经摆了一副象棋。 王劭道:“老子最近棋艺大涨,把你那个护卫杀得溃不成军,现在你接著来,要是你输了,我要你给我妹妹舔脚。” 有这种好事何必麻烦! 唐禹吞了吞口水,果断上场,然后连输三局。 王劭狂笑不已,气焰十分囂张。 唐禹道:“输了,现在该舔脚了吧?” 王劭笑容顿时凝固,骇然看向唐禹,喃喃道:“你…你是不是人啊!” 王徽则是红著脸,噘嘴道:“唐大哥,不许调笑我啦,哥哥带了很多好吃的点心和水果,你快尝尝吧。” 说著话,她就像变戏法似的,小手变出来一个点心,递到了唐禹嘴边。 唐禹啃了一口,点头道:“好吃!” 他睡了这么久,其实已经饿得不行了。 而王劭呆呆看著这一幕,手中拳头都要捏碎了,大声道:“小妹!我也要吃!” 王徽道:“那边桌上有的呀,去拿嘛。” 王劭这下彻底破防了,指著王徽哽咽道:“你!我把你从小宠到大,替你挨骂,帮你背黑锅,你就这么对我吗?” “凭什么他唐禹可以被投喂,我不行啊!” 王徽歪著头笑道:“唐大哥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啊,我这叫投桃报李。” 唐禹是真的爽了,得意地看向王劭,笑道:“你啊,羡慕不来的。” 王劭咬牙道:“你別得意!別忘了建康城还有一头母老虎等著你!” “嘿,谢秋瞳可不像我妹妹这般好相处。” 话音落下,院外却传来了清冷的声音。 “王五公子,揹著別人说坏话,不太礼貌吧?” 一时间,整个院落都安静了。 唐禹和王劭都不禁站了起来,看向院门。 谢秋瞳已经站在了那里,长发齐腰,青丝如瀑,一身白衣如雪,更映衬著她皮肤的无暇、五官的精致。 她缓步走来,目光下意识扫视著四周,无论是小荷还是蓝岁岁,亦或者王劭带来的僕人丫鬟,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她像是有一股莫名的气场,让她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独一无二的主角。 “院子不错。” 谢秋瞳看著四周,语气平静:“虽然小而简陋,却五臟俱全,颇有古意。” 竟然还没有人说话,都像是被她镇住了。 “你怎么来了?” 唐禹率先打破了寧静。 王劭也反应了过来,咧嘴笑道:“原来是谢六姑娘来了,虽然我是背后说你,但不算坏话吧,你难道不承认很难相处吗?” 谢秋瞳淡淡道:“只有自卑的人,才觉得我不好相处,事实上我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一般不会让人觉得难堪。” 王劭可不会给她好脸色,冷笑道:“你不是已经把唐禹赶出谢家了嘛,跑过来做什么?” “难道你想劝他回心转意,继续做你的赘婿?哈哈哈真是可笑。” 谢秋瞳道:“他已经不是谢家的赘婿了。” 王劭道:“那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他是我主人。” 谢秋瞳看向唐禹,脸上露出了深邃的笑意:“主人,瞳奴来看您了。” 天地寂静,万物无声。 聂庆捂著喉咙,差点被点心噎死。 王劭像是雕像一般站在原地,整个人都石化了。 王徽张大了嘴,似乎学到了新知识。 而唐禹,则是猛吞口水,结巴道:“你、你说什么?” 谢秋瞳似乎不以为耻,脸色十分自然,语气也很轻快:“主人难道忘了我们的赌约了吗?奴说过,若是主人贏了,以你为尊,奉你为主。” 唐禹竟然觉得有点恐怖。 当初的赌约,是为了跟谢秋瞳斗气,但她要真来当奴婢,那一定是最恐怖的故事。 唐禹连忙道:“行了!打住!我还没升官呢!赌约持续生效中,还没分出胜负,你別来这套嚇我!” 谢秋瞳嘴角勾起,转头朝在场所有人看去。 眾人全部低头,不跟她对视。 直到此时,她才缓缓道:“唐禹,接下来你的生活由我来照顾,谢家的僕从会接手这个院子,你没有意见吧?” 靠,她还在摆这种派头,真以为我怕你啊! 唐禹咧嘴道:“噢是吗?照顾我的生活?那我要你陪睡,你如何作答?” 谢秋瞳微微眯眼,道:“我们毕竟是夫妻,早就该睡在一起了。” 唐禹直接懵逼了。 第106章 强势 有的人,天生就性格强势,谢秋瞳就是典型。 她走到哪里都喜欢自己做主,房间怎么安排,僕人如何换班,人与人该怎么相处,生活该如何继续。 每一项,她都希望掌控在內,並深信做出的选择是最正確的。 “王劭、王徽,你们是王家的人,而王家在这一次事件之中的立场你们也清楚。” “因此我认为,你们应该带著僕人回家,远离唐禹。” “当然我没有资格干预你们的选择,你们也有权利留下,但请去隔壁的院子。” 谢秋瞳的语气很平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隔壁的院子更大,更乾净,这也符合王家的尊贵。” 王徽委屈巴巴地看了唐禹一眼,低下了头。 唐禹直接道:“王妹妹陪我住了好几天了,凭什么你一来就要她搬出去?” 王劭也咧嘴笑道:“对啊,我们凭什么听你的啊!” 谢秋瞳看向唐禹,道:“她是王家的明珠,与你住在一起不合礼法,如果你真的想对她好,就应该让这些是是非非远离她。” “她性子单纯,只顾著心中爱慕,但你是聪明人,你知道你麻烦缠身,在一定程度上会给她带来困扰,你应该和她保持距离才对。” “除非,你並不喜欢她,你只是很自私的想满足自己有美女作伴的虚荣心。” 唐禹差点被这些话说破防,一时间都找不到理由回绝。 谢秋瞳又看向王劭,道:“你爹不是让你来接人的?那说明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兄弟之情,而是別有目的。” “不管你爹对你说了什么,有我在唐禹身边,你爹那些计策不管用。” “如果不想走,你应该带著你妹妹去隔壁住,为了你妹妹的清白,毕竟你清楚他们之间身份差距太大。” 王劭愣在原地,被说的人都傻了。 谢秋瞳再看向王徽,轻轻道:“你和司马绍的事快成了,你跟唐禹住在一起,会让他和司马绍结仇,而以唐禹如今的力量,是承受不起这样的针对的。” “如果你爱慕他,你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为了他的安全和前途。” “如果你想和他有一个好的结果,你也应该和他保持距离,因为他还需要时间去进步,去变强大。” 王徽眼眶红红的,都快哭了。 直到此时,谢秋瞳才说出了最终態度:“如果你们不服,认为我安排的不对,那就说出原因,如果同样有道理,那我就会让步。” “来,谁站出来说服我。” “王徽姑娘,你说几句。” 王徽连忙摇头道:“我…我不会说…我还是听你的吧,我搬到隔壁去。” 王劭大声道:“小妹,何必怕她,我们不搬走她又能…”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经过这次失利,你爹恐怕真要把王徽嫁给司马绍了,你现在没有任何官职,没有任何力量,怎么保护你妹妹?怎么阻止这件事?”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让自家妹妹嫁给司马绍那种人。” “你但凡有点骨气,就该滚回王家,好好劝劝你的主母,只有她能阻止。” 王劭咬著牙,最终无奈道:“我和妹妹搬到隔壁去…我服气了!曹!” 王家兄妹招呼著僕人侍女,朝著隔壁官署而去。 而谢秋瞳则是看向谢家的奴僕们,淡淡道:“各自归位,把自己的事做好,准备午餐。” “是!” 谢家的僕人们直接忙活了起来。 唐禹目瞪口呆看著这一幕,然后喃喃道:“谢秋瞳…真有你的,你那嘴皮到底是什么做的,这么能说。” 谢秋瞳回头,轻轻道:“主人,要尝尝瞳奴的唇吗?很软的。” 聂庆已经倒在了地上,他认为自己在做梦。 唐禹道:“横还是竖?后者的话我可以考虑。” “什么?” 谢秋瞳是真没听懂这句。 唐禹无奈摇头道:“没事了,你厉害,我也服。” “所以,这个小院子的房间怎么安排?” 谢秋瞳道:“小荷和蓝岁岁睡一间屋,我和你睡一间屋,聂师兄和赵田睡一个屋。” 唐禹连忙道:“没有赵田,只有姜燕。” 谢秋瞳闻言,身影微微一震,眯眼道:“姜燕?燕国姜姓、荆軻刺秦?他未必担得起这个名字。” 唐禹沉默。 他並不喜欢和谢秋瞳聊天,因为这个女人太聪明,每一句话都彷佛看透了別人,並能直击內心。 但他又享受和这种聪明人聊天的感觉,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亢奋。 “他是你的人,我管不著。” 谢秋瞳道:“我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说,关於你的当下,你的未来。” 唐禹道:“我的当下,我的未来,和你有什么关係?” 谢秋瞳笑了起来,她缓缓坐在了石凳上,轻轻敲击著棋盘。 她的声音很自信:“你在舒县做的不错,你的名字已经真正进入了各大世家的视野。” “这意味著,你不再自由了,你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你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审视、被判断,这是名气与权力的代价。” “你会得到重用,但我告诉你,每一次重用所面临的困境,都会比舒县更大,这里只是弹丸之地。” “而陛下的重用,则意味著你要对抗世家,你有什么实力能对抗世家?” “你必须要有依靠,必须要有后台,这是客观现实。” “谢家是最合適的,毕竟咱们关係很不错,而且谢家目前的处境,也是陛下可以容忍你依靠的。” 唐禹沉默不语。 谢秋瞳继续道:“王家你不敢碰,因为陛下不会允许你靠近他们,而且王敦太危险了,你肯定不愿意捲入造反的漩涡。” 唐禹道:“那还有刁家、戴家、刘家、庾家、何家等诸多家族。” 谢秋瞳淡笑道:“遗憾在於,你对那些家族並不了解,你根本不敢信。” “如果真要做选择,你一定会选择相信我,因为你知道我有能力,我是一个可靠的盟友。” “你什么都清楚,你也知道你必须选我,否则你不会容忍我把王徽安排到隔壁去,不是吗?” 唐禹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谢秋瞳,道:“跪下。” “什么?” 谢秋瞳有些惊愕。 唐禹冷冷道:“你不是要做奴吗?跪下说话。”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缓缓笑了起来,然后直接跪了下去。 她微微低著头,道:“主人,你必须选择谢家,这是理智的决定。” 唐禹道:“如果我不理智呢。” 谢秋瞳道:“那你应该选漂亮、胸大的,很遗憾,也是我。” 他妈的!魔女啊!你才是魔女啊! 唐禹不禁抓住自己的头髮,使劲挠著头,大声道:“够了够了,別玩这种游戏了,如果是別人我可能会很兴奋,但你…我真的有点怕。” “咱们真诚点吧,我不想和你勾心斗角了。” “好好合作一下,我想变强。” 听到这句话,谢秋瞳的眼中似乎在闪光,她整个人的气场又出来了。 她直接站了起来,走到唐禹的身前,一字一句道:“有我给你指路,没人拦得住你变强!” 第107章 计划 “你成熟了很多。” 谢秋瞳给唐禹夹菜,同时说道:“之前的你总是莫名其妙想要对抗我,分明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却还是要唱反调。” “现在你已经开始理解我了,舒县让你看清楚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理智与狠毒是成事的根基。” “所以其实你並不喜欢我,忌惮我,甚至感到不安,但你也依旧选择相信我。” 唐禹冷笑一声,隨即无奈道:“別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和你吵。” “吵来吵去,最终还是要选谢家,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坦诚点,有什么说什么,我还不至於那么烦。” 谢秋瞳道:“好,我理解你的说法,那么第一点。” 她看向唐禹,道:“当下你不能答应任何世家的拉拢,也不能严词拒绝,要勾住所有人的目光,让他们看得到,吃不到。” “这也包括陛下,他派出的人很快就要到,任何赏赐你都不能要,一旦拿了,你就会错过这段时间的空閒期,会在段时间內奔赴新的岗位,这不理智。” “你要死咬著舒县不放,表示一定要等舒县好起来了,才愿意离开。” 唐禹想了想,才道:“可是想让舒县好起来,没个几年时间是不行的。” 谢秋瞳道:“好起来,是由你说了算的,只要比以前好,就没人会怪你什么。” “你留下的目的,是提升自己,也是等一个机会。” 唐禹道:“什么机会?” 谢秋瞳沉声道:“现在答应了陛下,你无法选择职位,但当你发现某个职位空缺了,正需要你,你也想去,那时候毛遂自荐,就是你自己选择职位了。” “被安排,和你自己准备好再选择,这是云泥之別。” “前者你顶不住,后者可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有人都抢著要,而那时候陛下却不好意思不给你。” 唐禹点了点头,嘆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在舒县至少要待一年,待到明年秋收之后。” 谢秋瞳道:“也没必要待那么久,等机会出现的时候了,就要立刻离开了。” 她心情似乎很高兴,以至於有说不完的话,像是要表现自己一样。 “利用周家的粮,帮百姓交上税,在把他们养过冬,陛下那边就好交代了,你隨时可以走。” “在此期间,你需要制定一个计划,关於提升你自己的。” “我已经替你想好了。” “早上起床习武练功,保持体魄强健,逐步增强武力。” “上午看书,包括兵法、国策,以及天下局势的分析,各方势力的变化。” “下午可以了解各地风俗,更重要的是琢磨官场尺度,找到舒適的定位。” “晚上继续练武,直到休息。” “每隔十天,可以给自己放一天的假,怎么休息你自己选。” “几个月下来,你的成长会非常迅速,毕竟有我这个最好的老师教你。” 说到这里,她缓缓笑了起来,道:“当然了,如果你真想我陪睡,我也愿意。” “但你也清楚,一旦我们做了真夫妻,你就完全是谢家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唐禹看向她,轻轻道:“下午我要考察民情,实施改革措施,透过各种方式让这里的百姓日子好过一些,將来能够可持续发展。” “周家的粮再多,又够舒县吃多久的?明年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我得给他们想想办法。” 谢秋瞳笑道:“你想多了,那些民生政绩只是考察普通官员的標准,对於你这种有后台、简在帝心的人才,不需要那些基础的民生考虑。” 唐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是我想为百姓做点事,而不是为了所谓的政绩。”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道:“你为什么在经歷了这么多事之后,性子还是这么优柔寡断、执著小节?” “你是做大事的人,你不能把时间花在这些小事身上,你要做的是往上爬,才能真正从根本上改变世道。” 唐禹摊手道:“小事?你认为这是小事?几百条、上千条人命,这是小事吗?” “你不知道周家是怎么对这些村民的?你知道那些小姑娘怎么死的吗?” “谢秋瞳,別把你那一套强制压在我身上,我不是你,我不会像你那么冷血。”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坚持我的做法,不会因为你对利益的审视而改变。” 谢秋瞳眉头皱得更紧,她凝声道:“这会降低你的效率,压制你进步的速度,虽然你获得了良心上的安慰,但对於大事业来说,这反而是一种愚蠢的选择。” “唐禹,你不能再纠结你的善了,我说过,这个时代好人就是罪人,你这般坚持下去,还没彻底成长起来,天下就没你的位置了。” “这些百姓,该放弃的就放弃,天下到处都在死人,別在意这么几个,到时候你爬上去了,自然就改变他们的命运了。” 唐禹指了指门外。 谢秋瞳疑惑道:“怎么了?” “滚!” 唐禹冷著脸道:“滚回你的谢家去,別来烦我。” “我在这里做的好好的,正要对舒县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你倒好,跑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真把你自己当我正妻了啊?” “舒县目前为止,我在做主,你闹腾什么?” 谢秋瞳道:“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我难道不是在为你考虑?” 唐禹道:“不,你在为你自己考虑。” “你太强势了,你恨不得天下所有人都按照你的思想去办事,否则就是不对,就是不明智。” “你看似在劝我、帮我,实际是你在让我遵循你的意志,像是你的替身一般去往上爬。” 谢秋瞳沉声道:“说服我!那你用更正確的理由说服我!” 唐禹道:“对不起,没兴趣,说服你没有意义,你依旧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事。” “散了吧,你回你的谢家,我依旧在舒县。” “若是有缘分,咱们到时候再合作。” 谢秋瞳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盯著唐禹,咬牙道:“我好心来看你,为你出谋划策,为你考虑未来,你赶我走?” 唐禹道:“你以前没受过这种委屈?” 谢秋瞳一字一句道:“从来没有!” 唐禹摊手道:“那你现在有了,赶紧滚,別烦老子。” “装什么可怜,那些百姓比你可怜多了。” 谢秋瞳攥紧了拳头,气得浑身都在抖。 最终,她深深吸了口气,道:“好!我走!我倒要看看你能把这里变出什么花来!” “唐禹,別怪我没提醒你,舒县不是一年就可以改变的,你真想让这里持续下去?哈,至少五年!” “你有几个五年啊!要投入到这弹丸之地中!” “你就是一个缺乏谋略、缺乏长远布局、缺乏大局观的人!” 唐禹直接骂回去:“你以为你好?你为了拉拢我什么都肯做,尊严什么的完全不重要,但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 “不,你极度在意你的思想!” “你是一个可以吃苦的人,仅限於身体。” “但当年你的思想受到侵犯,你就急得要命。”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嘿!我偏不听你的!” “你!” 谢秋瞳指著他,咬牙道:“我看你一年能把这里弄成什么样!” “我等你回来认错道歉!那时候,我会狠狠赏你几个耳光!” 唐禹道:“有本事你別再来找我!不然我也赏你几个耳光!” 第108章 大哥 “小姐!等等我呀!別走那么快呀!” 侍女提著裙子朝前跑,好不容易赶上谢秋瞳的脚步,气喘吁吁道:“小姐,咱们不是要拉拢姑爷吗,怎么刚到又回去啊。” 谢秋瞳道:“不用拉拢了,他的心在谢家,跑不了。” “让他在外边吃吃苦,他自然就老实回家了。” 侍女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疑惑问道:“可是小姐,你的眼睛怎么红了?姑爷把你气哭了?” 谢秋瞳显然愣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才察觉到眼眶有点湿润。 她立刻冷笑道:“你觉得我会为任何人流泪吗?不过是他太愚蠢,我觉得可怜罢了。” 她回头指著县寺,咬牙道:“这个时代的改变,永远都是从上至下的,不掌握力量,什么道理都是假的。” “可他却死守著妇人之仁,丝毫不认真考虑我的意见…” “终究是他出身太好,什么苦都没吃过,才会有如今的个性。” “他吃够了苦,就知道我的好了。” 谢秋瞳深深吸了口气,把心態调整过来,最终嘆息道:“侍女僕人给他留著,有小荷管著,不会乱。” “我们回家,不管这头蠢猪了。” 侍女小声道:“那岂不是把机会让给王家的人了?” 谢秋瞳不屑道:“我都拿不下他,王家凭什么拿下他?真以为他是傻的不成?最多几日,王家兄妹也得乖乖回去。” “別管了,走!” …… 这一顿酒,喝得实在痛快。 王劭得知谢秋瞳被赶走的讯息,便带著王徽急匆匆跑了过来。 饭桌上,他忍不住大笑出声:“唐老弟啊,你小子真够勇的啊,谢秋瞳你都敢骂回去。” “你是不知道那疯婆子的威名,这些年找她麻烦的多了去了,但却没有一个討到好的。” “只有你,竟然能让她灰溜溜直接回去。” “说来谢家也可笑,非得把你赶出来,现在又眼巴巴想要把你接回去,怎么可能嘛。” 聂庆则是忧心忡忡,低声道:“不是好事,得罪了她不是好事。” “她很记仇的,在师门的时候就是这样,两年啊,搞得人见人怕的。” “反正我刚刚一句话都没说,和我没关係。” 王劭摆手道:“看把你给嚇的…还高手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他一边吃著,一边问道:“唐禹,你打算怎么治理舒县啊,我出发的时候,我爹提醒了我一句。” “说让你为民著想,分地分粮,把舒县搞起来啊。” 唐禹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放下了筷子。 他看向王劭,缓缓道:“分地分粮?” 王劭道:“是啊,周家那么多良田,分给百姓,大家日子就都好过了。” 唐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还记得我们从方山逃到建初寺的时候吗?” 王劭点头道:“嗯啊,怎么了?” 唐禹道:“还记得咱俩在天牢的时候吗?” 王劭疑惑道:“肯定记得啊,这是过命的交情,你小子要说什么啊,神神叨叨的。” 唐禹猛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王劭也愣住了。 唐禹看著他,冷冷道:“那你该叫我什么!唐禹?唐老弟?小子?” “你是想当將军的人,你应该清楚,战场上只有一个是头!只有一个人可以说了算!” “如果你不认,我不勉强,你现在就可以走,回去当你的王家五公子。” 场面一时间尷尬住了,气氛变得凝固。 王劭的脸色都红了,一时间又气又恼,只觉煞了面子,拳头都攥紧了。 王徽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我的唐大哥,你叫声大哥不吃亏噠。” 王劭站了起来,咬牙道:“当我大哥?哈!你把老子弄到徐州了?当初的约定可是这个!” 唐禹看向他,冷声道:“你照我的要求做了?你去哄你主母了?你有为自己认真考虑过?” “这段时间你不就是在研究象棋吗?不就是在玩乐吗?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凭什么要求別人考虑你的前途?” “滚回去啊,別留在这里,去当你的五公子。” 王劭大声道:“走就走!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想做我老大,老子他妈王家人!” 他转头就走,丝毫不带犹豫的。 唐禹道:“什么狗屁,以后別夸夸其谈说你的理想,说什么北伐,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你活该被轻视,你活该被瞧不起,活该成为被算计的物件。” “你妹妹要嫁人了你知道的吧?你心里肯定不想对吧?但你就是个锁头乌龟,一个屁都不敢放。” “忘了天牢的事儿!老子什么话都没跟你说过!” 王劭猛然回头,气得胸膛不断起伏。 他缓步走了回来,攥紧了拳头,吼道:“老子才不吃你这套,不就是激將法吗,不就是…” 他有些词穷了,知道理亏,实在找不到话说。 犹豫了片刻,才咬牙道:“行了!他妈的!你废话说完了没有!” “大不了老子回去,我照你说的办,到时候能去徐州,我就认。” 唐禹摆手道:“不必了,我不认。” “你这种人,只会不断说大话,用自以为高尚的思想,来获得內心的踏实和优越,和废人差不多。” “你什么都不会做,不会去付出,不会去实践,你吃不了那么苦。” “本质上,你没有什么理想,你只是假装很有志向。” 王劭被说得面红耳赤,捂著心口,满脸痛苦。 聂庆低声道:“唐禹,你这么说会不会太伤他了?” “伤你妈个头!”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王劭深深吸了口气,终於开口道:“行!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 唐禹指了指地,道:“你自己说怎么做?” 王劭站在原地,心中依旧放不下自尊,放不下自己的身份。 他犹豫了很久,终於豁出去了,直接跪在了地上,把头磕了下去。 他大声道:“大哥!我错了!我以后听你的!” 唐禹道:“继续跪著,我继续吃饭。” “我吃饭的时间,就是你最后反悔的机会。” “如果你最终没有反悔,我就把你当兄弟。” “若是你將来背叛了兄弟,那对不起,我一定杀你。” 说完话,唐禹便不再管他,继续吃了起来。 而聂庆、王徽、小荷等人根本不敢插嘴,只是低头吃著,却也没什么心情吃。 而王劭就太折磨了。 他內心十分愤怒,他认为自己身份高贵,去哪里都是被別人捧著,在唐禹这里却要跪著。 贵族的自尊,时时刻刻刺痛著他,让他想要站起来,直接离开。 但想起在天牢的时候,想起平时的言语,那些理想真不是说说而已啊,他是真的想做啊。 就在这么反覆的纠结和內心拉扯之中,他硬是咬牙撑著,撑到了唐禹吃完饭。 唐禹走了过来,將他扶了起来。 王劭红著眼眶,把头转到一边,赌气似的不看他。 唐禹道:“如果你连贵族的自尊都放不下,连王家公子的优越感都放不下,那你就不適合跟我一起走。” 王劭咬牙道:“跪是跪了,忍是忍了,但也没完全放下。” 唐禹道:“人之常情,你又不是谢秋瞳。” “但你肯跪、肯忍、肯等,那说明你还是想认我这个大哥的,你还是想做点事的。” 他拍了拍王劭的肩膀,道:“回去吧,去把你的主母哄好。” 王劭道:“怎么哄?” 唐禹道:“你死去的大哥是怎么做事的,你就怎么做事。”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王徽,无奈苦笑道:“王妹妹,你也要回去了,再不回去,就真只能嫁给司马绍了。” 王徽看了一眼四周,噘嘴道:“有点捨不得这里嘛,其实我也知道该走了。” 她把脑袋凑过来,低声说道:“我经常来看你好不好呀,唐大哥。” 唐禹笑道:“得有人保护著才行,路上不安全。” “当然会有的!” 王徽嘻嘻一笑,道:“那、那也明天再走!我想再多待一天!” 唐禹疑惑道:“这有什么区別?” 王徽在他耳畔说道:“晚上我来找你。” 第109章 好与坏 小荷忙著给侍女僕人们分配任务,安排住宿。 蓝岁岁像是个小跟班,一直跟著她,也渴望多学点东西,尤其是礼仪。 王劭並不成熟,相反还有些孩子气,虽然中午他服软了,下午却又跟唐禹赌气,最后又舔著脸喊著唐禹大哥,表示想下象棋切磋一下。 唐禹这次不在放水,都在五十个回合內把他解决,给这廝狠狠泼了冷水。 “这就是现实。” 唐禹道:“你总以为自己很了不得了,但真正摆在檯面上来,却什么也不是。” “你得抓紧时间了,这几个月好好修身养心,熟读兵书,否则到了战场上要吃大亏。” “別再把『北伐』当成一个包装自己人格的口號了,主动去做,去进步。” 王劭摆手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一直叨叨个没完啊。” “明天老子就回去好好读书,哄著主母,保证把该做的事做好。” 唐禹看著他,缓缓道:“你猜我会不会分田分地?” 王劭愣了一下,隨即道:“哎?中午好像就是在说这个,你却突然生气了。” 唐禹道:“那是周家的田,周家灭了,就要把他的田分给百姓…呵,你猜百姓会怎么看?” 王劭挠头道:“有田了当然高兴啊。” 唐禹眯著眼道:“那其他地方没有分到田的呢?他们会不会效仿舒县,杀世家,分田地?” 听闻此话,王劭突然感觉浑身发寒。 唐禹道:“这个头一旦开了,天下將永无寧日,所以我如果那么做,天下世家,也包括陛下,第一个就要杀我。” “人才很可贵,但比起他们的权力根基来说,一文不值。” “分田,就是分世家和陛下的命!” 王劭冷汗直流,身体都僵硬了。 唐禹嘆了口气,道:“你爹认为我出身低贱,没受过什么教育,阅歷也浅,看不透这些,所以才想用这个害我。” “我若是真那么做了,我必死无疑,谢家也不好过。” “而你,你只是你爹的棋子。” “他丝毫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丝毫不在意你的义气和感情。” “在他心中,你什么都不是。” 王劭低下了头,咬著牙不说话。 唐禹道:“我生气,不是气你爹坏,是气你蠢,分明被利用,却傻傻跑过来害我。”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该回去了,该做点正事了。” 王劭攥紧了拳头,低吼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月明星稀,秋日略有些清寒了。 舒县的风景並不好,因为秋收已过,田里光禿禿的,只有一种空旷的寂寥感。 王徽並不寂寥,她似乎永远很开心,即使面对离別,即使经歷了舒县这么多复杂的事。 她在官道上蹦蹦跳跳的,一会儿看著自己的影子,比划著名各种动作,一会儿追逐著月亮,又回过头来对著唐禹挥手。 “唐大哥你快点嘛!別那么慢呀!” 她声音清澈明亮。 唐禹笑道:“王妹妹,你说晚上找我,现在又带著我走,到底要去哪里啊!” 王徽道:“不去哪里啊,就散散步嘛,我很怀念方山那晚呢,我们去找萤火好不好!” 唐禹道:“已经九月了,萤火少见了,即使有,恐怕也构不成你的星空了。” “不是呀!” 她指了指天空,道:“你瞧,今晚的星空就很稀疏嘛,隨便几只萤火就可以啦!” 她说著话,大胆握住了唐禹的手,道:“那晚没有星空,却有萤火。今晚没有萤火,却有星空。” “所以,情况都差不多,唐大哥你会亲我吗?” 星空似乎映在了她的眼眸之中。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唐禹回答,而是仰著头,闭上了眼睛。 她分明很紧张,气息都乱了。 唐禹看著她小小的脸庞,白皙的皮肤,颤抖的睫毛,一时间有些不敢亲下去。 但女孩已经踮起脚尖,双手包住了他的脖子,在他嘴上轻轻一吻。 王徽睁开眼,咯咯笑了起来,歪著头道:“胆小鬼,为什么怕我?” 唐禹摇头道:“不怕。” 王徽道:“是啊,你连谢秋瞳都不怕,却偏偏怕我。” “你甚至敢要她跪下,敢要她陪睡,却不敢亲我。” 唐禹没有回答。 但他心中有答案。 为什么敢和谢秋瞳互懟?因为他怕谢秋瞳。 他知道对方如果真的想害他,那根本斗不过,所以摆烂,所以乾脆据理力爭。 什么陪睡,什么主奴,无非都是角色扮演游戏罢了,她谢秋瞳不会真的陪睡,唐禹也不敢真的要。 无所谓,所以无所畏惧。 可…他对王徽不是无所谓。 “你要告诉我。” 王徽眨著眼睛,看著唐禹,很认真说道:“虽然我只有十六岁,但我感受得到,你在逃避我,你在故意推开我。” “从小主母就对我说,想要什么就大胆说出来,所以我大胆问你了。” “我问你了,你愿意回答我吗?还是要我去猜,去患得患失,去难过?” 她的声音清晰而颤抖。 唐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他无奈摇了摇头,道:“王家的明珠,漂亮、单纯、善良,却又勇敢、自信、聪慧。” “你身上像是闪著光,像是燃烧著火焰,耀眼夺目,璀璨生辉。” 他嘆了口气,缓缓鬆开王徽,朝前走去。 走在官道上,他轻轻道:“而我,像是深渊之中的一条毫不起眼的鱼,漫无目的在这个世界游荡著,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我不敢相信有那么一束光,会义无反顾选择照耀我、温暖我,给我一切。” “我也怕被那一束光照得太明亮,暴露了身上所有的斑点、污秽和缺陷。” “我知道我没那么好,所以不敢承受太无暇的东西。” 王徽看向他,道:“是自卑吗?” 唐禹道:“不,是自愧。” “我可以自私点,放开一切情绪去拥有你,但我怕毁了你。” “这个世界很多东西我不在乎,毁了就毁了。” “但你不行,毁了你,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光了。” “所以我只敢靠近,只敢偷偷去吮吸那种热量,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却不敢去真正触控,真正拥有,我怕污染了它。” 王徽闻言,咯咯笑了起来。 她歪著头道:“好討厌的歪理。” “主母总对我说,人长大了就不单纯了,就复杂了,只是坏事。她希望我永远是个孩子。” “我说长大了就聪明瞭,就可以拥有更多的感情了,这是好事。” “唐大哥,你说长大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就像我这一次来舒县,我体会到了很多从未拥有过的快乐,却也见证了很多血腥的斗爭。” “这又是好事和坏事呢?” 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嘴,笑著说道:“其实无论长大与否,无论来不来舒县,都会有好有坏的。” “我一直希望自己长大,从不害怕。” “我坚定跟你来舒县,从不害怕。” 她走到唐禹的跟前,轻轻道:“不是我胆大,是我总是看见好的事,而忘却坏的事。” “这世间万事万物,以及所有的人,都有好坏之分啊,谁能彻底规避呢?” “但我永远只在乎好的,而不在乎坏的。” “唐大哥,你明白我的心了吗?” 第110章 分粮 车轮滚滚向前,逐渐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从內探出的小手挥舞著,最终看不见了。 早上的阳光很好,但毕竟是秋了,风吹过,树叶落下,烟尘卷舞。 静静站在县寺的门口,回想起昨晚王妹妹的那些话,唐禹心中颇多感慨。 世界很糟糕,但她只在意好的地方。 这是一种哲学。 唐禹做不到,但他想著,是不是可以也向王妹妹学习,把那些不好的地方,尽力做得好一点? “別看了,已经走远了。” 聂庆又恢復了活力,嘿嘿笑道:“昨晚你们到底做了啥?成没成好事?” 唐禹摇头道:“看了一晚上星星,信不信?” 聂庆道:“当然信啊,想当年我和那姑娘也…” “住口。” 唐禹无奈道:“天天听你讲往事,烦也烦死了,现在谢秋瞳回去了,王妹妹也回去了,我们也该做点正事了。” 聂庆也不气恼,而是就地坐到了台阶上,道:“有什么正事可做啊?还真分地分粮啊,你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唐禹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除了分地分粮之外,就没其他法子改变这里了吗?” “情情爱爱这东西,在这个时代还是太奢侈了,我暂时不考虑,我从小事做起,干点实事再说。” “老子来舒县,本就是干这个的。” 他把一眾侍卫招呼了出来,骑上了马,道:“走,去村里看看!” 聂庆瞪眼道:“王妹妹走了你不难过吗?怎么一瞬间又有激情了?” 唐禹道:“难过?有这么好的姑娘心里念著我,我难过个屁。” “我应该努力向上爬,万一真的能够得著她,將来直接娶了,岂不美哉?” “理想还是要有的,不然真失去了,我像你一样,一天天后悔都来不及,那不是完蛋了。” 聂庆双手合十,鞠躬道:“別骂了別骂了,我真要被你说破防了,赶紧办正事吧,我也想知道该怎么发展一个破县。” “要是我以后有雄心壮志了,我就回成国去做官。” 唐禹大笑道:“那你就学著吧,这里边还是有学问的,说实话,勾心斗角我或许不擅长,但搞这些民生,我还是有一套的。” 关於如何发展舒县,唐禹是认真仔细构思过的,想出了很多办法,但又必须根据如今的时政情况,掌握好尺度才行。 不然来个摊丁入亩,不出半月脑袋就要搬家。 必须结合如今的时代情况,充分考虑生產力、生產关係和政治制度,否则就是镜花水月,一纸空谈。 侍卫早已派出去了,等唐禹和聂庆慢悠悠来到村子里,这里已经是挤满了人。 除了本村人之外,还有其他各村的乡老、里正以及有威望的骨干成员。 文家的家主文宠也在,带著一眾护卫,但对唐禹还是笑脸相迎。 所有人都拿著小凳子,已经坐在了空地上,对於他们来说,这无异於是一场命运的审判,因为唐禹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著他们能不能活下去。 所以他们看到唐禹,都纷纷跪了下去。 唐禹来到了最高处,先是给文宠打了个招呼,才往下看去。 数百张面孔,数百个人,都迎来了命运转变的时刻。 “別跪著了,都坐在板凳上,仔细听我说。” 唐禹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但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质。 百姓们连忙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个弯著腰低著头,也不敢四处张望。 唐禹看向在场眾人,道:“各村里正、乡老及有威望的老人都在,还有一些骨干成员,想来也是在你们村子里吃得开、混得走的。” “你们来这里可不是凑热闹的,要把我的话清楚地传给每一个人,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舒县的县寺到底在做什么,知道我在做什么。” “咱们根据实际情况,一步一步来分析,来想办法,来处理。” “首先,说税收问题。” 场中寂静一片,唯有秋风萧瑟,落叶洒下。 眾人看著唐禹,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唐禹道:“今年不是丰收之年,也不是天灾之年,算是中规中矩。” “如果一个家庭,在这种中等產量的年份,要承担各种税收,咬咬牙是没问题的,只是日子不太好过。” “而对於佃户来说,佃租就是一个大头,日子就更难过了。” “我经过慎重考虑,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如下安排。” 这下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纷纷看向唐禹。 唐禹道:“第一,未被山匪劫掠的村子,正常纳税,乡老、里正负责称重,两天之內把税粮凑齐。” “被山匪劫掠的村子,你们的粮食在周家被找到了,我们会根据你们的土地情况和亩產,做出相应比例的划分,在扣除纳税粮食之后,將所剩的粮食分配给你们。” “所以无论有没有被山匪劫掠,你们所缴纳的税粮是一致的,不会多,也不会少。” “税,乃国家根基,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下方眾人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这个结果已经让他们无比满意了,一时间脸上的愁容都少了。 唐禹继续道:“说完税,再说租。” “我舒县的佃农,都依附於周家和文家。” “周家已经灭了,文家的家主就在这里,所以我要提出两点。” “其一,周家的粮食直接充当官粮,囤积在县寺仓库之中,登记造册,任何人不得轻易动用。” “其二,周家与文家的佃农,考虑到佃租抽成大,佃农承担困难,所以今年只收两成佃租。前者充官库,后者你们自己给文家。” 此话一出,一片譁然。 所有的百姓都忍不住站了起来,一个个惊呼著,满脸不可思议。 佃租只给两成,几乎是不敢想的事啊。 文宠也是脸色剧变,猛然看向唐禹。 而唐禹並未理会,只是继续道:“这是鑑於如今舒县情势不容乐观的决定,请將讯息传达到位,准確执行。” “需要强调的是,只交两成,但剩下的三成不是不交了,而是不急著收,相当於无条件借给你们。” “等你们宽裕了,有余量了,自己就主动还上来,限期一年。” “这样灵活上交,有助於你们度过最困难的时候。” 文宠这才重重鬆了口气,他可以让利,但不能让这么多,目前的说法倒是可以接受了。 唐禹继续道:“周家的余粮,既然是县寺的官粮了,那也向你们敞开大门,可以在特殊情况开仓借粮,以便你们遇到困难,却没法子解决。” “这个特殊情况,会有稽核机制,不是谁都借的到的,所以期待靠借粮发財的,最好打住这个念头。” “这是关於粮的决策。” “请诸位谨记,请各乡老、里正做好记录,传达到位,有不懂之处,可以事后问我。” 村民们面面相覷,显然是喜色难掩。 唐禹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在为他们考虑,这样的官,从来没有见过。 唐禹给了他们半刻钟的缓衝时间,才道:“接下来要说其他事了,也请大家听好,这关乎著舒县的发展,关乎著你们的未来。” 第111章 大刀阔斧 这只是一个小县城,相对於整个天下来说,这是弹丸之地,所有人都是小人物。 而就是这么一群小人物,此刻正在探索一些正確的事。 唐禹道:“接下来,我会在各个方面做出安排,有意见可以提,但一旦確定方案,就必须严格实施,任何人不得违抗。” “第一,户籍。所有的流民必须全部上户。” “我不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只要你们在舒县,就全部给我上户。” “你们没有土地,我也不会给你们分地,但我会把你们组织起来,开垦荒地,按人头分配给你们。” “开垦荒地不限於流民,无地的佃农也可以参与,具体分地標准,是看劳动和贡献。” “在此期间,县寺会提供粮食养活你们,保证你们有力气干活。” “但粮食的消耗会记帐,荒地开垦出来之后,有了收成,就要还。” 这些话,让一眾流民都愣住了。 提供粮食开垦荒地?哪有这种天大的好事。 他们不是懒惰,而是一旦停下劳动,就吃不起饭,所以根本没有能力去开垦荒地,只能帮地主干活。 但现在县寺愿意借粮养著,並有序组织,这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唐禹继续道:“县寺会统筹安排耕种工具,推行生產秩序,以五户或十户为一个组,保甲联產,保证耕种效率。” “从今天起,没有本地人和流民之分,都是舒县人。谁再敢抱团排外,或是村民械斗,一概不轻饶。” “我会联合乡老、县兵、游徼,组成临时的管理机构,负责解决纠纷和矛盾,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往上报。” 眾人是越听越激动,甚至有人已经喊了起来。 衣崇文作为最有威望的乡老,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唐县丞,只要咱们老百姓有吃的,又怎么会无端斗殴呢,咱们都听你的。” “是啊,唐县丞为咱们著想,咱们肯定听话。” “我不怕吃苦的唐县丞,我什么都肯干。” 一时间,到处都是人在喊,一股莫名的激情在他们之间荡漾,似乎每个人都恨不得大干一场。 这一幕,让文宠都觉得惊异。 因为在他的眼中,这些百姓一直都死气沉沉的,像是傻子一样。 现在…他们像是战士。 唐禹大手一挥,所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唐禹继续道:“別吵,把我说的话记住,尤其是乡老、里正,到时候你们是要负责监督和实施的。” “除了粮食、户籍、土地之外,还有水利和耕种手段。” “冬麦完成播种之后,每家每户都必须服徭役,我可以保证强度不会特別大,而且县寺出粮,保证你们吃饱。” “这一方面有利於建设水利,一方面也帮你们节约了粮食。” “我们要疏浚杭埠河、丰乐河等水系,修復『七门堰』的区域性灌溉功能,確保至少两万亩良田在枯水期可以得到灌溉。” “这是大事,必须参与,我会合理安排时间,分村、分组轮流服役。” “只要这件事做成了,咱们之后不怕乾旱了,粮食收成也稳定了。” “年年有粮吃,不再是一句空话。” 在场的百姓攥紧了拳头,激动的心情简直无以言表。 唐禹继续道:“女人也不能閒著,咱们舒县的『舒席』一直广受欢迎,要组织编织,由县寺和文家牵头,统一收购贩卖,盈利可以平分。” “总之,就是一句话——齐心协力!辛勤劳动!县寺组织!豪族牵头!有秩序、有流程地把舒县发展起来!” “这是我们的目標!” “我会制定详细的方案,与各大乡老、里正交代,最终落实下去。” 场中眾人已经欢呼了起来,一个个或哭或笑,只觉宛如梦幻,又感觉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开干。 唐禹看向眾人,大声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舒县的一场改革!一场庞大的生產运动!” “谁敢偷奸耍滑,谁敢从中捣乱,谁敢消极懈怠,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掛在村头书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別以为我在开玩笑!谁有本事就来试试!” 这一场所谓的“大会”很成功,把百姓的积极性彻底调动了起来,原因是在佃租、税粮和徭役管饭等各方面给了实际的利益,也给了百姓未来的希望。 所作所为,符合百姓的利益,百姓自然就会支援。 有没有那种骨子里坏的,就想唱反调,就想捞便宜? 一定有的。 但唐禹可是提著刀在说话。 他可不是什么纯圣母,他是慈父。 什么是慈父?希望你好,但你不听话,那就要打,甚至是杀。 於是,在这弹丸之地的舒县,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一场轰轰烈烈的生產运动,开始进行了。 唐禹陷入了忙碌之中。 计划容易,但事务的实施和任务的分配却很难,他几乎每天都要往村里跑,亲自操刀,组织生產,组织开垦,监督疏浚河道,监督水渠恢復。 无论天晴下雨,他几乎都会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 最开始百姓们充满了激情,累了之后,又出现了懈怠。 最终在唐禹以身作则的感染下,整个舒县的百姓都像是找到了魂,拧成一股绳努力干。 械斗是少不了的,劳动的分配不可能完美。 流民和土著开始打架,村落之间有了矛盾,甚至姓氏之间都开始闹了。 “这是无法调和的。” 文宠面色郑重,道:“老实说,我十分敬佩你所做的事,即使一定程度上伤害到了我的利益,但由於敬佩,我都心甘情愿让利。” “但这些斗殴的矛盾,却无法调和。” 唐禹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来到了村里,把各方代表都聚集了起来。 他看著眾人,沉声道:“舒县有如今的面貌,多么不容易,大家心里都清楚。” “现在为了一些小事,打死打活,谁都有理。” “难道现在不比以前好?” “我看就是人心不足了。” “你们要打,打得过我吗?打得过多少县兵?” “但我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我作为舒县的县丞,是你们的父母官,一切该由我来承担。” 他直接拔出了刀,看著眾人,大声道:“一切的罪!一起的错!我唐禹担了!” 他抓起一把头髮,直接割了下来,扔在地上。 “我以头代发,让你们出气!” 在场眾人都愣住了,一时间都低下了头。 衣崇文大声道:“你们!你们都是猪狗畜生啊!千盼万盼,盼来了唐县丞这样的官,你们还这般模样!” 一个个百姓直接跪了下去。 领头闹事的眼眶通红,哽咽道:“唐县丞,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闹了。” “是啊唐县丞,我们…我们是糊涂了,我们不爭了。” 唐禹看向他们,道:“別爭,去创造。” 除了忙碌公务之外,唐禹没有忘记修炼。 每天早晨和晚上,他都缠著聂庆,让他帮忙指点武功。 聂庆最开始是打死都不同意,耐心很少,但慢慢的似乎也习惯了唐禹的蠢笨,逐渐让他走上正轨。 时光如梭。 在几个月的时间內,舒县有了巨大的变化,尤其是在人们的精气神方面,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唐禹也在修炼和实践之中,各方面都有进步。 但最大的变化是,他踏实了。 心中没有了那种浮躁和迷茫,只想在这个糟糕的时代,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所以他和小荷、聂庆等人的相处,都非常愉快。 而在临近“正旦”节日,也就是新年的时候,一个好讯息也终於到来。 “有人敲门,岁岁去看看!” 小荷一边洗著菜,一边说著。 蓝岁岁连忙跑过去,开启了门,却愣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姐姐,像是仙女一样。 她张了张嘴,道:“找、找谁?” 仙女微微一笑,道:“找唐禹。” “哦…你、等一下哦…” 蓝岁岁跑到书房,喊道:“公子,外边有个好漂亮的姐姐找你。” 唐禹皱著眉头,来到门口,一时间也有些恍惚。 隨即他笑道:“冷女侠,你终於回来了。” 冷翎瑶轻轻道:“你给的任务,我完成了。” 第112章 见龙在田 “你给的任务,我完成了。” 冷翎瑶缓缓侧身,后方的马车上,老人妇女孩子陆续走出,满脸的疲倦和迷茫。 唐禹点了点头,大声道:“姜燕,接人。” 从房间中走出的姜燕依旧戴著篾条面具,他还不明所以,直到看到眼前的老人孩子,才愣在原地。 唐禹道:“赶紧接进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姜燕把一切情绪都深藏了起来,连忙带著一眾家属进入官署,里边才传来一声声惊呼。 歷经生死之后的亲人团聚,总会有挡不住的情绪激涌。 唐禹没有去打扰,而是看向冷翎瑶,道:“冷女侠辛苦了,怎么花了这么久时间,这都四个月了。” 冷翎瑶道:“最初过去,风声太紧,我带他们翻山越岭,到了寻阳郡的时候,停下来住了两个月,等彻底安全之后才出发的。” 说到这里,她都不禁感慨道:“你这个人情还真是难还,为了这一大家子,我甚至动用了很多江湖力量,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唐禹抱了抱拳,道:“感谢,冷女侠一诺千金,在下十分佩服。” 冷翎瑶看了一眼四周,沉默了片刻,才道:“带我去逛逛?我在寻阳郡的时候就听说了舒县的事,据说这里闹得很大。” “好!” 唐禹骑上了马,带著冷翎瑶往村里走去。 一边走著,他一边说道:“当时舒县確实混乱,县兵队主反叛,杀害朝廷命官,世家从中作梗,勾结匪寇,意图激起民变。”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如今的舒县,或许和你想像中的不一样。” 话音刚落,前方就有成群结队的徭役队伍出现,看到唐禹,他们非但没有惧怕,而是纷纷挥手打著招呼。 “唐县丞,大堰那边的缺口都堵住了,出不了差错的。” “对啊不用去看了,衣崇文在那边盯著呢。” “吃了饭没啊唐县丞,去我家凑合一顿唄?” “唐县丞,那天你答应来看我女儿的啊,她想你好些天了,最近茶饭不思。” 唐禹摆手道:“別说风凉话,你女儿都生了三个了,什么茶饭不思,狗屁。” “堰口已经堵住了,那你们现在去哪儿?” 有人回应道:“衣崇文那王八,叫我们去拓宽官道,他是生怕我们閒著,白吃县寺的官粮啊。” “对了,蓝柱子想见你呢,说想把女儿要回去,或者你给点聘礼钱也行。” 唐禹都懵了,瞪眼道:“好傢伙,都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老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自己没本事,劝不回他女儿,还怪上我了?” 眾人说笑之间,擦肩而过。 冷翎瑶看著这一幕,满脸惊愕,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唐禹道:“冷女侠?走啊!” “啊…哦…” 冷翎瑶如梦初醒,跟了上去,问道:“舒县的百姓都对你这么说话?他们不怕你?” 唐禹摇头道:“不怕,甚至有时候还想把自家姑娘嫁给我,我现在是舒县最出色的单身青年,求亲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冷翎瑶道:“你是官,他们是民,他们敢提嫁女给你?” 唐禹道:“是官是民,归根结底,不都是舒县的人?” “我为他们办实事,所以他们不怕我,他们敬我。” “所谓敬畏之心,敬远远比畏更重要。” 冷翎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跟著唐禹往前走。 一路上遇到了许多百姓,大家都聚在一起做著事,和唐禹亲切打著招呼,像是几十年友好的老邻居,嘮著家常,说著打趣的话。 “唐县丞,你旁边的姑娘模样真好啊,怪不得你看不上水塘村的刘寡妇。” “要我说啊,人家刘寡妇根本没想过要名分,人家只是贪图唐县丞的美色。” “哈哈哈哈这是犒劳吗?那大奶婆娘,也不晓得犒劳一下老子。” 唐禹瞪眼道:“闭嘴!一天天就知道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还欠著县寺三成租粮呢,冬麦收成之后就赶紧交上来。” 一眾村民顿时垂头丧气,其中一人无奈道:“看来刘寡妇也不是贪图美色哈,纯粹是不想交粮。” “她不想交粮,还指望唐县丞交粮,真是厚脸皮。” 唐禹道:“滚滚滚,忙你们的去,人家刘寡妇组织妇女织席,有的是人要。” 一个县有多少人才呢,说不准,但唐禹目前看来,那个衣崇文真是个人才。 虽然將近四十了,但精神十足,最开始什么政策都不懂,到后来慢慢適应,最后逐步掌握规则,帮唐禹减轻了很多负担。 他有强大的组织能力和执行力,而且很会把握人心,所有人都服他。 在吃饱饭后,舒县的很多百姓,都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体內蕴藏的力量在不断涌现。 甚至聂庆都说,有几个孩子根骨不错,悟性很好,適合练武。 “这边的官道拓宽了很多,原本只能过一两马车,现在可以会车了。” “那边的工地就是七门堰,还在修復之中,一旦成功了,配合杭埠河、丰乐河水系,可灌溉超过两万亩农田。” 唐禹滔滔不绝,说著舒县如今的改革程序。 冷翎瑶道:“修復七门堰…花费很大吧?” 唐禹道:“县寺出粮,管徭役吃喝,文家出钱购买器物,文宠最开始还不同意,但我答应他了,这一套灌溉体系,优先满足他名下的田地。” “互利互惠的事嘛,他虽然前期吃点亏,但收成高了,也慢慢能回本。” 冷翎瑶微微点头,道:“我了解江湖事更多,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多的民生农事,还挺有意思的。” “都说刁民难治,但他们却竟然都这么老实地干活。” 唐禹道:“天下万民,谁不是为了嘴里那口吃的,身上那套穿的?我为他们办事,他们自该高兴才是。” 冷翎瑶道:“可是总有些刁民根本不讲理吧。” “当然有。” 唐禹指了指前方,道:“他们在那里呢。” 冷翎瑶朝前看去,只见前方的槐树上,掛著十来具尸体,都已经被鸟吃成了骨架了。 她无奈苦笑了一声,道:“杀伐够果断的,怪不得这些村民这么老实。” 唐禹道:“这叫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我在这里搞的是计划经济,眼里是容不得一粒沙子的。” “你看那边,是我们的织席基地,每个村都有妇女轮流参与,做成產品之后,全部交给文家,文宠则派人运往建康或郡城进行销售,所得利润和百姓各五成。” “一个地方再烂,只要齐心协力,团结勤劳,朝一个正確的方向往前走,那变化会非常大。” “等翻了年,秋收的时候你来看,这里会大变样。” 说完话,唐禹便过去和那群妇女打著招呼,一群人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很快,冷翎瑶看到唐禹坐下了,有人给他捶腿,有人给他揉肩,又被他摆手赶开了。 他竟然也拿起了篾条,开始编织其凉蓆来,手法很嫻熟。 一眾妇女看他的眼神,温暖又炽烈。 冷翎瑶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然温和的模样。 但她的眉头却舒展开来,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 像是亲人一样聚在一起,气氛和谐到没有话语来形容。 正是呆滯之时,唐禹回头朝她看来,挥手笑道:“冷女侠,你也来试试唄!”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妇女也齐齐朝她看来。 她感觉自己瞬间被无数道目光锁定,心中竟然有一股莫名的恐惧滋生,像是被某种力量震慑住了,以至於心跳陡然停止。 她如梦初醒,恍惚间又回过神来,发现那些人都笑著,根本一点都不奇怪。 刚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圣心诀》都自动运转了… 冷翎瑶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低声呢喃道:“易·干,九二:见龙在田。” 第113章 润物无声 唐禹並不是干活的主力军,他只是凑了凑热闹,和妇女们聊了一会儿天,就带著冷翎瑶朝著七门堰走去。 这里的修復工作还在进行之中,百姓们用绳子抬著磨盘大的巨石,用力夯实著土地。 即使是冬天,他们也赤裸著上身,流著汗水。 这个大坝上挤满了人,送水的送水,喊號的喊號,热闹非凡。 看到唐禹来了,他们纷纷打著招呼。 “唐县丞,今天怎么说?” “来三个盘还是五盘!” “今天我们派衣大哥亲自出站!” 眾人都停下了手头上的活,全部围了过来。 衣崇文大步走上前来,意气风发,道:“唐县丞,今天我来为他们出战,必將把你拿下。” 唐禹大手一挥,直接道:“別废话!来战!” 他坐了下来,棋盘已经放在了跟前。 冷翎瑶莫名觉得好笑,不就是偷閒下个象棋么,至於搞得这么激情吗。 战局开始,中炮过河车对屏风马,互进七兵。 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而唐禹也有些震惊,这个衣崇文棋艺真高啊,输了几个月之后,竟然已经到了业余水准了。 “哎呀別怂啊!一车换双直接弄啊!” “老衣啊,你被嚇到了,就应该弃马攻杀,他敢吃,你就炮打相將他,然后沉底车。” “不行不行!沉个屁的底车,那他妈是人家马脚!” 一群人纷纷指点著,怒吼著,被唐禹绝杀,又齐声嘆气。 一连三盘,唐禹都有惊无险战胜了,急得那些汉子直跳脚,恨不得亲自上阵。 唐禹站了起来,道:“別叫,愿赌服输,今天加班半个时辰。” “来!老子给你们喊几声!” 他站到了最高处,人们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唐禹扯著嗓子直接吼道:“號子嘛一声吼!嘿!” “嘿!” 壮汉们重复著那一声號,重重抬起石头砸下。 唐禹继续吼:“大地嘛抖三抖!嘿!” “老子嘛长得丑!嘿!” “不得怕摔跟头!嘿!” “谁有劲就当哥!嘿!” “就多喝两口酒!嘿!” 一声声號子怒吼出来,汉子们重复著那一声“嘿”,热汉挥洒,表情狰狞,重重的石头砸出响声,这哪里像是什么服徭役的地方,分明就是兵戈相交的战场。 唐禹一连吼了三首號子,所有的激情全部都拿了出来,才大笑著离开。 冷翎瑶感觉自己也似乎被感染到了,心情莫名有些激动。 她快步跟到唐禹身边,道:“你平时就一直这么做吗?” 唐禹点头道:“他们有时候懒惰,有时候勤奋,必须要身先士卒,必须要把他们心中的干劲给激发出来。” “只要习惯了,只要形成了文化风气,他们就会因此而骄傲,就会感到自豪,就不至於偷懒了。” “一个县想要短时间內改变模样,就必须所有人勠力同心,所以如何用民,就成了关键。” 冷翎瑶微微笑著,说实话,她心中有些震撼。 她没想到普通的百姓,竟然能迸发出这种激情,拥有这么可怕的团结力。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激动和震撼什么,她分不清。 她只是觉得,唐禹很奇怪,也很有力量。 不是武力,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力量。 让人,让人想要听他的话,想要跟他做事。 “冷女侠,怎么一直发呆啊你。” 唐禹的声音,让冷翎瑶有些尷尬,她低声笑道:“没事,我只是有点走神。” 唐禹道:“你是不是想你师父了?据说你师父祝月曦是天下第一美女,號称圣心仙子,武功独步天下呢。” 冷翎瑶抿了抿嘴,道:“那些都是虚名,师父一生致力於团结武林力量,支援正义之师,抵抗胡人南侵,这是她最大的理想。” 唐禹道:“怪不得圣心宫是武林正道魁首,受人尊敬。那无极宫呢?”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无极宫在北方,都是一群魔教邪徒,如同乱世鬼怪,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梵星眸虽然身修佛法,自称天池雪观音,但她却站在慕容氏那一方,为了帮助慕容氏,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对老人孩童都痛下杀手。” “唐禹,你是正派之人,最好不要与魔教之人来往,尤其是那个喜儿。” “她深諳魔道,又精通医毒,杀人与无形之中,性情多变,隨时可能跟你翻脸,你与她道不同。” 唐禹看著她,微微眯著眼。 冷翎瑶愣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你、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唐禹道:“我没有提喜儿,你却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怕我跟她来往?” 冷翎瑶道:“我只是告诉你,她的本性。” 唐禹道:“你害怕我吃亏?你在担心我?” 冷翎瑶下意识退后一步,看了唐禹一眼,道:“你…別多想,我只是在说话,没有其他意思。” 她也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么多,自己的话一向很少的。 唐禹笑道:“走吧冷女侠,我们该回县寺吃东西了。” 冷翎瑶轻轻点头,心绪却始终有些不平静。 回到县寺,唐禹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到姜燕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径直来到唐禹身前,重重跪了下去,把头磕在地上。 “多谢主人大恩大德,我替我父母妻儿给您磕头了。” 他的声音都是嘶哑的。 唐禹没有扶他,而是摇头道:“下跪磕头没有意义,还记得我把你从天牢接出来时,要你做什么吗?” 姜燕哽咽道:“侠客。” “记得就好。” 唐禹道:“站起来吧,去找小荷,让她安排你的家人住下。” “然后我会找衣崇文,让他把你们家按照流民处理,先上户,再带著你去开荒。” “最近这里太平,不需要你贴身保护,你去开荒,为你自己家开垦耕地。” 姜燕又磕了一个头,才站了起来,道:“我明白了。” 他转头离开,小荷则是小跑了过来。 她手中拿著一个荷包,嘻嘻笑道:“公子你看!你让我准备的荷包!我准备好啦!” 是青色的荷包,很精巧,上边还绣著云图。 小荷的手活一直没得说,尤其是针线活,可惜唐禹还没有真正感受到。 他接过荷包,皱眉道:“我打算给姜燕的,但好像他用不著了。” 於是转头,他把荷包递给冷翎瑶,笑道:“冷女侠,感谢你千里迢迢把他的家人送到舒县了,这个荷包就给你吧。” “给我?” 冷翎瑶有些疑惑,不知道该不该接。 但她看到旁边小荷那期待著夸奖的眼神,一时间又心软了。 於是接了过来,轻轻笑道:“手艺真不错,我正好缺一个荷包,谢谢小荷。” 小荷顿时笑了起来,显然很高兴。 唐禹道:“冷女侠,你会在舒县住下吗?还是要回建康?” 冷翎瑶道:“我回圣心宫去见师父,就不留下了。” “这就…告辞。” 她看了一眼四周,心中莫名有些捨不得走。 她鬼使神差道:“唐禹,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冷女侠?” 唐禹摊手道:“你本就是女侠啊!”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倒不必那么生疏,你可以叫我霽瑶,这是我的小名。” 她说完就后悔了,觉得难为情,又连忙补充道:“秋瞳就这般喊我的!” 唐禹点头道:“好,霽瑶姑娘,有空的话隨时来舒县看看,这里很不错。” 冷翎瑶没有回应,只是快步走出了官署,走出了县寺,骑上了自己的马。 她看到了四周冬麦青青,忙碌的人们在田里弯腰,心中的悸动愈发明显。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看著…看著…低声道:“嗯,舒县,很不错。” 第114章 晋赵之变 莫名其妙的,冷翎瑶没有立刻走,她游荡在舒县的各个村落,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在看什么。 反正一直到天黑,她才意犹未尽,独自踏上了回程。 她的速度很快,在路上只短暂歇息过几次,在第二天的下午,就来到了建康,顺利到了谢府。 她见到了谢秋瞳,莫名很有倾诉的欲望,一口气把舒县所看到的一切都说了个遍。 以至於,谢秋瞳都皱起了眉头,道:“霽瑶,你这是怎么了?从前没有这么多话啊。” “舒县的情况我一直是知道的,我在那边有几个情报人员,隔三差五就会给我写信。” 冷翎瑶道:“你不觉得…不觉得震惊吗?唐禹竟然能给舒县带来这么大的改变,竟然能团结所有人。” 谢秋瞳点头道:“他的能力我一直很认可啊,否则我何必那么看重他。” “哦…你知道啊…” 冷翎瑶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於是在梨花別院吃了一顿饭之后,就匆匆踏上了回程。 圣心宫,在广陵郡。 她又用了一天,才赶了回去。 恰好是清晨,她再一次见到了师父,那个武林公认的第一美女,祝月曦,月曦仙子。 “傻姑娘,你性子也太直了。” 祝月曦大约三十岁模样,身材丰腴、仪態大方,芙蓉面、桃花眼,一顰一笑都充满了魅力。 她摸了摸冷翎瑶的脸,笑道:“为了一个人情,忙了四个月,吃了那么多苦,你啊你。” 冷翎瑶道:“师父说的嘛,圣心宫的弟子要重承诺、守信义。” 祝月曦笑道:“但四个月也未免太久了,你啊,虽然年轻,可时间也不是这么浪费的,下次学著聪明点嘛。” 冷翎瑶也有些不好意思,低著头道:“弟子知道了。” 她低头恰好看到了腰间的荷包,於是拿起来,笑道:“也不是没有回报,他给了我这个。” “嗯?模样倒是好看。” 祝月曦拿过来仔细打量著,却突然皱眉道:“哎?里边似乎还有信。” 冷翎瑶疑惑著,把信抽了出来,缓缓开启。 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字如刀刻斧凿,鏗鏘有力,又如巨龙盘绕,欲欲而飞。 祝月曦身体一震,品读良久,猛然看向自己的弟子,道:“这字,谁写的?” 冷翎瑶脱口而出:“舒县唐禹。” …… 时光荏苒。 舒县唐禹依旧在重复著那些事,生活平静而踏实,武功逐步增长。 谢秋瞳进行著自己的算计,常在房间里看著地图,看著徐州。 王劭突然变了性子,没那么贪玩了,要么就是在练武,要么就是在看书,或者陪在曹淑身边。 “父母之命,女儿怎么会不嫁呢,为了家族我也会嫁呀!但女儿想陪主母到十八岁再嫁,主母,求求你啦,別让徽儿这么早离开你…” 王徽也面临著困境,但她的的確確不是笨蛋,她聪明地以亲情为筹码,得到了延期的准许。 谢裒来到谢秋瞳的院子里,言语之中难言激动:“三弓床弩!做出来了!有用!” 王导看著墙上的地图,在兗州的位置,画了个圈。 皇宫之中,司马睿一边咳嗽,一边喝药。 最终他把药碗砸在地上,怒吼道:“朕怎么喝得下!祖约这个蠢猪!竟然被石虎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下好了!泰山郡失守!徐龕死了!兗州也丟了!” “再这么打下去!琅琊郡、彭城郡、譙郡,全部都要丟!” “石虎可从徐州长驱直入,南下直接杀到建康。” “这大晋,还要不要了!” 一旁的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低声道:“陛下息怒,现在的关键是稳住譙郡啊,那是整个豫州的重镇,也是前线后勤补给的终点站,千万出不得事啊。” 司马睿冷冷道:“戴渊多次上书,说譙郡桓家势力太大,不肯聚粮供兵,不肯遵从官府之命,朕难道要派桓彝回去不成!” “彭城郡那边现在也紧张,当地士族和军方一直不对付,谁都不肯吃亏。” “得想个法子啊!” 王家的后院,王劭跪在地上,眼含热泪。 “主母,彭城乃主母家族所在,如今即遭兵祸,儿子请缨,前往彭城,与敌寇决一死战!” 他抱住了曹淑的小腿,哽咽道:“请主母!成全!” 谢家,谢秋瞳依旧盯著地图。 最终她呢喃道:“譙郡可能守不住了,不,汝阴郡也难…准確地说,淮河以北,可能全部都要丟。” “如此一来,王敦应该坐不住了,天下要乱了。” 而此时此刻,远在舒县的唐禹,正坐在院子里,晒著月光。 他轻声嘀咕著:“歷史的確变了很多。” “王敦还没造反,司马睿还没死,戴渊还在豫州做都督,石虎已经打过来了,徐龕死了,兗州丟了…” “后赵占据淮河以北之后,司马睿不会都还没死吧…” “等等,也不对,石虎掌权也太早了些…” “大晋怎么还没封慕容廆为辽东公?” “都乱掉了啊,那这么说慕容鲜卑如今和大晋,还不是同一战线?” “真是癲了,人癲,时代也癲。” 皇宫之中。 司马睿突然说道:“桓家不服戴渊,但放桓彝回去…万一桓家降赵,后果將不堪设想。” “需要一个没有世家背景的人才过去,既能完成军需排程,又能不被桓家忌惮,而且还忠於朝廷,不被桓家收买…” “哪里有这种人呢!” 太监抬起头来,轻轻道:“陛下,舒县唐禹不知道把舒县治理得如何了,若是有成效…” 司马睿猛然抬头。 他眼中透出两道精芒,缓缓道:“这人破舒县烂局,却不受世家收买,甚至不接受朝廷封赏,只说想为百姓做点事,为朝廷做点事…” “你立刻派人,秘密前往舒县调查,看这唐禹是真的为民造福,还是苟图利益,不敢承担。” “立刻派人去!快!” 晋赵剧变,大军相接,所有人都为之紧张。 谢秋瞳还在看地图。 她最终眯眼道:“机会来了!譙郡!” 她直接站了起来,道:“小莲,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我们去舒县。” 侍女抬头,呢喃道:“小姐…又去啊。” 谢秋瞳掀眉道:“这都八月了!多久没见了!我去不得吗!” “他只顾著自己的事,也从来不知道来一封信。” “我倒要看看,他在那里有多瀟洒!” …… 而此时此刻,远在辽东的不咸山,极乐宫中。 喜儿正歪著头,仔仔细细看著手中的信,她一边轻哼著,一边笑著。 但很快,她便立刻收起了信,站得笔直,笑道:“师父你来了呀!” 北域佛母梵星眸快步走了进来,瞥了她一眼,道:“別站这么端正,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喜儿嘻嘻一笑,忍不住抱住师父的胳膊,娇声道:“人家哪有做贼心虚嘛,人家是收到南方来的情报,说宝藏的讯息,心情开心。” 北域佛母道:“宝藏的讯息?是你说的那个唐禹的讯息吧?” “嘿嘿!” 喜儿眉飞色舞道:“他真的做成了一些事!舒县发展得非常非常好!” “师父,我一定要把他带回极乐宫!我要让他为慕容鲜卑效力!” 北域佛母道:“先別想男人了,臭丫头,你去譙郡杀个人。” 喜儿直接跳了起来,欣喜道:“我可以南下了!” 北域佛母道:“是执行任务,去譙郡杀戴渊,挑起戴家和桓家的矛盾,这样石虎才能拿下譙郡。” “任务艰巨,不许胡来啊!” 喜儿当即笑道:“放心吧师父!但我可不可以先去舒县看唐禹嘛!” 北域佛母皱眉道:“你还真上心了?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 喜儿却是很大方,笑道:“不喜欢男人,但唐禹嘛,还是有点喜欢啦!” 北域佛母道:“完成任务后,再去看他。” “好嘞!” 喜儿大笑道:“谢谢师父!爱你!” 她踮起脚尖朝著北域佛母嘴唇亲去,北域佛母捧起她的脸,笑道:“不许胡来!” “以后你亲了男人,就不能亲师父了喔!” 喜儿噘嘴道:“不要嘛不要嘛!” 师徒两人,缓缓抱在了一起。 第115章 再相会 青山巍峨,官道悠长,马车徐徐前进,轿帘被一只小手掀开,露出了谢秋瞳精致的脸。 她往外望去,只见道路两侧大片大片的农田稻穀已黄,百姓正挑著箩筐,拿著镰刀奋力割著。 是女人,女人拿著镰刀齐根割稻。 男人则挑运著稻穗將其运到后方的空旷处,进行摜打出粮。 竟然还有孩子,他们嘻嘻哈哈聚在一起,捡著脱落的稻穗,装进腰间的篮子里。 阳光很好,人们干活的同时还喊著口號,场面热闹非凡。 前方的官道很平整,但还是可以看到修补的痕跡,而且还有相当程度的拓宽,马车跑起来也不那么顛簸了。 “停下来。” 谢秋瞳喊了一声,便走下了马车。 这下视野更广了,她环视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黄,无数人埋头在田地之中,有的孩子累了,就把稻草绑成小人,互相逗乐。 远处有鸟鸣,也想来分一杯羹,但又总被驱赶开。 一路朝前走,谢秋瞳的步伐並不快,她看到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景象,这里的房屋还是那么老旧,但却已经不存在残破的现象了。 总是在忙碌的人们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七门堰的堤坝上,有行动不便的老者坐在那里钓鱼,昏昏欲睡。 再往前,就是舒县的县城,那低矮残破的城墙竟然已经被彻底修缮了。 这里…不再是破败、凋零的景象,而是处处都充满了生机。 走进县城,里边的热闹嚇了谢秋瞳一条,街道两边竟然出现了摊位,摆放著板凳、竹篮、揹篓、帽子、蓆子等一系列手工製品,甚至还有铁锅… 这里已经出现了市场…而且规模还不算小。 而在这些摊位之中,还有一个首饰摊位。 掛著一些荷包、小手炼、髮簪等精巧的玩意儿,虽然看起来材质並不好,但显然足够用心,或许真的能卖出价钱。 谢秋瞳有些好奇,下意识问道:“这个荷包怎么卖?” “两文钱。” 小荷脱口而出,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谢秋瞳微微眯眼,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冷冷道:“你不跟著唐禹!在这里卖什么东西!” 小荷实在害怕,连忙喊道:“公子!公子!小姐来了!” “让她等等!” 摊位后方的小屋里,聚满了人,中间两人正在下棋,赫然是唐禹和文宠。 显然棋局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隨著唐禹最后的钓鱼马彻底绝杀,文宠直接攥紧了拳头,大吼道:“不玩儿了!老子也是猪油蒙了心!非得跟你比下棋!” 唐禹大笑道:“输了就是输了,別耍赖,今年的佃租少收半成。” 文宠道:“不可能!半成!你要我命!” 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堂堂一个世家的家主,这么多双眼睛看著,难道要食言而肥啊,又不是我逼你下棋,咱们事先说好的。” “想耍赖啊?我可不怕你啊,我也有靠山的,你瞧。” 唐禹朝外挥了挥手,道:“秋瞳快来!文宠这老王八不讲理,他欺负人。” 谢秋瞳饶有兴趣地走了进去,眾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都呆滯地看著她。 一群大老粗之中,出现了建康第一美女,谁都会回不过神来的。 文宠立刻乾咳了两声,道:“说什么呢,老夫是军人出身,一口唾沫一颗钉的。” “降半成就降半成,反正也比去年多。” 谢秋瞳並未理会,而是看著唐禹,轻轻道:“日子挺瀟洒的嘛,玩够了没有?” 唐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已经爽了,走吧,回官署。” 小荷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交给了僕人,就连忙跟了过来,站在旁边乖巧地低著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谢秋瞳也没说话,只是和唐禹一起走进了县寺,回到了官署。 直到此时,她才皱眉道:“胡闹,谁让你单独出行的?聂庆呢!” 唐禹道:“去村里教武功了,他收了十多个弟子,都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说是有点天赋。” 谢秋瞳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懂不懂?万一那群看客之中有杀手,谁能保得住你?” 唐禹搓手笑了笑,道:“杀手吗?” 他直接一掌朝谢秋瞳拍去,速度快到极致。 谢秋瞳身旁的小莲嚇了一跳,连忙出手挡住这一掌,两人很快交手,几个呼吸之后,小莲忍不住喊道:“姑爷別打了!” 唐禹这才收手,微微仰起头,道:“以本人的武学造诣来说,天下恐怕找不到几个对手了。” 谢秋瞳道:“看出来了,是会点三脚猫功夫了,但你应该感谢小莲给你留面子,因为聂庆都不是她的对手。” 唐禹顿时瞪大了眼,看著她旁边的绿衣丫鬟,道:“不会吧…聂庆说他天下前十啊!” 谢秋瞳淡淡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什么都可以有意外,但生命不行。” “不要得意忘形,即使你在这里取得了不错的成就。” 唐禹道:“看来你也认为,舒县好起来了。”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道:“事实如此。” 唐禹看向她,缓缓道:“记得赌约吗?是什么来著?” 谢秋瞳道:“以你为主,奉你为尊。” 唐禹坐在了椅子上,打了个呵欠,道:“肩膀有点酸,瞳奴,帮我按一按。” 谢秋瞳嘴角微微勾起,发出了一声冷哼,但最终还是走到他的身后,给他按著肩膀。 她低声道:“北边出事了,石虎的进攻非常凶悍,戴渊和桓家不对付,有点难以抵挡。” “陛下恐怕需要帮手了,我们等待的时机到了。” “你要立刻向陛下自荐,赶赴譙郡,爭取譙郡郡丞的职位,这是六品,不小了。” “而且只是名义上的郡丞,实际上可能是总揽全域性,大权在握。” “一旦做好了,你就彻底崛起了。” 唐禹道:“下边一点,再重一点。” 谢秋瞳愣了一下,隨即咬牙道:“我在说正事!” 唐禹道:“陛下会派人来请我的。” 谢秋瞳道:“的確有这个可能性,目前你比较合適,但机会往往是自己爭取来的,万一陛下没想起你,怎么办?” 唐禹笑了笑,道:“记得你上一次来舒县,我把你赶走了吗?那天黄昏的时候,宫里的人到了。” “我按照你的法子,拒绝了所有的嘉奖。” “但在他走的时候,我悄悄塞了几两银子给他。” 谢秋瞳闻言,突然笑了一声,隨即就专心给唐禹按摩起来了。 在这小院之中,两个人也不说话了,一人专心服务,一人专心享受。 倒是小荷和小莲两个丫鬟,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当然,不知所措的不止是她们。 当聂庆推开门的那一刻,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隨即猛然晃了晃头,喃喃道:“一定是幻觉。” 唐禹看到他,隨即喊道:“聂师兄,你也来啊,让秋瞳给你按一下。” 谢秋瞳也看向他,目光如炬。 聂庆顿时打了个寒颤,连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我去做饭!” 小荷连忙道:“不,是我去…我去…” 两人跟躲瘟神一样,慌忙躲开了。 唐禹道:“你看看,你无形之中嚇到了多少人。” 谢秋瞳微微蹲下来,把嘴凑到唐禹的耳畔,轻轻道:“说认真的,我们成亲这么久了,是不是该洞房了?” 第116章 夜送 唐禹打了个冷颤。 在舒县这一年,他过得很踏实,虽然比较忙碌,但没有什么尔虞我诈,没有什么复杂的阴谋需要去判断,所以整个人的精神状態也好。 他对自己的定位、想要追求的事,也愈发清晰,也清楚自己哪一步该怎么走了。 目前来说,谢秋瞳在意识层面上已经很难压住他了。 但他可没有忘记谢秋瞳是个什么人。 建康第一美女?货真价实。 但癲不癲?那也是很癲的。 喜儿说的好,谢秋瞳就是在偽装正常人,大部分的时候都正常,但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让你摸不著头脑。 就比如这句突然的洞房,正常女人,哪怕是有心计的,会这么直白说出来吗? “谢谢了,不需要。” 唐禹道:“我十八岁的年龄,血气方刚,的確容易被美色所诱,但你吧…我是真不敢碰。”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疑惑道:“碰了会怎样?” 唐禹道:“碰了就是真夫妻了,心中就有了羈绊,那將来在很多事情上,我可能会因为感情,向你的方向妥协。” “我清楚我做不到无情无义,做不到把你玩弄了就扔,所以乾脆还是拒绝吧。”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不想和我做真夫妻?” 唐禹点头道:“目前来说,確实不太想。” 谢秋瞳突然笑了起来,道:“赌约是建立在做夫妻的基础上的,你拒绝了这个,那赌约暂时搁置,我就暂时不是你的奴婢了。” 唐禹瞪眼道:“嚯?你跟这儿等著我呢。” 谢秋瞳不以为耻,只是平静道:“世间万事总是忧喜参半的。和我结合,你在一定程度上会受到我的制约,但却多了一个貌美聪明的女奴。” “拒绝我,你当然就失去了女奴,只是得到了一个关係还不错的盟友。” “事情都是明的,我更喜欢阳谋,怎么选,完全看你自己。” 说完话,她微微挺起了胸膛,凸显出了伟岸的规模。 唐禹按住了额头。 该死,她真的好漂亮,这恰好是我的软肋。 这一年来,他有过无数次衝动,甚至想对小荷下手,但看她十六七岁的稚嫩模样,又过不了心里这个坎,於是只好忍著。 谢秋瞳这一来倒好,直接顶两大坨到你脸上,唐禹都佩服自己的自控力。 “不吃!收回去!” 他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去练功!练功使我清醒!” 谢秋瞳看向他,轻声道:“《大乘渡魔功》是至刚至阳的佛门功法,女子练了倒还好,男子练了…欲望更控制不住。” “我看小荷还是处子之身…你不会和聂师兄…有什么吧…” 唐禹霍然转身,指著她道:“说话注意点,当心我告你誹谤。” “而且你不用使美人计这一套,对我不管用,我克製得住。” 谢秋瞳道:“王徽十七岁了,即使她再受宠,但也有点挡不住家族的压力了。” “这么发展下去,最多两个月,她就要嫁给司马绍。” “但我有办法,让你得到王徽,光明正大的那种。” 唐禹摆手道:“別来那一套了,一点用都没有,你的手段我已经见识过,而且免疫了。” “不就是画饼吗?不就是利诱、色诱吗?” “我和王妹妹的事,我会想法子解决,不需要你帮忙。”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她想了片刻,才道:“圣心宫是武林第一大派,除了镇宫之宝《圣心诀》之外,还有一部《南华天伦道经》,是一本双修秘籍,练了之后足以七老八十夜御十女。” 她回头看向唐禹,道:“这个你感兴趣吗?嗯…唐禹你人呢?” 她看了一圈,才发现唐禹竟然跪在了自己的跟前,把头都已经磕下去了。 “禹,漂泊半生,未遇明主,今日得见谢六姑娘,惊为天人,愿为姑娘赴汤蹈火啊!” 谢秋瞳歪著头看著他,然后噗嗤笑出了声。 她笑得花枝乱颤,不停摇著头,最终道:“你啊你,你不要这样…” 她不是一个喜欢笑的人,但这一刻是真的忍不住。 唐禹直接弹射而起,握住了她的手,道:“秋瞳!可否传我真经!” 谢秋瞳点头道:“我会找机会去找月曦仙子的。” 她把唐禹的手拍开,道:“还说自己不好色?” 唐禹道:“一码归一码。” 谢秋瞳鬆了口气,道:“那要控制你就太简单了,等回了建康再说吧。” 她心情显然很高兴,脸上的笑容都没停过,话说个不停,一会儿问最近过得怎么样,一会儿问到底是怎么想到那些改革的法子的,读了哪些书。 不单要问,还要刨根问底,还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东看看西看看,像是没见过这么差的房子似的。 以至於,唐禹最终忍不住道:“你赶了將近两天的路,就不能坐下来好好歇一会儿?” 谢秋瞳这才停下来,疑惑道:“我很吵吗?” 小莲在旁边低声道:“小姐,你今天的话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有吗?” 谢秋瞳笑了一声,道:“我只是高兴,唐禹在舒县做的这么好,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这体现了他在治理方面出色的能力,这可比什么才华、虚名要来的强得多。”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认为,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助力。” 唐禹在一旁听著,也不言语。 他只是暗笑,谢秋瞳有时候也挺可爱的,到现在了还认为我是她的助力,帮她办事呢。 不过,兴奋的劲头总要过去。 黄昏的时候,皇宫里来人了,让唐禹做好前往北方任职的准备,等圣旨下达。 谢秋瞳心中的石头落地,唐禹的心情却並没有很好。 在几天的时间內,他骑著马,在舒县的各个地方行走著,看著这一年来的成绩。 六天之后,也就是八月十二的中午,圣旨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南下以承大统,临御万方,夙夜孜孜,惟以安民兴邦为念,盼天下太平,泽被百姓。咨尔舒县县丞唐禹,恪尽职守,抚绥黎庶,兴修水利,开垦良田,赋税均调,吏民颂讚,良足嘉焉。故特颁明詔,旌尔茂绩”,赐帛三十匹,粟百石,璞玉三对,宝剑一柄。念尔明德,命尔半月之內,前往譙郡担任郡丞一职,戒骄戒躁,不负朕望。” 传旨的官人说了一大堆,唐禹就听见了帛三十匹、粟百石、璞玉三对这些奖品,说实话,就是个添头。 一个八品县丞,直接摇身一变,成了六品郡丞,还是譙郡这种重镇,已经是开掛般的飞跃了。 当然,那破地方现在风云际会,还真没什么人愿意去。 给了赏钱,把宫里的人打发走了,谢秋瞳又高兴了起来。 她看向唐禹,道:“收拾东西,回建康了。”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道:“晚上走吧,等天黑了再走。” “这是为何?” 谢秋瞳满脸疑惑。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晚上凉快!我火气旺,行不行啊!”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唯独就想不到一些细节吗,真是的。 侍女僕人们收拾著东西,唐禹则是坐在县寺门口,看著这破旧的县城。 天渐渐黑了。 月亮出来了。 临近中秋,圆月是如此明亮,如此皎洁,不需要灯火都能看见道路。 “快走!不要停!越快越好!” 唐禹催促著,眾人上了马车,很快走出了城。 蝉鸣,蛙声,还有夜风。 明亮的路上,马车行进。 谢秋瞳道:“慢点,后边步行的侍卫跟不上。” 唐禹道:“他们慢点没关係,我们得快。” 谢秋瞳皱眉道:“你真奇怪,之前不急,现在又急了,早点走不就好了。” 但她看到了唐禹在嘆气,心中疑惑,却又听到了外边传来的喧囂声。 於是拉开轿帘朝外看去,她看到了火星。 不,不是火星,因为隔得远才显得渺小,那分明是火把。 无数的火把举起了,匯聚成无数条长龙,又匯聚成了一片火海。 热浪滔天,吼声滔天,舒县数不清的百姓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讯息,纷纷跑了过来。 “唐县丞不要走!咱们离不开你啊!” “唐县丞,舒县的百姓需要你!” 哭喊声响起了,无数的火焰更近了,宽敞的官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百姓。 他们跪了下来,流著泪,大喊著,希望唐禹留下来。 月亮呢! 谢秋瞳发现自己看不见月亮了,因为火焰的光太过耀眼,遮蔽了一切。 “唐县丞,舒县的乡亲们,永远记得你。” 衣崇文大吼著,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在百姓的身后,在火焰的尽头,文宠带著一眾文家的人静静佇立著。 他们没有靠近,但也是对著唐禹的马车,微微躬身,作揖而下。 风在吹,火焰似乎在跳动,像是巨浪在翻涌。 谢秋瞳呼吸有些粗重,她连忙看向唐禹,却发现唐禹的眼眶也有些红了。 “下车吧。” 唐禹说了一句,缓步下车。 谢秋瞳连忙跟下去,站在唐禹的身后。 她看到了令人惊骇的一幕——唐禹道:“让路。” 只有这两个字! 他只说了两个字。 火海翻涌著,分开了一条道路,所有人跪在道路的两侧,那眼中的火焰,竟然比手中的火焰还要炽烈。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看著他们的面孔,微微点头。 他不再上车,而是步行…缓步朝前走去。 谢秋瞳有些呆滯,她看向前方,火焰与百姓缠绕在了一起,炽烈澎湃,唐禹的背影越来越远,却越来越高,竟然宛如巨山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不走?” 唐禹回头看向她。 谢秋瞳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跟了上去。 第117章 谢秋瞳 依旧是黑夜,月光照亮了前路,却照不亮车厢內部。 谢秋瞳听到了外边有风在吹,她闭上了眼,却依稀还是看见了火光。 刚刚的火光太过耀眼,以至於她眼中还有残存的余温,还有那红色的痕跡。 回望过去的时光,她认为自己经歷过很多个阶段,从小就少言寡语,性格敏感,因为在家中地位低微,她几乎不与其他人接触。 后来母亲死了,她更加孤苦无依,好在主母不是个刻薄的性格,没把她赶出府去,依旧养著她。 这样的环境让她极为早熟,让她从敏感变得敏锐,她开始读书,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 她很快就意识到,想要在家中站稳脚跟,必须要表现出极度出色的才华。 因此,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参加家族宴会的清谈活动,以强大的知识储备和独特的见解,让谢裒一次又一次刮目相看,最终给了她独特的地位。 她开始与外界接触,並在十六岁那年参与重阳节集会,认识了冷翎瑶。 她不断计划著自己的未来,对时代的认知也愈发深刻,到了如今,她认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的最顶端。 她站在智慧的最高处,俯瞰著所有卑微鄙陋的灵魂。 她瞧不起任何人。 因为她很清楚,她只是没有资源,只是起点太低,否则她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所以即使在很多时候、很多方面,她无能为力,她占不到上风,她也毫不气馁,毫不把对手当人。 可是今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亲手调训出来的助手,一直幼稚天真、妇人之仁的助手,竟然…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这超越了她的认知。 因为这不是什么计谋,不是什么斗爭之术,仅仅是做事,做了一些…许多人都有能力办到的事。 兴修水利,合理分粮,编民入户,发展民生… 这些事其实很多人都会做。 谢秋瞳一直有舒县的情报,她並不为唐禹所做的一切而感到震惊,她只是觉得——哦,还不错嘛。 但…但刚才一幕… 那些黑暗中的星火,逐渐匯聚成火海,那一股炙热,那一股热量,宛如太阳一般,几乎把她的心都焚毁了。 她从来没有感受到那么恐怖的力量,那些百姓,仿若千军万马,仿若怒海狂涛。 谢秋瞳完全相信,刚刚只要唐禹一声令下,那些百姓…他们一定跟隨,哪怕是去攻打建康,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犹豫。 火焰,只是表面的力量。 这件事真正的惊天伟力,在於驱使,在於引领,在於重塑了人们的思想和灵魂。 让麻木、呆滯又自私的百姓,在无形的力量下,心聚在了一起。 这是谢秋瞳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路。 所以她依旧看到了火焰,而火焰的余温,也在她心中繚绕。 她终於忍不住开口道:“唐禹?” 唐禹道:“怎么了?都这么晚了,你不用睡一会儿吗?” 谢秋瞳低声道:“我睡不著,我现在静不下心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唐禹道:“想说什么?” 谢秋瞳又沉默了。 有些话不太好开口,因为一旦挑明,就意味著在否定自己。 但她还是抬起头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刚刚我看到了。” 唐禹有些诧异,拿出火摺子来,点燃了小案几上的蜡烛。 因此,他看到了谢秋瞳苍白的脸。 谢秋瞳道:“无数的百姓聚在一起,火星成了火把,火把成了火龙,火龙成了火海,足以焚烧一切的火海。” “我看到了,而且被震撼到了,我不得不承认,我之前对你有偏见。” 唐禹道:“什么偏见?” 谢秋瞳郑重道:“我认为你只是一个出身普通、不学无术的人,虽然靠著急智进了谢家,与我达成了短暂的合作,並在之后的表现中进步飞快,但你依旧只是一个见识短浅的人。” “所以我下意识就鄙视你所说的一切,以及你那套不可理喻的观点。” “即使很多时候你说的有道理,我也只认为那是你的灵光一现,恰巧摸到了一些窍门,而不是你真正的智慧。” “所以我始终不认同你,我认为你太幼稚,而且也认为你早晚会吃大亏,会回到我的身边,继续成为我想要你成为的人。” 说到这里,她轻轻嘆了口气,道:“但我错了,舒县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你的確有成熟的智慧,有属於你自己独特的路,你给我上了一课。” 马车颤抖著,烛火摇曳著。 唐禹看著她的脸,沉默了片刻,才道:“真漂亮。” “什么?” 谢秋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眉道:“不是说美貌的时候。” 唐禹道:“你真的很漂亮,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可在某一瞬间,我对你无比心动。” 谢秋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只是疑惑地看著唐禹。 唐禹轻轻道:“你貌美,但你的性格很让人討厌,因为你恨不得把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的变化都掌控在手中,精密计算每一个人的心和感情。” “那种傲慢,那种盛气凌人,那种自以为掌握真理的清醒……有时候很迷人,但大多时候又让人反感。” “可现在你是漂亮的。” 谢秋瞳眉头紧锁,摇头道:“我不明白你在表达什么。” “真诚。” 唐禹看著她,低声道:“我佩服你的智慧,佩服你意志坚定、清醒敏锐,但只是敬佩而已。” “而我喜欢你的真诚。” “即使你如此聪明,如此傲慢,但在面对別人不同观点的时候,你却依旧能做到倾听,甚至屈服。” “就比如现在,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但你却真诚地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说自己错了,说自己被上了一课。” “否定自己,否定过去,对於聪明和傲慢的人来说,这是极为难得的。”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道:“你这种时候是最迷人的,那种对真理的渴求態度,对正確事实的承认,让人心动。” 谢秋瞳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我坦诚说出自己的心,不是为了让你心动,不是为了想要自己变得更迷人…” “我是想和你聊聊,达成进一步的共识,確定未来要走的路。” “因为我认为,我恐怕不能把你当成一个棋子或属下,而要真正把你当成…同路人了。” “这是喜忧参半的事,我有了一个真正的同路人,却也失去了对我们未来方向的绝对掌控力。” “你能给到我更大的帮助,甚至是启发,但可能也会迫使我改变一些方向。” “可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一定要互相真正了解,才能继续朝前走。” “不清不楚,心中有隔阂,我们就没办法真正合作。” 她看著唐禹,微微靠近,低声道:“舒县一年,你应该完全找到自己的路了,我们该好好谈一谈,至少达成短暂的共识。” “我可以先说我自己的看法,然后你在说你的。”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谢秋瞳太有魅力了,她浑身上下都闪烁著理智的光辉、人格的魅力。 她在不癲、不偏激、不傲慢的时候,简直是魅力值拉满。 但! 还是喜儿那句话。 她现在会不会是…在偽装正常人? 我真的分不清啊! 第118章 癲子 什么感受? 谢秋瞳给唐禹是什么感受?在唐禹看来,她大多数时候都傲慢、敏锐、清醒、极端强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寧教我负天下人。 但在某一瞬间,她有极度坦诚,把自己完全敞开,承认自己的错误,接纳一切理智的观点,像是一个谦逊的智者。 前者让人佩服又惧怕,不安又恐惧,后者又让人心动和尊敬。 可这並不是她的全部啊。 她有时候真的会发癲的。 比如杀人她总是亲自杀,一片片割肉。 比如她疯起来就出卖队友,並告诉你这是为了你好。 这让唐禹根本认不清她。 哦现在倒是好,像是某个时代救亡图存的学者,怀揣著对真理的渴望,倾听一切观点。 但万一她是装的呢? 当你把自己也剖开,把真心递给她,她就突然变脸,说你幼稚、说你疯了、说绝不可能答应,並劈头盖脸把你骂一顿,甚至把你软禁起来… “啊都晾起来吧!” 她真能笑嘻嘻地把你的真心掛在樑上晾起来。 唐禹是吃亏上当的苦主,所以有点不敢信她。 可是现在,烛光照耀,她精致的脸上满是真诚… 而且反正靠其他家族是靠不住的,谢家至少了解… 好像真得聊聊… 所以唐禹最终还是点头道:“好,我说说我的看法。” “首先我认为,这个时代的確挺烂的,百姓愚昧,贵族恶毒,整个世界的价值观在顛覆,忠诚、善良、慈悲、正义,一切正向的东西都在被践踏。” “所以改天换地一定是必要的。” “但不能走你所秉持的路,因为一个领袖决定了一个阶层的气质,你不择手段,你的班底也就是不择手段的人,你真正上位了,他们也跟著你上位了。” “那到时候,你就算保持住了初心,就算心里还念著百姓,那你的班底呢?” “整个统治阶级依旧是恶毒的、不择手段的,你就算是皇帝,你怎么改变?” “所以你的路,不是改天换地的路,只是让这个天下换了个主人而已。” “本质上,这並没有区別,就像王家和庾家,对於百姓来说,他们没有区別。” 谢秋瞳皱著眉头,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之前確实只想到了自己的心是坚定的,上位之后可以为百姓做事,却忽略了跟隨我的班底不会考虑百姓…” 唐禹继续道:“我的路呢,本质不靠谋,靠名。” “刘备,一个织席贩履之辈,就是靠仁德之名,笼络到了一大批心怀正义的英雄。” “我的名声如果打出去了,等身份到了一定地步,自然就有人跟隨。” “在某一个时机,自然就能成气候。” “而且民心也会向著我,这很关键。” “別说百姓不重要,舒县的情况呢看到了,我只要说一句,唐县丞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们每一个人都愿意为我而死。” “我根基太浅,过早参与斗爭容易树敌,而树敌太多现在又没办法应付,借力打力、驱虎逐狼又容易深陷阴谋漩涡。” “目前最好的路,就是没有派系,没有立场,就站在陛下的角度,做点实事。” “这样世家不至於恨我,陛下也会保护我。” “等我名声积攒到一定程度,时机彻底成熟,才是做大事的时候。” 谢秋瞳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过了良久,她才皱眉道:“你这么想不对。” “你妈的…” 唐禹当场破防。 谢秋瞳道:“你的路,听起来似乎不错,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的东西,就是时间。” “你这样一步一步去做,到一个地方就做实事,需要多少时间?舒县用了一年,那譙郡不得三五年?那再往后呢?” “那么多年下来,天下都烂透了,你都还没成气候。” “而且你不是没根基,你有谢家,你不至於孤立无援。” “我认为你有舒县的名就够了,到了譙郡,你应该適当牺牲百姓,爭取去换得军功。” “有舒县的名,有军功,那你升官就很快了。” “而且边疆的百姓,你能怎么保护?反正早晚死於兵祸,还不如利用他们的命,助你上位。” 她看向唐禹,道:“成大事,都是一將功成万骨枯,你可不能妇人之仁,把譙郡当成舒县。” “舒县的事,我会替你宣传,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的事跡,助你扬名。” “但譙郡,你得用军功来报答我,报答谢家。” 唐禹气得差点没喘上气来,指著谢秋瞳道:“你妈的…你让我坦诚说出来,又把我否决了,你是人啊你!” 谢秋瞳冷冷道:“我只是在提供更正確的观点。” 妈的这臭女人果然不能给她好脸色! 她果然在偽装正常人。 刚才好好的,现在就直接变了。 唐禹道:“你不能用你那一套,压在我身上,对不对?” “我们的路本就不同,我走的是纯扬名这条路,军功现在对於我来说,甚至可能是负担,会让我提前进入漩涡。” 谢秋瞳道:“有谢家在,你就算进入漩涡,也不至於淹死在里边,但却可以迅速获得权柄。” 唐禹大声道:“我说了,別把你那一套压在我身上。” 谢秋瞳咬了咬牙,道:“你怎么就听不进去一点道理?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我为你妥协够多了!” “要换了其他人,敢在我面前说一个『不』字吗?我这是在教你,我在为你好!” 他妈的,又是为我好。 唐禹吼道:“好个屁!你就是自恋!自负!傲慢!目中无人!” 谢秋瞳也似乎生气了,攥著拳头道:“若是我自负、傲慢,就不会两次来舒县找你了,分明是你自负,你傲慢。” “你必须接受我给你指明的道路,我帮你宣传,助你扬名,你捞取军功,儘快升官,也能儘早收揽人心,建立班底。” “只有这样,才是最快的效率。” 唐禹道:“不干!不同意!反正我不会听你的!” 谢秋瞳道:“不听不行!” 唐禹道:“不听你咬我?” 谢秋瞳冷冷道:“別以为我控制不住你,赵田的亲人在舒县吧?他们可是通缉犯。而且舒县接下来要安排官员的,我爹是吏部尚书,能派好官过去,也能派狗官过去。” 唐禹渐渐瞪大了眼,道:“你他妈…你果然是个癲子,你刚刚就是在偽装正常人,老子就该听喜儿的,时刻防著你。” 谢秋瞳道:“分明是你疯了,你竟然会把喜儿那个魔女的话当真,她就是个蠢货。” “我就不该藉助她的力量来保护你,她把蠢传染给你了。” 唐禹差点把肺气炸,乾脆豁出去了,吼道:“来来来!你不是要做真夫妻嘛!不是要做奴婢吗!” “老子答应了!老子现在就想收拾你!真的忍不住了!” 他直接双手朝谢秋瞳抓去。 谢秋瞳连忙躲开,瞪眼道:“你別乱来啊,当心我喊小莲过来收拾你。” 唐禹道:“老子先把你收拾了再说!” 他扑在了谢秋瞳身上,狠狠把她按住,先是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又开始撕她衣服。 谢秋瞳也不慌,而是哼道:“来啊谁怕谁!我做什么都可以!反正我对其他男人没兴趣。” “但你也想清楚,一旦事情成了,你就真是谢家的人了,想跑都不行了。” 唐禹咧嘴道:“老子玩了你也不负责!” 谢秋瞳道:“哪有那么简单,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贫民少女,你玩弄了我就必须负责,必须听我的,否则我杀你爹,杀王徽,杀你所有在意的人。” “来!玩弄我!” “我给你做狗!做奴!做什么都行!” “但外边的事,你得听我的,这就够了。” 唐禹鬆开了她,靠在车壁上,喃喃道:“癲子,我服了,你真是个癲子。” 谢秋瞳跪在他面前,轻轻道:“主人,瞳奴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但你…敢吗?” 唐禹直接把她往前一推,道:“少来这套,老子不会上当的。” 谢秋瞳又爬了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吐气如兰道:“你玩不过我的,唐禹,我没有底线,但你有。” “为了做事,我可以捨弃肉体、清白、尊严,甚至可以捨弃我的父亲、主母、家人,但你不行。” “你只能乖乖听我的,作为回报,在家里,我也乖乖听你的。”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唐禹捧起她的脸,歪著头,捏著她脸上的肉肉,说道:“扯…淡!大不了…这一次去譙郡,我依旧不要你帮忙。” 谢秋瞳冷笑道:“你当譙郡是舒县呢?那可是北方重镇,军事要地。” 唐禹道:“不试试怎么知道行?” 谢秋瞳道:“如果这次你还能做到…呵,我任你玩弄,不需要代价那种。” 唐禹右手掐著她的脖子,左手轻轻拍著她的脸,道:“你上次也这么说,你兑现了吗?” 谢秋瞳把舌头伸出来,十分配合,然后笑道:“你自己拒绝的,不愿意和我做夫妻。” “这一次嘛,你真能做到…那没有任何条件,我隨你处置。” 唐禹道:“癲子,你以为我还会信你?我现在就先占便宜。” 车厢內,刚刚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现在紧紧抱在一起,像是久未见面的情侣,肆意发泄著心中的怒火。 第119章 漩涡 “没意思。” 谢秋瞳拉起自己的衣领,遮住了脖子上的红痕。 她的表情中带著不屑,瞥了唐禹一眼,才道:“只会动手动脚,亲来亲去,却不敢真正占有我。” 唐禹靠在车壁上,面无表情道:“不想成全你而已,你看你刚刚那副疯狗模样,分明是想男人想疯了。” 谢秋瞳道:“演给你看而已,你们男人不就想看女人这幅姿態?只可惜你没上当,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用帕子擦著手,缓缓道:“但我更了解你了,以你在男女方面的定力,你迟早是要被我圈进去的。” “因此,我必须要把话说在前头,一旦我们成了好事,你就是谢家的人了,谢家的需求才是你的第一需求,你个人的需求要往后放。”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別到时候占了便宜又说我在利用你。” 唐禹摆手道:“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只在一个时候站在谢家那边。” 谢秋瞳疑惑道:“什么时候?” 唐禹道:“谢家站在我这边的时候。” 谢秋瞳陷入了沉默。 马车继续向前。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车厢內寂静无比,只有沉重的呼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秋瞳才道:“你知道我是对的。” 唐禹看著窗外,並不言语。 谢秋瞳继续道:“你寧愿克制欲望,寧愿跟我吵,寧愿失去谢家的一切帮助,让自己孤立无援,让自己走在最艰难的路上…也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这值得吗?” 唐禹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谢秋瞳的目光似乎可以直视灵魂,她看著唐禹,道:“你只是想证明,这个世界或许还有温情和善良在,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烂,对吗?” “得到那样的答案,你才会好受些?” “所以你即使知道你的路可能行不通,也要硬著头皮去找那份希望?” 唐禹摇头道:“別说了,结束这个话题吧。” 谢秋瞳依旧强势,沉声道:“可以不说,但我要知道答案。” “嗯。” 唐禹道:“你是对的,我是错的,但我想…走一条错的路。” 谢秋瞳沉默了。 又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道:“你有资格那么做。” “娘亲死后,我没资格选择了。” “你不一样,你至少还有我。” 唐禹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壁上,像是睡去了。 谢秋瞳道:“唐德山很聪明,也很糊涂,但他至少心里装著你这个儿子。” “谢裒心中没有女儿,只有家族。”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变得冷漠,变得不含情绪。 “没有人会爱我这样的人,因为我不爱任何人。” “至少有人爱你,唐德山,王徽,甚至是喜儿。” “你心中的確该对这个世界抱有希望,的確可以去选一条错的路,即使失败了,也可以回头。” “但…” 她看著眼前闭著眼睛的男人,轻轻道:“但如果將来你的醒悟,是以失去最珍贵的亲人和爱人为代价呢?” “你回头,还能挽回吗?” “唐禹,你最终会变成我的模样。” “甚至,你会比我更聪明,更狠毒,更不择手段。”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了起来,她指著窗外,轻轻道:“你看,外边的月光照不亮这个世界,四处都是黑暗,遍地都是阴影。” “即使太阳出来了,也照不亮那些被遮挡的角落。” “只有什么时候,这些灰色和黑暗会被彻底淹没呢?黎明之前!” “因为那是最黑暗的时候。” “只有黑暗!才能吞噬黑暗!” 唐禹睁开眼看向她,道:“累了没有?” 谢秋瞳道:“有点。” 唐禹道:“那就睡吧。” 谢秋瞳道:“好,在睡之前,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在建初寺集会的时候,你说我的命运,坎坷、波折、短命,是真的吗?” 唐禹道:“是真的,但掌纹不可信。” “我知道了,睡吧。” 谢秋瞳轻轻呢喃了一声,便闭上了眼。 天亮,天黑,再天亮。 连著一天半,谢秋瞳都没有再提起过任何正事,她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甚至会下马车独自行走,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唐禹看她单薄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感受到了她罕见的脆弱。 但很快,唐禹的脑中就没了这些杂念。 当建康城出现在前方的时候,谢秋瞳的眼眸顿时变得敏锐、机警和清醒。 她似乎换了一个人,所有的脆弱、颓废、真诚全部都不见了,继而变得內敛、深沉、聪慧和阴冷。 “譙郡是一个漩涡!” 她的语气也变得坚定,沉声道:“它和舒县有著本质的区別,舒县只是弹丸之地,兴衰和周遭无关,没人在意。” “而譙郡,乃豫州重镇,淮河门户,影响力辐射兗州、徐州,甚至荆州。” “独特的地理位置,让譙郡桓家、潁川郡庾家、琅琊郡王家、彭城郡曹家,包括我们陈郡谢家,目光都聚集在那里。” “还有赵国的石虎,还有我大晋皇帝陛下,甚至包括一些武林人士…” “在舒县,你的主要对手是舒县本地家族,而譙郡,你的对手多到数不清。” “那时候,你就像是漩涡里的一条小船,每一道浪都足够置你於死地。” 唐禹看著她,最终还是没有再提之前那个脆弱的谢秋瞳。 他点了点头,道:“没错,譙郡的位置的確特殊,天下的目光都在那里。” “那里肯定比舒县难很多,但如果我做得好,那我的名字就不只是被世家知道这么简单了,而是…我將彻底成为人们爭取的物件。” “我会逐步剖析那里的矛盾,从中找到关键,並顺利站稳脚跟。” 谢秋瞳看向他,眯眼道:“最后问一次,真的不选择向我妥协?” 唐禹道:“嗯,我自己去做。” 谢秋瞳不再劝了,而是缓缓道:“陈郡离譙郡不远,当你觉得自己危险了,实在顶不住了,就去陈郡避难,我们谢家的族人会接纳你。” “但那也意味著你妥协了,知道了吗?” 唐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最终嘆声道:“就在这里分別吧。” 说完话,她招呼著小莲,带著谢家的侍卫、僕从等人全部离开了。 浩荡的队伍,只剩下唐禹、小荷、蓝岁岁、聂庆、姜燕和十多个侍卫了。 聂庆道:“你们先回啊,我去找小师妹聊聊,顺便问问她关於师门的情况,舒县的讯息毕竟太闭塞了。” 他打了个招呼,便快步跟上了谢秋瞳。 “小师妹!等等我啊!” 他笑嘻嘻地跑了过去,道:“师父最近来信了吗?他老人家怎么样了?” 谢秋瞳道:“没有讯息,我也不在乎师门的讯息,我的態度一向鲜明,你来找我到底是要问什么?直说。” 聂庆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小师妹真聪明,真是任何小心思都瞒不过你,我主要是担心唐禹那小子啊,他恐怕对譙郡的凶险了解还不够深,你真不打算管他啊?” 谢秋瞳皱眉道:“这是他的选择,与你何干?瞎操心。” 聂庆瞪眼道:“当然和我有关,到时候我跟著一起遭殃啊!” 谢秋瞳道:“一年时间,你应该已经把《大乘渡魔功》都套出来了吧?不必跟他去北方了啊。” 聂庆尷尬一笑,道:“这不是…建康待腻了,想透透气么…”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才道:“別装了,你是指望他救你。” 聂庆脸上的笑容陡然不见,表情像是被寒冰覆盖,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秋瞳道:“他那么任性,那么对我,我却一再容忍,为什么?” “我也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也能救我。” 第120章 糜烂 八月十三回家,再好不过,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 对於这个时代来说,中秋並不重要,但对於唐禹来说,还是希望团聚的。 大大小小的人回到唐家,这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唐德山也显得很高兴,招呼著眾人进门。 他打量著小荷,又把目光放在蓝岁岁身上,隨即压著声音道:“儿子你怎么回事?舒县待了一年,干得那么漂亮,都没带个女人回来吗!” “难道你…” 唐禹直接打断:“別瞎想!我不喜欢男人!” 他没好气地瞪了唐德山一眼,道:“我说爹啊,你也是个聪明的,你脑子里能不能少想一点那些破事儿啊,別搞得我连家都不敢回。” 唐德山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出声。 他拍著胸脯道:“放心放心,你爹我做事有分寸得很,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准备了接风晚宴!好好庆祝一下你在舒县取得的成就!” 他把脸凑过来,眨著眼睛道:“儿子你告诉我,你在那边…是好官不?” 唐禹点头道:“是不是好官,我自己说了不算,反正舒县的百姓都觉得我还不错。” 唐德山咧著嘴,嘿嘿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我儿子不可能是个坏骨头!” 这个家其实並不温暖,唐禹的记忆都不属於他,而属於原来那个人。 但从舒县回到这里,他还是感受到了那一种莫名的踏实。 对於他来说,这里是待的最短的房子,但却偏偏是家。 小荷把侍女僕人组织了起来,又开始了大扫除。 蓝岁岁跟著她,有样学样,也帮忙干活。 隨时有个小跟班,小荷似乎也很开心,毕竟她只是个十七岁的丫头。 “中秋节,好好吃一顿吧。” 唐禹笑道:“爹,到时候你安排一下唄,家里的老老少少,丫鬟僕人都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唐德山疑惑道:“中秋节有什么好…当然好!儿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爹来安排!” 他信誓旦旦保证著,虽然语气不靠谱,但唐禹还是觉得,有这个家蛮不错的。 有的人穿越,直接就是孤儿呢。 老子还有一个爹,算是高阶待遇了。 晚宴很丰盛,唐禹也饱餐了一顿,罕见和聂庆喝了几杯酒。 回到院子,正想著修炼呢,却又听到主院那边传来了喊叫声。 聂庆无奈按住了额头,道:“你爹真是…夜夜笙歌啊,日子过得好啊!” 唐禹满脸尷尬,摆手道:“別管他,他不来噁心我们就行。” 其实他心里也烦,这老爹,平时倒是没什么毛病,关键就是这一点,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不对,喊叫声怎么越来越大了? 唐禹有些疑惑,朝外看去。 恰好外边有僕人在敲门了,喊道:“少爷!少爷不好了!老爷快不行了!” 唐禹闻言脸色一变,连忙跑了出去。 聂庆瞪著眼迅速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了主院的阁楼上,惊人的一幕让他们都目瞪口呆。 “滚出去!” 唐禹一声怒吼,一群男人低著头离开了,只剩下唐德山躺在地上,身上盖著一件单衣,正在抽搐著。 他张大了嘴,用力按著自己的脖子,使劲呼吸,却又似乎要窒息了。 嘴角留著口水,眼睛翻白,眼白都黄了。 聂庆连忙跑过去,运足內力,连续点了好几个穴道,才让唐德山直接晕了过去,但呼吸却顺畅了,也不抽搐了。 他回头看向唐禹,道:“这是五石散的副作用,他可能是吃得太多,中毒了。” 唐禹面色很难看,沙哑著声音道:“有危险吗?” 聂庆道:“肯定危险啊,如果没有我在,他恐怕熬不过这一关。” “而且你看,他皮肤发黄溃烂,眼白都发黄,身体也烫,这是中毒极深的现象。” “这意味著,他的肝臟可能已经快没救了,肚子鼓起,双腿发肿,这些都是非常糟糕的徵兆。” 说到这里,他面色郑重道:“再不给他断了五石散,他今年都熬不过去。” 唐禹沉默了。 他攥紧了拳头,咬牙道:“那断了五石散,恢復正常的生活呢?有救吗?” 聂庆道:“有,虽然他身体已经快透支了,但如果断了五石散,再用养身功法调养,还是能活下去的。”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行,让我劝劝他。” “那我先走,你单独和他聊聊。” 聂庆很识趣地离开了。 唐禹看著躺在地上的唐德山,不禁长长一嘆,摇了摇头。 他思绪万千,就这么等著。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唐德山才发出了艰难的呻吟,悠悠转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唐禹,顿时惊喜道:“儿子?是你!你难道愿意陪爹玩了吗!” 唐禹看了一眼身旁的碗,然后一碗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一时间,唐德山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牵强起来。 唐禹看著他,低吼道:“玩什么!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到底要玩到哪种地步才够?嗯?不要命了啊!” 唐德山擦了擦脸上的水,尷尬笑道:“那个…儿子…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喝了酒,脑子糊涂了,不小心吃多了。” 唐禹指著他道:“你肝臟快衰竭了知道吗!你中毒已经很深了!再这样下去!你就只有死!” 唐德山不敢还嘴了,只能勉强笑著。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断了!五石散必须断了!然后每天早睡早起,吃好喝好,多运动,再修炼一下养身之术。” “不然你这身体直接废了,救都救不回来。” 唐德山脸色一变,连忙道:“不行不行!断不得!那个坚决断不得!” 唐禹皱眉道:“你疯了吗!寧愿不要命吗!” “你让我做个好官!让我出人头地!你就是这么以身作则的?” “你能不能支棱起来啊!能不能像个人一样好好活著啊!啊!” “现在都不想断,那想什么?想死啊!” 唐德山看著愤怒的唐禹,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有些哽咽,道:“好儿子,还挺孝顺的,要得,要得啊。” “但五石散…我是断不了了…” 唐禹差点忍不住揍他。 唐德山嘆了口气,感慨道:“你爹是孤儿,饭都吃不起那种,一路难逃到这边来,那是什么?流民啊,贱啊,畜生都不如啊!” “我们村一百七十多人逃难,最终活下来二十二个。” “都是正值壮年的劳动力,被世家们接纳了。” “嘿,那个狗官啊,逼我们服徭役,一个月就累死了八个。” 他眼眶红了,声音都变得沙哑,慢慢直起身子,道:“半年之后,就剩下四个人活著了,为什么啊,因为我们长得好看。” 他看著自己的儿子,眼泪不禁流了出来,面容扭曲道:“他…他把我们圈养起来,餵我们吃五石散,让我们做狗做畜生。” “我活下来了,儿子,我没有自杀。” “但我的命都被五石散填满了,我的脑子已经坏掉了。” 他指著四周的狼藉,大哭道:“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是这种人!我也想像个人一样活啊!” “但我离不开了!” “我的命,只能这样了。” 他爬到了唐禹的身旁,用力吼道:“儿啊,永远別碰五石散!永远別碰!” 他无力倒下,呢喃道:“至於我…就让我沉沦下去吧…” “活到哪一天,就死在哪一天。” “结束了,就解脱了。” 第121章 务实 没有月光,没有星辰,今晚格外幽暗。 唐禹没有再劝什么了,他不知道唐德山在刚过来的时候,遭遇到了什么样的待遇,但他明白,自己这个父亲,可能也一生都走不出去了。 他活著。 但他或许早已死了。 灵魂早已被黑暗吞噬,活著的只是一副躯壳,靠著药物,靠著糜烂,靠著极端的刺激,来给自己创造一点生理反应,寻找自己活著的痕跡。 或许不只是唐德山,或许大多数人都死了。 他们成了癲子,成了各种病態的模样,来证明自己活著。 唐禹无法说什么,他只是心中压抑,压抑得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也不想见任何人。 只是回到院子,他看到聂庆趴在墙角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回来了啊,快,快来看。” 聂庆挥著手,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唐禹靠过去一看,才发现那里有个水缸,倒扣在地上,底部朝上,裂开了几道缝隙。 “这有什么好看的?” 唐禹摆了摆手,没有兴趣。 聂庆嘿嘿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瞧里边!” 他拿出了蜡烛,点燃之后,轻轻把水缸搬开。 里边竟然长了一些杂草,但歪七扭八的,不死不活的,看起来很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禹皱眉道:“又不是花,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有什么看头。” 聂庆把水缸搬了回去,挠著头道:“它们在黑暗之中,几乎见不到光啊,长成这幅扭曲的模样,能怪它们吗?” 唐禹顿时沉默了,隨即把聂庆手中的蜡烛抢了过来,放在了裂缝上方。 聂庆道:“没有的啊,缸罩住了,而且蜡烛终究会烧尽的。” 说完话,他一剑把陶缸斩碎。 烛光照亮了那些歪七扭八的杂草,照出它们扭曲的模样。 唐禹看向聂庆,道:“谢秋瞳给你说什么了?她让你做说客?” 聂庆摇头道:“绝对没有!她才瞧不起我的脑子。” 唐禹指了指天空,道:“那里是黑的,隨便把什么打破都没用。” 聂庆道:“所以,这些草长成这样,怪它们吗?” “王徽是花,美得不可方物,因为她被照耀著,被精心呵护著。” “我的小师妹什么都没有,看不到一点光,所以成了这样的草,她有错吗?” “我是挺討厌她的,自私又狠毒,高傲又不择手段,像是个病人,像是个疯癲,但…怪她吗?” 说到这里,聂庆不禁咧嘴笑道:“別误会啊,我不是非要让你去向她妥协,我只是想为她说两句话。” “其实她对你真不错,但你好像…把她看得太…哎,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你把她当成一种病,生怕靠近她,觉得她生来就有罪似的。” 唐禹站了起来,朝屋子里走去。 聂庆跟了过去,道:“你真就这么討厌她吗?” 唐禹回头,却反而笑了起来。 他淡淡道:“聂师兄啊,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怎么现在想著帮她说话了啊!” 聂庆翻了个白眼,道:“你爱听不听,我无所谓。” 唐禹脸上的笑容更加肆意,他拍了拍聂庆的肩膀,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回头去劝我爹,劝他戒药,劝他重新做人,他会答应我吗?” 聂庆摇头道:“才不会,他烂到骨子里了。” 唐禹道:“我试过劝谢秋瞳,试过让她往我的思想这边靠,她鬆动了吗?” 聂庆低头嘆了口气,道:“她不会的,她是我见过的、意志最坚定的人。” 唐禹笑道:“所以嘛,都没意义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突然又道:“你说,如果我爹当初那几个倖存者,还有人活著,並且和他一样,但…那人做到戒药、並积极治疗,活了下来……” “你说我爹…会答应我重新做人吗?” 聂庆眼睛一亮,道:“没准儿有可能!毕竟有先例啊!有榜样啊!” 唐禹笑道:“所以嘛,其实我爹吧…不是没得救,只是他不想变了,没那个勇气了,没看到任何希望。” “如果他们看到同样遭遇的人,获得新生,或许就看到希望了,找到勇气了。” “这个世界的人啊,或许全都是病人吧,或许都扭曲了吧,我劝他们觉醒有屁用啊?谁会听我的?” “就算我是皇帝,谁有会听我的?你让陛下来,他亲自来劝,你看我爹会不会理他?其实也不会的。” “我爹这类人,他们的病不在身上,就算谢秋瞳站在了最高处,成了天下共主,也根本他妈的救不了我爹!” “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是病人。” 说到这里,唐禹耸了耸肩,道:“你以为这是我向谢秋瞳妥协的问题吗?不是的。你以为是谢秋瞳所谓的权柄问题吗?其实也不是的。” “你们都认识不到更深的东西。” 聂庆瞪眼道:“不是,你別说的那么玄啊,搞得我很迷。” 唐禹道:“想要改天换地,根基不在於武器,不在於暴力夺权,而在于思想。” “没有文化运动,没有思想火炬的照耀和引领,所有的权柄无论怎么爭夺,都无法发生质变,不过是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仅此而已。” “但无论是石勒还是石虎,赵国变了吗?无论是刘渊、刘聪还是刘曜,汉国变了吗?” “治標不治本,没有意义的。” 说到这里,唐禹摆手道:“但这些你们听不懂,我说出来没有意义。” “我有我要走的路,虽然模糊,虽然不够清晰,但我至少知道一点。” 聂庆疑惑道:“哪一点?” 唐禹指著东方,道:“太阳还没出来对吧,但那边要亮一点,无论太阳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但一定就在那边。” “我知道方向!” “你啊,跟著吧你就!” 聂庆愣了好久,才嘿嘿笑道:“我听不懂,但大受震撼,牛逼啊师弟,你心里好像藏著很多事儿啊!” 唐禹道:“废话,你以为我在舒县一年,全在调戏寡妇吗,老子也是想了事情的好吗!” 聂庆道:“那现在咱们怎么办?”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当然是做实事啊,天天悲春伤秋,谈理论,谈思想,有个屁用。” “让小荷安排人做饭,吃早餐,然后我去一趟桓家。” “要上任譙郡,关键就要获得桓家的支援,虽然桓彝现在只是中书郎、尚书吏部郎,但也是显名於朝廷的人物。” “我得去见见,跟他了解一下譙郡的情况,爭取获得他的支援和认可。” “把那些假大空的言论都放在一边,从眼前的事情做起,才是最重要的。” 聂庆当即精神抖擞,激动道:“好师弟!你说话怎么就这么让人有劲儿呢!是是是,是该从眼前的事做起。” 唐禹道:“你以为你没事做啊?你现在也有任务了。” 聂庆惊喜道:“我也有?我能做什么?” 唐禹道:“你家小师妹都说了,譙郡是天下瞩目,到时候武林人士也可能参与,你得去了解江湖上的情况,去打听讯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帮会啊、门派啊,要趁机搞事的,那些可能就是我们的敌人。” 聂庆眼珠子转著,点头道:“对啊,对啊,江湖上的事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啊!” “行,我今天就去打听,保证把要参与譙郡之事的武林派系搞清楚。” 唐禹压著声音道:“圣心宫是大派,如果能爭取到他们,那是相当不错了,你悄悄找一下冷翎瑶,让她来见我。” 聂庆苦笑道:“我哪里…哪里见得到她啊,她和小师妹是好朋友…你不是不藉助谢家…” 唐禹瞪眼道:“你…你你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啊,灵活变通一点行不行,冷翎瑶是帮你,和我有什么关係?” “到时候你再帮我就是了呀!” 聂庆兴奋道:“妙啊!妙啊!就怎么干!”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隨即又道:“不过我可以肯定,极乐宫肯定参与这件事,他们一直站在赵国那边的。” “那个喜儿魔女,不会也要来吧!” 唐禹闻言,不禁压著声音道:“真的?” 聂庆面色变得古怪:“你这副表情做什么?来也是杀你的。” 唐禹捂著脖子,翻著白眼道:“嗷、杀我杀我!往死了杀…啊啊!” 聂庆瞪大了眼,道:“好个贱货,你骚什么!” “哈哈哈!” 唐禹摆手道:“不演了,她来我高兴,就这么简单。” “走!吃饭去!吃饱了好干活!” 两个男人心情莫名都高兴了起来,互相搂著肩膀,吹著牛逼,似乎所有的阴霾都不见了。 第122章 人臣 桓家还远没有到鼎盛之期,桓彝不过是一个中书郎,虽然名声外显,但掌握的权柄有限。 可桓家也是世家大族,在譙郡有著根基,所以即使权柄有限,也依旧被人重视著。 唐禹吃完早饭,修炼了一个时辰武功,就直接往桓府而去。 到了门口,先是通报,然后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唐禹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什么谢家赘婿了,而是实实在在的譙郡郡丞,关係著桓家的利益,主动上门拜访,这是友好的徵兆,桓彝不可能不见。 走进院子,就听到了书声琅琅,只见一个大约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长得俊俏高大,正襟危坐读著书。 见唐禹目光扫来,他先是眉头一皱,然后站起来作揖施礼。 还挺懂礼貌的这老弟! 唐禹笑道:“我来见中书郎,他在哪里?” 少年快步走来,再次施礼,道:“我家大人在书房等您。” 大人,是这个时代对父亲或长辈的尊称。 唐禹点头,便跟著僕人朝內走,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心中一惊。 大人?他爹是桓彝? 唐禹立刻回头道:“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隨即礼貌答道:“不才桓温。” 干!果然是你! 唐禹对著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然后才朝书房走去。 歷史人物此刻正是少年英才,桓温来了,谢安还在游学,不知道苻坚、冉閔出生了没有。 这里是错乱的,唐禹不敢用歷史知识去判断时局。 桓彝大约四十多岁,气色还很好,也给了唐禹足够的尊重,出书房大门迎接。 “唐县丞!或许现在要叫唐郡丞了!光临寒舍,不胜荣幸啊!” 他似乎是个健谈的,脸上露著笑容,迎接唐禹进屋。 唐禹施礼,道:“有劳使君迎接,仆深感惭愧。” 桓彝笑道:“唐郡丞不必自谦了,你在舒县做的事啊,建康的官员哪个不晓得?就连陛下,也常在朝会中说起你啊!” 唐禹坐了下来,却是作揖道:“所以,此来见使君,是有一个问题想问。” 桓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很多,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连基本的寒暄都不耐心,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难道是来者不善? 他微微眯眼道:“唐郡丞还没到譙郡呢,就要问老夫问题了吗?那你问。” 唐禹看著他,郑重道:“请问使君,我能为譙郡做点什么?” 桓彝身影顿时一震。 他脸色不变,心中却十分诧异。 他完全没想到,唐禹竟然会这样问。 这年头当官,要么是想捞钱,要么是谋上位,要么为自身的政治团体或家族牟取利益……结果现在来个人,问能为譙郡做点什么…这…这是什么招法? 饶是桓彝政治智慧过人,见惯了斗爭,也没摸清楚唐禹的意图。 所以,他平静道:“噢?唐郡丞想做点什么?” 唐禹道:“我不了解譙郡的局势,也不清楚其中的复杂爭斗,所以我来拜访使君,希望使君能告诉我,我能为譙郡做点什么。” “或者说,譙郡需要我做什么?” “使君是譙郡的人,自然不希望看到譙郡毁於一旦,所以我相信,使君会真诚回答我这个问题。” 桓彝眉头紧皱,他下意识就觉得唐禹在演戏,但想起他在舒县乾的实事,又看他现在这个表情…不像演的啊。 他没有家族背景,虽然和谢家不清不楚的,但陛下既然派他去做这个中间人,说明他和谢家的联络或许没那么深。 难道,这真是个做实事的官? 至少目前的事实,是这样证明的。 桓彝心中微微鬆了口气,道:“唐郡丞,你是想了解了解譙郡的情况,爭取到我们桓家的支援,对吗?” “嗯。” 唐禹道:“不瞒使君,我前往譙郡任职,孤立无援,恐怕难以做事。” “但陛下既然派我去了,我既然去了,我就不能什么都不管,只顾著混日子。” “所以请使君详细说说譙郡,我好判断该怎么做。” 不玩虚的,只打真情牌,这一招之所以好用,是因为桓家不可能不在乎譙郡。 桓彝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那我就跟你讲一讲譙郡。” “譙郡位置特殊,是军事重镇,也是石虎重点要进攻的城池。” “目前戴渊为豫州刺史兼都督,掌管一切大权,正在积极准备,抵御石虎。” “可我坦诚跟你讲,我不放心他,因为在前几次排兵布阵上,他都是把我们桓家的人当成畜生,把所有危险的战斗都交给我们。” “他甚至想用我们的钱粮,派我们的人去送死。” “他想要得到的结果是,桓家灭,石虎败,他戴渊占据整个豫州,吞併譙郡所有財富。” “他和祖约达成了联盟,或许到时候,祖约就成了譙郡的世族了。” 他看向唐禹,沉声道:“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桓家会答应吗?会甘心吗?” 唐禹道:“如今的譙郡郡守是谁?” 桓彝哼道:“就是祖约。” “郡守祖约,郡尉是我弟桓猷,陛下就是看到我们桓家不服祖约和戴渊,才想找个没有派系的中立人士,去担任郡丞。” “名义上是郡丞,实际上要负责调和矛盾,做统筹安排,这是我们都预设的事。” “但现在的情况是,新来的郡丞,也就是你唐郡丞,到底向著哪边?” “你说想为譙郡做点什么,我信,毕竟你在舒县就是这么做的。” “但这可不意味著你是朋友,因为戴渊也想譙郡渡过这一关,只是是靠牺牲我们桓家罢了。”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桓家是譙郡世家大族,难道不该为譙郡牺牲吗?” 桓彝冷笑道:“所以我们就该去当替死鬼?用家族的鲜血,去做他戴渊的垫脚石?” 唐禹沉默了。 他轻轻道:“你要写一封信给你的弟弟桓猷,你要让桓家站在我这边,听我的命令做事。” 桓彝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你来这里,竟然是要我支援你的?” 唐禹道:“我的承诺是,尽一切力量守住譙郡,並平等对待戴渊、祖约和桓家,维护桓家的合理利益。” 桓彝不屑道:“你的承诺,轻如鸿毛。” 唐禹道:“但没有我,譙郡大机率就没了,桓家会像丧家之犬一样搬走,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陛下会因此记恨你们桓家,因为戴渊和祖约肯定是要把脏水往你们桓家身上泼的。基於戴渊如今的地位,基於譙郡失守所带来的各种灾难…这个脏水你不想接都不行,而且洗都洗不乾净,因此,桓家会迅速没落。” “戴渊可以输,祖约可以输,唯独桓家输不起。” “谁让你们就是譙郡本地的世族呢。” 桓彝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 唐禹看向他,郑重道:“石虎毕竟是来了,为了守住譙郡,牺牲是必须要有的,只是戴渊希望桓家全部承担,而我希望所有人一起承担。” “我的选择,是目前桓家最好最优的选择了。” 桓彝冷笑道:“你说的不错!话非常好听!但我凭什么信你!” “你到底是站哪方的,谁说得清楚!” 唐禹看向他,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就走!” 桓彝道:“去哪里!” 唐禹郑重道:“进皇宫!见陛下!我们两个当著他的面!达成约定!” “你桓家,全力支援我!” “我一碗水端平,统筹一切力量,守住譙郡!” “在陛下面前,我敢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放在明面上。” 桓彝忍不住站了起来,骇然看向唐禹,惊愕道:“你…你…你敢这么做?” “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唐禹道:“我是人臣,忠君,爱民,团结同僚,守护山河。” “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当然敢去面对。” “陛下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站出来,团结所有人。” “但是使君,你也別忘了,陛下之所以找我,也是不希望桓家独自承担一切牺牲的。” “圣君心中,还是有桓家的。” 他看著桓彝,低吼道:“想桓家和譙郡渡过这一劫!就跟我走!” “我们去见陛下!去为譙郡、为桓家、为譙郡的百姓,说几句话,谋几件事!” 桓彝看著眼前意气风发又坚定无比的年轻人,心中的情绪不断翻涌。 最终,他缓缓道:“好胆魄!好一个少年人杰!老夫豁出去了!” “走!进宫!见陛下!” 第123章 清正刚直 这是唐禹第一次进皇宫,从宣阳门往北,进大司马门、端门而至太极殿,却得到宫人讯息,陛下正在东斋见客,让两人直接过去。 “东斋见客,往往不是见官员,而是见皇亲。” 桓彝递了钱过去,沉声道:“陛下是在见谁?” 宫人顺势收钱,低声笑道:“陛下正在见一位江湖人士,本来想让你们在东堂暂时等待,但那位江湖人士听说是唐郡丞,便提出也想见一见呢。” 桓彝疑惑地朝唐禹看去。 唐禹皱著眉,摇头道:“不知道是谁,见了就知道了。” 两人迅速来到东斋,稟报之后,进入厅內。 “桓卿、唐卿不必多礼了,东斋见客不见臣,且落座吧。” 这是唐禹第二次见到司马睿,他的状態似乎比上一次北湖集会的时候好了很多,声音中气十足,气息浑厚,心情似乎很高兴。 “谢陛下。” 两人应了一声,端正落座。 直到此刻,唐禹才看到司马睿旁边下座,坐了一个身穿紫色长裙的女子,一时间惊为天人。 此女大约二十七八模样,芙蓉面,桃花眼,眉如远山,唇如丹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虽然表情平静,目光淡然,但那一股艷丽之意,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她仪態端庄,衣裙宽大,却遮不住內里凹凸有致的身体,夸张的曲线让人惊异。 这一刻,那女子正好看向唐禹,两人目光对视,唐禹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让他心跳加速,莫名恐慌。 他不敢对视,连忙低下了头,一时间掌心汗水都出来了。 司马睿见状,不禁笑道:“唐卿不愧是北湖集会敢挺身而出之人,勇气可嘉啊,竟敢与月曦仙子对视。” “这天下第一人的气势,你可曾感受到了?” 废话,老子《大乘渡魔功》都已经自动运转起来了,像是碰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恨不得夺舍老子,要跟那女人打一架了。 不过月曦仙子…难道这就是当代武林第一美女,圣心宫的宫主? 作为冷翎瑶的师父,她非但是第一美人,好像还是江湖第一强者啊。 可是这模样…实在不像是什么出尘的仙子啊,长得太艷了。 面对冷翎瑶,你倒是可以说她有出尘之姿,心生敬佩。 而看到祝月曦,敬佩是一点没有,其他事倒是脑补了一大堆。 “臣惭愧,不知仙子天顏,莽撞冒犯。” 唐禹也算是反应比较快的了,同时身体往后缩了缩,掩盖住一些显性特徵。 司马睿看向祝月曦,道:“仙子,你说你想见见唐卿,现在如愿见到,如何?” 祝月曦轻轻道:“是个人杰。” “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司马睿也有些惊异了,疑惑道:“仙子初次见面,未曾交谈一句,便给出这般评价?” 祝月曦道:“舒县之事,陛下已知,我不再赘述。关键在於,据说唐禹去年在北湖集会之时,还没有武功傍身,而如今…他武学竟然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层次。” “舒县一年,操劳民事,竟然同时刻苦修炼而至如此地步,必有大毅力、大志向。” “一个人,有勇气,有智谋,还有大毅力、大志向,便担得起人杰二字。” “更何况,他对百姓仁爱,对陛下忠诚,不图虚名,不贪钱財,实在罕见。” 司马睿微微眯起了眼,看向唐禹,道:“唐卿,仙子对你的评价,你可听见了?” 唐禹拱手,正色道:“臣在其位,谋其事,仅是忠於职责也,当不起如此夸讚。” 司马睿满意地点头道:“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好事。” “今与桓卿相约进宫,可是有事?” 桓彝恭声道:“启稟陛下,唐郡丞来我府上,商议譙郡对策,遇到困惑之处,便请臣与之同进皇宫,面见陛下。” “是吗?” 司马睿看向唐禹,道:“你昨天才回建康,今日便找桓卿商议譙郡对策?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唐禹道:“多谢陛下,譙郡之危,事关重大,臣不敢懈怠,儘早想出对策为好。” “如今所遇之困惑,仅一点而已。” 司马睿道:“哪一点?” 唐禹道:“臣往譙郡为郡丞,是名为郡丞,还是实为郡丞?” 这句话说出,桓彝脸色顿时变了,心都直接跳到嗓子眼了。 他当即后悔莫及,心中大骂唐禹是个蠢猪,这种事你怎么能问陛下呢! 名为郡丞,实为郡守,此乃帝王制衡之道,陛下怎能可能把事情挑明啊,锅是要你背的,你敢扔出去啊,你別把老子给害了。 司马睿也是愣了一下,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一个小小的六品郡丞,能进皇宫都靠桓彝带著,敢这么问我? 他微微笑道:“在其位,谋其事也。” “譙郡乃北方重地,关乎淮河之防,卿要心怀朝廷、心怀百姓才是。” 完全中庸的回答,不含任何偏颇,但谁都听得懂他的態度。 於是唐禹道:“臣明白了,臣必当以朝廷、陛下及譙郡为重,团结各方势力,勠力同心,保卫我大晋之国土,守护我大晋之尊威。” “今日见陛下,也正想请陛下做个见证,臣往譙郡,必与桓家通力合作,不惜一切代价,痛击来犯敌军。” 桓彝感觉自己的衣服都要汗湿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唐禹闭嘴。 这个出身低贱的赌徒之子,真是毫无礼仪,毫无章法啊。 司马睿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唐卿,朕送给你的锦缎绸帛等礼物,可已收到啊?” 唐禹道:“谢陛下,臣已收到,感君隆恩。” 司马睿笑道:“北方天气冷,记得穿上。” 唐禹差点忍不住笑了起来,当即道:“臣明白!必不负陛下信任!” 锦缎绸帛?天气冷要穿上?假的! 真正要说的,是赏赐的那一柄剑! 带上剑!隨便杀! 只要利於大局,杀了人,皇帝来兜底。 这是承诺,只是一般人看不明白。 司马睿见唐禹如此聪慧,也是龙顏大悦,笑道:“少年英才啊,既然你也在习武,便让月曦仙子指点你几招吧!” “可要珍惜这个机会,朕也很难请动仙子啊!” 月曦仙子站了起来,道:“那我就带他走了。” 她看了唐禹一眼,便朝外走去。 唐禹对著司马睿施礼,也连忙跟了上去。 他哪里会看不出,司马睿这是在赶人,他想和桓彝单独聊聊。 唐禹紧跟著月曦仙子,却见对方的速度越来越快,分明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但身体像是在飘一样,可以看出这个功夫的確是登堂入室了。 “仙子等等我!” 唐禹跟不上,便直接喊了起来,挥手道:“等一下啊,说好的教武功呢!” 一直走出了皇宫,祝月曦才回头,凤目锁定了唐禹,整个人的气场爆发了出来,以至於四周吹起了狂风。 唐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道:“我跟不上你啊,你跑那么快干嘛!”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刚才的清正、刚毅、忠肃,变得轻鬆、隨性了起来。 月曦仙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道:“礼仪还是要学的,不成体统,就上不了真正的台面。” “霽瑶多次向我提起你,说你是个好官,所以我想见见你。” “如今看来,你是有几分锐气在的,但还缺乏气格。” “要儘快让自己沉下来,真正做大事。” 唐禹只是笑著,无奈摇头。 这就是成功人士的通病,见了人无论怎样,先评价、批判一番,来显示自己的博学、阅歷或权威。 就像狗见了陌生人,总要先咧嘴齜牙,表示自己不好欺负一样。 唐禹对这种做事的方式,很是不爽。 他深知自己玩礼仪玩不过当代土著,所以才在司马睿面前清直刚正的莽夫,如同海瑞之於嘉靖,这样反而有奇效,却被眼前这个女人莫名教训了一顿。 於是唐禹笑道:“月曦仙子是圣心宫的宫主,江湖正道领袖,会不会莫名其妙杀人,亦或者欺负人?” 祝月曦被这句话问的有些懵,皱眉道:“岂会如此。” 唐禹道:“若是有人言语冒犯了你呢?” 祝月曦淡然摇头道:“我受天下谩骂多矣,无关紧要,早已看淡了。” 唐禹放下心来,搓著手嘿嘿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月曦仙子刚刚是劝我沉下来?” 祝月曦道:“你有勇有谋,意志坚韧,应当沉下心神,摆脱鲁莽轻佻…” 唐禹直接打断道:“你在教我做事啊?” 祝月曦顿住。 唐禹道:“我年纪轻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为什么要听一个大龄剩女来给我上课?” 祝月曦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遭受的谩骂唾弃何其多也,但却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一时间差点道心都崩了。 以至於,她声音都在颤抖:“大龄…剩女?” 第124章 变在於武 一个人受到多大的讚誉,就会遭到多大的质疑,就像是月亮的明暗面,不可能避免。 作为正道魁首,天下武道宗师,祝月曦自然是被正道讚誉,被所谓的魔道质疑。 但她发誓,天下所有魔教人士加起来,都没能让她这么破防。 大龄剩女!大龄…剩女!就听字都猜得到是什么意思! 因此她面容都变得扭曲,指著唐禹,颤声道:“你!敢这般说我!” 唐禹耸了耸肩,道:“是不是事实?如果不是事实,我道歉。” “月曦仙子很年轻吗?別告诉我才二十多岁。” “难道你已经成亲了?你有男人吗?也没有吧。” “我说个事实而已,你何必激动啊!难道你內心上瞧不起大龄和剩女?” 祝月曦被这番强词夺理的话,说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心胸狭隘!刚愎自用!难成大器!” 唐禹道:“我还无耻下流呢!” 说话的同时,他看向祝月曦的胸口,咧嘴道:“仙子心胸不狭隘,看得出来规模很庞大,刚才走路都在晃荡呢。” “当真无耻!” 祝月曦再也待不下去,几步跨出,就已经在数丈开外了。 看著她的背影,唐禹无奈摇了摇头,对这个女人实在没什么好感。 而此刻,躲在旁边的聂庆这才钻了出来。 他看著祝月曦的背影,吞了吞口水,低声道:“师弟,你真是个狠人,她你也敢调戏啊!”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没有调戏,单纯把她气走而已。” 聂庆道:“不至於啊,我听得清楚,她不过只是跟你讲了讲道理,你何必这么气她?” 唐禹道:“这种人久居上位习惯了,对陛下都尚且那个態度,可见心中之倨傲。” “她第一次见我,就一副要教我做人、要引领我向前的模样,我若是不强硬点,以后见我,她会更加倨傲。” “看样子陛下和她有交情,这么关键的时候,她出现在皇宫,恐怕和譙郡之危有关。” “若是她也要参与譙郡之事,到时候谁来做主?我听她的,还是她听我的?” “聂师兄啊,一个人的態度,有时候不代表他本身的情绪,而代表的是他的目的。” “到了譙郡,我决不能让一个武林人士说了算。” “今天不压她,將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聂庆瞪著眼,一副惊为天人的样子,然后重重点头道:“师弟厉害啊,我怎么没看出你有这般心机,愈发像小师妹了啊。” “少废话,有正事要问你。” 唐禹一边朝马车走,一边问道:“我刚刚见祝月曦,第一眼对视,就被她震慑住了,我感受到她身上有一股强大的气势,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这是什么原理?总不能是什么玄之又玄的威压吧?” 聂庆沉思了片刻,道:“威压这个词用得好啊,祝月曦修炼《圣心诀》已至天人之境,普通人见到她,只能惊艷其貌美,但內力已经成熟的武者见到她,自然就会被她磅礴如海、深邃如渊的內力所震慑。” 唐禹这下是真懵了,疑惑道:“天人之境?別闹,真有神仙啊!” 聂庆道:“形容嘛,反正就是玄之又玄的境界,反正她已经几乎问鼎武道极巔了,所以你看她都快四十了,还是二十七八的模样,驻顏啊,厉害得很。” “这种人,寿命可以轻鬆破百的,那不是天人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四周,才压著声音道:“咱们大晋太祖皇帝司马懿,据说就是天人之境的强者,所以即使连年征战,也活了一百零一啊。” 听闻此话,唐禹身影顿时一震。 他找到歷史紊乱的根源了——武! 武能延寿,武能参战,武能止戈,所以歷史在细微处不断变化,最终引起了如今的紊乱。 司马老贼熬了那么久,原来是所谓的武学在作祟。 唐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连忙问道:“那祝月曦出现在皇宫,有没有可能是在帮助陛下修行,帮助其治疗疾病,延长寿命?” 聂庆面色古怪,道:“这肯定的啊,这有什么好问的…陛下亲赴圣心宫两次,才把祝月曦请出山啊。” 怪不得!照理说这个时节,王敦已经叛乱,司马睿也已经死了,司马绍都继位了,但今天看到司马睿,他气色还很好,恐怕还能继续活。 又是武学的影响! 那么之后的变化肯定很大,蝴蝶效应会让註定的歷史,改变成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所学的歷史知识,参考性变得更低了。 但好讯息是——歷史可以改变! 我唐禹,是否真正可以想远一点了? 想到这里,他非但没有沮丧,心中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述的激动与兴奋,只觉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走!见谢秋瞳去!” 唐禹当即低吼出声。 聂庆连忙架著马车朝前,然后问道:“怎么个事儿?不是不见小师妹了吗?” 唐禹道:“没说不见,很多事还是要和她商量的,就算不是盟友,也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聂庆道:“那赌约怎么算?我小师妹可是很较真的人。”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我偏不跟她较真,我就负责跟她唱反调!” 马车来到了谢府,唐禹几乎没有阻碍就来到了梨花別院。 谢秋瞳穿著白衣,正坐在池塘边的椅子上餵鱼。 她身旁放著一个大木桶,桶里装著血肉。 这让唐禹一时间有些发寒,指了指桶,道:“別告诉我这是人肉。” 谢秋瞳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来做什么?” 唐禹道:“想你了,来看看你。” 谢秋瞳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对方回这么回答,於是皱眉道:“说这种话,是有求於我吧。” 唐禹看著她手上的血,道:“去洗漱一下,我在次楼的庭院等你。” 谢秋瞳站了起来,正要离开,唐禹又道:“顺便换一套贴身的衣服,那样显腰身,会好看些。” 谢秋瞳疑惑道:“你今天疯了?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她摇著头离开,似乎在想唐禹的所作所为有什么深意,在表达什么样的態度。 而聂庆则是低声道:“这就是唱反调?我看分明是你压制不住色心,想要调戏人。” 唐禹道:“你懂个屁,对付你小师妹,就是要不按常理做事。” “她精於算计,洞察敏锐,可以掌控人心……但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怎么掌控?” “她只能掌控正常人,掌控不了癲子,对不对?” 聂庆点头道:“你在演癲子?” “知道就好,你去玩你的,我去玩你小师妹,不是…我去找你小师妹玩。” 唐禹缓步走进了次楼,在庭院里等了一会儿,才看到谢秋瞳走来。 她果然换了衣服,虽然同样是白裙,但腰上扎了腰带,因此腰身显得极为纤细,身体的曲线也展现了出来。 她坐在了唐禹的跟前,道:“看来经过一夜的思考,你已经想清楚了很多事,並决定靠向我了。” “只是你的自尊心比较强,不好直接开口认错,便以调戏我的方式,拉进距离,企图与我和好,並加入谢家。” “其实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譙郡的事太过复杂,没有谢家的力量你寸步难行,你直言便是,我不会因此而讥讽你,我只会欣赏你最终做出了正確的判断和选择。” 唐禹敲了敲桌子,道:“我过来只是找你下棋,看你象棋进步了没有…” 谢秋瞳呆了一下。 这句话她又没猜到。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沉思了很久,才道:“你在掩盖什么?故意偽装成这副模样,在我面前表演疯癲,为了什么?” “你又没有疯过,你凭什么认为,在这方面你会比我有经验?” “从你进门那一刻,我看到你的贱笑,我就知道你在演了。” 唐禹这下是真傻了,愣道:“那你还配合!” 谢秋瞳道:“我並没有配合,我衣服脏了自然该换,把腰身扎出来,是为了引诱你,很难理解吗?” 唐禹无奈道:“我承认了,我不是你的对手,我认栽,我老实交代。” “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谈谈譙郡的事,我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容易走入思维死角。” “而且,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 谢秋瞳淡淡道:“不是谈谈,別把话说的这么中庸,你是想窃取我的智慧,想得到我的知识积累,你是在请求我。” “所以这样的请求,一定是有代价的,我可以帮你分析譙郡的情况,回答你想要知道的问题,但你要帮我做两件事。” 唐禹疑惑道:“什么事?” 谢秋瞳道:“第一,去譙郡,带上王徽。” 唐禹愣住。 谢秋瞳继续道:“第二,在譙郡的时候,你会再次见到喜儿,这一次你必须拿下她,让她成为你的女人。” 唐禹直接石化。 第125章 纵观天下 严於绿己? 为夫征妻? 唐禹脑中瞬间想起的是类似的词汇,但他很快就拋开了这些杂念,谢秋瞳是一个务实的人,她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不可能莫名其妙提出这样的要求。 所以唐禹忍不住问道:“带上王妹妹,为什么?我不认为王家会因为她的安危,而出手帮助譙郡。”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你认为譙郡的局势是怎样的?” 唐禹道:“祖约和戴渊联手抗敌,调动一切资源,企图挡住石虎的进攻。” “同时,他们也对桓家下手,想要实现一箭双鵰,打败敌人的同时,窃取桓家在譙郡的权柄。” “但这样做,我担心桓家在必要时候会为了生存而选择投降石虎,里应外合就守不住譙郡了。” “我过去是作为纽带,要疏通戴渊、祖约和桓家三方势力,联合他们共同抗敌。” 谢秋瞳皱著眉头,脸色並不好看,她郑重道:“如果你只看到了这些流於表面的东西,那你不该去譙郡冒险,否则到时候你被卷进去,爬都爬不出来。” 唐禹平静道:“譙郡失守,则琅琊郡、彭城郡再无回天之力,琅琊王氏、彭城曹氏將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戴渊和祖约想要王家继续往下沉,尤其是戴渊,当他最终获得譙郡的权柄,则几乎与王家平起平坐了。” 谢秋瞳沉声道:“还不够,继续分析。站在每一个人的立场去分析,你仅仅分析了戴渊和桓家。” 唐禹陷入了沉思。 他想了很久,才轻轻道:“站在王家的角度思考,他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调动资源支援琅琊郡、彭城郡、譙郡,挡住石虎入侵大军。这对於他们来说,即使做到了,也造成了损失。” “第二,將计就计,按兵不动,任凭戴渊和祖约將譙郡丟掉,同时再丟琅琊、彭城两郡。届时,戴渊、祖约必屯兵淮河一带,抗击石虎。而王敦则立刻起事,以戴渊故意战败,使得王家、曹家损失惨重为理由,发兵建康。后者,是破釜沉舟之谋,改天换地之策。” 谢秋瞳正色道:“很好,那么王敦手握大军,反心蓄藏,动机明確,趋势显著,他会怎么选?” 唐禹道:“选第二!破釜沉舟!改天换地!” 谢秋瞳道:“王导会一起反吗?” “不会!” 唐禹果断回答,沉声道:“王导的四个结局,很明確。” “一起反,胜则权倾朝野,败则王家死绝。” “不反,无论谁是最后的贏家,都不会伤害他。” “王导没有理由选前者,他绝不会反。” 谢秋瞳轻轻道:“所以王导是立於不败之地的……那么,王徽是不是就很重要了?” “她在关键时候,能纠正你的立场,保护你的利益,让你在乱局之中也有容身之地。” 唐禹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喜儿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眯眼道:“拿下她,难道不是你所希望的事吗?毕竟你对她似乎挺有好感的,虽然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最后一句,绝对是谢秋瞳的偏见。 唐禹无奈笑了笑,道:“你认为,喜儿代表著无极宫,无极宫代表著慕容鲜卑?” 谢秋瞳道:“你要儘快往上爬,最需要的是功绩,真正的大功绩。” “若是喜儿站在你这边,那你很有机会能帮大晋收服慕容鲜卑部落,即使是名义上的,也是开疆拓土的天大功劳。” “一步一步去积累,你的路太慢了,而开疆拓土,则是直接封爵。” 唐禹摇头道:“喜儿可不是傻子。” “她就是。” 谢秋瞳冷笑道:“她自以为聪明过人,实则敏感自卑,偏执极端,只要切中了她的心门,她比狗都听话。” “你只要把感情这步棋走好,她顿时就没了脑子,什么都肯为你做了。”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她能做主?你当北域佛母是傻子?” 谢秋瞳点头道:“对,北域佛母也是傻子。” 靠,在你眼中这世界上有不是傻子的吗! “你別以为喜儿如今的个性,全部来自於悲惨的遭遇,其实北域佛母对她的教育也占了很大原因。” “那个老女人,也是个偏执、极端、狠毒、痴情的女子。” “她年轻时候看上了一个男人,但遭到家族反对,那个男人也隨即拋弃了她。” “因此她恼羞成怒,杀了那个男人全家,叛出家族,独自踏上不咸山,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创立极乐宫,號称要杀尽天下负心人。” “就这种货色,难道不傻?” 说到这里,谢秋瞳淡淡道:“喜儿是重感情的人,只要你拿下她,她就肯为你做一切,而目前唯一能得到北域佛母喜爱的,只有她。” “拿下她,就拿下了半个北域佛母!” “如果在配之以利益,包括朝廷的许诺,未来的扶持,甚至是帮助他们慕容鲜卑立国…呵!大有可为!” 她笑了起来,轻轻道:“只要有这一功,你將立刻受到重用,担任关键位置,手握大权,假以时日,便是一方豪雄,与我谢家並驾齐驱。” “那时候,你才算真正有了朝廷权柄。” 唐禹沉默了。 他嘆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谢秋瞳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难道认为我说的不对?” “唐禹,我不知道你心中为什么总有一种莫名的自负,但请你正式我给你理智的规划和分析。” “你可以说这不是你想要的路,但你能说我的规划是错误的吗?” 唐禹道:“你是对的。” 谢秋瞳道:“那你为何这副表情?” 唐禹再次沉默。 谢秋瞳盯著他,咬牙道:“別躲!有什么说什么!你必须表態!答应吗!” 唐禹只好抬头看向她,轻轻道:“太小了。” “什么?” 谢秋瞳顿时愣住。 唐禹道:“其实你考虑的东西太小了,我要的不是爵位,不是官职,不是手握大权,不是假以时日与谢家並肩,掌握一部分朝廷权柄。” 谢秋瞳道:“这还小?你要什么?” 唐禹咧嘴一笑,道:“我要的是!见龙在田!” 谢秋瞳看著他,目光变化。 唐禹指著天空,凝声道:“刘曜执掌汉国,石虎坐镇赵国,李雄霸占蜀地,张茂雄踞西北,慕容鲜卑驰骋辽西,再加上我们大晋,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小国、部落、军阀…” “汉、羯、羌、氐、匈奴、鲜卑等数不清的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爭雄。” “纵观天下,纷爭不断,此起彼落,与春秋战国何异?” “然而,各方霸主征战天下,个个凶名赫赫,如雷贯耳,人人皆惧…” “可有一人能称英雄乎?” 谢秋瞳缓缓站了起来,脸色变得苍白,又变得红润,死死盯著唐禹。 唐禹再道:“权力、重兵、高官、爵位,我统统不要!” “我要名!” “我要天下人都知道,这个残破的世界,这个黑暗笼罩的天地,诞生了一个英雄!” “什么是英雄?” “山野麒麟!田间圣龙!” 说到这里,唐禹咧嘴道:“所有人都尊敬我,无论敌友。所有人都愿意跟隨我,无论贫贱与富贵。” “到那时,我会告诉他们一句话。” 谢秋瞳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大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什么话?” 唐禹腾地站起,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怒吼出声:“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第126章 百病缠身 喘息。 谢秋瞳双手撑著桌子,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她盯著唐禹,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由於呼吸不畅,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最终她攥著拳头,用尽力气大喊道:“聂庆!聂庆!” “在呢在呢!来了!” 聂庆从外边急忙跑来,看著两人的模样,愣道:“你俩这是吵得有多厉害啊,都这副表情,消消气行不行啊,都是自己人。” 谢秋瞳低吼道:“去拿酒来!” “啊?什么?” 聂庆懵了。 谢秋瞳道:“去拿酒来!听不见吗!” “誒…別激动我去拿…” 聂庆连忙搬了两坛酒过来,嘿嘿笑道:“要喝酒就直说嘛,我也馋了。” 谢秋瞳不理他,摆上碗抱起罈子就倒酒,由於手抖,洒了一桌。 两碗酒,已经满了。 聂庆刚伸手,就被谢秋瞳推开。 谢秋瞳端起酒递给唐禹,眼睛盯著他。 唐禹拿起酒,疑惑道:“这是?” 谢秋瞳拿起另一碗酒,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敬你一碗酒!祝你成功!” “別!不行!” 聂庆连忙瞪眼道:“不行小师妹!你不能喝酒啊!” 谢秋瞳不理会,而是与唐禹一碰碗,一饮而尽。 唐禹见她这么豪气,也直接把酒干了。 聂庆急得跺脚,喊道:“你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啊!哎呀!小师妹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啊!” 唐禹还不清楚什么情况呢,谢秋瞳的脸色就变得苍白,直接转头就往屋里走去,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她怎么了?” 唐禹疑惑问道。 聂庆大声道:“她不能喝酒啊!干!你到底做了什么,逼得她非得喝一个?” 他迅速来到主楼,不停敲著门喊著,却不见谢秋瞳回应。 唐禹看他慌,於是也有些慌了,道:“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啊?” 聂庆来不及回答,一脚狠狠踹开大门,往里跑去。 唐禹迅速跟上,於是看到了谢秋瞳。 她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著,张大了嘴使劲喘息著,双手捂著头,表情扭曲狰狞,流著口水。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平时白衣胜雪、淡然冷傲的模样,而是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在生命尽头奋力挣扎著,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唐禹愣在了原地,一时间脑中混乱一片。 “走!” 谢秋瞳发出了模糊不清却又艰难痛苦的声音,满脸汗水、口水的她,用尽力气道:“赶…他…走…” “这种时候了你还管他干什么!” 聂庆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拿出一颗丹药使劲塞到谢秋瞳的嘴里,但由於谢秋瞳不停颤抖、还在大喘气,丹药又被无法控制的舌头顶了出来。 “给她塞进去!” 聂庆用力把谢秋瞳扶了起来,坐在她的背后,强大的內力疯狂往她体內灌注。 唐禹如梦初醒,连忙捡起地上的弹药,朝谢秋瞳嘴里塞。 她头也在摇晃,为此唐禹捏住了她的嘴,使劲给她塞了进去。 艰难吞下了药丸,谢秋瞳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那是一直病態的红,而且浑身都在发烫,汗水已经打湿了衣服。 聂庆一直给她灌输著內力,然后吼道:“控制住她的身体!哎呀你抱她啊!你怕什么!” 唐禹用力抱住了谢秋瞳,以至於,他的衣领都被谢秋瞳的口水打湿。 这恍然间,他看到了谢秋瞳的眼睛,並与之对视。 她深邃的眼眸之中,似乎蕴藏著无尽的情绪,也蓄满了泪水。 下一刻,谢秋瞳低下了头,咬住了唐禹的肩膀。 唐禹闷哼一声,痛得紧咬牙腮。 过了片刻,谢秋瞳的挣扎才小了些,身体逐渐结束了抽搐,只剩下满脸的疲惫,满身的污秽。 聂庆道:“小师妹,你好点了没有?” 谢秋瞳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推开了唐禹,艰难爬到了床上,顺手放下了蚊帐,遮住了一切。 她颤抖的声音传来:“都滚出去!滚!” 聂庆无奈嘆了口气,给唐禹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了房间。 直到此时,唐禹才低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聂庆摇了摇头,慨然道:“她有很多病,喘逆、癲疾、厥症、胸痺、头风…数不都数不清…” “师父用了很多法子,完全治不好,所以请了祝月曦留了一道圣心玄气在她体內,压制病症,但只要喝酒就会发病。” “唉,你们是发什么癲啊,为什么就非得喝酒啊!” 唐禹忍不住道:“为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多病啊!” 聂庆道:“胎弱啊!他娘只怀了她八个月就生了,而且据说怀著她的时候,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反正她生下来就有数不清的病,能活下来都是奇蹟。” “她十七岁才拜入师门,反正我也不知道她前面十七年是怎么过的,唉,反正你以后不能让她再喝酒了,真要死人的。”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头。 他想起了谢秋瞳的身世,她母亲只是小妾,而且去世很早,她虽然没被赶出去,但也是从小孤苦无依长大。 她天资聪慧,很喜欢读书,十二三岁就能在清谈之中说出惊世骇俗的观点,因此深得谢裒喜爱。 但没人知道她有病。 这意味著,她在孤苦无依的环境中,读书上进,勤奋苦学,同时还在悄悄忍受各种极端疾病带来的痛苦和摧残? 她去了聂庆的师门,被普遍认为是失踪,因此可以判断,她是悄悄离开去治病的… 一切都连上了,但… 但谢秋瞳未免也… 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是谢秋瞳,肯定坚持不下来。 而她却成了人人惧怕的谢六姑娘,成了谢裒最器重的子女。 “唉…” 聂庆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其实很討厌她?我说过很多次,对吧,她的个性也確实让人討厌。” “但你看我怪过她吗?我甚至在你面前说她的好话…” “原因就在这里,小师妹…其实很可怜…” 唐禹喃喃道:“怪不得那天回来的马车里,她重复问到命运线的事…” 说到这里,唐禹猛然抬头道:“即使有江湖高手的內力护体,她是不是也活不了多久?” 聂庆摇头道:“不知道,但你想啊…这么多病,她怎么能活很长呢?” “其实我出来的时候,师父就说过了,小师妹很难活过三十…而她今年已经二十二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 怪不得她总是那么急,急得像是背后有火焰在追赶她。 唐禹心中百味杂陈,轻轻道:“真的完全没救了吗?” “有!” 聂庆郑重道:“当初师父劝她去圣心宫,跟著月曦仙子修炼,只要修炼《圣心诀》到第八层,达到天人之境,就能彻底改变身体缺陷,祛除一切疾病。” “月曦仙子就是这个境界,所以才能驻顏啊!” “但小师妹拒绝了,她整天都忙著思考和安排她追求的那些事,几乎不花时间在修炼上。” “哎,小师妹是个癲子,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没人劝得了她。” 说到这里,聂庆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你啊你,以后让著她点,別总和她吵。” “她总是有千般万般的不对,也从来没有害过你,而且对你很好。” “如果有机会,你也劝劝她吧。” “她天赋太好了,哪怕现在去圣心宫,跟著月曦仙子修炼,也完全来得及。” 唐禹道:“所有人都劝不了她,我怎么劝?” 聂庆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她是个高傲的人,她极端厌恶发病时的狼狈模样,她痛恨发病时的她。” “但她…为你喝了酒。” 第127章 处世之道 房门紧闭,里面再也没有声音。 唐禹不知道谢秋瞳怎么样了,但他清楚,今天可能是见不到这个女人了。 面对聂庆的话,他只能苦笑摇头,轻嘆道:“劝她,或者不劝她,亦或者能否劝动她,没有人有把握。” “把答案交给时间吧,目前的我们,言语上雄心壮志,实际上一文不值。” “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唐禹转身朝外走去,脑中一直回忆著谢秋瞳的话,心中也不禁讚嘆她想得周全。 王徽可以保证下限,喜儿那边拿下,则可以提高上限,无论哪一步都很重要。 谢秋瞳是对的。 但唐禹不想把王徽算进来啊。 把她带到危在旦夕的譙郡去,连保住她性命的把握都没有,何苦来哉? 王妹妹一片痴心,总不能换来我三番五次的利用吧。 唐禹坚定了心,打算独闯譙郡,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刚刚出了谢府,旁边已经有僕人跑了过来。 “唐郡丞!唐郡丞等一等!” 僕人大声喊道:“我家主人请你过府一敘,请唐郡丞慢走。” 唐禹顿时皱起了眉头,这个时候王导找我做什么? 难道也是为了譙郡一事? 这老狐狸,在舒县差点把我坑死,现在又急著找我过去,恐怕没安好心。 唐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见王导一面,譙郡的局势还不够明朗,他需要透过各种途径去掌握更多的资讯,见王导是必要的。 依旧是凉亭,依旧是那个下棋的地方。 一年不见,王导似乎老了一些,但精神状態依旧很好。 他招呼唐禹坐了下来,平静道:“一年之前,我们在此对弈,谈起年少意气,说你锐意不足。” “如今看来是我走了眼,你不是锐意不足,你是藏锋於心,城府太深。” 唐禹道:“伯父珠玉在前,晚辈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照著学罢了。” 王导也不在意这种讥讽,面色依旧平静,道:“舒县做的很不错,找准了死局之中的最弱一环,一把將我的计谋捅穿,精准而迅猛,果断而乾净,是一步好棋。” “这体现了你的判断力、信心和勇气,但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唐禹眯眼道:“那什么最重要?” “组织力。” 王导嘆了口气,道:“你在舒县的民生改革,被所有人津津乐道,但他们都看不穿本质,只顾著分析你制定的政策。” “殊不知,没有强大的组织能力,没有成熟的统筹能力,那些政策只是镜花水月,根本不可能成功。” “找到一件事的答案,並不算难,难的是说服所有人一起配合治病。” “能做到前者的人不在少数,能做到后者的人屈指可数。” 唐禹心中凛然,不禁对这个老东西有些佩服,不愧是混了几十年官场的老狐狸,这份清醒和判断力当真异於常人,一眼看穿本质。 他拱手笑道:“多谢伯父夸奖,刚上任舒县的时候,我的確是处处碰壁,好在挺过来了。” “之后上任譙郡,不会也处处碰壁吧?” 王导摆手道:“碰壁是肯定的,只是这一次我就不对你下手了。” “唐禹啊,天下就是一盘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有全域性眼光,有远见。” “炮,有时候会绊住马脚,马有时候会堵住炮台,但那是时局之变,一时利益,最终还是要联手制敌的。” “舒县之事不要介怀,看得更远一些。” 唐禹耸了耸肩,道:“伯父的话说得真轻巧,舒县若是另外的结局,我还有命活吗?” 王导道:“但你毕竟活下来了,活下来就要向前看。” “不过年轻人心中有气,也可以理解,这样吧,我补偿你一些东西。” 他眯眼看著唐禹,缓缓道:“此去譙郡,我让徽儿与你一起,如何?” 唐禹咧嘴笑了起来,心中却满是疑惑,这老王八是不是听见老子和谢秋瞳谈话了啊,怎么会主动提出让王妹妹陪我。 “伯父这一步棋我看不懂啊,让王妹妹跟我去,总不是为了要撮合我俩吧。” 唐禹不紧不慢地说著。 王导则是摇头道:“撮合与否,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参与。” “我只是认为,譙郡是个好地方,落入敌手怪让人心疼的,况且它也会影响彭城郡、琅琊郡的存亡。” “徽儿去那边,总能给你一些帮助,至少彭城曹氏是很在乎她的安危的。” “邵儿去了那边做郡尉,但做不了什么主,他要帮你,是需要理由的,徽儿就是很好的理由。” 唐禹点头道:“说得很好,但我怎么就觉得你不会那么好心呢?” 王导笑道:“夫处世之道,亦即应变之术,舒县对付你,是想拿下武昌郡,如今帮助你,是想保住琅琊、彭城二郡,保住淮河以北的基业。” “因时不同,因局不同,故而立场在变,行事在变。” “你逐渐就会发现,所有的计策和谋略都不顶用,因为真正的对手一定都不笨,计划永远赶不上变数,而应变之道,就成了胜败的关键。” “说句坦诚的话就是,我不是对你好心,是你所处的位置决定了我需要暂时对你好。” 唐禹鬆了口气,道:“最后一句话,倒是有点诚意了。” “不过我也很疑惑,你真的在意琅琊、彭城二郡吗?王敦恐怕很想利用这个理由造反吧。” 王导的表情顿时变得凝肃、深沉,身上的气场一下子起来了,让人背脊发寒。 他盯著唐禹,沉声道:“造反乃灭族之罪,不可轻言。无论你是否有证据去怀疑,那也关係著数百条人命。” “另外,我是我,王敦是王敦,虽是一家,却非同路,不可並论之。” 说完话,他站了起来,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唐禹,你真的看得清天下局势吗?还是说那个谢秋瞳看得清?” “有些事,你们不可能猜得透,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你们临时的选择。” “言尽於此了,去看看你的王妹妹吧,喊得那么亲热,什么时候你真正能对她好一点,为她做点实际的东西?” 唐禹疑惑道:“实际的东西?王妹妹如眾星拱月般被照顾著,我能做什么?” 王导道:“是吗?难道她不限制於婚约?” “她顶了多大的压力,她自己知晓,只是从不告诉你罢了。” “有些事世家没有选择,即使是为了短暂的利益,也可能会选择牺牲家族的人。” “你不是王家的人,有些事你可以去做。” 说到这里,他压著声音,轻轻道:“据说…司马绍身体不不太好,最近来了个武林高手为他治病,而你…似乎和圣心宫有些渊源。” 他拍了拍唐禹的肩膀,缓步离开。 唐禹站在原地,脸色有些难看。 王导的暗示似乎已经很明確了。 他要老子杀司马绍! 草! 唐禹怀疑王导这次找自己,其他的全是废话,杀司马绍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老匹夫想杀储君,难道还不是想造反? 还是说,他有更多的目的? “有些事,你们不可能猜透。” 唐禹脑中回想起这句话,一时间觉得更有深意了。 或许,自己应该更多去分析譙郡的事,那其中一定还隱藏著更深的秘密。 第128章 风雨如晦 池塘之中造假山,碧水之下种青莲,柳树飘摇,残叶飘飞,秋风吹过,花园的秋景可谓绝美。 女子亭亭玉立,身穿青衣长裙,秀髮飘扬。 唐禹皱著眉头,甚至有点不敢相认,轻轻喊道:“王妹妹?” 王徽回头,满是愁绪的脸上顿时涌出笑容,惊喜道:“唐大哥!你怎么来啦!” 她连忙小跑了过来,到了唐禹跟前,却又觉得有些失態,於是轻提裙摆,微微屈膝,低头施礼。 唐禹忍不住道:“王妹妹,一年不见,你似乎长高了。” 王徽抬起头,脸色红扑扑的,嘻嘻笑道:“是长高了一点呢,而且你看!” 她捏了捏自己的小脸,道:“我脸上没那么多肉肉了,主母和母亲都说我变漂亮了呢。” 不是漂亮这么简单,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一年前的她,还有些幼態,有些婴儿肥,脸上肉嘟嘟的很可爱,现在瘦削了,下頜线也变得明显了,胸口有了弧度,变得更有女人味了。 似乎察觉到唐禹的目光扫视,王徽微微侧了侧身,小声道:“唐大哥…你…別这样看嘛,怪不好意思的。” 唐禹晃了晃头,隨即笑道:“王妹妹你的確变漂亮了,最近一年过得好吗?” 这下王徽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不好,你都不写信给我…恐怕都忘了我了…” 幽怨的眼神,委屈的语气,让唐禹真有些愧疚,连忙道:“万万没有!王妹妹误会了,之所以没有写信,是在舒县的时候,盯著我的人太多,我怕给你带来危险。” “其实我想你想的不得了,所以昨天回建康,今天就直接来看你了。” 王徽小声道:“可是…管家说是父亲派人半路把你请过来的呀。” 那是个什么狗屁管家,怎么话这么多! 唐禹道:“那管家肯定是收了司马绍的钱,故意破坏我们的感情。” 王徽愣了一下,顿时咬牙道:“又一个收钱的,他们真的太过分了,这一年都多少个了,我要让主母把他赶出去。” 额,管家兄弟,对不住了… 不过王妹妹也真是善良,想不出什么狠话来,要是谢秋瞳,呵,赶出去?是直接割肉餵鱼才是。 好吧,也对谢秋瞳说声对不住,黑你已成习惯… 王徽道:“这一年我基本上都在家,主母管得严了,说我性子太跳脱,很多时候不知礼仪,整天让我在家中读书、学女工,哎…” “父亲又劝我嫁给司马绍,说是为了家族,只是近两个月不怎么提了。” “譙郡出事后,五哥又去了彭城郡,我就更无聊了。”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仰著头道:“不过也没事,长大总会有更多的烦恼嘛,这些无聊…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所以也並不觉得难过,更何况我变漂亮了,嘻嘻。” 她似乎天生就有强大的乐观精神,以至於在困境之中也总能找到开心的地方。 唐禹看了一眼花园,道:“在这里待腻了吗?” 王徽点头道:“早就待腻了呢。” 唐禹道:“我过几日就要上任譙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当然要!” 王徽竟然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想过这么做会有多大代价,直接就答应了。 而且她很惊喜,很高兴,激动道:“唐大哥你真的愿意带我去吗!在舒县的时候,似乎是爹爹在害你,我都不太好意思再提跟你去哎!没想到你会主动喊我去!” 她把脸凑到唐禹跟前来,歪著头,眨著眼睛道:“不会是看我变漂亮了,才叫我去的吧?” 唐禹笑道:“你说呢?” 王徽噘嘴道:“一定要有这个理由!不然我会难过的!” “你都不在意我变漂亮的话,那就说明不太喜欢我。” 唐禹低声道:“譙郡可在打仗,据说很危险,你不怕?” 王徽耸了耸鼻头,道:“才不怕呢。” “为什么?” “因为唐大哥都不怕啊。” 唐禹忍不住笑道:“我还是有点怕的。” 王徽伸出手,掐著自己的食指,道:“那我也有点怕,就这么一点点。” 唐禹道:“怕还去?” 王徽吐了吐舌头,道:“虽然有战爭,但也可以见证许多人並肩携手渡过难关啊,再苦再难的事,其中总有值得让人欣慰的东西嘛。” “我不看那些让我不开心的,我只看那些让我开心的。” “而且关键时候,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呢。” 唐禹笑道:“帮我呀,你小小的身板怎么帮我啊?” 王徽道:“可以帮你挡箭啊!” 唐禹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然后立刻捂住她的嘴。 他瞪眼道:“这种话坚决不能乱说!以后不许再说!不吉利!” 王徽被他严肃的態度嚇了一跳,委屈道:“我…我只是说著玩玩…很多故事里都那么讲的。” 唐禹正色道:“我的故事不会那样!” “王妹妹,不要觉得那很浪漫很感人,那只会让人揪心、悲痛。” “这个世界的悲痛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加上一个你。” 王徽托腮想了想,才道:“那换个说法好不好。” 唐禹道:“什么?”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王徽嘻嘻笑道:“我今年学到的一首诗呢,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你在我的身边,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而且还有一层意思。” 她看向唐禹,道:“《毛序诗》言为:《风雨》,思君子也,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 唐禹有些惊异王徽的知识积累,接话道:“风雨为难,君子为鸡,故將『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原意,衍生为…即使是在最困难的黑暗时代,也会有坚持道德的君子或有识之士,站出来主持大局,力挽狂澜。” 王徽点头笑道:“是呀,就是这个意思,虽然譙郡很难,但唐大哥就是那个君子啊,或许还有更多君子呢,他们站出来共同面对困难,这般壮阔景色,我能亲眼见证,岂不美哉!” “所以,去譙郡虽然有危险,但还是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那是在这个院子里永远都无法看到的事。” 他妈的!给老子都说激动了! 有一种“中原宗师,慷慨而至,浩然而死”的澎湃感了。 王妹妹真是个宝藏啊,竟然能把去譙郡说到这种高度… 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老子也成宗师了! 唐禹搓了搓手,道:“好!王妹妹!那我们就赶赴譙郡!去看那一场风雨如晦!” 王徽攥著小拳头道:“对!去做鸡!” 唐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终於忍不住把她拉进怀里,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王徽红著脸有些害羞,但还是小声道:“天生的,別人学都学不到呢。” 唐禹道:“带你去有个条件。” 王徽抱紧他,说道:“我明白,我保证听话,很乖很乖那种。” 唐禹不禁感慨,这个世界有王徽,真是亮堂了很多。 第129章 同死 司马睿给的圣旨是半月之內上任,唐禹还有时间可以盘桓,他让王妹妹时刻准备出发,便回了唐家。 此刻天都已经黑尽了,果然,主楼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是老爹再次开启了糜烂的生活。 唐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去干预了。 这个时代的人都有病,唐德山显然是病得比较深那一类,阻止他,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又想起谢秋瞳也是一身的病,唐禹不禁嘆了口气,其实不是谢秋瞳在偽装正常人,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偽装正常人。 正如这繁华的建康城,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內部已经彻底腐烂了。 想要改变这一切,只有完全打碎,推到重建,所以在这个维度上,其实谢秋瞳是对的。 拋开杂念,唐禹开启了修炼,这是他一直保持的习惯,他相信总有一天,武功会派上大用场。 按照原本的节奏,一觉睡醒继续修炼,然后再吃早餐。 唐禹依旧要去见桓彝,昨天他被司马睿留下,两人肯定说了很多话,唐禹要去爭取他的支援,获得桓家的力量。 这让他陷入了纠结,也不禁感慨自己的根基太薄了,连一个助手都没有,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以后事情多了,就不太忙得过来了。 是该想法子,建立属於自己的班底了,至少在一些简单问题上,要有人能够独当一面。 早饭刚吃完,就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姑爷,小姐请你过去呢。” 小莲梳著羊角辫,笑嘻嘻地看著唐禹。 唐禹也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谢秋瞳至少要调整几日,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就又急著见面了。 在去往谢府的马车上,唐禹不禁问道:“小莲,你一直跟著你家小姐吗?为什么之前我只看到了小荷,却没看到你?” 小莲歪了歪头,眨眼道:“我一般是在外边帮小姐办事,小荷走了之后,才又回到谢府呢。” 唐禹道:“她说你的武功堪比聂庆,真的假的?” 小莲连忙摆手道:“不是噢,小姐骗你的啦,姑爷很关心我吗?为什么只顾著问我,却不问问小姐怎么样了?” 唐禹表情不变,只是摇头道:“隨口一问而已,至於你家小姐怎么样,待会儿就知道了。” 谢秋瞳痊癒了。 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静静站在池塘边,表情恬静,目光清澈,正静静看著水中的鱼。 见唐禹靠近,她便立刻开口:“你的路不错,但需要很长的过渡期,需要比战功更大的功绩,目前不能以这个为主线去拼搏,否则只有夭折一个可能性。” “你先按照我给你的路子走,在这条路中,你去寻找属於你的路,借力开路,效果就会大很多。” “所以你最好见谢裒一面,跟他聊聊譙郡的局势,看能不能获得他的帮助。” 她似乎真的痊癒了,甚至已经忘记昨天发生的事了。 她恢復了从前的模样,看不出丝毫的痕跡,冷静地分析著未来的战略。 但唐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好些了吗?”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我的疾病与生俱来,並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最好把昨天的事情忘了。” “还记得去年中秋的时候,我们从北湖回家,路上我对你说的一句话吗?” 唐禹道:“什么话?” 谢秋瞳道:“自怜,是最无耻的情绪。” “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更不会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怎样的关爱与照顾,我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也最好不要有这种自怜情绪,否则你会变得怨天尤人,变成一个没有担当的懦夫。” “我的解释结束,接著说正事吧。” 极度理智,极度冷峻,她果然还是她。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的路在目前看来,的確有些假大空,所以我只是把它当成一个遥远的未来,当下还是要更务实一些。” “所以说回譙郡,王导昨天找我了,表示要让王徽跟我一起去,同时还能给我一定程度的帮助。” “他应该是更想保住譙郡的,目前看来,的確和王敦不是一条路。” 谢秋瞳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她才道:“如果他想保住譙郡,那可以观察局势,在关键时候派出力量支援你,而不是提前把王徽放在你身边。” 唐禹道:“王妹妹在我身边,或许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他的態度,这確实可以震慑到戴渊和祖约。” 说到这里,唐禹又补充道:“当然,我也认为他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毕竟昨天他说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话。” 谢秋瞳立刻问道:“什么话?” 唐禹道:“他说,有些事我们不可能猜得透。” 谢秋瞳双眼微眯,似乎获得了巨大的资讯量,再次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猛然抬起头来,凝声道:“戴渊要反!” 唐禹一瞬间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只觉全身都涌起了一股寒意。 他当即瞪眼道:“不可能吧!征西將军,都督多州诸军事,权倾朝野,有什么反的理由?难道石虎还能给他更多?” “况且,若是他要反,別说一个譙郡,恐怕连汝阴郡、淮河防线都丟了。” 谢秋瞳冷冷道:“如果石虎给他豫州、兗州、徐州呢?三州之地,足以为国!他戴渊,可为开国皇帝了。” 唐禹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那这一招太狠了,石虎虽然攻不过来,却也相当於瓦解了大晋命脉啊。” “可譙郡为何…” 谢秋瞳打断道:“譙郡没丟,戴渊还没反,应该是在等。” 唐禹如遭雷击,当即道:“等王敦!” 谢秋瞳道:“戴渊王敦同时起势力,大晋危矣!”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譙郡你不能去了!那是必死无疑之地!” 唐禹道:“不去,戴渊和王敦若是成了,谢家必灭,你我必死。”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 唐禹攥紧了拳头,道:“譙郡我必须去,必须要联合可以联合的一切力量,挡住戴渊和石虎的密谋,解决淮河以北的危难,陛下才有机会挡住王敦。” “否则,王敦和戴渊同时发力,石虎再转头攻打徐州,那大晋绝对撑不住,你我也將迎来末日。” 谢秋瞳低著头,神色极为严肃。 她思考著,喘著气,最终咬牙到:“可是譙郡內外皆敌,你没有任何力量,去就意味著送死。” 唐禹道:“还有桓家!还有谢家!还有祖约!” “各大世家都有私兵,祖约的力量也不小,我只要利用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谢秋瞳道:“太难了,几乎不可能成功,你…” 唐禹打断道:“我不可能退缩!” 谢秋瞳不说话了。 唐禹道:“我和谢家牵连太深,到时候也必被清算,我没有退路。” 谢秋瞳看著他,轻轻道:“你可以逃命,去北边找喜儿,她会收留你的。” 唐禹想了很久,才道:“我不想当懦夫,我一定要去譙郡试试。” “如果我做不到力挽天倾,我会找喜儿的。” “但是你…” 谢秋瞳微微一笑,道:“我本就时日无多,不是吗?” 唐禹道:“但你有救,只要你进圣心宫专心修炼,以你的天赋…” 谢秋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而是呢喃道:“如果什么事都做不了,活著,也没意思。” 她看向唐禹,道:“你应该有点理解我了,你明白我想改变什么。” “如果你失败了,你找喜儿,那我就进圣心宫避难。” “如果你选择死,那我也选择死。” 第130章 了无牵掛 唐禹相信谢秋瞳的判断。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判断出戴渊可能会造反的,但这的確有很大的可能性。 当一件事,有很大变坏的机率时,那就一定会变坏。 如果王敦和戴渊同时造反,那司马睿肯定扛不住,大晋说灭也就灭了。 谢家这种常年和王家作对的家族,肯定是会被清算的。 唐禹和谢秋瞳都只有一条路,一个找喜儿,一个找冷翎瑶,一个进极乐宫,一个进圣心宫。 但唐禹想试试,实在不行再逃命。 只是他不明白谢秋瞳… 他只能疑惑问道:“为何?你向来有自己的判断,为何我死了你就…” 谢秋瞳道:“我没有根基,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谢裒的指缝中爭取来的。” “所以即使我有点势力,但也只是情报和江湖,这微不足道。” “我需要一个帮手,就如同你现在对帮手的渴望。” 唐禹皱眉道:“所以你为了把我培养出来,费尽心血。” 谢秋瞳无奈道:“但你很不听话,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帮手。” 隨即,她又道:“你是知己。” “若是王敦和戴渊成了…谢家没了,你也死了,我孤身一人活著做什么?” “做不成事了,倒不如死了算了。” “但你若是活著…” 她看向唐禹,露出了苦笑:“我只是看得到一丝微光…” 唐禹正色道:“我不会死,我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投靠喜儿,所以你不能死。” 谢秋瞳道:“谢家没了,我也…” 唐禹直接打断道:“时局艰难,但不是没有希望。” “我们都必须在这一场风暴之中,站稳脚跟,苦苦坚持,或许这是风暴,也或许这是机会。” 他看著谢秋瞳,道:“如果我挡住戴渊!大晋有没有希望!” 谢秋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和战意,道:“希望不大!但一定有!至少三成!” 唐禹道:“三成够了!在我心中,只要有一成的可能性,你就一定能贏!” 谢秋瞳皱眉道:“你这么相信我?” 唐禹笑道:“因为你把老子耍的团团转,你有那个智慧。”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谢秋瞳的手,郑重道:“我有几句话想说。” 谢秋瞳看著他的手,又看向他。 唐禹沉声道:“刘备歷经战败,四处漂泊,妻离子散,未曾放弃过。” “丞相六出祁山,死尽知己,未曾放弃过。” “姜维北伐十余次,阿斗都投降了,也未曾放弃。” “你我面对困局,便心生惧意,悲观求死,哪里像是做大事的模样!” 谢秋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目光逐渐坚定。 唐禹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我去譙郡!我明天就走!戴渊交给我!石虎交给我!我保证守住淮河以北!” “我知道很难,但我敢这样向你保证!” “所以王敦…” 谢秋瞳直接道:“王敦我来!” 她的眼神如此锐利,话语如此坚定,凝声道:“只要你保住淮河以北!我就能保住建康!” 唐禹道:“好!这是我们的约定!” 谢秋瞳看著他,轻轻点头道:“约定。” 唐禹道:“如果败了,我们都活下去,再找机会。” 谢秋瞳沉默片刻,道:“好,我听你的。” 她鬆开了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北上譙郡,一定会被盯死,很可能会遭到刺杀。” “我这就写信给霽瑶,让她贴身保护你。” “你等她来了之后,再出发。” 唐禹皱眉道:“需要多久?” “最迟四天。” “不行。” 唐禹摇头道:“我明天必须出发,时局艰难,每一天都很珍贵,我必须要儘快到譙郡,控制局势。”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有师兄和姜燕保护你,问题也不大,我让霽瑶追赶你,爭取儘快与你匯合。” “好!” 唐禹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去准备了,明早就走。” 谢秋瞳道:“北篱门,我送你。” “嗯。” 唐禹应了一声,便直接朝外走去。 回到唐家,他立刻安排了起来,让侍卫们做好准备,让小荷和蓝岁岁收拾东西。 家中忙碌了起来,唐德山一瘸一拐看著这一幕,不禁笑道:“儿啊!这是在做什么啊!” 唐禹道:“爹,我明天就走了,你在家多保重。” 唐德山这下急了,连忙道:“才回来一两天就要走!干什么去啊!” 唐禹道:“爹啊,陛下有圣旨,让我去譙郡做郡丞,我去当官啊。” “郡丞!” 唐德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激动道:“六品官!郡丞!儿啊你真的出人头地了!” 唐禹苦笑道:“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那边麻烦著呢。” 唐德山想了想,才点头道:“对啊,譙郡似乎在打仗啊,那边危机四伏…儿子,你確定要去吗?” 唐禹不禁摇头道:“爹,这是圣意,儿子也是要做事的人,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去…” “若是…若是…”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就去舒县,那些百姓会照顾你的。” 唐德山变色道:“这么严重吗!看来那边打得挺狠啊!哈哈!” 唐禹道:“是有点危险,但我相信我能做好,爹你忙你的去吧,我这还收拾东西呢。” “好嘞哈哈哈!” 唐德山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又上了楼。 唐禹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便准备先去桓家找桓彝,必须確定他的最终態度。 只是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听见了一声惊呼。 有侍女快跑过来,急道:“公子!快…快来看一下啊,老爷他…” 唐禹脸色当即一边,连忙衝上了主楼。 他看到了唐德山。 这个糜烂的中年人正静静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身体旁边,是他呕吐的污秽,以及剩下的砒霜粉末。 聂庆嘆了口气,低声道:“即使是砒霜,也不至於这么快就没的…主要是他身体早已油尽灯枯了。” “节哀吧…” 说完话,他便摇著头出去了。 唐禹面色有些呆滯,看到了旁边桌上一个小木盒,盒子压著一封信。 他缓步走了过去,开启木盒,看到了一些地契和凭据。 木盒下的信,缓缓开启,潦草的字跡映入眼帘。 “儿啊,譙郡那个地方很乱,太危险了。” “我虽然很想你出人头地,但也不想你去冒险。” “圣旨不能违背,但我朝以孝治天下,我死了,你一定要以守孝的理由,拒绝去譙郡啊。” “爹希望你好好活著,早点成亲,生一堆孩子。” “死,是爹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安心在建康守孝,譙郡別去了。” “其实,舒县的事我都知道,我每天都派人去打探讯息。” “儿子,爹为你骄傲。”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你是一个好儿子。” “哈哈哈下辈子別再遇到我这种爹了。” “若是…若是你执意要去譙郡,那你也该没有牵掛了…” “无论你怎么选,爹都支援你,相信你,你一定能出人头地,因为你是个好官。” “这天下哪个不期望遇到一个好官呢。” “儿子,好儿子,你是个好官…” 第131章 奉命於危难之间 手,轻轻拿起单薄的信,將其缓缓捏成一团。 然后將木盒子盖住,那是房契、地契和一些凭证,是唐德山坎坷一生的总结。 唐禹看著他狼狈的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转头走出了房间,低声道:“封锁讯息,不许声张,明天悄悄带出去掩埋。” 说完话,往下走去,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聂庆迎了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唐禹就道:“走,去桓家。” 看他表情平静,聂庆反而不敢说话,只是默默跟著。 马车朝前,路上有些顛簸。 聂庆看著人来人往的街道,看著无数双面孔,才忍不住问道:“不守孝了?” 唐禹道:“没有退路了。” 聂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唐禹心中肯定藏著情绪,但…现在的確不是谈情绪的时候。 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刻意压制著一切。 马车停了下来,唐禹快步走进了桓家。 见到桓彝,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印章或令牌,反正是能证明身份的,再加一封亲笔信,只有这样桓家才会相信我和你达成了结盟。” 桓彝打量了唐禹一眼,道:“譙郡局势太过艰难,陛下担心你处理不好,所以派我亲自回桓家。” 唐禹道:“我不必去了?” 桓彝道:“你依旧是郡丞,只是不必我给你写什么信了,说实话,你可能不知道,譙郡的情况比你想像中更严峻。” 唐禹淡淡道:“你不能回去。” “什么?” 桓彝不解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圣命,不是你我可以拒绝的。” “况且,譙郡真的需要我回去。” 唐禹看向他,沉声道:“石虎死盯著譙郡,照理说陛下不该放你回去,否则万一你率领家族投降石虎怎么办?你留在建康为质,更符合陛下的决策。” 桓彝摆了摆手,道:“你还年轻,很多事你看不懂,这…” 唐禹直接打断道:“如果你回了,敌人会立刻判断出陛下和你应该是看明白了一些事,所以才做出这种不符合帝王之道的决策。” 桓彝的脸色渐渐变了。 唐禹继续道:“局势如此艰难,唯有出其不意,才能扭转乾坤。” “你回去会打草惊蛇,会让对方更谨慎,更难犯错,我们也就没机会了。” “你现在就给我写信,然后给我身份凭证,然后你再进宫去见陛下,说明缘由。” 桓彝忍不住道:“你在教我做事?你的口吻甚至像在命令我。” 唐禹道:“你只能听我的,因为时间紧迫,再没有其他人比我更適合去譙郡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任何退路,桓家也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了。” “收起你的自尊吧,让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办好。” 桓彝面色不断变幻,他沉默了很久,才最终看向唐禹。 “看来你也看出了一些事,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譙郡?那几乎是死局。” 这是他的疑惑。 唐禹道:“食君禄,为君分忧,吾之本分,岂能因生死而废君臣大义。” “使君,此非优柔之时,该做决定了。” 桓彝闻言,身影微微一震,他看著唐禹清澈又坚定的眼睛,最终攥紧了拳头。 “好!我现在就给你写信!” 他再不废话,直接写了起来,又从怀中拿出来一支笛子,递给了唐禹。 他嘆声道:“现在桓家所有人,只要还认我这个家主,就一定会听你的。” “唐禹啊,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於危难之间,譙郡交给你了。” “我这就去面见陛下,说明情况,为你爭取到更多的助力。” 唐禹收起了笛子和信,郑重道:“三天之后我就走,你要帮我带句话给陛下。” 桓彝皱眉道:“什么话?” 唐禹道:“我会不择手段,保证淮河以北大局稳定,但想要建康度过危机,必须重用谢秋瞳。” 桓彝变色道:“她是女子,而且不是嫡女。” 唐禹道:“你只管传话,怎么决定交给陛下吧。” “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他站了起来,转头离开。 桓彝缓缓站起,跟著唐禹走了出去,突然忍不住道:“唐禹!” 唐禹回头道:“使君还有交代?” 桓彝道:“事关国家存亡啊!” 唐禹笑了笑,道:“所以只能我去,其他人都不行。” 桓彝看著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中实在有些震撼,复杂的局势,藏著一层又一层的阴谋,这个年轻人竟然意识到了。 而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表现出了坚定的决心。 刚才的对话,自己完全被他压著,反驳不了一句,而且…而且忍不住想要听他的,想要信任他。 他表现出来的態度和处变不惊的镇定,確实很有说服力,很让人信赖。 给陛下传话?去重用一个恶名昭著的庶女… 他怎么敢提这种要求的? 桓彝的头有些痛。 “听他的吧。” 一个温润的声音突然响起,桓彝猛然回头,看到了自己十五岁的儿子。 他忍不住道:“你…你让我听唐禹的?” 桓温点头道:“嗯,他们能做成事。” 桓彝道:“你不过只见了唐禹一面,你凭什么…” 桓温道:“直觉。” …… 王导打量唐禹,隨即露出了深邃的笑容,道:“这么著急走?” 唐禹点头道:“早点到地方,早点做事。” 王导道:“有对策吗?譙郡几乎是必死之局,你总不至於什么都没准备,就直接去吧。” 唐禹道:“的確什么都没准备,也来不及准备。” 王导眯眼道:“那还去?” 唐禹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王导眉头顿时皱起,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才感慨道:“可惜你没生在盛世,否则必然是名臣权相。” “这个时代,像你这样有担当的人已经不多了,更何况你这么年轻,面对如此危局,竟然还能这么坚定。” 唐禹道:“所以,局势如此艰难,你为什么还让王徽跟我走?” 王导嘆了口气,道:“作为一个世家的领袖,我要保证这个家族欣欣向荣,也要保证这个家族一直延续。” “徽儿会是譙郡、琅琊郡、彭城郡的纽带,在一定程度上会给譙郡做出正面贡献。” “若是你败了,没人敢动她,因为她的家人成大事了。” “但万一你贏了呢?她是功臣,谁又敢动她的家人?” “我自己站队是不够的,容易在关键时候,被极端化处理,徽儿就成了王家最关键的一步棋,一步救命棋。” “我这么做,无非是在这个癲狂的时代,为家族再上一把锁罢了。” 他看向唐禹,轻轻道:“但我这么做,却不代表著我认为你能贏。” “所以,你若是败了,徽儿会保你性命。” “那时候,谢家已经没了,王家会是你的家。” “我说过,数十年的政治生涯让我见到了无数人,我是有识人之明的,你毫无疑问是个人才。” “世家需要人才,让徽儿陪你跑一趟,值得。” 唐禹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点了点头,道:“你赌对了,我会贏。” 他只是说了这一句话,便直接朝著王徽的院子走去。 王导看著他的背影,拳头缓缓攥紧。 他不禁喃喃自语:“不过十八出头,竟有如此气场,如此气魄。” “只可惜,譙郡不是你想贏就能贏的。” 第132章 月光指引方向 明月高悬,银光万道。 行走在石板路上,唐禹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正是一年前,他和谢秋瞳走在这条路上,说著关於王道、关於汉族的事。 今日也是中秋,陪著他走的是王徽。 她完全不同,她和谢秋瞳有本质的区別,她根本不和唐禹谈什么家国理想、春秋大事。 她在踩自己的影子。 她扭著身子,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看著影子的变化,忍不住笑道:“唐大哥!你看我可以扮成青蛙!” 说话间,她又摆出了崭新的姿势。 唐禹道:“终於从你的院子里出来了,心情高兴吗?” 王徽想了想,才道:“本来是高兴的,但现在有些不高兴了。” 唐禹疑惑道:“这是为何?” “因为你好像不高兴。” 她凑到了唐禹的身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道:“一直板著脸,笑也是强行挤出笑容,我看得出你不开心,我也就很难真的开心了。” 唐禹轻轻道:“不怪你,你已经很討人喜欢了,只是我这边发生了一些事儿。” 王徽道:“什么事啊?” 瞒不住她的,早晚会知道,唐禹没有选择隱瞒。 “我爹死了,就在今天。” 王徽闻言,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弱弱地看向唐禹,表情有些心疼,道:“所以你很难过。” 唐禹道:“不为他一个人难过,为很多很多和他一样的人。” 王徽像个乖巧的孩子,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並肩而行。 她低声道:“那他…有什么遗憾吗?我们帮他弥补一下。” 唐禹想了想,才道:“或许有吧,毕竟他这一生,经歷过很多困难的时候,但…没人救他。” 王徽道:“那现在救他也来不及了,可不可以救一救和他一样的人?这样他在天有灵,看著也开心。” 唐禹道:“或许可以这样做吧,王妹妹,你不必太担心我,我並不是困於过去的人。” 王徽停下了脚步,抬头看著月亮。 唐禹有些疑惑,看了一眼皎洁的月亮,才道:“怎么了?” 王徽道:“唐大哥,其实我明白的,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心里是很难过很难过的。” “我的主母失去了儿子之后,几乎是万念俱灰呢。” 唐禹有些迟疑地点头。 王徽笑了起来,歪著头道:“我有经验的!我安慰过主母的!” “其实要安慰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办法。” 唐禹道:“什么?” 王徽笑道:“她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就弥补她一个很重要的人,这样就好多了。” 她的脸莫名有些红,似乎有些紧张侷促,小手一直捏著裙子。 但她的声音却很坚定,说道:“唐大哥,你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你愿意增添一个很重要的人吗?” 月光下,她整个人都似乎散发著光。 清旷的巷道,万籟俱寂,她脸上有羞涩,有紧张,也有勇气。 她微微低著头,最终还是喊了出来:“你愿意多一个妻子吗?” 唐禹身影如遭雷击,一瞬间愣在原地,却又有些站不稳身体。 月光下,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姑娘,用真诚的心,说著坚定的话。 “她虽然有些娇气,但她也能吃苦。” “她虽然有些天真,但她也很聪明。” “她虽然不是最漂亮的,但…但她还是有点漂亮的。” “她虽然有些笨拙,但…但也是会照顾人的呀!” 说到最后,她把自己给说自信了,於是提著裙摆朝唐禹走来,走到他的跟前。 她歪著头,眨著眼睛,目光注视著他,轻轻道:“你失去了父亲,一个好父亲。但得到了一个妻子,唔…也是好妻子!” “所以,你会选择推开她,继续逃避……还是选择抱住她,亲吻她?” 唐禹下意识就伸手抱住了她,正要亲下去,却如梦初醒,沙哑著声音道:“跟著我,九死一生。” “应该的。” 王徽的眼眸如此清澈,轻轻道:“许仙和白素贞…谁付出的勇气更多呢?对於许仙来说,其实只是在追求一个高不可攀的女子,而对於白素贞来说,是打破了无数年的天条规则,是无视了三界最大的禁忌。” “其实是白素贞的勇气更大呢,我的勇气也该大一点,这才对呢。” “九死一生,我应得的。” “我甘愿被压在雷峰塔下!” “白素贞不后悔,我也不会后悔!” 她靠在唐禹的怀里,仰著头,瞳孔中是中秋的月亮,是漫天的星光。 唐禹吻了下去,將十七岁的少女紧紧拥入怀里。 王徽说的没错。 今天是中秋,他失去了父亲,拥有了妻子。 良久之后,两个人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 王徽挽著他的手,笑容灿烂,蹦蹦跳跳的,嘻嘻说道:“从小到大,只要我一撒娇,什么都可以得到。” “今天我又撒娇了,所以得到了丈夫。” “我刚刚可不可爱?討不討人喜欢?” 她说到最后,似乎把自己开心到了,又踮起脚亲了唐禹一下。 唐禹道:“你一直很可爱,一直很討人喜欢啊。” 王徽道:“那你为什么一直逃避我?” 唐禹看著月亮,嘆了口气,道:“因为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拥有你这样的姑娘。” 王徽嘿嘿笑道:“我知道我很好啦!但是你也不差啊!” “唐大哥,你有时候会不会太过自谦?在我心中,你无所不能啊!” 唐禹哑然失笑:“无所不能?” 王徽掰著指头说著:“人长得高大俊俏,有文采,懂玄学,能和高僧论佛,能在舒县查案,能剿匪,能治理地方。” “你还会为我创造一片星空!” “你哪里不优秀了?哪里有缺点了?” “我看啊,你只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出色。” “连爹爹都说,这些年见过无数优秀的年轻人,但没一个比得上你的。” “其实你很厉害的,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你,你看,北湖集会的时候,你清谈说的话,震惊了好多人呢。” “哪里像我,我除了长得好看点,可爱点,善解人意点,就什么都不会了。” “我只有外貌和个性討喜,真真是什么才华都没有呢。” “我都这么自信,你为什么不自信呢?” 她一连串吧啦吧啦个不停,虽然有说笑的性质,但却让唐禹不禁有些恍然。 他猛然惊醒,好像的確如王妹妹所说,自己在某些时候,会突然丧失自信。 不!不对!不是这样! 唐禹停了下来,是时代的问题。 如果穿越到盛唐,或者类似的其他朝代,在规则体系完备的情况下,我绝对不会没有自信,我懂歷史,诗词歌赋、圣道策论无一不通,怎么可能不自信。 是这个时代,太让人绝望,別说我这个穿越者,就连整个时代的风貌都是逃避的、绝望的、不自信的。 不是我的问题!是我融入了这个时代!沾染了逃避心理!不知不觉被绝望笼罩了心! 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也和我一样。 只是王妹妹不一样!特殊的不是我!是她! 她似乎真的只看到了开心的事,真的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自信。 她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丑態。 都是黑暗的时候,大家互相看不著,倒是没事。 她这一亮,就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毛病了。 “不理人!” 王徽的手突然在唐禹面前挥了挥,道:“我说了这么多话,你一句都不说,是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呀!” 她笑得很开心,显然是在打趣唐禹。 而唐禹则是笑道:“自信真是一件好事,向你学习。” 王徽很惊喜,压著声音道:“意思是我真的激励到你了?” 唐禹道:“真的!” 王徽连忙道:“那我要奖励!” 唐禹笑道:“奖励你给我生十个八个孩子!” “才不要!” 王徽顿时急了,连忙道:“我要你揹我回去!” 下一刻,她就被唐禹背在了背上。 唐禹快步朝前走去。 月光指引著方向。 第133章 孩儿立志出乡关 中秋的明月,指引著前进的方向。 两人回到了唐府,小荷已经把房间收拾了出来。 夜已深了,唐禹安排王妹妹先休息,然后便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 聂庆靠了过来,眨著眼睛道:“怎么样?拿下了吗?” 唐禹疑惑道:“你怎么会这么问?不过我的確把王妹妹拿下了。” 聂庆愣了一下,隨即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问王徽把你拿下了吗?” “我看得出来,她是准备拿下你的,至於你拿下她…別给自己贴金了师弟,你一副要死的样子,怎么会主动出击。” 唐禹忍不住道:“你妈的…你那嘴巴能不能…” “哎骂人了骂人了,恼羞成怒了,急了急了。” 聂庆顿时笑了起来,道:“看样子你好很多了啊,少女的抚慰,的確比男人的关怀更有用哈。” 唐禹道:“王妹妹自然是给人温暖的,但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所以慢慢又把自己从这个时代的整体情绪中摘了出来,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反正…无论如何,他妈的往前干!” 说完话,唐禹瞟了一眼四周,道:“今晚你別睡了,清一下周围的眼睛,看看有没有人盯著我们。” 聂庆点了点头,又连忙问道:“不对,为啥我干?让姜燕干啊!” 唐禹道:“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你反正没法早起,乾脆別睡了。” 聂庆嘿嘿笑道:“师弟,还是你懂我。” “放心,我保证屁股后边不会跟著尾巴!” 其实唐禹也睡不著。 心里装著太多事,第二天又要出发,他根本没有睡意,只是不断盘算著譙郡的事,分析著各方势力,思考著可以利用的资源。 天很快就亮了,圆月还未落下,东方就已经白了。 小荷和岁岁已经起床,开始招呼著侍卫,把东西往马车上搬。 收拾妥当后,天已经彻底亮了。 王徽指著院子,惊异道:“唐大哥你看,院子里的草都枯了,唯有那一团还生长著,好奇怪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禹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院草皆黄,唯有那圆圆的一团,歪七扭八,却苍翠碧绿,生机盎然。 它们的旁边,是破碎的陶缸。 唐禹看了很久,才缓缓笑了起来。 眾人走出了府门,唐禹深深看了一眼唐府,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离家。 最终,他咬牙道:“走!上任譙郡!” 十多个侍卫,跟著马车一路朝北,来到了北篱门停下。 唐禹静静等候著,但他始终没有看到谢秋瞳。 说好的要来送,难道是什么事耽搁了吗? 正想到这里,北方一辆马车驶来,车上小莲跳了下来,挥手道:“姑爷!跟著我再往北走一走!小姐在前面等你!” 什么!谢秋瞳难道也要跟我一起去? 唐禹连忙上车,跟著小莲的马车朝北,走了大约两三里路,才看到官道旁边静静佇立的谢秋瞳。 一袭白衣胜雪,身后跟著一眾常服侍卫,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唐禹下车走了过去,对著她点了点头。 谢秋瞳没有废话,而是指了指身后,道:“这里有十八匹马,你分配给你的侍卫。” “这辆马车也给你,车內有关於譙郡及淮河以北所有士族的详细情报,你在路上可以看。” 说完话,她从怀里拿出了一面令牌,递给了唐禹。 “这是谢家的腰牌,我已经说服了父亲,他已经写信回老家了,陈郡谢氏所有资源你都可以调动,所有人都会为你效力。”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所有一切了。” 唐禹將那一面沉甸甸的腰牌接了过来,看向谢秋瞳,只见她神情平静,但脸色显然有些憔悴。 或许她为了爭取这些东西,做了很大努力。 但她从来不是一个把付出摆在明面上的人。 唐禹道:“若是败了,你去圣心宫。” 谢秋瞳看了他一眼,道:“好。” 唐禹沉声道:“若是胜了,你也去圣心宫,为了治病。”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若是胜了,则证明我们大有可为,你不能死那么早,你得继续往下走。” 谢秋瞳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好。” 唐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她抱住。 谢秋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浑身都是僵硬的。 唐禹在她耳畔轻轻道:“保重自己,再苦再难不要放弃。” 谢秋瞳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她只是平静道:“好。” 唐禹鬆开了她,道:“走了。” 他转身,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谢秋瞳的声音——“我们还会再见吗?” 唐禹回头看向她,郑重道:“一定会的,只要你还活著。” “好。” 谢秋瞳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唐禹最终上了马车,朝北而去。 他掀开轿帘,看到了后方烟尘四起,在那烟尘之中,谢秋瞳依旧站在那里,静静看著这边。 她是一个情绪內敛到极致的人,她从来不討人喜欢。 当刚刚拥抱她那一刻,唐禹分明感受到了她剧烈的心跳,她汹涌澎湃的情绪。 她的心里藏著太多事,或许,她也有自卑。 马车继续向前。 马匹已足,侍卫们都骑著马,速度很快。 一口气跑了十来里路,唐禹才招呼著眾人停下来。 古道悠长,两岸青山绿水,是个好地方。 “在那棵树旁边挖个大坑吧。” 唐禹吩咐了下去,然后在另一辆马车里,把唐德山的遗体背了下来。 侍卫们看到尸体,一时间惊住了,纷纷靠了过来。 疑惑,不解,询问,悲痛,所有人都开始说话,开始怒吼。 唐禹摆了摆手,道:“別吵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他养大的,把他视作主人,也视作父亲。” “但死了就是死了,埋了他,我们继续向北。” “这世道,死个人是多么平常的事,如果你们还念著他的恩,就好好听我的命令,好好效忠我。” “我们去北方,有大事要做。” 坑,终於挖好了。 没有棺槨。 唐禹把唐德山就这么放了下去,看著他平静的表情,最终嘆道:“爹啊,你不想让我去譙郡,但我终究还是要去的。” “这世上有很多事都太难了,可总要有人去做吧,你说想让我当个好官,而我想让所有的官都是好官。”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混沌的,迷茫的,不知所措的。” “我拼了命想要活下去,想要找自己,想要成一番事业。” “现在我才明白,自己就在那里,不需要刻意去找,当事到临头的时候,灵魂会告诉我该怎么选。” “不是我找到了我,所以我要做什么事。” “而是面对事情,我做出的那些选择,证明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搞错顺序了。” “但我醒悟的不算晚,我知道该怎么去选了。” 土,渐渐掩埋。 没有石碑,没有刻字,甚至连一个小土堆都没有。 宛如秋叶杂草,逝去了,毫无痕跡。 唐禹跪了下来,道:“爹,儿子去譙郡了,若是能活著回来,再给你立碑。” 他正要磕头,却突然看到身旁也跪了一个人。 “王妹妹你…” 王徽和他並肩跪著,轻轻喊道:“爹,我和唐大哥一起去,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缓缓把头磕了下去。 唐禹咬紧了牙腮,最终把头磕了下去。 落叶飘飞,他们久久没有起身。 第134章 刺客 兗州,鄄城。 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著一只羊腿大口啃噬著,吃得满嘴都是油。 但当他看到一个穿著红色衣裙的女子走进来时,当即把羊腿放下,拿著帕子擦拭著嘴和手。 隨即他站了起来,咧嘴道:“喜儿姑娘好久不见了,你比去年更漂亮了。” 他的眼中透著毫不掩饰的邪光,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把眼前的女子吃掉。 喜儿嘴角掛著冷笑,瞥了他一眼,道:“告诉我戴渊在哪里,我今天就出发。” 石虎笑道:“就在譙郡,你敢去杀他?那里可聚集著超过一万大军,血煞之气滔天,你內力都未必发挥得出来。” 喜儿不屑道:“你以为杀人是直接硬衝进去吗?我自有我的手段。” “而且也別太把血煞之气当回事,对於真正顶尖的武者来说,那不过是儿戏罢了。” 石虎微微眯眼,气势有所收敛,淡淡道:“请你们无极宫来,不是杀戴渊的。” 喜儿顿时皱起了眉头。 石虎道:“戴渊可以爭取,暂时还没有到刺客斩首的地步,你的任务是,刺杀司马睿派往譙郡的官员。” 喜儿冷冷道:“我专程南下,不是为了杀那些小人物的。” 石虎摇头道:“能被司马睿派来主导譙郡事务的能臣,又岂会是小人物?” “据说此人很年轻,颇有些能耐,很可能会影响到我们在譙郡的大事。” “无论如何,先除掉他,让譙郡的事顺利往下发展才最重要。” 喜儿撇了撇嘴,道:“叫什么名字?他在哪里?” 石虎沉声道:“情报显示,他是两天前出发的,现在应该已经到淮南郡了,再有一天就改到汝阴郡了。” “你立刻出发,单人骑马,最多两日就能赶到譙郡,在半路上截住他们。” 喜儿道:“对方多少人马?” 石虎笑道:“总计十余人,其中有一个江湖高手,功夫不俗。” 喜儿淡淡道:“没问题,我直接去杀了就是,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外貌特徵?” 石虎道:“很年轻,据说才十八岁,身材挺拔,气度不凡,好像叫什么……唐禹。” 喜儿的瞳孔顿时收缩,她表情没有变化,依旧带著不屑的笑意,缓缓道:“五日之內,我斩他头颅。” 说完话,她便直接转身离去。 看著她的背影,石虎用力挠了挠裤襠,咧嘴道:“真他妈够劲!可惜碰不得!” 而走出房间的喜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气得直接跺了跺脚。 “这个混蛋,跑来譙郡干什么,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老娘好不容易接个任务,结果就是你,你说你倒不倒霉。” 她快速上了马,直接朝南而去。 …… 唐禹坐在马车上,仔细看著谢秋瞳给的情报。 以譙郡为中心,淮河以北分布著诸多世家。 譙郡桓氏、彭城曹氏、琅琊王氏、汝阴周氏、陈郡谢氏、潁川庾氏等等… 各大世家皆有私兵养著,数百到数千不等,其中以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私兵最多,因为都和军方掛了鉤。 但这六个家族加起来,足有两万私兵,但谢秋瞳在这里做了標註,表示能够参战的私兵,不会超过六千。 世家不会把所有家底都押上,这是其一,还有就是很多私兵根本没有作战能力,只能打打下手。 祖约继承了祖逖旧部,有五千大军,但却未必都听他的话。 而戴渊以保卫譙郡为名,聚集了一万八千大军,占据绝对力量。 最关键的是,石虎在兗州囤积兵力达到了四万,这几乎是赵国三成以上的兵力,实在恐怖。 而且这其中,骑兵的比重相当大,实力绝对强悍。 唐禹眉头紧皱,想要靠各大世家的私兵去跟人家碰,那就是痴人说梦。 譙郡还真是十死无生之局啊。 他再一次看到了谢秋瞳写的註解——“实力差距太大,不可硬拼,譙郡水系密布,可依託河道限制石虎骑兵,利用丘陵树林伏击。” “战略上可以实施坚壁清野,疏散百姓,运空粮食,焚烧农田,填埋水井,迫使对方无法就地补给,从而考虑斩断对方粮道。” “如果能拖两个月,石虎后勤受阻,將不攻自破。” 唐禹不禁苦笑,这些战略战术的提前预测是没错的,但根本无法实施啊,敌我差距太大,石虎就算不出手,戴渊的立场又怎么办? 不拿下戴渊,是根本无法集中力量跟石虎打的。 透过情报可以看到,石虎四万大军兵分三路,一股在兗州东南部,窥视琅琊郡和彭城郡;一股就在譙郡以北,把这边盯得死死的;还有一股在譙郡的西北方向,盯住了潁川郡的动静。 譙郡想要获取周边城池的支援,都几乎不可能实现。 思考了这么多,唐禹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譙郡之局,非战可破。 必须要从其他方面著手…找到对方的不確定性因素,一棍子直接捅烂! 而不確定性因素,现在至少有两个,一是祖约,二是…石虎! 一个计划,逐渐在唐禹脑中成型。 他几乎迫不及待问道:“还有多久到譙郡!” 聂庆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明天中午就能到。” 唐禹道:“这段时间注意点,如果戴渊要出手,那应该不会再拖了。” 聂庆的声音依旧轻快:“唉,怕什么啊?你师兄我习武多年,一手剑法纵横天下,能胜我者屈指可数,什么样的杀手没见过?” “总不能,对方直接就派出江湖前十那种高手来刺杀吧,那也太……咳咳!师弟快看!” 马车停了下来,唐禹连忙探出头去,只见前方平地上,一个穿著红色裙子的女人正静静站在那里,一身杀意似乎扭曲了空间。 喜儿! 魔女喜儿! 唐禹顿时猛吞口水,压著声音道:“聂师兄,打得过吗?” 聂庆乾笑道:“打得过个屁,她一身佛门印法能把我打成饢饼!” 唐禹道:“你和姜燕加起来呢!” 聂庆苦笑不已:“能多撑三十招吧,挡住她半刻钟没问题。” “那还打个屁啊!” 唐禹直接跳下了马车,大步朝前走去。 他愈发靠近,终於再次看清楚喜儿的脸。 嫣红的唇彩,靛青的眼影,精致的面庞,嫵媚的气质,一切都那么熟悉。 喜儿也看著唐禹,嘴角不禁流出一缕笑意,她正要说话,却突然看到马车上一个女子走了下来,喊道:“唐大哥你小心啊!不要过去啊!” 喜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盯著唐禹,寒声道:“我说过!別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谢秋瞳说过,面对喜儿,决不能讲道理,也不能想著胁迫、威胁、劝阻。 要谈感情! 所以唐禹只是微微一笑,道:“喜儿,我好想你啊。” 喜儿当场呆住,下意识就想笑,但立刻忍住了。 她眯眼道:“想我!当初弃我而去!可曾想过今日!” 唐禹道:“所以我来了。” “譙郡出了大事,很多人都判断,魔教会捲入其中,我猜到你会来。” “所以我主动请缨,来到譙郡,只为见你一面。”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朋友,我想跟你走,跟你去不咸山。” “如果你真的恨我,你就杀了我吧。” “我父亲死了,我已经是孤身一人了,这世上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希望死在你手上,就像在谢家的时候,你希望死在我手上一样。” “喜儿,来杀了我,然后取走我怀中的信,那是你当时写下的绝笔,我还没有拆开过。” 喜儿张了张嘴,一时间心都快碎了。 她颤声道:“你…你父亲为什么…为什么死了?” 唐禹低声嘆道:“自杀的,他不想我来见你这个魔教妖女,所以自杀,想用守孝来把我拖住,不让我走。” “我最终…背叛了孝道,选择了你。” 喜儿连忙把头转到一边,哽咽道:“我就是妖女,你何苦这样。” 第135章 喜儿 “人总是要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残阳古道,红衣飘摇。 看著眼前的喜儿,唐禹感慨嘆息:“当初在灶孔山下,你劝我跟你去北方,我见百姓苦不堪言,心生怜悯,所以想留下来,依靠谢家做点大事。” “如今想来,真是天真。” 他轻轻道:“喜儿,你可知道我面对了什么?你在建康城应该也是有情报的吧?” 喜儿点头道:“嗯,你在舒县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啊。” 唐禹道:“你只知我在舒县做的不错,却不知我承受了多少啊。” “你刚走几天,我就被谢秋瞳算计到了方山,她一连杀了六七个世家子弟,我却成了被怀疑的凶手,被迫到处逃命。” 喜儿变色道:“方山刺杀案,竟然是谢秋瞳在幕后操纵?她果真是个癲婆娘!” 唐禹苦涩道:“因此我和王劭都被关进了死牢,受尽了折磨,鞭笞饿饭,吃潲水被泼尿…哎…” “要不是王劭助我,我恐怕都出不来。” 喜儿当即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你被关进天牢的事,我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你在里边吃了那么多的苦。” 唐禹道:“所以出来之后,在北湖集会,拼了命的展现自己,最终被陛下看重,派到了舒县。” “谢秋瞳见我即將脱离她的掌控,竟然直接把我赶出了谢家,企图让我失去所有助力,在舒县折戟沉沙。” 喜儿道:“这件事我也知道!当时我还在想,你被赶出去之后,会不会来北方找我。” 唐禹一脸不忿,喘著粗气道:“还好我聪明,舒县的危局,我坚持下来了。” “我在那边乾的好好的!譙郡出事了!” “然后谢秋瞳为了报復我,竟然荐举我做譙郡的郡丞。” “我不过是一个县丞啊,八品官啊,凭什么来譙郡做郡丞啊,凭什么承担这么大的危机和压力啊。” “都是她谢秋瞳在搞鬼!她巴不得我死!” 喜儿冷笑道:“我早就说了,那个疯婆子心机深得很,早晚会害了你。” “你却不听,非不跟我走,否则哪里需要吃怎么多苦。” 唐禹嘆息摇头,道:“有些事,只有事到临头才能醒悟。” “我被强行调回了建康,实在没法子了,所以我找到了王导,他是谢家的对头,我希望他给我指条明路,让我別来譙郡。” “他说他是惜才之人,只要我加入王家,就安排我去江州庐陵郡,那边很安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无依无靠,正想答应,聂庆却说譙郡之事关係重大,很可能极乐宫也会参与。” “我猜到你可能会来,就立刻表示我想来譙郡。” “王导也是个痛快人,他说譙郡我去了必死,所以把王徽派在我身边,关键时候可以保我性命。” “但我不在意那些,我来譙郡,就是为了找你的。” “只可惜…我爹…他担心我出事,竟然自杀了,想以孝道把我留住。” 说到这里,唐禹按住了额头,哽咽道:“他是个好父亲,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如此险恶,真正对我好的,除了他,也只有喜儿你了。” “他都去了,我更要北上,更要来找你了。” 喜儿把头偏到一边,语气也有些难过,低声道:“何苦找我…我不过是一个妖女…变脸如翻书,不值得信任的。” 唐禹道:“是!所有人都这样说你!但那些流言蜚语我早就听够了,不过是恶意中伤你罢了。” 喜儿嘆了口气,道:“编完了吗?” 唐禹心中顿时一惊。 他面色不变,颤声道:“你说什么?你以为我在骗你?” 喜儿一把捏住了唐禹的耳朵,大声道:“老娘行走江湖多少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会吃你这一套!” “装深情是吧!装痴心是吧!那你现在就把你的心挖出来!让老娘瞧瞧!” 唐禹噎住了。 喜儿冷哼道:“老娘执行杀人计划,装深情、装可怜这一套都用烂了,你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真是不自量力。” “从你开口说想我了,我就知道你这个臭男人是装的。” “想从感情方面著手,把我骗得团团转?呵!我喜儿只认实际的!” 唐禹看著她,面色逐渐变得严肃,变得真诚。 他抬起了双手,內力涌出,手指翻飞,结成一个古怪的形状,直接朝著喜儿砸去。 喜儿一袖子把他內力打散,惊呼道:“宝瓶印!” “不错,正是宝瓶印!” 唐禹看向她,认真道:“舒县一年,我忙於公务,但无论多么辛苦,多么忙碌,你教我的《大乘渡魔功》,我从未荒废。” “在我心中,你是朋友,也是师父。” 喜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唐禹道:“且看!” 他一连又结出十多个印法,招式打得虎虎生风。 最终他大声道:“能把《大乘渡魔功》掌握到这一步,你说,我是不是用了心,花了功夫?” “你只看实际的,我就给你实际的看!” “我心中,一直念著你。” 喜儿都呆住了,她喃喃道:“你…你天资这么差,竟然能在一年之內练到这一步…你…” 唐禹道:“我不能辜负你对我的好!” 喜儿顿时咬住了牙,大声道:“不!你骗我的!你练武只是为了自保!你才不是为了我!”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但有一个东西,是骗人不了人的。” 喜儿道:“什么东西!你拿出来!” 唐禹郑重道:“一个计划!一个能够帮助你的计划!” 喜儿愈发疑惑,似乎有些焦急,有些迫切,她咬牙道:“什么计划?” 唐禹正色道:“你说过,你师父是鲜卑人,心中是向著慕容鲜卑部落的。” “所以来找你这许多天时间,我已经在脑中构筑了一个关於慕容鲜卑的发展计划。” 喜儿眼眶都有些红了,背过身去不看唐禹,只是冷笑道:“继续编,编得好听些,这样我就可以不杀你了。” 唐禹道:“我利用譙郡郡丞的身份,挑起祖约、桓家和戴渊之间的矛盾,再透过你联络赵国將领,牵线搭桥,让戴渊和赵国达成结盟。” “戴渊和赵国一旦结盟,大晋豫州、兗州、徐州,甚至是荆州北部,都保不住。” “王敦必然趁此机会造反,大晋將轰然崩塌!” “大晋崩塌,汉国、赵国、成国都將入侵大晋,分食这个巨人。” “而慕容鲜卑,便可趁此机会宣告立国,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燕国!” “赵国忙著分食大晋,根本来不及管你们,等他们回过头来,慕容鲜卑已经彻底占据辽东,稳稳扎根了。” “届时,我们夫妻再齐心协力,帮助慕容鲜卑治国,必能爭雄天下。” 说到这里,唐禹咬牙道:“喜儿,你觉得我这么详细的战略计划,是现在临时能想得出来的吗?是专门编造来骗你的吗?” “如果你依旧还认为我在骗你,那么…或许是我该死吧,毕竟我们之间的缘分,就是从你来杀我开始的。” “那…死在你手上,或许就是我的宿命。” 喜儿终於回头,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她看著唐禹,声音带著哭腔,啜泣道:“谁…谁…谁和你是…夫妻…了,才不要听你胡说。” 唐禹道:“无所谓了,今生今世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 喜儿撇嘴道:“谁要杀你了?分明是你自己多想了…我就是想嚇嚇你,谁让你当初拋弃我的…” 唐禹一步跨出,直接把她抱进怀里,在她耳畔低声道:“你不忍杀我,就不许离开我!” 喜儿哭泣道:“师父待我,如母待女,你都计划好给她建国了,我怎么能杀你…” “你这人,分明句句都怕死,都在求生,却还要说得这般有理,这般气人。” “在建康是这样,现在又这样。” “別以为你真的骗到我了…” “我只是不想杀你了…” 妈的,眼泪都把我衣服打湿了,你还嘴硬。 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嘴硬! 唐禹捧起她的脸,亲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湿润、馨香、温热、软糯,一点都不硬。 而喜儿则是紧紧抱著他的脖子,非但享受著,而且主动回应著。 她是个嘴硬的姑娘,她从不肯服输。 但她早就哭了。 那些话,她早就信了。 只是很快,唐禹就发出一声惨叫,身体直接躬了起来,捂著肚子哀嚎。 喜儿拍了拍膝盖,哼道:“说话就说话,抱什么抱,亲什么亲,当本姑娘好欺负呢!” 唐禹哪里想到这个魔女刚刚还在掉眼泪,突然就是一个膝顶啊。 他瞪眼道:“你不愿意就把我推开啊,下这么重手干什么!” 喜儿掀了掀眉毛,道:“我乐意!谁让你说那些话来哄我的!我才不喜欢別人哄我!” 但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136章 窃喜 红衣黑马,颯爽瀟洒。 喜儿握著韁绳,和唐禹並肩而行,嘴角勾起,脸上的得意和笑容是藏都藏不住,但嘴巴肯定是不饶人的。 “也就是你聪明,哼,若不是看你心诚,又晓得说些好听的话来哄我,我当场就会把你杀了。” 她微微扬著下巴,道:“非但要杀你,还要挖你的心,让后边马车里那个傻姑娘看看,气死她。” 唐禹暗暗为王妹妹捏了一把汗,因为这一路上,喜儿总是有意无意提到她。 於是唐禹低声道:“那个…喜儿,你不会是在吃王妹妹的醋吧?” “什么!我会吃她的醋!” 喜儿当即大声道:“她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罢了!要屁股没屁股!要胸脯没胸脯!又瘦又弱的模样!拿什么跟我比!” 说完话,她还故意挺了挺胸,凸显出庞大的规模,骑在马背上,颤颤巍巍的,的確本钱雄厚。 唐禹道:“可是…你的语气好急啊…” 一句话,直接让喜儿笑容凝固。 她转头看向唐禹,攥著小拳头,眯眼道:“我急吗?如果你认为我急,我现在也让你急,你信不?” 唐禹脸色顿时一肃,沉声道:“我也认为王妹妹的身材完全不如你!” 他在心中苦笑…对不起王妹妹,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除了身材你哪样都比她强… “仅仅是身材吗?” 喜儿当即说道:“她武功比我高?她比我更懂男人?她比我诱人?” “你伸出食指,她会以为这是『一』,而我会直接含住,並眼巴巴地看著你,这就是区別。” 说完话,她顿时又后悔了,於是连忙道:“当然!更大机率是直接把手指给你砍了!” 唐禹已经逐渐摸准喜儿的气性了,就是死鸭子嘴硬,特別不能服软,特別在乎別人对她的態度,分明什么都很在意,却又要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她的生长环境,决定了她很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的人,嘴硬,强势,又渴望得到偏爱。 所以唐禹也顺著她,轻轻笑道:“你就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之一!他在心中补充! 而喜儿这一次,却没有笑。 她看向前方,不言不语,陷入了沉默。 最后她哼道:“骗人的话。” 唐禹跟上了她,知道不能再在这个话题环绕,否则就用力过猛了。 於是他问道:“杀不了我,你怎么交差?” 喜儿直接摆手道:“交差?我需要向谁交差?石虎他还能管得了我?” “要不是他和慕容鲜卑有合作,师父都不可能派我来帮他。” 唐禹道:“可我也不愿你影响了他们的合作,否则你会被责怪的。” 喜儿笑道:“谁要你关心了!师父才不会怪我!你啊,还是考虑考虑你自己吧,譙郡那个地方挺复杂的。” 说到这里,她有些迟疑,瞟了唐禹一眼,才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说道:“撑不住了就跟我走唄,你都修炼《大乘渡魔功》了,那也就是我们极乐宫的弟子了,我这个大师姐可不能不管。” “至於帮助慕容鲜卑建国…那些计划吧,也未必非要去做,我也不是很在意那个。” 唐禹眯眼道:“你在乎我,多过慕容鲜卑建国。” 喜儿翻了个白眼,道:“少自恋了,你最多只能算我的朋友,还只是最普通那一档。” 根据情报显示,喜儿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所以她这么说,意思是…我在她心中,仅次於她师父。 唐禹胆子大了起来,郑重道:“譙郡还是要去的,戴渊、祖约和桓家的態度,我都要摸准,在关键时候挑起他们的矛盾,这样石虎就能轻易拿下譙郡。” “这样,你回去交代的时候,就说已经收服了我,我现在听你的命令列事,会在到时候配合开启城门,这样你就不会被责怪了。” 喜儿恼怒道:“都说了,我自己有法子应对,你不要总考虑我。” 唐禹道:“不为你考虑,那我为谁考虑?我和你一样,都没有亲人了,只有互相取暖啊。” 听到这句话,喜儿也笑不起来了,想要安慰一下唐禹,却又拉不下那个脸。 唐禹郑重道:“而且…如果不挑起戴渊、祖约和桓家的矛盾,石虎恐怕很难拿下譙郡。” 喜儿道:“也未必,石虎似乎已经和戴渊接上头了,甚至结盟了,毕竟我最开始过来的任务是杀戴渊。” 唐禹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戴渊是司马睿一步一步栽培过来的,可谓是恩重如山啊,因此君臣互相信赖,因此戴渊手握大权。” “十多年来,君臣同心,经歷过那么多大事,戴渊说背叛就背叛了?” “万一是诈降…是请君入瓮,在瓮中捉鱉,那石虎就完了。” “你要知道,石虎这一次带了四万大军,戴渊真要守,也是不好守的。” “他用处诈降这种计策,是情理之中。” 喜儿皱著眉头,想了想,才道:“这倒也是…不过石虎应该考虑过这种情况吧…这些事让他头疼去。” 唐禹继续道:“我现在觉得,还需要往后看。” “如果戴渊大战之前,开启城门接石虎程序,直接投降,那肯定不是诈降。” “但是…万一大战之前,戴渊悄悄把譙郡周边各大世家的私兵全部排程过来呢?” “那时候一旦突然翻脸,石虎根本来不及防御,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所以我们判断这件事的一个重要因素,就在於戴渊有没有再请援兵。” “否则万一石虎败了,大晋又成了铁板一块,那赵国必然退兵…而慕容鲜卑想要立国,赵国就不会给机会了。” “这关乎著你师父的未来,当然也是我们的未来,我不能掉以轻心啊。” 喜儿脸色也变得严肃,点头道:“那我提醒一下石虎,让他多长个心眼,千万別上当了。” 唐禹心中鬆了口气,刚要说话,却见喜儿表情骤变,瞬间停下马来。 她猛然回头,眼中透著杀意,冷声道:“滚出来吧!我已经感受到你的气息了!” 话音落下,矮陂林中,一个穿著杏色长裙的女子飘然而出,几步踩在树梢上,身影如燕一般朝这边而来。 冷翎瑶!追上来了! 唐禹一瞬间心臟都跳到嗓子眼了,好不容易把喜儿骗到,自己的保鏢又到了,这要是打起来,老子前功尽弃了。 於是他当即大吼道:“別怕!” 他下马朝著喜儿这边跑来,然后站在了她的身前。 他张开了双手,看著冷翎瑶,沉声道:“冷翎瑶!喜儿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总和她过不去!”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魔女,但揪著不放的人却是你。” “今天有我在,你休想动她一根毫毛!” 冷翎瑶停了下来,有些呆滯地看著唐禹,满脸疑惑。 而喜儿,则是看著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似乎想起了当年… 当年她躺在血泊之中,只有无尽的绝望与恐惧,但师父出现了。 也像现在这样,站在了她的面前,为她挡住了一切灾难。 两道身影,似乎在重叠,师父…变成了唐禹。 喜儿张了张嘴,却发现鼻头髮酸,差点流泪。 十年之后,又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我遮风挡雨了。 唐禹疯狂给冷翎瑶使著眼色,表情都扭曲了。 冷翎瑶这才反应过来,淡淡道:“我们武林中的事,你最好还是別参与。” 唐禹大声道:“喜儿的事,就是我的事。” 冷翎瑶道:“唐禹,你在舒县是个好官,为何总和魔教邪徒混在一起?” 唐禹身上涌出內力,道:“我也是魔教邪徒,你没感受到我身上《大乘渡魔功》的气息吗?” 冷翎瑶微微眯眼,於是冷声道:“你年纪轻轻,却自甘墮落,真是枉为朝廷命官。下贱!” 听闻此话,喜儿猛然抬头,当即大声道:“你说谁下贱!你说谁自甘墮落!” 冷翎瑶道:“他前途无量,却和你走在一起,难道不是自甘墮落?” 喜儿咬牙道:“他无论怎么样,我骂得,別人却骂不得!” “老娘今天就把你废了,脱光你的衣服,让你好好尝尝他的下贱!” 她气得双目赤红,直接朝著冷翎瑶杀去。 两人瞬间打在了一起,一时间烟尘四起,狂风大作,內力席捲,惊得四周眾人连连后退。 唐禹忍不住喊道:“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冷翎瑶道:“有本事你就追上来!” 她一掌击退喜儿,身影直接朝林子里飞去。 喜儿拍了拍裙子,道:“想调虎离山?我偏不追你,我就贴身保护唐禹,我看你们谁能杀他!” 唐禹连忙跑上来,急道:“喜儿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喜儿看向他,忍不住想笑,却又故意板著脸道:“要你管!你怎么总和这些漂亮女人纠缠不清啊!” “等到了譙郡,我把她们都打发走,有我保护你,就足够了。” 唐禹这下懵了,那王妹妹怎么办啊! 第137章 兵匪 “你得回去。” 唐禹看著喜儿,郑重说道:“譙郡大事在即,顾不得儿女情长。” “你应该去见石虎,阐明戴渊诈降一事的可疑,让他早做防备。” “否则一旦中了奸计,大晋將彻底稳固边防,赵国的发展战略很可能就將向北倾斜,这对於慕容鲜卑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坏讯息。” “我以后还指望著去见你师父呢,若是这件事搞砸了,她不同意怎么办?” 本来听得很认真,最后一句却让喜儿顿时眯眼,哼道:“什么同不同意?你打算对我师父说什么?你连我这一关都没过呢!” 唐禹笑了笑,道:“这一战,可是我的投名状,一旦帮助石虎拿下了譙郡,大晋淮河以北就彻底守不住了。” “慕容鲜卑便可坐山观虎斗,稳固发展,静待时机。” “到时候我去了那边,做了大官,你也好向你师父交代。” 喜儿咯咯笑道:“你这人,说话好笑得很,我需要向师父交代什么?” 唐禹道:“交代你看人的眼光不错,可不是隨便挑的。” 喜儿捂著嘴道:“我可没看上你,我只是看你傻,不忍杀你而已。”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便送你到譙郡,再行离去吧。” 话说到这一步,就不太好劝了,唐禹当即点头,与喜儿高高兴兴上路。 这里距离譙郡不过已不足百里,半日便可到达,想必是喜儿担心冷翎瑶没走远,所以想要保护一下。 正是八月下旬,四处秋收,稻黄谷熟,一路上都看到丰收的百姓挑著粮食,或在田间忙碌。 只是很快,唐禹等人就见到了变故。 一队队人马从远处奔袭而来,手持大刀,气势汹汹,直接朝田里而去。 百姓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大吼之声,嚇得扔下东西就逃。 “土匪来了!快点跑啊!” “先逃命!啥也別管了!” 百姓们似乎已经有经验了,隔老远就四处逃,往稻田里钻,往四周的矮陂和林子里跑。 这些土匪也不强行追,而是开始搬粮食,將已经装进箩筐的粮食搬上马车,动作快得很。 有百姓实在忍不下去了,连忙跑出去磕头:“爷!大爷们可怜可怜俺吧!给俺留点吧!俺就指著这个活命啊!” 话音刚落,一把刀就插进了他的心口,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鲜血喷涌,他身体颤抖著,缓缓倒了下去。 “我跟你们拼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嫗,看到自己的儿子倒在地上,急得朝前扑去,但路都走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领头的山匪挥了挥手,身旁便有人骑马过去,马儿跃起,將这老嫗直接踩死在地。 “俺们只是討口饭吃!谁再上来捣乱,可別怪俺们下手无情!” 百姓们已经几乎跑空了,而那人骑在马背上,提著刀看著四周,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咧嘴道:“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还敢上来找死。” 他眼睛忽然一亮,看到了田间缩著一个漂亮的姑娘。 於是纵马飞奔而去,一把將那姑娘抓在了马背上,大笑道:“有福了!今天遇到个年轻的!” 那姑娘大约十五六岁,疯狂挣扎著,大喊著:“阿爹救我!爹!娘啊!救我!” 她爹娘早就被山匪嚇跑了,此刻就算听到她声音也不敢回来了。 山匪几巴掌打在她脸上,当场把她鼻血打了出来,一时间她也嚇得直哆嗦,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山匪使劲在她胸口抓了几把,忍不住大笑道:“好傢伙!还很肥吶!” 四周山匪也纷纷笑了起来。 “赶紧干活!老子玩够了就给你们玩!” “可惜她家大人不在,不然当著面玩才够劲!” 他开始扒姑娘的衣服,四周看的看,笑的笑,伴隨著姑娘悽厉的叫声,四周金黄的稻穗摇曳著,稻香飘满人间。 唐禹直接拔出了剑,跳下马,大步朝前走去。 喜儿脸色一变,急忙道:“你確定要管?他们有几百人!” “几百人,几百匹马,我们不是对手的。” 唐禹表情极为难看,攥著剑咬牙道:“如果这种事我都不管,我来这里做什么!” 喜儿急道:“可是你…你应该看得出…” “我看得出!” 唐禹说完话,朝著前方怒吼道:“都给老子住手!谁在敢动!灭你全家!” 四周眾人愣住了,他们看向唐禹,都不禁大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数十人骑著马,已经快步朝著唐禹围了过来。 唐禹吼道:“聂庆!你去救人!” “好嘞!” 聂庆笑了一声,跳下马车,一剑直接朝前投掷而去,精准朝著正在施暴的匪徒飞去。 匪徒嚇了一跳,连忙避开长剑,也顾不得享受,吼道:“哪里来的野种!敢打搅老子的好事!” 他隨手將小姑娘扔在地上,骑著马过来。 而此刻,唐禹等十多人,已经被上百骑团团围住,只要对方一声令下,他们根本不可能挡住,只有喜儿、聂庆、姜燕有机会逃走。 唐禹提著剑,冷冷看著四周眾人,咧嘴道:“几百人!几百匹马!放眼天下也没有这么大规模的山匪!” “你们纪律性强,做事分配合理,令行禁止,而且能迅速形成包围圈,层次分明,布阵合理…” 他看著领头的山匪,寒声道:“你们分明是兵!” 领头的山匪搓了搓手,咧嘴笑道:“来了个自作聪明的!把我们拆穿,你就能活了?” 唐禹冷声道:“你敢杀我?你是谁的兵!不用说我也知道!你们是戴渊的兵!” “老子跟戴平这么多年兄弟!战场上一起杀过人!还能怕了你们这群兵痞!” 领头的山匪脸色当即变了,惊声道:“你认识戴將军?” 唐禹道:“此地距离譙郡不过六十里,你们竟敢纵兵抢粮,屠杀平民,奸辱女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叫戴平出来!老子要问问他!是不是他准许你们这么做的!” 领头的山匪这下急了,连忙道:“这位爷,若是上头没有人发话,咱们怎么敢做这些事啊,您要不先去譙郡看看…” 唐禹道:“纵兵抢粮倒是有可能是上头的命令,屠杀百姓和姦辱女人也是戴平的命令吗?” “好!那你现在就带著这个女人跟我走!我们去譙郡,当著戴平的面,把这事儿问清楚!” 领头的山匪脸色沉了下来,攥紧了拳头,目光变得阴晴不定。 四周数百骑兵包围,空气中都是一片肃杀。 唐禹镇定自若,傲然冷笑:“嚯?看你这意思…你打算灭口咯?” 领头的山匪道:“看你衣冠楚楚的模样,像个大人物,但谁知道你是谁呢?” 唐禹道:“是吗?你胆子很大嘛!” 他回头道:“王妹妹!有人要杀你灭口呢!” 马车的车帘开启,王徽跳了下来,看著四周的骑兵,脸色顿时有些苍白。 她微微咬著牙,从怀中拿出了一面金牌,高高举起,道:“陛下御赐金牌,郡守见了都要下跪,你们也敢造次?” 唐禹看向匪首,眯眼道:“王导的女儿,王敦的侄女儿,你又敢不敢灭口呢!” “你只要敢动手!天下没人保得住你!” 领头的山匪咬著牙,看著四周,终於怒吼道:“撤!都给我撤!” 四周的骑兵顿时有序撤离。 山匪下马,对著唐禹拱手鞠躬,道:“这位爷,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但这事儿確实不是俺能做主的,见了戴將军,还望给俺留条活路。” 说完话,他便摇头离开。 唐禹看著他的背影,脸色愈发阴沉,留条活路?这话说的真卑微,就算是告到戴渊那里去,他最多不过挨几鞭子罢了,怎么可能被杀。 这些事,根本是瞒不住上面的,说到底,还是戴渊、戴平默许的。 这也是眼前这个人的底气。 看著四周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稻穀,唐禹久久不能平復心情。 这世道,百姓能信谁? 正是应了那一句:百姓虽有君而无父,虽有官如盗,天下百余郡,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 这样的国,谁会真正效忠? 司马睿与石虎,到底又有什么本质区別? 都是吮血食肉的怪物罢了。 第138章 英雄 “爹!娘!呜呜呜呜!” “爹啊!救我啊!你们去哪儿了!” 风吹麦浪,群鸟惊飞,稻香四溢的天地,悽苦的哭声传遍四周。 鲜血染红了稻穀,金黄的世界中尸横遍野。 小姑娘拉著衣领,跪在地上,流著鼻血,哭得绝望又无助。 唐禹看著这一幕,並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心痛,而是有一种莫名的绝望感。 因为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救不了那个姑娘,他不能走过去安慰她,像蓝岁岁一样把她带在身边。 因为天下像她这样的姑娘,多到数不清。 他也阻止不了这些兵匪下一次又来,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 戴渊显然是想造反了,养兵需要粮食,那是最实在的,恶名算什么呢? 这里有肥沃的土地,有勤劳的人民,所以丰收。 但还是烂透了,烂到根了。 这一刻,唐禹理解谢秋瞳了。 不怪她急,不单单是因为她时日无多,还有就是…谁看到这一幕不急啊! 到底要流多少血,到底要再发生多少惨剧,这天下才能改变啊! 她急,应该的。 “別看了,走吧。” 喜儿嘆了口气,无奈摇头道:“这里挺好的,至少比北方好。” “这里的百姓被抢粮,北方的百姓,甚至本身就是粮。” “这个姑娘可能被姦污,但在北方,她会像我的弟弟一样,被吃掉。” 唐禹沉默了很久,才转身上马,道:“走吧。” 一路朝北,並无言语。 喜儿也沉默了很多。 所见之处,皆有被劫掠过的痕跡,生灵涂炭,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看著前方已经出现轮廓的城池,唐禹停了下来,道:“你该走了。” 喜儿点了点头,道:“在譙郡,不要做傻事,万一戴渊要对你下手,你挡不住的。” 唐禹“嗯”了一声,看向这个身穿红裙的女子,轻轻问道:“喜儿,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喜儿道:“勉强算吧。” 唐禹道:“你希望你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呢?” 喜儿这下不说话了,她想要调笑,想要用什么手段来掩饰一下现在自己的情绪,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於是,她只能老实回答的道:“不知道,其实很多事我都不懂,我只有小聪明,只是有些奸猾,但面对大事,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武林高手,是无极宫的魔女,但…对於天下来说,我只是一个无名之辈。” 唐禹道:“那这一路上,我对你说的话,关於石虎、戴渊,关於大晋、赵国和慕容鲜卑,你信吗?” 喜儿低下了头,道:“不知道。” “我分辨不出你的话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但…但我…” 她抬头看向唐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但我感受得到,你在哄我开心…你好像还是在乎我的,所以我…我才不杀你了…” 唐禹看向她,郑重道:“那你现在听好了,我很认真告诉你。” 喜儿下意识退后了两步,道:“可不可以不听?” 唐禹道:“你怕我直言,怕我说我在骗你。” “你已经不忍杀我了,若是我说我在骗你,你就会很难过,所以你寧愿不知道真相,寧愿不听。” 喜儿当即咬牙,大怒道:“谁让你跟谢秋瞳学这些的!你浑身上下也长满了心眼是吗!我討厌你这个样子!” “我寧愿你是之前那样!即使骗我!也是在哄我开心…” 她眼眶都有些红了,攥著拳头道:“我从来不会去奢求太多东西,我也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真情,除了师父,不会再有人真的对我好。” “所以你哄我开心,即使是骗,我也认了。” “你態度是好的,你对我没有坏心思,我就满足了,我就不忍心杀你了。” “你现在非要说清楚!非要学谢秋瞳那一套,恨不得把我心剖开,恨不得让我无地自容。” 唐禹沉声道:“因为我不喜欢浑浊的东西,我不喜欢装糊涂,至少我不想在你面前装糊涂。” 喜儿道:“那好啊,你现在满意了,你把我都猜透了,你真厉害啊,可是我发起疯来…呵,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甚至,我一时想不过,现在就会杀了你!” “哪怕我后悔,哪怕我將来心痛,我现在也可能气急攻心杀了你,我根本控制不住我的情绪!” “別说了!趁著我还暂时不忍下手!你赶紧滚!” 她显然气坏了,胸膛起伏,不停喘著气。 唐禹上了马,往譙郡走去。 马儿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唐禹回头看向喜儿,大声道:“没有骗你,我对你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心诚,所以想要坦白。” 说完话,马儿迅速朝前,踩起满地烟尘。 喜儿连忙朝前跑去,大骂道:“王八蛋!嚇我!专门气我!” “別以为我会被你的话感动!我才不在意你有没有骗我!” “下次再敢卖关子看我出糗!我就杀了你!” 她停了下来,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看到唐禹已经走远了,已经快到譙郡城门口了。 她这才想起什么,於是用尽力气大声喊道:“英雄!英雄!英雄!” 她喊了三声,却不知道唐禹有没有听到。 亮了文牒与令牌,城门缓缓开启。 唐禹带著一眾人进去。 马车上,王徽忍不住问道:“唐大哥,刚刚那个红裙子的姐姐,为什么在喊英雄?” 唐禹笑道:“她在回答我。” 王徽道:“什么回答?” 唐禹摇了摇头,並不回应,只是轻轻笑道:“王妹妹,你说我们这一次如此孤立无援,真的能够挽狂澜於既倒吗?” 王徽想了想,才道:“能!” 唐禹道:“为什么?” 王徽歪著头道:“英雄呀!”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在这个时代,要想做英雄,首先就要把自己踩在泥里去!” “所以,先做畜生!” 话音落下,前方传来了喧囂声,大队兵马迅速涌来,惊得四周的百姓退后。 戴平身披甲冑,大声道:“唐禹!唐郡丞!我来接你了!” 唐禹下了马车,当即拱手笑道:“戴兄,舒县一別已一年了,你是风采依旧啊。” 戴平大笑道:“我是风采依旧,你唐禹则是进步神速啊,一举从县丞晋升郡丞,放眼天下都没你这么快的啊。” “快跟我走!郡府官署已经打扫乾净了!丫鬟僕人都给你准备好了!直接入住即可!” “今天我给你接风!好好喝一顿!” 唐禹道:“戴兄实在客气了,我有点担待不起啊!” 戴平摆手道:“哎你这也太自谦了,六品郡丞不比我这个镇將要强多了?” “不过我来这里半年了,比你熟悉,也算是尽地主之谊嘛。” 唐禹笑道:“好!那我就痛快点!也不矫情了!陪戴兄喝一场!” 戴平道:“当然,你在舒县的事,大家可是有目共睹。” “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唐禹,称一声英雄绝不为过。”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眯眼道:“况且你刚来舒县,不就做了一件大事么,替那些平民百姓当了一回英雄呢。” “我当然要设宴好好款待你一下,感谢你帮我教训了我的属下呢。” 果然是鸿门宴啊。 唐禹笑著说道:“应该的,下次见到我还这么做。” 戴平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请吧!” 第139章 精诚之至 街道人来人往,作为大晋的北方重镇,淮河以北最重要的城池,譙郡的规模並不算小,加上周边地区,人口能达到八万,还不算一些黑户和侨民。 这里是常年的军备区,士兵在街头巡视那是常有的事,百姓们已经习惯,所以反而围观起了唐禹等人。 在人群之中,唐禹看到了静静佇立的冷翎瑶,心中鬆了口气。 有这种高手在,底气都要多一些。 很快到了郡府,戴平安排人带著聂庆等人入住,接著给唐禹设宴款待。 参与宴会的並没有祖约和桓家的人,而是一些军方高层,某镇將,某参军,名字太多,唐禹也无心去记。 满桌的菜散发著香味,酒也已然温好。 戴平端起酒杯,笑道:“唐郡丞,欢迎你来譙郡任职,一路辛苦。” 唐禹也不废话,直接一饮而尽,才摆手道:“谈不上什么辛苦,只是这一路上见到官兵化匪,屠杀百姓,心中实在不快。” 戴平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认为自己是对得起唐禹的,舒县那一次支援,虽然是还人情,也捞到了好处,但帮了唐禹大忙,结果这廝还没到譙郡就给自己脸色看,现在上了桌还在嘮叨。 难道这廝是当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当真不怕我杀他? 想到这里,戴平淡淡道:“唐郡丞,石虎来势汹汹,譙郡危在旦夕,我们要打仗,战士要吃饭,总得找粮食吧?” “你不在军中任职,你不知道如今打仗有多难,朝廷给的粮餉是根本不够用的。” “保家卫国,总不能空著肚子吧?我们败了,百姓岂不是更惨。” 最后他沉声道:“你我也算是有点交情,你打著我的旗號给我属下难堪,我不跟你计较,但有些事你也別管得太宽,你是郡丞,不是郡尉。” 唐禹早已想好了怎么应对,於是直接一拍桌子,大声道:“你以为我想管啊!” 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戴平更是瞬间攥紧了拳头。 唐禹道:“戴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 “北湖集会,象棋赌约,我有没有让步?” “舒县你支援我,我有没有主动分利给你?” “我唐禹没什么背景,读书不多,礼仪不精,但也知道什么叫精诚之至。” “对朋友,我向来没有什么城府和心思。” 戴平冷冷道:“那你就该当什么也没看到!” 唐禹道:“我做不到!见恶事而不敢制止,也配为人?也配为官?” “戴兄,你说你们需要军粮,我理解,我唐禹不是无知之人。” “但抢粮归抢粮,为何杀人?杀自家子民,杀贫苦百姓,是何道理?” “今天杀,明天杀,今年杀,来年杀…把种地的百姓杀光了,我们以后又去哪里找粮食?” “而且姦污女人又算什么?一群男子汉,在庄稼地里欺负十来岁的小姑娘,这也算是被迫无奈筹集军粮吗?” 这番话把戴平说得面红耳赤,其实他是知道有这些现象的,但手底下的战士们抢粮,需要发泄情绪,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必要全都计较。 但唐禹把这话挑明,把事情说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戴平只能道:“我们从来没有准许过肆意屠杀百姓、姦污女子,这是他们下边作风不良。” 唐禹沉声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一支军队,连基本的纪律都没有,怎么在战场上做到令行禁止?” “他们杀百姓,姦污女人,这样的行为,又如何维持一支军队的军心?” “这样的军队,真的会捨命战斗吗?他们或许连自己为什么而战斗都不知道。” “作为你的朋友,我难道不该帮你制止他们吗?作为譙郡的郡丞,我难道不该阻止他们吗?” “如果真是那样,我不配做你的朋友,因为我连基本的良知都没有。” 戴平一时间愣住了,意思是你唐禹都是在为我考虑? 他想起传言中,唐禹在舒县的所作所为,然后还真有些疑惑了,难道唐禹还真是个好官? 於是戴平唯有嘆息道:“唐郡丞,你是对的,你说的有道理,但实际办事却没有那么容易。” “打仗是要死人的,我们管得太紧,谁愿意为我们效力啊?適当的纵容,反而能让士兵忠诚。” “这世道就是如此,你我心中有良知,却也没有意义。” 听闻此话,唐禹沉默了。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一饮而尽,表情有些无奈。 “戴兄,我明白了,有些事也怪不得你。” “整个大晋的风气就是这样,大家都纵容,唯独你不纵容,那也没人跟你了。” “说到底,都是治国的问题。” 此话一出,戴平立刻变了脸色,连忙道:“唐郡丞慎言!这话可不兴说!传到宫里,你可討不到好啊。” 唐禹重重哼了一声,道:“我怕什么?我孑然一身我怕什么!” “戴兄,你是不知道,我在舒县乾的好好的,眼看著那边已经重新焕发生机了,结果呢,陛下一纸调令就把我弄到譙郡来。” “我治理好的舒县,又不知道被那个贪官污吏接管了。” “譙郡在打仗,眼看著情况不好了,说是专门派我来处理问题,呵,我是文官啊,我怎么打仗?我怎么处理问题?” “还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进言了,故意派我过来送死罢了。” 戴平苦笑道:“唐郡丞,你…唉…”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唐禹则是继续道:“还不是因为没有背景罢了,被谢家赶出来之后,就有人见不得我好。” “但是戴兄,你捫心自问,我想做点实事,为百姓,也为自己的名声,这有错吗?我是害谁了?” 这句话让戴平也有些感慨,道:“做正事,做实事,为国为民,哪里错了?” “你在舒县做的那些事,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我坦诚讲,喜欢你唐禹这个作风的人,或许不太多,但却不会有人真的恨你。” “谁会恨一个只想做实事的?” 唐禹端起酒杯,道:“多谢戴兄,我这也是心中不忿,所以话多了些。”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戴平道:“理解,你心中有大义,嫉恶如仇,见到我手底下那些兵痞,也难怪气愤。” 唐禹嘆了口气,道:“这世道,做官真难,想做个好官就更难了。” “我不懂打仗,但我懂民生和发展啊,只要给一块地给我,我就能治理好,我就能让那里焕发生机。” “可偏偏,世道不容许我有这样的机会。” 戴平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著,唐禹的確是个人才,关键是不太重视私利,背后也没有庞杂的关係网路,若是能归为己用,那一定是一把好手。 於是他连忙道:“唐兄,莫要灰心,你那么年轻,总会有地方施展治理才能的。” 唐禹摇了摇头,道:“我心中已经不抱希望了,说一句醉话,这里都是戴兄的人,是自己人,我也不担心传出去。” 戴平脸色变幻,道:“唐兄要说什么?” 唐禹咬牙道:“大晋,不值得效忠!” 戴平腾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唐禹!你住口!你这是什么话!” 唐禹道:“戴兄,你有所不知…我爹死了!” 戴平愣住了。 唐禹苦涩道:“我爹害怕我来譙郡出事,吞毒自杀,想以守孝的方式,留我在建康。” “但陛下…为了让我来譙郡上任,为了不让我守孝,竟然封锁讯息,让我把父亲遗体带出城北六里,悄然掩埋。” “人不孝,与畜生何异!” “但我就是个不孝之人,我连我爹的遗体都做不了主,我甚至连一块碑都无法给他立。” “我对不起我爹!” 说到最后,唐禹已经哽咽了起来,趴在桌上,不停啜泣著。 戴平眼睛发亮,看了一眼四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140章 逐步布局 招呼人把喝得烂醉的唐禹送回官署,戴平便快步赶往城北坞堡营地。 他见到了戴渊,施礼道:“见过父亲。” 戴渊眉头微皱,道:“著急忙慌的样子,生怕別人看不出你有心事?” 戴平连忙调整了一下情绪,才低声道:“父亲,您认为…唐禹如何?” 戴渊瞥了他一眼,道:“你见到他了?他什么立场?试探出来了没。” 戴平看了一眼四周,才將刚刚桌上的事娓娓道来,最后总结道:“唐禹在舒县做的那些事,我认真打听过,看过详细的情报,確实做的不错。” “此人有治理之能,背后也无世家牵扯,来歷清楚乾净,將来可为我们所用啊。” “关键是,关键是他在大晋其实已经有了名气,许多儒生认为他施行仁政,有圣德风范,將来若是为我们所用,也有著其他方面的影响力和號召力。” 戴渊思索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还是不错。” “不过此人的话也不可轻信,万一他是演的呢,只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达到其他目的呢?” “做事要万全,不可掉以轻心。”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这样,你立刻派值得信任的亲信,快马赶到建康,去看看唐禹的爹到底死没死。” “如果唐禹的爹真的死了,而且真的埋在城北六里地…那说明唐禹的悲愤是真的。” “如果他爹还活著,那唐禹居心叵测,留不得他。” 戴平当即点头道:“我手底下有江湖高人,快马加鞭,两三日可到建康。” 戴渊道:“好,去办,得到讯息之前紧盯著唐禹,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儿子明白了!” 戴平应了一声,才快步离开。 而此刻,官署之中,醉酒的唐禹直接从床上撑了起来。 他看向四周,低吼道:“聂庆!聂庆!” 侧房的聂庆快步跑了过来,打量了唐禹一眼,才疑惑道:“你没醉啊!” “废话,真当我去喝酒的啊。” 唐禹说了一句,然后沉声道:“把姜燕和侍卫都叫来,有事要说。” 片刻之后,所有侍卫都已经聚在了內厅之中。 唐禹看向眾人,道:“从现在开始,盯著我们的人会非常多,聂庆你只负责安全问题,但不要管那些盯著我们的眼睛,让他们看,让他们盯。” “其余侍卫,各司其职,不得有任何逾越,要表现出充分的纪律性。” “明天开始,我们要视察譙郡各个县乡,了解民情,並准备组织剿匪。” 聂庆瞪眼道:“剿匪?哪里来的匪?全是兵啊!” 唐禹道:“我说是匪就是匪,別管那么多,到时候听命行事便可。” 说完话,他把其他人打发走,才看向姜燕,道:“一个重要的任务,听好了。” 姜燕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目光都变得凌厉。 唐禹道:“从譙郡到鄄城,仅有一条官道,我要你带两个侍卫过去,日夜轮番盯防,不允许任何人骑马透过。” “这是石虎和戴渊联络的必经之路,是情报传递的咽喉要道,如今大战在即,只有军人才会骑马通行,我要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络。” “有任何情报,要以最快的速度向我匯报,以便我立即应对。” 姜燕重重点头,道:“明白。” 唐禹道:“带够乾粮和水,现在就去。” 姜燕直接转身去准备了。 唐禹鬆了口气,心中思考著各种事,但他又突然想起,似乎还忘记了一个人。 他悄然来到后院,看了一眼四周,低声喊道:“霽瑶,你在吗?” 话音落下,墙外一道身影飘然飞了进来,稳稳落在地上。 看到冷翎瑶在,唐禹一下子心里踏实多了,他笑道:“霽瑶,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冷翎瑶淡淡道:“今天上午才见了,你还对我放了狠话。” 唐禹顿时咳嗽了起来,然后乾笑道:“那是权宜之计,免得喜儿发飆嘛,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啊。” 冷翎瑶道:“我没那么无聊,我只是帮秋瞳的忙,来保护你的安全。” 唐禹道:“那你能帮我办一件事吗?” 冷翎瑶缓缓摇头,道:“我只是保护你的安全,不是来听你吩咐的。” 唐禹笑道:“圣心宫不是名门正道么,不是以天下百姓为己任么,帮我送几封信总可以吧,只有你脚程快,而且送信安全。” 冷翎瑶再一次重复:“我是来保护你的安全的。” 唐禹都不禁急了:“你怎么这么倔啊,我…” 冷翎瑶打断道:“秋瞳说的,你任何要求都不能答应,只负责你的安全。” 唐禹这下沉默了。 难道在谢秋瞳眼里,我的命比大晋的局势还要重要么? 他嘆了口气,道:“好吧,我只能让聂庆去办了,不过那样的话…你就得贴身保护了,因为我身边空了。” 冷翎瑶下意识又皱起了眉头,她怎么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但仔细想想,又没觉得有问题。 於是她点头道:“可以。” 唐禹道:“那你得换衣服,你这一身裙子太扎眼了,去找小荷要几套衣服,扮成侍女吧,你们的身材相似。” 冷翎瑶道:“侍女?你让我扮侍女?做不到。” 唐禹疑惑道:“这有什么讲究吗?” 冷翎瑶道:“圣心宫首席大弟子,不会自降身份,我是需要考虑宗门顏面的。” 唐禹闻言,微微眯起了眼。 他不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便朝房间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他要儘快把信都写出来,然后分配好,再交给聂庆。 顾不得吃晚饭,一直到深夜,他才把事情讲清楚,安排妥当。 而聂庆则是苦涩道:“好师弟!师兄捨不得你啊!朝夕相处一年有余了,如今却要离开你了。”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不要发癲,记住我说的话,快去快回。” 聂庆的脸顿时黑了下来,无奈道:“我只是不想跑而已,赶路好累啊。” 他把信接了过去,抱了抱拳,道:“师兄走了,希望你和冷女侠好好相处,爭取早日开枝散叶。” “滚滚滚!” 唐禹顿时白了他一眼,一脚踢了过去。 聂庆大笑出声,一个闪身躲过,便摇著头朝外走去。 这一路的確艰难,但对於他这个习武之人来说,却也算不得什么。 他只是懒罢了。 把所有事都处理好了,安排妥当了,唐禹想去看王妹妹,也不知道她適不適应,但见她房间灯已熄灭,似乎已经睡著了。 赶路这么多天,也有些累了,唐禹甚至顾不得洗漱,倒头就睡。 还没睡著呢,唐禹便听到了脚步声。 他瞬间坐起,手已经伸到枕头下边,握住了剑柄。 藉著月光,他看到了来人的脸,顿时鬆了口气,苦笑道:“王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还没睡…” 王徽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唐大哥…我…我有些怕…睡不著…” 唐禹道:“怕什么呢?” 王徽小声说道:“我总…总听到古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我的房顶…” 呼…那估计是戴平派的监视者,否则冷翎瑶早出手解决了。 於是唐禹安慰道:“別怕,那些都是小毛贼,只敢藏著看人,不敢动手的。” 王徽摇著下唇,道:“我…我还是怕…” “唐大哥,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夫妻,不该睡在一起吗?” 第141章 病症 唐禹最终没有忍心赶王妹妹走,他把王徽拉上了床,准备说几句话安慰她。 可是这丫头,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看著她安详的神色,微微皱起的眉头,唐禹才意识到这几天的赶路,已经让她很疲倦了。 只是这个姑娘吧,分明没吃过苦,分明也经不起吃苦,却偏偏硬著头皮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忍受著,从来没有一句抱怨。 她在以她的方式,儘量付出著。 想到这里,唐禹微微一嘆,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 细腻柔滑,丰盈娇弹,十七岁最美好的年龄,她本该在家里做千金大小姐的。 “唔…別摸…痒…” 她呢喃著,像是在梦囈,像是睡得很浅。 这地方,或许她並不適应。 唐禹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 脑中的事情太多,他实在有些想不过来,无奈地嘆著气,最终离开了臥室,来到的书房。 开启了地图,他仔仔细细观察著,盘算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用力揉了揉眼睛。 “在想什么?” 耳畔突然响起声音,嚇了唐禹一跳。 转头一看,只见冷翎瑶正静静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唐禹道:“你们高手都喜欢突然出现吗?” 冷翎瑶道:“我站了至少两刻钟了,只是你一直没发现。” 唐禹把地图收了起来,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冷翎瑶道:“你也没睡。” 见唐禹不理她,她又问道:“为什么看了那么久地图?” 唐禹道:“地图可以帮助人看懂局势。” 冷翎瑶道:“所以譙郡的局势,有救吗?” 唐禹道:“你知道譙郡的局势吗?” 冷翎瑶想了想,才说道:“师父说,这里没有朋友,全是敌人。” 唐禹苦笑道:“所以很难有救。” 冷翎瑶道:“那你在思考什么?” 唐禹道:“很难,就不去做了么?” 冷翎瑶不再回答,只是低下头思索著。 唐禹再次开启地图看了起来,冷翎瑶便跟他一起看,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懂武功,不懂政治与军事。 但她看到唐禹看得很认真,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拿出笔来圈,於是她帮忙磨墨,也有了参与感。 这一夜太漫长。 这一夜太快。 天不知何时亮了。 冷翎瑶依旧在磨墨,唐禹则是对著地图摇头。 最终,唐禹看向她,疑惑道:“你还不去休息,等会儿就要出发了。” 冷翎瑶皱眉道:“你也没休息。” 这样的话,似乎他们说过。 唐禹忍不住笑道:“我有我思考的东西,你又在思考什么?” 他真的很好奇冷翎瑶在这里熬什么。 但冷翎瑶却是摇头道:“没思考,我不懂。” 她看了唐禹一眼,犹豫了片刻,才道:“我…不帮你送信,是因为,我几乎不识字。” 唐禹闻言,心中顿时一惊。 不可能吧,圣心宫名门正派,作为首席大弟子,冷翎瑶怎么会不识字。 似乎看出了唐禹的疑惑,冷翎瑶解释道:“也认识一些,但极少,而且很快会忘。” 唐禹道:“为什么?”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我小时候脑袋受过伤,治不好那种,所以记不住东西,有时候会失忆,会变得痴傻。” 唐禹忍不住道:“可是你的武功…分明那么高!” 冷翎瑶道:“《圣心诀》不靠记忆,靠感悟和心,这也是我唯一能够修炼的功夫。” “但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自己会武功。” 唐禹实在有些震惊,因为在他看来,冷翎瑶是名门正道的首席弟子,是武林最杰出的青年之一,也可能是未来的正道领袖。 她应该是个正常人,毕竟也见过好几次面了,也相处过这么久了,她表现出了正常的是非观,也没有什么极端想法,只是话少一些,性子冷淡一些。 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有失忆症… 唐禹道:“你的头是怎么受伤的?” 冷翎瑶摇头道:“忘了。” “那你一直是圣心宫的弟子吗?” 冷翎瑶道:“忘了。” 唐禹道:“我是谁?” “唐禹啊。”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面色古怪道:“我只是会失忆。” 唐禹最终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说实话,他的心情並不好。 他不认为自己和冷翎瑶的交情有多么深厚,所以因此对她无比同情,他只是…只是觉得这个时代,似乎大多数人都有病。 无论身份,无论地位,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即使是司马睿、司马绍,都一身的病痛。 王导一妻一妾,都说他畏妻,其实是他喜欢男人。 至於谢秋瞳…喜儿…冷翎瑶这种,更是有著显著的疾病特徵,要么身体有病,要么脑子有病,要么心理有病。 好像真的只有王妹妹是正常的。 靠,小荷呢! 唐禹不知道想追求什么答案,连忙跑到厨房,问道:“小荷!你有病吗!” 小荷嚇了一跳,隨即委屈道:“公子…小荷好好的,哪里有病了…” 唐禹重重鬆了口气,道:“没病就好,没病就好。” 他擦了擦汗水,退出了厨房。 但蓝岁岁跟了出来,突然低声道:“公子,其实小荷姐姐应该有病。” 唐禹连忙看向她,瞪眼道:“什么!什么病!” 蓝岁岁道:“小荷姐姐喜欢…喜欢囤东西,她似乎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放在家里。” “而且一些没有用的东西,也始终不愿意扔掉,哪怕高价卖掉都不行。” “我们出发的时候,本不用带这么多东西的,但小荷姐姐什么都想带著,最后装了好多好多。” 唐禹皱眉道:“情况很严重吗?” 蓝岁岁苦涩道:“我出身那么苦,那么珍惜东西,但我都觉得小荷姐姐可能有病,那肯定是情况很严重啊。” “比如…在舒县我们用坏掉的锅,本该拿出去置换的,但小荷姐姐不许,寧愿摆在那里不用,也不许卖掉。” “现在我们有七八口锅了,大多都用不著的。” 唐禹陷入了沉思,沉思了很久,才缓缓摇头。 小荷命运悲苦,往南逃的过程中应该是饿了肚子,加上被父亲卖掉,所以才会对东西格外珍惜,对“卖东西”格外排斥。 这是一种应激障碍,还好…影响不大… 唐禹使劲晃了晃头,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有些不安。 吃了早饭之后,他精神多了,打算先去郡府找人,然后去考察民情。 但在他即將离开的时候,小荷却悄悄找了上来。 她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公子,你问我有没有病,是不是察觉到谁有病了啊?” 唐禹变色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你察觉到自己有病了?” 小荷连忙摇头道:“我好好的怎么会有病呢,其实是蓝岁岁有病。” 唐禹瞪眼道:“她怎么有病了!” 小荷道:“岁岁…她…她虽然年龄小,但她总觉得自己是男孩。” 唐禹愣住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回应。 小荷低声道:“据说…据说她是他们家的独女,她爹从小就把她当男孩儿养…” “慢慢的,她就觉得自己是男孩儿了,只是身体是女人。” 性別认知障碍?或者说叫性別错位症? 这…的確有可能… 平时看不出来也正常… 但唐禹的心情更糟糕了,这个时代背景下,似乎每一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疾病,或是身体上,或是心理上。 到底有没有正常人啊! 不行!我得问问王妹妹! 她千万別有病! 千万別! 第142章 剿匪 “唐大哥…你…你怎么会认为我有病呢?” 王徽刚刚吃饱,正擦拭著嘴巴。 她满脸疑惑,轻轻道:“我从小身体就很好,宫里的御医每个月都给我號脉,家中还常驻名医,更有江湖宗师帮我检视,我从来没有病啊。” “身体没有病,心灵上也没有病啊,我一直被宠爱著,快乐地长大,不会有病噠!” 说到最后,她嘻嘻笑道:“而且我比很多人都乐观坚强呢,主母都夸我很活泼,有力量。”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容光焕发,笑容灿烂,哪里像是有病的模样。 唐禹重重鬆了口气,呢喃道:“还好,还好你没病,不然我真的就有点绝望了。” 王徽咯咯笑道:“那唐大哥有病吗?” “没有。” 唐禹说了一句,无奈摇头道:“但快有了,我真怕被传染。” 时代的风貌和现象如此荒诞,有一种黑色幽默的悲哀,到处都是悲剧,长期在这种环境下,唐禹也是真怕自己心理出现问题。 王徽摇头道:“才不会呢,唐大哥一直是很积极、很有力量的人。” 唐禹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感受著她柔软温暖的身躯,道:“还好有你,不然我恐怕真的病了,王妹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可千万不能出事。” 王徽眨著眼睛道:“你看我笨么?我当然会好好照顾自己呀,身体是幸福的根基,安全是快乐的源泉,我才不会傻傻的让自己陷入危险呢。” “放心吧唐大哥,我可不是拖后腿那种傻姑娘噢!” “我清楚我的能力,所以我只会在官署里好好待著,偶尔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帮小荷妹妹她们乾乾活,你在的时候,我就陪陪你,和你说说话。” “我不会乱跑,不会让你担心的。” 妈的!天使! 唐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道:“太好了!你这么说我真的宽慰了很多!” 王徽笑道:“唐大哥,你也別老是只看到疾病,比如你说小荷妹妹有什么应激创伤?我也听不懂那些…我是认为,小荷妹妹也又有很多优点啊,她单纯、活泼,做什么事都觉得有乐趣…” “你不能总看到不好的地方,而忽视那些好的地方呀!” “就像我,你不能只看到我…我的身材…不好,你也要看到我脸蛋好看才对!” 唐禹重重点头道:“你说得对,我是该多看到好的一面…” 他主要是被嚇到了,连冷翎瑶、小荷和岁岁都有病,那其他人不得全他妈是神经病啊,还好王妹妹给出了安慰的答案。 以至於,一路到郡府,唐禹都不停喘著粗气,心有余悸。 冷翎瑶道:“你的担心太多余了,我是受过伤,小荷是被卖掉过,蓝岁岁是一直被当男孩儿养,各有各的原因。” “但很多人从小没遇到过什么大问题,自然就不会有病。” 唐禹赞同道:“你也说得对,只是那一瞬间我真的有点怕了,我怕世界上就我一个正常人,那我不完犊子了。” “现在想来,是有些过度紧张了。” 他看向冷翎瑶,道:“所以你平时话很少,也是因为记忆问题?” 冷翎瑶点头道:“是,我总忘记一些事,少说也就说错,多年来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但我失忆的情况这两年已经好转很多了,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夸张。” 唐禹正想问其他问题呢,结果被冷翎瑶这句话封住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杂念全部拋开,终於来到郡府。 来郡府!是报到!也是见人! 见谁?如今的譙郡郡守,风暴最中心的人物——祖约。 身材普通,模样普通,打扮也普通,扔进人群下一秒就找不到了那种。 包括他的谈吐,也同样普通。 “唐禹是吧?昨天俺在坞堡就听到你来的讯息了,文牒我看过了没有问题,你就干吧啊,干好你自己该干的事就行了。” 他大大咧咧说著,四仰八叉坐著,似乎想要吩咐几句,又想不出要说啥,於是问道:“哎,郡丞是管什么的来著?” 唐禹道:“郡丞负责协助郡守处理各种要事,充当副手作用,往往分管民生和政策领域。” 祖约隨即搓手道:“那太好了,俺除了会打仗,其他也不太懂,你看著来办就行了。” “不过可不许瞎办啊,老子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得本分,按规矩来。” 唐禹正色道:“府君,我申请呼叫三百精兵,用以剿匪。” 祖约已经想走了,听到这句话又愣住了。 他瞪眼道:“剿匪?哪有什么匪?” 唐禹道:“我上任譙郡,所经之处皆有匪盗纵横,抢粮杀人。” “如今正是秋收时节,官府理应派兵剿匪,保护百姓。” 祖约看了一眼四周,才皱眉道:“你小子,怎么是个蠢的,那明显是戴渊在派兵抢粮,筹集军资,你带兵去剿什么匪呢。” 唐禹知道跟他没什么好谈的了,於是转变思路和策略,低声道:“府君,秋收之后,就该收税了。” “我带兵去剿匪只是个幌子,主要是想展示一下力量,让那些百姓乖乖交税粮。” “为了早点把税粮收齐,这人你得出啊,戴渊的兵要吃饭,咱们譙郡的兵也要吃饭啊。” 听闻此话,祖约才挠了挠头,道:“好像是哈,是该到交税的时候了,俺给忘了,以前没收过。” 去年六月底,祖逖病逝,一直到年底,祖约才成为譙郡郡守,他的確还没有经歷过秋收。 而显然,他做官也没什么经验… 於是唐禹道:“大战在即,粮越多越好,请府君派兵三百,供属下调遣。” 祖约想了想,才道:“好,你什么时候要用人?” 唐禹道:“就是现在。” 祖约瞪眼道:“你倒是个閒不住的,俺现在就派人去给你调人。” “不过你可要小心了,我的人可没那么听话,你未必镇得住。” “到时候实在指挥不动,就让他们回来,別吵吵闹闹的出了事,我可不好保你。” 祖逖常年不被朝廷信任,手底下的兵也从来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一旦发生矛盾,二者大打出手的情况都有。 但在唐禹看来,这些战士並不是不听话,他们是被祖逖召集到一起的,为的都是一个伟大的理想,当年中流击楫的美谈,至今为不少人称道。 只要摸准了这些人的脉门,他们就是最听话、最有纪律的战士。 奈何祖约乃朽木也,实在难以让这些心比天高的战士信服。 三百精锐,很快调集而来。 郡府门口,唐禹看著他们军容整齐,面色冷峻,就知道他们素养极高,绝不是普通的兵可以比擬的。 唐禹正色道:“队主何在?” 领头一个壮汉闻言,顿时冷笑出声:“唐郡丞好威风的语气啊,真把自己当头头啦!” 唐禹目光锁定他,冷冷道:“你是队主?报上名来。” 壮汉看著他,根本不给面子,只是讥讽笑著。 唐禹道:“敢说不敢认,懦夫一个。” 壮汉面色当即一变,怒道:“老子史忠,唐郡丞要怎样?莫不是要赏我几鞭子不成!” 四周诸多士兵都冷笑了起来,完全不把唐禹看在眼里。 唐禹也不在意,而是缓缓道:“队主史忠听令,率领部下,隨我一同视察民情,组织剿匪事宜。” 史忠咧嘴道:“我看就没有那个必要了吧,什么剿匪,都是狗屁,唐郡丞揣著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 唐禹大步朝他走去。 史忠的背后,三百精锐顿时靠近。 史忠大手一挥,阻止了身后士兵的动作,傲然看著唐禹,眯眼道:“唐郡丞总不会真想对我动手吧?” 唐禹盯著他,寒声道:“你给我听好了!谁抢粮杀人!谁就是匪!” “我们是兵!我们只负责剿匪!你我的意思吗?” 史忠闻言,脸色渐渐变了,疑惑道:“唐郡丞的意思是…” 唐禹道:“你別管什么意思,现在正值秋收,百姓需要官兵保护,你们诸位大多都是淮河以北的人,或许也有譙郡本地的人。” “保护百姓,难道不是你们该做的吗?” “还是说,你们已经被所谓的土匪嚇破了胆,早已忘了当初为什么拿刀了?” 史忠拳头顿时攥紧,道:“好一张利嘴,唐郡丞,这里的情况你不是不明白,说这番话激我们,是何居心啊!” 看样子这个史忠虽然脾气大,但也不是蠢货。 唐禹郑重道:“在其位,谋其事,我是譙郡郡丞,该为百姓生存负责。” “我不管这里是什么局势,我做我认为对的事!” “就像你们当初,不管有多难,也在做你们认为对的事。” 他看著眼前这个壮汉,沉声道:“郡丞,该为百姓做主,不因强权而畏惧。” “如果你认为我这句话对,那就跟我走!” 史忠盯著唐禹的眼睛,最终咧嘴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要耍什么花样!” 第143章 农事 人是需要认同的。 尤其是在这个疯癲的时代,心中有理想的人,是极端渴望认同的。 史忠这一批战士,他们失去了自己的领袖,虽然维持著曾经的面貌,但灵魂已经残缺了大片。 唐禹打动他们的正是那一句“如同你们当初一样,做对的事”。 史忠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话,听起来有点让人亢奋,让人忍不住想要跟他去一趟。 哪怕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戏,也要看看他准备唱什么戏。 於是唐禹就带著一眾护卫和三百精锐,朝著城外走去。 譙郡下辖七个县,唐禹首选的是三桑县,因为那正是来时所见被劫掠的县。 三百多人的队伍,走到哪里的动静都不会小,百姓们更是避之不及,生怕惹出事来。 唐禹骑在马上,给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点了点头,便扯著嗓子喊了起来:“唐郡丞来了!譙郡就太平了!” 其他侍卫也跟著喊了起来:“唐郡丞来了!青天就有了!” 这种宣传式的话语,让三百精锐战士直接乐了,史忠更是大笑道:“唐郡丞,你这种吹捧的方式倒是独特啊,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 唐禹笑了笑,並不回答,只是让侍卫们继续叫著。 也有胆大的百姓探出脑袋来,看向唐禹这边的队伍,见人多势眾,又心生畏惧,赶忙关上了门。 被抢劫过的村子,流了血,但农田里也堆满了人。 不是不怕死,而是丟粮比死更难接受,拼了命也要抢著收粮。 看到官兵来,一个个百姓嚇得东躲西1藏,魂不附体。 唐禹跳了下来,大声道:“乡亲们!大胆收粮!本郡丞率精兵坐镇此地,匪盗若是敢来,必叫他们有去无回!” 实际上戴渊的兵不可能再来了,他们都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劫掠,不会逮著一只羊往死里薅。 而百姓们听到唐禹的话,却也不敢信,继续藏著,跑著。 这年头,官不护民,民不信官。 唐禹也很有耐心,直接停了下来,让侍卫继续喊著: “唐郡丞来了!譙郡太平了!” “唐郡丞来了!青天就有了!” 最初没什么动静,但慢慢的,躲藏的百姓们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一个个从稻田里探出头来。 见时机合適了,唐禹又喊道:“乡亲们!我是新来的唐郡丞!来帮你们剿匪的!” “你们忘了昨天吗!我昨天经过这里,帮你们挡住了土匪啊!” 他的话並没有什么说服力,也没人真正记得昨天是不是他阻止了土匪。 百姓只认一点,就是好像这个唐郡丞只是再喊,却没有抢粮。 於是慢慢的,有胆子大的,试著从稻田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又开始忙著收粮。 唐禹没有管,只是静静看著。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陆陆续续就有人慢慢出来了,更多的人开始忙自己的了。 这些百姓这才敢相信,这些官兵似乎真的是来剿匪的。 一直到两个时辰后,已经到了中午了,所有人才终於全部出来,按照本来的节奏去干活。 史忠百无赖聊,咧嘴道:“唐郡丞,这就是你所说的剿匪?哈哈,我看你就是出来炫耀威风的。” 唐禹沉声道:“大丈夫做事,有始有终,你既然跟著我出来了,至少今天你得待够吧?別那么没耐心。” 史忠嘿嘿一笑,道:“老子閒得很,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陪你一天就当逗狗了。” 唐禹道:“那就当逗狗吧。” 史忠笑容顿时凝固,他没想到自己辱骂的话语,对方竟然毫不生气,还欣然接受。 唐禹又道:“我做一条狗,无关紧要,但对於他们来说,今天是太平的一天,是不被劫掠的一天。” 顺著他的目光,史忠看到了趴在田间干活的百姓,汗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裳,稻穗沾满了身体。 史忠咧了咧嘴,却是不知道该嘲讽什么了,只是乾笑了两声。 过了片刻,唐禹看向身旁,低声道:“霽瑶,你去问问他们,乡老在不在,让乡老过来一下。” 作为女子,她靠近百姓,百姓不至於太紧张。 冷翎瑶微微点头,朝田间走去。 史忠皱眉道:“你这又是耍什么花招?” 唐禹道:“你看这些百姓像什么?” 史忠摇头。 唐禹缓缓道:“像牛羊,像猪狗,像挨了无数打的畜生,见到官兵就害怕,就想逃命。” “我们必须要表现出足够的善意,他们才敢慢慢靠近,才敢趴下来吃点东西。” “甚至吃东西的时候,都心中忐忑,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生怕我们再动手打他们。” “史队主,都说咱们军人,保卫山河,护国安民,但我们真正安民了吗?” “如果真正安民了,他们为什么怕?” 史忠重重哼了一声,道:“我们跟著都督,从来没有害过百姓,只怪那些蛀虫…不干人事!” 唐禹笑了笑,没有再回应。 片刻之后,冷翎瑶带著乡老过来了。 老头大概五十左右,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小老儿参见府君!” 唐禹道:“叫我唐郡丞即可,站起来回话。” 老头战战兢兢站了起来,弯著腰不敢抬头,低声道:“唐郡丞有…有什么吩咐…俺们一定照办…” 他显然是畏惧的。 唐禹缓缓道:“昨日遭劫,粮食损失情况如何?乡亲们伤亡情况如何?” 老头思考了一下,才颤声道:“那、那些匪徒没敢运粮走,全靠唐郡丞即使阻止…” “伤亡…有二十多人负伤,死了九个…”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一个村的劳动力有限,一次洗劫,伤亡就有二十多人,秋收还赶得及吗?” 老头苦笑道:“赶、赶得及的,这几天月亮好,晚上也能干…” 唐禹道:“你给乡亲们透个气,我唐禹率领侍卫帮你们干活,爭取儘早把粮食收了,否则万一变了天气,这些稻穀就容易烂在田里。” 老头嚇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急道:“万万使不得,给俺们天大的胆子,俺们也不敢让唐郡丞派人帮忙干活啊…” “唐郡丞…您…您要多少粮?” 他当然会认为,唐禹是为了粮而来。 唐禹郑重道:“不要粮,反正我手底下这些人也没事做,帮你们干一下活也没关係,粮食是百姓生存之根基,作为郡丞,我责无旁贷,理应帮忙。” “不必多言!你立刻去安排!我这些侍卫力气还是有的,帮忙甩打稻穗肯定没问题。” 老头已经快傻了,却又不敢拒绝,於是回去给大伙儿通气,所有人都被嚇到了。 但唐禹的侍卫已经去了,他们脱下了外衣和靴子,放下了刀,挽起裤脚就直接到了田里,开始帮忙甩打稻穗。 但其他人已经嚇得不敢干活了。 唐禹直接大喊道:“別愣著!他们帮忙甩打稻穗,你们就负责收割,儘早把粮食收了才是实在的。” “乡老,你赶紧组织起来,別耽误了收粮。” 眾人如梦初醒,慢慢试著和侍卫们配合,人多力量大,慢慢的眾人也適应了,干活也快了起来。 侍卫们一直帮忙,一片农田干完又到下一片,百姓们也慢慢的不怕了。 有妇女提著桶,拿著陶碗来,舀起凉水给侍卫们端去。 侍卫们也是渴极了,猛喝了两碗,又开始干活。 这凉水下肚,就像是成了一家人,所有人干活越来越有热情了。 到了黄昏时分,乡老便跑了过来,喊道:“唐郡丞啊,让他们歇歇吧,这饭也没吃,就喝了几碗水,都累坏了。” “今天肯定是收不完的,多谢老爷们了啊。” 唐禹道:“那就收工,把大傢伙儿都聚在一起,我跟他们说几句话。” 干了一天活,百姓们是真不怕了,虽然依旧忐忑,但还是全部聚在了一起,看向唐禹。 唐禹走了过去,看向在场眾人,笑道:“乡亲们辛苦了一天,肯定不是想听我训话的,我也懒得训话。” “既然都累了,我就简简单单给大家讲个故事,大家听著玩玩,然后就回家。” 他看著眾人,道:“今天我要给你们讲的故事是,愚公移山。” 夕阳之下,稻香四溢,唐禹给人们讲著故事,气氛竟然是如此的和谐。 史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盯著唐禹,盯著这个年轻人,目光不停变幻著。 第144章 故事 “干农活?讲故事?” 戴平听到属下的稟报,一时间都摸不著头脑,然后他很快就抓住了关键的地方,急忙问道:“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听完了故事,戴平又疑惑了,这不就是个寓言故事吗,而且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些百姓不知道倒是正常… 讲这种故事,有什么意义? 这能收买人心? 这个唐禹也真是的,他是閒的没事儿了吗,带人去帮百姓干活。 “他不会真的只是单纯想要帮百姓收粮吧?还真有可能…舒县他就是这么干的。” “这么说来,的的確確是个纯粹的官啊!” “他只要不妨碍我筹集军粮,倒是也无所谓。” 戴平摸著下巴,呢喃道:“这样的人,如果能为我们所用,我们还担心什么?” 他摆了摆手,道:“继续监视,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匯报。” …… 没有別的安排,一觉睡醒的唐禹打算再去巡视村落。 只是不同在於,王妹妹听说了白天的事,表示也想跟著一起去,她说她还没见过收稻穀是怎样收的。 於是,唐禹又找到了史忠。 史忠回之以冷笑:“昨天你说去剿匪,结果带著侍卫干农活,真是可笑。” “我们三百人傻站了一天,饭都没捞到一口,唐郡丞当我们是什么呢?” “想要我们去也行,给钱啊,我们从不白跑。” 唐禹想了想,道:“史队主你稍等。” 他回了官署,取了一两黄金,跑了过来,递给了史忠,气喘吁吁道:“我就只有这一两黄金,不少了,收著吧。” 史忠有些诧异,不禁想到,这姓唐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还真给啊! 不要白不要! 他直接收了,咧嘴笑道:“行!只要给钱!反正也是閒著!老子就跟你去!” 於是,一行三百多人,又来到了昨日的村落。 只是这一次,乡老隔老远就挥著手打著招呼,百姓们也没有躲藏了。 唐禹直接走了过去,道:“別废话,直接干活,早点把粮食收了,大家早点安心。” 乡老连忙道:“唐郡丞,这…这个…这个是大傢伙儿一点心意…”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团,一层层剥开,露出了最中间的两吊铜钱。 看到唐禹疑惑的眼神,乡老尷尬一笑,道:“只凑得到这么多了,唐郡丞莫要嫌少…或者拿点粮食去也好…” 唐禹当即呵斥道:“胡闹!你这是行贿朝廷官员!当心我把你抓起来!” “收起来!不许来这套!赶紧组织干活!” 被骂了一顿的乡老哆哆嗦嗦退下了,於是大家又忙著干活。 虽然这些农活別无新意,但对於王徽来说却是第一次见,她兴奋得很,忍不住道:“唐大哥,我可以去试试吗!” 唐禹笑道:“看似好玩,实则疲累,你看他们割稻的,一直趴著身子,脸啊手啊,一直被扎,又痒又痛,还有各种虫子呢。” 王徽噘嘴道:“我不怕虫子,我想试试嘛,感觉好有趣。” 唐禹道:“今天不行,你穿著打扮下不了田,如果你实在想,明天换了衣服再尝试。” “那好吧…” 王徽有些遗憾,但很快又被吸引了过去,饶有兴致地看著眾人干活。 到了中午,妇人们煮了稀粥过来,端给大傢伙儿吃,侍卫们吃了饭又继续干活。 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夜幕將临,乡老再次把眾人聚集在了一起。 唐禹看著眾人,笑道:“今天依旧讲故事,我给大家讲一个——精卫填海!” 回到官署之后,王徽兴致冲冲地给小荷讲著今天发生的事,还专门问小荷要了衣服,打算明天亲自干活。 “王妹妹,你为什么会对干农活有兴趣呢?” 唐禹都忍不住问道。 王徽眨著眼道:“有趣啊,就像种花,就像摘果子,收割稻穗也是这样嘛。” “我明天一定要下地干活!我觉得我肯定很厉害!一刀下去就是一大捆!嘻嘻!” 唐禹无奈笑著,他认为王妹妹就是单纯喜欢凑热闹而已,看大家干得起劲,也想参与。 於是,第二天他们再次出发。 依旧是同样的事情,只是不同在於,王妹妹穿著裤子也下田了,她镰刀都拿不稳,也没什么气力,尝试了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但兴致还是很高的。 但片刻之后,她便噘著嘴跑上来,急道:“唐大哥我好痒,我脖子里边进了东西。” 唐禹仔细检视,才发现只是有稻穗扎进了她的衣领。 用湿帕子擦了擦,王徽再次下田,她已经不想割稻穗了,她这次要甩打! 双手握住一把稻子,用力砸下去,崩落颗颗粒粒的稻穀。 她兴奋不已,甚至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但只是十几下,她就累得气喘吁吁,脸上都有了细汗。 於是她挥手道:“唐大哥,你看你看!” 她举起了手中的稻子,稻穀已经被她几乎完全甩打了出来,只有些许残余。 唐禹鼓励道:“干得不错!但必须全部弄下来!不能浪费!” 王徽喊道:“唐大哥,你会吗!” “瞧你说的!你唐大哥无一不精!” 唐禹也来了兴趣,乾脆也下了田,抓起一把稻子就用力拍打了起来。 王徽激动道:“我发现了唐大哥!最开始那几下是最好玩的!一拍!稻穀就掉一大堆!后边就不好玩了,因为稻穀都掉差不多了,不太刺激了。” 她看向唐禹,撒娇道:“唐大哥,我拍前面五下,然后你再接过去拍剩下的,好不好嘛!” 唐禹瞪眼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乐子啊,好玩的自己玩,不好玩的给我接著玩。” 王徽抱著他手臂,娇声道:“唐大哥,你就…你就宠宠我嘛…我都那么乖了…” 唐禹哪里受得住这一套,连忙道:“当然没问题!王妹妹你儘管来!” “好耶!” 王徽果断出手,过了前几下稻穀大量崩落的癮,就递给唐禹。 两人接力,玩得不亦乐乎。 而四周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一时间都呆住了。 唐郡丞,在帮我们打穀子? 天老爷,这可是郡丞啊! 不知不觉间,眾人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干得更起劲了。 而远处,史忠看到这一幕,也是眉头紧皱,脸色有些复杂。 身旁的弟兄见他模样不好看,於是说道:“头儿,待不住的话咱们就撤唄!那姓唐的还管得了咱们?” 史忠猛然看向他,低吼道:“人家六品县丞,敢下田打穀,你他娘的站在这里看戏都待不住,你是多大的官啊!” “娘的!都给老子站直了!一个个弯腰驼背干什么!当兵的不像当兵的!” 他骂了眾人一顿,喘著粗气看向唐禹,目不转睛。 而唐禹这边,王妹妹已经坚持不住了。 她倒是没觉得无趣了,纯粹是力气用完了,於是唐禹带著她上来。 黄昏,收工之时,唐禹把眾人聚在一起,笑道:“今天我给你们讲,夸父逐日!” 接下来,一连三四天,唐禹都带著史忠等人来帮忙干活。 直到第五天,也是唐禹帮忙干活的第八天,稻穀终於被收完了。 妇女们端著粥给大伙儿吃,唐禹猛喝了几口,筷子拨开稀饭,却看到了里边的煮鸡蛋。 王徽惊喜道:“我有两个耶!” 她咬了一口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夕阳下,侍卫们也吃得很开心。 最后还是老环节,讲故事。 唐禹看著无数的村民,笑道:“稻穀全部收完了还有奖励哈,今天竟然吃到鸡蛋了。” 眾人挠著头,也跟著嘿嘿笑了起来。 他们早已不怕唐禹了,有时候还会主动搭话,互相说笑。 “唐县丞,今天讲什么故事啊?” “我儿子也来了,他特別喜欢听你的故事!” “全村人都来了,哈哈,说是王家姑娘长得漂亮!” 眾人都笑了起来。 唐禹看著他们,微微眯起了眼,凝声道:“今天,我给你们讲陈胜吴广的故事。” 第145章 投名状 这是罕见的一幕,或者说,这是这个时代不该出现的一幕 上百个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在乾涸的田里,坐在扎紧的稻草垛上,聆听著故事。 给他们讲故事的,是高高在上的官,是这个郡地位屈指可数的郡丞。 他也坐在草垛上,光著脚,挽起裤腿,腿上还沾著稻穀和破碎的稻草,身旁还放著一个陶碗,碗里装著村里古井打出的凉水。 他说的是最平实、最通俗、大家都能听懂的话。 “那个陈胜啊,其实只是个佃农,自己是没有地的,帮贵族老爷们干活,討口吃的。” “长大之后呢,当时的朝代全是狗官,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啊,陈胜就被徵发进了謫戍队伍,结果天降大雨,洪水泛滥,道路不通,就误了期限。” “那时候秦未灭,汉未立,天下民不聊生,他们误了期限,那可是要被砍头的。” “你们说,他好好一个佃农,辛辛苦苦干活,就为了有口吃的,有个地方睡,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呢,偏偏要被抓起来去参军,还误了期限,面临砍头?” “他什么也没做错啊!但他却只有死路一条。” 在场的村民们看著唐禹,唐禹也看著他们。 他站了起来,摊手道:“我们是出身贫寒,但我们靠自己的双手过活,我们活著的目的,不是为了等死啊!” “所以陈胜就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意思是,逃命也是死,造反也是死,反正都是要死的,那能不能…为国而死?” “如果世道要我们跪下,我们为了活下去,可以选择跪下。” “如果我们跪下了也还是死,那我们一定会选择站著死,跟他们拼命!” 残阳如血。 暮风吹拂。 晚霞照亮了唐禹的脸,他笑著,露出了满口的白牙,道:“皇帝昏庸残暴,官员贪横如盗,如果我们要死,那在死之前,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 “陈胜和吴广造反了,他们揭竿起义,为了活命而选择站出来,没想到啊,天下百姓也是被欺压太久了,於是云集响应,跟著他们一起造反。” “他们打下了很多城池,最终陈胜称王,给了残暴的秦朝巨大的打击。” 说到这里,唐禹轻轻道:“这不是故事,这是歷史。” “那么问题来了,陈胜吴广到底在哪里起义的呢?” 眾人面面相覷,他们不读书,也不识字,当然不知道。 唐禹看著他们,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他们起义在大泽乡!而后迅速打下了蘄、銍、酇、苦、柘、譙等城池!” “而我们譙郡如今有七个县,分別是蘄县、銍县、酇县、譙县、龙亢县、山桑县和城父县。” 村民们已经瞪大了眼,纷纷惊呼了起来。 唐禹道:“不错!陈胜吴广起义!最初打下的城池!就在这里!就在我们这边!” “苦,就是城父县,而柘就是我们脚下的山桑县!” “我们站在他们起义的土地上,收穫著稻穀与粮食。” 村民们已经站了起来,一个个呼吸粗重,数百年的歷史似乎穿越了时空的界限,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唐禹端起陶碗,大吼道:“我们现在喝的水!他们也喝过!” 在场的村民们发出了一声声大吼,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激动,但…但全身的鲜血啊,彷佛真的在沸腾! 史忠看到这一幕,脸色终於变了。 他攥紧了刀,忍不住大喊道:“別说了!不许再说了!” 而远处,有人直接上了马,飞快朝著譙郡郡城而去。 唐禹笑著,看向在场的百姓。 他大声道:“诸位乡亲们!作为郡丞!我带人帮你们干活!別无所求!” “我不要钱,我不要粮,因为我把你们当成亲人。” “所以,诸位亲人,诸位叔叔、伯伯、婶婶、嫂嫂、大哥、大姐、兄弟、妹妹…” “我要拜託你们一件事!” “你们已经完成了收粮,你们已经农閒了。” “我要你们帮我,帮我去各个村落、城镇,帮其他村民干活,去给他们讲…我所说的故事!” 史忠急得一下子跳到马背上,大声道:“来人!把他们驱散!快!不许再让唐禹说下去了!” 说完话,他直接起码朝著唐禹衝去,咬牙切齿道:“狗东西!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是要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马也突然一个急剎车,仰起了身子。 因为史忠看到,那上百村民齐齐朝他看来,纷纷站在了唐禹的身旁,並拿起了手中的镰刀。 这一刻,史忠浑身发寒,只觉心跳都停止了。 唐禹笑道:“史队主莫要激动嘛。” 他对著百姓们挥手道:“亲人们,天已经黑了,都回家吧。” 於是百姓们纷纷给唐禹道別,陆陆续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唐禹擦了擦腿上的稻草,把裤腿放了下来,然后穿上了鞋。 他缓步朝著史忠走去,轻轻道:“史队主,你是有什么事吗?” 史忠脸色极为难看,跳下马来,盯著唐禹低吼道:“你…你要做什么!你要把天捅破吗!你要害了譙郡所有人吗!” 唐禹指了指天空,道:“你看天是破的吗?” 史忠抬头,看到了漆黑的天空。 突然,天破开了! 一颗颗星辰冒了出来,像是给黑暗的天空钻出了一个个金色的洞。 一时间,他有些呆滯,有些迷离。 唐禹道:“我只是讲故事而已,史队主你误会了,《陈涉世家》可是出自《太史公记》,是实实在在朝廷承认的三史之一呢。” 史忠攥著拳头道:“你!最好老实点!你可能已经惹出大祸了!” 唐禹道:“回去吧!还有人在等我呢!” 史忠道:“你知不知道这天下到处都是朝廷的眼线,你这件事瞒不住了,很可能城里已经有人在等你了,要治罪於你了。” 唐禹摆了摆手,不再理会,而是带著王妹妹、冷翎瑶和一眾侍卫,朝著郡城而去。 天空繁星点点,路上蛙声不绝。 风吹过,马蹄阵阵,远方有四人骑马飞快而来。 史忠停了下来,咬牙道:“肯定是找你的,朝廷的人,你完蛋了。” 话音落下,前方四人已然下马,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金牌,大声道:“陛下金令在此!” 其他眾人闻言,纷纷跪了下去。 那人看向唐禹,冷冷道:“唐郡丞!请跟我们走一趟!我们要重要的事要问你!” 唐禹看向这人,轻轻说道:“你来啦!” 这人愣了一下,道:“什么?” 唐禹道:“我等你好几天了,你今天可算出现了呢。” “我需要你的人头,做投名状呢。” 说完话,他突然拔刀,直接朝这人杀去。 下一刻,他的刀就被架住,然后胸口挨了一脚,倒飞而出。 这下唐禹直接破防了,他妈的多好的装逼机会啊,结果打不过! 他气急败坏,直接吼道:“霽瑶!帮我宰了这个狗东西!他妈的太过分了!” 他艰难爬了起来,拍了拍胸口的灰。 冷翎瑶道:“做不到,我只是保护你的安全而已,圣心宫从不跟朝廷作对。” 啊? 意思是我完蛋了? 唐禹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只有你吗?聂师兄!出手!” 话音落下,远处一道黑影起落,一瞬间跨越大地,迅速朝这边而来。 钦差大吼道:“唐禹!你敢造反!” 唐禹道:“聂庆!一个不留!” 聂庆身影如电,直接衝杀过来,剑如残影,直接將钦差刺了个对穿,同时朝另外三人杀去。 “来人!” 史忠终於反应了过来,大声道:“保护钦差!” 唐禹一步跨出,站在了他的面前,目光冷厉,寒声道:“史忠,造反不该你管,该郡守管,该刺史管。” 就这一挡,让史忠脑子宕机的时刻,聂庆已经將另外三人杀死。 他提著滴血的剑,道:“怎么处理啊?” 唐禹笑道:“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带进城去!” 第146章 择主 史忠紧咬著牙,手中紧握著刀,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这个唐禹是陛下派来的啊,怎么会给百姓讲那种故事,怎么会杀钦差啊! 一个毫无背景的人,一个斯斯文文的人,竟然如此癲狂。 “你不能走!” 史忠一把扣住了唐禹的脉门,沉声道:“你跑了,我们也要跟著你倒霉,现在我们就去见君侯!” 唐禹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本就是要去的,一起去便是,你倒是別拉手啊。” 史忠鬆开了他,冷冷道:“唐禹,你这是在找死,你会付出代价的。” 唐禹並不理会,只是笑著,缓步朝前走去。 而此刻,戴平和戴渊正在郡府官署,听到属下稟报唐禹所讲的故事,一时间也是嚇了一跳。 戴渊当即道:“他怎敢煽动百姓反叛!快派人立刻將其抓来!” 侍卫领命离开,派人捉拿,而戴平则是皱眉道:“这个唐禹,是真的相反吧,他爹那事儿…” 戴渊道:“绝不可信!他太古怪了!除非建康的情报人员真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声音。 “君侯、將军,派往建康的探子回来了,说是有重要情报。” 戴平闻言,连忙道:“让他进来!” 探子进来,跪拜在地,道:“启稟君侯,启稟將军,属下已经查探到建康的情况。” “唐禹之父唐德山的確已经死了,是中秋节当天服食砒霜中毒而死,但讯息一直没有公开。”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我们详细审问了僕人,才得到讯息,为了预防有假,专门跑到了北篱门往北六里之处,找到了那一棵树,那里有掘土翻新的痕跡,没有坟堆和墓碑。” “为了防止被骗,我们挖开了那里,亲眼看到了唐德山腐烂的尸体。” 戴平闻言,脸色当即一边,急道:“糊涂!掘人亲爹坟墓!何其无耻!何其无道!” 探子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顶嘴。 戴渊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下去吧。” 探子走后,他眼睛才逐渐亮了起来,压著声音道:“父亲为了避免儿子赴险,为了挽救儿子,选择服毒自杀,实在是…令人唏嘘又震动。” “可恨那无道昏君,竟然不顾人伦孝道,秘密下旨派遣唐禹北上,以至於唐禹为人子而不能尽孝,甚至要將慈父秘密掩埋,不得立碑,不得刻灵牌,不得操办葬礼…” “但凡是个人!怎能不痛!怎能不恨啊!” 戴平重重点头道:“是啊,我要是唐禹,我也对朝廷恨之入骨!” 戴渊脸色有些古怪,连忙道:“我应该不会像唐德山那么惨,你別代入了。” 戴平乾咳了两声,隨即说道:“父亲,那唐禹之行为,可以理解了,他就是想反,甚至…想逼我们反。” 戴渊笑了起来,缓缓道:“这就是有志之士所见略同,此人来歷清楚,背景乾净,又对大晋恨之入骨,而且有出色的治理能力,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 说到这里,他又皱起了眉头,道:“只是…不能让他有退路啊,否则万一他造反之心不够坚决,我们还是不敢轻信。” 话音刚落,外边就传出了大喊之声:“君侯!君侯!史忠有要事稟告!” 戴渊脸色顿时一肃,沉声道:“何事?” 史忠大声道:“郡丞唐禹,目无王法,竟公然煽动村民,讲叛逆史实!” 他扣著唐禹脉门,走了进来,激动道:“而且,而且此贼猖狂至极,还…还在回来的路上…杀了四个朝廷钦差!” 说完话,他身后的侍卫抱著四颗头颅走来。 看到这一幕,戴渊心中的石头终於放下了。 他看向满脸愤怒的唐禹,简直就像看到宝贝一样,心中不胜欣喜。 好郡丞!好胆气!英雄出少年啊!哈哈哈哈! 难道我戴渊真的有天命?在这种时候,司马睿竟然派出了这种人送到我怀里! “大胆唐禹!你简直…简直是罪该万死!” 戴渊吼道:“你可知刺杀朝廷钦差,乃灭族之罪!” 唐禹咧嘴笑道:“灭族?我全家就我一个人了!我还在乎什么灭族吗!” “放肆!” 戴渊道:“你还敢顶嘴!史忠!你立刻包围唐禹官署,不能放任何人出去,现在我要严加审问他!” “是!” 史忠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露出了一个唏嘘的表情,嘆声离开。 门,紧紧关上了。 戴渊和戴平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中的笑意。 他们坐了下来,心中只有轻鬆和惊喜。 戴渊道:“唐禹,你年纪轻轻便担任如此重任,为何要走上反叛的道路啊!” 唐禹攥著拳头,咬牙道:“君侯可读《孟子》?” “孟子告齐宣王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他直接站了起来,指著天骂道:“我为人臣,殫精竭虑、呕心沥血,让舒县焕发生机。” “而那昏君是如何对我的?让我为人子不能尽孝!害得我父亲…啊…” 他掩面而泣,哽咽道:“可怜我父亲养我成人,却被迫服毒自杀,埋於荒野之中,连一块石碑都不得立。” “此仇不共戴天!我唐禹就是反了!又当如何!” “君侯若是要杀,便杀我请赏吧!” “死於君侯这等名將英雄之手,总比死於那无道昏君之手要好!” 这番话说得沉痛又慷慨,愤怒又真诚,让戴渊心中为之一振。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戴渊更是满意。 他压制住心情,故作嘆息道:“唉…我戴若思,也是惜才之人啊,尔为官心中有民,做人心中有孝,我岂忍心杀之?” “奈何国有国法,王有王道,我夹在中间,也难以保你。” 戴平则是急道:“唐兄,父亲爱才,你倒是说说话,为自己辩驳几句啊!” “你我相识虽然不久,但也是共患难过的,我不忍你就此殞命啊!” 唐禹攥紧了拳头,恭声道:“君侯,戴兄,我唐禹刚满十八,尚未婚配,更未给唐家留下一子半嗣,实在有违孝道,我…自是不想死的!” 戴渊在心中喊著:快求饶啊,快求我,我就可以借坡下驴,拿住你的把柄,彻底掌控你啊! 而唐禹则是道:“生死不由我抉择!但我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戴渊道:“你说。” 唐禹凝声道:“八王之乱以来,天下纷爭不断,外族蛮夷入侵,汉家儿女遭劫,百姓苦不堪言,四海生灵涂炭。” “值此时节,群雄並起,豪杰林立,举旗为號,聚兵为阀,占地而割据,建朝而立国,故有如今之格局。” “然数十年天下英雄,又有几人能与君侯媲美並肩?” 戴渊心中一颤,却是低吼道:“不可胡言!” 唐禹继续道:“君侯出身名门,才华横溢,博学多智,一手书法天下皆知,又仪態非凡,有侠义心肠,世人谁不称道?” “数十年为官,或文或武,却无一不通,深受敬重。” “如今晋国无道,司马睿老迈昏聵,百姓困苦不堪,君侯统兵一方,身镇一域,当以天下为己任,借千载难逢之机,顺势称王矣!” “唐禹不才,愿为君侯效死,开闢大业,建朝立国,一洗天下之污浊,重塑乾坤之纲纪!” 说到最后,他拜服而下,道:“请主公!为天下尽一份力吧!” 第147章 天运 自古以来,成天下霸业,开一国命脉者,皆有气运加身。 戴渊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气运,故而未曾想过要反叛割据,建国立朝。 此次担任豫州刺史兼都督军事,也是想著建功立业,在朝堂上继续往上爬,能做大將军已是人臣极限。 然而石虎的一封书信,让他彻底改变了看法。 联合赵国,聚兵一处,吃下徐州,占据淮河以北,则可立国开朝,自封为王。 届时,王敦於荆州响应,顺江而下,攻打建康,夹击之下,晋国必灭,则大业可成。 戴渊是很心动的,所以他只是短暂犹豫,就与石虎结成了联盟,並书信王敦,达成默契。 但即使是如此,戴渊也没有察觉到自己有什么天运。 毕竟司马睿总要出手反制,总要派出能臣来譙郡,爭取逆转翻盘。 可是…来的却是唐禹,这个人虽然背景乾净,无关世家,但偏偏是个忠义纯良的,害人不能守孝,人家能不恨你? 司马睿终究是昏庸了,到现在这般时节,还在想著制衡世家,打压世家,连桓彝都不捨得放归。 而唐禹,现在又直接反了,还想劝我反… 这一切,终於让戴渊嗅到了一丝丝天运。 唐禹的一番话,把他本就在膨胀的野心,瞬间助长到了极致。 他的心情已经很激动了,但依旧沉著脸,冷声说道:“唐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戴渊位极人臣,手握大权,全赖於陛下信任栽培,你却叫我造反,你当我是不忠不义之人吗?” “就算没有你杀钦差之事,单凭你刚刚的一番话,我就可以斩你头颅。” 唐禹哪里不知道这廝纯粹是在装,还不敢完全放下戒心。 於是他郑重道:“百姓困苦,生灵涂炭,数十年来天下满是疮痍,四海境內,乾坤之间,亿万黎庶渴望一个真正的主人,一条真龙。” “君侯分明是真龙之相,为何不以天下为己任,承袭天运,却要做那昏君臣子?” “君侯之仁德忠义,不该奉献给无道昏君,当奉献给天下万民。” “唐禹不才,却也有信心辅佐君侯,成就一番大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戴渊眯眼道:“你?有信心辅佐我?” 唐禹面色严肃,点头道:“君侯可知谢家六女?” 戴渊道:“当然知晓,你曾进谢家为赘婿,只不过后来又被赶出来了。” “此女聪慧过人,从小就有胆识才学,奈何只是女子…” 唐禹道:“而我不过是区区赌徒之子,唯有紈絝之名,那谢秋瞳又是如何看得上我的?” 这句话倒是让戴渊疑惑了,他皱著眉头,仔细思索。 唐禹给出了答案:“因为她说我有经天纬地之才,有王侯將相之智。” “只可惜,北湖集会之后,我见不惯她视人命如草芥,与之分道扬鑣,因而被赶出谢家。” 北湖集会? 戴渊突然想起,北湖集会清谈之时,此人作《六国论》以喻天下局势,可谓是见解独到,才华横溢。 难道这唐禹,不单单是有治理之才,更是人中龙凤,將相之姿? 唐禹不容得他思索太久,於是大声道:“君侯!我有一言!请君侯准允!” 戴渊看他目光坚定,於是郑重点头道:“你说。” 唐禹道:“若君侯有意为天下做主,则唐禹甘愿效死,此绝非一句空话,只因心中已有丘壑。” 戴平都忍不住了,连忙喊道:“唐兄且说!” 唐禹看向两人,凝声道:“君侯手握大军数万,皆是英勇善战之精锐,何必要与石虎决一死战,闹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该当与石虎联合,肃清世家私兵,打碎域內坞堡,聚兵合而为一,大军直取徐州。” “徐州刘隗不过两万兵马,断不可敌,或败或降,亦在掌控之中。” “届时,君侯將彻底占领淮河以北,形成割据之势。” “此为第一步也!” 戴渊的心跳在加快,他一瞬间觉得唐禹可能是猜到了什么事,故意这么说,但下一刻,他又想到这人父亲都死了,不可能是故意设下的计谋。 且听听他之后所言! 戴平性子更急,沉稳不住,连忙道:“那下一步呢!” 唐禹道:“王敦专权多年,反心昭然若揭,君侯去以书信,与之达成合作,从西、北两方攻打建康,司马睿必然无法招架,大晋將在数月之內崩塌。” “而后君侯可与王敦达成协议,取得荆州北部及凉州地区。” “至此,天下大变,晋灭而王敦起,君侯则彻底占领淮河、秦岭以北大片土地,可开朝立国矣。” “此为第二步!” 戴渊的手心在冒汗,低吼道:“还有第三步?” 唐禹道:“当然有!开朝立国易,治国守疆难。” “君侯称帝,当改革兵制,淮河以北地区,流民极多,可收编其中驍勇善战者,组成直属军队,独立於世家私兵,完全掌握军事大权。” “利用境內世家所遗財富,武装直属中枢之军队,建立烽燧预警之情报传递机制,依託淮河天险构筑防线,以免王敦野心过大,有进攻吞併之意。” “开发农田,编流民入籍,种桑织布,分工协作,利用世家所遗之根基,开国內之繁荣大局,两年即可兴盛。” “改良官制,增设寒门举荐之科,各郡可挑选精通农事、水利等庶民为官,一可压制世家,二可吸引天下寒门及普通百姓持续流入,开闢大国根基。” “开设私塾,修编史书,修睦佛道两教,维护国家之正统。” “联络汉国、慕容鲜卑等势力,与之达成默契,让他们在西、北两个方向牵制赵国。” “此第三步也。” “五年之內,我国將彻底站稳脚跟,內部兴盛强大,欣欣向荣,足以爭雄天下!” 房间里,寂静一片。 戴平猛喘著粗气,满脸都是汗水。 戴渊把手缩在袖子里,已经攥紧了拳头。 他喉咙发乾,心中早已翻起滔天巨浪,忍不住道:“难道还有第四步?” “当然有!” 唐禹正色道:“眾所周知,世家对皇权威胁极大,作为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自然是要限制世家的发展的。” “可要如何限制呢?改变垄断格局!” “从官制著手,彻底废除九品中正制,推举的制度,寒门及贫民无法做官,世家自然会不断专权。” “今后我们以考试来选拔官员,考什么?儒学!法学!” “以儒法治国,大权则尽归皇帝。” “更重要的是,天下的读书人,天下的百姓,会蜂拥而至,正如商鞅变法,各国贵族庶子及天下人才蜂拥而至。” “届时,我国將空前强大,成为天下第一。” “那时候,南征北战,收復江山,一举统一天下,创造一个真正的大一统王朝!” “而君侯,则是与秦始皇、汉高祖並肩之开国太祖!” 戴渊的眼睛都红了。 “不!” 唐禹道:“君侯比秦始皇、汉高祖更伟大,因为…天下如此残破,君侯结束瞭如此乱世,岂是汉高祖可以比擬的?” 说到这里,唐禹直接拜了下去,大声道:“陛下!请挺身而出!改天换地!一统天下!” 戴渊身体都在颤抖,他伸出了手,扶著唐禹道:“我之遇卿,犹齐王之遇管子也!” 直到这一刻,戴渊才知道,自己似乎真的有了天运了。 任何君王,成大事之前总会遇到属於自己的良相帅才,如刘邦之遇萧何、张良、韩信。 如今,我戴渊,遇到唐禹了。 天运!已然加身! 第148章 將相 当唐禹被戴渊扶起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石头才终於落地。 在譙郡,到处都是敌人,他几乎没有任何帮手,就算能调动世家的一部分力量,也根本影响不到大局。 戴渊手握大军,又与石虎联合,在淮河以北,他们加起来有超过六万大军。 而唐禹真正能用的力量,不过是几个世家的几千私兵,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要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发挥影响力,第一步就是必须要渗透进戴渊內部,做他信任的人。 为此,他根据自身情况和戴渊的处境,思考了很久,才有今天这一场大戏。 戏酝酿得足够久,情绪到位,再加上最关键的是对方的確有那个野心,於是才会水到渠成。 戴渊面色沉重,攥著拳头,哽咽道:“当今天下,可谓是遍地生疮,到处流脓,我自少时便有大志,看百姓受苦,心中当然悲痛万分。” “今日幸有唐郡丞一番话,使我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啊!” “我欲成大事,第一步该当如何?是联络石虎和王敦吗?” 別演了,你他妈早就联络好了,还给老子装呢。 唐禹心中骂著,但他也清楚,仅凭一番话就想获得全部的信任,是不现实的。 他也不需要全部的信任,只需要短暂的、有限的信任即可。 “对!” 唐禹正色道:“只要能与石虎和王敦合作,机遇就有了。” “王敦反心已久,一直在等待时机,君侯一纸书信过去,对方会很痛快答应。” “至於石虎,站在他的立场上来说,南边是一个完整的大晋,还是大晋崩塌化作两个国家,这很好选,他一定会选后者,毕竟他不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 戴渊好奇道:“具体的呢?” 这个问题,让唐禹心中微微一动,他猜测戴渊一定想过具体怎么做,比如石虎攻打譙郡,他里应外合,与石虎一起消灭桓家和祖约,然后聚兵一处攻打徐州,拿下徐州,淮河以北就彻底稳固了。 但他这么问,应该是还有一些地方存在顾忌,比如配合石虎打下譙郡、覆灭桓家和祖约之后,如何保证石虎不会翻脸? 或者说,拿下淮河以北之后,石虎再翻脸怎么办。 唐禹稍作沉吟,才郑重说道:“石虎有四万大军,而譙郡的守军只有一万多,加上祖约的几千人,凑起来勉强两万。” “徐州要拱卫建康,不可能开出口子来,譙郡没有援军。”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和石虎里应外合,就能轻易拿下譙郡。” “不过石虎此人暴虐嗜血,善变无道,不可全信,否则他必然背叛。” “我们可以调集各大世家私兵,全部来譙郡守城。” “一者可以消耗石虎的力量,二者可以削弱淮河以北世家的力量,前者有助於我们的安全,后者有助於之后我们的统治。” “此一石二鸟之计。” 戴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压制住內心的激动,再问道:“可那些世家不会听我的。” 唐禹道:“譙郡局势这么危急,我完全可以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假传圣旨,让各大家族带领私兵赶来。” “全天下都知道,陛下派我来譙郡,是因为我没有背景和立场,那些世家对我的程度是很低的,我只要拿出圣旨,他们即使怀疑可能是假的,也不敢赌,一定会派人过来支援。” “至少,他们会派出一部分人。” “淮河以北这么多世家,凑个七八千私兵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石虎消耗过大,就会摒弃背叛盟友的念头,选择坦诚合作了。” 戴渊当即一拍桌子,道:“说得好!唐郡丞真不愧是將相之才!分析得面面俱到!毫无遗漏!” 他虽然夸得很漂亮,却完全没有表態,一没给官职,二没给军队指挥权,哪怕是一个百夫长都没给,这体现了他的谨慎。 但唐禹不在乎,而是说道:“君侯,民意很重要。” “还是要不断给百姓灌输反叛的念头,让他们对朝廷恨之入骨,这样我们之后举义,才会得到百姓的拥护和支援,將来立国,百姓才会有凝聚力。” “譙郡这边处理好了,是早晚要跟徐州的刘隗打的,把百姓利用好,刘隗就挡不住我们。” “到时候,事情传到徐州,百姓们簞食壶浆以迎王师,绝对是一时佳话。” “我不擅长打仗,但与百姓和打交道,没人比我更擅长。” “故请君侯,准许我继续给百姓灌输观念,以便我们之后成事。” 戴渊求之不得。 因为他当然还不能完全信任唐禹,不可能给他任何掌兵的机会。 不过,给无知的百姓讲讲故事,收揽民心,这倒是一个合適的选择。 想到这里,他当即道:“好!唐郡丞,你就暂时先煽动百姓的逆反心理,以便我们后续利用。” 唐禹拱手道:“多谢君侯,属下静待君侯佳音。” 他缓步转身离去,走出了大门之后,脸上终於涌出了肆意的笑容。 他不敢大意,很快便回到官署,聂庆已经等候多时了。 “情况如何!” 唐禹连忙问道。 聂庆压著声音道:“信都已经送到了,除了谢家之外,其他家族不冷不淡的,既表示会出手,却又没有具体的行动和回復,只是说关键时候会选择站队。” 唐禹冷哼一声,道:“他们没有选择,如果他们不帮我,我就会说服戴渊杀他们,到时候刀斧加身,就容不得他们犹豫了。” “这几日我会让戴渊准备假圣旨,然后分发到各地。” “下一个目標,该搞定祖约了。” 聂庆鬆了口气,道:“太好了,意思是我不用再赶路了,我他妈累都累死了。” 唐禹摇头道:“不,你得去一趟鄄城,让喜儿来见我一面。” “我要確定石虎那边的情况,到时候才能做统筹安排。” 聂庆愣住了。 他缓缓瞪大了眼,道:“不是,你当我是马啊!” 唐禹道:“也不是,毕竟我不骑你。” 聂庆连忙捂住屁股,退后几步,道:“算了,我还是去吧,留在你身边感觉更不安全。” 唐禹瞪眼道:“放屁,我王妹妹那么贴心,我会对你有歹心?” 聂庆道:“难说,万一你有遗传呢。” 他防备著,缓缓退出房间。 唐禹道:“注意点,那边不安全。” 聂庆摆手道:“心里有数,不必担心,做好你的事。” 他大笑著,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今晚唐禹总算是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心中的石头落地,他心情放鬆了很多。 只是回到房间,他又愣住了。 王徽看著他,眨著眼睛,然后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道:“唐大哥,上来睡呀。” 唐禹看了一眼外边,才道:“王妹妹…你怎么又…来了…” 王徽嘆了口气,有些委屈道:“我的房间里有老鼠,我…我害怕嘛…” 唐禹道:“那我去你房间睡…” “哎你!” 王徽连忙道:“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不敢睡…你,你就陪陪我嘛…” 她乾脆站了起来,抱住了唐禹的胳膊。 唐禹无奈道:“陪你我也不敢做什么啊。” 王徽嘻嘻笑道:“但你至少会知道,你还有亲人呀。” 第149章 天地的光 人是需要精神力量的。 唐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也有前所未有的决心,但他的灵魂还没有坚韧到某种程度,在某一些时刻,他是需要其他人给他力量的。 即使,他可能自己也察觉不到自己需要鼓励… 但王徽能察觉到。 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保守宠爱的姑娘,这个温室里长出的花朵,没有见过什么苦难,却能够敏锐察觉到別人的情绪变化。 她的见识其实很短浅,她的经歷太单薄,但她会思考。 她会想:我有父亲,有母亲,有主母,有几个哥哥,有数不清的叔叔伯伯…但唐大哥,仅有的父亲都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他举目无亲了。 所以她会过来陪著,表示她也是他的亲人。 即使她只有十七岁,即使她很紧张,脸色红扑扑的,心跳很快。 万一唐大哥…真的要对我…那样那样那样…那该怎么办呀。 是拒绝,还是答应呢,好难为情哎。 王徽想著想著,就听到了一旁的鼾声。 转头一看,发现唐大哥已经沉沉睡去,姿態很是不雅。 王徽不禁捂嘴一笑,给他拉了拉被子,然后握住了他的手,也闭上眼睛,甜甜睡去。 翌日一早,唐禹睁开了眼睛。 他察觉到了脸上铺满了头髮,拨开一看,才发现王妹妹已经躺在了自己的身上,这个丫头姿势夸张,脑袋趴在他的胸口上,头髮铺开,漆黑柔亮。 唐禹没有动她,而是静静等了一会儿,等待自己彻底清醒了,才小心翼翼把熟睡的姑娘放好,也替她把被子盖好。 他起身,刚要往外走,却又听见王妹妹嚶嚀一声,迷迷糊糊喊道:“唐大哥…別走…” 唐禹回头,只见她还没睁眼,只是小手在床上扒拉著,四周摸不到人。 於是唐禹又坐回床上去,握住她的手,道:“该起床了王妹妹…” 王徽依旧没睁眼,连忙抱住他的手臂,娇声道:“我想再磨蹭一下,你陪陪我嘛…” 迷迷糊糊的声音带著娇憨和可爱,唐禹实在不忍拒绝,於是就这么坐在船上,陪著她说话。 王徽乾脆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抱住唐禹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腹部,道:“唐大哥,你上次跟我说,还有什么女鬼的故事,也没给我讲呢。” 唐禹低声道:“等空下来,我就跟你讲,好不好?” 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又顿住了。 王徽道:“那…那你现在讲一个简短的好不好?” 唐禹想了想,才道:“我给你讲一个牛郎织女的故事吧。” “嗯…” 王徽似乎还没有睡醒。 唐禹把故事慢慢讲了出来,说完之后低头一看,却见到王徽明亮的眼睛正看著他。 两人对视,王徽又连忙把头埋了进去,小声道:“真美的故事,只可惜他们要一年才能见一次呢。” 唐禹道:“你是不是早就清醒了,只是在装迷糊?” 王徽再看向他,露出了狡黠的表情,嘻嘻道:“我想你多陪陪我,故意装的,你会怪我吗?” “如果你怪我,你就打我一下吧,但要轻一点呀,我很怕疼。” 她说话真是太可爱了。 唐禹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道:“咱们该出去了,吃早饭了。” “不去!” 王徽笑道:“我还想再说说话。” 她眨著眼睛,然后说道:“维天有汉,鉴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牛郎织女的故事,是不是就来源於《小雅·大东》?” 唐禹这下是真有些意外,点头道:“王妹妹,你读书还真不少,確实是来源於这个。” 王徽得意道:“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我还知道,这一首诗很是珍贵,它描绘的是时代劳民伤財、营私舞弊、卖官鬻爵、尸位素餐、道德失衡等很多可怕的情况,讲述了百姓们在王政不平、生活困苦之时,奋起抗爭的故事。” “就像…就像王大哥如今在做的事一样。” 这番话让唐禹惊喜万分,不禁激动道:“王妹妹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不错!这首诗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我们的民族性格。” “我们民族就是在面对不公和困苦时,一定会抗爭,这是从古至今都有的精神,是深深埋藏在我们的灵魂之中的东西。” “所以我对百姓讲的那些故事,都是以『抗爭』为主题,无论是抗爭暴政,还是抗爭自然。” “我不需要去培养他们的抗爭精神,我只需要去唤醒。” “所以,我们的民族叫什么?” 王徽呢喃道:“叫什么?” 唐禹道:“维天有汉,鉴亦有光。” “我们的民族叫汉,我们是汉人,汉族,是天上的银河,是璀璨的星辰。” “是飞上星空的人间,是坠入人间的星河。” “是天地的光。” 王徽的眼中似乎也有了星辰,闪烁著光辉。 她歪著头看著唐禹,道:“我们如此闪耀,却到了如今这般田地,明珠蒙尘,星辰黯淡……所以我们要抗爭!我们要重新发光!” “唐大哥,你曾试图为我创造一片星空,你如今又试图为我们的民族,创造另一片星空。” “在方山之上,你为我做到了。” “在不久之后,你也一定能为我们民族做到。” 唐禹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样还能联络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对我那么有信心?” 王徽咯咯笑道:“因为我们每一个汉人,都是一颗明亮的星辰啊。” “你不需要改变他们的模样,你只需要擦拭掉那些污秽,他们就会自己发光,自己形成一片星空。” 靠! 太牛逼了! 唐禹忍不住低下头狠狠亲了王徽一口,激动道:“王妹妹你真是太会说了!说的我都激动了!” “你说的没错,我不需要改变他们的模样,我只需要擦拭掉那些灰尘和污秽!” “起床!吃饭!” “今天我要继续去讲故事!” “我充满了信心!” 唐禹兴奋地跑了出去。 而王徽看了门口一眼,才重重鬆了口气,轻轻拍著自己的心口。 这段时间的补习,有成效! 她眨著眼睛,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本薄薄的书籍,赫然便是《诗经》。 “唐大哥肯定更有信心了,王徽,你真棒呀!” 她自言自语地说著,最后嘻嘻笑了起来,为自己的出色而感到高兴。 第150章 幽灵 莫名其妙被安慰到的人,总把別人的付出,当成自己的幸运。 唐禹就觉得自己遇到王妹妹无比幸运,一番交谈,让他一扫疲倦,心神振奋。 吃过早饭之后,便又带著一眾侍卫出发,前往山桑县帮百姓秋收。 所以当他在郡府门口等来史忠时,对方的表情都变了。 “你…你没事?” 史忠瞪大了眼,死死盯著唐禹,震惊道:“你为什么会没事!” 唐禹笑道:“史队主,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昨天那几个钦差,是石虎的间谍假冒的啊。” “我敏锐作出了判断,並將其斩杀,君侯查明真相之后放了我,这难道不应该吗?” 史忠急忙道:“可是那金牌!那口音,怎么会…” 唐禹直接打断道:“既然是间谍,自然做戏要做全套嘛,他们准备充分有什么问题吗?一切都是针对我的阴谋罢了。” “史队主这几天一直跟著我,难道还看不出我是一个心中装著百姓的人吗?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反贼呢。” 史忠满脸疑惑,他自然不会相信对方这种说辞,但一时间又找不到理由反驳,心中盘算著,等空閒下来,问一问君侯便知。 於是,唐禹带著史忠和三百精锐,再次往山桑县而去,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已经换了一个村落。 阳光明媚,秋风凉爽,一行人来到了崭新的地方,百姓们正在田间劳作著。 看到官兵过来,一个个站起了身子,面色疑惑。 突然,有一个年轻人挥起手来,大喊道:“唐郡丞!唐郡丞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四周的百姓顿时放下了紧张,纷纷打著招呼,一个个面带笑容,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长辈。 唐禹挥手笑道:“你们怎么认识我啊?总不能因为我的俊美异於常人吧!” “哈哈哈哈!” 诸多百姓都笑了起来。 打招呼的年轻人道:“这里的乡亲们早就听说唐郡丞了,只是一直没能见到而已,唐郡丞今天来,也是帮助秋收的吗。” 唐禹道:“当然,把乡老叫来,我这十多个侍卫干活已经嫻熟,直接分配任务即可。” “好嘞!” 年轻人应和著,十多个侍卫很快便在乡老的安排下,开始干活。 唐禹亲自下场,开始分配劳动力,割稻、搬运、甩打、装筐、拾穗各个流程都安排了相对应的劳动力,一时间效率都高了很多。 这里没有意外,只有在阳光下挥洒汗水、迎接丰收的喜悦。 王妹妹忙了好些天,唐禹强行让她休息,没带她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所以今天也没什么人陪他说话,他也乾脆下地干活。 最初村民们还有些不適应,放不开,但很快就在唐禹的说笑之下,气氛开始活跃了起来。 眾人一边干活,一边跟唐禹聊著天。 他们胆子愈发大了,想到什么问题就直接问。 “唐郡丞,今年还有北徵税吗?虽说今年是丰年,但匪寇太多,如果再交北徵税,俺们日子过不下去啊。” 有老者开口问道,这显然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唐禹一边干活,一边说著:“陛下那边没旨意啊,应该不会收北徵税。” “年年都收北徵税,百姓怎么活?要我说啊,最好十年之內都別再收那些莫名其妙的税了。” 村民们听见这些话,心里也是踏实了许多。 他们问著各种详细的问题,唐禹则是一一耐心回答,像是老朋友一样谈心,气氛相当轻鬆。 时间飞快过去,很快又是残霞漫天,夜幕將临。 眾人自发坐在草垛上,等候著听故事。 唐禹往下看去,密密麻麻一大片,忍不住笑道:“不是,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啊!” 有人喊道:“唐郡丞,隔壁几个村也有乡亲过来,大家一起听故事。” “是啊,俺们第一次听说这么大的官给俺们讲故事,心头好奇。” 唐禹道:“那你们要听什么故事啊。” 眾人大笑著:“唐郡丞讲什么,俺们就听什么。” 唐禹想了想,才缓缓道:“今天我给你们讲…盗跖率领九千人横行天下的故事。” 以唐禹的知识来说,盗跖的故事他也知之不详,但他有足够的积累来改编,將故事编得绘声绘色。 以至於故事讲完,天都已经黑了,百姓们还不想走。 唐禹看向眾人,道:“都回去吧!回家吧!” 可在场已经聚集了数百人,都是陆陆续续从其他村赶来的,此刻聚在一起,心中莫名有一股澎湃的力量。 他们不想走,他们想听更多的东西。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想听什么。 幽灵,一个幽灵,徘徊在这片土地上。 这股力量说不清、道不明、看不见、摸不透,但就是能让这些百姓为之衝动,为之热血沸腾。 史忠大吼道:“散了!” 他被迫大喊,因为他也感受到了那一个“幽灵”,他自己甚至都有些克制不住,想要…想要过去,站在百姓的队伍中,听唐禹讲故事。 这让他心惊,也让他心悸。 但他的话没有任何用处,即使是他带著三百精兵,也没有百姓看他一眼。 最终还是唐禹驱散了眾人,跟著史忠一起回郡城。 “你绝对有大问题。” 史忠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怕了,他畏惧了,他甚至想不顾一切直接杀了唐禹。 奈何,唐禹身边那个女人,也让他害怕。 他甚至尝试过动手,可是还没有拔出剑,那个女人的目光就已经锁定了他。 “唐禹!如果你现在回头!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 史忠咬牙道:“我计程车兵都会听我的,他们会保守秘密的。” 唐禹看向他,轻笑道:“回头?什么回头?我给百姓讲故事,那是君侯的命令,你有什么不服,就去找君侯。” 史忠沉声道:“我会去的!我现在就去!” 他再也忍不住,找到了戴渊,把唐禹的种种跡象都说了出去。 但他得到了令他失望的答案。 “史忠啊,唐禹是譙郡的郡丞,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他了?” “他的所做作为,需要跟你解释吗?” “我看你是太閒,太过操心了。” 这番话,让史忠心中莫名愤怒,又莫名恐惧。 戴渊的態度证明了很多东西,在某一个瞬间,史忠得出了结论。 如果唐禹要反,为什么戴渊不制止? 要么戴渊奇蠢无比。 要么…戴渊也要反! 想到最后,史忠浑身发寒,只觉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戴渊和唐禹都要反,那譙郡就彻底崩塌了。 不,不是譙郡,是整个淮河以北,全部都要沦陷。 天將倾覆啊! 第151章 山雨欲来 第二天,唐禹照旧出门。 在郡府门前等候史忠之时,冷翎瑶终於忍不住问道:“我们为什么总是在干农活?” 唐禹有些诧异,看向她,微微眯眼道:“那我们本身为了什么而来?” 冷翎瑶皱起了眉头,不再言语。 过了片刻,唐禹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些事?你忘了我们因何而来了?” 冷翎瑶没有看他,而是背过身去,轻轻道:“只是忘了一些不重要的內容,但我还记得你来这里是为了抵挡石虎的,而我是受到秋瞳的嘱託,来保护你的。” 她的语气低沉,低沉著带著一种难言的悲伤。 或许对於她来说,这是耻辱。 一个女人,容貌绝美,天资卓绝,身份显赫,被江湖许多高手敬仰,但偏偏她脑子有问题,有时候会像个痴呆的老人,记不起太多事。 唐禹想了想,才道:“那么…如果我说…我们曾经做过什么,互相许诺过什么,你会信吗?” 冷翎瑶身影微微一颤。 她猛然转身看向唐禹,然后一字一句道:“我不信!” 唐禹道:“你过激了,这是欲盖弥彰的倾向,说明你內心深处,有那么一瞬间,对我有一些別的想法。” 冷翎瑶摇头道:“应该没有,我以天下为己任,期望振兴武林,惩恶扬善,心中並无其他私情。” 唐禹缓缓道:“因为你看到了榜样。” 冷翎瑶不再言语,只是冷著脸不说话。 唐禹道:“嗯,我们的確是来抵御石虎的,但本质上,我们是来拯救这片土地和这个国家的。” “譙郡沦陷,则徐州危险,徐州沦陷,则淮河以北全部沦陷。淮河以北丟了,建康也就危险了。” “你的记忆没有错。” 似乎得到了巨大的肯定,冷翎瑶重重鬆了口气,彷佛魂魄回到了本体,反而满脸紧张,心有余悸的模样。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没错…就好…” 唐禹道:“你失忆的情况並不多,程度也不深,却似乎…这给你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因为曾经犯过错?” 冷翎瑶看著四周,嘴唇开始颤抖了起来。 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往事,她脸色发白,最终咬牙道:“祖逖,因我而死。” 唐禹顿时瞪大了眼。 冷翎瑶道:“去年五月底,我们得知了有江湖高手要来刺杀祖逖的讯息,那人是稷下剑宫的宫主,號称当代剑圣,有出神入化之剑法,师父派我亲自来保护祖逖。” “我来到了兗州,却突然忘了要做什么,几天之后,祖逖被刺杀身亡,我才想了起来。” “因此,这里才有这么多变数。” 唐禹真有些头疼了。 歷史上的祖逖是因病而死,这里却成了高手刺杀,是歷史轨跡发生了变化,还是史册是被化了妆的姑娘?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冷翎瑶的確可能在关键时候掉链子,那么就不能把她当成保障了。 正想到这里,唐禹就看到了冷翎瑶脸色的变化。 她一步就来到了唐禹跟前,目光冰冷,咬牙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信任了?” “我告诉你!我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我绝不会再犯!” 唐禹嘆了口气,他感受到了对方的紧张和激动,这是她身上少见的情绪,这说明她因此无比自责,几乎已成心魔。 关键战拉胯,那是我偶像的毛病啊… 唐禹道:“冷静,沉住气,並接受自己的缺点,这是你目前应该做的事,而不是因惧怕而狰狞。” 冷翎瑶深深看了他一眼,便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她不认为有人会懂她。 而唐禹,此刻的重心並不在她身上,而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史忠带著三百精锐大步走来。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见到唐禹之后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等待著。 唐禹笑了笑,道:“走吧,我们出发。” 史忠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走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低吼道:“唐禹,你到底要做什么?” 唐禹並未回头,而是回答道:“为什么会怎么问?” 史忠沉声道:“你给百姓讲那些故事,你在激发他们心中的怒,你分明是要造反。” 唐禹道:“所以,他们心中为什么会有怒?” 史忠大声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你心中有任何的计划!你都不能现在去激百姓!” “唐禹,石虎大军就在兗州,隨时可能南下,譙郡危在旦夕,你这种时候若是激起民变,那譙郡就完了。” “你难道丝毫不为大局考虑吗!” 唐禹回头看向他,缓缓笑了起来,眯眼道:“你就这么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好啊,我可以跟你坦白。” “只要你做一件事即可。” 史忠道:“什么?” 唐禹笑道:“带著你的兵,下地帮忙干活,儘快帮助百姓们把庄稼收了。” “帮忙干三天活,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史忠沉默了很久,才道:“无非干活而已!” …… 建康,乌衣巷。 快马加鞭,探子很快来到谢府门口,顾不得栓马,他直接衝进了梨花別院。 还未走进主楼,便直接喊道:“急报!八百里急报!” 谢秋瞳快步走了下来,一把接过信,开启一看,只见上边赫然写著:“八月二十五,梁州刺史周访遇刺身亡。” 一把撕碎信纸,谢秋瞳倒吸了一口凉气,呢喃道:“山雨欲来,大乱將至。” 小莲低声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谢秋瞳道:“王敦反心昭著,却迟迟隱忍,只因忌惮祖逖、周访二人,去岁六月,祖逖被刺,五天前,周访也死了。” “王敦要动了,就在这几天了。” 她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寒声道:“我收到讯息,那陛下也肯定收到了,我们该行动了。” 她说完话,便直接朝著主院而去。 很快,她见到了谢裒,直接开门见山:“周访死了,王敦要动了。” 谢裒脸色一变,当即道:“湘州情况如何?” 谢秋瞳道:“情况如常,陛下恐怕已然下旨了,刺史甘卓会派兵前往武昌郡阻挡王敦,但他不可能是王敦的对手。” “如今王敦都督荆州,江州又在其掌控之中,湘州与扬州、徐州被隔断,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 “我们占尽劣势,应当组建一支奇兵!” 谢裒皱眉道:“你有想法?”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谢秋瞳郑重道:“建康危亡,陛下在这种时局,会把各方面许可权放得很宽,我们谢家本就是军职出身,正好趁此机会崛起。” “父亲,你需要向陛下索要组建军队的权力,就算是散尽家財,我们也一定要拉起一支队伍起来。” 谢裒道:“如今哪里还能招兵买马?” 谢秋瞳沉声道:“江淮地区,有大批从南逃而来的流民,直接收编即可组建大军。” “只要我们得到许可权,我立刻出发去京口,组建京口北府兵。” “一可拱卫建康,二可北上淮南,隨时可南下庐江郡,牵制王敦大军。” “只要时机得当,必能一击制胜!” 谢裒沉默片刻,便直接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去面见陛下!你等我讯息!” “谢家成与不成,看你了!” 谢秋瞳缓缓点头,她的眼眸中没有压力和紧张,只有那赤裸裸的欲望和野心。 她一介女流,根基薄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这也宣告著,她终於从幕后走到台前,要真正进入政治漩涡之中了。 第152章 歃血 干农活,不算难事。 史忠和他手底下这些兵,也是贫寒出身,什么活都干过。 他御下有方,也能做到令行禁止,隨便喊了一声,三百精兵就参与到了秋收之中。 唐禹自然担当起了组织角色,把农田划分成区域,把三百精兵化整为零,各地对应板块,干起活来也快。 百亩田地,仅仅半日就全部完成了收割。 百姓们都傻眼了,这年头哪里见过官兵帮老百姓干活的啊,不欺压百姓都算好兵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改变呢? 因为唐郡丞! 村民们一个个看著唐禹,心中只有无尽的钦佩。 唐禹则是招呼道:“把碗都从家里拿来,打点水让大家喝几口啊。” “就別熬粥了,一顿不吃死不了人,三百人你们也负担不起。” “咱们多收几块田,抓紧时间才是对的,这很快就要打仗了嘛。” 乡亲们打来了凉水,纷纷递给了这些官兵。 有老人激动不已,说著感谢的话语,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全部都跪了下来。 史忠有些不知所措,他手底下的兵也是如此,他们都下意识看向唐禹。 唐禹则是大声道:“诸位乡亲,赶紧起来吧,一直跪著像什么话。” “民信官,官为民,民脂民膏以税养兵,兵汗兵血以身护民,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百姓们这才慢慢站了起来,大家喝著水,一时间心情都轻快了不少。 秋风吹拂,迎面而来的凉爽,让人心旷神怡。 下午转战其他村,继续干活,只是不单单是他们去了,那些閒下来的村民,也跟著来了。 於是,在黄昏时分,听故事的人就多了起来。 好几个村子,再加上三百精兵,足有上千人。 他们密集坐在一起,唐禹就站在草垛上,这一次,讲的是唐禹精心刪减修改之后的《水滸传》。 第二天,继续干活。 当三百精兵走进崭新的村落时,这里已经聚满了人。 因为传开了。 唐郡丞组织官兵帮忙收粮,並且分毫不取,这个事跡已经彻底传开了。 各村的村民都聚在了一起,配合著官兵干活,每隔一个时辰的两刻钟喝水时间,就成了大家交谈的时间。 史忠突然发现,自己的兵竟然在跟百姓有说有笑。 还有適龄的女子和孀居的寡妇,送水的时候眼含秋波,士兵们也心神荡漾。 再这么下去,我的兵还有纪律吗! 史忠咬牙道:“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唐禹,你最好把一切都给我交代清楚,否则我跟你没完。” 唐禹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一天,他讲的是《大闹天宫》的故事,神话色彩让百姓们更加痴迷。 第三天,眾人已经把山桑县的粮食全部都收了。 百姓和官兵打成了一片,男男女女互相说著话,女的红著脸,男的低头笑,气氛和谐无比。 到了讲故事的时候,残阳如血。 唐禹站在草垛上,看向四周,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一眼望去好几千。 他缓缓笑了起来,大声道:“大家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啊!” 眾人吆喝著,说著各式各样道听途说的故事。 其中一个年轻人喊道:“想听唐郡丞將陈胜吴广的故事!” 此话一出,在场都安静了下来。 唐禹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好!我就给你们讲陈胜吴广的故事!” 他运足內力,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声音。 风吹稻香,残霞如血。 现场数千人安静一片,静静听著热血沸腾的故事。 故事娓娓道来,情绪一再积淀,最终,唐禹看向眾人。 残霞把他的脸照成了红色。 他大声道:“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声音迴荡在四周,无数的听者早已站起,他们怒吼著,举起了手中的镰刀。 晚霞照耀,镰刀像是染了鲜血。 这一幕让史忠心惊肉跳,他放眼望去,只见自己计程车兵竟然也举起了刀,也混在人群之中,像是迷失了自我。 故事终於结束。 在唐禹的劝说下,百姓们陆续散去了。 而史忠则是满脸大汗,直接衝到了唐禹面前,吼道:“够了!该说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唐禹看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他朝前走,史忠便在后边跟著,三百精锐也跟著。 很快,唐禹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是一座祠堂,崭新的祠堂,由砖石木桶搭建,看起来並不奢华,但很坚固。 而史忠的脸上却变了,急忙吼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是我主人的祠堂!” 唐禹並未回答,而是对著祠堂牌位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缓缓道:“久闻公之大名,却无幸相见,实乃遗憾。” “而今唐禹於譙郡为郡丞,所带侍卫劝课农桑,帮助百姓秋收,颇有成效,也总算有胆气来见祖公了。” 唐禹的声音充满了感慨,呢喃道:“祖公品德高尚,自奉俭约,不蓄资產,一心为民,深受百姓爱戴,为了民族尊严,多次北伐,实乃民族英雄也。” “只可惜,祖公后继无人啊,您去了,却没人继承你的遗志,没人再把你放在心上。” 史忠闻言,当即忍不住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弟兄谁敢忘了主人!” 唐禹继续道:“我从建康而来,到譙郡任职,所见之处,官兵化盗为匪,屠杀百姓,姦污妇女,抢夺粮食,丧尽天良,而祖公之兵,却视若无睹,忘了祖公一片初心,也无力守护祖公基业。” 史忠急得直跺脚:“你胡说!都是为了粮草!是为了抗击石虎!主人!你不要听这个姓唐的乱说!” 他直接跪了下来,对著祠堂磕头。 身后三百精兵也连忙跪了下来,不敢言语。 唐禹回头看向他,缓缓道:“史忠,你不是问我要做什么吗?其实你说的不错,我就是要造反。” “只是我不是对陛下造反,而是对戴渊造反。” “事到如今,你难道都还看不出来,戴渊与石虎勾结,意图吞併淮河以北,割据豫州、徐州吗?” 史忠猛然抬头,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唐禹道:“屠杀百姓你视若无睹,我帮百姓收粮,讲讲故事,你便死盯著不放…呵,你还说没忘记祖公?” “祖逖有你们这都属下,真是死不瞑目!” “看看这祠堂吧!他几乎比譙郡所有的百姓的房屋都要好,但这是百姓们给他立的。” “他为什么得民心啊?因为他先把百姓放在心中。” “而你们!不过是一群沾染了他的光辉的兵痞!” 史忠大声道:“你胡说!我们时刻做好了死守譙郡的准备!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唐禹淡淡道:“你已经放弃了,你早已放弃了。” “当年祖公率领宗族曲部百余家,渡江北上,中流击楫,以明北伐之志,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淮河以北无数英雄归於麾下。” “为何啊?” “想过没有啊?” “恐怕你都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参军吧!” 唐禹一把抓起他的领口,將他提了起来,冷笑道:“你知道守城,知道遇战不退,寧死不降,但你却忘记了为什么守城,为什么可以愿意寧死不降。” “你记得你的主人,你却忘记了他为什么会是你的主人。”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史忠直接有点破防了,一时间张大了嘴,话都说不出来。 唐禹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祖逖为什么是那么多人的主人?因为他心中装著百姓,装著民族的尊严。” “为了这二者,他可以忍受和付出一切。” “有善,有义,有志,有勇,故而有人追隨。”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道:“在这些天里,我看不到你们有善,看不到你们有志,你们只是一群行走在大地上的躯壳,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我知道!”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做给你看!” 说完话,唐禹拿起了供台上的碗。 他开启酒囊,倒进碗中,然后咬破手指,把鲜血滴入。 他端著带血的酒,看著灵牌,沉声道:“祖公,唐禹有力挽天倾之志,为国为民之心,其志坚决,其心如铁,天地可鑑,明月可照。” “今日我与祖公歃血,发誓保住譙郡及百姓,镇压戴渊叛乱,抵挡石虎大军,虽九死而不悔!” 说完话,他把酒一口乾了。 然后他回头道:“真相?真相就是这个!” 第153章 蠢货 天空缀满星辰,秋夜冷风吹拂。 史忠静静佇立在祠堂前,心中百感交集,唐禹的话让他触动很大,让他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继续坚持自己的看法,说自己没有错,还是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这一年多来,逐渐糊涂了? 还是说,自己从来没有清醒过,只是以前跟著主人走,什么都不需要思考而已。 无数复杂的情绪和思想在心中流转,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找不到想要表达的內容。 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道:“我来譙郡,没打算活著离开,今日一番话之后,我也彻底暴露了,百姓们…就交给你了。” 说完话,唐禹摇著头洒然而去。 史忠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猛然回头看向唐禹,大声道:“我该怎么办!” 唐禹道:“不知道,没给人能给你答案,你们也不归我管。” 他走了,留下了迷茫的史忠,留下了三百个迷茫的战士。 离开了眾人的视线之后,唐禹的步伐变得极快。 他立刻上了马,大声道:“要快点回官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疾驰朝前,冷翎瑶忍不住道:“你这是做什么?什么时间不多了?” 唐禹道:“我的一番话,彻底暴露了自己,戴渊该派人抓我了,我回到官署可以活命。” 冷翎瑶道:“回到官署,戴渊就不敢对你动手了?” 唐禹笑道:“你会明白的。” 一路回到官署,唐禹直接衝进了房间,喊道:“王妹妹!王妹妹快护我周全!” 王徽嚇了一跳,连忙从房间里跑出来,急道:“怎、怎么了?” 话音落下,官署的大门直接被一脚踹开,戴渊和戴平带著大量的精锐冲了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唐禹!” 戴渊冷冷道:“你煽动百姓意图造反,又企图挑拨我与祖约之间的合作关係,破坏譙郡大局,其心可诛,罪该万死。” 唐禹回头,疑惑道:“君侯何出此言?我正是按照君侯的吩咐,在做分內之事啊!” 戴渊道:“把我的立场说出去,让史忠防范我,这也算分內之事?呵,你真把別人当傻子了?” 他负手而立,缓缓笑了起来,淡淡道:“在这种紧要关头,陛下派你来譙郡,说明你的忠诚度绝对是值得信赖的。” “他不可能逼死了你的父亲,害了你的孝道,还放心把你扔到譙郡来,毕竟…陛下虽然昏聵,但还是谨慎的,他连桓彝都没敢放回来呢。” “这几天我飞鸽建康,果然查出了猫腻,你爹早已重病缠身,他自杀是为了留你没错,但选择不孝的却是你自己的行为,与陛下无关。” “你寧愿不守孝道,都要来这里,目的不言而喻。” “只可惜你这个蠢货,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忘了封你父亲那些姘头的口。” 唐禹面色平静,缓缓道:“君侯果然是个谨慎的人呢,连我爹的死讯,都要查上两次。” “只不过,你就算查出了真相,查明瞭我的立场,又能怎样呢?你难道还敢杀我不成?” 戴渊冷声道:“不敢杀你?呵,你觉得我凭什么不敢杀你?” 唐禹並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笑著。 而此刻,王徽终於开口了。 “因为他是我的男人,你杀了他,我饶不了你。” 听闻辞海,戴渊不禁大笑出声:“你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你又能怎样?你总不会以为,王家会因为你死了男人,而和我闹翻吧?” 王徽直接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匕首,道:“我男人死了,我也不活了。” 戴渊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王徽道:“王家不会因为我的心情,而选择与你对立,但如果我死在譙郡呢?” 戴渊低吼道:“你疯了!为了个男人!” 王徽轻轻道:“我敢保证,如果我死在你的地盘上,我主母、父亲和堂伯,都一定与你不死不休。” “你不妨查一查,他们是有多宠爱我。” 戴渊脸色平缓了一些,沉声道:“王家姑娘,天底下那么多好男人你找就是,为什么偏偏找这么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更何况,他搅乱我的计划,其实就是在和你们王家作对,你要选择吃里扒外?” 王徽扬著下巴道:“就算是我吃里扒外,我爹也不会怪我,只会说我很调皮呢。” “唐禹是我的男人,也算是半个王家人,他做了什么事,自有我们王家处置,还轮不到你处决他的命。” 戴渊脸色阴沉无比,心中却是盘算著。 现在和王家闹翻实在不合適,王敦还没起事成功,他得了建康,万一又回头打我…那我岂不是腹背受敌了。 先拖一拖,等大局已定再说,唐禹这个蠢货的贱命不值钱,隨时可以杀。 想到这里,戴渊笑了起来,道:“好,我就给王家这个面子,唐禹我可以不杀,但必须抓起来,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放给你。” 他大手一挥,道:“来人!把唐禹给我绑了!关进大牢!” 王徽心中一急,正要说话,却看到唐禹在疯狂给她使眼色。 於是她抿著嘴,便不再说话了。 几个侍卫冲了上来,唐禹直接绑了,押解离开。 路上,戴渊瞥了一眼唐禹,道:“年轻人,我做了几十年的官,要是连你这点小手段都看不出来,那恐怕早就倒下了。” “从你到譙郡城外山桑县,阻止我的人抢粮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对了。” “之后无非是看你说得精彩,陪你演一演戏罢了。” “你真以为你的话能打动人?” 唐禹笑道:“很明显你被打动了,只是你发现了我给史忠说的话,才猛然惊醒,仔细思索之下,察觉到我的立场有问题。” “其实你很遗憾吧,我这样的人不能为你所用。” 戴渊哼道:“没有忠诚的人才,一文不值,不过你留下的百姓,我倒是可以用一用。” “这也是…我让你继续讲故事的愿意。” “你说,如果我说陛下把你赐死了,譙郡的百姓会不会跟著我一起反?哈哈哈哈!” 唐禹嘆了口气,道:“君侯啊,这天下的聪明人,何其多也,靠阴谋去做事,只能做小事,做不了大事,这也是我劝谢秋瞳的原因。” “这世上的所有事,最后都会沦为一个选择题,也就是阳谋。” “有些事,你不想做都不行。” 戴渊不屑道:“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乳臭未乾,教我阳谋?你还嫩著呢。” 唐禹笑了笑,轻轻道:“如果,各大世家也反了呢?” 戴渊稍微一想,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无比。 第154章 怀疑 一路上,戴渊都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不停在沉思什么,最终攥紧了拳头。 一直来到地牢,把唐禹关了进去,戴渊才终於道:“你说,各大世家也造反,是什么意思?” 唐禹看向他,缓缓笑道:“看来你已经想的很深了,那你应该知道世家如果也造反,这里就不属於你了。” 戴渊冷冷道:“我一人造反,势单力薄,极易遭到世家的反扑,只有联合石虎才有胜利的把握。” “如果世家也跟著我造反,我岂不是更容易成功了?” 唐禹笑道:“还要继续骗自己?有意思吗?你难道没有分清楚立场?” “你造的是大晋的反,反的是陛下。世家反的是你。” “当世家的私兵匯聚到一起,足有八九千人,再加上祖约的五千人…” 戴渊直接打断道:“他们加起来也最多不过一万五,我只需要派五千大军,就能把那些乌合之眾镇压!” 唐禹道:“再加上石虎呢?” “其实你心里清楚,当世家反对你的时候,石虎就不再是你的盟友了。” “他会坐山观虎斗,让那些世家跟你打,打得你残兵累累,打得你实力锐减。” “那时候,他就会果断出手,一口把你吃掉。” 戴渊的身体猛然一颤,脸色都变得苍白。 唐禹道:“在石虎看来,豫州和徐州可以给你,绝不能留给大晋。但如果他能拿到,他也绝不会给你。” “你的立场其实非常脆弱,因为你的实力根本不够造反,你要靠时机,靠天时地利人和。” “但偏偏,你其实不是一个善於把握时机的人,因为政治和军事不一样,前者太过复杂了。” 说到这里,唐禹傲然道:“你现在很迷茫吧?不知道该怎么做决定吧?” “我有一个好办法,只要你听我的,你能立於不败之地。” 戴渊看向唐禹,眯眼道:“你很懂政治?” 唐禹道:“我想我不需要用话语去证明我懂政治,你应该看得明白我的能力。” 戴渊道:“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唐禹笑道:“別反了,联合世家,勠力同心打退石虎。” “若王敦胜,你占据豫州、徐州而立国。若王敦败,你就是大晋的英雄,你將成为大晋军方第一人。” “哪一种结果,我想你都可以接受。” 戴渊闻言,沉思了很久,突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放狗屁!”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盯著唐禹,道:“如果我不反,徐州之兵就可回援建康,再加上扬州、湘州等地的兵马,王敦胜利的希望就不那么大了。” “你看似在给我想出路,实则在为建康减轻压力。” “唐禹啊唐禹,你真是巧舌如簧,怪不得陛下会派你来譙郡,你真是太可怕了。” “如果我蠢一点,如果我性格软弱一点,如果我阅歷浅一点,我还真可能被你说动了。” “仅仅凭藉一张利嘴,你差点把整个淮河以北都盘活了,你真了不起。” “只可惜,我不会上你的当。” 唐禹轻轻道:“你不接受我的好意?” 戴渊道:“好意?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话里的破绽?” “你说世家也反,而且是反我,石虎就可坐山观虎斗,把我吃下去。” “但世家凭什么反我?凭什么甘愿把自己搭进去,也要让石虎吃掉我?” “他们肯定更愿意配合我,拿下豫州和徐州,不需要任何牺牲,就能安全退场。” “那些世家如此自私,当然会选择后者。” “你的假设,毫无意义。” 唐禹坐了下来,缓缓笑道:“可是,假圣旨已经发下去了,恐怕都已经传到世家手上了,他们现在正带著私兵赶赴譙郡。” 戴渊道:“是的,他们是来抵御石虎的,但如果知道我和石虎联盟,他们就一定会选择自保。” “到时候,王敦成了大事,我的危机也自然度过了。” 说到这里,他不屑道:“你的那些话术,在实际意义上的用处,少得可怜。” “安心等待吧,我確实会看在王家的面子上,留你一命。” “但你也根本影响不到我的大事!” 说完话,他大笑著摇头离去。 看著他的背影,唐禹露出了深邃的笑意。 事情到了这一步,复杂的局势已经逐渐明朗化了。 世家的站队,成了此次战爭的决定性因素。 当然,还有一个因素——喜儿! …… “你不觉得可笑吗?” 石虎仰躺在椅子上,一边啃著肉,一边说道:“当初是你说,五天之內,取唐禹头颅给我。” “回来这么多天了,你却总在强调唐禹是你的朋友,所以没下杀手。” “喜儿,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会有朋友?或者说,你会因为朋友这两个字就心软?” “你猜我会不会信你这样的回答?” 喜儿站在一旁,一边逗著鸽子,一边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怀疑我的立场?” 石虎摇头道:“那倒不是,你的立场就是极乐宫,这我还是知道的。” 喜儿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確没有朋友,也根本不会在乎什么朋友的生死。” “但我认为这一次刺杀,是你给我设的局。” 石虎坐了起来,眯眼道:“我给你做的局?” 喜儿道:“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副可怜的模样?你对我的欲望从来没有掩饰过,不是吗?” 石虎咧嘴笑了起来,傲然道:“我对谁都不掩饰欲望,我义父的后妃小妾,也都成了我的女人。” 喜儿冷笑道:“但你知道我碰不得,我非但武功高,而且精通医毒。” “所以你和戴渊联合整我!” 石虎道:“这从何说起?” 喜儿哼道:“我去刺杀唐禹,恰好遇到戴渊的兵化作土匪在抢粮,唐禹的队伍也正好与之匯合。” “我要是动手,唐禹肯定是死了,但我面对几百精兵,又该怎么跑?” “你是想让他们抓住我,废了我的武功,然后玩弄我,对吗?” “你这个贱货,真是不择手段啊。” 石虎舔了舔嘴唇,缓缓道:“竟然有这种事…” 喜儿道:“你別说这是什么巧合!我才不信!” “唐禹分明是你和戴渊钓我的饵,什么狗屁能臣,就他的出身,毫无根基的人,你说他有个屁用?” 石虎脸色变得阴沉,冷冷道:“我还没有色令智昏到拿战爭开玩笑的地步。” “唐禹是不太重要,但戴渊让我派人杀,我猜测他肯定有他的道理。” “但…他的兵恰好又出现在了合適的位置…呵,真是有意思。” “他是要做什么?在演什么给我看?” 喜儿皱眉道:“他有什么好怀疑的,你攻城,他开门,一起灭了祖约和桓家,这不就得了。” “占领譙郡后,收拾一下那些世家,再发兵徐州,淮河以北就顺利拿下了。” 她深知石虎是个叛逆又多疑的人,你劝他怀疑,他反而深信不疑,但你劝他不疑,他反而觉得不对劲。 果然,石虎闻言,反而冷笑道:“这世上的事若是都这么简单,那就好了。” “戴渊这个人,是司马睿一手培养起来的,我甚至怀疑…他在诈降,装好了套子等我入局呢。” 喜儿道:“那怎么会!他这么大的人物,不可能没有野心,谁愿意一辈子做晋国的臣子呢。” “更何况,他一万多人,加上桓家、祖约也才两万人出头,没必要跟你硬碰硬。” 石虎微微眯眼,呢喃道:“如果再加上…其他世家呢?” 说到这里,他直接站了起来,沉声道:“你帮我去检视一下!其他世家有没有私兵在往譙郡赶!” “若是其他世家也带兵朝譙郡来!那戴渊的问题就大了!” 第155章 口是心非 “你说什么!他被抓了!” 喜儿的眉毛顿时掀起,眼中透出惊天杀意,大声道:“关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救他!” 聂庆连忙道:“別啊,数百人镇守大狱,你武功再高也挡不住漫天箭雨啊!” 喜儿怒道:“谁说我挡不住了!” 聂庆道:“那些都是上过战场的军人,身上有血煞之气的,聚在一起你內力都未必发挥得出来。” “况且你这往里一杀,里边直接鱼死网破也给他杀了,那就没得玩了。” “先冷静冷静吧,想想办法该怎么办。” 喜儿瞪眼道:“我需要你劝我吗!你是什么货色!也配教我做事!” 她直接转头就走,都懒得跟聂庆说话。 而聂庆只能挠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直到喜儿走远了,他才小声说道:“这魔女…真是不可理喻…真不知道唐禹怎么受得了她的。” 喜儿几乎没有停留,而是径直朝著郡府而去,然后悄然来到了官署,找到了唐禹的院子。 她直觉很敏锐,因为她闻见了特別討厌的气息。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啊!” 喜儿撇著嘴,讥讽道:“你住在唐禹的院子里做什么?嗯?想趁我不在,刺杀他呢。” 冷翎瑶见到喜儿,眉头下意识皱起,平静道:“我是来保护他的。” “看得出来。” 喜儿哼道:“就你们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么?唐禹那天和你演戏,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就是那个傻子自以为很聪明罢了。” “不过我觉得他还是不够了解你,他难道不知道你是个痴呆的么?” “去年你不也来譙郡了?保护祖逖对吧?哈哈,结果自己搞忘记了,真是可笑。” 冷翎瑶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握住了佩剑,咬牙道:“魔女!你再不走!我可要动手了!” 喜儿顿时捂嘴笑道:“说点事实,便急了?” “也別怪我翻旧帐,你来保护唐禹,但现在唐禹呢?被关进大牢,生死不知。” “你就不是那块料!你应该去治脑子!” “他要是知道你是个傻的,才不会多看你一眼!” 冷翎瑶几乎站不稳身体,她可以坦然面对一切攻击,但唯独这一点,恰好是她的心魔。 她直接拔出了剑,喘著气道:“我不是傻的!他知道我头脑容易失忆!” 喜儿闻言笑不出来了,她指著冷翎瑶道:“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这是你最大的秘密!你凭什么跟他说!” “你是不是对他有別的想法?” 冷翎瑶闻言,反而又把剑插了回去,她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她淡淡道:“没有。” 喜儿鬆了口气,但却又听见冷翎瑶道:“是他对我有想法。” 这句话真是把喜儿气得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大声道:“胡说八道!他才看不上你!” “你以为我不了解他?他心里傲著呢!他看不上谢秋瞳那个癲婆,也不会看上你这个痴呆!” “他只会喜欢我这种聪明有趣的人!” 冷翎瑶道:“如果这么说,你会好受一些的话,那你是对的。” “你!” 喜儿气得差点动手。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咬牙道:“老娘晚点再来收拾你,现在没心情跟你闹。” 她转身直接看向內院,大声道:“王徽呢!出来!” 话音落下,王徽缓步走了出来,对著喜儿施礼道:“姐姐你好。” 喜儿张了张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板著脸哼道:“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来问你,现在该怎么办?唐禹有没有给你交代过什么?” 王徽轻轻一笑,道:“姐姐,唐大哥说了,戴渊不敢杀他,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静待时局变化。” “王劭造反的讯息一旦传来,石虎就会立刻行动,只要战局打响,事情反而会变得明朗。” 姐姐?唐大哥?嘿!这小丫头嘴巴倒是挺甜啊! 喜儿想笑,但又忍住了。 她点头道:“那石虎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王徽道:“只要石虎对戴渊保持基本的怀疑,战局的复杂性就会自动给石虎反馈令他不安的资讯,这是唐大哥的原话。” “唐大哥只是强调了一句。” 喜儿皱眉道:“强调了什么?” 王徽低声道:“他强调,战爭不比武林爭斗,要姐姐千万不要逞强,以自身安全为重。” 喜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嘴角勾起,把头偏到一旁,强行憋笑,哼道:“谁要他关心了!” “我身怀武艺,又是个聪明的,才不会犯傻呢,反而是他,被关在牢里才让人担心。” 说到这里,她无奈嘆了口气,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嘛,他对我许诺那么多,现在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王徽温和笑道:“好姐姐,你別担心他啦,你就做好自己的事情,到时候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谁担心他了…” 喜儿嘟囔道:“他就是个骗子,话说得好听…到时候谁去救他?万一打仗,戴渊会不会对他动手啊!” 王徽道:“会有人救他出去的。” “那就好…” 喜儿鬆了口气,隨即大声道:“反正我不管了,他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到时候他若是让我不满意,我就杀了他。” 她说著话,直接跳上了房顶,迅速消失了。 王徽这才拍了拍胸口,喃喃道:“她好嚇人…似乎脾气不太好…” 冷翎瑶道:“不是脾气不好,是性格扭曲变態,极度敏感,极度自卑,极度没有安全感。” 王徽小声道:“別这样说嘛…” 喜儿出了官署,想起唐禹让王徽传达的嘱咐,一时间有些心乱。 她想了想,乾脆就朝著大牢的方向而去。 悄然来到门前的街道对面,她看到了大牢门口站著十多个侍卫。 但里边看不清楚,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想到这里,喜儿微微眯眼,她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她转身迅速再朝著官署而去,只是这一次不是去找王徽,而是来到了更大的官署。 她悄然潜伏了起来,静静等候著。 一直到了晚上,她才终於看到想要见到的人。 於是,她悄然跟了上去。 但很快就有人呵斥道:“你是谁!鬼鬼祟祟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力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高手! 喜儿心中一惊,顺手一掌挡住,身影闪烁瞬间朝院子里钻去。 “有刺客!保护好將军!” 高手怒吼出声,四周又涌出了十多个高手朝喜儿杀来,远处还有更多的侍卫朝这边跑。 喜儿脸色一变,乾脆低吼一声,小手结出一道印法,强大的內力涌出,颳起漫天狂风。 她顺势衝击了一个屋子,又从另一边钻了出来,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逃出了官署,喜儿不敢久留,直接出了城。 她咬牙道:“戴平身边怎么这么多保鏢…手上没有人质,万一戴渊要对唐禹动手怎么办?” “不管了!老娘要去救他出来!” 喜儿攥著拳头,再次朝大牢方向而去。 第156章 怒 “怎么这么久!” 石虎盯著喜儿,皱眉道:“让你去打探讯息,你一去就是四五天,还高手呢,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再这么下去,我都要怀疑你的立场了。” 喜儿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顺手抄起一个茶杯朝他砸去,大声道:“王八蛋!” 石虎低吼道:“你疯了?” 喜儿道:“你到底是不是在和戴渊联手整我!是不是!” 她说完话,把黑色的披风解了下来,露出了红色的裙子。 但裙子之上,满是黑色的污渍,那是凝乾的血跡。 仔细一看,只见喜儿腹部、肩部、手臂和大腿部位,有至少七八个箭孔,伤势极为可怕。 石虎连忙站了起来,惊声道:“怎么回事!” 喜儿咬牙道:“怎么回事?你还好意思问!” “老娘去打探讯息,却遇到成建制的军队,足足八百人的伏兵,差点把我围了,我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石虎,你就是这么对盟友的是吗?我要回极乐宫,我要稟告师父。” “我是拿你没办法,我该被你算计,但我师父来了,你最好也防得住她!” 石虎这下是真嚇到了,连忙道:“喜儿姑娘,我对天发誓绝不是我乾的,我毫不知情。” 喜儿点头道:“好!好好好!是我自己拿箭戳的,可以了吗?” 石虎深深吸了口气,道:“抱歉!我承认是我对局势的判断不够成熟,害得你差点丟了命,我一定给你们极乐宫一个交代,给北域佛母宫主一个交代。” “喜儿姑娘,你先下去养伤,千万別留下隱患。” 喜儿咬牙道:“都来了。” “什么?” “各大世家在赶往譙郡,都带了数不清的私兵,而且非常敏锐,行军同时还有很多骑兵和暗哨,我是被发现了,才中了埋伏。” 说到这里,喜儿摆了摆手,道:“为什么那些世家要来譙郡?別告诉我那些自私鬼会主动为国效力,戴渊不下命令,他们不可能来。” “你好自为之吧,我已经做到我该做的一切了。” 说完话,喜儿便摇头走了。 而石虎,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 他右手握著酒樽,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神锐利无比。 各大世家都来了…而且还派出各种暗哨、骑兵探子,防止有人窥探… 戴渊…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段时间也不回信,像是死了一样… 嘿!你总不会…真是个忠臣吧? 是想联合所有力量挡住我,还是…先借我的手,除掉那些未来可能给你造成麻烦的世家? 可无论哪一样,你不都是在玩弄我吗? “陛下,有没有可能…喜儿在撒谎?” 身旁的侍卫低声提醒道。 石虎愣了一下,疑惑道:“谁让你打断我的思考的?” 他一把掐住侍卫的脖子,狰狞说道:“你当我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蠢货?喜儿身上箭孔的大小、深度和分布的位置,完全符合遭受上百人围攻的情况,你真以为她靠自己戳能戳出那种效果?” “她脖子上还有划痕你看不见?她鬢角的头髮断了你看不见?” “你分明蠢得像一头猪,为什么还敢自作聪明?” 说完话,他就直接把侍卫脖子扭断,冷冷道:“戴渊,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 回到房间,插上了门栓。 喜儿才缓缓脱下了长裙,身上的血洞狰狞无比,痛得她面容扭曲。 她坐在床上,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咬牙道:“大骗子,臭男人,把我害得这么苦,我不该去救你的。” “我真傻,我怎么能为一个骗子冒险。” “师父说的没错,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垃圾,没一个好东西。” 她咬著牙,上著药,慢慢给自己包扎,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知道不该去闯大狱的,但当时脑子就像糊涂了,莫名其妙就很衝动想要去。 结果那里非但驻守了两百多个士兵,还有弩箭和机关,她本来想靠著內力硬挡,结果那些士兵全是精锐,聚在一起一声怒吼,血煞之气瀰漫,把她內力彻底压制住了。 还好她身法灵活,致命部位没有受伤,否则恐怕已经交代在那里了。 “骗子!总是骗我!” 喜儿不禁想流泪。 但最终,她只是幽幽嘆了口气。 她知道,是自己有病。 有著病態一般的情绪,无法控制,无法收束,有时候很衝动,有时候很冷峻,有时候恨不得把一个人虐杀,有时候又爱到骨子里。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无法改变这一点,就像冷翎瑶永远改不了她的失忆,就像谢秋瞳永远改不了她的冷漠。 喜儿低下了头,呢喃道:“师父…还是在你身边最好…什么都不用想…” …… 秋收依旧在继续,只是没有三百官兵帮忙了,只有十多个侍卫还在。 当然,还有那个美得像仙女一样的冷姑娘。 夕阳西下。 人们干完了一天的活,却自发的坐在了草垛上,周边的村民们也都来了,聚集了足足上千人。 但今天没有人给他们讲故事。 “冷姑娘,好几天都没见到唐郡丞了啊,他是不是很忙啊,有没有咱们能帮上的啊?” 有人问了出来,无数人都看向冷翎瑶。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他今后都来不了了。” “为什么?” “唐郡丞难道不想给我们讲故事了?” “还是说唐郡丞要走了?” 四周议论纷纷,冷翎瑶摆了摆手,让眾人安静。 隨即,她缓缓道:“唐禹被抓进大牢了…”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陷入了寂静,寂静到令人心寒。 冷翎瑶道:“赵国的石虎打过来了,朝廷喊著要收北徵税,唐郡丞说答应了乡亲们,今年不许收北徵税。” “於是,唐郡丞被抓了,可能…可能能打完仗,就要被杀头。” 残阳冷照,人脸肃穆。 整个穀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像是坐了一堆雕像。 终於,一个拄拐的老人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其他百姓全部都站起来了。 老人道:“冷姑娘啊,我活了七十七年,也读过不少书,唐郡丞是好官啊,他不该死啊。” 这是少有的老人了,在乡老的群体中,他的威望极高。 冷翎瑶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唐郡丞被关在譙郡郡府的大牢里,危在旦夕。” “今天我来,是给你们告別的,今后帮不了你们了。” “唐郡丞让我给大家带一句话。” “他说:对不起大家,让你们失望了。” 拄拐的老人闻言,缓缓点头。 他回头看向无数的晚辈,他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他看著这些人长大,他知道这个时候,这一张张冷漠的脸上写满的是什么情绪。 怒! 那是怒! 老人艰难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镰刀,高高举起。 於是,无数村民,全部举起了镰刀。 第157章 粉墨登场 “启稟陛下,王敦上书弹劾刘隗,说其专权祸国,为诛隗除患,故亲率大军三十八万,举兵开赴武昌郡。” 太监高高举起情报书,声音都在颤抖。 司马睿脸色阴沉,一把结过情报书,看了一眼之后,狠狠摔在地上。 他咬牙道:“三十八万!虚张声势也该有点数吧!到底多少人!” 太监道:“根据我们的详细调查,王敦调集荆州、江州之兵,共计四万三千人,再加上各地方的豪族私兵支援,全部加起来,八万人。” “湘州刺史甘卓已经聚兵两万,赶赴武昌郡,要在那里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司马睿深深吸了口气,道:“两万大军…甘卓挡不住王敦,释出詔告,说王敦举兵谋反,请陶侃率领广州之兵,快速支援武昌郡。” “命刁协、温嶠为將,率领扬州之兵抵挡。” “传旨刘隗,让他带领徐州之兵,回援建康。” 太监身影一颤,低声道:“陛下,譙郡若无徐州支援,恐难以抵挡石虎啊。” 司马睿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就算淮河以北全部丟掉,也要保证建康的安全啊。 桓彝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他大步上前,跪在地上,大声道:“陛下,譙郡乃淮河以北军事重镇,一旦失守,我们大晋整个北方就难了啊。” “徐州之兵又撤了回来,石虎完全可以从徐州长驱直入,南下威胁建康。” “万一戴渊反了,我们就完了。” 司马睿额头的血管都凸了起来,他低吼道:“没有办法再管譙郡了!只能放弃!” “建康丟了,哪还有什么譙郡!” “但譙郡丟了,只要建康还在,到时候我们再拿回来就是。” 桓彝喃喃道:“陛下…那淮河以北的百姓,可就惨了啊。” 司马睿冷冷道:“你是在乎百姓吗?不,你是在乎你们桓家!” “但现在朕派你去譙郡,你还敢去吗?” 桓彝低下了头,无奈长嘆。 而就在此时,又有太监小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低声道:“陛下,王司空带著一家老小…进宫了,说是…来请罪的。” 司马睿冷笑道:“现在来请罪?呵,他王导是真会演啊。” “朕若是治了他的罪,王敦造反的理由就不单单是『诛隗除患』了。” “让他进来吧,你们先撤,朕倒要看看他能说什么。” 但桓彝和诸多太监退下之后,司马睿才看了身后一眼,道:“月曦仙子,恐怕要麻烦你亲自跑一趟譙郡了。” 祝月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目光平静。 司马睿道:“朕集各州之力,未必挡不住王敦,但譙郡失去了徐州的援兵,加上戴渊造反,已经彻底挡不住了。” “那个唐禹也一直没来一封信,朕的情报人员也始终没有动静。” “你去看看譙郡的情况,如果有机会杀石虎和戴渊,就请仙子出手,挽救譙郡局势。” “如果那里已经沦陷,那朕也要第一时间知道讯息。” 祝月曦缓缓点头,道:“陛下保重。” 她並不废话,乾脆利落说了一句,便直接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 京口,谢秋瞳看著眼前懒懒散散的队伍,眉头紧皱。 王敦已经反了,甘寧挡不住,陶侃远在广州,还需要时间,刁协、温嶠带著扬州的兵防御,估计也很难奏效。 如果徐州之兵动了,譙郡也就危险了。 时间紧迫啊。 “严苛训练,採取首奖尾罚制,分营对比,最差的营只给稀粥,最好的营给肉吃。” “一支军队想要快速形成战斗力,那就要把纪律贯彻到他们的脑子里。” “一个月之內,他们就得奔赴战场。” “发现不守纪律的刺头,必要时候直接乱棍打死,杀鸡儆猴。” 安排好了一切,她抬头朝北边看去。 以她的猜测,司马睿在此刻必然是要放弃譙郡了,唐禹难了。 或许,他已经跟著喜儿去北方了吧。 下一次见面…也不知道多久之后了。 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谢秋瞳缓缓嘆了口气,呢喃道:“这世道,难啊。” …… 大牢之中,唐禹静静盘坐著,藉著烛光,看著地图。 他轻轻戳了戳武昌郡的位置,道:“王敦、甘寧。” “广州的陶侃、建康的刁协、温嶠、王导、庾亮。” “徐州的刘隗。” “譙郡的祖约、戴渊、石虎…” 说到这里,他缓缓笑了起来,轻轻道:“粉墨登场啊!真热闹啊!” 王徽噘著嘴道:“唐大哥,你就別笑了…我都愁死了…” 唐禹笑道:“你愁什么,又没让你打仗。” 王徽小声道:“我想救你出去呀,戴渊一直不肯放人,我都跟他闹了好几次了。” 唐禹握住她的小手,低声道:“莫要急,我该出去的时候,自然就能出去。” “现在你要帮我写封信,让姜燕送到彭城郡去,给你的五哥。” “根据你的情报来说,徐州的刘隗恐怕要撤了,建康的危机在加重,譙郡已经到了千钧一髮的时刻。” “最多三五日,石虎和戴渊就要行动了。” “世家,成了关键。” 王徽道:“世家会帮我们吗?” 好一个“我们”,王妹妹,你別忘了你是王家的人啊。 唐禹缓缓道:“陈郡谢氏、潁川庾氏是没有退路的,戴渊最多爭取到桓家和祖约。” “但事实上,他什么也爭取不到,因为…石虎不会选择跟他合作,这一战只有打。” 唐禹道:“一旦打起来,所有人就都没有退路了。” 王徽小声道:“那我这几天该怎么办呀?除了写信之外,还有其他任务吗?” 唐禹想了想,才道:“没有任务,只是別让冷翎瑶走,战事一旦开启,各方都会混乱起来,你要保证你的安全。” 话音刚落,唐禹就直接站了起来,看向牢门外。 史忠静静站在那里,盯著唐禹,道:“譙郡是不是要没了?” 唐禹眯眼道:“你希望譙郡没吗?” 史忠道:“如果我放你出来,你能做什么事?” 唐禹摇头道:“我什么也做不了,但你却能做一些事。” 史忠道:“我能做什么?” 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百姓有怒,但这一股怒,必须要有人去领导,否则他们只敢怒,不敢战。” “我要你,带那些百姓来见我。” 史忠道:“什么时候!” 唐禹道:“后天,百姓会进城缴税。” “为什么?” “因为明天下午,戴渊会派人去收税。” “为什么?” “靠你了。” 唐禹微微眯著眼,轻声道:“记住,明天你要让戴渊去收税,北徵税。” “明白了。” 史忠咬著牙,转头就走。 第158章 坚壁清野 “王敦动了,徐州也要动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来了。” 石虎看著地图,沉声道:“拿下譙郡,站稳脚跟,趁著南方大战,一鼓作气拿下汝阴郡、潁川郡、彭城郡、琅琊郡,再往西拿下河南郡、南阳郡,最后拿下襄阳!” “届时,黄河以北大局彻底定了。” 喜儿道:“然后给戴渊?” 石虎冷笑道:“我能拿就拿,拿不下我就给戴渊,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给王敦或者司马睿的。” “晋国对於我们来说,越分裂越好。” 喜儿皱眉道:“但戴渊似乎没有那么老实,我们就算四万大军全部押上去,也很难攻下譙郡。” 石虎把地图收了起来,嘆息道:“戴渊有一万五千人,祖约有五千人,那些世家加起来,八九千的私兵,总计不到三万人,如果团结一致守城,自然是能守得住的。” “但是你別忘了,如今秋收刚过,我把譙郡周边洗劫一空,慢慢围城,譙郡又当如何?” “戴渊不会选择硬拼的,他心中很清楚,徐州的兵只要不来支援,他就永远不可能打贏。” “这是他选择与我合作的根基。” 喜儿道:“如果他们不选择守城,而是和我们同归於尽呢。” 石虎冷哼道:“就他们那点实力?那些世家的私兵战斗力很有限,仅靠戴渊、祖约加起来的两万人,根本经不起我们的骑兵衝锋。” 说到这里,他又微微一顿,陷入了沉思。 思索良久,石虎才郑重道:“不过戴渊最近的態度、行事的跡象,都显得非常古怪,我必须要防他一手。” “传我命令!全军集合,准备开拔,明日出发,杀向譙郡。” …… 譙郡,郡府大堂,英雄齐聚。 戴渊高坐首位,其下龙亢桓猷(音同游)、潁川庾懌(音同“译”)、陈郡谢广、汝阴周斐、譙郡祖约,便再无其他人。 这是高层的会晤,说话自然开门见山。 “具体的情况我就不赘述了,大家都清楚。” 戴渊看著眾人,沉声道:“王敦造反,徐州刘隗率军支援建康,我们譙郡成了孤城。” “石虎得知讯息之后,必然要发动对譙郡的总攻,我们別无选择了,只能勠力同心,死守譙郡。” “只要坚壁清野,让石虎四万大军得不到战地补给,他就耗不起。” “坚持一个月,石虎大军必退。” 桓猷、谢广、庾懌、周斐等人对视一眼,却是一言不发。 关於戴渊的立场问题,那些风言风语,他们也有所耳闻,如今不太敢表態。 只有祖约郑重道:“譙郡以北,有六个坞堡群,恰好可以把我们几个世家装进去,只要严格按照坞堡守堡、郡城守城、互相支援的原则,石虎的四万大军成不了事。” 桓猷这才问道:“那谁去守坞堡?” 戴渊道:“各大世家各自镇守一个坞堡群,我率领大军一万五,镇守最重要的譙郡。” “石虎若打譙郡,则各大坞堡皆可支援,令其腹背受敌。” “石虎若打坞堡,那各坞堡之间还能互相支援,在这种战术下,石虎消耗不起。” 桓猷冷笑道:“君侯的计划真是完美啊,让我们世家去打头阵,坚守坞堡,你在后边看戏,到时候我们倒下了,石虎也受到重创了,你就可以大军出城,坐收渔翁之利了。” 谢广淡淡道:“坞堡易守难攻,我们这些世家,加上祖郡守的五千大军,有將近一万四千人。” “这一万四千人就算实力远不如石虎的兵,但在坞堡的防御战下,石虎要消灭我们,起码需要搭进去两万多人。” “到时候,你就轻鬆咯。” 戴渊沉声道:“诸位,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譙郡才是此次防御战的重中之重,我作为一州刺史,都督军事,难道不该把重心放在郡城吗?” “我奉陛下之命,抵御赵国大军,有权力对战爭部署做出安排,尔等却信不过我?” 庾懌平静道:“我记得,君侯之前的战略安排,就让桓家很不满,都闹到陛下那边去了,因此陛下专门派了一个郡丞过来协调此事…” “所以,那个叫唐禹的郡丞呢?他为什么不出来说几句?” 戴渊面色变得阴沉,缓缓道:“唐禹煽动百姓造反,刺杀钦差,已经被我关进大牢了。” 桓猷忍不住笑道:“陛下精挑细选出来的钦差大臣、譙郡郡丞,竟然是跑过来造反的?这话谁信?” “君侯,我们也不是不服你,只是事关重大,咱们的身家性命都在里边了,你总要安我们的心吧?” “反正我听陛下的,陛下竟然派了唐郡丞过来,就应该让唐郡丞协调部署。” “谁去坞堡,谁守城?那也不能君侯一个人说了算。” 周斐点头道:“不错,毕竟我们这些世家大族,那是跟著圣旨来的,可不是跟著君侯的命令来的。” “而圣旨,是从唐郡丞手里传过来的,当然他要做主才行。” 这下戴渊傻眼了。 为什么这些傲慢的世家,竟然愿意听唐禹这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的话啊! 还是说,这些世家对我的防备太深了? 戴渊眯眼道:“时间紧迫,先执行坚壁清野策略吧,到时候我会让唐禹出来说几句。” …… 坚壁清野,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是非常麻烦劳神。 好在譙郡总共也只有四五万人,算上南迁的流民和黑户,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六万人,要把这些人装进郡城和各大坞堡,並不算太难。 所以第二天,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出发了,他们前往七个县的各个村落,释出命令,要求百姓在一天之內整理好所有东西,全部迁往郡城及坞堡。 看到这一幕,史忠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带著三百精锐,到了山桑县,传达了命令。 山桑县的百姓,他亲自来安置。 “乡亲们!” 他站在了草垛上,看著在场密密麻麻的村民,大声道:“赵国的兵要杀过来了,咱们全部都要搬到郡城去避难,我亲自来安置大家。” “到了郡城,一切要听我的命令。” “我会像唐郡丞那样,把大家照顾好!” 浩浩荡荡的搬迁工作正在继续,第二天,史忠就带著山桑县共计六千多百姓,来到了譙郡郡城安置妥当。 他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戴渊,郑重道:“君侯,大战在即,我们却还有一件事没做啊!” 戴渊疑惑道:“什么事?” 史忠道:“今年的赋税可还没收,这本来是唐禹这个郡丞该负责的,可他现在已经被关了起来…” “大战在即,不能因为唐禹一个人,就把税粮的事耽误了。” “现在百姓们都在城里,粮食也聚在了一起,收税不难,大家都能办。” “到时候石虎围城,粮食掌握在我们手中,还是要更踏实一点。” 戴渊微微眯眼,隨即点头道:“有道理啊,我即刻安排,等明天百姓彻底安顿好了,就收今年的税粮!” 史忠低著头,露出了笑意。 第159章 暴动 步履缓慢,戴渊终於还是来到了大牢,看到了正在看书的唐禹。 他开启了牢门,走了进去,瞥了唐禹一眼,才道:“唐郡丞最近住得可好?” 唐禹道:“还不错,吃喝管够,有油灯,有书籍,比建康的死牢要好太多了。” 戴渊缓缓道:“那是我对你的优待,你的特权来自於我的特许,你应该感激我的诚意。” 唐禹抬头看向他,轻轻笑道:“看来君侯遇到困难了,让我来猜一猜…是世家不听话,对吗?” 戴渊沉声道:“因圣旨而来,听圣旨的话,你在其中承担了太大的作用,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 “我承认你在这方面早就在算计了,各方面都想得很周到,所以我这次过来,诚心想劝你…” 唐禹合上了书,道:“你对我不错,在牢里也给我很大的便利,其实本质上还是想收服我,对吧?” “在你为人臣的时候,你不需要谋士,不需要思考太多政治上的东西,但如今你爭霸天下,就发现我这种人正是你需要的了。” 戴渊面色有些僵硬,郑重道:“唐禹,你没有背景,需要一个平台,需要一个机会。” “我可以满足你,让你尽情展现自己的政治才华,只要拿下了豫州和徐州,我可以封你为相。” “我可以把我的女儿嫁给你,让你开枝散叶,成为家族,成为豪门。” “你心存远志,雄心勃勃,难道愿意一直做一个无名之辈吗?” “你寧愿不守孝道,都要来譙郡闯一闯,难道不是…想做一番大事吗?” “只要你点头,我们联手,何愁大事不成啊!” 唐禹收起了笑容。 说实话,这样选项他是真的考虑过的。 戴渊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只要他愿意辅佐,拿下豫州、徐州的问题不大,割据一方的成功机率很高。 到时候对內改革,对外防御,几年时间就能迅速稳固根基。 到时候,他唐禹也不再需要看別人脸色。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决了,因为这改变不了时代,不符合他的初衷。 只有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可能才会选择退而求其次,做人臣,做权臣。 所以唐禹认真道:“君侯,你的诚意我看到了,我也和你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我要最后劝你一次。” “忘了你心中莫名其妙升腾的野心,忘了和石虎、王敦的任何盟约与承诺,安心把豫州刺史、都督军事的职责做好,和世家一起联合抵抗石虎。” “最终,你会成为功臣,地位会进一步提升。”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戴渊脸色变得很难看,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你根本不懂!根本不懂!” 他盯著唐禹,道:“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难道不该变一变了吗?” “我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我本没有野心的,但天下太烂了,我必须要努力去改变,去开创一片繁荣的天地。” “你也是有志之人,你在舒县的时候,爱民如子,难道你不懂我的心?” 唐禹有些愣住了。 他看著戴渊,目光有些迟疑。 戴渊把头转到一旁,语气有些哽咽,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天下该变一变了,我缺少一个谋士,唐禹,该你做选择的时候到了。” 唐禹挠了挠头,道:“如果你没有纵兵抢粮,可能还真把我骗到了…” 戴渊道:“抢粮是为了贏!”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那么做,如果我败了,石虎会怎么对譙郡的百姓?” “我,我也是为了百姓好啊!” 他面色都有些狰狞了,红著眼眶道:“你只看到我戴渊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你却没看到司马睿是怎么对待百姓的?有这种昏君在,天下不可能好得了!” “想想祖逖,他为了北伐做了多少事,却还是得不到司马睿的认可。” “我们要做事,要北伐,只能靠自己,决不能再寄希望於晋了。” 唐禹嘆了口气,无奈道:“骗兄弟们可以,別把自己也骗了。” “为了说服我,你好像做了很多功课,说的话全是投我所好的。” “但一个人是不是为了百姓著想,是掩盖不住的,是装不出来的。” 戴渊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帮我演一场戏,让世家去守坞堡,作为报酬,我放你走。” “唐禹,这句话我很认真,如果你始终不肯帮我,那我也没有留你性命的必要了。” “別以为王家真的能嚇到我,当我不需要再爭取局势的时候,我不会考虑王家的感受。” “不单单你要死,和你一起来的所有人都要死,而且是受尽折磨而死。” 唐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你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吧。” 戴渊想了想,才道:“最多一天,石虎已经出兵,再晚就来不及了。” 唐禹道:“嗯,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而在戴渊规劝唐禹之时,外边的百姓也终於安顿好了。 迎接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税。 无数计程车兵,挨家挨户搜粮,挨家挨户称重。 收税本是一件平常的事,奈何它发生在不平常的时机。 战爭即將来临,人们全部聚集在了一起,心中惶惶不安的同时,被横徵暴敛,心中的怒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而始终,则和山桑县的百姓们在一起。 他们听到了城內的喧囂声。 史忠看著百姓们,嘆息道:“刺史要收税了,想必你们都听到动静了。” “对,不单单是土地税、丁税等基础的赋税,还有超过秋收三成的北徵税。” 此话一出,眾人一下子就傻了。 所有的秋粮,除去税还剩不到一半,现在又多加三成的北徵税,那大家还活不活了? 有乡老颤声道:“往年的北徵税,也只是一成啊!” 史忠嘆道:“今年有大仗要打,没法子。” 有年轻人喊道:“可是唐郡丞说过,今年不收北徵税啊。” 眾人都看著史忠。 而史忠则是苦涩道:“唐郡丞在牢里,面对酷刑,別无他法。” “明天一早,他就要被押赴刑场,斩首示眾了。” 眾人眼眶发红,脸色也发红,面面相覷,粗重地喘息。 他们低著头,悄悄攥著拳头,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怒,已经蓄积到了巔峰。 但他们的胆还不够。 还需要一颗火星,去点燃他们的心中的怒。 所以,收税的人来了。 史忠走了出去,让出了位置。 他看到了收税的队主,笑道:“老许,今天辛苦了啊。” 姓许的队主抱了抱拳,道:“史队主怎么在?” 史忠看了四周一眼,压著声音道:“我跟著唐禹和这些村民接触过,里边有好多年轻漂亮的女子。” 姓许的眼睛一亮,当即道:“快!快进去收粮!” 眾人一涌而出,让百姓们交出税粮,同时,姓许的果然看到了几个漂亮的姑娘,他顿时笑了起来。 “好妹子!这都要打仗了,给哥哥们伺候一下也好啊!” 一群人对著姑娘就冲了过去。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军爷们享用一下普通贫民女子,那有什么不正常的?谁敢反抗啊? 但史忠却冲了进来,直接拔出了剑,大吼道:“你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啊!” “我们!活不下去了!” 他说完话,在姓许的队主的呆滯中,一剑將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鲜血,瞬间涌出。 像是点燃了无数百姓心中的怒火。 “跟他们拼了!” 乡老怒吼一声,年轻的村民们早就憋不住了,纷纷拿起了镰刀,朝著收税的兵杀去。 史忠高举带血的剑,大吼道:“乡亲们!跟我一起去救唐郡丞!让他给我们做主啊!” 他带著三百精锐,带著数不清的村民,直接朝著天牢杀去。 百姓,暴动了。 第160章 反贼 百姓,终於暴动了。 在史忠的引领下,在鲜血的刺激下,在仇恨的加持下,他们的怒就如同蓄积了无数年的水,衝破了堤坝,一路摧枯拉朽,將收税的数十个士兵瞬间淹没。 史忠提著剑,带著他们朝外衝去,衝到了大街上。 他大吼道:“不做狗了!不交税了!” 只是简单的口號,但却切中了山桑县百姓的心,他们也跟著喊著,朝大牢衝去。 四周的兵丁得知了讯息,想要衝上来镇压,举目一看,却看到了足足上千人。 他们哪里敢动手,立刻前去稟告。 戴渊正在得意,正在和戴平说起关於唐禹的事。 “他別无选择,除了死,只能和我合作。” “我给他的优待,不是白给的,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 “他代表著皇权,用他去制衡世家,再好不过。” 而就在此时,侍卫直接冲了进来,大声道:“君侯!不好了!山桑县的村民暴动了!” 戴渊腾地站了起来,当即吼道:“什么意思!什么情况!那群蠢猪怎么可能有胆子暴动!” 侍卫喊道:“是史忠,他带著村民暴动,现在已经聚了上千人了,他们要去劫狱啊!” 戴渊立刻朝外跑去,大声道:“快!快聚兵镇压!决不能让唐禹出来啊!” 在譙郡,戴渊有一万五大军,数量多,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別说上千村民暴动,就算是整个譙郡数万百姓全部暴动,也根本挡不住他的镇压。 但他们的反应毕竟是慢了。 他们给百姓安置的房子,都是条件最差的地方,恰好和大牢很近。 上千村民,在史忠的带动下,杀向大牢。 期间一路喊著口號,一路有百姓加入,最终形成了浩浩荡荡的声势。 大牢的守军根本挡不住,直接就被百姓的洪流淹没,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牢门开启了。 史忠看著唐禹,道:“怒火已经点燃了,现在怎么办!” 唐禹道:“跟我出去,为百姓做主。” 各大乡老、里正也来了,他们看到了唐禹,唐禹也看到了他们。 唐禹大步朝外走去。 所有人都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走出了监牢,见到了阳光。 还有数不清的百姓,他们的眼中有愤怒,也有迷茫和恐惧。 但当他们看到唐禹的那一刻,全部都跪了下来。 这就是领袖的力量。 领袖不是选出来的,当领袖站在那里,人们自动就知道他是领袖。 唐禹大步朝前走去,来到了高台上。 他看著无数的百姓,大声道:“赵国的兵要打过来了,要屠杀你们,我不许。” “正是战时,刺史却还只顾著压榨百姓,欺负百姓,我不许。” “我唐禹把你们当亲人,决不允许你们被当成猪狗牛羊一般。” “现在我要去为你们討回公道!” “谁要跟我来,就跟来。” 说完话,他便跳下高台,大步朝外走去。 无数的百姓站了起来,提著镰刀、锄头、柴刀等武器,自动就跟在了他的身后。 有了领袖,他们就有了胆,有了方向。 戴渊迅速召集了两千大军,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了大牢。 他看到了满地的尸体,看到了敞开的大门。 他看到了唐禹从大牢中走出,身后跟著无数的百姓。 这一刻,彷佛太阳消失了,彷佛天都黑了。 黑云似乎笼罩了整个譙郡,所有的光都匯聚在了唐禹的身上。 这个毫无背景、毫无根基、没有任何势力的人,突然就拥有了数千人的队伍。 这太可怕了! 戴渊看著唐禹,大吼道:“唐禹,你身为譙郡郡丞,竟然煽动百姓,在最关键的时候反叛朝廷。” “你这个反贼,你该当千刀万剐!” 他明白自己被骗了,什么等一天,完全就是缓兵之计。 唐禹静静看著他,目光平静。 他缓步朝前走去,声音沙哑:“豫州刺史,都督军事,大权在握,身份高贵。放眼天下,你戴渊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赵国入侵,石虎御驾亲征,陛下命你镇守譙郡,把国家命脉、山河命运,都交付在了你的手中。” “你所受恩宠、所受信赖,都是前所未有的。” “而这样的你,却做了什么?” 戴渊脸色阴沉。 唐禹道:“你让你的兵扮成匪寇,劫掠治下百姓,屠杀村民,姦淫妇女,视譙郡数万百姓如鱼肉,恨不得他们吸乾,把他们吃绝。” “古人言,盗亦有道,就算是偷和抢,也不伤及无辜,不害老人和女人。” “而你戴渊,堂堂侯爵,驃骑將军,却脸江洋大盗都不如!” “你是哪里来的脸,在这里跟我谈分內职责、谈朝廷大义?” “与异族合作,侵占我汉族江山,就是你的大义吗!” 戴渊怒吼道:“住口!你这个反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唐禹缓缓笑了起来,咬牙道:“人固有一死,我唐禹为譙郡百姓而死,也不枉陛下信任,赐我这一身官袍了。” 戴渊道:“列队!镇压叛贼!” 两千大军,严阵以待,手持战刀,时刻准备出击。 训练有素的军队,要镇压唐禹背后这些百姓,比杀猪简单。 只是就在此时,一声大吼突然响起:“慢著!” 龙亢桓猷,带著数百精锐大步而来。 他看著戴渊,冷声道:“君侯!譙郡谁是叛贼!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吧?我这个郡尉,难道就是摆设吗!” 戴渊低吼道:“你们桓家也要造反?” 桓猷道:“造反?眾所周知,唐禹是陛下派来的郡丞,君侯凭什么说他造反?” “君侯无端把他关押进大牢,百姓们看不过去,营救郡丞出来,这是在反抗你的专权和陷害忠良,算是什么造反?” 戴渊冷冷道:“譙郡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戴公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远处一声大笑出来,谢广带著几百私兵快步走来,大声道:“隨意给人安插罪名,戴公有把陛下放在眼里吗?” “他连治下百姓都抢,陷害忠良又算什么!” 街道的另一方,庾懌带著庾家的私兵,也大步走了过来。 而更远处,周斐也被无数侍卫拥簇著,正在朝这边赶。 四个世家,已经距离了超过两千私兵。 戴渊的心在往下沉,压著声音对戴平道:“去叫人…” 戴平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走,却看见聂庆正在远处等著他,提著剑,笑容满面。 他嚇了一跳,连忙低声道:“爹,那是个高手,要杀儿子啊。” 戴渊深深吸了口气,各个街道都堵满了人,想要搬救兵是不现实了,但手底下的將领应该很快会差距到不对,甚至已经朝这边支援了。 他正想虚与委蛇,却看到人群分开,有清澈的声音正在喊著:“让一让,都让一让。” 人群分开了一条路,只见一眾侍卫围著王徽,而王徽则是双手捧著一柄剑,快步走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把剑递给了唐禹。 唐禹高高举起长剑,大声道:“此乃陛下御赐宝剑!见此剑如见圣君!尔等岂敢不跪!” 无数百姓跪了下来,各大世家的领袖对视一眼,也纷纷跪了下来。 於是就是私兵,在场跪了一大片。 唐禹看向戴渊,冷冷道:“豫州刺史为何不跪?难道你要造反?” 第161章 收服 在各大世家,无数百姓的注视下,戴渊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这个时候,谁敢不认皇权? 他看向四周,表情变幻,最终还是咬牙跪了下来,低下了头。 於是,他所带领的两千大军,也唯有跪下来。 在最合適的时机,凭藉各大世家的鼎力支援,唐禹短暂压制住了局面。 他当即道:“某奉陛下之命,出任譙郡郡丞之职,负责譙郡税务、户籍等领域,此刻宣布,由於譙郡今年盗匪猖獗,百姓损失惨重,故免税一年。” “此令所带来的所有后果,我唐禹身为郡丞,当一力承担。” 他的身后,无数的百姓都欢呼了起来。 而各大世家掌舵人,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谢家、周家、庾家还好,毕竟他们的田地不在譙郡,但桓家占据了龙亢县大部分田地,这句话几乎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唐禹道:“既然本人的冤屈已经洗脱,百姓因税而暴动,则也应当因赋税政策之改革,而停息暴动。” “此前发生的一切,不予追究。” 戴渊当即大声道:“不可!百姓暴动!造成死伤数十人,岂可不予追究。” 唐禹道:“若是平时,自然该追究,但这是战时,一切都要为战爭让步。” “我认为,可以从暴动百姓之中,选出壮丁,组成临时的编制,参与守城抗敌,戴罪立功。” “君侯,我们是官,是军,杀百姓不是目的,守住大晋的江山才是目的。” “这种时候,我们追究暴动百姓的责任,岂不是破坏团结,埋下隱患?” “就如同我与桓猷郡尉不会再提纵兵抢粮之事,都在为战爭让步。” “这是我们作为譙郡领袖,应当去做出的取捨决定。” 这下戴渊说不出话来了,纵兵抢粮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即可,又不是老子一个人这么干,就你唐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一直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他脸色阴沉,冷冷道:“都撤了吧!聚在这里像什么!既然大战在即!就立刻制定作战计划!” 唐禹笑了起来,隨意挥了挥手,便大步朝前走去。 无数的百姓,拥簇著他,跟在他的身后,护送著他离开。 与此同时,各大世家也带著私兵缓步离开了。 半个时辰之后,唐禹回到郡府,直接和各大世家的话事人碰头。 在这大厅之中,一共五人对视著,面色都有些复杂。 唐禹道:“诸位,今天这场闹剧,只是譙郡乱局的开始。” “我们最好坦诚相待,开门见山说话,否则不可能救得了譙郡,而譙郡丟了,淮河以北守不住,大家的命运就真的任人宰割了。” 他看向眾人,郑重道:“我先坦白,我奉陛下之命到来,名义上是斡旋戴渊、祖约和桓家的关係,起到缓和作用,帮助大家一起团结抗敌。” “但种种跡象表明,戴渊和石虎已经形成联盟,意图吞併淮河以北,侵蚀我大晋江山。” “在给大家的信中,我已经言明瞭利害关係,相信这也是大家站我这边的原因。” 谢广站了起来,对著眾人拱手,道:“我谢家的情况大家都应该清楚,我们和王家早已结仇,王敦若是得势,谢家绝对完蛋。” “而石虎、戴渊和王敦之成事,是相辅相成的,我们管不到南方,我们只能管好南方。” “所以,家主早已发信过来,我们谢家会无条件听从唐郡丞的调遣与安排,为守住譙郡付出一切。” 他坐下之后,庾懌站了起来,道:“我们庾家自然也不必多说了,我侄女庾文君为太子妃,我兄长庾亮正在建康为官,也担任要职。” “庾家没有退路,所以只要有利於守住譙郡、击退石虎,我们什么都可以做,唐郡丞的话,当然我们也可以听。” 周斐道:“我们周家和朝廷牵扯不深,和各大家族牵扯也不深,但相比於石虎和戴渊,我当然认可朝廷。” “所以,既然选择了站队,我们就不会退缩。” 桓猷嘆了口气,道:“我们接到了唐郡丞的信,也接到了家主给的信物,自然是会遵从家主命令,听从唐郡丞的安排。” “桓家是龙亢县的大族,譙郡若是失守,无论是戴渊还是石虎,都是容不得我们的,我们也没有退路。”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看向唐禹,道:“但唐郡丞来譙郡,所做的这一切,除了把我们这些本就利益一致的人团结起来,除了煽动了几个百姓闹事,还做了什么?” “唐郡丞,我不是质疑你的立场,我只是质疑你的能力,你毕竟太年轻了。” “你让百姓暴动了,或许也有能力从百姓中组建一支军队出来,最多两三千人吧?” “这能影响什么?影响得到大局吗?桓家不是不可以接受免税,说到底这无非就是钱財而已,但总得有价值吧!” 眾人对视一眼,却也没有开口反驳,很显然他们同样觉得唐禹年轻,认为他似乎並没有实质意义上的进展。 而唐禹只是笑了笑,道:“诸位,你们一共有多少兵力?不足九千,对吧?” “就算是九千,这九千私兵的实际战力,打得过戴渊四千人吗?恐怕很难吧。” “而戴渊有一万五,石虎有四万。” “再加上祖约的五千人,立场都还不是很清楚,他们会坚持守住譙郡,还是选择跟戴渊一起造反?” “敌我实力悬殊如此之大,你们认为,我应该取得什么样的进展?” “我能空口白话让戴渊放弃投递,而当忠诚吗?” “我能直接说服祖约,让他不要忘了兄长遗志,选择坚定和我们站在一起吗?” “世间万事如果那么简单,那我何苦这么费尽心力。” 谢广沉声道:“这些话我们认可,时局艰难,唐郡丞手中的力量太过有限,无法取得进展是正常的。” 唐禹打断道:“但也別以为只是煽动百姓暴动这么简单,有些收穫,是你们看不出来,却反而很有效的。” “我来譙郡这么久,做了五件事,每一件都很重要。” 桓猷咧嘴一笑,道:“希望这五件事之中,没有免税。” 唐禹道:“第一件事,我透过长期的讲故事和煽动百姓,成功获得了民心。现在我振臂一呼,譙郡数万百姓,至少有几千人愿意为我而战。” “第二件事,我透过煽动百姓这件事,持续影响了史忠这个队主,唤醒了三百个人对祖逖遗志的继承,他们会撬动祖约的其他兵,加大了祖约向我们靠拢的机率。” “事实上今天你们就看出来了,没有那三百个精锐士兵的领导,百姓根本不敢暴动,也不会那么轻易劫狱成功。” 庾懌道:“认同,我们对第二件事的重要性產生了误判,唐郡丞想得深刻。” 唐禹继续道:“第三件事,我团结了你们。世家之间的关係很复杂,没有我,你们真的能团结合作吗?谁做主?谁能做到真正的公平?” 周斐点头道:“认可,我们之间的確需要一个中间人,需要一个不偏颇的领袖。” 唐禹道:“第四件事,我透过我自己的身份,透过我在譙郡的遭遇,透过我在石虎身边的臥底,不断在向石虎释放一个讯息——戴渊诈降。” “石虎生性暴戾多疑,一次两次骗不到他,但多次资讯都表明戴渊立场飘忽,他必然会怀疑,这在很大程度上破坏了戴渊和石虎的团结,在关键时候,这样的怀疑会被无限放大,甚至能决定战局。” “在这方面的进展,你们是看不见的。” 眾人的面色有些动容了。 唐禹道:“第五件事,我在不断消磨戴渊的野心和反叛之心。” “透过煽动百姓暴动,透过展现自身的智慧,透过政治手段去迷惑他,已经让他不断怀疑他自己是否能成功了。” “其实他只要坚定与石虎合作,谁也拦不住他。” “但他现在已经不坚定了,甚至多次陷入自我怀疑,陷入所谓的『政治』思想死角之中。” “这一点,也会在关键时候,直接影响战局的发展。” “这也是你们看不到的进展。” 他看向眾人,沉声道:“谁还认为我没有能力!谁心中还对我不服气!直接站出来把话说明白!” 谢广没有言语,直接对著唐禹作揖鞠躬。 周斐、庾懌对视一眼,也对著唐禹鞠躬而下。 唐禹看向桓猷,道:“你不服?还想著那点破税粮?” 桓猷低下了头,郑重道:“听唐郡丞一言,深感惭愧,请唐郡丞见谅。” “桓家自今日始,一切都听唐郡丞的。” 第162章 魂 “夺权!这是夺权!” 官署之中,戴平咬牙切齿喊道:“唐禹啊,枉我这么看重他,他竟然联合百姓、世家一起给我们施压,企图夺取指挥权。” “他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他想要以一己之力守住譙郡吗!” 戴渊脸色阴沉,冷冷道:“还不是你这蠢货,说什么他是个治理內政的人才,要我把他收入麾下。” “最开始就该杀了他,就不该让他有机会偷偷联络那些世家,慢慢煽动百姓。” “他本来孤身一人,毫无根基,现在直接获得了世家支援,还隨时能號召数千百姓,连史忠那个蠢猪都被他蛊惑了。” “还好祖约基本上都在坞堡待著,不然祖约恐怕也跟他了。” 戴平苦涩道:“爹啊,谁能想到他…他就莫名其妙能做到这一步啊。” 戴渊道:“你要是有他一半聪明,老子也不至於为你头疼。” “我本来的计划是,指挥世家坚守坞堡,藉助石虎之手剷除世家,同时也消耗了石虎的力量,让他不敢生出吞併我们的心,我们就利於不败之地,迅速接受徐州、豫州了。” “现在倒是好了,那些世家必然不会听我的话了。” 戴平攥著拳头,沉声道:“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直接把这些世家灭了。” 戴渊真恨不得一巴掌给自己这个猪头儿子扇去,他大声道:“他们加上百姓有一万多人,还是在城內,就算再不能打,消耗我们几千人绝对没问题。” “世家没了,石虎凭什么和我们合作?他直接吃掉我们剩下这一部分人,自己取豫州、徐州二地不好吗?” “你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正是因为鷸蚌相爭渔人得利,那些世家和唐禹才敢这么囂张,他们篤定我不敢对他们动手,明白吗?” 戴平无奈道:“那现在怎么办嘛,叫他们去守坞堡,他们不肯去,那总不能我们去吧?” 戴渊眯著眼,沉声道:“无论如何,先跟石虎通个气再说。” “最近一直没有接到他的回信,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大机率是唐禹在搞鬼。” “该是用飞鸽的时候了。” 戴平道:“兗州的飞鸽,我们只有两只啊,一旦放回去了,就再也没了,是不是要用在更关键的时候?” 戴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现在知道谨慎了?赶紧把飞鸽拿来!我现在就写信!” …… “哈哈哈哈哈哈!” 石虎大笑不已,把纸条隨手扔在地上,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看向一旁打坐的喜儿,道:“你猜戴渊说什么?他说唐禹控制了世家和百姓,几乎快把他架空了,他打算镇守坞堡,让我直接进攻譙郡。” 喜儿没有睁眼,只是平静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石虎道:“他戴渊,豫州刺史,征西將军,都督军事,手握重兵,会被一个毫无根基的十八岁少年,给架空了?” “唐禹控制了世家的百姓?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能控制世家?能控制百姓?” “世家基於自身利益,可能选择唐禹,百姓又凭什么?” “他戴渊说的话,真是半分都不可信。” 喜儿撇嘴道:“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现在我们都已经出兵了,打过去就行了唄。” 石虎冷笑不已:“戴渊说他镇守坞堡,让我直接攻打譙郡。” “譙郡城墙高厚坚固,而我的兵,更擅长旷野追击拼杀,才能发挥出骑兵的优势。让我去攻城,我的损失会大大增加。” “他戴渊正是担心我兵力太强,临时反水连他一起打,才故意这么做,想要消耗我的力量,真是无耻至极。” 喜儿道:“损失就损失嘛,只要能完成你预定的任务就好啊。” 石虎哼了一声,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也认了,损失一部分人,让晋国损失豫州、徐州,划得来。” “但关键是…我绕过坞堡攻打譙郡,万一戴渊却出兵截断我粮草补给,给我来个前后夹击,我怎么办?” “最近这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极为反常,约定也从最初的里应外合,变成了我去硬啃譙郡…” “他…不会真是诈降…在给我做局吧?” 说到这里,他狰狞笑了起来,咧嘴道:“到时候他就成了大败敌国的英雄,我就成了史上最蠢的皇帝。” 喜儿终於忍不住道:“那你要怎么样嘛!打也不肯打,撤也不肯撤,总要有个办法啊,现在大军都走了一半的路了,该有个法子了啊。” 石虎缓缓道:“会有办法的,他戴渊,別以为…什么都算得到。” …… 依旧是祠堂,依旧是那一尊雕塑和灵牌之前。 唐禹和史忠並肩而立,静静站著。 “现在你想清楚了吗?” 唐禹沉声道:“你的位置很重要,你需要帮我去做很多事,最终爭取到祖约的態度。” 史忠摇了摇头,看著灵牌,道:“没想清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只是一个没读过书的蠢货,为了混口饭吃才参军,靠著勇猛和义气,才有今天这个队主的位置。” “主人赏识我,让我试著读书识字,但我也没做好。” “主人走了,我们自动就跟著祖约了,什么对与错,什么未来,我们都不知道。” 唐禹道:“就你自己是这样吗?还是大多数人都这样?” 史忠嘆了口气,道:“我们几乎所有人都这样,因为我们的出身就这样,跟著主人走,仅此而已。” “主人去了,我们就像丟了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唐禹道:“那你需要站出来。” “我?” 史忠耸了耸肩,自嘲笑道:“我只是个队主,手底下管著三百人,仅此而已。” 唐禹道:“但你有魂了。” “什么?” 史忠满脸疑惑。 唐禹郑重道:“你跟了我这么久了,故事也听了,农活也干了,你已经有魂了。” 史忠道:“我不明白什么是有魂了。” 唐禹沉声道:“你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汉人,汉家儿女。” “祖逖为什么北伐啊?因为在北方,汉家儿女宛如猪狗,被石虎这个羯族人吃肉饮血,惨不忍睹。” “所以朝廷即使不支援他,他也立志要北伐,要报仇,要洗雪这样的耻辱。” “史忠,你参军是为了填饱肚子,但你不能永远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史忠道:“做人,不为了填饱肚子,还能为什么?” 唐禹道:“好,我给你一生都吃不完的粮食,你愿意离开你的部下,你的队伍,而选择隱居吗?” 史忠愣住了。 唐禹道:“你不愿意,你捨不得,哪怕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捨不得。” “我已经有了吃不完的粮食,我一生都不会饿死,但我又为什么来譙郡这么凶险的地方?” 史忠喃喃道:“所以…为了什么啊?” 唐禹道:“自己填饱肚子之后,我们也希望別人能填饱肚子啊。” “別人…那些没有填饱肚子的人,就是曾经的我们自己啊!” “军人,不应该只知道单纯的打仗,更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 “你从前只是跟著祖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但他劝你学习,是想你明白。” “你该明白了。” “你该知道,你除了自己填饱肚子,也希望其他人能填饱肚子。” “你想这个世道变得好一点啊!” “汉族生来就该被屠戮?穷人生来就该被欺辱?” “拿起刀!告诉所有人!这不应该!” 史忠身影有些颤抖。 他看向唐禹,道:“我…我还是不懂…我脑子糊涂得很…” “但…但我感觉很兴奋,我感觉你是对的…” 最终,史忠咬牙道:“或许,我感受到所谓的『魂』了,它在影响我,想让我听你的。” “所以,我听你的。” 第163章 爱情 今日是接风晚宴。 在大牢之中待了好些天,唐禹並没有当回事,但王徽表示一定要庆祝一下。 “当初五哥从死牢里出来,我们也庆祝了的呀,无论如何,是回家嘛。” 王徽一边分发著碗筷,一边说道:“更何况,今晚我可是亲自下厨了的,大家一定要尝尝啊。” 不用猜都知道哪道菜是她做的,那黑乎乎的一团,小荷肯定是做不出来,否则当初就根本进不了谢家。 似乎看到了唐禹的表情,王徽连忙补充道:“虽然模样不好看,但味道是不错的,我尝过的。” 唐禹果断选择满足王妹妹,夹了一口塞进嘴里,眼睛却顿时亮了起来。 他忍不住道:“味道的確不错,虽然有点糊了,但不难吃。” 王徽仰起了下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道:“当然了,我进步可是很大的,连小荷都夸我呢。” 唐禹道:“王妹妹,没想到你在这方面竟然很有天赋啊,你怎么做到的?” “用心呀。” 王徽嘻嘻笑道:“这些事本就不太难嘛,只要多用心,就一定会做好的。” 唐禹点了点头,道:“不过你也不需要太花心思在这些方面,堂堂千金大小姐,专门学下厨算个什么事。” 王徽收起了笑容,嘟嘴道:“怎么能这么说…我虽然出身很好,但我已经是妻子了…” “用心,是为了照顾好丈夫,这是妻子应该具备的品德啊。” 说到最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低著头道:“这也代表著我的爱嘛,很多事我帮不上忙,我还不能在小事上帮忙的话,岂不是很没用。” 唐禹闻言,给她夹了一口菜,道:“那你也尝尝自己的手艺,享受一下你进步的成果。” 王徽吃了一口,顿时惊喜道:“呜呜真的很好吃!” 看著她激动又开心的模样,唐禹心中不禁暖意满满。 人与人是不同的。 有的姑娘,即使在丈夫最落魄的时候,也会给他端上一缸热腾腾的饭菜。 有的贱畜,外卖到了二十分钟也不去拿,还敢抱怨对方不爱猫呢。 这一顿饭唐禹吃得很爽,他躺在椅子上,看著小荷、岁岁她们收拾著碗筷,看著王妹妹缠著冷翎瑶说想学功夫,四周吵吵闹闹的,心中却很踏实。 世道很艰难,任何事都不好做,自己现在没有班底,没有根基,一件小事都需要倾注大量的思考,去利用,去制衡,去博弈。 但有王妹妹陪在身边,心里却不空虚,觉得什么事都做得成,做得好。 这个世界很多人都病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唯独这个姑娘,以最健康、最阳光、最开朗、最乐观、最有活力的姿態出现,分享了无尽的能量出来。 “想什么呢?” 聂庆压著声音道:“在想她们关係为什么这么好?你不在的时间里,她们每天都相处啊。” “王徽性子太活泼,天天缠著冷翎瑶说话,就算是冰块,也该被王徽焐热了。” “我突然觉得吧,王徽挺好的,虽然没有我师妹漂亮聪明,但她確实很善解人意。”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我王妹妹也漂亮聪明!不许说她坏话!” 聂庆呆住了。 他瞪眼道:“你…你是人啊?我师妹也是顶著病躯在建康熬著好吗!她做的是大事,隔你远,所以才显得不重要。” “你別吃著眼前的,就忘了远处的。” 唐禹道:“不是…你还教起我来了,我难道不懂感情?” 聂庆咧嘴道:“你懂个屁,想当年,老子和那个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我那手段…” 唐禹直接打断道:“又提当年,聂师兄啊,都过去的事情了,能不能忘了啊?” 聂庆张了张嘴,乾笑了两声,却不再说话了。 唐禹道:“你不能总活在过去对不对?找个新欢嘛,或许会好点呢。” 聂庆抿了抿嘴,“嘿”了一声,不断摇头。 他看向唐禹,慨然道:“有些事只要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师弟啊,珍惜眼前人,別让人家姑娘一直等。” “我当初年轻,总觉得自己不够出色,想要出人头地,风风光光娶人家过门,后来呢…我连她的尸骨都没找到。” “答应给她的红色嫁衣,只能掛在相识的那棵树上。”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別等了,在她最美的年龄,给她做好的结果。” “別学我…悔恨终生…” 他摇著头,缓缓离开。 唐禹则看向远处的王徽,她蹦蹦跳跳打著拳,像是在学什么高深的武艺,姿势却歪七扭八,怪好笑的。 “王徽!” 唐禹忍不住喊了一声。 “咦?唐大哥?” 王徽回头笑道:“唐大哥你在叫我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练武的天赋。” 她小跑了过来,摆出了架势,道:“想要挑战本女侠,就儘管出手吧!” 唐禹站了起来,把她抱进怀里,亲了她一口。 王徽脸色顿时红了,小声道:“不可以用美男计喔,本女侠吃不消呢。” 唐禹低声道:“如果我娶你,你会愿意跟我成亲吗?” 王徽微微一呆,隨即噘著嘴,低下了头。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她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了任何回应,只是双手紧紧抱住唐禹的身体,用尽了力气,一刻也不肯分开。 唐禹轻声道:“我…哪里好?值得你这么做。” 王徽没有抬头,只是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声若蚊蝇:“爱你,不是因为你很好,是因为你是你。” “我爱的是你本身,不是你具备的优点、拥有的力量。” 唐禹道:“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嗯…” 王徽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唐禹感觉心口有些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丫头正笑嘻嘻地咬著自己,像是个表达爱意的小狗,亲暱地对主人示好。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她便齜牙咧嘴,又嘻嘻笑了起来。 “笑什么?” 唐禹问她。 王徽歪著头道:“开心,我爱的人也爱我,这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她抬头看著唐禹,呢喃道:“你让我闭眼,让我默数。” “然后我睁开眼,就看到了一片星空。” “从那一刻,我就非你不嫁了。” 她的语气如此温柔,像是可以融化世间所有的冰冷与残酷,像是可以消弭一切的仇恨与憎恶。 “爱情真奇妙,那时候我分明刚认识你,我不该有充足的理由就突然爱上你的。” “但偏偏就是爱上了。” “如果主母问我,徽儿,你为什么会喜欢那样一个男人呢?” “我想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能说,主母呀,他在我刚刚萌生感情的年龄恰好出现,教我认识飞鸟虫鱼,教我与山川深谷对话,给我一片美轮美奐的星空……” “他的確给不了王家明珠任何东西,但他给了王徽很多很多。” “这样的人,为什么不爱呢?” 王徽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知道,除了家人之外,对她好的人很多很多,因为她是王家明珠。 但唐禹对她的好,却都不是针对王家明珠的,而是针对王徽这个人的灵魂的。 针对身份,会获得身份上的回馈。 针对灵魂,会获得灵魂上的回馈。 她不懂什么是回馈,她只是简简单单爱上了。 一个人,爱上了另外一个人,就应该去追求,很简单呀。 这个世界好多人不开心,或许就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唐大哥…” “嗯?” “我爱你呢。” “我感受到了。” 唐禹笑著。 王徽道:“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也爱我?” 唐禹笑道:“我也爱你。” “好耶!” 她高高举起了双手,回头看向远处的聂庆和冷翎瑶等人,笑道:“他说他爱我!” 第164章 请缨 聂庆傻笑著,看著两个搂在一起的人,大声笑著,然后摇著头离开。 月光很明亮,他逐渐走出了院子。 有些事既然无法挽回,那就让自己永远不要忘记。 他喜欢追思往事,让那些亲身经歷过的甜蜜与悲惨在心中持续浮现,沉浸在开心与刺痛之中,肆意品尝还活著的滋味。 冷翎瑶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她看著唐禹,看著王徽,眉头微微皱起,內心没有什么波动。 她虽然感受到了对方两人的相爱情绪,但那样的情绪对於她来说太过陌生。 陌生中,又隱约有些熟悉,像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亦或者在某一刻,曾经產生过那样的情绪。 但忘了。 似乎真的忘了。 她转身离开,莫名有些心痛,心痛自己的疾病。 她对很多事都淡漠,可这不是她的选择,只是被迫的。 忘性大,就容易记错人、记错事、说错话,於是慢慢就不说话了。 同样,既然什么都有可能忘记,那什么还是重要的?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或许今天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我看得甚至比生命还重要,但明天就忘记了,那一切不就是虚妄。 因为一切都是虚妄,所以她也慢慢习惯了淡漠。 只是在意识的深处,她会想…万一自己哪天,不再忘记一些事了,会不会也能得到一些崭新的东西? 但她很快就拋却了这些杂念。 因为她忘了。 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心中只有那淡淡的哀伤,形成了她內心深处的底色。 …… 意气风发。 唐禹此刻意气风发,对时局充满信心,整个人的气场似乎都不一样。 各大家族的掌舵人看到他,都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锋芒毕露的气质。 今天,人终於齐了。 豫州刺史戴渊高坐首位,其下两侧分別是譙郡郡守祖约、郡尉桓猷,再往下左右,是镇將戴平、郡丞唐禹,谢广、庾懌、周斐及其他將领分別靠后。 大晋淮河以北,大部分有权势的人物都到齐了。 戴渊依旧是最大的官,依旧是这一次战爭的指挥者。 他看向眾人,先是抱了抱拳,然后沉声道:“诸位,根据前线情报,石虎大军行进虽然缓慢,但最多还有两日,就要到达譙郡境內了。” “我们必须要在今日作出决策,完成部署,迎战石虎。” “如今我们譙郡总计有三万兵员,必须要合理分配至六个坞堡群,以及驻防譙郡。” “唯有譙郡与坞堡联防,互相支援,互相掣肘石虎,才能取得最大的防御效果。” 桓猷道:“的確要联防才能產生效果,我们已经完成坚壁清野,石虎得不到补给,后勤线拉长,所能耗费的时间有限,只要我们做好准备,挡住石虎不是问题。” “可关键就在於,谁去坞堡?” “难道要我们世家各自驻守一个坞堡,率先承受石虎的进攻?” 话外之音很明確了,联防可以,但你戴渊休想搞花样。 戴渊似乎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沉声道:“坦诚来说,我想驻防譙郡郡城,因为我手底下的兵最是精锐,应该驻防最关键的位置。” 眾人冷笑。 戴渊道:“但考虑到世家之间的恩怨纠葛太过复杂,万一出现了公报私仇,不肯支援联动的现象,那整个防线就有可能出现缺口。” “因此,我主动请缨,驻防六大坞堡群。” “我自己的兵,自己联动,才会配合得当,不会出现紕漏,能最大程度上消耗敌军。” 眾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祖约则是郑重道:“君侯大义!实在令某佩服!” 这是个最单纯的孩子。 他真以为戴渊是忠臣了。 难道他从来没怀疑过什么? 唐禹微微眯眼,他看著祖约,看著那张普通的脸,心中陷入了沉思。 而各大世家,却把目光投向唐禹。 他们现在要看唐禹的態度行事。 “同意。” 唐禹笑道:“六大坞堡群就拜託君侯了,我们一定会把譙郡守好。” “另外,鑑於此战艰难,我们应当把能用上的资源都用上,所以请君侯分配两千人的装备,我们要武装两千个有战斗力的百姓,也编入守城队伍。” 戴渊眉头紧皱,沉声道:“我出装备,给你武装百姓?” 唐禹道:“君侯这句话就见外了,都是为国做事,都是为了守住譙郡,打退赵国大军。” “君侯此刻不该计较阵营啊,这些世家哪个没有恩怨情仇,此刻不也都联合在了一起?” 戴渊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沉声道:“好,我就给你留两千人的装备,唐郡丞可要好好守城才是。” 唐禹笑道:“没有问题。” 他站了起来,指著墙上的地图道:“六大坞堡群距离譙郡,最远有二十里,最近只有五里路。” “而在这五里路之间,恰好有一处河流经过。” “若石虎不选择攻打坞堡,而选择直接攻打郡丞,君侯可在石虎大军半渡之际,从后方包抄,穷追猛打。” “石虎若是回头反击,君侯则立刻撤兵,保持距离,再退坞堡。” “我们是以少打多,对方战斗素质又强,就必须反覆拉扯,消耗对方。” “君侯,拜託了。” 戴渊面无表情地看著唐禹,露出了深邃的笑容。 他缓缓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诸位各自坚守岗位!共同抗敌!” 他站了起来,表示散会。 待他与戴平离开之后,祖约也笑著离开。 其他世家眾人看向唐禹,面色忧虑。 “戴渊不对劲,他竟然如此轻易就妥协了。” “恐怕有阴谋,他会不会直接不抵抗,而是和石虎合兵一处,攻打譙郡。” “到时候我们挡不住啊,加上祖约,加上百姓,也最多一万五六千人,怎么挡得住戴渊和石虎五万五的精锐战力。” “唐郡丞,想想法子啊,戴渊这是铁了心要反啊!” “是啊,否则他不会那么痛快给我们留两千人的装备。” 唐禹摆了摆手,道:“稍安勿躁。” “戴渊要反,本就在我们的意料之中,现在出现这种情况是正常的。” “我强调过,戴渊的反心被我不断消磨,已经不那么坚定了。” “石虎和他的联盟,也出现了裂隙。” “我们只需要在战爭的程序中,去创造变数,创造足以扩大他们心中裂隙的因素,就能取得关键性的扭转。” 桓猷忍不住道:“可那样做,哪有什么把握啊,岂不是把主动权交给对方了!” 唐禹冷笑道:“你给我十万大军,我保证给你重新制定更有把握的方案,保证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诸位,清醒点好吗?我们本就是处於绝对劣势方,我们没有把握,没有主动权,那是应该的。” “这一战,只有出兵以奇,利用战场的势,利用人心的疑,利用关键时候的决策,去战胜对手。” “事已至此,別无他法。” 谢广点了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唐禹道:“怎么做?等!等战斗降临!” “然后,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庾懌忍不住道:“能勉强挡住石虎,已经是天大的好事,还想打漂亮的胜仗?什么才是漂亮的胜仗?” 唐禹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灭赵皇!杀石虎!” 第165章 会晤 “派出五百精锐骑兵,进入譙郡境內,分別朝四个方向铺开,刺探军情,有任何异样情况,立刻稟报。” 石虎看著地图,脸色严肃,郑重道:“再派三百精锐骑兵,朝东铺开,死盯著徐州方向的官道,预防王家、曹家的私兵突然支援。” “改变行军阵型,採用一字长蛇型,分两批行进三万人,迷惑对方,剩下一万人,驻留譙郡边境为预备队,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若戴渊派出使者,则带来见我,若见不到戴渊使者,则派出使者前往坞堡,尝试与其取得联络,爭取见面机会。” 把一切都部署好,石虎才指挥大军前进。 他缓缓道:“譙郡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戴渊想要透过我消灭世家,也削弱我的实力。” “但我也想让戴渊去攻打譙郡,这样我就可以兵不血刃拿下譙郡,灭掉戴渊,独掌兗州、豫州、徐州等地,开疆拓土。” “这一战不好打啊,咱们的对手可不是那么听话的。” 喜儿骑在马上,淡淡说道:“需要我出手就说一声,关键时候,我应该有机会乔装接近戴渊,將其亲手斩杀。” 石虎摇头道:“不可,戴渊若是死了,戴平还掌控不住戴渊的力量,那些兵就会回到譙郡,到时候反而麻烦了。” “就是要逼戴渊去打譙郡!” 喜儿道:“戴渊又不是傻子。” 石虎笑道:“真希望他不是傻子。” …… 坞堡之中,戴渊站在视窗,看著野外的荒地,面色凝重。 戴平道:“爹,情报人员已经铺开了,和石虎的人接上头了,现在的讯息是,石虎大军全面进入譙郡境內,距离第一个坞堡群,大约还有八九里路。” “我们现在要不要表態?或者说寻求见面的机会?” 戴渊缓缓点头道:“传令给情报人员,像石虎传话,我会在第一个坞堡群等候他前来会晤,分析譙郡局势,商议详细的作战计划。” 说完话,他看向身旁坐著喝茶的老人,低声道:“尹大师,届时还要烦劳大师保护某之安全。” 山羊鬍的老人长得瘦削,端著酒樽缓缓道:“无非是魔教的小丫头罢了,成不了事,戴公无须担心。” 戴渊道:“有大师这句话,某就放心了,请大师与某同往。” 片刻之后,一辆马车驶出坞堡,上百骑兵护佑,往北而去。 …… 第二天,石虎眉头紧皱,看著前方若隱若现的坞堡,陷入了沉默。 最终,他才问道:“喜儿姑娘,这次会晤有风险吗?” 喜儿耸了耸肩,道:“如果是你们两人单独见,就没有风险。” 石虎道:“没有你在身边保护,我与戴渊单独见面,岂不是风险更大?” 喜儿淡淡道:“根据武林中的可靠讯息,稷下剑宫的尹容,就在戴渊的身边,充当供奉的角色。” “你带我去,戴渊就会带上他,那时候才是真的危险。” 石虎脸色微变,道:“號称当代剑圣,去年刺杀了祖逖那个尹容?” 喜儿道:“大道容眾,大德容下,尹容是当年稷下学宫尹文的后代,剑法很高,我保不住你的。” “那就单独见吧。” 石虎吩咐了下去,便开始穿戴鎧甲,部署意外方案。 片刻之后,在坞堡群外八百步处,已然摆上了桌椅。 石虎和戴渊两人,都独自一人缓步朝桌椅处靠近,为了確保两人的安全,双方计程车兵都隔得很远,保证了在弓箭范围之外。 “哈哈哈哈!” 石虎还未靠近,便大笑出声:“戴公风採过人,神交已久,今日得见,果真人中龙凤耶。” 戴渊抱拳鞠躬:“天王面前,岂敢称龙凤,如今譙郡局势变化多端,我也是等待天王已久了。” 两人相视一笑,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风吹过,四周草木枯黄。 他们互相打量著对方,都没有说话,似乎在蕴蓄一种气场,看谁先忍不住开口。 石虎脸上始终带著笑容,有时候显得戏謔,有时候又显得残酷,让人捉摸不透。 戴渊最终先开口,笑道:“天王,如今唐禹控制各大世家,与祖约一起固守譙郡,兵力共计一万五千余,除租约五千精锐之外,其余全是装备不良的私兵、农兵,战力有限得很。” “只要天王全力进攻,必能轻易拿下譙郡。” 石虎缓缓道:“盟约上可不是这么写的啊,戴公当初可是跟我保证,会开启譙郡城门,恭迎我军入城,不会吹灰之力拿下譙郡,进而拿下整个豫州。” “怎么到了如今,却成了我单独硬攻譙郡郡城,而公则隔岸观火了?” 戴渊无奈道:“惭愧,世家之间恩怨纠葛,本很好利用。奈何这唐禹出乎意料,竟然能令各大世家短暂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於我。” “此人乃司马睿点名指派而来,虽然年龄不大,却城府极深,我最初对其太过疏忽,才导致如今格局。” “但我相信,这样的局面对於天王来说,不算难办。” 石虎笑道:“当然不算难办,但譙郡我一个人打下来,却要白白给你,是不是有点太亏了?” “戴公,你想要割据大晋之北,不能因为有我帮忙,就不愿自己出力了吧?” “你率领大军攻打譙郡,我出手帮忙,功成之后,你占据兗、豫、徐三州之地,而我掠夺財富之后,收兵回国。” “你出大力,而取大利,我出小利,而取小利,这才公平。”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清楚,我肯定是不会吃亏的。” 戴渊平静道:“天王此言差矣,若无你我之盟约,赵国大军想要拿下豫州是不可能的,正因为有我妥协,有我联络王敦,达成默契,大晋才会失去淮河以北。” “天王妙计,让大晋失去了淮河以北,甚至可能会改朝换代,却也总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吧?” 石虎道:“我若攻城,你从背后包抄而来,我岂不是危险了?” 戴渊道:“我若攻城,天王若是违背盟约连我一切消灭,那又该如何?” 石虎看著他,一言不发。 两人僵持了片刻。 石虎才终於道:“戴公,你我都是聪明人,谁都不肯冒险,谁都不肯吃亏,这般谈事,谈不出个结果的。” “但你想成大事,不可能自己不出力。” “这样吧,我派两万大军,你派一万大军,一起攻城。” “你先发至郡城,以换防或补充物资为由,骗郡城守军开启城门,杀將进去,我两万大军顷刻而至,助你拿下郡城,歼灭残余敌军。” “唯有这样,我们才能互相牵制,也互相协作,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譙郡。” “你別指望利用我去歼灭世家,我也不指望能一口气把你们全吃了。” “都坦诚点,认真把这件大事办好。” “万一拖下去,王敦败了,徐州之兵回援了,我们可不好过。” 戴渊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出五千兵马,回郡城骗守军开启城门。” “我兵力少,实在不敢付出太多,希望天王理解。” 石虎笑了起来,缓缓道:“好!就这么定了!” 第166章 各显神通 譙郡郡城,各大世家的掌舵人聚在一起,面色凝重。 桓猷攥著拳头,低吼道:“我派出的探子分队,是各地招募的武林人士,目力敏锐,动作迅猛,他们探知的讯息不会有错。” “戴渊已经和石虎会晤了,下一步就是合兵一处,一起攻打郡城。” “我们现在很被动,得赶紧想个法子啊。” 谢广道:“戴渊这个逆贼,陛下如此信任他,他却背叛民族,真是罪该万死。” “现在说那些没有用。” 庾懌沉声道:“我们是万万不能走到投降那一步的,就算是戴渊反了,我们也必须守住譙郡,等待南方的局势变化。” “若是我们也降了,以石虎的性格,谁都別想活。” 周斐道:“唐郡丞,你怎么看?” 眾人也不禁把目光投向唐禹。 唐禹淡淡道:“很简单,如果你们是戴渊,你们会不会和石虎一起进攻譙郡?” 桓猷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 唐禹道:“石虎四万大军,戴渊只有一万五,若是戴渊出了坞堡,他挡得住石虎的进攻吗?” “他是军人,他应该很明白,石虎全歼他戴渊,最多损失多少人?顶天了一万吧?” 谢广摇头道:“不会损失那么多,戴渊的兵就算战斗力再强,牺牲超过三成也要溃散,旷野作战,石虎最多损失几千人,就能把戴渊彻底打崩。” 唐禹道:“所以戴渊是不会出全力的,他更希望让石虎单独来进攻譙郡郡城,一方面灭了我们,一方面消耗石虎的力量。” “石虎也不会那么傻,他会逼迫戴渊也出兵。” “所以理智来说,戴渊和石虎应该是各出一部分兵力,互相牵制的同时,也互相协作。” 周斐道:“若是那样,我们也很不好应付啊,说实话,我们计程车兵战斗力很有限,就算是守城之战,也未必占据优势。” 唐禹笑了笑,道:“战局是不断变化的,人心也是。” “戴渊的路不会那么好走,我们的路也不会那么难走。” 庾懌皱眉道:“我们现在需要採取什么策略?” 唐禹道:“等,等战爭降临。” …… 戴渊盯著地图,面色变幻,一直沉思著。 戴平则是说道:“爹,那石虎说明早就出发,咱们得赶紧做准备啊。” 戴渊道:“六个坞堡群,装了我们一万五千人,平均一个坞堡群大约两千五百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我们应该怎么抽调五千人出来,这个问题值得深思。” 戴平道:“就这么点时间了,来不及各个坞堡去均摊出兵吧?” 戴渊深深吸了口气,道:“均摊出兵,那就是一个坞堡群,出兵不到一千人,这会打碎我们军內原有的建制,士兵们的互相协作会更麻烦,將官指挥会更不方便,极大削弱了我们的战斗力。” “时间紧迫,我们来不及配置,临时赶过去,容易吃大亏。” “但如果直接从两个坞堡群调走五千將士,战斗力倒是不受影响了,可空置下来的两个坞堡群,万一被石虎占据,我们就危险了。” 戴平眼睛一亮,道:“我有一计!” “可让石虎大军先行至譙郡郡城以外驻扎,我们再调集离他们最远的两个坞堡群战士前往。” “这样石虎即使有心占领坞堡,也来不及回头,至少不会比我们回守快。” 戴渊哼了一声,道:“这是下策,还是不够有把握。” 戴平道:“各大世家的私兵在譙郡郡城,石虎在前,还有哪里来的兵能占据坞堡?” 戴渊想了良久,才道:“就这么办,去给石虎说,让他们先走!” 於是,第二日,石虎的大军率先出发。 戴渊派探子一直跟著,然后再调集两个坞堡群一共五千大军跟上。 两批人马,在离譙郡郡城最近的坞堡群匯合,此时,他们距离譙郡仅有八里的距离。 按照计划,戴渊正色道:“我带领五千大军去郡城,找藉口骗他们开城门。” “待听到三长三短之鼓声时,则说明我已经进了城,天王便立刻率兵杀来,我们里应外合,拿下譙郡。” 石虎点头道:“没有问题!” 戴渊上马,吆喝著五千兵马回譙郡。 路上,他压著声音道:“探子都安排好了吗?万一石虎掉头,我们要立刻知晓。” 戴平道:“安排好了,是尹大师安排的高手。” 戴渊连忙看向身后的老者,抱拳道:“多谢大师。” 尹容抚摸著鬍鬚,缓缓道:“小事而已,老夫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唐禹到底是何方身上,能把戴公逼到这般境地。” 他深居简出,长时间闭关,至今还没有见过唐禹。 五千大军,缓缓回到譙郡郡城。 在护城河外,戴渊的旗帜飘扬,有士兵上前喊道:“放下吊桥!开门!” 唐禹看向各个世家的掌舵人,笑道:“戴渊倒是有意思,还专门来这一套。” 桓猷冷笑道:“他真以为我们会上当。” “哎我们就是会上当。” 唐禹摆手道:“放下吊桥!开启城门!” 庾懌脸色一变,惊声道:“唐郡丞,你要做什么!” 唐禹道:“莫要紧张,我只是下去找戴渊聊一聊。” 片刻之后,吊桥放了下来,城门开启。 唐禹大步走出了城门,来到了吊桥之上。 他的身后,冷翎瑶静静佇立,秀髮飞扬。 “让戴渊来!” “他要想进城,总要有点诚意吧,至少上来聊一聊啊!” 唐禹扯著嗓子喊著。 戴渊眉头微微皱起,回头看向尹容,道:“尹大师,烦劳陪我走一趟。” 尹容冷笑一声,直接朝前而去。 戴渊迅速跟上,两人也很快来到了吊桥之上。 唐禹笑道:“君侯怎么回来了?坞堡的东西不够吃了?还是想家啦?” 戴渊冷冷道:“物资没有带够,当然要回来拿,唐禹,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禹道:“君侯糊涂啊,我放你进来可以,但你进来之后,和石虎里应外合怎么办?” “当然了,我也不是不能接受那样的结果,败就败了嘛,万一君侯念著我们之前的交情,还让我做丞相呢。” “只是…你五千人进城与我们一统杀,就算石虎支援你,也杀了进来…你们最终贏了,可你的五千人,还剩下多少啊?” “两千?三千?或者不到一千?” “但我可以肯定,无论你这五千人还剩下多少,都会被石虎吃掉!” “他都拿下郡城了,要你何用啊?” “你总不会认为,他还怕你坞堡里那点兵吧?” 戴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手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唐禹道:“你看,你以为和石虎找到了最佳的合作方式,事实上…你根本限制不住他,他要吞你,隨时都可以。” “你这五千人,阵型整齐,应该是整营人马吧?意思是你没有分批次调集人马?” “那你至少空了两个坞堡群。” “万一石虎有预备队,你那两个坞堡已经丟了。” “君侯啊,你怎么能低估石虎的野心呢?他的恶名,早就决定了他不可能让你捡便宜…” “你啊,没退路了。” 戴渊的脸色有些苍白,死盯著唐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禹道:“你还有最后一条路,回头跟他打,牺牲这五千人,换取逃命的机会,坚守坞堡。” 话音刚落,戴渊身后的老人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一道剑光骤然划破长空,狂放大作,杀机已至。 而就在此时,一道白光宛如巨浪,从唐禹的背后涌出,硬生生把这道剑光挡住了。 冷翎瑶从唐禹的身后走到前方,轻轻道:“武林宗师,稷下剑宫的领袖,未免太过下作。” 尹容微微眯眼,疑惑道:“《圣心诀》?你是祝月曦的弟子?” 唐禹打断道:“別忙著认山头了,老头儿,你这王八蛋真够阴的,我记住你了。” 尹容冷笑道:“记住我了?噢?你能做什么?” 唐禹道:“或许你不知道我的另一重身份,我是北域佛母的亲传弟子。” 尹容下意识身影一震。 隨即他大笑道:“梵星眸会收男弟子?哈哈哈哈!你这黄口小儿,编都不会编,老夫…啊?” 他突然看到唐禹身上冒出了一道道隱约可见的金芒,虽然气势很微弱,但…那的確是《大乘渡魔功》的气息… 这… 唐禹道:“你惨了,你把祝月曦和梵星眸都得罪了。” 尹容面色冷漠,沉声道:“你们打仗的事,与我无关啊。” 第167章 赌命 在唐禹看来,作为世外高人,当代剑圣,这个尹容应该是桀驁不驯、顽固不化的,谁知道这廝能进能退,直接认怂了。 一时间,搞得唐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只能把目光看向戴渊,笑道:“君侯,既然这位前辈让我们聊打仗的事,那我们就接著聊。” “现在你该怎么选呢?” “选择用你的兵攻城,为石虎做嫁衣?” “还是回头告诉石虎,你搞不定我们,开不了城门,让石虎派兵上?” “前者你肯定不愿意,后者石虎就不乐意了。” “你猜他会不会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攻城?” 戴渊脸色很是难看,显然是陷入了纠结。 他目前的处境太难了,感觉怎么做下场都不好,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联盟、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怎么变成了如今的局势。 唐禹淡淡道:“似乎你还不甘心啊?但其实你早该反映过来了。” “来譙郡之前,王导找我说了一番话。” “他说,因时不同,因局不同,故而立场在变,行事在变。” “他说,所有的计策和谋略都不顶用,因为真正的对手一定不笨,计策永远赶不上变数,而应变之道,就成了胜败的关键。”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你最初的计划是没错的,和石虎达成联盟,里应外合拿下譙郡,再借他的手除掉各大世家和徐州刘隗,一举占领大晋淮河以北。” “石虎达到分裂大晋的目的,你也达到割据兗州、豫州、徐州的目的。” “但…变了啊。” 他看著戴渊,郑重道:“你没有想到我能联合世家,煽动民意,破坏了你在譙郡的领导力。” “你更没有想到,陛下怕王敦太过,甚至连徐州都不要了,把徐州的兵调回了建康。” “这样的变数,意味著王敦帮助石虎承担了更大的压力,石虎对你的结盟需求就不大了,他完全可以思考更进一步,自己吞併徐州、豫州了。” “因时不同,因局不同,故立场在变,行事也变。” “你变了吗?局势完全不一样了,你还按照以前那一套走,你当然不会有好下场。” “这个道理王导看得透,你却没有看透。” 戴渊忍不住吼道:“什么话都是你在说!老子该信哪一句都不知道!” 唐禹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不得承认,戴渊带兵或许还行,但在处理这些复杂局势上,能力就有些不够了。 所以,唐禹道:“现在你有多个选择。” “第一,攻城送死,为石虎做嫁衣。” “第二,回头告诉石虎你开不了城门,赌石虎尚有人性,不会逼你攻城。” “第三,啥也別管,赶紧跑,跑回坞堡,万一石虎不追你,直接攻打譙郡,和我们搞个两败俱伤呢,你不就成了。” 戴渊咬牙到:“送死老子做不到,相信石虎有人性更是无稽之谈,但他也不蠢,不会让我坐收渔翁之利。” 唐禹笑道:“所以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就是…我带你进城,一起抗击石虎。” 戴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看著唐禹,沉声道:“此话当真?你肯让我进去?你信我?” “当然!” 唐禹大声道:“我早就说过,君侯是名將,名將当然懂隨机应变之术。” “来人!开城门!放君侯之兵进城!” 城门缓缓开启,唐禹带著冷翎瑶霍然转身,大步离去。 城楼上的世家掌舵人,已经跑了下来,堵著唐禹大喊道:“不能放他进来!你怎么想的!” “唐郡丞!不能把我们的命交给这个人主宰啊!” “他要是和石虎里应外合,我们就完蛋了。” 谢广、庾懌、桓猷都忍不住大喊著。 唐禹则是冷声道:“此战我做主!你们选的!既然选择了我,就必须听我的。” “我下的决定,你们必须执行。” 庾懌大声道:“此事我绝不同意,唐郡丞,我们信任你才把指挥权交给你,你不能…” 唐禹直接看向他,眯眼道:“现在由不得你了,霽瑶,谁敢不听我命令,就直接杀。” 冷翎瑶微微点头,身上的杀意和內力一併涌出,庾懌身边的江湖高手脸色一变,被这股气势震得退后。 桓猷变色道:“唐禹!莫非你也反了!” 唐禹道:“我只是要和戴渊赌一赌。” 他看向谢广,淡淡道:“谢家应该站在我这边,无论我做什么决定。” 谢广面色变幻,最终深深吸了口气,道:“家主信中说过,都听唐郡丞的。” 唐禹看向另外三人,沉声道:“都老实点!別坏了我的大事!我可翻脸不认人!” 谢广道:“庾兄,这个时候不宜內訌,听命令吧。” 庾懌、周斐、桓猷三人对视一眼,脸色极为难看,但冷翎瑶腰间明晃晃的剑,又那么刺眼。 他们没有表態,但戴渊最终还是进来了。 五千大军,持续进城,虽然被死死盯著、包围著,但一旦事变,他们能瞬间控制城门。 唐禹缓步走到戴渊面前,笑道:“君侯,这个结果满意吗?” 戴渊看向唐禹,眯眼道:“现在我一声令下,譙郡就完了,你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就是在跟你赌命啊,你敢赌吗?” “你一声令下,控制城门,迎石虎大军进城,试试看?” 戴渊沉著脸不说话。 唐禹嘆了口气,道:“如果你真那么做了,譙郡肯定沦陷,但死的却不是我。” “其实也不会是我背后这些世家的人,他们可以投降,毕竟他们还有家族底蕴,为了统治和稳定,石虎不会选择杀。” “但你肯定要死,你和世家不同,你是军人,是將领,你不死大家不安心呀。” 他笑了起来,眨眼道:“你有家人吗?有族人吗?有手下吗?我都没有。” “我隨时可以跑,跑到哪里去都是活命。” “你能跑吗?你捨得全家死绝吗?” “嘿,我全家已经死绝咯。” 唐禹拍了拍戴渊的肩膀,道:“跟我赌命,你没那个条件的。” “你现在只能选做忠臣,听我的命令,打贏这一仗。” “到时候我们联名上书陛下,说你反叛只是诈降,是我们共同商议出来的计策,你忍辱负重,臥薪尝胆,最终打败了石虎。” “你不用死,你可以是忠臣,还可以是青史留名的名將。” “孙、白、乐、吴、王;韩、卫、霍、邓、戴。你可以是最后那个『戴』,明白么?” 戴渊喘著粗气道:“我堂堂一州刺史、都督军事,却要听命於你?” 唐禹道:“首先,你没得选。其次,我能成就你。” “君侯啊,你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我还想著你的安危,你的前途…” “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这么好?” 他笑著看向戴渊,道:“现在,按照你和石虎约定的方式,让他发起进攻。” “你不能拒绝,否则,我就杀你。” 最后的话语,如此平静。 但戴渊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唐禹的杀意。 他有些恼羞成怒,吼道:“杀我?杀我!你以为那些世家寧愿內訌都要听你的?或者说你靠你身边这个小丫头?” “我尹大师在此!我会怕你!” 尹容拉了拉戴渊的衣袖,低声道:“別闹…” 戴渊回头,惊愕道:“尹大师,你剑术高超,岂会打不过一个丫头?” 尹容压著声音道:“我自然是不怕她的,但…我隱隱感受到一股不安…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著我…” “我感觉…她师父月曦仙子好像来了…” 戴渊身影微微一颤,心情一下子就平静了。 他看向唐禹,一时间不知道感慨万千。 这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莫名其妙…成了淮河以北战场的领袖? 这…他…他就这么做到了? 第168章 孽缘 “鼓声!鼓声响起了!” 石虎腾地站了起来,面对即將胜利的结局,他也难得涌出了兴奋之情,当即吼道:“开拔!进攻譙郡郡城!” 不到八里的路,对於大军来说並不算远,全军出击,很快便到了譙郡。 此刻,城內喊杀震天,城墙之上歪七扭八倒著尸体。 城门大开,戴渊的兵正牢牢控制著。 石虎顿时兴奋吼道:“快!快进城!杀进去!” “別管任何人!见到人就杀!没有盟军!只有敌人!” 他下令的同时,一道红影却比他的声音更快,已经冲了过去。 石虎忍不住笑道:“喜儿姑娘不愧是武功盖世啊,这份胆量就非常人能及。” 而此刻,喜儿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她看到城內已经打了起来,突然心就开始痛了,开始恐惧,开始颤抖,控制不住情绪,控制不住一切。 她没有思考怕不怕,她只是回想起唐禹的点点滴滴,生怕他出事。 她只想立刻见到唐禹,立刻带他走,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在城楼的角落,看到这一幕的唐禹脑子顿时嗡嗡响。 他连忙道:“別放箭!別暴露!” 事实上不需要这一声喊,因为没有他的旗令和鼓令,根本没人敢提前出手。 喜儿就这么直接闯了进去,看到的却是早已埋伏好的所有人。 唐禹急忙朝她跑去,急道:“你来什么!不要命了!” “万一有士兵放箭伤到你怎么办!” 喜儿呆呆地看著四周,身体的颤抖也逐渐消失了,继而涌出的是心中巨大的空虚与失落。 她咬了咬牙,恨恨说道:“骗子!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枉我那么担心你…为了你不顾一切…” 唐禹解释道:“我在打仗,喜儿,你…” “我杀了你这个混蛋!” 喜儿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大喊一声,朝他杀来。 冷翎瑶及时站了出来,挡住了喜儿的掌力,沉声道:“住手。” 喜儿看著他们两人,一时间心如刀绞,咬牙切齿道:“好好好!好恩爱啊!战场鸳鸯啊!好生让人羡慕啊!” 她攥著拳头,全身的內力都调集了起来,再一次朝唐禹杀去。 冷翎瑶再次迎了上去,跟她连续对掌。 仅仅几招,喜儿便被震得不断退后,口鼻之中,鲜血喷涌而出。 冷翎瑶皱起了眉头,面色疑惑。 唐禹也嚇了一跳,不明白喜儿为什么这么激动,而且突然和冷翎瑶差这么多。 他连忙喊道:“別伤到她啊!” 话音刚落,谢广就已经喊道:“唐郡丞!石虎大军快到了!大家等著你的命令呢!” 唐禹急得一跺脚,吼道:“霽瑶你看著喜儿,別让人伤到她,我马上来!” 这等关键时刻,战场完全离不开他。 他衝上城楼,看到了石虎大军已经从吊桥之上冲了过来。 口子已经放开了! 一瞬间,数百人涌进了城內,还有数百人在城楼之下。 “擂鼓!” 唐禹大吼出声。 沉闷的鼓声响起,大旗飞扬,无数的声音咆哮而出。 吊桥被迅速拉了起来,其上数十人掉落在护城河中。 看到这一幕,石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譙郡城內,上百赵兵看到的不是正在拼杀的敌军,而是严阵以待的陷阱。 一瞬间,万箭齐发,数百赵兵慌乱不已,却只能被动挨打。 他们后退,但城楼之上又有箭雨射来,后方城楼之下计程车兵又往里挤,一时间阵型全部乱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完全反应不过来,极端的人数差,让他们根本无力反击。 隔著护城河,石虎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一时间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道:“戴渊!畜生!你果然是诈降!” “来人!立刻飞马报信!让预备队出动!占领空虚的两个坞堡群!” “別以为伏击了我几百个人就捞到了什么便宜,老子就当拿这几百个人换坞堡群了!” 有骑兵拿著令牌,飞快朝北而去。 而眼见大局已定,唐禹才终於又往楼下跑去,只见喜儿和冷翎瑶打得正酣。 只是冷翎瑶游刃有余,在收著打,而喜儿满脸愤恨,嘴角溢血,身上佛光四溢,每一招都在拼命。 “住手!” 唐禹大吼道:“闹够了没有!別打了!” 冷翎瑶停了下来,退至唐禹身旁,低声道:“她状態不对,应该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还没痊癒,功力不足平时的五成。” 唐禹心中一跳,连忙道:“喜儿你別打了,出了什么事,快跟我讲讲。” 喜儿看向他,又看向他身旁低声说话的冷翎瑶,心中无数的酸楚都冒了出来。 臭男人,我为你誆骗石虎,为你劫狱受伤,差点把命搭进去,我本可以离开的,又为了你不敢离开,在这战场上还担心你出事,结果你和这个女人卿卿我我…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一时间眼眶都红了,愤恨说道:“哪有出什么事!不过是我太贱太傻,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你那些鬼话能骗谁啊,也就能骗一骗我这种贱1人。” 她指著冷翎瑶道:“是,我是不如她,她名门正道,被世人敬仰,而我就是个魔教妖女,无恶不作。” “但凡是个人,当然要选择她啊,哪里会选我这种东西,哈哈哈哈。” 唐禹听明白了。 他直接朝喜儿走去,轻轻嘆道:“別生气了,霽瑶是在保护我,我们没有男女之情的。” 喜儿冷著脸道:“霽瑶?呵呵!叫得可真亲热啊!” 唐禹道:“我叫你更亲热。” 喜儿大声道:“你放屁!” 唐禹喊道:“喜儿宝贝,別生气了,看到你这个模样,我心痛死了。” 喜儿显然怔了一下,隨即咬牙道:“谁要你这么喊的!” “利用我!欺骗我!说几句好听的就把我打发了!我可真轻贱啊!” 唐禹终於来到她跟前,低声道:“你怎么骂我怪我都好,我现在都受著,我只想你赶紧治伤,別伤著身子。” 喜儿把头转到一边,根本不理他。 而另一边,冷翎瑶静静看著他们,目光平静。 聂庆走了过来,问道:“他俩怎么了?感情闹矛盾了?” 冷翎瑶道:“不知道,我不过是在保护他,我和他又没有什么男女感情。” 聂庆诧异地看了冷翎瑶一眼,悄悄退后,这下一句话也不敢问了。 冷翎瑶没有管聂庆走没走,她的目光始终看著唐禹和喜儿。 她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仔细一想,却又发现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没关係。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滋味。 “霽瑶,累了吗?” 身旁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冷翎瑶回头,看到了自己的师父。 她微微施礼,道:“参见师父,弟子不累。” 祝月曦嘆了口气,道:“你见到我突然在这里出现,也不惊讶,也不疑问…你是不是,连情绪都在逐渐忘掉啊?” 冷翎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有些迟疑:“有吗?弟子不知道。” 只是她说完话,又下意识朝唐禹看去。 祝月曦也看了过去,顿时眯起了眼,道:“这个不知礼仪的年轻人,和魔教妖女混在一起,倒也不算意外。” 冷翎瑶道:“他们相爱。” “什么?” 祝月曦连忙看向自己的弟子,惊声道:“霽瑶你…你懂这个了?” 冷翎瑶摇头道:“不懂,但我察觉到了。” 祝月曦不禁欣喜道:“霽瑶,察觉到…就是感受到爱了,你状態比以前好很多了。” 冷翎瑶道:“没有啊,我分明…分明感觉比以前更悲伤一些了。” 另一边,唐禹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变化。 他只是不停在哄喜儿。 伸手去抓喜儿的手,被对方拍开。 伸手去抱对方,然后又被喜儿推开。 最终唐禹实在没办法了,双手合十道:“喜儿啊,你是我姑奶奶行了吗?你对我哪里不满,你直接说吧,我改啊。” “或者你打我一顿?解解气?” 喜儿咬牙道:“你这种人,打死你我都不解气。” 唐禹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妙招。 他低声道:“那我喊你…师父?” 喜儿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隨即一把掐住周元的脖子,声音都气得哽咽:“我掐死你,你个混蛋,在胡乱喊什么!” “啊啊啊真死了,喘不过气了。” 唐禹故作难受,然后一把將她抱住,在她耳畔低声道:“快告诉我你怎么伤的?我心中实在担心你,我不想和你吵了,我想给你治伤。” “要你管!” 喜儿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就任由他抱著。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我练功急躁,遭到了內力反噬而已,很快就能好。” 唐禹道:“那你还吃醋么?” 喜儿本来都快消气了,听到这句话,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我吃你个大头鬼!我恨死你了!” 唐禹低声道:“吃什么大头棍?” 喜儿直接推开他,甩头髮撩袖子,大声道:“今天不把你打死!我就要被气死了!” 第169章 罩门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了喜儿,城楼內外的歼灭战已经结束了,石虎的大军留下了几百具尸体,就开始了后撤。 但戴渊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莫名其妙他又和石虎成了死敌,成了大晋的忠臣了。 身份的转变,让他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心中空虚的同时,继而涌出的是对未来的担忧。 他不认为这一仗能贏,他打仗几十年,也没想到打贏石虎的办法。 以至於,他见到唐禹在那里和魔教妖女亲热,心里都是一肚子气,重重哼了一声。 喜儿则是眉毛一掀,指著他鼻子骂道:“你在鬼叫什么!” 戴渊根本不理会,而是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身为指挥官,在战场上还顾著儿女情长,唐郡丞真是好雅兴。” 喜儿忍不住道:“他分明才刚和我…” 唐禹连忙拉住她,然后正色道:“我把该下的命令都下了,你们要是连这几百个人都歼灭不了,那输了也该输。” 戴渊道:“你不会认为我们贏了吧?杀了对面几百个人算什么?对方可以接受两个空置的坞堡群,总的来说,还是我们亏。” 唐禹愣住了。 他看著戴渊,疑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丟掉两个坞堡群,不是因为我的疏忽,而是因为你的愚蠢?” 戴渊冷冷道:“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说什么见外话?你自己选的要做领头羊,自然就该把这些锅背上。” 唐禹不得不承认,戴渊还他妈挺能扯歪理的。 他摆了摆手,道:“通知各世家掌舵人,来临时的帅帐开会,商议战爭事宜。” “我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和你们耗,抓紧吧。” 片刻之后,唐禹、戴渊、戴平、祖约、桓猷、谢广、庾懌、周斐等核心人物全部到场。 所谓的临时帅帐,不过是城楼下的一件小屋,墙上掛著地图,仅此而已。 唐禹看向眾人,沉声道:“这一战歼灭了对方四百多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君侯回归了。” “这一战,终於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態势,至少不是完全没得打了。” “所以现在我们要详细分析敌我態势,制定战爭计划。” “戴渊,你和石虎颇有交情,对赵军也很是了解,你来说一说吧。” 戴渊张了张嘴,想要骂唐禹一顿,又没敢开口。 他心里一肚子气,因为他总感觉唐禹话里话外都在阴阳怪气他,而且,好端端的“君侯”叫著,怎么现在都直呼大名了。 “哼!” 他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才道:“石虎四万大军,是属於常年征战的精锐部队,军心稳固,將士配合默契,能够做到令行禁止,打仗也有经验,所以战斗力很强,至少比我的兵要强一个台阶。” “至於你们手底下那些私兵就別比了,阵地对攻的话,两倍人数都未必打得过別人。” “而更重要的是,石虎这四万人之中,有足足三千骑兵。” “这三千骑兵装备精良,战斗力不可预估,我们一旦正面相遇,很难还手。” “所以相对於赵军,我们落后的不单单是数量,还有战斗力。” “天时地利人和,对方占尽天时人和,我们只能坚守城池及坞堡,去占据地利,才能做到不败。” 说到这里,戴渊苦涩道:“而且还要看南方脸色,一旦王敦成事了,我们也就撑不住了。” 唐禹笑道:“不错,目前的局势的確是这样的,別说石虎人数多於我们,就算人数持平,我们也万万不是对手。” “不过,正是客观差距是好事,但我们也应该有战胜敌人的信心。” “找你们来,不是为了唱衰战事的,而是要確定战爭的总体战略。” “石虎就像是一个武林高手,全身都没有缺点,但再强的高手,都有罩门。” “石虎的罩门在哪里?” “粮草!” 唐禹站了起来,指著地图道:“现在城外八里处,石虎聚集了多少人?” 戴渊道:“三万!” “三万个屁!” 唐禹郑重道:“是两万。” “石虎故意改变阵型,用一字长蛇阵分两股进入譙郡境內,骗了你的眼睛。” “我早已把史忠的三百精锐派了出去,他们在譙郡多年,早已摸透了这里的路线,清清楚楚看到譙郡边境处,石虎还有一万大军在安营扎寨。” “和你匯合之后,他又留了一万在路上,在距离郡城二十里处扎营。” “为什么?” 唐禹指著路线,沉声道:“石虎的粮食是从兗州运来的,用了几天时间,在兗州南部囤积了足够的军粮,然后才进入譙郡。” “一万大军是预备队,也起到了保护粮草的作用。” “而距离郡城二十里处的一万人,可以前后接应粮草,做到万无一失。” “石虎是残暴,但可不是傻子,他非常清楚,我们坚壁清野之后,他得不到当地补给,战线拉的太长,粮草线就成了重中之重。” “我们想要贏,硬打是不现实的,只能盯住他们的粮草。” 眾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戴渊道:“我研究过这个,但石虎派出了数百个骑兵,遍布譙郡北部各个角落,盯死了每一条路,一直掌握著我们大军的动向。” “甚至,他连东方都派了探子,防备著彭城郡支援。” “这个人谨慎得很,我们想要偷袭粮草是不可能的。” 唐禹笑道:“君侯不愧是老將啊,至少把对方的一些部署摸透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石虎有石虎的计划,而我有我的计划。” “现在石虎绝对盯上了你空置的两座坞堡群,而我…也打算在那个地方做点事。” 他看向眾人,面色凝重起来:“我立刻出发,前往譙郡边境,守城之事就交给你们了。” 此话一出,其他人脸色顿时变了。 桓猷道:“你走了,谁来做主?” 听到这句话,戴渊的脸色也不好看,妈的,他唐禹手头上没有兵,怎么大家都把他当主帅啊。 分明老子才是刺史和都督军事啊。 唐禹道:“各大世家和君侯带来的五千人,现在譙郡有两万守军,已经足够了。” “只要你们勠力同心,就不会守不住,除非石虎甘愿把自己也打光。” “而我要去更重要的战场!去把石虎的粮草路线截断!” 庾懌不禁道:“你哪里来的兵啊!” 唐禹笑了起来,看向谢广。 谢广道:“我谢家私兵有四千,只带了两千五到譙郡,剩下的一千五,向北向东,已经藏在了譙郡边境以西的阔林之中。” 戴渊顿时瞪眼,看向唐禹,道:“你…你那么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唐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眾人,沉声道:“譙郡交给你们了,我走了。” 说完话,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唐禹第一时间找到了喜儿,低声道:“现在要走了,你怎么安排?” 喜儿抿了抿嘴,道:“我跟你一起唄…又不是只能她保护你,我比她强多了。” 唐禹道:“我的意思是,你有机会回到石虎身边吗?他会不会对你动手?” 喜儿顿时掀眉道:“对我动手?老娘打仗都是第一个冲的,他又不是糊涂了,怎么会对我动手。” “况且石虎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是很怕我师父的,他向来不愿意得罪武林高手,不然稷下剑宫早就被他灭了。” 唐禹低声道:“好喜儿,你还是回到石虎那边吧…他到时候会给你安排任务的。” 喜儿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又利用我!” 唐禹直接道:“我对天发誓,绝不是利用,是真切恳求你帮忙。战爭结束后,我答应你的承诺,全部都会兑现。” 喜儿冷笑不已:“嘴上说得好听呀,其实是想支开我,好好和你的霽瑶亲热对吧?” 唐禹道:“绝没有!我心中只有喜儿!” 喜儿哼道:“那王徽呢?” 唐禹愣住了,他不禁有些头疼,喜儿什么都好,就是这吃醋和善妒,真是要了老命了。 他眨著眼,低声道:“那个…喜儿,我给你科普一下哈,人吧,其实有两个心房。” 喜儿一把掐住了他的耳朵,大声道:“你什么都有理!全用在我身上了!告诉你,要不是那个王徽丫头喊我姐姐,我才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记住了!两个心房!以后再给我变一个出来,我就割你一块心!” 她鬆开了唐禹,得意地走了。 唐禹看著她的背影,搓著耳朵,喃喃道:“心房肯定只有两个,但还有两个心室啊…” 第170章 月曦 周元离开,不带任何兵马。 人多就逃不开对方的眼线,速度也会变慢,而且譙郡不能少人了,毕竟石虎的主力就在这里。 所以跟著他的只有聂庆和冷翎瑶。 三人各自挑了一匹骏马,上马之后,唐禹才道:“霽瑶,你师父呢?” 冷翎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道:“不知道师父去哪里了,她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是吗?” 唐禹皱了皱眉头,突然扯著嗓子大喊道:“月曦仙子,出来一见。” 回声阵阵,没有任何身影。 唐禹想了想,又喊道:“祝月曦!快出来!” 还是没人回应。 唐禹豁出去了:“那个大龄剩女!一直躲著我做什么!” 正在楼上喝茶的尹容一口喷了出来,满脸骇然看向唐禹,震惊到无以復加。 这年轻人…臥槽…这年轻人,真是狠人啊,以后老子还是不惹他了。 一瞬间白光显现,远处楼宇上,一道身影迅速飘来,稳稳落在地上。 祝月曦脸色极为难看,盯著唐禹道:“臭小子,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教训你!” 唐禹笑道:“月曦仙子,得罪了得罪了,这不是想见你才出此下策么。” “我打算去执行任务,还请你跟我一起,必要时候帮我一个忙啊。” 祝月曦凤眸冷漠,凝声道:“辱骂於我,却还有脸找我帮忙!” 唐禹道:“现在譙郡局势艰难,石虎派出了很多探子,监视著各个要道,虽然我已经派人去清理了,但他恐怕也分身乏术,来不及处理太多。” “月曦仙子武功极高,正好帮我去宰了那些石虎的探子。” 祝月曦眯眼道:“我的武功,不是用来屠杀普通士兵的。” 唐禹道:“不是屠杀普通士兵,是戳瞎石虎的眼睛。” 祝月曦道:“我作为圣心宫主,可以执行斩首任务,可以保护我方关键將领,却不能执行你所说的杀手任务,你把我当什么了?” 唐禹不笑了,目光平静,打量了她一眼,道:“一个练武的,当然,练得很不错。” 祝月曦傲然道:“是武林正道领袖!岂能做那些杂务小事。” 唐禹冷冷一笑,道:“杂务小事?正道领袖?如果你没有用武之地,那你再高的武功和身份,有什么意义?” “陛下派你来譙郡,是让你摆谱的?” “老子年仅十八,屁都不是,来到这里忙里忙外,生生死死,跟戴渊、石虎斗智斗勇,你又做了什么?”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在我面前能摆什么谱?” “说句不好听的,陛下派你来有用吗?还不如我家小荷,至少她给我洗衣做饭,偶尔还粘著我要为我暖床。” “你他妈还不如个暖床的呢。” “虽然…” 他打量了一下祝月曦夸张的身材,眯眼道:“虽然你暖床的条件还是不错的。” 祝月曦眼中已经透出杀意,掌心的內力已经在匯聚了。 而唐禹又立刻道:“来来!来杀了我!除了我没人能救譙郡,没人能救淮河以北。” “你杀我你就是在杀大晋江山,杀黎庶万民,出手啊,所谓的正道领袖。” 祝月曦衣袖一挥,卸去了內力,冷冷道:“我不至於连几句恶语都容不下,但你最好收敛一点,不要以为除了杀你之外,我就拿你没其他办法。” “我一道掌力,就能废你內力,让你年余之积累化为乌有。”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明白月曦仙子的意思,你是正道领袖嘛,你是天下第一嘛,你需要尊敬对不对?这样才能体现你的身份。” “但我唐禹从来不敬有名之人,只敬有功之人。” “你来譙郡,寸功未立,凭什么要我敬你?” 祝月曦不屑道:“我从来不需要你这种人尊敬,想要我去执行杀斥候这种低阶任务,呵,除非你跪下来求我。” 唐禹闻言一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为了淮河以北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多少黄金我都捨得。” 他跳下马来,正要跪下,却被一把架住。 聂庆面色郑重,摇头道:“我去杀!我去执行任务!別对这种人下跪!” “什么正道领袖,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罢了,你可以跪百姓,却不能跪这种货色。” 唐禹大笑出声,摇头不语,骑上马就直接朝前跑去。 三匹马同时出发,只剩下了一个祝月曦傻在原地。 她脸色很是难看,四周瞥了一圈,然后目光锁定楼上的老头,呵斥道:“看什么看!” 尹容差点没被呛死,连忙低下头不说话,但他心里高兴极了,这么多年了,可算有人敢骂这个臭婆娘了,哈哈哈哈爽啊,老子就不该喝茶,该喝酒啊! 祝月曦喘著粗气,右脚一跺,拔地而起,朝著前方追去。 “他妈的,我以前还以为圣心仙子多伟大呢,没想到是这么个人。” 聂庆开启了话癆模式,大声道:“当初你在皇宫外就骂的好,这种人就是欠骂,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傲,就算是武功高,就算是正道领袖,也不该傲到这种程度吧。” “冷女侠,你这么好的一个人,你师父怎么那样?她一直如此吗?” 冷翎瑶微微一笑,摇头道:“不太清楚。” 聂庆瞪眼道:“你是她徒弟,你不清楚?” 冷翎瑶道:“我忘记了。” 唐禹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当冷翎瑶態度总是和善,总是微笑的时候,反而是她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她在掩盖自己的失忆。 当她气质变得清冷一些,她就反而能记住东西。 唐禹道:“不用管祝月曦了,姜燕已经杀了好些天了,成果还不错,聂师兄你加入,帮他一下,或许就能大有起色。” “只要戳瞎了石虎的眼睛,我们做起事来就简单多了。” 聂庆刚要说话,就突然瞪大了眼,惊呼道:“师弟你看,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唐禹定睛一看,只见远处白光如虹,以极快的速度越过田野,迅速超过了眼前几人,朝著前方而去。 紧接著,祝月曦的声音传来:“斥候我可以解决,希望你们也能取得战果。” 唐禹听得一脸懵逼,他不禁疑惑道:“为什么我们请她,她不答应,我们骂她,她反而答应了?” 聂庆喃喃道:“这…这会不会是一种病?喜欢被虐待?” “什么?” 唐禹顿时惊拨出声,这种高阶的病,也会出现在这个时代吗? 天下第一,正道领袖,其实是个…艾姆? 他下意识挠了挠身体,莫名其妙有些激动,忍不住笑道:“不管那些了,反正有她出手,石虎的眼睛肯定是要瞎了。” “我们也该去做件大事了!” 聂庆道:“赶在石虎之前,占领坞堡!” “放屁!” 唐禹大笑道:“你不懂军事就別瞎猜,坞堡留给他,那可未必是好东西。” 第171章 伏击 “从兗州到譙郡有两条官道,一条宽,一条窄,大军若是要通行,並且要赶时间的话,必然是走较宽的那条。” 唐禹看著地图,道:“在石虎的视角之中,所有的敌军要么在郡城,要么在坞堡,在野外没有敌军的情况下,他不会考虑会遭到伏击,那么选择宽道已是定数。” “我们要把谢家的一千五百私兵,调集到官道旁边,准备打个伏击。” 聂庆看了好久,才道:“看不懂地图,但简单的算数我还是会的,一千五百人去伏击五千大军,不是相当於白送吗?” 唐禹看向他,笑了起来:“聂师兄可不要妄自菲薄,我没有提五千这个数,但你已经预设石虎要调五千大军进譙郡了,这就是敏锐。” 聂庆愣了一下,才无奈道:“敏锐个屁啊,你糊弄傻子呢,戴渊调了五千人走,空下两个坞堡群,石虎肯定是调五千人填进去啊。” “这个人数可能对於两个坞堡群来说刚刚好,再多就太挤了,物资会供应不及,再少又无法形成完美的防御体系…” “这只是简单的常识好吗!” 唐禹摇头道:“常识?那是对於聪明人而言,而大多数人是想不到这些的。” “不信你看著。” 他说了一句,然后对著前方喊道:“霽瑶,我们要去哪里?” 冷翎瑶道:“不知道。” 唐禹道:“石虎会调多少兵去占据坞堡啊?” 冷翎瑶疑惑道:“什么坞堡?” 唐禹摊手道:“吶,你看。” 聂庆忍不住笑道:“那老子的確算是聪明的了,哈哈哈。” 唐禹道:“官道旁的丘陵,地势高,林木密集,正好隱匿伏击。谢家那一千五百私兵已经在那里驻扎了,我们该去了。” …… 石虎的脸色很凝重,盯著地图,不断在上边画著圈。 最终他把笔放在一边,皱眉道:“两天了,这几个区域,两天没有传来任何讯息,恐怕是出事了。” “对方的大军动向,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不可能有我不知道的行动,如此说来,对我情报人员出手的,很可能是单独行动的武林人士。” 他看向身旁的魔女,沉声道:“喜儿姑娘,有武林人士也参与了这次斗爭,他们在摘我的眼睛,你得出手帮我。” 喜儿根本不给他好脸色,撇嘴道:“我帮你?老娘还不够帮你吗?你说衝锋,老娘第一个衝进城里去,想要杀了他们的指挥官。” “结果冷翎瑶那个贱1人又在,趁我受伤,一直压著我打,老娘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又要帮你,你当我是什么了!” 她也是了解石虎的个性的,这个人,你对他越恭敬,他反而觉得你在掩饰什么,你对他越不客气,他却又觉得你可信。 多疑和暴虐的人,总是喜欢反著来。 果然,喜儿的抱怨没让石虎生气,反而让他赔笑道:“喜儿姑娘,在战场上,情报能力是非常重要的。” “大晋都可以用武林高手,我们也必须要用,我手底下是有不少高手,但都比不过你啊。” “我担心只派他们出去,他们当不起事,最终还是要靠你出手。” 喜儿无奈道:“我出手?做什么?” 石虎道:“把对方的武林人士都除掉,如果遇到敌军的斥候,也都杀了。” “不行!” 喜儿当即道:“还让我帮你杀斥候?再下一步,我是不是就该帮你打仗了?老娘也是要脸的。” “我可以帮你除掉对方的武林人士,但杀敌军斥候这种破事儿,你自己找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做。” 能有这个结果,石虎也相当满意了,於是当即道:“没有问题!拜託喜儿姑娘了!” 喜儿道:“不必拜託,报酬是十两黄金,完成任务后我会找你要。” 石虎闻言,心中更加踏实了。 他正色道:“没有问题,十两黄金换取对情报战场的控制,划得来。” 於是,大约半个时辰后,喜儿带著十多个江湖高手,朝著北方而去。 快马赶路,四五里之后,喜儿停了下来。 她皱眉看了看四周,道:“是不是有人一直跟著我们?” 其他人闻言,也是满脸疑惑,四周检视著。 有个老者沉声道:“没察觉到啊,没人跟著啊。” 喜儿道:“既然没人,那我可要动手了。” 说完话,她右手一挥,几道暗器飞出,携带著她强大的內力,瞬间贯穿了三个武林人士的喉咙。 在眾人惊呼之间,她飞身而起,一掌又拍死两个。 其他人已经开始逃了,但喜儿只是冷笑,这些三四流的武林人士,在她面前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她几步跟上就又宰了两个,百来个呼吸之后,她就把这些人杀了个乾净。 但她也不好受,旧伤一直没好彻底,之前又挨了冷翎瑶一掌,现在直接浑身上下血气翻涌,好不难受。 看著满地的尸体,她嘴角也开始溢血,咬牙道:“石虎那边不能回了,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疗伤,可是唐禹…他那边会不会有危险?” 她呢喃著,直接捨弃了马,独自朝著山林而去。 …… “陈郡谢群,参见唐郡丞。” 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生得孔武有力,身材高大,穿著甲冑,对著唐禹施礼。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才道:“人都到齐了?任务完成了?” 谢群正色道:“任务已经完成,东西已经转移到了安全位置,我们都在这片林子里埋伏著,等候唐郡丞的下一个命令。” 唐禹看向下方,道:“这是个好地方,前后两三里地都尽收眼底,任何人从官道透过,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现在就只有一个任务了,等!等伏击的机会出现!” 聂庆连忙道:“已经出现了!快看快看!” 眾人连忙朝远处看去,只见数千大军阵型整齐,正快步行进,朝这边走来。 唐禹当即道:“吩咐下去,所有人藏好,不得轻举妄动。” 聂庆压著声音道:“这阵型很好数啊,確实是五千人,不过他们后方的輜重后勤部队呢?” 唐禹冷笑道:“他们是属於预备队,讲究的是突发野战和迅速支援,肯定不会携带輜重。” “而后勤…从譙郡边境,到两个空置的坞堡群,总共也才二三十里路,半天就能到…当然不需要粮草。” 聂庆道:“那现在我们怎么办?看著他们过去?” 唐禹沉声道:“对,看著他们过去,然后悄悄跟上。” “等他们进了我们,我们就关门打狗、瓮中捉鱉,一口气吃掉他们。” 聂庆闻言愣住,然后捧腹大笑道:“一千五吃掉五千人,而且还是进攻坞堡?” “我说师弟,看来你打仗是个外行,而且脑子有点糊涂。” “別说一千五,就算是一万五也够呛啊!” 唐禹道:“如果我拿下了呢?” 聂庆想了想,才道:“我身无长物,就算跟你打赌,也没什么好东西输给你啊。” 唐禹笑道:“如果我吃掉这五千大军,下次你跟我一起再骂一顿祝月曦。” 聂庆缩了缩脑袋,道:“没必要吧…祝宫主只是好面儿,但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唐禹道:“她不是好面子,她是优越。” “你现在或许还没有分辨出其中的差別,但慢慢就会发现,好面子很正常,优越…就不利於以后共事。” “而按照我的估算,我以后和她共事的机会可能很多,我必须要把她的优越感打下来。” 冷翎瑶终於说话了:“別这样。” 聂庆瞪眼道:“哇,冷女侠你可算为你师父说句话了,我以为你完全不在乎她被骂呢。” 冷翎瑶道:“师父脾气差,我清楚,她心里也清楚,这么多年习惯了。” “但她脾气差,是因为饱受病痛折磨,程度很深,情有可原。” 唐禹这下不淡定了,疑惑道:“她功夫已经修炼到了你们所说的天人之境,不是说到了这个境界,不会再有病痛折磨吗?” 冷翎瑶道:“身体上或许没有,但心灵上的病痛,是很难靠武学去治癒的。” “师父一直有心病,非常非常严重。” 唐禹问道:“什么心病?” 冷翎瑶想了想,隨即摇头道:“忘了。” 第172章 空堡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聂庆聊著天,一转眼天都快黑了。 夕阳残照,聂庆突然大叫一声,瞪眼道:“等等!你不是说要跟上那五千人!一口气吃掉他们吗!这都两个时辰过去了,人家可能都快到了。” 唐禹笑道:“提醒得好啊聂师兄,我们是差不多该出发了。” 他站了起来,看向谢群,沉声道:“立刻传令!结队赶往坞堡群!” “是!” 谢群立刻把命令传达了下去,一千五百私兵迅速整装待发。 而聂庆愣在原地,道:“你怎么打仗跟儿戏似的,还要我来提醒啊。” 唐禹道:“大军向前,走半个时辰,然后再收缩到林子里躲藏起来。” 聂庆看著天都要黑了,无奈道:“真让人搞不懂。” 一边朝前走,唐禹一边说道:“很简单,他们五千人一直赶路到坞堡,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 聂庆道:“趁他们饿,攻打坞堡?真够朴素的啊。” 唐禹笑道:“如果进了坞堡,他们发现…根本没有东西吃呢?” 这下聂庆直接瞪眼了。 他连忙看向唐禹,激动道:“等等!你的意思是…坞堡里边没东西?” 唐禹咧嘴一笑,道:“你以为我这一千五百人,真的什么都没干呢?已经趁著戴渊、石虎围城的时候,把所有物资都搬走了。” “他们见没有物资,第一件事是做什么?是派出斥候赶赴后方,通知物资补给。” “算算时间,斥候已经要出发了,天黑就可能与我们相遇。” “所以我们得提前避让,不让他们看见。” 聂庆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唐禹嘆道:“杀几个斥候算什么赚啊,你懂个屁。” 聂庆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而是说道:“但这五千人就算没带粮草,也不可能完全没吃的啊,他们隨身携带的食物,管个三五天还是没问题的。” 唐禹沉声道:“但他们不可能也带了三五天的水,因为距离近,半天就能到,因为譙郡河网密布,也不存在缺水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可能根本没带水。” 聂庆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道:“你不会把坞堡群里的水井都填了吧?” 唐禹道:“如果填了水井,他们就会去三里之外的河里取水,那意义並不大。”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眼道:“两个坞堡群共有七口水井,我们投放了砒霜。” “哦砒霜…啊!” 聂庆身体都抖了一下,吼道:“草!那这五千人不得死绝啊!” 唐禹摆了摆手,道:“激动什么,下毒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井水量大,砒霜粉末溶解度不算高,很容易沉积下来,所以水中的毒素是很少的。” “但这种矿物毒素,不易被发现察觉,比巴豆、甘遂好用很多。” “由於毒素低,他们的试饮士兵喝了之后也不会毒发,因此井水反而会被大量饮用。” “待几个时辰之后,效果也就慢慢上来了。” “虽然已经被大量稀释,但砒霜毕竟毒性强,让他们腹痛腹泻肯定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唐禹狰狞一笑,道:“这时候我们再杀进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聂庆感觉浑身热血都沸腾了,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瞪眼道:“那干嘛要把物资搬走?这不是打草惊蛇了?” 唐禹正色道:“因为我们不敢確定井中的毒会不会有效,剂量、毒性和对方的警觉度,都是变数。” “万一这个计策不奏效,粮草岂不是相当於白送给人家了?” “聂师兄啊,到时候还要麻烦你进去看看对方中毒没有啊!” 聂庆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他指著自己的脑袋,乾笑道:“我?闯坞堡?我寧愿也喝一杯带砒霜的水。” “嗯?” “我拉了!我承认我拉了,我不敢去!” 聂庆抱拳道:“饶了师兄吧!” 唐禹连忙看向冷翎瑶。 冷翎瑶轻轻道:“我是负责保护你的安全的,不会离开你去执行任务。” 唐禹嘿嘿一笑,道:“放心,什么我都安排好了。” …… 五千大军,將两座相邻的坞堡群围了起来,主將身材壮硕,目光如炬,下令进攻。 但很快属下就来稟告:“將军,没人啊,两座坞堡群都没守军。” 壮汉虽然长得粗獷,但也只有二十左右,听闻此话,当即眉头紧皱。 “不可能,戴渊就算再蠢,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调走,至少要剩百余人看住物资才对…” 他抬起头来,大喝道:“立刻进入坞堡群,详细搜查,看是否还有物资。” 与此同时,他也跟隨大军进了坞堡群,观察著里边的情况,作出了判断。 没有发生战斗的痕跡,难道戴渊是真的蠢过头了? 正想到这里,便有亲卫来稟告:“將军,没有任何吃的,连兵器甲冑都被清空了。” 壮汉当即变色道:“上当了,立刻派出骑兵,每队四人,一共八队,从各个方向出发回大营,让他们运送粮食过来。” “立刻安排!立刻出发!” “是!” 亲卫立刻跑去传令。 壮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大吼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碰坞堡群里的井水!不许吃任何留下的东西!” 他快步来到水井旁,沉声道:“叫十个杂兵来!” 一桶水打了上来,他仔细观察,发现里边並没有什么异样。 沉默片刻之后,他才说道:“你们十个,把水喝了。” 杂兵自然不敢抗命,当即咕咕一顿猛灌,喝得打嗝才停下。 壮汉道:“你们就站在这里不动。” 说完话,他看向四周,道:“所有人听好了,按照你们长官的吩咐,开始布防,把坞堡群各个角落都搜一遍,然后坚守岗位。” “再重复一遍,不能吃这里的任何东西,也不能喝这里的水。” “就算是渴死,也必须给我忍住。” 眾將士听令之后,便各司其职,去忙自己的事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壮汉才又看向那十个士兵,道:“你们没事?” 十个杂兵摇了摇头。 壮汉鬆了口气,摆手道:“继续在这里站著。” 而另一边,唐禹等人终於靠近坞堡。 也不算靠近,距离坞堡还有二里地,悄悄潜伏了下来。 再往前,他们就怕遇到探子了。 聂庆低声道:“我悄悄去前边检视,如果遇到暗哨,我就解决了。” 唐禹摇头道:“不行,不能打草惊蛇,安心等候著。” 聂庆道:“真希望他们上当啊,你真的在坞堡群里留了人?” 唐禹缓缓道:“姜燕在里边,我让他隨时注意著官道情况,抢在五千大军之前,进入坞堡,藏好位置。” 聂庆忍不住道:“你想得好周到啊,这么说来,成与不成,就看对面主將蠢不蠢了。” 唐禹点头,隨即看向谢群,道:“带领这五千人的主將是谁?你有情报吗?” 谢群道:“是个魁梧的壮汉,据说很年轻,才十九岁,叫什么…冉閔。” 唐禹当场惊住,失声道:“叫他妈什么!” 第173章 惊夜 不怪唐禹震惊,而是“冉閔”这个名字的杀伤力太大了。 之前说戴渊是什么狗屁名將,然而放在冉閔面前,他连一盘菜都算不上。 这个“杀胡令”的颁布者,这个武悼天王,如今还处於比较稚嫩的阶段。 但唐禹不太敢赌啊,他是学歷史的,他知道冉閔可不仅仅是勇武这么简单,这人比石虎聪明,谋略过人,只是被更过人的勇武盖住了而已。 因此,唐禹果断做出决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若是没有讯息!我们立刻走!” 这下谢群和聂庆都惊住了,怎么听了个名字,就要从主动进攻变成跑路了? 而唐禹则是再次说道:“让战士们做好准备,隨时撤离或进攻的准备。” “派出斥候,至少二十名,严格监视坞堡群的动静。” “聂师兄,你跟著一起去,帮忙清理对方的探子。” 聂庆瞪眼道:“你知道冉閔?这个人很厉害吗?” 谢群则是说道:“是有传言说,此人勇武过人,但我也不知道唐郡丞的看法。” 唐禹道:“我的看法很简单,我们的对手很强大,我们要时刻谨慎,不能把这一千五百人打光了,仅此而已。” 他第一次和这种级別的名將交手,心中十分紧张,但又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想要和对方碰一碰。 而此时此刻,冉閔依旧盯著那喝了水的十个人。 他很有耐心,没有去休息,就坐在旁边等著。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面露难色,捂著肚子撅了起来。 冉閔顿时站了起来,道:“说!什么感受!” 士兵艰难道:“將军,肚子突然痛得很。” “將军,我也是,肚子绞痛,站不稳身子。” 又有一人毒发。 另外八个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冉閔脸色微变,直接退至屋內,把侍卫喊了进来。 他沉声道:“立刻传令,二三四营,全部饮水,饮水半刻钟后,立刻佯装腹痛腹泻模样。” “其余人,都给我藏好。” “让亲卫营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守株待兔,等幕后策划者来进攻。” “尤其注意,坞堡外的探子,全部撤回来,让对方侵蚀过来,该给机会就给机会。” “另外,让武林人士注意坞堡周围的动静。” “半个时辰內,若是没人袭击,我们立刻杀出去!” 侍卫不明白用意,却也立刻传达军令。 於是五千人的队伍,有三千人开始围著各个井口取水饮水,痛饮之后,一个个捂著肚子,才地上哀嚎打滚。 在坞堡主楼房顶,一个下边视线无法到达的地方,姜燕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悄然往下,沿著石壁到了地面,按照约定的路线朝唐禹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他见到唐禹,匯报了情况。 唐禹眉头紧皱,沉声道:“你亲眼看到他们喝了?” 姜燕点头道:“密密麻麻所有人都在喝,围绕著七口古井,我分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他们喝了之后,很快就出现了腹痛症状,一个个开始在地上打滚。” 唐禹想了想,才道:“多久?喝了多久之后,开始打滚的?” 姜燕思索片刻,道:“人太多了,隨时有喝水的,也隨时有腹痛的,不太能分清。但应该不久,至少不会超过一刻钟。” 唐禹面色严肃,瞥了一眼四周,当即低吼道:“撤!走!立刻传令!全部朝南撤!” 谢群嚇了一大跳,连忙道:“唐郡丞不可,朝南…可不就是朝譙郡郡城方向撤吗!那样我们极易遇到石虎的另一万驻扎大军,万一被包围,就全完了啊。” 唐禹大声道:“来不及给你解释那么多!执行命令!快!” 而另一边,石虎站在窗前,沉声道:“你確定有人从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他身旁的中年人郑重道:“確定,那人武功很高,气息內敛,步伐轻盈,一般人是感受不到的。” “我看到他几个起落就朝著那个方向去了。” 冉閔眯眼道:“二里地外,有一片密林,適合隱藏。” “真是怪了,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兵呢,我们竟然都没察觉。” 说完话,他直接转身下楼,冲了出去,大吼道:“亲卫营集合!立刻跟我杀过去!咬住他们!吃掉他们!” 片刻之后,数百骑兵与一千步足,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密林杀去。 他们速度很快,到达之后,却扑了个空。 看著地上的痕跡,冉閔咧嘴笑道:“真敏锐啊,怪不得想得出古井投毒这种妙招,可惜没骗到他来进攻,反而让他跑了。” 身旁的副將低声道:“將军,按照痕跡来看,对方有一千人以上,但不会超过三千。” “他们绝对刚离开不久,我们骑兵速度快,只要追,就一定能追上。” “戴渊的兵都在坞堡和譙郡郡城,这里突然冒出来的人,绝对是世家的私兵,战斗素质一般,我们只需要出动五百骑兵即可。” 冉閔有些心动。 他犹豫片刻,道:“天黑,视线不清,万一对方还有更多的兵在埋伏,我们这五百骑兵可就白搭进去了。” “而且,也正是因为天黑,他们的痕跡被掩盖,我们不好判断方向啊。” 副將道:“往南十五里就有我们的人,他们不可能往南,必然是往北去了。” 冉閔沉默了一会儿,隨即吼道:“向北追击十里!骑兵探子分散开,给我找,一旦有异动,立刻明火为號。” “记住,只追十里,不许太深,以免中了埋伏。” 副將抱拳领命,问道:“步足是否跟进,接应骑兵?” 冉閔大手一挥,道:“当然跟进,確保骑兵不会孤立无援,冲!” 他们迅速朝北,而一道黑影则是悄然朝南而去。 潜伏在暗处的姜燕,再次找到了唐禹,稟报导:“他们全部朝北追过去了。” 唐禹道:“继续监视,跟得深一点,但別靠太近,一旦他们回头,立刻点火为號、。” 姜燕再次消失,而唐禹已经极度紧张。 他喘息著,等候著,时间一刻一刻在过。 聂庆忍不住道:“师弟,咱们干嘛停在这里,不逃了?” “万一那个冉閔往北追不到人,又往南来,我们怎么办?” 唐禹道:“时间差不多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军队集合,传我命令,攻打坞堡,立刻出发。” 他快步朝前走的同时,沉声道:“现在他们基本上都毒发了,至少要拉一夜,天亮之前,坞堡之內再无战斗力。” “趁著冉閔还未回援,占据坞堡,杀了那些毒发的蠢猪!” 聂庆一下子跳了起来,惊呼道:“原来往南撤不仅仅是反其道而行之,还要趁虚而入,偷他们家啊!” “师弟,你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真是妙啊。” 唐禹道:“別废话了,赶紧,我们的时间相当紧迫。” 一千五百人,是隨时做好了进攻准备的,此刻在夜幕之下狂奔,朝著坞堡杀去。 坞堡內,眾人已经毒发,一个个瘫在地上,痛不欲生,战斗站不稳,哪有什么战斗力。 而与此同时,马背上的冉閔突然大吼道:“停!” 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咧嘴道:“立刻回头!立刻回头!该真正屠戮的时候了!” 大军回头,而山坡之上,姜燕深深吸了口气。 他拿起了火摺子,点燃了乾枯的树木。 大火迅速燃起,火焰照亮了夜空。 即將靠近坞堡的唐禹看到了那一抹亮,停在了原地。 他咬了咬牙,吼道:“撤!不玩了!撤!” 聂庆瞪眼道:“你在闹什么啊!” 唐禹则是无奈道:“这就是武悼天王吗?真他妈牛逼啊!” “老子服气了!老子承认毒攻坞堡的计划!失败了!” 第174章 交锋 大军一路向东,躲过了回援的冉閔,再向北行军,一直到天亮,唐禹等人才又回到最初碰头的地方。 疲劳了一夜,士兵都快坚持不住了,唐禹安排休息之后,才死死盯著官道。 聂庆看了唐禹一眼,低声道:“小子,你怎么回事哦,风风火火一晚,到处跑也没跑出个名堂来。” 唐禹道:“別吵啊,我有点头疼,这次毒攻坞堡,我们花了很多心思,就找药这一件事都付出了很多精力,结果遇到个强大的对手,以至於功亏一簣。” “有些谋算,你们看不出来,但却实实在在发生了。” “昨晚要不是我敏锐,没犯什么大错,否则已经全军覆没了。” 聂庆瞪眼道:“对方这么狠?那现在我们又能干啥?” 唐禹咧嘴一笑,道:“我想再和冉閔碰一碰,干一件冒险的事。” 聂庆道:“怎么弄?” 唐禹指了指下方,道:“你看那是什么?” 聂庆看向官道,仔细瞅著,然后疑惑道:“好像是赵国的骑兵啊,怎么只有几十个人?” 唐禹正色道:“昨天冉閔赶路了一整天,到了坞堡之后发现没有物资,必然派出斥候去通知运粮。” “这是他派出的斥候,应该是分了好几个批次和方向前往粮草大本营的,深夜赶到的他们疲乏不堪,所以並未直接出发,而是休息了一晚才出发。” “我们现在看到他们,说明他们任务已经完成,按照时间来说,今天下午,运输粮草的队伍,就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聂庆愣住,隨即拍手道:“妙啊师弟,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截断他们的粮草,饿死那群王八蛋。” 唐禹无奈摇头。 饿死?永远不可能,冉閔计程车兵自身携带的粮食足够管个三五天,如果今天他们收不到粮草,肯定就会知道出事了,到时候派大军押送粮草,就彻底没希望阻止什么了。 得玩的更狠一点,更绝一点。 唐禹闭目养神,开始思索一些比较深的计谋。 一直到了下午,赵国的粮车队伍果然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数十辆牛车拖著长长的队伍,运送著大包小包的粮食,徐徐而来。 唐禹仔细观察,眯眼道:“竟然只有六百人左右!” 谢群道:“六百人不少了,粮草大本营才是他们的重中之重,不可能抽调一两千人来运粮,否则那边就空虚了。” “况且,在他们的角度看来,我们的兵全部在郡城和坞堡,路上的確不会有什么危险。” 唐禹道:“这就是奇兵的妙处啊。” 他站了起来,沉声道:“全军出击!给他们围了!儘量活捉!” 谢群皱眉道:“这些押送粮草的兵,往往战斗力不强,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压过去,恐怕要溃逃啊。” 唐禹道:“我们分三批出动,斩首堵尾,中间开花,务必不放走溃逃者。” 於是,片刻之后,一千五大军分为三股,从林中衝下,鼓声惊天,大吼之声不绝。 押著牛车计程车兵当即拔刀,严阵以待,想要还击,却又看到对方的兵越来越多,一时间军心不稳了。 “投降不杀!” 唐禹大吼著,提著刀就朝前冲,三股大军以席捲之势衝出,那一股气势就足够嚇人。 运送粮草的队伍,很快就出现了溃逃。 “围过去!堵住他们的路!” 唐禹指挥著私兵,快速的衝锋也惊扰了拉车的牛,一时间运粮部队的阵型更不稳,溃逃者越来越多。 这一场战斗没有什么悬念,私兵虽然不如正规的兵,但谢家军方根基深厚,私兵也练得不错,而对方的运粮兵就全是杂鱼,数量被碾压的情况下,打都不敢打。 不到半个时辰,六百人的队伍死的死,投的投,剩下几十个溃逃的残兵,也在被持续追击。 唐禹大声道:“控制住牛车!找个活口来!” 很快,一个中年人就被押解了过来,跪在了唐禹面前。 唐禹道:“我问你答,若是犹豫或撒谎,就杀了你。” “告诉我,你们粮草交接有哪些具体的程式或者有哪些接头的暗號?身份凭证是什么?是否存在文牒、单据?” 这人腿都是软的,牙齿大颤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只是一个杂兵…” 唐禹道:“你们领头的在哪里!” 这人如蒙大赦,连忙指著远处的一个胖子。 唐禹摆了摆手,那胖子很快被押了过来。 唐禹冷冷道:“我刚才的话你应该都听到了吧?回答!” 胖子也被嚇得浑身发抖,於是一股脑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直到此时,唐禹才鬆了口气,道:“除了这个胖子,其他全部杀了。” “把他们的衣服脱下来,挑选乾净的,看不出痕跡的。” “我们换上!我们去给冉閔送粮!” 聂庆当即拍手道:“好啊,竟然还有这一招,太好了!” 由於运粮兵大多是溃逃而被活捉,血战並不惨烈,所以还有四百多个士兵衣服是乾净的。 唐禹等人换上运粮兵的衣服之后,把剩下的俘虏宰了,便直接朝著坞堡而去。 “计划的目的有两个。” 唐禹郑重道:“其一,混进坞堡,在装卸粮草之时,想办法纵火。” “坞堡之中地形狭小,一旦起火,对方必然损失惨重。” “其二,聂师兄,你乔装好,在我们有机会接近冉閔的时候,你爭取出手刺杀他。” 说到这里,唐禹突然顿住。 他犹豫了片刻,道:“第二点当我没说。” 说实话,无论有没有机会,他都不忍杀冉閔,他期待这个人在之后真的能创造一些奇蹟。 於是,在交待好一切之后,说明策略和任务之后,唐禹等人开始朝坞堡而去。 只出动了四百人,另外一千一百人,则原地待命。 一路朝前,唐禹的心莫名有些烦躁。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又找不到哪里失算了。 实在有些不安心,他找到聂庆,郑重道:“聂师兄,你得帮我一个忙。” 聂庆尷尬笑道:“不会是闯坞堡这种九死一生的事吧?那师兄不能答应你。” 唐禹道:“你现在快马加鞭,去坞堡外两里路的林子里,看看那里有没有伏兵。” “这种小事没问题。” 聂庆摆了摆手,便迅速朝前而去。 而与此同时,冉閔看著手底下的骑兵,郑重道:“记住了,看到运粮队伍直接杀,不管是不是我们的人,杀错了也无妨。” “对方盯了坞堡这么多天,还运空了粮食,不可能对我们的补给队伍不动手。” “可惜昨晚太紧迫,我没能来得及反应,今天恐怕是已经出事了。” “杀!不管是谁!杀乾净取粮!就这么简单!” 片刻之后,数百骑兵从坞堡驶出,浩浩荡荡朝北杀去。 聂庆正往前跑呢,恰好就看到前方骑兵杀来,一时间嚇得差点岔气儿了。 他连忙掉头,直接往回跑。 一直跑到了运粮队伍这边,才扯著嗓子喊道:“骑兵杀来了!骑兵杀来了!马上就到!” 唐禹闻言,浑身猛然一震。 他当即吼道:“跑!別管粮食了!让所有人分头跑!往林子里钻!老地方匯合!” “来不及了!快撤!” 唐禹说完话,直接撒丫子就跑。 去他妈的冉閔!別以为你贏了! 老子还有一招妙计!你给爷等著! 第175章 谎报军情 “真是果断啊,但也是真拮据。” 看著装满粮草的牛车,冉閔不禁冷笑出声。 他一方面感嘆於对方的果决,知道情况不对,连粮草都顾不上销毁,就直接逃命。 但如果是他,他会寧愿损失一千人,也要把这些粮草销毁。拮据,是说明对方手头確实没啥人,不敢牺牲。 想到这里,冉閔淡淡道:“运粮回去,咱们不愁了。” “另外,派出四十个骑兵,分为十组,从各个方向绕路赶赴营地,告诉吴將军,有一股家族私兵大约一两千人,在这片土地游荡著,让他注意点,不要掉以轻心。” 说到这里,冉閔缓缓一笑,道:“只要坞堡和大本营守好了,对方就算再机灵,也不可能靠这点人办成什么事。” …… “真是匪夷所思。” 石虎看著地图,目光凝重。 又是两天过去了,他竟然没有收到关於情报战场的任何匯报,这说明整个情报战场已经完全丟失。 喜儿实力很强,就算她有伤,也不至於完全没有进展吧。 就算她没有进展,另外十多个武林人士,也不该没有进展才对。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喜儿叛变了。 想到这里,石虎深深吸了口气,呢喃道:“极乐宫是向著慕容鲜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喜儿叛我,多半是这个蠢女人在犯蠢了。” “不过想要完全摘除我的眼睛,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思索了片刻,沉声道:“张豺。” 张豺大步走出,抱拳道:“末將在。” 石虎道:“派出两百精锐骑兵,分为六组,沿著官道巡逻,严格监视各大坞堡群的情况,有任何动静立刻稟报。” “同时,既然对方摘掉了我们的眼睛,肯定是有动作,为了避免对方还有隱藏在暗处的势力…你立刻传令给中间区域的一万驻军,让他们派五千人去接替冉閔占据坞堡,让冉閔回大营守粮。” “只要粮仓是安全的,对方就算再多的故布疑阵,都没有任何用处。” 张豺正色道:“末將领命。” …… 花了一天时间,唐禹、谢群等人才终於又在老地方匯合。 多日的折腾,都无功而返,四处逃命,狼狈不堪,这也颓废了军心,让很多士兵疲倦不已。 唐禹终於看完了地图,思索片刻,才终於道:“伏击运粮队伍,我们有伤亡吗?” 谢群点头道:“死十八人,伤约六十余人。” 唐禹道:“只要还能走路就行,把这些伤员都召集起来,穿上赵兵的衣服,跟我一起告状去。” 谢群愣了一下,才疑惑道:“回营地?” 唐禹笑道:“不错,回营地。” 片刻之后,伤员已经全部聚集起来,只不过能走路的仅有不到四十人,他们穿上带血的衣服,模样可谓悽惨。 唐禹也装扮好了在其中,然后看向聂庆和姜燕,道:“聂师兄,去帮我送信。” “姜燕,你去清理大本营以东的探子,能杀多少杀多少,不要强求。” 姜燕应了一声,骑马就走。 而聂庆则是压著声音道:“师弟你可要保重啊,实在打不过咱们就撤,没必要把命搭进去。” 唐禹道:“快去送信吧,一定要亲手送到,越快越好。” “好嘞,师兄走了。” 聂庆拍了拍唐禹的肩膀,也骑马而去。 唐禹这才看向冷翎瑶,低声道:“能联络到你师父吗?”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解决那些斥候,花不了什么时间的,对於师父来说那很简单,所以…或许师父早已经到了。” 唐禹愣了一下,於是连忙大喊道:“月曦仙子,请现身一见。” 声音穿过层层山林,却没有人回应。 唐禹道:“再不出来,我可又要开骂了!” 白光闪过,祝月曦皱著眉头而来,沉声道:“又有什么事!” 唐禹连忙道:“月曦仙子,我侍卫一个人去清理探子,时间上是来不及的,他没有你那么高的武功,也没有那个脚力。” “你得去帮他!” 祝月曦皱眉道:“又叫我去杀斥候?你真把我当小卒了?” 唐禹这个时候可不敢跟她槓,只能抱拳道:“月曦仙子,此战关乎淮河以北大局,除了仙子之外,也没人做得到能在短时间內清除探子了。” “仙子心系苍生,品德高尚,请出手帮忙吧,若事情成了,唐禹给仙子倒茶赔罪。” 祝月曦微微扬起了下巴,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吹捧的滋味,淡淡道:“这些话倒还中听,你也是为了朝廷而战,我便再帮你一次。” “一天之內,敌营以东区域的探子我会全部解决。” 说完话,白光闪烁,她又迅速消失在了林子里。 唐禹忍不住道:“要是多几个这种级別的高手,何愁打不贏仗啊,可惜全天下屈指可数。” 做好了一切,唐禹立刻给谢群布置任务,最终带著三十多个伤兵,朝北而去。 半路上,一个浑身染血计程车兵突然衝来,把唐禹嚇了一跳。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乔装打扮好的冷翎瑶。 唐禹忍不住道:“你干什么!” 冷翎瑶道:“跟著你,保护你,这是我答应秋瞳的。” 唐禹打量了她一眼,看她这个造型就知道,劝肯定是劝不走了。 只是他也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仅仅是因为谢秋瞳的话吗?” 冷翎瑶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忘了。” 其他人这么回答,那就是不想回答,但冷翎瑶这么回答,唐禹还不敢说什么,因为她真可能是忘了。 “胖子,这可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唐禹看向唯一倖存的俘虏,也就是运粮的主官,缓缓笑道:“你丟了粮草,战友全部被杀,就算是活著回营,也是砍头的罪。” “但你好好听我的,配合我把戏演完,事情办完之后,我就给你一条生路,放你回家。” 胖子直接跪在地上,哭喊道:“好汉也別放我回家了,回去也是死,求你收留我,给我个差事吧,我以后为好汉效力,也算是有条路走啊。” 唐禹愣住,瞪眼看著他。 胖子连续磕头,大声道:“小的叫罗磊,您叫我一声罗胖子就行。” 唐禹喃喃道:“他妈的还挺上道的,你是真想活啊。” 胖子道:“谁不想活啊,好汉…不,將军,小的一定把这场戏演好,您就瞧好了,保证不让您失望的。” 唐禹咧嘴一笑,道:“你若是真演好了,老子就给你个机会。” “你说,咱们这些生面孔,会不会暴露?” 胖子连忙摇头道:“不会的,我们都是后勤輜重兵…地位低下得很…谁会关注我们啊…都是那些骑兵受宠。” 唐禹缓缓点头,眼中精芒闪烁。 於是,在胖子的带领下,不到四十个伤兵就这么回到了营区。 还真正进去,罗胖子就边哭边喊了起来。 “吴將军!吴將军救命啊!为我们做主啊!” 他哭得雨泪俱下,满脸肥肉都在颤抖,小眼睛流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程度令人咋舌,唐禹都差点看懵了。 一群伤兵全部跪在了地上,很快,一个中年壮汉大步走了出来,吼道:“出了什么事了!” 罗胖子声音沙哑哽咽,似乎有万分的悲痛,哭喊道:“將军,我们…我们被…被冉閔伏击了!” 中年壮汉闻言,脸色陡变:“你说什么!” 第176章 怒与功 看著自己的弟兄满身是血,全部跪在地上,一个个悽惨的模样,吴院心中一阵抽痛。 他看向罗胖子,大声道:“冉閔怎么可能杀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实招来!” 罗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颤抖,痛彻心扉:“我们…我们按照將军的指示,往坞堡送粮,还在半道上,冉閔就带兵杀来,我们本以为是接应的,所以未曾防备,直接就被杀烂了。” “六百个兄弟啊,四散而逃,拼死拼活才逃出来这三十多人。” “求將军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可以死於阵前,却不能死於自家毒手啊。” 吴远道:“你们遇到的不是冉閔的兵,是世家的私兵才对,昨晚冉閔就已经派人来信,说出现了一支私兵,大约一两千人。” 罗胖子当即把头磕在地上,额头破开,鲜血直流。 他面露愤恨,咬牙道:“將军,我如何不识得冉閔啊,正是他亲自来杀的,带的是他的亲卫营。” “他说,陛下这次必然能开疆拓土,到时候所有参战的將领都要论功行赏,而…而如果將军这一次丟了粮的话,就…就得不到封赏了…” “他故意编出一支私兵来,想要诬陷將军丟粮啊。” “其实粮食已经被他运走了,他正好可以说,是从私兵那里抢回来的。” “如此一来,將军哪里还捞得到什么功劳,不降职受罚都难啊,而他冉閔,就是大功!” “这畜生,为了升官发財,为了得陛下宠信,竟然对自己人下毒手。” “將军!將军…请將军为我们做主啊!” 话音落下,后方唐禹等一眾伤兵也哭喊了起来,整个营帐外,哀嚎声不绝,可谓是悽惨无比。 吴远则是愣在原地,脸色从苍白转为怒红,最终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冉閔…他…他已经得到了那么多的宠信,竟还嫌不够吗!” “我跟著陛下十余年,才有今日的地位,他才三四年啊,已经和我平起平坐了,还待如何啊!” 罗胖子哭诉道:“他冉閔心里花花肠子多得很,他还说在后方守粮食,都不用杀敌,根本算不得功劳。” “而他在坞堡,进可攻退可守,才有立大功的机会。” “贪功无可厚非,只是…只是他不该…不该杀我们自己人啊!” “我们跟著將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將军啊,我们冤枉啊,求將军为我们做主啊。” 於是,后方唐禹等群眾演员,也开始了哀嚎痛哭模式。 而这一番番话,一直挑动著吴远的神经。 最终,他忍不住怒吼道:“冉閔小儿!欺我太甚矣!” “这件事我必然稟报陛下,求陛下主持公道,治冉閔大罪!” 罗胖子把头磕在地上,道:“请將军带我们去见冉閔,我要当面把他拆穿。” “如果去晚了,我们伤都好了,就没有证据了,到时候他冉閔肯定不认。” 吴远低吼道:“冉閔不好对付…” 罗胖子还在磕头,已经磕得满脸是血。 他哽咽道:“將军,带上大军去质问他,把事情闹大,传到陛下哪里去,冉閔必受责罚。” “到时候,守坞堡可以立功的,就是將军您啊。” “將军辉煌腾达了,咱们下边这些弟兄,也才算是死得瞑目啊。” “不然,我们死了,將军还要受委屈,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孤魂野鬼了…” “將军…请將军…再向前一步吧!” 唐禹等群眾演员再次发力,呜呼哀嚎,把氛围拉到极致。 吴远听得又愤怒又有些激动,但他还是担心道:“保护粮草,乃重中之重…” 罗胖子大喊道:“將军!他们大晋所有的兵都被困在坞堡和郡城,外边哪有什么兵啊。” “留个两千人驻防,粮食就安全得很。” “关键是我们抓住这个机会,占住这个理,平步青云啊!” “若是这次认了,那弟兄们…弟兄们的心都要散了…” “將军您,永远都要被冉閔压在脚下了。” 这番话彻底勾起了吴远的愤怒,他大手一挥,怒吼道:“冉閔为夺功绩,屠杀战友,手段残忍,罪该万死。” “我立刻写信!稟明陛下!” “两个步兵营跟老子走!找冉閔说理去!为我死去的弟兄討回公道!” 三刻钟后,队伍集结完成,浩浩荡荡朝南而去。 唐禹等人混在其中,被当成证据,也要跟著南下。 现在脱身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罗胖子压著声音,瞥了四周一眼,才道:“怎么脱身啊好汉…” 唐禹道:“看好了。” 他悄悄一掌拍在身后的伤兵腰上,伤口顿时崩裂,痛得那伤兵惨叫出声。 伤兵委屈地看向唐禹,而唐禹也捂著肚子惨叫了起来。 紧接著,陆陆续续有伤兵叫了起来。 四周眾人手足无措,很快,吴远听到了动静,骑马过来,看到一眾伤兵伤口崩裂,也是皱起了眉头。 罗胖子明白了什么意思,当即哭诉道:“將军,我们这些弟兄受伤太重,经不起赶路啊,怕是要死在路上了。” “但是无妨,我们死便死罢了,將军肯给我们主持公道,我们已经万分感激…” 四周的兵都不禁动容。 而吴远自然是不太在意这些伤兵的,撑不撑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证据,能给冉閔致命一击啊。 但现在…所有兵都看著,要是演都不演了,那岂不是寒了所有人的心? 到时候,还有谁肯跟著我吴远? 他思来想去,最终痛心道:“说什么话呢!什么叫死便死了?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能眼睁睁看著你们死吗?” “我吴远!从来不会对不起自己的兵!” “我留下两百人,抬著你们慢慢走,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每一个人的伤情有重有轻,伤口就摆在他们脸上,这可是装不出来的。 於是伤兵队伍,也就或快或慢,阵型也维持不住了。 吴远的主力部队已经走远,伤兵还在有意拖著时间。 时机,终於合適了。 依旧是这个半道上,依旧是那片山林中。 谢群看到了吴远的主力走过,大约半个时辰后,唐禹所在的伤兵队伍,才缓缓跟来。 他举起了手,咧嘴一笑,大声道:“衝下去!杀!” 鼓声响起,怒吼不绝,一千多人齐齐衝来,把剩下这两百个照顾伤兵的步卒都嚇得腿软。 罗胖子高声喊道:“敌军杀来了!快逃啊!不要管伤兵了!” 一句话击破眾人恐惧的心理防线,所有人都扔下伤兵开始逃。 谢群带著人开始追,坚决不放跑一个人。 而唐禹则是立刻脱下带血的衣服,大声道:“半刻钟之內!全部给我杀乾净!” “然后!跟我朝北!进攻他们的大本营!快!” 四周眾人已经忙活了起来,谢群杀了个痛快,忍不住大笑道:“唐郡丞!唐郡丞!现在他们大本营,只有两千多人了!” 唐禹道:“所以杀过去!” 他心情也有些激动,忍不住按住身旁冷翎瑶的肩膀,摇晃道:“霽瑶!我们成功了!这一战必能改变整个战局!” “他冉閔再强,能挡得住猪队友吗!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把冷翎瑶抱进怀里,高兴地喊道:“只要毁了他们的粮草!战局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冷翎瑶眉头紧紧皱著,表情很古怪。 她的手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她似乎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欣喜。 於是,那双小手,轻轻搭在了唐禹的背上。 第177章 遗忘 “混蛋!傻蛋!蠢蛋!王八蛋” 远处的林中,脸色苍白的喜儿攥著拳头,咬牙切齿骂道:“谁让你这么做的!你怎么能喜欢男人!” 她暗暗骂著,仔细一看,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那是…冷翎瑶!还不如喜欢男人呢!” 她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直接破防:“你怎么能抱她!你不是说没有男女之情吗!你不是说她只是保护你吗!” “骗子!一句真话都没有!枉我那么信你!” “还有这个姓冷的,装作一副清高的模样,背地里却勾搭我的男人,老娘现在就杀了你。” 她想要直接衝下去,却只觉心口难受得很,伤势还没痊癒,此刻就算是跑下去又打不过,到时候更加气人。 想到这里,喜儿只能恶狠狠拍了旁边的树一掌,咬牙道:“等老娘恢復了功力,就打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树枝颤抖,残叶飘落。 喜儿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猛然回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后方林中,一个女人满脸冰冷,正静静站在那里,似乎盯了很久了。 喜儿脸色陡然一变,当即运转內力,严阵以待。 祝月曦目光平静地看著她,缓缓道:“平时在北方作妖,我倒管不著你,如今在这生死攸关的战场上,你竟然还敢出现…” “在郡城的时候放过你了,现在你跑到这里来,是要刺杀我大晋主將?” 喜儿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祝月曦目光锁定她,声音变得森寒:“魔教邪徒,躲在暗处见不得光,嘴里嘀咕著阴谋,看来今天是非杀你不可了。” 她大步朝著喜儿走去。 喜儿连忙退后,大声道:“你可想好了!你若是杀了我!我师父必然出山找你报仇!” 祝月曦闻言,似乎更加愤怒了,当即喝道:“难道我会怕她?可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话间,她一掌直接朝喜儿拍来,速度之快,威力之磅礴,內力之深厚,简直是骇人听闻。 喜儿本就受伤,此刻强行运转內力抵挡一招,只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內力把她震得倒飞而出,撞在树上,又砸在地上。 “咳咳!” 她顿时口鼻溢血,狼狈不堪,只觉浑身的內力都岔乱了,在体內翻涌,让人痛不欲生。 可喜儿不敢耽误,爬起来连忙逃命。 祝月曦一步就来到她跟前,厉声道:“妖女,看你年轻误入歧途,尚有挽救的可能,便不杀你。废你武功,劝你弃暗投明。” 她举起手掌,內力磅礴席捲而下。 喜儿尖叫一声,运足所有內力,承受极端剧痛,挡住了这一击,自身却几乎动弹不得了,靠在树上,不停喘气。 祝月曦道:“就你这种货色,也陪和我徒弟並肩?” 喜儿愤恨道:“別以为她比我强!我只是受伤了!” 祝月曦眯眼道:“无论如何,先废了你功夫再说!” 她往前走去,身体却突然一颤,猛地停在了原地。 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緋红,双腿开始颤抖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喜儿擦了擦嘴角的血,艰难道:“犯病了吧?师父说的没错,你武功境界越高,疾病就愈发严重。” “现在是不是感觉浑身发软发烫,內力完全提不起来啊?” “是不是…极度想男人,想到发疯啊?” “谁敢相信,堂堂圣心宫首座,武林正道领袖的月曦仙子,背地里竟然是一个欲求不满的贱货!” 祝月曦一瞬间暴怒:“你住口!” 喜儿撑著身子站了起来,模样悽惨无比。 她咧嘴道:“你註定了一辈子摆脱不了淫慾的侵蚀,但你偏偏又是个高傲到极致的正道领袖,你需要男人,极度需要,但你却又不愿要…你沽名钓誉,认为所有人都配不上你…” “祝月曦,师父说的没错,你外表是正道领袖,实际上…是一条母狗。” 祝月曦浑身颤抖,一字一句道:“我杀了你!” 她只是怒吼,却始终无法出手。 喜儿却也到了极限,她扶著身旁的树,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抓紧时间逃命,找个地方养伤,否则…恐怕回天乏力了。 於是,她艰难从怀里拿出了一颗丹药吃下。 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情绪也因此变得不可控。 她回头看向下方,只见大军已经集结,朝北而去。 而唐禹,似乎在和冷翎瑶说著什么,两人真像是一对令人羡煞的神仙眷侣。 浑身剧痛,濒临死亡的她,看到这一幕,只觉心都碎成了无数块。 她眼眶红著,哽咽道:“我才不会再为你流泪。” “我…我看错你了。” “师父说的不错,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完全看不见,而在你身旁的人,分明什么都没做,却能得到你最多的关怀。” “你知不知道…你抱著的人的师父,刚刚差点把我杀掉?” “你眼瞎,你心也瞎…” 她艰难转身,擦著嘴角的鲜血,拖著伤重的身躯,朝著林子深处走去。 而另一边,唐禹已经踏上了北上之路,事实上他没有耽误任何时间,整军结束那一刻,他便已经启程。 冷翎瑶留下,是因为要换掉带血的衣物,后续会追上队伍的。 可当冷翎瑶换好了衣服之后,正要走出密林,却听到了前方熟悉的喘息声。 那声音痛苦、煎熬、带著无法言喻的气质。 是师父的声音! 冷翎瑶连忙跑了过去,便看到自己的师父瘫在地上,嘴里咬著手指,浑身颤抖著,十分痛苦的模样。 “师父你…你发病了?” 她看到了师父腿间的裙子已经完全湿透了。 而祝月曦则是脸色緋红,看到是自己的徒弟,才连忙道:“快!快帮我!” 冷翎瑶道:“怎么帮?” 祝月曦大声道:“你以前又不是没有帮过!” 冷翎瑶道:“我忘了。” 祝月曦最终艰难道:“打我!以痛觉压制欲望!达到清明!” 很快,林中传来了痛苦又解脱的呼喊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光绚烂,內力磅礴,强大的力量將所有的痕跡抹去,將衣服都烘乾。 祝月曦神采奕奕,整理著自己的头髮,道:“霽瑶,我刚刚看到你和唐禹,似乎抱在一起啊?” 冷翎瑶轻轻点头。 祝月曦道:“男女有別,这是我从小教你的,你忘记了?还是说,你竟然会喜欢上那种男人!” 冷翎瑶想了想,缓缓摇头。 祝月曦瞥了她一眼,冷声道:“休要装傻!你到底怎么想的!” 冷翎瑶道:“我不喜欢他。” 祝月曦道:“那还抱在一起!” 冷翎瑶沉默了。 然后她低声道:“他太过激动,突然拥抱,我没反应过来。” 祝月曦哼道:“为何不推开?还说不是喜欢!” 冷翎瑶道:“我不会喜欢他的。” 祝月曦盯著她不说话。 冷翎瑶继续道:“我也不会喜欢任何人,更不会接受別人的喜欢。” 祝月曦道:“说气话?跟我赌气?” 冷翎瑶呢喃道:“没有。”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低沉道像是灵魂在嘆息:“不敢喜欢,怕遗忘,怕辜负。” 祝月曦闻言,也不禁嘆了口气。 她张了张嘴,最终说道:“孩子,不是师父对你严厉,而是你的病…师父怕你被骗…” “但如果你…你真的想…你就去做!师父支援你!” 冷翎瑶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道:“不做。” “师父,我的一生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遗忘了,就算了。” “但如果爱了,却又忘记了…” “我会难过的。” 第178章 釜底抽薪 “冉閔!滚出来!” “给我一个交代!” “你怎么敢为了功劳陷害於我!你怎么敢杀我的兵!” 吴远大吼出声,两千大军站在坞堡面前,似乎要把所有的愤怒发泄出去。 冉閔骑马而出,看到整齐的两千大军,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著吴远,指著他的脸道:“你、你怎么敢擅自出兵!粮草若是出事了!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吴远哼道:“別以为就你会打仗,戴渊、祖约和各大世家的兵,全部被你们围在郡城和坞堡,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兵冒出来!” 冉閔吼道:“糊涂!我才与一两千不知道哪里来的私兵斗法!” 吴远大手一挥,道:“少找藉口了,我留了两千多人看守粮草,就算对方有一两千人也无妨。” “我看你完全是在编造谎言,冉閔,你的心太黑了,为了功劳,真是不择手段啊,杀我数百粮草兵,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就別想矇混过关。” 冉閔看著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我能料敌,不能料己也!” “来人!传我命令!六百骑兵全部出动!立刻回援大本营!快!” 说完话,他看向吴远,寒声道:“你给我听好了!姓吴的!你现在立刻回头,若是保住了粮草,还不至於被砍头。” “但若是粮草丟了,坏了陛下南侵大计,你全族的头都不够砍。” 吴远也被对方的气场嚇到了,一时间有些犹疑,大声道:“你、你还在装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冉閔怒吼道:“蠢货!无知蠢货!我永远都在!你什么时候算帐都可以!粮草若是没了,你全家都没了!” “赶紧跟我走啊!” 他骑上马,便直接朝北而去。 吴远愣在原地,喃喃道:“事情怎么感觉不对了…快…快回头!” 说到最后,他也忍不住大吼了起来。 …… 而此刻,唐禹已经带著大军,一路北上,衝到了粮草本营之外。 他们已经被粮草本营外围散步的探子发现了,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剩下的两千多个兵,大部分都是粮草輜重部队,战力有限,军心也容易崩塌。 但谢群还是说道:“即使是粮草輜重部队,战力也比我们强,我们想要用一千五打他们,完全做不到。” 唐禹咧嘴道:“一千五?谁说我们是一千五?” “我们分明是五千五百人!” 他大手一挥,沉声道:“擂鼓!放烟!” 谢群不疑有他,当即下令擂鼓,同时大火燃起,白烟飘上天空。 远处大营之中,赵兵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而在大营以东五里之处,聂庆大声道:“讯號来了!讯號来了!” 王劭身披战甲,手持长戟,坐在马背上,目光如炬。 他举起了长戟,大吼道:“家族生死存亡之战!在此一举!隨我一起衝杀进去!捣毁赵兵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 王劭带著的可不是一家私兵,而是琅琊王氏、彭城曹氏的两家私兵,他们早已收到唐禹的书信,完成了集结。 而今聂庆再次送信,王劭便大胆带著四千私兵,挺近大营,埋伏在五里之外。 白烟讯號已至,说明时机已成。 四千大军,全速前进。 唐禹並未急著进攻,而是耐心等待。 他打赌对方营地里的人是不敢出来的,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们可就完了。 这一刻,他们是最忠实的守財奴,只会死守粮草。 五里路,对於全速前进的大军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不到半个时辰,王劭大军已经杀到。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怒吼道:“此时此刻!无需思考太多!兄弟们!杀!” 共计五千五百大军,从东、南两个方向同时进攻,士兵们眼看胜利就在眼前,此刻也是气势磅礴,战意沸腾。 而面对这样的气势,守粮的杂兵、輜重兵和后勤部队,就慌了神了。 大战终於开始! 带火的箭矢,飞过苍穹,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刀兵相接,鲜血飞溅,尸骨残肢,惨叫悽厉,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只有你死我活。 敌军知道,只要坚持住,就有援军来。 而唐禹和王劭知道,时间紧迫,短时间內拿不下这些人,非但摧毁不了对方的粮草,恐怕连自己这几千人都要搭进去。 所以都杀红了眼,在这残阳之下,在这丘陵之间的平原中,没有人敢退缩。 唐禹也加入了战斗,提著一柄沉重的大刀,穿著为数不多的战甲,衝进了人群,一路砍杀。 在他的身后,身穿月白色长裙的冷翎瑶佇立著,依旧保护著唐禹。 “大哥!大哥!” 在远处,王劭挥舞著手中的长戟,大吼道:“相別一年有余,大哥是愈发有风采了。” 唐禹不禁大笑,王劭现在可算老实了,知道叫大哥了。 看样子,这一年多的沉寂与磨礪,让他沉稳了很多,身上的轻佻和意气都少了很多,整个人成熟了。 唐禹道:“別废话!杀乾净!组织你的人乾净砸开粮仓!放火烧粮!” “没问题!早就准备好了!” 王劭打手一挥,军旗摇动,一队队士兵挑著桐油而来,泼到粮仓之上,或是直接泼进去,然后点燃大火。 在桐油的助长下,火焰瞬间燃了起来。 夕阳照耀下,这里到处都是红色。 红色的鲜血,红色的眼眸,红色的火焰,红色的刀剑。 残酷的砍杀还在继续,赵兵终於开始溃逃了。 就算他们的素质不错,也顶不住这种强度的战斗,一时间数不清的人丟盔卸甲跑路。 唐禹也不下令追人,而是全力点火,助火,一切也摧毁粮草为重。 残霞漫天,烈火焚地,这一场会师之战,酣畅淋漓。 后方有人骑马而来,大声道:“报!报!冉閔率领六百骑兵杀来!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王劭大笑道:“六百个?来得好!把他宰了!” 唐禹眉头紧皱,六百个骑兵,是冉閔的亲卫军,战斗力到底怎么样,他还不清楚。 但想想前世歷史所记载的冉閔战绩,唐禹还是决定算了,这群私兵战斗力太弱,万一被对方几个衝杀,把军心和胆子杀破了。 那就他妈完蛋了。 “撤!” 唐禹大吼道:“不要犹豫!任务已经完成了!该走了!” “传我命令!所有人朝北!杀向兗州!” “我倒要看看,冉閔是追我,还是打譙郡!” 大军在火焰之中,朝北而去。 王劭也终於来到了唐禹跟前,他没有犹豫,直接半跪而下,抱拳道:“大哥!” 唐禹一把將他扶了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啊,现在可算是有模有样了。” “还记得在死牢之中,我们说过什么吗?” 王劭兴奋道:“北伐!” 唐禹道:“对!北伐!我们现在就北伐!” “此战断敌粮草,可谓釜底抽薪之计,战局势態將完全改变。” “至此,石虎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硬攻坞堡、譙郡,要么回撤兗州。”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四万人出征,背后是无数人的心血与付出,巨大的代价,让他短时间內无法再组织这样的出征了。” “王敦在南造乱,时机千载难逢,他恐怕未必有退路啊!” 王劭第一次打仗,就打了这么大个胜仗,心情实在高兴。 他忍不住激动道:“那就打!他若是留下!我们就和他死磕!” 唐禹缓缓道:“他若是走,倒不是失为明智。” “他若是硬要打…” “我就把他的命留下!” 第179章 你方唱罢我方唱 距离郡城最远的两个坞堡內,石虎终於和冉閔、吴远完成了会面。 没有任何人心情是高兴的,尤其是石虎,脸色阴沉无比,拳头缩在袖中,紧紧握著。 冉閔把所有的事情匯报结束,便静静跪在一旁,不言不语。 而吴远已经瘫了,浑身都在颤抖,他知道他的命运即將在此终结。 “你是说…那个叫唐禹的所谓郡丞,带著一两千的家族私兵,在这个战场上纵横驰骋,把你们耍得团团转,最终调虎离山,配合徐州来的几千私兵,直接把我们的粮草全部烧没了?” “你们两个加起来一万人,其中还有六百骑兵,却败得彻彻底底?” 冉閔把头磕在地上,沉声道:“末將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石虎咧嘴道:“责罚能换回粮草吗?现在那个唐禹带著几千私兵去兗州了,我们的后方会直接烂掉。” “这意味著,我们这一次南征,几乎是要败了。” “四万人出征,拿不下一个譙郡,天下怎么看我石虎?怎么看我们赵国!” 冉閔不敢再说话,只是低著头。 石虎道:“冉閔,你虽然年轻,但也是颇为成熟的將军了,在明知粮草可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只是派了骑兵通知吴远,而没有直接去支援,这是疏忽。” “四十军棍,立刻执行。” 冉閔趴在地上,咬牙道:“末將有罪,甘受责罚。” 两人持棍,上来行刑,一下一下打在冉閔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冉閔愣是一声不吭,满头大汗,扛了下来。 石虎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吴远,淡淡道:“吴远啊,你作为粮草军的將军,手底下管著五千人,竟然会被这种幼稚的理由蛊惑…真是可笑啊。” “其实骗到你的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 “你心中太渴望功绩,也太嫉妒冉閔,你认为他年纪轻轻就能统领主力,超过了你这个十多年的老將,你心中不服。” “人啊,就怕不自知,你偏偏就是不自知那一类。” 吴远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道:“陛下,末將知错了,求陛下饶我一命,让我戴罪立功。” 石虎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冉閔吗?不是因为他错了,而是因为…有失败就一定有责罚,与对错无关。” “他看得懂这个道理,所以並不为自己辩解。” “他挨了打,你也跑不了。” 说到这里,他冷冷道:“来人,打断他的四肢,砍掉他的手脚,然后把他扔到我的狗圈里去。” “我那些狗啊,很久没吃肉了。” 吴远惨叫出声,不停求饶,但却很快就被拖了下去。 屋內寂静无比。 石虎看向冉閔,道:“打也挨了,清醒了?说一说目前怎么办,没了粮草,我们大军最多坚持六七日。” “立刻回去,確实能全身而退,但在短时间內,已经筹措不到足够的粮草了。”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就要这么失去了?” “想个法子!” 冉閔艰难站了起来,抱了抱拳,道:“陛下,这个时候不是犹疑之时,应当立刻攻打坞堡,屠杀对方兵员的同时,获取粮草。” 石虎道:“一个坞堡群,守军两千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河流阻碍了我们的大型投石机,我们现在只有最基础的云梯、衝车。” “这意味著,我们要攻下一个坞堡群,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可能是三千人,也可能要四五千人。” “这个损失,是我们不能承受的。” 冉閔低吼道:“戴渊远在郡城,我们把守要道,他们互相之间讯息不通,军心不够稳固。” “末將愿亲率大军,以低於两千五百人的代价,攻下坞堡群。” 石虎双眼微眯,惊异道:“你是说,你能以低於守军的代价,攻下坚固的坞堡?” 冉閔道:“末將愿立军令状!但需要…所有计程车兵助威。” 石虎当即道:“好!我就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现在立刻出发!攻打譙郡第三、第四坞堡群!” “给你配一辆马车,供你路上养伤。” 冉閔道:“多谢陛下!” 於是,石虎三万多大军再次开拔,仅用了半天时间,便来到了譙郡第三、第四坞堡群外。 大军聚在一起,气势磅礴,战鼓之声惊天,大旗隨风飘扬。 冉閔拖著伤躯,指挥著三万多人把其中一个坞堡群直接包围了。 他看著前方坚固的坞堡,当即下令道:“继续擂鼓!所有的鼓都给我敲响!所有的旗帜都给我摇起来!所有的刀兵全部出鞘!所有的战车、云梯、衝车全部给我开到前方来!” 三万多人齐动,声势浩大,鼓声更加可怕,彷佛天都要塌了,大地都要裂了。 这可怕的气势,直接让坞堡內的守军心神震颤。 冉閔大声道:“传令!所有人齐声给我喊!跟著我喊!” 他深深吸了口气,吼道:“郡城已破!戴渊已死!投降不杀!” 他一遍一遍重复著,四周计程车兵慢慢跟著喊了起来,陆陆续续,三万多人已经完成了调整,同时怒吼。 “郡城已破!戴渊已死!投降不杀!” “郡城已破!戴渊已死!投降不杀!” 三万多人齐声怒吼的气势,再加上那重鼓的声音,让坞堡內守军的军心顿时鬆动了起来。 情报不通,他们也不知道譙郡郡城到底有没有守住,此刻真正的指挥官不在,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没个依靠,面对如此可怕的包围,他们完全有些撑不住了。 冉閔道:“再喊!今日不降!鸡犬不留!” 於是三万多人又慢慢跟上了节奏,齐声大吼:“今日不降!鸡犬不留!” 轮番的叫阵之下,守卫坞堡的战士,心態已经发生了变化。 眼看时机合適了,冉閔便毫不犹豫,大声道:“听我命令!全军出击!攻打坞堡!” 这个所谓的全军出击,事实上只是他军中的五个营,总计五千人。 “不计代价!打出气势来!” “不以登楼攻门为目的!以杀人为目的!把他们的胆给我杀破!” 五千人全部朝前衝去,檣櫓掩护,火箭齐发,士兵们怒吼著,毫无畏惧。 冉閔身披战甲,虽然身上有伤,竟然也一马当先,给了眾將士巨大的信心。 惨烈的大战开始了,双方都在尽力攻防。 冉閔看著自己的弟兄一个一个倒下,伤亡巨大,但在他身先士卒之下,竟然没有一个人后退。 而坞堡之內的守军也不好过,面对这样的衝锋,他们的伤亡其实远低於对方,但心態却愈发糟糕。 两个时辰的不间断攻击和拼杀,冉閔麾下的战士已经死伤超过两千,但他依旧没有下令停止攻击。 他知识悄然退了出来,大吼道:“传令,粮草军剩下的两千人,藏起来,把衣服给我全部脱了,只剩下內衫,然后喊!” “按照我之前的吩咐,喊起来!” 於是,在密密麻麻的大军之中,一群只穿白色、灰色內衫计程车兵,快步朝前跑去。 他们纷纷大喊出声:“兄弟们!降了吧!” “譙郡已经沦陷了,戴將军已经死了。” “快投降啊兄弟们,天王不会亏待我们的。” “別做无谓的牺牲,给自己一条活路吧!” 无数计程车兵冒充著降兵,大喊著大吼著。 冉閔继续招呼著其他士兵,高声道:“跟我喊!投降不杀!不降杀绝!” 於是,三万多人又开始猛吼了起来:“投降不杀!不降杀绝!” 惨烈的攻杀,恐怖的气势,十数倍於己的敌人,再加上假讯息、假友军… 无数的因素影响下,坞堡守军的军心彻底崩溃。 很快,坞堡之上的军旗,被降了下来,掛上了白帆。 冉閔当即道:“全军后撤!” 无数大军开始往后撤,也给了坞堡守军一点点希望。 他们最终,开启了堡门。 直到此时,冉閔才终於鬆了口气,咧嘴道:“全部俘虏!一个都不许杀!” “非但不许杀,而且要好好尊敬著。” “我要靠他们!说服其他坞堡投降!” 第180章 投降风潮 “你说冉閔和石虎在第一、第二坞堡会晤之后,反而集结大军朝南去了?” 听到探子这个讯息,唐禹的眉头顿时皱起,沉声道:“看来,他们还是不肯放弃这次机会,还要继续打下去。” 王劭震惊道:“可是他们都没有军粮啊,能坚持几天?” 唐禹道:“虽然坚壁清野,但这也意味著粮食集中,攻打坞堡就可以获取。” 王劭却是笑道:“坞堡可不是那么好打的,就算赵兵能征善战,也要付出远超守军的代价,才能攻下坞堡。” 唐禹缓缓点头,他思索片刻,却道:“就怕坞堡守军…坚持不住对方的诱惑,开门投降。” “在没有戴渊的情况下,他们本身就不坚定,如果石虎再使点手段,威逼利诱…很可能不需要付出太大代价,就能攻下坞堡。” 王劭脸色变了,惊呼道:“一个坞堡有多少粮食?” 唐禹道:“够两千五百人吃两个月。” 王劭掰著手指头算了起来,隨即道:“那也不多啊,石虎可是还有三万多人,也就是说…就算攻下坞堡,也顶多获得四五天的粮食。” 唐禹沉声道:“你懂个屁,投降容易形成连锁反应,形成风潮。” “一个投,另一个就有可能投,只要石虎把戏做足,他能把剩下四个坞堡的一万人全部吃进去!” “而且,越到后边,说服力越强,代价越小。” “四个坞堡的粮食,足够石虎坚持二十天的了。” “而那时候,他们就要对譙郡发起总攻了。” “利用俘虏攻城,代价甚至不需要太大,石虎就能轻易拿下譙郡,彻底取得胜利。” 王劭这下也有点紧张了,连忙道:“那我们怎么办!杀回去!” 唐禹道:“硬碰硬肯定打不过,但我必须要回去了。” “你和谢群,带著所有私兵,去往譙郡与兗州的边境驻扎,截断石虎的迴路,到时候或许会有用处。” “我得立刻回郡城,然后再转守坞堡。” “现在各大坞堡还缺主心骨,必须要有人镇住,他们的军心才会稳。” 王劭点了点头,道:“那我派骑兵送你!我有八十个骑兵,全部给你!” 唐禹摆手道:“不需要,我自己走速度更快,一天就能到。” 他快步走出了营帐,直接上了马。 回头一看,聂庆和姜燕已经上了马,而冷翎瑶则静静看著唐禹。 她不说话,像是空气一样,但始终处於唐禹的身边。 唐禹道:“霽瑶,你师父呢?她还能帮我们出手杀探子吗?” 冷翎瑶轻轻道:“师父…闭关去了。” 唐禹疑惑道:“这个时候闭关?” 冷翎瑶道:“她病了,需要养病。” 唐禹仔细观察了一下她,发现她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既不冷也不热,显得很奇怪。 她总是温和笑著的时候,说明她病情严重,在遗忘一些事。 她总是冷著脸的时候,说明她病情反而好转了。 但唐禹还第一次见她这个模样,有些木訥,有些呆滯,有些机械。 他忍不住问道:“霽瑶,你怎么了?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冷翎瑶看向他,呢喃道:“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唐禹有些无奈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问这种问题了。 因为一旦问,霽瑶可能会真的怀疑她自己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因此而难过。 於是唐禹笑道:“你什么都没有忘记,你都记得好好的,比如…我叫什么名字?” “唐禹…” 冷翎瑶回答了一句,然后轻轻道:“我的忘性没有那么大,只是…只是…” 她看著唐禹,道:“我…我为什么总跟著你?” 唐禹明白了,她忘记了谢秋瞳的嘱託了,她忘记了她在保护我。 唐禹笑著,正打算安慰。 突然聂庆动了,他提著剑直接朝唐禹杀来,速度快到极致。 姜燕脸色一变,当即拔剑跟上。 而冷翎瑶则是喝道:“你做什么!” 她一掌朝聂庆拍去,强大的內力直接聂庆掀飞,让他摔在地上,嘴角都不禁溢位鲜血。 唐禹嚇了一跳,连忙喊道:“住手!” 他立刻跑了过去,瞪眼看著聂庆,吼道:“你干什么了聂师兄!糊涂了!” 聂庆咧嘴一笑,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站了起来。 他一边拍打著身上的灰尘,一边低声道:“一个小小的试探而已。” 唐禹道:“你试探个屁!” 聂庆看了唐禹一眼,压著声音道:“冷翎瑶是不撒谎的人,她说忘记了,一般就是忘记了。” “她忘记了小师妹的嘱託,忘记了要保护你。” “但她刚刚对我出手了。” 聂庆拍了拍唐禹的肩膀,嘆息道:“保护你,已经成了她內心的本能。” “小子,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唐禹沉默了。 然后咬牙道:“意味著你小子活该挨打,別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赶紧走。” 他上了马,立刻出发。 感情往往很复杂,尤其是涉及到特殊的身份、特殊的疾病,真要解决起来,难如登天。 现在不是该考虑这些的时候,唐禹只想赶紧回到譙郡,做出应对之策。 如果石虎真的轻易拿到了四个坞堡群,那炮灰和粮食都有了,郡城就真的危险了。 快马疾驰,走乡间小道,一行四人很快就回到了郡城。 戴渊和各大家族掌舵人立刻为了上来,眼中只有期盼与渴望。 “石虎占据了要道,在每个坞堡周围都派了人,盯得很死,我们已经和坞堡断了联络,现在对外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戴渊已经是焦头烂额,咬牙道:“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们都要急死了,外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带著谢家的人做成什么事没有啊!” 不单单是他,谢广、庾懌、周斐、桓猷和祖约也是满脸的好奇,心情紧张到极致。 唐禹瞥了他们一眼,道:“石虎的粮草,已经被我烧乾净了。” 屋內寂静无比,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桓猷颤声道:“当真?” 唐禹摆了摆手,道:“都別那副表情了,是真的没错,前天老子就把粮草给他们烧乾净了。” 此话一出,谢广都不禁吼了一声,攥著拳头道:“太好了!太关键了!” 庾懌道:“若真是如此,石虎断了粮草,最多只能坚持五六天,他要么立刻回去,要么只能打坞堡。” 戴渊激动道:“坞堡可没那么好打!石虎撑不住多久的!他很快就只能退兵了!” “粮草不易筹措,他就算想再来,起码要明年去了。” “我们要贏了!” 唐禹看向眾人,沉声道:“高兴什么?回来的路上,我的护卫专门去打探讯息了。” “石虎已经拿下了第三坞堡,而且付出的代价不大。” 戴渊道:“这不可能啊,他们起码要死四千人,才有可…” 唐禹郑重道:“我侍卫看到了俘虏,第三坞堡的人,应该是投降了。” 戴渊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一时间怒火衝天,攥著拳头吼道:“什么!他们怎么敢!” 唐禹道:“现在情况很严峻,对方有俘虏,很可能利用俘虏说服第四坞堡投降。” “时间紧迫,我们要立刻赶往第四坞堡去做主,稳住军心。” 戴渊直接吼道:“我亲自去!” 唐禹反而笑了起来,轻轻道:“你觉得我会让你去吗?” 戴渊愣住了。 唐禹道:“我要是让你去…你万一也降了…那所有的坞堡,包括此地郡城,全部都要沦陷。” “君侯啊,安份点,老老实实在郡城待著。” “第四坞堡,我带著戴平一起去!” “一定要遏制住石虎的攻势,彻底打碎他的信心。” “只要他信心没了,就一定会撤军。” 第181章 心怀天下 相比於之前,局势已经大有好转,但石虎和冉閔想要孤注一掷,已经利用自己对战爭的理解,做出了正確的决策,並朝著胜利的方向迈步。 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以最大的决心遏制住他们,否则投降风潮一旦蔓延,譙郡將在几日之內灰飞烟灭。 “我必须亲自去,第一第二坞堡,戴渊亲自放弃了,第三坞堡已经投降,可能明天,第四坞堡就守不住了。” “第五第六坞堡再丟,我们就等著死吧。” 唐禹沉声道:“我一刻也不能耽误,饭都顾不得吃,立刻就要走。” “如果不是要给你们传递情报,让你们明白局势,我甚至都可能直接去坞堡。” “回来也好,你们的心稳了,而且我还能带戴平一起去,有他在,士兵才会更听话。” 戴渊忍不住道:“他的威信是不如我的,最好是我去,唐郡丞,这是生死时刻啊,我们必须尽全力啊。” 唐禹咧嘴一笑,道:“別开玩笑了,如果你去了坞堡,你就有了投降的机会。” “而你在譙郡,你是不敢投降的,因为各大世家可以牵制你,至少他们能与你同归於尽。” “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戴渊急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唐禹笑了起来,拍了拍戴渊的肩膀,缓缓道:“君侯啊,譙郡对於你来说,或许只是野心和事业,但对於我来说,却比命还重要。” “我父亲为了我没有牵掛,选择了自杀。” “有人为了给我信心,孤身一人陪我过来。” “有人为了帮我,背叛了石虎,背叛了无极宫,差点把命搭进去。” “还有一个把保护我刻进灵魂的病人。” “南方,还有一个人,想要和我同生共死。” 他盯著戴渊,一字一句道:“我来譙郡,从来没有退路。” “我只有把大局握在自己手上,我才踏实。” “我一定要贏,也一定会贏,你明白吗?” “如果你敢不让我贏,我就和你玉石俱焚。” “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在这里守城,我保证你之后会是功臣,而不是一抔黄土。” 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戴渊的脸,道:“况且,其实你也未必比我会打仗。” 戴渊身体有些僵硬。 唐禹的动作,几乎相当於是在侮辱他了,但他不敢动…不敢反驳… 他深深知道局势,也感受到了对方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决心。 他只能张嘴,最终咬牙道:“戴平!陪唐郡丞去坞堡!把虎符给他!一切听他的命令!” 戴平忍不住道:“爹,那是我们的兵,我…” “住口!” 戴渊吼道:“听他的!能贏!” 唐禹看向眾人,抱拳鞠躬而下,道:“多谢诸位鼎力支援,我一定竭尽全力,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 “戴兄,我们该走了。” 说完话,他便直接转身朝外走去。 戴平嘆了口气,低著头跟著唐禹出去,眾人很快便上了马。 刚走出几步,后边突然想起了声音——“公子!” 唐禹回头,只见小荷、岁岁站在一起,王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用力地挥著手。 三个人站在一起,没敢过来,只是远远看著他。 唐禹低声道:“你去告诉她们的?” 聂庆道:“回来了,总要说一声吧?”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多管閒事,害得她们操心。” “唐大哥!” 王徽挥著手道:“一定要回来呀!有人在这里等你呢!” 四周无数计程车兵看向她,楼上的老者看著她,许许多多的人都看著她,都知道她的身份。 这一刻,王徽真的觉得好害羞。 她脸色红扑扑的,往前走了几步,却还是战胜了心中的羞怯,大声道:“郎君,我等你回来娶我!” 小荷嚇得捂住了嘴,低声道:“王姐姐,你怎么敢…” 王徽也是心里发慌,只能小声道:“可是这样他才会有牵掛啊,才会珍惜生命啊。”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我担心他做傻事哎…” 说到这里,王徽更担心了。 她乾脆咬牙,硬著头皮跑了过去,来到了唐禹的跟前。 她一把抱住了唐禹,亲了下去。 馨香扑鼻,湿热温润。 “一定要回来!” 她眼含泪光,蕴蓄著万千柔情。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为你守寡一辈子,那会很可怜的。” “所以,別辜负我…” 唐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握了握王徽的手,深深吸了口气,上马,出发。 快马加鞭出城,外边是大片大片的土地,稻穀已经收了,只留下浅浅的稻桩,鸟儿在里边寻觅著食物。 马蹄声碎,群鸟惊飞,迎著风归於密林。 唐禹道:“姜燕,去第四坞堡看看情况,不要靠近太多。” 一批快马率先而行。 唐禹继续道:“聂庆,你走前边,领先我们二里路,观察是否有伏兵和异样情况。” 聂庆吹著口哨加快了速度。 唐禹紧紧握著韁绳,越走越远,最终他还是忍不住了,慌忙回头,看向譙郡郡城。 郡城就在那里,斑驳的石墙刻满了岁月的痕跡,时光的侵蚀中,它显露出斑驳的模样,以垂老之躯护佑著无数的灵魂。 唐禹连忙把头转过来,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了。 戴平道:“唐…兄,唐郡丞…这一次我们…能活著回来吧?” 唐禹使劲眨了眨眼,情绪恢復正常,他平静道:“你心中应该很恨我吧。” 戴平乾笑道:“何出此言…” 唐禹道:“如果我不来,各大世家就缺乏一个中间人,就不会如此紧密合作,局势也就不会变得这么快,你们也就可以和石虎里应外合拿下譙郡,或许现在已经拿下了整个豫州,並向著守备薄弱的徐州进发了。” “你们戴家,就算不能割据,也能真正辉煌腾达。” 戴平想了想,才道:“或许是这样的,但现在说这些似乎晚了,你来都来了,也做了这么多事了。” “当然,我巴不得你不来。” “其实我真的搞不懂你,譙郡这种局势,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你偏偏就甘愿冒险要来拼一把。” “陛下对你做什么了?给了你很大的荣耀吗?为什么你会这么忠诚?” “甚至,我们这么挖你,都挖不动你。” “都说良禽择木而棲,难道我们给你的平台,会比陛下要低吗?你若是答应,你真的可以做丞相啊!” 唐禹看著四周,皱著眉头道:“漫山遍野都黄了,有的树甚至乾枯了。” 戴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顺口接话:“毕竟马上冬天了。” 唐禹道:“但总有那么几棵树是绿色的,在这破败、枯寂的季节,用强大的生命力肆意燃烧著生机。” “它们准备熬过这个季节,等到春天的到来。”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他,眯眼道:“你属於那种树?” “我?” 戴平摇头道:“我…我都听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唐宇笑了笑,道:“送你四个字。” “什么?” “心怀天下。” 第182章 见魔 一路来到了第五坞堡,还是遇到了一些小小的困难,比如有几十个骑兵就在坞堡前盯著,是聂庆悄然伏击,出手解决之后,眾人才得以进堡。 进了堡之后,天已经黑了。 唐禹下达的第一个决定,就差点让戴平破防。 “你说什么?烧毁粮食?你疯了啊!” 戴平大声道:“打仗最怕缺粮,你还要自毁粮食,这就是所说的会打仗吗!” 唐禹瞥了他一眼,然后拿出了虎符,冷冷说道:“只留十天的粮食,剩下的全部毁掉,执行命令。” 戴平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硬著头皮让士兵把粮食搬出来。 泼上桐油,烈火焚烧了起来。 无数计程车兵看著这一幕,脸色疑惑又惊愕,呆滯中带著麻木和茫然。 戴平则是满脸悲戚,喃喃道:“多好的粮食啊,哪怕不吃,运走也好啊。” 唐禹没有言语。 他比戴平更心痛粮食,但这些粮食是运不走的,速度太慢,一旦出了坞堡就会被对方的骑兵盯上。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戴平咬牙道:“总不能白烧吧,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 唐禹道:“没有,安心睡觉吧,明天我要见石虎。” 他看向聂庆,沉声道:“我写封信,你能不能送到石虎手上?” 聂庆笑道:“那多简单,他们的骑兵到处巡逻,信给他们就是,他们敢不送?误了大事掉脑袋的。” 唐禹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定了,我去写信。” 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姜燕终於回来了。 他带来了最不好的讯息。 “他们已经拿下了第四坞堡。” “而且似乎没怎么打,第四坞堡就投降了,付出的代价不大。” “这意味著,石虎又获得了四五天的粮食。” 唐禹看向聂庆。 聂庆当即道:“信昨晚就送出去了。” 唐禹道:“那就等讯息吧。” …… 石虎的心情很高兴。 解决第三坞堡,只牺牲了两千人,反而俘虏了对方一千多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解决第四坞堡,在这些真实俘虏的有力说服下,只进行了几次佯攻,牺牲了几百人,就让两千多人投降了。 时间耗费了两天,但赚了十天的粮食,现在手头上的粮食,大约还可以坚持十四天,而俘虏也增加到了將近四千人。 如果顺利拿下第五、第六坞堡,那俘虏將会来到至少七八千人,粮食则可以扩充到至少二十多天。 拿下譙郡郡城,希望已经很大了。 只是当他收到信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意外。 “这是要提前投降?还是求和?” 他笑著开启信件,眉头逐渐皱起。 “想要兵不血刃拿下第五第六坞堡吗?想要得到粮食和俘虏吗?想要迅速拿下郡城,取得最终的胜利吗?” “来第五坞堡群,我们亲自谈。” “必须来!如果你不来!我就烧毁粮食!” “就如同烧毁你的粮食一般。” 石虎缓缓把信攥在手心,眯眼道:“挑衅我啊,有点意思。” 他是知道唐禹的,在还未进攻譙郡之时,他就已经得到了戴渊所给的情报。 这个唐禹出身普通,背后没有世家,也没有什么武林门派,只是在舒县干得不错,所以才被司马睿调来。 一个所谓的好官… 不过…之前带著私兵到处抢粮的就是他,倖存的粮草兵给的情报很准確,对方被称之为唐郡丞。 这个人,竟然想要见我…语气还这么囂张… 他一个十八岁的小年轻,见我能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看局势已经不利了,想要弃暗投明,谋个前途罢了。 如果他真的能让我兵不血刃拿下第五、第六坞堡,那给他一个前途也无妨,毕竟这人似乎有点本事。 想到这里,石虎大声道:“整军出发,第五坞堡。” 第四坞堡距离第五坞堡並不远,大清早出发,中午便到了。 隔老远,石虎就看到了坞堡下摆著桌椅,一男一女两个人已经在那里坐著了。 男的在前,女的在后,相隔有一定的距离。 桌椅的位置,在坞堡攻击范围之外,对方想得倒是挺周到的。 “给我甲冑,让冉閔陪我一起。” 石虎冷笑了一声,准备好了一切,便与冉閔大步朝前走去。 阳光明媚,距离越来越近。 冉閔目光如炬,一方面要保护石虎,一方面也盯著眼前的年轻人。 石虎则是微微眯眼,也打量著唐禹。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似乎也没那么难对付。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但很快,他发现对方依旧坐著,还未起身。 看来这人还自视甚高,不懂礼仪。 而对於唐禹来说,第一次见到这种有名的大魔头,他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此刻心中却只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 “坐吧。” 唐禹看了两人一眼,指了指椅子。 双方互有防备,但毕竟还是坐下了。 石虎咧嘴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和朕谈判也不知道下跪行礼吗?” 唐禹看著他,缓缓道:“找你来,是想劝你一句。” 石虎道:“劝朕什么?” 唐禹沉声道:“立刻退兵,滚回你的赵国去。” 风吹过,枯草摇曳,场面一下子寂静了。 石虎都几乎呆住了。 冉閔也是瞪大了眼。 他们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说这种话。 石虎的脸上怒意毫不掩饰,狰狞道:“一个尚未弱冠的年轻人,区区郡丞六品小官,让朕滚回去?哈哈哈哈!” 唐禹面无表情,道:“你必须滚回去,你没有胜算。” “第五、第六坞堡的粮食,昨晚就被我烧乾净了,只够我们吃十天的。” “就算你拿下坞堡,那点粮食对於你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石虎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对於他来说,最致命的就是粮食,对方竟然直接烧毁了。 那就算拿下坞堡,又能得到什么? 唐禹道:“我的兵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我敢保证,你至少需要四五千人,才能拿下一座坞堡。” “同样,在你拿下坞堡之前,我会把仅存的粮食都销毁。” “你什么也得不到,你只能做到牺牲。” 石虎死死盯著唐禹,满脸怒火。 唐禹继续道:“拿下剩下的两个坞堡,你至少需要付出八九千人。” “那时候你还剩多少人?一万八?一万九?” “譙郡有差不多两万守军,你拿得下吗?” “十几天的粮食,够你吃吗?” 唐禹和石虎对视,浑身散发著一股莫名的气场。 他沉声道:“硬拼,你已经拼不过了。” “据说汉国那边正盯著你呢,你这边陷得太深,他们就敢出手吃你的肉,你赵国不要了?” “慕容鲜卑盯著河北呢,如果汉国动你的平阳,慕容鲜卑会不会动你的河北?” “好好一个赵国,你打算玩烂掉吗?” “这就是你帝王格局?” “譙郡,你拿不下,就算拿下了,代价也不可承受。”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滚回去!” 石虎腾地站了起来,双拳紧握,厉声道:“黄口小儿!朕要你不得好死!” 第183章 触角 石虎试想过与唐禹见面的场景,也猜测过对方要说什么,或是投降,或是请求一份前途,哪怕是有条件的求和都有可能。 但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一个乳臭未乾的卑微人物,竟然敢直接挑衅自己。 不,不是挑衅,是辱骂,是蔑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指著唐禹,寒声道:“你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无论战局如何发展!朕誓杀汝!” 风吹过,阳光挥洒。 唐禹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直勾勾地盯著石虎,面无表情,缓缓道:“譙郡你拿不下,我说的,如果你想打,我隨时奉陪。” “只是到时候,我就未必会让你走了。” 石虎双目赤红,咧嘴道:“你等著。” 唐禹道:“我等你。” 他轻蔑一笑,直接转身,大步朝坞堡內走去。 冷翎瑶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护送他回了坞堡。 在那上楼的狭窄通道中,沉默已久的冷翎瑶突然道:“据说石虎是一个性格刚烈、睚眥必报之人。” 唐禹点头道:“是。” 冷翎瑶道:“你故意激怒他,羞辱他,其实是想打?” 唐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她,说道:“是。” 两侧都是石墙,前方的拐角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他的面庞被阴影笼罩,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和眼中的光。 冷翎瑶下意识身体一颤,恍然间她似乎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很多。 眼前这张脸,这个表情,这个气质,她似乎在舒县的时候也看到过。 她突然想起…她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忘记了舒县发生的一切。 此时此刻,她总算想起了。 “见龙在田…” 她呢喃出声,那一幕幕画面,那复杂的感受,再次涌上心头。 “什么?” 唐禹疑惑道:“霽瑶,你在说什么?” 冷翎瑶如梦初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没、没什么…我…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唐禹道:“重要吗?是不是和你的病有关?” 冷翎瑶轻轻道:“或许不重要,但好像很重要,我…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唐禹道:“那你记得你是来保护我的吗?” 冷翎瑶道:“我不知道一直在保护你?” 唐禹道:“谁让你来保护我的?” 冷翎瑶皱起了眉头,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唐禹有点心疼她,於是笑道:“是你想来保护我,所以就来了。” 冷翎瑶道:“我知道。” 唐禹惊喜道:“你想起了?” 冷翎瑶低声道:“我知道我想…保护你…” 唐禹嘆了口气,道:“我们去誓师。” 迅速来到了坞堡內部的大空地,戴平快步跑了过来,身后跟著一堆军官。 他立刻问道:“谈的怎么样了?我看到石虎拔剑了,难道他还要打?” 他身后的一群人,也是眼神殷切,似乎很想得到一个“不打”的答案。 唐禹瞥了他们一眼,才沉声道:“別痴心妄想了,都现实点吧,石虎花费那么大代价过来,不是和你们过家家的。” “他不可能不打的,我们没有退路,我们能做的就是顽强抵抗。” 戴平苦涩道:“不是我们胆子小,而是士兵啊,现在外边有俘虏,对方气势又足,我们这边军心都动摇了,真打起来,我怕直接溃败了啊。” 他身后也有人说道:“是啊唐郡丞,不是咱们几个没血性,是军心动摇啊。” 唐禹道:“石虎整顿阵型,发动进攻,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现在你们立刻把所有士兵召集到这里来,我要跟他们说话。” 戴平瞪眼道:“说话?这有用吗?”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知道个屁!演讲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本领,是一个领袖一定要有的东西。” “它是一种隱形的暴力,它可以揭示真理、揭露阴谋,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內重新定义世间的任何一种事物,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改变一个人的理想,甚至改变一个国家的意志。 “它比刀剑和黄金更可怕!” “赶紧去把人召集过来!我们的时间並不多!” 说完话,唐禹便闭上了眼睛,开始沉思起来。 作为一个文科生,作为一个深知世界政治史、艺术史的专业人士,唐禹知道非常多的成功演讲案例,也清楚演讲的本质。 演讲是一种不平等的关係,是单向的价值输出,是透过逻辑和煽情去重构人的思想的途径。 它使人狂热,能完全征服一个人的灵魂,重塑一个团体的理智。 在唐禹的理解中,要从士兵本身出发,快速让他们代入进去,然后高屋建瓴,把他们捧到天上去,让他们珍视尊严,让他们可以为了一切而战。 最终要落到实处,增加说服力,增加他们內心的踏实感。 思考了很久,直到身边出现了喧囂声,唐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这坞堡內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密密麻麻计程车兵,四周的楼上,各个视窗也站满了人。 戴平走了过来,低声道:“人全部到齐了。” 唐禹道:“搭个台子,无论用什么,至少半丈高。” 戴平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命人抬来木料、石头,给唐禹搭了个简易的台子。 於是,当唐禹站上高台的那一刻,四周的人全部在变矮、变小。 而他成为了画面的最中心,人们目光聚焦的最中心。 演讲的不平等关係,已经形成。 唐禹没有急著说话,他要掌控节奏。 他目光严肃,表情凝重,不停扫视著四周,和每一个人对视。 然后他突然大声道:“诸位弟兄,诸位战士,我叫唐禹,是譙郡的郡丞,奉君侯之命过来指挥作战,今天算是和你们正式认识了。” 四周眾人有些茫然,呆呆看著唐禹。 唐禹则是继续道:“刚才,就在大约两刻钟前,我在坞堡之外与赵国皇帝石虎谈判,谈战爭,谈和平,谈譙郡的归属,谈我们在场所有人的命运。” 话语之中,提高自己的身份含量,也把眾人拉进来。 唐禹道:“他石虎说,他御驾亲征来譙郡,不可能空手而归。” “他要我们把粮食都给他们的人吃,把女人都给他计程车兵享用,最好啊,所有人都成为他的奴隶,为他干活,为他当牛做马。” 四周眾人的表情,渐渐有了一些变化。 唐禹吸了口气,道:“眾所周知,我来譙郡做了什么事?我带著属下去给百姓们收庄稼。” “我相信大傢伙儿大多也是贫农出身,为了討口饭吃才来当兵。” “我们都知道,顶著烈日收庄稼,那是多么辛劳啊。” “百姓们苦,流干了汗水,趴弯了腰,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收了几颗粮食,才能把家养活,甚至…养不活,所以咱们来当兵了啊,领一点军餉,为家里减轻一点负担,让老父亲不用那么累,让老母亲不用那么苦…” “我唐禹是官,但我知道这些,所以我亲自下田干活…” 他停住了,眼含热泪看著在场眾人,不停点著头,呢喃道:“苦啊!累啊!”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容易啊。” “那些粮食是土里长出来的,却也是我们的血肉熬出来的啊。” 他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怒吼道:“可是突然来了那么一群人!要我们把粮食给他们!不然就要杀我们!” 在场眾人瞪眼看著唐禹,呼吸粗重了起来。 唐禹攥著拳头,大声道:“好!他们人多!我们认了!给粮!” “但他们还说,要我们把母亲、姐妹、女儿送给他们当奴隶!供他们侮辱!” “我们能忍吗?能忍吗!” “好!我们打不过!我们忍了!” “然后呢!他们要我们当奴隶!给他们当牛马!” 唐禹看著眾人,哽咽道:“我说,我们也是爹娘生养的,也是喝水吃饭长大的,为什么我们要做奴隶,做牛马啊?” “他们说,汉人生来就是畜生!就该给他们羯族人当猪狗牛马!” “在北方!他们让汉人干活!甚至吃汉人的肉!” “所以他们也来吃我们的肉了!哈哈哈哈!” 唐禹狂笑著,突然拔出了腰间长剑,高高举起。 他笑声戛然而止,满脸杀意,看著在场眾人。 他厉声道:“我告诉他们!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要吃肉!儘管来!看谁杀谁!” “我们汉族,数千年歷史,我们有我们的辉煌,岂容异族蛮夷肆意杀戮!” “我们大晋的人,辛辛苦苦劳作,一天一天长大,不是为了给他们提供食粮和奴隶的!” 他举著剑,喘著粗气道:“他们现在就在外边,他们要杀进来了。” “你们告诉我!我们难道要投降吗!我们该不该和他们杀到底!” 万籟俱寂,唯有白日烈照。 唐禹指著一个年轻人,大声道:“你说!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母亲献出去?把你们全家人献出去?你是降,还是杀!” 年轻人面红耳赤,吼道:“杀!”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陆续续有人都喊了起来:“杀!杀!” 於是,很快,所有人都喊了起来:“杀!杀!” 唐禹大声道:“守住坞堡!三天之后!郡城的援军就到了!” “弟兄们!三天!守住!” 眾人浑身颤抖,还在怒吼著杀戮。 戴平看著高台上唐禹的身影,一时间心乱如麻,头皮发颤。 他感觉这个人像是长满了看不见的触角,死死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让人无法呼吸,让人想要和他一起,狠狠杀上一场。 第184章 血战 “杀!” 石虎低吼道:“杀到他们不敢反抗!杀到他们提不起刀!” “这个唐禹小儿,当真是囂张至极,无知狂徒,我必亲手杀他,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石虎喘著粗气,大声道:“冉閔!阵型还没组织好吗!” 冉閔正色道:“已经组织好了,只待陛下命令,便可发起进攻。” 石虎道:“那还等什么!进攻!” 冉閔还是按照同样的套路,先是擂鼓诸位,大喊投降,把气势全部拉满,攻击对方的军心。 然后又把俘虏放出来,在坞堡群下劝解投降。 甚至,他让那些俘虏直接进入了坞堡的射程范围之內,苦口婆心劝说著。 而唐禹则是大吼道:“还想用这些战术骗我们!若我们降了!他们便要我们去打郡城!甚至逼我们杀同胞!” “听我的命令!谁敢靠近坞堡!谁就是敌人!一律射杀!” 说完话,他直接抢过旁边战士的弓箭,一箭朝下射去。 射偏了。 旁边的战士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头,不敢说话。 唐禹把弓箭还给了他,大吼道:“放箭!” 於是箭雨朝下席捲,那些俘虏没穿甲冑,手无寸铁,当即就死了大片,开始往后逃命。 戴平吞了吞口水,道:“唐郡丞…他们站那么密,你都能射偏吗?” 唐禹想要反驳,却又发现不好找藉口,於是吼道:“瞎扯什么!赶紧督战!不断重复我那些话术!给大家信心!” 而坞堡之下,冉閔则是眉头皱起。 他感受到了坞堡守军的强硬,心中已经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了。 但身先士卒是必须的。 他披上了战甲,大声道:“隨我一起!拿下坞堡!” 左手举盾,右手持刀,他顶著箭雨朝前冲。 四周无数士兵跟著他冲,扛著云梯,直接搭起来就往上爬。 迎接他们的当然是密集的箭雨、沉重的滚石和烧沸的金汁。 双方都含著怒火,大战一开始就是全面开始,直接进入了白热化。 冉閔带著队伍悍不畏死,不停衝锋。 唐禹、戴平亲自督战,也参与守堡,大战惨烈无比,很快坞堡下方就已经堆满了尸体。 看到这一幕,冉閔有些头皮发麻,他已经尝试了好几次爬梯,但都被强行打了下来。 他甲冑厚重,弓箭什么的倒是不怕,但滚烫的金汁渗透进去,还是让他浑身难受。 但好在他体力很充沛,即使顶著重甲依旧力大无穷,多次单人扛著云梯衝,丝毫不带犹豫。 可是就是拿不下来啊,即使有部分人衝上了坞堡,也被瞬间砍死。 这小小的坞堡,实在有些难打。 他终於忍不住后撤,喘著粗气来到石虎这边,道:“陛下,对方…反抗很剧烈,依靠坞堡易守难攻的工事,我们太吃亏了。” 石虎沉声道:“朕看到了,確实很棘手,但这个时候我们也没有退路,强行都要杀进去。” “拿下了这座坞堡,下一座就好办了。” “不计代价,不计伤亡,必须攻下来。” 冉閔忍不住道:“陛下,直接打郡城吧!” “这里的兵,血性已经完全被激发出来了,实在不好打啊,打下来也亏啊,没粮食的。” “倒不如直接打郡城,和他们拼了,只要拿下来,战局就彻底稳了,足够的粮食,可以让我们吧两座坞堡围困到死。” 石虎面色严肃,沉声道:“郡城有两万人守城,还有护城河阻碍,进攻难度更大,一旦战局进入僵持阶段,后方两座坞堡群再背后捅刀子,我们就完了。” “打郡城,太过冒险,胜算很低。” “就打坞堡,打下来第五坞堡,第六个就简单了。” “我们毕竟还是需要俘虏去攻郡城的。” “无论如何,打下来。” 冉閔唯有一声嘆息,再次组织进攻。 而在坞堡之上,唐禹大声道:“我刚刚收到讯息,援军两天就到,我们坚持两天就是胜利。” “他们死了很多人,他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我们怎么能给不如我们的人当奴隶!” “我和大家同生共死!一定能守得住!” 大战还在继续,而且更加惨烈,夕阳残照,坞堡石墙上满是鲜血,红得腥浓,红得耀眼。 战车开始衝撞堡门,冉閔像是发了疯,带著人疯狂进攻,不但冲门,而且同时还组织登堡。 唐禹等人也是疯了,顶著对方杀,杀得刀都卷刃,箭都彻底射光。 石头、金汁,几乎所有战斗物资都在巨量消耗,最终耗之一空。 残阳如血,这里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双方都在比拼忍耐心,都在发疯似的杀人。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隨著坞堡的守备物资彻底消耗空了。 大量的赵兵便利用云梯,不断登上了坞堡,与眾人开始廝杀。 下方的冉閔还在冲门,发出一声声沙哑的怒吼。 唐禹看得头皮发麻,咬牙道:“是人是鬼啊!打了这么久他体力不枯竭吗!” 隨著话音落下,坞堡的大门也终於被撞开了。 无数的赵兵杀了进来,双方开始了最残酷的巷战。 戴平的声音都在颤抖:“唐郡丞,他们进来了,进来了。” 唐禹沉声道:“带上一批人!跟我去库房!” 他毫不犹豫,立刻朝库房跑去。 戴平连忙带著亲卫队跟上,他的心情极为恐惧。 来到库房,唐禹沉声道:“把所有的桐油给我堆积起来,全部堆到粮库中,然后引爆!” 戴平瞪眼道:“那样我们就完全没得吃了!” 唐禹看向他,咧嘴狞笑:“都他妈杀进来了,你以为还有机会吃饭吗?” “这两千五百守军,几乎都快死绝了,我们也该走了。” 戴平这下是真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瞪眼道:“你、你怎么知…知道?” 唐禹沉声道:“这些坞堡是祖逖担任豫州刺史的时候修筑的,每一个坞堡下边都留了地道,你以为我傻吗!” “这一次战爭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对方的损失非常巨大,而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他们只能得到…一个残破的坞堡。” 戴平鬆了口气,急忙道:“那、那快走!快走快走!” 他就怕唐禹要玉石俱焚,留在这里谁都不肯走。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有笔吗?” “什么?” …… 战斗终於结束,残月高掛,坞堡內到处都是火焰和哀嚎声。 石虎看著残破的一切,脸色非常难看。 冉閔嘆息著说道:“粮食一粒都没剩,全部被烧毁了,而且桐油爆炸还摧毁了一栋楼,砸死了我们很多人。” “唐禹已经不知去向,我们找遍了也没找到,最终我们在废墟之中发现了大约半丈宽的密道,现在已经堵死了。” 石虎面色扭曲,咬牙道:“我们牺牲了多少人?” 冉閔低声道:“將近七千…” 石虎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都不禁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四周,突然目光一凝,大声道:“火把!火把!” 火把靠近,在左侧的石墙上,赫然写著一排字——“来第六坞堡找我!我们继续打!或者!滚回赵国去!昏君!” 石虎捂住心口,只觉呼吸不过来,一时间站都站不稳,怒吼道:“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第185章 雁飞残月天 从地道走出,来到野外,唐禹与戴平等人迅速赶往最后一个坞堡。 姜燕、聂庆在前,冷翎瑶紧隨其后,护佑著唐禹的安全。 而唐禹的步伐却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戴平回头道:“快走啊唐郡丞,万一对方还有骑兵巡逻,咱们免不了麻烦。” 唐禹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先去,组织坞堡士兵做好战斗准备,天亮之前我会回。” 戴平满脸疑惑道:“你要去哪里?难道还有什么计划?” 唐禹咧嘴一笑,道:“我就算有计划,说出来你就一定听得懂吗?戴兄,你累了一天了,该休息了。” 戴平果真不好奇了,而是重重点头道:“是,我就是该休息了,天大的事让我睡一觉再说,唐郡丞保重。” 他才管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要赶紧前往第六坞堡,这样才安全。 等戴平一群人走了之后,唐禹才看向姜燕,郑重道:“第五坞堡处处狼藉,石虎要打扫战场,需要很长时间。” “你悄悄回去,穿上敌军衣服,混进敌军阵营之中,能不能做到?” 姜燕想了想,才道:“能,很轻鬆,但要刺杀石虎很难。” “他身旁一直是熟悉的亲卫,陌生面孔根本无法靠近,而且他身边不可能没有高手。” 唐禹道:“不需要刺杀石虎,你混进去找到冉閔,告诉他,我在那里等他。” 说话的同时,唐禹指著远方丘陵山坡,缓缓道:“我在山顶,等他到天明。” 姜燕疑惑道:“仅仅是带一句话?他恐怕未必肯来。” “所以你需要把这个带给他。” 唐禹看了一眼自己,满身血污,姜燕和聂庆也不例外,他们也都参与了守城之战。 只有冷翎瑶,月白色的裙子还是乾净的。 唐禹唯有尷尬一笑,道:“霽瑶…可以撕一块布给我吗?”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手帕,递给了他。 乾乾净净的手帕,有些香香的,怪可惜的。 唐禹看向聂庆,笑道:“师兄,帮我个忙行吗?” 聂庆愣了一下,缓缓道:“你一般直呼我名字的,叫师兄肯定是不太好的事,所以…不帮。” 妈的,奸贼。 唐禹只能用剑把自己的指肚划破,鲜血顿时流出。 他在手帕上,用血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字——“汉”! 吸了吸手指,他把手帕交给了姜燕,道:“把这个给冉閔,告诉他,我也是一个人等他。” “他来不来,就看天意了。” 姜燕接过手帕,直接回头。 聂庆看著唐禹的指肚,心有余悸,嘿嘿笑道:“还好没上你的当,你找冉閔做什么?策反吗?” 唐禹摇头道:“策反肯定是做不到的,但如果能见他一面,跟他说几句话,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残月如鉤,黑夜吹著冷风,他开始朝山上走去。 初冬山林,百草枯黄,万木颓寂,树叶沉积在大地上,沤出了腐朽的臭味。 人走过,踩在上边,发出清脆或棉糯的声音。 偶有睡鸟惊醒,飞出林间,盪落残叶几缕。 月光如水,虽然不似夏秋那般明亮,却多了一分温柔和朦朧。 终於到达了山顶,唐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再看另外两人,一个閒庭信步,一个嫻静淡然……唉,比不得啊。 “他会来吗?” 聂庆皱眉道:“冉閔又不是傻子,孤身过来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我觉得他不会来啊。” 唐禹看向冷翎瑶,道:“霽瑶,你说冉閔会来吗?” 冷翎瑶想了想,然后缓缓点头。 唐禹道:“为什么?” 冷翎瑶道:“因为你已经来了。” 这是什么逻辑? 唐禹正想问呢,却突然看到她腰间的东西有些熟悉,疑惑道:“霽瑶,你腰上的这个荷包是…” 冷翎瑶顿时把身子一转,把荷包快速收了起来。 她看向唐禹,道:“我自己的。” 唐禹道:“有些眼熟,像是小荷当初在舒县…” “我自己的!” 冷翎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唐禹哈哈一笑,也不在意,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著话。 但冷翎瑶爱答不理的,显得很是冷漠。 唐禹反而开心,因为这种状態,正好证明了霽瑶的记忆很清楚。 他甚至调侃道:“你看你,你对我冷漠,我还只能高兴,因为说明你没犯病。” “我想看你笑吧,但你笑又证明著犯病了,我反而又不高兴了。” “这样的悖论,真是奇怪又奇妙。” 冷翎瑶看向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和我这样的人相处,很难吧?” “什么?” 唐禹讶异道:“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冷翎瑶道:“你得到笑容,却得不到高兴,得到高兴,却又只能承受冷漠。” “永远都不舒服,所以…和我这样的人相处…很难。” 唐禹突然察觉到她语气之中的悲伤和自卑。 他连忙道:“人世间哪有那么完美的事,高兴和笑脸都想要,那不是…” 冷翎瑶轻轻道:“王徽就可以。” 王妹妹那是例外…好吧…的的確確是例外… 唐禹也无法回答,因为王妹妹的各种特製,像是不属於这个悲愴、艰难的时代,反而其他人,各有各的苦。 或许,这也是王妹妹珍贵又討喜的原因。 所以唐禹没办法回答了,他只能劝慰道:“人活著不是为了追求完美的,每个人都有残缺,你看我,我连最后的亲人都失去了,而你至少还有师父。” 聂庆可算找到机会了,连忙道:“还有我,我爹娘早就死了,我唯一的挚爱也死了,想当年我过得很好的,我…” 他本想好好说一顿,却敏锐地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动静,於是立刻闭上了嘴。 “来人了。” 他说了一句,便直接朝下而去。 过了大约百个呼吸,他又跑了回来,满脸的惊愕与不可思议,喃喃道:“见鬼了!那个冉閔真来了!一个人来的!” 唐禹当即道:“你暂避,霽瑶,你也暂时避开一下。” 冷翎瑶想了想,缓缓摇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 唐禹也不坚持,而是静静等候著。 在这初冬的夜,在这枯寂的山巔,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这么大步走了过来。 他似乎並不担心有埋伏,他似乎不畏惧任何未知的事物。 他的目光很明亮,一瞬间就锁定了唐禹,並坚定地走了过来。 乌天清澈,夜空无云,唯有残月高悬,散发银辉万道。 忽而一声鸟鸣传来,唐禹和冉閔同时抬头,只见一群大雁向南飞去,整齐的队伍和有力的翅膀,划过了掛著残月的天空。 它们要去南方寻找更温暖的环境,它们要去寻找春天。 两人目送大雁远去,月光也再无遮拦,无缺地照在他们的身上。 冉閔道:“为什么找我来?” 唐禹道:“因为汉。” 他反问:“为什么你要来?” 冉閔道:“因为汉。” 两人对视,目光在月光中交织。 第186章 岁寒而知松柏青 月华如水,初冬的山巔寒风吹拂。 隱约中可以看到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朦朧中可以窥见四周林木凋敝的枯黄。 唐禹看著这一切,忍不住感嘆道:“多么壮美的河山啊,可惜被异族铁骑践踏,九州锦绣,不闻欢歌笑语,只听得见悽厉的惨叫与绝望的痛哭。” 冉閔並不回答,只是隨著他的目光,眺望著远方,扫视著四周。 唐禹道:“你想要听我说什么?” 冉閔看向他,沉声道:“我既然敢来,我就什么都敢听,什么都想听。” “但你想说什么,你自己决定。” 唐禹笑了笑,道:“你读书吗?” 冉閔道:“不喜欢,但也读,读书读史,可知天下。” 唐禹道:“我从小就不读书。” 他的语气很平缓,娓娓道来:“我的父亲是个孤儿,出身贫贱,为了躲避战乱来到南方,遭受到了无法想像的侵害。” “虽然他后面慢慢发跡,成亲生子,但已经被伤痛的阴影笼罩,再也走不出去,最终落得个悽惨自杀的下场。” “他不懂那么多道理,他心中只有苦难积累而获得的一些机灵与狡黠。” “他从不要求我读书。” 冉閔没有打断,他很有耐心,仔仔细细听著,微微点头表示回应。 唐禹继续道:“我生长在市井之中,生活在龙蛇混杂的赌场,养成了一身的恶习,像是一条脾气暴躁的蠢狗,隨时摆出齜牙咧嘴的模样,狰狞又无知。” “但这样的环境,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外边不能传的讯息。” “我总听到北方在打仗,总听到汉人在被杀,被氐族人杀,被羯族人杀,被羌人、匈奴、鲜卑…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部落的人…杀。” “当然,除了被屠戮,还有姦污、驯化,甚至吃肉。” 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应该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好像他妈的天经地义一般。” “汉人嘛,就是这样的。汉族嘛,向来如此的。” 冉閔微微眯起了眼,嘴角咧了咧,依旧没有说话。 唐禹道:“可是后来我读书了,我看到了歷史,我看到了曾经的一切。” “神农种五穀,黄帝烧陶具,顓頊制历法,帝嚳立节气。” “唐尧图农耕,虞舜知孝悌,禹皇定九州,商汤开疆域。” “而至后来,姜尚辅周,武王伐紂,齐桓以霸,景公以治。” “歷史纷乱,天下分合,战国七雄,大统归秦。” “后来,还有后来,数不清的英雄人物,宛如天上的星辰,明亮耀眼。”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冉閔,咬牙道:“而这一切,我要看书才知道。” “我看书才知道,原来我们曾经那么辉煌、那么强大、那么伟岸!” “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有几个读书啊?” “他们还不是和我从前一样,不知道汉族经歷过什么,创造过什么。” “只认为该!我们该死!该被虐杀!该被奴役!” “这就是问题。” 冉閔脸上的肌肉似乎在颤抖,他看向天空的明月,那月亮啊,像是刀,像是弓。 唐禹长长舒了口气,嘆息道:“我们的祖先没有经验,没有榜样,但一路至今走了三千年,创造了无数的辉煌,缔造了灿烂的文明。” “如今的我们…我们遭遇的是什么?我们经歷的是什么?我们身上还看得见半点辉煌的痕跡、文明的余烬吗?” “我们像狗!像畜生!像一群刀俎待割的行尸走肉!” “你问我想说什么?我哪里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只不过也是一条狗!一条不缺衣食的狗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和哽咽。 他轻轻道:“我不想当狗了。” “对,我不想当狗了,所以我来了譙郡。” “对,我也不想我的同胞当狗了,所以我找你来。” 冉閔的声音低沉而厚重:“找我来,让我知道我是狗?” 唐禹道:“不,我认为你是英雄。” 冉閔看向唐禹,目光如炬。 唐禹沉声道:“我们是战场上比拼过的人,你知道我,我知道你。” “我当你是英雄,你如此年轻,你一身的力量,你善於战爭。” “你应该看得更远一些,你应该更有担当一些,你的志向应该更高一些。” “你不该只是在羯族人的帐下,做一个帮他们衝锋陷阵的將军。” “你该做王!你该做汉人的王!你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曾经的辉煌!你该让我们回到那个光荣的时代!” 冉閔面色凝重,声音却有些狰狞。 因此,他的声音变得冷漠:“天下都这副模样了!烂都烂透了!” 唐禹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你看这四周的枯山,这满地的残叶,这放眼望去的颓黄…” “早就枯寂了!早就破败了!对不对?” “但总有几棵松树,碧绿青翠,遒劲苍然。” “松柏见枯寂而不颓黄!你我见世道却反而退缩吗!” “我们,难道连一根木头都不如?” 冉閔身影猛颤,脸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唐禹喘著粗气道:“反正我是不打算退缩了,我如果是一棵树,我只做松柏,我不弯腰。” “如果我死了,我去了九泉之下,我也可以对列祖列宗说一句——不肖子孙唐禹,尽力了。” 冉閔突然低吼道:“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唐禹看著他,摇头道:“我不知道,因为我猜不透战爭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什么样的结果是最好的。” “石虎不能死,他能维持赵国相对意义上的稳定,你根基太浅,他的存在可以让你稳定崛起。” “但石虎必须败,他败,你才能救,你才能受到他真正的重视和信赖。” “赵国必须弱,赵国弱,你才有机会发挥打仗的天赋,才能走到高处。” “等待时机合適,你便一举问鼎乾坤!” 冉閔道:“我明白了,你要我协助你,让石虎大败溃逃,而我亲自率兵带他杀出去。” “这样一来,我成了护龙功臣,你成了护国功臣。” 唐禹郑重道:“你依赖於石虎的信任,在赵国崛起。我依赖於这次功绩,在晋国崛起。” “你將来问鼎乾坤,我將来也问鼎乾坤。” “你我一南一北,遥相呼应,杀出一片天来,改了这世道!” 冉閔沉默了。 他负手而立,看著天空的残月。 唐禹並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等候著,如同刚刚对方耐心听他说话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冉閔才缓缓道:“多谢。” 唐禹道:“什么?” 冉閔郑重道:“我决定来,是因为汉,这只是倾向……但我却不知道我真正想听什么,也不知道我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你的话,让我找到了自己的灵魂。” “唐禹,不是你成功劝到了我,而是你让我找到了我自己。” 他看向唐禹,大步走到他跟前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沉声道:“你我一起,各谋晋赵,各问乾坤,南北呼应…杀出一片天!改了这世道!” 唐禹举起了手,凝声喊道:“苍天大地,日月星辰,列祖列宗,见证我门的誓言。” 冉閔道:“兴復汉室,九死不悔。” 唐禹抱拳,冉閔抱拳。 在月光的照耀下,两人互相鞠躬而下。 第187章 上一课 残月如鉤,枯树落黄。 唐禹与冉閔並肩而行,朝山下走去,基於局势,唐禹给出了判断。 “石虎性情暴戾,衝动易怒,但毕竟是帝王,不至於关键时候分不清方向。” “我会持续刺激他、激怒他,逼他继续打下去,但在决定性的瞬间,你需要给他的判断施加一点外力,让他走到令我们舒適的方向去。” “什么才是令我们舒適的方向?他实力大减,却又不死。” “不死,才会有人提拔你,毕竟你现在的根基还太浅,还无法真正站在檯面上,需要有人带你。” “实力大减,那么石虎才会更依赖你,你才有机会站起来。” 说到这里,唐禹正色道:“因此,在必要时候,你需要透过自主决策,去创造这样的局面,让这个结果自然而然出现。” 冉閔眼中光芒闪烁,缓缓道:“明白了。” 唐禹道:“记住,在军事上,你是一个天才,但在政治上,你必须是个庸才。” “石虎不会喜欢曹操那种属下,他喜欢的是典韦。如果你什么都懂,只会得到忌惮。” 冉閔缓缓点头,沉声道:“他不会选择打,他在关键时候,不会失去理智。” 唐禹轻笑道:“但他除了打,还有一条路,不是吗?” 冉閔眯著眼,看向了郡城的方向。 两人在山下告別,並没谈论太多细节上的事务,只是形成了应该有的默契。 聂庆兴奋地跑了出来,激动道:“好!好啊!好办法啊!师弟,你竟然真的说服他了!” “有了冉閔做內应,何愁大事不成啊!” 唐禹笑了笑,没有回答。 事情如果都那么简单,那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可惜人性是复杂的、多变的,利益才是永恆的。 因此,唐禹轻轻道:“对於战爭来说,方向的確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只是石虎实力强大,可以多次选错,也有回头的余地,但我们不行,我们一步错了,就满盘皆输。”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我们一旦掉以轻心,照样是兵败失地。” “走,回第六坞堡,给戴平上一课。” 一行四人迅速回到坞堡,天已经大亮了。 戴平还未睡醒,不停打著呵欠,满脸的疲倦。 他无奈看向唐禹,摇头道:“唐郡丞,你回来就回来,要对士兵们说什么都行,没必要把我叫醒吧?” “我能帮你什么忙啊?如果是以多敌少,我自敢衝杀陷阵,但以少打多,我就不在行了啊。” 唐禹看向他,笑道:“我来问你密道在何处。” 戴平眼睛一亮,顿时精神了不少,急忙道:“难道我们要撤了?可以可以,还是郡城安全很多。” “我这就带你去!” 他快步把唐禹带到粮仓深处,指著石墙说道:“使劲推开这座石墙,就是密道,这里同往二里外的树林,可谓隱秘至极。” 他回头笑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唐禹道:“聂庆,考验你內力的时候到了,能推开吗?” 聂庆撩了撩衣袖,道:“我试试。” 他面色变得严肃,运足內力使劲硬推,石门颤抖,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只是裂开了一丝缝隙。 最后姜燕也一同出手,才终於把石门推开。 戴平都看得吃惊,瞪眼道:“壮士好力气,这座石门內部有齿轮机关,我们平时都是转动轮盘,如果硬推的话,怕是得十来个人才行。” 唐禹笑道:“让人去抬几桶桐油过来,堵在暗道之中,我有妙计。” 戴平这下有些疑惑了,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妙计?” 唐禹道:“戴兄,我早已说过,有些妙计说出来你也不懂啊,上一仗打得那么漂亮,你还不信我啊!” 戴平只好点头道:“当然是信的,唐郡丞打仗確实有一套,我马上安排。” 片刻之后,桐油已经堆满了密道。 唐禹鬆了口气,道:“点火,引爆,把密道炸毁。” 戴平脸色顿时僵硬,失声道:“什么?唐郡丞你说什么!” 唐禹道:“炸毁密道,这一次谁都不许走。” “万万使不得啊!” 戴平这下是真的急了,跺著脚道:“炸毁了我从哪里逃啊!这可是活命之法啊!” 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戴兄啊,身为一个將军,你应该要明白,有些时候我们没有退路。” “这是譙郡最后一座坞堡,有这个密道在,你就不会铁了心要守。” 戴平急坏了,大声道:“谁说的!我们昨晚不是打得很好吗!” 唐禹道:“昨晚是因为有我在,你不敢乱来,不敢提前逃命。” 戴平愣住了。 他看著唐禹,喃喃道:“合著你要走?” 唐禹道:“我等会儿就走,回郡城。” 戴平大怒道:“你在,你就不炸,你走了,你就炸?你是人吗你!” “我不同意!无论如何我不同意炸!” 唐禹淡淡道:“姜燕,该你出手了。” “好!” 姜燕拔出了腰间长剑,目光锁定戴平,杀意毕露。 戴平当即拔剑,冷声道:“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手中长剑被斩断,姜燕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炸!” 戴平急忙道:“战爭到了这个时候,拼的就是意志,就该背水一战。” “密道这种东西,我也觉得没必要留!” 他满头大汗,慢慢拨开姜燕的长剑,勉强挤出笑容,看向唐禹,哽咽道:“炸吧…” 很快,隨著一声巨响,堆积的桐油轰然炸开,本就不算牢固的密道顿时坍塌。 戴平的笑容像是在哭,面容都扭曲了。 唐禹道:“很好,我要走了,姜燕,你陪著戴平。” “如果石虎进攻坞堡,戴平会组织好防御的,如果他想跑,你就送他去见阎王。” “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他超过两丈距离。” 姜燕郑重道:“放心,我杀人很快。” 戴平彻底破防了,看著唐禹大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那么狠,怎么不留下来一起打啊!自己逃命算什么!”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如今的郡城,会比这里更危险。” “作为譙郡的实际指挥官,我永远都要在最危险的地方。” “戴兄,你虽然是军人,但参与的战爭並不多,经验不足,血性不够。” “希望这一战能给你带来收穫,不要再像一个身材高大的懦夫了。” 说完话,唐禹便转身离开。 戴平看著他,咬牙道:“怕死也算懦夫?老子又不是没参战,少来教训人了。” “唐禹,我告诉你,在舒县的时候是我帮了你,你最好给你的侍卫说清楚,不能对我动真的。” “唐禹!你別走!草!” 唐禹回头看向他,轻笑道:“我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你无论怎么烂我都无所谓,我只是在乎譙郡,在乎战爭本身的胜负。” “戴兄,安心做你的事,否则我的侍卫真的会下手。” “他什么人都杀过,其中大部分都比你的官更大。” 戴平深深吸了口气,咬牙不语。 第188章 最后一谋 大帐之中,石虎的神情十分憔悴,进攻坞堡的损失太过惨重,关键是除了剿灭对方两千五百人之外,什么都没有得到,这样的付出显然是不明智的。 他的心情很糟糕,又有痛悔,攥著拳头道:“戴渊的兵,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战斗意志啊,围城必闕,我大意了,我不该杀心太重的。” 石虎使劲揉了揉眼睛,嘆息道:“如果我不包围坞堡,不聚集这么多人,而是留下缺口给守军逃命的希望,或许他们坚持不到一半就直接溃逃了。” “全部围死,不给任何机会,反而增加了他们的战意。” “都怪这个唐禹!” 石虎攥紧了拳头,砸在小桌上,咬牙道:“这人年纪虽小,却心机深沉,他在谈判之时故意激怒我,或许为的就是让我起杀心,让我失去在这些细节上的判断。” “这个人,真是不可小覷啊。” 冉閔面色变化,低声问道:“陛下,那我们还打吗?” 石虎想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们四万兵马,死了三千的粮草兵,又在打第三、第四坞堡时,死了三千多人。” “昨晚血战,又是將近七千。” “如今还剩下两万七千人…” “而对手,郡城守军近两万,最后一个坞堡两千五,外边还跑著四五千的私兵。” “算下来不比我们少啊!” 他表情严肃,又顿住了一会儿,才沉声道:“我们还是打的攻坚战,消耗本就更大,再加上如今粮草有限…胜算已经不大了。” “这四万人,我们不可能都打光了,否则內部还要出问题,汉国那边也要闹腾。” “不能再打了。” 最后五个字说出来,石虎感觉自己的精气神都要没了,站都不太站得稳了。 他声音都变得沙哑、沮丧,艰难道:“这个唐禹,乱了我和戴渊的联盟,烧了我的粮草,又组织起了坞堡的抗击…” “你…你说,我最开始为什么没想著挖他呢!只要挖到我这边来!不就成了!” 冉閔不太敢搭话,只是小声说道:“记得最开始,戴渊是要我们刺杀这个唐禹的。” 石虎闻言,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大怒道:“还不是喜儿这个贱货!莫名其妙反水了!老子到时候非得向无极宫问个清楚不可!” 冉閔道:“陛下,臣的意思是…喜儿既然反水了,那是不是说明,她之期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我记得,她可是说了戴渊不少坏话,包括戴渊保护唐禹、包括戴渊诈降…诸如此类,像是都在帮唐禹传话,意在破坏我们和戴渊的结盟啊。” 石虎当即皱起了眉头。 他仔细一想,顿时咬牙道:“这么一想还真是!” “戴渊分明是有野心的,怎么会放过王敦造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诈降,可疑,全是被喜儿这个贱货骗了。” “別让老子逮到机会,否则我要將她生吞活剥…” 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住,慢慢瞪大了眼。 他呢喃道:“不对,不对…我们暂时不必撤军……我还有最后一谋!” 说完话,他立刻看向帐內躺在羊毛毯子上的邋遢男人,沉声道:“关大师,恐怕要麻烦您出手了。” 邋遢男人缓缓坐了起来,轻佻地说道:“十两黄金,保护你一年,这是之前谈好的价格,不包含帮你做其他事。” 石虎咬牙道:“可是现在…真的需要您出手帮忙!” 邋遢男人想了想,道:“多加五两黄金,可以帮你多做一件事,但如果我离开你的身边,因此你遭到刺杀,我不负责。” “没问题!” 石虎郑重道:“我要进譙郡郡城,帮我送一封信给戴渊,並带回他给的回信。” 邋遢男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两天时间可以做到。” “好!” 石虎抱拳道:“拜託了。” 片刻之后,邋遢男人骑马走出了营帐,迅速来到譙郡郡城旁,看著城楼之上密密麻麻的守军,他换了个方向。 这里依旧有守军,譙郡郡城四面城墙都站了人,只是北城门迎敌的部分守军更加密集,而其他部分,则是两三丈一岗。 邋遢男人直接下马,几步就跨到城楼底下,上边的守军已经大喊了起来,並开始放箭。 他隨手几掌拨开了箭,身如游龙,脚踩城墙,迅速就爬了上去。 已经有十多个士兵围了过来,他大笑了一声,直接朝城內跳下去,身轻如燕,踩著墙壁稳稳落在地上,在无数人的惊呼围堵中,速度快到极致,迅速隱没在了小巷之中。 “不必追了,这种高手追不到的,上报,上边会安排人追杀。” 有將领说话,將情报上报。 大约三刻钟后,一个小巷子里,鬚髮花白的尹容堵住了邋遢男子。 他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道:“想不到號称陇西第一刀的关桀,也开始出来接活赚钱了,你的桀驁呢?你的尊严呢?” 关桀耸了耸肩,道:“你尹容一派掌门都出来接活,我为什么不能出来?” 尹容道:“那不一样,我门派几百个人要养,花销大嘛,你一个人吃饭,全家人不饿,你接什么活?” 关桀沉默了片刻,才道:“年初看上个姑娘,想跟她结婚,在筹彩礼钱。” 尹容当即震惊,疑惑道:“对方是大户人家吧,不然不至於把你逼得接活筹钱的地步啊。” 关桀笑道:“嗯,陇西大族,瞧不上咱们江湖人士,所以只好多准备点彩礼了。” “让我去见戴渊,我给他送封信,石虎给的。” 尹容道:“我们都是老相识了,也都是江湖人,出来接活不容易,我应当帮你。” “二两黄金,我带你去见他,不然免谈。” 关桀变色道:“我这次附加任务,总共才三两黄金!” 尹容嘿嘿笑道:“以你的脾气,开价至少是五两,別装了,给我二两,我真带你去。” 关桀道:“一两,不然我不挣这个钱了。” 尹容摊手道:“隨便你咯,反正又不是我要娶媳妇。” “二两,成交。” 关桀无奈答应,顺口骂了一句:“老不死的东西,一辈子没女人。” 尹容才不在意,大笑出声,把黄金接了过来,才道:“谁告诉你我喜欢女的?” 关桀这下笑了,点头道:“那这二两黄金我给得痛快了,算是可怜你。” 两人並肩而立,很快就来到了郡府官邸。 尹容道:“不能靠近两丈以內啊,我知道你刀快。信给我,我递给他。” 关桀乾脆坐了下来,道:“把他交出来,你当著我的面给,各自尊重各自的活儿嘛!” 於是,戴渊很快就出来了。 听说是石虎的信,他当即冷笑道:“不接!准没好事!” “接!一定要接!” 外边传来了声音,唐禹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著戴渊,缓缓道:“这是石虎的最后一谋,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而与此同时,关桀顿时站了起来,手也放在了刀柄上。 他看到了冷翎瑶,他感受到了强者的气息。 而冷翎瑶则是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坐下!” 尹容连忙道:“坐下!就不会有事!” 关桀看了两人一眼,脸上已经有了汗水,他缓缓坐了下来,手还是没有离开刀柄。 他咬牙道:“早知道郡城有两个高手,老子就该要十两黄金的,太他妈失策了。” 第189章 孤注一掷 “戴渊將军足下,赵国石虎顿首。” “仆自幼时征战沙场,而今数十载有余,早年嗜杀残忍、游荡无度,弱冠之后方得仁道,故待人以诚,行事坦荡。” “將军来函联盟,分析利弊,言天时地利人和,词句诚恳殷切,仆念將军之诚,故响应南下,败祖约、除徐龕、占兗州而望譙郡,步步为营,皆为將军之计,莫有二心。” “然將军如今据兵坞堡城闕,以死相抗,儼然遗忘当初盟约,是为何也?” “今我赵国损兵万余,攻占譙郡已有心无力,断不敢有侵吞之志,请將军明悟。” “而今晋国,王敦作乱,败湘州,杀甘卓,温嶠、刘隗、刁协、庾亮皆不得胜,石头城名存实亡,建康危在旦夕,此將军之天时也。” “將军只需重拾盟约,与仆一道剿灭世家,即可占据兗、豫、徐三州之地,称霸千里之土,进而称王,谁敢不服?” “我赵国西境告急,汉国威逼在即,河北之地又遭慕容鲜卑覬覦,江山倒悬已在顷刻之间,又岂敢与將军死斗,搏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请將军仔细分析局势,则可得天时地利人和早已加身,气运已然成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將军与我盟约乃事实也,战后岂能不遭清算?” “故再请將军三思,於三日后、即十月初八,开启城门,与仆里应外合,可成大事矣。” “为表诚意,仆当释放將军之士兵俘虏共三千人,令其率先进入郡城,供將军调遣。” “剿灭世家之后,仆则带领士兵直回赵国,绝不逗留。” “將军,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而成大事者却屈指可数,何也?无天时也。” “今有天时,乃將军之幸,仆於帐中,静候將军佳音。” “赵国石虎再拜。” 颤抖的手,缓缓放下了信件。 戴渊看向身旁的唐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他…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好心动。” 唐禹点头道:“如果我是你,我也心动,因为经过几次大战的折损,他只剩下两万多人。” “他的確不可能再和你死拼了,你很清楚,他现在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所以你心动了。” 戴渊看了一眼四周,压著声音道:“唐郡丞若是有意,何不也为自己拼一把,搏个丞相之位?” “你心中有志,胸有丘壑万千,又关心天下黎庶,正缺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啊。” “若唐郡丞能助我成事,我愿待將军如汉昭烈帝待孔明也!” “唐郡丞想为百姓做事,兗州、徐州、豫州三州,皆由唐郡丞做主,重製政策税法,惠及民生,造福万民。” “待兵强马壮,国库充裕,百姓安居乐业,唐郡丞若有更大志向,北可伐赵,南可伐王,亦不失为爭霸天下之道,一统乾坤之谋。” “唐郡丞,三思啊!” 唐禹都愣住了。 嗐,他妈的,石虎劝你,你劝我? 关键是…说得还挺动听的,给老子整激动了都… 要是真如戴渊所说,其实这条路是真的没问题。 但是,谢家就完蛋了。 我成长至今,虽然也靠自己,但没有谢家保著,根本到不了这一步。 毁了谢家,我就没了根基,戴渊现在话说得好听,到时候还指不定怎么变脸呢。 人活著,无非就那几样东西,理智、理想和情感。 和戴渊的关係不稳定,心中有积怨,不可信,这是理智。 收到谢家的庇护,和谢秋瞳是君子之约,也是知己之谋,这是感情。 失去理智和感情去追求而得的理想,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苦的。 唐禹不会这么蠢,他只是轻笑道:“君侯真是会说话啊,如昭烈帝待孔明…这个待遇真有点高了,我承受不起。” “现在回信,答应石虎的要求,言辞诚恳一点即可。” 戴渊当即就泄气了,无奈道:“你又不答应我跟他合作,又要我答应,你怎么想的?”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石虎敢联络我再次结盟?因为他根本不怕诈降和阴谋,只要城门开启,只要他的兵衝进来,我们无论用什么手段也打不过。” “他这是有底气!城门不开启,他什么都不用付出,城门一旦开启,他什么都不用惧怕。” “而我们,就需要考虑很多东西了。” 唐禹笑道:“是我要考虑很多东西。” “你说的不错,只要开了城门,石虎就什么都不怕了。” “而我要担心你是不是会跟石虎联合,把世家都杀了,彻底反了。” “也要担心即使你不跟石虎联合,又会不会带著士兵跑路?” “甚至你就算铁了心要打,和我们並肩作战,我们又怎么打得过石虎?” 说到这里,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但那些问题是该我去思考的,我既然敢让你答应,就不怕你反,也不怕你跑。” 戴渊沉默很久,才道:“如果我真的反了呢?” 唐禹看向他,平静道:“你会死。” “君侯啊,我来譙郡这么久了,我们从最初相处到现在,你难道还不够了解我吗?” “我是一个做一步看十步的人,我现在本应该在坞堡对不对?为什么我回来了?因为我猜到石虎要找你了。” “我既然让你答应石虎,也说明我猜到了后续会是什么结局。” “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拿这种大事开玩笑。” “给你说这么多,是想让你明白,你可以有最好的结局,別把自己葬送了。” 说到最后,他轻轻道:“戴平还在我手上呢…” 戴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看向唐禹,沉声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唐禹道:“你说。” 戴渊咬牙道:“我答应石虎了,城门开了,他进来了,我们怎么打?怎么贏?” “两万人和他两万七千人打巷战,结局根本没有悬念。” 唐禹缓缓道:“如果…是一万人呢?” “什么?” 戴渊惊呼道:“一万人?” 唐禹道:“我只让石虎进城一万人,我们两万人能歼灭吗?” 戴渊看著唐禹,满脸不可思议:“不可能…石虎不可能不把握住这个机会,他会把所有人都…” 唐禹直接打断道:“回答我即可!” 戴渊愣住了,然后郑重道:“我们能把他们杀光,但我们也剩不了多少人…我们几乎会把自己打光,毕竟我们之中大部分是私兵,战斗力有限。” 唐禹冷笑道:“如果进城这一万人,是军心涣散、甚至濒临崩溃的呢?” 戴渊瞪著眼道:“那、那我们或许只需要几千人,就能把他们收服,但全杀光不现实。” 唐禹道:“我等的就是你这个答案!” 他指著戴渊,沉声道:“写信!让石虎来!” “孤注一掷,该和他决战了!” 第190章 命悬一线 “什么!周札降了?” 建康城,皇宫之中,突闻噩耗的司马睿脸色惨白,捂著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把將龙案之上的东西全部扫开,大怒道:“朕信任他,命他都督石头城水陆军事,他却直接降了?他怎么敢的!” 刘隗施礼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只要我等团结一致,未必就守不住建康啊。” 刁协道:“现在苏峻守卫金城,我们还有足足四万大军,而且还可以调民选兵,扩充军数,完全守得住建康。” 司马绍站了出来,大声道:“儿臣愿意亲率两万兵马,夺回石头城。” 司马睿喘著粗气,看著殿中眾人,咬牙道:“王导呢?他在哪里!” 刁协道:“王导带著全家老小,依旧跪在宫门外,向陛下请罪。” 司马睿攥著拳头道:“让他別装了!赶紧去石头城!向王敦求和…” “父皇!” 司马绍忍不住道:“皇上天君,岂可向臣子求和啊!再打一场吧!让儿臣亲自带兵!必叫他王敦有去无回!” 周顗(音同“乙”)抱拳道:“老臣为护军將军,愿与太子同往,討贼王敦。” 刘隗也连忙道:“陛下,我等皆愿战死,请陛下暂不求和,金城不陷,绝不屈服。” 司马睿沉默了良久,长吁短嘆,最终站了起来,哽咽道:“国家命悬一线,幸有诸卿啊。” 眾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虑。 他们心里明白,这一战已经胜算不大了,这也是陛下始终没有杀王导的理由。 陛下…也在为自己留后路啊! 他刘隗当然愿意战死了,他刁协当然战心如铁了,他周顗当然不屈服了…王敦点名要杀他们的,他们才是没有退路的。 各大臣子心中各有各的算盘,希望求和的,绝对是多数,建康其实早就烂了。 …… “答应了!哈哈哈竟然答应了!” 看到戴渊的回信,石虎忍不住大笑出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戴渊太在乎这八个字了,也算他识相。” “有他配合,我们拿下郡城已经是轻而易举,灭了几个家族的私兵,戴渊就可以顺利拿下三州之地,我们也可回赵了。” “待养精蓄锐两年,再南征打败戴渊即可。” “此人善於打仗,却不善治国,他接手三州之地,无非是帮我们看地罢了。” “就当老子暂时命他为三州刺史好了,哈哈哈哈。” 冉閔低声道:“陛下,会不会又是诈降?” 石虎摆了摆手,笑道:“谁在乎是不是诈降?只要他开城门!我们就直接能给他们杀穿!” “我们不怕阴谋,我们的实力,不允许我们怕阴谋。” 他直接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冉閔听命!” 冉閔当即半跪而下,抱拳道:“末將在!” 石虎道:“分一千骑兵盯住第六坞堡,围而不攻,他们敢出来就直接屠了,不过那两千五百人,怕是死也不敢出来。” “同时,派两千骑兵给我盯死北方,那游荡的四五千私兵若是敢来,就把他们打散。” “別人我不放心,但你向来擅长指挥骑兵,那四五千或是五六千私兵,你两千骑兵绝对够用了。” 冉閔大声道:“末將遵命!” 石虎道:“骑兵在城內巷战施展不开,用来防御后方敌人再好不过。我们剩下这两万四千大军,直接全部杀进城里去。” “如果戴渊诈降,就连他一同杀了!” “那些私兵是没有胆子的,只要杀他们狠了,他们自己就溃逃了,我们未必会付出太大代价。”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激动道:“我收到讯息,石头城水陆军事周札已经投降,王敦那边成事几乎已成定局,就算是司马睿把家底打光,也顶多再坚持半个月。” “我这里再成事,晋国就算是彻底完了。” “他们命悬一线了!哈哈!” “去拿酒来!老子要畅饮一坛!” …… 气氛是沉重的。 给石虎开城门的提议,遭到了各大世家的一致反对,即使他们心中已经认可唐禹,甘愿听其命令,也绝不愿意在这种关头冒险。 甚至连谢广都忍不住说道:“唐郡丞,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偷袭粮草、镇守坞堡,都做得可圈可点,咱们是服气的、敬佩的。” “现在石虎只剩下两万多人,他已经没有能力再打下去了,我们已经贏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啊?” “大傢伙儿不是不服你,而是这件事太不合理了。” “你总得给大家一个理由,让我们自己先能说服自己吧。” 桓猷点头道:“不错,唐郡丞…咱们都尊敬你,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 唐禹看向眾人,沉声道:“理由很简单,建康要守不住了。” 眾人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面面相覷,心是一沉再沉。 唐禹郑重道:“最新的讯息是,周札投降,石头城沦陷,王敦数万大军围堵建康,苍穹倒悬,天將倾覆,我豫州之兵,必须全部赶赴建康勤王。” “不把石虎打痛,痛得他自身难保,痛得他必须休养生息,我们根本不敢支援建康。” “但建康若是没了,诸位,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这是继续打下去的必要性。” “因为我怕石虎走。” 眾人眼中只有沉重。 尤其是谢广和庾懌,因为谢家、庾家在建康有太多人了,根本经不起这么巨大的损失啊。 唐禹看著他们,沉声道:“至於冒险开城门…我自有我的打算和计划,目前不適合透露给任何人。” “但诸位既然尊敬我,既然服我,就应该信我。” “仗打到现在,我的任何决策,错过吗?” “谢广!谢裒作为家主,让你无条件听命於我,什么是无条件?” “桓猷,你还记得你兄长的信物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两人闻言,隨即站了起来,作揖施礼。 谢广道:“无论如何,谢家將全力支援唐郡丞的任何决定。” 桓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牙道:“兄长是家主,他的决定就是桓家的决定,我们支援唐郡丞。” 庾懌嘆了口气,道:“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们也没別的选择了,唐郡丞,譙郡靠您了。” 周斐道:“我没有意见。” 唐禹正色道:“现在听我命令,把郡城北城清理出来,抽调五千私兵和君侯的五千大军,组成一万临时部队,埋伏在北城各大街道、房屋,准备与赵军进行生死巷战。” “私兵与我们晋军必须交叉安排,分成板块,统一安排军官指挥。” 戴渊忍不住惊呼道:“交叉安排?我的兵和私兵不一样,战斗力有层级之分,交叉安排如何战斗?” 唐禹道:“交叉安排,由老带新,互相监督,否则私兵聚在一起,溃逃之风很快就会形成,並且遏制不住。” “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君侯你关键时候生出反叛之心啊。” “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个命令都要经过我们的稽核才能传达,我们这几个人,会轮流跟在你身边,不会给你单独下达命令的机会。” 戴渊大声道:“这是监视我!这是不信任!” 唐禹道:“就是监视你,就是不信任。君侯,国家命悬一线,希望你理解。” “巷战如何布防,城楼如何布防,阵型编排,谁来指挥,你们几个商量著办,还有三天时间,来得及。” “散会吧,我还有事要单独和祖约郡守谈一谈。” 眾人对视一眼,缓步离开。 祖约有些疑惑地看向唐禹,道:“唐郡丞,怎么了?” 唐禹看著他,淡淡道:“你缄默得有些过了。” 祖约还是疑惑。 唐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道:“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不管你心里有多少想法,立刻给我止住,你敢关键时候反叛,我就敢杀你。” “不信你就试试看!” 说完话,他看向冷翎瑶,道:“霽瑶,你师父已经在郡城了对吧?” 冷翎瑶明白他的意思,於是点头道:“我师圣心仙子,已在官邸住下。” 唐禹道:“请告诉圣心仙子,身为武林正道魁首,身为问鼎江湖的武道宗师,她是陛下派来了,理应为陛下分忧。” “让她盯住这个祖约,若他有异动,直接杀了。” 冷翎瑶道:“明白。” 祖约看著两人,慢慢低下了头,眼神变幻,最终嘆息出声。 第191章 千钧一髮 虽说是把具体的防务事宜交给其他人安排,但唐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时刻参与著阵型的布置与设计,力求做到对战局瞭然於胸。 三天,他都没有回官邸,而是一直住在临时的指挥所。 他想念王妹妹,但他必须把所有儿女情长的心思都清空,做到对战爭极端专注。 而王妹妹似乎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竟然完全没有过来打扰她,只是在第二天的夜晚,让小荷送来了一些吃的。 味道不太好,但很熟悉,一看就是王妹妹亲手做的。 狠狠吃饱喝足,唐禹才发现篮子里竟然还有一张纸。 开启一看,只见字跡娟秀,赫然写著:“唐大哥,別忘了你也是半个王家人,若是输了,你也有退路的。” “千万不要逞强呀,你说过要娶我的,所以要活著,好吗?”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在战前接到这样的信,確確实实是安心了很多。 王妹妹真是太敏锐了,她总能知道別人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安慰。 他只能呢喃道:“打完这一仗,就娶你。” …… 痛,太痛了。 左肩上的箭孔似乎在发炎,结痂之后又开裂,然后流出了脓。 小腹的箭孔又一直锁不住血,无论怎么运功,效果都不明显,只能强行包扎。 关键是饿…好饿啊… 喜儿缩在密林之中一个隱蔽处,身上的乾粮早已经吃完了,只有腰间的水袋还剩了点水,她已经很渴了,但她捨不得喝,因为她还不知道要躲多久。 山下的局势她不了解,她完全不了解,她只知道自己背叛了石虎,石虎这种睚眥必报的人肯定是要报仇的,他身边有个高手,自己不能下山,这种状態打不过他。 可是…可是唐禹到底怎么样了啊?他是不是败了?他有没有危险? 每念及此,喜儿都很心慌,脑子糊涂得很,恨不得立刻下山去找他。 可她真的很怕。 她怕自己这个糟糕的状態,如果遇到骑兵,或许就很难跑了。 她怕死。 她从来不怕死的,但现在她怕了。 “为什么?” 喜儿咬著牙,低声道:“为什么你不来找我?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安危?”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我为你背叛了石虎,你难道认为我一点麻烦都没有吗?” “你难道认为…我就不需要被保护吗?” “你好狠心,你心里只有那个冷翎瑶!” 说到这里,她不禁低下了头,咬著下唇,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了。 真奇怪,分明这么多年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早已不哭了。 可和他见面之后,总是委屈,总是想哭,总是不能控制情绪。 要是师父在就好了,她一定知道为什么。 想到这里,她忽然灵机一动,呢喃道:“会不会…是因为…有了情,所以才会有泪?” 该死!什么情!我才不喜欢他! 我只是觉得,他…他还不错…他当初在灶孔山下那些誓言,他真的在用心去践行…我只是欣赏这个而已。 还有…还有就是…他肯哄我… 其他人见到我,要么怕,要么恨,要么有坏心思,只有他肯哄我,他不在乎我是妖女… 不行!不行! 他会不会有事? 我要去救他! 喜儿艰难站了起来,强忍著身上的伤势,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很快就看到了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队伍,从北南下的大量军队。 她仔仔细细看著,然后呢喃道:“那好像…好像是王劭…” “他那里肯定有吃的喝的!他是唐禹的朋友!” 喜儿欣喜地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面色变得冷漠。 她不信任。 她只信任师父和唐禹。 “看来是要打仗了,是郡城那边吗?” “唐禹肯定在那边!我要去保护他!我才不信任冷翎瑶!” 她咬著牙,直接朝郡城而去。 …… 三日的赶路与休整,石虎终於把所有大军都集结在了郡城往外的两里路左右。 三千骑兵已经派了出去,由冉閔带队,保证不会出现差错。 以他的能力,率领三千骑兵,挡住坞堡及游荡私兵共计七八千人绝对没问题。 他是个天赋极高的將领,是石虎手下的王牌。 “鼓声!听见鼓声了吗!” 石虎跑出了大帐,不停吞著口水,激动道:“三快三慢,节奏清楚,这是戴渊在信中和我约定的讯號!” “快!派人去看看城门开启了吗!” 很快便有人稟报:“陛下,隔得不远,看得很清楚,吊桥还未放下,城门还未开启。” 石虎道:“把俘虏全部押上去,我们大军缓慢跟隨,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戴渊看到我的诚意。” “是!” 命令下达,三千俘虏被放,一个个逃命,朝譙郡郡城跑去。 很快,郡城之上的鼓声变得密集,吊桥瞬间被放了下来,城门也开启了,无数的俘虏涌了进去。 “哈哈哈!那些俘虏之中有两百个是我们的人,他们会拿命短暂控制城门不关!” “来啊!擂鼓!吹號角!全军出击!” 鼓声响起,像是在回应郡城之上的鼓声,號角声沉重压抑,传遍了四周。 石虎的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朝前冲。 与此同时,郡城城楼之上,似乎也开始打了起来。 石虎大笑道:“戴渊够果决啊!他直接动手了!大事可成!” “为了以防万一,关大师,请出手砍断吊桥的铁链!” 关桀皱起了眉头。 石虎道:“十两黄金!” “好嘞!” 关桀顿时大笑出声,抽出了腰间的大刀,迅速朝前跑去。 他全身的力量的运转了起来,宽大的刀竟然泛起了黄光,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直接將大腿粗的铁链都直接斩断。 接著另一边,再次斩断,吊桥彻底收不上去了。 这一刻,虽然身处冬天,石虎却看到了春天降临。 只要吊桥收不上去,就算是戴渊想反悔都不行了,因为城门已经被石虎控制住了。 他猖狂大笑道:“杀!记住军令!配合戴渊杀私兵!” 他的確没有想过要连戴渊一起灭,因为那样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他实在承担不起了。 而城楼之上,各大家主都急了,纷纷看向唐禹。 唐禹沉声道:“莫急!城门口子不大,我们也有守军在当,他们真要全部进来,还需要时间。” “而现在,我们就在等时间!” 眾人焦急万分,却也没有办法。 谢广甚至忍不住吼道:“现在哪还有什么法子啊,城门控制不住啊!” 庾懌道:“不行啊,唐郡丞你这到底是什么计谋啊!我们打不过石虎啊!” 唐禹怒吼道:“都给我闭嘴!现在不是你们质疑老子的时候!给我等!等一个变数!” 石虎大军驍勇善战,一路朝前杀去,杀进了城,开始遭到了疯狂反扑。 他们得到的军令是不许杀戴渊的兵,但戴渊的兵却对著他们出手,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石虎得到讯息,忍不住大吼道:“戴渊,你狗日的难道是想把我全歼?老子豁出去了!把你们都灭了!” 走近才看到,城楼之上的战斗已经结束,刚刚的一切分明是演的。 石虎知道戴渊是假降了,但只要大军进了城,一切也不会太糟糕。 而戴渊也已经急疯了,他看了一眼唐禹,真恨不得下去传令別打,赶紧和石虎合作。 但唐禹旁边,冷翎瑶已经拔剑了。 “尹大师!” 戴渊急道:“帮我们拦住她!我要下去!” 於是聂庆也拔剑了。 尹容微微眯眼,淡淡道:“戴公只管办自己的事,我敢保证他们靠近不了你。” “这两个所谓的高手,在江湖上的確还算不错,但在老夫面前,呵…那根本什么都……啊?” 他话还没说完,当即愣住了,然后连忙缩了几步,吞著口水道:“戴公莫急…我又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 戴渊这下差点没给气死,指著唐禹就大骂道:“你是要把我们都害死啊!都害死啊!” 唐禹大声道:“都闭嘴吧!战局已定了!” 他看著远方,露出了笑意,轻轻道:“她来了。” 在譙郡郡城以南,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朝前衝来。 鼓声震天,怒吼不绝,恐怖的气势直衝霄汉,摄人心魄。 看到这一幕,石虎当即瞪大了眼,怒吼道:“哪里来的兵!怎么可能!探子呢!我们的探子怎么没发现!” 而远处,史忠带著三百骑兵精锐大笑道:“石虎这王八蛋倒是够谨慎的,往譙郡南边都派了上百个探子,不过他们似乎没什么防备,被老子全部宰了。” 白色骏马之上,谢秋瞳身披银甲,目光清澈而冰冷。 她看著远方的城楼,轻轻道:“千钧一髮,不可犹疑,杀过去!” 第192章 壮士断腕 站在高高的坞堡上,看著下方枯黄的大地,戴平心中不禁感慨。 “真是神了,唐禹怎么知道这里打不起仗来?” 他抚摸著下巴,歪著头道:“他既然知道这里打不起来,又为什么非得炸毁密道,让我不能逃走?” “难道郡城那边真的出事了?” 喃喃自语之后,身旁一直沉默的姜燕终於说话了。 他的语气都很低沉:“因为你一走,军心就没了,坞堡就成了变数,唐郡丞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郡城,他不允许这里出现变数,即使是不影响大局的变数,也不能出现。” “更何况,你还有另外一个任务。” 戴平这下是瞪大了眼,惊呼道:“你不说话倒还好,一说就是好大一堆,我还能有什么任务?” 姜燕道:“你要带著坞堡所有人,杀向郡城,给石虎压力,这是唐郡丞的命令。” 戴平当即咧嘴,摇头道:“別闹了,看见那边没有,石虎的三千骑兵全在,你让我带著两千五百人杀出去,不就是找死吗?” 姜燕面无表情,沉声说道:“骑兵会走,而你要立刻跟上,不然郡城就会很危险。” 戴平道:“谁说他们会走的?” 姜燕不再回应,而是直接下楼。 他骑上了一匹马,迅速衝出坞堡,朝著三千骑兵而去。 隔著老远,他运足內力大吼道:“冉閔!南方有上万大军支援而来!石虎危在旦夕!还不去救!” 声音在四周迴荡著,在人群之中听到话语的冉閔,眉头顿时皱起。 他往前看,看到了北方密密麻麻的步兵正快步而来,至少有五千之眾。 那是游荡在譙郡及周边区域的私兵,是徐州来的。 坞堡之中,还有两千五百人。 这二者加起来,足有七八千人。 无妨。 若是真要打,我领著这三千骑兵,必然能把他们冲烂。 但… 冉閔眯著眼,想起了唐禹所说的话,想要崛起,就必须创造合適的结果和机遇,要在战爭中获取石虎更高的重视…也要让石虎变得依赖自己… 南方有兵支援…刚刚那人在喊…什么意思?是在帮唐禹传达资讯? 为什么是这样的资讯? 让我去勤王,是唐禹的意思? 冉閔沉思了片刻,便猛然惊醒。 “勤王是假,让路是真,唐禹想要这里的兵也聚到郡城去。” 冉閔呢喃著,最终露出了冷笑,轻轻道:“军情紧急,勤王…绝不会是出错的决策,陛下反而会更讚赏我…” “那就…真的只能成全唐禹了…” 想到这里,冉閔当即下令:“全军听令!回撤郡城!保护陛下!快!” 三千骑兵,缓缓掉头,朝著譙郡郡城方向而去。 看到这一幕,王劭的心情顿时落地,他看了谢群一眼,两人对视,达成共识,当即率领五千私兵,朝南而去。 而此刻,坞堡之上,戴平看到这一幕,一时间都惊住了。 骑兵…真的走了… 那我要听唐禹的,带著人往郡城赶吗? 他妈的当然!我爹还在那儿啊!老子又不是贪生怕死的畜生! 戴平当即道:“所有人全部出坞堡,列成阵型,支援郡城!” 於是,两股兵马共计七八千人,浩浩荡荡朝著譙郡郡城方向而去。 此时此刻,石虎已经慌乱无比。 两万四千人攻城,而且一部分已经进了城,这一战只要打下去,城內两万守军他根本不惧。 但现在又来了一万! 他妈的哪里变出来的一万大军啊,总不能是徐州大军没撤吧!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一晚大军虽然阵型整齐,气势滔天,可在一些细节处依旧看得出,他们应该是新兵。 是临时招募的!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石虎的心情可一点也不轻鬆,即使没有什么战斗力,那也是足足一万人啊。 相当於对方三万打我两万四,老子就算贏了,还能剩下几个人? 剩下的兵,守得住徐州、豫州和兗州?別说这三州之地了,国內恐怕都要出乱子啊。 可是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石虎咬著牙,刚要下令拼命,却又看到三千骑兵已经出现在北方,正快速朝这边回援。 难道北方又出事了? 石虎连忙喊道:“冉閔!你怎么回来了!” 冉閔快速下马跑过来,抱拳道:“探子来报,说这边一万大军袭来,末將自作主张,回来支援陛下,保护陛下安危。” 石虎闻言,面露讚赏,点头道:“紧要关头想得起君上,这是好习惯,只是北方…” 冉閔直接道:“北方游荡之私兵共五千人,已经南下,坞堡两千五百人,已经出堡。如今他们合兵七八千人,已经朝南杀来了!” 石虎只觉天旋地转,心都要碎了,颤声道:“又是八千!又是八千!” “这么说,他们加起来有三万八千人了!” 冉閔道:“还有武装的两千农兵,准確地说是四万人,这还不包括城內隨时可以拿起武器的普通百姓。” “陛下,我们已经没有胜算了,我们不能全部搭在这里啊,我们的人打光了,国內就镇不住啊!” 石虎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一时间彻底慌乱,几乎站不稳身体。 他颤声道:“我们!我们有多少人进城了!快告诉我!来个人!” 身旁的张豺连忙道:“陛下,我们已经进去了超过一万人了,正在城內廝杀呢!” 石虎浑身发抖,喃喃道:“进去上万人了…” 他咬牙道:“跟他们玉石俱焚!老子也不活了!” 冉閔急忙跪下,大声道:“陛下乃天命之君,岂可轻言生死啊,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立刻撤兵,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末將愿率领骑兵,誓死保护陛下衝出去!” 张豺也道:“是啊陛下,此时此刻,应该壮士断腕,立刻抽身啊!” “玉石俱焚,收益的只有王敦和汉国,我们反倒成了牺牲品了!” “鷸蚌相爭,渔人得利啊!” 石虎捂著心口,只觉痛不欲生。 他看著源源不断的人衝进城池,正在与敌军拼杀,气得仰天大吼:“唐禹!戴渊!老子与你们不共戴天!” “传令!所有人全部撤!避开他们!朝、朝西撤!” 冉閔当即大声道:“末將带领骑兵,为陛下开路!” 突然的撤兵命令,让赵国的兵直接懵了,前面的在杀,后边的反而跑了,这对於军心的打击实在太可怕了。 城里的一万多赵兵,本来战意满满,察觉到身后的人在撤,一时间都懵了。 而唐禹立刻吼道:“快跟我一起喊啊!快!” “石虎跑了!石虎跑了!” “赵国败了!你们的皇帝都不要你们了!还打呢!” “投降不杀!放下武器!” 城內到处都是这样的喊声,赵兵的军心顿时溃散,因为撤兵是事实,他们已经看不到后续还有援军衝进来了。 而晋军和家族私兵则是气势大涨,杀得彻底疯狂,此消彼长之下,赵兵已经几乎没了抵抗能力,全部都在溃逃。 看到这一幕,唐禹重重出了口气,道:“大局已定!” 他的身后,平静的声音响起:“一万大军还需要追击石虎,保持一定的距离,给他足够的压迫感,让他儘快撤走。” “这样我们才能腾出手来,立刻支援建康。” 唐禹回头。 他再一次看到了谢秋瞳。 分別將近两个月,她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都凸显了出来,下頜线更清晰,脸颊也略微有些凹陷。 她显然很疲倦,很累,已经快瘦脱相了。 但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眼中带著似有似无的笑意,静静看著唐禹。 唐禹道:“还好吗?” 谢秋瞳把头转到一旁,沉默了几个呼吸,才道:“继续做事吧,我们时间紧迫。” 第193章 大局终定 谢秋瞳不是喜欢煽情的人。 习惯了孤苦无依的她,早已用各种武器把自己狠狠包裹了起来,力求不露出任何一丝软弱的情绪。 煽情就是软弱,自怜就是可耻,这是她坚持的道理。 所以她根本不和唐禹说一句废话,直接让做正事。 只是聂庆却大笑出声:“哈哈哈小师妹,你怎么没有跟著大军去追击石虎啊?你是主帅哎!” “城內还在杀敌,你怎么不第一时间去观察形势呢?” “你那么著急正事,怎么第一时间跑到城楼上来,给唐禹打招呼啊?” “你分明很想见他,很想和他说话。” 谢秋瞳的脸色掛不住了,咬牙切齿道:“你给我闭嘴!再敢多少一句!我写信给师父!让他带你回去!” 聂庆大笑著直接转身离开,根本不带犹豫的。 谢秋瞳看了唐禹一眼,道:“別听这人胡说,他没个正经。” 唐禹却直接走到她的身旁。 谢秋瞳皱眉道:“做什么?你难道真以为我想…啊!”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放开!胡闹什么!” 谢秋瞳当即冷喝,並试图推开他。 “你瘦了好多。” 唐禹的声音响在耳畔。 谢秋瞳的眼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言语,却也不再挣扎。 她任由他抱著,感受著他的气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唐禹道:“募兵、练兵很苦吧,为什么瘦了这么多,胃口不好吗?” 谢秋瞳小声道:“练兵又不危险,算什么苦,反而你在譙郡…”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觉得再说下去会显得自己很关心他,显得自己太…太弱势… 强势,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唐禹道:“你別找藉口,你回答。” 谢秋瞳微微低头,道:“心中不安,就吃不下东西,然后睡得少…”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这种弱势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 她立刻推开了唐禹,故意板著脸,沉声道:“行了!战士在廝杀,你我在这里儿女情长,算什么事。” “去办你的事,把残局收拾了。” “我去找叔父和其他家主,商议南下勤王之事。” 她说完话,根本不给唐禹回话的机会,直接转头就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唐禹无奈摇头。 其实战局已经不需要再指挥什么了,这一万多的赵兵,早已崩溃,死的死,降的降,后续的一切戴渊这个老將军轻易能处理。 戴平也来了,王劭也来了。 一万新兵在追石虎,其实也只是假装追一追,石虎溃逃,再不敢回头了。 他这一仗惨白,回去之后必然要面对赵国內部复杂的斗爭,短时间內根本组织不了任何军事行动了。 也因为內部斗爭,他会更依赖冉閔这个王牌,冉閔会很快崛起。 而赵国无暇顾及其他,也让慕容鲜卑迎来了罕见的机会,他们可以大胆立国,再也没有谁会去管他们了。 到时候问陛下討要一纸詔书,玩一招远交近攻,慕容鲜卑立国將被承认,喜儿的任务,算是出色完成了。 那个傻丫头做了这么多,这个结果是她应得的。 只是她帮忙处理了石虎帐下的武林人士之后,又去了哪里?怎么还不现身? 难道她受了伤,自己在养伤? 唐禹有些不放心,连忙找到了史忠。 他正色道:“你们三百人,这段时间在譙郡来回奔袭,任务完成得很好。” “但有一件私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史忠闻言,却直接跪了下来。 他远比唐禹激动,因为这样的胜利是他完全不敢想像的。 他声音沙哑,哽咽道:“请唐郡丞吩咐!” 唐禹道:“帮我找一下喜儿,一个喜欢穿红衣的姑娘,只管到处喊,就说我在找她。” “她应该在第五、第六坞堡往北的区域,坚壁清野之后,她可能在官道旁的树林之中隱藏著。” 史忠当即道:“明白!我们三百个兄弟全部出发去找!” 唐禹踏实了很多,看了一下战局,已经接近尾声了。 戴平儼然成了大胜將军的模样,带著人捆绑俘虏,清理战场,昂首挺胸的模样。 王劭不甘落后,也跟著清理战场,专门挑盔甲往自己这边装,一副发了大財的模样。 唐禹见没了自己的事,於是就赶往临时的指挥所。 各大家主都聚集在了这里,谢广、庾懌、周斐、桓猷和祖约脸上带著畅快的笑容,戴渊虽然坐在主位,笑容却有些勉强,他知道自己的命运还说不定。 当唐禹走进去的时候,眾人顿时站了起来,纷纷施礼。 “唐郡丞。” “唐郡丞来了,快请上座。” “唐郡丞,我们哪里想到你竟然还准备了一万大军啊,之前真是误会你了。” “这一战,可歌可泣啊,譙郡在只有一万五正规军的情况下,大败石虎,歼敌俘虏两万多,绝对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啊!” 一个个殷勤无比,態度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最初的他们,別无选择,只能听唐禹的,看看情况。 在几场漂亮仗之后,他们相对信任唐禹,並尊重唐禹。 此时此刻,他们是心服口服,敬畏有加。 十八岁的年龄,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巧妙地整合了各大家族势力的军队,统一指挥,打贏了奇蹟般的仗。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啊。 他们都清楚,唐禹的前途不可限量,已经挡不住了。 唐禹抱了抱拳,道:“不必多礼,战爭差不多已经结束了,关於回援建康之事,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眾位家主还未回答,谢秋瞳就直接道:“回援建康,南下勤王,这是定局定事。我们商量的只是如何组建联军,如何指挥等问题。” “当然,这是需要豫州刺史决定的,戴公,咱们都听你的,只是时间要快,最迟后天要走,耽误不得。” 戴渊乾笑了两声,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下意识看向唐禹。 唐禹笑道:“君侯可是击败石虎的功臣,大胆下决定嘛,虽然有些事…明眼人都知道,都看得清楚,但只要你回援建康这一仗打漂亮了,就没人会提以前的事了。” 戴渊顿时鬆了口气,当即正色道:“由我亲自掛帅,与各大家族私兵组成联军,南下勤王,今明休整,准备粮草物资,后日一早,立刻出发。” 说完话,他看向唐禹,道:“唐郡丞以为如何?” 唐禹道:“妙哉!妙哉!” 眾人对视一眼,都不禁笑了起来。 第194章 我爱你 后天,几乎是极限了。 大军连番征战,休整仅仅一日,就要再次开拔,也是时局所迫啊。 可是唐禹就犯难了,答应了要娶王妹妹,这下时间来不及了。 正是愁眉苦脸之时,谢秋瞳问道:“在想什么?” 唐禹无奈摆手道:“没事,都是小事。” 谢秋瞳眉头皱起,疑惑道:“分明心里有事,却不对我说,拿我当外人?” 这句话就严重了啊。 唐禹连忙道:“哪有的事,是王徽,答应了打完仗要娶她,说好了的,但现在没时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口。” 谢秋瞳眉头皱得更紧,瞥了唐禹一眼,冷冷道:“一个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事就是嫁人,在你口中却成了小事?” “王徽是个好姑娘,在建初寺门口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 “她愿意嫁给你,你应该高兴才是。” “她不像我,连婚姻都要玩阴谋诡计。” 这一番话,让唐禹立刻嗅到了许多许多內容。 他诧异地看向谢秋瞳,疑惑道:“你这是想我娶她,还是不想我娶她啊,前边几句像是在劝我娶,后边一句…又像是在委屈。” 谢秋瞳眉毛一掀,冷声道:“委屈什么!我只是在说事实!” “王徽这么好的姑娘,谁不喜欢?谁不想娶?” “她有很多人爱著她,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 “至於最后一句,无非是我自嘲一句罢了。” 没有人爱她,从她母亲死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人爱她了。 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 其实只有谢秋瞳自己知道…母亲也不爱她,因为她是女儿身,因为她一身病,她没能给母亲带去地位,反而给母亲带去了麻烦。 在记忆之中,她隱约还记得特別小的时候,母亲每天都在骂她为什么不是个男丁,为什么一身的病。 谢秋瞳猛然晃了晃头,把一切杂念甩开。 她有些疑惑,这些往事早已不再想起,为什么又想起了。 她看向唐禹,认真说道:“其实,你没必要问我是否想要你娶王徽。” “你自己早已做决定了,不是吗?” “我早已管不住你了,不是吗?” “在我把你休了的那一刻,我就管不住你了。” “你的人生,我做不了主。” “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你在和王徽相处、交往的过程中,也从来没有想过是否需要得到谁的允许,你只是在做自己的选择而已。” “你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模样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的確清楚这些,我对王徽的所有许诺,都是基於我自己本身是否愿意。” 谢秋瞳冷嗤一声:“那你何必问我。” 唐禹看向她,缓缓道:“因为你在我心中同样重要。” 谢秋瞳不屑道:“那我是否该觉得荣幸呢?” 唐禹不说话,只是看著她。 谢秋瞳与之对视,然后缓缓把头转到一边。 唐禹道:“你生气了,你心中有我。” “从內心上,你不想我娶她,因为你觉得我是你的。” 谢秋瞳大声道:“无耻且无聊!你以为我会那么幼稚?你以为我会很看重感情?” “我只在乎利益!只要你和我还是同盟!我就不在乎你娶谁!我就不在乎你和任何人好!更何况王徽是我让你去追求的,那对你的未来有好处。” “对你的未来有好处,也就是对我有好处,我什么都算到了,我一点都不亏。” 唐禹看著她,轻轻道:“你很少有这么多话。” 谢秋瞳沉默了。 唐禹道:“有些事,不能以盈亏来衡量,你是一个聪明到极致的姑娘,这些道理你全部都懂。” 谢秋瞳转身就走,却被唐禹一把拉住。 “够了!” 谢秋瞳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发现甩不开,於是只能淡淡道:“跟你说这些感情上的事,真的很无聊。” 唐禹道:“你不如我最初见你的时候那般平静了。” 谢秋瞳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唐禹继续道:“分明在乎,为什么要强撑著?” 谢秋瞳道:“別说了,没意义。”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不想说这些,这些煽情的话,对於你来说,每一句都是折磨。” “所以我不要求你回答什么,我只对你说几句话,你给我记住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都变得强势了起来。 谢秋瞳睁眼看著他,故作冰冷。 唐禹道:“第一,我的確不是初出茅庐的模样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第二,我想要做的事,我就一定会去做,不是我不听你的了,而是…我要你听我的。” “第三,在舒县回建康的马车上,你说没有人爱你这样的人,因为你不爱任何人。这句话是错的,因为我爱你。” 谢秋瞳身影猛颤,一把將手抽了出来。 她看著唐禹,喘著粗气,咬牙道:“我不想再听这种话,以后別说了。” 她转头就跑了,没有任何犹豫和停留。 看著她的背影,唐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嘆息。 在他的身后,轻柔的声音响起:“她为什么走了?” 唐禹回头看向冷翎瑶,苦笑道:“因为她是真的不想听这些。” 冷翎瑶道:“她不想被你爱?或者说,她不想听你的?” 唐禹点头道:“都有。她既不想听任何人的话,也不想被任何人爱,更不想爱任何人。” “她把自己包裹了起来,包裹得很严密。” 冷翎瑶道:“为什么?” 唐禹道:“我能治好你的遗忘症。” “什么?” 冷翎瑶疑惑道:“怎么可能,我不信。” 唐禹笑道:“如果我真的能呢?” 冷翎瑶道:“不可能,我师父都做不到。” 唐禹道:“所以啊,爱,对於她来说就是这样。她不信,她觉得不可能,因为…连她的亲生母亲,或许都不爱她。” 冷翎瑶沉默了。 她最终抬头,轻轻道:“我听明白了,但我又忘了一些事。” 唐禹疑惑道:“你忘了什么?” 冷翎瑶道:“你刚刚跟秋瞳说了什么?” 唐禹道:“很多话。” 冷翎瑶道:“真的吗?你跟她说的最后三个字是什么?” 唐禹也回忆了一下,於是说道:“我爱你。” 冷翎瑶低下了头,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她呢喃道:“我知道了。” 第195章 姐姐 时间很仓促,但唐禹不想违背自己的承诺。 所以当他回到官署,见到王妹妹的时候,他犹豫著说出了內心的想法。 “后天一早就要走,我们明天就成亲,行吗?” “但这也意味著婚礼的规模不会很大,也没了三媒六聘等繁琐的仪式,仅仅是张灯结彩,仅仅是亲朋好友一聚,拜了天地,算是礼成。” “如果你不满意这样简陋的婚礼,我们便往后延期。”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商量著来,让我听听你的想法。” 王徽托著腮,笑嘻嘻地看著唐禹,歪著头道:“那你猜猜看,我会怎么回答。” 看她可爱的表情,唐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道:“別卖关子,快说。” 王徽直接道:“当然是成亲啦!” “我见过太多仪式盛大的婚礼,可又有几对夫妻真正幸福相爱?” “唐大哥,我们从最开始就没有在乎过所谓的家室、出身,那么在开花结果的时候,为什么要在乎排场、仪式呢?” “太多人看不透,太多人很糊涂,他们都不明白…” 说到这里,她看向唐禹,轻轻道:“对於婚姻来说,最伟大、最隆重的仪式是——相爱。” 唐禹不禁把她抱进怀里,然后说道:“我没有聘礼,也身无长物,但…我想我还是应该给你一个东西,算作我们的定情信物。” 他在身上左翻右翻,却什么也没有翻到,只有一块品相极佳的玉佩,那是当初的岳母孙茹所送。 唐禹只能拿出玉佩,递到了王徽手里,低笑道:“这可能是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了。” 王徽一把捏住,紧紧攥在手心,脸上的笑容掩饰不住,惊喜道:“太好了!唐大哥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唔…星空除外!” 她把玉佩贴在自己的心口,实在欣喜,忍不住崛起了嘴,小声道:“快亲我一下!让我更开心!” 唐禹大笑,在她唇角一吻。 王徽的脸色红了,又重重还了唐禹一下,然后急忙跳了起来。 她兴奋道:“我要把这个讯息告诉所有人!我要让小荷、岁岁帮我布置官邸和新房!我要让侍卫大哥们帮我购置一些成衣!” 她在原地蹦躂了两下,快步朝屋內跑去,却又停住。 她回头看向唐禹,眨著眼睛道:“郎君,我可以这样做吗?” 唐禹的心都颤了一下,他连忙点头。 王徽道:“这样会不会不够矜持?” 唐禹笑道:“为自己的人生大事用心,怎么能叫不矜持呢。” “那太好了!我去办了!” 她回头边跑边喊:“小荷!岁岁!快帮我快帮我!我要和你们公子成亲啦!” 嘰嘰喳喳的声音在屋內响个不停,似乎三个人在激动商量著什么。 后来她们都跑了出来,拉著唐禹,兴奋地说著话。 表示要买多少衣服,要怎么装扮房间和官邸,要办多少桌席,要请多少人吃饭。 但隨著谢秋瞳的到来,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唐禹倒是还好,小荷显然紧张得有些过度,站在原地,不安地捏著裙角。 谢秋瞳瞥了四周一眼,皱眉道:“什么意思?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王徽走到她跟前,笑道:“姐姐,正好有事想问一下你呢。” 谢秋瞳看向她,微微眯眼。 王徽道:“明天我和唐大哥成亲,我们应该请哪些人呢?我们怕请得太多因此冒昧,也怕不请又显得失礼。” 谢秋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脸上却像是覆盖了一层冰霜。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刻,唐禹也有些紧张了。 而王徽则是直接抓住了谢秋瞳的手,露出了灿烂的笑意:“好姐姐,帮妹妹出个主意好不好?我什么都不懂呢。” 谢秋瞳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唐禹是郡丞,你是王家人,既然要在譙郡办婚礼,那各大家族的领袖、郡城各级官员、军中各级將领,都应该请来。” 王徽眼睛发亮,欣喜道:“原来是这样,谢谢姐姐!” 她抱住了谢秋瞳,轻轻说道:“姐姐帮我请,好不好?” 谢秋瞳道:“你成亲,我帮你请?” 王徽撒娇道:“帮帮嘛,我都叫你姐姐啦,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低,但谢秋瞳却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王徽。 王徽依旧抱著她,眨了眨眼睛。 谢秋瞳的心莫名颤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道:“怪不得所有人都喜欢你。” “好,人我帮你请,宴席我来安排,你们负责装扮。” 王徽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那你就永远是我的好姐姐…” 说完话,她的小手还在谢秋瞳的腰上轻轻捏了捏。 谢秋瞳慌忙推开她,深深吸了口气,面色变得严肃,郑重道:“我去通知各大家主及各级官员。” “小荷、岁岁,你们两个去採购成衣。” “唐禹,你也別閒著,去找王劭帮忙,让他採购其他欠缺的物品,他妹妹要出嫁了,他难道不出力吗?” “王妹妹,你毕竟要出阁了,就暂时別出门了,在闺房好好待著,不图礼仪也图个吉利。” 她直接把一切都分配妥当,尽显干练风范。 王徽嘻嘻笑道:“谢谢姐姐!有你为我做主,我就不怕啦!” 谢秋瞳没有搭理,而是直接出去了。 她走之后,所有人都震惊了,纷纷看著王徽。 甚至唐禹都忍不住问道:“王妹妹,你怎么做到的?” 王徽笑道:“很简单啊,爱她就好啦!” …… 郡城以北的野外,农田靠著山麓。 林中,身穿红衣的女子扶著树木,艰难站著。 她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双眸黯淡,微微喘著粗气。 身上的痛楚和飢饿,已经快把她透支到了极限。 但她的心情却很开心。 她看到了石虎撤军了,战爭胜利了。 “太好了!他贏了!他没事!” 她有些脱力地坐下,一时间心中有些迷茫,因为石虎的失败也宣告著她任务的失败,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师父交代。 师父会不会怪我太笨太傻?会不会把我逐出师门? 不,不会的,师父向来很爱我,很宠我。 可是…师父那么对我,我却让她失望了。 但唐禹胜了,他未来肯定会很好。 思绪混乱,喜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看似清醒,实则从来没有清醒过。 情绪很快又占据了她的內心。 “可恨,力挽狂澜的不是我,而是谢秋瞳。” “她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唐禹肯定认为她功劳很大很大。” “可是分明我也做了很多…我…我影响了石虎的判断,帮助破坏了他和戴渊的结盟…” “我还受了伤…我还…我还帮忙杀了好多武林人士…” “好吧,我…我確实…確实不如谢秋瞳重要…” 想到这里,喜儿的心里很委屈,分明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了,差点连命都丟了,最终產生的效果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本就是个微不足道的魔教妖女…” “人家谢秋瞳和王徽,那是背靠家族的,而我…我甚至都没有家。” “他不在乎我是对的,谁会在乎一个魔教妖女呢。” 喜儿艰难站了起来,又莫名高兴了起来:“但他终究是贏了!譙郡在他的带领下!肯定会变得很好的!” “无论如何,我该去恭喜一下他!” “我还要吃东西!我好饿!” “嗯!我还要治伤!我好痛!” “至少…至少他要接待我,要照顾好我才是!” 想到这里,喜儿心情更高兴了,只觉身上的力气都多了几分。 她快步朝郡城而去,却被士兵直接拦住。 喜儿道:“让我进去!我是你们唐郡丞的朋友!” 士兵看了一眼她,看到了她身上的血渍,看到了她狼狈的脸。 最关键的是,看到了她腰间的匕首。 於是,一队队士兵都围了过来,其中一人当即吼道:“是她!那天闯城门刺杀唐郡丞的妖女!杀了她!” 第196章 喜见喜不喜 “杀了她!” 隨著那个士兵的声音,四周计程车兵当即拔刀。 喜儿脸色一变,连忙道:“不、不是的,我不是去杀他的,我怎么会杀他,我是去救他!” 士兵怒喝道:“妖女!还敢狡辩!来人!杀!” 杀意袭来,喜儿嚇得连忙后退,再也不敢停留,转头慌忙逃命。 后边有人在追,好像真的在追。 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都痛,饿得要命。 但她不敢停下,也解释不清,她痛得浑身发抖,力竭到双腿发颤。 她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和危机,像是小时候被羯族人的兵追杀,求生无路的绝望。 身体的透支,让她的情绪变得混乱不堪,无数的往事涌上心头,进一步增加了她的恐惧。 她只能跑,拼尽一切逃命! 天已经黑了,似乎有鸟在叫。 残月如鉤,后边好像没有人在追了。 但喜儿还在跑,慌不择路,恐惧到达极致,眼泪自动就流了出来。 她摔倒在地,缩在了枯草堆里,无数的情绪全部爆发了出来。 她蜷缩著,在飢饿与伤势的侵袭下,像个刺蝟一样侧躺著抱住自己的膝盖,发出艰难、压抑、痛苦的哭声。 在所有人欢庆胜利的时候,她就缩在这黑暗的天地之中,承受著所有的痛苦。 她哭著哭著,实在累极了,慢慢就睡著了。 她的身躯不安地扭动著,说著模糊不清的梦话。 “別、別杀我!求求你们別杀我!” “爹!你们放过我爹吧!” “弟弟…別离开姐姐…別去引开他们,应该我去……弟弟快逃!” 睡梦中,她依旧在流泪。 清澈的泪水,打湿了染血的红衣,打湿了乾燥的土地。 给她温暖的,只有枯死的草。 她下意识抓著什么,喃喃道:“娘…娘…你走之后,女儿过得好苦…” 梦囈著,梦到了往事。 冷风吹拂,冷月寂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喜儿才幽幽转醒,浑身上下全身冷汗,嘴唇彻底干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天似乎蒙蒙亮了,月亮还在,东方却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她脑子空空如也,慢慢坐了起来,看向远方。 视线的尽头,譙郡的郡城佇立著,那么渺小,那么可望而不可及。 那座城似乎再与她无关。 那座城里的人,似乎也再与她无关。 “这本就是一场梦。” 喜儿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她呢喃道:“我们没有缘分,即使我做了这么多。” “当初你信誓旦旦,说要为天下做一点事。” “你做到了。” “当初我说,如果你真的去做,无论多远,我一定来帮你。” “我也做到了。” 她缓缓转身,背对著那座城,声音低沉:“你给了我希望,我也尽力帮了你,缘尽了,就散了。” “我们,再也不见。” 她艰难抬起了脚步,朝北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北方才是她的家。 头昏脑涨,心中的绝望似乎都要被遗忘了。 但在依稀之中,她又听到了呼喊声。 “喜儿!” “喜儿姑娘!” “你在哪里啊!” “喜儿姑娘!快出来!” 远处有两人骑著马在跑,四处呼喊著她的名字。 喜儿呆在了原地,眼睁睁看著那两个人过来,她已经没有力气逃命了,她知道自己跑不过马。 而看到喜儿的两个士兵,確实大喜过望,急忙道:“红裙子!很漂亮!你是喜儿姑娘吗!” 喜儿冷冷看著他们,不言不语。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下马,半跪而下,抱拳道:“喜儿姑娘,我们奉唐郡丞之命找你,可算找到了。” 喜儿抬头,问道:“谁找我?” 其中一人道:“唐郡丞啊,他专门派了我们来找你。” 喜儿道:“什么时候派你们找的?” 那人说道:“昨天仗还没打完,就派我们出来找啊。” 喜儿心中微微一颤,隨即道:“真可笑,就派你们两人来找,这么大的地方你们怎么找得到,他纯粹是在安慰自己的良心。” 士兵连忙道:“喜儿姑娘误会了,我们三百骑兵同时出发,分成了十多个小组,沿著数十里官道一直找呢。” “昨天找了一天找不到,又细化成了两人一组,开始搜山,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像是坠入深渊底部的人,在绝望的尽头,突然又看到一束光。 喜儿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两个士兵却依旧半跪著,其中一人道:“喜儿姑娘,仗已经打完了,请跟我们会郡城吧。” “是啊,唐郡丞命我等找你,肯定是想见你。” 喜儿小声道:“他会想见我?” 士兵道:“瞧姑娘说的,若是不想见,干嘛要派这么多人找啊。” 喜儿想了想,最终说道:“那我…就跟你们去见一下,跟他告个別。” 说到最后,她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请喜儿姑娘上马!我等为姑娘牵马!” 喜儿上了马,看到了掛在马背上的袋子,看到了食物和水。 她当即忍不住拿起水喝了起来,只觉甘甜凉爽,沁人心脾。 乾粮本不好吃,但此刻却极为美味。 她感觉自己好了很多,看著给自己牵马计程车兵,不禁问道:“你们穿著的是祖家的私兵衣服,怎么还听唐禹的?” 士兵回答道:“本来是不听的,一个年轻小子初来乍到,咱们挺瞧不起他的。” 喜儿哼道:“年轻可不意味著没本事,你们凭什么瞧不起他!” 士兵嘿嘿笑道:“那不是咱有眼无珠么,后来咱们看唐郡丞带著侍卫下地干活,给老百姓讲故事,莫名其妙的,就想听唐郡丞的话了。” “哪有天天给百姓收庄稼的官啊,我反正第一次见,唐郡丞身体力行,给咱们做了榜样,咱们打心眼里敬佩。” “我们虽然是属於祖家,但唐郡丞的话,我们甘愿听。” 喜儿嘴角翘起,心中按捺不住喜意,笑道:“他向来如此!在舒县的时候就这样!” 她心里想著,其实唐禹没有忘记我,他心里还是在乎我的,所以才会派这么多人找我。 我是受伤太严重,又饿著了,加上那些守城的不知好歹,所以才让我落得这个模样。 是很苦很委屈,但这怎么能怪唐禹,他又不是没找我。 我现在回去,把这些遭遇给他一说,他肯定很心疼我,肯定会好好哄我的。 想到这里,喜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哪里还有委屈和恨意,只有对之后的期待。 顺顺利利进了城,没人敢阻拦。 城里也很热闹,郡府的官邸掛满了红绸,看样子是要庆祝胜利。 有马车不断驶来,在郡府门口停下,大人物们互相打著招呼,开怀大笑。 真热闹呀! 而且好多红色!我好喜欢! 唐禹是知道我要回来了吗,故意装扮这么多红色来哄我。 喜儿脸上的笑意完全止不住。 她忍不住问道:“这些红绸装扮著真好看,是庆功对吗?”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也不清楚情况,於是直接去问了守卫。 很快,士兵回来了,笑著说道:“是大喜事,唐郡丞今天成亲。” 喜儿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颤声道:“成亲?唐禹成亲?” 士兵道:“是啊,和王家的千金成亲,一个少年英雄,一个世家小姐,真是金童玉女,绝配啊。” “喜儿姑娘,咱们快进去吧,等会儿到了中午,还可以喝一顿喜酒。” 喜儿看著满眼的红色,自己最喜欢的红色,心却碎成了残片。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呼吸困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痛,身上再重的伤,也抵不过心痛。 第197章 新娘 四处张灯结彩,掛满了红绸,桌椅板凳已经备齐。 王劭请了酒楼里的厨师过来,专门操办这场宴席,郡城里的礼官负责主持,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好。 礼服只有一套,条件是寒酸了一点,但能在短时间凑出来已是不易。 聂庆和王劭忙著去门口接待,虽然还未到中午,却已经有宾客陆续上门了。 小荷、岁岁在帮王徽化妆打扮,而谢秋瞳则是东看一眼、西看一眼,看哪里有什么不对,就立刻纠正。 她儼然成了家长了。 忙累了的聂庆来到唐禹的房间,喝了一口茶,才说道:“恐怖啊,真恐怖啊,师弟你怎么做到的?小师妹非但不生气,还帮你主持大局,真是罕见。” 唐禹耸了耸肩,道:“不是我的功劳,王妹妹有点厉害,把她拿捏住了。” 聂庆道:“拉倒吧,小师妹什么人我还不了解?谁也別想拿捏她。” 唐禹笑道:“你就不懂那一声『姐姐』的威力了,唉,王妹妹太懂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了。” 聂庆看了一眼四周,却压著声音道:“小子你发现了吗,那个冷翎瑶不见了,平时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今天却消失了。” 唐禹想起了昨天的事,於是说道:“谢秋瞳来了,她任务完成了,加上好像有点犯病了,就去休息了。” “她独来独往习惯了,这种场合不参加也正常。” 聂庆眯著眼看著唐禹,也不说话,只是脸上掛著坏笑。 唐禹憋不住了,直接吼道:“別看了草!赶紧忙你的去!” 聂庆大笑道:“你小子心里啥都懂,就是喜欢装糊涂。” 唐禹道:“你懂个屁,揠苗助长的寓言故事没听过吗?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欲速则不达。” “老子感情上的事,你小子少打听,走,跟我出去接客。” 他拍了拍聂庆的肩膀,两人笑著出了房门。 很快便有人过来恭喜,各大家主也是给够了面子,送了很多重礼,唐禹是想不收都不行。 和王家结亲,那可意味著太多东西了。 庾懌看了四周一眼,忍不住压著声音道:“唐郡丞,打仗我们是佩服你的,但没想到你在这方面竟然还有这么高的境界。” 唐禹道:“什么意思?” 庾懌使眼色说道:“据说你和谢家六姑娘是颇有渊源啊,她非但不吃心,反而帮你主持大局,你这个本事可要多教我们。” 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戴渊则是说道:“何止谢六姑娘,就之前还有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呢,据说是石虎那边的人,单枪匹马劫狱,杀了我们好多人。” 唐禹闻言顿时皱眉,急忙道:“什么?红衣女子?劫狱?你是说我在牢里的时候有人劫狱?” 戴渊疑惑道:“你不知道吗?就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啊,她强闯大牢,杀了我们三四十个人,最后还竟然逃出去了。” 唐禹心中一惊,当即吼道:“她当时受了伤?对不对!” 他忽然想起上次见喜儿的时候,这姑娘身上就有伤,当时问她,她还说是练功急躁,遭到內力反噬。 戴渊道:“肯定受伤了啊,全身上下挨了七八箭,下边的人匯报,说她武功很高,漫天箭雨都留不住。” 唐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的心情变得糟糕,看了一眼四周,便快步朝聂庆走去。 他问道:“史忠还没回来?还没找到喜儿?” 聂庆点头道:“是啊,那魔女躲到哪里,谁知道啊。” 唐禹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当初喜儿受伤,还帮忙执行了灭杀石虎手底下的武林人士的任务,她不会又受伤了吧? 或者说,她伤势加重了? 唐禹额头已经隱隱有了汗水,想起喜儿的话,心中更是內疚。 这姑娘怎么这么傻,一个人去劫狱还受伤这么重,却也不说,只说自己练功所致。 她要是出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唐禹左看又看,当即就看到了尹容。 她连忙跑了过去,急道:“尹大师,帮我找人,找喜儿。” 尹容闻言,都有些愣住了。 唐禹道:“我有十两黄金!都给你!喜儿应该就在郡城往北的官道附近,隱藏在林中,她受了伤。” “我已经派了三百骑兵去找,但没有音信,大师作为武林宗师,內力深厚,应该有法子。” 尹容终於反应了过来,隨即耸了耸肩,道:“找什么找,人家是极乐宫的圣女,还用你操心?” “放心吧,在昨天守城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她师父的气息,她不会有事的。” “北域佛母亲自南下,谁能动她亲传弟子?安心成亲吧你!” 听闻此话,唐禹重重鬆了口气,只觉背后都汗湿了。 原来是她师父来了,怪不得找不到她,这下不必担心了。 唐禹勉强一笑,对著尹容抱了抱拳,朝屋內走去。 而此刻,小荷却突然跑了出来,大喊道:“公子!公子快来看!” 唐禹看向她,瞪眼道:“怎么了?” 小荷声音都带著哭腔:“王、王姐姐…不见了!” 唐禹的脑袋嗡嗡直响,只觉几乎要昏厥了。 他连忙跑了过去,衝进了房间,只看到昏迷在地的蓝岁岁,却见不到王妹妹的身影了。 “到底怎么回事!” 唐禹大吼出声。 小荷都快哭了,哽咽道:“有、有歹人,我什么都没看见,就被打晕了,睁开眼就看不到王姐姐了。” “她…她应该是被人劫走了…” 唐禹站在了原地,看著满屋的狼藉和新娘服,心非但往下沉,而且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暴怒和悲痛。 他感觉像是身体被割了一块肉,又空,又累,又无力,又愤怒至极。 聂庆跑了进来,脸色也变得严肃,沉声道:“我在接客,姜燕盯著后厨,冷翎瑶不在,对手很清楚我们的布局啊!” 谢秋瞳也快步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当即眯眼道:“派出所有骑兵,沿著城外搜寻,其他人搜寻城內。” “王妹妹被劫走並不久,对方肯定跑不远。” 唐禹用力吞了吞口水,他怕的是王徽受到伤害啊! “不对!” 谢秋瞳突然看到了床上的一张白纸,一把將其抽了出来,双目顿时眯起。 她看了一眼眾人,淡淡道:“所有人都出去,唐禹留下。” 眾人对视一眼,连忙出去。 而唐禹已经抢过了那一张白纸,低头一看,只见上边赫然写著:“我看错你了!你这个无耻的负心男人!” “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想成亲是吗?呵!老娘不许!你就成不了亲!” 唐禹看向谢秋瞳,道:“谁的字跡?” 谢秋瞳道:“你应该猜的出来。” 唐禹道:“是喜儿吗?” 谢秋瞳缓缓道:“她怨气很大,但你也不必担心王徽。” “王徽连我都能哄住,哄个喜儿,手拿把掐。” 而此时此刻,王徽正被抱在怀里。 喜儿抱著她,骑著马朝北而去,很快就来到了林间。 然后她就拿出了匕首,满脸泪痕,浑身颤抖,咬牙道:“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他痛悔一生!” 王徽弱弱地看著她,小声道:“姐姐为什么要杀我?” 喜儿道:“只怪你命不好!非要看上这么个无耻的男人!” 王徽疑惑道:“我看上谁了?我只是来参加婚礼啊!” 难道还能绑错人?不可能! 喜儿冷笑不已:“別装了,建康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你就是王徽没错,新房布置得很漂亮啊!” 王徽点头道:“是啊,我就是去新房看了一下,觉得很漂亮,却被你莫名抓到这里来。” 喜儿道:“什么意思?” 王徽看向她,轻轻道:“姐姐,你难道认为…我是新娘吗?” 喜儿瞪眼道:“难道是谢秋瞳?!” 王徽道:“不,新娘另有其人,唐大哥在等她回来成亲。” 喜儿怒道:“还有其他人!是谁!告诉我!老娘立刻杀了她!” 王徽看向她,轻轻道:“新娘,是一个叫喜儿的姑娘。” 喜儿的身子猛然一颤,手中的匕首也掉落了下去。 第198章 一场告別 喜儿盯著王徽,死死盯著。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蹲下去把匕首捡了起来,嘴角带著冷笑,像是在自嘲。 “你是说,新娘是我?” 喜儿笑中带泪,最终摇头道:“別扯了,我已经听不进去这种话了,你说出来无非是哄骗我罢了,你也和唐禹一样,不是个好东西。” 王徽脸上带著笑意,轻声道:“如果是为了活命说出这样的话,你可以说我在哄骗你。” “但如果…我是真心的呢?” 喜儿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王徽慢慢握住了喜儿的手,低声道:“喜儿姐姐,你吃过的苦比我多,你应该更清楚世事艰难。” “譙郡这个局面,石虎太强,戴渊又隨时要反叛,各大家族还不齐心,让谁来都不可能做得好。” “唐大哥做好了,但其中又承担了多少艰辛和凶险呢?” “他会不会整夜整夜睡不著觉?他会不会担心一旦失败,他所在意的一切都要灰飞烟灭?” “譙郡的百姓又將面对什么?屠城?杀戮?” “我待在宅院里,什么都不用承担,仅仅是想一下,就觉得压力如巨山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却在城內残兵还未清除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想著你,派出那么多人来找你。” “你为他付出了很多,你受了很多苦,但他也有他的难。” “你们应该相聚在一起,互诉衷肠,互相安慰,成一番好事,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对吗?” 她慢慢將喜儿的匕首拿了过来,隨手扔在地上,说道:“刀兵太冷了,去握男人手吧,那温暖很多。” 喜儿看著躺在草丛中的匕首,缓缓道:“你待在宅子里,但你却什么都知道。” 王徽摇头道:“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关於找你的事,也是昨天我的五哥对我说起的。” “他是我的兄长,自然很关注我的丈夫在寻找別的女人。” “至於你,是唐大哥经常提起你,说你在石虎身边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而关於新娘,我从內心上希望是你。” 喜儿下意识退后一步,把她的手挣脱,大声道:“你又在骗!谁会希望自己的婚礼被她人取代!” 王徽道:“这一场胜利,救了很多人,数不清的人。” “唐大哥付出了很多,他值得。你也做了很多,你也值得。” “我这个待在宅院里的人,什么苦也没吃,往后放一放是应该的。” 喜儿冷笑不已:“你会这么大度?” 王徽则是温柔笑道:“父亲说过,世家爭的不是汹涌澎湃,是滔滔不绝。” “我失去了这一刻的幸福,但我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很多更珍贵的幸福在等我。” “爱一个人,是成全对方,你也是这样对他的,不是吗?” 喜儿更不相信,眯著眼道:“话说得真好听啊!你若真的爱他,你会捨得放弃他!” 王徽笑道:“哪有放弃,我早晚也是要嫁给他的,我这不是…都叫你姐姐了么?” 喜儿缓缓摇头。 她沉声道:“我不信你,哪怕你说得很好听,我也不信你。” “我也不信他,我谁也不信。” 说到这里,她深深吸了口气,道:“但是我不杀你,看在你这些漂亮话的份上,我没必要做那么绝。” “你滚吧!滚去成亲!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 “我再也不会来南方!” 王徽看著她,轻轻说道:“喜儿姐姐,你站在原地不要动,我去让他过来。” 看著她的背影,喜儿大声道:“没必要,我再也不会见他!” 声音在野外迴荡,王徽已经走远,喜儿的心也彻底空了。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只觉自己真是个丑態百出的可怜虫,心中的苦闷与苦楚,完全形容不出来。 王徽的一番话,更是让她痛心。 因为对方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合情合理,那么善解人意,而自己,就像是一个无病呻吟、无理取闹的蠢女人。 对方说的很有道理,可她一句都不喜欢听。 是,唐禹难,唐禹似乎没做错什么。 可我就是怨他!我就是恨他! 我就是这样的妖女! 我才没有你们那么善解人意,我才没有你们那么思虑周全。 她心中的思想愈发极端,以至於愈发心痛,眼泪又不爭气地流了出来。 而就在此时,一声嘆息响起了。 “唉…徒儿…咱们该回家了。” 喜儿闻言慌忙回头,只见一个穿著特製的黑色僧袍的女子正静静站在那里,已然不知道待了多久了。 她瓜子脸,弯月眉,嘴小唇薄,琼鼻高挺,眼眶略有些凹陷,颧骨有些凸起,尤其是她的眼睛,极为深邃,宛如星海,有一种独特的异域风情,又带著刻薄的面相,妖媚又惊艷。 而喜儿则像是看到了唯一的依靠,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呼喊道:“师父!” 她扑了过去,扑进了梵星眸怀中,痛哭出声:“师父!弟子好难过呜呜…” 梵星眸轻轻抚摸著徒弟的背,低声道:“傻孩子,你还年轻,感情的事你还不太明白,跟师父回家吧。” 喜儿哭诉道:“师父…我…我是不是…很不好啊?为什么她们都那么惹人喜欢,那么懂道理,那么识大体…而我就显得刁蛮、任性、不通情达理、不识大局…” “是我的错吗?可是我已经尽力在做好了啊。” “我为他受了伤,我这几天好难,他却迟迟不找我,还要和別人成亲…” “我闹一闹怎么了?” “还不能让我委屈了么?” 梵星眸把徒弟紧紧抱著,轻声安慰道:“你没做错什么,好徒弟,你可是师父的宝贝,谁敢说你错了,师父就为你出头。” 她抚摸著喜儿的秀髮,轻轻擦拭著她的眼泪,道:“你看看你,都把自己搞成什么模样了,身上的伤也这么重。” “跟师父回家吧,这里毕竟是南方,毕竟不是你的家啊。” 喜儿重重点头,跟著梵星眸朝北而去,哽咽道:“我再也不要来南方了,我再也不找男人了。” 梵星眸笑道:“师父会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的。” 她说著话,却发现喜儿的步伐越来越慢了。 於是,她忍不住回头道:“你走不动了?” 喜儿小声道:“我、我伤势太重了,师父…我想先疗伤…” 梵星眸的笑容顿时消失,冷声道:“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伤吗!” 喜儿低下了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声道:“我…我…我想等唐禹,跟他告个別…” 梵星眸面色一变,呵斥道:“糊涂!你是猪油蒙了心吗!还想见那个男人!” “全天下男人数不胜数,比他模样好的,比他出身好的,比他富有的,比他武功高的,比他专情的,到处都是!” “你是瞎了眼吗!偏偏看上这么个货色!” “他到底哪里把你迷住了!” 喜儿被这一通骂,眼泪更是止不住,不停啜泣著。 满脸泪珠,她却抬头用力喊道:“他是英雄!” 梵星眸瞪著眼,说不出话来。 喜儿哭道:“我知道比他强的男人很多,但…但那些都不是好的,只有他是英雄。” “在灶孔山下,他会心疼百姓,心疼那个小姑娘,他想救她,而不是占有她。” “在山上,官兵杀百姓,他心痛百姓的命。” “下了山,他不离开,也不和官兵攀附关係,而是质问怒骂,救了很多孩子。” “我嘴上骂他,但…但我心里却觉得他好…” 她低下了头,哽咽道:“他说他不跟我走了,我真恨不得杀他,但他说无非一念救苍生…” “师父,他真是这么做的,舒县的情报我都收到了的,他剿匪,免税,赊粮,修水渠,开垦荒地,带著百姓把日子过好…” “来了譙郡,他救那个小姑娘,他帮百姓收粮,给他们讲故事…” 说到这里,喜儿擦了擦眼泪,目光也变得坚定。 “天下豪强那么多,英雄却就他一个。” “谁当官考虑百姓啊?哪个贵族想著就苍生啊?无非都是嘴上说的漂亮,背地里恨不得把百姓榨乾。” “他不一样,他是真心在做事。” 喜儿看著自己的师父,轻轻道:“师父,他救了那个小姑娘…也…就好像…救了曾经的我…” 第199章 剖心 距离郡城並不远,王徽仅仅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骑兵。 她立刻挥手,而骑兵也喊了起来,越来越多的骑兵聚来。 很快,王劭便骑著马过来,看到王徽安然无恙,最终重重舒了口气。 他连忙下马,急道:“没受伤吧?谁把你抓走了?受欺负没有?” 王徽看了一眼四周,道:“五哥你快下令把这些兵都撤了,唐大哥呢,他在哪里。” 王劭道:“自然有人跟他匯报,你快跟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 王徽笑了笑,並没有回答,而是跟著王劭一起回郡城。 刚走一会儿,唐禹就已经骑著马过来了。 王徽连忙挥手道:“唐大哥!这里这里!” 唐禹飞快而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徽就急忙道:“你別管我,我现在就回去,还要继续化妆呢,宾客我和五哥会招待好的,仪式改到晚上。” “你什么都別管,你快去找喜儿姐姐,就顺著管道往东,那个丘陵的林子里。” “她应该会在那里等你,去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王劭急得要命,吼道:“我说小妹,你是疯了吗,把他往外推。” 王徽噘嘴道:“你不懂啦,唐大哥快去,我等你回来。”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咬牙直接朝前衝去。 隨著他的走远,王劭才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小妹?你的身份,他已经是高攀了,你们这么做已经很疯狂了,你现在还让他去找那个女的?你是不是糊涂了?” 王徽嘻嘻笑道:“喜儿姐姐本就很值得喜欢啊,我要是唐大哥,我也会心疼她的。” 王劭愣住,喃喃道:“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王徽道:“我若是拦著唐大哥,他心里会不高兴的,但我若是支援他去,嘻嘻,他会一直对我愧疚,一直对我好。” 王劭撇嘴道:“你真是…你是王家的千金,有必要这么卑微吗?” 王徽皱起了眉头,认真道:“五哥,爱就是爱,我爱他所以希望他好,希望他舒心,希望他没有遗憾,你为什么总要拿身份说事呢?” “你的话里话外,都让我感觉到,你在轻视唐大哥。” “以后不许这样了,他是我丈夫,你轻视他就是轻视我,当心我就凶你。” 王劭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一时间气都喘不过来。 …… 疾驰,一路朝前。 唐禹很快就进了林子里,他一路朝前跑,终於在山林的深处见到了喜儿。 的確,他第一次见到喜儿这么狼狈的模样。 红色的裙裾沾满血污,脸上手上也满是泥土,头髮乱糟糟的,里边还有枯草的碎屑。 她看起来很糟糕,脸色也很苍白,嘴唇乾裂,勉强站著。 唐禹重重鬆了口气,只要见到喜儿,一切就还有迴旋的余地。 他直接走了过去,道:“走!跟我回郡城!先把伤治了!” 喜儿看著他,缓缓摇头。 她的声音已经平静:“我对参加你的婚礼没有兴趣,我已经决定要走了,再也不见你了。” “在这里等你,只是想和你告个別,也与我的过去告个別。” “现在我看到你了,我也该走了。” 说完话,她便缓缓转身,朝北而去。 唐禹看著她的背影,微微眯眼,然后喊道:“既然是告別,就陪我说几句话吧。” 喜儿道:“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唐禹沉声道:“万事有开头,也该有结局,你总要让我说几句,让我们有个终点。” 喜儿回头看向他,咬牙道:“你就那么想有个终点?” 唐禹道:“我有话想对你说,很认真的话。” 喜儿冷笑道:“哄骗我的话?唐禹,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就那么好骗?” “我之前是甘心被你哄著骗著,我一旦不乐意了,你怎样都骗不到我。” 唐禹认真道:“我想说几句真心话,几句从来没有对別人说过的话。” 喜儿看了他一眼,並不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於是唐禹便跟著,缓步走在她的身后。 很快,喜儿累了,就找到了一个高处,坐在了一块石头上。 这里可以透过树林,看到蜿蜒的官道,看到远处的农田和山丘,看到大地壮美的轮廓。 风吹叶落,枯枝摇曳。 她静静坐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孤寂又无助。 唐禹走了过去,坐在了她的身旁,和她一起看著远方的风景。 他缓缓道:“我不知道我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喜儿没有看他,只是拿起一片树叶,隨意把玩著。 唐禹道:“我的父亲应该是北方人,当初打仗了,他就往南边跑,受了很多苦,最终站稳了脚跟,后来有了我。” “我出生在建康,但父亲是北方人,所以我就成了不南不北的人。” 喜儿看了他一眼,隨即又玩自己的树叶了。 唐禹继续道:“生长在赌场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养成了一身的臭脾气,读书少,学了一点粗浅的拳脚功夫也没用,整天就知道打架斗殴,欺压良善。” “稍微大点儿了,被父亲强迫读了点书,也算能识字写字了。” “浑浑噩噩的,后来被杀手盯上,差点丟了命,昏迷了好些天,一下子就开悟了似的。” 说到这里,唐禹也不禁有些感慨,嘆息道:“像是想起了很多往事,像是换了个人,心中多了很多道理。” “那几天,我宛如新生。” “然后,我就遇到你了。” 喜儿的手停了一下,也不玩树叶了。 唐禹道:“你真的嚇到我了,匕首抵在我脖子上,割出了血痕,我只能豁出去骗你,哄你,制止你。” “但当时除了惧怕,还有心颤,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姑娘。” 喜儿冷笑不语。 唐禹则是继续道:“我去了谢家,游弋在你们的逼迫和爭斗之中,在命运的缝隙里艰难求生,被利用、被胁迫、被玩弄於股掌之间,无可奈何,迷茫无助。” 他看向她,郑重道:“但並不是真的无助,因为你一直陪著我,帮了我很多。” 喜儿並不看他,反而把头转到一边。 唐禹道:“你帮我解决了外边的仇家,帮我出谋划策,帮我易筋伐髓,传我武艺。” “我差点害了你,你却想带我走,助我解脱。” 喜儿冷声道:“可惜有的人就是喜欢犯贱,捨不得建康的繁华。” 唐禹道:“我是真心想跟你走的,因为我们很相似。” “你没有朋友,只有师父。我也没有朋友,只有父亲。” “我们本就是同样的人。” 这句话让喜儿心中一颤,低下了头,脸上的讥讽也不见了。 唐禹道:“我看到了灶孔山下的百姓,穷苦且狰狞。看到了那一场祭祀骗局,荒诞又无知。” “我看到了屠杀与剥削…看到了很多东西…” “你说你是孤儿,你的父母和弟弟都死於战爭…” “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我想做点什么,真的,我想做点什么。” 他看著喜儿,郑重道:“我並不清醒,我不是突然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什么歷史任务,什么人间圣贤,什么改天换地…其实我他妈都没什么概念。” “脑子里的知识,內心中的良知,告诉我,啊,我应该去怎么怎么样…” “说来简单啊,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谁不迷茫?谁不犹豫?谁一开始就道心如铁?” “当时我选择留下,是因为我想做点什么,哪怕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待在建康,留在谢家,我会慢慢学会,慢慢明白,慢慢找到自己。” “是,留下来很危险,跟著你走很安全。” “理智来说,我该跟你走的。” “可是我偏偏就是想做点什么…” “於是我们分道扬鑣了,这是我第一次弃你而去。” 喜儿低著头,咬牙道:“也是唯一一次,因为这次,是我弃你而去。” 第200章 青山 冬天的阳光並没有给人带来温暖,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白,惨白。 唐禹並不在乎喜儿的气话,他知道两人走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往下走了。 所以他没有用任何所谓的技巧、手段,他只是诚心诚意去讲自己的內心感受,讲他这一年多的遭遇和思想歷程。 他轻轻嘆了口气,道:“我觉醒得太晚,现实给我的逼迫太紧,时间太急了。” “每天都在发生不同的事,推著我向前走,我努力想要清醒,却在每次感悟之后,陷入更深的迷惘。”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分明想浮起来,分明知道怎么浮起来,但在仓促之间,只能胡乱挣扎,呛了许多水,也没什么效果。” “那很长一段时间,我其实只明白了一个道理——知易行难。” 喜儿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 唐禹道:“强迫自己成长,其实是做不到的,我依旧按照命运的安排去做事。” “关键时候,我那可悲的父亲给了我力量,他让我做个好官。” “我那时候才突然明白,原来那些家国大事都太虚妄了,轰轰烈烈的誓言都是假的,都是平庸的人不断安慰自己的藉口。” “做事,永远要先从小事做起。” “所以我和谢秋瞳闹掰了,我离开了她,去了舒县,一步一步从小事做起。”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起来,感慨道:“我在舒县待了一年,我种地干活,我看书读史,我也练功,我过得很充实。” “那一年的安静,才让我慢慢把很多事想明白。” 他看著喜儿,说道:“原来我没有所谓的歷史任务,原来我什么都没有揹负。” “我来到这里,就实实在在是这里的人,我应该按照自己的心去做事,按照自己的良知去做事。” “只是不同在於,我的心,我的良知,受到过独特的薰陶。” 喜儿小声道:“你在舒县做的事,我都知道。” 唐禹道:“王徽给了我很多力量,她让我觉得,这时代也有美好。” “我唯一的父亲死了,但他也给了我力量,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即使烂透了却也有救。” “只是世道坏了,规则烂了,但人心深处还是向好的。” “就如同他说,他也想做个正常人,但他做不到。” “世道害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快:“把我父亲埋下去,我才真正想清楚我自己要具体做什么。” “我不再听谢秋瞳的话了,她聪明,但她也被桎梏著。” “我只听自己的,这样有时候会显得强势,但我必须那样做。” “我要改变一些东西。” 唐禹看向喜儿,一把握住她的手。 喜儿想要抽开,却又抽不开。 她看到了唐禹眼中似乎燃烧著火焰,似乎包含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改天换地!我要把这个世道给焚毁!” “我要告诉所有人,这世间有弱者,但弱者绝不是天生的罪人。” “我要让你的父亲、母亲和弟弟,在九泉之下!看到我为他们报仇!为他们討回公道!” 喜儿骇然抬头,看向唐禹,眼神震颤。 唐禹咬著牙,喘著粗气,沉声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不是立功、做个大官、掌握权柄就能做到的。” “要从根基上去改,从思想上去换,是树立纲纪,而不是树立权柄。” “谢秋瞳不懂这个道理,不怪她,因为她的时间太紧迫。” “但我懂,我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很难,充满艰辛,但我一定要去做。” 喜儿鼻头有些发酸,看著他,也不说话。 唐禹嘆了口气,轻轻捏著她的手,道:“我懂你。” 喜儿哽咽道:“你懂什么了,你一点都不懂我。” 唐禹道:“你不麻木,你只是看不到希望,所以被迫麻木。” “我给了你希望,哪怕一点点,你就愿意为我做很多事。” “你很嘴硬,那是你在保护自己,你怕你付出的情感得不到真诚的回应。” “你觉得你是孤儿,你背后没有家族,你势单力薄,你名声也不好,杀了不很多人…你总在自卑。” 喜儿已经撅起了嘴,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唐禹道:“但在我心中,你敢爱敢恨,认定了就用情至深,付出一切,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我从来没有低看你,因为我和你都是孤儿,你有你的师父,而你却也算我的师父。” “你总以为谢秋瞳、王徽她们是顶级世家的千金,但你別忘了,你也是顶级门派的圣女。” “她们有她们出色的地方,你也有你出色的地方。” “我很遗憾在譙郡太累、太忙,要思考的东西太多,没能好好照顾到你,让你受了苦,受了委屈。” “如果你恨我怨我,我也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不够出色,要是早点把石虎打败,你就不必受苦了。” 喜儿连忙道:“石虎哪有那么容易打败!除了你谁也不行!” 唐禹握住她的手,郑重看著她,认真道:“喜儿,这些话是我很长一段时间来的心中所想,是我的智慧和理想的综合。”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如此详细说过这些,但现在,我已经把我的心都剖开给你看了。” “如果你心中对我还有情谊,请你不要放弃我,因为我捨不得你,我心疼你,我也爱你。” “世人都说你是妖女,但在我的心中,你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失去你,我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心。” 喜儿彻底绷不住了,两颗清泪,划过了脸颊,滚滚掉落。 她看著唐禹,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我都已经要放弃你了,为什么你还说这些话?” “你是不是知道,一旦你这样说了,我就捨不得你了?” 唐禹直接將她紧紧抱住,沉声道:“我知道你心软,我知道我这样说了,你就捨不得我了,但我一定要这样说,因为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你就当我自私吧。” “在刚到譙郡的时候,我问过你想要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你说英雄。” “我深深记得,我在尽力去做一个英雄。” “喜儿,英雄离不开你的支援,你愿意支援我吗?” 喜儿使劲抹了抹眼泪,委屈地看著她,轻轻道:“哄我的?只是为了让我高兴才这么说?” 唐禹摇头道:“不,我本身就要做英雄。” 喜儿道:“为什么不是哄我的?我喜欢被你哄。” 唐禹捧著她的脸亲了一口,低声道:“我哄你一辈子,好不好?” 喜儿脸色顿时红了,呢喃道:“骗人,你发誓。” 唐禹站了起来,看著四周,大声道:“我唐禹对著四周的青山发誓,我要做一个英雄,我要哄喜儿一辈子,否则就让我天打雷…” 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喜儿连忙道:“说前面就好!后边的不许说!” 唐禹一把將她抱了起来,大笑道:“我很高兴,我也很后怕。” “我后怕差点失去你,我高兴在於,你是第一个支援我做英雄的人。” 喜儿眼睛发亮,颤声道:“真的?真是第一个?” 唐禹道:“绝对是第一个!” 喜儿咯咯笑了起来,泪水还没干,傻傻的。 而在远处的林间,北域佛母梵星眸,脸色却极为难看。 她咬牙切齿道:“臭男人!抢我的女人!老娘早晚要你好看!” 第201章 未来 坐在巨石上,搂著怀中娇弱的身躯,唐禹此刻的心莫名很平静。 来到这里一年多,经歷的那些阴谋算计,曾让他一度压抑和缄默,心中盘算著无数的事,却又实在无法对谁言语。 给谢秋瞳说,她会以她的方式纠正你。给王妹妹说,王妹妹会说很多好听的话安慰你。 前者无法共鸣,后者又怕给她压力。 如今在这个契机下,反而全部都给喜儿说了,说出来,心情就真的放鬆了很多,像是未来的路不再是一个人在走了,而是有人陪著了。 他看著前方的风景,轻轻抚摸著喜儿的秀髮,低声道:“这一次我立功了,但也犯了很多错,那些错並不是一个君王所能容忍的。” “所以我大机率能得到势和名,却得不到权和宠。” “这符合我的预期。” “接下来我会试著去培养自己的班底,去逐步实施我的计划,虽然会缓慢些,但性质却不一样。” “培养班底的同时,我也会想办法找点钱,未来我可能大量需要用钱。” 喜儿嘴角带著笑意,轻轻道:“听你这么说,你刚刚的话好像不是在哄我,是真的要那么做哎。” 唐禹笑道:“我今天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心里话,我是真的想改变一些东西,至少…我们绝不是你所说的『罪人』,不是吗?” 喜儿道:“我虽然很喜欢你说的那些话,但此刻仔细想来,却觉得太难,所以你说是真的,我反而有些…有些不太敢相信。”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太敢相信这天下会变得如你所说那般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唐禹看向她,看著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会的,喜儿,一定会的。” “一切的一切都讲改变,从根基上,从思想上,从文明上。而给你的父母弟弟报仇,这是改变程序之中的一部分。” 被这样的眼神凝视,喜儿的心都颤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最终把唐禹抱得更紧,道:“如果真是那样,我…我跟你一起,我帮你。” “我虽然没有什么用,但我会武功,我帮你杀人,什么人我都肯杀。” 唐禹摇头道:“不,不要否定自己的能力,在我心中你可是天才,武林中罕见的天才。” “你可以帮我做的事很多很多,绝不仅仅是刺杀那么简单,我也不会让你去执行刺杀任务,我捨不得拿你去冒险。” 很显然,喜儿非常喜欢听这样的话,嘴角的笑意都压制不住。 唐禹道:“喜儿,我说几句话你可要记好了。” “嗯!” 喜儿道:“你说吧,我一定记好。” 唐禹看著她,捏了捏她的脸蛋,道:“石虎这一次大败,必然导致赵国內部的纷爭,王敦叛乱,大晋也不会好过。” “晋赵自顾不暇,此乃天赐良机,你回去告诉你师父,慕容鲜卑可以趁此机会立国了。” “你此次南下的任务,绝不仅仅是刺杀一个大晋官员、帮助石虎入侵这么简单。” “极乐宫的本质目的,是想创造慕容鲜卑可以立国的时机,如今已然达到了。” “我从未忽视你的使命和立场,这一次,你超额完成了任务,你会得到夸奖的。” 喜儿愣了一下,惊喜道:“原来是这样吗!我以为你只是哄我开心!我想著,我愿意帮你,所以就…就没管那么多。” 唐禹道:“我视你若珍宝,又怎么会利用你?我当然知道你任务的本质目的,所以打垮石虎,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你。” 喜儿看了他一眼,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止住眼眶的湿润。 她小声道:“对不起…我有时候脑子会很乱,会瞎想,会控制不住情绪,所以就…就显得很任性。” “如果我聪明一些,我就不会胡思乱想那么多,我们就不至於差点误会分开了。” 唐禹忍不住捧著她的脸亲了一口,低声道:“不许道歉,我喜欢的不是你的好,而是你的全部。” “任性又怎样,控制不住情绪又怎样,瞎想又怎样,我就喜欢这样的喜儿,谁敢说你不好,我就替你出气。” 喜儿差点落泪,连忙抱住唐禹的脖子,道:“我后悔了,我刚刚该答应王徽和你成亲的。” 唐禹摇头道:“那不行,你不能捡別人不要的婚礼,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我会给你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那时候,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要做我的新娘了。” 连番的甜言蜜语轰炸,让喜儿脑袋晕乎乎的,倒在唐禹的怀里,幸福得如梦似幻。 唐禹並不是一个很喜欢煽情的人,但喜儿喜欢,他也愿意说这些话让她开心。 “刚刚让你传达给你师父的话,记住了吗?” “嗯!都记住了!” 喜儿重重点头。 唐禹笑道:“那我要接著说了,还有一件事,我要你帮我。” 喜儿道:“什么事?” 唐禹缓缓道:“我说过,你的本事可不止是刺杀。” “我想你帮我找一大批人,要来歷乾净,要信得过,然后成立一个情报组织,专门为我做事。” “你是武林中人,是魔门圣女,你有这个人脉和號召力,你擅长潜伏刺杀,也多次偽装臥底去杀人,我也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去建立一个情报组织。” “关於情报组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如果你有不懂的,就问你师父,她一定懂。” “这需要大量的金钱,我身上只有十两黄金,暂时先给你。” “等回到建康,我再派人给你送。” 喜儿仔细想了想,才道:“我好像…真的可以试试,我感觉应该能做。” 唐禹笑道:“其实让你帮我做这些,显得很冒昧。但在我心中,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体的,本就不该见外,所以我才对你说这些。” 喜儿顿时惊喜万分,扬著下巴道:“当然不该见外!而且你都相信我做得好!我肯定做得好!” “其实我很聪明的,只是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情绪,会犯傻,但那仅限於感情上,和正事无关的。” 唐禹道:“我当然相信你做得到,你本就有那个能力。” 喜儿歪著头展顏笑著,然后说道:“我才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钱的,我们极乐宫也不缺钱。” 唐禹当即道:“那不行,你帮我做事,我怎么能…” 喜儿直接打断道:“谁帮你做事了,是我在做我们的事,谁出钱又有什么关係。”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哼道:“別以为就那些世家有钱,我师父可有钱了。” 远处,梵星眸按著自己心口,差点没给气死。 这死姑娘!受了几句甜言蜜语就快把家卖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冷哼道:“好个巧舌如簧的臭男人!骗我家喜儿的感情!还想骗钱!”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几步就来到了两人身边。 喜儿惊拨出声,隨即笑道:“师父!你別这样说嘛!” 她站起来投入梵星眸的怀抱,娇声道:“唐禹他不是那样的人。” 而此刻,唐禹也在打量著这个自称天池雪观音的女人,她的確有这个资格如此自称。 她的確太漂亮了,是那种媚和俊的结合体,凹陷的眼眶和深邃的眼眸又带著异域风情,一眼看去像是动漫里的暗黑大反派,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正是唐禹发呆之时,梵星眸便冷声道:“小子,几句花言巧语便想骗走我的徒弟?你当她没有家长吗?” 喜儿娇声道:“师父!不要这样说他嘛!” 梵星眸搂著喜儿,道:“要不是看你可怜,本座现在就杀了你。” 唐禹疑惑道:“我?可怜?” 梵星眸看著他,眯眼道:“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很多人总有疾病,或是身体,或是心中。” “但唯独,和你成亲那个王徽,什么並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句话直接把唐禹嚇到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於是他连忙道:“师父请直言!” “谁是你师父!” 梵星眸说了一句,然后冷笑道:“王徽身上的病,比任何人都重,重到无法治癒、无法弥补。” 唐禹的心直接沉了下去,忍不住鞠躬道:“请师父解惑,在下感激不尽。” 梵星眸道:“她心中没病,外表也没病,只因她的病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因为她是…雌雄同体!” “她有女人的特徵,也长了男人那玩意儿!” “你,娶的是一个怪物。” 第202章 礼成 梵星眸根本没给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追问的机会,她抱著自己的徒弟就直接往北而去。 她的声音之中带著轻快:“往北去兗州,师父给你治伤,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保证不会留疤。” 喜儿噘著嘴道:“师父,你都不让我跟唐禹告別…” 梵星眸道:“还没告別呢?你们搂了多久啊!再让你说下去,我这点家底都要被你搬空了。” 喜儿道:“不过王徽真的病得那么厉害吗?” 梵星眸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出声:“哈哈我骗那王八蛋呢!谁让他骗我徒弟!” “出身显赫,从小名医围著,怎么可能有那种奇怪的病。” “不过那小子可惨了,今晚洞房之前,他估计都饱受折磨。” 喜儿忍不住捶打了她一下,无奈道:“师父你怎么能这样,唐禹刚刚嚇得脸色都白了。” 梵星眸哼道:“是他先招惹我的,不怪我骗他。” 喜儿笑道:“哪有招惹你啊,弟子会永远陪著师父的。” 梵星眸翻了个白眼,道:“你都快有男人了,还怎么陪师父。” 喜儿则是咯咯笑道:“男人都可以同时有男人和女人,为什么我不可以有?” “我喜欢他,也喜欢师父,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好好过日子。” 梵星眸看著自己的傻徒弟,也是乐了:“去你的,师父才不喜欢男人。” …… 天塌了,真是天塌了啊! 唐禹知道,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是有病的,身边的人也表现出了不同的症状。 而王妹妹一直很健康,健康得有些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健康得有些虚幻。 这就让唐禹一直很担心,担心王妹妹其实有病,罕见且严重那种。 但他万万想不到是这样的病啊! 所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骑上马就往回跑。 一路回到官署,宾客已经全部到齐了,此刻午时都过了。 谢秋瞳看到唐禹回来,沉声问道:“赶紧成礼,王妹妹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了。” 哇!不要啊! 唐禹都快哭了,连忙衝进了新房。 “哎公子!你怎么能进来呢!仪式之前这样做不吉利呀!” 小荷连忙拦著唐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而唐禹则是把小荷推了出去,紧紧关上了门。 王徽看了唐禹一眼,脸色顿时红了,连忙道:“不行的唐大哥,还没到洞房时间呢,得先出去行礼呀,还有那么多客人。” 唐禹喘著粗气,吞了吞口水,心中的紧张已经达到极致。 他忍不住道:“王妹妹,我有事要问你!” 王徽疑惑道:“什么事?很急吗?” 唐禹道:“很急!” 他凑了过去,在王徽的耳畔轻轻说著。 王徽听完了话,脸色已经红透了。 她攥著小拳头,表情都有些扭曲了,咬牙道:“我…我从来没跟…没跟別人生过气…” “但这一次…” “我真的!生!气!了!” 她气得直接站了起来!跺脚道:“她好歹是前辈高人!怎么能这样无端污衊我!” 她连忙看向唐禹,大声道:“不是!唐大哥我才不是那样的!我是正常的!你怎么能信这种话!” 唐禹重重鬆了口气,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嚇死我了…” 他看向王徽,道:“真的不是?” 王徽都快急哭了:“真的不是!” 唐禹道:“让我看看?” 王徽不可思议地看著他,诧异道:“什么?” “额…好吧有点冒昧…” 唐禹乾笑了一声,道:“那让我摸摸?” “唐大哥!” 王徽急得跺脚,喊道:“你再这样,我对你也生气了,我生气可很难哄的。” 唐禹连忙道:“不看不看,不摸不摸,好妹妹別生气,我相信你了。” 王徽看了他一眼,最终低下了头,小声道:“好吧…其实…其实我…確实有病…” 唐禹当场愣住,目瞪口呆。 王徽声音有些沮丧,小声道:“这个病只有我母亲和主母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也…也是关於…那个…” 唐禹快要急死了,心態快要崩了,颤声道:“是、个、什么病?” 他真的害怕王妹妹出事啊。 王徽紧紧低著头,有些委屈,声音也变得更小:“就是…就是我…我…我没有那个…” 唐禹愣道:“什么?” 王徽摸了摸自己的头髮,哽咽道:“就…这个…我没有,天生就没有…我是…白的…” 唐禹已经彻底呆滯,他好像理解王妹妹的意思了。 王徽看他的模样,於是委屈道:“对不起唐大哥…这种事我也不敢对你说…如果你嫌弃,那…我…我也不强求。” 这就是坐过山车的感觉吗! 起起伏伏的好棒啊! “哈哈哈哈哈哈!” 唐禹直接发出了猖狂的大笑,急忙道:“王妹妹!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只要你身体健康!我就高兴!我就什么都不怕!” 王徽抹了抹眼角的眼泪,低声道:“可是主母说,不吉利…” 她懂个der啊! 唐禹大声道:“別听她胡说!王妹妹!唐大哥绝不会嫌弃你!你永远是我的好宝贝!哈哈哈哈!” “你快別哭,別把妆哭花了,唐大哥现在就出去安排,然后我们行礼成亲。” 王徽看向他,大大的眼睛灵动无比,含著泪水实在惹人怜爱:“真的不嫌弃?” 唐禹道:“你还不信你唐大哥吗!哈哈哈哈!我爱你还来不及!” “小荷!小荷快进来帮王妹妹补妆!” “好妹妹你可千万別吃心,我一点都不在意那些,你就赶紧做好准备和我行礼成亲吧!” 唐禹快步走了出去,把小荷迎了进来。 他心情已经彻底畅快,然后突然想起梵星眸,於是明白,肯定是这个老妖婆在故意整老子。 妈的!老妖婆你等著!嚇得老子魂不附体!还把王妹妹惹哭了,惹生气了! 老子早晚要你好看!老妖婆! 换上了新郎官的礼服,也不讲究什么吉时了,很快在礼官的主持下,王妹妹被小荷搀扶著走了出来。 这个时代还没有拜堂,讲究的是共牢而食、合卺而酳(音同“印”),美食美酒在中间,夫妻二人同吃同饮,便成了一家人。 礼官也是个有激情的,把节奏拉得满满的,四周眾人喝彩连连。 王徽看著唐禹,也不知道是刚刚的情绪没过,还是內心感动,眼睛依旧是泪汪汪的。 “郎君,我们终於成一家人了。” 王徽眨著眼睛,泪水滑落。 唐禹低声道:“还在生气?” 王徽摇头道:“我才没有那么大的气性,我是高兴,我看到的那片星空,从今天开始,会笼罩我一生一世了。” “唐大哥,你爱我一生一世吗?” 唐禹轻轻道:“不够,我希望永生永世。” 王徽噗嗤一笑,两人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第203章 新婚 譙郡虽然是军事重镇,但郡府的条件也远比不上建康,官署確实有些老旧。 但新房经过小荷、岁岁她们的精心装饰,显得温馨又喜庆,唐禹进屋的时候,已然略有些醉了。 此刻天刚刚黑,宾客已经离去,外边隱约传来小荷和岁岁收拾东西的声音,新房內安静得很,只有一个穿著嫁衣的傻姑娘在偷偷吃著点心。 看到唐禹突然进来,她连忙把点心藏在身后,却不知嘴角上的碎屑已然出卖了她。 唐禹走到她的跟前,轻轻擦了擦她的嘴巴。 王徽忍不住笑了起来,嘻嘻道:“有些饿嘛,婚礼的规矩真多,我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好无聊的。” 唐禹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道:“吃饱了吗?没吃饱再吃一点。” 王徽眼睛一亮,当即道:“当然没吃饱,才刚开始吃呢。” 她又拿出点心吃了起来,却又忍不住笑,结果差点把自己呛到。 “我去给你倒点水。” 唐禹笑著往外走。 王徽连忙道:“千万別,刚成亲就要你伺候我,我会被外人说不贤惠的。” 唐禹道:“关上门就是自家人,在乎那些做什么。” 王徽便不在意了,只是歪著头想了想,道:“可以拿酒吗?我也想喝一点酒,尝尝是什么味道。” 唐禹看了她一眼,道:“你才十七岁。” 王徽笑道:“但已经是妻子了,所以可以喝酒了,我好奇是什么滋味,也需要壮壮胆嘛。”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经有些小了,脸颊也微红了起来。 唐禹便给她拿酒,给她小小倒了一杯。 王徽满眼好奇,连忙放下点心,搓了搓手,然后小心翼翼端起了酒杯。 她正打算喝,却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仪式感,轻飘飘的不够有意义。 於是她端著酒杯对著唐禹,强行严肃起来,郑重道:“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数也。” 唐禹愣住。 王徽想了想,又道:“不是不是,是……今天下英雄,唯郎君与徽耳,秋瞳之徒,不足数也。” 说到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了声。 唐禹也不禁笑了起来,於是端起酒杯,道:“英雄,我们干了这杯酒,就是好兄弟了。” 王徽笑得更厉害了,身体发颤,强行举著杯子道:“等会儿你可不要对兄弟做坏事呀!” 两人同饮,唐禹一口乾了,王徽喝了一小口,便直接呛得咳嗽。 她噘著嘴道:“味道好怪,有些酸,有些苦,但又有粮食的香味。” 说完话,她像是缓过劲儿来了,道:“我再尝一口。” 这一口显然適应多了,但她还是放下了酒杯,摇头道:“不太好喝,味道怪怪的。” 唐禹笑道:“你刚刚开谢秋瞳的玩笑,被她知道了,当心她收拾你。” 王徽眨著眼睛道:“那你要保护好我喔!” 她的回答总是和其他姑娘不一样。 冷翎瑶可能会疑惑问为什么,喜儿可能会直接掀眉说不怕。 但王妹妹的回答,就永远把情绪价值拉满。 唐禹放下了酒杯,道:“好兄弟,哥哥可要对你动手了。” “慢著!” 王徽显然有些怕,连忙道:“你、你再让我喝几口,我…我有点紧张…” 她端起酒杯大喝了几口,然后微微喘著气,说道:“娘亲…她…她给我讲了一些,在年初的时候。” “但…我还是不太懂…不太会伺候人。” 唐禹道:“我懂,十分擅长,我教你。” 王徽当即噘嘴,攥著小拳头哼道:“早听说你那些往事了,现在成家了,可不许再去青楼喔。” 唐禹拍著胸脯道:“保证不去!” 王徽道:“这算什么保证,一点诚意都没有,至少喝一杯嘛。” 啊?王妹妹你怎么学会劝酒的? 而且老子竟然无法反驳… 唐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口直接干了。 他搓著手,正要说话。 王徽又道:“我还是怕…我…我想喝酒壮胆,但我不能再喝了,对身体不好呢。” “郎君,你能不能帮我喝一杯,壮我的胆?” 唐禹面色古怪道:“你、你倒蛮会劝酒的…天赋不错啊…” 於是他又帮王妹妹喝了一杯,放下杯子一看,只见王妹妹也乾杯了,还小小打了个嗝儿。 她慌忙捂住嘴,急道:“我不知道会打嗝,才不是我不淑女!” 可爱的模样,直接让唐禹的心化了。 他不再犹豫,直接扑了过去,把王妹妹抱起,放在了床上。 帐幔拉下,两人纠缠在了一起,这里是属於他们单独的天地。 酒劲上来了,王徽也不再惧怕,反而十分大胆。 她把嫁衣直接扔到床尾,哼道:“不许动,不许鲁莽,不许毛手毛脚的,说好的教我呢,你光顾著自己享受怎么行。” 这种时候了,唐禹哪里还管得了那些,直接道:“实践出真知。” 他吻住了她的嘴唇,两人抱在了一起,身躯翻滚著,在红色的被褥中尽情相爱。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屋外的鸟鸣惊醒了唐禹。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另外一张脸。 躺在怀里的人还在熟睡,脸上隱隱可见泪痕,乱糟糟的头髮披散著,嘴角却带著笑意。 唐禹静静躺著,想等王妹妹醒来,但等了很久也不见醒,便想悄悄把她移开。 只是她感受到了身体的移动,又连忙抱住紧唐禹,呢喃道:“再陪陪我…回到建康…我怕父亲不让我见你…我捨不得你…” 她可不傻,她心里装著很多事,只是她往往看得很开。 唐禹闻言,当然愿意陪著她。 但仅仅是片刻,王徽便自己坐了起来。 睡眼惺忪,憨笑著,轻轻道:“不能让大家等太久,咱们起床吧。” 唐禹看著跳脱的白兔,一把按住。 王徽惊呼一声,顿时往后缩,然后拉起被子把自己遮住。 脸上满是羞涩,娇嗔道:“坏人!不许伤害它们!它们怕疼!” 唐禹小道:“王妹妹,你是个诚实的姑娘。” 王徽轻咦道:“怎么突然夸我呀?” “你的病…” 唐禹往下瞥了一眼,笑而不语。 王徽一下子红了脸,於是转过身去,自顾自地穿著衣服。 她嘴里小声嘟囔著:“討厌鬼,大色狼,故意欺负我,就想看我害羞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回头眨著眼睛道:“嘻嘻我害羞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看?” 唐禹道:“当然!” 王徽更高兴了,摇著小脑袋继续穿衣服,嘴里还哼唧著莫名的歌谣。 很快她便穿得可可爱爱的,对著唐禹施礼道:“郎君,妾身为你更衣。” 唐禹笑道:“我自己来!” “不行!” 王徽傻笑道:“今天一定要我来!” 很快,两人便快步走出了房间。 唐禹道:“岁岁、小荷,东西收拾好了吗?我们准备出发了。” 小荷快步跑了过来,道:“公子,咱们不走了,小姐在院子里等你好久了。” 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了? 唐禹满脸疑惑,便连忙朝院子里走去。 谢秋瞳静静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回头,面无表情,平静道:“昨晚后半夜收到的讯息,三天前,陛下求和了。” 唐禹闻言,当即深深吸了口气,摇头不语。 第204章 与君別 “王敦八万大军出征,与甘卓决战武昌郡,又与刁协、刘隗连番大战,剩下不到六万兵力到达丹阳郡。” “但周札降了,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石头城,还吸纳了周札的八千大军,这是变数。” 说到这里,谢秋瞳嘆了口气,道:“如果不是周札的变数出现,石头城和建康联合防御,再撑半个月肯定没问题,足够等到我们回援了。” “但我们这里迟迟没有结果,南方的局势又太艰难,陛下承受不住压力,最终还是求和了。” “作为君王,他当然怕把最后的力量都打光,就算战胜了王敦,也顶不住赵国的入侵。” “他完全没想到我们能贏。” 唐禹缓缓点头,淡淡道:“他这个君王,倒是够懦弱的。” 谢秋瞳道:“时局如此,或许他的选择是对的。” “情报显示,王敦答应退兵回武昌郡。” 这契合歷史,好像轨道又变回去了。 但唐禹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只差最后一步了,他竟然不敢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秋瞳道:“王敦的情报部门,是这些年不断挖掘武林人士而组成的,其中有一部分是圣心宫的臥底,被渗透得很严重。” “他在短暂时间得到的讯息是,石虎和戴渊已经拿下了譙郡,並朝徐州进发。” “王敦怕强行攻打建康之后,自身势力折损太大,降不住戴渊和石虎的联军,所以退而求其次,不敢轻易鱼死网破。” “等过个几天,这边的真实情况传过去,王敦想要反悔已经来不及了,没有清君侧的名义了。” 唐禹微微眯眼,道:“这一手情报资讯差,是你设计的吧?” 谢秋瞳道:“是,我的本意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没想到王敦和陛下都同时选择了懦弱。” “所以现在譙郡之兵不动了,由我率领北府兵回到京口,拱卫建康,事情就算结束。” “但朝局肯定变了,王敦坐镇武昌郡,遥控朝廷,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大晋掌控者了,至少…他掌控了比陛下更大的权柄。” “你和王徽成亲,这一步棋下的很好。” 唐禹看了她一眼,並没有纠正她的话。 他只是皱眉道:“这么说来,战爭结束了?” “那我大概会得到怎样的封赏?”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目前有几个方向,最直观的就是转正为郡守,但不可能是譙郡和庐江郡。” “因为你在这两个郡发家,本身又没什么背景,陛下不会让你有培植党羽的机会。” “另外也可能受封將军,比如奋威將军、寧朔將军等杂號將军,进入都督府任职司马、参军等四品官职。” “最差的结果是,封你个不痛不痒的子爵,调任太子右卫率,完全没实权。” 唐禹疑惑道:“这么大的功劳,只能换来这么点东西?” 谢秋瞳道:“因为你没有背景,你不是世家,你自然会被排斥在圈层之外。” “如果你是王劭,那这一战你就是临危担责、力挽狂澜,大概会被封侯,至少是食邑数百户的都亭侯。” 说到这里,她却笑了起来,缓缓道:“但是你有我,有谢家,不必担心出现最差的结果。” “我会动用关係,掩盖你在譙郡所作出的一些过激行为,抹去那些陛下可能会不满意的举动,並详细奏明你的功劳。” “我们会给你爭取到一个杂號將军的头衔,並让你顺利进入豫州都督府担任司马。” “在这里大概熬个一年,我再动用关係让你平调至北府军任参军,届时你就是真正有实权的將军了。” 唐禹想了想,才道:“我更希望是最差的结果,我想得到爵位和虚职。” 谢秋瞳的笑容顿时凝固。 她目光锁定唐禹,认真道:“你別开玩笑!” 唐禹道:“我没有开玩笑,我在譙郡所作出的所有过激行为,一定不能被掩埋、被抹去,相反要大肆宣传。” “我思考的路是功名,暂时不爭权柄。” 谢秋瞳盯著他,咬牙道:“你来这里玩的?你打的这些仗、立的这些功,都是闹著玩的?” “分明可以做四品奋威將军,可以做实权司马、参军,却偏偏不要?” “你故意气我?” 唐禹摇头道:“不是,秋瞳,我想的东西和你不一样,我觉得大晋在根基上有软弱性的本质,我在这里获得权柄,並不能让我走上我想走的…” “別说了!” 谢秋瞳直接打断了他,冷声道:“全是藉口!是否软弱在於掌权者,而不在於权力本身。” “譙郡有多烂你也看到了,你以为我们时间很多吗?你以为你那套行得通吗?” “去看看舒县吧!你才走三个多月,那里几乎要恢復原貌了。” “你的仁慈,你的圣道,全都是狗屁,在这个世道根本行不通。” 唐禹看著她,郑重道:“我对你所说的,都是我的內心真实想法,我不隱瞒,不和你卖关子,我坚持我的道,暂时只要名,不要权柄。” “大晋的权力来源和根基就有问题,即使我获得了,也只能成就我一时,反而早晚会成为我的枷锁和负担。” “我得虚职,平时可以谋划自己的事,不为杂事所困。” 谢秋瞳看著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攥著拳头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已经多次说过!你的道行不通!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譙郡之战怎么贏的?靠的是你的百姓吗?他们屁用没有!” “靠的是权柄,是世家的兵,是你能够拥有指挥权。” “否则,你能做什么?” 唐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但我要走的路,本就不是立竿见影的路,而是逐渐积累,陡然质变的路。” “这条路在短期之內看不见什么收益,但却能够根本性的解决问题。” 谢秋瞳眼中只有失望。 她无奈摇头,喃喃道:“你简直无可救药,你成不了大事,你只能当个圣人,被百姓吹捧著,然后在某一次大劫中倒下。” “唐禹,舒县一年,再加上这一战,我本以为你成长了,你不再有妇人之仁了,没想到你还是这副模样。” “你不值得我这么看重你。” 唐禹看著她,轻声说道:“我不要你看重我,看重,这个词具有尊卑性,往往是上级对下级所言。” “我要你理解我的道,认可我的道,並听我的。” 谢秋瞳讥讽道:“没有谢家,你什么都不是,谈什么道?” “你以为你这一次能取得世家的指挥权,靠的是什么?是皇权!也是谢家的鼎力支援!” “桓猷、庾懌、周斐,他们全都收到了我爹的亲笔信,这才是他们信任你的根基。” “在关键的决策时刻,是我叔父谢广不顾一切站在你这边,才让他们暂时顺从你的决策方向。” “否则,你再聪明都没用,明白吗?” 唐禹点头道:“明白。” 谢秋瞳道:“你不知感恩,你对不起我。” 唐禹看向她,认真说道:“我成为了你的左膀右臂,手持权柄,为你完成一些重要的事。” “亦或者,我走我的路,为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带来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带来崭新的希望。” “你希望我是哪种人,你来选吧。” “如果你选前者,我听你的,按照你的要求做,最终帮你做一些事。” “这是我的报答。” “但我最终还是会走,会去做我的事。” 谢秋瞳捂住了心口,大口呼吸著,似乎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我对你很失望,我不会再为你花任何心思了。” “从今天起,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我们最好再也不见!” 她说完话,转身就走。 唐禹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在建康的时候,我已经表达过我的思想了,你当时不是认可吗?” 谢秋瞳一把推开他,大声道:“可权柄就摆在眼前!怎么能不取!” “我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我最多只能再活六七年了!你懂不懂啊!” 唐禹当即道:“什么也別管了,去圣心宫练武,专注治病。” 谢秋瞳冷笑道:“你知道陛下鬆口让我们建立北府军有多难吗?你知道谢家多少年的继续都砸进去了吗?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少年吗?” “现在你叫我去治病?我走了,北府军给谁?” “我不可能放弃我的仕途,不可能放弃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那比让我死还难受!” 她缓缓转身,语气中带著疲惫:“不必劝我了,我也不会劝你了。” “还是那句话,我们最好再也不见。” 她大步走出了官署,独自上了马车,一时间情绪翻涌,又忍不住喘息了起来。 一颗丹药递到了她的眼前,她抬头看到了冷翎瑶,然后接过丹药吞了进去。 片刻之后,她感觉好了很多,闭著眼睛喃喃道:“霽瑶,帮我继续保护他。” 冷翎瑶看著她,问道:“为何?” 谢秋瞳道:“別问原因,保护好他,別说是我嘱託的,就说是你想保护他。”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才道:“好。” 第205章 认主 唐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有人抱住了他,他才缓缓回头,宠溺地摸了摸王妹妹的脸。 王徽道:“为什么不哄哄她?她並不是不在乎你。” 唐禹无奈摇头道:“她又不是喜儿,没那么好哄的。” “唉,她是一个务实的人,很看重实际的利益,除非我完全按照她所说的去走,否则哄不好她。” “但我理解她,她毕竟是女儿身,又是庶出,等这个机会確实等了太久了,这是她挣脱枷锁的最佳时机,她不可能去治病的。” 王徽轻轻道:“那为什么不听她的呢?她说的不对吗?” 唐禹嘆息道:“她说的也对,但最终不是我要走的路啊,王妹妹,有些事我必须坚持,否则我可能什么都做不成。” 王徽道:“做官也叫什么都做不成吗?” 唐禹道:“上限也就你堂伯王敦那个地步了。” 王徽眨眼道:“堂伯那样都还不够吗?” 唐禹笑著抱了抱她,轻声道:“对於我自己,足够了。但…但…我想再多做一些,为了他们。” 王徽好奇道:“他们是谁?” 唐禹道:“他们啊,他们就是我们。” 王徽歪著头仔细想了想,才道:“听不懂耶,不过好有趣的样子,以后要多跟我讲这些,万一哪天我开窍了呢。” 她依旧很会安慰人。 …… 谢秋瞳走了,唐禹心疼她,心中想要急迫地做点事,但却又知道欲速则不达。 他唯有从眼前的事做起,担负起郡丞的本职工作,把百姓慢慢安置出去,帮他们搬东西回家,帮他们照顾好粮食。 毕竟今年还没来得及收粮,战爭结束后,世家们也逐渐回归了本质,开始盯著他们的粮食了。 在大批百姓聚集在城门的时候,没有人给他们开门。 戴渊亲自上阵,带著一眾兵丁,冷声道:“想要出城回家?可以!每家每户把税粮交了!” 百姓们惶恐不安,有人喊道:“不是说今年不收税吗?” 戴渊瞪眼道:“谁说的?” “我说的。” 远处传来了唐禹的声音,他快步走来,身旁只跟著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是一直陪著唐郡丞帮忙收庄稼那个姑娘! 百姓们顿时认了出来,人群也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唐禹缓步走来,静静看著戴渊。 戴渊眯眼道:“唐郡丞,仗是我们打的,他们收到我们的保护,难道还不该交税?” 唐禹道:“他们应该交税,如果是正常情况,我非但不阻拦,还会承担起收税的职责。” 他的声音转低,缓缓道:“但今年你已经收过税了,化兵为匪,非但收了税,还杀了不少人。” 戴渊看了一眼四周,压著声音道:“別闹了唐郡丞,那件事陛下都不会在乎的。” “我们照常收税,然后稟报陛下说百姓受苦战乱,只给得出往年一半的税粮,剩下的一半…我们分了!” “这样大家也都不算白辛苦一场了。” 唐禹道:“然后让百姓饿死一堆,是吗?” 他连忙把唐禹拉到一旁,压著声音道:“饿死的只会是老人孩子,青壮年哪里会饿死啊,你信不信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能生一堆出来?” 唐禹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道:“君侯,今年不许收税,我说的,不容商量。” “你若是执意要收,我们就只好鱼死网破了。” 戴渊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你以为那些世家还会听你的?战爭都结束了!他们也想收税!” “唐郡丞,譙郡有这个结局,大家还是感激你的,但你別自己不识相。” 唐禹道:“只要你主张不收,其他家族就不敢收,你毕竟还是刺史。” 戴渊哼道:“我凭什么不收?” 唐禹缓缓道:“你若是收,我就把你和石虎那点勾当公之於眾,让陛下想装糊涂都不行,那时候有你好受的。” 戴渊眼中已经透出杀意,一字一句道:“你做的事也不乾净!” 唐禹道:“我全家死绝了,大不了我逃到北方去。” 戴渊陡然攥紧拳头,寒声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唐禹不屑笑道:“是吗?你敢当著我妻子的面再说一次吗?” 王徽快步走了过来,轻轻笑道:“君侯,现在我父亲位列三公,我堂伯坐镇武昌郡,我打算给他们写几封家书,顺带也提一提你的功绩呢。” 戴渊乾笑道:“咳咳…唐郡丞,你是丈夫,家书你还是多参考修改一下哈。” “开门开门,放百姓们出城,这都多久了,大伙儿都想家了。” 城门开启,但满城数万百姓,竟然一动不动。 一时间,戴渊有些下不来台了。 唐禹作揖道:“多谢君侯。” 他拉著王徽的手,缓步走出了城门。 於是,百姓们才跟著唐禹,走出了城门。 看到这一幕,戴渊心中泛起滔天巨浪,喃喃道:“此子后患无穷,断不可留啊。” 他眼神变幻,最终回到官署,把戴平找了过来。 “我要写几封信,你立刻拍最忠诚的心腹,送到建康去。” 戴平正色道:“放心吧父亲,我亲自送!” 戴渊皱了皱眉,疑惑道:“你是想回建康瀟洒吧?再约几个狐朋狗友青楼阔谈,吹嘘你在譙郡的英勇战绩?” 戴平连忙笑道:“父亲,瞧你说的,哪有的事啊。” 戴渊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你但凡有唐禹三份火候,老子都不至於这般处境,蠢货,滚远点!” …… 带著无数的百姓出城,唐禹並不是一个人,还有王徽,还有冷翎瑶,还有一眾侍卫。 不,还有,还有史忠带著手底下三百人,也加入了护送的队伍。 当初他们结伴去给百姓收粮,如今他们送百姓回家。 “是史队主!” “还有他手底下的英雄们!” 百姓们认出了他们,也纷纷打著招呼,態度十分热情。 “史队主吃饭了吗?我这里有馒头。” “我这里有烤饼。” 百姓们纷纷拿出了乾粮和水,招待著这三百个士兵。 士兵们纷纷拒绝著,但嘴角的笑容完全压不住。 唐禹笑道:“你们倒是聪明点啊,让姑娘们给他们送,我还不信他们捨得不拿。” 百姓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大胆的姑娘看著马背上计程车兵们,一时间心猿意马,主动拿著乾粮过去。 士兵们连忙下马,慌忙接下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处了。 看到这一幕,史忠不禁喃喃道:“百姓簞食壶浆以迎…孔明草庐之言,而今照进现实了。” 他心中颤抖,忍不住来到了唐禹跟前,直接跪了下去。 他咬著牙,抱拳道:“唐郡丞,史忠年已三十有五,此前跟著主人做事,浑浑噩噩却也痛快,如今主人已逝,却在泉下保佑,让我找到新的明主。” “若唐郡丞不弃,史忠愿与三百兄弟一起,拜唐郡丞为主,跟唐郡丞做事,刀山火海,九死不悔!” 四周计程车兵,也朝著这边看来。 唐禹道:“你一个人,就能代表他们所有人?” 史忠闻言,顿时大笑道:“兄弟们!听清楚了吗!” 於是,三百个人陆陆续续全部都跪了下来。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让他们都起来。” 待眾人起身之后,唐禹才道:“祖约不会轻易放你们走的。” 史忠则是说道:“可不是每一个人都服他,事实上想走的何止是我,我若是想走,自然有人帮忙。” 唐禹摇头道:“你若是真心想为我做事,现在我就要把一件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做。” 史忠抱拳道:“请主人吩咐!” 唐禹道:“你们继续做祖约的兵,最你们该做的事。但是…” “我要你带著弟兄们,把在譙郡的所见所闻,编成故事,全部讲出去。” “我是怎么救百姓的,帮百姓的,我是怎么统领世家,统帅作战的。” “一切的一切,全部宣传出去。” “我希望在几个月內,我的名字隨著故事传遍天下。”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片天地出了唐禹这么个人。” “他是山野麒麟,是田间圣龙。” 第206章 钦差温嶠 大战结束,税粮之事也告一段落,譙郡这个风云之地,似乎一下子就安静了起来。 各大世家也陆陆续续带著私兵离开了,临別之时,他们专程来到官署与唐禹告別。 唐禹也为他们践行,准备了一桌宴席。 酒足饭饱之后,谢广表达了自己的唏嘘:“唐郡丞战不犹疑,有人雄果决之姿,未来必有造化,仆提前敬上,望將来有缘再见。” 唐禹笑道:“使君客气了,我们必有再饮之时。” 周斐抱拳道:“唐郡丞南下路过汝阴郡,请一定通知,来仆寒舍小酌。” 唐禹道:“多谢。” 庾懌则是微微眯眼,道:“唐郡丞如今已然成亲,然王家之立场过於曖昧,今后可要多多留心啊。” 唐禹笑道:“使君多虑了,我妻可並非王敦之女,岳父王导如今可是位列三公,大晋忠臣。” 庾懌代表著的是庾家的態度,此刻见唐禹油滑,只好摇头不语。 送別了世家,譙郡更加清净了。 接下来的十多天,唐禹过得很閒適,带著王妹妹、小荷和岁岁出门走走,逛一逛譙郡周边的景色,也去各个村落讲一讲故事。 当然,都是简简单单的寓言故事,与政治无关,但却依旧包含著命运抗爭的意义。 偶尔会带著史忠的一些部下,却帮忙翻一翻地,冬小麦已经在播种了。 南方的讯息一直没有传来,他也乐得自在,练武的同时,也和王妹妹耳鬢廝磨,小姑娘也是尝到了滋味,乐此不疲。 不过在此期间,唐禹也確实感受到了小荷和岁岁的病。 成亲之时用的很多物品,已经没有了用处,照理说是应该卖出去的,放在家里反而占地方。 但小荷捨不得,没有原因,就是內心上捨不得。 最后因为理智,还是把东西卖出去了,但自己却哭得一塌糊涂。 而蓝岁岁却做出了一个疯狂的行为,她竟然把小荷抱在怀里,表示今后由她来照顾小荷。 唐禹为此无比头疼,这家里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还好王妹妹永远都是那么乖巧可爱。 直到十月二十八,即將进入冬月的时候,朝廷终於来人了。 散骑常侍温嶠带著两百精锐骑兵,来到了譙郡郡府,戴渊、唐禹、桓猷和祖约全部都到了郡府大门迎接。 “参见钦差使君!” 眾人齐声施礼。 而温嶠风度翩翩,隨意摆手道:“不必多礼了,陛下得知譙郡大败石虎,取得立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心中十分欣喜。” “所以我亲自来送圣旨了,顺便也看一看譙郡的情况,也好回头仔细稟告陛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戴渊笑道:“那使君是先宣读圣旨,还是先进府用茶?” 温嶠道:“既然是免礼,自然是先进屋了,走吧诸位,听一听你们的功绩。” 功绩这玩意儿,谢秋瞳在走之前就已经和各大世家及戴渊完成了口供统一,省去了戴渊和石虎的曖昧,但又没有埋没唐禹的功绩。 所以戴渊娓娓道来之后,心中再不是滋味,也是无可奈何。 他只能佯装大方,笑道:“我虽然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但唐郡丞作为文官,带领小股部队屡出奇兵,火烧敌军粮草,也是功不可没啊。” 温嶠笑道:“这场大战比我们想像中的可精彩多了,陛下曾亲口夸讚,说譙郡之胜,珍贵之处是以弱胜强,同时损失还小,是完全可以写进史册的名役。” “故而,君侯,陛下封你为西阳县公,都督豫州、兗州军事兼豫州刺史,其余钱粮布帛封赏不计。” 他將圣旨递了过去,笑道:“戴公,且过目吧。” 这个行为可以看出,在这个时候的皇权,或者说司马睿,威信已经降到了最低谷。 戴渊仔仔细细看了一下,郑重道:“陛下天恩,微臣感激涕零。” 他心中却是暗暗骂著,司马睿真他妈小气,这种天大的功劳不给郡公爵位,只给一个县公爵位,果然还是在意老子和石虎勾搭,怀恨在心。 温嶠又將另一幅圣旨递给祖约,笑道:“祖將军抗敌有功,陛下十分信赖,故封將军为留县侯爵,並主徐州刺史一职。” 祖约大喜,连忙接了过来,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 唐禹的心却是微微一沉,祖家的基业在豫州,此刻却把祖约调到徐州去当刺史?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留县乃属彭城郡,而彭城郡是王导妻子曹淑的老家啊。 他妈的司马睿,都已经这幅吊样子了,还没忘了制衡世家,真是没救了。 想到这里,唐禹更加坚定自己的看法,还好没有跟著谢秋瞳回去。 “至於譙郡郡守之位,自然该由郡尉上提,桓猷,今后譙郡就交给你了。” 温嶠笑著示意。 桓猷连忙道:“臣必不负陛下圣恩。” 他知道这只是小赏,真正的大赏会落到兄长的头上,毕竟兄长名流多年,官职却还不算高。 不过郡守给了我,唐禹又去哪里? 似乎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於是都把目光投向了唐禹。 戴渊三人对视著,轻轻嘆息,因为他们清楚,唐禹和谢家的关係太好了,和王家现在又结了亲,已经是不可能留在譙郡了。 郡守之位,几乎是委屈了唐禹,毕竟大家都清楚他是首功。 或许是將军,实权四品军职,还得封爵才行。 而此刻,温嶠却缓缓道:“唐郡丞,关於你的封赏,我奉陛下之命,要与你单独交谈,並询问你一些问题。” 戴渊闻言心里直接乐开了花,看来自己那几封信很有用啊,起效果了啊。 他连忙站了起来,道:“使君先与唐郡丞聊,我等去花园等候。” 他给桓猷、祖约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內终於安静了。 温嶠確认之后,才突然压著声音道:“唐郡丞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所有的事陛下都知道了?戴渊写信给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立刻上书,把你的罪状、威胁全部都说了个明白,陛下很是为难。” “你可知陛下是要封你侯爵之位的,他曾亲口说,你是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但你这些问题爆出来,一切都化为飞灰了。” 唐禹的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在温嶠的话中,嗅到了很多內容。 他眯眼盯著温嶠,淡淡道:“使君兼任太子中庶子之职,与太子为布衣之交,怎么会出卖太子,对我说这些话?” 温嶠微微一惊,隨即笑道:“唐郡丞年纪轻轻,却如此敏锐,真是让人惊骇。” “那就实话实说吧,离开健康之前,广陵將军曾亲自上门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嘱託我在这件事上对你全盘托出,不要隱瞒。” 唐禹疑惑道:“广陵將军?我认识吗?” 温嶠笑道:“正是北府军统领、谢家六姑娘,谢秋瞳啊。” 第207章 贏子徒名 “我与太子相交莫逆,但却不意味著我事事都要听他的,交代这样的实情,对於他来说並不算不利,而我却能收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 “谢六姑娘如今可是我大晋的风云人物,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能在短暂时间组织起上万人的部队,並能做到一定程度的训练,还能赶赴譙郡扭转局势,能力不可谓不强。” “陛下亲自夸奖,赞其女流之辈更胜男,危难时刻更胜战。” “这样有前途的年轻人,我卖她一个人情,也是好事。” 温嶠侃侃而谈,而唐禹却沉默了。 他想起谢秋瞳走的时候,那痛心的模样,实在印象深刻。 这个姑娘受制於太多东西,性別、出身、疾病,偏偏却有很高的志向,因此急迫,因此不择手段。 但她嘴上说得那么绝情,讲什么再也不见,心情却还是有情。 唐禹嘆了口气,无奈摇头。 温嶠面色变得严肃,沉声道:“现在我的人情已经卖完了,接下来就是正事了。” “唐郡丞,我代表陛下有许多话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如果撒谎,那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唐禹缓缓点头。 温嶠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开启之后,眯眼问道:“唐郡丞,你的父亲是否已经去世?你是否將其悄悄掩埋在了建康城外以北?你难道不知道我大晋是以孝治天下吗?” 唐禹正色道:“是,我的父亲是服食砒霜自杀的,他想以孝道留我不去譙郡,我最终没有选择留下,將其埋在城北。” “我向来认为,有国才有家,我是大晋的官员,是陛下钦点的譙郡郡丞,而譙郡危在旦夕,国家正值大难,我岂能因私废公,置国家利益於不顾?故而我舍小家而为大家,坚持履行自己的职责,赶赴譙郡。” 温嶠仔仔细细记录著。 写完之后,他继续问道:“你到达譙郡之后,在宴席之上,是否说起过陛下不公,阻止守孝,强行派你来譙郡任职?你是否说过陛下不可信、大晋不可靠?” 唐禹面色一变,当即怒道:“此无稽之谈!大逆之言!我从未说过!我唐禹立志报国,连孝道都被迫搁置,又岂会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话。” “这显然是有人故意诬陷,与我实际行动完全矛盾,太过低阶了。” 温嶠不会遗漏每一句话,依旧认真记录著,而唐禹也静静等著。 片刻之后,他再问道:“你是否在帮百姓收粮之时,给百姓讲述了不同的故事,其中包括陈胜吴广起义的歷史典故?” 大逆之言是在宴席上说的,见证者都是戴渊手底下的人,唐禹可以轻易否决。 但故事这种大庭广眾之下的事,就必须实话实说了。 所以唐禹点头道:“不错,我的確讲了很多故事,都是关於抗爭命运的。” “那时候石虎大军已经屯兵边境,譙郡尚未实施坚壁清野政策,我是有意煽动百姓,希望他们奋起抵抗赵军。” “眾所周知,譙郡守军实力远低於石虎,各大世家也一直没有动作支援,我当然忧心譙郡的局势,所以出此计策,想要来一场军民並肩作战,挽救譙郡局势。” “陈胜吴广反抗暴秦,我大晋百姓反抗石虎,不难理解。” 温嶠静静写完,隨即无奈道:“唐郡丞啊,你口口声声都是为了譙郡,为了国家,但你这些行为实在太…太让人惊惧了,懂吗?” “所以接下来这个问题,你又要怎么回答呢?” “你是否在结束故事回郡城的路上,遇到四个钦差,並將其杀害?” 唐禹沉声道:“钦差?不,那可未必是钦差。” “当时譙郡危在旦夕,內部各种间谍,尤其是北方来的武林人士,已经大量渗透进了譙郡。” “那四个所谓的钦差,见面就要抓我单独问话,关键是一身武艺极高,把我直接打倒在地,要不是我护卫赶到,我恐怕就危险了。” “我是陛下派到譙郡承担重任的,在这种关键时期出现钦差要我跟他们走一趟,我当即判断他们是假钦差。” 说到这里,他嘆息道:“当然,我或许衝动了,毕竟第一次参与战爭,没有经验。如果我做错了,我甘愿接受陛下的责罚。” 温嶠把一切记录完毕,最终点头道:“唐郡丞,我会把这些供词全部交给陛下,不会有任何偏颇,这是我作为大晋官员,对你这个守住譙郡的功臣的尊重。” “陛下其实很欣赏你,他认为你有敢於担当的勇气和能够完成极端任务的才华,並且,你实实在在守住了譙郡,振奋了朝廷。” “说实话,这一战若是败了,朝廷可能已经完了。” “所以你的这些问题,平时看来,够杀头的了,但基於你的贡献和陛下对你的需要,这些问题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毕竟,你这点事情对比戴渊那些事,能算什么啊。” “大晋需要人才,尤其是你这样的人才,尤其是这样的时节。” “太子殿下那边,可能是从前对你就有积怨,我会替你说话的。” “这是我对你释放的善意,希望將来也能得到唐郡丞的善意。” 他站了起来,对著唐禹作揖。 唐禹站起来回礼,道:“多谢使君。” 温嶠这才把最后一封圣旨拿了出来,缓缓道:“陛下封你为嬴县子爵,调回建康,担任太子右卫率之职,替太子殿下办事。” “这是名义上的实权职位,隶属於太子詹事府,掌管东宫禁军。” “但实际上,东宫禁军不可能给外人管,所以对於你来说这是虚职。” “你明白陛下的用意吗?” 唐禹点头道:“陛下希望我与太子修好,获得太子的认可和器重,这个职位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职位。” 温嶠笑了起来,轻声道:“唐郡丞是年少英雄,对政治自有领悟之处,所以我就不多说了。” “两日之后,我们要一同启程,赶回建康。” “请唐郡丞做好准备吧。” 唐禹嘆道:“我明白了。” 温嶠缓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却突然回头道:“对了,再给唐郡丞…不,是嬴县子爵…再给你说个讯息。” “王导已经对外宣布,王家小女王徽私自做主,无媒与人成亲,失德失孝…他將其赶出王家,断绝父女关係了。” “对於你来说,这应该是个坏讯息。” 说完话,他开启了门,大步走了出去。 唐禹静静站在原地,喃喃道:“王导…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老狐狸,看得太远了。” 嬴县属於泰山郡,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嬴县子爵这个称號不是那么好,毕竟占据泰山郡的徐龕今年刚死,泰山郡也多次辗转於晋赵之手,不太吉利。 这或许是司马绍的主意,这小子还记得当初那一记膝顶之仇。 当初说等他的报復,现在他的报復还真来了。 不过唐禹却很喜欢这个称號。 嬴子徒名,但立县之地,可见泰山啊。 第208章 君子豹变 完成了审查,得知了封赏,唐禹也安心回到了官署。 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但王导的反应却是唐禹没想到的,所以他看到在院子里跟著冷翎瑶学剑的王徽,便径直走了过去。 王徽见他走来,当即举起长剑,娇声道:“贼人休要靠近,看本女侠一剑要你小命。” 她举著剑朝唐禹刺来,却踢到脚后跟上,直接踉蹌摔倒在地,疼得眼泪汪汪的。 唐禹连忙把她扶起来,帮她把衣服上的灰尘拍去,笑道:“女侠,衣服脏了。” 王徽噘嘴道:“手疼…” 她双手撑地缓衝了伤害,但手掌沾著泥土显然是被擦到了。 唐禹仔细帮她把手擦乾净,笑道:“有点红,但一会儿就好了。” 王徽道:“哪有那么容易好,你吹吹气。” 唐禹便帮她吹了几下,又揉了揉她的手。 王徽这才笑了起来,嘻嘻笑道:“我跟霽瑶姐姐学了好几招,我觉得好有用喔,將来我会不会成为像她那样的武林高手?” 唐禹认真道:“目前看来,你没有那个天赋。” “討厌!” 王徽攥著小拳头打了他一下,然后眨眼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唐禹道:“是你想吃了对不对?” 王徽可怜巴巴地看著他:“你饿不饿嘛!” “是有点饿了。” “好耶!” 王徽当即兴奋地跳了起来,往屋內跑去:“我去拿点心,我陪你一起吃。” “王妹妹!” 唐禹喊了一声。 王徽有些紧张,回头道:“怎么了?真不想我吃吗?” 唐禹摇了摇头,说道:“建康那边传来讯息,你父亲…和你断绝关係,把你赶出王家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王徽顿时鬆了口气,笑道:“知道啦,那我可以吃点心了吗?” 唐禹道:“你不在意?” 王徽嘻嘻笑道:“肯定是爹故意做样子的,说给外人听的,我才不在乎呢。” “我的家人都很爱我,他们不会真的捨得离开我噠!” 说完话,她便提著裙子去拿点心了,高高兴兴端了出来。 她已经馋得快流口水了,连忙拿起一个,正想吃,又停住了。 “郎君你先吃…” 他把点心递到了唐禹嘴边。 唐禹也不扫兴,咬了一口。 於是她才高兴地吃了起来。 晚上戴渊要宴请温嶠,把祖约、桓猷也叫上了,唯独没有叫唐禹。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唐禹的封赏,认为他因为某些事做的太过敏感,已经被陛下嫌弃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你一旦失势,那些人就像是躲瘟神一样跑开了。 唐禹並不在意,只是让岁岁她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建康了。 於是又到了小荷卖东西的环节,那叫一个悲伤,哭得稀里哗啦的。 岁岁则会站出来適当安慰,两人一大一小反而內部消化,形成了良性迴圈。 唐禹骑著马,去各个县走了走,看了看乡亲们,也没说要走的事,免得动静太大。 他只是喝了点井水,和大傢伙说了说话。 有些不舍,但毕竟是要別离的。 唐禹待到了夜晚,徒步走了回去。 到了官署,已经是深夜了,王妹妹和小荷她们都已经彻底睡了。 只有冷翎瑶静静坐在厅堂,指了指桌上的布,说道:“给你留的饭。” 唐禹掀开布,看到了锅盖,开启锅盖,是一个盆子。 里边是热腾腾的开水,开水之上架著几盘菜,也是热腾腾的。 唐禹的心很暖,笑道:“我吃过了,但我还想吃,你吃了吗?没吃就陪我吃吧。”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忘了。” 唐禹道:“那就吃点。” “嗯。” 冷翎瑶起身就去拿碗筷,很快两人就吃了起来。 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吃著,像是一家人。 唐禹没有回新房打扰王妹妹,他去了书房。 冷翎瑶跟了过去,看著他,问道:“要写信吗?需要磨墨吗?” 唐禹想了想,点头道:“嗯,帮我磨墨。” 冷翎瑶也不问要写什么,自己慢慢做了起来。 唐禹暂时没有写,而是从匣子里拿出了厚厚一叠纸。 “日记?” 冷翎瑶道:“什么意思?” 唐禹笑道:“平时记录的一些事和想法。” 冷翎瑶不再问了,只是静静站在旁边。 唐禹也不再说话,他只是翻开了日记。 从第一页开始,仔细阅读—— “日记是有必要写的。”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我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我心中总会因为各种所见所闻,而產生许许多多的情绪,这些情绪积压在我的心中,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了我的心理健康。因此,写日记可以帮助我排解情绪,保持本心。——十二月初九。” “荒地正在有序开垦,堤坝也在加紧动工,但械斗已经发生了四场了,民间的矛盾不好调和,这是正常的。——十二月十八。” “今晚下了大雨,聂师兄不见了,他今天情绪不太高,似乎在想念往事。其实我也想念往事,我在这里很孤独,甚至无法找一个人说知心话。——除夕夜跨年。” “各项工作都在顺利进行,大坝的第一阶段已经完工,舒席已经合作出售,荒地开垦完成,春耕有序播种,械斗也没了,只要有人正確领导,百姓的力量真是无穷啊。只可惜,老子的武功始终无法进步,聂庆说我是废物。——三月初三。” “我愈发感到寂寞,孤独將我縈绕,我对什么事都显得缺失兴趣,我清楚是我的情绪出问题了。明明一切都是对的,为什么我会这样?我明白了,我不够坚强,穿越之前我不过也是一个即將毕业的学生罢了。——四月初一。” “今天我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举办了隆重的坝坝宴,村民们都以为我过生日呢,哈哈哈,其实我在给他们过节,虽然时间不一定对。——五月初一。” “今天文宠喝醉酒了,他说漏嘴想独吞舒席的盈利,我意识到了很多东西,至少世家这条路不能走了,否则我只会成为另一个谢秋瞳。——六月初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八月十五。” “唐德山的病情很严重,但他已经戒不掉五石散了,他说他也想做个正常人,但他现在只能等死。 聂庆让我看破碎的陶缸,似乎想帮谢秋瞳说几句话,他不明白我不是討厌谢秋瞳,而是我明白,这天下的任何一个政权,都是一滩污水,一团腐肉。 如果我按照谢秋瞳的办法去走,我或许会取得个人的成功,但饮污食腐而崛起的那个人,很可能最终就不是我了。 我逐渐意识到,传统的权臣、將官之路,並不適合在这个时代进行,这里从根基上就烂透了,越往上越烂,根本不是个人意志可以改变的。 我应该走的路,不是掌握权力,而是重塑纲纪,重塑道德,从思想上去重新开闢一条路来。——八月十二。” “唐德山死了,不……我父亲死了,为了让我活。他或许一辈子都活不明白,或许早已死了。 王妹妹说要当我的妻子,她或许就是这个时代的光吧,她启发了我,让我猛然意识到我早已被时代的气氛所淹没,变得抑鬱,变得悲观,我要常读日记,保持本心,决不能被这个时代的整体气质再次淹没。——八月十五。” “我埋葬了父亲,也埋葬了悲观与懦弱,很多人在期盼著我改变什么,可她们不知道,我的內心已经彻底坚定,我的决心比她们更大。——八月十六。” 风,吹动了窗户。 冷翎瑶护住了灯,终於忍不住道:“你为何不写?” 唐禹如梦初醒,缓缓一笑,提笔便写—— “一切的积累,都是为了彻底的顛覆。” “一切的隱忍,都是为了最终的宣泄。” “舒县譙郡,阅歷已足。” “君子豹变!更待何时!” 他放下了笔,轻轻笑道:“霽瑶,你会保护我吗?” 冷翎瑶仔细看著他写的字,皱眉道:“我认不全。” 唐禹並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冷翎瑶道:“嗯,我会保护你。” 第209章 人情冷暖 对於唐禹来说,在譙郡待的时间不算长,但发生的事情却太多了。 除了战爭层面上的事,更重要的是感情,和王妹妹成了亲,和喜儿有了约定,身旁多了个健忘的保鏢,而和谢秋瞳的关係,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分道扬鑣的冰点。 然而仔细想来,或许谢秋瞳並不认为我是错的,所以她嘴巴硬,但背地里却还在帮我。 她只是没有时间了,她必须要那么做。 君子豹变,经歷了这么多事,我也该变了。 该把一些构思付诸於行动了,这样或许能在关键时候,也能帮她一把。 天亮就要走了,小荷岁岁以及一眾护卫,把大包小包的东西装上了马车。 而唐禹则是笑道:“既然要走了,便告个別吧,我去找君侯说几句话。” 其实不必找,戴渊很快就主动来到了郡府门口,亲自送温嶠离开。 他的地位是远超温嶠的,奈何他身上不乾净,而温嶠恰好又是太子的朋友。 他也会审时度势,知道该捧谁,该舔谁。 “君侯,譙郡共事很愉快,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唐禹走上去,友好地打著招呼。 当著眾人的面,戴渊也不好甩脸色,只是乾笑道:“唐郡丞,一路顺风。” 唐禹笑道:“君侯查过我,那应该知道我家是开赌场的吧?” 戴渊疑惑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你写信给司马绍,背后捅我刀子,害得我落得如此下场,便赔我一百两黄金吧。” 戴渊当场愣住,隨机冷声道:“一派胡言。” 唐禹看著他,平静道:“我没有要求你答应,你完全可以拒绝。” “但如果我到了建康,五天之內没有收到一百两黄金,我会发动赌场所有人,把你和石虎的事跡宣扬给全天下人。” “基於形势,陛下选择了保护你,但如果人尽皆知,陛下又怎么保你?” “我言尽於此,你自己决定。” 戴渊的脸色已经发白了,看著转身的唐禹,连忙道:“唐郡丞…冷静啊,我们毕竟並肩战斗过,你別太…” 唐禹回头道:“所以我没有直接毁了你,而是选择跟你要钱。” “我若是不念情谊,我根本不会找你说话,我会直接做。” “君侯,不,现在要叫你西阳公了,你最好想想你的未来。” 唐禹终究还是上路了,和温嶠一起,往建康而去,两百精兵的保护队伍,不会有任何危险。 连续赶路一天半,到达了汝阴郡,才在周家借宿休息。 周斐摆了宴席给眾人洗尘,他的心情很高兴,因为以他的地位,温嶠和唐禹去他家做客,纯粹是给他面子。 因此他很是热情,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只可惜温嶠更是不胜酒力,早早就退场了。 宴席尾声,周斐端起了酒杯,看向唐禹,郑重道:“唐郡丞,你的封赏我们都知道了,说实话,不胜唏嘘。” “我是亲眼见证譙郡之战的人,譙郡的存亡也关乎著我们汝阴郡的存亡。” “如果没有你,譙郡不会是这个结果,汝阴郡和我们周家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们这些鸡犬个个都升天了,你这个得道者却遭到如此对待…” “我们什么也不敢说,或许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什么…” “但…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这世道是烂,可不代表大家都是傻子,都是鼠辈。” “將来唐郡丞若有需要帮助之处,周斐自当尽力而为。” “我替周家一百七十口人,多谢唐郡丞…救命之恩!” 他说完话,一口直接干了。 唐禹也一口饮尽,郑重道:“使君言重了,唐禹无非是恪尽职守罢了。” “但毫无疑问,使君的一番话,让我十分感动。” “至少在使君身上,我看到了这个时代几乎看不到的东西。” 周斐惊异道:“什么东西?” 唐禹笑道:“正义。” 周斐闻言浑身一颤,愣在了原地。 他沉默很久,才大笑出声:“不敢,我不敢认。” 他给自己倒酒,连续干了三杯。 然后他醉眼惺忪,喃喃道:“唐郡丞…你说这…这天下怎么了?” “为什么…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却不敢认『正义』二字?” “彷佛前者才是康庄大道,而后者像是耻辱…”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与他同饮。 翌日上午,离开了汝阴郡,继续往南。 经淮南郡而至建康,用了四天时间,回来之时,恰好是十一月初六的夜晚。 在城北的官道上,唐禹轻轻道:“使君先进城吧,我留下来,拜祭父亲。” 温嶠看了一眼树下的坟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是你最后一个亲人吧?” 唐禹道:“是。” 温嶠嘆了口气,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世间的权力斗爭是没有底线的,但…我们…毕竟都是人啊。” “唐郡丞,温嶠先走了,你且保重,早日为唐家开枝散叶吧。” 他带著两百兵马,朝城內而去。 唐禹则是往坟墓走去,眼神却渐渐变了。 那不是临走时的小土堆,而是一座崭新的坟墓,墓碑上刻著崢嶸的大字——“唐德山之墓”。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什么也没看见,一时间心中疑惑无比。 谁帮忙修的墓、立的碑?是司马睿? 他一时想不通,便只好跪了下来。 身旁,不知何时王徽也走了过来,跟他並肩跪著。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爹,原谅儿子不孝,未能及时给你立碑刻字,举办葬礼,还多次利用你逝世的讯息,达到一些目的。” “你在天有灵,应该都看到了,儿子在譙郡依旧是个好官。” “你很少教导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但仅有的几次教导,却给了我莫大的力量和启发。” “儿子会继续往下走,即使遇到再多困难,也矢志不渝。” “儿子救不了你,但希望能救千千万万个你。” 他把头磕了下去,久久没有抬起来。 直到他抬头,发现王徽还把头磕著没动。 於是唐禹拍了拍她的背,道:“好啦,別把额头弄脏了。” 王徽抬头,擦了擦额头的泥土,嘻嘻笑道:“不脏呢,那我要不要跟爹说几句话呢?” 唐禹道:“你想说就可以说。” 王徽重重点头,道:“爹,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请你放心喔,我在这里向你保证…” “我要生十个!” “我要为唐家开枝散叶!” 唐禹连忙道:“別別、不至於那么多。” 王徽嘻嘻一笑,道:“確实有点多了哈,那我就分担小小的一部分,其他的交给其他姐姐去生。” 唐禹忍不住笑道:“真想让我多给你找几个姐姐啊?” 王徽摇头道:“对你好的,我一个都不想丟,对你不好的,我一个都不想要。”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那个北域佛母坚决不行!我还在生她的气!她简直太气人了!” “胡说什么呢。” 唐禹大笑著,把她抱在怀里,两人互相说著话,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开动,朝著建康城而去。 而此刻,黑暗的远处,正有人静静凝望著。 小莲低声道:“小姐,姑爷为什么都不好奇谁给唐德山修墓立碑的?” 谢秋瞳缓缓道:“不重要。” 小莲道:“很重要!分明是小姐在付出!姑爷却抱著別的女人!” 谢秋瞳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沉默很久很久。 最终,她轻轻道:“回家。” 第210章 十年磨剑 慢慢回到谢府,已经是深夜了。 但梨花別院依旧是灯火通明。 谢秋瞳皱著眉头,有些疑惑地进入主楼,便看到了负手而立的谢裒。 她不禁问道:“父亲,这么晚了不休息,有什么急事吗?” 谢裒转身看向她,冷声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唐禹为什么只是被封了一个子爵!为什么只是一个太子府卫率!” “你说这件事你会处理,结果办成这个样子?” “你看不出他是个人才?只要稍加培养,他会成为我们谢家未来的中流砥柱,现在人家竟然和王徽成亲了,你脑子糊涂了?” 谢秋瞳道:“原来是这件事,他不想爭权夺利,我也不强求,与他分道扬鑣了。” 谢裒脸色一变,瞪眼道:“分道扬鑣?你说什么?谢家拿了那么多资源帮他,他敢不听话?” “你是干什么吃的?你连他都控制不住吗?” 谢秋瞳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让他自己走去吧,我们暂时远离他。” “糊涂!” 谢裒大怒道:“我们培养出的人才,我们不留,还要远离他?我看你分明是感情用事!罔顾家族利益!” “你现在立刻去找他!据说他今晚就要道建康!” “去找他!让他帮谢家做事!他必须听从!” 谢秋瞳想了想,摇头道:“不去。” 谢裒这下愣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谢秋瞳,惊异道:“你说什么?” 谢秋瞳面色平静,缓缓道:“我说,不去。” 谢裒颤声道:“你…你敢不听我的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轻轻道:“练兵不难,但我却瘦了这么多,你猜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都是我亲力亲为在做,我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只为北府军植入了一个观念——我才是他们唯一的主人。” “作为北府军的统帅,作为广陵將军,我想我不需要再继续听你的命令了。” 她慢慢抬头看向谢裒,平静道:“既然闹到了这一步,那我便把话说明白。” “今后的谢家,我要做主。” “名义上你是家主,但决策和方向必须要听我的。” 谢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慢慢张大了嘴,怒吼道:“你敢反叛家主?没有谢家的钱粮!你靠什么养活北府兵!” 谢秋瞳道:“谢家的钱粮,我来掌管。” 谢裒道:“你以为你已经到了夺权的时候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敢不同意,我就敢把北府军给王敦,灭了这晋国!” 此话一出,谢裒连退数步,震惊得无以復加:“叛逆!你这个叛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来人!来人!把谢秋瞳给我抓起来!” 片刻之间,十多个侍卫冲了进来。 谢秋瞳只说了一句:“一个不留。” 小莲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道钢针,携带著內力,仅用了几十个呼吸就把十多个侍卫全部杀绝。 谢裒像是被泼了冷水,站在原地,身体都僵硬了。 谢秋瞳看向他,平静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不再是那个闺阁之中的女子了。” “我现在手握重兵,已经彻底超脱了出身的桎梏。” “你已经压不住我了,父亲,你只是一个平庸的人,该退就退吧。” “谢家在我手上,会迎来最大的荣光。” 说到最后,她轻轻笑了起来,低声道:“別逼我弒父。” 谢裒的心都要碎了,捂著胸口,咬牙道:“贱货!你跟你娘一样!都是贱货!我不该信你!早该把你撵出去!” 谢秋瞳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我娘確实是个贱货,否则也不会在被你们整死之前,还在埋怨自己的肚子不爭气,没能生个男丁。” “话,就说到这里,今后谢家大小事务由我决定。” “小莲,送老爷出门。” 小莲擦了擦脸上的血跡,缓缓笑道:“老爷,该去休息了,家和万事兴呢!” 谢裒深深看了一眼这对主僕,踉蹌著走了出去。 谢秋瞳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道:“叫人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就说家里掛在梨花別院门口,就说家里出了叛徒。” 小莲歪著头道:“会不会太急了一点呀,老爷万一要鱼死网破呢。” 谢秋瞳道:“他不敢,他现在手里的实权有限,而且仅限於官场,干扰不到军方。” “为了家族,为了保证北府军依旧被谢家控制,他会让步的。” “十年磨剑,霜寒未试,我们该出鞘了。” …… 唐府,深夜的三个男人还没有睡。 聂庆看著院子里那团草,满脸惊异发现它们还没死。 姜燕再次戴上了篾条面具,静静坐在一边。 冷翎瑶皱著眉,似乎在回忆什么事情。 唐禹闭著眼,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休息一晚,明天中午开始做事。” “我们要积蓄自己的力量了,很多事要逐渐布局了。” “姜燕,你悄悄去一趟舒县,把聂庆的十多个徒弟都带到建康来。” “把衣崇文也叫来,他不止一次表示要跟我做事,现在时机到了。” “要隱秘,不要走官道,我会安排赌场的马车去城外接你们。” 姜燕点头道:“没问题。” 唐禹看向聂庆,道:“聂师兄,明天你去见桓彝,在譙郡我拯救了他的家族,他在建康这边坐著升官,哪有那种好事。” “告诉他,我打算把名下的赌场和地契、商铺都卖出去,打算卖五十两黄金,让他找人接手。” “他现在升官了,需要在建康去建立更新的讯息渠道,多花点钱还我人情是应该的。” 聂庆笑道:“他万一拒绝怎么办?” 唐禹道:“他不会拒绝,他很清楚没有我,他和桓家都完了。” “如果他真的不要脸,铁了心拒绝,你就说我要给桓家泼脏水。” “他刚刚升官,最忌讳有爭议,不敢不答应。” 聂庆摆手道:“明白了!” 最终,唐禹看向冷翎瑶,笑道:“霽瑶,知道极乐宫在建康的分部和探子吗?”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忘了。” 唐禹道:“你回一趟圣心宫好不好?我想见你的师父一面。” 冷翎瑶道:“为何?” 唐禹沉默了一下,才笑道:“我想详细问一问谢秋瞳的病情,想打听一下怎么治疗。”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道:“等…等他们两个…忙完,我再走。” 散会之后,唐禹回到了书房,写下了今天的日记。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王敦之所以退居武昌郡遥控朝廷,只因情报所误,则说明由武林人士组成的情报系统,不具备坚固的忠诚性,应当弃用,喜儿那边的任务要叫停了,我需要真正的人才,自己亲手培养建立情报系统。” “另外,要真正做事,需要真正顶级的人才辅佐。” “整个两晋南北朝,最顶级的全才只有一个——王猛。” “喜儿的新任务,就是找王猛。” 第211章 太子之怨 令人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东宫詹事府就来人了,让唐禹儘快报到入职上任,表示那边很缺人,任务很重。 这种说辞当然都是假的,无非是司马绍专门噁心人,丝毫不给休息时间罢了。 唐禹也不在意这些,把事情再给姜燕、聂庆吩咐了一遍,便直接赶往东宫。 只是王妹妹也顺势起床,表示一定要送唐禹去。 两人在马车上聊著天,王妹妹说著小时候的事,心情很开心。 到了东宫门口,除了侍卫之外,只看到温嶠站在门口。 见唐禹下马车,他笑著迎了上来,拱手道:“唐郡丞,从今天就要改口叫你唐卫率了,请跟我来吧。”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笑道:“使君有心了,其实也不用接的,来这里会有什么待遇,我心里清楚。” 温嶠摆手道:“平时可以不接你,今天你第一次来,我还是该接一下的,政治是政治,人情是人情嘛。” “我给你介绍一下詹事府的基本情况,其实也简单,大家都是太子殿下的人,主官太子詹事是庾亮,也是太子妃的兄长,可谓名流也。” “詹事之下,设太子洗马、太子中庶子、太子舍人和左右卫率。” “詹事为三品或从三品,统管整个詹事府所有事物。” “太子洗马五品或六品,负责典籍整理和辅导太子学习。” “太子舍人六品,负责记录太子言行,帮忙传达命令。” “我为太子中庶子,五品官,是太子的顾问,参与一些关键决策。” 说到这里,他笑道:“左右卫率可是实实在在的五官,四品或五品,负责东宫禁军,保护太子的安全。” “论官职,你比我更高呢。” 唐禹拱了拱手,道:“使君客气了,谁都知道你的中庶子之职位乃兼任,实际职务不在这里。” 温嶠的脸色严肃了起来,郑重道:“唐卫率,进了这道门,我可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一切的一切,全靠你自己啊。” “其实你在这里,只是一个过渡,大家都知道你的功绩,但陛下还是认为你太年轻,想磨一磨你的性子,所以太子殿下如果冷遇、为难你,你可要忍住啊。” 唐禹点头道:“当然了,我十分擅长忍耐。”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有声音传来,一个瘦高的老者冷笑道:“瞧瞧这是谁,看著年纪轻轻的,不会就是新来的右卫率吧?仪表不怎么样嘛。” 唐禹转头喊道:“愺你妈,我是你爹!哪来的瘦竹竿!莫名其妙上来搭话!再叫老子把你腿打断!塞进你狗日的屁窟窿去!” 温嶠当场愣住。 唐禹挤出笑容:“使君,咱们继续说,刚刚说到哪里来了?” 温嶠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尷尬道:“忍耐…刚刚那人便是太子舍人孔奇,唐卫率,慎重啊。” 而孔奇已经破防了,颤抖著手指著唐禹道:“你、你敢骂老夫!老夫要去稟告太子殿下治罪於你!” 唐禹喊道:“你这么牛逼別告太子,直接去告御状,老子绝对申请在金殿上跟你单挑!玛拉个比的!” 温嶠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急道:“唐卫率…哎呀你別说了,快去见太子殿下吧。” 他急忙拉著唐禹朝前走,很快便来到了东宫玄圃。 一年多不见的司马绍,正坐在亭子里写字。 別说,他的字还真写的不错,仔细一看,写的“否极泰来”。 看到唐禹,他微微眯眼,笑道:“功臣来了,正好,你看看我这幅字写的如何?” 唐禹道:“太子殿下的字跡向来不错,去年那一幅『如履如临』我至今还留著。” 司马绍眼睛一亮,他爱好写字,听见有人夸,也耐不住欣喜道:“噢?有这回事?” 唐禹点头道:“当然了,等缺钱了我就去当了换钱花。” 司马绍脸色沉了下来,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否极泰来,唐郡丞在外奔波,也总算可以回建康了,如今是唐卫率了,滋味如何啊。” 唐禹道:“按时发俸就行,若是拖欠,我就宣扬出去。” 温嶠已经满头大汗,连忙道:“殿下,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转头就跑,生怕沾上麻烦。 司马绍微微眯眼,轻声道:“很桀驁,和当初一样,只是比当初胆气更足了。” “唐禹,你如今落到我的手上,你猜我会怎么对你?” “东宫也不小,很多杂事等著你去做呢,冬天了,许多兵器搁置太久,需要擦洗了。”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办。” 唐禹道:“不去。” “什么?” 司马绍站了起来,眼中已经透出杀气,冷声道:“你这是故意给我对你用刑的理由吗?再敢顶撞一句!打你二十军棍!” 唐禹缓步走到他的跟前,而司马绍身旁的侍卫则是冷笑,淡淡道:“姓唐的,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废了你。” 唐禹根本不搭理,只是看著司马绍,轻轻道:“无非是一些苦活,真要做我也能做,无非累一点罢了。” “但是太子殿下,你需要的是干苦活的人吗?你要不想想…我是不是更擅长其他方面呢?” 司马绍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你我有旧怨,什么旧怨呢?我抢了谢秋瞳?她现在已经和我分开了,她依旧单著,依旧是黄花大闺女。” “我抢了王徽?她现在已经被赶出王家了,对你已经没用了。” “我给了你一记膝顶?哈哈哈,那是你踏马应得的,谁让你派人杀我。” “把话说清楚了,事情就简单了,你我这些旧怨,其实不值一提。” “其他人可以记仇报復我,但你是太子,你是储君,你確定要像个平常人那样,恩仇必报?” 说到这里,唐禹指著他鼻子就骂道:“你他妈是猪吗!你脑子里只有睚眥必报?你有没有想过,连譙郡那种局势我都搞得定,那我能不能帮你做其他事?” “比如…辅佐你登上帝位,帮你出征,剿灭王敦,平定天下?” “你要做一个睚眥必报的太子,还是做一个平定天下的君王?” “你若是选前者,来来来,打我二十军棍,我甘愿挨打,或者我去洗兵器,去打扫茅厕都行。” 司马绍脸色已经变了,他死死盯著唐禹,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不停回忆著唐禹在舒县和譙郡的所作所为。 唐禹看著他,缓缓道:“私仇都放不下,一点恩怨都过不去,毫无容人之量,你怎么做大事?” “如今国家危如累卵,天穹几乎倒悬,王敦隨时有捲土重来的可能,你身为太子,不思家国大事,却忙著在这里发泄情绪?” “谁都可以这么做!唯独你不能!” “除非,你本就是个昏聵之人,你心中没有天下江山,只有爱恨情仇。” 司马绍直接吼道:“別说了!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以为你那套在我这里吃得开?我只要想收拾你!什么话都拦不住!” 唐禹笑道:“好啊,那就看你是野心更大,还是怨气更大咯。” “我无所谓的,反正王谢两家都拋弃我了,我不在乎受苦,反正你不敢杀我。”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眼,轻声道:“但我要是不开心了,我会逃走。” 司马绍道:“建康城哪里我够不著?” 唐禹道:“我家娘子很想念她的堂伯呢。” “我去武昌郡,找王敦,谋个前途。” 司马绍沉默了。 他吞了吞口水,道:“来人!给唐卫率赐座!” 第212章 平天策 “我的確是一个睚眥必报的人。” 司马绍负手而立,微微仰著头,声音低沉:“我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不敬。” “我读书识字、习武骑射,上知千年歷史治国之道,下知各地市井生存之谋。” “因此,我在各个领域都有了不俗的本领,被立为太子之后,我也从未贪图享乐,即使是练字这种小事,我也从未懈怠过。” “我內心有我自己的骄傲!” 说到这里,他看向唐禹,沉声道:“我做事几乎没有失败过,直到谢秋瞳和你的出现,让我尝到了失败的滋味,甚至还被你顶了一下。” “我当然痛恨你!” 他话锋突然一转,面色变得严肃,郑重道:“但为了更大的事业,为了天下局势,我身为太子,愿意拋却一切的仇怨。” “唐卫率舒县、譙郡两地所作所为,几乎是人尽皆知,你的才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故…” “司马绍愿拜唐卫率为先生,以师礼待之,请先生助我拯救这危如累卵的国家。” 说完话,司马绍作揖,深深鞠躬而下。 唐禹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歷史上的司马绍算不算明君?不,唐禹认为他算是一个勉强合格的君王而已,到不了明君那一步。 但相比於其他几任君王,他的確算是优秀的了,矮个子里面的最高个。 所以唐禹的话术是在针对他心中的志向和野心,以及对大局观的掌握。 但唐禹也没想到,对方的態度转变如此彻底,竟然直接要拜先生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到底要不要帮司马绍做点事?这不取决於个人情感,取决於利益。 利益在於,如今的大晋,到底是更乱一点好,还是更安稳一点好? 唐禹希望出现的结果是,大方面稳,小部分乱。 什么是大方面稳?就是不能像北方那样直接全部烂掉。 小部分乱,则是必须要有仗打,这样该出头的人才会出头。 帮他战胜王敦!帮他登上皇位! 但在此期间,谢家一定要成为真正的顶级豪族。 这电光石火之间,唐禹完成了思考,於是淡笑道:“这么诚恳,倒真有点君王相了。” “不过太子殿下,你確定你真正信任我的能力?” 司马绍严肃道:“至少从譙郡之战来看,唐郡丞绝对是將相之才,而且別无私心。” 唐禹道:“那么你的目標是什么?” 司马绍道:“灭了王敦!结束內乱!增强国力!以待天时!” 唐禹道:“所以其实你看得出来,在目前这个阶段,所有的矛盾中,最急迫、最先要解决的,就是王敦。” 司马绍郑重点头。 唐禹轻轻嘆了口气,道:“我是有一些想法的,但太子殿下真的能做主吗?你目前的资源很有限啊。” 司马绍沉声道:“不瞒先生,父皇的病快撑不住了,已经放权很多给我了,我想要做出点成绩,让他安心,保重身体。” 唐禹直接站了起来,凝声道:“那我就给你諫言几计平天之策,你且听好了。” “请先生赐教。” 司马绍再次鞠躬。 唐禹道:“外示以恭,內聚以力,分化瓦解,伺机而动。” “王敦手握大军,隨时可能捲土重来,但已经没有出兵的名了,他也在等待时机。” “所以第一,你和陛下要足够隱忍,对他恭敬,承认他匡扶大晋的功劳,並给予他適当的嘉奖,封他为丞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司马绍的脸色已经变了。 唐禹眯眼道:“莫急,封他丞相他也不敢来,但他更没了出兵的名,会满足於自身荣誉的同时,野心又得到了適当的削减,这会给我们喘息之机。” “尊严不在名,打贏就是尊严,莫要在乎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缓缓点头。 唐禹继续道:“第二,让利让权。对於他想要提拔的人才、想要占据的官位,直接给,只要不影响健康的核心安全,该给就给。” “目的和第一点一样,不断削弱王敦的野心,让其觉得建康不足为虑,让其自觉虽无皇帝之名,已有皇帝之权。” 司马绍嘆道:“我们也只能这么做。” 唐禹笑道:“第三,分化。” “別忘了造反的可不是王敦一人,而是他及他一眾追隨者。” “挑一个能力不出眾的,赐爵赐官赐权!” “他们內部也有內部的问题,能力不出眾,得到的反而更多,那么自然就有人不服。” “而王敦已经老了,一身的病痛,谁不会考虑將来何去何从呢?想要在王敦死之后过得好一点,他们內部自然也会爭权夺利。” “发挥朝廷的正统优势,去创造他们內部的『不公平』,这一点很重要。” 司马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似乎已经想到了办法,当即重重点头:“先生此乃真知灼见也!” 唐禹道:“第四,重用合適的人才,需要至少兼顾几个方面。” “建康內部的防务,禁军的重建,宿卫的恢復,將领的合適挑选。” “你应该找谢秋瞳聊聊了。” 司马绍疑惑道:“你是…让我重用她?” 唐禹道:“刁协、刘隗死了,戴渊並不忠诚,温嶠、庾亮都要用起来,当然也包括谢秋瞳。” “在此之前,你和她斗智斗勇,占到便宜了吗?你很清楚她的聪明。” “而譙郡之战,则说明她有出色的统兵作战能力,你需要重用她,在关键时候出征灭了王敦。” “出色的將领,决定了军队的上限。” “同时你还要笼络江东士族。” 他看向司马绍,沉声道:“朝廷南渡,更多依赖北方豪族,江东士族一直被打压排挤。” “你作为太子该站出来表態,表明政治的天平已经在朝南方计程车族倾斜了,尤其是顾、陆、朱、张等世家,財力雄厚,私兵眾多,必须要把他们武装起来,成为自己的力量。” 司马绍缓缓点头,陷入了沉思。 而唐禹则是眯眼道:“那么,最重要的一点来了。” “提前暗杀王敦,执行斩首计划。” 司马绍道:“这不现实,王敦身边有一个高手,人称『泰山雄碑』,曾打遍天下难逢敌手,六年前与月曦仙子切磋,数十招都分辨出胜负。” “有他在,任何斩首计划都会失败。” 唐禹淡淡道:“如果…用毒呢?” 司马绍道:“他身边不可能没有懂毒的人。” 唐禹道:“我只要一个讯息,就是他具体是什么病。” “讯息给我,我就想得出办法。” “只要王敦死了,他手底下那些追隨者,也凝聚不到一起去。” 司马绍想了想,才道:“我至少需要八天时间,才有可能查到真相。” 唐禹道:“那就去查,而我嘛…可要好好休息几天,等你的讯息了。” 第213章 精准策略 如果你上班不用干活,领导同事都捧著你,还准时给你发一大笔工资,你爽不爽? 唐禹现在就很爽,坐在詹事府的隔间中,窗台恰好对著玄圃的池塘,风景可谓秀美。 有人帮忙泡茶,有人准备鱼竿和鱼饵,还有侍女站在一旁隨时听候吩咐,这哪里是来上班的,分明是来度假的。 人物的爭议,给人带来麻烦的同时,也往往给人带来好处。 唐禹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享到王敦的福。 “我不能死,我若是死了,王敦做梦都要笑醒,因为他再次有了出兵的藉口。” 这是唐禹刚刚对司马绍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杀伤力有多大呢,司马绍同意了唐禹对孔奇老头的单挑请求。 瘦高瘦高的孔奇已经五十好几了,站都站不稳了,据说听到讯息的时候差点晕了过去。 欺负老头没意思,但唐禹还是把他鬍子扯了下来,痛得老头哭喊不停。 好处是,大家都知道这个姓唐的不好惹,唐禹顿时清净了。 妈的,老子来东宫詹事府,算是给你们所有人面子了,你们给我搞职场霸凌?谁霸凌谁现在清楚了么? 钓了半天鱼,悠閒地吃了吃水果,实在无聊。 唐禹一转眼,把目光投在了身旁两个侍女身上,十五六岁的姑娘,真是嫩啊。 “过来给我揉一揉肩。” 唐禹也乾脆过了一把老爷的癮。 但是下一刻,他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一股莫名的恐慌。 转头一看,只见谢秋瞳正站在门口,表情冰冷,目光平静,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唐禹直接弹了起来,连忙道:“不用揉了,你们下去吧。” 两个侍女倒是走了,但寒意却逼近了。 谢秋瞳缓步走了过来,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愧是有爵位在身的人,派头起来了,知道使唤侍女了。” 唐禹耸了耸肩,道:“司马绍的心意嘛,我不好拒绝的。” 谢秋瞳道:“你来詹事府担任右卫率,不好好学习一些知识,就瘫在这里钓鱼?” 唐禹道:“別那么上纲上线,我昨晚才从譙郡回来,你还不让我休息一下啊。” 谢秋瞳看著他,静静说道:“你总有藉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反驳。” 是的,这就是谢秋瞳,她大多数时候很正常,但你仔细去分析她的话,你就会慢慢感受到她的癲。 面对她强势的话语,唐禹早已有了应对心得。 他舒舒服服躺在了椅子上,说道:“隨你怎么说好了,反正我都无所谓的,你要是能把我说破防,那我就听你的也……”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钓了一上午,怎么一条鱼都没有?空的。” 唐禹的表情直接扭曲了,大吼道:“这池塘根本没有鱼!我怎么钓!是我的问题吗!” 谢秋瞳看著他不说话,但嘴角却勾了起来。 唐禹顿时泄气了,他抱了抱拳,道:“行了行了,有什么事直说吧,你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谢秋瞳站在了他的身后,轻轻给他捏起了肩膀。 一边捏著,一边说道:“司马绍找我了,他说了早上你和他的谈话,也延展开来对我说了一番话,很诚恳。” 唐禹道:“他说了什么?” 谢秋瞳道:“他表示从前的恩怨都是小事,他希望得到我们的帮助,真正挑起大梁来。” “可以判断出的资讯是,陛下可能真的快不行了,司马绍的心很急。” “他的確是一个成熟的储君,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却绝对是有魄力的。” “他让我来找你,是想让我们商量商量,给出真正的办法。” “你早上跟他讲的话,太过笼统,他判断得出来,所以想要得到更精確的策略。” 唐禹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谢秋瞳道:“如他所说,给出精確的策略,而不是一些笼统的说辞。” “这个机会很重要,我现在有兵,但没有军餉,全靠谢家很难养得起,我需要得到朝廷的资助,也需要机会获得更大的权力。” “你要走你的路,但帮一帮我,总是可以的吧?” 唐禹笑了笑,问道:“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谢秋瞳点头道:“嗯,很气。” 唐禹道:“那你还找我帮忙?” 谢秋瞳道:“帮不帮?不帮我现在就走。” 唐禹连忙道:“帮!核心!核心问题在於兵!” 他想站起来,又被谢秋瞳按了下去,他听到了温柔的声音:“瞳奴在伺候您呢,別动。” 靠北啦!她又来这套! 唐禹长长舒了口气,缓缓道:“为什么我们怕王敦?因为大晋的核心兵力不足,打不过人家。” “所有的政治態度,其实都是在为战爭做准备的,王敦的野心不可能死,我们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我们要找人!要增兵!要增强实力!” “情况其实很紧急,我们来不及招兵、练兵、养兵了,想要在短时间內获得大量兵力,且要有即战力,只有江北流民了。” “郗鉴,你要主动请缨,替司马绍去联络郗鉴。” “如果能爭取到郗鉴的全力支援,局势就大不一样了。” 谢秋瞳思索了很久,才轻轻道:“还有吗?” 唐禹道:“王敦无子,后继是个大问题,目前他收了王含之子为嗣,但…其他人服气吗?” “尤其是钱凤和沈充,其实对王含很不满…” “朝廷应该释出詔令,封赏王含和其子王应,增加这父子二人的『软实力』,让钱凤和沈充去头疼。” 说到这里,唐禹郑重道:“这两计,一计强己,一己弱敌,此消彼长,则大事可成。” “而你也能顺势崛起,让谢家彻底成为顶级门阀。” 谢秋瞳笑了起来,不再说话,而是转头就走。 她迫不及待要去办事。 唐禹则是喊道:“捞到好处就走,也不晓得帮我多按一下。” 谢秋瞳压根儿不理他,而是带著笑意离开。 这一整天,唐禹再没见过谢秋瞳和司马绍,温嶠和庾亮也消失了,想必四人一定在合谋一些事情。 而这些事情,唐禹自然是不太想参与的。 他可以负责谋,但不想负责动。 舒舒服服晒了一下午太阳,他便出了东宫,上了马车回家。 只是马车之上,王徽静悄悄地坐在那里,让唐禹诧异无比。 “王妹妹你怎么也在?” 王徽笑道:“接你呀!” 唐禹忍不住笑道:“又不是小孩儿,还要接送。” 王徽挽著他的手,轻轻道:“我又帮不上什么忙,送你接你这种小事总要做呀。” “而且,我还给你做了红豆点心呢,小荷都夸我做的好吃,你快尝尝。” 我吃了一下午零食,不太饿啊… 唐禹当然不会拒绝她,拿起红豆点心尝了一口,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看他的表情,王徽嚇了一跳,喃喃道:“真的这么难吃吗?” 她也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瞬间表情扭曲。 “好难吃!” 她噘著嘴,大声道:“不是呀!我和小荷都尝了!分明不错的呀!”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嘛!” 她都急得快哭了。 而唐禹却是心中一动,疑惑道:“王妹妹你確定你走之前尝过这个?” 王徽点头道:“是啊,虽然不是很好很好吃,但至少没有这么难吃嘛…” 唐禹脸色一瞬间变得凝重,当即低吼道:“可能是被掉包了!快!快回家!” 马车立刻加速,在唐禹的催促下,侍卫拼命赶马。 “唐大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马车实在顛簸,王徽很是疑惑。 但她很快就皱起了眉头,捂著肚子道:“啊…肚子好痛…唐大哥…呕…” 说完话,她突然吐出了污秽之物,其中还带著大量的鲜血。 唐禹也感受到了腹痛症状。 他大声道:“再快点!再快点!快回家!” 第214章 泰山雄碑 腹痛,噁心,呕吐带血,甚至有腹泻趋势,这是典型的砒霜中毒症状。 红豆点心绝对被掉包了,凶手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可能要马上出手了。 唐禹不敢任何逗留,只是不停催促著侍卫赶紧回家。 他的內心十分焦急,在这个时代,砒霜可是无解毒药啊,几个小时就可能致死,不死也是多器官衰竭,痛不欲生。 但…但不是没救! 唐禹抱著王徽,低声道:“不怕不怕,没事的王妹妹,我有办法救你,不要担心。” 王徽皱著眉头,面色痛苦,喃喃道:“我…我不怕…可是我好痛…” 唐禹紧紧抱著她,心不断下沉,內心的恨意和愤怒都涌了出来,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王妹妹撑不住啊,她没有武功,只是一个弱女子。 马车全速前行,终於回到了家。 唐禹已经痛得直不起腰,而王妹妹数次呕吐,毒发情况更加严重。 “快!快去隔壁建初寺!请怀悲大师过来!就说是我求他帮忙!快去!” “不让你们进就硬闯!一定要让怀悲大师知道这件事!” 一眾侍卫连忙朝著建初寺跑去,而唐禹则是抱著王妹妹朝臥室走去。 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想要用仅有的內力帮她洗涤经脉。 “聂庆!聂庆!回来了没有!” 他大喊了几声,却没有见到聂庆踪影。 他妈的,这场杀局不是临时起意,是布局已久,否则不可能恰好在姜燕、聂庆都不在的时候动手。 关键因为提前进入詹事府任职的缘故,他早上还把冷翎瑶打发走了,现在家里恰好出现了空窗期。 唐禹万万没有想到,有人竟敢对王妹妹动手,也竟敢对自己动手。 他妈的不用想了!草擬吗王敦!老子和你不死不休! “王妹妹別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唐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他强行把內力灌注进王徽的体內,但自己却又快撑不住了。 “不怕的!” 王徽的声音已经虚弱无比,却艰难抚摸著唐禹的脸,轻轻道:“別急…我不怕…主母说过,我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 “阿弥陀佛!” 她话还没说完,外边就响起了浑厚的声音,臥室的大门直接碎开,身材高大的怀悲大师双手合十,如铁塔一般站在那里。 唐禹连忙喊道:“怀悲大师救命!快救救她!” 怀悲一声嘆息:“阿弥陀佛,唐施主,並非老僧不愿相救,而是老僧帮你挡住真凶已有两个时辰了。” 唐禹瞪大了眼,这才看到怀悲的身后,一个穿著黑衣的中年男人身材同样高大,正大步走来,一身的杀气毫不掩饰。 他根本没有犹豫,运起强大的內力就直接朝怀悲大师杀去。 而怀悲浑身冒出金色的佛光,手捏印法,强硬回击。 他的內力可谓浩瀚,但打入黑衣人身上,却像是泥牛入海,毫无影响。 黑衣壮汉反而越战越勇,一掌掌劈出,打在怀悲身上,发出一声声巨响。 两人打得实在凶悍,强大的內力席捲,颳起了呜呜狂风,地板开裂,泥土翻飞,房屋都在颤抖。 唐禹看得心惊肉跳,凶手武功如此高,如果不是怀悲大师提前保护,那我和王妹妹岂不是已经完了。 很快,远处一道剑光闪过,聂庆从围墙外杀来,直接逼退了黑衣壮汉。 他面色严肃,看了一眼唐禹,吼道:“没事吧?哪里冒出来的这个大傢伙!” 唐禹道:“快进来!快!” 聂庆迅速进屋,就看到了瘫在床上的王徽。 唐禹急道:“应该是砒霜中毒,快救她。” 聂庆愣了一下,连忙道:“我没那么深厚的內力,让怀悲大师出手,用精纯的佛力洗涤她的经脉,把毒素逼出来。” “我去挡住那个黑衣人!” 他冲了出去,大声道:“怀悲大师,把他交给我,你先去救人,时间不等人啊。” 怀悲退了过来,面色严肃,沉声道:“他是孙石,你爭取坚持半刻钟,半刻钟內我能稳住女施主的毒势。” 老和尚衝进了臥室,而聂庆已经愣了。 孙石,只要是混过武林的,没有人不知道他。 北派武林大宗师,天下拳脚第一人,人称“泰山雄碑”,自创散手八式,打遍天下,从无败绩。 怪不得连怀悲大师都解决不掉他。 想到这里,聂庆抬起了剑,沉声道:“给我们沫水峡谷一个面子,离开。” 孙石冷笑道:“如果你师父在,我肯定给面子,但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话,他再不犹豫,直接朝前杀去。 强大的內力已经透出体外,比常人更大的手掌宛如金石,一掌拍去,聂庆只能闪躲,想要凭藉灵敏的身法与之抗衡。 但…对方非但力大无穷,而且敏捷也更胜一筹,几个闪身就已经欺身上前。 聂庆举剑直接刺去,孙石竟然完全不避让,一掌印在了聂庆胸口。 聂庆直接倒飞而出,摔在地上砸碎石板,口鼻溢血,肋骨都断了三根,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孙石则是撇了一眼插在自己胸上的剑,隨手將其拔出,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倒是不错,竟然能刺进我的身体。” 仅仅是说了一句,他便朝前走去。 唐禹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聂庆,回头又看到了满头大汗的怀悲大师,正坐在王妹妹身后,给她洗涤经脉。 他回过头来,看向孙石,强行运起了微弱的內力。 这一幕直接让孙石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那点破事儿,被我们查了个底朝天,装什么高手呢?” 唐禹道:“要《大乘渡魔功》吗?” 孙石的笑容顿时凝固,一时间眯起了眼。 他看著唐禹,不禁感慨道:“在这么绝望的时候,你都能瞬间找到破局点?真是可怕。” “只可惜,你的死,会比你活著更有价值。” 他提起手掌,直接朝唐禹拍去。 他太快,快到唐禹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身体下意识扭了一下。 手掌也从心臟偏离到了肩膀,剧痛传来,锁骨断裂,肩膀脱臼,直接倒在了地上。 “住手!” 一声娇喝响起,一个娇小的女子迅速闪身过来,隨手一掌拍出,就是一团红色的粉末。 孙石脸色顿时一变,连退数步,眯眼道:“用毒?只可惜只要不吃下去,天下已经没有什么毒对我有用了。” 小莲没有理会,只是急道:“姑爷先走!月曦仙子马上就到!”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深深看了孙石一眼,然后进了屋。 而小莲的这句话,很显然让孙石有些忌惮了。 他眉头皱起,直接朝小莲杀去。 小莲的速度更快,一边后退,一边守住房门。 但孙石身上散发而出的內力,却给了她巨大的困扰,以至於她的速度变慢,最终被孙石一记手刀竖著劈下,举架的双手直接骨折,人也跪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 怀悲一声嘆息,缓缓站了起来,全身佛光普照。 他大步朝外走来,沉声道:“我已成功压製毒素,孙施主请回吧,你的任务失败了。” 孙石冷笑道:“你哪有那么精纯的佛力!” 怀悲道:“阿弥陀佛,去岁幸得唐施主两首佛偈,助老僧突破至天人之境,故有今日之佛力也。” “种因得因,种果得果,这就是佛缘,孙施主,回吧。” “莫要等圣心宫主到了,你就走不出建康了。” 孙石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我也未必怕了她祝月曦!早晚会和她分出胜负!” 说完话,他霍然转身,大步离去。 “给王敦带句话!” 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声音。 孙石看到了地上的唐禹缓缓站了起来,他目光冰冷,寒声道:“告诉他,我会亲自杀他。” “当然,还有你。” 第215章 拯救之法 孙石离开之后,怀悲大师却一时间站不稳身体,嘴角也溢位了鲜血。 他连忙看向唐禹,急道:“你们爭取的时间太少了,老僧被迫中断,未能压住她的毒势,反而让毒素蔓延至全身了。” 唐禹闻言,直接心中绞痛,一时间跪倒在地,吐出大片污秽。 他身上的毒,也开始发作了。 “还有救吗?” 唐禹的声音十分僵硬。 “有!” 怀悲大师咬牙道:“老僧可竭尽全力护住她的心脉,保她十日不死。” “你要立刻派人前往圣心宫,请圣心宫主出手相助,让她將王施主身上逸散的毒素,全部渡到你身上来。” “你底子好,曾易筋伐髓,又有《大乘渡魔功》护体,不至於损了根基,到时候再想办法解毒。” 唐禹感觉自己心猛地跳了两下,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请大师出手!救她性命!在下感激不尽!” 怀悲大师道:“不必客气。” 他重新走了进去,坐在王徽身后,全身都溢位了佛光,將全部的佛力灌注进去。 这一场疗伤,尤其漫长。 很快,大批兵马包围了唐家,谢秋瞳快步走了进来。 她看到了瘫在地上的聂庆,看到了双臂扭曲的小莲,看到了肩膀脱臼、锁骨断裂的唐禹,还有屋內在疗伤的怀悲大师。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却缩到了袖子里,拳头紧紧攥著。 她快步来到了唐禹跟前,从怀中拿出了一颗洁白的丹药,道:“吃了它,能短暂压製毒素。” 唐禹看了一眼屋內。 谢秋瞳道:“王徽暂时用不著,怀悲大师在帮她。” 唐禹点头吃下了丹药,直觉一股暖流涌进体內,全身都开始发热了起来。 谢秋瞳道:“这里暂时由我接管?” 唐禹道:“好。” 谢秋瞳鬆了口气,立刻安排侍女把小莲扶了起来,带去养伤。 然后她来到了聂庆身边,缓缓道:“写信吧,让师父出山。” 聂庆艰难点了点头,被几个侍卫抬起来,去养伤了。 谢秋瞳这才又回到唐禹身边,道:“你也需要养伤,肩膀和锁骨都要治,丹药只能压制你毒素十二个时辰,我已经飞鸽传书去圣心宫,明早天亮之前,圣心仙子必到。”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缓缓道:“像孙石这样的,全天下有多少?” 谢秋瞳道:“不会超过五个,事实上孙石的武力,可能仅次於圣心仙子和北域佛母。” “去养伤吧,这里有我。” 唐禹看了一眼屋內,缓缓摇头。 谢秋瞳也不劝他,而是轻轻道:“你的路是对的,但太脆弱,不是吗?” “这个混乱的天下,每时每刻都在出现意外,你即使再正確,也总要有应对变数的能力。” “掌权吧唐禹,我能说服司马绍,让他给你实权。”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道:“我要你的北府军。” 谢秋瞳脸色瞬间变了。 她目光死死盯著唐禹,寒声道:“那你就是在要我的命。” 唐禹道:“灭了王敦,我就还你。” 谢秋瞳道:“一旦跟了你这种人,他们可能就永远属於你了。” “我不是不信你,但我需要北府军。”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住,眼中也闪出了难言的疯狂。 她咧嘴道:“你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我就把北府军给你!” 唐禹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谢秋瞳顿时咬牙,恨恨看著他,颤声道:“这样都不够?你觉得我还该付出什么?难道我该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 唐禹道:“我的路不在晋国,我早晚会走。” “你会跟我走吗?” 谢秋瞳大声道:“不可能!我绝不可能跟你走!” “不必再说了!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也不指望这次变故会让你放弃什么!” 她抬起了头,咬牙切齿道:“但我最终会向你证明,我才是对的,我选择的路更正確。” 唐禹不再回答,只是看著屋內,久久不语。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怀悲大师终於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了出来,露出了笑容:“唐施主,我已经彻底护住了王施主的心脉,十天之內绝不会毒发了。” 唐禹双手合十,鞠躬道:“多谢怀悲大师。” 怀悲大师笑了笑,却一个踉蹌几乎倒了下去。 谢秋瞳疑惑道:“怀悲大师你…你是不是…修为散尽了?” 怀悲笑著说道:“我佛慈悲。” 他念嘆著佛號,口子吟诵著莫名的经文,缓步离开。 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唐禹心中感动,忍不住喊道:“怀悲大师,如何才能帮你恢復功力?” 怀悲身影微微顿住,他並未回头,只是声音慈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已有了功德,何苦再求武学。” “施主心怀慈悲,自有我佛保佑,故而今日才能转危为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步伐轻快,迅速走出了院子。 唐禹一声嘆息,连忙走进去,看到了睡得安详的王徽。 她脸色红润,面容祥和,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嘴角还带著一丝丝笑意。 唐禹忍不住轻轻抚摸著她的脸,呢喃道:“你这么好,当然大家都喜欢你,但你的堂伯…显然更喜欢皇位。” “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对你出手,就一定没有好结果。” “希望你到时候不要怪我太狠毒。” 他静静说著话,而在屋外,谢秋瞳静静站著。 他说著。 她听著。 两人隔著一墙,却又像是隔著整个世界。 夜已经很深了。 有光芒闪烁在建康城的夜空,又迅速坠落到了唐家的院子里。 冷翎瑶快步衝进了房间,看到了唐禹,也看到了王徽。 她喘著粗气,满脸都是汗水,最终累得几乎瘫倒在地。 她喃喃道:“师父来了。” 唐禹立刻站了起来,看向屋外,只见衣著华贵的祝月曦正在和谢秋瞳说著话。 很快,她大步走了进来,瞥了唐禹一眼,顺手伸出,按住了唐禹的锁骨。 可怕的热量让唐禹瞬间僵直,只感觉又热又痛,而反应过来的他,发现自己的锁骨和肩膀已经好了。 他立刻道:“怀悲大师用佛力护住了她的心脉,但他说需要你將她身上的毒素转移到我身上来,该怎么办?需要多久?” 祝月曦的脸色很难看。 她没有说话,只是顺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直接扔到了唐禹手上。 唐禹低头一看,脱口而出道:“南华天伦道经?” 祝月曦冷冷道:“我帮你们双修!” 第216章 漫长一夜 “《圣心诀》是根据《庄子》內篇、《黄帝十经》、《管子》心术、白心二篇、《鶡冠子》等道家经文演变而来的,是真真正正的道家正统心法。” “它讲究以柔並势、滔滔不绝,强调浩然博大、绵延悠长,和你身上的佛门武学有很大区別。” “所以我需要先为你洗涤经脉,铸以道基,让你能够运转《南华天伦道经》,並与之双修。” 说到这里,祝月曦冷嗤一声,哼道:“若不是霽瑶苦苦相求,我才不会来管你的破事儿。” “你不是修炼梵星眸的功夫么,怎么不找她来帮你!” 唐禹哪里敢反驳,只能作揖道:“烦劳月曦仙子了。” 祝月曦道:“现在知道叫仙子了?你之前的桀驁呢?不是骂我吗?大龄剩女?你总算有用得著大龄剩女的时候了?” 她一边说话发泄情绪,一边把唐禹按在了地上,最终呵斥道:“盘坐!不要抵挡我的內力!” 她也跟著盘坐下来,浩瀚的內力灌注进了唐禹的身体。 这一股內力竟然是那么冰冷,冷得唐禹直接打起了寒颤,一时间嘴唇都白了,而体內的《大乘渡魔功》自动开始运转,但又在祝月曦强大的內力怒流的衝击下转而沉寂。 唐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像是在零下几十度的天气中掉进冰窟,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了刺痛,骨骼都几乎冻结。 “现在开启《南华天伦道经》的第三页,照著法子来,运转周天。” 唐禹哆嗦著开启,仔细一看,只见上边赫然写著——“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 “干刚坤柔,配合相包。阳稟阴受,雄雌相须。” “男女相成,犹天地相生,坎男离女交交姌时,一点真阳落黄庭。” 祝月曦差点没给气死,大声道:“让你看第三页!你看什么第一页!” “第一页是总纲,你看不懂的。” “別在这个时候去悟道,你现在要学的是具体的术。” 唐禹如梦初醒,真不是他走神,而是他现在被寒冷侵蚀,整个人的意识都是迷乱的。 他连忙翻到第三页,开始照著法子运转周天。 在祝月曦浩瀚的內力下,他体內的力量宛如奔涌的狂浪,一时间凶悍激撞,丹田之处的寒意不见了,反而涌出了一道道热流。 祝月曦朝前一看,只见唐禹衣袍已经鼓起,她心臟猛跳,当即道:“快!趁此机会办事!快!” 唐禹立刻爬上床去,一把將王妹妹抱进怀中。 片刻之后,两人身无寸缕,开始双修。 祝月曦吼道:“不要急!” 她也立刻上去,把沉睡的王徽抱在身前,双掌抵著她的后背。 她沉声道:“我灌注內力,强行让她运转內力配合你。” “你可以开始了。” 祝月曦双掌抵著王徽的后背开始灌注內力,而王徽的身体却不断朝她身上顶,她只能伸直了手,苦苦承受。 但在氛围感染之下,她的脸色顿时红了起来,只觉全身无力,奇痒难忍。 “呃啊!我就知道会在这种时候犯病!” 祝月曦欲哭无泪,大声道:“快啊!用点力啊!没吃饭吗你!是不是男人啊!” 唐禹瞪大了眼。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月曦狼狈而逃,同时喊道:“让霽瑶帮你压制体內毒素!” 她走之后,冷翎瑶便快步跑了进来。 她当即愣住,猛然捂住了眼睛,然后手指张开,露出两个眼珠子。 “快帮我解毒啊!” 唐禹感受到了极端的腹痛,已经瘫在了床上。 “哦…” 冷翎瑶连忙跑了过去,扶起他,强大的內力不断灌注进去。 天,终於亮了。 冷翎瑶满身是汗走了出来,累得直喘粗气。 谢秋瞳守了足足一夜,见她出来,连忙道:“怎么样了?” 冷翎瑶道:“两个人都解毒了,都睡了。” 谢秋瞳道:“我看月曦仙子的状態很奇怪,你们怎么给他治的?” 冷翎瑶呆住了。 她想了想,喃喃道:“我忘了。” 谢秋瞳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缓缓道:“霽瑶你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 冷翎瑶看了一眼四周。 她小声道:“可是你说,让我保护他。” 谢秋瞳脸色顿时变了。 她眯著眼,咬牙道:“那我去休息!我累了!” 她气冲冲直接走了。 这一觉太过漫长,唐禹睡醒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但王妹妹却还没有醒。 他急欲得知结果,连忙穿好衣服跑了出去,看到了院子里的冷翎瑶和祝月曦。 他连忙道:“怎么样了!王妹妹是不是好了?” 祝月曦的態度极为冷漠,皱眉道:“大呼小叫做什么!我都亲自出手了!她当然安全了!” 唐禹感觉浑身发软,心中的巨石终於落地,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他抱拳道:“多谢仙子相救,今后若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在下必然鞠躬尽瘁。” 莫名的,祝月曦又脸红了。 她极力压制內心的躁动,冷冷道:“別急著高兴,昨晚我察觉到了王徽有病。” “啊?” 唐禹这下懵了,怎么又来啊! 他急忙问道:“是当真有病?” 祝月曦道:“她很可能…算了,直说吧,她可能怀不上孩子。” “她的…她的女子胞(子宫)…与常人有异。”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道:“影响身体健康吗?” 祝月曦摇头道:“不影响,她身体的其他方面很健康。” 唐禹笑了起来,耸了耸肩,道:“无所谓,无所谓了,只要她健康,只要她开心活下去,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祝月曦道:“我从广陵郡连夜赶来,救了你和你妻子的性命,唐禹,你说你是不是欠我的?” 唐禹正色道:“仙子有何吩咐,唐禹必当全力而为。” 祝月曦道:“救命之恩,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对吧?” 她打量著唐禹的躯体,桃花眼透著赤裸裸的欲望。 唐禹嚇了一跳,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祝月曦眯眼笑道:“我要你…有朝一日,把梵星眸给破了!” “这个贱货!当初弃我而去!害得我被病痛折磨!我要她生不如死!” 第217章 患难真情 唐禹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脑中不自禁就想起了梵星眸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那深邃的瞳孔中像是有星辰律动,要把人魂魄吸进去一般。 而眼前的祝月曦,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果梵星眸是神秘、异域和高贵,那祝月曦就是典型的艷丽、欲望和魅惑。 前者高挑,后者丰腴,当真是春兰秋菊,各善其长。 但唐禹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不对! 我虽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却不至於在这种时候都忍不住心猿意马。 他下意识看向祝月曦,却发现这个艷丽的女人正在冷笑。 “很疑惑对吗?” 祝月曦哼道:“你体內有《大乘渡魔功》这种刚猛霸道的佛法,如今又修炼了道家的《南华天伦道经》,二者相辅相成,自然欲望大增。” “但你內力根基浅薄,若做不到克制,会加大你本源的消耗,对身体是百害而无一利。” 唐禹连忙道:“那我努力修炼,加以克制呢?” 祝月曦道:“那七老八十…夜御十女都不成问题。” 这个唐禹听得懂! 他忍不住道:“月曦仙子,你要让我对付梵星眸,但我却对她毫不知情啊,总得有个线索吧。” 祝月曦冷声道:“她就是个变態!她年轻时候被男人拋弃了,便开始喜欢女人了,而且占有欲极强,色慾极重,你要对付她,只管使用美色计。” “她极端聪明,但面对美色却总愿意不断破例、不断退让。” “你身边的红顏知己很多,到时候给她几个,她便高兴得不得了,你就有机会了。” 这话怎么这么怪… 唐禹仔细想了想,虽然对方是个女人,但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而且,他想问的也不是这个,而是:“月曦仙子,其实我想知道…你和梵星眸当初是有什么恩怨吧?” “你说她害得你病痛缠身,是因为…你们曾经…欢好过?” 祝月曦脸色顿时大变,怒喝道:“无耻!混帐!谁让你瞎想的!” “我救你性命!你便这般报答我!” 唐禹这次可不是真想惹她,於是连忙道:“错了错了,我错了,月曦仙子息怒,救命之恩,晚辈確实感激不尽。” “將来若有机会,我一定要那梵星眸好看!” 那个女人確实討厌,差点把老子嚇尿,连王妹妹都声她的气。 祝月曦瞥了他一眼,道:“霽瑶说,你找我是有事?我来见你,纯粹是心疼我徒弟,这么多年来,她也確实很少求我什么。” “我是给她面子,可不是给你面子,所以你可以说事,但我未必答应。” 唐禹道:“仙子,我想知道极乐宫在建康的分部,我想给梵星眸写信啊,践行仙子给我的任务。” 祝月曦眯眼道:“说实话!” 唐禹连忙把梵星眸造谣王妹妹的事说了出来。 祝月曦闻言,也是忍不住想笑:“这的確是她才干得出来的事儿,也罢,我便直说了吧,极乐宫的分部在瓦官寺,距离你这里也不远。”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道:“霽瑶说,你还想问谢秋瞳的病?” “正是。” 唐禹面色严肃了起来,沉声道:“仙子,她的病源於早產,是否不可治癒?” 祝月曦道:“肉体上的病痛,都可以用武学来治癒,只要她拋开一切杂念,专心修炼《圣心诀》,以她的天赋,一定可以延长寿命,最终达到天人之境,彻底超脱。” “但她心理上的病,却是无法靠武学治好的。” 唐禹皱起了眉头,谢秋瞳心理上的病?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其实看出来了一些,谢秋瞳比较自卑、比较缺乏安全感,在这一点和喜儿差不多,但喜儿是用情绪来渴求安全感,而谢秋瞳是用冷酷。 除此之外,谢秋瞳还有什么病吗? 唐禹正色道:“请仙子解惑。” 祝月曦道:“她的病,是绝情。” “她从小过得太苦,这种苦不是吃穿用度上,而是在感情和病痛上。” “她的母亲应该很恨她,在她记事开始就对她非打即骂,怪她不是男丁,这奠定了她个性的强势。” “她母亲死后,她的病情更加严重,但她不敢说,怕被赶出去,忍受病痛折磨的同时,还如饥似渴地疯狂读书,这奠定了她坚韧却又充满危机感的性格。” “关键在於,在进入师门之前,她没有得到任何感情上的关怀,这让她从內心深处就不相信感情。” “別看她平时正常得很,可一旦到了紧要时刻,她会毫不犹豫拋弃感情,而选择利益。” “她本质上不是在建康长大的孩子,而是丛林里长大的野狼。” “这样绝情的人,你觉得她会惜命吗?” “不惜命,又怎么心无杂念去修炼?” “不用想了,我们都劝过了,她其实根本不想活那么久,她只是在创造属於她的安全感——权力。” “她权力越大,才会觉得自己不会被欺负。” “而內心深处,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另外一个原因——她要向她死去的娘证明,她比男丁更出色。” 唐禹最终嘆了口气。 他想起了在譙郡时王妹妹那句话——“很简单啊,爱她就好了。” 原来王妹妹才是能看穿人心的可爱姑娘,不…她不是能看穿人心,而是她有一种直觉,一种知道怎么对別人好的直觉。 “霽瑶想跟著你做事,想保护你的安全,她是大人了,我这个做师父的还是愿意支援她的。” “但你可別把她当成没依靠的姑娘,你敢欺负她,我就敢要你的命!” “霽瑶,记得经常回来看师父。” 祝月曦说了一句,也不给唐禹告別的机会,便直接消失在了院落中。 唐禹看向冷翎瑶,冷翎瑶也看向他。 唐禹道:“她显然多虑了,我欺负过你吗?” 冷翎瑶眼神清澈,道:“我忘记了。” 哎哟喂这可不兴说啊,否则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唐禹双手抱拳道:“冷女侠您饶了我吧,我知道其实你的遗忘症没有那么严重,你只会在偶尔的时间,忘记偶尔的事情。” 冷翎瑶道:“我越在意的东西,越容易忘记,所以我儘量什么都不在意。” 这句话如此平静,但仔细去品味,却蕴蓄著巨大的悲伤。 越在意,越容易忘记,那不就意味著,一生之中被迫都无法去在意什么,只能像个行尸走肉一般活著? 唐禹指了指房间,道:“那个姑娘一定能给你不同的回答,要不要听?” 冷翎瑶想了想,微微点头。 两人走进了房间,看到了睡得正香的王徽。 她嘴角带著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唐禹轻轻捏住了她的小鼻子。 她呼吸不过来,拍了拍唐禹的手,呛了一下,才悠悠转醒。 她感觉自己精神很不错,身体状况也好,於是眨著眼睛道:“我们是不是已经安全啦?” 唐禹点头道:“但我们差点死了,王妹妹,这怪我,是我疏忽了。” 王徽忍不住坐了起来,抱住他的手臂,道:“既然都安全了,还在乎过去的事做什么。” 唐禹把事情讲了一遍,嘆道:“太后怕了,心有余悸。” 王徽则是笑道:“看也有令人愉悦的地方啊,比如我们至少看出…有很多人是真心待我们的,这是患难见真情呀,比如谢家姐姐,比如霽瑶姐姐…” 说到最后,她还对著冷翎瑶眨了眨眼睛。 冷翎瑶的表情有些僵硬,面对这样的热情,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而唐禹则是看向她,低声道:“你看,她总有不同的回答。” 冷翎瑶点了点头,道:“她真好。” “但我不是她。” 她情绪有些低沉,缓步离开了房间。 而唐禹也明白,自己自作主张的安慰,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女人的心,真难琢磨啊。 第218章 嫁妆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是很差的,医生、药材的珍贵程度超乎想像。 唐家没有大夫,药材也少得可怜,更没有专业的人员进行陪护和观察病情。 聂庆和小莲都在谢家养伤,因此,在天亮之后,王妹妹提出要去见见他们。 唐禹带著她先来到了建初寺,但却並没有进到藏经阁。 住持大师嘆息道:“唐施主、王施主,怀悲师祖闭关了,短则数月,多则数年,不见外客。” “不过师祖给唐施主留了一件东西,请唐施主收下。” 他將一个小盒子递到了唐禹手中,唐禹开启,只见里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佛牌,是木头雕刻而成的,算不上贵重。 只是在佛牌之上,刻著一个大大的“善”字,让人百味杂陈。 唐禹最终收下了佛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怀悲大师是真正的高僧,在下敬佩。” “这是那两页金箔的翻译汉文,请住持转交怀悲大师。” 走出建初寺,唐禹的心情好了很多,仿若前日的阴霾都已经不在。 王徽挽著他的手,蹦蹦跳跳走著,说道:“我想回家一趟可以吗?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母亲和主母肯定很担心我,他们没机会来看我,我总要去看他们的呀。” 这种时候,唐禹不想考虑立场和影响,直接说道:“你只要想去,我就陪你去。” 王徽道:“先去看聂师兄和小莲。” 两人很快来到了谢府,而僕人带他们去的却不是梨花別院,而是正厅。 难道是谢裒有事要找我? 正是疑惑之时,进入正院正厅,唐禹的瞳孔却紧缩了一下。 正厅上座,谢秋瞳静静坐在那里,正招待著客人。 看到了唐禹,她缓缓站了起来,轻笑道:“来得正好,不用专门派人去请你们了。” 而王徽已经忍不住惊拨出声:“主母!” 她扑进了曹淑的怀里,念著这个妇人不肯撒手。 而旁边,王导脸上带著深邃的笑意,缓缓道:“唐禹,把这里留给她们吧,我们去转一转。” 说实话,唐禹在这里见到王导,还是很意外的。 王家和谢家,那可是深仇大恨啊。 而且谢秋瞳坐在主位,谢裒却不见了…这也隱藏著很多资讯。 但无论如何,王导的面子要给的,好歹是岳父大人。 谢家的花园很大,王导的步伐很是稳健,他依旧是那副模样,自信、从容、镇定,似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是他开口第一句话,就差点让唐禹破防。 “当初是我想得到你,没想到便宜了我的女儿。” 他的声音中带著戏謔。 唐禹按著胸口,使劲呼吸,才终於把气喘了上来。 王导看向他,平静道:“你觉得王徽最像谁?” 唐禹道:“想谁?” 王导笑道:“她的娘亲是个懦弱的性子,常常自怨自艾,她的主母性格过於强势,但智慧却很一般。” “我的女儿最像我,聪明的同时,兼具乐观精神,会开玩笑,也看得穿人心。” “奈何,她似乎又看得太透,因此对权势並不追求。” 唐禹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王导在智慧上並没有爭议,但乐观…似乎也是真的乐观,他也是经歷过许多波折的人,但从来没见他抱怨或放弃过,一直保持著极佳的心態。 而王导往前走的同时,继续道:“人活在这个世上,十年是活,百年也是活,执念太深,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我即使到了这个年龄,也坚持每日养生,在花园散步,亦或者试试男人。” “生命不是短暂的光辉,是长久的明亮。” “经歷了譙郡之战,却只得到了这个结果,唐禹,心情如何啊?” 这才是他要说的正题。 唐禹想了想,才说道:“心情还不错,我没有觉得多失落,在太子身边,就相当於將来的天子近臣嘛,这也算是潜邸之功。” 王导又突然道:“那么,前日的刺杀呢?” 唐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眯眼道:“你別告诉我,你在替王敦说情。” 王导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想想他为什么要杀你们。” 唐禹道:“杀了我们,就有了名。” 王导笑了笑,道:“那是表象。” “本质是,你们微不足道,杀了能得利,却又不必担心损失什么。” “如果你是陶侃,你是郗鉴,哪怕你只是虞潭、苏峻,他也不敢动。” “今天我要教你的是,人是有团体的,有阶级的。” “你如果置身於一个团体、一个阶级之中,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杀你,就相当於杀你的团体,你的阶级。” “杀你一个,就会引动无数个和你一样的人的反扑。” “你目前在东宫蛰伏,需要儘快找到自己的团体和阶级,与之產生联络,这样才能真正安全下来。” “真正的安全,是让人对你兴不起刺杀的念头。” “这是权术。” 说到这里,王导慨然嘆道:“这是我为官几十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你怎么看?” 唐禹道:“你希望我怎么看?照你说的做,还是…否定你的说法?” 王导道:“我只要你说实话。” 唐禹咧嘴一笑,道:“实话就是,我认为你说的对,但和我没有半点关係。” “我不需要去寻找团体,我要做的是创造团体。” 王导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摆手道:“和你这样的年轻人说话,真是复杂的感受,彷佛让我老了几岁,又彷佛让我更年轻了。” “不过作为父亲,我当然希望我女儿的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他看向唐禹,道:“有法子吗?” 唐禹道:“创造信任,创造信仰,因而获得惊天伟力。” 王导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既然女儿嫁给你了,我王家作为大族,嫁妆肯定是不能省的。” “五百两黄金,明天晚上秘密给你送来。” “谈话结束,从此以后你们和王家再无关係。” 唐禹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妈的多少? 五百两! 这他妈…我爹辛辛苦苦半辈子,所有积蓄加起来,包括房契、地契什么的,总共也没超过五十两黄金… 王家还是太有钱了啊,比司马绍这个太子有钱多了啊。 “如果你成了,王家会至少兴盛二百年。” “如果你是失败了,我足够有能力保住你,就算保不住你,保住我女儿还是很轻鬆的。” “至於钱,我们从来不缺钱。” 王导淡淡笑著,缓缓道:“我当然是希望王家兴盛更久更久,你自己慢慢思考吧。” 他摇著头离开,而唐禹心中感慨,来到这里一年多,似乎也就王导真正看穿了我的心事。 他非但看穿了,还保持了相当的默契。 都说娶妻娶贤… 老子倒好,娶了个最贤的,而且还是个大富婆… 今日又是爱王妹妹的一天。 第219章 信 王家人要团聚,只能在谢家找个机会。 谢秋瞳也没有打扰他们太久,而是把唐禹叫到了梨花別院。 因此,唐禹也顺利见到了躺在床上的聂庆。 这廝身上绑著布,因为胸口的伤,手都不敢乱动。 唐禹笑道:“聂师兄,你武功不太行啊,人家孙石几招就把你打成这样,你作何解释啊。” 聂庆喘著气道:“老子现在受了伤,你还要气我,你是人吗?” “孙石那个王八蛋,的確不好惹,我当时就该直接把你卖了跑路的,现在也不至於受这个罪。” 唐禹连忙道:“哪里哪里,聂师兄怎么会是那么不义气的人。” 聂庆咧嘴道:“想好怎么报仇没有?自出道以来,我就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唐禹道:“先灭了王敦,再处理孙石。” “我已经打算写信给喜儿,找高手帮我们出手。” 聂庆当即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要找月曦仙子这种高手去对付她,其他人不好使。” “等等,你给喜儿写信,不会是要找北域佛母吧?” 唐禹摆手道:“山人自有妙计,你只管好好养伤,等你恢復了,我请你去青楼,让那群姑娘伺候你,还反倒给你钱。” 聂庆疑惑道:“现在青楼都做慈善的吗?” 唐禹道:“毕竟你是处男嘛。” 聂庆愣住,脸色渐渐变得扭曲,然后怒吼道:“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我没有这样的兄弟!” 唐禹大笑著离开。 逗了逗聂庆,心情更好了,於是又来到小莲的房间。 小莲的伤势轻一些,只是两只手不能动,但自己还是能走动的。 唐禹表达的关心和感谢,而小莲则是笑道:“不用的啦,姑爷,我是小姐的人,那也是姑爷的人噢。” “到时候,人家是通房丫头的啦,姑爷要不要提前尝尝滋味,我手不能动,但是嘴巴能动呀。” 唐禹大受震撼,回头看向谢秋瞳。 谢秋瞳摇头道:“不是我教的,我不懂这些。” 唐禹道:“我看得出来。” 两人一边朝外走,谢秋瞳一边说道:“司马绍让我向你表示问候,他的身份不太適合亲自来看你,温嶠最近又很忙。” “王敦那边现在很多动作,他们在笼络建康的名流,企图为將来的大事做打算。” “我们也在积蓄力量,司马绍想要一些更直观的办法,他让我来问你的意见。” 唐禹想了想,沉声道:“让温嶠犯个错吧。” 谢秋瞳皱眉道:“犯错?什么意思?” 唐禹道:“让温嶠犯个错,让司马绍责罚他,让庾亮在其中当坏人。” “王敦知道讯息之后,很可能要选择挖温嶠过去。” “让温嶠去臥底,搞清楚那边的情况,同时可以勾起他们的內部矛盾。”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这很冒险,一旦暴露,温嶠危险了倒是小事,关键是我们容易得到错误的情报,做出错误的判断。” 唐禹嘆道:“现在不是讲究稳妥的时候,除了孤注一掷,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谢秋瞳陷入了沉思。 然后她看向唐禹,平静道:“你真的要北府军?” 唐禹嚇了一跳,看著她故作平静的表情,隨即摇头道:“前天是怒火攻心了,说的气话,北府军是你好不容易得来的,我哪里能张口就要。” 谢秋瞳不说话了。 她看著四周熟悉的楼宇,想起了唐禹在这里生活的一幕幕。 她闭上了眼,最终看向唐禹:“如果我愿意给你呢?” 天知道这句话她费了多少勇气,以至於说出来的那一刻,声音都在颤抖,呼吸都变得粗重。 这一刻,唐禹真的有些动容。 都说谢秋瞳绝情,都说她爭权夺利不择手段,但她对我…却是什么都愿意给。 因此唐禹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轻轻道:“我不要你的北府军,但我也不会立刻走,我会帮你,帮你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谢秋瞳看著他,然后慢慢挣脱了他的手。 她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句平静的话:“你根本不知道我想去哪里。” 她突然又停了下来。 回头看向唐禹,露出冷笑:“或许你知道,但你不敢说,废物。” 唐禹张了张嘴,无法回答。 谢秋瞳眼中带著自嘲,缓缓道:“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嫌弃我,你嫌弃谢家。” “你认为我们都是脏的。” “和我们这样的家族扯上关係,当然会影响你的大事。” 唐禹静静站在原地,不言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谢秋瞳是聪明的,她用了最少的时间,就看清楚了本质。 是的,唐禹不能藉助世家的力量崛起,至少明面上绝对不能。 这是两人最大的隔阂,最疏离的癥结。 唐禹只能摇著头,短暂离开。 王妹妹在陪家人,他便回家写信,再寄信给喜儿。 要写的內容,他早已想好了。 “喜儿宝贝,你已经回到极乐宫了吧?我也回到建康了,我们相隔更远了,但我的思念却更浓了。” “之前拜託你建立情报系统的事,要暂时作废了,你不必再忙碌了。” “你帮我留意一个叫王猛字景略的人,应该寄居在魏都,年龄不详,或许很小,或许也已经成人了。” “对了,我最近在譙郡认识了一个朋友,叫孙石,自称泰山雄碑,是一个高手,他跟我说了很多事呢。” “他说他和你师父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当初让你师父怀孕了三四次,只是都没保住胎,是真的吗?” “他说你师父私底下其实很那个,恨不得把男人吸乾,他玩腻了才离开你师父的,有这回事吗?” “我怀疑他在说谎,因此跟他闹了也一场,差点被他打死。”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全了,你师父的事…你要多关心啊,问问她是不是有这回事。” “我很想你,你也要经常给我写信啊。” “十一月初九,唐禹於建康。” 把信写完,唐禹长长出了口气。 他很清楚,这封信一旦到了喜儿手上… 北域佛母肯定来! 到时候,泰山雄碑是吧,你小子有福了。 唐禹兴致冲衝来到了瓦官寺,直接亮明瞭身份,说自己是喜儿的朋友。 他不知道什么暗號,乾脆直接明牌。 关键是,这些魔教的密探竟然真的信了。 “噢是唐禹对吧?我们知道你,你是我们的內部人员。” “要寄信是吗?” 年轻的教眾问道。 唐禹点头道:“情况紧急,务必儘快送到圣女手中。” 年轻教眾笑道:“再紧急也別怕!我们宫主就在这里呢!” 话音落下,內房之中,北域佛母梵星眸缓步走了出来。 她眯著眼,轻轻道:“很久不见了,姓唐的,让我看看你写的什么信,是不是又要骗我的徒弟。” 深邃的眼眸,透著杀意。 她开启了信,直接僵硬在了原地。 第220章 大魔头 天塌了。 她北域佛母分明护送喜儿回极乐宫了啊,怎么莫名其妙跑到建康来了? 如果上天真要整我,不必这么费劲,我自己给自己几耳光就行啊。 这一刻,唐禹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就跑。 他很確定祝月曦还没回广陵郡圣心宫,她肯定还在建康的分部。 只要找到她,才能实现风险对冲。 至於这两个高手又怎样的恩怨,会怎样大打出手,唐禹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跑!赶紧跑! 唐禹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他非但在跑,而且直接飞起来! 哎我怎么飞起来了? 他猛然才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提住了衣领,被梵星眸直接拉了回去。 然后,他被掐住了脖子,嘴巴直接张大。 梵星眸喘著粗气,咬牙切齿道:“老娘长这么大,什么大风大浪都经歷了,但你是第一个敢造我黄谣的!” 说完话,她直接把信纸捏成一团,一把塞到唐禹的嘴里,吼道;“给老娘自己咽回肚子里去!” 唐禹不停咳嗽,连忙把纸吐了出来,急道:“师父息怒啊,弟子绝对没有造谣,字字都是无可爭议的事实啊!” 梵星眸凤眸一掀,大怒道:“你说信里写的都是事实?臭小子,別以为喜儿宝贝爱你,我就没其他法子收拾你。” “你上边的嘴不吃,我就让你下边的嘴吃!” 唐禹脸色都白了,大声道:“师父,弟子冤枉啊,是那个孙石造谣,弟子只是把他的罪行说出来啊。” “不行你看,我锁骨断裂、肩膀脱臼,伤势刚好不久。” 话音刚落,梵星眸一伸手就直接把他上衣撕烂,看到了他的肩膀。 她双目一凝,缓缓道:“的確有散手八式的痕跡。” 唐禹顿时鬆了口气。 梵星眸道:“本来想狠狠收拾你一顿的,但…看了你的伤,我决定杀了你!” “啊?” 唐禹当场愣住。 梵星眸冷冷道:“老娘感受到了《圣心诀》的气息,你的伤,是祝月曦那个臭母狗给你治的吧?” “你和她,关係真是不错啊!” “抢老娘的现任,还要却抢老娘的前任…” “你逮著我一个人薅是吧?当我好欺负是吧?” 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啊! 唐禹一时间脑子都快烧坏了,饶是他自认为逻辑很强、应变能力也不错,但面对这种超纲的话题,还是太吃力了。 他只能乱中求序,喃喃道:“那、那我们是同道中人啊…” 梵星眸显然反应了一下,然后气得双目冒火,一掌拍在唐禹的心口。 唐禹嚇得大叫一声,然后愣道:“哎?不痛?” 话音落下,他全身的衣服突然直接裂成碎片,上下赤裸再无寸缕。 唐禹猛地捂住,惊道:“你做什么!” 梵星眸冷冷道:“喜儿宝贝的面子我要给,今日不杀你,你现在给我滚回家去。” “就这样裸著回去!” “否则…” 她看向身后几个弟子,寒声道:“我就封住你的穴道,让他们好好伺候你!” 几个弟子面色大变,嚇得连连退后。 其中一人已经忍不住喊道:“唐大哥,你…你赶紧回吧,別犹豫了,別害了兄弟们的清白啊。” 放你妈的屁,老子才是最苦那个好吗。 唐禹都快哭了,捂著襠部,急忙道:“师父!我可是你唯二的弟子啊!是喜儿师姐带师收徒的啊!” “我应该对你尽孝才对,你怎么能忍心这么对徒弟啊。” 梵星眸道:“徒弟就该听我的啊,你作为大师兄,让师弟们爽一爽难道不应该?” 师弟们再次后退,已经是怕到极致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师父我错了,我承认信里的內容都是我编的,我被孙石刺杀,身边的人都受了重伤,我和王妹妹也身中砒霜剧毒,几乎殞命…我…” “什么!” 梵星眸脸色陡然变了,直接打断道:“王徽中毒了?孙石好大的胆子!老娘要把他碎尸万段!” 唐禹愣住了。 噢…这样啊? 不是…你是这么想的吗? 唐禹当即哽咽道:“王妹妹身中剧毒,几乎殞命,冷翎瑶身受重伤,谢秋瞳被打断肋骨,她的侍女小莲和我的侍女小荷,也断了手臂…” “那个孙石…口出狂言,他说他没別的爱好,就单纯喜欢打女人。” 梵星眸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的杀意彻底沸腾! 她一字一句道:“这奸贼!当真是罪大恶极!” “那么多漂亮的女人,竟然差点都被他害了,他…他…” 说到最后,她喘著粗气道:“老娘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趁此机会,唐禹乾净看向身旁的师弟们,压著声音道:“愣著干什么,快拿件衣服给老子啊,你们真想当搅屎棍吗!” 几人嚇得连忙把外衣脱下来扔给他。 唐禹连忙穿上,看到梵星眸在冷笑,於是他又赔笑道:“师父,原谅弟子吧,弟子也是…也是为了保护她们啊。” 梵星眸眯眼看著他,缓缓道:“徒弟啊,你认识的漂亮姑娘,还挺多哈?” “啊?”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儿子的就是妈妈的…” 梵星眸眼睛一亮,笑道:“那个…我来建康是办大事的,但这瓦官寺,住得不太舒服啊。” 唐禹似乎明白了,喃喃说道:“那请师父…下榻弟子寒舍,弟子有侍女小荷,年方十七,生得乖巧玲瓏,她可以好好照顾师父凤体。” “懂事!哈哈哈!” 梵星眸心情这才好转,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你啊,在师父面前少说谎话,师父不吃那套,师父只吃樱桃。” 她他妈太黄了!我忍不了了! 唐禹很愤怒,点头道:“师父,俺也一样。” “嘭!” 头上直接挨了一下,唐禹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走!去你家!” 梵星眸大笑著,直接上了唐禹的马车。 唐禹心里苦啊,虽然多了个保鏢,但…但家里好像多了个大魔王。 而且,我怎么感觉…被…牛了? 不行!坚决不能让这个女魔头碰王妹妹,最多让小荷给她占占便宜。 对不起小荷,苦了你了,公子对不起你。 唐禹含泪进了马车,又被赶了出来。 “孤男寡女你要做什么!滚去驾车!” 他妈的太过分了啊。 唐禹攥紧了拳头,驾著马车带著梵星眸回家。 一路回到唐家,梵星眸左右打量著,也不看院子的格局,反而像是在找著什么。 很快,岁岁抱著一盆花路过,看到唐禹,当即过来打著招呼:“公子回来啦…” 下一刻,她就看到了梵星眸。 她当场愣在原地,喃喃道:“好漂亮的姐姐,如果能做我的女人就好了…” 梵星眸歪著头,慢慢瞪大了眼,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来採花的,没想到刚进门,就被被人当成花想采了。 她指著蓝岁岁,看向唐禹道:“这姑娘叫什么?我打算收她当徒弟。” 第221章 態度 不行! 这样下去坚决不行! 这老妖婆来府里第一件事就要挖我的人,將来还指不定要干什么,如果任由她这样下去,我连王妹妹都保不住。 唐禹正色道:“老妖…不…师父…岁岁年龄还小,还在读书识字,不太適合拜师…” 他连忙看向岁岁,疯狂使眼色:“你说是不是啊岁岁?” 蓝岁岁愣了愣,小声道:“可如果她是我师父,就…就好刺激呀。” 我的家怎么了!怎么都是这种人啊! 唐禹大声道:“师父想必是刚到建康不久吧,一路舟车劳顿,瓦官寺条件又差,肯定还没沐浴。” “我叫小荷给师父安排沐浴行不行?” 梵星眸当即道:“当然好了!” “师父请跟我来,住主院。” 家就这么大,又不敢委屈这个老妖婆,只好把主院主楼给她住,当时老爹在那阁楼之上夜夜笙歌,如今轮到这个女魔头了。 唐禹笑道:“师父稍坐片刻,让侍女们给你揉揉肩,我去叫小荷。” 他吩咐了一下,然后快步朝著侧院而去,见到了正在指挥下人打扫院子的小荷。 “快!小荷快来!” 唐禹当然不用亲自来请她,是为了给她打招呼。 “公子怎么了?” 小荷笑嘻嘻地走来,可可爱爱的,她十七岁的年龄,也是大姑娘了,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唐禹低声道:“主院来了个女魔头,是喜儿和我的师父,武功很高,千万惹不得。” “你得帮我照顾好她。” 小荷笑道:“这是小事呀,小荷连小姐都伺候得了,还怕一个长辈么。” 唐禹道:“小荷你千万记住,她喜欢女人,很可能会在你照顾她的时候,占你的便宜。” “你一定要吊著她,跟她谈感情、装清纯,决不能让她占你的便宜。” “她要来硬的,你就哭,就撒娇,就装胆怯,这样她就只顾著哄你了。” 小荷这下愣住了,委屈道:“公子…小荷是你的贴身奴婢呀,你…你一直不对我动手,还把我推给別人…” 唐禹急忙道:“当然不是,公子只是让你照顾她,但千万別答应她的无理请求。” 小荷看了一眼唐禹,小声说道:“那、那小荷也委屈,做了这件事,公子是不是该补偿我?” 她眨著眼睛,脸色却有些红了。 唐禹连忙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著她的背,道:“乖,公子这不是心疼你么,等把这个老妖婆搞定了,公子就宠幸你。” “太好了!” 小荷高兴地亲了唐禹一口,自信满满道:“老妖婆就交给小荷吧!” 她大步朝著主院走去。 而唐禹,一点都不敢耽误。 他要立刻去谢府,把事情告诉冷翎瑶,让她赶紧请月曦仙子来,不然天知道这老妖婆会怎么样。 一路赶到谢府,已经是黄昏了。 王导夫妇已经离开,谢秋瞳正带著王徽、冷翎瑶在花园的亭子里坐著,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唐禹快跑过去,直接问道:“霽瑶,你打得过梵星眸吗?” 此话一出,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冷翎瑶指著自己的脸:“我?” 谢秋瞳反应更快:“你別说北域佛母在建康,並且找到了你了。” 唐禹道:“她现在就在我家,虽然没有抱著恶意而来,但天知道她要做什么事。” “月曦仙子知道这个讯息之后,会出手吗?”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有必要让师父知道。” “我去稟报。” 她说完话,便直接走了。 王徽小声道:“那我们还可以回家吗?” 谢秋瞳眯著眼沉思片刻,缓缓道:“北域佛母身份敏感,已有十年没有南下,此刻突然来建康,不可能只是閒逛。” “但要她亲自出马的事太少了,不可能是武林的事…她或许是为了慕容鲜卑…”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看来是赵国的情况不太好,慕容鲜卑真要建国了,他们需要声势。” 唐禹道:“你是说,北域佛母来建康是为了见陛下,为了给慕容鲜卑爭取声势?” 谢秋瞳道:“有我大晋站台,慕容鲜卑建国一事,將水到渠成,正统之名,可以没有,但能有则有。”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疑惑道:“但她凭什么可以说动陛下?她甚至没有见过陛下。” 唐禹也很快敏锐起来,凝声道:“陛下病重,已入膏肓,道家的柔和法子,解决不了陛下的问题了。” “但梵星眸自创佛法武学,在极端情况下,或许比祝月曦的道家內力更適用。” 谢秋瞳想了想,才缓缓道:“我会让人关注一下皇宫的情况,有任何讯息,我们提前知道总是要好一些。” 唐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他压著声音道:“陛下想继续活,那…司马绍所做之事,就…就容易触犯逆鳞。” 谢秋瞳猛然抬头,冷声道:“我去找司马绍!” 她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多虑了。” 唐禹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已经决定了?” 谢秋瞳面无表情:“我什么都没有决定,我只是一个广陵將军,四品武官而已。” “你也什么都没有决定,你也只是四品武官,而且是虚职。” 唐禹看著她不说话。 谢秋瞳也看向唐禹,沉默了片刻,迟疑道:“你…会…站在…” 唐禹直接打断她:“你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 谢秋瞳重重鬆了口气。 王徽看著他们两人打哑谜,她也听不懂,只是嘻嘻笑道:“谢姐姐不用担心啦,唐大哥肯定是在乎你的啊。” “別看他有时候嘴硬,其实说梦话都在喊你的名字呢。” 谢秋瞳诧异地看向唐禹。 唐禹目光深情,认真道:“秋瞳,其实我有一句话埋在心里,想对你说很久了。” 谢秋瞳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著唐禹,道:“什么…话?” 唐禹道:“还记得我在进入死牢之前,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件令人深刻的事情吗?” 谢秋瞳仔细想了想,道:“什么事?” 唐禹轻轻道:“你借了我二两黄金,一直没还…” 王徽噗嗤喷出了嘴里的茶。 谢秋瞳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她看了一眼四周,找到了茶杯,直接朝唐禹砸去。 唐禹顺势躲过,发出了大笑之声。 他一把拉著王徽,道:“快跑,我肯定她这次真的生气了。” 王徽一脸懵圈,被唐禹拉著走了。 而看著他们的背影,谢秋瞳咬牙切齿,沉默了许久,嘴角却又慢慢扬了起来。 “你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 身旁突然传来调笑的声音。 谢秋瞳脸色顿时冷漠,回头看到了小莲,沉声道:“不好好养伤,瞎逛什么,回房间去。” 小莲不回答,只是继续道:“你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 谢秋瞳急得直接推她走。 小莲哈哈笑道:“小姐,姑爷有时候说话慢动听的喔!” 谢秋瞳哼道:“他就是个小气鬼!二两黄金都记得!” 她低下头,却又小声道:“他却忘了我怎样才拿到那二两黄金的。” 而另一边,唐禹一直控制著速度,恰好在到达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另外一辆马车。 他带著王徽下车,看到了冷翎瑶和祝月曦也下了车。 祝月曦看到唐禹,当即瞪眼道:“她真在?” 唐禹道:“千真万確!不过千万別打起来啊,我突然觉得…” 他话还没说完,祝月曦就大步朝里走去,满脸的怒火。 唐禹和冷翎瑶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到了主院,祝月曦顿时看到了梵星眸,当即呵斥道:“好啊!好!你这个贱女人!我总算又见到你了!” 梵星眸正躺在椅子上,享受著两个侍女的按摩。 看到祝月曦,她不怒反笑,勾了勾手指,眯眼道:“既然来了,还不快过来给我舔脚,小狗狗…” 听到最后三个字,祝月曦当场脸色苍白。 第222章 认字 黄昏似乎骤然变成了黑夜,在暗无天日的记忆中,无数的画面涌入脑海。 祝月曦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胸膛起伏,一时间眼眶都快红了。 她全身的力量开始往外狂涌,声音也在颤抖:“我…要…杀了你!” 梵星眸依旧躺在椅子上,眯眼道:“杀我?为了掩盖你的过去吗?你很怕那些事传出去吧?” “一个门派的后起之秀,年轻一辈最惊才绝艷的人物,私下里竟然喜欢趴在地上吃东西,竟然喜欢挨鞭子…” 祝月曦攥紧了拳头,怒吼道:“住口!” “我说过,只要你敢来建康,我就杀了你。” 说完话,她便直接朝著梵星眸杀去。 只是下一刻,梵星眸就拔地而起,浑身金光闪烁,宛如流星一般朝天而去。 她大笑的声音传了出来:“小狗狗,等主人忙完了正事,再好好给你一场痛快!” “我知道你其实是想我了,想我想到发疯,因为只有我敢打你。” 祝月曦咬著牙,也跟著追了上去。 两道光消失在天际,院子里却反而安静了下来。 唐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按著胸口,只觉心跳十分剧烈。 他看向冷翎瑶,喃喃道:“霽瑶,她们恩怨这么深刻吗?” 冷翎瑶轻轻道:“我忘记了。” 很好,果然还是这个答案。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感慨道:“总算…安静了,寄个信而已,差点闹出天大的事。” “累了一整天了,大傢伙都休息吧…我他妈…也累了。” 唐禹选择去泡个澡。 当然,居心不良的小荷表示要亲自服侍。 “奴家可以用身体帮公子搓澡!” 她言语之中只有兴奋,没有羞涩。 唐禹连忙摆手,今天这大起大落的,他是在有些吃不消了,是在不想再起飞降落了。 美滋滋泡了个澡,这才感觉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心绪安寧了很多,想起梵星眸这个老妖婆的逆天程度…怪不得喜儿这么敢爱敢恨… 喜儿… 哎,今天本身是要给喜儿写信的,结果惹了这么多事,都是我心地不纯的报应啊。 我老老实实给喜儿写一些想说的知心话,就不会有这些麻烦的,偏要在里边造黄谣引战… 都怪老子啊。 想到这里,唐禹打算再写一封信给喜儿,这一次,不再用心不一。 他来到书房,正要准备,却发现冷翎瑶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唐禹一眼,便开始磨墨。 他们总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事情中,能享受到莫名的安寧和默契。 唐禹执笔,沾著墨水,慢慢写了起来。 “我回到建康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过得不太好,很多复杂的事牵扯著我的心,让我无法平静。我怀念譙郡,我捨不得那里的山林,因为我们曾在那里相拥,互诉衷肠,私定终身。” “你的名字真美,失去了你,就好像真的失去了欢喜,失去了开心,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思念,心臟似乎真的缺少了一块。” “我不知道这些言语是否能承载我的感情,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透过这些苍白的文字,感受到我对你的心,但我一定要写,一定要竭力去表达,哪怕能让你会心一笑,我也觉得十分值得。” “你会笑吗?还是会哭?无论何种表情,我此刻想起你的脸,就觉得心中好暖。” “我倾听著建康的喧囂,似乎也隔著三千里距离,想到了辽东的雪,辽东正在下雪吧,希望风不要太冷,不要让你感受到孤独。” “关於情报的事,不要再忙碌了,可以帮我注意一下王猛字景略这个人,这对我有帮助。” “最后就是,我很期待下次见到你,我想亲吻你的脸,告诉你在天地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唐禹,十一月十一於建康,於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写完了长长的一封信,唐禹缓缓放下了毛笔,轻轻嘆了口气。 他低声道:“前面的那封信,写完之后我心中忐忑,这封信我写完,心中却踏实了很多。” “原来很多事,真的要用心去做,用诚心去对待,才会让人踏实。” “霽瑶,你觉得呢?” 冷翎瑶看著信,逐字逐句看著,久久不语。 她发现唐禹在看她,於是小声道:“我只认识其中一部分的字。” 唐禹道:“比如呢?” 冷翎瑶抬头,认真道:“我想亲吻你。” 唐禹忍不住笑道:“你適合做娱乐记者,你总能在一大段文字中找到劲爆点。” 冷翎瑶的脸上没有表情,一直看著桌上的字。 唐禹见她古怪,於是提议道:“需要我教你识字吗?” 冷翎瑶微微摇头道:“学会了,也会忘记。” 唐禹道:“你明天吃饭吗?” 冷翎瑶疑惑道:“为什么不?” 唐禹道:“吃了也要拉出来的…不还是要吃?我们来到世界,不是为了等一个结局,而是去经歷我们活著的这几十年。” “去经歷吧,別管结局是遗忘还是铭记。” 冷翎瑶看著信,轻轻道:“那我念,你写,好不好?” 唐禹笑道:“当然。” 冷翎瑶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者,刚柔並济,阴阳相生。” 唐禹认真写著,她也缓缓念著。 冷翎瑶继续道:“致虚极,守静篤,气贯如江海,神守形,合太虚,无招以成势。” “故无意无我,可见天机,成天人也。” 一口气写完,唐禹疑惑道:“这是什么道家经文吗?” 冷翎瑶轻轻道:“这是《圣心诀》的总纲。” 唐禹嚇了一跳,不禁笑道:“太可惜了,我已经修炼《大乘渡魔功》了,不然我应该用得著它。” 冷翎瑶沉默了。 她慢慢低下了头,小声道:“可是,我没有其他珍宝,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唐禹看向她,认真说道:“你已经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了。” 冷翎瑶道:“什么?” “霽瑶,你的小名啊。” 唐禹笑著,在纸上写出了这两个大字,道:“这比《圣心诀》的总纲更宝贵。” 冷翎瑶看著这两个字,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內力涌动,烘乾了墨跡。 她小心翼翼把纸折了起来,塞进了腰间的荷包中。 那个荷包,还是那么眼熟。 容易遗忘的人,更在乎物品的意义,这是她铭记的方式,这是她对抗遗忘的无声宣言。 第223章 情报 一觉睡醒,心中的喧囂也彻底平静。 唐禹洗了脸之后,神清气爽,陪著王妹妹吃饭,也是说说笑笑,亲暱无比。 他迎来了这几天唯一的好讯息——姜燕回来了。 带著衣崇文,带著一共十二个少年,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 “见过明府!见过唐县丞!” 衣崇文和一眾少年跪下磕头。 唐禹笑道:“都是老熟人了,赶紧起来吧,一路辛苦了。” 眾人站了起来,忍不住挠头笑著。 唐禹道:“姜燕,给他们的父母家长打过招呼了吗?他们態度如何?” 姜燕向来严肃,沉声道:“大部分家长都同意,有三个家长以家贫需要劳动力而反对,我给了钱也放人了。” 唐禹看向十二个少年,郑重道:“你们还年轻,未来有很多可能性,跟著我,可能会吃很多苦、受很多罪,不单单是肉体上,更重要的是精神上。” “你们不会很风光,你们只会像蚂蚁、老鼠和蛆虫一般,在黑暗的天地做著事,为了心中的目標,为了一个理想。” “所以,你们现在还有机会离开,错过了这个机会,你们就必须一路干到底了。” 听闻此话,十二个少年都纷纷跪了下来。 其中一人大声道:“唐县丞,咱们都是想跟著您乾的,您可千万別赶我们走,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唐禹看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沉声道:“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的是,你们的家人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足够他们生活的钱。” “他们受了委屈,有人会帮他们出头,替他们伸冤。” “你们跟著我干,你们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你们的孝道,我会给你们尽。” “全部站起来!进屋说话!” 十二个少年,全部进了房间,而房间外边,侍卫已经把侍女僕人赶走了。 唐禹看了衣崇文一眼,道:“从今天开始,你们没有名字了,你们只有身份和代號。” “你们属於一个叫『神雀』的组织,组织的首脑,也是你们的顶头上司,就是衣崇文。” 衣崇文吞了吞口水,他身体微微颤抖著,眼中有紧张,但更多的却是兴奋。 活了半辈子…如今总算要做点事了吗? 他咧著嘴,攥紧了拳头。 十二个少年,面面相覷,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唐禹看向他们,郑重道:“现在我要给你们解释神雀是做什么的,你们是做什么的。” “神雀,是一个情报组织,一个严密、高效、准確、忠诚的情报组织。” “衣崇文的代號是『人』,你们十二个,则是『十二生肖』。” “现在我来分配——” 他指著最左边的人开始,沉声道:“你是猪!” “你是狗!” “你是羊!” 一个一个说下去,其中有人忍不住道:“为什么我是『鼠』?” 话刚说出口,衣崇文就冷声道:“住口!你们要做的只有服从!不能有质疑!” “我把话放在这里!神雀会有极度严苛的规矩!规矩比天还大,比我还大!” 他显然已经知道唐禹要做什么了。 唐禹看向他们,缓缓道:“神雀组织一共分为三层构架。” “一、首脑层。只有一人,也就是『人』。” “二、核心层。只有你们十二生肖。” “三、外围层。他们是核心层单独建立的下属层级。” “首脑层负责决策,核心层负责管理和执行,外围层负责具体任务的实施。” 他停顿了一下,保证大家有充足的时间去接受和思考。 然后唐禹才继续道:“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我会亲自培养你们,让你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具体该怎么做,该怎么执行。” “我是规则的制定者,你们是执行者。” “我会让你们深刻明白『神雀』的系统构架、人员招募和渗透方式、情报搜集与传递方式、群体个体互相的掩护与运作、情报的分析与利用,以及…风险和情报的评估。” “在完成课程之后,我会把你们分配到十二个城池或地区,改头换面,让你们建立各自的分部。” “你们需要自己招募麾下人员,自己考察、稽核和驾驭。” “世家奴僕、商人商队、道士僧侣、低阶官吏、市井能人,你们要自己去分辨,不断构成、壮大己身。” “我们最终的目標是,你们要对所在区域充分了解,主要包括世家动向、宫廷动態、军事情报、州郡大事、地方舆情等…” “在特殊时期,具体的任务下达时,你们要有能力渗透各个核心区域,获取情报。” 说完了这一切,唐禹看向衣崇文,道:“你是首脑,你需要考虑的事情最多,而其中最重要的两项…规则和金钱。” “前者能让他们成为神雀,后者能让神雀生存下去。” “所以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內,你除了要学习我给你教授的东西,还需要算出我们需要花多少钱。” “这可比象棋要难很多。” 衣崇文正色道:“属下明白,但…主人,你也需要一个代號。” 唐禹想了想,缓缓笑道:“我的代號是神雀。” 情报系统的建立是长久的事,唐禹要先慢慢去做好这个开头。 他只能在方向上和架构上给出自己的理解,但具体的、更专业的和当代需要做的事,却需要其他人来帮助。 所以他在开完会之后,便直接赶往谢家,找到了谢秋瞳。 “什么?” 谢秋瞳皱眉道:“情报组织?你问我?” 唐禹道:“你似乎也有自己的情报组织,你手底下肯定有能人。” 谢秋瞳道:“但情报组织是你的命脉,岂能让外人插手培养建立…” 唐禹道:“你又不是外人。” 谢秋瞳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亲自帮你教他们,我懂。” 她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免费培训的,跟你借的二两黄金,我不还了。” 唐禹笑道:“本身也没打算要。” 谢秋瞳则是继续道:“我三天后再来,在此期间,我也需要去请教一些更出色的人,而且在情报初期,需要藉助一些武林的力量。” “否则你那些所谓的十二生肖,单枪匹马到各个地方,根本无法展开。” “作为武林第一门派,圣心宫会帮忙的,只要我开口。” 唐禹面色古怪道:“你不会偷偷给他们支付高昂的费用吧?我还是希望这个钱我来出。” 谢秋瞳哼道:“我才没那么大方,给你花钱。” “圣心宫欠我师父很大的人情,所以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一定会帮我。” “至於霽瑶…给她钱是我乐意的~!” 唐禹道:“那拜託了,我等你的好讯息,我还要忙著回去。” 他急匆匆走了。 而谢秋瞳的身边,適时响起了声音:“你又不是外人。” 谢秋瞳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小莲!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小莲顿时捂嘴道:“你生气从来都不预告,而是直接生气的,小姐,你心情分明很好嘛。” 谢秋瞳嘴角翘起,轻轻道:“他是没法子才找我的。” 小莲嗲著声音道:“你又不是外人啦!” 谢秋瞳道:“再敢调笑我!我让你给他暖床!” 小莲歪著头道:“求之不得呢,小姐我帮你试试他厉不厉害!” “休想!” 谢秋瞳狠狠瞪了她一眼,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224章 暗流 谢秋瞳还有三天才会来讲课,而唐禹则要在这三天之內,把神雀的架构和规则给眾人讲清楚。 年轻人接收知识、分析资讯的能力很强,脑子跟得上,而衣崇文也的確是个人才,他竟然能把组织的建立比作象棋的布局,分析得头头是道,甚至能给出启发性的建议。 第二天,唐禹又收到了一个好讯息,有十多个壮汉护送一个大箱子到了府上。 开启一看,那是足足一百两黄金,还有一封信。 信中,戴渊称呼唐禹为生死弟兄,共患难的同袍,言语极尽諂媚。 这老小子,总算还是怂了。 到了第三天,本是谢秋瞳该来讲课的时间,然而在早上,唐禹就收到了东宫的通知,司马绍请他过去议事。 这次他可学聪明瞭,没让王妹妹跟著,而是让姜燕负责驾车送他,冷翎瑶则是在家里保护王妹妹。 一路来到东宫,唐禹快步走了进去,果然看到了大家都在。 司马绍、温嶠、庾亮和谢秋瞳正静静坐著,等候著唐禹到来。 这阵仗的確诚恳,唐禹也自然不摆谱,作揖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各位。” 司马绍站了起来,回礼道:“唐卫率请入座。” 书房很大,四周连侍卫都没有,想来是被清空了。 司马绍开门见山,郑重道:“既然都到齐了,那我就直说,几天前,唐卫率提出了两个计谋,分別是爭取郗鉴的支援和派出臥底去往王敦阵营。” “我思考了几天,觉得此二计皆可行,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共同商討。” “就从郗鉴开始吧。” 庾亮眉头微微皱起,缓缓说道:“郗鉴是我晋国老臣,常驻淮南,管理著诸多江北流民,是名副其实的流民帅。” “他的確可以为我们提供兵力,只要许诺以利益,尤其是流民的利益,他应该会站在我们这边,毕竟他向来还是忠诚的。” “但是,一旦把权柄倾斜给了流民帅,那…將来可能留下隱患。” 温嶠则是说道:“我们最大的问题是现在这个难关,总要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再考虑將来流民团体的管理问题。” 庾亮道:“我们还没有到一定要重用流民帅的地步,郗鉴是正统官员没错,但其下的势力太过复杂…” “我们建康还有两万兵力,京口还有一万北府军,戴渊还有一万出头的豫州兵。” “同时,江州都督军事陶侃还有几千大军,交州虽然鞭长莫及,但梁州也还有几千大军可以牵制荆州后方。” “王敦如今只剩六万人,我们何足惧之?” 谢秋瞳淡淡道:“戴渊若是走了,大晋淮河以北將再无防卫,赵国必然入侵。” 庾亮道:“赵国已经是自身难保!” 谢秋瞳道:“是石虎陷入政治僵局,但恰好可以用战爭来转移矛盾,別看他们似乎在短期內没有经济实力组织出征,但若是淮河以北已经没了防卫力量,他们就算是只带半月口粮,也敢杀將过来,以战养战。” “届时,淮河以北沦陷,荆、湘二州及江州、扬州北部,又被王敦控制,我大晋才是真的完了。” “这种时候,不放权给流民帅,天都要塌了。” 庾亮直接站了起来,冷声道:“你一介女流之辈,懂什么家国大事、天下局势?你分明是害怕北府军会打没,才故意这般说。” 谢秋瞳眯著眼不再言语。 唐禹咧嘴笑了笑,道:“我同意庾詹事的观点,按照他的分析,我们似乎真的不需要仰仗流民帅。”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依旧不言语。 庾亮笑著还未说话,唐禹又道:“但戴渊刚刚打完仗,手里已经没粮支援战爭了,请庾詹事想办法给戴渊筹粮吧。” “另外,梁州自刺史周访被杀之后,一直处於群龙无首的状態,庾詹事应该亲自前往,整顿大军,支援建康啊。” 庾亮的笑容已经凝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声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遇到事情总是先想到困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唐禹才不会给他好脸色,直接一拍桌子,大声道:“老子懂什么?老子去譙郡做个郡丞都能把石虎四万大军打退,你却被王敦打的抱头鼠窜,差点把建康都葬送了。” “就你这种蠢猪,也配跟我谈军事,还在奢望天下驰援建康,没有后勤驰援你亲娘啊!” “你给得出军粮吗?你只能给你亲娘!” 庾亮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指著唐禹,颤声道:“你、你不过一个右卫率,你敢…” “行了!” 司马绍呵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吵的吗?不解决问题,再怎么吵都没用。” “现在的情况是,石头城被王含驻军,王敦正在从武昌转移至姑孰,金城守军仅有两万,京口仅有一万北府军,健康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天下驰援?且不说我们拿不出那个军粮来,时间上也来不及,王敦一旦得知动向,立刻就要动手。” “郗鉴是流民帅,也是大晋老臣,影响力巨大,爭取到他的支援非常重要。” “至於后续如何管理这些流民帅,该给其怎样的政治地位,都不是现在该討论的。” “否则父皇为何也用苏峻?难道苏峻不是流民帅?”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为了胜利,什么人都可以用,不能再守旧了。” “谢將军…你恐怕要亲自跑一趟合肥,尝试与郗鉴接触,並获取他的支援。” “我们要有我们的態度,只要败了王敦,我们愿意给流民帅正统的官职、爵位和政治权力,我们不怕让利,不怕让权,只怕苍穹倒悬。” 谢秋瞳点头道:“明白,我一定把太子殿下的话带到,尽力爭取郗鉴的支援。” 温嶠也道:“正该如此,不得不说唐卫率这一计很实用。还请说一下臥底之计又是什么?我真是十分期待。” 唐禹笑道:“臥底之计就是字面意思,派出臥底去投靠王敦,获取他的信任,获悉王敦阵营的內部资讯,同时煽动他们內部的混乱。” 温嶠道:“这很危险,派谁去呢?” “你啊!” 唐禹道:“只有你最合適了。” 温嶠当场愣住,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你说我?” 唐禹正色道:“你与殿下相交莫逆,在各方面表现十分出色,王敦对你颇有忌惮,並三番五次写信招募你。” “只有你有这个条件过去,其他人去肯定都被当成臥底直接弄死了。” 司马绍正色道:“不错,温嶠,我在下午的时候会公布你贪污公款、卖官鬻爵的事,也会公布你和王敦私下通讯的背叛行为。” “然后你会被抓到死牢,受到酷刑对待,最后你会被人救出,逃往姑孰。” 温嶠目瞪口呆,喃喃道:“这…我感觉无法胜任啊…这…” 唐禹道:“使君,莫要妄自菲薄,在这方面我们都信任你。” “过奖了…” 温嶠连忙自谦,勉强挤出笑容,心里问候著唐禹十八代祖宗。 而骑虎难下,他也只能硬著头皮道:“为了太子殿下,为了大晋的江山,我…豁出去了!” 事情已经定了下来,后续討论的就是一些细节。 中午的时候,会终於开完。 离开东宫,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无人,才低声道:“最近建康暗流涌动,发生了许多怪事。” 唐禹道:“什么怪事?” 谢秋瞳道:“这三天接到报案,建康及陆续有数十个童女失踪,年龄都在八到十二岁。” “官府並不算重视,甚至没有安排人彻查,我怀疑其中有问题。” “另外,关於郗鉴…” “我收到讯息,他正带著一万五千流民军,往南开赴京口…” “似乎是冲著我北府军而来的。” 唐禹微微眯眼,低声道:“你察觉到一些东西了?” 谢秋瞳道:“这对於我们来说是机会,把建康彻底洗牌的机会。”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不要告诉司马绍,至少在事情已成定局之前,不要告诉他。” “我担心他会懦弱。” 唐禹一边往前走,一边沉思,最终缓缓道:“原来最大的突破口,还是郗鉴。” 谢秋瞳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她感受到这个当初需要自己教的男人,已经看得很远了,在智慧上已经追上自己了。 第225章 千头万绪 温嶠並不是一个特別强势的人,这也意味著他在很多事情上不会太激进,而亲自去臥底,很显然那是激进的做法。 他內心上不愿意去,认为风险太大,一旦暴露,就彻底没了活路。 但事到临头,他的责任感又不允许他强行找理由拒绝,只能硬著头皮去。 所以他惴惴不安出了东宫,便打算回家与亲人告別,等候东宫这边的讯息传来。 只是他没想到,宫门之外竟然有人等他。 “唐卫率?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嶠满脸疑惑。 唐禹笑了笑,轻声道:“使君待我以礼,我自不愿让使君身陷险地,所以请使君跟我走一趟,去我家中一坐。” 温嶠无奈摇了摇头,摆手道:“不必了,既然答应了殿下,我就已经不打算反悔了。” “虽然很危险,虽然我也不想去,但…有些事既然轮到我去做了,我也不想逃避。”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满脸的洒脱,笑道:“人生在世,总有些事需要坚持,不是吗?” 唐禹点头道:“使君高义,唐禹十分佩服,且跟我走一趟吧,我並非要劝你不去。” 温嶠疑惑,最终还是答应,跟著唐禹来了唐家。 一路走进,他的態度也很隨意,四处打量著,说道:“唐卫率,你现在也是爵位在身的四品武官,这府邸还是该重新修缮一下啊,基本的排场还是要有的,否则容易被人轻视,也失了待客之道。”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没什么钱,也不打算修缮了,就这样挺好的。”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名嘛。” 温嶠愣了一下,仔细品味,忍不住拱手道:“受教了,唐卫率之言,仆当谨记。” 唐禹道:“里边请,让使君过来,是我想送一份礼物给使君。” 他带著温嶠来到正厅,让小荷泡茶招待。 然后唐禹把冷翎瑶喊了过来,问道:“霽瑶,有没有什么凭证,可以证明一个人是圣心宫的人?” “或者是…可以代表你师父的信物?”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师父没有信物,就算有…也应该在她身上。” “不过我有圣心宫首席大弟子的玉牌,你要用吗?” 唐禹指了指温嶠,道:“我想借给他用一段时间,可以吗?” 冷翎瑶没有回答,只是把玉牌拿了出来,递给了唐禹。 唐禹对著她笑了笑,然后来到温嶠身旁,郑重道:“使君且收下它,关键时候有大用。” 温嶠满脸疑惑,低声道:“我…我要武林人士的身份凭证做什么?” 唐禹嘆了口气,道:“使君,我坦白讲吧,这一次你去王敦那里臥底,很有可能要出大事。” “王敦身旁有一个號称泰山雄碑的高手,名为孙石。” “若你遇到大难,便將此物亮出,请他保你一命。” 温嶠眼中震惊,忍不住道:“难道有人要出卖我?” 唐禹道:“使君別问了,现在的情况是你骑虎难下,必须去了。” “而你唯一能活命的法子,或许就是这块玉牌。” “届时,你一定要说清楚,这是圣心宫主祝月曦给你的,请孙石帮忙保你一命,算作祝月曦欠他一个大人情。” “孙石毕竟是武林中人,武林第一高手和第一大派的人情,对於他来说,很有用。” “即使他不答应,王敦也不会杀你了,因为王敦会充分考虑孙石这个贴身保鏢的利益。” 说到这里,唐禹又立刻补充道:“千万別损坏了,到时候要还给我的,这是霽瑶的东西。” 温嶠看了一眼冷翎瑶,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意,压著声音道:“这是你相好的?” 唐禹嚇了一跳,连忙看向冷翎瑶,只见她背对著两人,什么也没听到。 於是唐禹在低声道:“不是相好的,但我心里有她,嘘…低调点,別给她嚇跑了。” “哈哈哈哈!” 温嶠大笑出声:“唐卫率真是性情中人,好,我承你的情!” “玉牌我收下了,如果因此救了我的命,那这人情可就大了。” 说到这里,他面色又变得严肃了起来,郑重道:“但是唐卫率,你之所以得出我可能要遭难的判断,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你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应该告诉我,往小了说,我们是朋友,是君子之交,往大了说,我们是同党,都是太子的人。” “你不能瞒著我,让我不明不白过去。” 唐禹正色道:“我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一切就要变。” “我只能跟你承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殿下。” 温嶠深深看了唐禹一眼。 他站了起来,对著唐禹作揖,隆重施礼。 他沉声道:“温嶠去矣,多谢唐卫率相助,玉牌之事我会保密。” 看著他的背影,唐禹不禁嘆了口气。 这个世道,还有这种君子,真是难得。 他转头看到冷翎瑶还在那里站著,於是笑道:“霽瑶,去吃饭啊。” 冷翎瑶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 唐禹疑惑道:“霽瑶?霽瑶?” 冷翎瑶如梦初醒,回头道:“啊我、我在!怎么了!” 她嘴角带著笑意,脸色微微有些红。 唐禹道:“我看你在发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冷翎瑶低声道:“没有,我…我只是饿了…” 唐禹忍不住笑道:“倒是新鲜,第一次听你说饿了,走,吃饭去,今天心情不错,我想喝一杯。” 冷翎瑶的心情似乎也不错,吃饭的时候,甚至陪著唐禹也喝了一杯。 她脸色更红了,轻轻问道:“要写字吗?我帮你磨墨。” 在某种意义上,她觉得磨墨的自己,应该是最有用的时候。 唐禹想了想,道:“我正想写字呢。” 他带著冷翎瑶来到书房,沉思了片刻,才纸上慢慢写了起来。 “司马睿、司马绍、司马宗、司马羕…” “王敦、王导、王含、王舒、王彬…” “庾亮、温嶠、谢秋瞳、唐禹…” “郗鉴、苏峻、陶侃、纪瞻…” “钱凤、沈充、周抚…” 写到这里,他皱起了眉头,目光变得冰冷,再次下笔。 “祝月曦、梵星眸、孙石…” 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冷翎瑶忍不住问道:“你在写什么?这些是名字吗?” 唐禹道:“我要搞清楚这些人都要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 “我要分析出他们的个性、立场和势力,在其中找出一条生路出来,把晋国盘活。” 冷翎瑶道:“这么多人,想得过来吗?” 唐禹笑著说道:“难,我一个人很难做到,但谢秋瞳会帮我。” 冷翎瑶点了点头,道:“我看到了师父的名字,她会站在你那边吗?” 唐禹道:“她不会。” 冷翎瑶想了想,道:“我有办法在关键时候,让师父犯病。” “秋瞳会帮你。” “我也能帮你。” 第226章 君恩 司马绍的动作很快,下午就派人抓了温嶠,公布了一系列罪状,震惊了整个建康。 因为温嶠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名门之后,又举秀才入仕,深得儒生尊敬。 他平时乐善好施,为人谦和,也被许多同僚及不得志的江东士族所敬仰。 因此,当他的罪状全部公之於眾,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反对,说这是欲加之罪,这是政治打压。 司马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民眾基础,王敦才会更喜欢温嶠。 而隨著温嶠进了死牢,另外一个人也痊癒出山。 “我他妈来了!” 聂庆大步走进了唐家,大笑道:“师弟!唐禹!你小子这几天做的不地道啊,也不晓得来看老子一眼,可把我憋坏了。” 他兴冲冲跑来,一把就握住了唐禹的手,激动道:“憋死我了,真的憋死我了,我好想发泄啊!” 唐禹一把將他推开,连忙拍著自己的手,道:“聂师兄千万別乱来,我知道你心灰意冷,但可走不得我爹的老路啊。” “就算你想走也行,走別人,別走我的,我还不够圆滑。” 聂庆摆手道:“你懂个屁,你不懂那种紧致与颗粒触感。” “去你妈的!” 唐禹直接暴走,一脸噁心地看著他:“少来这套啊,如果你真的沦陷了,以后千万別来了。” 聂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是你先开玩笑的,老子顺著你的话隨便说一嘴罢了。” 唐禹道:“你確定你不是在试探?” “试探个屁!” 聂庆搓著手道:“我只是憋坏了,太无聊了,又不能跟侍女说往事,对吧?” “如今总算满血归来,我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 “师弟,想当年我和那个姑娘,她其实…” 唐禹拱手道:“聂师兄,求你別折磨我了,你和那个姑娘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我都知道了,在舒县的时候你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了。” “你能不能有点新鲜的故事?嗯?换个女人行不行?” “我现在不是成亲了么?隔壁那个罗寡妇,就是你说胸口吊著好大两坨肉那个,她还是单著呢,年龄也和你相仿。” 聂庆无奈嘆了口气,道:“那个我不喜欢,唉,算了,跟你说不明白这些。” “你和我不一样,我是认真对待感情的人,我专一深情,矢志不渝,而你…嘖嘖…” 他说到这里,瞟了冷翎瑶一眼,不再言语。 唐禹当即道:“你小子说话注意点,当心我告你誹谤。” “当著霽瑶的面这么拱火,这叫缺德,当心以后生儿子没屁1眼儿。” 聂庆愣了一下,隨即喃喃道:“那確实少了一种另类的乐趣…” 唐禹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说话,一次受伤,聂庆似乎开启了其他的门,这他妈有点嚇人了。 好讯息是有人来拯救他了。 宫里的太监来了… 唐禹突然觉得这些太监挺好的,至少他们没有作案工具,不会对自己形成威胁。 只不过…司马睿莫名其妙找我做什么? 坐著皇帝派的官轿来到皇宫,过宣阳门、大司马门、端门,直接进入了太极殿。 见到了大殿之上许多文武官员,但太监却依旧招呼著唐禹继续朝內,来到了太极殿后的式干殿… 这里一般都是接待最顶级官僚的地方,当今除了王导、纪瞻等重臣和一眾皇亲,其他臣子是没资格来的。 这让唐禹的心情有些沉重。 许多徵兆在表明,司马睿用心不纯。 而当唐禹看到他的时候,也著实震惊了。 此刻的司马睿比去年北湖集会之时,要年轻很多,皮肤显然变好了,眼神明显清澈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態似乎很亢奋。 看到唐禹,他便亲切问候:“唐卿,在东宫任职,可有不顺心之处?” 他把老子安排到东宫去,名义上说的是我资歷太浅,年轻人需要沉淀,跟著太子好好学一学,暂时委屈一下,將来自有重用。 虽然时间並不长,但当初他的想法必然是让老子帮一帮司马绍。 此刻…这么问,到底是想我说好还是不好? 唐禹几乎没有思考,顺势说道:“都是为陛下尽忠、为国效力,自然是顺心顺意的,多谢陛下关心。” 这个时候的君权还太弱,而唐禹用的几乎是后世歷史的忠君之言,司马睿听得十分舒坦。 他笑道:“你在譙郡立下大功,却只得到这点嘉奖,心中可有不满啊?” 唐禹连忙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陛下是圣明之君,做事必有考量,微臣心中绝无任何不满,只有感激。” 太好听了,这个唐禹说话太好听了。 司马睿笑意压制不住,道:“这次叫唐卿过来,是认真看了温嶠的摺子,又派人去譙郡实际考察了,最终得出结论。” “唐卿以郡丞之位,於危难时刻挺身而出,调协各大世家,指挥千军万马,奇计百出,方败石虎,实乃泼天大功。” “至於那些所谓罪状,完全是因时因势而独闢蹊径,绝不是不忠。” “故…”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缓缓笑道:“故之前的嘉奖还不够,还要大大奖赏。” “待朝廷败了王敦之后,唐卿是必然要封侯拜將的。” 唐禹『感激涕零』,哽咽道:“陛下再造之恩,微臣没齿难忘。” 司马睿眯眼道:“唐卿,关於王敦叛乱,可有破解之法?” 唐禹沉吟几个呼吸,郑重道:“启稟陛下,王敦叛乱时局复杂,非临时作答可以找到破解之道的,但我可以肯定,王敦必败。” “此人骄纵跋扈,手下官僚也鱼肉百姓,所过之处,可谓是蝗虫过境,民不聊生。”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他王敦如此对待百姓,非无报应也,时机未到罢了。” 司马睿听得龙顏大悦,当即吼道:“唐卿所言极是,王敦不得人心,最终只会惨败。” “待战事开启,朕有意命唐卿为將,又待如何?” 唐禹面色郑重,凝声道:“臣!必將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司马睿满意点头,道:“唐卿官职上有些委屈了,朕暂时又给不了你,可有其他需要奖赏之处?” 这个时候,如何回答? 拒绝就显得疏离,提要求又显得恃宠若娇。 一定不能拒绝,要索求一些对方並不太在乎,又觉得很好控制你的东西。 唐禹尷尬一笑,道:“说来惭愧,微臣已有爵位在身,家中却尚且破旧,昨日待客,还被宾客说失礼。” “所以微臣或许…缺一笔钱…” 司马睿闻言,不禁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多年以来!你是朕见过最实诚的臣子!” “唐卿护国有功,朕岂能让你连待客之所都如此寒酸?你是四品武官,朕就赏你四百两黄金!” 臥槽? 你踏马泡妞下血本啊! 唐禹直接跪下,大喜道:“微臣多谢陛下天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看到唐禹的反应,司马睿很是满意,他喜欢贪財的臣子,喜欢这种压制不住情绪的臣子,很好掌控。 而唐禹才不管他那么多,他只觉得自己赚大了,加上戴渊和王导,老子现在有足足一千两黄金! 这是什么概念!草!富甲一方! 一两黄金十石粮,一千两黄金就是万石粮啊! 有了这一大笔钱,今后很多事都有了天大的保障了。 第227章 惨剧 当唐禹离开式干殿,经过太极殿的时候,受到了百官的注目。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在譙郡立下天大功劳的年轻人,这个出身卑微的普通人,在最艰难的时代突破了政治身份的桎梏,即將进入权力的高层,辉煌腾达已经近在眼前了。 而唐禹则是停在了太极殿,看向王导,作揖施礼道:“岳父大人。” 王导微微眯眼,淡淡道:“唐卫率谨慎说话,老夫已与王徽断绝关係,並不是你什么岳父。你们无媒苟合,当以此为耻。” 唐禹並不回应,只是缓缓一笑。 他往前走几步,又看向谢裒,作揖道:“承蒙尚书多有照拂,唐禹感激不尽。” 谢裒不明白唐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平静道:“戒骄戒躁。” “是。” 唐禹应了一声,便大步朝外走去。 而殿內诸多大臣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王导和谢裒身上,他们也分不清这其中的关係。 而唐禹越走越快,终於走出了皇宫。 他心中无比畅快,不单单是因为得到了钱,而是想通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在权术斗爭和扬名之间,恰好有那么一个缝隙,可以让他撕开一切。 儒生。 尤其是江东士族所影响的一大批儒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不断思索著,以至於后边有人打著招呼,他都没有听见。 直到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才把他嚇得一哆嗦。 看到梵星眸,唐禹按著心口,无奈道:“喜儿的毛病,果然是传承於你。” 梵星眸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她就喜欢突然出现,嚇人一跳。” 梵星眸哼了一声,缓缓道:“唐禹啊,喜儿在平时可是总夸你,现在你师父也喊了,做弟子的,是不是该为师父做点事情啊?” 果然没好事!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师父如果需要,弟子当然鞠躬尽瘁、殫精竭虑…” “不过喜儿好像说过,师父是討厌男人的啊。” 梵星眸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少说这些荤话来逃避,不就是想打乱我的思绪,然后趁机跑路吗?” “但我既然都开口了,那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否则,我可不会让你再见到喜儿。” 妈的老妖婆真不好骗!若是祝月曦,这些话肯定已经她气坏了。 唐禹连忙笑道:“哪里的话,师父有什么吩咐儘管说。” 梵星眸瞪了他一眼,道:“我说过了,不要在我面前搞这些花花肠子,儘管说,但你不一定答应,对吧?” “你先答应!休要糊弄我!” 唐禹服气了,拱手道:“师父…您老人家什么也没说,就直接让弟子答应,弟子很为难啊。” 梵星眸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大声道:“谁是老人家!老娘佛法精深!深諳驻顏之道!七十岁都不可能老!” “年龄!年龄是问题吗!那些二十岁的有我好看吗!” “你看看你那张脸!有我的脸光滑吗!比我皮肤嫩吗!” 给唐禹一顿骂了之后,她才重重哼了一声,道:“司马睿这条老狗,我让他站出来给我们慕容鲜卑站台,支援我们的正统地位,他倒好,要求一大堆,磨磨唧唧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老娘耗了足足两日,用纯正佛法帮他塑造丹田,帮他打通经脉、大穴,帮他治好了体內顽疾,他竟然还不答应。” “我看他对你很重视,你必须帮我劝一劝,让他赶紧。” 唐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深深看了梵星眸一眼,缓缓道:“那些消失的童女,是你乾的?” 梵星眸愣道:“什么童女?老娘不喜欢小姑娘。” 唐禹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最近几天,建康失踪了很多童女,都是八到十二岁左右的,我怀疑她们进了皇宫。” 梵星眸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她迟疑著,最终认真道:“这事儿我帮你查清楚,但你也得帮我。” 唐禹道:“为师父效力,那是弟子该做的,关於大晋出面帮慕容鲜卑站台,承认其正统性之事,包在我身上。” 梵星眸这才笑了起来,点头道:“这才是我的好徒弟嘛!也不枉我家喜儿把你放在心上!” “两天之后我来你家找你,那时候我肯定查明真相了,希望你也已经想到法子帮我了。” “否则,小徒弟…你师父可不是大善人,那可是真要整人的。” 大不了我把小荷给你睡!我事后倒要採访一下小荷!你到底是何等巧舌如簧! 唐禹道:“师父放心,弟子肯定把师父的事放在要位。” 告別了梵星眸,唐禹回到了家,心情却又逐渐忐忑了起来。 如果一切的徵兆都按照推理的方向去走,那情况可就有些不妙了。 他仔细思索,最终决定去找谢秋瞳商量一下。 但到了谢府,却没见到谢秋瞳人。 於是灰溜溜回家,恰好看到王妹妹正和谢秋瞳说著话,一口一个姐姐,把谢秋瞳都哄得嘴角翘起。 看到唐禹回来,她又立刻收起了笑容,面色变得严肃无比。 “总算等到你回来了!我是来告別的!” 唐禹疑惑道:“告別?你这么快就要走?” 谢秋瞳正色道:“中午的时候收到讯息,郗鉴的流民军已经到了京口,一万五千人盯著我的北府军,態度很是古怪,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情况已经很危险了,我必须要立刻过去,掌控那边的局势。” “建康,你恐怕要孤军奋战了。” 唐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压著声音道:“太快了,我情报还铺不开啊,你的情报…” 谢秋瞳道:“小莲会留下来,有任何讯息她会给你传递。” 一旁的小莲嘻嘻一笑,眨了眨眼睛。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明白了,建康交给我。” 谢秋瞳郑重点头:“郗鉴交给我。” 唐禹道:“明早走?” “是!” “那留下吃饭,你很久没有尝到小荷的手艺了。” 唐禹果断留人。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有些犹豫。 王徽歪著头笑道:“好姐姐你就留下来嘛,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有一起好好吃个饭呢。” 谢秋瞳淡淡道:“也罢,那就吃了晚饭再走。” 饭桌上,王徽每一句话都逗人开心,討人喜欢,气氛竟然丝毫不尷尬。 直到谢秋瞳要离开了,才问道:“霽瑶,唐禹已经回到建康,有姜燕、聂庆保护,再加上如今的小莲,已经足够了。” “麻烦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你可以休息了,什么时候回圣心宫?” 唐禹趴著乾饭,头都不敢抬。 冷翎瑶轻轻道:“师父让我继续保护他。” “你师父?” 谢秋瞳皱眉道:“圣心仙子竟然会让你保护他?难道是有什么共识吗?她当时怎么说的?” 冷翎瑶看向她,低声道:“我忘记了。” 谢秋瞳微微眯眼,饶是她聪明绝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了。 她只能看向唐禹,发现他还在趴著乾饭,於是呵斥道:“你到底要吃多少!” 唐禹硬著头皮笑道:“那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胃口好,聂师兄你说呢。” 聂庆捂著肚子,立刻惨叫:“啊啊呀呀呀!痛!突然肚子好痛!我先走了!” 他直接跑了。 妈的,靠不住啊! 正是唐禹绝望之时,救星驾到了。 梵星眸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子里。 她脸色很是难看,声音都带著寒意:“本来打算后天找你的!但我忍不了了!” “我找到失踪的那些童女了!全死了!” 唐禹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228章 冬雷 按照谢秋瞳的说法,童女失踪案也就爆发三四天时间,仅仅三四天啊,几十个全部死了? 唐禹骇然看向梵星眸,喃喃道:“你是说,全死了?” 梵星眸道:“不知道是不是全部,但我看到好几十具尸体…都…都太惨了…” 谢秋瞳闭上了眼,缓缓道:“我没时间,我要先走,交给你们了。” 她似乎知道唐禹要做什么,摇著头快步离开。 而唐禹看了一眼身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们去休息吧,我跟著佛母去看看…” 梵星眸皱了皱眉,但却没有开口,她带著唐禹出了府,才压著声音道:“还去看什么?难道你还不信我的话啊!” 唐禹道:“我想知道她们怎么死的,我想知道司马睿到底在做什么。” 梵星眸看他表情有些严肃,最终点头道:“行,你得找地方换个僧袍,这样我才能顺利带你进去。” 家的旁边就是建初寺,唐禹也算是老熟人了,借一件僧袍还是很简单。 他穿上了土黄色的袍子,遮住了脑袋,跟著梵星眸朝皇宫而去。 今夜的天空看不见任何痕跡,大地没有半点光。 只在那黑暗的尽头,看到了更深邃的黑暗,那一团团黑云宛如污水涌动著,似乎时刻要倾斜而下,將这大地淹没。 而一幢幢房屋密集的挤在街道两侧,黑暗中轮廓狰狞,像是高大的巨兽俯瞰渺小的眾生,似乎一张口就要把一切生灵吞噬。 而那些巨兽之中,最为高大的,就是皇宫。 它非但狰狞,还装裱著一双双灯笼般的眼睛,时而昏黄,时而血红。 唐禹和梵星眸进了宫门,一路朝前。 “我被安排住在含芳堂,紧靠著河,往北就是大通门和同泰寺,再往北透过玄武门就出宫了。” “同泰寺里边有罗汉殿,雕刻了十八罗汉,司马睿就是在那里修佛。” “今日黄昏十分,我帮他再次梳理经脉和內力之后,往回走的时候恰好听到通天观有哭声,声音绝对不大,外人听不到,但我的耳朵太敏锐了。” “好奇跑去看,就看到了太监在杀人,然后把尸体扔到了景阳山下的枯井之中。” 景阳山只是一座假山,就在景阳楼旁,是皇宫造型最奇特、最宏伟的假山。 梵星眸的话讲完,天地突然骤亮,骇然抬头,见到了电光撕裂黑暗的天穹,巨大的雷声响彻天地。 她嚇了一跳,然后喃喃道:“冬雷吗?真是有够邪门儿的。” 雷声一起就似乎不停,紧接著就是大雨倾盆。 即使是在夏天,也很少能见到如此滂沱的大雨。 密密麻麻的雨滴砸下,惊雷闪电不断,一瞬间皇宫似乎都要被淹没。 狂风也开始吹了起来,气流捲动之间,一个个灯笼熄灭。 天地更黑了。 巡逻的侍卫都开始避雨,夜宿岗哨都开始撤销,这座宫殿的规矩向来是糜烂的、没有纲纪的。 两人淋著雨向前,几十个呼吸,衣服就彻底湿透了。 这样的大雨,即使是白天,都看不清前路,更何况是漆黑的夜晚。 好在梵星眸六识太强,带著唐禹前进,很快就来到了景阳楼旁的景阳山。 山下没有池塘,反而一块巨石,上边绑著巨大的绳索。 “他们把尸体扔进去后,就用这个巨石堵住井口。” 她的声音並不小,但雨声太大,连唐禹都听得不算清楚。 “我来搬开!” 梵星眸说了一声,大袖隨意一挥,巨石便直接移开了。 更深邃的黑洞,露了出来。 什么都看不见,太黑暗了,黑暗到没有任何缝隙。 只是就在这时,电光再次撕裂苍穹,可怕的光照亮了一切。 唐禹恰好看到了枯井之中,堆满了赤裸的身体。 那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双双绝望的眼睛,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映入眼帘。 这只是电光石火之间。 这一刻又像是过了一万年。 唐禹看到了每一个细节,折断的手臂,掐断的脖颈,扭曲的身体,满身的血跡。 “有人来了!” 梵星眸低吼一声,顺手把巨石拨回,盖住井口,拉著唐禹躲在假山之后。 很快,好几个人快步朝这边走来,他们没有打灯笼,他们已经习惯了生活在黑暗之中,或许他们就是黑暗的生物。 具体几个人,看不清,但可以隱约看到他们抬起了石头。 然后,又是两具尸体被扔了进去。 他们嫻熟地將巨石盖上,若无其事地走了。 “跟上去!” 唐禹说了一声便往上走。 梵星眸顿时拉住他,低声道:“他们这是去通天观,那边有个高手功夫很不错。” 唐禹的声音有些沙哑:“比你还强吗?” 梵星眸道:“比我弱,但我能做到不暴露气息,你却做不到。” “他很可能会察觉到你。” 唐禹皱眉道:“你不是天下第一吗?你不能帮我掩饰?” 梵星眸沉默了片刻,然后唐禹的手中就多了一个东西。 温热的东西,比蚕豆稍微大一点,握住它那一刻,全身的內力似乎都平息了。 “一直握著,別鬆开。” 梵星眸说一句,便拉著唐禹朝前跟了过去。 暴雨雷霆,前方通天观大门紧闭,两个太监进去,开启门的一剎那,无数的光都射了出来。 里边是温暖的殿堂 唐禹两人终於靠近,在那窗户的缝隙中,听见了欢乐的声音,看到了热闹的一幕。 四五个男人赤身裸体在喝酒吃肉,桌上摆著大量的五石散,有人正在服食。 而十多个童女在大殿之中逃命,衣不蔽体,尖叫连连。 司马睿在笑,发出猖狂的笑声。 他面目狰狞,隨手就抓住了一个童女,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梵星眸拉了拉唐禹的衣袖,示意他別看了。 唐禹没有看了。 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滚落,他转头就走。 走了几步,他一个踉蹌摔倒在地,又慌忙爬了起来。 他快步朝前,朝著枯井而去。 “你慢点啊!你怎么了!” 唐禹来到了枯井旁,声音已经哽咽:“快!帮我开启!我再看看!” 梵星眸也恼了:“有什么好看的!让她们安心去吧!” 唐禹道:“只看一眼!我確认一眼!” 梵星眸见他语气坚决,便顺手把巨石移开。 似乎苍天都在满足唐禹,电光再次撕裂黑夜,惨白的光,照亮了井中惨白的脸。 唐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觉浑身发冷,在原地打颤、抽搐。 梵星眸一把按住他,急道:“你怎么了?” 唐禹抬头,看不到什么东西,只看到了她深邃的眼眸。 这一刻他內心几乎崩溃,哽咽道:“我…我认识…” “什么?” “我认识…” 唐禹的手在抖,颤声道:“其中三个…三个童女我认识…我舒县的人!我抱过她们!” “是她…她爹总说她茶饭不思…想见我…” “我总是调笑,你女儿的生了三个了,屁的茶饭不思啊…” “其实我常去看他们…那是个老实的妇女…只是想要个男孩儿…” “她三个女儿,大的十一岁,最小的才七岁…” “我给她们讲故事,我教她们三字经,带她们骑马…” 梵星眸一把將他拉了起来,压著声音道:“別说了!” 她扶著唐禹,声音低沉:“我也心痛…” “我第一次见喜儿的时候,她也是个孩子,也只有十岁…” 第229章 死局 这是唐禹穿越过来第一次生病。 大冬天淋了暴雨,加上情绪波动太大,一下子就感冒了。 但有梵星眸和冷翎瑶在,这点病伤害不到他。 只是昨夜所见,往日所忆,宛如梦魘一般,侵扰著他的心。 他躺在床上不言不语,只是想著在舒县的时光。 他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他是真真实实在舒县实现过一些东西,透过实践,才慢慢选择这条路的。 这条路是见效慢,是难,是苦。 但…为司马睿这种朝廷效忠,还不如死了算了。 问题不在於贪,不在於政策,不在於吏治,这个王朝从根骨里就烂透了。 淮河以北几乎沦陷,王敦几乎打进健康,国家都要亡了,这个君王在治好疾病之后,做的是什么? 將士们在外拼杀,为了抵御石虎,连家族私兵都悍不畏死。 宫殿里呢,吃药!虐童!做著畜生不如的事! 秋瞳,你总劝我跟你一起走,但我要怎么跟你走? 我对你不忍心,可事实又是何其残酷? “唐大哥…” 王徽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满脸心疼道:“你眼睛红了…” 唐禹闭上了眼,轻轻道:“王妹妹,如果我要离开建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会跟我走吗?” 王徽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低声说道:“这是什么话,嫁鸡隨鸡,嫁狗隨狗,自然是郎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啊。” 唐禹抚摸著她的脸,心疼道:“你回家吧,去陪陪家人,或许在不久之后,我们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王徽心中一颤,点头道:“好,我听郎君的。” 她鬆开了唐禹的手,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眨著眼睛道:“答应了带我走,就不许食言,听见了吗?” 唐禹愣住了。 他最终缓缓点头。 王徽走了,她不知道要和唐禹分別多久,但她知道这个时候离开,对他好。 唐禹没有送王妹妹,他只是起身洗了个澡,换上了乾净的衣服。 谢秋瞳走了,王妹妹走了,他现在心无旁騖要教这些情报人员了。 虽然在专业知识上他懂得不多,但好在有小莲的帮忙,这丫头非但功夫不错,担在情报方面却很擅长。 一问之下才发现,小莲就是谢秋瞳情报部门的负责人。 而这几日,除了培训情报人员之外,外界的讯息也传开了。 唐禹受到司马睿接见,在式干殿谈了很久,事后皇宫內官高调送赏,已经成了人人皆知的事。 这標誌著晋国政坛一个新星冉冉升起、標誌著唐禹已经成为一个宠臣。 所有人都在传,最多两三年,唐禹就会成为晋国官场的中流砥柱,即使比不上王导这种三公权臣,那也绝对是扛大旗的人物之一了。 所以这几天,唐家门庭若市,许多官员、名流都想上门认识、结交,各大集会、清谈、宴席也屡屡请唐禹参与。 唐禹全部都拒绝了,因此也引得许多人不满,留下了高傲之名。 有人说唐禹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有人说唐禹已经崛起,再也看不起那些二三流世家和儒生了。 他儼然成了建康城最具话题的人物。 那么该来的,一切都会来。 在司马绍连续三次邀请,唐禹都没有再去东宫之后,也是在谢秋瞳离开第八天之后,司马绍亲自来唐家拜访了。 “请太子殿下进来吧,小荷备茶。” 唐禹说了一句,便从书房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司马绍大步走了进来,他龙行虎步,看了一眼唐禹身旁的冷翎瑶,沉默不语。 唐禹道:“她习惯跟在我身旁,不是外人,太子殿下有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说。” 司马绍皱眉道:“唐卫率是否忘记了自己还在东宫做官?为何多日旷工?难道有了父皇的恩宠,便可以玩忽职守、肆意妄为吗?”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你在乎的只是我失职吗?” 司马绍微微眯眼。 唐禹道:“开门见山吧,陛下的病彻底好了,他並不算老,还不到五十岁,在身体大好的情况下,他起码还能活十多年。” “而太子殿下,你不觉得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一个太子的范畴了吗?” 司马绍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度难看,以至於拳头都握紧了。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刁协、刘隗、周顗死了,陛下的核心重臣没了,只剩下皇室宗亲…” “而你手底下的庾亮、温嶠愈发亮眼,甚至谢秋瞳这颗新星也跟著你混了…” “当然,也包括我。” “你的所作所为,全是在为国家考虑,你是一个有野心、有谋略的人,但是!” 唐禹笑了起来:“但是那些事…本该是皇帝去做啊,你一个太子去做…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在陛下看来,你作为储君,他可以给你权力,但你不能自己主动要啊!” 司马绍低吼道:“住口!你这是挑拨我与父皇的关係!其心可诛!” 唐禹道:“那你为什么主动来看我?难道真是因为我玩忽职守?不,你是察觉到你父皇在打压你了,甚至在挖你墙角了。” “他提前联络了郗鉴,一万五大军已经开到京口,给北府军施压,把谢秋瞳调走了。” “现在他又把我挖了过去。” “温嶠在王敦那边臥底,或许立刻就要暴露,你信不信?” “他在整你,他认为你不该覬覦那个位置,至少不该这么心急。” “太子殿下,你目前的情况很糟糕,或许…我可以把话说的再重一些,你已经大难临头了。” 司马绍咬著牙,已经无言以对。 唐禹道:“去年的刺君案,你背了锅,如今你又过早去侵吞君权…加上你父皇身体突然好了,雄心又起来了…” “呵…他当然要拿你开刀,来证明皇帝的威严。” 司马绍当即吼道:“够了!別说了!” “你以为这些我看不出来?我提早考虑、布局,还不是为了天下,为了这个朝廷!” “谁知道他莫名其妙病好了!身体康健了!” “现在,我之前所有的积极和担当,全部都成了罪过了!” “唐禹,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试探了,你到底站哪边?” 唐禹缓缓笑道:“这个问题很可笑,站哪边?你觉得我站哪边影响什么吗?” “陛下掌握宫禁宿卫力量四千人,掌握建康城防两万人,你太子东宫禁军也就两千人左右,你觉得你挡得住?” “太子殿下,认命吧,我相信就在这段时间,陛下就要对你动手了。” “扫清了你的威胁,他才能专注抵御王敦。” 司马绍脸色一变,迟疑道:“我们父子…还没有到生死相杀的地步吧?” 唐禹笑道:“当然,如果没有去年的刺君案,如果没有谢秋瞳的北府军,你或许是安全的,最多被打压一下。” “但现在的陛下,心性恐怕变了,为了不给北府军希望,为了全力收拢一切势力,你最好的结果,都是被废囚禁。” “你面对的,是一个无法挣扎的死局。” 司马绍低下了头。 其实这些他早已看清楚了。 只是他不愿相信是这个结果。 为了朝局,为了父皇,勇於担当,提前布局,做错了什么?竟然要面对这样的结局? 他站了起来,无奈嘆气,摇头离开。 只是在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道:“唐禹,从舒县、譙郡各种事看来,你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 “你真的认为,父皇是一个合格的帝皇吗?” “我们国家走到这一步,真的和他没有关係吗?” 唐禹看著他,平静道:“你不甘?” 司马绍大声道:“不甘!当然不甘!我凭什么甘心!凭什么!” “我心中装著江山,我看得懂局势,我会比他做得更好,不…不是更好,因为他太差了,他如此昏聵!” “可惜…宗室不会支援我的。”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儿。” 唐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静静问道:“你敢拼一把吗?” “你若是敢拼,我和秋瞳,就能让你贏。” 司马绍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他看著唐禹,一字一句道:“你若是做得到!我封你为郡公!” 第230章 还未揭幕 司马绍和唐禹进了书房,这一聊就是大半天,直到深夜,司马绍才悄然离去。 唐禹无眠,只是静静坐在院子里,看著那一团扭曲生长的草,仔细听著小莲的匯报。 她的声音轻快而愉悦:“最近十多天,姑爷是整个建康最具话题的人物,主要表现在两件事上。” “第一,陛下在式干殿接见姑爷,事后还高调送了许多黄金,各大家族、组织知道这件事之后,都认为姑爷是將来炙手可热的人物,都想结交。但姑爷一直没有回应任何人,也留下了高傲、不近人情等口碑,很多人名流对公子是嫉妒又羡慕。” “第二,譙郡的故事已经传到了南方,市井之中都在流传姑爷在譙郡给百姓讲故事、干农活,强行站在百姓的一方抵抗世家,最终帮百姓免了税。” “还有军事战役上的一些奇谋妙计、果断决策、英勇事跡。” “还有王徽的不顾家族反对,毅然决然嫁给姑爷。” 说到这里,小莲哼了一声,道:“美女配英雄嘛,百姓喜欢这样的故事,传播起来很快。” “甚至许多百姓认为,姑爷立了那么大的功,却没有得到更高的官爵赏赐,就是因为帮百姓说了话。” “市井民间这样的讯息倾向很明显,无论是贵族还是百姓,姑爷都成了最火热的人物。” “名流,姑爷现在是天下最著名的名流之一。” 唐禹微微点头,缓缓嘆道:“名流的基础已经打好了,我的行为已经被各方关注,做任何事都会被传播出去了。” “接下来,需要做几件天大的事,彻底把自己的名声打出去,达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小莲,你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清谈集会,我想参与。” 小莲歪著头想了想,道:“后天就有,吴郡陆氏要在太学宫举办集会,排场很大,许多人都要参加,尤其是儒生。” 唐禹微微眯眼。 在这个时间节点,江东士族举办集会,还是在太学宫… 他们应该也嗅到了此时此刻,是大晋政治的敏锐时机,刁协、刘隗、周顗死了,王敦虎视眈眈,王导独揽大权,陛下大病初癒,这种时候…陛下是不是该启用江东士族了? 权力的重心,是不是该由北方士族向南方士族倾斜了? 这显然是典型的具有政治意义的集会。 而司马睿或许真的会有这样的考虑,如果集会之中出现皇室宗亲,那双方的意图就明显了。 唐禹皱眉道:“陆家?是陆曄?” 小莲笑道:“陆曄和陆玩联名。” 陆家显然是实力强劲的世家,陆曄和陆玩,都是当年东吴大都督陆逊的侄孙,在江东拥有很高的声望。当然,他们的名声比不过陆机,但陆机毕竟去世十多年了。 唐禹道:“请我了吗?” 小莲扬著下巴道:“当然了,姑爷如今是名流嘛,你若是参加,集会肯定会扩大影响力的。” “不过姑爷最近一直在拒绝,所以他们不奢望,只是上了一道帖子,並未亲自来请。” 唐禹直接道:“回他们!就说我答应了!后天到太学宫!” 如今老子作为“皇帝宠臣”,和江东士族站在一起,应该是符合司马睿的期待的。 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好好睡一觉,明天接著给学生上课,然后准备去参加集会。” 小莲歪著头道:“王徽不在,姑爷需要侍寢吗?小莲什么都会喔!” 唐禹大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寧愿和小荷睡,也不会碰小莲。 至今为止,唐禹都有点看不透这个小侍女,武功高,智商高,说话古灵精怪的,实在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休息!” 他摆了摆手,直接回房。 躺在床上,看著身旁空空如也,心中也空落落的。 习惯了王妹妹在身边,习惯了她的温柔,如今分开了,每到深夜就实在有些想念她。 等这一次政治清算过去了,一切安全了,再把她接回来。 他睡意来袭,却突然看到一个身影进来,还没认出是谁,一张布就直接盖到了他的脸上,同时,他的穴道已经被点了。 耳畔传来活泼的声音:“姑爷在想什么呢,怎么还没睡呢。” 唐禹直接喊道:“霽…” 他嘴巴也被堵住了,是被温热湿润的嘴唇堵住,一双小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心口,轻轻抚摸著他的身躯。 小莲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姑爷,不许喊那个冷翎瑶来,小莲又不会害你,小莲要好好伺候你呢。” “小姐临走时吩咐了,要是拿不下你,就把我扔进池塘餵鱼,我好怕怕呀。” 说完话,她一把掀开了唐禹的盖头,露出欢快的笑容。 她穿的竟然很单薄,白色的衣裙可以看到她身上起伏的轮廓,比小荷似乎要饱满很多。 “別胡闹!” 唐禹身体动不了,只能低吼道:“秋瞳不可能给你留这种命令,不许自作主张。” 小莲捂嘴笑道:“那你喊呀,喊破喉咙都没人救你,因为冷姑娘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了。” “虽然,她看我的眼神很不爽,但…又能怎样呢。” “姑爷啊,今天小莲要让你尝尝这世间最好的滋味!” 她说完话,直接埋下了头。 唐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 片刻之后,他的穴道已经被小莲解开,他也只能解开小怜的穴道~ 这一夜何等疯狂,小莲像是个狂野的小猎豹,竟然真的深諳各种手段,让唐禹不停起飞降落。 直到天都快亮了,唐禹才缓过劲儿来,迟疑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小莲趴在他胸膛上,喃喃道:“別问,我已经要累死了,我只想睡。” 她倒是真睡著了,唐禹却完全睡不著,就怎么迷迷糊糊到了天亮。 看著身旁的小莲,小小的瓜子脸,睫毛很长,眉毛很淡,小鼻子小嘴巴,十分娇俏,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极美的女子,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难道真是谢秋瞳的命令? 不可能啊,谢秋瞳绝对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在想什么呢姑爷?” 小莲突然睁开眼眸,露出了张扬的笑容。 唐禹皱眉道:“我在想,你为什么会…” “都说了是小姐吩咐的啦!” 小莲嘻嘻笑道:“临走之时,小姐说冷翎瑶保护不了你多久了,因为这一次政治斗爭之后,冷翎瑶必然是要被带回圣心宫的。” “那你身边光有聂师兄和姜燕是不够的,我要留下来,贴身保护姑爷,在必要时候,还得保护王徽。” 说到这里,她不禁露出苦笑:“其实…在小姐离开的那一刻,我已经不是小姐的人了,我是姑爷的人了。” 唐禹一时间有些震惊。 小莲嘆道:“小姐说,你不会真心信我,所以…让我先成为你的女人,这样你才…才能安心。” “然后还说,要我把所学技能都发挥出来,其实你很色,应该会很喜欢。”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能硬著头皮上啊!” 唐禹更加震惊了,瞪眼道:“什么…所学技能…你分明是第一次…” 小莲道:“在宗门里学的啊,我是专业的间谍,是將来很可能要去当女奴,去臥底的…” “要不是小姐把我带出去,我现在肯定老惨了。” 唐禹道:“你们宗门到底是什么啊?” “就知道你会问!” 小莲嘿嘿笑道:“小姐说了,你早晚会问的,不过她让我直说。” “我们宗门在八王之乱期间,搬到了沫水峡谷之底,我们叫…纵横宫!” 唐禹当即变了顏色,沉声道:“纵横家?” 小莲点头道:“嗯,师父王半阳,乃是谋圣鬼谷子之后,也是世间少有的天人武者,曾经做了三十年天下第一。” “如今年迈,七十有余,比不过佛道双姝了。” 佛道双姝?看来就是梵星眸和祝月曦了。 唐禹道:“纵横不出世?” 小莲道:“师父说未到时节。” “真正的乱世,还未到来。” “一旦大晋崩塌,诸子百家传人,可能都会出世。” 唐禹陷入了沉思,他总觉得这个世界的歷史和原本的歷史差异很小,但现在看来,或许也是还没有到剧变的时候。 真正的时代,还未揭幕。 “別想了姑爷,再来一下。” 小莲直接打断了他的思维。 唐禹则是嚇了一跳,惊声道:“你还行?” 小莲道:“我肯定不行了,但我手段很多。” 她舔了舔嘴唇,缓缓笑著。 第231章 太学宫 有些事,爭论没有意义,事实胜於雄辩。 唐禹本来是不信小莲的话的,但她凭藉过硬的实力,让唐禹不得不佩服。 他神清气爽出了房间,留下小莲一个人休息。 然后他就看到了冷翎瑶。 对方正静静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唐禹走了过去,下意识就问道:“霽瑶,昨晚小莲说她提前给你打了招呼,是真的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妈的没洗脸脑子不清醒。 冷翎瑶回头,面色十分冷漠,一字一句道:“我!忘!了!” 说完话她就转身走了。 她等了半天,似乎就为了说这三个字。 唐禹按住了额头,暗骂了自己一句傻比。 然后头疼的事就来了,小荷哭了。 哭得十分伤心,眼泪流个不停。 “凭什么啊,分明我先来的…呜呜…” “公子,她有什么好?不就是会武功吗?不就是会教学生吗?” “我才是公子的贴身奴婢,她只是个临时外来的…” 唐禹无奈摇头,小荷啊,她强大不在於武功,而在於功夫啊。 他连忙抱著小荷安慰道:“什么武功啊,我家小荷还会做饭呢,还把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呢。” 小荷道:“那为什么昨晚不是我?” 唐禹低声道:“你吃饭的时候,是先吃肉还是先吃菜?” 小荷道:“先吃菜啊。” “为什么?” 小荷想了想,道:“因为…肉好吃,我捨不得提前吃。” 唐禹拍著她的背,低声道:“公子也这么想的,小荷这么好,当然不捨得提前吃啊。” 小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当即笑眯眯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呀!那我就开心了!谢谢公子对我这么好!” 造孽啊! 唐禹心虚,又抱著她安慰了许久,说了很多好听的话,把小荷哄得笑个不停,才终於结束。 完成了情报教授的基本课程,一天又很快结束了。 小莲显然是玩脱了,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而冷翎瑶似乎还在生气,一直没给唐禹好脸色看,即使唐禹找她说话,她也基本上不搭理,问什么问题都是忘了。 一直到了晚上,唐禹才又厚著脸皮道:“霽瑶,明天我去太学宫集会,你和我一起吧。” 冷翎瑶面无表情道:“小莲的武功也不差,她可以保护你。” 唐禹知道她在想什么,於是轻轻嘆道:“其实我也没几天好日子可以过了。” “明天我去参加集会,其实本质不是集会,而是…宣战。” 冷翎瑶看向他,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明天太学宫集会,是大晋內部的一场政治角逐的开端,也是晋国我王敦大战的开端。”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明天开始,至於什么时候结束,就完全不知道了。” “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不安心。” “別生我气了,帮帮我。” 煽情加服软,对付性格孤僻的人最有用。 冷翎瑶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道:“我都说了,昨夜的事,我忘记了。” 唐禹想了想,问道:“那今晚我们发生一些事,你明天是不是也忘了?” “嗯!” 冷翎瑶点了点头,按住了腰间的剑柄,道:“所以发生点什么事才好呢?” 唐禹发誓,今后一定要勤学苦练,把武功提起来。 武功落后,受人欺负啊。 这一夜,唐禹果断跑到了书房去睡,他没有再思考其他事,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许多天,可能都睡不好了。 这一场集会,对於他来说意味著很多事。 所以一觉睡到天亮,他换上了青衣,在冷翎瑶的陪同下,一路来到了太学宫。 他很低调,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大家听所他的名字,知道他的事跡,但真正能认出他的,却又少之又少。 於是唐禹就这么混进了儒生的队伍之中,但还是成为了焦点。 “我现在这么出名吗?他们竟然认识我的脸?” 唐禹不禁惊讶。 冷翎瑶轻轻道:“是在看我,我漂亮。” 好吧,又是这个理由,关键这是事实。 许多儒生都不禁看著冷翎瑶,並对唐禹表示鄙夷,这么好看的姑娘你也配得上? 如今的儒生,位置是奇特的。 他们在法理上是具备地位的,太学宫也是为了国家选拔人才的最高学府。 但世家与皇族共治的时代,家学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宫学,这些儒生根本得不到像样的政治权力,看似前途光明,实则一片黑暗。 他们清高,他们以传承文化为己任,口口声声都是纲纪群伦。 但他们也嫉妒,嫉妒世家子弟直接可以为官,而他们其中没有背景的,几乎没有出路。 他们强调心怀天下,渴望北伐,渴望大一统。 但得到的反馈肯定是不如人意的,司马睿根本不想打,世家也不想打。 就在这种夹缝之中,非尊贵世家出身的儒家弟子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之中,一方面恨不得自己越清高越好,另一方面——“老子怎么就不是世家出身!” 因此,唐禹成了他们攻击的物件。 因为唐禹同样出身很低,但却是陛下宠臣,而且偏偏还不与他们为伍,甚至多次拒绝他们的登门拜访和集会邀请。 羡慕,慢慢成了嫉妒和憎恶。 江东士族中,陆家显然具备强大的影响力,这一次足足聚了大几百个儒生,再加上各个名流,一些仕女僕人,太学宫聚了上千人。 其中最大的人物,就是西阳王司马羕和南顿王司马宗,前者如今负责建康城防,后者统领宫禁宿卫,都是真真正正的实权人物。 在刁协、刘隗、周顗死后,司马睿能信任的大臣並不多了,皇室宗亲成了短暂的宠儿。 唐禹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那夜暴雨,在通天观中,唐禹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出席这样的场合,正如唐禹所料,司马睿现在有意將权柄向江东士族倾斜,希望能在未来的短暂时间,获得助力。 而且之前的大乱,司马睿出现了明显的信任危机,他也需要笼络儒生帮他说话。 唐禹把这一切早就分析明白了。 他今天来,也是为了帮司马睿说话。 人越来越多,太学宫的广场都挤满了人。 各式各样的点心、水果已经备齐,场面热闹非凡,宛如盛世。 人们互相作揖、拱手,打著招呼,说著文雅的话,佯装文明人。 而在这文明的重心,距离此地不愿的荣耀宫城之中,少女的尸体还未腐烂,还睁著眼看著那块挡住一切的巨石。 唐禹微微眯眼,心中的情绪已经在积累。 他要等! 等一声吶喊! 他知道不只是他在等,也有其他人在等。 等他的吶喊。 第232章 吶喊 作为陆逊的侄孙,陆机的堂弟,陆曄和陆玩在江东的声望很高,也是儒家的名士。 陆曄担任过太子詹事,就是庾亮如今的职位,也担任过太学宫祭酒,曾经是这里的一把手。 如今他任侍中之职,是江东豪族之中地位最高的官员之一。 这一场集会显然是具有政治意义的,在这个特殊的时节,发出江东士族和儒生的声音,十分重要。 所以在一阵寒暄之中,陆曄丟掷了主题。 “晋国篳路蓝缕至今,內忧外患严重,正是国难之际,故今日清谈之命题,仆斗胆提议——士不可以不弘毅!” “请诸位君子,以此为中心,放开了谈,两位王爷在此,他们也希望听到不同的声音,听到儒生的气度。” 司马宗和司马羕的出场,確实给了儒生们信心,在这种场合如果能露脸,那將来隨便推举个什么职位都是轻鬆的。 所以在场的气氛很快热闹了起来,立刻就有人站了出来,拱手道:“学生东阳赵凌,见过诸位使君,见过诸位同学。” “士不可以不弘毅,出自论语,乃曾子所言。” “其全句为: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我们读书人,不能不心胸宽广、志向远大、意志坚定,因为我们肩负著重任,未来还要走很远的路。” “然而以『任』为己任,也是很重的担当,做到至死方休,也是很远的路。” “学生自幼熟读圣言,自知圣言当適用於各个时代,而如今之时代,正如侍中所言,国难之际矣。” “身为儒生,正该以圣道仁德,匡扶国家矣!” 说完话,他自信满满看向四周,眾人点头,却没有表露什么讚赏。 因为他说的这些屁话,大家都知道,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人才学其实一般,只是站出来隨便说几句常识,表现一下自己罢了。 果然,很快有人也站了出来,大声道:“赵兄,士不可以不弘毅,你得弘毅啊!你得志向更远大啊!” “我大晋立国之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今北方已经被蛮夷占领,国家內部还有叛乱未平,你匡扶国家,总要有个目標吧?” “在小生看来,我辈儒生,非但要助力朝廷剿灭叛贼,恢復繁荣,更要打回北方去,灭了那些蛮子,把我汉家土地全部收回来。” 他显然要慷慨激昂一些,贏得了热烈的掌声。 气氛起来了,自然就有更多人发言了,说的不外乎都是那一套,总结出来就是个人修养、理想目標和政治诉求。 只可惜,他们更多的是谈个人修养和理想目標,但在政治诉求上,却有些模糊,有些不太敢提。 这是陆曄遗憾的地方,他更希望借这些儒生之口,来表达政治诉求。 这非但是他的意愿,也是目前司马睿的意愿,司马睿也想著在政治上开一个口子,有理由去用江东豪族和一些寒门儒生。 改变晋国的政治生態,有助於获得资源,对抗王敦。 这也是他派司马宗、司马羕亲自参与集会的原因。 本质上,这还是具备政治意义的集会啊,不详谈时政,光听儒生吹牛逼,那有什么意义。 陆曄很快就想到了唐禹。 作为陛下的宠臣,在式干殿接见的人物,又年轻,又有功绩,关键在去年的建初寺集会,似乎表现不错。 他是必然能体会到陛下的用意的! 他是必然会为陛下说几句话,让这个话题形成风潮和影响力的。 於是,陆曄在十多个儒生发言之后,终於忍不住道:“诸位都是年轻人,今日集会,也来了一个特殊的年轻人。” “他是炙手可热的宠臣,虽然不算儒生,却有实实在在的功绩…” “想必大家已经猜到他是谁了,我们请唐嬴县子说几句吧!” 此话一出,眾人面面相覷,纷纷交谈了起来。 场中有些躁动,因为几乎没人想到唐禹会来,他不是恃才傲物,把所有人都拒绝了吗? 今天来做什么?看我们这群儒生的笑话? 不过这个人真的狠啊,可以有能力联合世家,可以和石虎硬碰硬,世界把赵国皇帝都打了回去。 甚至,他还免了譙郡百姓的税粮… 这些天的故事,都在传这个人,確確实实是让人佩服。 儒生的心情是复杂的,他们敬佩唐禹的本事和功绩,又觉得唐禹一直没给他们面子,故而诞生了嫉妒和憎恶。 所以当唐禹站起来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陆曄很满意这种效果,这种有影响力的人出来说话,会让集会的內容很快传播出去,形成风潮。 名人的效应,永远都是这么夸张。 “唐贏县子是聪明人,应该早已准备好了发言吧!” 他故作轻鬆地开著玩笑,心里却是在喊:“要开启时政话题,要为儒生和南方士族说话,这是陛下想听到的,你唐禹不可能体会不到吧!” 而在万眾瞩目之中,唐禹大步走了出来。 四周到处都是儒生,远处还有侍卫、侍女和僕人,上千人都看著他唐禹。 毕竟他已经是名士,他的事跡已经广人为之。 看到他真的这么年轻,眾人一时间也有些惊讶。 唐禹暂时没有说话,而是用平静的眼神,打量著所有人。 他环视著,他沉默著,四周的交谈声终於慢慢安静了下来。 万眾瞩目的沉默和注视,往往就能给人压力。 彻底安静了,整个太学宫的广场彻底安静了。 唐禹这才缓缓道:“我是唐禹,正如陆曄使君所言,我不算儒生。” 直白的开场,没有任何寒暄,也不掉书袋。 在气氛足够的情况下,这样的发言往往能直接拉近距离。 但唐禹要的不是拉近距离,是吶喊。 他看著四周沉默的眾人,突然自嘲一笑,道:“幸好我不算儒生,不然…真是奇耻大辱啊。” 许多人还没回味过这句话来,只觉得有问题,只觉得这似乎在骂人。 唐禹继续道:“儒生?这个时代的儒生,哪里是什么儒,分明是懦!” “懦弱求生,故为懦生也,儒生实在侮辱圣贤了。”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一时间纷纷喊了起来。 “唐禹你这是在做什么!” “故意找茬吗!” “挑衅我们!” “辱骂儒生,谁给他的胆子。” 怒骂声从小变大,最后已经是山呼海啸之势。 唐禹大袖一挥,大声道:“不是针对在座诸位!是针对每一个儒生!” “全他妈都是懦夫!全是一群沽名钓誉、卑鄙无耻的贱货!” “与尔等贱货为伍!当然是奇耻大辱!我不算儒生!何其庆幸!” 这下全部炸开了锅,眾人都向前走,指著唐禹的鼻子就骂。 奈何他们讲文化,骂的言语都是文縐縐的,丝毫破不了唐禹的防。 而陆曄的脸色也变了,不是啊,我请你来不是让你说这些的啊。 他忍不住吼道:“唐禹,你…你这是做什么!” 见他说话,四周儒生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唐禹笑道:“使君让我说几句,总要听我把话说完吧?我唐禹绝不是无端辱骂,而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看向一个个怒目而视的儒生,淡然一笑,道:“听好了,贱货们,我现在要说说你们为什么是贱货!” 第233章 立心 愤怒,每一个儒生此刻心中都有愤怒。 在这个时代,他们向来被轻视,但表面上还是受尊重的,绝对不会有人敢辱骂他们的。 现在唐禹直接指著鼻子骂,骂得如此不堪,加上之前他们对唐禹的憎恶和嫉妒,此刻怒火几乎全部燃了起来。 唐禹就是要让他们怒,就是要点燃这把火。 他张狂大笑著,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然后指著在场眾人,怒吼出声。 “你们口口声声说修齐治平,说什么士不可以不弘毅,你们也配?” “你们连最初级的修身都做不好!” “你们分明渴望朝廷北伐,渴望收復失地,渴望大一统,渴望盛世。但你们却只敢喊喊口號,实际的事却一件都不肯做,这也算修身?没有心诚、没有无畏,没有威武不能屈,也算修身?去你妈的!” “当朝官员一句克復神州、一句恢復中原,就把你们这群猪哄得团团转,你们自己说贱不贱!” “朝廷支援北伐吗?如果支援,祖逖为什么到死都得不到支援?” “是,你们心中是有大义的,你们是装著家国天下的,但这只是你们谋求前途和名声的工具,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去做过。” 偌大的太学宫,静得可怕。 唐禹冷笑著,寒声道:“是啊,你们可以说自己没权力,决定不了什么,全他妈藉口。” “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势族,这个时代为什么会沦为这般模样?还不是你们不爭取!你们不敢闹!你们不敢去对这样的朝廷说不!” “你们这些人,个个才华横溢,比那些世家子弟强一万倍,但你们却连做那些二世祖的手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叫什么?这叫不公平!” “面对不公!你们一声不敢吭!只是夸夸其谈说什么志向!只是在背后发一发牢骚!” “这是不是贱?” “你们是不是贱货!” 这下学生们真的安静了,一个个瞪大了眼,他们慢慢发现,唐禹好像是在为儒生说话,只是…方式过於夸张。 而陆曄也皱起了眉头,他倒是听懂了唐禹的意思,但他却心惊胆战,这样说话,儒生倒是有机会了,可却伤害了世家的利益啊。 他很果断做出了决定,不能让唐禹再说下去了。 可就在他刚要开口阻止的时候,一把匕首已经抵住了的后腰。 聂庆淡淡道:“侍中,你把我家公子请上台,总要让他把话说完,对不对?” “你敢阻止,我就敢当场杀了你!” 陆曄看了一眼四周,低吼道:“你是谁?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你敢动我,你也出不了太学宫。” 聂庆道:“再敢说一句,老子就和你一起死。” 陆曄感受到了冰冷的寒意,一时间真不敢说话了。 而唐禹则是看向在场眾人,缓缓道:“我在骂儒生吗?对!” “为什么骂?因为恨!” “什么恨?恨木不成材!恨铁不成钢!” “你们自幼苦读圣贤之道,知歷史,懂国事,满腹经纶,胸有丘壑,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而那些世家贵族,大字不识几个,却能做大官,成大业,把你们当狗一样管著,训斥你们。” 一个个儒生攥紧了拳头,面面相覷,眼中闪著火焰。 这些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唐禹道:“为什么做官,看的不是本事,而是裙带关係?” “为什么掌权,看的不是才华,而是出身尊贵?” “为什么不公平就摆在眼前!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这他妈不对!” 他红著眼眶,攥紧了拳头,大吼道:“儒生?什么是儒生!” “圣道?什么是圣道!” “在我唐禹看来,儒生自幼学习圣道,无数个日夜的寒窗苦读,为的不是站在这里大放厥词,而是要做实事。” “什么实事?嗯?来你来说!你刚刚骂我,说我羞辱儒生,我让你来说儒生该做什么!” 这个年轻人张了张嘴,一时间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人群之中,自然有人吼著:“该做官!做实事!匡扶国家!拯救苍生!” 唐禹退到了中央,看著在场群情激奋的眾人,一字一句道:“我来给你们总结!我们来给你们回答!” “儒生!只做四件事!”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此四句,宛如晴空惊雷,震颤了每一个儒生的心。 在这惨白的烈日下,他们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多年苦读的知识,仿若匯聚的怒水,终於找到了一个缺口。 於是大坝轰然崩塌,情绪宛如怒水瞬间衝破桎梏,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再也无可阻挡。 但这种剧变之时,反而是他们说不出话的时候。 他们只是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粗重地喘息著,死死盯著唐禹。 唐禹也看著他们,吼道:“什么是为天地立心啊?” “你们看看这个时代就知道了!这个时代还有诚信吗?还有善良吗?还有礼仪吗?” “当皇帝的,视群臣如草芥!” “当官员的,视百姓如鱼肉!” “当百姓的,视道德如敝履!” “因为做臣子的不忠,因为对百姓好的官员,反而要倒霉,因为讲道德的百姓,迟早饿死。” “乱了!全他妈乱了!不讲道德,不讲礼仪,才是往上爬的必经之路,什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这个时代只有弱肉强食了,只有以耻为荣了!” “儒生该做什么啊,站出来啊,去讲诚信,去教人讲理,教人善良,教人孝顺,去他妈树立道德,去他妈纲纪群伦。” “去告诉人们,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好的。” “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有道德的,至少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是正常人。” “这就是为天地立心!” 儒生们陆陆续续在往前走,他们已经走到了唐禹的跟前,身体紧贴著唐禹所在的高台。 他们纷纷举起手,企图触碰到唐禹的身体,眼中只有狂热。 唐禹俯瞰著他们,颤声道:“为生民立命啊!去做啊!” “你们遇到不公,你们就要站出来说,別人遇到不公,你们也要站出来说。” “立心,是告诉人们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立命,是用实际行动捍卫你的道!圣贤之道!” “面对邪恶的东西,面对黑暗的东西,我们要拿命去拼啊!” “最近这段时间,建康及周边地区,失踪童女数十人,官府都不管不问,谁为百姓做主啊?谁为她们做主啊?” “是你们!该是你们!因为你们仁!你们是儒!” “但你们没有去做,我去做了,我查到了。” 唐禹笑了起来,看著阳光灿烂,看著无数张年轻的脸。 他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吶喊:“是皇帝!是皇帝把她们掳走了!把她们…虐杀了!” 听闻此话,陆曄终於忍不住大吼出声:“你这逆贼!你罪该万死!”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次足以改变朝局的集会,竟然被人演了,竟然是顛覆朝局。 本来以为唐禹要为陛下说话,现在好了,他为陛下说了话了,底裤都给陛下扒了。 唐禹大声道:“一国之君啊,面对內忧外患,面对如此民不聊生,他怎么做的?” “他不思进取,他不团结抗敌,他在吃五石散,他在抓百姓的女儿去虐杀!” “我在譙郡,为了这个朝廷,为了天下百姓,浴血拼杀。” “战场上,每个战士拼著命!” “宫殿里!一国之君磕著药!” “哈哈哈哈!这腐烂的朝廷!竟然能够统治我们!” “贱货!我们都是贱货!”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四周目瞪口呆的人,一字一句道:“为往圣继绝学,你们做到了,我敬佩你们。” “但你们的心在哪里?你们心中的正义和仁在哪里?” “这样的天下,何以开万世太平?” 陆曄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聂庆,怒吼道:“来人!杀了他!杀了这个逆贼!” 无数计程车兵冲了过来,儒生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而唐禹大笑著,大声吼道:“世人都说我唐禹深受恩宠!恃才傲物!得意忘形!” “而我唐禹,为了天下正道,可以放弃一切,包括性命。” “只要百姓能有一线希望!只要黑暗能有一丝曙光!” “我甘愿粉身碎骨!九死不悔!” 阳光下,他的声音如尖刀,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 他头顶太阳,慨然嘆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第234章 宣战 “杀了他!杀了这个逆贼!他不得好死!” 聂庆已然离去,陆曄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声嘶力竭大吼著。 无数计程车兵从外边冲了进来,气势汹汹朝著唐禹衝去。 儒生们呆若木鸡,愣愣站在原地,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而面对兵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什么都不敢做。 而站在高台上的唐禹在大笑:“哈哈哈哈!杀我!来杀了我吧!” “我这种人就是该死,因为我醒了,因为我还想把其他沉睡的人唤醒。” “司马睿!你这个昏君!如今大晋民不聊生,满目疮痍,你难道没有责任吗!” “数十个童女、无数的冤魂,他们在天上看著你,也看著我们。” “我问心无愧,我把所有的事都做了,我把一切都公之於眾了。” “你可以杀了我!但你杀得死我说的话吗!杀得尽人们心中的道吗!” “当思想的种子一旦发芽,它是不怕刀剑的,它是无法被摧毁的。” “杀了我!来杀了啊!哈哈哈哈!” 无数人涌了上去,把他死死按住,把他架著朝外推。 无数的儒生看著他,看著他癲狂的模样。 而唐禹也看著他们,用尽了力气吼道:“团结起来!为天地立心!团结起来啊!” “你们忘了圣贤之道了吗!你们忘了所读之书了吗!” “百姓需要你们!朝廷需要你们!这危难的江山需要你们!” 陆曄大吼道:“散了!全部都给我散了!” 他指挥著兵丁驱赶儒生,而儒生们呆呆的,像是行尸走肉,像是木偶一般,任人驱赶。 惨白的烈日下,这座大晋最高学府,正在刀剑之下发出痛苦的哀嚎。 陆曄衝到了唐禹身旁,面目扭曲,咬牙切齿道:“畜生!你这个贱民!你把我害惨了!” 唐禹被押解著,却露出了深邃的笑容:“使君,集会是你办的,人是你请的,我的话是当著你的面说的…” “你脱得了干係吗?” “我的话足够灭族十次了,那你呢?你会被灭族吗?” “你捫心自问,陛下圣明吗?如果他足够圣明,他或许不会杀你,但也会怪罪於你,你终身没有出头之日了。” “可遗憾在於,你清楚陛下並不圣明,他不会相信你毫不知情,他会杀你,甚至灭了你的族,或早或晚。” 陆曄气得一拳打在唐禹的脸上,厉声道:“无耻!你这么做!你…你简直…” 唐禹咧嘴笑道:“別挣扎了,你唯一的活路,就是陛下倒下,太子继位。” “剧变要开始了,江东士族站哪边?你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陛下绝对不会再给江东士族机会,而太子殿下,很需要你们的支援。” “做背锅的罪臣,还是做从龙的功臣?选一个吧。” 陆曄气得跺脚道:“卑鄙小人!你以为这就能让我妥协吗!太子才两千人啊!两千去打两万四?” 唐禹淡淡道:“两千有两千的打法。” 陆曄吼道:“你会死!你们都会死!” 唐禹道:“但我青史留名了。” “往后无论过多久,儒家弟子都会记得唐嬴县子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我仅仅一刻钟,就完成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而你,史书会怎么评价你呢?” “唐嬴县子的盟友!伟大的忠臣!还是司马睿不受宠的一条死狗?” 陆曄面色不断变幻。 唐禹道:“人啊,总要自己成全自己的,这一场战爭,江东士族不可能中立,只有王导有资格中立。” “这是利益之谈。”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顿了顿,看向陆曄,郑重道:“拋开利益,使君,你心中难道真的没有一点良知吗?” “我说的话,真的是错的吗?” 陆曄低下了头,咬牙切齿道:“押走他!关进死牢!听候陛下发落!” 看著唐禹被押解离开的背影,陆曄面露难色,浑身都在颤抖。 他已经是满脸大汗,陷入了极端的纠结之中。 “使君!” 突然的声音传来,嚇得他身体一抖。 他猛然抬头,看到了唐禹停了下来,脸上还带著笑容。 唐禹道:“你在太学宫组织集会,並请丹阳尹派了许多郡兵来维持秩序…” “但你有没有想过,丹阳尹…可能是太子的人?”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四周的郡兵顿时鬆开了唐禹,微微低身行礼。 陆曄身体一颤,忍不住退后两步。 唐禹笑了笑,缓步离开。 …… “宣战!他这是宣战!” 显阳殿,司马睿把案几直接掀倒,怒吼道:“这逆臣贼子!分明是在向朕宣战!” “看来太子真的迫不及待了!从去年刺杀案开始,他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段时间,他真是恨不得把所有大权都收进怀中,最近察觉到动静,便立刻忍不住要动手了!” “唐禹更是畜生!朕待他以国士之礼!恩宠有加!他却站在太子那边,想做从龙功臣!” “哪有那么容易!哪有那么容易!” 司马睿咧著嘴,满脸狰狞道:“朕才是皇帝!权力!朕想给就给!別人可抢不得!” “去传南顿王、西阳王进宫!朕要跟他们好好说一点事!” …… 司马绍作为多年的太子,的的確確是培养了一些人的,只是在这种紧要关头,大多数人已经不可信了,只有丹阳尹,是真正可用的心腹。 只奈何,丹阳尹兼管建康治安,手底下的郡兵只有八百人。 八百也有八百的打法。 至少唐禹现在是安全的,他断定司马睿绝不会现在立刻找自己麻烦,而是要先收拾太子司马绍。 灭了龙头,再处理余党,这才是正確的方法。 所以唐禹直接来到了太子东宫。 他看到了焦急等待的司马绍,露出了笑意:“殿下,准备好战斗了吗?” 司马绍连忙跑了过来,喘著粗气道:“怎么样?” 唐禹道:“该做的已经做了,最早今晚,最迟三日,该来的一定来。” “按照陛下如今的心性,我猜测今晚就是大变之时。” 司马绍道:“我该怎么做!我总不能直接送死吧!” 唐禹淡淡一笑,道:“你什么都不要做,陛下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有聂庆保护你的安全,高手很难刺杀你,你只需要做到不被刺杀,就有翻盘的可能性。” 司马绍看著唐禹,咬牙道:“我可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你身上啊!” 唐禹道:“安心等待讯息,我保证一定没事,关键时候,你一定要听聂庆的,他会带你逃。” 聂庆点头笑著。 司马绍道:“好!我明白了!所以你现在需要什么!” 唐禹指了指他身后,沉声道:“我要他送我一程!” 司马绍的身后,庾亮满脸疑惑,道:“我送你?去哪里?” 唐禹道:“护军府!” 第235章 叛军 这是漫长的折磨。 虽然已经是下午了,距离晚上並不久了,但司马绍感觉这个下午比一年都漫长。 他的心情十分紧张,他肆意享受著即將身败名裂的危机,也在某一个瞬间,大胆覬覦著成功之后会获得多大的喜悦。 他根本无法坐下,根本无法休息,他每时每刻都在挣扎,都在进行思想的博弈。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这么嬴! 唐禹说,两千有两千的打法,但…两千怎么打两万四啊,就算加上八百郡兵,也不到三千人,怎么打两万四? 司马绍根本想不到该怎么打,他不认为有贏的希望。 但他一定要拼一把!他决不能坐以待毙! 他喘息著,眼睁睁看著夕阳慢慢落下,夜幕笼罩整个建康。 四周亮起了火光,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他总感觉,剧变要来了。 正是此刻,內宫华光殿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声怒吼,鼓声不停,惨叫之声不绝,火光大亮。 出事了! 剧变来了! 司马绍攥紧了拳头,手都在抖。 果然,仅仅半刻钟,十多个侍卫护送著一个太监冲了进来。 领头的太监大声道:“太子!太子殿下!不好了!南顿王司马宗率领宫廷宿卫造反了!陛下危险了!” “请太子殿下立刻带著东宫禁军,进內宫勤王,剿灭叛军。” “快啊,陛下现在被围在华光殿,已经快撑不住了。” 什么!司马宗竟然造反了! 不…不是… 司马绍立刻反应了过来,不是司马宗造反,而是在演戏。 自己一旦带兵进了內宫,事情就成了太子造反了… 司马宗再率领已经准备好的宿卫军杀出,镇压太子叛乱… 届时,一切尘埃落定。 去勤王,那就是死啊… 司马绍內心陷入了更大的挣扎,他不敢不听命,但又不敢听命… 唐禹说让我一切照办…可现在,死局就在眼前… 聂庆低声道:“殿下,快行动吧,陛下有危险啊!” 司马绍如梦初醒,深知此刻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再容不得任何犹豫。 他咬著牙,心中想到:我司马绍…未必就没有敢爭天下的勇气!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他心一横,当即怒吼道:“东宫禁军立刻备战!进內宫勤王!救出陛下!” 他直接衝进了自己的房间,穿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战甲,提起了一柄长剑。 东宫禁军,其实早已准备妥当,此刻有序列队,迅速完成了集结。 司马绍看著在场眾人,攥著拳头道:“诸位!隨我一起!进宫勤王!诛灭叛贼!” “是!” 两千大军齐声大吼。 他们排成长龙,队形整齐,从云龙门进入宫禁,一路穿过太极殿、式干殿、显阳殿,再从凤妆门进入真正的內宫——华林园。 司马绍骑在马上,手持王剑,身披铁甲,看到了天渊池,看到了华光殿。 这里密密麻麻,已经站满了宿卫禁军。 而华光殿正门,他的父皇司马睿目光如炬,大手一挥,低吼道:“太子司马绍!率东宫禁军杀进內宫!意图谋反!旨在篡位!” “宿卫禁军统领何在!” 南顿王司马宗大声道:“微臣在!” 司马睿道:“朕命你!镇压太子逆党!诛灭太子叛军!” “微臣遵旨!” 司马宗大手一挥,厉声道:“杀!” …… 护军府是什么地方?是建康禁军及城防禁军的中枢行政部门,可以把它理解为指挥部。 而作为西阳王的皇室宗亲司马羕,身份尊贵,虽然是如今的护军將军,却也不会住在护军府这种“寒酸”的地方。 可唯独今天必须例外! 今天有大事发生! 唐禹清楚这些人沆瀣一气,早已互相通了信,所以直接让庾亮带自己来。 其他人的面子可以不给,庾亮作为当代大族,司马羕不可能连面都不见。 “奇怪!这种时节!他来见我做什么?” “他应该好好想一想,太子倒下了,他们庾家该何去何从。” 他的身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笑道:“爹,或许庾亮就是见势不对,想要谋求新的庇佑呢。” “他这次是走到绝路上了,想要我们保护,总得付出巨大代价才是。” 司马羕眼睛一亮,隨即笑道:“我儿所言有理,庾家乃是潁川郡大族,陛下不可能赶尽杀绝,他庾亮的確需要有人帮他说话,而我…就是目前陛下身旁最能说话的人。” “不过,不得不防这廝狗急跳墙,他带了多少人进来啊?” 司马播道:“仅两名隨从而已。” 司马羕这才放心鬆了口气,道:“那就见他一面!看看他准备给多少钱!” 他大笑著,带著司马播护军府正厅。 “庾卿深夜造访,是有何事啊?” 他的声音都带著一股自信。 在这个时代,皇帝和亲王在称呼亲近重臣之时,都可以称“卿”。 但一般来说,亲王还是会选择避嫌,称“公”或“君”即可。 司马羕如此称呼,说明內心还是很在乎虚荣的。 而庾亮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缓缓让开了身子,露出了身后两个隨从。 司马羕愣了一下,看到了一个极为俊俏的隨从,他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到了旁边熟悉的脸。 “唐禹!是你!” 他嚇了一跳,瞪眼道:“逆臣!你难道不是在死牢吗!” 唐禹笑了笑,淡淡说道:“西阳王殿下对某的印象很深刻嘛,才见我一面,就直接认出我来了。” 司马羕呵斥道:“庾亮你什么意思!带他来…难道是想我连他一起保?怎么可能!他的话足够他灭族了!” 庾亮不敢说话,只是苦笑。 唐禹则是缓缓道:“西阳王,到了这个时候,咱们就別装糊涂了。” “建康宫的喊杀声,已经传遍了全城,哪个大家大户不知道,皇宫出事了啊?” “太子殿下现在正遭受清算,如果我猜得没错,唯一的藉口就是,把东宫禁军骗进內宫,以太子叛逆之命镇压吧?” “现在四千宿卫禁军,正在镇杀两千东宫禁军,对不对?” 司马羕冷哼道:“还不是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提前宣战!陛下可能还不会如此狠心!” 唐禹道:“狠心?宿卫禁军四千人,未必打得过东宫禁军两千人吧?万一太子贏了呢?” “哈哈哈哈!” 司马羕忍不住大笑出声:“枉你也是在北方打过胜仗的,这个时候竟然糊涂了,宿卫禁军甲冑齐全,都是精锐將士,数量多一倍,岂能打不过东宫禁军?” “而且就算他东宫禁军再强…呵呵…你以为我不住王府,住在这里做什么?” “我隨时可以支援陛下!灭了太子叛军!” 唐禹看著他,缓缓道:“这一场內宫大乱,绝对是血雨腥风的屠杀,火焰已经燃了起来,黑暗下的混乱,实在很难控制。” “你说…万一陛下和太子都死了,这大晋,该谁来做皇帝呢?” 司马羕当场呆住! 他渐渐瞪大了眼,呼吸粗重了起来。 唐禹眯眼道:“司马衍?不行,太小了,才四岁呢,况且他是造反太子之后,不杀他都不错了。” “太子一脉不行,那选谁呢?陛下的二皇子已经死了,三皇子司马冲才十三岁,而且过继给了东海王,现在连爵位都没有啊。” “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可他们年龄最大的,也才七岁啊。” “看来都不合適。” “我知道了!一定是南顿王司马宗!” “他最合適!” 唐禹笑道:“他是陛下的亲叔叔,是宣帝司马懿的亲孙子啊。” “他血脉正统!就该是大晋的皇帝!”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司马羕,缓缓道:“你说,手握宿卫禁军,可以左右战爭胜负的他,会不会想做皇帝呢?” 司马羕声音颤抖道:“他敢!他…他怎么…他可能…” 他的脑子都已经乱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唐禹凝声道:“可是!还有一个人!也是陛下的亲叔叔!也是宣帝司马懿的亲孙子!” “而且,他手中的兵,更多!” “他完全可以决定,谁做皇帝。”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西阳王,你会怎么选呢?” “永远做西阳王,还是要做大晋朝的皇帝!” “司马宗率领宿卫禁军三千人,造反弒君,太子殿下镇压叛军失败,也被反杀。” “你作为西阳王和护军將军,率领两万大军镇压叛乱,为陛下和太子报了仇,然后被迫担起重任,荣登大宝…” “所有的罪,司马宗都可以给你承担。” “你可以选择谁来做这个皇帝!” “但,仅限於…今晚!” 第236章 逆贼 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几乎没有任何人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机会! 皇室宗亲,手握大军,面对逆贼反叛,太子和陛下又孤立无援。 似乎苍天都在告诉司马羕,你该做皇帝了,天运到了,就在今晚。 突如其来的机会,足够让人疯狂,但又让人恐惧。 巨大的利益,意味著巨大的风险和陷阱。 司马羕胆子並不够大,他极端渴望,但极端害怕。 “哈哈哈哈!” 因此他用夸张的笑声来掩盖內心的紧张,大声道:“你这个逆贼!到了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敢蛊惑我造反!”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你以为我会向你一样,心中毫无忠义之心吗!” 唐禹看著他,也缓缓笑了起来。 他轻轻道:“是吗?你如此忠诚吗?那你猜今晚的血战,谁会嬴?” 司马羕道:“当然是陛下会贏!太子两千大军根本无法挣扎!” 唐禹道:“太子死了,南顿王司马宗会杀皇帝吗?” 司马羕当场愣住。 唐禹淡淡道:“机会就摆在他的脸上,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把陛下杀了,把罪名安排在太子头上,然后偽造遗詔,顺利继承皇位。” “然后他会立刻召见各大家族首领,承诺以高官利益,让他们来维护他的正统性。” “你猜…他有没有那个野心?” “你是他的兄长,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难道不了解他吗?他其实並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对不对?” “把皇位让给他,你甘心吗?分明你才是领兵更多那个。” 司马羕心中的枷锁再次鬆动。 但他还是大吼道:“来人!来人!杀了这个逆贼!” 几个亲信带著数十个近卫已经冲了进来,把唐禹三人团团围住。 唐禹道:“你可以把皇位让给他!因为你是他的亲兄长!” “但他得位不正,继位之后会怎么对你?” “你以为你还能有两万大军可以掌握?你以为你的身份…对他没有威胁吗?” “他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削了你的兵权,然后找个理由杀了你!” “只有这样,他的位置才稳,他才安心。” 司马羕的身体已经颤抖了。 他满脸扭曲,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唐禹继续道:“你不出手,司马宗必然灭了陛下和太子,自己上位。” “你出手,皇位就是你的。” “好!就算司马宗是忠诚的!但今晚无论是太子还是陛下,无论谁贏…你都不可能有好下场,因为今夜的事证明了一点,决不能让宗室手握大军,否则必生大乱。” “你不出手,你的下场一定不会好。”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西阳王,权柄不是刀剑,可以轻易拿起,也可以轻易放下。” “权柄是一个人的血肉,它可以使你强大,但你若是想放下它,它就会连皮带骨把你撕碎!” “一个人,到了一个位置,很多事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了。” “你不想做逆贼?” “但你必须做逆贼!” “若是不信,你问问你身旁的人。” 司马羕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儿子。 而司马播则是吞了吞口水,看了一眼四周,咬牙道:“爹!我想做太子!” 此话一出,司马羕如遭雷击,身体猛然颤抖。 司马播大声道:“千载难逢的时机啊!爹!我们不出手就肯定被打压,还不如更进一步!” “两万大军啊,足以决定健康的一切,而且还是平叛,师出有名!” “爹,我想做太子,我將来想做皇帝!” 司马羕痛呼道:“住口!逆子住口!” 唐禹笑道:“要不你再问问你的亲信?” 司马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看向自己的亲信。 而那几个中年人对视一眼,都缓缓跪了下来。 其中一人哽咽道:“主人,我十四岁跟著您,如今三十年了,我…我还没有爵位…我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六品武將…” 另外一人也大声道:“王公!带兄弟们冲一次吧!” “对啊,我们不怕流血,几十年了…我们从北方逃到南方,我们看世家的脸色…” “我们…我们也想出头啊!” “主人!下令吧!” 司马羕看到这一幕,已经是目眥欲裂,痛心欲绝。 此刻,庾亮直接站了出来,沉声道:“西阳王事成之后,我们庾家会立刻站出来,號召北方南渡而来的各大豪族,全力支援王公。” 唐禹道:“我与王家、谢家、桓家都有关係,我可以號召他们支援你,稳固你的皇位。” 冷翎瑶取下了头盔,露出了满头的长髮。 她张了张嘴,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唐禹反应很快,当即道:“她是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她代表圣心宫,会发动江湖力量,帮助西阳王继位之后,在江湖民间有正向的舆论。” “江南士族,只需要给予其权力,他们就认谁是皇帝。” “而儒生,今日演讲你在场,我的话,他们会听。” “意思是,只要你今晚起兵,几乎所有世家、所有百姓,都会认你为皇帝,不会有任何异议。” 一番番话,宛如雷击。 司马播直接跪了下来,磕头道:“爹!父王!还请父王成全我们家!” 一眾將军跪在地上,也不停磕头。 看到这一幕,司马羕的枷锁彻底解开。 唐禹道:“西阳王,这就是天运,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该做决定了。” 司马羕攥紧了拳头,怒吼道:“传我命令!司马宗率领宿卫禁军造反!太子殿下正在全力抗敌!护军府两万大军隨我一起!进宫勤王!诛灭叛贼!” 对於他来说,下决定太难了。 但他无路可走了。 如果不反,未来的下场不好,几十年的亲信也要生出异心,连自己的子嗣恐怕都会对自己恨之入骨。 到了这个位置,的確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了。 司马羕知道,没有退路了。 於是早已准备好支援皇宫的两万大军,顷刻之间完成了集结,浩浩荡荡朝著皇宫杀去。 司马羕一直盯著唐禹,他咬牙道:“无论如何,你都是逆贼。” “你这个人太可怕了,好像每个人都必须听你的,没有理由敢不听。” “我留不得你,无论成败,我都要杀了你。” 唐禹眯眼道:“杀我,谁来维护你的正统?你不要世家的力量,挡得住王敦吗?” “你造反继位,是为了爭取当晋朝的亡国之君,留下千古骂名的?” “西阳王,我虽然没什么权势,但不是谁都可以杀我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死了,谢秋瞳必反,淮河以北必乱,你拿什么当王敦?” 司马羕脸色惨白一片。 唐禹笑道:“不要为了情绪而杀人,你现在是君王了,要有胸怀。” 司马羕喃喃道:“你…你…什么都算到了?” 司马播道:“爹啊,我觉得唐嬴县子说得对,没有他,我们未必有今晚的机会呢。” 司马羕气得肚子痛,想反驳,却又突然发现…自己的儿子说的…竟然是事实。 而此时此刻,乌衣巷,王家。 王导彻夜未眠,站在花园之中,听著外边的喧囂,心中也是巨浪滔天。 他喃喃道:“巨变时节啊,谁敢相信一颗火星,竟然点燃了整个建康呢。” 在他的身旁,王徽满脸的担心,小声问道:“爹,唐大哥会不会有危险?” 王导嘆了口气,道:“谁都知道他是逆贼,可谁都不能杀他,唉…你跟著他,恐怕要吃苦了。” 王徽道:“他本事大,我反而要吃苦?” 王导点头道:“这个时代,本事越大,越容易吃苦。” 王徽想了想,眨著眼睛道:“我过了半辈子的好日子,也该体验一下苦日子了,这样人生才圆满。” “爹,女儿愿意陪他吃苦。” 第237章 黑暗 精锐,宿卫禁军是毫无疑问的精锐。 东宫禁军在司马绍的调训下,同样是意志坚定的精锐。 两千打四千,竟然没有出现任何溃逃,就在这小小的后宫花园之中,每一寸土地都沾满了鲜血。 肉搏拼杀,司马绍都亲自下场,在大军之中来回廝杀。 可数量终究太少了,有利地形也被对方占据,这一场血战,终究是没有胜算。 在將近一个时辰的拼杀后,司马绍两千禁军,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而四千宿卫禁军,还剩下三千人! 四百怎么打三千! 司马绍双目血红,大吼道:“杀!杀到只剩最后一个!我跟你们一起死!” 而另一边,司马睿袖中的手却有些颤抖。 他看著远处的司马绍,看著自己的儿子,最终咬牙道:“住手!太子!投降吧!” “绝不!” 司马绍回头,满脸鲜血,满目狰狞。 他提著剑,大声道:“做儿子的,可以向自己的父亲投降,就算你要我死,我也认了。” “但…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父皇,你没有告诉我,你还想继续做皇帝,如果你说,我一定听你的。” “你不让我选,你直接让我做叛逆,你没有把我当儿子。” “你只是单纯把我当一个太子!” 司马睿闻言,一时间也是有些触动。 而司马绍高高举起带血的剑,大声道:“那么!作为一个太子!一个储君!我怎么能连捍卫尊严的勇气都没有!我怎么能连慷慨赴死的勇气都没有!” “儿子可以向父亲投降!储君…却绝不会向昏君投降!” 听到“昏君”这两个字,司马睿顿时破防,怒吼道:“逆子!连…连你也认为我是昏君!” “你就是昏君!彻头彻尾的昏君!” 在这个时候,司马绍把一切的愤懣都吼了出来。 他大声道:“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君王!” “南渡称帝以来,你过度依赖世家势力,导致大权旁落,引发內乱。” “你优柔寡断,毫无判断力,面对权臣和军阀对皇位的威胁,既做不到果断削藩,又做不到调和矛盾,反而激发了矛盾,导致王敦叛乱。” “你心胸狭隘,猜忌忠良,非但不支援祖逖,反而派戴渊做豫州刺史牵制他,导致北伐成果付之东流,祖逖也被刺杀而死,最终导致淮河以北几乎天崩。” 司马睿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司马绍则是继续吼道:“你根本不懂理政,税务问题,流民问题,永远不解决,国內玄学之风如此迷乱,你却也不知道重儒重法!” “你没有帝王气度,不知道联合鲜卑、汗国一起伐赵,消极避战,退缩江南,实为懦夫也!” 他用剑指著司马睿,大声道:“你配当皇帝吗!你早该让位了!” “想让我为你这种昏君投降!我寧愿粉身碎骨!” 司马睿捂著心口,颤声道:“杀!杀了这些逆贼!一个不留!” 三千人,开始对著司马绍进行最后的屠杀。 而此刻,在宿卫禁军全力镇压东宫禁军时,丹阳尹率领八百郡兵,已经衝到了玄武门。 北域佛母静静站在门口,笑道:“玄武门和里边的大通门,我都给你们开启了,直接冲吧。” 丹阳尹看了她一眼,当即吼道:“衝进去!救太子出来!” 八百人,以最快的速度涌进了后宫,看到了惨绝人寰的屠杀。 丹阳尹大喊道:“太子殿下,快撤!” 司马绍道:“与之死战!寸步不让!” 这些聂庆急了,连忙道:“別啊,谁要跟你死战啊,赶紧在他们的掩护下撤退。” 他一把扣住司马绍的脉门,强行拉著他与八百郡兵匯合。 郡兵不要命的拼杀,以人命去填路,强行把司马绍往外带。 “全部给朕杀乾净!不许留活口!” 司马睿冷冷下令。 而就在此时,外边禁军快步跑进来,大声道:“陛下!陛下不好了!西阳王率两万护军府大军,进宫勤王了。” “他们…他们已经杀到式干殿了!” 这一刻,司马睿瞬间愣住了。 式干殿?再过显阳殿和凤妆门…就到这里了! 这是造反! 司马羕要造反! 这一刻,司马睿气得大吼出声,连忙道:“司马宗!快!快派人去挡住他们!赶他们回去!” 司马宗也愣住了。 他本来想解决了太子,再解决司马睿,自己做皇帝来著。 没想到…自己的兄长也来凑热闹了。 两万人…老子敌不过…但他是我亲兄长啊,我支援他,我能差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司马宗当即下了决定,大吼道:“太子杀了陛下!太子把陛下杀了!陛下崩了!” “快诛灭叛军啊!” 他激动地跳了起来,吼道:“来人!诛杀昏君!快!” 两千多人继续追杀司马绍,而剩下几百个亲信,则直接朝著华光殿杀去。 这一刻,司马睿人都傻了。 箭雨袭来,一人身穿道袍突然出现,大袖一挥,强大的內力挡住箭雨,立刻拉著司马睿朝后跑。 司马睿也有数十个亲卫一路带著他往外杀! 八百郡兵和剩下的几百东宫禁军,为了帮司马绍开闢出一条路,在这短短一刻钟时间,就死了一大半。 但最终还是带著司马绍,从玄武门杀了出去。 聂庆道:“什么也別管!直接往北!再往东!朝京口方向逃!谢將军会接应你们的!” 司马绍此刻已经累瘫了,他颤声道:“那…那这边怎么办!司马羕造反了!” 聂庆道:“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请太子快走吧!” 而与此同时,唐府之中,小莲放出了一只白鸽。 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两万大军,顺理成章地杀进了后宫,看到了宛如炼狱一般的场景。 司马羕忍不住吼道:“陛下呢,太子呢!” 司马宗跑了过来,大声道:“兄长,一个穿道袍的,带著陛下和几十个亲卫,从大通门出去,经过延禧门,朝著东北富贵山方向逃了,我正在派人追杀。” “太子在丹阳尹郡兵的掩护下,杀出了玄武门,朝北逃去了。” “我两千大军追杀,应该能追上。” 司马羕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无论他们是死是活,我都是来勤王的。” “四弟…你…你是陛下的叔叔啊,你怎么能造反呢?” 司马宗连退数步,颤声道:“你…你…三哥,你不能…” 话还没说完,背后一柄剑就直接捅穿了他的身体。 司马播大吼道:“宿卫禁军造反,全部诛杀!” 这一场血战,最终还是要落下帷幕的。 只可惜,太子往北逃了,没人追上。 而另一边,紫袍道士带著狼狈的司马睿,已经逃出了北篱门,经过一片荒芜的农田,来到了富贵山的山麓。 天,如此黑暗。 今夜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漆黑。 突然一道惊雷撕裂夜空! 在林中,一个戴著篾条面具的男人,提著长剑站了出来。 在他身后,十多个侍卫骑著马,也站了出来。 他们,拦住了司马睿的去路。 紫袍道士微微眯眼,他察觉到还有人。 果然,十多个侍卫让开了路。 唐禹缓步走了出来,又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照亮了大地,照亮了他的脸。 惨白的脸。 唐禹的目光,锁定了司马睿。 他缓缓拔出了剑,一字一句道:“昏君!该偿命了!” 第238章 屠龙 司马睿被数十个亲卫保护著,离他最近的,是紫袍道士。 而前方,唐禹带著十多个侍卫以及姜燕、冷翎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剑,已然拔出。 態度,不言而喻。 司马睿满脸扭曲,咬牙切齿道:“逆贼!你辜负了朕的栽培!你这个小人!” 唐禹的语言出奇的平静。 他轻轻道:“我上任舒县,灭山匪,杀世家,励精图治,为百姓谋福利,让舒县焕然一新。” “我临危受命去譙郡,呕心沥血,歷经生死,败了石虎四万大军,拉回了反叛的戴渊,保住了淮河以北的基业。” “而你这个昏君,命悬一线却不思进取,肆意残害百姓,当真是罪该万死。” “你以为景阳山枯井之下的冤魂不会吶喊吗!你以为通天观中的残忍虐杀无人知晓吗!” 唐禹提著剑朝他靠近,声音森寒:“我本无意杀皇帝!你却逼我!” “我高估你的道德了,我高估晋国的烂了。” “我不在对你们有任何期望,我要做的,就是一个字——杀!” 司马睿大笑道:“就凭你!也配拦著朕!今日朕先杀了你!再去京口与郗鉴匯合!” “天下依旧是朕的!大晋依旧是朕的!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提著剑,带著姜燕和一眾侍卫,大步朝前走去。 而紫袍道人终於动了。 他身影一闪,就出现在了最前面,中年的相貌,目光却凌厉无比。 他缓缓道:“陛下不必担忧,这十来个人,本道人一併杀之。” 唐禹盯著他,冷声道:“你以为,你就逃得了吗?通天观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死!” 紫袍道人不屑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凭你身旁那个圣心宫弟子,就能为所欲为?真是可笑。” “再加上我呢!” 一声娇笑传出,林间金芒闪烁,北域佛母一瞬间出现在了唐禹身前,目光直接锁定紫袍道人。 司马睿惊呼道:“你!梵宫主!你怎么能背叛…” “住口!” 梵星眸咬牙切齿道:“无耻老贼!老娘辛辛苦苦治好了你的病,让你身体大好,你非但不兑现承诺,反而虐杀童女,你简直是罪该万死。” “要不是唐禹说他要亲手杀你,老娘早就宰你了。” 说完话,他看向紫袍道人,呵斥道:“你也是个畜生!给你二十个呼吸逃命时间!否则本座现在就动手了!” 紫袍道人没有任何犹豫,右脚一跺,施展出惊人的轻功,直接朝山里逃去。 梵星眸看了四周一眼,低声道:“你確定你搞得定?” 唐禹道:“我相信霽瑶。” “这个时候还在哄女人,你很有老娘的风范,以后我就真把你当弟子了。” 她说完话,才直接朝紫袍道人追去。 两人走后,唐禹才看向司马睿,缓缓道:“你最大的保鏢已经走了,现在该死了。” “杀!” 隨著唐禹一声怒吼,姜燕直接对著数十个侍卫衝去,冷翎瑶浑身白光闪烁,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她剑光如虹,也直接杀进侍卫之中。 两个强力的武者,面对军心已经溃散的几十个侍卫,那几乎就是碾压。 十多个呼吸,残余的侍卫就开始逃命了。 这时,唐禹的十多个侍卫才骑马开始堵截追杀,务必保证一个不留。 片刻之后,这荒芜的农田之中,已经只剩下尸体了。 天地黑暗得可怕,像是被污水浸泡,让人喘不过气来。 司马睿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他看著唐禹,看著他提剑而来,於是不断后退。 唐禹没有著急,他知道还有一关。 果然,白光闪烁,祝月曦从黑暗之中走出,站在了司马睿身前。 她面色平静,眼神疲倦,嘆息道:“你们走吧,我要带他离开。” 唐禹咬牙道:“这种昏君,难道不该杀?” “该。” 祝月曦道:“他该杀,但我必须保护他,圣心宫有保护君王的职责,即使是昏君。” 唐禹道:“那圣心宫可以改名了,以后別叫圣心宫,叫黑心宫。” “这等猪狗不如的畜生,你也肯站出来保护他,你算个什么?” 祝月曦无奈嘆息:“无论你怎么说,我都要保护他离开,把他交到郗鉴手上。” 唐禹没有说话了,只是冷笑一声,缓缓让开了身子。 冷翎瑶站了出来,手中握著带血的剑,身上却没有沾染一滴鲜血。 她目光平静,看向了自己的师父。 祝月曦脸色微微一变,颤声道:“霽瑶,你…你在坚持你所谓的正义,师父一向支援你,但你…竟然想要对我动手吗?” 冷翎瑶轻轻道:“弟子不敢对师父动武,但弟子认为,唐禹是对的。” 祝月曦道:“那你就带他走,保护好他的安全,继续去坚持你的正义。” 冷翎瑶道:“我答应了,要帮他。” 祝月曦摇头道:“师父不会让你杀他的。” 冷翎瑶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犹豫著,最终跪了下去,低声道:“师父,对不起。” “什么?” 祝月曦满脸疑惑。 冷翎瑶道:“此事过后,师父就算杀了弟子,弟子也绝无怨言。” “霽瑶你在说什么?” 祝月曦实在不明白。 而冷翎瑶已经站了起来。 她从背后的包袱之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盆子。 祝月曦脸色顿时一变。 冷翎瑶直接脱下了鞋子,露出了光洁的小脚。 她把脚放进盆子里,从腰上抽出一根鞭子。 她一甩鞭子,冷声呵斥道:“贱奴!还不过来给主人舔脚!” “啊!” 祝月曦一瞬间气得大声道:“逆徒!你怎么能这么对师父!” 冷翎瑶不回应,只是继续喝道:“贱奴!想吃鞭子了对吗!打在你身上!你就痛快了!” 她一挥鞭子,发出破空声。 祝月曦再也抵挡住,艰难呻吟一声,身体发软,不禁倒在了地上。 她痛苦万分,甚至忍不住流泪:“霽瑶,你怎么能这么对师父,你怎么能…” 冷翎瑶快速穿上了鞋袜,收起了东西,快步跑了过去。 她抱住了祝月曦,哽咽道:“师父,对不起…霽瑶陪你回家,我们回圣心宫。” 她抱著祝月曦,便大步朝前走去。 “霽瑶!” 唐禹忍不住喊了一声。 冷翎瑶回头,黑暗中双眸明亮。 她露出了甜美的笑意,轻轻道:“为你,我付出了一切。” “我要走了,我要陪在师父身边,向她赎罪。” “我有疾病,我总是忘记一些事,所以…我的心一直很空虚。” “但…帮你磨墨、看你写字的时候,我真的好踏实。” 她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 分明这么黑暗的天,她的眼睛却在发光。 她哽咽道:“我…可能会忘记你,忘记我们发生的一切。” “这是我悲哀的宿命,我挣脱不了。” “但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有一个叫霽瑶的姑娘…” 看著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唐禹一时间心痛无比。 他忍不住喊道:“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霽瑶!我一定会的!” 天似乎更加黑了,已经没人可以察觉到这是什么时辰了。 这一夜的鲜血,似乎全部被掩埋。 唐禹没有时间继续感伤,他强行压制住情绪,看向四周,道:“司马睿呢?” 一个侍卫道:“往山上逃了,姜燕大哥和其他几个兄弟跟著的,他跑不了。” “走!去找他!” 唐禹低吼一声,也跟著上山。 山路不好走,司马睿早已精疲力尽,恐惧催促著他不停往上爬。 但无论他用多大力气,后边始终有人跟著。 只是从那个面具男,变成了唐禹。 爬啊!不顾一切逃命啊! 他体力透支,已经在不停呕吐了。 吐著吐著,他突然看到前方有光。 然后,一颗头颅扔到了他的跟前,竟然是紫袍道人。 梵星眸道:“我以为他多强呢,结果只是轻功不错,连我十记印法都接不住。” 司马睿“哇”地一声痛哭了起来,又继续朝前爬去。 他爬到了山顶,看向前方,山脉壮美,重峦起伏,东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但下一刻,他感受到有人抓住了他的头髮。 “不要!不要杀朕!朕可以给你高官厚禄!给你郡公王爵!” “求你!求你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他哭得雨泪俱下。 唐禹左手抓住他的头髮,右手把剑横在了他的喉咙处。 他轻轻道:“別回头,別脏了我的眼。” 他用力一拉,长剑瞬间割破了司马睿的喉咙,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山脉轮廓处,朝霞迅速蔓延了大半个天空,红如鲜血。 司马睿抽搐著,挣扎著,颤抖著,发出艰难的声音。 他逐渐躺下了,逐渐没有了呼吸。 唐禹提著染血的剑,站了起来。 东方如血的朝霞下,太阳升起。 癸末年十二月初一,唐禹屠龙。 第239章 中局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看到司马睿的尸体,司马羕发出了张狂的笑声,此刻他的恐惧再也没了,继而涌出的是无法控制的狂喜。 他笑得前仰后翻,大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打生打死,算来算去,最终还不是为我做了嫁衣!” “我是宣帝的嫡孙,我是司马氏的嫡系血脉,我本就该是皇帝。” 阳光如此明媚,他如此畅快,咧嘴道:“宿卫禁军没了,东宫禁军没了,我还有足足一万八千大军,足够镇压整个建康。” “这里,我们说了算了。” 司马播看著自己的爹,也是愣了好久,然后瞪眼道:“父王,你…你昨晚不是…一直犹犹豫豫的…” 司马羕大袖一挥,道:“你懂什么!做大事哪有不怕的!但…但我们已经成了!” “这天下君王,哪个不是杀兄弒父而得来的?我反而是最乾净的,哈哈哈哈!”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当即皱眉道:“不过…我们发现司马睿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到底是谁杀的呢?” “总不会,是唐禹吧?” 这句话一出,司马播也疑惑了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父王,两人对视,都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司马羕微微眯眼,寒声道:“此人智绝近妖,把我们司马家骗得团团转,无论他立场在哪边,都万万留不得。” “你即刻带兵五百,去把唐禹和他全家杀了,快去!” 说到这里,他还是觉得不放心,沉声道:“不!我亲自带兵去!带一千精兵!” 一万多大军,用都用不完,手底下的將领兴奋至极,正打扫著战场呢。 司马羕也是很大方,表示之后论功行赏,大家都有大官做,把那些亲信哄得兴奋无比。 片刻之后,司马羕、司马播父子,带著一千精兵,直接把唐家围住了。 司马羕道:“直接破门!唐禹是南顿王逆党之一,是弒君凶手,罪该灭族。” “明白!” 司马播当即下令,十多个士兵直接砸开了唐禹家的大门。 司马羕吼道:“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便见唐禹缓步走到门口来。 他目光如炬,缓缓道:“西阳王,带这么多人来我家,又是大喊又是砸门的,意欲何为啊?” 司马羕刚要说话,又看到唐禹身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走了出来。 是王徽! 哎我怕她个球!王导都跟她断绝关係了! 司马羕冷声道:“你这个弒君逆贼!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 唐禹看著他,平静道:“你说我弒君…证据呢?” “没有证据,就说我造反,就说我弒君,不合適吧?” “我是听说了昨晚皇宫在打仗,但…你们那么多人,有谁见我进过皇宫啊?” “我都没进去过,我怎么造反弒君?” “昨晚,我分明在和我家娘子造娃啊!” 王徽適时娇声道:“郎君你好坏,这种事怎么能往外说。” 司马羕和司马播两人已经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唐禹竟然这么无耻。 尤其是司马播这个年轻人,气得直接吼道:“父王,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干他!” 司马羕刚要下令,却突然身体一颤。 只见王徽身后,一个中年人龙行虎步走了出来,面色严肃,目光如炬,气度非凡。 “王…王…” 司马羕一时间直接结巴了。 王导看著他,缓缓道:“西阳王平叛有功,此刻正当重塑朝纲,重整吏治,怎么有空跑到我女儿家来栽赃啊?” 司马羕吞了吞口水,喃喃道:“太、太保…你不是…已经和王徽断绝关係了吗?” 王导淡淡道:“一家人哪有不吵架的,只要不互相捅刀子就好。” 司马羕嚇了一跳,连忙道:“太保,太保所言极是,是犬子被奸人蛊惑,乱了方寸,才有此次误会。” 说完话,他一巴掌打在司马播脸上,大声道:“逆子,以后学聪明点,別什么人的话都听。唐卫率乃是我大晋的功臣,岂会是什么弒君之人。” 司马播满脸委屈,却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紧紧低著头。 待一千精兵撤去之后,一家人才又走进院子里。 王导坐了下来,嘆声道:“你就不该把家人留在建康,竟然决定了要做一些事,后方的安全是一定要提前考虑的。” “万一司马羕完全不管世家的態度,硬要杀你,那我拦得住吗?” 唐禹道:“他是在乎皇位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强行得罪世家的,我留在建康,还有大事要做。” 王导皱起了眉头,疑惑道:“还有事?” 唐禹点头笑道:“谋局刚刚到一半呢。” “现在处於中局阶段,一切还未尘埃落定。” 王导沉默了很久,才郑重道:“王家可以支援你做一些事,但只给钱,其他一律不会支援。” 唐禹大喜:“多谢岳父,我正好缺钱啊。” 王导道:“因为你没有生財之道,靠別人接济是不长久的,別指望我能给你多少,最多再给一千两黄金。” “够了!够了够了!” 唐禹连忙道:“一千两黄金,已经是个天大的数目了。” 王导笑了笑,道:“的確是个天大的数目了,即使是对於王家来说,也是伤筋动骨。” “所以我需要排程一下,等到你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给你。” 说到这里,他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道:“既然你还有大事要做,徽儿就依旧跟我回家。” 王徽当即道:“父亲我不要…我要陪著唐大哥,现在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王导的语气不容置疑:“有时候,退让也是一种关怀,他现在可没心情哄你开心。” 王徽气嘟嘟地看向唐禹。 唐禹笑了笑,道:“回家好好陪一陪亲人,我接下来的確有很多事要忙,恐怕照顾不好你。” 王徽小声道:“是我想照顾你。” 唐禹对著她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回去吧,听话。” 王徽有些委屈,最终还是低声道:“嗯,我听你的。” 王导带著王徽往外走,来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转头问道:“所以,郗鉴是关键?” 唐禹闻言,顿时大笑出声。 而此刻此刻,也就是十二月初一的中午,司马绍在数十个亲卫骑马护送下,终於到达了京口。 谢秋瞳身披银甲,率领北府军出镇迎接,场面宏大。 只是司马绍过於狼狈,也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宏大场面。 昨晚的血战,让他的个性坚毅了很多。 他忍著没有说话,一直到了京口镇內,才咬牙道:“这是什么计策?宿卫禁军和我东宫禁军全部没了,司马羕成了最后的贏家,他要称帝了。” 谢秋瞳平静道:“没有世家的支援,他不敢直接称帝,他需要时间去与各大世家周旋,让利与分配,这至少是一个月。” “一个月內,足够你做很多事了。” 司马绍沉声道:“可是…父皇…应该凶多吉少了。” 谢秋瞳道:“如果没有司马羕的造反,郗鉴就永远不可能是你的人,太子殿下可明白?” 司马绍沉默了。 谢秋瞳继续道:“我们一直在说,要对付王敦,一定要有郗鉴。” “因为他手底下有將近两万流民军,因为他在流民之中的威望极高,还可以影响到苏峻、刘遐、郭默等流民帅。” “没有他,就成不了事。” “但他是老臣,对陛下的忠心已经到了顽固的地步。” “陛下不死,你就要死。” “陛下不死,你就永远得不到郗鉴,永远成不了大事。” 司马绍攥紧了拳头。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明白了,我不能再把自己当成谁的儿子、谁的太子了。” “我要把自己当成…君王!” “我要把大晋復兴的责任,抗在肩上。” 说到这里,司马绍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 他沉声道:“给我安排房间,我要沐浴更衣,然后…我要去见郗鉴!” 第240章 时节 “使君,丞相请使君前往主厅敘事。” 门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温嶠正好吃完午饭,於是擦了擦嘴,便大步走了出去。 来到王敦的阵营,他暂时未能获得重用,但每有大事,王敦总会把他喊到一起商议,给予了他充分的尊重。 温嶠很明白,王敦未必相信自己是真心投诚,但自己的影响力確实很大,有助於王敦的大业。 只是这里讯息断绝,不知道外界情况,也让温嶠颇有不安。 快步去往大厅,看到了一个个僕人正在打扫行宫府邸,温嶠不禁有些头疼。 在离开建康之时,唐禹说有人可能要害自己,但这也许多天了,一直提心弔胆无事发生,真是让人折磨。 而就在行进之时,身旁却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留下来,孤立钱凤。” 温嶠身影一震,连忙回头,只见一个侍女正擦拭著连廊的木柱,看都没看他一眼。 温嶠微微眯眼,也不再注视,反而快步朝著大厅走去。 厅內,他看到了钱凤、沈充、王含以及坐在上位的王敦,而王敦身旁,一直站著一个壮汉。 人都到齐了,看来真有大事。 温嶠心中微微一凛,施礼道:“见过丞相。” 王敦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温嶠,你遭司马绍迫害,求生无路,某专门派人把你从死牢里救出来,待你以君子之礼,你却如此对待某?” 温嶠变色道:“丞相何出此言?难道我做了什么二心之事?” 王敦隨手把案几上的信扔给了他,冷声道:“你自己看吧!这可是来自於建康宫的密信!出自於…司马睿的亲笔!” “他揭露了你是司马绍臥底的事实,你只不过在和他一起做戏。” 温嶠根本不看信,直接说道:“若我真是太子之人,陛下又岂会出卖於我?这分明是有奸人挑拨,不足为信。” 王敦皮笑肉不笑,道:“你大概不知道吧,司马睿的病好了,现在正打压司马绍的势力呢,出卖你,正是他该做的事。” “温嶠,你和司马绍做戏很足,但你千算万算,可曾算到司马睿会出卖你们?” 温嶠闻言,已经找不出反驳之语了。 他退后几步,却发现门口已经站满了侍卫,此刻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 他唯有连忙道:“丞相,我乃名士也,还请丞相饶命啊。” 王敦的脸色很是阴沉,他郑重道:“什么事都可以饶命,唯独这种事不行,来人,拿了温嶠,將其…” “慢著!” 温嶠连忙喊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面玉牌,看向王敦身旁的壮汉。 他急忙道:“这位壮士,此乃圣心宫主的腰牌,请你保我一命。” 他直接把玉牌扔了过去。 孙石顺手接住,感受到了玉佩上浓郁的圣心诀气息。 他皱起了眉头,犹豫了片刻,直接道:“就算是祝月曦,我也未必要给他面子。” 王敦却是陷入了沉思。 隨即他笑道:“但我却不能不给孙大师面子。” 孙石摇头道:“主公不必如此,祝月曦虽然是正道领袖,但我与其素来不熟,不必卖她人情。” 王敦嘆了口气,缓缓笑道:“孙大师护我安危,如今我只需收手,便能让大师获得正道领袖的人情…” “这种好事,我岂能不成全大师?这岂非显得我刻薄寡恩?” 这是王敦深思熟虑的决定,孙石虽然拒绝,但他却必须要给孙石爭取利益,这可是贴身保护的高手啊,可以决定性命的人啊。 所以王敦摆手道:“罢了,温嶠,想不到你还给自己留了后手,我便不杀你了。” “但想要活命,也没那么简单,让你们家用一千两黄金来赎人。”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就是一声大喊:“丞相,建康急报,万分紧急。” 王敦愣了一下,隨即皱眉道:“进!” 探子推开门,当即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王敦。 王敦开启信,快速一看,顿时瞪大了眼。 他嘴唇颤抖,在短暂的惊骇之后,直接狂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司马宗深夜造反,司马睿崩了,司马绍生死不知,凶多吉少,司马羕镇压叛军,如今占据建康。” “哈哈哈他们司马家互相狗咬狗,非但害了皇帝和储君,还內部消耗了八千守军,其中大部分还都是精锐。” “这是什么!这就是天命!” 眾人也是嚇了一跳,爭先恐后传递著信,一时间兴奋无比。 钱凤忍不住激动道:“丞相!主公!该是我们动手的时节了啊!” “我们可说是司马羕造反,灭了皇帝和储君,我们便可以以镇压叛乱的方式,一举拿下建康,成就大业。” 王敦脸色都激动得发红,他喘著粗气道:“真是天命到了…天命到了…” 而温嶠也终於反应过来,急道:“丞相,我是否可看此信?” 王敦一愣,隨即眯眼道:“给他看。” 温嶠接过信一看,顿时只觉天塌地陷,几乎站不稳身体。 陛下没了,太子殿下也生死不知,这…这还臥底什么? 而王敦则是淡淡道:“使君要节哀啊,我等身为晋臣,要为陛下报仇,诛杀叛逆才是。” 他此刻完全没了收拾温嶠的想法,毕竟温嶠的主子都没了,此刻留他,才有机会真正收服他。 况且,温嶠作为名士…他的影响力… 而听闻此话,温嶠突然想起刚才来的路上,听到的“叮嘱”。 在这种万念俱灰的情况下,那一句“叮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在想,既然有內部情报人员作出指示,那有没有可能…一切还有希望,这信中只是假象? 因此,温嶠只能故作悲痛,跪在地上,把头磕下,哽咽道:“丞相胸怀宽广,嶠…岂能不感激涕零,为丞相效犬马之劳。” 王敦顿时大笑,连忙亲手扶起温嶠,道:“使君客气了,只要使君待仆以诚,仆当然待使君如知己心腹也!” 钱凤道:“丞相,我们合適攻打建康?” 王敦收起笑容,双眼微眯,道:“別急,未到时节,再等等讯息。” 而此时此刻,远在京口的司马绍,已经沐浴更衣,並填饱了肚子。 他面色严肃,沉声道:“走!去见郗鉴!联合他!一起打回建康去!” 谢秋瞳缓缓摇头,道:“殿下,你不能去见郗鉴,还未到时节。” “我们要等,等一个真正的机会。” 司马绍疑惑道:“什么意思?” 谢秋瞳道:“一切的计划,早已定好。” “宫廷政变,只是计划的前半部分。” “计划的全部,还包括了…诛灭王敦!” 第241章 世家之道 事情的发酵还需要时间,真正的决战还需要孕育,唐禹不在王敦身旁,也不在司马绍身旁,但他有他的事要做。 为將来大晋短暂的平稳打下基础,无外乎皇权与世家,皇权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世家的事却还要多做准备。 唐禹一大早就来到了谢家,拜访谢裒。 作为吏部尚书,作为谢家名义上的家主,谢裒依旧具备相当高的地位,即使政局变幻,有庞大的根基支撑,他还是稳如泰山。 只是唐禹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功绩,他的名声,他如今的定位,已经超越了他的官职和年龄,成了真正有影响力的人物。 谢裒是亲自接见他的,而且是正厅。 “前夜皇宫动盪,叛乱震惊建康,正是人心惶惶之时,唐卫率不尽力保住太子家眷,为何还来谢家拜访?” 谢裒的心中,似乎憋著一口气,一口被年轻人架空的怨气。 唐禹端起了茶水,喝了一口,才道:“名义上造反的是南顿王司马宗,司马羕即使如今掌握实权,也没理由要灭了太子家眷。” “况且除了庾亮之外,纪瞻也在太子东宫,司马羕过不了他这一关。” 谢裒面色微变,疑惑道:“你们连这个都考虑到了?那还来找我做什么?难道在这一场对决之中,还有我要出力的地方。” 唐禹道:“我想请尚书帮忙,隨我一同去拜访吴郡陆氏。” 谢裒皱眉道:“我?你有什么目的?” 唐禹嘆了口气,道:“大晋政局发展至此,皇宫流血,陛下身亡,太子逃走,王敦厉兵秣马,几乎捲土重来,內忧已达极致,该是否极泰来之时了。” “尚书为国之股肱,世家领袖,该站出来表明態度,团结一切,共同抗击王敦,恢復秩序了。” 谢裒不禁冷笑:“世家领袖?国之股肱?那你应该去找你的岳父,而不是我。” 唐禹道:“岳父毕竟是王家的人,身份敏感,不足以取信於人。” “尚书,晚辈有几句实话想说。” 谢裒看向他,微微眯眼。 唐禹道:“世家之道,讲究的是江河浩荡、滔滔不绝。可既是江河,自有水流丰枯之期,岂能因水丰而骄,因水枯而馁?” “尚书阅歷非凡,深知此理,由家及人,又岂能因荣而骄、因衰而馁?” 谢裒哼道:“你在教我做事?” 唐禹笑著摇头:“我是在说,既然是滔滔不绝,自有前浪后浪之分,后继有人,难道不是好事?” “尚书无非就是痛心秋瞳不孝,但忠於家族、发展家族,又岂非大孝?” “如今太子失势,她为太子左膀右臂,將来太子登基,她就是王侯公卿,届时谢家便是今日王家了,尚书难道不喜?” “定要秋瞳为一平庸女子,早早嫁人,才算孝吗?” “如今尚书依旧为尚书,兄长谢鯤依旧为豫章太守,三子谢安於会稽山阴颇有贤名…” “假以时日,何愁谢家不辉煌腾达?” “执著於家主之位,岂不是一叶障目吗?” 谢裒闻言没有反驳,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考虑了很久,才道:“你希望我…不…” 他看向唐禹,沉声道:“秋瞳…希望我做什么?” 唐禹笑道:“利用北方世家的影响力,团结江南士族,庾亮已经在陆家等我们了。” “我们要过去,爭取到他们的支援。” “把所有人,团结起来!” 谢裒闻言一震,深深吸了口气,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看著唐禹年轻的脸,这一瞬间,莫名觉得自己老了。 似乎时代在变化,似乎自己这代人逐渐在走下坡路,在被歷史淘汰。 而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已经站上了真正的舞台。 …… 吴郡陆氏,是江南士族之中最具影响力的,至少目前这些年如此。 陆机的余韵还在,陆曄身居要职,勉强撑起江南士族的天花板。 只可惜,远比不上北方士族的影响力。 当陆曄看到戕害自己的凶手亲自来拜访时,心中那是五味杂陈。 他想要发飆,但陪著唐禹来的是庾亮和谢裒这两个大人物。 他想要忍受,但又实在忌惮唐禹要说的话。 因此,他直接咬牙提前说:“唐嬴县子,来者是客,我不赶你,但你也最好別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谢裒和庾亮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坐著。 这下陆曄更糟心了,他不明白这两个大人物,凭什么要听唐禹的,好像是专门过来给唐禹当陪衬的似的。 唐禹缓缓道:“此次拜访,只有诚心,请使君勿要担心。” 陆曄乾笑了一声,显然是不信唐禹的话。 他已经上过一次当了,要不是突然宫里出了大事,还不知道要倒多大霉呢。 唐禹道:“使君,何以恨我?” 陆曄大声道:“你这等叛逆之辈,何以不恨?” 唐禹道:“不,我说的只是实话,太子也是这样评价陛下的,这算叛逆吗?” “其实本质上,你也並不在乎陛下是什么人,更不在乎我是什么人,你在乎的是…你们江南士族辛辛苦苦等来的崛起良机,被我轻易摧毁了。” “但这一次来,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摧毁的是假良机,而即將赐予你的是,真正崛起的机会。” 陆曄冷笑不已:“巧舌如簧,又开始蛊惑人心了。” 唐禹道:“陛下是什么人,我不必赘述,但我们都看得明白,以他的昏聵程度,是不可能战胜王敦的。” “就算没有我唐禹横插一槓,你们江南士族能获得什么权柄?能维持多久?” “王敦杀来,你陆曄不过也是刘隗、刁协的下场罢了。” “这样的崛起,是你想要的吗?” 陆曄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默。 唐禹继续道:“其实,我的所作所为,皆是太子殿下的命令,我只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包括今天上门拜访,也是太子殿下授意…” “陆曄,我坦白讲,司马羕得意不了多久,太子殿下已经在京口集结了超过三万大军,隨时可以杀回建康。” “他必將继承大统,给这片土地注入崭新的活力。” “而其中的难点,不在於司马羕,而在於王敦。” “殿下,需要江南士族出力,而且是竭尽全力。” “而殿下的承诺是,江南士族会获得和北方士族同样的机会。” “这也是我带尚书与詹事共同拜访你的原因。” 陆曄有些不可思议,颤声道:“你是说…都是太子授意?” 唐禹笑道:“我不过是一个四品虚职武將,我又不是活腻了,非要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辱骂陛下。” “那是我在替太子宣战,所以当夜內宫之中才有血案发生。” “如今司马宗背下了一切罪行,太子殿下隨时可以夺回大权,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陛下不死,江南士族是不可能出头的,如今殿下需要你们扶持,给你们立下从龙之功的机会,这才是你们真正崛起的时机。” “世家,一定要有政治地位,否则如何发展?” “而要完成政治地位的崛起,必须要有乱,有乱才有功,有功才有爵。” “江南士族肯出手,北方士族愿意让利,太子殿下愿意重用。” 直到此时,庾亮才郑重道:“使君,这等时节了,不是我们南北世家互相爭斗的时候了,王敦只要上来,咱们都不好过。” “你得號召江南士族,参与进剿平王敦势力的大战之中啊。” “我和谢家主,也会联合其他北方家族,与江南世家並肩作战,把天下拿回来。” “届时,我大晋南北世家共治的时代,也將到来了。” 谢裒道:“这是我们的承诺,也是太子殿下的承诺,江南士族真正的机会,现在来了,请使君一定要深思熟虑啊。” 陆曄低下了头,眼神变幻,脸色严肃。 他知道唐禹说的不一定是准確的,但方向绝对是没问题的。 从龙之功不拿,江南何以崛起? 王敦是最看不起江南士族的人,他若是成了,才是最大的祸患。 想到这里,陆曄咬牙道:“在家国大义之上,我们江南士族绝不会袖手旁观。” “王敦逆贼想要窃国,没那么容易。” 第242章 君王之道 “殿下不能去见郗鉴,甚至不能让他知道你还活著。” 谢秋瞳的声音很平静,她仔细分析著当前的局势:“司马羕成不了气候,他只是一个宵小之辈,没有君王的魄力和智慧,靠著时局支撑而曇花一现,仅此而已。” “只要殿下见到郗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郗鉴心怀大义,必然愿意效忠殿下,届时直接杀回建康即可。” “然我们需要考虑的,是王敦。” 司马绍皱眉道:“王敦足有七万大军,现在思考对付他,恐怕为时尚早,还需要步步为营才是。” 谢秋瞳道:“不是我们不愿意等,不是我们心急,而是王敦等不了了。” “建康宫的叛乱之战,给了王敦出兵的名义,也彻底点燃了他最后的雄心,他最多半月就要出兵,等不了太久的,因为他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他在明,殿下在暗,殿下必须要趁著这半个月的时间,完成一些关键性的事,彻底扭转局势。” 司马绍面色严肃,思考了一会儿,才道:“那不正该趁著这个时候,收服郗鉴吗?” 谢秋瞳道:“郗鉴是流民帅,而流民来歷不清,里边不知道多少臥底、间谍,一旦郗鉴有任何异动,王敦第一时间就能知道殿下活著,这是瞒不住的。” “而王敦若是知道殿下活著,或许就会暂缓攻打建康了,因为…他巴不得我们先和司马羕打起来。” “我们不能赌,即使王敦已经憋不住了,我们都不能赌。” “而且还有一个关键的点…” 谢秋瞳冷笑了起来,轻轻道:“对於王敦来说,殿下死了,也就意味著…我无主了。” “足足一万的北府军,再加上我谢家的身份,王敦不可能不爭取。” “我猜测,最多两日,王敦必然写信给我,企图收揽我。” “这是我和温嶠里应外合的最好机会!” “所以,殿下无论如何,要等至少七八日!” 司马绍缓缓点头,似乎听明白了一切。 然后,他突然眯眼道:“那、你会投诚王敦吗?” 这句话让谢秋瞳心中一凛。 她忽然意识到,司马绍在这短暂且巨大的变故中,变得更加成熟了。 他甚至逐渐在掌握君王之道,在开始试探人心,在开始思考一些变数了。 谢秋瞳淡淡道:“在殿下这边,我与温嶠並肩,仅次於庾亮。” “去了王敦那边,钱凤、沈充、王含数不清的人,我比得过谁?” “基於利益,我不可能倒向王敦。” 司马绍道:“看来除了利益,还有其他?” 谢秋瞳道:“当然,除了利益,还有大义。” “殿下毕竟是正统,王敦毕竟是反贼,我们谢家还是想要个好名声的。” “况且如今的王敦,不过是一个武將,他对待百姓犹如对待猪狗,哪里比得上太子殿下,心中有黎民百姓。” “我虽是女流之辈,但还是装著百姓的。” 司马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郑重道:“若王敦信来,我要与你一同去姑孰。” “我要亲自混进王敦的阵营之中,好好去看一看他的军容军貌,这样我心中才有底。” 谢秋瞳微微点头,心中却愈发警惕。 在她看来,司马绍成长得太快了,將来若是称帝,恐怕没有那么好控制。 君王之道,是每一个皇帝都会有的东西。 司马绍似乎来得早了些。 …… “救我!公子救救我吧!” 小荷小跑到唐禹身边来,眼泪汪汪的,噘嘴道:“那个人,好生无耻,她总是在我腰上摸来摸去的,还说要检查我的身体。” 回到家的唐禹,就开始头疼了。 对付北域佛母,比对付陆曄难多了。 他忍不住道:“师父,你能不能有点高人风范、长辈修养啊?” “住到徒弟府上,调戏徒弟婢女,这算怎么个事儿嘛!” 梵星眸毫不在意,反而狡辩道:“你这个做徒弟的,哪里那么多话?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我替她检查身体那是为她好!” “司马睿那么重的病我都治好了,我替你婢女检查身体,还不是为了健康。” 她好生无耻! 唐禹自认为在美色这一方面道德水平一般,但比起师父来,简直就像个新兵蛋子。 他无奈道:“师父,你最应该在意的是我的身体情况,我这些天又苦又累,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来师父,快帮弟子检查检查!” 梵星眸笑道:“好啊,我医术超绝,一眼就看出你那玩意儿不行,而且有病变徵兆,应该及时切割,以免伤及性命。” 唐禹连退数步,嘆声道:“师父我服气了,请师父给弟子留点面子,至少別祸害家里人啊。” “实在不行,我给你花点钱,去青楼帮你找两个技术水平好的?” “实不相瞒,弟子十四岁就是常客了,认识几个物美价廉的,那小手…可谓纤云弄巧,那身体…可谓金风玉露,保证让师父满意。” 梵星眸重重哼道:“你把师父当什么人了?” “师父不喜欢那些脏的,只喜欢乾净的。” “被男人碰过的,我才不要。” 唐禹愣了一下,一把拉住小荷的手,道:“走,公子有办法保护你了!” 小荷顿时大喜,连忙道:“公子你真聪明!” “慢著!” 梵星眸淡淡道:“你小子,一点都不孝顺,府里就这么一个好看的了,你还不让我碰?” “好好好,你这么对师父是吧?那以后你別要喜儿了,我的徒弟,我养大的,我就相当於她的母亲,她的婚事我能做主。” 唐禹鬆开了小荷的手,嘆道:“那就…再苦一苦小荷…” “公子…” 小荷差点哭出声。 梵星眸摆了摆手,道:“罢了,说正事,我这次来建康可不能白忙活,还记得你的承诺吗?” 唐禹正色道:“当然记得,尘埃落定之后,我保证司马绍会下达国书,承认大燕的正统性。” “在此期间,师父负责保护弟子安危,在关键时候对付孙石那个王八蛋。” 梵星眸道:“记得就好,不然我不好嚮慕容皝交代。” 啊? 唐禹愣了一下,隨即皱眉道:“慕容皝?现在慕容鲜卑的领头羊…不该是慕容廆吗?” 梵星眸疑惑道:“你在胡说什么,慕容廆都死了十几年了。” 臥槽,歷史又有变化。 唐禹连忙问道:“慕容皝今年多大了?” 梵星眸看了他一眼,面色有些古怪:“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今年五十一。” “五十一!” 唐禹惊呼道:“那慕容恪、慕容垂呢!” 梵星眸道:“二十二和二十啊,不是…你打听这些干嘛?” 唐禹则是陷入了沉思…他突然发现一个事实,这个架空的世界,似乎要把所有的豪杰,全部凑到一个时间段来。 然后,拯救这个时代的真龙天子,就是这其中的豪杰之一。 群雄並起,大爭之世。 真是…令人…心潮澎湃啊! 她微微眯眼道:“那师父也姓慕容?” 梵星眸耸了耸肩,道:“没什么好隱瞒的,我就叫慕容星眸,后来离家了才改姓为梵。” 唐禹道:“师父多大?” “三十有…” 她顺口差点说出来,然后立刻捂住嘴,轻笑道:“有你半个脑袋大,你信么?” 第243章 大爭之世 果然,人无论到了何种地位,都是有虚荣心的。 师父的身材当然很棒,腰肢纤细,凹凸有致,但也没有夸张到动漫级別。 半个脑袋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从身后看过去,都能看到两个括弧的概念。 她显然够不著那个標准嘛,差得远,起码差两个字母。 於是唐禹只是乾笑了一声,並不言语。 而梵星眸似乎看出了唐禹的嘲讽,当即眉毛一掀,瞪眼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质疑师父的实力?看好了!” 她伸出手掌,佛光涌现,在身上轻轻一拍。 “biu~” 胸口突然撑开,整个僧袍都被狠狠顶起,衣服都绷紧了。 可以清楚地看到內部充盈的弹力正在颤颤巍巍地晃荡。 唐禹直接目瞪口呆,吼道:“师父你这是变戏法呢!” 梵星眸哼道:“你懂什么,我只是平时紧紧缠住而已,此刻掌力所致,摧毁了內部包裹衣物,所以显露出了原型。” 说完话,她还故意挺了挺,僧袍感觉都要裂了。 唐禹能说什么,他心服口服,在前世他也是玩cf的高手,但也做不到像师父这样直接从c变成f啊。 “师父內力深厚,平时何苦掩饰,不难受吗?” 唐禹颇有遗憾,若是第一次就知道师父的实力,那他肯定態度都要好一些。 梵星眸摇头道:“你懂什么?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好看吗?特徵太过明显,反而不如之前匀称。” “你师父我低调习惯了,从来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不显山我知道,师父你就住在不咸山嘛。 但不露水… 算了不说这个。 唐禹拱手道:“弟子还要像师父多学习才是,尤其是一些关於低调的本领,所以…怎么缠住的?仔细说说…” 梵星眸道:“你糊涂了,这种事靠言语能形容明白吗?用眼睛看才更直观啊!” 有他妈这种好事?你不是厌男吗? 唐禹就算是再色,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乾笑一声,摇头道:“我其实不喜欢这个东西…王妹妹那种小小的才可爱,师父早点休息,弟子先去睡了。” 他说完话,拔腿就走。 “站住。” 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禹艰难止住脚步,捂著肚子道:“哎呀…陆曄害我,他是不是在茶里下毒了,我肚子好痛。” 话音刚落,他就直接被提了起来。 梵星眸眯眼道:“少跟老娘来这套,看都看了,还想不付钱?” 唐禹道:“我哪里看了!分明是你自己主动表现的!” 梵星眸冷笑道:“隔著衣服也是看,看轮廓也要收费,毕竟老娘可从来没给男人看过。” 唐禹大声道:“哪有这种规矩!” 梵星眸道:“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若是你没看还可以抵赖,但已经看了,就必须付钱。”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缓缓道:“好徒弟,师父可是很少开口让人帮忙的,你这次无论如何要帮我一下。” 妈的,我早该意识到不对劲的,她梵星眸的確野,但根本不可能野给我看啊,老子也是猪油蒙了心,色字遮了眼啊。 唐禹只能无奈道:“师父,弟子身份低微,能力有限。” 梵星眸道:“少废话,我慕容鲜卑经营了这么多年,终於有些气候了,等司马绍上了位,我们有了正统的名义,也该立国了。” “但立国只是开始,绝不是成功,面临的挑战很多,需要怎么做,怎么走,慕容皝还在摸索。” “我看你本事確实不错,无论是在譙郡,还是在建康,都实实在在算得上是將相之才。” “你得给我分析一下慕容鲜卑的处境,详细说一下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妖婆哪里是吃亏的主,分明什么也没漏,就要老子当谋士,给他们出谋划策。 这次要是答应了她,老子以后还指不定被怎么剥削呢! 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没问题啊师父,小事!” 唐禹拍著胸脯道:“你给我几天时间思考,我保证给你一个完美的答案。” 梵星眸皮笑肉不笑,只是瞥了他一眼,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別想吃饭,更別想睡觉。” 唐禹这下是真无奈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了起来。 他思考的不是慕容鲜卑该怎么走,而是自己要如何去对待慕容鲜卑。 虽然隔得远,但他们毕竟…是鲜卑,將来很可能是我的敌人啊。 唐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歷史在变,而且总变在关键处,石勒死的早,石虎来的早,还有冉閔、桓温、谢安、慕容恪、慕容垂… 这些豪强像是歷史星空中的一颗颗恆星,他们各自具备强大的引力,最终互相聚集在了这一个时空之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唐禹有一种预感,石虎、司马睿、谢裒、王导、王敦甚至慕容皝,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 年轻一辈才是主角!才是真正要爭霸天下的人物! 试想,冉閔、桓温、谢安、慕容垂、慕容恪、苻坚、王猛,甚至刘裕、拓跋珪,这些豪强全部聚集在一个时代… 那是一个怎样精彩的时代! 更何况,除了这些豪强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些变数。 比如谢秋瞳! 比如…我! 真正的大爭之世,似乎已经开始崭露头角,这也印证了之前小莲所说的那句话——天地不乱,纵横不出。 或许天地的確还没有到真正乱的时候。 预感越来越强烈,唐禹心中也越来越亢奋,他没有畏惧,他…也想和这些英雄过过招! 所以,时局是无法预估的,对手是谁也根本算不到。 如何对待慕容鲜卑,从大的时局上讲,一切都是猜测,都看不到全貌。 而真正能看到的是…对梵星眸好,或许就是对喜儿好。 也或许,慕容鲜卑越好,喜儿就会舒服一些,至少不用像之前那样,还要跟著石虎执行刺杀任务。 至於之后的局势会怎么发展?呵他妈的,来就完了,谁输谁是贼。 想到这里,唐禹的思维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一下子通透了。 於是他睁开了眼,看向正笑著的梵星眸,一字一句道:“统一部族,深耕辽东,胡汉兼用,文武並举,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梵星眸本来还在想,这臭小子闭著眼睛是不是又要耍什么花招,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开始说计策了。 她眼睛一亮,当即道:“此话何解?不许打哑谜!直接说清楚!” 唐禹缩了缩头,打了个冷颤,道:“好冷的冬天,我冷得说不出话来。” 梵星眸道:“那进屋说。” 唐禹道:“我不想进屋,我想欣赏这夜幕的降临。” 梵星眸疑惑道:“那我让小荷丫头去给你拿衣服披上?” 唐禹道:“不用,我盘坐练功即可,正好荒废好几天了。” “別装了!” 梵星眸直接骂道:“王八蛋!从你张口那一剎那,老娘就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顺手就直接把僧袍脱了下来,盖在唐禹身上,道:“现在不冷了对不对!” 她只剩下白色的衣裤,很是轻薄,因此伟岸的山峦隨著她的呼吸都在颤抖震盪,隨时显示出恐怖的力量。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的確热了很多,现在我们说正事。” 第244章 崛起之术 “任何国家、势力、团体,亦或者民族,在这个时代,强大的象徵只有六个字。” “兵多將广粮足!” 唐禹看著梵星眸,认真说道:“能打,还有吃的,就是强大,没有其他虚的。” “但要做到兵多將广粮足,却需要在各方面数不清的努力。” 梵星眸道:“那你慢慢讲,我有的是时间听,我可不怕冷。” 她內力深厚,早已百毒不侵、寒暑不扰。 唐禹道:“兵多將广粮足的前提是什么?版图和人口。” “没有足够大的地盘,哪里来的粮?没有粮哪里来的人?没人哪里来的兵?没有兵哪里来的將?” “所以第一点,慕容鲜卑需要统一整个鲜卑部族,將辽东全面占据。” “如今慕容鲜卑在辽东具备强大的实力,必须要趁著赵国內部动乱,石虎元气大伤之时,立刻发动战爭,以最快的速度灭了段氏鲜卑、宇文鲜卑和扶余国。” “扩张版图,团结內部,这是成就大业的关键一步。” 梵星眸缓缓点头道:“那怎么做?” 唐禹懵了,摊手道:“师父,这、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我只能给你在战略上出谋划策,告诉你们路该朝哪里走。” “但具体怎么走,怎么去实现,这需要慕容鲜卑去想办法。” 梵星眸笑了笑,轻哼道:“我隨口一问而已,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你接著说。” 唐禹道:“第二点,深耕辽东,这主要是说民生。” “辽东流民极多,鲜卑族一直没有好好利用,而其实人口是巨大的资源。” “你们需要…实施屯田制,而且是大规模的屯田制,吸纳流民,安置屯田,设立专门的机构帮助流民生產。在这期间,你们需要大量学习汉人的耕种技术,利用他们的经验去找到方法。” “这绝对利於社会稳定、人口增加、税收稳定,兵员和钱粮都有了。” 梵星眸皱著眉头道:“这个我就不太听得懂了,但我记住了,你接著说。” 唐禹道:“胡汉兼用,这主要是说政策。” “鲜卑族最大的毛病,是政治体制完全不成熟,统治体系不完善,波动大,也就孕育不出真正的力量。” “在这个乱世,多少人才根本没有落脚之地,你们需要广纳贤才,尤其是汉人,千万不能有民族之分,要认贤不认亲。” “让这些人才迅速为你们构建出完善、成熟的政治体制,这可以借鑑各国或古制,这同样利於社会稳定。有稳定,才会有发展和崛起。” “另外,在军制上要改。” “要强化你们的部落军制,但同时要精炼军队,让军队职业化、精英化,充分发展骑兵,又必须发展步卒,尤其是攻城和步骑协同,非常重要。” “方向上的事,让慕容垂去做,具体上的事,让慕容恪去做。” 梵星眸看著他认真的脸,微微点头。 唐禹已经说得很爽了,这种谋划一个国家或民族的崛起之路,让他有一种亲身经歷的热血感。 或许,他生来就喜欢这些,只是从前完全没有发现。 他继续道:“这是武,而在文化上,要凝聚人心,创造內部团结。” “重用汉人士大夫的同时,要尊重其文化习俗,要鼓励甚至强制鲜卑人学习汉话、促进民族团结。” “要保障国內各族的人身、財產安全,要在政治身份上给予其至少大致平等的对待,保留上升通道,否则早晚离心离德。”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把这些点做好了,才叫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等天下真正大乱起来,慕容鲜卑已经成为一个庞然大物,已经足够有力量去爭霸天下了。” “这体现在领土扩张、人口增加、財力雄厚、军力强大、政权稳固、文化昌盛。” “而爭霸天下,什么远交近攻,什么纵横捭闔,那是你们后需要考虑的事了。” “看你们统治者的水平,才能决定真正的上限。”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慕容鲜卑的崛起之术。” 唐禹看向自己的师父,却发现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呆住了。 “师父?师父!” 唐禹忍不住喊了两声。 “啊!” 梵星眸如梦初醒,像是看一块宝一般,盯著唐禹,咯咯笑道:“我都听著呢,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说完话,她顺手就把唐禹身上的僧袍扯了下来,套在了身上。 隨即,她凝视著唐禹,轻声道:“小徒弟,你也是个出色的人物,以后可不要这么下流。” “你师父那地方真没什么好看的,我真正好看的,是眼睛…” 唐禹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睛,只见她双眸无比深邃,其中像是有大海卷涌,有星辰律动,无数的辉光闪烁著,看不到尽头。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明白她的名字,真不是隨便取的。 星眸,她的双眸真如星辰一般。 唐禹都几乎看呆滯了。 梵星眸淡淡笑道:“怎么样?师父的眼睛是不是很好看?” 唐禹喃喃道:“但我还是喜欢乃至。” “没救了你!” 梵星眸这下气得火冒三丈,想要狠狠打他一顿,但看他刚刚表现好,又捨不得打。 她一把提起唐禹,道:“给我滚去吃饭!臭小子!低俗下流!比老娘还直白!” …… 建康宫,东斋。 晚饭並不热闹,因为只有两个人。 司马羕和司马播两父子。 他们的心情並不好,因为还没有找到司马绍。 “不可能是失踪,应该去某个地方藏起来了,亦或者…正在京口北府军营地。” 司马羕的面色很难看,声音也有些低沉:“如果他爭取到了郗鉴的支援,那我们…可就不好受了。” 司马播当即道:“爹,我也去找郗鉴,我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不就好了。” 司马羕道:“更大的可能是,你会被高手截杀,死在半路上。” 司马播訕訕一笑,连忙道:“那我不去了。” “需要出奇招啊!” 司马羕陷入了沉思,最终缓缓道:“明天一早,公布司马绍死讯!” “只要王敦那边知道司马绍也死了,必然遏制不住叛乱之心。” 司马播变色道:“但我们打不过啊!” “糊涂!” 司马羕道:“司马绍都死了,谢秋瞳效忠谁去?王敦不可能看不透这个道理,他必然要请谢秋瞳见面,企图收揽。” “我们盯紧京口和姑孰,一旦有了他们会面的讯息,便立刻把司马绍在北府军的讯息散布出去。” “如今王敦老而昏聵,必然料定是谢秋瞳故意欺骗,到时候…一场杀戮在所难免。” “这样,我既削弱了王敦,也灭了谢秋瞳,郗鉴那边…我们才有爭取的空间。” 说到这里,司马羕得意洋洋道:“你小子,就学著吧!你爹的本事可多得很!” 第245章 舒县之会 “太子已死?” 听到这个讯息,唐禹都嚇了一跳,连忙看向刚赶回来的聂庆。 而聂庆则是耸了耸肩,道:“那老王八吹牛逼呢,我亲手把司马绍送到小师妹手上的。” “我这个人,向来一诺千金,答应了的事永远都不会食言。” “想当年,我和那姑娘说情话的时候,也是…” 唐禹连忙道:“聂师兄慢著,下次再说这事儿,我们还是先说司马绍吧!” 他捏著下巴,缓缓道:“司马羕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得仔细分析一下,然后找到应对之策。” 聂庆愣道:“分析?我会分析个屁,我只会回忆往昔。” 唐禹看向梵星眸。 梵星眸也显然茫然了一下,隨即冷笑道:“我出身名门,分析政治意图当然不在话下,但作为师父,我肯定要考考你。” 唐禹皱著眉头,道:“司马绍死了,那司马羕就真的是君王的唯一人选了,他可能有迫使世家支援他继位的意图,这是其一。” “其二是,王敦如果知道了司马绍死了,反而会缓一缓进攻建康,因为谢秋瞳没有了明確效忠的物件,那一万北府军,甚至包括郗鉴的流民军,王敦都肯定想爭取。那么司马羕可能是想在这里使绊子。” 唐禹不知道的事,司马羕其实只想到了后者,还没意识到他这个行为也会影响世家对他的支援。 “不过世家是否支援他继位,这无关紧要,到时候大军压境,他也就是个死…” 说到这里,唐禹眯眼道:“重点还是王敦针对秋瞳的招揽,他们如今可能已经在联络了,在约定和谈了。” “想要战胜王敦,假意归降是我们最开始做出的计策,秋瞳肯定会答应…” “臥槽,司马羕不会在关键时候,把司马绍活著的讯息捅出来吧!” “那到时候秋瞳就危险了。” 梵星眸眼睛渐渐发亮,脑子一转,当即道:“担心这个做什么!就算是王敦突然又知道司马绍活著了,甚至他知道司马绍就在谢秋瞳那里,而谢秋瞳是诈降……这都无关紧要啊。” “王敦不可能因为这个,直接和谢秋瞳拼命,他还是会爭取北府军的,这是最理性的做法。” “实在爭取不到了,完全没希望了,他才会动手。” 唐禹摇头道:“你说的是曾经的王敦,如今重病在身的王敦已经没有那么理智了,他变得囂张跋扈,变得暴戾狂躁,真说不准会干出什么事来。” 梵星眸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真是一肚子火,好不容易想到一句还算聪明的话,竟然直接被否了,这个徒弟真是不善解人意,下次找个藉口好好打他一顿。 唐禹继续道:“现在司马羕一定是盯住北府军了,只要那边有异动,就会立刻察觉,然后估算著时间,把司马绍在北府军的讯息捅给王敦。” “姜燕!姜燕!” 唐禹大喊了起来。 姜燕很快跑进书房,抱拳施礼。 唐禹道:“神雀第一次任务来了,告诉衣崇文,在最近这段时间,死盯著从建康到姑孰的官道和就近小路,由点及面铺开,切断司马羕与王敦的联络。” “姜燕你提供武力支援,帮助神雀出色完成第一次任务。” 姜燕点头道:“明白了。” …… 京口镇,北府军营地。 谢秋瞳缓缓把信递给了司马绍,轻声道:“王敦请了代笔,这封信把如今的局势、皇权的归属、谢家的诉求和我个人的追求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切准我的內心想法,应该不是王敦想的,而是钱凤代笔。” 司马绍看了很久,才道:“钱凤的確是个人才,决不能让这种人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 谢秋瞳道:“回信吧,既然王敦提出和谈请求,当然该由我们选地址。” “要在信中特別说明,除了王敦丞相,我们只认王含將军,其他人物不配与我们和谈。” 司马绍笑道:“钱凤是王敦的大將兼智囊,这封信都是出自他的手笔,然而我们除了王敦只认王含…钱凤心里苦啊。” 谢秋瞳淡淡道:“只认王含,这非但在忽视钱凤的地位、功绩和贡献,还在否定他的未来,因为我们的表现,是把王含当成继承人。” 司马绍道:“你来写,这方面我做的不如你好。”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沉吟,疑惑道:“可是和谈的地点,应该定在哪里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轻声道:“庐江郡…舒县。” …… 十二月初七,王敦把亲信喊到了一起,针对谢秋瞳的回信,开始商量对策。 他没有把信公开,而是直接表示道:“谢秋瞳有回应了,表示也想和谈,另谋出路,和谈的地点定在庐江郡的舒县七门堰大坝。” “眾所周知,舒县是以前唐禹待过的地方,谢秋瞳对那里肯定熟悉,而且她要求我们不能带超过三十个人,所以有风险。” “我身体有恙,就王含將军从石头城出发,前往舒县会晤,总揽和谈任务。” 钱凤皱眉道:“丞相,与谢秋瞳和谈是大事,关乎著我们夺取天下的进度和难度,派王含將军去…我担心他拿不下谢秋瞳啊。” “眾所周知,谢秋瞳精於算计,虽是女流之辈,却手段狠辣,完全不输男儿,我们需要派出更智慧、更有魄力的使者去。” 王敦笑道:“是该让你去的,但舒县的確太危险了。” 钱凤心中有些疑惑,这种关键且紧要的事,哪有不危险的… 怎么能因噎废食… 但他看王敦態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闷闷点头。 散会之后,钱凤打算回去整理一下谢秋瞳的资讯,把这次和谈的主要內容和重要点给整理出来,送到王含那边去。 而就在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钱將军。” 钱凤回头,下意识皱眉,隨即笑道:“使君有何事?” 温嶠面色严肃,沉声道:“我曾是太子的人,又与谢秋瞳共事过,丞相在开会之前,问过我意见,也让我分析过谢秋瞳的意图。” “因此,我也看到了那封信…” 钱凤疑惑道:“什么意思?” 温嶠直接从怀里把信低了过去,道:“这是我按照记忆誊写出来的,至於信不信,就看你怎么想了。” 钱凤瞥了他一眼,接过他的信来,仔仔细细看著。 看完之后,他面无表情,道:“那派王含去,是对的。” 温嶠也不纠结,只是缓缓转身,嘆息不已:“这世道,真是够烂的,庸才上位,明珠蒙尘,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真不知道会得来怎样的结果。” “王含不蠢,但也绝对不聪明,奈何…人家姓王啊。” 待他走过了连廊玄关,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钱凤的脸色才骤然沉了下来。 他攥紧了手中的信,捏得指节啪啪作响,眼中杀意毕露。 第246章 意外之喜 “嘭!” 案几被一脚踢开,上边的东西洒落一地。 钱凤仍不解气,照著散落的物件一顿猛踩。 沈充走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直接愣了一下,然后皱眉道:“怎么了这是?谁惹你生气了?” 钱凤直接把揉成一团的信扔给了他,大声道:“你自己看!” 沈充捡起信,开启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了下来。 钱凤咬牙道:“我们跟著丞相多久了?差不多二十年了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心血?哈!他一个王含,今年才来我们阵营,就直接是继承人了?” “凭什么?凭他姓王?凭他有儿子?干!” 沈充沉声道:“信哪里来的?” 钱凤道:“温嶠给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诈。” 沈充皱眉道:“他来这边目的不纯,这封信给我们看,分明是要挑起我们和王含的矛盾。” “废话!” 钱凤大声道:“我看不出他的意图吗?这么多年,是人是鬼都见过数不清的了,他温嶠什么意图我能察觉不到?” “但关键是,这封信上的內容,也大差不差!” “他温嶠就算做手脚,也顶多是夸大了谢秋瞳对王含的夸奖,不可能改变本质的事实。” “否则,丞相为什么不派你我去?” “那王含驻守石头城,位置险要,一刻也离不开,为什么偏偏让他去?” “去和谈,还是和谢秋瞳?他有那个能力吗!他没有!” 沈充的脸色更难看了,其实他也是这个想法。 他嘆息道:“石头城,本该是你我其中一个掌握的,却给了王含。” “武昌郡,也该是我们驻守的,结果全部来了姑孰,把武昌郡给了王含的儿子王应…” “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不对了。” 钱凤喘著粗气道:“丞相老了,膝下无子,王含把王应过继给他,他便真把人家当亲儿子了。” “现在他病了,脑子糊涂了,只在乎自己本家了,早就忘了一起拼杀出来的弟兄们了。” “將来王含一旦掌权,或者说王应一旦掌权,我们就是功高盖主,是最先要解决的两个。” 沈充顿时攥紧了拳头,道:“决不能坐以待毙!” 钱凤道:“我打算去找丞相,殷切说明舒县会晤和谈之重要性,爭取到去和谈的机会。” “和谢秋瞳的和谈,我们必须做主,才能建立基础默契,应对关键时候的变局。” 沈充压著声音道:“万一丞相不答应呢?” 钱凤冷笑不已:“不答应?你以为谢秋瞳是真想见王含吗?她故意挑事儿,还不是想见我们。” “她不是聪明吗?我猜测最多两日,王含就有变数发生。” …… 唐禹揉了揉眼睛,有些心猿意马。 在他背后,小莲也在帮他揉背,只是是泰式那种。 他放下了信,道:“秋瞳是想见钱凤,王敦內部的裂痕已经很重了,和谈只是导火索。” “我得想个办法配合一下,把王含留在石头城。” 小莲双臂搂著他的脖子,轻轻蹭著,低声道:“姑爷一定早就想好办法了吧?” 唐禹笑道:“让师父以慕容鲜卑使臣的身份,去正式拜访王含,让王含脱不开身。” 小莲道:“那人家可未必答应你呢,毕竟去石头城很冒险的。” 唐禹正色道:“为了秋瞳大计能成,我就算出卖色相,牺牲清白,也在所不惜。” 小莲眼睛眨啊眨,轻轻笑道:“姑爷是不是已经在覬覦佛母了?她按摩起来,一定比小莲攒劲多了。” 唐禹嘿嘿一笑,道:“不许胡说,那可是我的师父,我从来没有过激的想法。” 小莲道:“知道啦,在姑爷眼里,那些想法一点都不过激对不对?” 唐禹还是更喜欢小荷,因为小莲太糊弄了。 他快步去了师父的院子,还没进屋,里边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大晚上的来我的院子,要么就是色心包天,要么就是有麻烦事,滚远点,我不想见你。” 师父说话真直接… 而且也好像不太好骗… 唐禹苦笑一声,无奈道:“师父,弟子是想帮师父大忙啊。” 屋內传来声音:“无事献殷勤,更麻烦了,別进来。” 唐禹乾脆直接推开房门,看到了盘坐在蒲团上的梵星眸,低声道:“师父,我就直说了吧,我需要你帮我去拖一下王含,对於师父来说这很简单。” 他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 梵星眸道:“確实很简单,但不去,你是徒弟,我是师父,你该对我尽孝道,现在成了我为你服务了?这种吃亏的买卖,我可不干。” 唐禹犹豫著说道:“那我先为师父服务?尽一尽孝道?” 梵星眸笑了起来,点头道嗷:“你倒是挺聪明的嘛,还知道先给好处,说吧,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 唐禹想了想,道:“我愿意以三寸不烂之舌…啪!”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道內力打中额头,整个人倒了下去,仰躺在地上,直接懵逼了。 梵星眸笑道:“我想开玩笑的时候,怎么开都无所谓啦,但我不想开玩笑的时候,我就很不好热,小徒弟,你那点道行还差太远咯。” 唐禹妥协了,他只有痛心道:“我…我…我让王妹妹…” 梵星眸直接坐了起来,眼睛直接发光,激动道:“快说快说!” 唐禹顿时捨不得了,王妹妹很討厌她,绝不可以让王妹妹做不喜欢的事。 那让谁呢! 谢秋瞳! 可是老子也捨不得啊! 霽瑶?还是捨不得! 唐禹灵光一现,大声道:“我让岁岁好好伺候你!” “放屁!” 梵星眸吼道:“那是伺候我吗!那是占我便宜!” “別废话了,我可以去帮你,但…我要你去一趟圣心宫!” “据说祝月曦病了,这次比以往都病得严重,据说常规手段已经不好使了。” “她可是我的好师妹,我的心头肉,我怎么能不救她?” “可我俗事缠身去不了,你得去帮我救救她,帮她缓解病情。” 说实话,唐禹很心动,但不敢。 他郑重道:“这种无耻的事,有违於我的道德底线,我坚决不会答应的。” “但和霽瑶分別之后,我对她十分想念,我打算在舒县和谈之后,去看一看霽瑶。” “但如果舒县和谈不成功,我就不去了。” 梵星眸道:“放心,我当然会帮你,让你顺顺利利去圣心宫。” 思来想去,唐禹总觉得哪边都占便宜了,真是意外之喜啊! 第247章 前途之谋 十二月十一,几番书信往来,事情也终於进入正轨。 只是王含来信,说慕容鲜卑使臣突然访问石头城,他自己脱不开身,又让事情多了波折。 钱凤心中冷笑,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果断进言:“丞相,既然王將军坐镇石头城险要位置,又要接待慕容鲜卑使臣,实在脱不开身,便由属下前往舒县,与谢秋瞳谈判吧。” “这一次和谈,我已经做了许多分析,谢秋瞳所谋不过职位、爵位及北府军自主权,而我们所谋,乃天下也,双方很容易达成共识。” 他侃侃而谈,心中却是暗探,如果这都不答应的话,那说明丞相已经铁了心要打压我们这些老兄弟了。 而王敦则是眉头紧皱。 他並不是在沉思什么,而是觉得烦躁,下边的人爭权夺利,一个和谈都要斤斤计较。 我王敦打下的基业,不给王家人,还能给谁? 你们做属下的,当然永远该是属下,难道还要把王家踩在脚下,做王家的主人不成。 王含那边的所谓使臣,其中的水分还不知道有多大。 人在老去的时候,思想总会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变化主要在於,从理智偏向於情绪,从全面透彻而变得片面尖锐。 按照王敦巔峰时期的智慧,他一定会仔细思考慕容鲜卑为什么来的这么巧,对方是站在什么立场,如果是受人驱使,那幕后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经过全面分析得出结论,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断。 而此刻的王敦,只是浅显想了想这方面的事,思想就又迅速回到了抱怨上。 他抱怨属下不懂事,没有容人之量,对自我定位不清晰。 他抱怨內部不团结,抱怨人心的易变。 但他没有想过,人心本就是易变的,领袖要做的事是控制下属的心,而不是期望下属自觉忠诚。 “当然!” 王敦缓缓笑道:“王含那里走不开,自然不能再派他去。” “但舒县毕竟太危险了,我实在不愿让钱將军孤身犯险。” “所以,我打算亲自前往舒县谈判,钱將军和沈將军一併前行,我们勠力同心,必然能和谢秋瞳达成共识。” 听闻此话,钱凤的心沉了下来。 到了这种关头,丞相都还是不肯放权吗? 寧愿自己拖著病体去舒县和谈,也不愿把和谈的许可权给我? 他就这么怕我和谢秋瞳达成其他的共识? 这一刻,钱凤明白自己几乎是外人了,將来王应继承了爵位及权力之后,那我们还怎么活? 如果不改变,那最终的结果…恐怕就是越国文种啊! 想到这里,钱凤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拱手道:“有丞相亲自出马,必然马到功成,只是…舒县还有一个变数。” 王敦疑惑道:“什么变数?” 钱凤道:“唐禹。” “这个人在舒县当过一年县丞,名为县丞,实为县令,据说把舒县治理得很不错。” “他和谢秋瞳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络,又都曾是司马绍的人。” “而且,透过譙郡一事可以看出,此人真乃大才也。” “我们在舒县和谈,决不能让这种人隱没在暗处,在他的地盘,还让他隱没在暗处,那我们可能会很危险。” 王敦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道:“唐禹之事,我倒是听说过,他如今是我的侄女婿。” “之前孙大师曾刺杀过他,但被建初寺的老和尚所阻…” “说是有亲,实则有仇,的確不能让这种人在暗处谋划,更何况是他的地盘。” 钱凤正色道:“所谓亲,所谓仇,无非都是基於大局而已。” “唐禹是聪明人,看样子也是一个有政治诉求的人,他不会看情绪办事的。” “丞相,不如让他也参与和谈,一方面免得他躲在背后搞阴谋,另一方面嘛,若是能收服,丞相麾下也多了一个惊才绝艷的人杰啊。” 这句话倒是让王敦心动,我儿王应將来继承了我的位置,总要有几个得力助手才对。 唐禹毕竟是徽儿的丈夫,基於时局怪罪於我,但毕竟也是和王家有亲…到时候让堂弟周旋一下,未必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於是,王敦当即说道:“好!没有问题!在信中写明,唐禹也必须参与。” “地点是他们定的,时间就我们定吧,十二月十八,舒县七门堰大坝相聚。” “沈充,你立刻派出上百个密探,乔装成商人、流民或宗教人士,潜伏进舒县,摸清楚那边的底细,时刻检视当地动向,免得我们被埋伏了。” “做好这一切,我们再赶往舒县。” …… 十二月十四,唐禹看著手中的信,略微有点懵逼。 “不是…他们和谈,为什么叫我也去?” 唐禹確实没想到还有这一遭,自己现在是有名声,有功绩,但唯独没有实权啊,在身份上其实是对应不上的啊。 去能做什么?做侄女婿的,难道还要尽一尽孝道不成? 还是说,对方担心我在偷鸡摸狗搞什么阴谋,故意把我拉到天光下来? 唐禹仔细思索了良久,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不是王敦对我有太大的意思,而是…钱凤。 他现在应该是被盯紧了,他需要场外援助,需要和另外的人沟通,建立新的资讯互动渠道。 如此一来,一切就合理了。 到时候,明面上谢秋瞳和王敦谈,背地里我和钱凤谈,各有各的模式。 不!还有一个模式。 唐禹放下了信,轻笑道:“小莲,联络一下王敦那边的臥底,让温嶠做好接应太子的准备,太子可能要去参观一下王敦那边的情况。” 小莲道:“时间精確到什么时候?” 唐禹思索了片刻,才道:“十一月十七吧,太子到姑孰,再给他具体的讯息。” 一切还需要商量和谋划。 於是唐禹忍不住问道:“你家小姐今天来信了吗?她什么时候到舒县?” 小莲笑道:“小姐后天就要到舒县,姑爷是想小姐了吗?” 唐禹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他只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舒县这个地方有意思,王敦、司马绍、秋瞳、钱凤,甚至沈充、王含、王应…” “一场谈判,关乎著国家的命运,关乎著无数人的前途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里,而我…我其实不担心谈判,秋瞳足够有能力做好这一切。”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了,离开舒县四个月了,我想知道那里到底怎么样了。” “希望他们都过得好好的。” 第248章 吃人 事情已定,十二月十八,舒县七门堰大坝会晤。 王敦亲自带队,孙石贴身保护,钱凤、沈充隨行,王舒留守姑孰。 按照王敦的话来说,这是“诚意”,给足谢秋瞳诚意,尽一切努力获得谢秋瞳及北府军支援,那么即使郗鉴號召流民,坚守建康,也成不了气候,城破只是早晚之事。 而谢秋瞳这一次只带了二十个从北府军中挑选而出的年轻精锐,个个身手极佳,有胆有识,性格沉稳。 她挑人的眼光自然没得说,所以收到信之后,唐禹也准备动身了。 “数十个密探已经全面进入了舒县,我们察觉到王敦的探子也混在流民之中,不过既然是王敦亲自来,说明埋伏杀局的可能性不大,无论如何,他的首要目標肯定是和谈。” 小莲一边整理著信件,一边说道:“小姐专门嘱咐了,让你去舒县之后,低调一点,要先成大事,再做小事。” “根据这个说法,我认为是…舒县的情况可能会让姑爷不满意。” 唐禹嘆了口气,道:“她已经不止一次说过舒县的问题了,这一次我正好回去处理一下。” “放心吧,我明白这次王敦和她是主角,而真正的重心却是我和钱凤。” “我们会达成共识的,钱凤是个聪明人。” 小莲道:“但是小姐很担心孙石,这次双方带的人都不多,高手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万一谈判破裂,王敦起了杀心,孙石出手的话,我们加起来都挡不住。” “所以,小姐希望公子能带上北域佛母…” 唐禹点了点头,道:“既然谈判双方的人员已经確定,那师父的確可以离开石头城了,嗯,我今晚就让姜燕去找她。” 小莲把最后一封信放下,说道:“一定要掐死司马羕和王敦的联络渠道,建康到舒县的路,要封死。” “好了,就是这些了。” 唐禹伸了个懒腰,不禁看向屋外。 西边,残阳欲落,血色漫天,那是舒县的方向。 真不知道那里到底怎样了。 或许很差,或许比想像中的还要差。 他沉思著,构想著许许多多的事,把这些事编排起来,逐步去剖析,去决定哪些该立刻做,哪些又该延后。 要做的事太多,他明显感觉自己的精力有点跟不上了,在这种情况下,需要更大程度培养自己的助手,也需要把武功练起来,让身体变得更好。 很快到了夜晚,北域佛母飘然而归,稳稳落在了院子里。 她看到了坐在厅里的唐禹,快步进屋,直接吼道:“这么紧急把我喊回来,一定是有求於我,先付钱。” 唐禹这次有了底气,直接道:“我要去舒县,孙石也在那边,我担心他又会对我们动手。” 梵星眸道:“关我屁事?我弟子那么多,难道每一个人的安全我都要管?乾脆累死我好了。” “说这些没有意义,你付出代价,我觉得有利可图,我肯定帮你。” 唐禹道;“上一次孙石刺杀我,害得王妹妹身中砒霜剧毒,差点没命。” 梵星眸眉毛一掀,眯眼道:“老娘差点把这事儿都忘了,这王八蛋真是罪该万死,啥也別说了,舒县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他的散手八式练得如何了。” 果然是这样! 她根本不在乎男人,別管什么关係。 但她很在乎女人,也不管什么关係。 唐禹笑道:“师父,问一句很冒昧的话,当年你和孙石真的一起闭关三个月,研究过什么泰山十八盘吗?” 梵星眸掰了掰手指,冷笑道:“再敢开这种玩笑,我就真把你脱光了扔到大街上去。” 唐禹道:“反正孙石说的。” 梵星眸皱眉道:“他好歹也是武道宗师,不至於这么不长眼。” “你也不必激我,激也没用,我想打他就打他,不想打就不打,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態。” 唐禹心中不禁暗嘆,师父虽然不那么聪明,但绝对是人间清醒,从来不掩饰欲望,从来那么洒脱。 但是师父…有些套路…其实就算你不配合,你也已经上当了。 唐禹不需要她真的被激將,唐禹做的只是在她脑子里建立资讯。 奸计得逞,他便直接笑道:“师父聪明!果然是有智慧的奇女子!弟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梵星眸眼睛顿时发光,脸上的笑容都掩饰不住:“对对对!就这么夸!小徒弟你很有长进嘛!” “以后別夸师父长得漂亮身材好,也別夸武功高,就得夸我聪明!” 因为前二者是不可爭议的事实,而后者有待商榷… 这句话唐禹自然不敢说出来,只是笑道:“明日十二月十六,我们轻装上阵,快马加鞭,两天就到。” 的確是轻装上阵,除了唐禹和佛母之外,只有聂庆和小莲跟著,姜燕则是协助衣崇文去执行任务了。 四个人,唐禹武功最菜,但也是易筋伐髓过的,骑马飞奔也不至於顶不住。 只是天气阴沉沉的,到了下午,寒意更甚,天空已经飞起了小雪。 路面湿滑,速度有所减慢,到了夜晚,大风吹拂,冬雪已大如鹅毛。 唐禹四人被迫休息,找到农庄藉助。 第二天一早,出门一看,天地上下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积雪已有脚踝深,而且依旧在下雪。 “今年冬天的雪好大啊。” 小莲隨手抓了一把,朝天一撒,笑道:“真漂亮!我最喜欢雪了!” 唐禹皱著眉头,道:“这天气,马儿都受罪,赶紧出发吧,今晚未必能赶到舒县了。” 事实也正如唐禹所料,风雪太大,马跑不快,走走停停的,硬是又拖了一夜,直到十二月十八的早晨,才勉强赶到舒县境內。 小莲的心情很好,一路撒著雪,蹦蹦跳跳的。 而梵星眸则是趁机蛊惑道:“这里的雪有什么看头,跟我去不咸山,那里有天下最美的雪景。” 唐禹点头道:“不错,其山如银,其峰如刀,其水如镜,不咸山天池的雪景,可可谓奇绝人间。” 梵星眸疑惑道:“说得好像你去过似的…” 唐禹无奈摇头,继续往前走,瑞雪兆丰年不假,但也要適中,这种程度的大雪…恐怕要冻死冬麦啊。 不,最先冻死的,是人。 唐禹看到了路旁有尸体,已经冻僵的尸体。 他连忙跑了过去,迅速抹去对方脸上的雪,瞳孔一阵紧缩。 “姑爷怎么了?” 小莲跟了上来,小声道:“你认识他?” 聂庆直接道:“是刘瘸子,住在石板村古井旁边。” 唐禹没有说话,而是继续朝前走去。 陆陆续续,他看到了更多的尸体,身上衣单,典型的被冻死的。 “呜呜爹…爹…” 远方传来哭诉声,是小女娃的哭声。 眾人在雪中,隱约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茫然地站在雪中哭著。 唐禹迅速靠了过去,急忙喊道:“李丫头!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小女娃回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扑进唐禹的怀里,“哇”地哭出了声。 唐禹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拍著她的背,问道:“哭什么,你爹娘呢。” 小女娃不回答,只是一直哭,哭够了才啜泣道:“唐哥哥,娘…娘回娘家了,也不带我…爹去卖炭了…他走得快,我…我跟丟了…”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道:“哥哥带你去找你爹好不好?” “好!” 小女娃高兴地应了一声。 唐禹带她骑马,一路哄著她。 但片刻之后,她便又沉沉睡去了。 聂庆走到唐禹的跟前来,压著声音道:“找到她母亲了。” 唐禹道:“不是回娘家了?” 聂庆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我打听了,是前天冻死了,她爹没敢跟她说实话。” 唐禹身体微微一震,陷入了沉默。 最终,他嘆声道:“走,找她爹去。” 聂庆道:“別、別找了…” 唐禹盯著他。 聂庆苦涩道:“就在前边路上,都冻硬了,被大雪盖住了。” 他无奈低著头,轻轻嘆息:“雪在吃人。” 第249章 飞蛾 雪很美,对於小莲来说是这样,对於梵星眸来说也是这样。 但对於贫穷的百姓来说,那就是个怪物,它吃庄稼,吃衣服,吃牲畜,甚至吃人。 一切不能抵御它寒冷的人,都將被它吞噬。 气氛变得压抑,两个女人也没了说笑的心思,一时间都沉默了。 唐禹抱著小女娃继续朝前走,她很快又醒了,睡眼惺忪,又哭著说要找爹娘。 唐禹轻声安慰著,又很快把她鬨笑了。 小女娃高高兴兴说著:“唐哥哥,我会不会一直长不高啊?” 唐禹笑道:“不会啊,你还小,你慢慢就会长高的。” 小女娃道:“但是同龄的孩子,都比我高,她们有时候会欺负我呢,说我是长不大的矮子。” 但她又歪著头道:“不过我每次受了委屈,就跟爹娘说,他们就会带著我去评理,嘿嘿!” 年轻的孩子还不知道,她已经没有爹娘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禹不敢直说,只是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背。 小女娃又嘟著嘴,小声道:“但是…之前我还看到爹娘在哭呢,好像是有人欺负他们。” “就是我们的地被人霸占了…爹娘说要找唐哥哥呢。” 她睡醒了之后很精神,一直喋喋不休说个没完。 大雪纷飞。 唐禹在往七门堰大坝的方向走。 他经过了村落。 在门口扫雪的驼背老人听到了马蹄声,不禁抬头看去。 他动作顿时僵住,朝前快速走了几步,揉了揉眼睛,试著喊道:“是…是唐县丞吗?” 唐禹看向他,笑道:“赵老头,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哎哎!哎是唐县丞!唐县丞回来了!” 他突然放下了扫把,大喊了起来。 “唐县丞回来了!” “乡亲们!唐县丞回来给我们做主了!” 声音在雪中迴荡,大风吹拂著,在白茫茫的世界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黑点。 风中也响起了更多的声音。 “唐县丞!唐县丞回来了!” 一个又一个村民跑了出来,朝著这边跑来。 紧闭的房门,全部开启了,每家每户的百姓都涌了出来。 有人哭著,有人喊著,有人笑著。 有中年人快步跑到跟前来,浑身发抖,扑通跪在地上。 到处都有人在说话,在哭诉。 “唐县丞,你总算回来了,咱们可被欺负惨了啊!” “那文宠把我们的地都收了,说我们欠他粮。” “我们分明都还清了,他总说还有利息没还,天爷,那利息比我们借的粮还多啊!” “换不起粮的,就给地,地都给不了的,就给布,给房。” “好多人无家可归,被迫成了流民,这几天冻死了大几十个了。” “报官不管用啊,那狗官收了文家的钱,只向著文家说话,我们敢顶嘴,就是一顿毒打啊。” 聂庆实在听不下去了,吼道:“文宠那王八蛋,之前答应得好好的!”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牵著小姑娘的手,继续朝前走著。 百姓们跟著他,一个个雨泪俱下。 很快,一个妇女突然跑来,跪倒在唐禹的脚下。 她哭喊道:“唐县丞,快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我三个女儿都不见了,失踪了快一个月了,实在找不见啊。” 唐禹没有回答,他只是扶起了她。 因为他见过她的三个女儿,在建康皇宫的井里。 “唐县丞,咱们编了上千张蓆子,文家没有分给我们钱啊,他总说货被山匪劫了,让我们去找山匪要钱。” “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山匪啊。” “唐县丞,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只信你。” 唐禹无言以对。 谢秋瞳说过,舒县已经回到了从前的时候。 现在看来,比以前还要惨。 文家是一家独大,彻底垄断了权势,变本加厉压榨百姓,已经到了穷凶极恶的程度。 世家,世家的本质就是吃人。 一个壮汉冲了出来,大声道:“唐县丞,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 “唐县丞现在是大官了,心里还有咱们舒县的乡亲吗?”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舒县最近有没有外人进来?” “有!” 壮汉道:“至少一百三十个外人,他们打扮跟我们一样,但全是生面孔。” 唐禹缓缓道:“把他们揪出来!” “好!” 壮汉回头,对著眾人喊道:“把那些生面孔全部揪出来!唐县丞说的!” 於是,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仅仅片刻,就有十多个人被带了出来。 他们都是懵逼的,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潜伏是专业的,但莫名其妙身边就涌出几十个人,想反抗都做不到。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朝前走。 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村落,而无数的百姓都开门了,都走了出来。 在大雪中,人们互相奔走、传递著唐禹的话。 於是,一个又一个生面孔被绑了出来,全部都是懵的。 同样的剧情在上演,百姓们诉苦,伸冤,或者帮忙抓生面孔。 雪很大,他们没有回家。 在这寒冷的天地,他们如同飞蛾,向著温暖的地方,向著火焰扑去。 唐禹就是他们的火焰。 所以他们紧紧跟著唐禹,数十人、上百人、上千人。 看到这一幕,梵星眸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唐禹主治过这里,而且把这里治理得很好。 但…但刁蛮又古怪的百姓,怎么可能如此拥戴一个官啊! 而且唐禹更恐怖,他竟然能精准认出每一个人,叫出他们的名字或者其他称呼。 在震惊之下,梵星眸忍不住悄悄脱离队伍,来到人群之中。 她隨便拦住了一个老人,问道:“老伯,你们怎么都跟著唐禹走啊,这大冷天的,不回家吗?” 老头子自然而然说道:“唐县丞来了,有人给咱们做主了,我们要拿回那些粮食和地。” 梵星眸道:“他?他会帮你们吗?我的意思是,你们凭什么认为他一定会帮你们?” 老头子露出了缺牙,笑著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孩子受了委屈就找妈,大人受了委屈就找他』,这是咱们舒县人人都知道的话。” 梵星眸沉默了很久,才下意识看向前方。 她听到了唐禹的声音。 “照顾一下老人和孩子,穿得单薄的,分享一下衣服,別冻著人了。” 声音绝对不大,就像平常聊天一样,梵星眸確定自己是內力深厚才会听到。 但眾人却喊了起来,重复著他的话,把他的话传到每一处。 大雪完全挡不住他们的步伐,大风完全吹不倒他们的身体。 这一幕,让梵星眸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火热。 她无法形容,她只觉得…这雪太白了,白得如此耀眼。 第250章 浴雪 七门堰大坝之上,王敦披著厚厚的大袄,静静坐在椅子上。 在他的身旁,沈充、钱凤、孙石並肩而立,有侍卫撑起了罗盖,帮王敦挡住风雪。 而在他们的前方,大约十丈之处,谢秋瞳与二十个侍卫站著,宛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王敦问道:“她还是要等?” 侍卫回应道:“启稟丞相,谢將军说,唐禹不到,她就不谈。” 王敦脸色有些难看,他咳嗽了几声,哼道:“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唐禹凭什么最后一个到,在我面前摆起谱来了。” 话音刚落,孙石突然抬头,皱眉道:“不对!有脚步声!密集的脚步声!至少上千人!” 王敦脸色一变,当即喝道:“难道有埋伏!” “不!” 孙石郑重道:“脚步声散乱,轻重不一,不是军队,而且我们的探子也没有稟报。” “他们在靠近,在往这边走。” “已经在对面了!” 王敦连忙站了起来,朝前一看,只见大雪纷飞,狂风呼啸,一个个黑点出现在了白色的世界中。 唐禹缓步走了出来,跟在他身旁的全是舒县的青壮年男人,他们拿著绳索,绑著一百多个俘虏。 这一瞬间,钱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认出了这些都是他的探子。 孙石低声道:“丞相,那身穿青衣的高大青年,就是唐禹。” 王敦微微眯眼,正色道:“这气势,真是非同凡响。” 谢秋瞳看到了唐禹走来,无奈嘆了口气,带著二十个侍卫站到了大坝的边缘,给唐禹让出了位置。 唐禹大步朝王敦走去,最终两人相距三丈对视。 大雪飘飞,唐禹目光如炬,缓缓道:“这是舒县,你的密探是藏不住的,没必要来这套。” 说完话,他微微摆了摆手。 身后的舒县百姓便立刻鬆绑,放了这群俘虏。 这群探子面面相覷,到现在都是懵的。 钱凤忍不住吼道:“还不快滚过来!站在那里丟人现眼!” 一百多个探子,全部都跑到了王敦身后。 而剩下三十多个人,则是朝著谢秋瞳跑去,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唐禹道:“都散了吧,各自回家去,互相照拂一下。” 声音依旧很小,但百姓们口口相传,竟然在短短几十个呼吸之內,就已经融进了风雪,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这一刻,似乎世界都安静了。 王敦一眾人看著唐禹。 谢秋瞳一眾人看著唐禹。 唐禹就站在他们的中间,站在大坝的中间,缓缓道:“十二月十八,现在大概刚过中午,正是时候。” “谈吧,现在开始谈判。” 王敦慢慢瞪大了眼,气得有些呼吸不畅。 不是…我他妈丞相!我他妈大军阀! 你这是什么姿態? 好像我们谈判必须要你允许才行! 他一脸气愤,根本不理会唐禹,而是高呼道:“谢將军,你要的见证者已经到了,现在可以谈了吧?” 谢秋瞳没有回答,只是大步朝著中间走去。 身后的侍卫提著椅子跟上,然后放下椅子,她坐了下去,侍卫又自动离开。 风雪中,她就这么静静坐在那里。 而王敦这边,孙石也提著椅子走了过去,先把椅子摆好,相隔谢秋瞳大约一丈,王敦才在侍卫的搀扶下,大步走了过去,稳稳坐下。 不同在於,他的椅子乃是珍品,他头上有挡雪的罗盖。 如此说来,王敦的排场当然要大很多。 唐禹对他们的交谈没有兴趣,他相信谢秋瞳完全有能力拿捏王敦。 所以他只是对著返回的孙石道:“还记得我么?” 孙石停下身影,微微眯眼道:“你想表达什么?报仇?” 唐禹道:“今晚我在县寺官邸等你来见我,如果有人拦你,那就记住暗號——闭关三个月,泰山十八盘。” 孙石皱眉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你可以不来,但会向王敦直接说明,你不支援和谈。” 孙石不屑道:“你竟然觉得你可以威胁我?” 唐禹平静说道:“当然,你也可以完全不在乎王敦对於此次和谈的迫切成功心理,他最多对你不满而已。” 孙石脸色沉了下来,最终还是缓缓点头:“你最好別耍花招,否则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他昂首挺胸,大步离开。 看著他的背影,唐禹与钱凤恰好完成了对视。 唐禹笑了笑,转头离开。 他不著急,他相信钱凤自然有手段找机会见面。 “唐禹!” 谢秋瞳突然喊了一声。 唐禹回头,看向正在谈判的两人。 风雪中,谢秋瞳穿著黑色的大袄,秀髮飞舞。 这一刻,天地皆白,唯有黑衣黑髮黑瞳,世界宛如一幅水墨画。 她美得惊心动魄! “你怎么看?你认为我该提出什么条件!” 谢秋瞳问道。 这是在唱戏呢。 唐禹心领神会,道:“广陵郡公,军队自治,否则其他一切免谈。” 这句话把王敦气得直接吼道:“郡公?还是广陵郡公?姓唐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唐禹不再回应,只是洒然一笑,转身离去。 他要去县城看看,去县寺看看,看看是哪位大神来了舒县当官。 梵星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跟在唐禹身边,低声道:“小徒弟,这么重要的谈判你都不关心吗?现在又要去哪里?” 唐禹道:“去替百姓伸冤。” 梵星眸笑道:“为那些百姓伸冤,比天下权柄还重要?” 唐禹点头道:“是,比权柄重要得多。” 雪依旧在下。 他的青衣都染成了白色,他的黑髮都像是白髮。 他大步朝前走去,又有村民看到了他,跟了过来。 “回去!” 唐禹说了一声,村民们又退了回去。 梵星眸看著唐禹的背影,终於忍不住问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听你的?你在这里当官,到底做了什么?” 唐禹道:“做儿子。” “啊?你说什么?” 梵星眸怀疑自己听错了。 唐禹道:“我在舒县,做舒县百姓的儿子,我把百姓当成父母孝敬,你信吗?” 梵星眸不禁咧嘴道:“傻子才信。” 唐禹只是笑了笑,淡淡道:“我既是他们的儿子,也是他们的天,你爱信不信。” 他一步一步,走进了县城。 当初离开的时候,县城发展极好,已经形成了比较有规模的市场,物物交易,钱物交易,都算是比较繁荣。 而如今,他看到的几乎是一座空城。 只有雪,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真乾净。 白得惨寂,净得空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一幕,深深刻印在了唐禹的心中。 他不禁停了下来,打量著四周的空,打量著四周的寂,心中像是缺失了一块东西,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悲哀,说不出的难过。 他站了很久,睫毛都染上了雪,脸上的雪融化,化作了水。 他深深吸了口气,来到了县寺。 门口四个侍卫看到有人来,当即喝道:“做什么的!来县寺干什么!” 说完话,侍卫却愣住了,身体一颤,失声道:“唐、唐县丞…” 另外三人也是瞪大了眼,然后连忙跪了下来。 唐禹道:“让开,我要去见县令。” 侍卫对视一眼,低著头乖乖让开了一条路。 唐禹来到了大堂,见到了烤著炭火、享受著侍女按摩的中年男人。 “嗯?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中年男人站了起来,疑惑道:“侍卫怎么会放你进来?你是哪个?” 唐禹看著他,静静道:“外边冻死了很多人,县寺应该相助百姓,渡过这个冬天。” 中年男人瞪眼道:“你是哪个村的刁民!叫什么名字!” 唐禹沉默了。 他不再言语。 他突然拔出了腰间的剑!直接横斩而出! 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脸! 人头飞起!肥胖的身躯重重倒地! 第251章 別离意 头上飞雪,眉间染霜,颗颗粒粒的血珠染在了唐禹的脸上。 他提著剑走出了大堂,看著已经聚来的游徼、侍卫,目光冷漠。 梵星眸淡淡道:“小徒弟別怕,这次师父不收你钱,这些小杂鱼我直接料理了。” 她对她的功夫非常自信,至少对付这些游徼没问题。 而领头的法曹看了一眼四周,却咬著牙乾脆把剑扔了,直接跪了下去。 他大声道:“唐县丞,咱们不敢对您动手,但死了长官,咱们也没路走了,求唐县丞给条生路吧!” 四周眾人面面相覷,也纷纷跪了下去,大喊了起来。 “求唐县丞给条生路!” “跟了唐县丞一年,比从前多少年都像个人。” “唐县丞,兄弟们还想跟您干!” “只有你把咱们当兄弟,而不是把咱们当猪狗使唤。” “唐县丞,只有你在的时候,咱们能领到实餉。” “咱们不想做帮凶,咱们想像从前那样,受百姓尊敬。” 唐禹瞥了他们一眼,冷冷道:“老子才走几个月,你们的纪律就鬆散成这样了?连站都站不稳了?” “听好了!全部的!给老子立正!” 上百个游徼连忙站了起来,队形立刻变得整齐,一个个眼神凝肃,气质都完全不一样了。 梵星眸呆呆站在唐禹身旁,只觉面红耳赤,又惊又气。 惊的是唐禹即使离开了几个月,回到舒县,这些兵竟然还认他,並且愿意听他的。 气的是…自己好像一个小丑,在故意给自己加戏… 她恶狠狠看了唐禹一眼,悄悄退到一旁,心中发誓將来找到机会,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个可恶的徒弟。 唐禹看向在场眾人,缓缓道:“雪还没停,到处都是冻僵的尸体,你们全部出动,去把那些尸体都捡回来。” “舒县不允许有人暴尸荒野,没有家人认领的,县寺就帮忙安葬。” “是!” 眾人大吼出声,陆续朝外走去。 天气如此寒冷,但这样的外勤任务,竟然没有一个人抱怨。 梵星眸忍不住道:“他们怎么那么听话?” 唐禹道:“因为他们曾经被尊重过,他们在某一个时间段,找到过尊严,找到过做人的滋味。” 梵星眸有些理解不了,但她暗暗记下了这句话,顺口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唐禹道:“去县寺官署,等谢秋瞳来找我。” 他说著话,朝前走去。 官署就在县寺之后,看著熟悉的小道,看著两侧的杂草,唐禹心中感慨万千。 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完成了许多次思想上的蜕变,渐渐从一个刚穿越过来的懵懂大学生,变成了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而如今…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他走进了院子,里边乾乾净净的,地缝中的杂草已经死了,但那口井还是在那里,井口封著,想必平时也有人打扫。 梵星眸皱眉道:“就这么简陋的地方,你住了一年吗?好歹你当初也是这里的实权人物,怎么没住旁边那个大院子?” 唐禹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梵星眸气得差点想打人,为什么这个臭徒弟总是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啊,他不知道我其实没怎么读过书吗。 她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气哄哄地说道:“我要喝水!” 唐禹看了她一眼,隨即来到古井旁,搬开了沉重的巨石。 拿起了桶,打了满满一桶起来。 书房的架子上有陶製的碗,唐禹洗了洗,便给梵星眸递了过去。 梵星眸美美喝了一口,才觉得找回了一些场面,笑道:“干得不错,小徒弟,你虽然功夫不怎么样,但干活还是可以的。” 她自认为在打击唐禹。 而唐禹却点头道:“我手脚比较麻利,也经常去帮乡亲们干点活,我编的舒席是品质最好的那一档。” 梵星眸有些呆住了,喃喃道:“你?编席?” 唐禹道:“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每一个步骤都很重要,需要有逻辑,需要循序渐进,需要耐心,也需要细心。”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秋瞳快回来了,她今天不会和王敦达成共识。” 梵星眸哼了一声,她已经懒得问为什么了,每次都害得自己丟脸。 果然,只过了不到半刻钟,谢秋瞳就已经推开了院门,大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打招呼,而是直接坐到了唐禹的身旁,轻声道:“王敦没有鬆口广陵郡公的事,毕竟他一旦答应了我,就意味著还要至少封出去七八个郡公。” “但他答应了北府军的自治权,以及每年的军餉、军需提供。” “明天上午继续谈。” 唐禹道:“下午。” 谢秋瞳愣了一下,隨即点头道:“好,我让人去通知,下午谈。” 唐禹摇头道:“不必,王敦会通知你的。” 谢秋瞳看了他一眼,道:“杀了县令,舒县又只认你,將来怎么办?下一届县令,你来挑选人?” 唐禹道:“你挑,这方面你比我强,挑个好官。” 谢秋瞳道:“没有,但有几个还算是人的。”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又道:“司马睿你杀的?” 唐禹道:“是。” 谢秋瞳按住了额头,忍不住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让別的人杀?” “让司马羕去杀啊,反正他是要死的人。” “你亲自杀了,司马绍心中肯定对你有天大的埋怨,他还没有冷血到可以不在乎这个。” 唐禹道:“我想亲自杀,那样很爽。” 谢秋瞳陷入了沉默。 屋內就这么寂静了下来。 梵星眸只觉如坐针毡,三个人坐在这里又不讲话,气氛怪怪的,天又马上黑了,显得尤为孤寂。 这种氛围,让梵星眸浑身都不舒服。 最终,谢秋瞳打破了沉寂。 她的言语中,带著难掩的遗憾,低声道:“所以,我最终还是留不住你,是么?” 唐禹没敢说话,也没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微微点头。 谢秋瞳道:“但你知不知道,我没办法中立的。” “我一直在蛰伏,我终於等到了这个机会,我终於真正登堂入室,获得了一部分权柄。” “我不能莫名其妙就把这一切放弃了,即使是你,你也不会这么做。” 唐禹看向她,轻轻道:“我知道,別为难,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秋瞳把头偏到一旁,低声道:“你变了,你比在譙郡的时候更冷峻、更薄情了。” 唐禹道:“我不得不这么做,你知道我…” 谢秋瞳打断道:“反正什么事都比我重要。” 唐禹这下连话都不敢说了。 他甚至不敢与谢秋瞳对视,紧紧低著头。 谢秋瞳却死死盯著他,眼眶都有些红了,声音都有些沙哑。 她咬牙道:“我听到皇宫政变的讯息,我多么高兴,我知道你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但听司马绍说了详情,我才差距到司马睿可能是你杀的,你已经铁了心要离开我。” “我不是傻子,你每一个行为的背后意味著什么態度,我心里清清楚楚。” “你要走了,杀皇帝的那一刻,你就决定要走了。” “你没有想过为我停留,你分明知道我不是王徽,我没办法跟你走,但你还是果断选择了离开,甚至是以最快的方式。” “如果不是现在我主动问,你或许还会瞒著我。” 唐禹抬起头来,看向她苍白的脸庞,缓缓道:“的確,我知道你不会跟我走。” 谢秋瞳道:“王徽没有权柄,她还拥有很多,而我没有权柄,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要我怎么跟你走?”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身旁还有人,於是看向梵星眸。 梵星眸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感觉这两个人在吵架,但好像又1没有吵得很厉害,而是在讲道理似的… 她很尷尬,但还是选择吃瓜。 而谢秋瞳直接道:“我们说话,你在这里听什么?滚出去!” 梵星眸当即瞪大了眼,长这么大只有我给別人脸色看,还有人给我脸色看的? 她当场就要发飆。 但谢秋瞳则是寒声道:“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建康做什么,慕容鲜卑想要立国,想要大晋的支援,想要正统性,那是我说了算。” “別以为唐禹能帮你,我能让司马绍答应,也能让他拒绝。” “识相的就滚出去,別待在这里烦我。” 梵星眸深深吸了口气,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好好好!老娘今天也算是长见识了!还有比我更囂张的女人!” “你等著,我向来有仇必报!” 她说完话,直接转头就走。 第252章 两心知 气,太气了,这辈子没这么生气过。 我梵星眸是什么性格?老娘十三岁就开始杀狼了,老娘十四岁就开始杀人了。 当年那个臭男人敢骗老娘,老娘直接把他砍成了肉块去餵狼。 家里人惹我生气,我直接离家出走,將近十年都没回去。 长这么大,我受过谁的气? 现在倒好,小徒弟总说些听不懂的话来气人,这也就罢了,毕竟是无心之失。 可这个谢秋瞳实在太可恶了,她竟然敢直接骂我,关键我还不能…不能直接翻脸! 真是气死我了! 梵星眸攥紧了拳头,浑身的怒火找不到地方发泄。 而就在此时,院门突然响了。 “谁啊!” 梵星眸气得大喊了一声,直接走过去,拉开了门。 孙石眉头微微皱起,抱拳道:“佛母前辈,我有事来找唐禹。” 梵星眸道:“找我小徒弟做什么?难道还要对他动手吗?姓孙的,老娘正在气头上,你最好別惹我生气。” 孙石也懒得和她废话,於是不再说其他的,而是响起了唐禹的话——说暗语。 他犹豫片刻,看向梵星眸,道:“闭关三个月,泰山十八盘。” 梵星眸当场愣住。 这一刻,她气得脸都红了。 她的手都在颤抖,指著孙石道:“我以为是我徒弟故意开玩笑,没想到…真是你在造黄谣啊!” “孙石…你…你娘的…泰山石碑是吧?今天老娘不把你打成烂石头,老娘从此戒色!” 她直接一掌轰然朝孙石拍去,恐怖的內力化作金芒,掀起滔天巨浪。 孙石嚇了一跳,极速飞退,躲过这恐怖一掌后,惊声道:“你疯了!我不过是…” “別叫唤了!老娘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天人之境!” 她浑身佛光瀰漫,《大乘渡魔功》运转,瞬息之间捏出了一记宝瓶印,直接朝孙石砸去。 孙石强行抵挡,却被恐怖的內力震得血气翻涌,身体倒飞出数丈之远。 他知道自己不是北域佛母的对手,但没想到差距这么大。 而且好像很癲,莫名其妙就要打人。 他只能一边抵挡,一边逃命。 但梵星眸穷追不捨,发誓今天要把他打废。 而另一边,屋內再次陷入了安静。 谢秋瞳把梵星眸赶走,似乎发泄了一些情绪,但心情还是很不高兴。 她看向唐禹,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说不出口。 她回头离开,来到古井旁,喝了一口冰冷的井水,似乎冷静了很多,但似乎又更难以压制情绪了。 因此,她强行调整著呼吸,来到唐禹的身旁。 她郑重道:“我是吃过苦的人,我从小就是一个被嫌弃的东西。” “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付出了难以相信的毅力和汗水,我不可能放弃。” “因为爱?我其实不相信那个,我只是觉得你不错。” “就算我信,我也不会跟你走,我有我要追求的东西。” “我的生命其实没几年了,跟你走,最终也只会给你带来痛苦。” 说到这里,她似乎敞开了心扉,似乎不再压制內心的情绪。 她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我从来不奢望得到情绪上的慰藉,所以我永远坚强,我討厌自怜,討厌自怨自艾,我认为一切痛苦的癥结都是不够强大。” “我性格的形成,有很多因素,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態度,我不会跟你走…但…” 她看向唐禹,脸色变得更冷:“但我希望你留下,我希望你帮我。” “我的时间不多了,只靠自己,我怕走不远。” “你有能力帮我,帮我走到最高处,到时候我死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这是我所有想说的话。” 唐禹沉默著,久久不语。 最终他嘆了口气,看向谢秋瞳,道:“你不在乎感情,又为什么解释那么多?” 谢秋瞳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唐禹盯著她,缓缓道:“其实你在乎,但你没有真正得到过,所以你觉得那是虚无縹緲、不可追求的东西。” “我出现之后,你慢慢尝到了其中滋味,哪怕我们很淡,淡到几乎没有痕跡,但敏锐如你,你自然可以感受到。” “你逃避,你彆扭,你不自在,你害怕暴露內心仅有的脆弱,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其实我也是个敏锐的人,你所有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看得清清楚楚。” 谢秋瞳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尽力咬著牙,神色有些狰狞。 唐禹道:“但我没有拆穿过你,我配合你的冷淡与务实,几乎不和你谈纯粹的感情。” “我知道一个人想要改变是不易的,我怕揠苗助长反而伤到你,所以我要儘量给你更多的时间。” “即使是现在,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你不会放弃你的权柄,我也不会逼你跟我走,即使我要走的时候,你已经成为我的敌人,我也不会怪你对我出手。” “但我一定会走。” 听到最后一句话,谢秋瞳猛然抬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唐禹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之中,蕴藏著难以形容的坚定。 他缓缓道:“离开,不是为了结束,而是为了开始。” “你想做到最高,然后了无遗憾地去面对死亡,是吗?” “我不同意。” 谢秋瞳看著他,然后把头转到一旁。 她使劲抹了抹眼睛,似乎再也没有了泪痕。 唐禹道:“记得我问过你,你会找男人吗。” “你说也可以找,但要找各方面都比你强的。” “我要离开,去建立一些事业,去打造一个伟大的国家,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你不如我。” “我要离开,去创造一些文化,去打造一个有气节的民族,让你看到更新的东西,更有活力的东西,让你捨不得死,让你渴望活下去,然后最终把疾病治好。” “你的智慧,你的生命,都要拜服在我的身下。” “这就是全面战胜你的方式。” “那时候,你就真是瞳奴了。” 谢秋瞳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她思考了很久,却只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再次看向唐禹的时候,眼中多了许多难以察觉的柔情。 她轻轻道:“祝你好运。” 唐禹道:“说祝我成功。” 谢秋瞳张了张嘴,表情又有些绷不住了,哽咽道:“祝你…成功…主人…” 第253章 火烧天 冬夜如此黑暗,大雪依旧飘飞。 而黑夜又怎么能看得见白雪?人们只能感受到它坠落在身上的温度,察觉到它融化成冰水的寒冷。 谢秋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或许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肆意享受著这种寒冷,最终嘆息道:“带我看看什么吧,我知道今晚你有行动。” 唐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中拿著木棍,木棍上包裹著布条,布条浸了桐油。 小莲在他身旁低著头,满脸的沮丧,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悲伤。 唐禹伸了伸手,小莲又递了火摺子给他。 於是,桐油被点燃,木棍成了火炬。 唐禹举著火炬,走出房间,来到漆黑的院子里。 黑夜被照亮了方寸之地,白雪变得昏黄,散发著晶莹的光,像是一只只萤火在飘荡。 唐禹道:“走,看看这世道该是什么模样。” 他举著火把朝外走去,没有更多的言语。 谢秋瞳跟在他的身后,彷佛那是天地间唯一的光。 安静地走出县寺,安静地走出了县城。 唐禹的身后,渐渐出现了火把。 四周村落,火把越来越多,逐渐匯聚成了一条条火龙。 谢秋瞳的眼睛也被映红,她曾见到过这一幕,可那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唐禹举著火把继续朝前走,无数的火把匯聚成火海,跟在了他的身后。 不知不觉间,舒县的百姓已经全部聚拢。 黑暗寒冷的夜,被这火焰烧红烧透,烧得炙热滚烫。 “暴动了!百姓暴动了!” 在文家的別院中,沈充大声喊道:“丞相!舒县的百姓暴动了!全部朝这边来了!” “一片火海啊!虽然没有什么吼声!但感觉那边都快燃起来了!” 在舒县,文家的宅院自然是最好的住所,得知王敦到来的讯息,文宠是极尽諂媚,提供了最好的服务,希望能获得王敦的赏识与照拂。 谈判暂时没有达成一致,王敦就借住在文家,此刻听到沈充大喊,也连忙起身朝外看去。 只见黑夜的尽头,火光滔天,像是大地皸裂,地底深处喷出了火焰。 “来人!拦住那些刁民!” 王敦並不恐惧,他带了一百多人过来,虽然只是些探子,但对付这些百姓还是很轻鬆的,即使这些百姓已经达到了上千人。 火焰愈发近了,文宠也被惊醒,数十个家兵已经封住了大门。 他喘著粗气跑到王敦跟前来,激动道:“丞相莫急,不过是一些刁民闹事,小人立刻把他们打发走。” 沈充吼道:“刁民闹事?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能是闹事吗!分明是造反!” 王敦看了一眼四周,压著声音道:“孙大师呢,他去了哪里。” 眾人面面相覷,给不出答案,这让王敦的心顿时有些慌乱了。 无数的百姓,在文家门口停了下来。 唐禹举著火把,看到了站在二楼阳台上的王敦、文宠等人。 而王敦也看到了谢秋瞳和唐禹,他忍不住大声道:“谢將军!某以诚相待!约定和谈!你这是要做什么!” 谢秋瞳並未说话,只是看向唐禹。 唐禹缓缓道:“我来找文宠,与丞相无关,丞相儘管休息便是。” 王敦疑惑地看向文宠。 而文宠则是挤出笑容,道:“唐县丞,好久不见了,我们也是老朋友了,你不至於直接喊这么多人过来吧?” 唐禹轻轻道:“我喊了吗?” 四周的百姓纷纷大吼出声。 “没有!” “我们自愿跟著唐县丞过来的!” “姓文的!你不是要我们的地吗!我们都来了!” “文宠,你坏事做尽,现在唐县丞来了,我们不怕你了。” “杀了文宠!拿回我们的粮食和土地!” “报仇!为死难的乡亲们报仇!” 上千百姓的怒吼,这火烧天的气势,让王敦都有些惊骇。 文宠下不来台,一时间唯有苦笑:“唐、唐县丞,有事好商量啊,您现在也是大人物了,何苦跟我这种小人物过不去。” 他內心也是震惊的,他以为唐禹已经飞黄腾达了,不会再回舒县这个地方了,就算回了,也不至於再管舒县的事了。 人往高处走,到了一定的位置,哪里还会这些乡巴佬的死活啊,没想到唐禹竟然真的要管。 他匪夷所思,只好虚与委蛇,暂时先打打场面。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你答应我的事,都没有兑现,反而变本加厉,欺压百姓。” “这些事再討论已经没有意义,你现在带著你的家人离开舒县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听闻此话,文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失声道:“你在开玩笑吗?” 唐禹道:“你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之后,如果你还没有离开,这上千个火把会全部扔进来。” “到时候,我会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文宠脸色终於变了,下意识看向王敦,哽咽道:“丞相…他…他这是携民造反啊…” 王敦微微眯眼,沉声道:“唐禹,你…”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丞相,这是唐禹和文宠的私人恩怨,与你我之和谈並无关係,请丞相不要插手,专心准备明日和谈,希望能达成一致,最终完成大业。” “若丞相担心自身安慰,现在就可带著百余部眾前往县寺官署落脚歇息。” 王敦沉默了片刻,最终沉声道:“唐禹是我侄女婿,他要做的事,我自然该支援。” “文宠,你最好立刻带著家眷滚出舒县,否则就別怪我提侄女婿出头了。” “来人!” 隨著他的大喝,上百个侍卫已经涌了出来,拔出了刀。 这一幕让文宠的心彻底碎掉,他只有几十个家兵,怎么挡得住这么多的百姓和王敦啊。 黄昏的时候,他还在畅享搭上了丞相的关係,文家会很快进步。 没想到仅仅两个时辰,他就迎来了绝境。 唐禹道:“还有半刻钟,半刻钟之后,鸡犬不留。” 文宠急得跳脚,大声道:“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地在这里,你要让我们去哪里啊!” “唐禹,有什么事不可以谈的啊,大不了我把粮食全部还给这些百姓,我把抢来的地也给他们,这样总行了吧?” 唐禹淡笑道:“是的,我就是要让你体会无家可归的感觉。” “最后再说一次,时间一到,鸡犬不留。” 文宠彻底心碎,满脸哀求地看向王敦。 王敦脸色冷漠,平静道:“文家主,还是走吧,否则等会儿命都没了。” 文宠攥紧了拳头,终於崩溃大喊道:“走!都跟我走!” 一家数十口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著值钱的东西,带著数十个家兵,快步下了楼。 唐禹稍微侧身,百姓们便分开了一条路来。 文宠带著哭哭啼啼的全家人,就这么在人群中,在黑夜与大雪之中,在火焰的繚绕中,朝著未知的方向而去。 他们將体会到无家可归的滋味。 而唐禹並没有对他们下杀手,因为他清楚,只要出了舒县,那些家兵就会化身匪寇,文家没有人可以倖免。 直到此时,他才回头看向王敦,缓缓笑道:“多谢丞相,晚安…” 他挥了挥手,喊道:“文家的財產、粮食、耕地,之后会根据具体的调查情况,按照各家各户的损失去做分配。” “大家都散了吧。” 无数的百姓,纷纷散去。 看到这一幕,王敦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而就在此时,见证了这一幕的钱凤,对著自己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从怀中拿出了飞鏢,骤然掷出,瞬间扎中钱凤的肩膀。 钱凤惨叫一声,大吼道:“有刺客!” 二楼阳台,顿时乱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唐禹摇头笑著,洒然离开。 第254章 捨不得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回去的路上,谢秋瞳分析著局势:“上千百姓,再加上我这三十多个护卫,打王敦和文家总共不到两百人,应该能做到。” 唐禹轻轻道:“这些百姓没有战斗力的,他们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真打起来,未必能有胜算。” “而且,这种事何苦把他们的命都算进来。” 谢秋瞳道:“我不在乎他们的命,我只在乎结果。” “我只是认为,现在杀了王敦及钱凤等人,王舒、王含和王应就能完全接手王敦的势力,到时候还是不好应付。” “但如果刚刚真要打…我这三十多个探子,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甚至有以一敌百的猛士。” 唐禹疑惑道:“武林高手?” 谢秋瞳摇头道:“普通士兵罢了,但高大勇猛,头角崢嶸,颇有实力。” 说完话,她对著身后招了招手。 果然,一个年轻的壮汉快步而来,半跪而下,大声道:“將军!” 谢秋瞳看向唐禹,道:“他非但勇武,而且擅谋略,我认定他未来能担当大事。” “你將来肯定需要人才,我把他送给你吧。” 壮汉闻言,跪向唐禹,沉声道:“属下刘寄奴!参见主公!”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袖中的手都不禁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这个壮汉,低声道:“你今年多大?” 壮汉回应道:“回稟主公,翻了年就是十七了。” 唐禹扶起了他,看著他略有些稚嫩的脸庞,缓缓笑道:“十七了,马上是大人,不该再叫『寄奴』了。” “从今天起,別叫刘寄奴了,叫刘裕吧。” “裕这个字,代表富足、大度、宽绰,担得起你的志向和理想。” 刘裕抱拳道:“多谢主公赐名,属下愿为主公效死。” 唐禹摇了摇头,看向谢秋瞳,道:“留下他,他能帮你。” 谢秋瞳微微眯眼,仔细看了唐禹一眼,才缓缓点头。 而就在此时,后方有几人骑马追来。 其中一人大声道:“谢將军,丞相有言,因今晚之闹剧及钱將军被刺杀,谈判时间改到下午。” 谢秋瞳又看了唐禹一眼,才回应道:“回丞相,下午大坝见。” 待人走后,她才嘆息道:“我没派人刺杀钱凤,孙石恰好又不在,梵星眸引走了?” “钱凤的刺杀是他自己安排的?明天下午你们见面?” 唐禹点头道:“是这样没错,钱凤是聪明人,他会为自己创造机会。” 谢秋瞳道:“你都算到了,只可惜我即將失去你了。” 唐禹笑了笑,道:“失去的是一个得力助手,得到的是未来的丈夫。” 谢秋瞳道:“很遗憾,我的未来也就这几年了。” 她的背影,在黑暗的天地中,显得尤为孤寂。 她的声音渐渐传来:“也好,你走了,我也不必顾忌什么了。” “明天我会和王敦达成共识,希望你和钱凤也达成共识。” 声音散去,身影也融进了黑暗。 唐禹看了看身旁,轻轻道:“小莲,你又何去何从呢?” 小莲无奈嘆道:“姑爷你还不明白小姐的心意吗!她把我送到你身边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你的人了!” “不单单是我,还有小姐这些年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情报系统,也是你的了。” “小姐怕你起步太慢,怕你碰到的困难太多,早就在为你考虑这些事了。” “她早已猜到你会走…” “她只是捨不得你…” 黑暗中,没人看得清楚唐禹的表情,只是他手中的火炬还未熄灭,眼中还映著那炙热的光。 而在舒县的边缘,在那曾经开设祭祀仪式的地方,在灶孔山的山巔,孙石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 梵星眸撩著袖子,喘著粗气道:“散手八式,也没什么了不起嘛,我一百零八记印法,你才接了四十六记,这就顶不住啦?” “娘的,隔著老远都造我黄谣,说什么泰山十八盘,老娘的清白都快被你狗日的毁了。” 孙石瘫在地上几乎不能动,嘴里喃喃道:“疯婆子…你就是个疯婆子…” 梵星眸瞪眼道:“还嘴硬?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啊?我是看我那小徒弟似乎对你有意思,把你命留著,到时候让他杀。” 孙石用尽力气大吼道:“疯婆子!你被人骗了都不知道!唐禹是在利用你!” 梵星眸呵呵笑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啊,我打你只是因为我恰好一肚子气而已,王八蛋,王徽那么好的姑娘,你都下砒霜,你也是个人?” “记住了,以后再敢对漂亮姑娘下手,老娘就彻底废了你的武功,把你狗日的扔给王导。” “嘿!他为他女儿报仇的方式,一定很特殊,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孙石本来很有气节,死都不服那种,但听到这句话,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语。 梵星眸见他老实了,这才得意地点了点头,道:“滚回你的泰山养伤去,看你这模样,没个一年半载是別想恢復了。” 她乐呵呵地下山,慢悠悠地朝著县寺而去。 回到县寺官署,她看到灯竟然还亮著。 小徒弟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似乎在写著什么。 凑近一看,才发现他面前是一张地图,上边已经做满了標记。 梵星眸问道:“小徒弟,又在想什么阴谋呢?” 唐禹嚇了一跳,隨即放下了笔,无奈道:“师父,不要学喜儿这个突然出现的毛病,真的很嚇人。” “您这是去哪里了,怎么一晚上都见不到人呢?” 梵星眸冷笑道:“问得很好,看来你非但把师父当傻子,而且还不识好歹。” 唐禹当即拱手道:“师父,徒弟错了,徒弟再也不敢装逼了。” “晚了!” 梵星眸道:“你师父帮你出力,可不是不收费的,我不管你要去哪里,但一定要先去圣心宫,否则可別怪我翻脸。” 她坐了下来,嘆了口气,道:“祝月曦这次病情十分严重,她徒弟是她的软肋,却背叛了她,这对她的打击很严重。” “你啊,也別光顾著自己那点破事儿,赶紧忙完了去啊,別让人家一直受折磨。” “好歹曾经也是我的女人,我蛮心疼的。” 靠,你倒是很多情啊,但反正听起来怪怪的。 唐禹道:“我该怎么治疗她呢?连霽瑶都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梵星眸苦笑道:“你是男人啊,她现在就需要男人。” “別说什么圣心宫其他弟子,她的病不可能让別人知道,这对於她的威严形象有很大的损害,她那么虚荣的人怎么可能答应呢。” “但你不同,在严格意义上,你也不算什么外人了,毕竟是我的徒弟,就是她的师侄,而且你还和那个冷翎瑶勾勾搭搭的。” “这件事正好你去解决。” 唐禹吞了吞口水,道:“那我顶得住吗?她武功那么高,我怕吃不消啊。” “要不我事先参悟一下《南华天伦道经》,提升一下战斗力?” 梵星眸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大声道:“想什么呢!那是我的女人!是你的师叔!你碰都不能碰一下的!” “你的治病方式是!言语使劲羞辱!鞭子狠狠抽!” “把她骂到无地自容,打到痛哭流涕,让她像狗一样听话,她病自然就好了。” “冷翎瑶那丫头,哪里见过什么世面,她甚至都不会骂人,怎么治病?” “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亲自去!” 唐禹大声道:“我去!我的当然去!” “不就是当艾斯吗!我十分擅长!” “啪!” 梵星眸又给了他一下,瞪眼道:“以后不许在师父面前说那些艰深晦涩的词语!我听不懂!” “別以为我捨不得打你!哼!” 第255章 论师徒 师父虽然不好伺候,但是很好用,这是唐禹对梵星眸的总体评价。 所以偶尔挨她两下打也无所谓了,就当是打情骂俏了。 但鑑於之后的日子不好过,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体力,如今的身体肯定是顶不住的。 因此唐禹厚著脸皮问道:“师父,如果我想在短时间提升自身的武功,打熬出强大的体魄,应该怎么做?” 梵星眸疑惑道:“短时间提升?练功从来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除非你天赋很高…但看你在舒县练了一年也就这个成色…算了別指望了,你这辈子顶多也就是聂庆那个二流水平。” 唐禹变色道:“聂师兄是二流水平?他不是天下前十吗!” 梵星眸道:“是啊没错,天下第一、第二谁敢碰瓷?但自称天下第三的就超过十个人了,天下前十,至少五六十个人啦!” 妈的,这个比王敦八十万大军还要水啊。 唐禹道:“即使是有《南华天伦道经》这种双修神功都不行吗?” 梵星眸摆手道:“双修的前提是不是得有女人?而且是內力极为深厚的女人,对你才有最大的益处。” “但你身边武功不错的女人,只有一个小莲,她一定程度上的確能帮到你,但也不足以让你变得很强。” 说到这里,她面色变得古怪起来,缓缓看向唐禹。 她瞪眼道:“你总不会想和我双修吧?” 嗨呀师父不愧是鲜卑族女子,说话就是洒脱,就是大大方方的。 唐禹尷尬笑道:“弟子哪里敢有这种想法,师父在我心中是神圣的,是崇高的。” 梵星眸道:“你最好是这么想的,不然我就让你的师兄弟们和你双修。” 唐禹心中发虚,隨即说道:“弟子的意思是,你看啊师父…师叔不是恰好有那个病么?弟子也恰好有这个需求…” “那作为小师侄,我是有责任给师叔治病的啊,作为师叔,也有责任让小师侄变强的啊。” “两全其美了,发现没有?” 梵星眸一巴掌把他拍到一边,大声道:“发现你是个王八蛋了!不孝的东西!那可是你的师叔啊!也是你的师娘啊!你怎么能有这种齷齪的想法!”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打了个颤,皱眉道:“你这么说…倒是把我整得心痒痒,我好久没碰她了…” “不过!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找男人的!她那种虚荣心极强的女人,自然是认为天下谁都配不上她的,除非你是皇帝。” 唐禹眼睛一亮。 梵星眸又连忙找补道:“皇帝也不行,比如司马绍那种废柴,但凡是敢开口,祝月曦能气得打死他。” “你师叔一生的志愿是北伐,你要是能北伐成功,做一个开天闢地的人物…” “以你师叔那种虚荣、慕强又喜欢挨打的性格,她恐怕见到你就忍不住给你舔脚呢。” 梵星眸拍了拍唐禹的脸,笑道:“小徒弟,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目前最现实的,就是好好和你的小莲双修,让她助你夯实內力根基。” “如果有迫切变强的需要,那你可以把目標放在冷翎瑶身上,这个女人天赋很高,內力精纯浑厚,要是她肯配合,你当个小高手绝对没问题。” “至於我和你师叔,你这辈子都不用想啦。” 唐禹连忙点头,乾笑道:“师父教训得是,弟子根本没有那个念头。” 梵星眸想了想,道:“念头还是可以有的,你师父我也是好色之徒,与你感同身受,如果连想都不让想,岂不是扼杀人性吗?师父没这么严格。” “你就儘管想,在你的意识里,你甚至可以把师父和师叔叠在一起呢。” “但別说出来,师父会忍不住打你的噢!” 草原女子都这么逆天吗?骑马打猎这么野吗? 唐禹根本不敢接话,只是低声道:“师叔的理想是北伐,那师父的理想呢?” 梵星眸道:“往大了说,就是希望我们慕容鲜卑能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度,我们的族人可以安居乐业的生活,不用再忍受飢饿寒冷与屠杀。” “往小了说,就六个字——做皇帝,睡女人。” 唐禹都快感动哭了,忍不住握住师父的手,哽咽道:“师父,弟子也一样啊。” 梵星眸歪著头,皱眉道:“一样归一样,但你摸我手是什么意思?” 说完话,唐禹感觉自己的手被反握住,骨头都快被捏断了。 他连忙喊道:“师父这次真不是占便宜,我…啊!痛!师父饶命!” 梵星眸道:“都给你说过了,师父也是好色之徒,你这些手段我曾经都用腻了,你倒好,用在我身上。” “你非但对师父有覬覦之心,而且还藐视师父的撩妹本事,你真是该打。” 唐禹看著已经没知觉的手,长长出了口气,道:“师父,我十分尊重你,下次別这么大力了。” 梵星眸笑道:“你师叔也这么说过,但我从来都是变本加厉。” “好了,滚去睡吧,你师父累了,要休息了。” 她摆了摆手,洒然回房。 看著她的背影,唐禹真是感慨万千,师父活得比老子洒脱多了啊。 老子真是,该好好向师父学习。 这可不是开玩笑,唐禹是真佩服梵星眸。 她被男人骗,就乾脆把男人杀了,然后再也不喜欢男人了。 她被家里骂,就乾脆离开家,还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建立了名震江湖的魔门。 喜欢女人,她就能追到武林第一美女,而且大大方方表示喜欢更多。 为了民族,她又能亲赴健康给司马睿治病,那么暴的脾气,还能忍住被谢秋瞳骂而不发火。 这简直就是大女主啊! 而且是真的大。 这么一想,唐禹还真是有点喜欢师父了。 “小莲,今晚我们双修,不过既然是修炼,那我可以叫你师父吗?” 小莲不敢吱声。 后来的结果就是,梵星眸冲了出来,把唐禹打得哇哇叫。 十二月十九,是一个关键的日子。 吃了午饭,谢秋瞳带著一眾侍卫,往大坝而去,和王敦会面。 唐禹则是带著舒县一眾官员去查案,什么案?当然是钱凤被刺杀的案件。 而与此同时,在姑孰,温嶠也和司马绍碰上了头,打算去参观王敦的军容。 在建康,陆曄和庾亮终於下定决心,去拜访王导,爭取对方在政治影响力上的支援。 这一天,所有人都在会晤。 这一天,影响的是整个大晋的未来格局。 第256章 且从龙 风雪已停,大坝与四周的山林都被白色覆盖,仿若与天连在一起,因此人显得更渺小了。 谢秋瞳静静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著王敦。 王敦诉说著自己的诚意和难处:“不是我豁不出去,不是我不够大度,实在是广陵郡公这个要求太高了。” “谢將军是临时加入我方阵营,虽然有一万北府军,但毕竟还没有积累资歷和威望啊。” “如果我封你为广陵郡公,那钱凤、沈充、王舒、王含…起码七八个人,都该封郡公,这怎么封?” “我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也是今年才封了一个武昌郡公,本质上,还是自封的。” “希望谢將军体谅我的难处啊。” 谢秋瞳面无表情,沉思片刻,才缓缓道:“我连郡公都不是,我以后怎么帮助手底下的人爭取职位和权力?” “不给郡公,就给其他身份,谢家等这一次机会等了太久了,我们绝不会轻易妥协。” 王敦疑惑道:“给其他身份?这是怎么个说法?” 谢秋瞳沉声道:“你的儿子王应,还不到十七岁,据我所知,还没有成亲。” “我要跟他成亲,我要做未来的皇后。” 王敦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实在惊骇,这个谢秋瞳太果断、太冷静了,把联姻都算进去了。 不过…她说得很对! 应儿年龄尚小,智谋还不算成熟,如果有谢秋瞳这种妻子带著,会很快成长起来。 钱凤、沈充等人颇有不满,有谢秋瞳护著,应儿也不至於被这些权臣压住。 还有王含、王舒,他们虽然是王家人,但之后也未必不会架空应儿。 有谢秋瞳在,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谢秋瞳不单单有北府军,不单单有脑子,而且还背靠谢家啊,这对於获取世家支援很重要。 想到这里,王敦当即大笑道:“谢將军乃是女中豪杰,我巴不得你做我儿媳呢!” 他突然又愣住…谢秋瞳確实是各方面都好,但…她万一是下一个贾南风… 不…不能想这么远,要先把这一步走完。 王敦道:“联姻之事,我答应了,等大事成了,你与应儿的婚礼,就是我改朝换代之后的第一件大喜事。” 谢秋瞳缓缓笑了起来,轻声道:“司马羕不足为惧,关键是郗鉴,你支援一万大军,再加上我的北府军,就足够拦住郗鉴。” “建康守军也就两万,司马羕外强中乾,根本挡不住你。” 王敦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今天是十二月十九,今年之內,我们要成大事。” 谢秋瞳道:“十二月二十八,发起总攻,最多除夕夜,拿下建康,吉利!” 王敦腾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就这么定了!” “摆宴!为了我们伟大的联姻和联盟!庆祝一场!” …… 脸色苍白,神情憔悴。 钱凤艰难坐在椅子上,缓缓嘆道:“唐县子,我们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唐禹点头,瞥了一眼他肩上的伤口,道:“够狠的,几乎贯穿肩膀了。” 钱凤道:“这种事怎么敢作假,王敦是老了,但还没有蠢到不可救药。” “唐县子,我相信我们的见面是有默契的,但我的身份立场很尷尬,我不適合主动说什么。” “所以,今天我主要是听你说。”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其实使君早已看到了明智的选择,只是心中犹疑,举棋不定罢了。” “使君比之韩信如何?” 钱凤皱眉道:“自是弗如。” 唐禹道:“韩信之功,人尽皆知,最后还不是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 “使君之於王敦,如韩信之於刘邦也,一则功高盖主,二则不利集权,三则不利储君。” “王应性格懦弱,与刘盈何异?刘邦不会容许刘盈身旁站著韩信,也不会容许王应身边站著你钱凤。” “王敦不许,王含、王舒更不会允许。” “若大事不成,你必死无疑,若大事已成,你再无用处,活著就是罪过。” “这种情况,你怎么选?” 钱凤低著头,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被说中的心事,微微喘著气。 唐禹道:“再说司马绍。” “我也不瞒你,司马绍就在我们手上,我们隨时可以拥立新君。” “司马绍妙就妙在,他没有根基,没有军队,他就算当了皇帝,也没有能力削藩,更没有能力鸟尽弓藏。” “他反而要哄著你,敬著你,因为你一旦翻脸,他靠什么去镇压国家?” “你是权臣,你无论如何也应该更喜欢司马绍这种毫无根基的君王,而不是王敦、王应。” 听到最后一句,钱凤的眼睛都不禁亮了起来。 唐禹道:“事情若是成了,你会是阳新县公,你的兵依旧是你的兵,而且由国库拨款供养。” “你立於不败之地,权力滔天,有何不可?” 钱凤低声道:“我该怎么配合你们?” 唐禹道:“王含,我要你在关键时候,突然反水,截断王含的粮道。” “同时…” 他眯著眼,说出了一系列早已提前想好的计策。 然后唐禹最后说道:“你要写一封信给司马绍,当著我的面写,写完立刻给我。” “这是你该有的诚意,否则我们很难相信你。” 钱凤咧了咧嘴,道:“你们若是把这封信给王敦,我不就死定了。” 唐禹道:“我们不是猪。” 钱凤深深吸了口气,艰难站起身子来,提笔就写。 片刻之后,唐禹把信收进了怀里,拱手道:“你会过一个踏实的好年。” 钱凤嘆道:“但愿如此吧,这份从龙之功,真不知道我能享多少年。” 唐禹道:“司马绍还年轻,暂时不会出现换君的情况,你大概能享用一生,甚至好几代人。” 钱凤无奈道:“但愿如此吧。” 唐禹缓步走下了楼。 恰好,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全身血跡斑斑,鼻青脸肿,走路都走不稳,站都不怎么站得住。 唐禹疑惑道:“这是孙大师吗?造型很奇特啊,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孙石张了张嘴,气得按住了胸口,咬牙道:“卑鄙小人!” 唐禹道:“你下毒搞暗杀不卑鄙,我师父正面揍你,就卑鄙啦?” “孙大师泰山石碑之名,真是名副其实啊,这嘴是真的硬。” 孙石气得靠在了墙上,喘著气,说不上话来。 唐禹轻轻笑道:“大师莫急,咱们的帐还没算完呢,当天我就对你说了,我要亲自杀你。” “嗯…等著啊。” 说完话,他缓缓转身,留下了一个瀟洒的背影。 第257章 一场醉 “去找唐禹来,今晚的宴会他要参加。” “告诉他必须来,因为我要喝酒。” 谢秋瞳坐在马车上,语气很平静。 刘裕低声道:“將军,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像您这样卓越的人,为什么会对唐…” 谢秋瞳打断道:“別问,自己慢慢去悟,悟出来你就成长了。” “他说你能助我成大事,那我对你的要求就不再是从前那样了,很多事我都必须要让你去思考,去更快进步。” 刘裕微微点头,郑重道:“属下明白了。” 唐禹正忙著和舒县的一些乡老、官员一起对著百姓损失的帐目,聂庆和小莲都在帮忙,听到谢秋瞳要喝酒的讯息,嚇得直接站了起来。 他瞪眼道:“不是,她疯了?不要命了!” 聂庆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急道:“你快把这个也带过去,我怕她没带在身上。” “如果她发病,就给她吃一粒。” “哎呀肯定是王敦那个王八蛋要庆祝,小师妹不敢拒绝。” 唐禹拿著丹药就直接朝文家府邸方向而去,他清楚谢秋瞳的性格,这个时候要阻止已经不可能了,她永远都把大事放在建康之前。 他只能一边跑向马车,一边问道:“她现在已经在文家了?有人保护吗?” 刘裕道:“已经到了,酒宴正在准备,我们三十多个兄弟跟著的,倒是不会出事。” 唐禹直接道:“不坐马车了,直接骑马过去。” 两人飞快朝著文家而去的同时,谢秋瞳已经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面色依旧平静,目光已经从容,淡淡说道:“丞相率领三万大军,从姑孰朝建康进发,从南方城门展开进攻。” “王含两万大军,从西边城门展开进攻。” “司马羕没什么调兵遣將的本领,在手上人不够用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兼顾,甚至连守备资源的排程可能都做不好,能坚持两天都不错了。” “再派一万大军驻扎在井口至建康的必经官道上,与我一同截住郗鉴的流民军,务必把他们挡在距离建康三十里外,不让他支援司马羕。” “同时,再派一万大军前往建康城的东南方向官道,盯住苏峻、刘遐驻扎在吴郡太湖之畔的流民军。” “这般布局,建康周边就被我们牢牢控制,再也出不了什么差错了。” “值得注意的是,武昌郡方面依旧要保持警惕,因为陶侃如今正在梁州,他很可能要从背后发动偷袭。” 王敦作战多年,对地理自然瞭然於胸,如今见谢秋瞳把这些战略说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也是惊骇。 一个女子能有如此的大局观,当真罕见。 他沉声道:“名义就是司马羕造反,诛杀陛下和太子,而我们这些忠臣,要剷除这些奸佞。” 谢秋瞳道:“拿下建康之后,你以丞相之名义,斩司马羕全家头颅,祭奠陛下亡魂。” “再与各大世家权臣一起,共同倡议司马衍继位。” “等翻了年,再让司马衍写一张禪让詔书。” 王敦眼睛发亮,拍著大腿道:“正是如此!谢將军果然想得周全!我家应儿有你这等贤妻相助,何愁不能坐稳江山。” 他端起酒杯,大笑道:“谢將军,为了我们的胜利,乾杯。” 谢秋瞳也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已经开场,各大侍卫都开始喝了起来。 唐禹飞奔进去,反而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眾人抬头看向他,而唐禹一瞬间就看到了谢秋瞳。 她脸上带著笑意,正看著自己,眼神中似乎还有玩味。 唐禹道:“谢將军,你的师兄聂庆,下午练功走火入魔,此刻命悬一线了,他让我来找你。” 谢秋瞳站了起来,轻笑道:“怪不得你那么急,原来要出人命了。” 说完话,她看向王敦,抱拳道:“丞相,那属下就先走一步了,看看我那师兄又闯出了什么货来。” 这一声“属下”让王敦百脉通畅,只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事实上,他也有些醉了。 因此他直接摆手道:“去吧去吧,详细事宜,明日再与谢將军商议。” “多谢丞相。” 谢秋瞳应了一声,便跟著唐禹缓步朝外走去,她分明已经有些走不稳了,眼睛里也有了血丝。 马车已经备好,唐禹直接钻了进去,然后一把將她拉了进来。 唐禹急道:“糊涂!你的病不能喝酒!你还喝这么多!” 谢秋瞳已经在喘气了,不停吞咽著口水,额头上出现了汗珠。 她咬牙道:“不喝不行,这是臣服的表现,是信任的姿態,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能在这件事上留下任何让王敦不舒服的地方。” 唐禹连忙拿出丹药,递到了她嘴旁,道:“快吃下去。”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暂时不吃。” 唐禹瞪眼道:“不吃?为什么?你在想什么?” 谢秋瞳尽力在保持平静,她此刻是如此理智,但眼中又闪烁著疯狂的情绪。 她咧嘴笑道:“除了必须要陪王敦喝之外,我內心上,也想喝。” “我想醉一场。” 唐禹摊手道:“拜託,你这是醉一场吗?你一身的病,发作起来要人命的。” 谢秋瞳的身体在颤抖,已经有了抽搐的跡象了。 她脸上满是汗珠,额头青筋爆现,眼中的理智依旧还在,但疯狂的意味更浓了。 她看向唐禹,猛喘粗气:“知道我为什么发病的时候不愿意见任何人吗?” 唐禹道:“你不想任何人看到你狼狈的模样。” “不,不是狼狈。” 谢秋瞳已经颤抖得很厉害了,她猛然扣住了唐禹的手,咬牙道:“是脆弱。” “只有在发病的时候,在感受到死亡快速降临的时候,我才能够卸下所有的包袱和防护,任凭脆弱蔓延而出。” “在平时,我做不到显露脆弱和本心,无论有多大勇气都做不到。” “但在此刻,我做得到,我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她艰难控制著自己的身体和语言,死死盯著唐禹,道:“这一场醉,我故意的,我要让你看到…我…的…心…” 她身体剧烈抽搐,嘴角已经流出了口水,病来得太快,她几乎已经撑不住。 唐禹连忙把丹药塞进她的嘴里,大声道:“什么话都不比你的命重要,先吃下去。” 谢秋瞳看著他,艰难道:“你拼命跑来文家找我,神色慌张的模样,我很欣慰。” “至少在那一刻,我感受到有人在乎我的死活,而不是我的价值。” 她一口吞下了丹药,脸色苍白,极端的痛苦和极端的情绪下,她卸下了所有的包裹。 她看著唐禹,颤抖的手,抚摸上了唐禹的脸,轻轻道:“我从小就习惯了坚强,我很聪明,我对事物的理解总是深刻的,我作出的选择总是正確的。” “偏偏你,一次又一次否定我,让我生气,让我觉得你幼稚,不可理喻。” “可你却又站在更高的地方,证明你不是幼稚…你是…善良。” “我什么道理都知道,但我做不到,因为没人给我善良,没人给我爱。” “但你给我了,你劝我治病,你劝我不要那么冷漠,你对我说有人爱我。” “我早知道你要走了。” “可是我真的捨不得你。” “我心里有你。” “我爱你。” 第258章 半条命 吃了药的谢秋瞳,病情虽然得到了缓和,但依旧还在痛苦之中。 她脸色惨白,身体发抖,声音也因此断断续续的,每一句都用尽了全力。 因此这字字句句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砸在唐禹的心中,让唐禹也呼吸不上来。 泪水落下了,顺著她苍白的脸颊落下。 此刻的她,是受难的天使,是哭泣的洛神。 “我以为我是很冷漠的人,我以为我永远也不会爱上別人。” “我那么聪明,我当然知道我想要什么,成就,权力,辉煌的功绩。” “因为我要告诉她!是的!我要告诉我母亲!我不是男丁!但我依旧可以是谢家之主!我依旧可以站到最高!” “她的一生太苦了,怀孕的时候差点被人整死,早產把我生下来,我也差点死了。” “可她不恨!她不知道抗爭!她反而怪自己的肚子不爭气!反而恨我!” “我做错了什么?我无非是个女孩。” 泪流满面,此刻的谢秋瞳如此脆弱,发出艰难压抑的哭声,让人无比心碎。 她紧紧抓著唐禹的手,咬牙切齿道:“但我要抗爭!我恨她!恨她不爭气!我也为她心痛!她最终还是那么可怜的病死了!” “我要让她知道错的不是我们!” “所以我一直很坚强,我忍受著极端的病痛,发了疯的吮吸一切可以让我变得强大的知识。” “我走到了今天,我一切都做对了。” 她的手距离颤抖,声音又变得低沉:“但我没想到,你出现了。” “你没有成为我的助手,你没有按照我给你设定的路去走。” “你偏要做我的心,让我去感受火焰的温度。” “你偏要做我的眼,让我去看到良知的温暖。” “你偏要做天上的太阳,照亮我黑暗的心,融化我用坚冰打造的盔甲。” 唐禹忍不住抱住了她。 谢秋瞳没有了力气,她全身都被汗水打湿,因为痛楚,呼吸也很艰难。 但她似乎想要把话都说出来。 她的声音如此悲伤:“但你来晚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跟你走,我曾经所有的苦、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意志,都成了滑稽的笑话,这足以摧毁我的灵魂。” “可如果不跟你走,我又会变成以前的模样,我没了任何可以取暖的地方。” “所以我如此捨不得你…” 她抚摸著唐禹的脸,眼泪一直没有停下。 她呢喃道:“但我会放你走的,因为我知道,在我身边,你迟早会熄灭的。” “王徽更適合你,她可以助长你,让你把整个世界的焚烧了。” “焚烧了,乾净了,冬雪覆盖,春日初升,一切就都会发芽復甦。” “我看不到那些了,我是该被焚烧那个。” “我的生命並不久了,我知道,我清楚。” “所以我才想要醉一场,才想要把我心中的话都说出来。” “让你知道,这才是谢秋瞳。”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知道谢秋瞳是谁,是什么样的人。” 唐禹紧紧抱著她,咬牙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谢秋瞳勉强挤出了笑意,轻轻说道:“我知道你知道…其实你比我更聪明,你只是…太想做到完美了…” “可是你也傻,因为你知道,追求完美就意味著你要承受更多。” 她终於不再颤抖了,只是浑身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裳。 她喘著粗气道:“你没有发现,马车已经停下了吗?” 唐禹微微一愣,掀开车帘一看,只见马车竟然停在了荒郊野外,驾车的刘裕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谢秋瞳道:“別担心,小莲在,她会保护我们的。” “现在你要做的是,趁我还很脆弱,趁我还未恢復平时的模样,占有我。” 她的眼中依旧有理智,但已经疯狂到了极致。 她的眼中朦朧一片,似乎蕴蓄著泪水,也闪烁著光辉。 爱是嘆息吹起的一阵烟,恋人眼中有它净化过的火星,恋人的眼泪是它激起的波涛。 它是哽喉的苦味,是吃不到的蜜糖… 是…最理智的疯狂。 唐禹鑑定摇头:“我不要,我要等你康復,等你彻底变成最好的模样。” 谢秋瞳笑道:“你看,你总是想要完美的,可我却是残缺的。” “我从不追求完美,我只要我想要的。” 她朝著唐禹亲了过去,声音贴面响起:“做真夫妻,我答应过你的。” “以后在我面对死亡的时候,我若是有个丈夫,也就有了一个羈绊。” “或许,那样我就不愿意死了。” 这最后一句话,让唐禹闭上了眼,心中所有的大道理都彻底消匿。 马车上,狭小漆黑的空间里,风雪已经消逝的夜,两人疯狂似的剥离著对方的面具和偽装,在理智与疯狂的极端尽头,彻底相连在了一起。 只是就在迷乱的深渊中,唐禹却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丹田,一瞬间填满了他乾涸的经脉,在他全身之中流淌著。 可怕的內力,让他眼睛都溢位了光,那是纯粹的道韵,是习武者梦寐以求的东西。 “你…你会《南华天伦道经》?不要这样做!” 谢秋瞳轻轻把他推开,脸上的笑意是如此疯癲。 她肆意笑著,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道:“这可是圣心玄气,是天人武者的精华,你以后的路很难走,你需要一个强大的身体。” 唐禹大吼道:“那是祝月曦给你保命的东西!聂庆说不可能再有了!没用了!” “我知道。” 谢秋瞳扬著下巴道:“但我偏要这么做。” “你做了我的丈夫,我给你一半的圣心玄气,给你一半的寿命,来弥补我作为妻子不能陪伴你的过错,这很划算。” “我至少还能活三年,够了。” 唐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秋瞳便又道:“盘坐,运转周天,好好吸收。” “那是我用剩下一半的命给你的,你浪费,就是在浪费我的生命。” 她说完话,艰难套上了衣服,虚弱地走出了马车。 最终,她回头看向唐禹,缓缓道:“我睡一觉醒来,就会彻底理智。” “下一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唐禹,拿出你的本事来,別被我这个皇帝鹰犬杀了。” “我对你是真的,我对我的理想也是真的。” “小莲会送我回建康,到时候她再跟你走。” “所以,最后,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唐禹忍受著內力衝撞的剧痛,咧嘴笑道:“你是大晋第一女魔头。”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三年之內,我会来降你。” 谢秋瞳轻轻道:“瞳奴等你,主人。” 第259章 霜晨月 夜已深,风已静。 黑暗的天地,马车像是深渊中渺小的船,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唐禹静静坐著。 他的耳畔还有她的声音在迴响,他分明还闻到了那一缕残留的馨香。 他唯有嘆息,嘆息著说道:“师父,进来帮我吧。” 车帘掀开,梵星眸的脑袋探了进来,眨著眼睛道:“奇怪,你怎么可能察觉到我在呢。” 唐禹道:“都这么晚了我还没回去,你怎么可能不找,我好歹是你的徒弟。” 梵星眸点头道:“是这样没错,不过我確实被嚇了一跳。”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疯狂,我都看不懂你们要做什么。” “那个谢秋瞳,真狠啊,把身子给你也就罢了,竟然还捨得把圣心玄气给你。” “道家之中,有三花聚顶的说法,即使是祝月曦这种天人之境的道家高手,也最多只有三道圣心玄气。” “她给了一道给谢秋瞳,谢秋瞳还分了半道给你…” “现在她最多只能活三四年了,真是不要命了。” 唐禹无奈摇头道:“师父,別忙著感嘆了,帮我吸纳这一股力量,我不能浪费。” 梵星眸钻了上来,直接盘坐在了他的身后,强大的內力顿时灌注进唐禹的体內。 她以精纯的佛力疏导著唐禹体內的力量,帮助唐禹运转周天,不断消化。 “有了这一股力量,你的確会得到巨大的好处,至少体力、精力会成倍增加,两三天不睡觉也不至於累。” “而且你修炼起来也会很快,至少比正常人快很多,半道圣心玄气,可谓让你脱胎换骨啊。” 唐禹没有心情听师父絮叨,而是静心吸纳著这一股力量,不想浪费分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昏昏沉沉,浑身暖洋洋的时候,梵星眸拍了拍他的脸。 “小徒弟,行了,感受一下你的状態。” 唐禹如梦初醒,晃了晃头,只觉神清气爽、精神振奋。 他跳下了马车,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骼噼啪作响,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 看向四周,寒冷的冬天在田坎、枯草上覆盖了一层白霜。 抬头望天,清晨的雾在飘荡,隱约之间,可以看到天空隱约的月亮。 月亮一直在那里,只是昨夜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声雁叫忽然传来,似乎打破了寂静,大雾也开始在消散了。 “朝我打一圈,我试试你的力气。” 梵星眸下了马车,笑著说道。 唐禹也不客气,举著拳头就砸了过去,他感觉体內像是多了一台十六缸的发动机,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梵星眸伸出手掌挡住他的拳头,忍不住感嘆道:“不错不错,內力方面你已经不逊色於聂庆了,这至少可以保证你隨时有精神,不至於颓靡睏倦。”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道:“多谢师父。” 梵星眸道:“那倒不必,力量又不是我给的,你那个相好的给的。” “不过你们这么激情,啥时候成亲啊?你不是已经和王徽成亲了吗?” 唐禹道:“总会成亲的,在不久之后。” 梵星眸却是冷笑了起来:“那喜儿你就不要了?” 唐禹没有沉默,甚至没有犹豫。 他只是平静道:“都娶。” 梵星眸歪著头,不屑道:“你凭什么?我徒弟可受不了那个委屈,来给你做妾。” 唐禹道:“不是妾。” 梵星眸道:“你休了王徽,让我徒弟做大。” 唐禹道:“是妃。” 梵星眸嚇了一跳,深深看了自己徒弟一眼。 她看到了坚定,也看到了疯狂。 直到此时她才猛然明白,唐禹和谢秋瞳根本就是一类人,所以才会在一起。 “上车吧,我们该回县寺了。” 唐禹带著梵星眸朝县寺而去,他要儘快把舒县百姓的损失统计出来,把文家的財富统计出来,按照合適的標准分配。 小莲也跟著谢秋瞳走了,但好在聂庆没走。 他看到唐禹回来,顿时笑嘻嘻问道:“小师妹怎么样了?她是不是拿了你的丹药,就让你赶紧滚啊,哈哈哈哈!” “我那小师妹永远都是那样,发病的时候是不愿让別人看见的。” 唐禹看向他,轻轻道:“聂师兄,以后你真是我的师兄了。” “那当然,我做你师兄是绰绰有…” 他突然愣住,然后瞪眼看向唐禹,突然大吼道:“不可能!我那小师妹才不会…” 唐禹一拳朝他砸去,聂庆慌忙一挡,由於准备不充分,竟然连退数步。 “圣心玄气!” 聂庆直接愣住了,然后大吼道:“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啊!我小师妹这是豁出命去了!你怎么敢要的?” 唐禹道:“我为什么不敢要?” “她什么都肯给我,我也什么都敢要。” 说完话,唐禹便径直朝书房而去,任凭聂庆在后背一直叭啦叭啦说个没完。 直到最后,聂庆按住了自己的额头,道:“疯了,我小师妹真是疯了。” “不过我仔细想想,又能理解了。” “想当年那个姑娘,也像个疯子一样的,非要喜欢一个毫无优点的废物。” “我至今都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信我,为什么把我当成她的天。” “似乎爱上了,就一定要做飞蛾,即使是被燃烧焚毁,也要扑上来。” 聂庆哈哈大笑道:“哎呀太傻了,她信错了人,她的天根本就没有管她,啊哈哈哈!” 唐禹这一次罕见没有打断他。 他静静听著,直到聂庆说够了,说累了。 “聂师兄,干活吧,我们需要继续统计这些资料。” “今天之內,王敦和秋瞳都会离开,我们最迟明天要把东西分发出去。” “所有的粮食,我们一分不拿,所有的土地,全部分出去。” “铜钱给他们,黄金白银我们留下。” 聂庆似乎真的说够了,因此有些沉默,闷闷道:“那么多东西给他们,他们守得住吗?” 唐禹点头道:“这是我治理出来的地方,她不会不管的。” 聂庆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帮唐禹整理了起来。 上午,下午,直到黄昏。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谈妥。 王敦带著一百多人,怀著巨大的惊喜回赶姑孰。 而谢秋瞳回头看向夕阳,那是县寺的方向,那里晚霞漫天。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柔情,她整个人像是覆盖了一层坚冰。 晚霞映在她深邃的眼眸中,她的声音无比平静:“小莲,照顾好他。” 小莲低下了头,哽咽道:“小姐…我捨不得你…” 谢秋瞳道:“流星无法照耀你一辈子,太阳可以。” “我本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建康,但现在看来,不合適了。” 小莲噘著嘴,流出两行清泪:“小姐,我们还会再见吗?” 谢秋瞳道:“会,但那时已经是敌人了。” 她披著银甲,骑上了马,背对著晚霞,疾驰而去。 她没有任何犹豫。 她已经不再留恋感情。 满身的银甲,没有温度。 只是那溢位的长髮,在晚霞的照耀下,宛如一根根金丝,散发著炙热的能量。 第260章 心如铁 “黄金九十四两,白银两百一十两,还有四十多贯铜钱。” “共计六个粮仓,一个布房,以及一个器物间。” 说到这里,聂庆感嘆道:“文家的家底,比当初的周家要丰厚很多啊。” 唐禹点了点头,道:“既然全部统计出来了,就通知各个乡老,让他们带领村民来分粮分地。” “按我们事先订好的標准发放,每家每户只发一部分,剩下的全部存在县寺里,每年陆续分批次发放。” “地不能全给,按照各家各户的实际情况和遭受损失,予以补偿划分,剩下的地充公,作为官田出租,以供特殊家庭耕种。” “我已经写下了详细的分配方案,到时候你跑一趟,帮我交给秋瞳。” 聂庆翻著白眼道:“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唐禹耸了耸肩膀,无奈道:“万一她给我绑了,不让我走了,怎么办?” 聂庆当即笑道:“那皆大欢喜啊!”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你懂个屁,我和她都是不甘心於时局的人,都是想改变一些东西的人。” “正因为我有离开的志向,她心中才有我,我若是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她可不会对我有什么好脸色。” 聂庆想了想,道:“可是我当初……” “不一样。” 唐禹摆手道:“你那个姑娘,只想和你长相廝守,但秋瞳…她不需要一个软弱的附庸,而需要一个强大的依靠。” 话音刚落,门外的侍卫快步跑了进来,抱拳道:“公子,姜老大回来了。” 唐禹眼睛一亮,当即道:“来得正好!” 他快步跑了出去,隨即看到姜燕与一眾神雀成员跪在地上。 衣崇文大声道:“主公,一共四日,神雀截住建康派往譙郡的情报探子共计二十二人,其中十七人毙命,受伤逃走四人,截获信件三封。” 唐禹大笑道:“好!神雀的第一次执行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我要嘉奖你们!” “而嘉奖,就在书房的帐本上。” 他看向眾人,目光变得严肃,沉声道:“分粮,分地,一会儿就会进行。” “未来的官员,我也会托关係给舒县分配一个还不错的。” “你们这些离家的游子,不必再担心家了。” “只是我不能再给你们团聚的机会,进了神雀,就相当於把自己埋进了土里,重见天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衣崇文当即大声道:“只要舒县过得好,咱们就不担心,跟著主公做一番事业,才是我们真正想做的事。” 他並不是一个善於喊口號的人,但作为神雀的魁首,他必须要学会这些。 他要靠自己去影响其他人。 於是,轰轰烈烈的分地分粮开始了。 唐禹把所有的分田计划,说给了百姓们听,其中当然大部分都满意,但这种事永远不能让所有人满意。 比如有人受到的损失更大,分到的粮就更多,但同样都是舒县的百姓,其他人又会想,凭什么大家得到的东西不一样? 这算不算不公平? 唐禹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並不公平。” 他看著在场眾人,郑重道:“有的人本身就穷,所以分得多。有的人家底还不错,所以分得少。” “分配都不均匀了,算什么公平?当然是不公平。”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但让穷苦者与富有者的差距缩小,在分配上给予一定的优待,虽然不公平,却公正。” “公平和公正,一字之差,但却宛如鸿沟。” “如果你们要说,你们是因为更勤劳、更自律,因此更富有,不该被区別对待。” “那我希望你们保持这样的自律和勤劳,因为我们留下的官田,就是给自律和勤劳的人准备的。” “你们依旧可以靠你们的品格,去爭取到属於你们的財富。” “而那些得到良田,却又没有认真耕种的,甚至导致荒芜的,县寺会每年考核,定期收回土地,充作官田。” “这就是我的道理,我希望得到你们的认可,同时,你们也必须认可。” 唐禹笑了起来,看向形形色色的每一张脸,道:“我是愿意跟你们讲道理的官,我是愿意让所有人过得更好的官,但如果有人不想听道理,想要胡搅蛮缠,为了利益撒泼…” “呵,村口老槐树上还有位置呢,我不介意多掛几具尸体上去。” 慈父是为了你好,但你可以不接受。 可若是既要又要,那慈父就要打屁股。 “你们几个今天联合在一起,说这些话…是早有预谋吗?” “是不是要我,把你们都晾起来啊?” 十多个富农立刻跪了下来,嚇得脸色苍白,慌忙认错。 唐禹摆了摆手,道:“县寺官员、游徼,按照治標划分粮食、土地,立刻开始。” “若有无缘无故闹事者,直接抓了。” 火焰总是给人温暖,前提是別去激怒它,否则它也会灼伤人。 而与此同时,在那石头城以南的官道上,谢秋瞳与司马绍也终於会晤。 互相了解完资讯之后,司马绍重重鬆了口气,道:“那我们立刻回建康,先把世家联合起来,为我们打下基础,再回京口联络郗鉴。” 谢秋瞳面无表情,心中却在冷笑。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先回建康。 此次大战,郗鉴是重中之重,是胜利的核心,无论如何也该先回京口才对。 司马绍的確不算太聪明,但却绝不会笨到这种地步。 他已经学会故意藏拙了。 他的君王之道不断在体现,在变得成熟。 谢秋瞳並不在乎。 她淡淡道:“先回京口,拿下郗鉴,你亲自去跟他说。” 司马绍笑道:“郗鉴是老臣,是忠臣,隨时可以拿下。” 谢秋瞳看向他,微微眯眼道:“在我面前装糊涂,没什么好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或许已经从一些渠道,了解到当天建康宫政变的具体细节了,毕竟你在建康不可能完全没有內应和臥底。” “你猜到是唐禹在组织这一切?你猜到是他杀的陛下了?” 司马绍脸色变幻,隨即笑道:“如果没有他的策划,我又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成了大事之后,我要封他爵位,好好感谢他。” 谢秋瞳道:“你没那么大气。” 司马绍的脸色终於有些绷不住了。 谢秋瞳道:“皇族,什么都可以接受,但唯独不能接受外人的算计和摆布,哪怕结果对你有利。” “而作为儿子,你也绝不可能完全包容你的杀父仇人,你可以亲自杀,但你却不可能容许別人杀。” “你心中分明是不想让唐禹好过的。” “他在各个地方、各个阶段,都表现出了非凡的能力,以及不太符合你作为储君的立场的行为。” “大事若是成了,你就算不杀他,也绝不会让他好好活著。” “你之所以装糊涂、把自己演成平庸的蠢蛋,是因为你怕。” “你不敢表达对唐禹的恨,是因为你知道我和他关係不错,你怕激怒我。” “总结来说,你怕我倒向王敦。” 司马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低著头,眼神阴鬱。 谢秋瞳依旧那么冷静,那么淡漠。 她的声音不含一丝感情:“但你的小聪明不该用在我这里,那些骗不了我。” “我要倒向王敦,你根本拦不住,你甚至根本没机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聪明的臣子,你应该做的是坦诚和谦逊。” “你是君王,其心如铁。” “但我又何曾心软过?” 她的声音无比坚定:“我並不会偏向於唐禹,如果你看他不爽,你儘管杀,我没有任何意见。” “这就是我的坦诚,这也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以后做皇帝了,我可不想再教你什么,免得你认为我干涉你的皇权。” 司马绍沉默了良久,最终鞠躬而下,面色郑重道:“受教了。” 第261章 挖墙脚 “监督分地分粮的程序,避免有官员偏私,此其一也。” “其二,许多游徼、法曹表示要跟我走,你要负责筛选,看其来歷是否乾净,意志是否坚定,是否已经接受与家人分离。” “要严苛筛选,我们不需要人多,我们要的是有决心做事的,有能力学习的。”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顿了顿,道:“神雀已经具备执行任务的能力,但纲纪比任务更重要,任务只是一时的成败,纲纪是永恆的成败。” “这一方面,永远不能鬆懈,该淘汰要淘汰,该杀要杀。” 衣崇文正色道:“主公放心,属下一定严格执行命令,调训好神雀。” 唐禹笑了笑,递了一幅地图给他。 “地图上的標註和文字,要仔细看,然后结合这些標註,去逐步实施计划。” “最多三日,你要开始部署,除夕夜之前,要完成部署。” 衣崇文道:“属下明白。” 唐禹道:“任务是否艰巨?” 衣崇文苦笑道:“很难办。” 唐禹道:“这或许是最轻鬆的任务,將来只会更难。” 衣崇文反而不笑了,而是满脸的严肃和隱约的兴奋。 他眯著眼道:“我们神雀,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唐禹大笑出声:“姜燕会配合你们的,他会帮助神雀渡过初期的难关。” 片刻之后,唐禹骑上了马,与梵星眸一起朝东而去。 无数的百姓大包小包、大车小车托著粮食,看到唐禹骑马离开,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竟然全部都跪在了官道两侧,目送著唐禹离开。 这一幕,让梵星眸很是吃惊。 她忍不住说道:“在我们鲜卑,只有强大的武力才能贏得尊重,但你一个人都没杀,他们却敬你如天,为什么?” 唐禹笑道:“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这句话包含了很多东西,国防、治国、民生、仁政,细分下来又涉及到赋税徭役、军队建设、城墙关卡、文化风俗、思想培育、道德纲纪、刑罚与秩序、官员的选拔与任免…最终又回到得道与失道、王道与霸道的终点,然后又升华到人类族群的聚居意义和发展需求…” “真要把这些话吃透了,那需要长久的学习。” 梵星眸好奇道:“你学过?” 唐禹道:“我的硕士研究生论文写了七万字,就是在研究这些东西。” 他相信师父根本听不懂。 梵星眸也气得牙痒痒,她確实听不懂,但这个时候对方是在认真说事,就不太好发脾气。 该死的徒弟,以后师父一定要让你好看。 不好直接骂,她便种种哼了一声,道:“那你分粮的时候,还说了好多狠话。” 唐禹道:“因为纲纪是我必须要去定死的东西,百姓是善良的,也是愚昧和自私的。” “他们就像跟不上时代的老父母,又像年少无知的小儿女,对他们太宽鬆,那就是愚孝和溺爱。” “必须要约束,要管制,知道他们懂善恶、懂好坏、懂一些道理,能够知道一些事物,才能慢慢放宽。” 梵星眸满意地拍手道:“这句话说得很漂亮!浅显易懂!我都听明白了!” “但…我也分不清你说的到底对不对,因为相对於他们来说,你是大人物,你说的总是容易被认可。” 唐禹微微挺起胸膛,傲然道:“別问对不对,看变化。” “什么意思?” 唐禹笑道:“不饿肚子了,不受冻了,不被欺负了…总得来说,活得更好了,那就是对的。” “人为什么是群居动物?因为一起协作,互相帮助,才会活得更好。” “但只要群居,就一定有规则,別说是人,就算是狼也一样,有头狼、有首领,有负责战斗的,有负责繁育的…” “规则是群居动物发展的永恆命题,既然是永恆命题,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每一个阶段,有不同的正確答案。” “这就是我刚刚提到的,最终还是要回归到族群发展与繁衍。” 梵星眸的眼睛在发光。 她激动不已:“你说到了狼!这个我听懂了!” 唐禹果断闭上了嘴巴。 梵星眸道:“小徒弟,我觉得你说的这些话肯定很有道理,你的才华能够帮助到我们慕容鲜卑。” “你不是想要离开建康吗?跟师父走吧,师父带你去慕容鲜卑,给你个大官做。” 唐禹笑道:“多谢师父的好意,但慕容鲜卑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梵星眸哼道:“谁说的?有我在,谁都別想欺负你,就算是我二哥也不行。” 她连忙补充道:“我二哥是慕容皝,是族长呢。” 唐禹看她那么热情,忍不住大笑道:“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我怎么能去啊?师父你別光说,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梵星眸愣住了。 她眯眼思考著,然后猛一咬牙,一掌轻轻拍在心口。 唐禹听到了裂帛声,似乎什么布碎开了。 他连忙看去,只见师父已经开启了全盛模式,马儿奔跑,波涛汹涌,巨浪滔天,黑色的僧袍都锁不住那恐怖的巍峨。 “跟师父走!只要你诚心帮慕容鲜卑做事!师父就给你占占便宜!” 梵星眸说话的同时,还拍了拍胸口。 唐禹乾笑道:“徒弟哪里是这个意思,师父你完全误会了。” 梵星眸瞪眼道:“误会?同为好色之徒,我会看走眼?你瞒得过其他人,你瞒得过师父这种色中老手?” 干,好难反驳的一句话。 唐禹道:“那师父不是厌男吗,怎么捨得…让徒弟占便宜?” 梵星眸嘆了口气,道:“有什么办法,族人过得不好嘛,每年冻死的、饿死的,数都数不清,我也想出出力啊。” “至於被你占便宜,也是无奈之举,但我內心强大,也不至於为此要死要活的,就当做噩梦了,或者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师父说话虽然实在,但確实很不中听啊。 唐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去的,但师父的一对大道理在那里摆著,没想法那还是人吗。 俗话说,上樑不正下樑歪,喜儿和师父其实还是很像的,或许可以用对付喜儿那一招,来对付师父。 对付喜儿是怎么来著? 唐禹想了想,道:“那可以预支一下报酬吗师父?” 梵星眸道:“当然可以啊,不过到时候你要是骗了我,你就算逃到沫水大峡谷伸出,我也能当著王半阳的面,把你那玩意儿割下来餵狗。” 算了,师父不好骗。 唐禹打了个哆嗦,无奈道:“师父只要有困难,做徒弟的肯定能帮就帮,但帮不了的,那就没法子了。” 梵星眸冷笑道:“你师父是聪明人,你啊,要保持敬畏之心才对。” “现在你最应该想的是,怎么帮你师父的老情人好好治疗身子。” “她啊,严格来说算你的师叔。” “冷翎瑶呢,其实是你的师姐。” 唐禹感嘆道:“医术好啊,医术得学啊。” 说起这个,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师父,你有病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妈的,以师父的暴脾气,那不得狠狠骂我一顿啊。 谁知梵星眸闻言,脸色忽然苍白了起来。 她骇然看向唐禹,颤声道:“祝月曦给你说了什么!她给你说了什么!” 第262章 圣心宫 隨著一声嘶鸣,马儿被拉住了韁绳,强行停了下来。 唐禹差点摔下马来,嚇了一跳,只见梵星眸脸色苍白,双目都有些红了。 “说清楚!” 梵星眸咬著牙,寒声道:“祝月曦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提到了我的病!” 看她的表情可不像是在开玩笑,唐禹也不敢装逼了,连忙道:“师父误会,我只是隨口一问。” “因为我所见之人,或多或少总有疾病,比如喜儿有情绪失控症,霽瑶有健忘症,我就在想你是否有病。” 梵星眸冷冷道:“以后不许再问这个问题,也不许向任何人打听我的病。” 唐禹道:“明白。” 他虽然很好奇,但现在是真不敢问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只好继续出发。 圣心宫在广陵郡江都县,恰好是长江和邗沟的交匯处,风景十分优美。 从舒县过去,大约六百里路,两人快马加鞭,只用了两天半就已到达。 而梵星眸,竟然真的两天没和唐禹说话。 这出乎唐禹的意料,因为在他看来,师父是比较外向的个性,不说话闷著应该会让她很难受。 因此这两天的沉默,侧面证明了她的病应该很奇特,让她极为在意,极为忧患。 “我不进圣心宫。” 梵星眸终於说话了,声音带著嘆息:“你独自进去吧,报上冷翎瑶的名號,他们不会为难你。” 唐禹疑惑道:“师父,你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亲自去医治圣心仙子?” 梵星眸摇头道:“我是她的病源,如同五石散於成癮者,虽然能缓解她的痛苦,却只会让她病得更重。” “你去吧,以你的脑子,你应该会知道怎么去治疗她。” 说到这里,梵星眸勉强挤出了笑容,道:“小徒弟,你啊,有时候也別太藏拙了,在这个时代,没一个人都是飞蛾,都是朝著有光的地方走。” “你若是太过內敛,总要藏拙,那又如何真正去创造影响,让更多人追隨你呢?” “师父言尽於此了,师父要回北方了。” 唐禹看出了她兴致很低,意已阑珊,或许是受困於自身疾病… 他不好挽留,只是抱拳施礼道:“师父,你先回建康吧,在弟子的家中休息等候。” “弟子临走之前,会帮师父把正事处理了。” 梵星眸瞥了他一眼,道:“算你有点良心,不枉喜儿那傻丫头总是向著你。”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別忘记了,北方的雪山上还有人念著你,在乎你的平安与喜乐。” 这平凡的一句话,让唐禹又不禁想起了那一身红衣,那靛青色的眼影。 他微微点头,与师傅告別,再看向前方。 那是一片坐落於园林之中的宫殿群,修得极为繁华宏伟。 大门极高,上悬牌匾《圣心宫》三字。 两侧分別有石柱,分別雕刻著两行大字,右为“修人间之圣心”,左为“立天地之正道。” 石板平整,大路宽敞,宏伟中带著雅致,典雅中蕴蓄规制,既有道家之飘逸,又有宫殿之气象。 门口的弟子器宇轩昂,衣著华贵,腰佩长剑,目不斜视。 见唐禹来了,他们也並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著。 唐禹抱拳道:“两位,在下有事拜访圣心宫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女侠,烦劳通传一声。” 直到此时,一个弟子才看向唐禹,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你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啊?” 唐禹道:“我叫唐禹,是冷女侠的故交。” 弟子冷笑一声,道:“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找大师姐,恰巧都是你这个理由,而真实的目的,无非是覬覦我大师姐罢了。” “你这一套,我们屡见不鲜了,赶紧走吧,我们大师姐不见你。” 唐禹皱了皱眉,道:“那请烦劳通传一下,她听到我的名字,自然会出来接我。” “通传什么啊!” 弟子摆手道:“来个人就要我们通传,大师姐还不得被烦死?我们还不得被累死?” “赶紧走吧,像你这种无名之辈我见多了。” 唐禹深深看了他一眼,想了一想,从怀里拿出腰牌来,正色道:“我乃陛下亲封嬴县子爵,如今乃是东宫詹事府右卫率武官。” 弟子脸色一变,当即激动道:“原来是建康来的子爵,快快请进。” “大师姐最近和师父一起闭关,只有黄昏时候才会出现一次,给我们传授武学招法。” “算算时间,此刻恰好就在演武场,请使君跟我来。” 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这就是所谓的修人间之圣心、立天地之正道? 他没有和这个弟子计较,只是跟著他朝內走去。 內部宛如宫廷园林,圣心宫也不知道多有钱,竟然有这么宽的地方。 那男弟子也讲述了起来:“这里是名臣华谭修筑的园林,规制极高,我圣心宫师祖与之相交莫逆,討得这片园林,建立了如今的圣心宫。” “师祖去后,宫主每年为华谭治病,因此华谭活到了七十有九,才自然老死。” “我们宫主的修为,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天下第一,天下正道,师父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他因此而骄傲,侃侃而谈著圣心宫的伟大,谈著祝月曦是多么出色。 一路到了演武场,这里竟然有上百人在习武,气氛热闹得很。 而在演武场尽头的台上,夕阳照耀著那边,冷翎瑶正静静坐在那里,审视著下方的师弟们。 分別虽然不久,但再一次见到霽瑶,唐禹心中还是忍不住激动。 他忍不住挥手道:“霽瑶!霽瑶!” 在热闹的演武场,他的声音並没有影响到其他人,但冷翎瑶耳目聪慧,还是一眼看到了唐禹。 她直接站了起来,快步朝这边走来。 唐禹笑道:“好久不见了霽瑶,想不到我会来圣心宫看你吧。” 冷翎瑶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微微点头。 她看向唐禹身旁的弟子,道:“你下去吧,我带他去丹鼎院。” 弟子离开之后,冷翎瑶才笑道:“跟我来。” 唐禹笑著点头,忍不住问道:“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建康的政局將再有变化,我可能待不下去了,要走了。” “临走之前,我来跟你告个別。” 他想了想,又笑道:“当然,如果你师父的病好了,你还是愿意跟我走的话,那我们可以一起去。” 推开了院门,里边是古香古色的小院子。 冷翎瑶回头,轻轻一笑,道:“你叫我霽瑶,那是我的小名。” “我们以前应该认识,对吗?” 唐禹微微愣住。 他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嗯,我们认识。” 第263章 请遗忘 丹鼎院是圣心宫最核心的院落之一,也是冷翎瑶和祝月曦的居所。 听到霽瑶的话,唐禹就知道她这一次失忆非常严重,她几乎是忘记了一切。 看著她脸上温和的笑意,唐禹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哀愁。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霽瑶心中的滋味。 那种分明笑著,分明很阳光,但又失去了一切的悲哀。 唐禹不敢直接挑明一切,只能陪她一起笑著,微微点著头,表示从前认识。 冷翎瑶表现得比较热情,或许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表现自己,太冷,万一对方是朋友,岂不是就得罪了。 所以她即使觉得笑得很彆扭,但还是要那么做,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可能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我的小名连师弟们都不知道,你却知道…” 冷翎瑶捂嘴笑道:“我们或许是关係很好的朋友,否则我不会把小名都告诉你。” 唐禹看著她,心却更痛了。 他轻轻道:“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冷翎瑶道:“既然是很好的朋友,那我问的这些问题,难道不古怪吗?” 唐禹道:“因为你有时候会失忆,会忘记一些事情。” “我们一定是朋友!” 冷翎瑶莫名鬆了口气,道:“你非但知道我的小名,还知道我的病。” 她带著唐禹来到厅內坐下,又连忙去给他泡了一壶茶。 然后她才坐了下来,有些不安,有些犹豫地说道:“那个…我…我们是很好的朋友,那我有没有怠慢你?你知道的,我的病总会让我忘记一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算不失礼,这个尺度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握。” 唐禹看向她,轻声道:“我们的关係,不用掩饰,不用寒暄,不用偽装,可以无话不谈,无所畏忌。” 冷翎瑶整个人都颓靡了下来,她低下了头,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了疲倦的嘆息。 唐禹道:“很累吧?笑脸相迎,却又摸不到边界。” 冷翎瑶点头道:“嗯,很累,我甚至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说话。” 唐禹道:“因为你依旧拿捏不到尺度,即使你现在知晓我们是朋友,但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在你心中,此刻的我是陌生的。” 冷翎瑶苦涩一笑,道:“给我点时间吧,或许我会想起来,你下次再来看我。” 唐禹摇头道:“我没时间了,但我有办法让你想起一些事。” 他看向冷翎瑶的腰间,指了指那个荷包,道:“把它给我。” 冷翎瑶脸色一变,当即吧荷包收了起来,果断拒绝。 唐禹道:“为什么不给?”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唐禹笑了笑,道:“那你把你的剑递给我。” 於是,剑递给了他。 唐禹道:“即使是你隨身携带的宝剑,都不如这个荷包重要么?” 冷翎瑶皱著眉头,陷入了沉默。 唐禹却突然提起剑,往自己的脖子割去。 “不要!” 冷翎瑶惊拨出声,连忙一掌拍在唐禹的手腕,將他的剑打落。 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也有些愣住了。 唐禹看著她,轻声道:“保护我,已经成了你的本能。” “你想起什么了吗?” 冷翎瑶坐了下来,眼神黯淡。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小声道:“什么都没想起,但是我很怕你出事,我知道,你一定是我很重要的人。” “可我…却把你忘记了…” 她的內心是悲哀的,是自责的。 她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连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都要忘记。 她又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遗忘会让对方感到挫败,会伤害到对方。 这一时之间,百味杂陈,万分煎熬。 只是就在此时,她感受到了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 非但有力,而且宽大,炙热。 冷翎瑶抬头,看到了唐禹认真的脸。 唐禹道:“你虽然失忆,但你作为武者的本能却没有丟失。” “我握住你的手,你没有挣扎,没有推开我,说明你內心是接受的。” 冷翎瑶颤声道:“所以,我们…真的只是很好的朋友吗?” “还是说…我们…是…恋人?但我却把你忘记了…” 唐禹沉默了。 他感受到了对方在疯狂渴求情绪,在用力找寻回忆。 这个时候,该怎么回答? 他微微一笑,道:“我曾对你说过…我爱你。” 冷翎瑶身体猛然一抖,骇然看向唐禹,双目瞪大。 她有点不敢相信,喃喃道:“我怎么回答的?” 唐禹道:“你红了脸,低著头说…『我知道了』。” 冷翎瑶沉默了很久,才道:“仅此而已?” 唐禹笑道:“或许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只是那天还没到时机。” 冷翎瑶闭上了眼,然后直接站了起来。 她看向唐禹,表情很认真:“跟我去见师父,我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不是,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如果是真的,那…那我竟然会忘记我爱的人吗?我真恨我自己。” 她根本不容唐禹反驳,硬拉著她就往丹鼎院的后院走去。 他们来到了一个房间,按动机关,开启了一个向下的地道。 沿著狭窄的通道走下去,寒意已经袭来。 唐禹当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冰窖。 果然,往里走,很快就看到了堆叠在一起的,用布围著的冰墙。 冰墙之中圈出的狭窄空间,祝月曦就坐在里边,浑身结霜,却一动不动。 “师父!” 冷翎瑶大声道:“你认识他吗?” 祝月曦睁开了眼睛,双眼迷离,神情慾乱,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她恨不得立刻扑过来。 但她没有彻底迷失,而是咬牙道:“霽瑶!快带他走!別让他留在这里!” “唐禹你快走!你別留在这里!” 冷翎瑶道:“师父,弟子问一个问题就走,他…是不是…我很爱的人?” 她的言语是如此坚决。 这一刻,祝月曦也看到了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祝月曦声音都哽咽了,咬牙道:“是!傻徒弟!你爱他!至少曾经某几个瞬间爱过!” 冷翎瑶身影猛然一颤,她闭上眼睛,表情有些绷不住了,转头直接跑了。 祝月曦喊了两声,连忙道:“你別站在这,去看著她,別让她做傻事。” 唐禹道:“霽瑶到底为什么有这个病?” 祝月曦感觉快控制不住自己了,於是果断回答道:“她很小的时候,见证过一场灾难。” “她是…她是…雁门人,羯族人进犯,她看到了屠城,看到了数千人被煮成烂肉分食,其中包括她的父母和兄长。” “那时候她刚好四岁,也是被当成了米肉,我路过哪里…才及时將她救下。” “从那以后,她每日做噩梦痛不欲生,慢慢就有了失忆症。” 唐禹道:“那为什么这一次,这么严重?” 祝月曦情绪本身就崩溃,此刻闻言,气得直接大骂:“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以为我是她的谁?” “我是她师父!是养她长大的唯一至亲!如同她的母亲!” “她为了帮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以为她对我没有愧疚?你以为她的心不痛?” “她不笨,她只是长期失忆,导致反应迟钝、性格冷淡。” “但她分得清好坏,她的心很善良。” “为了你,她极端羞辱了自己宛如母亲的至亲,她难道好受吗?” “遗忘,是她的灵魂在保护自己。” “你杀昏君,你是英雄,但你別忘了,很多人不顾一切在帮你。” 唐禹没有说话,他只是砖头跑了出去,朝著霽瑶追去。 第264章 心之傲 追出了冰窖,追出了密室,追出了这座院落。 唐禹很快就看到了冷翎瑶,她就坐在演武场的高台上,静静看著师弟们练武。 她的情绪並不激动,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当生命出现不能承受的痛,灵魂会帮你遗忘,让你有活下去的勇气。 唐禹缓步走了过去,走到了冷翎瑶的身旁。 冷翎瑶看向他,微微歪著头,疑惑道:“你是哪个师弟,怎么这么面生?” 唐禹道:“他们练的怎么样?” 冷翎瑶摸不清楚他的来歷,只能皱眉回答道:“不算好,他们的心很浮躁。” 唐禹点头道:“他们来圣心宫,是为了修人间之圣心、立天地之正道,学武助人,惩恶扬善……还是仅仅为了圣心宫弟子这个名门正道的身份?” 冷翎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沉默了片刻,才道:“这很复杂,我没办法统一回答你。” “不过我只负责教授武学,其他规矩是师父在负责。” 唐禹“嗯”了一声,看著她的脸庞,轻声道:“霽瑶,这些弟子良莠不齐、居心叵测,你认为他们会逐渐成为武林的中坚力量吗?” 冷翎瑶迟疑道:“我不確定。” 她很快又反应过来,惊异道:“你叫我什么?你知道我小名?” 唐禹笑了起来,轻声说道:“他们会的,会成为武林正道的。” “年轻的他们当然会有很多问题,很多缺陷,虚荣、浮躁、好高騖远、互相攀比、捧高踩低…” “但隨著他们逐渐成熟,遇到了困境,遭遇了挫折,在江湖中磨礪,犯一些错,做一些傻事…在最后的最后,他们也会幡然想起,当初的他们是为何来圣心宫的。” “所有的复杂过后,还是会回归那句话——最初的选择,就是最终的选择。” 冷翎瑶站了起来,上下打量著唐禹,缓缓道:“你…你说的或许很有道理…请问…” 唐禹打断道:“你也一样。” “什么?” 冷翎瑶有些疑惑。 唐禹道:“师弟们会最终回归最初,因为他们有你们。” “你也会回归最初,因为你有我。” “一切的复杂和波折都是过程,別不开心,相信结果。” 他伸手,轻轻抚摸著霽瑶白皙的脸颊,笑道:“好好生活,等我的好讯息。” 他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转身朝著丹鼎院走去。 冷翎瑶静静站在高台上,看著唐禹离去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她记不清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但看到他,就觉得熟悉,觉得亲切。 以至於刚刚他伸手摸脸,她也没有躲开,反而觉得很安心。 “好好生活么?” 她也下意识摸到了自己的脸,心中有一股难以言述的悲意不知从何而来,这股悲意几乎淹没了她的心,让她难以呼吸。 但刚刚那人的话,又让她觉得,好像一切没那么糟糕,好像…事物以后真的会慢慢变好。 她坐了下来,看著周遭的一切,陷入了沉思。 她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么做。 而唐禹已经进了丹鼎院,按照原路返回,来到了冰窖之中。 他感受到了极端的寒冷,他看到了祝月曦依旧盘坐在那里,似乎在用內力对抗著內心的欲望。 察觉到唐禹回来,她连忙问道:“霽瑶怎么样了?你找到她了吗?別让她做傻事!” 唐禹道:“她就坐在演武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祝月曦微微一怔,隨即点头道:“她总是那样。” 她看向唐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唐禹道:“给你治病。” 祝月曦脸色顿时一变,当即呵斥道:“谁让你来的!是不是梵星眸!是不是!” “你以为我会让你占便宜?你以为我会让一个男人来给我治病?” “你什么都不懂!甚至不会武功!” “滚!看在霽瑶的面子上我不对你动手!赶紧滚!” 唐禹面色很平静,他看著表情有些狰狞的祝月曦,缓缓道:“其实你挺可笑的。” 祝月曦道:“你说什么!你难道以为在这件事上,还能靠嘴皮子说服我?” “梵星眸安的什么心,难道我不知道吗?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毒妇!” 唐禹並不在乎她態度的强硬,只是静静站著,轻声道:“你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非但可笑,而且可悲。” “你分明知道我在舒县做的不错,你也知道我在譙郡力挽狂澜,展现出了堪称奇蹟的能力。” “你很清楚,我拥有强大的魄力、出色的组织力、非凡的毅力、不俗的军事水平和极端清醒的大局观。” “放眼天下,能做到我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依旧说我什么都不懂,依旧轻视我,依旧不把我放在眼里。” “不是你太傲,而是你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不看能力,只看身份。” “如果我是王劭的身份,我守住了譙郡,你一定把我夸到天上去,认为我是百年一遇的人杰,对我敬重无比。” “但偏偏我只是个赌徒之子,赘婿之流。” “与我的功绩相比,我受到的尊重轻如鸿毛。” 祝月曦冷声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吹嘘自己?就是为了表达世俗的不公?表达你內心那点可笑的愤慨?” 唐禹摇头道:“我不在乎那样的不公,在某种程度上,我其实是一个很自负的人,我总认为我见证过你们从未见过的事,所以很高傲,很不屑。” “只是我师父说,一味地內敛和藏拙,是无法扩大自身影响力的,我认为很对。” “內敛和藏拙让我的高傲之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有一种蔑视时代、高高在上的痛快滋味,但如果不扩大自身的影响力,又不利於我之后的路。” “人心总是这么复杂,想装高阶的逼,就无法做到务实。” “但你不也说了么,我是英雄,是因为很多人在身后拼了命的帮助我。” “我想我不能再去装高阶了,我也得『龙傲天』一点了,扩大影响力,让所有为我拼命的人,不后悔。” 祝月曦冷笑道:“你说了一大堆晦涩难懂的话,就能让我配合你治病?別痴心妄想了,滚吧!” “告诉梵星眸,我的事用不著她管,更用不著你管。” 唐禹看向她,淡淡道:“给我一刻钟时间,如何?” 祝月曦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一刻钟的时间內,你我端正態度,好好聊聊,不赌气,只说实话。” “如果我能说服你,那我们就治病。” “如果我不能说服你,我保证不纠缠,我离开。” 祝月曦微微眯眼,寒声道:“你以为你能说服我?” 唐禹道:“我认为我能。” 祝月曦道:“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从现在开始,我认真、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和你交谈。” “半刻钟之后,你就赶紧滚蛋。” 第265章 论病源 冰窖是寒冷的,这有助於压制祝月曦的欲望,也让唐禹更加冷静。 这里没有坐的地方,他依旧站著,眼中平静且自信,坚定且从容。 他缓缓道:“这一年多来,我逐渐成熟,看明白了很多事。” “大环境对人的影响是绝对巨大的,人心所有的扭曲,都来源於悲剧的环境、黑暗的时代。” “意识,是现实的对映。”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祝月曦,说道:“喜儿、谢秋瞳、霽瑶,包括我的侍女小荷、岁岁,她们的病症都来自於童年的悲剧,而诞生这样的悲剧的原因,是因为现实的残酷。” “以霽瑶为例,她其实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万人被杀、千人被食的森罗地狱中。” “你救了她的身体,却没能挽救她的灵魂。” “所以她总是失忆,像个小孩一样活著,时而开心,时而迷茫,时而悲伤。遇到难过的事,又很快忘掉。” “你认可这样的看法吗?” 祝月曦皱著眉头,沉思片刻,才郑重道:“的確是这个原因,或许要治好霽瑶的病,真得从这方面去思考。” 唐禹道:“所以把问题回归到你的身上,你以为你的病,真的来自於武学修炼吗?” 祝月曦看向唐禹,满脸惊愕。 唐禹道:“我不知道你的过往,我也不知道你生病的原因,我更不知道你和梵星眸的往事。” “但我大致能猜到。” “你不是出身於富贵人家,但你绝不是穷苦贫民,你大概是我这样的出身,有钱无名,或者是最初级的寒门,有点名,但实际没钱。” 祝月曦惊异道:“你、你怎么知道?这…梵星眸对你说的?” 唐禹摇头道:“穷苦的百姓,能活著长大已是奢望,养不出虚荣之心的。显赫的贵族,也养不出虚荣心,因为他们已经足够尊贵。” “只有不上不下的位置,才会让你虚荣,让你轻视底层又攀附高层。” 祝月曦冷著脸不说话了。 唐禹道:“我猜测你在学武之前,或许家道中落了,比以前更难了,所以在那人生的关键时刻,你虚荣和迫切往上的心,达到了极致。” “因此,你…选择了捷径,才落下了这个病根。” 祝月曦的身体猛然一颤,她几乎坐不稳了,她喃喃道:“很难相信梵星眸什么都没告诉你,很难相信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 唐禹继续道:“那时候,梵星眸或许和你初识,她刚被男人骗,刚离家出走来到南方。” “她是贵族出身,她性格强势大方,自然很容易俘获你的崇拜和依赖。” “她被男人骗,在那个时间节点,也很容易向女人倾心。” “因此,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你们成了…情侣。” 祝月曦已经震惊得站了起来。 唐禹道:“你的胆量应该是有限的,当你表达了你急迫向上的欲望,应该是梵星眸提出让你走捷径…她那时候也不成熟,心中充满戾气与自毁想法,没有太在乎这么做的后果。” “她给你找到了一些奇怪的功法,或许是双修功法,因为你发病可以找她解决,你也豁出去了,就开始了修炼。” “那个时候的你们,年纪並不大,当然不会想太远。” “我说的对吗?” 祝月曦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基本上没错,我们修炼的正是《南华天伦道经》,但我们都是女人,无法做到阴阳並济,体內的阴气愈发加重,越来越深,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 “因此,我们都患上了重病。” 说到这里,她苦笑道:“我一直认为当初的决定是最错误的,如今听你说起,才猛然发现…那个选择…的確是因为现实影响了心態,才最终决定的。” “真正的凶手,的確是现实的残酷和人心的不足。” 唐禹道:“阴气过重,在你的病症表现中,就是渴望发泄,渴望阳气,渴望男人。” 祝月曦道:“不错,即使我到了天人之境,也改变不了我內力阴性过重的本质,所以…除非我废掉武功,否则无法治癒。” 唐禹摇头道:“不,即使废掉武功,你也无法治癒。” 祝月曦当即愣住。 唐禹道:“因为你已经有了受虐心理。” “离开梵星眸之后,你失去了治病的方法,唯有靠痛觉去强行压制。” “长年累月下来,痛觉与快感已经逐渐没了边界,这已经扭曲了你的心,因此你即使没有了阴气这个病源,依旧渴望快感,渴望痛觉。” “这二者纠缠在一起,已经深入你的灵魂了。” 祝月曦脸色苍白,表情罕见有些悲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禹道:“可你是个虚荣的人,你恨不得自己越高贵越好,但却有这种你认为『下贱』的疾病…” “这种反差之下,你痛苦且愤怒,你的脾气变得差了,也更虚荣了。” “所以你自称圣心仙子,你的圣心宫如此繁华,你极力表现自己的高傲,成了正道魁首。” “你开始与皇族接头,渴望得到更多身份上的认可,这在心理上可以让你觉得自己没那么『贱』。” “但你的病依旧存在,你永远在这种反差之中,痛苦徘徊。” “你这一次病情之所以加重,是霽瑶的背叛,也是你长期积累所导致的质变。” 祝月曦攥紧了拳头,身体已经在颤抖了。 唐禹看向她,平静道:“我说的对吗?” 祝月曦嘴唇发颤,艰难咬牙道:“对!” 唐禹道:“那怎么办呢?” “你已经这样了,你打算永远这样下去?就待在这个冰窟里,过一辈子?” “可这里哪有什么荣耀和风光?哪有人敬仰你、追捧你?” “你的圣心宫已经快烂了,那些弟子个个捧高踩低,虚荣无耻,见平民则趾高气昂,见权贵则奴顏媚骨。” “你要躲在这个冰窟里,眼睁睁看著外边的一切都烂掉?而你也在这里冻僵,直到死去?” “你並不愚蠢,你知道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你总是要治病的。” 祝月曦不禁按住了脸,道心几乎崩溃。 她感觉自己在唐禹面前,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像是被剃光了毛的羔羊,卑微又没有安全感。 唐禹道:“心病还须心药医,霽瑶的病,其实是当初没有人去挽救那一场可怕的悲剧,我要让她见证一场真正的挽救,治好她的病。” “喜儿的病,是极端的敏感和自卑,以及不安全感和依赖心理,需要有人给她父母报仇,给和她父母一样的百姓报仇。我会给她报仇,治好她的病。” “谢秋瞳的病是缺爱和生理病痛,我会让她知道她是最优秀的人,她被所有人爱著。” “许许多多的人都有病,但我一定会想到治病的办法。” “人,不能一直病下去,总要向前看,向未来看啊。” “你能否决这一点吗?你无法否决。” “你也总要向前看,事实上这个冰窖已经让你无法忍受了。” “那么一定要有一个男人替你治病的话,你会选谁呢?” “你只能选我。” “因为你一定不想第二个男人知道你的病了,而我…至少是一个出色的人,一个不那么烂的人。” “你虽然因为虚荣而轻视我,但你內心深处是知道我的才华的。” “况且,我最终是要和你徒弟在一起的,我是你的亲人。” “这样的事,你不选亲人,选谁?” 祝月曦终於崩溃了,她一个踉蹌倒在地上,痛哭道:“不行的!你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但不行的!你治不好我的!” “我的病情已经极端严重,已经不是靠男人调训就能治好的了。” 她看向唐禹,泪流满面,哽咽无比:“只有真正的双修,才能治好我…” 饶是唐禹此刻冷静无比,自信万分,也被这句话惊住了。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看著那张艷丽到极致的脸,一时间心绪不寧。 第266章 笼中兽 无论从何种角度去考虑,唐禹都不能和祝月曦双修,即使依託於病情,也无法跨出那一步。 他来这里给祝月曦治病,一方面是师父的嘱託,另一方面,主要是为了霽瑶。 所以他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而是正色道:“你认为只有真正的双修,才能治好你的病,是因为…痛觉已经满足不了你的情绪了,已经发泄不了你的阴气了。” “但除了双修,我还有別的办法。” 听闻此话,祝月曦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连忙站了起来,惊呼道:“什么办法!只要不双修!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不能对不起霽瑶!” 她已经糊涂了。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先质疑唐禹凭什么有办法,或者对唐禹所说的办法保持怀疑態度,而此刻,她竟然下意识选择了相信。 这种微妙的变化,被唐禹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道:“你对虐这个字,了解得太少了,仅仅只触及到了痛觉,却完全不知道其他方面,尤其是精神方面。” “初级阶段的你们,自然是不理解『幻想』的重要性,『环境』的重要性。” “这可以透过角色扮演、桎梏身体、限制自由、贴上標籤和精神羞辱。” 祝月曦脸色变得苍白,喃喃道:“可那是我最不愿面对的事!” 唐禹道:“当然,毕竟你虚荣嘛。但那恰好是你的治病良方。” “天已经黑了,我会安排一场戏,你需要扮演进去。” 祝月曦咬牙道:“你先说,我看看是否答应。” 唐禹道:“天黑,加上蒙面,戴上头套,没人认得出你。” “我要你装作刺客,闯进圣心宫,闹出点动静来。” “然后我会当著许多弟子的面,拷打你,让你承认自己是个贼。” “你教出来的那些弟子,会谩骂你、羞辱你,会让你无地自容,最终达到一个合適的境界。” “然后我会带你到丹鼎院,对你进行精神上的羞辱。” 说到这里,唐禹沉声道:“我可以保证,不让你被认出身份,也不会裸露皮肤,也没有人会触碰到你的躯体。” “你的清白依旧在。” 最后一句话,让祝月曦有些心动。 她试著问道:“真的有效吗?” 唐禹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没时间了,给你治了病,我就要离开了。” 祝月曦咬了咬牙,最终豁出去了:“就这么做!” 於是,一场大戏上演。 在深夜的时候,圣心宫忽然来了一个贼人,竟然尝试悄悄潜入,被守夜的弟子发现。 於是火焰升起,到处都是大喊声,最终唐禹和冷翎瑶一起出手,制服了这个歹徒。 唐禹拿著绳子將她绑了起来,让她招供是否还有同伙,来这里到底做什么。 鞭子打在身上,祝月曦痛得要命,却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四周的弟子都听得出。 她只能忍受,浑身冒汗,浑身发软。 在审判之后,唐禹將她带到了丹鼎院,將她捆得更紧,甚至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几度窒息,头脑发昏。 唐禹將她痛骂,说她不是正道领袖,而是路边一条,比青楼女子还要低贱。 各种词汇,让祝月曦痛不欲生,最终痛哭不已。 唐禹看到了地上的水渍,缓缓摇头,转身离开。 他走出了房间,看到了静静站著的冷翎瑶。 他的声音有些疲倦:“她的病情已经压制住了,如果再发病,就带她来找我。” 冷翎瑶微微点头,道:“你要走了?” 唐禹道:“嗯,很多事等著我去做。”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可不可以不走?我怕师父再发病。” 唐禹回头看向她,缓缓笑道:“是你捨不得我吧。” 冷翎瑶不敢回答,只是把脸转到別处。 “会相见的。” 唐禹看著她,轻声说道:“我们会再相见的,霽瑶。” “那时候我已经有自己的地盘了,我会带你去看看那里的风采。” 冷翎瑶看著他自信的面庞,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想了想,才道:“你是不是也捨不得我?否则何必说这些。” 唐禹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出声。 他洒然转身,大步离去。 在这个黑夜,他要儘快赶回建康,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路疾驰,上午就能到。 只是在官道飞驰的时候,在月光照耀的时候,后方白光闪烁,一道身影疾驰而来。 唐禹回头,只见祝月曦身穿紫色长裙,负手而立,尽显贵气。 她看著唐禹,咬著牙,最终问道:“你离开建康后,要去哪里?” 唐禹皱起了眉头,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清楚,还没计划好。” 祝月曦道:“我又发病怎么办?” 唐禹道:“自己想办法找我。” 祝月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禹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骑马朝前。 祝月曦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喊道:“父亲!” 唐禹回头吼道:“糊涂!只有治病的时候能喊!” 祝月曦脸色顿时红了,她也是一时情急才喊错了,於是咬牙道:“若是需要帮忙,联络圣心宫。” “知道了,回去吧。” 唐禹摆了摆手,迅速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他知道,一场特殊的调训,让祝月曦现在有了依赖心理。 虚荣的人必慕强,慕强的人,必然在潜意识中依赖於这种主奴关係,更何况她还有病。 但唐禹可不敢任由她的情绪流淌,那会搞砸一切。 他上午就到了建康,却依旧没有感到疲惫,这就是圣心玄气的妙处。 建康城已经戒严,城楼之上到处都是守军,唐禹是掏出了王导的关係,才勉强让守將放他进去。 他迅速回到了家,却看到令他火冒三丈的一幕。 师父梵星眸躺在椅子上,悠閒地晒著太阳。 岁岁给她捏著肩,小荷给她捶著腿,甚至小莲,都给她餵著水果。 妈的,来我家当大爷了,谁是家主啊! 唐禹大声道:“师父!我知道你的病是什么了!” 他其实压根没问。 但梵星眸却直接跳了起来,瞪眼道:“你胡说什么东西!闭嘴!” 唐禹瞥了她一眼,道:“师父,你也是做长辈的,怎么总是盯著徒弟身边的姑娘啊?” 梵星眸道:“你少来这套,我前任和现任都被你收拾了,你这些丫头伺候伺候我又怎么了?” 唐禹无奈道:“祝月曦那里,可是你让我去的。” 梵星眸哼道:“但是你肯定占便宜了。” 唐禹摇了摇头,道:“没有占便宜,是想到了別的办法,暂时压制住了她的病情。” 梵星眸这下是真的疑惑了,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唐禹只好把一切都说给她听。 听完之后,梵星眸已经是满脸震惊,她喃喃道:“听起来就觉得有意思…我之前玩那一套,看来过时了。” “徒弟,你教教师父,怎么样?” 唐禹瞪大了眼:“这、怎么教?也把你绑起来?言传身教?” 梵星眸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摆手道:“算了,这些东西不是正道,我从来不感兴趣。” 她分明很好奇。 唐禹却是无心和她掰扯那些,而是嘆息道:“一来一回,耽误了三天,这已经十二月二十五了。” “距离王敦发动总攻,只剩三天时间了。” 梵星眸道:“你想表达什么。” “笼中兽,要脱困了。” 唐禹看著天空,轻轻嘆息。 第267章 运黄金 “王敦进攻建康,大晋改天换地,听你说,谢秋瞳和司马绍似乎有应对之法。” 梵星眸看著自己的徒弟,好奇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参与吗?” 唐禹道:“我有两件事要做,而且都是很重要的事。” “但正面战场,我就不参与了。” 梵星眸当即笑道:“好徒弟,告诉师父你打算做什么,也让我学一学。” 唐禹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不过真有一件事需要师父帮忙。” “帮忙?” 梵星眸微微眯眼,狡黠道:“那是需要报酬的。” 唐禹的脸色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报酬,一百两黄金!” 这下梵星眸都嚇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干不干,一百两黄金的报酬,我拿不起,肯定是天大的事,你还是別害师父了,师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她当然知道唐禹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如果当真要给一百两黄金,那肯定是难上加难的事。 唐禹道:“年纪確实大。” 梵星眸掀了掀眉毛,道:“不许说这种话来故意激怒师父,师父可不是那种傻傻的小姑娘,会因此生气,而又对你產生別样的情愫。” 唐禹道:“师父,这个任务並不难,我需要押送一个东西,但我手底下有没人,我需要鏢局帮忙。” “师父你是武林第一强者,极乐宫的宫主,肯定人脉很广,帮弟子找个靠谱的鏢局,那还不简单么。” 梵星眸冷笑道:“全天下的鏢局,有哪个敢收一百两黄金的?” “这么丰厚的报酬,那就是让人家鏢局全部送命的买卖,谁敢答应?” 唐禹正色道:“我真的需要,需要各大武林高手配合精锐强者,组成一支大约百人的送鏢队,完成大约三千里的送鏢路程,三个月內送到。” 梵星眸面色古怪,看了唐禹一眼,道:“你认真的?” 唐禹道:“绝对认真。” 梵星眸道:“一百两黄金,可以请到很多强者,比如尹容、关桀这种顶级高手,给二十两黄金他们绝对来。” “如果你把一百两全部给尹容,他甚至愿意直接带稷下剑宫三百弟子全部南下,替你完成这一趟鏢。” 唐禹道:“来不及请他们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我要在一月初一就出发,只剩下六天时间了。” 梵星眸挠了挠头,道:“这么仓促的时间,只能就近找人了。” “你到底要护送什么东西?很多吗?需要装很多车?” 唐禹道:“不太多,就是大约六百斤(等於如今260多斤)的一些金属器物,比如铁块。” 梵星眸疑惑道:“你疯了吧?六百斤的东西,你雇十个人已经顶天了,上百个?还要精锐、高手?还要花一百两黄金护送?” “小徒弟,你是不是傻了?你到底要送什么?什么东西值得花一百两黄金去送?” 唐禹缓缓道:“黄金一万两。” 院子里突然寂静了起来。 梵星眸缓缓站起,看向自己的徒弟,猛吞口水。 她喃喃道:“黄金…一万两?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唐禹道:“王导给的嫁妆。” “放屁!” 梵星眸大声道:“王家不可能有那么多钱,除非把所有铜钱、白银以及部分田地换成黄金,我倒是相信他们凑得出一万两,但凭什么给你?” “一万两,石虎组织四万人南征你们晋国,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总共才花两千四百两!” “那可是四万人啊!打仗都打了足足两个多月啊!” 她咬牙道:“当初王敦帮助司马睿立国,受到的黄金赏赐,也才八百多两。” 唐禹苦笑道:“师父,我给你多少钱,你才肯帮我组织这样一股值得信任的护鏢队伍?” “相信你也清楚,运送这么多黄金,肯定会遭到各种攻击,如果他们能化整为零自然更好。” 梵星眸深深吸了口气,道:“傻徒弟,区区六百斤,请五个高手帮你护送,他们可以不走官道,穿梭在山林之中,武艺高强,谁能抓得住他们?” “一人百来斤的重量,对於高手来说屁都不是。” 唐禹道:“但我不认识高手,我也不敢信任,只有靠师父了。” 梵星眸沉思了片刻,摸著自己的下巴,最终笑道:“我帮你请高手!你一人给他们二十两黄金的酬劳!我保证他们一定准时给你送到地方!” 唐禹道:“我怕他们把钱吞了。” 梵星眸笑道:“你去请,肯定给你吞了,但我去请,他们敢吞?他们全家的命还要么?” “就算他们拿著钱去投靠朝廷,老娘也能找到机会把他们全杀了。” “小徒弟,咱们极乐宫,为什么被称之为魔教啊?因为我们是真的杀人全家呢。” 唐禹郑重道:“那…师父,弟子就拜託你了。” 梵星眸道:“不用不用,都是一家人,不过徒弟…师父也老了,也没个子女…” “养老钱你是不是该给点啊?我不贪心,只要一千两就好啦。” 唐禹道:“没问题。” 梵星眸瞪眼道:“你这么大方!” “一千两白银。” “切~” 梵星眸哼道:“別那么小气,你有那么多钱,孝敬孝敬师父怎么了?师父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关键时候还不是总在帮你?” 唐禹苦涩笑道:“师父,这些钱恐怕没有一分是属於我的。” “我也是帮人办事,您大人有大量,就少收一点。” “弟子给您一百两黄金的报酬,数额不低了,够极乐宫花很久了。” 梵星眸心情显然很高兴,吐了吐舌头,道:“你也別糊弄师父,一万两的黄金运输,全靠我的恶名给你担保,你不给一成,半成总要给吧?” “五百两黄金,这是我的最低价。”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道:“你放心,我只拿一百两,另外四百两我给喜儿,我让她留著,到时候免得心里没底气。” 五百两,加上运费总共六百两,这个价格可以说是高昂到了离谱。 但护送的东西,却值得这个价格。 唐禹正色道:“一百两定金我给师父去请人,剩下五百两给师父的报酬,等任务完成就送。” 梵星眸道:“那我怎么拿?” 唐禹道:“是亲自拿还是请人,就看师父自己怎么选了,到时候我可不管。” 梵星眸想了很久,才眯眼道:“好!大年初一的早晨!我带高手过来!” “你把东西准备好!咱们师徒,干一票大的。” 说到最后,她眨著眼睛道:“真的不可以给一千两吗?师父愿意付出一点代价,锻炼锻炼你的握力。” 她微微挺了挺胸膛,拋了一个媚眼。 唐禹当场愣住。 师父这种洛神级別的美女,又有著抑鬱风情,拋媚眼是真好看啊,撒娇是真有魅力啊。 唐禹喃喃道:“这对宝贝是好,但不可能值五百两黄金,师父你还是別妄想了。” “没意思!” 梵星眸翻了个白眼,道:“你就说一句值,又怎么了?夸一夸师父,很让你为难吗?” “师父又不会真要你那么多钱。” 唐禹回敬一个白眼。 第268章 一起走 “糊涂!老子真是糊涂了!” 聂庆直接把鞋子脱了,像条废狗一样躺在了椅子上,喘著粗气道:“当初老子为什么要为了什么破武功而选择跟在你身边呢?嗯?现在倒是好了,他妈处出感情来了。” “否则,老子何必要辛辛苦苦帮你跑来跑去,到处传信,到处接头。” “老子本该是过著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的。” 唐禹拍了拍聂庆的肩膀,道:“师兄啊,糜烂有那么好吗?” 聂庆道:“目前看来没什么不好,確实很爽。” 唐禹无言以对,只能耸肩道:“快说说正事。” 聂庆翻著白眼,道:“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建康城外已经热闹得很了。” “王敦说司马羕是杀害皇族的造反叛贼,他身为丞相要扫平叛逆,清君侧,立朝纲。” “三万大军,已经到了建康南篱门往外十五里处,连升起的炊烟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充又带著一万人,驻扎在太湖西北岸,把苏峻、刘遐盯住,双方正在对峙呢。” “王含在石头城的两万驻军也在积极备战,彷佛时机一到,就要立刻攻打建康。” 唐禹沉声道:“钱凤呢?” 聂庆道:“在丹阳郡东北部,与广陵郡接壤的地方,和北府军相距不足四十里,一起盯著郗鉴的流民军呢。” “郗鉴也在积极备战,似乎真的打算支援建康。” 唐禹陷入了沉思,地图在他脑中清晰出现,他仔细推算了起来。 首先发动进攻的肯定是王敦和王含这五万大军。 但建康城高墙厚,战备资源充足,还有两万守军,坚持个两天没问题。 届时,苏峻、刘遐率领其下流民军上万,支援建康,会被沈充挡住。 但…郗鉴、谢秋瞳和钱凤会直接合兵一处,共计四万余人,迅速朝建康扑来。 郗鉴会直接透过北篱门进驻建康,帮助司马羕守城。 而钱凤、谢秋瞳则会直扑西篱门,捅王含的旱道。 那时候王敦就不好过了。 而这只是他不好过的开始。 想到这里,唐禹明確了自己的计划,当即问道:“给周斐的信带到了吗?他怎么回的?” 聂庆道:“你別说,那老小子挺仗义的,看你的信上说建康危机,让他看在家国大义的份上出兵支援,他直接满口答应了,打算提供一千五百私兵,前来支援建康,保证在十二月二十八前赶到。” 唐禹缓缓点头,轻笑道:“去年过年,在舒县冷冷清清的,今年就热闹了,几万人一起过年。” 聂庆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反正什么事儿也別喊我了,我累了,我只想休息。” 唐禹静静坐在他的身旁,沉思了片刻,便又回书房看地图了。 现在他面临一个选择,要不要带王妹妹一起走? 路途遥远,艰难万险,还不知道要经歷多少波折,王妹妹身体受得住吗? 还是说,等到了目的地,真正建立起了根基,再接王妹妹过来? 前者是理智的决定,可以降低风险,但就怕王妹妹生气啊。 无论什么事,还是不要瞒著的好,要坦诚相待,互相商议著来。 所以在黄昏时候,唐禹前往了王家。 “姑爷,主人正在会见贵客,不便与姑爷相见,请姑爷直接前往后院看望小姐。” 管家的话让唐禹陷入沉思。 他一边朝后院走,一边想到,如今自己的地位和名气,什么贵客谈得上不便? 是庾亮?还是陆曄?或是纪瞻? 不,他们已经谈不上所谓的不便了。 真正不便的,只有一人——司马绍! 这小子…竟然回建康了,比我想像中的要早两天啊。 不过也是,他必须要提前爭取到世家的態度,尤其是王家。 仅靠庾亮在建康城內帮他周旋,是万万不够的。 想到这里,唐禹晃了晃头,管他妈那么多做什么,老子只是单纯来看王妹妹的。 只是…最先看到的却不是王徽,而是五舅哥。 “大哥。” 王劭抱了抱拳,笑道:“好久不见了。” 经过了一场战爭,又即將面临这样天大的变化,王劭似乎成熟了很多,性格也没有那么轻佻了。 唐禹疑惑道:“不守徐州,跑到建康来捞功啊?” 王劭挠著头道:“爹让我回来,说建康守卫战要开始了,我必须要在关键时候站出来,领兵抗击叛军,这是非常珍贵的资歷和功劳。” 唐禹道:“所以你爹不让你见任何人,对吗?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王家的私兵也来了不少吧?” 王劭嘿嘿笑道:“只来了两千,爹说了,来的太多,反而会让司马绍不安,两千正合適。” 唐禹微微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好好干,这是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你妹妹呢?” 王劭道:“在陪主母呢,你要去见吗?” 唐禹当然不会犹豫,於是隨著王劭来到后院的会客厅。 此刻厅堂,曹淑作为主母坐在高位,雷氏作为亲母坐在次位,王徽则是隨意坐著,正美滋滋吃著水果。 见唐禹进来,她便立刻挥手道:“唐大哥!快来快来!你总算见到我的母亲啦!” 唐禹面色郑重,对著两人施礼。 作为亲母,雷氏要低调很多,只是微微頷首。 而曹淑则是上下打量著唐禹,最终缓缓道:“模样倒是不错,坐吧。” 待唐禹坐下之后,她又问道:“你倒是说说,你喜欢我家徽儿什么啊?你打算怎么给她幸福的生活啊?” 王徽立刻插话:“主母,是我喜欢唐大哥,我打算给他幸福的生活呢。” “没让你说话。” 曹淑瞪了她一眼,却又有点憋不住表情,无奈嘆道:“你总向著他,也不担心他恃宠而骄,对你不好。” 王徽娇声道:“主母,我们都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嘛,该怎么对双方,我们都清楚噠。” “我要和唐大哥单独说话,不陪你们了喔!” 她说完话,甚至不等两个母亲回应,便拉著唐禹就往外跑。 “哎…你…你这孩子…” 雷氏无奈喊了一声,又不禁摇头。 王徽才不管那么多,笑嘻嘻地拉著唐禹来到了花园里。 她眼珠子转了转,看了四周一眼,发现没人,才踮起脚尖,噘著嘴道:“唔…要亲亲~” 唐禹一下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捧著她的脸亲了一口,道:“最近过得好不好啊?” “当然好了!” 王徽喜气洋洋地说道:“陪著母亲和主母,每天种种花,做做女工,还下棋呢。” 她语气是那么轻快,笑容是那么灿烂,以至於只要跟她接触,唐禹的心情瞬间就变得活跃、开心了起来。 无论心里有多少愁绪,都会被她感染,被她的纯真所衝散。 唐禹道:“接下来我可要走了,我的想法是,你暂时留在建康。” 王徽歪著头道:“为什么呢?” 唐禹道:“路上很艰苦,有很多危险,风餐露宿的,又都是男人,上个厕所都不方便,你不適合跟著。” 王徽想了想,嘻嘻笑道:“说得倒也对呢,我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可是…谁让我嫁给了你呀,当然要跟你一起走。” 唐禹握住她的手,道:“我很认真,我想的是等到了地方,我把一切安顿好,再让王劭派亲兵送你过来。” 王徽道:“苦日子不跟你过,安顿好了再过来享福么?那样我倒是轻鬆了,你又怎么办?” 唐禹笑道:“我没问题啊,我一个大男人,跟兄弟们一起共患难,也不算吃苦。” “才不要呢。” 王徽噘著嘴道:“一个男人应该有事业,有朋友,有知己,但也一定要有亲人。” “现在你只有我一个亲人,我怎么能不陪你呢。” 唐禹道:“咱们別讲究那一套,因为…” 王徽直接打断他的话,皱著鼻头哼道:“你肯定是小瞧我!” “什么!” “你觉得我吃不了那个苦,受不了那个罪,內心上觉得我娇生惯养…哼,小看人!” 唐禹无奈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这不是心疼你么。” 王徽娇憨笑道:“心疼我就听我的,不许把我一个人留下。” 她自信满满道:“你信不信,我能帮到你?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我可以在我擅长的领域,帮到你。” 唐禹都疑惑了:“你擅长什么?” 王徽咯咯笑著:“当然是哄人开心呀!路途艰苦,人们最缺什么?最缺的就是开心!” “我才是你队伍里的灵魂人物呢!” 第269章 烽烟起 王妹妹很可爱,但她却绝不是个唯唯诺诺的人。 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有自己的决断和坚持。 她坚定要一起走,唐禹也无法再劝什么只能咬牙答应,並和她约定好了时间。 离开王家的时候,王导依旧没有选择见他,这让唐禹更加坚信是司马绍来了,已经在运作大事了。 唐禹给王导留了一封信,然后便离开了。 建康有建康的风云,但这里是鲜血匯聚而成的城池,已经不再適合唐禹留下。 唐禹要去更远的地方,去一个乾净的地方。 王家的旁边,就是谢家。 此刻,谢秋瞳是还没有回来的。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去梨花別院了。 去看看吧! 唐禹想了想,便直接朝谢府而去。 如今的他身份地位不一样了,没有人拦著他,他顺利就来到了梨花別院。 主楼、次楼、藏书楼,这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和谢秋瞳,和喜儿。 熟悉的一切,终究是要分別了。 唐禹看著四周,微微笑了起来。 他想去见见孙茹。 曾经的岳母大人,也给过自己一丝丝温暖,让自己在穿越初期那个难熬的时刻,见到过一缕缕和煦的光。 只是来到主院,首先看到的就是谢裒。 “你怎么来了?也不找下人通报一声。” 谢裒似乎老了些,眉头皱起,眼中似乎有愁绪。 唐禹有些尷尬,乾笑道:“我…我来看看岳…额,看看你的夫人。” 谢裒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最终点头道:“去吧,她藏书楼在礼佛。” 唐禹应了一声,便直接朝藏书楼走去。 在无数的经文之中,唐禹看到了香案蒲团,看到了盘坐在蒲团上,静静禪坐的孙茹。 似乎察觉到声音,她缓缓回头,看到唐禹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唐禹作揖施礼,道:“叔母,晚辈唐禹有礼了。” 孙茹连忙站了起来,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好孩子,岳母真是太久没见到你了,你啊,叫得多生分啊,怎么是叔母呢。” 唐禹无言以对。 孙茹道:“去年秋瞳擅作主张,把你休了出去,你对此耿耿於怀,一直不肯和她重归於好?” 唐禹摇头道:“我们关係挺不错的,但我们毕竟还是要分开了。” 孙茹嘆道:“佛说,人的因缘际会啊,就像这天上的浮云一样,变幻无穷,聚散不定。” “孩子,秋瞳有秋瞳的苦,你是男人啊,多包容包容她。” “她虽然脾气不好,但心里是有你的,你看看梨花別院的次楼,还是你曾经住过的模样,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只是她偶尔住进去,想要找找你的痕跡。” 唐禹轻轻道:“我知道她的心,我明白的。” 孙茹道:“那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大丈夫不拘小节,只要本质是好的,那就有挽回的可能啊。” “你现在出人头地了,你那些故事,岳母都听说过,和一些夫人们聚会的时候,我总是提起你,我都觉得有面子,我为你而自豪。” “如今秋瞳也走上正轨了,你们夫妻好好相处,並肩前进,可以做到很多很多事啊。” 唐禹再次作揖施礼,嘆声道:“多谢岳母的好意,但唐禹已经决心要走了,这次前来是为告別,是为感谢岳母当初的照顾。” 孙茹喃喃道:“走?你要去哪里?外边可乱著呢,建康多好啊,为何要走?” 唐禹笑了笑,道:“岳母喜欢佛学,我也曾跟岳母说过两首佛偈。” “我想…我离开的原因,也可以用一句佛经经文来表达我的心。” 孙茹道:“什么经文?我知道吗?” “地藏菩萨本愿经,岳母应该没有读过。” “但其中一句,便是晚辈此刻的心。” 他看向孙茹,咬牙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尽!方证菩提!” “正如岳母所说,建康很好,外边很乱,晚辈正是要去外边,那宛如地狱的天地,需要我去度。” 孙茹颤声道:“地狱都是魔头,你可怎么度啊。” 唐禹咧了咧嘴,狞笑道:“杀!” …… 建康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震惊文坛的丑闻。 谢家族老谢愚,当代儒学大师,被无数儒生尊敬的鸿儒,竟然是一个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辈。 他本来就颇有学问,因开创性地提出了“理学”之说,而名震天下。 然而如今却传出,“理学”本是唐禹所著之学说,因当时唐禹是赘婿,在谢家没有地位,故“理学”被谢愚窃取。 建康譁然,文坛震惊。 许多谢愚的学生,当初谢家家宴在场的人,亲自站出来说明真相,並在太学宫举行了清谈演讲,彻底揭露了一切。 唐禹的名声,一下子达到了又一个高峰。 “在舒县,杀贪官、灭山匪、荡平恶霸世家,发展水利民生,免税分粮,使舒县恢復生机。” “在譙郡,身为区区郡丞,却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统筹世家,制约军阀,团结一切力量打退石虎,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保住了淮河以北的河山。” “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儒生使命。” “立下泼天功绩,只被封了个虚职,却毫无怨言,兢兢业业,心怀苍生,豁出命去揭露昏君罪恶。” “这样的人,提出理学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是谢愚夺走了唐禹的思想!他是个欺世盗名的老匹夫!” “儒生啊,醒醒吧,我们到底该尊敬谁啊!” “孟子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唐禹所做所为,才是真正的儒生。” 建康炸开了锅,儒生沸腾了,甚至有太学宫的学生,成群结队去砸谢家的门,嚇得谢愚不得不连夜离开建康。 仅仅两三天的时间,讯息已经发酵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唐禹的名声,达到了全新的高峰。 而在家的唐禹知道,自己给王导留的信,发挥作用了。 他正是要王导帮自己这个忙,让自己的名誉达到最高层级。 他要在临走之前,留下一声怒吼。 “姑爷!姑爷!” 小莲快步跑进了书房,急忙道:“王敦动了!三万大军朝建康攻来了!大战要开始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今天开始,明天才会达到顶峰。” “准备好一切,明天我们有大事要做!” 小莲道:“周斐到了!他要见你!” 唐禹微微一愣,隨即大笑道:“这个时候见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帮我送给他一句话吧!”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第270章 夕阳下 十二月二十八,距离跨年只差两日,大战已然开始。 王敦三万大军从南篱门发动猛攻,但由於建康城工事完善,守备资源充足,並未取得什么战果。 但隨著石头城王含带领两万大军从西篱门开始进攻,建康的守卫顿时捉襟见肘。 照理说將近两万守军也没这么难打,但关键有两点,第一,司马羕根本不会打仗,这种上万人的规模,两方的守卫,他连防御资源的排程都搞不清楚,各种命令连珠炮弹似的往外发,但前后矛盾,搞得士兵都不知道该听哪一条。 第二,护军府一直是刁协在掌管,掌管了已经十多年了,而司马羕是刁协死后才接手,满打满算也不到三个月,大多將士根本不服他、不认他啊。 之前打著勤王的幌子造了反,將士们懵逼归懵逼,认也认了,现在又到了关键时刻,真正向著司马羕的,也就是他那一堆亲信了。 正因如此,无论是谢秋瞳还是王敦,都认为司马羕坚持不到两天。 唐禹也是这么篤定的,而且他相信今晚绝对出事,建康绝对变天。 所以,他也开始了自己的部署。 在城楼守卫战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快步来到了王家,把王徽接回了家。 大难时候,夫妻还是要团聚的好。 这一次王导竟然见了唐禹,他的表情也很凝重,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今后的路,可就没人护著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今后的路,该我护別人了。” 王导道:“还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唐禹想了想,摇头道:“或许没有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司马绍在府上吧?” 王导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猜的不错,他们都在。” “司马绍、庾亮、纪瞻都在,郗鉴、温嶠今晚也会在。” “世家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晚建康变天。” 唐禹微微一笑,道:“祝愿你们成功。” 王导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王徽。 王徽红著眼眶,连忙跪了下来,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徽儿不孝,不能陪在爹爹的身边了。” “徽儿只能给爹爹磕头,求爹爹保重身体。” 她给王导磕了三个响头。 王导深深吸了口气,扶起了王徽,声音也有些沙哑:“你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要更坚强,更大度,更宽容,更智慧。” 王徽小声道:“女儿明白的。” 王导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別忘了王家,別忘了你的兄长们,关键时候,该拉一把,还是要拉一把啊!” 王徽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啜泣道:“女儿知道,女儿才不是泼出去的水呢。” “去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走你自己的路。” 王导缓缓回头,背对著他们。 王徽擦了擦眼泪,坚定地挽住了唐禹的胳膊。 唐禹对著王导鞠躬,然后带著王徽大步朝外走去。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王导连忙回头追了出去。 他紧紧跟著,又怕打扰,在门口悄悄看著,脸皮颤抖著,最终深深嘆息。 他的眼眶也湿润了,但很快眼神就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远离了亲情,就用其他东西来弥补吧。 他目光锐利,冷声道:“传我命令,释出討贼檄文,广传建康。” “司马羕这个叛贼!该见阎王了!” …… 回家,回家。 唐禹带著王徽,回到了唐府。 小荷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原因很简单,唐府的几乎所有东西都不会带走,但小荷捨不得。 “真的不带吗?多好的锅啊,多好的碗筷啊。” “还有那么多衣服,我们却只带了不到两成。” “还有粮食,还有这么好的桌椅板凳,还有床。” “我小时候,都没见过床是什么样子。” 她扒拉著心心念念的“资產”,眼巴巴地看著唐禹,小声道:“公子,我们都带著吧,万一用得著呢。” 唐禹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道:“会有的,小荷,这些东西我们以后会再购置的。” 小荷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哽咽道:“可是…就这么丟了,好可惜…” 平时活泼快乐的她,此刻像是一个被砸碎了玩具的孩子,无助又可怜。 唐禹不怪她,只是不停安慰著她,但並没有什么效果。 “我来安慰!” 王徽笑著走了过来,把唐禹拉开,笑道:“你啊,根本不会安慰姑娘。” 她拉著小荷,走到一边,在小荷的耳畔轻轻说著。 小荷直接就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微微点著头,然后和岁岁一起去收拾东西了。 这让唐禹直接懵了,疑惑道:“你到底说了什么,让她一下子就看开了?” 王徽歪著头道:“不告诉你,反正小荷妹妹已经好啦!” 她有她的办法。 爹爹的话她都记得,要更坚强、更大度、更包容、更智慧。 小莲道:“收拾好东西之后,我们又该做什么呢?” “等!” 唐禹看著外边的太阳,缓缓道:“等夕阳西下,等天地出现血色。” 他静静坐在院子里,脑中不断浮现著这几天的安排。 城墙之上的战斗声和怒吼声,震彻了整个城池。 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惨叫的声音。 这里看似繁华,但在不起眼的角落,在那些黑暗的裂隙里,却长满了霉菌,布满了驱虫,腐烂的痕跡不断蔓延,最终將淹没一切。 唐禹要留一团火焰给建康,到时候,火焰可以焚毁驱虫,给百姓留下一份希望。 黄昏,残阳如血。 整个建康城都被染成了红色,城墙之上,鲜血熠熠生辉。 王导腾地站了起来,凝声道:“时机已到!恭迎太子殿下!” 司马绍身穿龙袍,大步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负手而立,看著在场诸多世家首领。 王导道:“请太子殿下下令,攘除奸凶,铲灭奸佞,重掌建康,重振乾坤。” 庾亮、陆曄、纪瞻等一眾大臣,全部站了出来,身后跟著的,是他们的心腹和属下,是他们培植的官僚,是建康的核心人物。 “走!去城楼!拿回属於我们的一切!” 司马绍大吼一声,率先走出了王家。 王导、庾亮、纪瞻等数十个世家掌舵人,带著上百个亲卫,紧紧跟著司马绍。 血色的街道,行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避开。 “那是谁…” “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更多的人把他们认了出来。 “参见太子殿下!” 温嶠大步走来,大声道:“司马羕贼胆包天,弒君篡权,罪该万死,请太子殿下继位,重塑大晋乾坤,打退叛逆大军。” 在他身后,跟著的是建康城的名流。 而远处,上百个亲兵的簇拥下,郗鉴身披甲冑,大步走来。 他半跪而下,抱拳道:“老臣参见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为陛下伸冤,为建康百姓做主。” 他代表的是流民帅团体。 另一边,谢裒、桓彝、周斐等带著侍卫走来。 谢裒大喊道:“请太子殿下继位登基,为大家做主,护我大晋江山。” 他们代表北方家族。 陆玩、陆曄等人带著江东贵族也走了过来。 整个街道,都被世家、贵族、名流以及他们的追隨者、侍卫所填满。 看到这一幕,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诸位,请隨我一起,前往城楼。” 浩浩荡荡的建康统治阶级,以强大的声势,要去拿回属於自己的权力。 血色夕阳下,唐禹也走出了唐府。 他也要出场了。 第271章 龙腾渊 与司马绍那边的声势浩大不同,唐禹仅仅是一个人出门,跟在他身后的只有北域佛母。 他穿著青衣,大步朝前走,没有人注意到他。 司马绍从乌衣巷赶往南篱门,身后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唐禹从唐府前往太学宫,要经过秦淮河。 於是,他们在秦淮河畔的朱雀门相遇了。 司马绍带著统治阶级,迎面而来。 唐禹一个人,迎面而去。 二者相遇在街头,却都没有停下。 司马绍的目光顿时锁定了唐禹,温嶠、王导、庾亮、陆曄、谢裒、桓彝等诸多大臣,都看到了唐禹。 温嶠甚至想打招呼,但见其他人没有开口,见气氛不对,於是也没有开口。 而唐禹,根本没看他们一眼。 他身穿青衣,昂首挺胸,大步与司马绍眾人擦肩而过。 “唐禹!” 温嶠最终还是忍不住喊出了声,他大步来到唐禹身边,把玉牌递给了他。 他低声道:“多谢救命之恩,温嶠牢记於心。” 唐禹笑了笑,没有言语,而是继续朝前走去。 司马绍的团体,代表著建康城的天,大晋朝的天。 唐禹什么也代表不了,他只有一身青衣,他现在只是一个儒生。 这一瞬间的擦肩而过,彷佛成了永恆,奠定了未来的基础。 “唐禹要去哪里!” 司马绍突然开口,冷冷道:“他这个方向,要去太学宫吗?去做什么!难道又是说一些危言耸听的话!” 王导淡淡道:“殿下,无论他要说什么,我们都管不到了。”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拿回建康的统治权,拿回我们应该有的一切。” 司马绍眯眼道:“我知道,呵,唐禹选择的时机真好啊,恰好在我们都管不到他的时候。” “另外…他故意等到现在,和我们擦肩而过,是做什么?在挑衅吗?” “希望他將来还有这个胆气!” 守城之战,如火如荼。 两方应敌,敌军数量又远大於己方,守城资源的调配到处堵车,搬石头的、搬木头的、搬弓箭的、抬金汁的,互相错不开峰,也没有固定的路线,到处都是乱的。 杀敌的找不到方向,哪里该支援,哪里守军饱和了,哪里已经快被突破了。 全是乱的。 司马羕的脑子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司马播提著剑倒是勇猛,一边杀敌,一边呵斥著其他杀敌不力的將士,却始终凝聚不了人心。 而就在此时,有亲卫立刻来稟报了:“將军!將军不好了!” 司马羕已经快气疯了,大声道:“又出什么事了!” 亲卫喊道:“是太子!太子出现了!带著好多人!” 司马羕微微一愣,隨即大喜道:“他竟然真敢混进建康?” “不管有多少人!直接都杀了!” 亲卫道:“已经派人去了,但…但他们投降太子了啊!” “什么!” 司马羕惊拨出声,连忙跑下城楼,朝前看去。 只见司马绍大步走来,身后跟著数不清的世家掌舵人、名流和权贵,以及他们上千人的侍卫。 司马羕深深吸了口气,当即怒吼道:“你这个叛逆的太子,你亲手弒君,如今还敢回建康,来人!给我杀了这个叛贼!” 司马绍目光冷漠,沉声道:“司马羕!借勤王之名!行弒君之实!人神共愤!天地共诛!” “而等守军,乃大晋之天兵,岂能从一叛逆,被这篡逆之辈所指示。” “且立刻把司马羕及其家属、亲信捉拿了,戴罪立功。” 王导站了出来,大声道:“司马羕乃弒君恶贼!尔等士兵先不知情,可以无罪,还不快听太子殿下號令做事!” 一个个大人物站了出来,代表著晋朝统治阶级的各个团体,发出属於自己团体的声音。 而护军府这些守军守將,本就是司马睿和刁协培养出来的,本就对司马羕不太忠诚,此刻面对如此局势,哪里还会听司马羕的话。 他们一个个跪了下来,纷纷喊著:“参见太子殿下!” 这一幕,让司马羕直接脑子都宕机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反叛和谋逆,就是一个笑话。 自己之所以能成功,完全是因为…这些世家大臣,也想要司马睿死,让司马绍登台了。 有人想让自己成功,自己才成功了。 政治就是这么可笑。 “拿下这些叛逆!” 司马绍一声大吼,无数人朝著司马羕衝去。 司马播及一种心腹,面对如此局势,毫无还手之力,纷纷被抓了起来。 直到此时,王导才缓缓道:“带到城楼,直接斩首。” “这一次,我们为太子而战,也为大晋的新皇而战。” 司马绍举起了手臂,大声道:“所有的罪过!既往不咎!此刻的拼杀!都是功绩!” “朕新上位,初登大宝,此首战也,所有立功者,皆有钱拿,皆有官升,皆有爵封。” “守住建康!就是守住你们光明的前途!” 他拔出了王剑!斩下了司马羕的头颅,怒吼道:“以血为誓!杀进叛逆!” 无数人怒吼著,用手中的刀剑,去迎接一个全新的时代。 而此刻,唐禹还走在街道上。 只是他身后不再只有梵星眸,还有诸多儒生,一些不配跟著王导他们走的儒生。 这些儒生,要么是寒门,要么只是普通百姓,机缘巧合之下读了书。 政治大事,他们没资格参与。 但他们认识唐禹,他们看到他,便追隨他。 唐禹没有说话,但身后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来到了太学宫的门口,回头一看,密密麻麻到处都是青衣灰袍。 他缓缓道:“这是太学宫,你们没有资格进。” “但我说你们可以进,你们就可以进。” “跟我进来!我有话要说!” 在沉默之中,无数的儒生,跟著唐禹进了太学宫。 而在太学宫內,留下的也是没资格参与政治的儒生。 他们看到唐禹进来,一时间都呆住了。 “理学”的创立者,提出儒生使命四句的大儒,一个功绩滔天的人,一个为民造福的人,一个敢於直面黑暗的人,一个真正的儒生。 当代儒家,以唐禹为首,以唐禹为魁。 所以见到他,诸多儒生纷纷作揖施礼,神色恭敬。 唐禹依旧没有说话,他站上了那个高台。 儒生们自动就围了过来,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足有千人之多。 唐禹看著他们,缓缓道:“大家应该都听到讯息了,太子殿下回来了,带著无数世家、权贵、名流,去了南篱门。” “建康要变天了,大晋或许不会倒下,而將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但…这一切与我们无关,因为我们根本没资格参与。” 无数的儒生,沉默无言。 唐禹笑著,突然高举右手,大吼道:“自汉朝独尊儒术以来!我儒家弟子!何曾有如此灰暗、卑微之时!” “我本可以去城楼那边!” “但我选择跟你们站在一起!”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儒生没错!”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该怎么去做!” 第272章 一声吼 建康城楼之上,司马绍带领著两万守军艰苦抗击,浴血奋战。 太学宫之內,唐禹站在高台上,俯瞰上千儒生。 而儒生们则是围绕在他的身边,仰著头,垫著脚,伸著手,恨不得触控到他的身躯,触及到他的思想。 有人用刀剑抗敌。 而思想却是最锋利的刀剑。 唐禹看著他们,缓缓道:“自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我们民族的选拔制度得到了巨大的进步,察举制逐渐形成。” “诸君都是读史之人,当知察举之核心,在於孝、廉、经学三者,凡入仕者无不通经学儒理,已成共识。” “而如今呢,世家大族把持文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第出身竟然比本身的才学、道德更有用。” “因此,投胎成了做官的最重要条件,圣人经义则不读也罢。” “面对这样的局面,我们总是抱怨,总是愤懣,总是感嘆不公,却从无一人去真正考虑怎么解决。” 他娓娓道来,让眾人心中憋著一口气,仔细倾听。 在场千人,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唐禹嘆息道:“《尚书》言:非知之艰,惟行之艰。这是知易行难之理,然我观如今尔等,竟连知之亦难做到。” “儒生何以轻贱?儒学何以没落?非战乱也,非书籍失传也,皆因选官制度也!” “制度就决定了,我们这些出身贫寒的人,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就算你才高八斗、学识渊博,堪比亚圣又如何?谁人知晓?谁给你发挥的舞台?” “我们这些人,参加清谈都没资格单独说话,都没人听我们说话。” “要改变儒学儒生之处境,唯有改变制度。” 他看著在场眾人,呢喃道:“我们不该再用如今的制度,那是为世家贵族打造的制度。” “我们该开进士科,该开科举。” “任何人,只要寒窗苦读,博览群书,只要刻苦奋进,深諳圣道,即可参加圣人经义及策论考试,凭藉学识取得成绩,凭藉成绩取得职位,构成这朝廷之官员。” “唯有如此,儒生才有出头之日。” “唯有如此,平民百姓才有读书翻身之日。” “唯有如此,官僚才不至於平庸,贪腐才不至於糜烂,朝廷才不至於全是蛀虫,江山社稷才会焕然一新。” “唯有如此,才有人尊重才华,尊重知识,尊重每一个明德、明理、明义、明政之人。” “唯有如此,百姓才知道好与坏,官员才有基本的道德,天地才不至於如此黑暗。”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无数人听著这些话,宛如醍醐灌顶,震得他们浑身发颤。 他们没有怒吼,没有吶喊,只是眼神炙热,拼命朝前挤,想要靠唐禹更近。 唐禹看著他们,缓缓笑了起来。 他喜欢演讲,他总被成功的演讲所感动。 什么东西最让人折服?什么东西最有魅力?不是金钱,不是美人。 真正有魅力的,是站在高台上,用话语让平凡的灵魂最终觉醒的人。 最伟大的演讲家,一定是最伟大的政治家。 在他的心中,最伟大的演讲家,不是那位留著小鬍子的落榜美术生。 而是那个叫弗拉基米尔的人,一个普通的人。 当唐禹站在这个位置,当他看著眼前无数炙热的目光和兴奋的脸庞,他就会回想起伟大导师的模样,心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火,足以將世界焚毁的烈火。 …… “奇怪,司马羕哪里来这种本事,竟然能把守军指挥得井井有条,资源排程、查缺补漏、密不透风,让我们举步维艰。” “五万大军攻城,如果对方这样打,我们真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王敦脸色很不好看,咳嗽了几声,大声道:“暂停进攻,让士兵重新整顿。” 话音刚落,外边就有亲兵快步跑来,大声道:“报!將军!郗鉴率领两万余流民军,已从北篱门进入建康城了。” “什么?你说什么?” 王敦直接站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道:“不可能!谢秋瞳和钱凤不可能连一个郗鉴都挡不住!” 又一个亲兵冲了进来,急忙喊道:“启稟將军,钱凤將军所部一万之眾,突然出现在石头城以北十里处,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石头城而去。” “谢秋瞳之北府军,正南下直扑王含將军北部侧翼,已经在发动进攻了。” 听闻此话,王敦一时间都站不稳身体,只觉头痛欲裂。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吼:“无耻!卑鄙!可恶!钱凤你跟了我二十年,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的栽培吗!” 直到此刻,他才確定自己被骗了,钱凤背叛了,而谢秋瞳是诈降。 后知后觉,他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事实,比如司马羕根本不具备统领护军府的能力,司马绍只要联合世家大臣就能轻易夺权。 可当初谈判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不对! 沈充!沈充向来是和钱凤穿一条裤子的! 钱凤叛变了,那沈充肯定也叛变了,东南边太湖畔的流民军挡不住了,而且甚至会与沈充一起包抄我。 想到这里,王敦顿时有了退意。 还剩至少四万大军,退守武昌郡,绝对没问题。 司马绍根本没能力打进来,我也不失为一方军阀。 再打下去,各方都是敌人,下场唯有全军覆没。 而正是王敦即將下令撤退之时,外边有亲兵抱著一个大木匣走了进来。 “將军,这是钱凤將军送来的东西,说是情报。” “钱凤?” 王敦冷冷道:“开启!” 木匣子顿时开启,里边赫然是两颗带血的人头。 王敦身体猛然一颤,一时间张大了嘴想要呼喊,却又已经失声。 他按著心口缓了好久,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痛呼道:“应儿!我的应儿啊!” 这两颗人头,竟然是王应和王舒的。 王敦本没有子嗣,过继王应之后,对其宠爱有加,宛如心头肉一般。 此刻看到人头,一时间心都碎成了残片。 他不禁怒吼道:“钱凤!你不得好死!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作为王敦二十年的老部下,钱凤自然有大量的心腹,无论是武昌郡还是姑孰,都有可以执行刺杀任务的死士。 王敦心中明白,故而又悔又痛。 身体发病,他口鼻溢血,自觉命不久矣。 心中怒火滔天之下,他发出一声吼:“取我战甲来!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全都杀了啊!” …… “我不能留下了。” 唐禹看著上千的儒生,声音充满遗憾、充满唏嘘。 “建康变天了,司马绍即將继位,他根基浅薄,与我素有恩怨,自然容不下我这种功高盖主之人。” “事实上,从前天开始,我已经遭遇至少五次刺杀了。” 儒生们看著他,眼含热泪。 唐禹道:“我读书以来,一心报国,虽然出身贫穷,却从不唯利是图。” “圣人言:博施於民而能济眾,何事於仁,必也圣乎。” “无论是舒县还是譙郡,我唐禹所作所为,苍天厚土共鉴,不外乎仁也。” “然而这片土地已经容不下我这种一心为民的人了。” “我要走了。” 他看著在场眾人,深深作揖而下,大声道:“建康,交给诸君了!大晋,交给诸君了!百姓,交给诸君了!” “请诸君,莫要在浑浑噩噩、唯唯诺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全靠诸位了。” “唐禹,拜託了。” 他大吼著,走下了台去。 无数的人,让出了一条路,纷纷伸出手触控他的身体。 唐禹大步朝前,没有任何停顿。 他快步走出了太学宫,径直上了马车。 他脱下了青衣。 他穿上了战甲。 他的声音如此冰冷:“出发!杀向皇宫!” 第273章 鹤冲天 王敦疯了。 这是所有人的看法。 在事情已经定调,局势已经无法逆转的情况下,他仍然执迷不悟,猛攻建康,恨不得和司马绍同归於尽。 王敦的心已经死了,他命不久矣,也彻底绝了后,如今是万念俱灰,只想杀上一场。 司马绍不知道这一切,只当敌人攻势太猛,立刻组织守军抵挡。 而此刻,浩浩荡荡的流民军,也终於穿梭在了建康城中。 郗鉴骑在马上,面色庄重严肃,身披甲冑,气势无穷。 两万大军虽然是流民军,但竟然队形整齐有素,徒步向前也丝毫不乱。 百姓们被这种军容震慑住,纷纷避让。 此刻正是黄昏,残霞已经消失殆尽,只有西天剩下了一抹余红。 这昏暗的天地,流民军铁蹄踏过街道,在无数人避让的同时,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匹马,一个人。 身披铁甲,手持长刀,单人单骑朝著流民军迎面而来。 郗鉴眉头顿时皱起,疑惑道:“前方是哪位將军?是否是太子殿下派来迎接的?”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继续朝前,与之擦肩而过。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天彻底黑了。 郗鉴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看见他明亮的双眸,映著已经消逝的余红。 那一抹余红,像是黑暗中的火焰。 郗鉴管不了那么多,而是带著两万大军朝著南篱门而去。 而与此同时,一个个身披铁甲计程车兵,从狭窄的小巷中骑马而出,匯聚在了唐禹身后。 史忠大声道:“主公,我们三百精锐,跟隨周斐进城,此刻全部到齐。” 唐禹目光如炬,朝前挥刀:“此刻皇宫守备空虚,仅有几百太监、宫人守卫,凡阻拦者,直接就地格杀。” “是!” 史忠等人大吼出声。 天已黑尽,街道再无行人。 这是唐禹再一次进宫,这一次,他提著刀去的。 快马朝前,宫城的守卫听到了黑暗中的马蹄声,忍不住大吼出声。 迎接他的是雪亮的刀! 唐禹直接砍下了他的头颅,怒吼道:“开门!否则全部杀绝!” 宫人已经被下破了胆,直接朝四周逃散。 一道金芒闪烁,梵星眸突然出现,双手结出一道印法,恐怖的內力直接轰在了宣阳门上。 这沉重的宫门,顿时倒塌。 唐禹一马当先,直接杀了进去。 无数宫女、太监惊叫不已,仅存的侍卫也到处溃逃。 梵星眸如流星一般划破天际,又来到大司马门前,一掌打碎宫门。 唐禹等人骑马而入,势如破竹,遇到小股反抗也迅速消灭,直接往密阁而去。 这个时代的国库呈现分散化的特点,所有的金银、钱粮都不会放在一个地方。 但建康宫的密阁,存放了几乎所有的皇室收入,是所有国库之中金银储备最多的地方。 即使是司马羕面对王敦这么大的威胁,都留了足足八百人在这里守卫。 三百对八百! 能不能贏! 唐禹举起了刀,大声道:“奉太子之口諭,提调金银前往南篱门奖赏抗敌將士及支援的流民军,尔等司马羕叛军,立刻跪地投降,否则直接抄家灭族。” 这句话让本来就心中没底的守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禹拿来火把,大吼道:“你们难道认不得老子!老子连石虎的铁骑都杀得!难道还杀不得你们!” “十个呼吸之內不投降!全部杀了!” 史忠等一眾士兵纷纷怒吼出声。 侍卫统领还想解释什么,他站了出来,大声道:“即使是太子殿下,也不得隨意动用国库金银,就算…” 话还没说完,唐禹就怒吼道:“宰了他!” 梵星眸隨手一记手刀朝前劈出,一道金芒直接切下了侍卫统领的头颅。 鲜血飞溅之间,其他人胆裂魂飞,纷纷逃散。 照理说,看守国库的该是精锐,但此刻他们却已经羸弱成了这样。 晋国,就是这么烂。 唐禹大声道:“进去!快!” 梵星眸走在最前头,一路朝下赶往密室,四周墙壁都包著铁皮,前方的大门更是沉重无比。 但一力破万法! 梵星眸浑身上下內力如巨浪一般狂涌,恐怖的力量直接涌入,轰开了大门。 唐禹沉声道:“史忠!带人进去取钱!只要一万两黄金!” 这里大概有將近四万两黄金,还有超过二十万两白银。 唐禹不会拿那么多,一万两黄金正好,再多,反而会遭到剧烈的反扑。 只是他看到师父跑到金堆里,狠狠塞了几大坨在自己的兜里,才心满意足走了出来。 “好多钱啊!” 梵星眸嘻嘻笑道:“可惜啊,拿不了那么多。” 她心情十分兴奋,声音都变得可爱了很多,笑容甜美。 唐禹大声道:“拿够了就走!不得逗留!不得私藏!” 史忠道:“主公放心,来之前就严令过了,绝对没人敢藏私。” “走!离开建康!离开这个鬼地方!” 唐禹大笑出声,带著三百精锐,一路朝北篱门而去。 没人阻拦他,战事都在西篱门和南篱门,北篱门仅有守军百人,唐禹隨便一个奉太子之命,就让他们开了门。 然后三百精锐迅速出城,朝北而去。 城门外,三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王徽见到唐禹出来,当即挥手道:“在这里!” 唐禹道:“不是犹疑之时,王妹妹上车,立刻朝北。” “好嘞!” 王徽见他没事,顿时安心进了马车,聂庆驾车直接朝北而去。 天是昏暗的,没有月亮,没有星辰。 这一次离开建康,恐怕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回来。 但这一次离开,不是龙困浅水,而是先鹤冲天,再无阻碍。 “再见了,建康。” “再见了…” 唐禹喃喃出声,再不犹豫,直接跟上了队伍。 他骑著马朝北而去,很快就来到了那一棵树下。 他看到了那一座修缮完整的坟墓。 他下了马,大步走了过去,重重跪下。 身旁,王徽不知何时也已经和他一起跪著了。 唐禹道:“爹,儿子要走了,不是逃避,不是放弃,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你在天有灵,且看著儿子怎么去做事,怎么去当官。” 王徽则是轻轻道:“爹,我一定照顾好他,做一个好妻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微微笑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煽情,没有太多的誓言,只有两个人面对崭新的一切的从容。 王徽笑道:“你在这里陪爹说一会儿话,我先回马车上等你。” 这里就在官道旁,不足百丈的距离。 王妹妹怎么会突然说要先回马车? 唐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地上有香灰。 堆积的痕跡很明显,没有被风吹散,这说明…时间还不久。 有人来祭奠过。 唐禹莫名心中一颤。 他连忙站了起来,仔细找著。 然后他便呆住了。 在视线的另一边,那个林子里,赫然站著一道身影。 天很黑,但唐禹无论如何都认得出她。 他快步朝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知道两人不能再见了,身份不一样了,她有她的立场,自己有自己的立场。 於是,两人隔著十丈的距离,就这么互相看著。 看不到脸,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身影的轮廓。 树林中,那个纤细的身影,给唐禹微微一福。 那是妻子对丈夫的礼仪。 唐禹攥紧了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那道身影融入了林间,彻底隱匿在了黑暗之中。 第274章 从头越 黑暗的天地,林中更是不见光影,那道身影好像出现过,又好像从来没有出现。 只有那坟墓前还未散去的香灰,被风捲起,吹到天空上,飘向未知的远方。 冬天的建康真冷啊,冷得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辰,甚至看不见路。 过去的事歷歷在目,未来的一切都是茫然的。 他爱她吗?她爱他吗? 如果是肯定的答案,又为什么要分別? 如果未来是迷茫的,又为什么要离开? 在做事情之前,没人知道最终的答案。 但无论是唐禹还是谢秋瞳,他们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先去做。 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没有痕跡。 可唐禹是知道星辰的,那些光晕只是被遮住了,被一团又一团的黑云遮住了。 他唯有轻轻嘆息。 “別看了。” 梵星眸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缓缓道:“她不会出来见你的,她有她的自尊。” 唐禹道:“师父,她走了吗?” 梵星眸摇头道:“在林子里的黑暗深处,静静站著,正看著你呢。” 唐禹苦笑道:“她真倔强。” 梵星眸道:“你也不赖,好端端的从龙功臣不做,非要弒君,把光明的前途全部毁了。” “之后又怎么办?司马绍必然通缉你,天下之大,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有时候啊,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把自己玩成了这样。” 唐禹笑了笑,看著漆黑的天地,缓缓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是崭新的开始。” 他看向梵星眸,道:“师父,我寧愿死在这逃亡的路上,埋骨在遥远的他乡,也绝不会做这腐朽朝廷的立柱顶梁。” “等回了极乐宫,帮我哄一哄喜儿,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心里一直念著她。” “因为,我是去做英雄了。” 说完话,他轻轻挥手,告別梵星眸。 也告別了在林中观望的那个女人,那个雄心壮志、才华横溢,生命却即將走到尽头的女人。 她在和时间赛跑。 唐禹也是。 梵星眸看著自己这个徒弟,看著他宽阔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 但她忽然又觉得,喜儿找了这样一个男人,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目送著马车远去。 寒风吹来,她悚然一惊,脸色也变得古怪。 她突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一向我行我素的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帮唐禹做了很多事,好像莫名其妙在听他的安排和命令。 被他影响了,却浑然不自知。 这才是真正令人可怕的地方。 “他到底要去哪里呢?” 梵星眸疑惑著,却又慌忙瞪大了眼,喊道:“不对!他黄金没给我!地方也没给我说!” “那叫我请高手干嘛!老娘定金都给了!” 她突然意识到,请高手,或许只是个幌子。 自己被小徒弟骗了。 …… 建康的战斗並不会持续多久,事实上,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因为…王敦死了。 心如刀绞,披甲上阵,导致旧病復发,直接猝死在了战场上。 领袖死了,钱凤和沈充又反了,王敦的大军顿时溃散。 而王含的两万人,在攻城的同时,被谢秋瞳突然从背后袭击,仓皇应敌,又得知石头城被钱凤攻破占据,后勤补给直接没了,一时间心態爆炸,带著病跑路了。 想要跑路哪里有那么简单,他可是实实在在的、还活著的敌酋。 谢秋瞳不会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 所以在天亮时分,便率领北府军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收尾战爭,已经並不复杂,所以在十二月二十九的中午,司马绍便从城楼上撤了下来。 他也到了一个惊人的讯息。 “什么!皇宫被攻破!国库被抢了!” 司马绍万万没有想到,建康城內部竟然还有力量能攻入宫门,那里可是有上千人。 “谁干的!谁干的!” 他打了胜仗的好心情彻底没了,攥著拳头低吼出声。 稟告计程车兵跪在地上,哽咽道:“是唐禹乾的,他说是太子口諭,我们就没敢阻拦,谁知道他突然发难,背后捅刀,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拼死保护国库,最终把唐禹打退了。” “但事后经过清点,国库少了足足一万两黄金。” 司马绍冷冷看著士兵,咬牙切齿道:“昨晚为什么不稟告?是不是忙著编造这些应付我的话术来了?” “真是你们拼死奋战打退了唐禹?那你们可真忠心啊!” “可是老子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骗了!” 他根本没心情和士兵废话,连忙跑到郗鉴跟前,沉声道:“假节,建康有一叛逆之臣,抢夺国库后逃离,根据讯息,是往北逃去了。” “请假节派出两千兵马,围追堵截,势必要拿下这个叛逆。” “因为他很可能就是弒君之人。” 郗鉴面色严肃,郑重道:“可是唐禹?” 司马绍道:“假节竟知此人?” 郗鉴看了司马绍一眼,嘆息道:“力挽狂澜守住譙郡的功臣,岂会不知。” “殿下,这种人一旦跑出了建康,就很难追到了。” “应当飞鸽传书各大北方世家,请他们沿路设卡,布置暗哨,找出唐禹的具体位置,再制定围堵计划。” “老臣毕竟是流民帅,与江湖各个帮派宗门联络紧密,也可透过江湖关係,找寻唐禹的行踪。” 司马绍沉默片刻,点头道:“如此,便多谢假节了。” 他的话有些应付,是因为他心中总是不安。 唐禹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是看似漫不经心,有时候甚至很不著调,比如提出要与七十岁老叟单挑这种鬼事情… 但司马绍却深知,此人城府极深,做事往往谋而后动,挑衅的时机,行动的时间,都恰好抓得很准,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期谋划。 很快,崭新的情报肯定了他的判断,唐禹一家已经消失了,看样子是提前撤离了。 “往北…” 司马绍眯眼道:“你真正起家的地方是譙郡,想去那里躲著,靠百姓保护?” “呵,看来你也知道再不跑就大难临头了,所以临走之前还抢了钱。” “唐禹啊唐禹,你或许在为你的小聪明感到高兴,但总体来说,你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人,而我即將成为皇帝。” “小聪明,是办不成大事的。” 他淡笑著,呢喃道:“我有的是时间来收拾你,躲到哪里都没用。” 阳光照在他脸上,司马绍知道,一切只是开始,这纷乱的天下,该逐渐走向正轨了。 他要从头再来,制定自己的计划,强国兴邦,发展大晋,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一统天下。 他在想,畅想著很多事。 但谢秋瞳此刻身披银甲,正在战场上亲自指挥战斗。 她在做。 这就是差距。 第275章 各自豪迈 王含被北府军突然捅刀,慌乱之下逃往石头城,又被钱凤拦住,彻底失去了补给,心態崩塌之下,无脑向南跑路。 而当日下午,苏峻、刘遐及沈充各部共计两万人,围追堵截,终於將王含拦住,战斗彻底结束。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王敦叛逆大战,竟然在短短两三日时间內就结束了。 看似王敦败得轻易,实际上却是周密的计划和安排。 决定胜负的因素在方方面面,只是在疆场上显现而出。 十二月三十的夜晚,眾军班师回朝,谢秋瞳、钱凤、沈充、苏峻、刘遐等一眾將领回到建康。 而建康这边,郗鉴、纪瞻、王导、陆曄、庾亮、温嶠等一眾司马绍的心腹大臣也已然齐聚。 建康城火光滔天,灯火通明,数万大军在城內游行,宣告战爭的胜利,宣告崭新时代的降临。 无数世家大族、社会名流响应,纷纷被邀请进建康宫。 在这除夕之夜,在这岁末年初交替之夜,司马绍穿上了龙袍,连夜祭祖祭天,宣告司马羕的阴谋,祭奠司马睿,同时登基,年號太寧。 在宽阔的宫殿,在端门与太极殿之间的广场上,司马绍宣告大赦天下,封赏功臣。 王导封始兴郡公,拜丞相,封太傅,位极人臣。 温嶠封驃骑將军,为江州刺史,率军解决王敦在武昌郡的残余势力。 庾亮封永昌县公不受,转任护军將军,镇守建康。 谢秋瞳作为此次战役的灵魂人物和战略核心,也是实际指挥官,功劳最大,封广陵侯,镇东將军,都督广陵军事。 郗鉴、苏峻、刘遐等一眾大臣,都得到了相应的封赏。 登基仪式结束,司马绍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之上,看著在场诸多大臣,心情豪迈。 他大声道:“南渡以来,先帝励精图治,深耕南方,呕心沥血以至国泰民安,殫精竭虑以至社稷繁荣。” “然野心之辈不绝,宵小之徒不止,前有杜弢(音同涛)、王冲聚眾叛逆,今有王敦、王含擅权造反,北有石虎入侵,西有成国骚扰,內忧外患,使江山倾颓、社稷倒悬。” “幸有周访、祖逖、郗鉴、纪瞻等诸多忠臣挺身而出,王导、陶侃、庾亮、温嶠等诸多名臣力挽狂澜,方有今日之太平。” “前为太子,今为新君,朕理应向诸位鞠躬致敬,感谢诸位一心为国,德昭日月。” 他站了起来,对著眾人作揖,深深鞠躬而下。 眾臣面色严肃,回之以礼。 司马绍继续道:“数年来,国家战乱频繁,百姓困苦不堪,如今境內平定,再无战事,朕有意趁此机会,与诸位大臣一同精进,修缮律法,休养生息,提升国力,使大晋儘快恢復繁荣。” “也盼望诸卿,以和为贵,以大局为重,勠力同心治理国家,让我大晋兵强马壮,足以应对天地大局之变。” “待时机成熟,大晋將要北伐,拿回失地,一统天下,开闢一个繁荣昌盛的时代。” 他伸出手臂,衣袖一挥,尽显君王风范。 下方眾臣齐声喊道:“圣君英明!” 看到这一幕,司马绍心潮澎湃,豪情万丈。 他大笑道:“子时已至,新年到来,一切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开始。” …… “要下雨了。” 唐禹皱眉看著黑暗的天空,感受到了寒风。 这一夜是除夕,但对於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特別的。 他们行走在黑暗之中,穿梭在杳无人烟的官道,甚至连火把都没有举。 聂庆皱眉道:“荒郊野岭的,没什么人家,况且我们这么人,根本不可能借宿。” “等会儿大雨来了,怎么办?” 唐禹想了想,才道:“躲进树林里去吧,看有没有能躲雨的地方,实在不行就暂时扎营,先休整一晚。” 雨是说来就来,不到一刻钟,大雨滂沱而下。 天地万物都湿润了,三百多人已经跑进了林子里,藉著密集的树林,搭著简易的营帐。 眾人浑身都淋湿了,寒风吹来,湿润的衣服贴在身上,真是冷得要命。 逃往的路必然是艰辛的,但开局就是这种雨,也足够让人心情沮丧。 至少聂庆是心情沮丧的,他像条死狗一样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嘆息道:“老子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走,分明可以在谢家好好享福的。” “结果跑出来,大冬天淋雨,睡的地方都没有,火都生不起来。” 唐禹眯著眼道:“你都这样想,那手底下的將士们肯定也有类似的情绪。” “凭藉单纯的崇拜而跟著我,那即使再坚定,也始终走不远。” 聂庆道:“这样折磨,当然走不远。” 唐禹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朝前走去,帮忙一起搭著帐篷。 “压住压住!用石头压住这个角啊!” “绳子绑紧一点,不然很快就鬆了。” “帮我抬一下,把布拉直。” “草蓆湿了,太重了,竹竿和木棍受不住力啊!” 林间依旧有雨落下,大颗大颗打在人的身上,刺骨的寒冷让人们浑身发颤。 “我来搬!” 唐禹吼了一声,抱起一块巨石就端了过去。 眾人显然是愣了一下。 唐禹道:“史忠你把那边的草蓆拿来,抖一抖水。” “来个人跟我扯一下布,要绷紧一点,不然积水了就要垮塌。” “愣著做什么啊,快做啊,一起把帐篷搭好。” 眾人如梦初醒,连忙跟著干活。 雨打在唐禹的脸上,他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帮了这边帮那边,让眾人十分意外。 甚至,他还有余力和大家开著玩笑。 “那小子,你拿个竹竿都摇摇晃晃的,这点力气,將来娶了媳妇都压不住啊。” “明天多分你一碗饭,吃饱一点,长壮一点,不然你小子怎么造娃。” 眾人都不禁大笑了起来。 在这种沮丧的时刻,一起遭罪,也一起干活,却有说有笑,气氛一下子就没那么沉寂了。 唐禹似乎永远都找得到话说,一会儿调侃其他人,一会儿又自嘲自己。 “老子当初上青楼的时候,才十四岁,胆子小得很,人家让我挑,我不好意思,说隨便安排一个就行。” “结果来了个肥婆,差点把老子坐死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要多吃才行,要不然能有今天这顶好的身体?” 这番话把一眾男人笑得不行。 史忠甚至忍不住嘲讽道:“是不是顶好的身体,那得试过才知道。” 唐禹道:“大家离他远一点,史忠这王八蛋喜欢男人,怪不得一直不成亲。” “说吧,大傢伙儿又谁被你试过啊。” 这下眾人慌了,纷纷自爆说没那回事。 史忠道:“今天谁干活慢,老子就破了他的门!” 这下大家都不敢偷懒了,一个个干得十分起劲。 而营帐还没搭好,远处火光升腾,一口口大锅架上了。 很快,王徽带著岁岁、小荷、小莲,淋著雨,护著热腾腾的薑汤走了过来。 聂庆撇嘴道:“还是討了婆娘有好处啊,淋著雨给你送薑汤,咱们这些老光棍羡慕不来。” 眾人纷纷调笑了起来。 而王徽则是笑著走来,脸上掛著雨水,头髮已经湿了。 她绕过了唐禹,把薑汤递到了史忠面前,笑道:“史將军,快喝点薑汤暖暖身子。” 这下眾人顿时不笑了。 史忠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慌忙看向唐禹。 唐禹道:“看我做什么,喝汤啊。” “啊…哦哦…” 史忠连忙接住汤碗,感受到那一股热腾腾的气息,整个手心都暖了,整个人也都暖了。 他在眾人的注视下,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吐了口气。 王徽笑道:“大家都辛苦了,每人都有啊,快接一下。” 她一碗一碗给眾人端著薑汤,亲手递给每一个士兵,把唐禹晾在一旁。 身上彻底湿了,她的身体也在颤抖,以至於几乎端不稳烫。 颤抖的手,把碗递给士兵。 另一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接住汤碗。 这一刻,雨滴不断落下,声音打在树叶上,清晰可闻。 因为没有人说话。 其中一人喝了一口,因为太著急,又呛得咳嗽。 王徽轻轻笑道:“你慢点喝呀。” 士兵连忙点头,勉强挤出笑容。 王徽问道:“看你很年轻啊,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士兵连忙道:“我…我叫石头,今年二十一,十四岁跟著老大混的。” 王徽笑道:“石头是吧,我记著你了,等到了地方啊,我想办法给你说门亲事。” 她一边说著话,一边给眾人端著汤。 热腾腾的汤喝进肚子里,整个心都暖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史忠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到王徽跟前,半跪而下,抱拳道:“夫人!咱们都是粗人!您何等尊贵,完全用不著这么照顾咱们…” 他这一跪,其他士兵也纷纷跪了下来。 王徽微微一笑,轻声道:“史將军这是哪里的话,哪有什么尊贵与粗人?” “咱们走在一条路上,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理应协同相助、勠力同心才对。” “我们弱女子,搬不了重物,打不了仗,但为你们做饭盛汤却是力所能及之事。” 她看著在场眾人,看不清脸,语气却无比温柔坚定:“你们信任我的郎君,愿意跟著他去做大事,这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我们夫妻从来都没有把你们当成奴僕牛马,而是兄弟手足。” “我虽然年龄不大,但內心上却把自己当做你们的姐姐。” “姐姐照顾自家兄弟,有何不妥?” 说到这里,王徽笑道:“快都起来吧,地上又湿又冷的。” 史忠缓缓站了起来,用力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道:“干活!把帐篷搭好!” 这里何等悽苦,比起建康宫那轰轰烈烈的祭天和封赏,可谓天差地別。 但这里,也有属於这里的豪迈。 第276章 妖言惑眾 这是一个小会议,地点是建康宫的东斋,人物是司马绍、谢秋瞳、温嶠、庾亮、王导和郗鉴。 他们是如今晋国最核心的人物,决定著晋国方方面面的事。 而今天他们要討论的是唐禹。 “趁著我们大战,他们攻入建康宫,抢走了一万两黄金,这是叛逆之罪。” 司马绍的语气很沉重,他压著怒火道:“但他与谢將军有旧,又是丞相的爱婿,即使是叛逆之罪,朕也可以不追究,毕竟那是朕登基之前的事。” “可太学宫那一番妖言惑眾…实在太可怕了。” 他看著眾人,沉声道:“他竟然全面否定九品官人法,说这是为世家大族垄断选官途径而设定的制度,提出要儒生爭取所谓的科举制度,依靠考试进行人才选拔。” “这无异於,在摧毁如今朝廷和世家的根基。” “这种人若是活著,天下儒生都会向著他,早晚要出天大的乱子,比王敦之乱更难收拾,更可怕。” “现在那些儒生很安静,安静得十分诡异。” “按照正常情况下,他们早出来唱讚歌了,如今竟然全部在家中,研究什么选官制度。” “这毫无疑问是巨大的隱患啊。” “诸位,此人妖言惑眾,心比天高,不得不除啊。”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把目光放在了王导身上,他是群臣之首,他要站出来表態才行。 而王导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郑重道:“何止是妖言惑眾,简直是要把天地捅穿。” “他是我事实上的女婿,但我与王徽已经断绝父女关係,唐禹也自然不再是我的女婿。” “我同意陛下的决策,唐禹,不得不除。” 谢秋瞳点头道:“不错,唐禹的確是个巨大的隱患,他非但妖言惑眾,甚至可能是弒君之人。” “这种人不除,后患无穷,不必考虑我与他的关係,无非是互相利用罢了。” 温嶠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只能无奈道:“如果他能回来认错,还是…算了,陛下决定吧,无论如何,我们做臣子的都该支援。” 司马绍大喜,当即道:“我已命假节派出二百骑兵,分为十队往北朝各个官道分散而去,寻找唐禹的踪跡,相信很快会有收穫。” 郗鉴道:“我已经安排人联络江湖上的门派,很快就得到了讯息,就在今天上午,有至少五个江湖高手齐聚城北,然后朝著北方去了。” “这五个高手,都是江湖上最顶尖的人物,属於不同的门派,其中甚至有互相敌对的。” “如今聚在一起行动,必然是有猫腻在里边的,或许就是运送黄金。” 谢秋瞳道:“情报是一方面,但应该根据更值得相信的事实去推理,根据皇宫守卫稟告,对方有三百人。” “三百人,每天要吃喝拉撒,需要多少粮食?他们有能力隨身携带吗?” “往北走,他们必然是部署了补给点,每隔几百里肯定就有一个补给点。” “根据这个去查,去摸索,就可以將他们找出来。” 说到这里,她微微眯眼道;“要派出密探或者搜集更详细的情报,尤其针对一些世家大族,查到最近一两个月的大宗粮食交易。” “这必然牵扯到唐禹的补给问题。” 听到此话,司马绍才真正放心,原来谢秋瞳是真的想唐禹死啊,这种女人果然是唯利是图,真是可怕。 好在,她现在是我的臣子,而非对手。 司马绍道:“那么,值得沉思的是,关於唐禹针对九品官人制的说辞,我们是否需要再舆论上找回一些场面,不让流言蜚语继续发酵?” “说实话,仅仅一天,所谓科举制度的讯息,就已经在儒生里边广为流传了。” “这一股不正之风,需要压住啊。” 庾亮缓缓道:“儒生嘛,都是自命清高却贪生怕死的,抓一批人,自然就老实了。” 司马绍笑道:“好,这件事就交给庾卿去办。” 谢秋瞳看著在场眾人,嘴角露出了不可察觉的冷笑。 她淡淡道:“我去唐禹府上搜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物品。” 散会之后,她坐著马车,就来到了唐府。 与街道上喜迎春节和新君的热闹气氛不同,唐府內部冷冷清清的,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杂乱的物品,尽显萧条。 她走在这些古朴的院子里,似乎在寻觅唐禹生活的痕跡。 很快,她就看到了墙角处的一些陶缸碎片,碎片的旁边,有一小撮杂草竟然没死,正释放著惊人的生命力。 而在院子的內部,一个穿著黑衣僧袍的女子,正静静站在那里,似乎等了很久了。 谢秋瞳当即皱眉,疑惑道:“北域佛母,你还没走?” 梵星眸道:“唐禹答应过我,要让司马绍帮忙出具国书…” “他说让我等你,你能办到,你会帮我。”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我会跟司马绍说,他会帮忙,三天之內出具国书。” 梵星眸鬆了口气,道:“还有这个,是他留给你的,让我亲手交给你。” 她拿出了一个木匣子,递给了谢秋瞳。 谢秋瞳满脸疑惑,开启木盒,看到了厚厚的一沓信,大约有二十多张纸。 他到底说了什么,怎么这么多? 她顺手拨开扉页,瞳孔顿时紧缩,双眼眯起。 第一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府军的操练与构架设想”。 谢秋瞳连忙往下翻,粗略看了一遍,心中已然震惊。 这些治上写的是如何构建一支成熟的军队,详细阐述了应该怎么构架体系,怎么操训,怎么管理,怎么晋升,怎么奖赏,怎么激发士气,怎么树立规则与风气。 如果把这些都做到,北府军恐怕会成为当世最有战斗力的军队。 谢秋瞳深深吸了口气。 她轻轻抚摸著这些信纸,感受著墨跡的粗涩,缓缓闭上了眼。 她轻声道:“我收下了。” …… 雨后的天气阴沉沉的,营帐只是躲雨,睡是很难睡的。 所以即使到了第二天中午,眾人依旧是睏倦疲劳。 但他们的內心,却充满了力量。 因为他们看到,王徽正和小荷她们在帮忙架锅做饭。 夫人都没说苦,我们有什么资格说苦? 招呼著眾人吃饭之后,眾人的精神恢復了很多。 但其中还是有十多人生病了,王徽带著小荷她们帮忙检视病情,又拿出了丹药给士兵。 这让唐禹都震惊了,忍不住悄悄问道:“哪里来的丹药啊?” 王徽低声道:“买的,建康有圣心宫的丹药店铺啊,我买了很多,可以治疗一些最基础的头疼和风寒。” 王妹妹想的真周到啊。 眾人收拾著帐篷,要继续上路了。 弄完了一切,唐禹把他们聚在一起。 他看著眾人,笑道:“诸位都了解我,知道我在譙郡立了大功,知道我在建康帮了太子。” “想必你们都清楚,我若是留在建康,不说公爵,混个侯爵是肯定没问题的。” “但我却跑了出来,带著大家逃命,一路受苦。” “有人知道为什么吗?” 眾人面面相覷,说实话,他们並不理解。 唐禹嘆道:“你们都是年幼时期就跟著祖逖將军南渡的人,或者是路上遇到的流民,或者是淮河以北的人。” “你们大多出身贫穷,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孤儿。” “你们也见过很多事,看到百姓是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眾人对视,又低下头,无奈嘆息。 唐禹道:“我出来受苦,理由很简单。” “我想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寒有衣穿,饿有饭吃,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我想让这个世界多一些好的东西,而不是恃强凌弱,互相廝杀。” “我想让我们的民族,不再被当成两脚的羔羊,煮在锅中,化作一团烂肉。” “我想带著你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亮出我们的刀,告诉所有人,天下不该是这样。” 他指著史忠,指著在场所有人,大声道:“我们不是在逃亡!我们是在找寻!” “我们不是失败了什么!而是我们打碎了原本的我们!成了崭新的我们!” “我们不是卑微的罪人,我们都是伟大的人,因为我们在为了光明的事业而奋斗。” “所有人,挺起你们的胸膛吧,我们会受到尊重的,正如譙郡百姓尊重我们一样。”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唐禹在“妖言惑眾”,这个扭曲的世界,任何正常的话语都成了妖言惑眾。 他要把这些扭转过来! 为天地立心! 第277章 桃李不言 庾亮轻轻擦拭著宝剑,寒光照著他的脸,照出了他的意气风发。 虽然他没有受公爵,但就在前天,他的妹妹庾文君被立为皇后了,他成了货真价实的国舅爷了。 非但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国戚,而且执掌护军府,收编了沈充的一万大军,镇压整个建康。 可以说,举国上下,比他更有权势的不超过三人了。 除了陛下,也就一个王导、一个谢秋瞳,前者是百官领袖、世家魁首,后者拥有北府军,有独立都督军事之权。 至於钱凤,虽有一万兵马镇守石头城,但他毕竟是降將,不受信赖。 至於郗鉴,实力地位的確都有,然而已然是老態龙钟,命不久矣。 想到这里,庾亮忍不住笑了起来,权倾天下的滋味真好啊。 司马绍刚刚继位,才二十多岁,他起码还能做三十年皇帝,庾家还有至少数十年的繁荣,大可以在此期间,寻觅机会,压过王家,成为真正的世家领袖。 什么王与马、共天下?將来是庾与马、共天下! 老子以后,往大了说,或许也算是半个君王了。 他轻轻擦拭著宝剑,享受著胜利者的喜悦,也畅想著未来的风光。 而就在此时,侍卫已经在门外稟告:“启稟將军,太学宫又在集会了,这一次全是儒生,甚至有来自於会稽、庐江等外地儒生。” 庾亮闻言,直接站了起来,眯眼道:“这群腐儒,真是胆大包天,陛下才下了旨意,全国通缉唐禹这个弒君之贼,他们便敢集会聚眾,为唐禹说话。” “短短六天,集会了三次,口口声声都是夸讚唐禹,隱射朝廷。” “看来不流血是不行了!” 他快步走了出去,带上了五百將士,便直接赶赴太学宫。 额…王导如今是太学宫名义上的祭酒,需不需要给他打个招呼?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便很快被他否决。 老子现在是国舅,比他丞相差哪里去了? 很快来到太学宫,五百將士冲了进去,迅速控制了场面,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根本不敢反抗,一个个缩著头弯著腰。 庾亮衣著华贵,手持长剑,大步来到高台治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看到了这些儒生懦弱的脸,心中得意至极。 都是什么些东西,也就配在这里报团取暖了。 他冷厉的目光扫视著每一个人,然后缓缓道:“你们要做什么?六天三次集会,据说都是在为那弒君叛贼说话?” “所谓天地君亲师,唐禹杀先帝、背叛当今陛下,实在是罪该万死,你们身为儒生,当恨之入骨才是,怎么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人在恶意煽动,欺骗大家。”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某今日过来,就是要警告你们,唐禹之罪证据確凿,百口莫辩,不是你们三言两语可以扭曲、洗白的。” “从今天起,不许集会,不许再为那罪人说任何一句好话,否则…就別怪某翻脸不认人了。” “你们这些贱儒,陛下刚刚继位,你们应该为陛下发声才是。” 一眾儒生低著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他们本就是懦弱的,他们没有反抗刀剑的勇气。 只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莫约十五六岁,脸上还带著青涩,带著初出茅庐的羞怯。 但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可是唐嬴子爵在舒县和譙郡,都立下了很多功劳,都是一个好官。” “谁在说话!” 庾亮当即暴怒,连忙看向下方,只见每一个人都低著头。 他咧嘴道:“敢说不敢当?要夸唐禹,站出来夸啊!” “你们所听到的那些传言、故事,完全都是唐禹虚构的,花钱请人编造的。” “事实上唐禹在舒县大兴土木,劳民伤財,修建水坝都害死了上百人。” “而且此人极为好色,每日都要享用至少三名少女,有时候兴致来了,连生了三个孩子的妇人都不放过。” “在舒县、在譙郡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做的,誆骗百姓,害死了数不清的人,可谓是恶名昭著。” “你们这些腐儒,分明是被他骗了。” “从今天起…” 话还没说完,一个青涩的声音便已经响起:“將军位高权重,又是皇亲国戚,岂可胡言乱语,栽赃陷害?” 庾亮怒吼道:“到底是谁!滚出来!” 年轻的儒生,缓缓直起了腰,抬起了头。 他身边的中年儒生拉了拉他的衣袖,却依旧拉不下来他。 年轻儒生看著庾亮,作揖施礼道:“是小生在说话。” “小生就是庐江郡的人,跟著先生去过舒县游歷,那里的百姓对唐嬴县子敬如父兄,对他讚不绝口,可谓有口皆碑。” “这是事实,不容否决的事实。” “將军之威,人尽皆知,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朝廷气度与尊严,岂可顛倒黑白、不修德行?” “即使与唐嬴县子不和,也该承认他做的事,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內自省也。” 庾亮哪里想到,一个年轻的儒生,乳臭未乾,竟然敢当眾拆自己的台。 他脸色冷漠,寒声道:“你去过舒县游歷,现在又为叛逆说话,必然是收了他的钱,得了他的好处。” “来人!给我把他抓上来!” 一群士兵冲了过去,把年轻儒生直接架住,抓到了高台上。 庾亮压著声音道:“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大喊唐禹是罪该万死的叛逆,表示人人得而诛之,我便放了你。” 年轻儒生刚要说话,庾亮又打断道:“想清楚再说,你还年轻,要珍惜生命。” 年轻儒生沉默了。 正午的太阳,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抬起头来,大声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功就是功!罪就是罪!” “圣人言: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我等连诚实都做不到,又谈什么做人做事呢?” “將军自可以杀死我,但却不能让我做一个无德之人。” 庾亮顿时气急攻心,咬牙切齿道:“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畜生,自以为读了几本书,便敢来教训我了?” “没有我,王敦早杀进来了!” “该死!” 他顿时拔出长剑,抵在年轻儒生的脖子上,大声道:“还不认错!” 年轻儒生此刻反而不怕了,他看著庾亮,缓缓道:“唐嬴子爵说过,思想是杀不死的。” 话音刚落,长剑挥出。 鲜血喷洒,染红了青衣。 年轻的生命倒了下去,却瞪大了眼睛。 瞪著天空,瞪著惨白的太阳。 下方一眾儒生痛拨出声,哀嚎遍地。 他们没有想到,更年轻的生命,竟然更具备勇气。 “都给我喊!唐禹弒君!罪该万死!” 下方无数人看著他,没有人回应。 甚至有人突然吼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功就是功,罪就是罪。” 一个人喊,於是更多人喊了起来,於是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庾亮不明白,勇气是会传染的。 第278章 老古董 “反了!你们都反了吗!” 听到眾人的喊声,庾亮愣了好几个呼吸,才猛然反应过来,当即怒吼道:“你们这些腐儒,是诚心和朝廷对著干啊!” “来人!抓!把叫得最欢的都抓进死牢里去!” “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皮子硬!还是死牢的烙铁硬!” 数百个士兵开始抓人,儒生一边喊著,一边躲著,仅仅几十个呼吸,便有上百人被抓了起来。 一时间,这座晋国最高学府成了抓捕罪犯的地方,哀嚎遍地,鲜血横流。 这些兵痞可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手中的刀即使不出鞘,也能打得人头破血流。 儒生们慌逃,士兵们抓人,整个太学宫都彻底乱了。 看到这一幕,庾亮忍不住大笑道:“全是废物,除了耍嘴皮子,其他什么本事都没有。” “把这群带头闹事的给我带走!” “得好好让他们吃点苦头!” 片刻之后,五百名士兵,压著一百多个学生,就这么走出了太学宫,將他们带到了死牢。 无数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不禁低下了头,唉声嘆息。 其中有人连忙跑到了附近的酒楼,大喊道:“官兵抓了那些读书人,大傢伙儿快別听了,快別听了,万一被抓进去就麻烦了。” 原来在酒楼之中,正有说书人说著唐禹在譙郡发生的传奇故事,四周座无虚席,眾人听得如痴如醉。 “唐嬴县子是功臣,怎么落得这般境地啊!” “先帝昏庸,凌虐少女,只有唐嬴县子敢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我邻居家的丫头,就是被抓进皇宫了,尸体被丟弃在枯井里拿不回来,那妇人眼睛都哭瞎了。” 另外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声音哽咽:“我的两个女儿…也在里边…” 他双目通红,颤抖道:“如果不是唐嬴县子,她们死不瞑目。” 掌柜的急忙跑了出来,大吼道:“別闹了!再闹下去,大家都得被埋。” “求求诸位了,安静点吧,唐嬴县子何等人物,都被赶出了建康,现在生死未卜,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无奈嘆息。 而此刻,王导正静静坐在厅堂之中,听著王劭的匯报。 他沉默了良久,才道:“建康没有战爭了,你回彭城去吧,这次功劳很大,可以给你爭取到郡守之职,同时都督琅琊军事。” 王劭道:“我还想多陪主母几天,等过了上元节再走吧。” 王导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建康的事,是真正的政治旋涡,涉及到的是权力构架和分配方式,这不是你一个武將该参与的。” “立刻去收拾东西,天黑之前必须出城。” “乔装打扮一下,带上你的亲卫,直接去。” 王劭见父亲態度坚决,明白这样的举动可能有深意,於是便点头答应。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王导无奈嘆了口气,道:“管家,对外说一声,我生了重病,需要休养,暂不见客。” 管家应了一声,也低著头走了。 王导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中愈发觉得这件事情不会太好收场。 他乾脆直接让僕人收拾东西,他要去广陵郡圣心宫养病了,而且天黑之前必须出发。 而隨著庾亮抓了上百个儒生的讯息传出,整个建康都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安静之中。 似乎所有人都在藏,都在躲,都害怕被官兵抓进牢里去。 庾亮將事情一五一十的匯报,最后笑道:“抓了百来人之后,这些儒生顿时老实了,回家的回家,躲亲戚的躲亲戚,再没有胆子闹事了。” 司马绍的脸色並不好看,他皱眉道:“这样处理,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庾亮郑重道:“陛下,您是圣龙天君,上位之后不该有任何质疑您,这一股风气不压住,將来就更难压住了。” “况且一群学生能闹出什么事来?他们又没有刀剑,个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隨便打杀一下就老实了。” 司马绍闻言,这才缓缓点头道:“也罢,就这么处理,但你可得给死牢那边打声招呼,別再闹出人命了。” 庾亮道:“陛下放心,等这些学生受了苦,自然就会认错,到时候放了便是。” 他离开皇宫,回到家美滋滋睡了一觉,天刚刚亮,却被急促的敲门上吵醒。 “大清早的做什么!” 庾亮一肚子起床气。 僕人低声道:“主人…那群学生…全部上街了啊!” 庾亮一下子坐了起来,瞪眼吼道:“什么!上街了?他们难道不怕死吗!” 他迅速收拾好,连饭都来不及吃,快步带著亲卫跑了出去。 很快,他便看到了大街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儒生,到处都是儒生,穿著青衣,聚在一起,甚至举著长长的木板,上边赫然写著狰狞的大字——“草菅人命!” 庾亮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怒火却又很快涌了上来。 他看到了更多的木板!更多的字! “擅权跋扈!” “滥杀无辜!” “顛倒黑白!” “严惩奸佞!” 数千儒生聚在一起,还有无数围观的百姓,组成了恐怖的人海洪流。 他们大吼著,满脸愤怒,声音嘶哑,恨不得把建康城的天捅破。 这一股气势,让庾亮浑身发颤,不敢站出去制止,而是连忙道:“快!快去护军府!直接带两千精兵出来!” “这些腐儒要造反了!直接棍棒打散他们!” 他拳头紧紧攥著,又怒又气,但也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护军府计程车兵来的很快,两千人分成了四个队伍,从街道两侧衝出。 庾亮大吼道:“打!给我把他们打散!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有了兵,就有了底气。 庾亮心中的恐慌没有了,愤怒已经占据了全部脑海。 他往前冲,指著儒生就痛骂道:“你们这群乌合之眾,今天非得把你们的脊梁骨都打断不可!” 话音落下,儒生们却让开了一条路。 几个老者大步从中走了出来。 零头一人沉声道:“那你就把老夫打死吧!” 庾亮的脸色顿时僵住。 眼前的老人他认识——贺循。 当代儒宗,礼仪大家,开国功臣,江南文魁…身上数不清的名誉標籤,实力地位超然卓群,朝廷许多无法抉择的事,最终先帝会选择问他该怎么处理。 因为南渡之后的朝廷礼仪建设及文化方向制定,都是这位老人一手操盘的。 关键…他还是陛下的先生… 陛下刚刚继位,不可能对自己的先生动手吧! 那还要不要名声了。 这老头,六十多了出来凑什么热闹啊! 庾亮欲哭无泪,连忙施礼道:“原来是贺公,晚辈失敬了。” 贺循冷冷道:“担不起你这个『公』字,老夫就问你,你是不是要带兵把我们这些读书人都杀了啊!” “要杀读书人很简单啊,就从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开始吧!” 几个? 庾亮仔细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他这才发现,贺循身旁站了好几个老人。 荀崧,荀子之后,荀彧玄孙,当世大儒,曲陵县公… 杜夷,又是当世大儒,精通《周易》、《尚书》…陛下不到四岁就拜他为先生,跟著他读书认字… 庾亮的头要炸了,这些六十多岁的老头是没事做了吗,偏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跟老子作对。 荀崧直接走到了庾亮面前,皱纹满面,缓缓道:“老朽反正也没几年可活了,专门出来供庾国舅杀玩呢,只要国舅开心,咱们天下儒生,都愿意死在国舅的剑下。” 杜夷大声道:“咱们都跪下来,把头伸出来,让庾国舅杀个痛快。” 於是,一眾老人和数千儒生,就这么在大街上跪了下来。 庾亮嚇得双腿发软,哪里敢接啊,他连忙跪下,急道:“诸位先生可別折煞晚辈了,我…这事儿有误会,我…我一定给你们一个解释。” 他慌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其他,转头就跑。 一路跑回了马车上,才急忙喊道:“快!快去请丞相!请他出面帮个忙啊!” 第279章 儒 逃!必须逃! 那几个六十多岁的老儒生,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多数都是前朝老臣、当世鸿儒,门生遍布天下,自身的底子也厚,就算是陛下也得给几分面子,老子才不触这个霉头。 庾亮跑得果断,而且瞬间想到了办法。 王导毕竟是太学宫名义上的祭酒,又是世家魁首、群臣领袖,他站出来解决这件事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庾亮得到的讯息,让他目瞪口呆。 “將军,丞相生了重病,昨天傍晚就已经离开建康了。” “他去广陵治病,至少要修养一个月啊!” 这下庾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陛下那边肯定瞒不住了。 王导处理不了,当朝或许只有纪瞻和郗鉴能出面了。 可郗鉴要复杂抓唐禹,分不开身,而纪瞻…他一向是和那群儒生穿同一条裤子的啊! “那群儒生现在去哪里了?” 庾亮忍不住问道。 侍卫稟报导:“他们去了死牢那边,喊著要死牢释放被关押的学生,还说要去宫门跪著,討要一个说法。” 庾亮顿时头大,昨天衝动了,打了骂了倒是还好,关键是…关键是杀了人啊! “不行!不能直接去稟告陛下!这个烂摊子我得接著!” “走!去死牢!先把那群儒生放出来!” 庾亮火急火燎来到死牢,看到了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除了儒生之外,竟然还有平民百姓。 一个个都大喊著释放学生、还儒生清白。 强大的压力下,庾亮也不得不妥协。 他对著几个老儒生拱手道:“诸位前辈,诸位先生,此事纯属误会一场,仆这就放人,请诸位耐心等待片刻。” 他急匆匆带著侍卫跑进死牢,亲自开启牢门。 这时候,他又故作威严,冷声道:“滚出去吧!要不是看在那几个老儒生的份上!老子非得把你们的皮扒了!” 而一眾学生却看著他,不言不语,也不动作。 庾亮的心顿时有些慌了,连忙道:“你们…你们愣著干什么?快出去啊!无罪释放了!” 儒生们依旧站在牢里,忍受著恶臭,却一个也没动。 其中一人平静道:“將军不必再劝,我们既然已经进了死牢,就不打算再出去了。” 庾亮瞪大了眼,急忙道:“不行啊!你们不出去怎么行啊!” 他刚刚的高傲彻底不在了。 又一个儒生道:“这天地混乱浑浊,这朝廷是非不分,这建康城顛倒黑白,呵,外边与死牢何异?有何不同?” “我等儒生,的確手无缚鸡之力,但却也有錚錚傲骨,不屈之志。” “孟子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今日我等儒生捨生取义,將来才有更多儒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大声道:“將军说我等为罪人说话,如同叛逆,请问唐嬴县子何罪之有?我等又叛逆在哪里?” “將军无故对我们刀剑相加,肆意殴打,捆绑关押,可有律法支撑?可有天理?” “若不还我们清白,若不为我们正名,我们寧愿死在牢里。” 一个老者吼道:“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死,名可垂於竹帛也!” 庾亮听得脑袋大,记得直跺脚,大吼道:“不行啊!你们不出去!我怎么对外边的人交代啊!” “诸位,诸位都是人才,都是栋樑,咱们別闹了好不好?” “快出去吧!我一人给你们十两白银行不行啊!” 年轻儒生道:“乡为生死而不受,万钟於我何加焉。” 庾亮直接拔出了剑,大怒道:“你们这群腐儒!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非要逼我杀你们出去吗!” 年轻儒生深深吸了口气,道:“將军何须威胁!想要我们死!一句话便可!” 说罢,他直接猛然一头朝石壁撞去。 “別!不要!” 庾亮大喊出声,而那年轻儒生已经撞得头破血流,当场倒地。 “疯子!你们这群疯子!” “都说你们这群读书人讲理,你们讲理个屁,你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庾亮急得实在没办法了,又连忙朝外跑去。 来到死牢外,看到几个老儒,连忙道:“诸位先生,快进去带他们出来吧,我…我是怎么劝也劝不出来啊!” 荀崧冷冷道:“国舅不肯放人便不放,我等不强求,我等只是在这里等,等陛下亲自来。” “我…” 庾亮连忙道:“几位先生,你们年龄也大了,何苦在这里熬著,万一身体出个什么问题,我也担待不起啊,况且…” 贺循直接道:“无妨,老夫早已病入膏肓,最多只有两三个月可活了。” “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死在国舅手上。” 庾亮指著他,浑身都在颤抖。 “你麻痺…你…” 他真是没辙了,他没想到这群儒生坏起来,竟然这么坏。 贺循是当代儒宗,註定名垂青史的人物,要是死在我手上,我不就遗臭万年了? 这老狗真是气人啊! 还有王导那老狗,鼻子也是真的灵,关键时候就跑路了。 正是庾亮绝望之时,他终於看到了曙光——几个儒生从死牢里走了出来。 啊呀老天爷啊,他们终於出来了。 庾亮连忙迎上去,却发现只有这几个人出来了,而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这几个儒生跪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先生!请几位先生为我们做主啊!” “陈旭…陈旭小师弟…他死在牢里了呜呜!” “他才十七岁啊,今年才从会稽老家过来啊!” 贺循闻言,直接天旋地转,气得按住心口,几乎倒下。 “会稽学子?还是我会稽的学子?” 贺循再也绷不住,一口老血喷出,直直朝后倒去。 眾人连忙扶起他,他却一把推开眾人。 他直接来到庾亮面前,大吼道:“乱臣贼子!你有种就把老夫也杀了!老夫去见先帝!” 庾亮愣在原地,满脸懵逼。 然后他气急败坏道:“他自杀的!他自己用脑袋撞墙!” 荀崧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这奸佞小人!真当我们是白痴吗!你会用脑袋撞墙吗!” “走!去皇宫!我要面见陛下!” 杜夷也吼道:“我要去见陛下!我当初教他亲贤臣、远小人,他背得朗朗上口,如今就是这么当皇帝的吗!” “大不了!大不了!老夫也撞死在宫门上!” 儒生之中,有人高举右手大喊出声:“正义是杀不完的!” “庾亮!你这奸贼!你不得好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痛骂如山呼海啸一般涌来,顿时把庾亮淹没。 庾亮再也没有办法,彻底破防。 而此刻,远处终於传来了救命的声音:“陛下驾到!” 街道人群散开,四辆马车迅速驶来。 司马绍身穿便服,快步从马车上下来,在侍卫的环绕下,大步走来。 第280章 罪魁祸首 司马绍面色铁青,显然是已经收到稟报了。 他大步走来,人还没有靠近,便先声夺人喊道:“几位先生快请起身!此事有朕做主!定要还儒生清白!” 贺循指著司马绍鼻子就骂道:“陛下若要杀儒杀贤,何苦派庾亮这般劳神,直接下圣旨啊,我们谁敢抗旨?” 司马绍苦笑道:“先生,绍自小接受诸位先生教导,学经义圣道,也是儒生啊,岂会聚兵杀儒?” “这就是一个误会,天大的误会,朕既然来了,自然是要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荀崧大声道:“陛下不愿杀儒,但国舅可是心狠手辣,在太学宫剑斩儒生,还是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孩子。” 司马绍霍然转身,看向庾亮。 庾亮知道,自己是难逃这一劫了,於是当即道:“臣衝动愚昧,一时失手犯下大错,请陛下责罚。” 司马绍呵斥道:“你还知道你错了?我看你根本不知错!” “这么多老前辈、老先生都劝不住你,你哪里还適合当什么將军。”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护军府的將军,也不在负责建康城防,滚回家去闭门思过,半年之內不得出府。” 庾亮哪里不知道这是救命的话,连忙给手底下人使眼色。 於是几个侍卫立刻把庾亮捆了起来,押著他迅速离开。 看到这一幕,杜夷大声道:“这等奸臣!留著他作甚!” 司马绍立刻转移话题:“诸位先生!现在不是討论这个的时候啊!” “死牢那是什么地方,儒生哪里待得住啊,再不儘快把他们带出来,万一有个好歹,悔之晚矣。” “请诸位先生与朕一道进去,把儒生们请出来。” “快来快来。” “你们几个没点眼力吗!几位先生都这么年迈了!还不帮忙扶著!” 於是一群侍卫帮忙“搀扶”著几个老儒,迅速进了死牢。 司马绍和这几个老人出面,自然很快就把死牢里的儒生带了出来。 但事情还没有完。 荀崧大声道:“陛下,抓人放人容易,可我们的清白又待如何?” 司马绍看著在场诸多儒生和百姓,大声道:“诸位,此事乃庾亮自作主张,未能查明真相,才有这等误会。”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诸位都是读书人,当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庾亮会受到惩罚,朕也在这里为儒生正名。” 贺循问道:“我等既然是清白的,那唐嬴子爵,是否也该是清白的?” 司马绍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微微眯眼,看著无数爽盯著他的眼睛,最终大笑道:“唐嬴县子是我晋国功臣,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朕刚刚继位,还没有弄清楚情况,才信了王敦残部释放而出的假讯息。” “幸有诸位敢言,朕才能理清事实真相,还大家一个清白。” “朕会儘快找回唐嬴子爵,论功行赏。” “至於九品官人制的利弊,我们改日再详细討论,只要是利於国家的,利於百姓的,都可以商议,可以让步。” “朕这个说法,诸位先生可满意否?” 几个老儒生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片刻之后,人群终於渐渐散去。 司马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回到马车上,他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一直到了宫中,他才一脚踢翻一张椅子,低吼道:“一群老匹夫,朕刚上位,他们就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成老臣了。” “老子和王敦死斗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出来做点正事啊!” “沽名钓誉,见风使舵,装什么老学究。” 他回头瞥了一眼侍卫,沉声道:“让郗鉴进宫来,朕有要事商议。” 司马绍想的很清楚,如今建康需要的是稳定,只有稳定才能发展,才能积蓄国力,以应对將来出现的乱局。 但现在,建康即使没有外敌,也让唐禹藏了一根刺进去。 那些儒生为什么要急著证明唐禹是清白的?难道纯粹是因为善良?正义? 放他妈的狗屁! 他们纯粹是想给所谓的“科举制”铺路,提出科举制的人如果是叛逆,那谁敢实施科举制? 这些儒生第一步是洗白唐禹,第二步就要把科举制拿出来做文章了。 这些读书人想要爭取政治权力已经很久了,可算是让他们等到机会了。 但现在建康需要稳定!稳定!稳定啊! 科举制哪怕是好的!哪怕是可行的!也绝不能用! 那是在拆世家的根基,在拆朝廷的架构。 这玩意儿一出来,还有什么稳定可言? 世家不得发疯啊!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得先稳定发展,逐步实现国力强大,透过对外战爭收復领土,同时在这期间收揽大权。” “等国富民强了,等大权在握了,才是改制的时机。” “否则,我这个靠世家起来的君王,恐怕连一年都坚持不到,就要被世家反噬。” 他现在已经足够聪明,看问题也不在执著於对错,而在於整体的利益。 再说回唐禹,关於这个人,司马绍回忆起了很多事。 第一次的交锋,是在去年的七月初,这个人透过谢愚向自己表態,那时候,司马绍还认为他只是有点小聪明,却看不透事情的本质。 在中秋节集会上,这个人就像是突然变了,文章、政策侃侃而谈,最后还敢趁机揍了自己一下,当时司马绍认为这个人有点才华,甚至有点胆魄了。 可没想到,在舒县的死局之中,这个人异军突起,靠著不可思议的手段破除了王导的阴谋,並在民生、发展、治理等各方面展现出非凡的能力,迅速让舒县恢復生机。 司马绍確定自己从那时开始,就没有再轻视过这个人,至少內心上认为他会是一个將相之才。 然而譙郡之变,实在来的太突然了。 唐禹在譙郡展现出的能力,已经不是將相之才,而是乱世梟雄了。 因此,拉拢他成了必要的事。 能获得他的助力,自己必然能登上皇位。 事实也是如此,宫廷之变,大败王敦,几乎都是出自此人策划。 然而…他似乎没有做臣子的意愿,他竟然亲手弒君! 想到这里,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企图让剧烈的心跳变得舒缓。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缺乏胸襟之人,弒君而已,他不在乎,只要唐禹忠诚,他完全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 他在乎的事“弒君”这件事背后的意义,也就是…唐禹不想做臣子,不在乎官职权柄。 一个人不在乎官职权柄,不在乎金钱美女,那他能在乎什么? 只能是天下! 这是必须要杀他的理由! 如今他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演讲又抢钱,未雨绸繆做到了极致… 这种人,野心大,能力强,隨便留下一根刺,就能把当世屈指可数的大儒调动起来,就能让我这个皇帝低头服软… 罪魁祸首啊!岂能留他啊! 万一以后他真的在某个地方,成了大事,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必须要把他扼杀在摇篮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无论遭受怎样的谩骂与质疑! 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麻烦诞生。 “老臣参见陛下!” 郗鉴已经来到了殿內。 司马绍回头看向他,沉声道:“朕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郗鉴有些疑惑,但还是郑重道:“老臣自当鞠躬尽瘁。” 司马绍道:“如今大晋暂时没了內忧外患,正该是休养生息之时,然而今日建康儒生作乱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假节,不杀唐禹,必成后患啊。” “两百骑兵追击,这力度远远不够。” “你得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战爭!一场必须要贏的战爭!” “朕的意见是,出动一万人,分成多个批次,数十个小队,把大地给我填满了,一定要把唐禹揪出来。” “军费朕来出!花多少钱都行!” “记住,朕不要活口!但朕要尸体!” “只要能让朕见到唐禹的头颅,朕就安心了。” 郗鉴眉头紧皱,忍不住问道:“陛下,区区一个唐禹,至於如此大动干戈吗?他只有三百人啊!” “就算那三百人之中,有大量的骑兵,也算是曾经祖逖的精锐部队,我们出动两千人总够了吧?” 司马绍郑重道:“不!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我们要布下天罗地网,围追堵截,让唐禹无处遁逃。”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事实上朕不止要派你去追杀,还要飞鸽徐州及淮河以北各个世家,让他们出动私兵帮忙抓人。” “只要能献上唐禹人头,直接封侯!” “朕,绝不能留这种人在世上活著!” 第281章 天罗地网 “不合適,陛下提出的部署不合適。” 郗鉴作为老將,很快就指出了司马绍外行的毛病。 他郑重道:“建康守军是亲眼看到唐禹往北走的,而这段时间建康及周边都有战事发生,到处都是斥候、探子和骑兵穿梭,唐禹的三百人如果返南而下,必然是藏不住的。” “由此我们可以断定,唐禹依旧还在北方。” “他必须要逃出大晋境內,才能活下去。” “我们首先要判断他的目的地,根据这个区判断动机,才能做到料敌於先。” 司马绍面色严肃,当即道:“假节请跟朕来!” 他带著郗鉴来到东斋,指著墙上的地图道:“请假节仔细分析,找到部署策略。” 郗鉴仔仔细细看著地图,然后缓缓道:“慕容鲜卑。” “江湖有传言,唐禹和极乐宫的圣女颇有些曖昧,譙郡的详细情报中也证明了这一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同时,那个慕容星眸也才离开不久,和唐禹往来很亲近。” “加之慕容鲜卑即將立国,很缺乏唐禹这种將相之才。” “还有一点,就是石虎经过譙郡惨败之后,出现了一定的统治危机,正忙著收拾內部军阀和世家呢。” “在多种因素影响下,唐禹应该是往北,趁著赵国没心情管他,穿过赵国国境,直达慕容鲜卑。” “这是他的终极目標。” 郗鉴指著地图道:“陛下请看,如果唐禹向北,因为淮河以北在战事之后,还未真正恢復秩序,当地的官府无法组织有力的阻击和堵截,再加上他在淮河以北的名声很响亮,许多百姓向著他,所以唐禹往北走,最符合他的利益。” “只要我们確定了这一点,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司马绍点头道:“假节分析得十分有理。” 郗鉴道:“陛下首先要儘快联络到淮河以北的各个世家,让他们派出私兵,沿著淮河两岸的狭窄处、渡何处巡逻或布置暗哨,找寻唐禹的踪跡。” “如今虽然是枯水期,但淮河之大,也不是哪里都能过得去的。” “只要盯住了那些渡河口,唐禹就不可能跑得掉。” 司马绍点头道:“这简单,我可以直接飞鸽传书至徐州,再让戴渊派出骑兵联络各大世家,绝对会比唐禹更快。” 郗鉴沉声道:“我上万人的部队,不能分成好几十个小队去铺,因为每一队的兵力没能达到一千,很可能会被唐禹全歼。” “我应该分为八个千人小队,根据官道脉络沿路搜寻。” “再拿两千人,组成五十支情报探查小队,搜寻山脉、野外之中唐禹驻扎过的痕跡,三百个人总要生火,总要搭营,总要吃喝拉撒,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只要被我们发现,我们就能沿著痕跡顺藤摸瓜。” “情报队伍负责跟进,同时通知大军靠拢,这才是天衣无缝、天罗地网。” 说到这里,郗鉴笑道:“还要充分发动百姓,提供唐禹情报者,赏白银十两,根据情报找到唐禹,直接赏白银百两。如果不要钱,也可以分配相应的土地。”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百姓穷怕了,他们为了这些钱,会漫山遍野找唐禹。” “这才是唐禹他们根本无法防范的地方。” 司马绍闻言大喜,当即笑道:“好!好好!就按假节说的办!” “如此一来,这唐禹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难逃一死了。” …… 汝南郡以东大约九十里处,一条河流经过山林,衝出一条峡谷。 峡谷之底,河流之畔,马儿悠閒地吃著草,清水收集完毕之后,三百个士兵开始在河畔集体洗衣服。 而王徽、岁岁、小荷、小莲四人,则是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帮战士们缝製著破损的衣物。 走山路,衣服总是难免破损,士兵们又不懂这些,好在王妹妹她们擅长这些。 一直忙到黄昏,四个人缝缝补补上百件衣服,累得手抖抬不起来了,才终於忙完。 王徽招呼著眾人去取衣服。 她笑著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顺口还能聊上几句。 “石头,你那条裤子的裤腿有些大了,我给你改小了一点。” “郭墩子,你这名字不好听,姐姐以后叫你郭盾怎么样?盾牌的盾,表示你有强硬的身躯,可以帮助战友,可以保护身后的百姓。” 郭墩子傻傻点头,隨即对著四周眾人笑道:“我有名字了!不是什么傻墩子了,以后都叫老子郭盾!” “王姐姐,也帮俺取一个名字唄!” “王姐姐你缝的衣服比我娘还要好!” 王徽笑道:“一个姐姐半个娘嘛,没点本事怎么帮你们啊。” 眾人顿时大笑出声。 仅仅几天的功夫,他们和王徽都处成了姐弟关係,甚至一些三十好几的老兵,也舔著脸叫王姐姐,一个个乐呵得很。 王徽也是记性好,几天时间就能把所有人的名字记住,还能跟每一个人说上几句话。 別管是性格开朗的,还是內向的,別管是年龄大的,还是只有十来岁的,她都总能找到话说,而且说出来不让人尷尬。 她总能看得出对方在乎什么,是娶媳妇,还是想家了,是好斗,还是胆子小。 对症下药,言语十分妥帖,以至於每个人都对她敬爱有加。 打发了眾人之后,王徽就笑著挥手,然后来到了唐禹这边。 她先是看了一眼眾人,然后才悄悄趴在唐禹的背上,抱著他的脖子,也不说话。 唐禹低声道:“累了吧?” “嗯…” 王徽小声道:“最近几天一直胃痛,没精神,睡也睡不著,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我手上都生出茧了。” 说到这里,她调皮地捏了捏唐禹的脸,笑道:“快哄哄我,说话我很厉害。” 唐禹往她身上靠了靠,笑道:“当然很厉害,把三百个大男人都收了当小弟,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称呼,能和他们聊上天,何止是厉害啊。” 王徽激动道:“何止是厉害啊,简直是超级无敌非常厉害!嘻嘻!” 唐禹把她抱进怀里,看著她脏兮兮的脸,轻轻擦拭著她脸上的污渍。 他低声道:“千金大小姐,竟然这么能吃苦。” 王徽哼道:“千金大小姐意味著没吃过苦,但不意味著没能耐吃苦,我知道你担心我不適应,但你瞧,我比谁都適应。” “有几个士兵都受不了了,还要我来劝呢。” 唐禹轻轻脱下她的鞋子,而王徽却连忙挣扎了起来,急道:“做什么嘛!不要啦!不要脱人家的小鞋子!” “別动。” 唐禹说了一句,把她的袜子轻轻拉开,果然看到了模糊的血跡和包扎的痕跡。 王徽眨著眼睛不说话。 唐禹看向她,缓缓道:“脚都磨破了,也不说一声,就硬撑著?” 王徽笑道:“何止是我的,岁岁、小荷的脚也破了呀,我们互相照顾,互相上药包扎,才不用你操心呢。” “而且这样我们有经验了,再往下走,士兵们的脚也坚持不住了,我们还可以帮他们上药包扎。” 唐禹道:“胃疼,吃丹药都没用吗?” 王徽低头道:“前两次有用,后来就没用了,主要是我的胃不適应吃的这些东西,所以反反覆覆的。” “但我觉得快適应了,人嘛,其实很多时候会有超乎想像的坚强,我其实最开始没想过我会这么坚强,我甚至觉得我可能会一路哭鼻子。” “但…慢慢做下来了,其实也就没那么难了。” 唐禹轻轻抚摸著她的脸,既心疼王妹妹,又为她感到骄傲。 她除了性格好之外,还有太多太多优点。 “別守著我了,去忙你的吧。” 王徽穿上鞋子,轻轻推开他,笑道:“我要休息一会儿,现在不想撒娇,不想说话,去吧去吧。” 唐禹笑了笑,大步走向士兵。 他看著眾人,大声道:“诸位兄弟,今天咱们不赶路了,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今晚上,我教你们唱歌!” 黄昏,残阳如血。 炊烟升空,唐禹拿出了这几天写好的稿子,按照经典的曲目去配上音,大吼了起来。 “江涛涌!胡尘扬!” “流血汉家郎!流血汉家郎!” “北望河山痛断肠,南渡父老泪流千行。” “万里官道,饿殍遍地哭家乡。” “偏安建康,官如匪盗皇如狼。” “受够了残杀明抢,提起了刀剑长枪。” “杀进了皇宫金殿,摧毁了富丽堂皇。” “挣脱囚笼!不惧创伤!” “无畏艰险!正在路上!” “万里转移!寻找希望!”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安居乐业!繁荣永昌!” 在这昏暗的山谷,在这夜幕降临的地方,浑厚的歌声传出,蕴蓄著理想的力量。 第282章 转移 “分为十个组,每组千人,配一队情报兵。” “第一、二小组,从建康往西,到舒县、庐江郡、武昌郡,再到长沙郡。” “第三、四、五、六小组,从建康西北方向,沿著淮南郡、汝阴郡、譙郡、陈郡、潁川郡、新郑等路线走。” “第七、八、九、十小组,从建康至广陵郡,再往北进入徐州,从京口往北,直达彭城郡,再分兵转兗州和琅琊郡。” 说到这里,郗鉴面色严肃,沉声道:“主力军队,沿著官道及周边地区严密搜寻,结合当地居民、世家、官府之情报,判断轨跡,无论是否有情况,必须每日一报。” “一旦確定唐禹踪跡,各队立刻收缩,按照情报部门的需求,大范围转移,务必把唐禹包抄围堵,不给其任何喘息空间。” 他看著在场数十位主力人员,郑重道:“这一次,本帅亲自指挥作战,调协大军,力求覆盖面广、搜素程度细、效率运作快、目標足够准確。” “诸位將军这便行动吧!陛下承诺过,谁能杀唐禹,谁就封侯。” “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眾多將士对视一眼,满眼兴奋。 这一次为了抓唐禹,付出了太多东西,万人出动,各地粮草都在运作,仅补给点就要布置超过四十个,可谓是把国库都拿出来烧了。 多少年了,还有谁有这种待遇? 郗鉴冷笑一声,他不禁觉得陛下胆子有些小了,为了一个小小的唐禹,付出了確实太多金钱了。 正想到这里,侍卫就迅速跑了过来,大声道:“大帅!那五位高手已经请到了!” “好!快让他们来见我!” 郗鉴整理了一下盔甲,挺直了背脊,还捋了捋鬍鬚。 片刻之后,五个江湖高手已经全部到齐。 郗鉴根本不认识他们,但也看得出这几个人气势非凡,绝非常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著五人抱拳道:“诸位宗师,仆是武將,就不讲究繁文縟节了。” “请五位前来,就是想知道唐禹的逃走情况和黄金运输情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为了表示感谢,每人十两黄金,这是陛下的意思。” 其中一人形象落拓,腰上別著一把刀,漫不经心说道:“我们怎么知道?北域佛母请我们来的建康,一人给了二两黄金作为定金,让帮忙押个鏢。” “结果我们到了,北域佛母没见著,黄金也没见著,当然…更让人遗憾的是,尾款也没见著。” “相反,被你们计程车兵追著跑,跑了好几天,还是被堵住了。” 郗鉴微微一笑,道:“这位宗师就別开玩笑了,你们个个武功绝顶,纵横於山野之间,要抓你们谈何容易?如果不是放出风去,说要给钱合作,老夫恐怕永远见不到你们。” 另一人道:“也別废话了,我们根本没看著唐禹,也不知道他往哪里跑了。” “如果要请我们办事,也简单,给钱就行。” 郗鉴正色道:“正是这个意思,陛下想请五位宗师帮忙追杀唐禹,每人二十两黄金的酬劳,若能带回唐禹透露,再赏黄金百两!” 此话一出,几个宗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大的手笔啊! 佩刀的宗师不禁问道:“唐禹是犯了什么罪,竟然让陛下如此大费周章?” 郗鉴冷声道:“此子是弒君凶手,罪大恶极。” “弒君?” 五个人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作为江湖宗师,他们有时候收钱杀官,已经是天大的任务,值得吹嘘的战绩。 好傢伙,这唐禹屁武功不会,直接弒君? “这任务我们接了!先给钱!” 其中一个宗师说道:“二十两黄金先拿出来,我们再去杀唐禹。” “他有北域佛母那层关係,我们是不太好动手的,但为了钱,我们肯做。” 郗鉴道:“钱已经准备好了,只盼望诸位宗师能够成功。” 佩刀宗师笑道:“我们江湖人,有属於我们自己的办法,手段未必比你们军人差了。” 打发走了五个宗师,郗鉴也是微微鬆了口气。 他不禁喃喃道:“军队、官府、世家、百姓、江湖门派,只要是还活著的人,全是你的敌人。” “唐禹啊唐禹,你怎么跑?” …… 淮南郡以东的峡谷內(更正上章“汝南”为“淮南”),唐禹等人再次踏上了往北之路。 走出了峡谷,早已有人等候。 两个探子吹著口哨,迅速靠近。 其中一人喊道:“五步铁血上篮!” 唐禹立刻回应:“双手摊开要哨!” 事先制定的暗语没有问题,探子上前来,急道:“神雀,情况紧急,通缉告示已经迅速发往各州各地,详细到了每一个村,悬赏金额极高。” “官府、世家到处找人,建康那边出动了上万大军,连许多江湖门派也加入了寻找的队伍中。” “我们已经在暴露的边缘了。” “肥尸提前购买囤积的粮食,在淮南郡以北三十里的小村子里,那边也有暴露的风险,百姓们已经在怀疑了。” “『人』建议暂时躲一段时间,建康那边的后勤和金钱,不可能一直这样消耗,等风头过了,搜捕力度小了,再进行长距离转移。” 唐禹沉思片刻,缓缓道:“告诉『人』,充分保证组织的隱秘性,同时,按照原计划行事。” 两个探子离开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王徽低声道:“怎么办?似乎到处都是我们的敌人…” 唐禹想了想,才道:“在恶臭黑暗的地方,到处都是苍蝇蚊虫,但如果有光出现,或许…那些所谓的臭虫,也会变成飞蛾。” “赌一把吧,到了这个时候了,不赌也无路可走了。” “走!去淮南郡以北的据点,拿资源!” 三百多人的队伍,再次踏上了征途。 此地距离据点,还有大约百里,他们在山林之中穿梭,路途近了很多,但难度却大了很多。 而这几天的磨合与適应,让眾人已经对此不感到恐惧了。 他们只是走在路上,持续向前。 两个日夜,仅仅休息了四个时辰,没有搭营,只是就地抱团小憩,便继续赶路。 王妹妹的身体显然吃不消了,她可从来没有吃过这么久的乾粮,胃病很严重,什么也吃不下,肚子又疼,最终病倒。 唐禹只能揹著她前行。 但她一点都不气馁,而且很享受这种过程,趴在唐禹的背上,好奇地问著这棵树是什么,那颗树叫什么。 又感嘆著:“我们这就叫患难夫妻!是传出去就能感动无数姑娘的故事!本姑娘也算是做了一回主角了~!” 唐禹捏了捏她的小屁股,道:“还有心情说笑,今天小莲带著你去拉了八回。” “呜呜討厌!” 王徽连忙捂住他的嘴,轻哼道:“不许说这些话!让我很没有面子噠!” “我很快会好起来的!人一辈子,哪里能永远不生病嘛!” 唐禹笑道:“你就不怕我们走上绝路啊?” 王徽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去求爹爹的。” 唐禹缓缓摇头:“可惜这一次,就算是你爹,也保不住我,只能保下你。” 王徽哼道:“那我就去求谢姐姐!她一万北府军总保得住你!” 唐禹道:“但我也失去了真正光明的那条路。” 王徽在后边轻轻摸著他的头髮,低声道:“对於我来说,你走哪条路不重要,你活著,才重要。” “当然啦,我肯定还是希望你永远走下去!去做你最想做的事!” 唐禹道:“你这么说,我肯定成功。” “为什么呢?” “月光指引著方向嘛,你是我的小月亮。” 王徽歪著头,红著脸悄悄说道:“你的小月亮…又想上厕所了…” 第283章 逐光 “主公,我们抓到四个人,怎么处理?” 史忠的稟报,让唐禹有些意外。 虽然快到据点了,四周也有村落,但这是深夜啊。 他一边超前走,一边问道:“大晚上的,他们做什么?” 史忠道:“他们的解释是,上山来摘松子,因为这片山不是他们的,所以只能晚上组队来偷。” 看到前方跪在地上,被牢牢捆住的四人,唐禹当即摆手道:“绑著做什么?他们是百姓,又不是山匪,快鬆开。” 士兵连忙鬆开了四人,而四个中年人面对这么多刀兵,已经嚇得浑身发颤,缩在一团根本不敢站起来。 於是唐禹便蹲了下去,笑著问道:“诸位大哥这么晚上山采松子,不怕遇到豺狼虎豹吗?我看你们四个人加起来才两把刀。” 其中一个年龄偏大的瘦子,颤抖地举起手,道:“使君…使君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偷东西了。” 唐禹嘆了口气,道:“这大冬天的,马上就是上元节了,你们家里已经到了无饭可吃的程度了吗?” 瘦子喃喃道:“是…是快揭不开锅了…这两年收成不好…去年又多交了征北税…” 妈的,戴渊真是个畜生,譙郡没收税,便从其他地方狠狠刮! 唐禹道:“这年头百姓生活艰难啊,不过大哥,现在战爭结束了,日子可能会好过些了。” “你们啊,別大晚上再出来了,遇到豺狼虎豹,命都要搭进去,被抓住又是要被打个半死,何苦啊。” 说完话,唐禹对著史忠招了招手,道:“去给他们取点吃的来。” 史忠变色道:“我们也所剩无几…” 唐禹道:“明天就到补给点了,怕什么,给他们多取点来。” 於是很快,四个包袱就递了上来。 唐禹把包袱递给了他们,笑道:“几位大哥回家去吧,別在山上逗留了。” 四个人对视一眼,看著包袱里裹在一起的饼,一时间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年头,官兵如匪,犯事儿被抓到,轻则毒打一顿,重则连命都没了。 这、这怎么非但不打骂,反而还给吃的啊? 哪个大人物会干这种傻事啊! 四个人连忙磕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拿著包袱,快步朝黑暗处跑去。 但其中那个瘦子跑了几步,却又停下了。 他缓缓回头,不禁问道:“是…是唐郡丞吗?” 唐禹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就当没看到我,不然官府查下来,你们可就遭殃了。” “哎哎!哎真是唐郡丞!” 瘦子连忙跑了回来,跪在地上,激动道:“咱就说奇怪呢!哪有白给粮食的官啊!是唐郡丞啊!哎你们回来,跑什么啊,是唐郡丞,咱们豫州的唐郡丞啊!就故事里那个!” 很快四个人都回来了,全部跪在地上,给唐禹磕头。 唐禹连忙道:“別跪了別跪了,我们忙著赶路,你们也赶紧回家。” “现在我被通缉,情况很危险啊。” 瘦子大声道:“那些狗官就见不得好官!唐郡丞这种天上来的人物,肯定是吉人自有天相的!” “唐郡丞要去哪里,我们可以带路,我们这几片山都摸熟了,知道怎么好走。” 唐禹无奈笑道:“这样不好吧,既耽误了你们的时间,也把你们置於危险之中。” “如果你们出卖了我,我还得痛下杀手,何必呢?” 瘦子闻言,当即就把头磕下去,大声道:“哪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敢举报唐郡丞,咱们跟他拼命!” “咱们老百姓穷是穷了点,也不识字,但可不是猪狗畜生,那、那良心那东西…谁、谁对咱们好…咱们分得清!” 他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但还是把他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唐禹道:“快回去吧,你们无故消失,会被官府追查的。” “我们这群罪犯,被通缉也就逃了算了,你们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万一被查到,日子就难过了。” “快走快走!” 唐禹摆手笑道:“史忠,赶他们下山去。” 几个人千恩万谢,最终还是被推著走了。 最终,那瘦子大喊道:“唐郡丞,你说,咱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唐禹看著他,大声道:“一定会的!” 下山吧!下山! 送走了四个村民,唐禹等人继续朝前,终於在红日初升的时候,走出了山林。 官兵还没有追到这里,而这里的村落偏僻贫穷,也没有世家。 到时候许多村民看到长长的队伍,纷纷关上了门窗,生怕惹到事儿。 一百多个人,想要完全隱藏是不可能的。 唐禹等人急著补充物资,很快就来到了村里的两栋房屋前。 罗胖子已经久候多时了,他看到唐禹,当即喊道:“主公!俺等你等得好苦啊!” 作为石虎的后勤兵,罗磊在执行完任务之后,便带著几十个兄弟跟了唐禹。 唐禹並没有带走他们,而是让他们先跟著史忠,紧接著就被派出执行购置补给和安置补给的任务。 毕竟是后勤兵,很懂这些,做起来也相对容易。 唐禹道:“你小子这么高调?不怕村民举报你啊!” “举报?” 罗磊大笑道:“通缉告示没出来之前,那些村民放著我,跟防贼似的,就这几间房子,我是口水都说干了,花了大价钱才租给我用。” “告示出来之后,好傢伙,我以为肯定要暴露了,结果呢,村民们反而不防我了,还帮我干活,真是奇了怪了。” 唐禹皱著眉头,缓缓道:“別犹豫了,赶紧把粮食搬到马背上。” 眾人连忙搬了起来,而此刻,史忠却快步走来,压著声音道:“情况不对!村民来了!” 唐禹下意识回头。 他看到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上百人,从各家各户出来,朝著这边靠近。 史忠低吼道:“警戒!” 士兵们放下了粮食,拔出了刀。 而百姓们却还在靠近。 有老人喊道:“是唐郡丞吗?需要咱们帮忙吗?” 又有壮汉喊道:“咱们庄稼人没別的本事,就是有力气,能吃苦。” 有妇人喊道:“咱们能缝补衣服,让大傢伙儿休息一下吧。” 白鬍子老头走上前来,弯腰驼背,拄著拐杖道:“老听著唐郡丞的故事,如今可算见到真人了哎,果然是菩萨相啊!” 远处有人喊道:“唐郡丞,我给你们带了几十个橙子啊,都是我们家种出来的。” “对,还有胡桃,我这里取了两三筐。” 一个个百姓,拿出了仅有的一些好东西,举著篮子、背篼等东西,缓缓走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士兵们也慢慢收起了刀。 唐禹仰著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声音有些哽咽,喃喃自语:“爹,原来百姓分得清好坏,他们知道保护自己的好官。” 第284章 人性复杂 在大年初九的上午,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三百个精锐战士坐在四周,晒著温暖的太阳,喝著清冽的井水。 而几十个正值壮年的村民,正在帮他们搬运物资,老人和小孩儿忙著分发胡桃、切开橙子。 妇人们收集著衣服,摆在河边统一清洗,缝製的缝製,改制的改制,忙得不亦乐乎。 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好像这些苦没有白吃,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唐禹看著四周,沉声道:“都別傻坐著,乡亲们帮忙,非要让我们休息,我们便给他们唱歌。” “就唱我交给你们的军歌!” “江涛涌,胡尘扬,预备…起!” 三百个战士稀稀落落唱了起来,然后逐渐找到步调,声音便红亮整齐了。 他们唱著歌,心中逐渐有了豪情,一个个纷纷站了起来,互相挽著手,声嘶力竭大声吼唱:“挣脱囚笼!不惧创伤!无畏艰险!正在路上!” 洪亮的歌声响彻村子,百姓们朝他们看来,他们昂首挺胸,心中有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 百姓们不怕他们了,他们反而觉得比以前更好。 因为那崇敬、信任又爱护的目光,让他们內心震颤。 物资並不多,几十个人干活,不到两个时辰就做完了。 刚好是中午,本该吃饭,但唐禹已经不能再停下了。 他看著在场的百姓们,看著他们给士兵们递衣服,看著双方热情的模样,深深吸了口气。 他大声道:“整队!准备出发!” 士兵们立刻整队,各自牵著马,揹著揹篓,即將再次踏上征途。 唐禹道:“诸位乡亲!我们要走了!” “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但我唐禹向你们保证,只要我们回来,你们就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全体都有!出发!” 三百多人的队伍,就这么朝北而去。 百姓们跟著,跟著,逐渐停住了脚步。 他们遥遥看著那个队伍,心中给予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对不对,但他们真的很多很多年没看到所谓的希望了。 王妹妹的病好了。 她的病来得快,去的也快,正如她的心情一般,有时候会沮丧,但很快就会恢復开心。 此刻她就很开心,挽著唐禹的手,蹦蹦跳跳朝前走著。 她的声音如此轻快:“那个奶奶一直握著我的手,说我细皮嫩肉的,是个大家闺秀呢。” “她问我为什么不在家里享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说跟著丈夫走。” “然后她让我赶紧生个孩子,嘻嘻。” “唐大哥,我以后想多生几个孩子呢,我在爹的墓前说过噠,要为唐家开枝散叶。” 唐禹的笑容有些勉强,他想起了王妹妹的病,她先天子宫畸形,生不了孩子。 但他此刻唯有点头道:“我们两个廝守到老才是最重要的。” “嗯!” 王徽歪著头道:“那些乡亲们都好好呀,那个奶奶还为我开胡桃,专门找的嫩的那种,很好吃呢。” “她手上真的好多茧,我问她多大年纪了,没想到…她和我主母差不多大…” “但她看起来,却起码老了十多岁…” 说到最后,她微微噘著嘴,小声道:“我…有些心疼她。” 唐禹捏了捏她的小手,道:“因为她需要吃很多苦,付出巨大的劳动,才能勉强活下来。” “事实上她已经是幸运的那一个了,那些不幸的,早已埋进土里了。” 王徽低著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禹道:“王妹妹,你知道这些百姓和士兵,他们的平均寿命,大约是多少岁吗?” 王徽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 唐禹道:“大约二十七八。” “怎么会!” 王徽当即道:“怎么会那么低!至少该有个四十多才对啊!” 唐禹道:“不错,这个时代的贵族,平均寿命的確是四十多岁。” “但百姓和士兵…夭折的,饿死的,冻死的,战死的,被屠杀的,生病的,累死的,数都数不清的原因,导致平民和士兵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七八。” “就算是加上贵族的寿命,再平均下来,这个时代的人们的平均寿命,也只有三十出头。” “这就是这个世界,真真实实的世界。” 王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知道的,我们到譙郡的时候,一路上好多尸体,都是被官兵杀的。” “建康城外,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堆一堆的人,主母不让我出去看。” “遇到灾年,还会有很多难民,主母称之为饿鬼,全部饿死在健康城外。” “只是二十七八…这个数字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唐禹揽著她的肩膀,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所以你唐大哥想要离开建康,想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建立一个崭新的家园。” “或许有一天,我们能让这些百姓啊,多活个几年,对不对?” “虽然这个理想听起来,既飘渺空幻,又高尚得有些虚假,但…” 王徽直接打断道:“但我却愿意去做!” “为什么高尚的就一定显得虚假?是高尚本身的错吗?还是现实足够残酷,才显得高尚那么虚假和不切实际?” “唐大哥,我一点也不认为这样做虚假空幻,我只觉得很好很好。” “我们去做很好的事,为什么不行?” 再深邃的智慧、再渊博的学识,都换不来最乾净的纯真。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王妹妹才是看得最透的那个。 唐禹笑道:“所以我们即使艰难,也要坚持走下去。” 王徽重重点头,也跟著笑了起来,哼唧道:“我们一定能做到的,而且也不会太艰难啦,你看百姓都帮著我们。” “哈哈哈!” 唐禹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道:“王妹妹,人,无论是什么群体,都一定会有不同。” “这些村民是豫州人,譙郡是豫州的州治,我是郡丞,也相当於是他们的官。” “我的故事在这边流传著,他们信任我,爱戴我,愿意帮助我,这是百姓的善。” “但百姓是由千千万万的人去组成的,每一个人都不同,就算大多数人认可我,也一定会有心怀鬼胎之辈。” “比如心智不成熟多少年渴望短时间出人头地,比如鬱郁不得志的中年渴望翻身,比如上了年纪的老登单纯想做点坏事…” “人性的复杂,是无法用道德去约束的,所以才会有律法嘛。” 王徽道:“那我们还…” 唐禹道:“无可避免的。” “我们这么多人,需要吃喝,需要补给,哪里可能完全藏得住,暴露是一定的。” “还不如大大方方的,让正常的、有良知的百姓知道,有我们这一批人在做事,也让战士们知道,我们做的事是正確的。” 王徽有些沮丧地嘆了口气,道:“可是我们现在暴露了,那些追兵很快就来了,几千人把我们包围,我们怎么打得过呢。”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山林之中,我有我的方法。” “况且…兵也是人,郗鉴却忽略了人性的复杂。” “我们面对的第一波功绩,不会是几千人的围攻,而是一千人的队伍。” “深山老林,峡谷深涧,三百打一千,你唐大哥能把他们当孙子打!” 王徽眨著眼睛,惊喜道:“这么厉害!真的吗?” 唐禹道:“你信不信?” 王徽激动道:“我当然信你呀唐大哥!如果你做到了!我…我…我让你走…” 她凑到唐禹耳畔,轻轻说了一句。 唐禹当即变色,霍然转身,怒吼道:“小莲!你不许带坏我王妹妹!一天天的教什么呢!” 第285章 思想建设 淮南郡往北走就是淮河,而且是淮河最主要的渡口之一,唐禹清楚,北岸肯定以及有世家的私兵等著了。 所以他根本没往北走,而是往东,往丘陵深处扎去,虽然这些山脉不高,但连成一片,冬季也有绿植覆盖。 三百人进去了,就像是泥牛入海一般,看不到丝毫影踪。 一直走到下午,唐禹才在鞍部让眾人安营扎寨,烧火做饭。 “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 “每个人都必须睡!一直睡到明天早上!” “睡够七个时辰!” 早已疲累不堪的战士们,听到这句话,简直比娶媳妇还高兴,一个个烧火做饭都积极了起来。 罗胖子自然也跟著转移了,他凑了过来,搓著手道:“主公,这赶路也不难啊,无非是费费腿脚嘛,睡七个时辰这种待遇,还真是不赖。” 唐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他们在未来很多天,可能睡不了一个好觉。” 罗胖子愣住,然后喃喃道:“那我呢?” 唐禹道:“你?等会儿去找史忠领一把刀,我封你为敢死队头目,负责衝锋,阻击敌军。” 罗胖子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连忙道:“主公,我在后勤方面极为出色,只是怀才不遇,出身太低,我认为我可以负责资源的排程。” “既然要在山里打仗,粮食转移肯定是重中之重,我有经验啊,给我二十个人,我保证把这些东西转移到位。” 唐禹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聪明人,就应该发挥自己的长处,找到自己的定位嘛。” 罗胖子连忙点头,隨即諂媚笑道:“是啊主公,所以我觉得,我们还缺一个名字,一面旗帜。” “咱们到底是什么兵?立场在哪里?如果连这个都始终不確定,大傢伙儿就算心里有劲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啊。” 哎?这小子还真提出了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军队的名字,確確实实是该取了。 毕竟出来干大事儿的,都要取个响亮的名字,一方面为自己的兵创造思想落地的温床,一方面也要爭取民心嘛。 比如陈胜吴广就叫张楚军,意为张大楚国。 而后还有什么赤眉军、绿林军、黄巾军、瓦岗军之类的。 我这个队伍该叫什么军? 今日所有人都睡,由唐禹守夜。 他想了足足一晚上,觉得哪个名字都不好使,有的名字太超前,有的名字又太庸俗。 最终他把已经睡饱的眾人聚集在了一起。 看著他们精神饱满的模样,唐禹笑了笑,道:“你们都是老兵了,以前可能也打过仗,但恐怕是极少经歷昨天那样的场面。” “在譙郡的时候,你们是官兵,在我的引领下,受到百姓的爱戴。” “如今你们是逃兵了,所谓的叛军了,竟然还收到百姓的爱戴。” “为何啊?” 眾人面面相覷,他们大多没有文化,不识字,心中即使有一些想法和概念,也无法组织言语很好的表达出来。 所以唐禹说道:“因为大多数百姓不傻,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在欺负他们。” “他们有良知,会保护对他们好的兵。” “所以那些老人,把你们当孩子一样看待,给你们吃的喝的。” “所以那些男人,把你们当兄弟一样看待,帮你们干活。” “女人把你们当丈夫,给你们洗衣、缝衣,孩子把你们当父亲,对你们尊敬无比。” 他站在巨石上,看著眾人,大声道:“你们面对这样的关心,很感动,很欣慰,有些紧张,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却又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具体的感受。” “现在我告诉你们!” “那是光荣!军人的光荣!” 眾人看著唐禹,唐禹也看著他们。 他们还不够清楚唐禹要做什么,而唐禹也深知,思想建设是一支军队的核心,这是塑造军魂的东西。 所以唐禹凝声道:“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事?” “这个时代如此黑暗,贵族擅权,欺压百姓,兵祸四起,生灵涂炭,我们想要改变这一切!” “让人们有衣穿,有饭吃,不至於像猪狗一样被人宰杀,不至於背井离乡,化作流民。” “我们想要找到一块地,逐渐发展起来,形成一股可以扭转天地的势力。” “帮百姓找回尊严!找回生存的权利!” “帮民族找回荣耀!復兴曾经的繁荣!” “我们不是叛军!不是逃兵!不是通缉犯!” “我们所做的事!无上光荣!” 事情要一遍一遍说,思想要反覆建设,用事实去佐证,用实际行动去实现。 那样,一支军队的魂就有了。 唐禹看著他们炙热的目光,沉声道:“我们之中,大多数人,生来便是草芥,但我们就是不甘心做草芥,我们要靠自己的行动,一步一步杀出来,最终把这个天地淹没,把乾坤扭转!” “你们不再是祖逖的私兵,你们现在是更出色的军队。” “什么军?大同军!” “何为大同?”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 “这就是大同!” “我们要创造一个大同的世界!” 这一番言语所创造的煽动力並不大,因为这些东西对於他们来说,太过浩渺縹緲。 还不够接地气,还不够有说服力。 但这些话语,会隨著希望的到来,隨著不断实践,而变成他们的思想,他们的信仰。 唐禹道:“现在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有千人小队朝我们这边聚集而来。” “但不必惊慌,有我在,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打败对手。” “史忠!” 史忠连忙站了出来,大声道:“主公!请吩咐!” 唐禹道:“为了应对战爭,三百个人已经不再適合作为整体单位,你把他们分为二十个十五人的小队,各选出一位队长。” “再选出四个大队长,没人带领五个小队。” “而你,则是大同军的將军!” 史忠郑重道:“属下明白!” 唐禹不再言语,而是让他们先忙去。 在山林之中,如何抗击围剿,歷史给了唐禹经验。 三百人一定要化整为零,拆开成小队、大队,灵活排程,才能真正发挥在山林之中的机动性、变化性优势。 诱敌深入,消磨敌军意志,分散敌军力量,利用地形、地貌迅速集结,形成优势兵力歼敌… 如何在运动中调动敌人,如何发挥隱蔽性、主动性… 这些都是复杂的命题。 而这个时代,没有人比唐禹更懂这些。 他非但没有惶恐,而且十分有自信。 他甚至,期待追兵的到来。 他要大展拳脚! 他要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看到,他是怎么打仗的。 第286章 战略战术 暴露是必然暴露了。 敌军有多少人?一千!最多一千! 根据之前的情报,郗鉴派出了多支小队前往各条官道,因为淮南郡是前往淮河以北及譙郡地区最大的渡口,这里的小队聚集了多大四支。 但最多来一支,也就是一千人。 三百打一千,有没有胜算? 如果是正面迎敌,唐禹没有,但在这山林之中,他甚至想全歼对方。 史忠很快就选出了大队长和小队长,共计二十二人,加上他自己这个將军,二十三人。 罗胖子也在其中,他的小队主要负责粮食转移,不参与战爭。 还有一个小队负责地形勘探和开路,也不参与战爭。 而唐禹的十多个护卫,是作为预备队使用的,主要负责帮忙粮食运输和地形勘探,只有在情况最糟糕的时候,才会参与战爭。 因此,真正参与战爭的只有十八支小队,共计二百七十人。 “开会!” 完成了任务分配,第一件事情就是开会。 开会有多重要呢?可以这么讲,九成以上的事情都可以靠开会去解决,这是人类系统协作的必要之举。 “要打仗了。” 唐禹看著包括史忠在內的二十三个人,面色严肃,郑重道:“你们不是新兵,你们参与过战爭,你们知道战爭的残酷。”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你们更苛刻。” “每一个命令的执行,每一个任务的分配,每一个时机的把握,都关乎著我们的生死。” “你们现在是小队长、大队长,將来可能就是先锋、参將、將军,你们对自己的要求,要更高,更严苛。” “因为你们还肩负著信任你们的部下。” 眾人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唐禹道:“接下来,我会带领你们完成许多次战斗,你们要从我的命令和决策中去领悟,去学习,迅速变得成熟起来,强大起来。” “现在我来给你们分析如今的局势和我们即將面对的压力,以及我们採取的措施。” 他拿出了一份地图,比较简易,但至少標註清楚了山脉、村落、官道和一些基本的道路,这是他在年前就已经准备好的。 他指著地图道:“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山下是村落,西南方向是淮南郡的郡城,那里已经有一支千人队伍出发,正朝我们这边而来。” “我可以保证的是,郗鉴其他小队还不知道我们的位置,但一定会知道,或早或晚。” “我们的第一站,就是和这一千人打。” “这並不难,但我们只有三百多人,每一个人都很宝贵,经不起牺牲。” “我们要儘量减少伤亡,这是我们的主要命题。” 史忠眉头紧皱,三百打一千,取胜已然艰难,还想要减少牺牲,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另外的小队长们也是面面相覷,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压力和焦虑。 唐禹道:“想要以少胜多,还想要减少伤亡,这个仗该怎么打?” “这还只是一千人,將来可能还有两千、五千,甚至更多。” “怎么打?” “很简单!” 他目光如炬,扫过迷茫的眾人,沉声道:“以机动灵活的运动战为核心,诱敌深入,疲惫敌军、分散敌军,利用地形地貌,短时间內聚集优势兵力,消灭敌军!” “绝不正面硬拼,绝不打消耗战,不断使战局变化,不断消磨他们的战意,然后一击毙命。” “这两句话,你们要烂熟於心,要记到脑子里去,任何决策都不能与这两句话违背,否则只会失败。” “非但你们要记住,你们还要让你们的部下都记住。” “史忠,你要负责落实。” 史忠大声道:“属下明白!” 唐禹看向眾人,嘆声道:“我们大同军,可以说是刚刚成立,刚刚开始,完全不成气候。” “我们是经不起失败的,相信你们的信心、战意也不够充足。” “但是没关係,我会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把你们的血性、自信、胆气全部打出来,让你们迅速成长,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 “接下来,我给你们分析为什么这一次敌军只来一支小队,而我们又该具体怎么应对,以及为何这样应对。” “都打起精神来,听清楚,悟明白。” …… 淮南郡城,项飞正大口喝著酒,心情很是不爽。 他出身並不算差,家中有上千亩地,是县里屈指可数的大户。 然而胡人杀来,被迫南渡,又遭到军队衝击,家丁僕人死尽,化作流民才来到南方。 靠著不错的身手和强硬的胆气,迅速成为流民之中比较有威望的人物,拉拢了上百个弟兄。 后来跟著郗鉴大帅进了军中,成了流民军的主要骨干之一,在完成了建康守卫战之后,终於成了六品武官。 他对这个结果並不算满意,他认为自己至少该是个四品,但无论如何,日子总算好起来了。 结果呢,年都还没过完,就又被拉到战场上来。 如果真有什么打仗要打,那也认了。 呵,他妈的,结果是追杀一个带著三百私兵的小小子爵。 唐禹的名字他听过,这个人似乎打了不少胜仗,尤其是在北方。 但他三百人,需要我们一万人去追?这开玩笑呢! 不过…杀死唐禹,直接封侯,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正是鬱闷之时,门外传来了手下的稟告声:“將军,来了个村民说见著唐禹了。” 项飞直接站了起来,瞪眼道:“快喊进来!” 一个年轻人大约十四五岁,跑进来跪在地上,哆嗦道:“见、见过大將军…” “哈哈哈哈!老子竟然成大將军了?” 项飞笑了一声,直接道:“赶紧说!你见著唐禹了?” 年轻人道:“千真万確,一共三百来人,在村里带了大半天,运了很多粮食,往东边的山里去了。” 项飞眼中顿时燃起熊熊烈火,大声道:“传令!部队集结!立刻追杀唐禹去!” “小子!你给我们带路!赏钱少不了你的!” 年轻人激动万分,连忙道:“谢谢大將军!谢谢大將军!” 副將很快走了过来,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然后压著声音道:“將军,大帅说过,一旦有唐禹的讯息,立刻向情报营传达。” 项飞哼道:“传达个屁!这附近有四支队伍,万一他们把唐禹杀了,老子怎么封侯?” “你小子也是糊涂了,天大的功劳,竟想著让给別人?” “老子封侯了,难道少得了你的好处?” 副將眼睛一亮,顿时搓了搓手,道:“將军教训的是,不过到时候大帅万一责怪…” 项飞瞪眼道:“怎么责怪?只要杀了唐禹,大帅高兴还来不及,你总不会认为,我们一千人都打不过唐禹三百人吧?” “就算他狗日的侥倖跑了,我们也可以说事態紧急,是突然遭遇的,来不及稟报。” “別废话了,赶紧出发,別让这只大肥羊跑了!” 他大笑著,已经急忙去穿戴盔甲了。 他觉得这身盔甲还是老旧了一些。 等封侯了,换一身霸气的。 第287章 深山之战 “你们一个小队是十五个人,知道为什么恰好是十五个人吗?” 唐禹看著眾人,面色严肃,沉声道:“十五个人,就是五个三。” “以三人为一个组,配合作战,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唐禹思考过这个问题,“三三制”肯定是適合深山游击的,但战术不能无脑套用,热兵器和冷兵器也有天壤之別。 因此,他考虑到了戚继光的鸳鸯阵,其中的狼筅发挥出了巨大的功效,可以和“三三制”结合起来,能够有效对敌短兵器。 “你们都看好了,我让我的侍卫给你们演示一遍。” 三个侍卫站了出来,並肩站成一排。 中间的人拿常规配备的战刀。 右边站著的侍卫,手持一根长约一丈的木棍,棍头已然削尖,充当长枪。 而左边站著的侍卫,同样手持木棍,只是这个木棍却是没有剔除枝丫,上边还有树叶和各种倒刺。 这奇怪的组合,让眾人有些疑惑。 唐禹道:“史忠,你挑三个跟他们打一场试试。” 史忠有些犹豫:“確定要好手?我们这些小队长,可都是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 唐禹摆手道:“来就是!” 於是三个小队长站了起来,手持战刀朝著唐禹的三个侍卫衝去。 还未靠近,左边的侍卫已经捅出了树枝,不以伤敌为目標,而是遮挡了对手的视线,对手下意识躲闪或抵挡的时候,右边侍卫的长枪已经刺了过来。 三个人顿时退后,使了个眼色,从两边开始包抄。 而三个侍卫,则又迅速成了背靠背的姿態,轻鬆完成了阵型防御。 三个小队长气不过,聚集在一起,他们身手好,其中一人趁著长枪捅来,竟然一把抓住,迅速靠近。 但中间持刀的战士却超前跨出一步,直斩他的头颅。 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后退。 看到这一幕,史忠直接瞪大了眼。 唐禹郑重道:“看到了吗,树枝遮挡视线,专攻眼睛,长枪捅人。” “对方一旦靠近,战刀手立刻补上去对砍,同时长枪手也有机会变招。” “三人为一组,这般作战,对付持短兵的对手有奇效。” “而如今的敌军,深山作战,长枪太重不易携带,林间也不易施展,他们必持短刀。” 史忠满脸震惊,喃喃道:“三人为一组,各自取长补短,真是有奇效。” 唐禹道:“这还不是完整形態,以后还要配备盾牌手,形成盾牌、树枝、长枪、战刀四种兵器作战,才能发挥出最大战力。” “这一次我们深山交战,必须要把『三三制』的战术贯彻到位,出现缺口就立刻补上。” “你们小队长,立刻组织队员製作武器,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树枝。” “把战术传达到位,到时候才能避免最大的伤亡。” 眾人面面相覷,脸色极为严肃。 他们在此之前,是没有接触到这么专业、详细的战术分配的。 很快,小莲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发现追兵了,已经进山,我们仔细看了一下,不该是一千人,大约八百人左右。” 唐禹微微一愣,隨即点头道:“看来分配了二百人出去,作为情报及后勤人员。” “他们也讲究八百有八百的打法吗?真是可笑。” 小莲继续道:“领头的营主名为项飞,自称是楚王项羽之后,颇有些勇武,为人十分凶狠,杀出了不小的威名。” 唐禹道:“勇武凶狠的將军,我也对战过,他比冉閔强吗?” 小莲张了张嘴,真是气得话都说不来。 难得看到她可爱的模样,唐禹也不禁笑了笑,道:“继续监视著,傍晚时候我们开始招呼他。” 於是各个小组开始了武器砍伐筹备,唐禹的侍卫们负责教授战术。 因为三三制的战术其实很简单,主要是看临场配合,所以大家是一学就会。 甚至,他们还互相进行演练,来检测三三制的效果。 最初由一人攻击三人,毫无疑问,没有还手之力。 然后换成三四个人,也没討到便宜。 最后又换成七八个人,朝著三人一组攻击。 谁知道三个侍卫不讲武德,先是把前边的两个人捅死,然后转头就跑,接著又摆出阵势。 这一幕把史忠气坏了,猛拍大腿道:“好!好好好!就这么打!娘的太不要脸了!” 眾人如火如荼演练著,时间也一点一点过去。 及至傍晚,烟霞洒满林间。 唐禹终於大手一挥,喊道:“接客!” …… “有扎营的痕跡,那边还有草木灰,他们在这里烧火做饭了。” 流民出身的项飞可不是只有勇武,他还是相对有脑子的,进了山之后,全靠他透过行军痕跡判断方位,一路朝前追寻。 “那边很多屎尿,看样子他们在这里休整了至少一夜。” “由此说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 说到这里,项飞眯眼道:“不过他们不敢渡河,肯定也是知道有人在守著他们。” “穷途末路啊,真是可怜。” 他伸了个懒腰,看著天色渐晚,便沉声道:“传令下去,深夜赶路,不许点火,悄悄跟进,寻找火光。” “在这深山之中,对方在不知道追兵的情况下,依然会继续生火做饭。” 他给出了判断,带著八百人迅速朝前,跟隨著地上唐禹等人留下的痕跡继续朝东。 果然,在深夜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前方有火光。 项飞当即低声道:“不要闹出动静,派二十个探子悄悄朝前,解决掉他们的暗哨,肯定有守夜的。” “弓箭手准备好,进入作战状態。” 他压著声音,指挥著探子往前靠。 但就在此时,火光却又突然熄灭了。 项飞脸色一变,立刻吼道:“不好,他们的探子铺得很远,我们暴露了,立刻杀上去,快!逼迫他们丟弃物资!” 八百人迅速往前冲,在山林之中穿梭。 探子大声道:“將军,发现了五个大揹篓,扣在地上的。” 项飞道:“他们逃得太仓皇,来不及拿走所有物资,哈哈哈开启看看!” “好嘞!” 探子把大揹篓掀开,却发现是一团泥,於是凑过头去仔细一看,却听到嗡嗡的声音。 下一刻,他便捂住了脸,大喊道:“哎呀不对!是蜂窝!蜂窝啊!” 密密麻麻的马蜂从里边钻了出来,朝著眾人扑去,一瞬间眾人直接乱了,一个个在原地跳起了舞,被蛰得惨叫连连。 项飞大吼道:“把火把点燃!反正已经暴露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驱散马蜂,继续朝前追,不能给他们休整的时间。” 话音刚落,惨叫声更加悽厉,还伴隨著破空声。 前方有密集的箭雨射来,大量的战士开始倒下。 项飞大声道:“有伏击!找掩体!快!” “后边一队人绕前,逼他们的弓箭手撤退!” 他还算冷静,各个命令迅速下达,下边的人也迅速执行。 暗处的史忠带著两支小队,射了两轮之后迅速后撤,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火把燃起,眾人把马蜂赶走,一个个满脸的蜇痕,地上倒著一个个哀嚎的伤员。 项飞的脸色很难看,咬牙道:“清点一下。” 副將走了上来,低声道:“將军,我们牺牲了十四人,受伤的有三十三人,但…还有另外四十多个人被蜜蜂蜇伤。” 项飞攥紧了拳头,死了十多个人可以接受,但伤员就不好处理了。 他们无法继续战斗下去,总不能派人把他们送回去吧? 这唐禹…似乎有点棘手啊。 第288章 乱其心 磨其志 “不要在乎杀了对方多少人。” 深夜的林中,火光明媚。 唐禹看著眾人,郑重道:“我们人少,山里的地形复杂,战斗的规模自然就不打,能伤敌几十个已经很不错了。” “给敌军创造伤员很重要,受了伤没法继续追,走不了山路,就算走也很慢。” “撤出去的话,也需要健康计程车兵去照顾和护送。” “放任不管,军心又要动摇。” “所以,別在乎杀多少人,更重要的是伤到他们。” 眾人缓缓点头,颇为赞同。 史忠说道:“勘探队那边有匯报,说前方有一条细长的沟壑,大约两三丈宽,百来丈长,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主公,我们是否要把敌人引到那边去,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唐禹笑了笑,摇头道:“做不到,我们手里没有工具,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土工作业,也採集不到足量合適的石头。” “而且对方现在学聪明瞭,一定会派出大量的探子朝各个地方开路,不会再给我们伏击的机会。” “我们那么做只会浪费体力,不利於我们长期作战。” 他伸了个懒腰,道:“深山作战,尤其是不能心急,现在把各个小队排序,利用我们提前熟悉了地形的优势,轮番袭扰他们。” “不让他们睡觉,不让他们休息,让他们觉得时时刻刻都要打仗,不敢有一丝放鬆。” “同时,我们可以做一些简单的陷阱,製作轻鬆,不耗费体力的。” …… 不能不管伤员,否则军心容易散,在这种深山里边,军心散了就完了。 项飞果断作出决策,大声道:“留下二十个弟兄,照顾我们的伤员,等候我们回来与你们匯合。” “唐禹不过三百人,一旦被我们抓到,我们就能迅速全歼他们。” “现在我再分五十人作为前锋探子,沿著对方的痕跡朝前,避免遭到对方的伏击。” “只要我们继续追下去,唐禹等人绝对撑不住太久,因为他们也不熟悉地形,他们最终会走到悬崖峭壁或是死路深谷,再无转移的可能。” “况且,只要我们摸准他们的位置,就能分兵合围,把他们彻底歼灭。” 他鼓舞了士气之后,便带著人继续出发。 唐禹三百人经过林中,留下的痕跡是很明显的,是掩盖不住的。 项飞带人追到黎明时分,看到了地上很多砍下的树枝。 他摸了摸截面,沉声道:“刚砍下来不久,树木的粘液都还没有风乾,我们已经很接近他们了。” “这些树木,可能是用来製作长兵器,或者当成拐杖用,节省体力。” “我们不怕长兵器,我们只怕他们不敢打。” “继续朝前!” 顺著道路继续朝前,但很快队伍里就传来的惨叫声。 原来是先头部队有一个探子踩进了坑里,脚掌被刺穿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坑,深度只有一尺,上边架著很细的枝丫,铺上了落叶,与地面融合在了一起。 但小坑的底部,却插著小指粗细的削尖木棍。 这玩意儿,製作简单又不耗时,杀不死人但伤人,噁心得很。 这脚丫子都被刺穿了,肯定也走不了山路了啊。 项飞觉得十分头疼,於是大声道:“都小心一点!” 他没办法绕路,不跟著对方的痕跡走,很容易迷失的。 面对这种小陷阱,他只能让士兵看树木当拐杖往前敲著探路。 但这样以来,速度就慢了太多了,行进效率低下。 关键有些坑洞还不是树枝拐棍能探出来的,对方支撑做得足,除非是人去踩,否则不容易探得出来。 走到天亮,队伍里又伤了二十来人,全部都是脚掌被刺了,又痛又流血,倒是不致命,偏偏就走不了路啊。 无奈之下,项飞只能道:“他们既然挖了这些小陷阱,那步伐也不可能快,咱们先休息一个时辰,吃点东西吧。” 必须要让伤员治伤了,他们明显坚持不住了。 眾人立刻清除了周围少量的陷阱,开始就地坐下,一个个拿出乾粮啃了起来。 这刚开始下嘴呢,就响起了探子的口哨声。 紧接著便是剧烈的喊杀声。 项飞一下子跳了起来,激动道:“偷袭来了!准备战斗!” 眾多战士慌忙拿起武器,准备应战,一下子全部都来了精神。 他们也是打过仗的,只是还没这么憋屈过,从头到尾没见到敌人,就已经伤了这么多人了。 只是就在此时,探子快步跑了回来,喊道:“將军,对方只来了几十个人,放了一轮箭雨,怒吼了几声就跑了。” “我们不清楚他们有没有设伏,不敢追啊。” 项飞瞪眼道:“就几十个人?几十个人还敢来挑衅我?他唐禹吃了豹子胆了?” 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眯眼道:“不对,这是在骚扰我,疲倦我军精力,消耗我们的意志。” 他从怀里掏出了地图,仔细看了起来,寻找可以围堵拦截的地形。 但地图的標註並不清楚,只能看到山脉的东边有断崖,往北就是淮河,往南又是一片丘陵。 只要绕著西边、南边围堵,就能利用断崖和河水將其彻底堵死。 但这恐怕需要两天时间。 唐禹不是傻子,肯定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他一定会在这两天时间內发起反击,目前的消耗战术,就是在做铺垫。 “听我的命令!” “现在分为三组,轮流铺开防范,轮流休息,一旦…”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瞪大了眼。 因为他看到前方山崖之上,竟然站了一个人,好像还他妈在挥手。 项飞朝前走了几步,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画像上差不多,是唐禹。 而唐禹则是喊道:“哪位是项將军啊!出来聊聊啊!” 项飞对著身旁的副將说道:“找人悄悄探探路,看看从哪里可以上去。” 说完话,他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某在这里!唐禹!束手就擒吧!陛下说了,要找你回去封侯呢。” 唐禹大笑道:“告示我看到了,找我回去,封侯的是你啊。” “项將军因战乱家道中落,拼了这么多年命,当然是恨不得马上封侯了。” “只是我现在离你不过二十丈远,封侯距离你也不过二十丈远,你却只能看著,不能触及。” “其实啊,你没有封侯那个命!” 项飞冷笑道:“那怎么走著瞧!” 唐禹道:“走著瞧?项將军以为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出卖我的那个村民,已经去找其他小队的將军咯,人家要领多份赏钱呢。” “你的竞爭对手,此刻已经进山了,別人也想封侯。” 项飞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胸膛起伏,后悔没把那个小年轻杀了。 唐禹道:“放弃吧,项將军,虽然你可能不承认,但你心中却应该清楚,你是各个小队之中,能力最差的营主。” “你除了会发狠之外,脑子里装的都是屎,你这些弟兄跟著你,真是瞎了眼了。” 项飞当即红了脸,厉声道:“唐禹!你这是死到临头的嘴硬!最多两日!我斩你人头!” 唐禹淡笑道:“你啊,就是个草包,你留下的那些伤员和照顾伤员计程车兵,已经被老子宰了!” “老子现在等你追!到时候再把你这边留下的伤员也宰了!” “我看看你是封侯重要呢,还是兄弟的命重要!” 听到此话,项飞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一道致命的难题。 带上伤员,就走不动路,不带伤员,那就是背弃弟兄。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唐禹心机实在太重了,每一句看似在撒泼使气的话,却总是饱含深意。 这个人的计谋,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第289章 昏招频出 “將军…我们…我们要不派人回去看一下,留在后边的伤员,难道真的都遭了毒手?” 副將低声道:“如果是那样,唐禹的三百人可能已经全部分散开了。” “那样的话,我们也要重新制定计划了,不能这般瞎闯了。” 项飞压著声音道:“你懂个屁!派多少人回去看?十个?还是上百?万一遇到伏击怎么办?” “况且我们一路扑过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他的人怎么藏?怎么趁我们走了之后杀我们的伤员?” “我猜测他根本没那么做,但…但故意这么说,想吸引我们回去找,不断分散我们的力量,寻找机会。” 副將道:“但是不回去找…下边这些人…会不会有怨气?” “而且,我们现在又有了二十多个伤员,还是伤的脚掌,根本赶不了路。” “又留下他们吗?刚才唐禹的话,挺让他们害怕的。” 项飞用力挠了挠头,咬牙道:“这个畜生,几句话就这么噁心人,还真不知道之后会出什么手段,真难对付。” 他也是个有魄力的,回头直接看向眾人,大声道:“弟兄们,咱们都是流民中杀出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也清楚。” “凶狠是凶狠,但绝对义气,绝对重感情。” “弟兄们的命!我从来没有轻视过!” “那些伤员在后头,有人照顾著,我们一路过来,唐禹不可能派人突破了我们的封锁去害他们,他这是故布疑阵。” “包括现在我们要留下的伤员弟兄,你们也绝对是安全的,我留三十个人轮流照顾你们,给你们守夜。” “我保证三天之內!拿下唐禹的人头!给你们报仇!” 说完话,他直接拔出了刀,高高举起,大声道:“我的话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犹如此刀。” 他用力把刀砍在石头上,强大的力量破开了石头,刀也隨之折断。 这番话確实有用,让颓靡计程车气振奋了不少。 这一路进山,他们敌人没怎么见到,走山路累得要死,伤了一大堆,还被阴影笼罩,实在伤士气。 “现在!我带剩下的兄弟出发!找到唐禹!斩下他的人头!” “等老子封侯了!你们个个都是大官!” 一番慷慨激昂之后,他带著剩下六百多人,再次踏上征途。 这一次,他做了充足的准备,也料定唐禹不再会有时间去挖什么陷阱,对方不可能完全不转移,而把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那迟早会因小失大。 他的判断其实十分正確。 唐禹真正的主力,离他只有不到二里路了,根本不可能再有时间去挖陷阱。 只是项飞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唐禹留下的痕跡,在往南移动。 东边是悬崖,北边是淮河,他往南这是想逃。 “分三百人,朝南去堵他们!” “记住了,探子铺开,谨慎行事,不要中了伏击。” 项飞想的很清楚,唐禹要突围,三百对三百,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出胜负的,而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收拾残局。 哪怕这样做,伤亡会大一些,但…封侯! 於是,他仅存的六百多人,兵分两路,朝东朝南铺开。 这无疑是断唐禹退路的一计,也是一个极为冒险的引诱之计。 一旦唐禹慌乱之下主动出击,就会被立刻沾上,再也甩不开。 那还是另一股队伍合拢,就算是牺牲三五百人,也要拿下他! 而唐禹的外围情报人员,以聂庆为首的好手,得知讯息之后,立刻回报。 史忠大喜过望,连忙道:“突围的好时机到了!主公!他们三百人在南边,却是地势向下,看似是引诱我们出手,实则我们可以依靠阵型和向下势如破竹的进攻,短时间摧毁他们。” “项飞是根本不了解我们的战斗力,所以做出了冒险性的误判啊!” 唐禹摇了摇头,道:“你分析的很好,但就是太保守了。” “我们的目的不是突围,是歼灭敌军。” 他看向史忠,缓缓道:“他们昨天下午上山的,赶路一个通宵,现在又开始了。”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接下来两天都睡不成觉。” “这一次你带队去冲,规模可以比之前大一点,往南冲,袭扰他们。” “聂庆跟著,隨时注意对方动向,確认安全的时候,尝试捕杀他们铺开的探子。” “记住了,无论是否打得过,我们都不能正面硬拼,我们经不起伤亡。” 於是,令项飞激动的事情出现了。 唐禹上当了!果然选择从南方突围!双方发生了遭遇战! 他立刻往那边支援,刚走到一半,探子就来报,说对方只是佯攻。 项飞愣住,又连忙回补身位,结果又遭到两个小队共三十人衝击。 一顿箭雨射了过来,自己这边刚要反击,对面又开始跑。 “追!妈的!能杀多少杀多少!” 他来了火气,亲自带头往前追,但对方三十个人太適合移动了,跑得贼快,加上熟悉地形,根本追不上。 这一通下来,累得项飞直喘气,他忍不住大吼道:“姓唐的,有本事就跟老子拼一场!別跟个锁头乌龟似的!没种!” 他本就是个急性子,为了大局已经忍了很久了,现在这样被当猴子耍,已经气得不行了。 但根本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不断的袭扰,有时候隔一个时辰,有时候隔两个时辰。 反正他的人一旦坐下休息,就一定有对方的人立刻赶来。 “对方军中有高手啊,我们探子捕捉不到,被杀了十来个了。” “是个剑客,邋遢鬍子,长得很丑。” 副將急得直跺脚。 而远处树上,聂庆直接跳了下来,气得大骂道:“甘霖娘!你他妈好好说话!老子这叫落拓风格!” 说完话,面对扑上来的探子,他隨手砍了两个,瞬间又爬上来树,在树林之前穿梭。 直到此时,项飞才咬牙道:“怪不得我们老是堵不住他们!原来是有高手!” “我倒要看看一个高手!能挡住多少支队伍!” “十人一组,分兵十组,从各个方向朝东,直到摸准唐禹的位置。” 他豁出去了!一定要开启一场正面战斗! 於是,敢死小队出发! 事实证明,人在头昏脑涨、气急败坏的时候,就是容易做出错误的决策。 唐禹听到这个讯息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 “他自己主动分兵,给我们集中优势兵力歼灭的机会?” “那就打!一百个打十个!我不信还能有什么伤亡!” 唐禹都乐了,这个时代的流民军,的確是上不了台面啊。 自己这边战略战术才刚刚开始,还没进入“进退两难”的究极折磨期,对方就已经开始上头了。 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个时代的整体军事水平啊。 一场屠杀开始了,十人队伍,走著走著,四周涌出上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顿箭雨乱射,然后数十个战士上去补刀,直接砍烂。 不到一个时辰,十个小队,覆灭了四个。 另外六个见势不对,撤退了。 唐禹看著地上的尸体,缓缓道:“继续袭扰,別给休息时间,明日夜晚,就可以全歼他们了。” 第290章 究极折磨 蛇毒。 就像是被蛇咬了一口,在轻微的疼痛中暴怒还击,毫不在意伤势。 但等到毒发攻心之时,才发现一切都晚了,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挽回了。 项飞就有这个感觉,被蜂群和乱箭射伤了几十个人,被陷阱刺伤了几十个人,无所谓,不痛不痒的,根本没有伤筋动骨。 但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毒入肺腑,已经快要没救了。 分兵往南,截住唐禹退路,这分明是理智又聪明的选择。 为什么对方却把我们当狗一样遛? 因为情报!对方占据了情报优势和熟悉地形的优势! 所以要利用小股部队纵横穿插,去打碎对方的情报优势。 我的判断没有错! 但太仓促、太急躁了,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情报探子已经占据了关键位置,当著人家的面进探,自然就被杀得体无完肤。 该先退!然后再进行路线分配的! 现在这一折腾,死伤大几十人是小,军心已经快烂了。 “撤!撤!” 项飞大吼道:“別管那么多了!先后撤!调整部署!” 他率领已经没什么战意的下属,开始后撤。 而唐禹的人却已经扑了上来,一路穷追猛打,逼迫项飞不得不从撤退阵型调整为迎敌阵型。 可他阵型刚调整完,对方又不打了,反而后撤了。 就这么一来一回之间,项飞几乎没怎么走动道,反而又折损了十多人。 军心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他停了下来,大声道:“就地休息!分一百人散开!抵挡对方袭扰!” 他知道,不能再退了,再退会被一直咬住,直到军心彻底崩塌,所有人四处逃窜,沦为山猪野狼一般的畜生,任人宰割。 此时此刻,只有把所有力量集中起来,朝唐禹发动拼命衝锋,靠著人数优势,硬生生啃下对方来。 胜算即使已经不大了,但也只能这么打了。 从进山那一刻起,就已经中了唐禹的计,事到如今,再无他法了。 项飞是又怒又恨,他分明人数占据天大的优势,却被对方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直到现在才明白,唐禹並非浪得虚名,这个人打仗太可怕了,自己不该贪功冒进的。 侯爵! 侯爵啊! 哪个將军不想封侯啊! 能怪我吗!能怪我冒进吗! 他看著坐在地上,疲倦又茫然计程车兵,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他笑得猖狂又肆意。 所以士兵们自然看向他。 项飞道:“想当年,胡人打来了,我们这些流民逃跑的时候,那叫一个悽惨啊。” “家人朋友死的死,散的散,没吃的,没穿的,饿著肚子一路往南逃。” “那等情形,我永远也忘不掉。” “如今,我们聚在这里,为了功绩和前途而奋斗、拼杀,虽然遭遇了对方的阴谋诡计,但又怎么比得上当年的悽惨?” 他看著每一个士兵,郑重道:诸位弟兄,何苦垂头丧气?难道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要让我们溃败了吗?” “我们当年都熬过来了,现在却撑不住了?” “他唐禹但凡是打得过我们,又何必使这种阴招?” “他其实根本打不过我们,他只有三百多人,而我们还剩足足六百!” “为什么要灰心?” “当年我们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如今我们也能!” “都打起精神来!杀了唐禹!我们回去过好日子!” “到时候,我给你们每个人都买一个女奴,让你们爽个够。” 回忆往昔,鼓励如今,畅想未来,项飞竟然真的把即將崩溃的军心给挽救了回来。 士兵们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精神。 看到这一幕,项飞是重重鬆了口气。 他举了刀,大声道:“唐禹派小股部队不断袭扰我们,则说明他们的人比较分散,想要聚拢是需要时间的。” “趁此期间,我们全力超前扑,逼他们到绝路,他们也就逃不了了。” “弟兄们!跟我一起!杀进去!” …… 距离他们大约一里路的地方,唐禹坐镇移动指挥部,听闻项飞的讯息,一时间也有些诧异。 一方面,他感嘆这个时代的將领军事水平很低,除了特別拔尖那几个,其他的不过是会识字、看过基本兵书、积累过一些经验而已。 另一方面,他还真觉得这个项飞的头脑不算简单,竟然能在军心都即將崩溃的时候,意识到这个问题,並顺利解决。 这一战,给了唐禹两个收穫。 第一就是,这个时代的將领军事水平的確低,第二是,他们確实具备主观能动性,在挨打的过程中能够悟出一些道理,並隨之运用。 因现象而总结——即使他们能力差,也不能轻视他们,否则肯定吃亏。 “依旧不跟他们打!” 唐禹郑重道:“这个时候,他们太渴望打仗了,所有力气都蓄积起来了,硬拼不是好事。” “继续后撤,只拍出小股部队去袭扰,如果对方防范严密,那就隔远点袭扰。” 史忠有些担忧地说道:“主公,我们已经快接近悬崖了,需要考虑往南还是往北了。” “往北,有淮河堵路,往南…他们现在靠西南方向,往南移动很可能被他们截住啊。” 唐禹道:“他们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觉了,而且精神时刻处於紧绷状態,情绪大起大落,对体力的消耗是极大的。” “而我们以逸待劳,轮番袭扰,完全撑得住。” “就往北!在淮河截住我们退路以前!他们就已经撑不住了。” 於是,漫长的拉锯战开始了。 项飞的精神很紧张,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 他一直绞尽脑汁去应对,他深知自己已经超常发挥了,这意味著如果不能儘快取胜,自己一定会败。 因为隨著精力下滑,自己不可能一直超常发挥。 然而令他痛苦的事情还是来了,唐禹根本不打,甚至连袭扰的频率都下降了,强度也下降了。 之前还会靠近在二十丈內,放一放冷箭,现在乾脆在三十丈外,隨便吼几嗓子,装作要衝锋的模样,就把士兵们嚇得魂不附体,严阵以待,时刻做好战斗准备,但又跑了。 就这么连番折磨之下,体力迅速流失,连项飞都觉得脚步沉重,已经快撑不住了。 再看手底下计程车兵,已经在互相搀扶著走路了。 这还怎么得了! 他只能咬牙道:“停下来!轮番休息!” “三百人铺开!警戒!剩下三百人原地睡一个时辰!睡醒之后再轮换!” 再不休息,好不容易聚集的军心,又要撑不住了。 流民军毕竟不是祖逖留下的精锐啊,意志力和纪律性都不能比啊。 项飞深知其中差距,不敢再犯任何错。 但走到这一步,就如同蛇毒攻心,不是靠努力就可以挽回的了。 在这傍晚时分,唐禹发动了最大的一次进攻,十支小队共一百五十人,提著树枝充当狼筅,朝著流民军衝去,与项飞外围警戒的三百人交手。 双方喊杀声震天,一下子惊醒了还未入睡的其他人。 项飞惊喜万分,大吼道:“不惜一切代价!咬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逃了!” “所有人!隨我一同杀过去!” 他的机会终於来了! 但一百五十个大同军却像是被操控的木偶一般,同时后撤,丟了兵器就跑。 他们根本没带刀、没披甲、没带水袋、乾粮等一切物资在身上,只是提著树枝和木棍。 朝著对方一扔,趁著对方闪躲的时候就跑。 而项飞这边眾人,身上揹著水袋、乾粮袋、战刀、部分布甲、部分弓箭,零零散散加起来几十斤,在这深山复杂的地形中,他们根本追不上啊。 是打算拿命去拼!狠狠咬住! 但咬不住啊!屁都闻不见啊! 眼睁睁看著唐禹的兵跑了,项飞愣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这样都咬不住,那会被一只折磨到死。 这一刻,项飞痛苦万分,气得仰天怒吼:“唐禹!你这个孬种!懦夫!” “你有本事就出来跟老子打啊!谁强谁弱!是输是贏!咱们凭硬本事啊!” “你这样算什么!就算是贏了!你光彩吗!” 他已经急得没办法了。 本就是暴脾气,纯靠著对战爭的严肃和重视,强行压制。 现在他完全压不住了,恨不得把所有力气都打出去。 而远处,传来唐禹的大喊声:“项飞!你如果是个男人!你如果心中还有你那些弟兄!” “你就带他们回家!別让他们死在山里!” 听闻此话,项飞差点没气得吐血。 这句话可谓攻心啊,不后撤,兄弟们就会认为我不讲义气,我不在乎兄弟性命,军心也就散了。 但后撤…唐禹那王八蛋绝对跟上来捅旱道,继续袭扰,反覆折磨。 死局! 挣扎不动了! 项飞已经后悔到姥姥家了,但却没有任何用处。 他甚至想投降! 对方好会打仗啊,跟著他打仗肯定很爽。 受折磨当然难受,但折磨別人就不一样了啊。 哎?对啊! 还有最后一计!诈降! 想到这里,项飞立刻喊道:“唐禹,我不想再打了,我不是你的对手,我认了。” “能不能放过我这些弟兄,我们都愿意投降。” 第291章 立胆立心 诈降,往往都是在最绝境的时候才会用到的计谋。 如今的绝境,我竟然也想到了这样的计谋。 嘶…和高手过招,真的能进步耶! 这一战,简直是各种超常发挥,要是能活著出去,老子得多厉害啊! 项飞下意识就想到了未来各种可以装逼的场景,但极端的困意,又让他重新回到现实。 他不得不再次大喊:“唐禹,我要投降,我诚心诚意想投降。” “说实话,要不是迫於命令,谁愿意抓你呢?” “你在舒县、在譙郡的所做作为,早已传遍天下,人人皆知了。” “但凡是个有良知的人,谁会认为你是罪人?” “我这人不算有太大的良知,但向你这样的人投降,我不觉得是耻辱。” 话音刚落,一个小瓷瓶突然就从天上飞下,重重落在枯叶上。 身影闪烁,那个满脸鬍渣的丑男人迅速离开了。 放箭! 哦不对,我在诈降,不能动手。 他捡起瓷瓶,还没来得及疑惑,远处就传来了唐禹的大喊。 “投降可以啊,把瓶子里的丹药吃了就行。” “这是圣心宫的断肠散,必须每三天服用一次解药,否则肝肠寸断化作脓水。” “你敢吃,我就接受你的头像。” 项飞气急败坏,怒吼道:“我吃你老木!唐禹你给老子等著!老子非要你生不如死!” 他看了一眼四周,直接下令道:“弟兄们!站好队形!直接下山!” 他要赌一把,赌唐禹没有能力留住他们。 主力在后,迅速朝山下转移。 看到这一幕,唐禹缓缓一笑,道:“十个小队从背后追击,逼迫他们还手迎敌,另外十个小队,从此侧翼迂迴包抄,在关键时候將他们拦腰斩断。” 追击战开始了,只是角色互相调换,项飞已经不敢回头了。 因为天黑了。 如果不能脱离战场,疲倦到极致计程车兵肯定丟盔卸甲逃命,队伍会瞬间溃散。 不敢还手,只能一边挡,一边跑。 唐禹迟迟没有让侧翼的力量出击,只是一直这样消耗著。 战士们怒吼著,在黑夜之中穿梭,几乎要把对方的胆子嚇破。 一路追了两个时辰,项飞这边又损失了大几十人,前提还是唐禹为了避免死伤没有发动更积极的进攻。 可这一个时辰的上路跑下来,已经有士兵在丟东西了。 身上揹负的东西太多,他们的体力已经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时刻,唐禹突然一声大吼:“项飞!你完蛋了!老子的援军到了!” “想不到吧!祖约早已和我达成结盟!派兵三千前来助我!” “你们被包围了!” 话音带著內力,震彻山林。 侧翼林中,突然亮起一个个火把,怒吼声不绝,另外十支小队直接杀了出来。 深夜,山林,疲倦到极致的流民军,在唐禹言语的影响下,此刻军心终於崩溃。 一个个丟盔卸甲,再也保持不住阵型,转头就跑。 一旦溃散,人就比猪狗还好杀了。 看到这一幕,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终於吼道:“杀!” 三人一组,全部杀了出去。 就像是野狼衝进了羊群,流民军根本没有人抵挡,全部都在惨叫,都在逃命。 可深夜的山林,都看不见路,怎么逃? 一个个摔倒在地,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死。 这哪里是什么战斗,分明是一场少数对多数的单方面屠杀。 军心崩塌之下,项飞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办法。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逃命。 但聂庆眼疾手快,隨手一记石子扔出,恰好砸中项飞的脚踝,啪的一声,骨折了。 “啊呀呀呀!” 他摔倒在地,痛得满头大汗,惨叫不已。 嚮往往前爬,但一根削尖的木棍,已经插到了他的头颅跟前。 他嚇得一哆嗦,连忙大吼道:“吃!吃吃吃!唐禹我愿意吃药!我投降了!” “饶命啊!我跟你干行不行!当牛做马行不行!我不想死啊!” 杀戮还在继续,六百个人,经不起三百个人杀的,仅仅一刻钟,战斗就进入尾声了。 史忠带著一眾部下,收割著残余,毫不留情,杀得痛快无比。 看到这一幕,唐禹的心也终於放了下来。 深山作战,打的是智慧,是纪律,也是坚韧。 他也怕自己的人撑不住啊! 毕竟这么多天走下来,谁不累?谁不苦? 但这一战!三百打八百!几乎无伤! 打出了胆气!打出了心气! 三百大同军的自信心和精神面貌,都將在杀戮与鲜血的洗礼下,得到升华与进化。 军心,彻底稳住了。 信仰,会逐渐生出雏形。 这第一战啊,重中之重,圆满攻城。 “主公!主公!” 史忠兴奋地喊了起来,激动道:“我们杀了五百多人,只跑了五六十个。” “关键是,我们三百人,一个都没有牺牲,只有十多个弟兄受了轻伤。” “这一仗,打得太爽了,把这么多天的憋屈全发泄出来了。” “我们第一次见这样的战爭!” 四周火光繚绕,照亮了山林,也照亮了满地的鲜血。 唐禹举著火把,看向在场眾人,大声道:“三百打八百!一个不死!这就是我们大同军的实力!” “事实摆在这里!我们都是英雄!我们可以做成任何事!” “改天换地!造福百姓!有没有信心!” 三百人杀出了气势,此刻正是激动之时,同时大吼道:“有!” 唐禹道:“所以,不要怕苦,不要怕难,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无限光荣!” “我们能够做到,而且必將做到。” “现在我们打扫战场,清点物资,准备转移。” 聂庆快步走了过来,脸上也带著笑意,搓著手道:“师弟,那个项飞怎么处理?” 唐禹来到了项飞的跟前,还未说话。 项飞就已经高喊道:“服了服了!服气了!唐禹…不…唐大帅,不不不…主公!” “主公!吾漂泊半生,未遇明主,如今之遇主公,犹韩信之遇刘邦也!” 唐禹都愣住了,瞪眼道:“你自比韩信?” 项飞连忙道:“不不,其实我是楚王项羽之后,主公收留我吧!” 唐禹淡笑道:“收留你,有什么好处?还不如杀了算了。” 他已经在拔剑了。 项飞却大喊道:“不要!有用!我有用!郗鉴的流民军之构成,各个营主的个性、脾气,相互之间的恩怨,我都一清二楚。” “我有情报价值!主公,让我戴罪立功吧!” 唐禹想了想,道:“你先把药吃了。” “我草你的…” 项飞下意识怒骂。 唐禹疑惑道:“什么?” “我吃你的药!嗯!我愿意吃!” 项飞咧嘴笑道:“既然是诚心投降!別说吃药!就算是吞刀子也无妨!” 唐禹道:“那不吃药,你吞刀子吧。” “呜呜主公我错了…” 项飞直接把药塞进嘴里,露出諂媚笑容:“主公,我始终坚信,我靠您封侯这件事…只能投靠你才能做到!” “我找到我崭新的人生之路了!” “现在虽然是黑夜!但我感受到了太阳的光辉!” “我浑身暖洋洋的,充满了力气。” 唐禹目瞪口呆,这小子…拍马屁这么专业吗! 第292章 天下除魔 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而后才有裂土封王。 我项飞如今食毒而降,將来也未必没有造化。 成大事的人,总归是要受些苦的,勾践还臥薪尝胆呢。 等时机成熟了,老子再反手一刀捅在唐禹的心口,保管要他狗日的好受。 想通了这些,项飞心情舒服了很多,於是諂媚笑道:“主公,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立刻转移,还是就地设伏?” “逃走的那些敌军肯定会通风报信,另外三支队伍会很快到来,其他队伍也会朝这边匯聚,我们的情况很严峻啊。” 哈?你这么快就转变立场了吗? 唐禹都被他搞蒙了。 他隨便摆了摆手,道:“当然是收集物资之后,先休息咯。” “我连你这么强的將军都不怕,我还怕其他人打进来吗?” “这片山足够大,容得下几千具尸体。” 项飞连忙点头道:“是是是,主公智绝近妖,別说是那几个营主,就算是郗鉴亲自出马,也只能鎩羽而逃。” “主公什么时候给我解药?我吃了毒药,老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啊。” 废话,你他妈忙了两天两夜没睡觉,情绪大起大落的,还能有多大劲儿?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道:“去峡谷扎营,好好睡上一觉。” 眾人动身前往峡谷,也没心情烧火做饭,互相缩在简易的营帐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项飞困得要命,当即就躺在地上打起了呼嚕。 只是打著打著,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往四周一看,嘿,全他妈睡著了。 老子如果现在跑,解药肯定是拿不到了,不过如果能抓一个有用的人质,也未必不能换取解药逃走。 而最有用的人质,显然就是王徽。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是唐禹的妻子,价值够大,难度也低。 毕竟王徽一直睡在偏离中心的地方,身边只有两个侍女跟著。 侍女?呵,那样瘦小的侍女,老子一拳头能打死三个。 他悄悄站了起来,捂著肚子,装作尿急的模样,朝著王徽的方向走去。 远处,躺在地上的唐禹和聂庆正互相聊著天。 聂庆道:“项飞去王徽那边了。” 唐禹淡淡道:“希望小莲下手轻点,別把他打废了。” 聂庆疑惑道:“何必非要留著他?” 唐禹道:“他確实具备情报价值,而且很了解流民,在流民之中还算有威望,留著他,有助於以后团结更多的势力,吸引更多的人才。” 聂庆道:“但这小子很难老实吧?” 唐禹笑道:“我就喜欢这种不太老实的,过分老实的,要么心机太深,要么难堪大用。” 话音刚落,远处就响起了惨叫声,项飞捂著刚接上的脚踝,大喊道:“断了断了,又断了,別打了姑奶奶,我只是来撒个尿啊!” “別!別別別!还是打腿吧,撒尿的地方给我留著,啊啊!” 聂庆咧嘴笑著,嘿嘿道:“这一战真是振奋人心啊,別说是那些兵,就连我都觉得这几天的气和苦都发泄出去了,痛快得很。” “就是心中,有一个概念在逐渐诞生。” 唐禹道:“什么概念?” 聂庆道:“之前你讲的那些东西,是高尚的,是正確的,是光荣的,怎么都对。但…但我们算个屁啊,那些事离我们很远,我们完全感受不到动力。” “但这一战之后,我感觉…好像我们真的可以做成一些事,或者说,好像你的確有能力带我们做成一些事。” “说实话,大家敬重你、跟著你,但不代表要跟你送死啊,爱百姓有什么用?被百姓爱戴又有什么用?” “嘿,现在你证明了,你非但可以做到与百姓如鱼水,还能做到打败敌人。”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唐禹缓缓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他们脑中的一些观念並不强烈,靠言语是很难去真正改变的。” “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还需要一次升华。” “我其实可以带他们直接到目的地,我有信心绕过所有的追兵。” “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打仗?” “我就是要利用这些战爭,去塑造大同军的军魂和信仰,同时,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同军在做什么事。” 说到这里,他苦笑道:“宝剑锋从磨礪出,信仰也是这样,那不是几句话讲出来的,不是几场誓言煽动来的。” “需要不断的磨礪,不断的铸炼,经歷血与火的考验,在迷失和清醒之中最终找到方向。” 这一次聂庆没有说胡话,而是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天空,漆黑一片的天空,喃喃道:“听起来很复杂。” 唐禹道:“我们所做的事,本身就很复杂,很艰难。” 聂庆道:“但天快亮了。” …… 手,微微有些颤抖。 因为用力,以至於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郗鉴攥紧了信,然后猛然撕碎,脸色难看至极。 “八百打三百,全军覆没,连对方一个人都杀不了。” “项飞是蠢猪吗!他到底怎么指挥的!” “如果不是指挥出了天大的失误,不可能打成这样。” 他喘著粗气,看著四周的將领,最终闭眼嘆息。 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道:“诸位都知道讯息了,唐禹就在淮南郡以东的丘陵之中。” “通知所有小队,朝淮南郡以东集结。” “通知各大世家,严守淮河防线,並派出私兵,围堵唐禹。” “上书陛下,尽一切力量,围杀唐禹。” “此子经歷此战,已然成势,天下各方势力皆在关注此次围杀。” “如果我大晋连个小小的唐禹都拿不下,那將成为千秋史册的笑柄。” “必须號召一切力量,动用一切资源,开启一场轰轰烈烈的天下除魔计划。” “在这个唐禹远走高飞之前,將他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否则,將来必成心腹大患。” 眾將面面相覷,还是觉得这么做太大张旗鼓了,小小三百人,至於所谓的天下除魔吗? 郗鉴面色严肃,郑重道:“我將亲自前往淮南郡坐镇,指挥战斗。” “同时,派出使者,请广陵侯派兵支援。” “她饱读兵书,或许对这一次围堵歼灭计划,有许多出人意料的看法。” “更何况,她了解唐禹,她应该知道该怎么对付唐禹。” “请圣心宫的高手组成刺杀团,在深山或许武林高手比军人更有用!” “无论如何,穷尽一切手段,杀了唐禹!” 第293章 朱门酒肉臭 “他叫我去打唐禹?” 收到信的谢秋瞳,面色有些古怪,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隨即冷笑出声。 “动用了那么多资源,花了那么多代价,他都没有把握拿下唐禹,还要我去支援?” “告诉郗鉴,如果他自认为老了,可以让出大將军之位,自己滚回家乡养老。” 使者低著头,真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思索片刻,谢秋瞳又道:“刘裕,你带你帐下一百精锐跟著去,支援一下,表明我们的態度,咱们还是忠君爱国的。” “同时,你也该去学一学怎么打仗了。” 刘裕站了出来,微微点头。 谢秋瞳道:“记住,多看少说,你过去不是出风头的,是进步的。” 刘裕道:“属下明白。” 待眾人走了之后,谢秋瞳才饶有兴趣地看著兴致,嘴角微微勾起。 她的声音很轻:“三百打八百,一个不死么?真想和你较量一下。” “这一次你几乎是上天无路了,又该怎么办呢,如果你聪明一点,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刘裕,混进北府军去。” “三百人太小,一万人够多了吧,我这里为你搭建了舞台。” …… 往譙郡方向有四支队伍,共计三千六百人,目前已经损失了一支。 往琅琊郡方向也有四支队伍,建制完整,可以在两三天之內赶到。 至於南边的队伍,等不了他们了。 同时,两千人的情报营也在集结。 这一次可谓是天罗地网、万人集结,再加上江湖高手,你唐禹已经是上天无路了,我看你怎么逃。 郗鉴把所有的兵力都规划得很清楚,不到三天,他就已经来到了淮南郡郡城,也就是寿春。 这一天,恰好是上元节。 在这个时代,上元节並不算是重要的节日,但贵族们还是会“藉机”热闹。 作为统兵全国的武官之首,郗鉴自然受到了极高的礼遇。 连远在豫州州治的戴渊,也从芜湖赶到寿春,亲自迎接郗鉴。 这反倒让郗鉴有些不好意思了,拱手道:“戴公何故如此客气,汝乃西阳县公,我乃南昌县公,爵位平级,乃兄弟也。” 戴渊抚著鬍鬚一笑,道:“太尉无须自谦,虽爵位平级,但官职却有高低之分,仆不过一州首宪,太尉却是位列三公啊。” 他话锋一转,又道:“况且既然是天下除魔,仆岂敢不来相助?为陛下分忧,臣子本分也。” 他心中却想的是,唐禹我上早八,你踏马在譙郡出尽风头,把老子当小孩儿逗,一会儿要拜我为主,让我为天下做主,一会儿又不让我和石虎结盟,架空老子,临走时还讹了我一百两黄金。 嘿,现在你狗日的倒霉了吧,轮到老子收拾你了吧。 郗鉴点头道:“如今大军还没彻底到位,但我三支队伍加情报营共计三千人,已经把唐禹团团围住了。” “等上元佳节过去,最多一两天时间,大军齐备,便可攻山。” 戴渊心中高兴,顿时大笑道:“太尉想的实在周到,不过仆也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汝阴周家、潁川郡庾家、陈郡谢家都派出了一千私兵,囤积在淮河北岸,锁住了唐禹的渡河之路。” “此贼,已经是插翅难飞。” 他大袖一挥,继续道:“上元佳节,太尉一路辛苦,仆略备薄宴招待,请君上座。” 郗鉴隨即一笑,跟著戴渊进了郡府。 酒宴果然已经备好,各级官员、世家名流全部相迎,院中歌姬已经跳起了舞蹈,肉香四溢,烈酒蒸腾,好不热闹。 郗鉴与戴渊两个公爵大步迈入,在眾人的欢呼声中落座,推杯换盏,饮酒为乐。 是宴席,也是重要的社交场合,桌上饭菜剩了大半,眾人已经是酒足饭饱,开始了清谈。 天地漆黑,在寿春以北的村落里,桌上也摆了饭菜。 两个巴掌大的碟子,装著醃製好的泡菜,另一个碟子,装著三个馒头。 一家三口盛著稀粥,坐在桌上。 中年男人把筷子插进粥中,见筷子立住,顿时露出了笑容。 “瞧,今天绝对够劲,筷子都插得稳。” “过个节,咱们家还是奢侈一把。” 妇人笑道:“看把你乐的,这算什么呀,別人家今天还吃白米饭呢。” 中年男人不服道:“白米饭咱又不是没吃过,九月初的时候,专门煮了大米饭的啊!” “咱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梁瘸子他们家,今天馒头都没有呢,只是下午的时候看到在淘米,估计还是喝点粥。” 妇人站了起来,压著声音道:“还有四个胡桃,我去剥了?” 中年男人愣住了,皱眉道:“哪里来的胡桃?” 妇人白了他一眼,道:“唐郡丞手底下的兵,临走的时候,悄悄塞给我的。” 中年男人哼道:“那是乡亲们的心意,你好意思收著?” “人家唐郡丞好好的大官不做,风餐露宿,在山里边受苦,为了个什么?一点都不懂事啊你!” 妇人顿时噘嘴:“大过节的,你…你何苦这般说我。” 中年男人嘆了口气,使著眼色道:“去、去拿来咱们吃了,哎,拿都拿了,有什么好说的。” 四个核桃拨开,妇人笑嘻嘻的,说道:“当家的,你吃一个大的,这个小的我吃,儿子,你吃两个。” 年轻的孩子咧嘴笑道:“娘,我也有个好讯息要告诉你们。” 中年男人道:“你有个屁的好讯息,马上开春了,让你去耙地,你是一干活儿就累。”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悄悄从怀里掏出了十两白银,放在了桌上。 这一瞬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油灯的光,如此昏黄。 银子映著光,璀璨夺目。 中年男人屏住了呼吸,慢慢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儿子,颤声道:“你、你揭了告示?是你出卖的唐郡丞?” 年轻人勉强笑道:“爹,那重要吗,关键是咱们现在有钱了,咱们不用再受苦…” “老子问你是不是!” 中年男人猛然拍桌,嚇得妇人也站了起来。 年轻人也不笑了,咬牙道:“是!是我拿了赏钱!那怎么了!” “朝廷的告示,官府的钱,我拿得光明正大。” 中年男人一巴掌直接打了过去,大声道:“畜生!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东西!” “唐郡丞是好官吶,心里是装著咱们的啊,你狗日的拿他们的命去换钱,你的良心呢!” 年轻人也被打出了火气,腾地站了起来,大声道:“那又怎样!他是好官,他为我们做了什么?” “他让舒县的百姓好过了,让譙郡的百姓好过了,他为咱们做了什么?” “上元节,咱们吃的什么?稀粥!” “立个筷子,就把你高兴成这样了,这日子还有盼头吗!” 中年男人气得胸膛起伏,大声道:“至少咱们没有冻死饿死,你看今年村里都冻死了十来个老人了,我们…” 年轻人打断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吗?十五年了,你永远都是这句话,咱们也永远都是过这样的日子!” “每天帮別人种田,分那么一点点,紧紧巴巴勉强活命,我真是受够了。” “我就是要发財!我就是想让你们过得好点,別那么累,我哪里错了?” 他眼眶发红,泪水也止不住流了出来。 他指著妇人,大声道:“你看看我娘啊,才刚三十一啊,已经老成这样了。” “你在看看你,去年称粮的时候,就往咱们框里多给了一瓢,结果被砍了两根手指。” “我做儿子的,我十五了,我也想为家里出点力啊。” “我干活没力气,我还不能拿官府的赏银吗!” 中年男人气得大吼道:“那是脏钱!脏钱!” “咱们穷归穷,不能没良心!” 年轻人冷笑道:“咱们有良心,但都快活不下去了。” 妇人连忙劝道:“他爹,孩子还小,他也是…” “闭嘴!” 中年男人咬牙道:“都是你惯出来的!都是你惯出来的!” 年轻人哼道:“我娘跟著你这种男人,真是活受罪。” 话音落下,妇人却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响亮。 年轻人顿时愣住了。 他颤声道:“娘…你…你也打我…你从来没打过我…” 妇人深深吸了口气,道:“他是你爹!谁都可以瞧不起他!你不能!你是他拼命养大的!” “他饿著肚子干活,都先让你吃饱。” 年轻人仰起了头,终於忍不住痛哭出声:“你们!你们根本不理解我!” “上元节啊,你们打我!” “我就想咱们过得好一点,怎么了,有错吗!” “我是畜生,我没良心,我不想做人,我就想不那么穷,我就想我爹娘不那么苦,我有错吗!” 他涕泗横流,转身直接跑了出去。 中年男人连忙往外追,大吼道:“大冬天的你哪里去!滚回来!今天过节啊!” “儿子!儿子快回来啊!” 他张著嘴,发现人已经没影了。 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在门槛上。 风吹起落叶,那枯黄的叶子,在空中飘旋著,毫无依靠。 但他的肩膀被轻轻按住了。 身后传来妇人的声音:“孩子大了,想要做点事了,这是好事,他没错。” 中年男人道:“那…我错了?” 妇人道:“你也没错。” 她也坐了下来,靠在中年男人的肩膀上,轻轻道:“你是个好人,所以当初我愿意嫁给你,我不后悔。” 中年男人喃喃道:“那错的什么?” 妇人道:“错的是穷。” 第294章 节日之慨 “这年头谁喜欢过节?贵族和小孩儿。” “小孩子嘛,喜欢热闹,过节也吃得好点。” “至於贵族,恨不得天天过节,便有藉口聚在一起玩乐。”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笑道:“但普通的百姓,就挺怕过节的。” “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要凑一桌饭菜都不容易,提前半个月准备,愁大了脑袋都找不到吃的。” 林间,三百人围城了一个圈,里外里坐著三层,中间是篝火。 唐禹看著在场眾人,笑道:“上元节不是大节,大多数百姓也是近十来年才慢慢有这个风俗。” “但咱们在山里,过一过这个节也没错,振奋一下人心嘛。” “这几天也休息够了,今晚咱们就熬一熬夜,聊一聊节日。” “史忠,你们家过上元节吗?” 眾人朝史忠看去,史忠摇头笑道:“这种小节日肯定都不过的,就当平常。” “小时候我家里穷得很,都完全揭不开锅,一年到头,只过正旦节、寒食节和端午节。” “正旦节那没办法,大家都过,躲不掉。” “寒食节吃寒食喝冷粥,不需要什么成本,也就勉强过一下。” “端午节,掛一掛艾草,就当避瘟祈福了,也没什么成本,所以也过。” 说到这里,他摆手道:“反正大人们心里清楚得很,哪些节不花钱,就过哪些节。” 眾人闻言,都不禁笑了起来。 唐禹道:“大傢伙儿出身都不太好,说出来估计都千篇一律,不如让你们王姐姐说几句怎么样?” “作为天下第一大家族,王家过节,肯定有派头。” 眾人纷纷吆喝了起来,嚷嚷著让“王姐姐”讲两句。 王徽现在也不红脸害羞了,而是大大方方走出来,笑道:“我们家过节,確实比较隆重。” “正旦节,全家一般都在宫里过,参加祭天祭祖仪式和大朝会,然后宴饮,有很多节目和游戏可以玩。” “上巳节一般都是在家里举办,我爹会请很多世家、名流和官员过来,举办清谈。” “寒食节、端午节都差不多,重阳节嘛,就赏菊、饮酒,大同小异。” “还有冬至节、重阳节、七夕节,各种节日啦,想办法都要庆祝。” 说到最后,她咯咯笑道:“过程很繁复,但也很有趣,真要仔细说啊,怕是一夜都说不完呢。” “我出身的確显赫,但一个人的出身,不能决定全部。” “我虽然是王家的掌上明珠,现在不也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围著篝火聊天么。” “虽然条件差了点,但我至少多了这么多弟弟呀,在家里,我可是排行最后那个。” 眾人都不禁大笑了起来,王姐姐这番话毫不见外,也不避讳,听得让人舒服。 唐禹则是道:“节日有节日的意义,但不外乎都那几类,祭祖啊,丰收啊,平安啊,健康啊,发財啊,团聚啊,之类的。” “但你们发现没有,那些有趣的事,都突出一个特点,就是热闹。” “这就是孟子所说,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单独演奏哪有合奏来得痛快,进而衍生为一个人快乐,哪有一群人快乐来的开心。” “人,是群居动物嘛。” “就像你们小时候,总会玩一些游戏吧,比如捉迷藏。” “两三个人玩捉迷藏,哪有十多个人玩得开心?” “两三个人比拼打水漂,哪有十多个人一起打水漂来得开心?” 最后这两个例子,顿时让眾人代入了进去,一个个都纷纷说了起来,似乎想起了童年的时光。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爭论了起来。 “老子打水漂,六个起步。” “老子最多打了十三个!” “哎呀老子当年躲猫猫,藏在树上到深夜,全村找我,都没把我找到。” “第二天老子自己回家,我娘把我吊起来打,我虽然痛,但全村小孩儿再也不敢跟我装逼了。” 眾人捧腹大笑,一个个开启了话匣,都纷纷说了起来。 唐禹没有打断他们,而是静静听著,心情也觉得放鬆。 见眾人聊得差不多了,他才大声道:“所以啊,诸位,游戏要有竞爭才好玩,节日要热闹才有趣。” “可你们小时候过重阳节吗?你们赏菊踏秋吗?” “我想大多数家庭都不会有这样的庆祝活动吧,踏秋无非是上山干活,赏菊嘛,路上自然看得到。” “为什么不过呢?因为穷啊,生活压得人喘不过气,冬天不冻死人都不错咯。” 眾人纷纷点头。 唐禹道:“可是…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咱们不说百姓们都像王家那样,但至少不那么难啊!” “至少…有饭吃,有衣传,不至於饿死,不至於冻死,在节日的时候,家里能吃点好的,能置办一身新衣服,孩子能有一颗糖吃?” “这样,孩子们开心,大人也不怕过节了啊。” “贵族的独乐乐,也变成全民的眾乐乐了啊。” 眾人面面相覷,颇有感慨。 唐禹道:“所以我们就是在做这样的事。” “指望朝廷吗?朝廷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指望外族吗?呵,我们就是他们节日桌上的肉菜。” “同样都是人,为什么我们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没有?我们难道不努力吗?我们难道要得很多吗?” 眾人沉默嘆息。 唐禹道:“既然別人靠不住,那就靠我们自己。” “我们大同军,就是要建立一个对百姓好的政权,就是要建立一个好的朝廷。” “平时我对你们说这些,你们听得云里雾里。” “但我相信,你们这一次听得很明白。” 他看著在场眾人,郑重道:“让百姓过得好一点,让孩子们的童年快乐一点,帮助的是未来要当家做主的你们,帮助的是曾经童年不快乐的你们。” 观念与信仰的建立,要不断地、反覆地去强调,让思想在乾涸的土地中生根发芽。 唐禹並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举起手,大声道:“现在,无数人包围了我们,但我们一定能走出这片大山,找到我们理想中的沃土。” “大家有没有信心!” 这一次,不再是沉默和稀稀落落的回应。 而是所有人都在吶喊:“有信心!” 夜渐渐深了,这几天的夜风都很大,落叶纷飞之间,人们逐渐安睡。 守夜计程车兵聊著往事,唐禹陪著王妹妹说著情话,並警告小莲不许再教坏王妹妹。 然而小莲很委屈:“哪里是我教的,她主动在问嘛…” 小荷表示很好奇:“问什么?做饭吗?” 岁岁小声道:“就是平时我对你做那些事。” 小荷的脸顿时红了,咬牙道:“可恶的岁岁,看我不收拾你。”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让唐禹和王徽都不禁笑了起来。 第295章 光明磊落 夜风依旧在吹拂,林间的枯叶发出细微的声音,冬季几乎没有虫鸣。 但今夜格外有些冷,在冷寂的深夜中,几声短促的惨叫响起。 唐禹腾地站了起来,四周守夜计程车兵和其他士兵也立刻起身,拿起了武器。 “唐禹!我们不想伤及无辜!” 平静的声音响起,远处五个人站在局势之上,俯瞰整个洼地。 他们身旁,已经倒下了七八个守夜的战士。 江湖宗师到了。 唐禹低吼道:“弓箭手准备!” 士兵们迅速结成阵型,拉开了弓。 其中一个宗师道:“唐禹,如果是在平地,三百精锐的確很难对付,但这是山林之间,弓箭奈何不得我们,军人的血煞之气也限制不了我们太多。” “我们拿人钱財,也是混口饭吃,你自己乖乖过来,我们保证不滥杀无辜。” 另外一人喊道:“这几个人只是被我们打晕了而已,不必激动。” 唐禹鬆了口气,看了一眼蠢蠢欲动的聂庆和小莲,缓缓摇头。 他知道,聂庆和小莲对付不了这些人。 “就在那里站著,我马上过来。” 他说了一句,王徽就拉住了他的衣袖。 聂庆沉声道:“去不得!三百人,他们就算是宗师,也不至於跟我们拼命!” 唐禹摆了摆手,道:“我有我的想法,你们站在这里別动,保护好王妹妹。” 聂庆还要说话,但被唐禹冰冷的目光打断:“这是命令。” 於是,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唐禹大步朝前走去,吩咐道:“史忠,把晕过去的兄弟们抬下去休息,你们继续保持警戒。” “是!” 史忠的声音格外洪亮,似乎在表达自己的態度。 你动我们主公,我们就与你们不死不休。 五个宗师,四个中年人,一个老人。 其中一人还是熟人,在譙郡的时候见过,陇西第一刀,关桀。 他瞥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缓缓道:“譙郡的钱还没赚够,怎么跑到建康来接任务了?” 关桀乾笑了一声,无奈道:“那姑娘的父亲,临时加了二十两黄金的彩礼,我没法子。” 唐禹点了点头,看了其他几人一眼,道:“你们几个也是缺钱?我师父请你们出任务,你们倒好,接了杀我的任务。” 其中一人道:“这年头谁不缺钱,门派要养,兵器要买,不然哪个弟子愿意跟我们?” 唐禹道:“郗鉴给了多少?” 关桀说道:“每人二十两黄金,如果能杀了你,在我们不要官职封赏的情况下,一人再给五十两。”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我的命也真够值钱的,总计三百五十两黄金呢,相当於一个二流世家的全部家资了。” “不过…你们来之前,完全不掂量掂量吗?我可是北域佛母的徒弟。” “杀了我,你们全家怎么办?” 关桀道:“所以我们没打算杀你,而是把你抓回去,让郗鉴杀。” “这样,北域佛母即使对我们不满,也顶多敲打敲打我们,没必要和我们拼命。” 唐禹沉默了。 然后他点头道:“想得很周到。” “不过既然你们认钱,那我也有钱,我给你们四百两黄金,你们远走高飞,岂不美哉?” 关桀沉默了。 唯一的老者说道:“我们不会这样做,否则將来便没人敢请我们做事了。” “习武之人,行走江湖,基本的道义还是要讲的。” 唐禹看向他,笑道:“这位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沉声道:“前辈不敢当,某乃庐山云鹤宫方士姜霖,江湖人给个薄面,称姜方士。” 唐禹道:“姜方士看来很重视江湖道义咯?” 姜霖眉头微皱,淡淡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基本的道义还是要讲的。” 唐禹瞥了他一眼,又缓缓笑了起来。 他轻声道:“真是有意思呢。百姓被山匪屠杀的时候,讲道义的人没来,譙郡危在旦夕的时候,讲道义的人没来。” “有人帮百姓做主了,讲道理的人就来了。” “舒县一夜被屠三十人的时候,姜方士在哪里高就啊?” 姜霖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休要胡言,我等只是江湖人,不是官府,没有义务救苦救难。” 唐禹道:“那你谈什么道义?” 他看向其他人,摊手道:“你们又谈什么道义?” “一群见钱眼开、见风使舵的货色,拿钱办事的朝廷鹰犬,助紂为虐的卑鄙之徒,在老子面前谈个屁的道义啊!” “老子为百姓呕心沥血,亲赴战场,几度深陷生死边缘,这才是道义。” “司马睿虐杀少女,我当眾揭开他的阴谋,杀了他为冤屈者报仇,这才是道义。” “为了国家稳定,我多次献计,打败了王敦,实现了太平,这才是道义。” “我有官不做,放弃荣华富贵,在这深山之中被数千人围杀,只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这才是道义。” 唐禹指著他们骂道:“我唐禹,做事情从来光明磊落,心中怎么想,便怎么去做。” “而你们,分明是一群是非不分、只认钱財的市侩之徒,却口口声声道义,噁心。” “你们是不收我钱,那是因为你们怕得罪朝廷,將来没活路。” “怕就是怕,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唐禹不怕,所以我杀皇帝,所以我反出来了。” “就你姜霖,我要是不想著百姓,我要是不反,我至少是侯爵,你他妈连见我的资格都不会有,现在还在我面前装。” 说完话,他又指著关桀道:“人家父亲瞧不起你,懂吗?不是嫌钱少,是瞧不起你!” “你一个刀客,心中没有半点正义,骨子里没有半点侠气,不思惩恶扬善、除暴安良,谁看得起啊?” “那个姑娘也瞧不起你,不然她会一直让你为难吗?” “就算你再拿一百两黄金回去,人家也不会答应你,因为你他妈杀了我,而我是什么人,全天下都知道。” “江湖人,呵,煌煌歷史数千年,真正青史留名的有几个啊?” “荆軻刺秦而留名,专诸刺吴而留名,要离杀庆忌而留名,聂政刺杀侠累而留名,豫让刺杀赵襄子而留名…” “你们刺杀我而留名,只不过不是美名,是千秋骂名。” 姜霖咬牙切齿道:“够了!你说再多也没用!老夫不是你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 “再不跟我们走!別怪我用强!” 唐禹指著他骂道:“你非但无耻,而且愚蠢至极。” “我在舒县能剿匪杀世家,我在譙郡能联合世家败石虎,我在建康能杀皇帝,我在这里能以三百人无损而败八百…”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聪明啊!” “你以为,我会稀里糊涂被你们几个蠢货就这么杀了?” “连你们都防不住,我做个屁的大事业啊!” 无人对视一眼,有些懵逼。 姜霖直接举掌,准备动手。 而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电光一般出现,直接站在了唐禹身前。 他山羊鬍,面庞较瘦,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面带笑容,拱手施礼,洒然说道:“诸位,唐禹我在保。” 姜霖倒吸了一口凉气,退后几步。 关桀则是皱眉道:“你是谁?” 老者衣袖一挥,朗声道:“沫水之渊读天书,二十年来不出谷。孽徒一封诉苦信,严师万里来相助。” “纵横宫王半阳,有礼了。” 第296章 心眼子 王半阳这副模样,认识的人不多,毕竟他已经七十出头,垂垂老矣了。 但他的名字在江湖上,却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早年天资卓绝,二十岁便登顶天下第一,率领纵横宫弟子无敌於武林,在八王之乱中,纵横宫弟子更是辅佐各大诸侯王,创造了辉煌的战绩。 只是在八王之乱后期,天下纷乱已经到达极致,外族杀来,民不聊生,纵横宫野遭到反清洗,於是王半阳带著残余弟子,躲进了沫水大峡谷。 说是二十年,事实上距今已二十九年了。 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下第一,已经从四十多岁的壮年,变成了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因此,诸位宗师心中並没有太多畏惧。 其中一人甚至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纵横宫主,不过如今你已年迈,我等也未必怕了你。” 王半阳抚摸著鬍鬚,缓缓笑道:“尔乃东阳传人?叫凌珏对吧?当年你父亲北上平城,一桿长枪守天关,杀敌九十八人,重伤不死,名震天下,才回到东阳老家,创立铁枪门,引得天下武者纷纷拜访。” “然而,却没人知道,他为何重伤不死。” “乃是老夫在万军从中拼命將他救出来的。” “这个人情,他认,你这个做儿子的认不认?” 凌珏脸色顿时一变,当即皱眉道:“不可能!从未听他说起过!” 王半阳淡淡道:“那你不妨回去问问他!” “呵!你爹当年胸怀大志,於民族危难之时挺身而出,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再看看你,好歹也是宗师境了,徒有一身武艺,却干著收钱杀人、残害忠良的勾当,真是恬不知耻。” 凌珏脸色很是难看,咬牙道:“他唐禹也算忠?” 唐禹则是笑道:“爱民如子不算忠?捨生忘死御敌於国门之外不算忠?出妙计而內破国贼不算忠?一定要捧著那昏君,任凭其凌虐少女,才算是忠咯?” “没想到你们这些江湖宗师,非但没有侠肝义胆,而且媚骨婢膝,一副朝廷奴才的模样。” “比起你们,老子才是真正的侠客。” 凌珏大怒道:“少说废话,你唐禹那三脚猫的功夫,也配说侠客二字。” 唐禹不仅大笑出声:“哈哈哈哈!汝虽精武而无侠义也!吾虽拙武而有傲骨也!” “庄子言,天下有三剑,曰庶人剑,曰诸侯剑,曰天子剑。” “庶人剑者,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无异於斗鸡也。” “你们这些货色,也就是手持庶人剑的莽夫。” “然某持天子剑,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剑出而匡诸侯,天下服矣。” “所以如今郗鉴、戴渊之流派兵围堵,所以百姓簞食壶浆以迎。” “我不算侠客,难道你算啊?” 说完话,他还不忘记捅关桀的心窝子一下。 他笑道:“现在知道为什么一直加你的彩礼了?因为你就是一个莽夫,而人家大世家,好歹是诸侯呢。” “你钱財比不上,名声比不上,才学比不上,连基本的傲骨、尊严和道德也拋弃了,凭什么看上你?看上你那柄破刀吗?有什么用?用来杀人?杀人犯法的啊,蠢货!” “还他妈宗师,就你们五个绑一块儿,还比不上譙郡牺牲的任何一名战士,至少人家是为国而死,而你们是苟且偷生。” 唐禹爽了,大大伸了个懒腰,道:“骂够了,我去休息了,师父,这里就交给你了。” 王半阳面色古怪,看著唐禹的背影,呢喃道:“怪哉,老夫怎么成他师父了?这人好不要脸。” 他无奈摇了摇头,看向五个宗师,身上的气势慢慢提了起来。 他的声音也变得激昂:“尔等且来试试老迈的天人境武者吧!” 话音落下,深厚精纯的力量涌出体外,他並指而出,內力如剑光,直接朝著五大宗师杀去。 经过唐禹的连番言语捶打,他们的气势、信心和决心都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此刻面对王半阳可怕的气势,竟然完全不敢接招,一个个顿时倒飞而出,转头就逃。 一路跑了几里路,他们才反应过来,似乎被骗了。 “那唐禹!自詡光明磊落!其实狡猾无比!” 姜霖急得直拍大腿:“王半阳再强又如何!他就算以一敌五能占上风又如何!我们又不是过来找他比武的!” “我们是来抓人的啊!” “隨便三个人拖住王半阳,剩下两个不隨便捉唐禹吗!” “他妈的!都糊涂了!” 凌珏也是愣了一下,才攥著拳头咬牙道:“那唐禹嘴里一直喷粪,骂得我们狗血淋头,影响了我们的判断啊!” 关桀沉声道:“就算动手也很难取得好的效果,唐禹用言语一直在削减我们的气势和信心,对於武者来说,这台关键了,一下子被王半阳抢到了先机。” 另外一人当即吼道:“再杀回去!” 姜霖道:“来不及了,现在王半阳以逸待劳,隨时埋伏偷袭,唐禹的阵型也已然摆好,若是回去抓唐禹,呵,代价起码是死三个。” “我老了,我肯定是那三个倒霉鬼的其中之一。” “这钱,我拿不起了。” 说完话,他转头就走。 凌珏深深吸了口气,道:“娘的,被这唐禹套路了都不知道,以后別让老子抓住他,否则一定找回场子。” 又一个宗师走了。 关桀无奈摇著头,剩下三人肯定更不敢回去了。 关键是他现在心態很不好,脑海里全是唐禹骂人的话,他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在被嫌弃,不单单是被她的父母,她本人也在瞧不起我。 这个念头像根刺,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让他提不起丝毫战意,就想回陇西去看看,去找个答案。 另外两个宗师,也只能无奈撤退。 而这一边,唐禹按著心口,不停喘著粗气,强行调整著呼吸。 王半阳则是说道:“不断泼脏水,污衊他们,贬低他们,打击他们,让我占据了气势上风,否则还真不好打。” “唐禹啊,你这一招精妙啊,气也发泄了,实际的目的也达到了。” 唐禹笑道:“哪有那回事,我就是单纯想要骂一骂,其实没想那么多的。” 王半阳抚摸著鬍鬚道:“我要是信了你这句话,那才是老糊涂了。” “我的弟子我了解,你能让秋瞳这么上心,肯定是智计过人,否则她肯放你走才怪。” “我倒是老糊涂了,智慧跟不上了,只能跟著你们年轻人蹭一蹭东风。” 唐禹轻轻道:“当代纵横掌门人,谁会相信他糊涂?” “师父,咱们都自己人,就別互相装了。” “都是玩心眼子的,都不是好东西。” 王半阳气得鬍子翘一翘的,正色道:“这是你不打自招,反正我是那种老实善良的。” 唐禹发现自己在王半阳面前,还真是个新兵蛋子啊,这个人的不要脸程度,完全超乎想像。 第297章 四面楚歌 “什么侠客,什么江湖宗师,都是狗屁。” 郗鉴脸色难看至极,冷哼道:“上山的时候自信满满,说一定能把唐禹活捉下来,现在都中午了,一个人都见不到。” “能有什么原因?显然是失败了,又不敢来见我,当缩头乌龟跑了。” 说到这里,他指著山上吼道:“要是抓到了唐禹倒是无事,若是抓不到唐禹,那他们全部都要遭罪。” 戴渊皱眉道:“现在怕的不是他们没完成任务,怕的是他们把唐禹悄悄带走了。” 郗鉴摇著头道:“不至於,唐禹如果肯捨弃这三百人去亡命天涯,又何必铁了心要和陛下作对?” “这个人野心太大了,这才是杀他的理由,而有野心的人是不会甘心苟活的。” “我已经安排了四支队伍在北边沿著淮河布防,另外四支队伍,则由我亲自带著进山,从西边、南边收缩,把唐禹困死在群山之中。” “我还不信,他能插上翅膀,飞过东边那百丈高的断崖。” 戴渊笑道:“太尉说的是,某也准备了一千精兵,配合太尉行动。” 郗鉴可没有笑。 他知道戴渊这是见唐禹四面楚歌,专门跑过来分功劳的,否则哪有那么好心招待。 这天下,谁不是无利不起早? 郗鉴不在乎这些,他年龄大了,竞爭的心不那么强烈了,他只想帮陛下除了唐禹这个国贼,让大晋安稳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吧,戴公是忠臣,应该不至於帮助唐禹才对。”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而戴渊则是正色道:“当然,唐禹虽然与我並肩作战过,但某最恨的就是背叛国家之人,若能亲手杀他,我必不会手软。” 哦你还想亲自杀?要不我把功劳全给你唄? 郗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隨即道:“下令!上山!围杀唐禹!” …… 风依旧在吹,即使是元宵已过,天气已经寒冷。 王徽披著厚厚的棉袄,嘟著嘴道:“为什么春天还不来呀,这样我就可以不用穿这么重的衣服了。” 唐禹笑道:“也没有冷到这种程度啊,你完全可以不穿这个厚棉袄。” “哎呀这样踏实点嘛。” 王徽歪著头笑道:“穿得厚一点,哪怕有点热也无所谓呀,就怕穿少了得了风寒,拖了大家后腿就不好了。” 唐禹道:“不必担心,师父在这里,他內力深厚,基本的小病隨手就能治好。” 王徽看向王半阳,轻轻笑道:“师父,是这样吗?” 王半阳耸了耸肩,道:“別叫我师父啊,传到北域佛母耳朵里,我可没什么好日子过。” 王徽灵机一动,道:“那我叫你祖父吧,我们都是本家,你年龄恰好可以做我祖父。” 王半阳连忙摇头道:“当不起,给王导当爹,我可没那么胆子。” “你们不必套近乎啊,不可能一直保护你们,不可能帮你们去对付那么多兵,更不可能帮你们去执行什么任务,比如抓到戴渊或郗鉴,挟持人质助你们突破包围圈…” “反正类似的事,我都不做,我只负责防范江湖高手。” 唐禹愣道:“我说王半阳,你至於这么不近人情吗,我还没开口呢。” 王半阳点头道:“我就是这么不近人情,你虽然没开口,但我预感很强烈。” “臭小子,咱们都是一类人,就別互相套什么话了,坦诚讲,如果不是秋瞳非要求著我出来,我肯定不出来。” “天下还没有到最乱的时候呢。” 唐禹道:“那怎样才算最乱的时候呢?” 王半阳道:“晋国不灭,天地不乱。” “什么时候晋国灭了,咱们纵横宫也就出山了。” “不单单如此,其实诸子百家都要出山。” 唐禹道:“你不帮我,我怎么突围?” 王半阳笑道:“那谁知道呢,反正在我看来,你不可能突围,但我那徒弟应该有办法接应你。” “你败肯定是败了,但你活命的机会应该还是有。” 唐禹道:“其实你身上也揹负了这样的使命吧?秋瞳是不是对你说过,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要你把我带出去。” 王半阳愣了一下,皱眉看了唐禹一眼,缓缓道:“你还真是了解她。” “不错,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会把你带到刘裕的队伍之中,刘裕会掩护你,送你到京口去。” 唐禹想了想,才道:“那五个宗师不会杀个回马枪吧?” 王半阳道:“那怎么可能,他们又不是傻子,现在轮不到他们出手了。” 唐禹顿时笑了起来,搓手道:“那好办了,那好办了,正好有个法子激励一下部下。” 他站了起来,吆喝了几句,把三百大同军都喊了过来。 他看著眾人,大声道:“诸位,根据查探,我们已经得知了敌军的部署。” “在我们北边,已经出现了大股敌军,目测在三千人左右。” “我们的南侧、西侧也出现了敌军,也有三千多人。” “再加上对方的情报营,以及淮河北岸的私兵。” “我们这一次遭遇的,是万人围堵。” 眾人面面相覷,表情都有些凝重。 唐禹则是面带笑容,他直接站在了巨石上,站在了高处。 他挥著手,意气风发喊道:“大家可能都认为,我们四面楚歌了,我们走投无路了,我们必死无疑了。” “或许正在上山围堵我们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或许全天下都在注意这件事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微微一顿,却是大笑道:“但要我说啊!那些全是纸老虎!根本不足为惧!” 这句话把三百大同军都听得有些懵,他们再自信也不敢这么装啊。 王半阳都按住了头,只觉唐禹这是垂死挣扎。 而唐禹继续道:“你们以为我在乎的是包围我们这上万人吗?” “不!我在乎的是,这件事全天下都在关注!” “我们若是胜了,我们就將震惊整个天下,再没有人敢轻视我们。” 他指著王半阳,咧嘴笑道:“这位江湖高手啊,说要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带我离开。” “但我们真的会走投无路吗?我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们!” 他转头看向王半阳,鞠躬施礼,道:“前辈,多谢出手相助,但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帮助了。” “我不会拋弃我的兄弟,独自逃命。” “我不会跟你走的,所以,请你现在就离开。” 王半阳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虽然唐禹足够礼貌,但这也意味著他答应徒弟的事,不好实施啊。 他眉头紧皱,沉声道:“唐禹,你可是认真的?” 唐禹道:“无比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 王半阳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好自为之!” 他转头,几个起落就走了十几丈远。 但他还是想不通,於是转头喊道:“唐禹!你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贏!” 唐禹回应道:“一只狐狸,被一群狼围住了,能活吗?” 王半阳道:“绝无可能活!” 唐禹道:“能!当老虎出现的时候!狼群就散了!” 第298章 天下瞩目 王半阳走了,走得很乾脆。 他不知道唐禹在表达什么,他只是给出了自己最后一句话:“老虎也会吃狐狸。” 唐禹只是在笑,並不言语。 直到他確认王半阳走了,才缓缓看向三百大同军。 这三百个精锐,也看著他,对视著,没有言语。 唐禹轻轻嘆了口气,道:“诸位兄弟,我还记得在譙郡的时候,你们跟著我去帮百姓干活。” “最初,就我和我的侍卫在干。” “后来,你们的王姐姐也开始跟著干活了。” “最初,百姓们怕我们,怕得要命。” “后来,他们给我们水喝。” “最后,他们甚至给我们煮粥,还煮了鸡蛋。” “那时候,你们也开始干活了,百姓们照顾你们,还想把闺女嫁给你们。” “那些丫头啊,一个个十四五岁,看你们的眼神,就像在看英雄。” 眾人表情有些复杂,他们也回忆起了那段时光,那时候真好,很温暖,有盼头。 唐禹笑道:“如今啊,我们来到了这里,淮南郡的丘陵山区,哈哈,山下的百姓又是怎么对我们的呢?” “他们恨不得把仅有的一切都给我们!把我们当成即將要出远门的亲人!” 眾人面面相覷,轻轻嘆息。 唐禹道:“所有的事情,其实都在告诉我们,我们走在正確的路上。” “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天都会保佑我们,上万人围堵,也未必能灭了我们!” “我要告诉诸位的是,我们所做的大事业,非但需要坚韧不拔的意志,非但需要毫不动摇的决心……而且也需要智慧,需要经歷磨难和波折,才有可能最终胜利。” “现在,我们就正在经歷磨难,经歷波折,我们也將用智慧去化解,正如前几天你们所看到的战斗。” “兄弟们!不要动摇!不要害怕!” “学习!感悟!进步!最终变得强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强大之后,你们就会发现,其实事情没有那么难做。” “三百人,一人不死,几乎全歼八百,此前有人敢信吗?但我们做到了!” 一旁的项飞低著头,暗暗骂了几句。 他心里想著,唐禹这个畜生又在蛊惑人心了,要不是老子吃了毒药,现在就想站起来狠狠给他两耳光。 “项飞!” “啊?有!” 项飞举手笑道:“主公,属下在呢,怎么啦?” 唐禹道:“在和我打之前,你敢相信会是这个结局吗?” 项飞大声道:“当然不信!那时候还不知道助攻的神威!现在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唐禹笑了笑,看向四周眾人,沉声道:“你们既然相信我!我就有责任把你们带出这片山!带到我们该去的地方!” “所以,告诉我,你们现在怕不怕?后不后悔跟我来!” 史忠站了起来,正要引导,其他人已经纷纷大喊了起来。 “不怕!” “不后悔!” “主公,我们已经知道在为什么而战了!” “不错,大不了就是一死,老子到死也是英雄,不是狗熊。” “他娘的,跟他们干,我就不信杀不出一条血路来!” 群情激奋,慷慨激昂。 唐禹大笑出声,振臂一挥:“聂庆!去准备!” …… “奇怪了,没动静。” 郗鉴穿著轻甲,站在树林之中,皱眉道:“派出去了上千的情报部队,竟然都没有碰到唐禹的人。” “这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外边的情况,並且不敢应战,而是想办法找地方躲了起来。” 戴渊笑道:“他们或许认为,我们这八九千人每日消耗巨大,只要拖延时间,就能拖到我们补给出问题。” 郗鉴冷哼道:“我们带了足足七日的口粮,而最多需要两日,就能把包围圈合拢。” “他唐禹,未免想得太天真,他以为他能躲多久?” “我这么多人,每一寸土地都能踩个坑出来,他一人躲著,倒是不容易找,三百多人根本躲不了。” 戴渊心情很舒服,这些道理他当然懂,他只是想看到之后唐禹狼狈的模样。 他笑道:“包围圈已经在合拢了,没有留下任何空档,说句不夸张的话,就算是一只鸟飞过,都要被连射好几箭,哈哈!” 郗鉴道:“反正我们不能放鬆警惕,逐步收缩,全天下都注视著这里,我们要是让唐禹跑了,那就相当於被钉在耻辱柱上了,乾脆別活了。” 此刻,刘裕眉头紧皱,他看郗鉴这个老套又务实的排兵布阵,就知道唐禹肯定无法突围。 东边是百丈悬崖,也不可能下得去。 没希望。 而在丘陵的南边,山麓的小村中,十几个穿著便衣的人已经走进了山村。 谢秋瞳抬头,目光如炬。 风吹起她的头髮,她表情淡漠,神色自若,已经算好了一切。 她想著,等唐禹到了京口,就给他改头换面,让他统兵。 等时机成熟,就直接重新做回唐禹,他司马绍胆敢不服,那就打一场,换了这天下。 “倔脾气,非要离开我,现在这么狼狈,知道错了吧?” “都跟你讲了,这天下不是隨隨便便可以闯出来的,百姓不会跟著你打仗,光有一万两黄金,没意义的。” “你说的路是对的,你的想法是好的,但不务实。” “现实的残酷,是无法允许你执行那么完美的计划的。” 她因此感到高兴,无论如何,唐禹总算是要回来了。 只是就在此时,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眼睛逐渐瞪大,死死盯著前方。 王半阳迅速下山,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徒弟。 他靠了过来,而谢秋瞳也直接跑了过去,急道:“你怎么下山了!唐禹呢!” 王半阳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我教了你三年,从来没见过你这幅焦急不安的模样。” 谢秋瞳喊道:“他人呢!” 王半阳道:“在山上,別用这个眼神看著我,我是被他赶走的。” “他铁了心不跟我走,我能有什么办法?” 谢秋瞳攥紧了拳头,咬牙道:“这种时候你根本就不能听他的!他比猪还蠢!比驴还倔!” “上山!带我上山!我亲自去绑他!” 王半阳皱眉道:“你变了,你以前从来处变不惊,现在怎么急躁成这副模样。” 谢秋瞳道:“你不懂!没有你这种顶级高手!没人能帮他找到刘裕!” “他万一出事…我…” 说到这里,她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冷冷道:“走!去见郗鉴!有我在!他別想杀唐禹!” “否则!我跟他拼命!” 第299章 天降猛虎 “天要黑了。” 迎著风,郗鉴的心情还算比较放鬆,经过一天半的围堵和收缩包围圈,唐禹的三百多人已经被围在了方圆五里的山林中。 即使这里林木密集,便於隱匿,但在八九千人的围堵下,他们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突围的路。 除非,他们真的能三百人打几千人。 戴渊笑道:“我们继续收缩包围圈,差不多到天亮,唐禹就藏不住了。” “到时候围而歼之,任务也就完成了。” 说到这里,戴渊拱手道:“提前恭喜太尉了,为天下除一大害。” 郗鉴淡笑道:“动用了这么多兵力,花了这么大代价,灭了唐禹是意料之內。”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士兵前来稟报:“大將军,广陵侯到了。” “什么?” 郗鉴顿时一愣,隨即回头,看到了谢秋瞳带著十多个护卫,正大步朝著便走来。 郗鉴不禁有些疑惑,忍不住问道:“广陵侯这是何意?某请你相助,被你拒绝,如今你又亲自来了,还上山了。” 谢秋瞳面无表情道:“事关重大,我当然要过来助太尉一臂之力。” 郗鉴冷笑。 话说得好听,还不是过来抢功劳的。 这个姓谢的比戴渊还无耻,戴渊至少还知道带一千精兵过来出出力呢,姓谢的就带了十多个护卫,打算白捞功劳。 所以郗鉴脸色也没那么好看,只是淡淡道:“那广陵侯还真是以大局为重呢,不过老夫这里已经完成了合围,包围圈也收缩到了极致,天亮之前,必能围杀唐禹於山林之中。” 谢秋瞳道:“那就看太尉的手段了。” 说完话,她大步朝前,沉声道:“我先找刘裕匯合了,期待儘早杀了唐禹,早点收工。” 她已经想好了,要保唐禹,就一定不能和郗鉴戴渊商量,必须要在包围圈收缩的时候,突然出手,把唐禹藏进队伍里,再立刻撤离。 对方如果没有直接的证据,是不敢轻易对自己出手的。 这是唐禹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而且即使救走了唐禹,自己最终也要暴露,司马绍虽然不敢直接翻脸,但將来也避免不了一战了。 谢秋瞳把这些算得清清楚楚,但她绝不后悔。 她只是看著这片山林,迎著天边的落日和大风,微微嘆息。 …… “不要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 唐禹看著三百个兄弟,沉声道:“马不要了,物资不要了,粮食不要了,身上带个两天的粮食就足够了。” “木棍不要了,树杈不要了,只留刀剑,我们打的是快,是狠,是坚韧不拔的意志。” “我们的目標很简单,迎著他们,杀出去。” “撕下一块衣服,把头包起来,手臂上也绑上布条。” “夜黑风高,大家未必看得清楚对方,就靠头巾和布条辨认身份。” “如果布条头巾都烂了,又面对友军袭击,则立刻高喊口號。” “记住,我们的口號是——天下大同!” 眾人面色严肃,互相包著头巾,绑著布条,很快就完成了变装。 丟掉了大多东西,眾人轻装上阵,这几日休息也够了,他们精神饱满。 唐禹道:“一旦发起衝锋,就坚决不能掉队,坚决不能回头。” “队伍一旦散了,我们就將彻底埋葬在这里。” “只要拧成一股绳,一往无前冲,就一定能突围出去。” 说到这里,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聂庆!罗磊!你们率领侍卫及队下战士,开始行动。” “行动结束之后,立刻返回。” 聂庆和罗磊应了一声,带著共计三十人,快步散开。 看著已经黑下来的天,唐禹露出了笑意。 …… 午夜,天地漆黑一片。 郗鉴帐下各大营主,除了被俘虏的项飞之外,已经全部到齐。 战前最后的匯报,正式展开。 “启稟大帅,我军七支小队共计五千六人,已经全部到齐。” “情报营共两千人,也已经就位。” “其中,七八九十等四支小队共三千二百人,堵住了唐禹的北上之路。” “三、四两支小队,外加情报营一千人,共计两千六百人,截住了唐禹的南撤之路。” “再加上西边戴渊將军一千人,情报营一千人,亲卫营三百人,北府军一百人,共计两千四百人,堵住了唐禹最后生路。” “所有队伍,均已就位,隨时可以发动总攻。” 郗鉴看向眾人,面色冷漠,语气沉稳:“唐禹此刻已经是笼中困兽,必然垂死挣扎,请诸位营主死守防线,遇到唐禹突围,无需请示,直接就地格杀。” “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拜託诸位了!” 各大营主对视一眼,齐声领命。 郗鉴道:“尔等立刻回所在部队,做好战斗准备,待鼓声敲响,便是进攻之时!” 这一个时辰註定是漫长的。 郗鉴和戴渊都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等候著。 从子时,到丑时,郗鉴养足了耐心。 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咧嘴道:“唐禹!这一次我看你怎么跑!” 他直接大吼道:“擂鼓!收缩包围圈!进攻!” 战士用尽了起砸响了鼓,沉闷又大气的鼓声,顿时惊破了山林。 狂风吹拂,林木摇晃,南边、北面,也同时响起了鼓声。 三股部队,都收到了讯息,开始了最后的收缩。 而唐禹也听到了鼓声。 他仰天大笑道:“进攻了!他们进攻了!” “这一战!终於要来了!” “想必,聂庆他们也听到了鼓声!” 唐禹没有激动,而是静静等待著,目光扫视著在场的將士。 以鼓声为號,郗鉴的流民军发动了最后的进攻,但同时,聂庆等人也听到了这个鼓声,开始了行动。 狐狸被狼群包围,只有猛虎降临,才有生还的希望。 但这山上没有老虎,就算有,也嚇不到八九千人的大部队。 那这山上有什么?又乾枯了一整个冬天的密集林木,有满地的落叶与藤蔓,还有…风! 东风! 聂庆等三十个人,早已在三十个不同的位置排开,同时点燃了乾枯了落叶。 落叶迅速燃起,在风的助长下,燃起的树叶朝著各处飘飞,整个山林的火势在迅猛增长。 三十个起火点,像是黑暗的山林中,亮起了数十颗星辰。 星辰闪烁,不断蔓延,又化作三十个太阳。 风呼啸著,太阳化作火焰匯聚的天河,化作一片火海,朝著四周包围而来的敌军们焚烧而去。 这就是猛虎! 如此乾燥的山林,如此恐怖的火焰,没有人敢不逃,没有人敢面对烈火的愤怒。 聂庆等人归队了。 唐禹直接拔出了刀,大吼道:“烈火替我们开路!为我们衝锋!” “跟隨它!杀出去!” 三百精锐!隨烈火而杀! 第300章 浴火而生 人类何时诞生? 以什么为標誌? 是直立行走?不,猴子也直立行走。 是协同捕猎?不,狼群也协同捕猎。 人类之所以从万族之中成而为人,是开始製作工具,开始使用火。 火,是自然界中最容易使用的毁灭性力量。 它不同於风雷,需要等待时机。 它不同於水,需要高低之差,需要积蓄力量。 它只要诞生,就能焚烧世间万物。 当乾枯了一整个冬天的山林遭遇到了火焰,当枯枝落叶被热量点燃,整个黑夜都亮了起来。 这是不可控制的,狂风助长了它的威能,以至於整片山都陷入了火海。 郗鉴、戴渊等八九千人,合围的不再是三百孤军,而是那足以焚毁世界的烈焰。 当火焰如猛虎一般朝他们席捲而来,他们能做的只有仓皇逃窜。 因为他们无处可躲,到处都是林木,脚下是厚厚的枯叶,这些都將成为最致命的毒药。 乱了! 流民军乱了! 他们的纪律本身就差,他们经过了十多天的长途跋涉,身体疲乏,意志薄弱,根本没有直面火焰的勇气。 於是惊慌,於是惨叫,於是大吼,於是转头逃窜… 像是卑鄙噁心的蛆虫,见不得一点光,只能朝著火焰还未照耀的地方,朝著黑暗的深渊爬行。 而三百大同军,包裹著头髮,提著长刀,在唐禹的带领下,一路超前杀去。 火焰炙烤著他们,让他们浑身湿透,满脸焦黑,汗毛都捲曲了。 但这並不是他们身上温度最高的地方。 他们最炙热的地方在心臟,那里每秒钟都卷涌著滚烫的鲜血,这些鲜血化作战意,化作浴火重生的决心。 “全部被火焰赶跑了!我们看不到敌军!只看到焦黑的尸体!只看到挣扎在火焰余烬之中身影。” 聂庆大吼著,浑身被火焰炙烤,却不敢加快速度,不敢真正进入火场之中。 唐禹大笑道:“那就別让他们痛苦!用手中刀!送他们一程!” 鲜血喷洒!被烧伤的人们逐个死去! 而唐禹则是喊道:“聂庆!你需要去高处!去可以俯瞰整片丘陵的高处!” 聂庆四周打量著,大声道:“那一棵苍松还在燃烧,还未倒塌,我可以爬上去,待几十个呼吸。” 唐禹道:“那就去!去看看戴渊在哪里!郗鉴在哪里!” 聂庆吼道:“你是澎湃过头了吧!我就算有千里眼!也看不到郗鉴在哪里啊!” 唐禹大笑不已,自通道:“深山围杀,上天无路,如此绝境,你以为秋瞳会不来吗?” “她一定在!她会为我指明方向!” …… 当热浪隨著狂风袭来,郗鉴和戴渊都愣住了。 下一刻他们就明白,是唐禹放火烧山了。 这让郗鉴直接愣住,张大了嘴,发出了艰难的叫声。 缓过一口气,他才终於大吼道:“畜生!唐禹这个畜生!他为了突围,竟然想把我们烧死。” “下令!快下令!包围圈不能散!一定不能放他们出去啊!” 戴渊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来不及了,这片丘陵的树木太密集,地上全是枯叶,又这么大的风,下边的人不可能顶得住的。” “就算是砍隔离带都不行,狂风隨便一吹,火星渣滓飘来就能点燃一切,除非我们能在两刻钟內,砍出超过百丈的隔离带。” “但…但唐禹突围的方向到处都是,我们怎么锁得住啊!” 郗鉴气得跺脚:“难道,真要让他跑了?” 戴渊也是心如死灰,无奈嘆气道:“我只知道,我们锁不住他了,我们註定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唐禹一直固守丘陵深山,或许早已相好了火攻。” “其实最开始,我们就没有成功的机会。” 听闻此话,郗鉴急火攻心,一口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英明一世,在这么大的政治动盪之中,都成了最后贏家,结果…没栽在王敦身上,栽在了唐禹身上。 非但英明彻底没了,还要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受到千秋万载的鄙夷。 曹操败走赤壁,而如今我郗鉴上万大军,抓不住三百人… 他捂著心口,痛得咬牙切齿。 而与他们不同的是,在距离他们大约百丈的林中,谢秋瞳正静静站著。 她感受著东风吹来的热浪,感受著前方耀眼的光,眼中映著火焰的模样。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没有任何沮丧,反而有一股难以言述的亢奋与激动。 以至於,她几乎都喘了起来,几乎哮喘都要发作。 刘裕低声道:“將军,风助火势,再多的人都顶不住,我们得撤离才行。” 谢秋瞳看著前方,喘息道:“当初的星星之火,已经成了真正的烈焰了。” “怕什么!火焰隨风而动!但人却总要有个方向!” “这一场火,让他重生了,让他再也不属於我了。” “但这不意味著我们將彻底分开,他不属於我,我总是要属於他的。” “给他方向!” “点火!把火焰点燃!让他看到!郗鉴在这里!戴渊在这里!” …… “看到了!看到了!” 聂庆身影如游龙,迅速从即將断裂的松树上跳下来,大声道:“西南方向燃起了火焰!”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咳嗽了几声,咧嘴道:“秋瞳在呼唤我过去!她在给我指引方向!” “兄弟们!跟著我!跟著火焰!杀过去!” 大风!乾枯!密集的林木! 这有两个好处! 第一,火势会非常凶猛,不是人可以抗衡的,就算对方骨气再硬、意志再坚定,不至於全部逃了,也会在大火的席捲下,维持不住阵型,彻底慌乱,完全没有战斗力。 第二,乾枯的树林和狂暴的火势,会让树木充分燃烧,很快成为灰烬,火场的范围会一动很快,这有助於唐禹迅速跟进。 “把你们绑在手臂上的布匹摘下来,用饮水打湿,捂住口鼻,我们要进行最后的衝刺。” “杀出去!大同军就浴火重生了!” 大同军的激情与战意,早就被火焰点燃,这一场火焚毁了他们的懦弱与不自信,点燃了他们的决心和勇气。 他们立刻照做,捂住了口鼻,跟著唐禹踏过火焰余烬,直直朝前而去。 …… “撤吧!火焰要来了!再不撤就晚了!” 戴渊大吼著,带著自己的一千人迅速往后跑。 但山间的路本来就不好走,而且狭窄,一千人爭先恐后这样去挤著跑,慌乱之下,必然引起摔跤、拥挤和踩踏。 於是大批人倒下,还未站起,后边的人又跟著倒了下来,能逃走的反而成了少数。 火焰十分迅猛,不断繚绕,不断席捲,距离戴渊这边只有一里地了。 郗鉴痛彻心扉,只能狂喊后撤。 他听到了惨叫声,哭声,慌乱的吼声。 风吹来,热浪滔天。 隱隱约约,他还听到了另外的一个声音。 那是遥远的呼喊,那是震彻人心的怒吼。 “天地大同!” “天地大同!” 那喊声,让他浑身发软,只觉被烈焰还要可怕。 第301章 王者之师 逃! 烈火来了! 所有人都在逃! 再也没有在乎唐禹从哪里突围了,管不了他了,火焰已经席捲了一切。 郗鉴真希望这一场大伙也把唐禹烧死了,虽然是东风,万一往回烧了也说不定。 但他听到了“天地大同”的怒吼。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所谓的口號与精神,他只知道这声音让人胆寒。 因此,他也果断下令撤军。 然而,相同的问题总是无法避免。 人太多,山林地形太复杂,视线太差看不见路,人们慌不择路,於是挤在一起,於是摔倒、踩踏,一时间惨叫声到处传来。 火焰来得太快,所有人都想活命。 倒下的人爬起来,又被后边的人推倒,於是终於气急败坏、心態崩塌,一刀就朝后边捅去。 在战友惊愕又痛苦的目光中,这人也崩溃无比,大吼一声,乾脆一路朝前杀,提刀开路。 於是真正的大乱来了,人们在抢著逃命,有人摔倒被踩死,有人被挤到坑里,有人乾脆互相拼杀了起来。 到处都是吼声,到处都是叫声,风在呜咽,烈火焚烧的声音轰轰作响,枯枝被烧断的嘎吱声令人绝望,万千喧囂集中在此地,像是天地在慟哭,像是世界在裂变重组。 “別吵!別杀!有序逃走啊!来得及啊!” 郗鉴大喊著,但他的声音宛如泥牛入海,翻不起一点波涛。 关键是,他处於大军的中间,这样一乱,他也逃不出去啊! 而谢秋瞳则是冷声道:“刘裕,带著你一百精锐,杀出去!” “你自詡勇武,我看得出你內心也是有傲骨的,这要是杀不出去,那你也不配有傲骨。” 刘裕咧了咧嘴,把腰间的长剑扔掉,大声道:“所有人!大喝一口水!然后把所有的补给全部丟了!” 他提起了一把沉重的大刀,满面狰狞道:“兄弟们!跟我一起杀出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子带你们冲!” 他大吼一声,提著刀就往前,一路砍过去。 有人和他爭抢,他直接对著几十个人衝过去,挥舞大刀,全部他妈当西瓜砍。 无数的人挤著,他竟然真的硬砍出一条路来,带著弟兄前进。 “你还不走?” 王半阳的声音有些凝重。 谢秋瞳道:“我留下来,见他一面。师父神功盖世,这点火焰伤不到我们。” 王半阳冷笑了一声,道:“他过了这一关,还有其他很多关,但你的表情似乎很得意。” 谢秋瞳抬起头,傲然道:“这一关都灭不了他,那谁也挡不住他了。” “只是他这一去,也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王半阳道:“那不至於,你有祝月曦的圣心玄气护体,只要之后专心修炼,延长几年寿命是没问题的。” 谢秋瞳淡淡道:“我只有一半了。” 王半阳身体一颤,猛然看向她,吼道:“你干了什么!” 谢秋瞳的脸上反而涌出了笑意,看著即將靠近的烈火,她笑道:“另一半,做了火焰的柴薪。” 王半阳按住了额头,无奈道:“我为什么会收一个疯子当徒弟。” 说完话,他衣袖一挥,强大的內力狂涌而出,如山呼海啸一般,凝聚成了坚不可摧的壁垒。 火焰袭来,他们站在由强大內力凝聚而出的无形气墙之中,静静欣赏著烈火焚烧。 好亮!好炙热的光! 谢秋瞳几乎睁不开眼。 但火焰过去,“天地大同”的声音已经震彻天地。 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提著一柄大刀,带著三百个无畏的勇士,逐火踏浪,迅速杀来。 他蒙著面,包著头,只露出了一双眼眸。 焚烧著烈焰的眼眸。 谢秋瞳看著他。 唐禹也看到了谢秋瞳。 两人在烈火中对视著,没有任何言语,只有灵魂深处的爱意与默契。 一个个勇士与谢秋瞳擦肩而过,谢秋瞳站在原地,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泪水顺著眼眸滑落,滴在焦灼的地上。 王半阳道:“很好,第一次见到你这种疯子也会流泪。” 谢秋瞳轻轻道:“你见过不惧火焰的战士吗?你见过在绝境之中还能保持如此斗志的战士吗?” “我看到了!” “自信!英勇!无畏!气势磅礴!捨生忘死!” “师父,他说我没有王道。” “如今,看到王者之师了。” “我不为自己哭,我为天下苍生哭,终於有人来救他们了,哪怕仅仅三百。” 王半阳满脸沉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不了解唐禹的过往,他只是透过这一战判断,这个唐禹军事水平非常高,前途不可限量。 “小姐!小姐!” 小莲带著岁岁、小荷、王徽和聂庆终於跟了上来。 面对分別,小莲也忍不住哭泣了起来,挥著手道:“小姐!小莲走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 说完话,她才看到谢秋瞳身旁的王半阳,顿时低下头,哽咽道:“师父…” 聂庆跪了下拉,大声道:“师父,恕弟子不能身前尽孝了,弟子要跟著唐禹去闯闯。” 王半阳皱眉道:“胡闹,你是江湖人,你…” 聂庆直接打断道:“师父!我不再是江湖人了!我有主公了!” 王半阳气得大声道:“你才跟著他多久!就要拋弃师父!” 聂庆正色道:“弟子並不是因为唐禹而离开师父,而是弟子找到了活著的滋味。” “弟子走了!师父保重!” “师妹,別像以前那么固执、那么不计后果了,你是有丈夫的人了,你有依靠了。” 谢秋瞳的面色有些僵硬,想要点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而一道身影却朝她走来,扑进了她的怀中。 王徽抱住了僵硬的谢秋瞳。 王徽的声音轻柔无比:“姐姐,我会照顾好他的,同时…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团聚,你永远是我的好姐姐。” 这一次,谢秋瞳罕见回应了她。 “我相信你会照顾好她的,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说完话,谢秋瞳便不再犹豫,推开了王徽,转头离开。 王半阳看著自己两个劣徒,冷冷道:“我纵横一脉,本身是各方下注,你们去也说得通。” “滚吧!看到你们这群逆徒就来气!他妈的没一个是正常的!” 他衣袖一挥,跟著谢秋瞳离去了。 而另一边,惨剧已然降临。 火焰终於追上了戴渊、郗鉴的队伍,无数的人死於拼杀、踩踏,又被烈火焚烧,悽惨的场景,宛如炼狱。 郗鉴和戴渊则是在心腹的保护下,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停朝前。 而其他人,到处躲,把自己埋在尸体下边,倒是也捡了一条命。 当然,被烧死的並不是大多数,还是有一部分人迈开腿,在继续逃命。 “快逃!继续逃…必须要逃下山才行!” 跑啊!跑! 路程並不远,上山將近两天,那毕竟是千人赶路,要保持阵型,保持体力。 现在大家都散了,还管那么多干毛! 於是跑啊!冲啊!往寿春方向逃去! 这一战,败了,耻辱已经钉在身上了。 但不能就这么死了吧! 好死不如赖活著啊! 第302章 將功补过 有人躲在死人堆里,有人躲在深潭里,有人奇蹟般的只是被烧伤,还活蹦乱跳的。 但他们都听到了那怒吼声:“天地大同!” 於是,他们看到最恐怖的战士朝他们杀来,毫无挣扎的余地,便直接倒下。 唐禹率领三百战士,一路走一路杀,一直到天亮,还看到火焰在前方。 他们没有心急,而是跟著火焰继续走。 又是大半天,火焰终於烧到了山脚下,烧毁了百姓的房屋,烧到了冬末荒芜的农田,才终於停歇。 而早已被大火惊醒的村民们,此刻正聚在空地之上,痛哭伤心。 他们虽然提前搬出了所有家当,但房屋搬不走啊,只能眼睁睁看著被烧掉。 他们也看到了狼狈逃走的官兵,那些官兵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自顾自跑到河边去喝水。 这一刻他们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只觉渴得要命。 喝了水他们也不逗留,连忙朝著寿春方向逃去。 村民们聚在一起,满脸麻木,他们不在乎打仗,不在乎那些官兵的生与死,他们只知道,自己没有家了。 只是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了整齐的队伍从山上冲了下来。 踏著烈火烧过的废墟,他们一个个黑得像炭,几乎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是烂的,露出了烧伤的身躯。 他们竟然都被烧伤了,无一例外,包括领头那个人。 都已经这样了,他们为什么…一点都不慌乱,似乎和之前的兵不一样。 他们到了平地,竟然还能保持基本的队伍阵型。 正是疑惑之时,唐禹大声道:“乡亲们!能帮忙打点水喝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眾人纷纷瞪眼。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是唐郡丞?” 唐禹大笑出声,喊道:“所有人!去河边洗一洗!” 眾人得令,顿时跑去洗了。 而很快,岁岁也拿著帕子跑来,给唐禹擦拭著脸。 露出了脸,人们才终於认出他来。 “快、快打水!” “唐郡丞!你们…你们贏了啊?” “之前好大的动静,来了好多官兵啊,咱们乡亲们都担心你们。” 眾人纷纷说了起来。 唐禹面色变得严肃,正色道:“那些个官兵,除了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我们大同军!那是为了百姓而战的军队!不会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眾人喝水的时候,唐禹顺带给他们说起来何为大同,大同军又是为了什么。 把讯息传达给百姓,百姓自然会口口相传。 至於最终有多少人信,看的就是大同军未来的造化了。 喝够了水,乡亲们又连忙去拿衣服,拿吃的。 唐禹拒绝,那些村民却苦涩笑道:“唐郡丞,咱们小老百姓也做不了个啥,反正家都没有了,给你们点吃的穿的,又有什么关係。” “是啊,家都没了…我们…” 唐禹直接打断道:“家被烧没了,都是我们大同军的错,我们为了打败敌军,才点燃火焰。” “错,我们认,我们弥补,我们绝不逃避责任。” 他看著在场面容苦涩的村民,大声道:“由大同军出钱,为你们重建村庄,你们可以请最好的泥瓦匠,买最结实的木料,修建你们的新家。” 这个村子靠著山麓和小河而建,每家每户的房屋几乎都被摧毁,但总共也就那么三四十户人,根本花不了什么钱,主要是过渡期很麻烦。 而听闻此话,村民们一时间都激动了起来,有的还不好意思直接答应,想说几句推辞的话,却发现张不开口。 因为他们真的很需要钱。 “不过!你们要说出!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们!” 唐禹的目光变得严肃。 四周的村民愣住了,然后纷纷大吼了起来。 “什么?出卖唐郡丞?” “谁干的?谁丧了良心去领了赏钱!” “我就说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兵,原来有人做了杂1种!” “敢做不敢当吗!站出来!” 所有人互相对视著,谩骂著,想要找出凶手。 而此刻,那个年轻人正紧紧低著头,咬著牙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乾的!” 年轻人闻言,猛然抬起头。 他看到了身旁,身材瘦小的父亲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是我乾的!” “我对不起大家!我…我也没脸建唐郡丞!” “我…我这就死!希望唐郡丞不要因为我而怪乡亲们!” 说完话,他立刻衝到战士身旁去抢刀,想要自杀。 “爹!” 年轻人慌忙站了起来,连忙抱住了自己的父亲,眼泪也隨即滚落而出。 “爹!我错了爹!你別这样…” “是我!是我做的!” 他看向唐禹,哭得声嘶力竭,大吼道:“是我做的,我错了,唐郡丞你要杀就杀我吧!” 唐禹使了个眼色,战士们强行分开他们父子,把年轻人抓了过来。 年轻人直接跪在地上,把头磕下,大声道:“只要你愿意给…给乡亲们修房子,我…我死都可以!” 唐禹看著他,目光如炬,缓缓道:“死,有什么难的?” “一时激勇,跳井就能死,谁都能做到。” “真正难的是活著,你们都深有体会。” 说完话,唐禹对著小荷挥了挥手,道:“取二十两白银过来!” 小荷连忙把白银递了过来。 唐禹道:“加上你的赏银,总共三十两白银,足够把村民的房子重建两次了。” “我把这笔钱交给你管,我要你联合村里的长辈、老人,合理分配这笔钱,採购物资,协同合作,把村子重新建设起来。” “如何把钱花在实处,不浪费,不被人贪污?” “该修多大的房子,该如何去分配?” “在此期间大家该怎么过?怎么搭建临时的住所?怎么发动大家一起干、” “这是你该承担的责任!” 年轻人已经呆住了,抬起头来,满脸泪痕。 他看到了唐禹郑重的目光。 唐禹道:“你有胆量去揭告示,去见官,就该有胆量扛起这个责任,重建你的家园。” “你敢答应吗!你敢为自己犯的错,去將功补过吗!” 年轻人咬著牙,犹豫了片刻,然后一把抓住了唐禹手中的白银。 他大声道:“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好!” 唐禹道:“如果遇到难题,要集思广益,要学会去分析和解决。” 年轻人把头磕下去,哽咽道:“我会的!谢…谢唐郡丞!” 唐禹看著他,淡淡道:“站起来!大同军不需要百姓跪著说话!” “如果你们尊重我们,给我们鞠躬致意,这会是我们的荣耀!” 四周的村民们,面面相覷,然后纷纷鞠躬而下。 唐禹看著他们,大声道:“所有人,团结一致,利用好这笔钱,重建家园。” “如果有人想要谋私,大同军会回来!” 说完话,唐禹打手一挥,带著三百战士直接离开了。 而那个年轻人,则是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著唐禹的背影,自己也慢慢挺直了背脊。 第303章 必承其重 “我们还有多少人?” “四百三十多。” “四百三十多?” 郗鉴一下子攥紧了拳头,浑身都在发抖,颤声道:“你说…只剩四百三十多?” 副將低著头,小声道:“不,仅仅是我们这两千兵力还剩下四百三十多,而且还有一些人走散了,还有一些人在火场中並未牺牲。” “估算下来,能有个七八百吧…” 郗鉴咬牙道:“就算南北两方的大军情况好一点,也起码损失过半。” “意思是,我们八九千人的部队,牺牲了超过五千…” 副將嘆息不语。 而戴渊则是咬牙道:“唐禹呢,他从哪边突围的?我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郗鉴摇头道:“是听见了,但火场阻隔,並未杀上来。” “他最终是要去北方的,估计是从北面的火场突围了。” 戴渊面色变幻,最终沉声道:“太尉!我们还有救!还有救!” 他面色狰狞道:“只要杀了唐禹,那他就是垂死挣扎时放火烧山的畜生,千秋史册只会骂他,而不是骂我们。” “但如果杀不了他,那我们就真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了。” 郗鉴眼睛一亮,顿时站了起来,急道:“对对!只要杀了他,一切还有迴旋的余地,哪怕受到天大的质疑,那也是决策上的质疑,比现在这样好一万倍。” “得立刻行动!立刻行动!” 戴渊道:“我不休息了,我现在就往北,组织沿河守卫的世家私兵,严守唐禹。” “太尉,你要召集剩下的兵力,哪怕只剩下三四千人,也要组织起来,把唐禹包围在淮河南岸。” “时间不等人啊,我怕唐禹这一杀,把世家的胆子杀没了,万一其中有世家放他们过河…” 郗鉴吞了吞口水,喃喃道:“那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唐禹了…” 戴渊大声道:“立刻行动!要快!我这就出发!” “对了!船!把沿岸渔民的船都收了!別给唐禹留著!” 哪怕已经是黄昏了,哪怕累了这么多天了,戴渊也不敢休息,直接起身,带著剩下的残兵往北而去。 而郗鉴也连忙吩咐副將:“快把人全部派出去,去南边,去北边,无论去哪里,把我们的人找回来。” “唐禹一时半会儿是过不了河的,世家的私兵挡著他们,但我们得儘快把残余力量组织起来。” “只要我们重整旗鼓,依旧能杀了唐禹,他毕竟只有三百人。” 副將苦涩道:“大將军,戴渊把他剩下的二百人带走了,我们只剩下两百多人,其中还有部分伤员,又得收船,又得找人,这…” 郗鉴怒道:“你是蠢猪吗!发动郡府的力量啊!上百个法曹、游徼,只拿薪俸不做事的吗!让他们去收船!你去找人啊!” “都派出去传信,在最短的时间內,把战友们都找回来。” “告诉他们,这一场大火之中,没有逃兵,只有勇士,没有谁会责怪谁,只会抚恤、奖赏。” 必须要把眾人的心稳住,不然这些士兵恐怕还不敢回来。 这一场失败,对人心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郗鉴真希望戴渊能稳住世家,毕竟这些世家都是骑墙派,见到唐禹这么猛,或许就真不愿意强行拦著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裤腿都烂了,膝盖部分被烧伤了一片,现在还有痛处。 唉,这一场大火,註定是要震惊天下啊。 郗鉴的心中是沮丧的,本就年迈的他,在如此疲累之后,也终於顶不住了,在座椅上打著盹儿。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外边的吵闹声將他惊醒。 他顾不得生气了,只觉膝盖的烧伤愈发疼痛,於是喊道:“来人,叫个郎中来给我治伤。” 外边並没有人回应。 这让郗鉴突然有些紧张,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门突然被一脚踢开! 唐禹提著刀走了进来,咧嘴露出了满口白牙。 郗鉴只觉呼吸停滯,张大了嘴想要呼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禹手中的刀还滴著血,他看著郗鉴,缓缓道:“我们又见面了。” 郗鉴“啊”了一声,大吼道:“来人!来人!” 唐禹道:“別喊了,郡府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已经没人能帮你了。” 他脸上带著笑意,轻轻道:“是不是猜测我往北去了啊?毕竟我想要去辽东对不对?” “或者猜测我也可能往南走,毕竟南边没有世家的私兵拦路。” “你一定想翻盘对不对?只要杀了我唐禹,再大的代价都比现在强多了对不对?” “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找残部了吧?” 说到这里,唐禹淡淡道:“我亲眼看著他们出去的,然后我就进城了,只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阻碍,但他们都没敢还手,转头就逃命了。” “你啊,为什么不想想…我或许没逃,而是反攻了呢?” 郗鉴颓然坐下,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向唐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叛贼!” 唐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缓缓道:“以前你们说我是叛贼,我心里还有点不舒服,现在我都到这里了,我当然是叛贼了。” “不错,你们想的都不错。” “司马睿是我亲手杀的,就是用的我手里这把刀,割了他的喉咙。” “现在轮到你这个大將军了,不是吗?” 郗鉴浑身发抖,喃喃道:“为、为什么…先帝对你不薄啊!你本来有光明的前途啊!” “以你的能力,你將来做个丞相都不可过分啊,不会比王导差啊!” 唐禹轻轻道:“如果仅仅是为了自己,我何必造反?” “但跟你说这些,並没有意义,你这种老旧派是不会明白的。” 郗鉴沉默了。 他抬头,看到了大堂之上高悬的牌匾,上边四个大字笔锋如刀,赫然是“惟明克允”。 他最终笑了起来,笑得如释重负。 他轻轻道:“谁说我不明白?活了几十年,什么事看不明白?” “但我们不会去改变的。” “我们没那么善,这只是表面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我们做不到。” 他躺在椅子上,声音带著难言的感慨:“既然不善,又做不到,那何苦受罪?还不如好好享受权力,享受荣华富贵。” “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呵呵我们错了吗?” 唐禹平静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权力和无能,不能共存的。” “你们同时拥有二者,那自然会有今天。” 唐禹轻轻挥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郗鉴倒了下去。 天旋地转,他看到了唐禹摇头离开。 门被他推开了,有光泄露进来,似乎天亮了。 第304章 远送於野 来郡治不是为了郗鉴,是为了物资。 唐禹在决定丟弃物资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来寿春抢夺,为此他做了多手准备,甚至让史忠带领一百人前往淮河,打算调虎离山。 然而,郗鉴和戴渊还是太弱了,竟然在这种时候忽略了被反攻的可能性,选择了派出所有战力。 以至於,杀进郡府的过程太过顺利,让唐禹都想笑。 收拾好了物资,准备好了一切,唐禹便带著两百大同军前往淮河,与史忠匯合。 距离並不远,一天就能到达淮河南岸。 正好是一月二十,淮河处於枯水期,渡河难度会小很多,但关於船只,还需要想办法。 深山作战,连日奔袭,大同军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唐禹下令在南岸扎营休息,补充体力和睡眠。 他並不心急,並不担心,如今郗鉴死了,那些被衝散的流民军在短时间內不可能重组成功。 军心散了,或者的营主又想夺权,他们根本做不到追上来杀,顶多在寿春休整罢了。 “来了许多法曹、游徼在沿河收船,最初他们是想直接销毁船只,然而百姓情绪极大,逐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规模。因此,那些法曹游徼不得不提出另外的解决办法,就是把船全部赶到对岸去。” 史忠一边稟告著,一边说道:“我们大同军確实体力已经到达极限,我没敢下令进攻,而是先休整。” “现在的情况是,法曹游徼已经被我们驱散,但船也全部到了河上了。” 唐禹点了点头,看著辽阔的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缓缓道:“沿河的百姓靠船活命,销毁船只,就如同杀人性命,百姓胆子再小也忍不了。” “法曹游徼又不敢把事情闹大,若是民变,总要有人站出来背责,船全毁了,今年的赋税又哪里去收?” “更何况,这些普通的渔船,在很多时候还会被军方徵用,全销毁了以后怎么办?” “我是猜到他们唯有把船划到河面上去,不让我们借船罢了。” 聂庆皱著眉头道:“那怎么办?我们不可能游过去吧,那和送死没区別。” 唐禹道:“大多数渔民是无法在船上生活的,他们的家在南岸,就早晚要回来。” “让我们计程车兵好好休息,等他们回家即可。” 聂庆道:“看到这么多兵,他们怕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回。”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唐禹的名声在豫州还没有这么差,虽然不至於所有百姓都信任我,但不至於寧愿饿死也不敢上岸吧?” “更何况他们哪有什么选择,回家是早晚的事。”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隨即道:“也不能让他们去控制时间,这样吧,你功夫好,明天做个竹筏上去,找渔民沟通一下。” “带点钱,足够的钱,租他们的船。” 聂庆点头道:“这没问题,不用竹筏,一根竹竿就足够我踩水渡江了。” 疲累的大同军,就在岸边扎营睡觉,经过两天的休整,到了一月二十二,聂庆才踩著竹竿去了河面上,找到了大批渔民。 带著足以买下他们渔船的铜钱去租船,加上唐禹的名声,再加上渔民別无选择,於是只能答应租船。 於是,在第三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三,大同军开始了第一次渡河。 “啥?就这么渡河?” 聂庆瞪著眼道:“人家沿著河岸站满了人,几轮箭雨下来,我们还能活几个?” “在船上就是活靶子嘛!得先想办法做点盾牌啊!” 唐禹並不言语,只是眯眼看著前边的河岸上,已经涌出了大量的私兵。 渔船朝前,几乎快进入弓箭射程了。 史忠和一眾大同军面色严肃,如今这个时候,大同军的军魂已经在磨礪之中诞生,不会对唐禹的任何决定有所质疑了。 即使是冒著箭雨衝过去,那也一往无前。 但唐禹挥手止住了队伍。 他看著前方,大声喊道:“是哪家的私兵在防守此段河道啊?” 风吹过,河水激盪,几声鸟鸣响起。 远处人群分开,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 他对著唐禹作揖,然后喊道:“一別近月,唐嬴子爵可还安好?” 唐禹闻言一愣,隨即大笑:“好你个周斐,腿脚够利索的,过年的时候还在守建康,现在又在守淮河了。” 周斐道:“惭愧,二流世家嘛,听话一点总有好处。” “唐嬴子爵一场大火震惊天下,三百精锐所向披靡,万人亦难围堵,真是令人敬佩。” “不过…无论是敬佩,还是作为朋友的义气,我都不能让你过去。” 他的脸上带著唏嘘,嘆声道:“我是一家之主,总要为家族考虑,为前途考虑。” “希望唐嬴子爵理解我的立场,不要让我为难,挑其他河道上岸吧。” 唐禹道:“周家驻守此段河道多远?其他河道又是哪些家族在守?” 周斐喊道:“上下五里路,都是周家在守。往西分別是谢家、桓家、庾家。往东徐州地界是祖约在守,那边恐怕更难过去。” 唐禹缓缓笑道:“原来都是譙郡奋战过的战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隨手抱了抱拳,道:“周兄对我有恩,我自然不愿为难,这便往西而去,希望將来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说完话,唐禹便指挥著大军逆流而上,朝西而去。 对岸的周斐带著大军一直跟著,確保唐禹不会突然渡河。 他一路相送,一直送到了自己的防御河段尽头。 直到此时,他才大声回应道:“唐禹…使君,使君一战惊天下,从此以后,四海境內都將传唱你的名字。” “今日周某未能给使君让路,若再有见面之时,愿拜使君为主公。” 说完话,他深深鞠躬而下。 或许,如果他不是一家之主,而是孤身一人,他现在就会追隨唐禹而去。 唐禹看著他,信手一挥:“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在周斐的目送下,唐禹带著大同军朝西划船,直到进入谢家的防线河段。 但唐禹並没有看到很多兵,十来丈才有那么一两个人,仅仅像是在站岗一般。 这让聂庆很是高兴,激动道:“好机会!谢家在故意放水!小师妹可能打了招呼!” “师弟,咱们可以就此渡河,往北逃之夭夭了。”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皱起了眉头,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一路向西,终於看到了谢家的主力,聚集在渡口码头那边。 站在中间的谢广,正朝著唐禹挥手,笑而不语。 聂庆压著声音道:“怎么回事啊师弟,人家都让路了,咱们怎么不渡河?” 唐禹沉声道:“就怕不是在给我们让路。” 聂庆瞪眼:“是圈套?有埋伏?” 唐禹道:“都不是,而是…很可能谢家之中有高人,看出了我的真实企图,所以乾脆懒得防卫。” 话音刚落,对岸就响起了爽朗又乾净的声音。 像是歌声,又像是吟唱。 “燕燕於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於野。” “燕燕於飞,頡之頏之,之子于归,远於將之。” 伴隨著声音,人群逐渐分开,一个青年从中走出,温润如玉、神態自若。 风吹起他的衣袖,他举手作揖,高声道:“安石恭送使君一路平安,沃野之土,养兵之地也。” 河水缓缓流淌,威风轻轻吹拂,对岸人群密集,说著告別之语,似乎此地不是战场,而成了易水送別。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无奈摇头。 他看著那个青年,大声道:“既然结束了游学,就別窝在陈郡了,关键时候去帮帮你妹妹。” 对岸的青年並不说话,只是洒然一笑。 他真是颇有儒生风范,一举一动之间,都彰显著礼仪。 这个歷史上淝水之战的领袖,把谢家带到巔峰的人物,在这个时代,也似乎提前结束了游学生活,而要踏入政坛了。 他表现出了卓越的见识,非但看出了唐禹不渡河、不去辽东,还猜到了他要去沃野之土、天府之国。 是的,唐禹的最终目的地,是成都。 第305章 四渡淮河 成都是个好地方,或者说成国是个好地方,原因有四。 其一,作为盆地,从来相对独立,去那里开创事业,不容易受到汉国、赵国和晋国的围攻,不至於在初期就承受巨大压力。 其二,受到中原文明或儒家文明的影响较小,民风淳朴且剽悍,骨子里没有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易煽动,易获取民心。 其三,成国皇帝李雄已经步入晚年,逐渐昏庸,立了兄长之子李班为太子,引起了群臣及自己亲生儿子的不满,夺嫡之乱已经开始。並且,成国军队纪律涣散,制度建设匱乏,官无俸禄,国无威仪,內部已经彻底烂掉了。这给了唐禹极佳的政治基础。 其四,丞相说过,沃野千里,天府之土,这里的確是风水宝地,发展农业民生的条件好。 基於上述所言,唐禹早已想好了要去成汉,往北走,不过是为了磨礪大同军,让他们迅速成长,以便於之后的崛起罢了。 “什么真实企图?” 聂庆懵逼良久,疑惑道:“不是,你不渡河啊?怎么谢家的人在送你啊?” 唐禹笑道:“不渡河,去別的地方。” 聂庆道:“哪里?” 唐禹看向他,眨了眨眼睛:“去你的家啊,师兄,你跟著我,我怎么好意思让你背井离乡呢。” 聂庆下意识退后一步,慌张道:“你別乱来啊,师兄不喜欢那一套。” 唐禹大笑出声:“去你们成国,你不是说那边的百姓比大晋的百姓更苦吗?咱们去给他们做主!” 聂庆明白过来了,顿时双眼放光:“你的意思是,你要去推翻成国?你要去干李雄?” “太他妈好了!师弟!如果你真的推翻了成国政权,解救了咱们成国的百姓,那…那师兄…师兄豁出去了!就让你爽一回!” 唐禹没好气地骂道:“去你娘的,少来这套,老子要你帮其他忙。” “你好歹是个江湖高手,学成之后似乎还回了家,对么?” 聂庆拍手道:“是啊,我想为那个姑娘报仇,但那伙山匪已经被別的山匪灭了,老子气不打一处来,乾脆就杀上山去,把新的山匪灭了泄愤。” 唐禹笑道:“不必强调了,你说了很多次了,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在你们当地,杀出了不小的威名,算是有点声望的人,对吧?” 聂庆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我明白了,你这是要利用我的威望,在当地扎根?” “就从我的家乡开始吗?那他妈太好了!” 他激动道:“快!快上岸啊!直接往西啊,还在河上逗留什么!” 唐禹笑了笑,道:“不急,再见一见剩下两个世家。” 很快,他们来到了桓家所守的河段。 这里的风景似乎更加秀丽了,河水清澈,碧波荡漾,毕竟是午时了,阳光也明媚得很。 沿岸的私兵懒懒散散站著,似乎对唐禹他们根本不感兴趣。 这让唐禹都有些疑惑了:“难道桓家也有高人,总不会是…” 刚想到这里,一艘小船就已经逐渐靠近。 船上有人大声喊道:“唐嬴子爵,我奉家中公子之命,给您送一件礼物,请让我过来。” 家中公子?桓温在这里? 唐禹连忙道:“让他来!” 很快,小船靠近,僕人被史忠搜身之后,手持一卷画来到唐禹这边。 他双手递上,认真道:“唐嬴子爵,我家公子说,希望唐嬴子爵莫忘了与桓家也並肩作战过,也是有情谊的。” 唐禹眯眼道:“你家公子呢?他这么看好我,怎么不跟我一起去?” 僕人苦笑:“公子还真说了,他说…他还小…” 放屁,分明是不敢跟老子去罢了。 唐禹接过画来,开启一看,直接愣住了。 这是一张成国的地图,標註十分详细,每一条官道、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村… 这显然是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极为专业的地图,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唐禹太他妈需要这个了! 他直接说道:“告诉桓温!这个人情我领了!” 僕人远去,岸上的私兵依旧懒散站著。 阳光很好,淮河留给唐禹的印象很舒服。 当然,下一段河道除外。 因为当唐禹进入这一段河道,就被上千私兵盯住了,他们似乎已经接到了情报。 一路跟隨,一副隨时要战斗的模样。 唐禹大声道:“庾懌!咱们好歹是並肩作战过的!你就不能放我过去吗!” 庾懌道:“唐禹,你这个逆贼,有胆子就过来拼一场啊!”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三百人是不是血肉之躯,经得起几轮箭雨。” 唐禹闻言,隨即大笑道:“多谢庾家给我让路,送我北上,唐禹感激不尽,下次见面,杀你们全家,哈哈哈哈!” 说完话,他便立刻挥手,让大同军开始朝南岸后撤。 四渡淮河,目的已经达到了。 庾懌则是疑惑不已,吼道:“你胡说什么!谁要给你让路了!” 唐禹大笑道:“周家、谢家、桓家都没有让我过河,那我又不见了,那肯定就只能是你们庾家让我过河咯。” “別在乎这是不是谎言,关键是,周家、谢家和桓家,都会这么说,哈哈哈哈!” 这就是唐禹的目的,给庾家狠狠泼一盆脏水,司马绍收到大败的讯息,绝对会气疯,在那个时间点,又收到庾家给唐禹让路的讯息,那就算脾气再好、休养再佳,也绝不会给庾亮好脸色看。 就算事后真相大白,君臣二人也多少有了点裂隙,不会像以前那么亲密了。 郗鉴已死,戴渊大败,庾亮又和司马绍有了隔阂,那么…秋瞳一定会受益。 以她的手段,绝对会把握好这一次机会。 比如利用流民军群龙无首的时间段,去扶持一个野心家,或者去谋划一些阴谋诡计。 目前风头正盛的苏峻,或许就是一个很好的选项。 这是唐禹给晋国留下的一颗雷,一颗如果得到滋养和精心策划,就会炸烂整个晋国的雷。 与此同时,唐禹也获得了极佳的逃生时间。 他大笑著,將船绑在了岸边,看著淮河绝美的景色,大声道:“走!翻山越岭!前往下一个补给点!” “这一路,不会再有人追我们了,至少在到达襄阳之前,我们没有危险了。” 他回头看向聂庆,问道:“师兄,你家俱体在哪里啊?” 聂庆笑道:“成国,广汉郡,绵竹县。” 唐禹道:“那就走,出发绵竹。” 第306章 震惊天下 唐禹带著三百大同军,一路向西,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朝著目的地进发。 由於没有了追兵,唐禹便有了精力去建设规章制度。 大同军的纲领是什么,官职如何划分,如何考核,如何晋升。 需要严格执行哪些纪律,在紧要关头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唐禹根据自己所掌握的知识,他自认为很粗浅的知识,但却已经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了。 他不断塑造著这只军队,提高他们的思想觉悟,不断最佳化他们的意志和自主性,想要最终把他们打造成一支不可战胜的队伍。 而他思想建设如火如荼的时候,外界已经是炸开了锅。 唐禹三百打八百,一个不死,几乎全灭对手。 郗鉴、戴渊两个名將,两个公爵,率领万人围堵唐禹三百人,被一把火几乎烧得全军覆没,唐禹三百人几乎无损,只是有一些小小的烧伤。 唐禹四渡淮河,接连与周家、谢家、桓家交战,最终庾家放走了唐禹。 郗鉴死了!死在了寿春的郡府大堂!唐禹杀的! 一条条讯息,像是长了翅膀,传遍了大晋,甚至传到了其他国家。 民间沸腾了。 “大同军?就是天下大同的意思?他们喊的口號就是这个!” “为了百姓而战的军队,所以战无不胜?” “据说唐郡丞放的火烧了百姓的房子,他还专门去给了钱。” “真是个好官啊!朝廷为什么要杀他呢?” “这个狗朝廷,只允许贪官活著吗?” “唐郡丞去了哪里?能不能来我们县啊,我们也想跟著他啊。” “早就听说过唐郡丞的故事了,在舒县,在譙郡,在建康。” “没有人能战胜他!” “总算有个人为咱们老百姓做主了。” 非但民间炸锅了,士族阶层和统治阶级也炸锅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唐禹先生当真是…言行一致!” “他虽然是武將,但却是真正的儒生。” “我辈儒生,就该以唐禹先生为榜样。” “如果唐禹先生掌权,那科举制度…是不是就有希望了?” 乌衣巷,王家,王导看著手中的情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慨:“蛟龙得风雨,终非池中物,哈哈,可惜这风雨啊,是我的女儿,我王家的明珠。” “若他唐禹有朝一日当真成了大业,我王家可再兴盛二百年矣!” 隔壁谢家,谢裒低著头,轻声嘆息。 孙茹则是哼道:“看你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我女婿有本事,难道不好吗?” 谢裒摊手道:“我倒巴不得他是我女婿!可恨当初都嫁进来了!却又把人家赶出去了!秋瞳当真是糊涂至极!” 孙茹道:“你还好意思说秋瞳,发生了那么多大事,我们谢家却如日中天,是最接近王家、庾家的家族了,还不是靠秋瞳这个广陵侯撑著。” “要我说啊,谢家的男人就是不行,还是我们女人行。” 这一拳,让本就抑鬱的谢裒直接喘不过气来了。 皇宫,司马绍看著庾亮,大吼道:“为什么都在说是庾家放走了唐禹!为什么!” “桓彝说他们击退了唐禹,周斐、谢广都说唐禹被打退了,唯独庾懌,说唐禹根本没渡河。” “朕该信谁的?不,朕信你们庾家,但你总该给朕一个说法吧,难道要朕当著百官群臣的面说你们庾家没问题,是其他家族栽赃陷害吗?” “郗鉴死了,大军惨败,那些儒生又到处宣传唐禹的事,民间也在传,那反贼儼然成了英雄了!” “百官对朝廷失望,朕的威严也没了,皇后哭著说你们家没问题,但朕该怎么袒护你们?” 庾亮低著头,咬牙道:“臣有罪,臣立刻北上,去查清楚实情。” 司马绍道:“想办法去杀点人,这么大的事,需要有人背锅,需要有人担责,百官的情绪需要发泄,朝廷的威严需要有途径去体现。”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就看你选择杀谁了。” 庾亮心中一阵气闷,这个得罪人的事,你让我去做? 我庾家现在本就在风口浪尖上,你让我们去做恶人,这不是明摆著想削弱我们吗? 司马绍,你过河拆桥的本事真有一套啊! “陛下放心,微臣一定有办法。” 庾亮跪了下来,声音哽咽,眼中却有隱藏的恨意。 广陵郡,圣心宫。 祝月曦手中攥著信,眼中杀意毕露:“狗屁的五大宗师!老娘给他们脸了!” “姜霖那个老不死的,是不是以为梵星眸那贱1人回了北方,就没人给唐禹做主了?” “等著!老娘明天就出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提到唐禹,她又觉得浑身发软,似乎想起了那一夜的疯狂。 真是令人心碎,令人羞耻,又令人…怀念啊。 不咸山,极乐宫。 梵星眸原地踱步,咬牙道:“糊涂了!老娘真是糊涂了!就该强行把他绑来的!” “还是低估了小徒弟的能力啊!要是他来帮我们大燕,我们何愁大业不成?” 喜儿咯咯笑道:“师父,人家早就说过,唐禹没有做不成的事,你偏不信啦!” “不过强行绑来也没用,咱们留不住他的。” 梵星眸瞪眼道:“你也是个糊涂蛋,哪有男人会留不住?只是讲究手段而已。” “你这么漂亮,身材这么好,把他抓来就直接和你成亲,把孩子先怀上,他忍心离开你?” 喜儿摇头道:“我才不要让他为难呢,况且我耳根子软,万一他说要带我一起走,我可能也忍不住会跟他一起走的。” 梵星眸鬼使神差说道:“如果再加上我呢?” 喜儿愣住了。 梵星眸自己也愣住了。 “师父,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梵星眸连忙喊道:“当然不喜欢!但为了家国大业,为了我们鲜卑的族人,我甘愿忍受一切痛苦。” 喜儿喃喃道:“但看你的表情,似乎没有很为难啊…还在舔嘴唇,跟和我亲亲的时候一模一样…” “哎呀你好烦!掐死你!” 梵星眸扑了上去,把喜儿压住,咬牙道:“你怎么总是替他说话!哼!我现在就欺负他女人!他能奈我何!” 喜儿忍不住笑道:“那今天我们玩个通宵,不过…明天我就要走了。” 梵星眸愣住了,目光锁定喜儿。 喜儿歪著头道:“他现在一定很难,还被江湖高手追杀过,我要去帮他,保护他,在他最苦的时候陪伴他。” 梵星眸道:“別发春了,最忍不了你这个痴傻的模样,人家有王徽照顾,你去也没用。” 喜儿笑道:“我有用啊,因为…我找到王猛了!” 与此同时,慕容恪、慕容垂也在营帐里討论著南方发生的事。 赵国石虎和冉閔坐在大殿之中,前者大笑著说郗鉴是废物,后者则是眉头紧皱,喃喃道:“唐禹…” 成国李雄、汉国刘曜、西凉张骏、铁弗刘虎等君主,也都收到了唐禹的讯息,一时间惊为天人。 几次转移,一场大火,灭敌数千,逃出生天。 几乎没人知道唐禹如今在哪里。 但…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307章 三千五百里 唐禹的传奇故事,引起了天下的广泛討论,似乎由他开始,歷史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一般。 各国各族的领袖级人物,都看到了这样的人物,好像也想做点成绩出来,开始了一系列行动。 赵国,石虎为了转移国內矛盾,儘快找回从譙郡丟失的威望,开始组织兵力,打算对汉国发动战爭。 这一次他不打算御驾亲征,而冉閔还没有掛帅的资歷,於是就派出了更有威望的龙驤將军苻雄,其子苻坚年方十四,也隨军而行。 燕国,慕容皝亲自上不咸山请教梵星眸,想得知更多关於唐禹的讯息,因为他听说唐禹是梵星眸的徒弟。 梵星眸说出了唐禹之前给出的见解,慕容皝与宗室大臣商议之后,最终一致认为唐禹所言极是,於是,慕容垂、慕容恪掛帅,发动了段部鲜卑的战爭。 成国,李雄年迈昏庸,不顾大臣劝阻,一意孤行,最终还是立了侄子李班为太子,並协助他处理政务。 其子李越、李期分別征东將军和安东將军,驻守梓潼郡和广汉郡。 晋国,司马绍新皇登基,结果被唐禹连续泼了冷水,既然军事上失败了,就从政策上找点场子回来。 他果断推行了“度田收租制”,以针对户籍混乱及土地兼併,但遭到世家抵制,依旧保留了世家的“荫客”免税特权。 代国,刚刚回到草原的拓跋什翼犍完成了继位,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兴改革。 西凉,也有大事发生。 君主张骏盖了四座奢华的宫殿,春夏秋冬四季轮换居住,堪称当代君王享受生活的典范代表。 歷史的程序似乎加快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变,都在以可怕的速度蓬勃发展。 唐禹对一切都不知情。 他在深山辗转,塑造著三百大同军的军魂。 他並不急著赶路,而是一边走,一边看。 有时候,他会带著史忠及一眾小队长,乔装进入村落或城镇,考察民情。 这一路,他们看到了太多太多。 面黄肌瘦的百姓,被徵发徭役活活累死,家中孤女寡母不堪受辱上吊自尽。 山上偷砍柴火的老者被世家的僕人抓住,当场打死。 因为交不起税,被迫贱卖土地的百姓,在当夜又被山匪將卖地钱洗劫一空,万念俱灰之下,带著全家人跳井自杀。 贵族子弟郊外赛马,捕猎无趣,便突发奇想,骑马撞人,游戏变得有趣了,只是死了几个贱民罢了。 北方来的流民遭到排挤,被当地的百姓殴打至死。 家中缺粮,壮年儿子揹著苍老的母亲上山,儿子哭,母亲笑,双方都同意活埋。 县城的城门口,大人牵著女儿的手,喊著年满十二,能干活能吃苦,什么都肯做,只要八十文。 又下了一场雪,白色的天地,徒增了几具尸体。 天气转暖,大雪融化,血肉肥了土地。 那是世家的地。 嫩芽长了出来,春天悄然而至,大地万物復甦。 一切都是崭新的,没有丧事,办不起丧事。 人死了,亲人哭一场便埋了,几天后大家都忘了。 就像是地上的草,断了死了倒了,没人在意,反正来年又有。 这个时代没有悲剧。 飢饿与死亡,剥削与受难,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能也有一些好讯息,比如在大火焚烧过的山脚下,村民们忙碌地修著房屋,少年看著崭新的村落,心中没有高兴,没有成就感——他想离开这里了。 从淮南郡到襄阳,本来只需要二十天,但唐禹走了一个半月。 这一天,他看著手底下的將士们,宣布道:“过了襄阳,我们就不再边走边看了,而要加快速度,爭取在一个月內赶到广汉郡。” “虽然我们有物资囤积在沿路,但漂泊在野外的日子,也確实不好过。” “可是,既然不好过,我们为什么总要在路上耽误呢?” 春风拂面,林木摇晃,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照出了斑驳,眾人暖洋洋的。 他们面面相覷,眼中却不再像曾经那般迷茫。 唐禹轻轻嘆道:“我带你们看了很多村落,看到了百姓们是怎么生活的。” “你们私下里也肯定互相在聊,在谈,为他们的高兴而高兴,为他们的悲惨而痛心。” “逐渐的,其实你们明白了很多事。” 苍老的树叶已经在雨雪的浸润下腐化,成了大地的养分。 唐禹继续道:“我们总说,要为百姓而战,要如何如何建立一个好的政权…” “似乎我们就代表著最高的道德,因此光荣,因此高尚。” “毕竟,所谓大同嘛。” “但…是不是有点高屋建瓴了?你们大多出身贫寒,但毕竟当兵这么多年,也不愁吃穿了。” “那些口號,是不是也觉得空洞,觉得有点縹緲呢?” 说到这里,唐禹指了指山下,缓缓道:“然后,现在,你们都看到了,都知道了。” “不是我们自詡高尚,不是我们莫名其妙志向远大,而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百姓的苦都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的確需要我们去做这些事,需要我们去拯救。” “我们不是高屋建瓴,我们反而是务实,著眼於实际,发自內心想去做点事。” “基於良知,基於勇气,基於敢於改变世界的决心。” “我相信你们看到了这么多,早已有了切实的体会,毕竟你们当中很多人义愤填膺过,想要出手相助过,也流了泪,也哭出了声。” “我要恭喜你们,你们真正拥有了军魂,你们真正有了信念。” “你们不再迷茫,你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斗了。” 三百大同军,面容严肃,目光坚韧。 唐禹道:“心中有了信念,有了使命,不意味著你们完成了什么,而是…开启!” “你们要更严苛要求自己,遵守纪律,保持信心,不断进步,准备好迎接最残酷的斗爭,最艰苦的任务。” “从建康到淮南郡,从淮南郡到我们的目的地广汉郡,铁流三千五百里,磨礪出一支坚不可摧的力量。” “我们会做到的。” 说到最后,他轻轻挥手,笑道:“唱大同军军歌!我们出发!” 三百战士赶路,齐声唱了起来:“江涛涌!胡尘扬!” “流血汉家郎!流血汉家郎!” …… “挣脱囚笼!不惧创伤!” “无畏艰险!正在路上!” “万里转移!寻找希望!”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安居乐业!繁荣永昌!”” 第308章 祸乱之源 脖子被掐住,因窒息而身体抽搐痉挛,这一刻,她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紧缩。 在意识混沌的尽头,她又被一脚踢到了床下,顾不得疼痛,大口呼吸著,捡回了一条命。 “滚!” 李期隨口骂了一句,便躺在床上喘气,心中的怒火依旧无法宣泄。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微微施礼。 他看了一眼狼藉的屋子,不禁嘆声道:“殿下这般下去,岂不是荒废了自己,又如何成就大业?” 李期冷哼道:“成就大业?拿什么成就大业?父皇简直糊涂了,非要把太子之位给一个外人,不给自己亲生儿子,我能怎么办?” 谋士嘆道:“殿下坐镇广汉郡,守护著成都门户,手下四千將士,未必不能成大业啊。” “如果潜心经营,仔细策划,或许会在关键时候,出现一丝机会呢。” 李期摆手道:“別痴心妄想了,四千人算什么?我成国有十万大军,四千不够九牛一毛。” 谋士道:“打仗这种事,数量不能决定一切的,郗鉴、戴渊这种名將,八九千人还被唐禹三百人打败呢。” 李期都气笑了:“我是唐禹啊?啊?我要是有唐禹的本事,父皇还敢能把太子之位给別人?” “况且唐禹虽然胜了,却还不是销声匿跡了,有什么好下场?” “如今这种情况,要我怎么振作?除非你把唐禹给我找来,那我就有信心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了声音。 “殿下,府外来个中年人,拼死拼活说要见您,说我们要是不稟告,就耽误了大事…” 侍卫的声音都有些没底。 李期当即吼道:“屁的大事!非要在这个时候烦我!直接把他砍了!” “慢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谋士连忙道:“殿下,来者身份不明,岂能轻易杀之。敢亲自上门找您,必然不是平常人,姑且见一下吧。” 李期皱著眉头,无奈道:“那就见,看在您老的份上。” 片刻之后,李期看到了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 而中年人则是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笑道:“四皇子殿下,这是我家主公给你写的亲笔信,信已送到,在下就先走了。” 李期道:“想走就走?万一你信上写的骂我的话,我找谁泄愤去?” “给老老实实站著!如果乱动!就宰了你!” 他脸上带著冷笑,开启了信,仔细看了起来。 仅仅几个呼吸,他就直接站了起来,眼睛慢慢瞪大。 信上赫然写著:“四皇子殿下,晋国唐禹顿首。” “良禽择木而棲,良臣择主而事,晋国官场黑暗,制度腐朽,世家门第成见极深,容不得出身普通的忠臣、能臣。” “仆不善於阿諛奉承,亦不愿摧眉折腰,故为晋国世家所不容,被迫叛逃。” “师兄聂庆,乃成国广汉郡绵竹县人,仆被四处追杀,走投无路,只好跟师兄回家。” “然三百手下实在无法入境,恐遭驱逐,念四皇子殿下身兼广汉郡守之职位,特来此信,请求四皇子殿下助我入境,让我在绵竹县安家,收留之恩,必將结草衔环报之。” “唐禹再拜。” 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李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的激动已经无法言表。 他双手颤抖著,“啊”了几声,然后大吼道:“先生快看!快看吶!” 谋士接过信来,立时瞪大了眼,然后急道:“出去出去!不相干的人赶紧出去!门口的侍卫也站远点!不许任何人靠近!” 把人都赶了出去,谋士才激动道:“殿下!若当真是唐禹之信!如刘备之遇孔明也!那…那何愁大事不成啊!” 李期大声道:“是啊!简直难以置信!就相当於…相当於…女人都撅屁股了,我还立不起来,恰好就有人端了一碗鹿血过来!” 谋士愣住了,然后无奈道:“殿下!注意修养!注意礼仪!” “您是要做大事的人,要有君子风范,有皇子德行。” 李期乾咳了两声,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看向衣崇文。 他深深鞠躬,正色道:“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足下不要见怪。” 衣崇文道:“殿下客气了,在下只是一个传信的,我家主公带著三百精锐,若是入境涪陵郡,必被范家察觉,故而来信请求殿下。” 李期面色严肃,沉声道:“请足下稍坐片刻,我立刻回信一封。” 於是两人进了书房,脸上的笑容再也憋不住了。 谋士急道:“一定要保密,一定要把唐禹接到广汉来,如果讯息泄露出去,各方人马都要来抢,那就麻烦了。” “而且后续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唐禹在我们这里,他可是我们最重要的助力啊,能助殿下成大事的啊。” 李期道:“我当然明白,但该怎么回信啊,我肚子里那点墨水,万一回得不体面…” 谋士连忙道:“我来念,殿下来写,一定要把唐禹弄过来。” …… 京口镇,一座小院之中。 谢秋瞳静静坐著,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缓缓道:“帮你?我能怎么帮你?” 苏峻低著头,諂媚笑道:“谢將军,现在郗鉴死了,戴渊吃了败仗,庾亮风评不好,陶侃又远在梁州,您就是我大晋军方最有威望的人物了。” “您站出来帮我说几句话,那流民军…就是我的了。” “到时候,仆一定倾尽所有报答您。”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平静道:“倾尽所有?这种虚假的话还是少说。” “我可以帮你上位,把刘遐调到太湖以南去,但流民军今年的军餉,得全给我。” 苏峻心中顿时一惊,连忙道:“谢將军,我…我把军餉给你了,我自己底子薄,也拿不出…” 谢秋瞳道:“刘遐可以,他前天就找我了,但我认为你比他年轻,比他聪明,更能胜任流民帅的位置。” “但你拿不出钱粮来,我也不勉强你。” 苏峻咬著牙,一时间不敢做决定。 谢秋瞳淡笑道:“苏將军,你是功臣,你年轻,又是流民帅出身,在流民之中素有威望。” “如今陛下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了,这是你最好的机会。” “等过两年,陛下羽翼丰满了,庾亮和陛下也没有隔阂了,你还有机会往上爬吗?” “温嶠现在镇守荆州,一旦那边稳定下来,他若是回来了,你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他可是陛下的至交好友。” 苏峻攥著拳头,为难道:“可是流民军还剩足足五千四百人啊,一年的俸禄给了你,我得自己掏钱,我根本…” 谢秋瞳道:“谁要你自己掏钱了?陛下难道不肯养兵吗?你问他要双份,不就可以给我一份了?” 苏峻道:“陛下怎么会肯…” 谢秋瞳笑道:“陛下如今什么都得靠我们撑著,他会体谅我们的辛苦的,只要你多劝劝,那不就好了?” “做官就是爭权,你连爭权的勇气和胆魄都没有,那谁能帮你呢?” 苏峻脸色变幻,最终一狠心,大声道:“好!只要谢將军肯站出来支援我!让我得到那五千四百个流民军!我就愿意给出一年军餉!” 谢秋瞳微微点头,道:“去做准备吧。” 苏峻怀著忐忑的心,大步离开了。 片刻之后,刘裕进来稟报:“將军,刘遐来了,想见您。” 谢秋瞳眯著眼,冷笑道:“和苏峻一个目的,呵,打他一顿,让他滚。” 第309章 入蜀第一刀 三月二十八,唐禹入蜀。 四月初九,唐禹正式到达广汉郡。 当然,由於李雄的改革,此时的绵竹县已经改名为新都县了,只是当地的老百姓依旧保持著旧称。 来到这里已经是深夜,但李期还是走出了郡城雒(同『洛』)县迎接,为了保密,排场並不大,除了他本人之外,只有十来个护卫。 这廝在此期间,显然是专门进修了一下礼仪,看到唐禹,便立刻迎了上去。 大步朝前,双手作揖,鞠躬而下。 “李期久候唐嬴子爵多时矣,此刻得见,虽值深夜,亦如见烈阳之光辉也。广汉能迎先生居住,可谓蓬蓽生辉,数万百姓与有荣焉。” 他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宛如一个贵气的公子,举手投足间都是儒雅的风范。 唐禹还之以礼,笑道:“四皇子殿下实在溢美,禹,不过逃亡叛臣,丧家之犬,安敢担此夸讚啊。” 李期道:“正如使君信中所言,良禽择木而棲,良臣择主而事,司马绍昏庸溃蠢,是非不分,黑白不变,当然留不住使君这等人杰。” “但我成国大地,李氏皇族,有的是宽阔的土地和胸襟,容得下使君这般英雄。” “使君请跟仆进城,住处已然收拾完毕,僕人已经安排妥当,可隨时入住。” 唐禹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殿下胸怀宽广、宅心仁厚,实在令唐某感动,大恩大德,实在难以为报。” 李期心中得意,却故作淡然:“使君太客气了,快请吧。” 於是唐禹就带著大同军进了城,雒县並不大,但李期竟然准备一座庄园,四周大片的矮房,还可以供大同军居住,真是周到。 唐禹这个时候才发觉到,当名人也有好处啊。 “史忠,带大同军有序入住休息。” 他吩咐了一句,便不再管了,而是带著王徽、岁岁、小荷、小莲和聂庆,以及十多个亲卫,入住了庄园。 丫鬟僕人已经备齐,每一个房间都安排妥当了,这显然是提前收到了手下的通知,毕竟唐禹是李期派人去接的,一路掩人耳目过来的。 从过年到现在,三个多月的时间啊,他们就没见过床,今晚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此小荷、岁岁都很是高兴,带著王妹妹和小莲到处看。 已是丑时,所有人都疲倦了。 李期也很知趣,郑重道:“使君赶路日久,疲倦不堪,仆便不打扰了。” “明日午宴,我为使君准备了接风宴,请使君务必参加。” 唐禹拱手道:“一定,一定,多谢殿下照顾如此周到,禹心中实在感动。” 李期“哈哈”笑了一声,没绷住修养,但立刻又反应了过来,淡淡道:“使君之名,担得起这样的对待。” “快且休息吧,我也先回郡府了。” 唐禹连忙道:“殿下,还有一事…” 李期疑惑回头。 唐禹道:“我被晋国通缉,秘密来蜀,实在不愿身份暴露,让更多人知晓我在这里,否则后患无穷。希望殿下帮忙隱瞒…” 李期大笑道:“当然了,我还不乐意別人知道你在这儿呢,不然还不得过来抢啊!” 他说完话,才发现自己又忘了所谓的修养,一时间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说了一句“放心”,连忙离开了。 他內心十分憋屈,分明是莽夫,分明没读过什么书,偏要装得文縐縐的模样,实在太累了。 而唐禹则是笑了起来,给聂庆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起走到了书房,聂庆先是找了一圈,然后闭眼感受了一下,才点头道:“確定没人,可以说。” 唐禹道:“李期是个蠢蛋,无论是根据情报,还是今晚的相处,都看得出他是个容易情绪化的人,比较好利用。” “但他身边那个谋士,就是来接我们的那个,叫什么…张高的,那人有点聪明,而且似乎是李期的先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李期的想法。” “入蜀第一刀!就砍他!” 聂庆想了想,才道:“我认为不合適!” 唐禹疑惑了,於是也仔细思索了一下,最终说道:“怎么不合適?我基本上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这个人的確是隱患,容易在关键时候坏事啊。” 聂庆道:“可是他住在郡府官邸之中,那边守卫森严,或许还有武林高手,我们现在摸不清情况,也不知道地形,不太好刺杀他。” 唐禹愣住了。 他发下了,聂师兄就是喜欢以认真严肃的態度,去说那些不著边际的胡话。 唐禹无奈道:“师兄,我们是外来客,哪怕自詡猛龙过江,也压不住地头蛇吧。” 聂庆道:“那你还说第一刀砍他!” 好难沟通… 唐禹唯有耸了耸肩,道:“有时候砍人不需要用刀的,用智慧即可。” “我会让衣崇文出手,把我在广汉郡的讯息,传递给李越。” “作为李期的弟弟,这位同样极富野心的五皇子殿下,想必也会对我有想法。” “毕竟老子现在也算是麒麟才子,在蜀地,也算是得之可得天下的人物。” 聂庆愣道:“那和张高有什么关係?” 唐禹看了他一眼,道:“师兄,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捧哏。” “我们是秘密入蜀的,一切都是张高在安排,但讯息却被李越知道了。” “那张高…脱得了干係吗?” 聂庆呆住。 唐禹笑道:“不需要立刻见效,这件事能埋一颗种子进去,在关键时候就会迅速生根发芽,影响局势。” 聂庆挠了挠头,疑惑道:“看你这么有把握的样子,你打算什么时候灭了成国啊?” 唐禹冷哼道:“如果仅仅是灭成国,三月足矣。” “但灭成国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建立一个从根基上就超越这个时代的政权,灭成国就只是一个步骤。” “有时候,成国活著比死了好,毕竟任何事都要对比,都要让人去选。” “我们需要先建立政权,再灭成国。” 聂庆疑惑道:“怎么做?” 唐禹道:“就从广汉开始。” “你明天就回绵竹老家,带著钱,在村里买一个院子,我要儘快搬过去。” “另外,儘快修建大同军的营地,多砸钱,遇到困难就把李期的名头搬出来。” “那就是我们的根据地了。” 聂庆搓了搓手,忍不住笑道:“那老子这不就相当於是衣锦还乡了,嘿嘿,没问题。” 他看了一眼四周,道:“今晚需要保护吗?我想现在就回老家。” 唐禹看了他一眼,面色古怪:“你不累啊?” 聂庆乾笑了一声:“好久没回了,想去看看她,嗯,那棵树。” 唐禹摆了摆手,摇头回房。 聂庆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快马加鞭出城,再迅速赶往绵竹县。 等他到达熟悉的地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漫著红霞,晨风吹拂著绿草,天气早已转暖,这里生机盎然。 古老的树,不知道在这里挨了多少年头,见证了多少甜蜜与辛酸。 树上掛著红色的布,那是他揹著那个姑娘掛上去的。 “我打了好几个死节,它永远也不会掉下来,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声音又在耳畔迴荡了,聂庆满眼血丝。 他看到了朝阳初升,那温柔的光照在红布上,红布摇曳,宛如流淌的鲜血。 树叶摇晃的声音,像是她还在耳畔呢喃。 可那…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斯人已逝,唯树迎风。 第310章 超雄人格 变化总比计划快,天刚亮就出了坏事。 王徽病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发烧、头痛、咳嗽、失声,身上还起了红疹,而且还一直拉肚子,一连吃了两颗丹药都不见好。 唐禹要去请郎中,她却死抱著唐禹不肯撒手,眼睛泪汪汪的,声音几乎不可闻:“別…去,陪我…陪陪我…” 唐禹立刻让史忠去,又让小莲给她灌注內力。 但王徽此刻却很脆弱,不想让小莲在这里,她只是抱著唐禹说:“陪我咳咳…说说话就好了…” 她脸色惨白,目光浑浊,吐气都已经很费劲了,看得唐禹心疼。 好在小莲说没有性命之虞,等郎中来开两幅药就能慢慢恢復,这才让唐禹稍微安心一点。 “不、不用那么麻烦…咳…” 王徽低声道:“我知…知道为什么病。” 唐禹满脸严肃:“由不得你,必须看郎中,必须吃药。” 史忠的效率还是很高,他直接去的郡府,找李期要的郎中,因此中午的接风宴也取消了。 郎中来號脉之后,给出的结论让人唏嘘:“忧虑过度,积劳成疾,身体太虚弱,各种原因导致瞭如今的状况。” “先吃药去温散热,还要把嗓子的肿胀治好,然后要养,要补,逐步去调理,爭取一个月能恢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一定不能想太多,不然病情可能会反覆。” 郎中把该交代的交代了,留下了药方,便离开了。 小荷又连忙去捡药,帮忙熬製。 而此刻,王徽似乎更加虚弱了,浑身冒著虚汗,还微微颤抖著。 她把自己埋进唐禹的怀里,小声道:“你看…我咳咳…我就说了,我没有事的。” 唐禹轻轻揉著她的脑袋,道:“都病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王徽勉强挤出笑容:“我…我知道会病的…” 她虽然虚弱,但神態却很坦然,微微抿嘴道:“你们都是大男人,是当兵的,岁岁和小荷从小就吃苦,小莲有武功,只有我…娇生惯养长大的。” “唉,吃不好,睡不著,挨不了冷,受不了潮,又吃不住累…刚上路不就病了一场么…” 唐禹听得心疼,的確,漂泊的环境对於王妹妹来说,太难了。 王徽却没有抱怨,只是自嘲笑道:“我好弱啊,我是要照顾你的,怎么能拖后腿呢,所以我尽力去適应,去帮你照顾好大同军,做一个夫人该做好的事。” “嘻嘻,我適应下来了,我真的好坚强,我学会了洗衣做饭,我学会了躺在地上睡觉。” “虽然手脚磨破很痛很痛,但我慢慢生出了茧,我不怕了。” 唐禹摸著她手掌的茧,一时间五味杂陈。 王徽笑道:“虽然我打仗帮不上忙,但我可以给情绪价值呀,我记住他们的名字,多和他们聊天,这样大家都开心了。” “很早…咳咳…很早开始,我就感觉快撑不住了…” “但我还是尽力撑到了现在…” “到了安全的地方,心中的石头彻底放下了,压抑良久的病,自然就来了。” 说到最后,她抱紧唐禹,娇声道:“快夸夸我,我是不是做得很棒?” 唐禹点头道:“当然,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 王徽抬头看著他,却是流出了两行清泪:“那、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娇气,觉得我不够好?” 唐禹轻轻擦乾净她的眼泪,道:“为什么会那样想?” 王徽噘嘴道:“因为…因为…如果是谢姐姐在,她肯定能帮上大忙的,而不是像我…只能做一些小事。” 唐禹捧著她的脸,嘆声道:“谁说是小事了,军中的温情是不可或缺的,你做的贡献很大啊。” “你那么好,怎么能妄自菲薄呢。” 王徽揉了揉眼睛,轻轻道:“真的?” 唐禹笑道:“你一定是故意这样说,好让我多夸你几句。” 王徽嘻嘻一笑,小手捶了他胸口一下:“人家哪有这样嘛,就是终於把那些苦日子熬过来了,心里的坚强就没了基石,就有点绷不住了。” “但是我会很快好起来的!” “好好喝药!然后再让小莲给我內力!然后我吃点好的!” “很快你又会看到活力满满的我了!” 说完话她立刻咳嗽了起来,鼻涕都被呛出来了,一时间又被自己气到了。 一直说著话,说著说著又困睡著了,被叫起来喝了药,更是犯困,就让唐禹去忙自己的事,別烦著她。 李期还是来了。 听说王徽生病,便主动过来关心,说了一些场面话。 最终,本性还是再次暴露。 “唐嬴子爵,你赶了这么多天路,好不容易可以享受了,夫人又病倒了。” “要不我送你几个女奴吧,个个身材顶好,活路花样多得很,保证给你爽翻天吶!” 一旁倒水的小荷差点没给气死,悄悄换了另外一壶水给他倒上。 张高连忙道:“殿下,殿下,唐嬴子爵一向洁身自好,不用准备那些啊。” 唐禹愣住,他其实听得挺心动的。 李期瞪著眼,大声道:“谁说的,哪个不喜欢玩女人,唐嬴子爵在舒县的时候,不也经常和妇人有来有回吗!” 这下唐禹真傻眼了,哪里来的传言?老子在舒县,面对七个寡妇同时围攻,都安然逃脱了的,一个没碰啊。 这狗日的李期,老子还当你淳朴,结果你小子听信这种谣言,你等著。 “殿下。” 唐禹微微一笑,道:“我与夫人伉儷情深,还有侍女作伴,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他端起茶杯,笑道:“以茶代酒,多谢殿下好意。” 於是李期饮茶,当即就被烫得嗷嗷叫,怒吼道:“怎么是开水!” “是哪个泡的茶!给她灌开水!一直灌到死!” 唐禹嚇了一跳,这还真是个活阎王啊。 他隨即摆手道:“殿下莫要动怒,你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发脾气的,终归是有正事的,对不对?” 张高连忙道:“不错不错,殿下確实是有正事要说,请唐嬴子爵担待。” 李期吸了口气,也不在管茶的事,似乎这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而本质上,是杀人习惯了。 他笑著说道:“唐嬴子爵打算在广汉郡安家,仆也十分荣幸,然而如今我成国朝堂不稳,父皇竟將太子之位传於李班,这廝上位之后,恐怕我自身难保啊。” “到时候,唐嬴子爵又去何处容身呢?” “还请使君帮忙想想办法,助我破局才是啊。” 说完话,他眼巴巴地看著唐禹,一副諂媚模样,之前的修养已不知道去哪里了。 唐禹笑了笑,道:“原来是这种小事啊,若四皇子殿下真的肯听我的,呵,不出半年,皇位就是你的了。” 这句话直接让李期懵了,他瞪眼道:“这、这么简单?半年?我才四千人啊!” 唐禹道:“既然不信,殿下又何必问我?” 李期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那该怎么做?” 唐禹道:“非三言两语能说尽也,殿下若是真想知道个明白,就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期痛快道:“快且说来!” 唐禹道:“禁慾。” “啊?这怎么行!” 李期脱口而出,又连忙乾笑道:“不,我的意思是,这和正事有关係吗?” 唐禹点头道:“禁女,禁杀,做到这两点,则大业可成。” “殿下若是能答应我,半年之內,我保证你坐上皇位。” 李期犹豫了几个呼吸,最终咬牙道:“好!不就是半年么!我忍!” 唐禹道:“好,今夜子时,就在这院落之中,我会为殿下制定计划。” 男人嘛,就是要晚上做决定,那样才会后悔。 尤其是李期这种“超雄”性格,若是禁女、禁杀,嘿,別说憋半年,就算是憋半个月,估计脑子都糊涂了。 “子时,好,我准时到。” 李期回到了官署,心中一直捉摸著,关于禁女、禁杀的事,总觉得不得劲儿。 那待在屋里,不玩女人,不杀人,那有什么意思。 可是,总不能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吧,那唐禹到时候肯定看不起我。 唉…忍吧… 哎!忍个屁啊!老子真是糊涂了! 又是禁慾又是禁女的…但没说禁男啊! 他立刻喊道:“让两个侍卫进来,今天老子当一回女人。” 第311章 运筹帷幄 “唉…” “唉…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我李期大好男儿,怎么能…怎么能…来人来人!” 他直接大喊了起来,挥手道:“去把刚刚那两个侍卫杀了,谁给他们的胆子竟敢弄我。” 他非但悔恨,而且亢奋的情绪完全没有得到缓解,只觉得心中更加烦躁。 可是,快要子时了啊,需要去见唐嬴子爵了。 他强撑著身体起来,只觉后面漏风,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之声,尷尬之余,只能让侍卫扶著上了马车。 唐禹见到李期这幅模样,一时间也是瞪大了眼。 但他有经验,唐德山曾经也这样过。 他心中无奈,唯有拱手道:“殿下如约而至,还请就坐。” 李期乾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坐了下来,只觉火辣火烧的,好生难受。 唐禹道:“殿下,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大事了,我已经把侍卫僕人全部调离,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殿下做好准备了吗,一些问题,也需要殿下回答。” 李期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住情绪的逸散,尽力专注精神。 他点头道:“请唐嬴子爵直言,仆洗耳恭听。” 唐禹笑了笑,只是看著他,並没有说话。 李期被看得有些发毛,心中打鼓,这…这唐禹…不会是喜欢老子吧? 他怎么一直盯著我?难道他为我出谋划策的条件,竟然是看上了我强健的体魄? 唐禹依旧看著他,最终缓缓道:“殿下,我唐禹不过是打仗厉害,也有些为政本领,但在智谋策划这方面,却並没有闯出太大名声,殿下何以信我?” 基本的场面话,李期还是会说的。 “唐嬴子爵就別自谦了,没有智谋策划,如何为政?如何打仗?我可是答应了你禁慾的,你现在总不能还有条件吧?” 说实话,李期真的有点怕唐禹提出非分的要求。 唐禹道:“殿下看人真准,正如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看来这一次我来四川广汉郡,是来对了。” “殿下,是否想做皇帝?” 李期看了一眼四周,然后郑重道:“那当然!我从十五岁开始就想当皇帝了!” 唐禹感慨道:“看来殿下从小就立志高远。” 李期吞了吞口水道:“也不是…而是父皇有几个妃嬪太够劲了!我早就馋哭了!” 饶是唐禹见惯了大场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乾脆顺著李期的话说:“殿下果然是英雄风范!” “当年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虽未称帝,却已是实际的帝王。武帝尚且好人妇,如今殿下有此念想,正如武帝之雄也!” 李期一拍大腿:“说的太好了!使君!我未曾想过…你竟会如此懂我!” 唐禹道:“纵横沙场,亦纵横床幃,宰执天下,亦宰执后宫,岂非帝王之举也!” 李期激动得握住唐禹的手,兴奋道:“正是如此啊,可惜张先生不懂我的格局,老是要我洁身自好,真是可笑,哪个伟大的帝王是洁身自好的?” “秦始皇滥杀,刘邦本就是痞子,汉武帝还不是娶了卫子夫,再加上使君说的孟德…我是效仿古之帝王也。” 唐禹愣住了。 他本来只是想安慰一下,然后把话题回到正轨,却没想到李期这小子,竟然越说越逻辑自洽了。 於是唐禹连忙把话题拉回来:“但是殿下,如今我们危在旦夕啊。” 李期道:“如何解释?” 唐禹正色道:“你看上了你父皇的妃嬪,那李班会看上吗?他如今是太子,协助皇帝处理政务,出入宫禁,说不定已经偷偷上手了。” 李期面色一变,大怒道:“肯定会看上!肯定上手了!都是男人!谁不了解谁啊!” 唐禹道:“陛下年迈,身体多病,那些妃嬪早已寂寞难耐,面对李班这种壮年男人、未来储君,怎么会不主动勾引。” 李期大声道:“肯定勾引!李班肯定顶不住!那小子怕是已经吃到嘴里了!” 唐禹继续道:“关键不在於这个啊,而在於…太子和妃嬪滚在一起,万一联合,要谋害陛下,那陛下怎么防得住?” 李期直接懵了。 他光想著床上,却忘了龙椅了。 唐禹道:“一旦陛下突然驾崩,太子就能立刻上位,接手成都核心军队,那可是足有两万啊,到时候,大局就定了。” “一旦大局定了,他必然以新君登基仪式为藉口,邀请你们去成都参加仪式。” “去!就刀斧手团团围住!直接杀了!” “不去!那你就是造反!大军立刻压境!” “殿下,李班一定会儘快动手的,你…你已经命悬一线了啊!” 李期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了起来,眼中顿时有了怒意. 他攥著拳头,咬牙切齿道:“这畜生!父皇真是太糊涂了!为什么会把太子之位传给他啊!” “关键是,虽然大多臣子反对,但却还是有一部分位高权重的宗室,竟然支援他。” 唐禹道:“宗室和武官当然会支援他啊,李班以仁孝为名,个性比较中庸,他若是当了皇帝,那宗室和武官就不用担心降职丟权了。” “但你作为实权皇子,对皇位威胁极大,肯定是要死的。” 这还真不是唐禹骗他,成汉是一个很特殊的国家,他本就是由流民领袖和蜀地豪强及一些大世家联合建立的政权,具有很强的军事贵族联盟色彩和地域性。 因此,各郡各城的大权都被宗室及军方寡头瓜分,比如蜀地豪强代表的范家,就掌握著涪陵郡,李期、李越又分別掌握著广汉郡和梓潼郡。 也因为这样,导致成汉县级以下的政治体系几乎是空白,完全由当地豪强主宰,虽然学了晋制,分设了一些官,但几乎都是世家们自己唱独角戏。 这样的政权构架,核心大臣当然希望皇帝是仁孝中庸的。 “那、那怎么办?” 李期也不傻,就是性格缺陷太明显。 他按著额头道:“大多宗室贵族都支援李班,父皇又那么糊涂,我们怎么才能破局呢。” 唐禹眯眼道:“所有宗室都支援李班吗?不,只有完全和皇位不搭边的,才会支援李班。” “但你的弟弟李越,可是实权將军啊。” “他难道不想当皇帝?他难道会坐以待毙?” “你们两兄弟,一个镇守广汉郡,掌控涪水要道,拱卫著成都;另一个镇守梓潼郡,控制著整个蜀道,这是成都北面的门户。” “如果你们联合起来…” “嘿,此地距离成都不过百里,急行军一天就能赶到。” “八千大军,迅速扑向成都,何愁大业不成?” 李期眼睛顿时一亮,激动道:“对啊!五弟肯定心里也不服!我们两兄弟才不会坐以待毙!” “我这就写信给他!约他见面!” 唐禹连忙道:“不急,殿下,皇帝只有一个,两兄弟该怎么分呢?” “我们要多做打算,详细分析局势,在关键时候,压过你五弟,才能荣登大宝啊!” “接下来我会制定一系列计划,帮助殿下夺权,只要殿下不乱来…嘿!必拿下!” 李期一拍桌子,兴奋道:“必拿下!” 他看向唐禹,咬了咬牙,道:“使君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当真是我的福星啊!” “罢了!罢了!我豁出去了!” “使君若真的想,我便让使君直接爽了,此洞尚温,正是圆滑通透之时,请君尽享。” 唐禹端著茶杯,手背青筋暴起。 他眯著眼,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暴怒,一字一句道:“你!给!我!滚!” 第312章 战略计划 虽然挨了骂,但李期却发现不用被弄了,心情反而好了,笑嘻嘻地溜了。 唐禹还不能睡,虽然已经深夜,但他还要等一个重要的人。 一直到了下半夜,他连喝了三杯茶之后,衣崇文终於到了。 这个中年人面色並不好看,神色显得十分憔悴,快步进了院子,拱手道:“主公。” 唐禹道:“情况如何?” 衣崇文道:“已经將讯息透露给了李越,我前脚走,对方后脚就会跟上,最迟明日中午就会到雒县。” 唐禹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才道:“说一说神雀的收穫,分析一下成国的政治生態及权力构架。” 衣崇文显然是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主公要问他这样的问题,但下一刻他就欣喜若狂,这样的问题意味著,不单单是情报组织的魁首了,地位更进一步,几乎成了谋士了。 於是,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 在心中组织著语言,最终深深吸了口气,道:“是,主公。” “李雄乃氐族豪强,流民武装出身,攻入成都后称帝,国號大成。接著连续攻克南郑、巴郡、南中等地,联合蜀地豪强,形成了政权稳固。” “在建政初期,李雄选贤任能,轻薄徭役,重教兴学,开垦耕地,使蜀地得到了短暂的安寧,百姓生活有所好转。” “但…” 衣崇文微微一顿,沉声道:“但毕竟是流民武装及地方豪强建立的政权,他们对政治的理解比较朴素,最初中枢採用三公九卿制,地方採用州郡县制,但大部分权力又被宗室、豪族瓜分,以至於县制以下几乎无官,组织力极差,官府几乎没有权能。” “荣誉加身,集权过度,又导致宗室、豪族愈发猖狂,肆意剥削治下百姓,徵税、徭役、土地、户籍等各个领域到处搜刮油水,到了如今两年,李雄老了之后,更加无法无天,杀人为乐、凌虐妇女等,已经是常事。” “百姓苦不堪言,民怨积累已深,改天换地已是迫在眉睫。” “隨著李班成了太子,政权內部的风暴又已经在蓄势之中,只要李期、李越一炸,或是李班率先出击,军阀大乱就要开始。” “而目前军阀之中,李驤作为李雄的叔叔,掌握犍为郡八千兵马,其子李寿掌握巴西郡一万兵马,这父子二人实力最强。” “一旦动乱,太子、皇子互相残杀治下,李驤李寿父子的胜算最大,很可能是最后贏家。”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唐禹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敲著桌子,沉默著,思索著,最终缓缓道:“想到该怎么成事了吗?” 衣崇文无奈苦笑:“主公,属下善於总结现有情报,却不善於分析及做出应对决策。” 唐禹道:“要学会去分析情报。” “宗室豪族瓜分权力,以至於百姓饱受欺压,县级以下官府形同虚设。” “这几点加起来,就是百姓有怒却没人管,就意味著我们可以煽动和组织百姓,这是其一。” “其二,既然太子和其他皇子矛盾最为激烈,而李驤父子最可能是贏家,那我们最容易爭取的,就是太子和其他皇子这些输家的利益,他们倒下了,我们接盘。” “第一点给我们百姓,第二点给我们地盘和资源,加起来就是割据军阀了。” “所以我们要在三个月之內,让太子、皇子都倒下,让李驤父子上位,然后我们吃掉整个广汉郡。” “在此期间,我们要获得广汉郡的民心,要团结內部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迅速壮大起来。” “等李驤父子上位,我们就能获得法理上的爵位,为了政权稳定过渡,这是李驤父子必须要妥协的。” 说到这里,唐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情况已经分析清楚,计划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第一,拔掉李期身边的谋士张高,免得他关键时候坏事。” “第二,促成李期、李越的合作,把他们的野心和危机感都调起来。” “第三,联络李驤,让他促成太子儘早动手,把事情的节奏加快。” “第四,和李驤达成合作,助他登上皇位,而我只要广陵郡公这个爵位。” “第五,在李驤的政权过渡期,他会极力维持各方平衡,我们在此期间得以喘息,开始治理广汉郡,让其成为蜀地典范。神雀负责宣传,儘量获取民心,逼迫李驤派兵打我们。” “第六,贏他李驤一场,给百姓信心的同时,暗中劝李寿弒父夺权。” “第七,以广陵郡公之身份,宣告李寿弒父真相,为李驤报仇,整肃乾坤。” “第八,群臣百姓归心,我却之不恭,登上皇位,开国立朝。” “行了,睡了,你也休息。” 唐禹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书房之中,衣崇文呆呆站在原地,接连吞著口水。 他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敬畏,如此复杂的问题,如此曲折的夺权之路,如此高远的目標,就这么被分析出来了?连步骤都划分好了? 主公这…这是…真是逐鹿天下的豪雄啊! 他现在是既敬畏,又有一股兴奋的干劲,真恨不得时间再快一点,看到辉煌大业即將到来。 而唐禹睡了之后,还未真正进入梦乡,就又被喊醒了。 睁开眼睛一看,天刚蒙蒙亮,入睡可能还不到一个时辰。 他揉了揉眼睛,低声道:“怎么回事?” 小荷道:“公子,外边有人稟报,说那个李期来了,有大事发生。” 妈的,他最好不是脱肛了。 唐禹挣扎著起身,走出房门,就看到李期严肃又愤怒的表情。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早又过来了?” 唐禹满脸疑惑。 而李期则是攥紧了拳头,寒声道:“就在刚才!张先生死了!” 唐禹身影一震,顿时瞪大了眼。 臥槽,衣崇文在干什么,他动作怎么这么快? 不对!不是他干的!他不可能这么莽撞!神雀也没那个能力! 李越!是李越乾的! 唐禹连忙道:“案发现场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 “就是这个意思!快走!” 李期吼了一声,带著唐禹就赶往郡府。 此刻天也亮了,张高的房间很整洁,他安详地躺在床上,脸色青紫,脖子上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床单。 李期咬牙道:“一击毙命,武器还淬了毒,能悄无声息杀人离开,绝对是高手。” “根据目前情报,只有你帐下那个聂庆有这个实力。” “唐嬴子爵,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对我!” 第313章 初步猜测 神雀不会以这种很“拙”的方式杀人,即使衣崇文有极高的自主权,他也不会这么笨。 杀人者,另有其人。 也不可能是聂师兄,他是比较隨性,但不是傻子。 凶手会是谁呢? 唐禹首先就想到了可能是李期自导自演,这廝嗜杀成性,根本不在乎什么感情,即使是他的先生,他也不会手软。 但…且不说他有没有那么脑子,关键是他没有这个动机啊,牺牲和割爱也是需要理由的,我现在是他的智囊,才为他出谋划策,他不可能选择在这种时候故意找我麻烦。 …喜儿?难道是喜儿? 她来蜀地了,並听到了我和衣崇文的谈话,便直接出手解决了张高? 这个倒是有可能,喜儿有那个武艺,而且她也喜欢用毒。 现在还无法確定什么资讯,只是一个初步猜测,还需要时间去印证,先把李期说服再说。 “四皇子殿下,我唐禹万里迢迢来到广汉郡,是张高带人把我接过来的,我有什么理由杀他?” “我为殿下出谋划策,期望殿下能登大宝,继承皇位,我这个谋士也能封侯拜相。” “我的人,我的前途,我的未来,全部在这里,我会杀自己人吗?” 李期愣了一下,隨即使劲挠头,咬牙切齿道:“那能是谁啊!是谁这么狠毒啊!张高是我的先生,杀他就相当於杀我啊。” 唐禹正色道:“殿下冷静!其实我们只需要分清一点即可——谁会想害殿下你!” 李期面色微微一变,隨即吼道:“李班!肯定是他!” “他当了太子了,现在协助治国了,眼见父皇身体不行了,便想先把我们这些皇子削弱。” “我们一旦弱了、乱了,他便可以联合后宫妃嬪,害死父皇,顺利登基。” 还不算笨到离谱。 唐禹点头道:“正是如此,目前最希望殿下倒霉的,就是李班。” “看来他也並不是像表面那般仁慈孝顺,反而心狠手辣得很。” 李期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我这就给五弟写信,让他过来商议大事。” “联合起来,才能儘早应对。” 唐禹思索片刻,郑重说道:“殿下,现在我们有三件事要做。” 李期道:“请使君明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唐禹沉声道:“其一,儘快联络五皇子殿下,与其达成合作,联合对抗太子李班。” “其二,要逼迫李班早点动手弒君,否则就算你与李越联合,也找不到出兵的理由。” “其三,除了联合李越之外,你还得比李越强,这样在事成之后,你才能压他一头,坐到最高的位置。” 李期重重点头,作揖鞠躬而下:“使君,我的先生死了,我想拜你为先生。” “请先生为我出谋划策,助我登上皇位,学生愿封先生为丞相及郡公,甚至…甚至…”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好久,最终忍痛咬牙道:“甚至!我愿意分出父皇后宫一半的妃嬪给先生!” 唐禹愣住了,他总是会被李期的奇思妙想打个措手不及。 在他心中,丞相和郡公都比不上那群女人吗? 唐禹连忙道:“殿下客气了,殿下如此心诚,非但是唐某的伯乐和救命恩人,唐某怎敢不鞠躬尽瘁?” 李期道:“拜託先生了,先生说这三条,我是一条都不会啊。” “我最多就是能把五弟叫来,但怎么说服他,我不知道。” “第二条、第三条我更是不明白。” “先生的本领我是知道的,这一切只能请先生帮忙了。” 唐禹面色严肃,郑重道:“殿下,五皇子与殿下乃是同气连枝的弟兄,都处於同样的境遇,不必过多规劝,五皇子自然会选择合作。” “至於逼迫李班动手,只需要让其他人吹一吹耳边风就行了。” “你在成都总有心腹吧,让他散播一些流言蜚语,比如陛下打算废掉太子,比如李驤、李寿打算联合眾臣反对太子,让五皇子上位。” 李期急道:“怎么能让五弟上位!” 唐禹无奈道:“殿下,这是把麻烦丟给五皇子,到时候李班除了弒君之外,肯定整你五弟,这样你就轻鬆了。” 李期一拍大腿,嘿嘿笑了起来。 唐禹继续道:“至於第三条,发展自身,变得更强…殿下应该知道,唐某治理地方那是一把好手,有的是法子。” 李期当即笑道:“是的是的,先生治理舒县的事跡,在蜀地也流传很久了。” 唐禹道:“只要殿下听我的,就一定出不了事。” “现在殿下需要做的是冷静,然后给五皇子写信,把一切提上日程。” “记住,千万要禁女禁杀。” “我回庄园等候殿下讯息,同时制定详细计划。” 交代好了一切,唐禹缓步离开了郡府。 他脸色有些阴鬱,回到庄园之后,在大厅坐了良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大声道:“喜儿,我知道你来了,快出来见我。” 四周空寂,无人回应。 唐禹沉默片刻,又喊了起来:“再不出来见我,我可就生气了,快出来。” 依旧无人回应。 “喜儿,你不如霽瑶討我喜欢。” 等了片刻,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好吧,不是喜儿,她不在。 依照她的脾气,听到最后一句话保证爆炸,不可能忍得住不见我。 不是喜儿,能是谁呢? 唐禹有了初步的猜测,但答案,或许要过两天才能確定。 他不禁嘆了口气,按著自己的额头。 “嘿!” 一声娇喝响起,小莲出现在唐禹身后,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公子在为什么事烦恼呢,也不说给我听听,真把我当王姐姐的私人保鏢啦。” 唐禹笑了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小莲道:“说是张高死了?” 唐禹点头道:“被高手刺杀身亡,我现在隱隱猜到是谁了,但我希望我猜错了。” 小莲疑惑道:“为什么呢?” 唐禹道:“因为如果猜对了,之后的路就不好走了,我们会多一个劲敌。” 小莲想了想,才道:“蜀地可是我们纵横宫的老本营,在成都,有我们的人呢,关键时候小莲能帮上忙哦。” 唐禹道:“王妹妹在做什么?” 小莲摇头道:“早上喝了药,现在在睡回笼觉。” 唐禹放心了许多,最终沉声道:“別动用纵横宫的资源,因为他们未必向著你我,或许早已是其他势力的人了。” “我们现在根基薄弱,一切都依靠著別人,还没有资本去牵扯別的资源。” “等!等两天就知道答案了。” 第314章 疑点重重 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一个人窝床上张望。 无聊,太无聊了。 根本睡不著,想女人想到发昏。 李期攥著拳头,他觉得自己本来还能控制的,偏偏张先生死了,让他心情十分暴躁。 因为张先生的两房小妾是真的好看,现在她们丧了夫,需要人照顾啊。 我这个做学生的,怎么能…怎么能置之不理,那不是有违孝道吗。 可是唐先生真的…真的强调几次要禁慾禁女,他的话还是要听的。 十分纠结之下,李期喊道:“那两个侍卫呢?” 外边有人回答:“启稟殿下,按照殿下的吩咐,已经杀了。” “可惜…” 李期自言自语了一句,猛然惊醒,低吼道:“老子在想什么!我差点又墮落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睡觉!我就不信睡不著!” 可是真的睡不著啊,浑身总有一股劲儿使不出去啊。 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发泄力量,又能入睡。 他最终一咬牙,一拳狠狠干在自己头上。 眼睛翻白,直接倒在了床上,进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李期是看谁都不爽,把郡府眾人挨个骂了一遍,才算是好受了些。 这一天,无事发生。 但晚上又怎么熬? 李期想著,不可能打自己了,现在还头疼呢。 哎,不能打自己,那就打別人啊。 他顺手提起了一柄剑,大声道:“来几个人,校场上和我单挑,娘的,我还不信了,找不到打发时间的办法。” “等明天五弟到了,就不无聊了。” 事情正如他所料,仅仅两日,五皇子李越悄然到了雒县。 唐禹接到讯息的时候,正陪著王妹妹饭后散步。 他瞥了一眼衣崇文,缓缓道:“李越到了,呵,这件事你怎么看?” 衣崇文疑惑道:“差不多啊,从雒县到梓潼县,差不多三百里路,两天一个来回是合適的。” 唐禹冷冷道:“你之前说,已经把我在雒县的讯息透露给他了,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这点异常都看不到,你最近是太累了吗?” 说完话,他便拂袖而去。 衣崇文呆呆站在原地,不禁按住了额头。 王徽轻轻一笑,道:“衣大哥,你別跟他一般见识,他发脾气一般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压力太大了。” “这从侧面说明,这个异常可能会带来巨大的影响,你从这方面去思考一下,或许会有应对的办法。” 衣崇文拱手施礼,笑道:“多谢夫人指点迷津,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徽道:“嗯,你去忙吧,详细查一下李越,对不对?” 衣崇文再次施礼,缓步离开。 王徽伸了个懒腰,喊道:“小莲,该给我输送內力啦,要早点痊癒才是呢。” 她想著,自己病好了或许也能帮上一点忙。 唐禹並不知道李越是什么个性,但他认为无论是什么个性,在知道自己到了雒县,並主动联络的情况下,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而他没来,一直等到了李期给他去信,才匆忙赶来。 能忍住找老子,光这一点就不简单。 但李期就真的足够蠢了,他儼然没想过要不要隱瞒,也把张高的话拋之耳后,竟然直接让老子去郡府见李越,真他妈让人意想不到,人才。 唐禹做好了心理准备,来到郡府的时候,终究还是意外了。 不是,李越,你要干什么! 面前,一个穿著女装,涂著唇彩的男人,扭著腰肢走了过来,对著唐禹施礼道:“早闻唐嬴子爵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唉…如果这个时间没有政治和阴谋就好了,那么我现在就可以直接给他几耳光。 唐禹洒然一笑,拱手道:“见过五皇子殿下,殿下风采真是特殊。” 李越捂嘴一笑,轻声说道:“那使君喜欢么?” 我喜欢你妈! 唐禹乾咳了两声,道:“五皇子殿下莫要说笑了,某不过是一个俗人。” 李越笑道:“使君可不是俗人,而是非凡的英雄呢,你的光荣事跡传遍天下,领人家倾心不已,早想一睹使君英容了。” 说到最后,他脸似乎都红了,眉眼之间,春意盎然。 “五弟!唐嬴子爵是我的人!” 李期站了出来,皱眉道:“你莫要调笑他了,我们还是说点正事吧。” 唐禹吞了吞口水,也连忙点头。 他在忍著怒意。 李越道:“知道了四哥,你好烦哦,一副嫌弃我的样子。” “唐嬴子爵,基本的情况其实我和四哥已经知道啦,李班的確不是个东西,我平时对他那么好,他却总想著害我。”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联合起来,一举打败他。” 唐禹轻轻笑著,心情已经无比沉重。 因为李越太过异常,反而看不出他內心所想,他的言语也很幼稚,像是一个幽怨的妇女,分析不出什么东西来。 这两兄弟,一个超雄,一个娘炮,倒真是齐活了。 唐禹道:“很简单,只要两位殿下达成联盟,互相信任,互相帮助,以李班掌握的力量,是挡不住你们的。” “前提是,我们要爭取到太傅李驤的支援,有他在朝堂协助我们,一切就很好办。” “不知道两位殿下和他关係怎么样?” 李期皱了皱眉,道:“不怎么样,我和这个老东西一直不对付,因为他老管著我。” 李越则是说道:“关係还不错啦,我就喜欢被管著,他骂我很多次,我都开心呢。” 唐禹拱手道:“请两位殿下尝试联络一下,打探一下虚实,看能不能爭取,这是目前最紧要的一步了。” 和两兄弟探討了很多,说的却全是没有用的废话,李期性子急燥得很,李越每三句话就要发一次骚,完全没收穫。 走出郡府的唐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如果这两个蠢蛋真是这么蠢,那很难合作。 如果这两个蠢蛋不是这么蠢,那就太过精明瞭,更难合作。 看来这一次成国之行,不会这么顺利啊。 唐禹微微眯眼,突然回头。 他走进郡府,对著李期笑道:“既然第一步结盟已经达成,那四皇子殿下就不必禁慾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好好发泄一下。” 李期眼睛一亮,顿时忍不住吼道:“真的吗!太好了!老子都憋死了!正好五弟今天来了!” 唐禹惊呼道:“什么?” 饶是他老练,都嚇了一大跳。 李期乾笑道:“没什么,嘿嘿,没什么。” 唐禹笑了笑,缓缓退了出去。 他迅速朝前,上了马车,立刻吩咐道:“马上派人去绵竹县,让聂庆过来,有大事要做。” “不…可能已经来不及了,现在毕竟已经是下午了。” “暂时不找。” 他攥著拳头,回到庄园之后立刻找到史忠,沉声道:“今晚所有人都別睡,通宵戒严,防范刺客。” 史忠身影一震,知道可能是出大事了,立刻领命。 唐禹快步回到院子,直接喊道:“妈的!李期和李越两个人,太逆天了,把老子欲望也提起来了。” “小莲!来来来!陪我睡上一场!” 小莲微微眯眼,隨即娇声道:“公子总算肯宠信小莲啦,奴婢来啦!” 她挽著唐禹的手臂,跟著他进了內屋。 她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公子,出什么事了?” 她了解唐禹,知道唐禹就算是想,也不会如此高调,如此放浪形骸,这么做必然是防院內耳目。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聂师兄来不及回了,我已经让史忠戒严,今晚你得出马,帮我监视一个人。” 小莲点头道:“没问题,监视李越还是李期?” 唐禹冷冷一笑,寒声道:“监视张高的妻妾!” 第315章 水深上岸 蜀地很怪,人怪,事情也怪。 以李期李越为例,一个超雄一个娘炮,各种逆天的事层出不穷,给人无比荒诞的感觉。 但仔细一分析,却处处都透著诡异。 目前有好几个疑点。 第一,李期、李越既然这么离谱,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个位置?都是將军,都镇守一方,都领著四千兵马,是货真价实的宗室权贵。 第二,李越既然知道我在雒县,为什么最开始不为所动?他既然不聪明,又怎么忍住不来的? 第三,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个性,又隱隱有著竞爭关係,即使李班横空杀出,他们也不该如此和睦才是。哪个meng男不討厌娘炮?除非他们真的搞到一起了,但这种可能性太过逆天,唐禹不愿意相信是真的。 因此,事情绝对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唐禹也倍感压力。 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熟悉,神雀在这里也是刚刚展开工作,渗透的力度有限,得不到什么精確的资讯。 一切全靠猜,全靠推理,哪有那么简单。 唐禹在家安静待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小莲悄然归来。 她跟著唐禹进了內臥,才低声道:“什么都没观察出来,那里除了在办丧事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唐禹沉默了片刻,嘴角露出了冷笑。 他轻轻道:“你睡一觉,今晚继续去盯。” 小莲不明所以,只能缓缓点头。 唐禹心中盘算著一些事,最后来到郡府,询问两个皇子的结盟情况。 李期咧著大嘴,一副春光满面的模样:“嗨呀!我和五弟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从小关係就很好,如今又都遇到相同的困境,当然要联合了。” “我们已经约好了,一旦李班有所动作,就直接打进成都去。” “五弟已经答应我,让我做皇帝了,哈哈哈。” 唐禹心头冷笑,你他妈就是一头猪,这种话都信。 李越捂嘴娇羞道:“因为人家想做皇后嘛!” 唐禹表情顿时凝肃,如果是这个理由,好像真的说得通。 他忍著噁心,拱手道:“两位殿下情同手足,如今勠力同心,必能成就大事。” “不过…李驤那边…两位殿下决定好了吗?” 李越道:“我去说,五祖父一向疼爱我,我让他帮帮忙是没关係的。” 唐禹笑著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李越轻轻道:“使君,今天我就要赶回梓潼了,你可要好好帮我四哥啊,等成了大事,我赏你个好东西,保证你喜欢。” 这就敬谢不敏了。 唐禹鞠躬而下:“两位殿下一定能成功的。” 李越是说走就走,毕竟是秘密前来,不敢逗留。 而他走之后,唐禹才道:“四皇子殿下,既然联盟已经达成,说服李驤的计划也正在进行之中,我们內部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李期愣道:“我们?我们內部有什么事?” 唐禹无奈道:“到时候真打进成都了,谁做皇帝?五皇子殿下不过是口头上说你做皇帝,谁知道他自己有没有什么小心思。” “皇帝宝位,开不得一点玩笑,容不得一丝鬆懈,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实力。” “我的意见是,我们需要再这段时间內,认真治理广汉郡,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儘快提升综合实力。” “毕竟打仗是需要钱粮的,是需要兵员的。” 李期点头,郑重道:“先生你说得对,但这些事我不擅长啊,还是得你来。” “这样,我封你为广汉郡丞,专门处理治理与改革这些事,爭取在短时间內,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唐禹皱了皱眉,沉声道:“官职倒是够了,但是殿下,想要有立竿见影的效果,我还需要更大的特权。” “我要有生杀大权,以最快的速度推行政策,” “这可能也会涉及到郡內各大世家的利益,到时候扯不完的皮。” 李期瞪眼道:“你是为了我当皇帝,才治理广汉郡,哪个世家敢站出来反对?” “如果真遇到有家族不长眼的,那就是在跟我作对,你隨便杀。” 唐禹不禁感嘆,超雄也有超雄的好处,李期才不管会不会得罪世家,干就完了。 於是他当即领命,並提出要率先搬到新都县(绵竹)去,从那里开始治理。 “此去新都,旨在肃理流民,恢復生產,为秋收之丰而夯实根基。如今已经四月中旬,再晚就来不及了。” “在生產、户籍、税务等方面获取民心,儘早完成生產之后,又能徵兵强军,几月之內,爭取完成这一目標。” 李期装作很懂的样子,点头道:“先生果然考虑周全,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派一百官兵给你,助你畅行无阻。” 唐禹施礼道:“多谢殿下,那我也不耽误,明日一早就出发。” 他回到府邸之后,跟史忠下令准备转移。 接下来就是等待,耐心地等待。 等待到了一个坏讯息。 衣崇文跑进了院子,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哽咽:“主公,属下犯了大错。” 唐禹微微眯眼。 衣崇文道:“中午李越离开,属下…属下大胆派人跟踪…” “两名跟踪的神雀成员,被杀了。” 说到最后,他把头磕在地上,道:“请主公责罚。” 唐禹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气,道:“政治不是请客吃饭、人情往来,而是生死搏命。” “李越若是那么简单,我如今又何必如此愁苦?” “情报工作的进行,尺度尤为重要,分寸乃是命脉。” “吃一堑,长一智啊,好好学吧。” 他这次没有发脾气,事情已经发生,发脾气也没有意义了。 蜀地的局势和对手,比戴渊、郗鉴之流更难对付,衣崇文无法適应是正常的。 他还需要逐渐去进步。 衣崇文低著头,小声道:“不过,在梓潼那边的探子,今天中午回来了。” “他们得到了一些讯息,关於李越的。” 唐禹沉声道:“说!” 衣崇文道:“李越生活极度奢靡,喜食牛肉,而且只吃牛后腿肉,因此把梓潼的牛都杀光了。” “同时,他大兴土木,说是要建设一个行宫,正在砍伐竹木,夯实土地。” “我们的人走访民间,证实了这个传言,在山顶俯瞰,的確有大片竹林被砍,土地已经夯实,即將要修筑行宫了。” “而且,当地的確有他喜欢女装的传言。” 唐禹摸著下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他想了想,才道:“停止对李期、李越两人的监视,把核心资源放在李班身上,但是…注意尺度和分寸。” 衣崇文嘆声道:“属下明白了。” 翌日一早,唐禹已经让史忠等人安排转移了,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小莲也终於回来了,但答案,还是那个答案。 “没有任何异常啊公子,小莲已经观察得很仔细了。” 她有些沮丧。 唐禹则是摸了摸她的小脸,轻轻道:“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李期和李越,都非常复杂,水非常深。” “我们如今还太稚嫩,没到强行放水捞鱼的程度。” “要先撤,先上岸,慢慢去计划。” 第316章 突出奇招 太阳刚刚出来,唐禹就骑马带著三百精锐以及李期给的一百官兵,往城外而去。 街道上稀稀落落有著行人,看到唐禹的队伍,也是纷纷躲开。 唐禹大声道:“再快一点,爭取天黑之前赶到。” 有人议论著唐禹的身份,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出行竟然就有几百人护送著。 只是刚到城门口的时候,街道的小巷中,一道暗箭瞬间袭来,精准命中了唐禹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史忠立刻反应了过来,大吼道:“有刺客!有刺客!” 三百精锐收缩,把唐禹层层包围了起来,另外一百官兵也是嚇了一跳,这他妈是雒县啊,怎么还有刺客啊。 小莲直接从马车里冲了出来,却又被唐禹呵斥:“回去保护王妹妹!不许离开她半步!” “史忠,全速朝前,先离开人群多的地方!” 他捂著肩膀,一把將箭扯了出来,带出大量鲜血。 亲卫扶著他,直接上了马车,並將车窗都封住。 即將出城的时候,李期也带著一眾侍卫赶到了。 他气得面红耳赤,大吼道:“谁敢杀我先生!他娘的活腻歪了!” “唐先生你没事吧!要不留下来先治伤!” 唐禹脸色惨白,半裸著上身,小荷正在车內给他上药。 李期看到他肩膀的伤势,也是嚇了一跳,咬牙道:“好深的伤口!持弓之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唐禹攥紧了拳头,沉声道:“嚇不倒我!” “看来有人不希望四皇子殿下变好啊,已经狗急跳墙,迫不及待要杀我了。” “不怕!他们越急!则说明我们越正確!” “我唐禹,从不缺乏搏命的勇气。” “殿下不必管我,我不会给刺客第二次机会,到了绵竹,我聂师兄会保护我的。” “娘的,老子一定要把广汉郡治理好!” 这番话让李期感动不已,他对著唐禹鞠躬,大声道:“唐先生,说实话,我李期很少敬佩一个人,但今天,我对你真是服了。” “你一定要养好身体!到时候…我们共同享用一切荣誉!” 唐禹道:“殿下快回吧,雒县恐怕有不少间谍,这里被渗透了,我要立刻离开。” 李期额头青筋爆线,吼道:“先生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妈的我要把刺客全家杀光!” “先生保重!” 他对著唐禹郑重施礼,才愤恨离开。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四百人马,护送唐禹出城。 而马车之上,唐禹包扎好伤口之后,换上了新衣服。 他平静道:“史忠。” “属下在!” 史忠的神色极为严肃,他还在为刚才刺客的事自责,如果是在野外,他们的探子肯定会铺出去,不会给刺客机会。 可在雒县的城里,他们实在不太好这么做。 唐禹道:“把项飞叫来,我找他有事。” 史忠微微一愣,瞪眼道:“难道刺杀和项飞有关?” 他当即怒了,直接衝进人群,一把將项飞抓住,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项飞懵逼了,被史忠拖著过来了。 “主公!带来了!” 说完话,他直接拔出了刀。 这下项飞慌了,也顾不得刚才那一记耳光了,连忙道:“不、不要!不是我啊!我和刺杀有什么关係啊!” “我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做一个好兵,我哪里错了?” “主公,主公你还记得吗,过了襄阳的时候你还问我。” “你说,项飞,你是个好兵吗?” “我当时还点头了。” 唐禹喘著粗气道:“少他妈废话!赶紧上马车!” 项飞看著史忠手中的刀,小心翼翼上了马车。 车帘拉上,唐禹沉声道:“脱衣服!” 说完话,唐禹也开始脱衣服了。 这下项飞脸色直接惨白,一下子跪著,颤声道:“主公…不要啊,我…我怕!我干不来这事儿啊!” “您找个年轻的?不是有几个兵才是十七岁吗!”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让你別废话,照做就是,我要穿你的衣服。” 项飞强忍著害怕,把衣服渐渐脱了。 “裤衩子不用脱!蠢货!我家小荷还在呢!”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將项飞的衣服穿了起来。 他沉声道:“现在你就是我,给我老老实实在马车里养伤,不许出去,若是不听话,我就让史忠派几个好兄弟,狠狠照顾你。” 项飞连忙道:“保证老实!保证听话!主公啊,你要和我替换身份就直说啊,把我嚇死了。” 唐禹道:“现在听我的,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片刻之后,马车里传来唐禹的怒吼:“废物!我要你何用!废物!” 然后“项飞”捂著头跳下了马车,融入人群。 片刻之后,小荷从马车中走出,喊道:“公子撑不住了!郎中!派几个人回雒请郎中!” 於是,十多个人骑著马,迅速朝著雒县方向而去。 半途中,確认四周没人之后,唐禹吼道:“你们去请郎中,请到绵竹之后,不许放郎中离开,直到我回来。” 说完话,他便骑著马直接朝著林间而去。 林中,带著篾条面具的姜燕走了出来,手持一张巨弓,面色有些担心。 他低声道:“主公,你伤得很重。” 唐禹面色严肃,沉声道:“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出此下策,雒县的情况很糟糕,李期、李越都有问题,我必须要独闢蹊径了。” 一边说话,他一边脱衣,然后穿上了姜燕准备好的衣服,戴上了同款篾条面具。 姜燕道:“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唐禹咧嘴道:“巴西郡,閬中,找李寿。” “现在我们唯一的破局点就是李寿了,不把他拿下,以我们手头上的资源,是很难做事了。” 姜燕想了想,皱眉道:“这会不会太冒险,我们什么保护都没有,如果李寿翻脸要强行留住我们,或者袭杀我们,我们毫无还手之力。” 唐禹道:“他不会那么蠢,我…” 说到这里,唐禹又想到了李期和李越这两个奇葩,他现在对李寿…还真不敢当正常人去看。 於是他无奈道:“好吧,或许有可能,我们尝试单独约他。” 说到这里,唐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於是连忙道:“衣崇文说死了两个神雀成员,尸体你看了没有?” 姜燕点头道:“看来,死於剑伤,凶手是极为高明的剑客,武功甚至在我之上,这很罕见。” 唐禹道:“江湖上武功比你高的剑客,应该不多吧?从伤口可以看出门路吗?” 姜燕道:“看不出,对方用的是最朴实的剑招,人人都会那种。” “但认真讲,比我强的剑客…或许…只用稷下剑宫宫主,尹容。” 唐禹微微眯眼,搓手道:“真是热闹啊,又来了个宗师。” 第317章 江山之移 名人的確有名人的好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唐禹想要见李寿,但上门拜访又难免被暗处未知的耳目察觉,於是该怎么做? 很简单,递一封信即可。 唐禹来到閬中一家客舍,借纸笔写好信,烧羽为漆而封,便让姜燕直接送了过去。 隨便给点赏钱,门口的侍卫便点头哈腰提著信送到了李寿跟前。 李寿也是满脸疑惑,但见信纸竟然用了漆封,便郑重开启。 下一刻,他就直接站了起来。 信上赫然写著:“今夜亥时三刻,河边垂钓,唐禹静候使君前来相会。” 仅仅一句话,就让李寿直接不淡定了,唐禹?晋国那个弒君狂徒?三百精兵火烧郗鉴的唐禹? 近一年来,纵观天下,没有谁比唐禹更知名了,他闹出的动静、给人的震惊,是前所未有的。 就连蜀地,也有了“得唐禹者得天下”之传言。 这样的人,竟然会主动找我? 李寿陷入了沉思,他觉得可能是阴谋者的圈套,但唐禹的诱惑太大了,又怎么捨得视若无睹? “来人!” 李寿当即下令:“派出上百探子,沿河两岸搜寻是否存在大量的可疑人物,不得动手,只是刺探情报,有任何异常立刻回稟。” 他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一股山雨欲来的预感,但“唐禹”这个名字,的確是把他的心都勾了起来。 他必须要去见!无论对方要说什么! 因此,李寿非但下令搜寻沿河两岸,確保没有未知的势力埋伏,还准备带十多个江湖好手隨行。 得到了沿岸並无异常的回报,李寿最终还是出发了,在一眾高手的簇拥下,於夜晚亥时来到了河畔。 沿著河找了片刻,果然看到了一个火堆。 有人在钓鱼,钓鱼者的后方站著一个戴著篾条面具的怪人,恰好就是今天送信的。 李寿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只是两个人,那不怕。” 他大步朝前走去,在即將靠近之时,便遥声喊道:“前方可是唐嬴子爵?” 唐禹看了他一眼,平静道:“大將军不必怀疑,天下还没人愿意冒充我唐禹,毕竟晋国的通缉令还未解除。” 李寿见他神態自若,仪表非凡,一时间便信了七八分。 他快步靠近,拱手作揖道:“早闻使君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非同凡响。” “我期待过与使君的各种相见场合,却从未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唐禹站了起来,回之以礼。 他看著李寿,缓缓一笑,声音低沉:“大將军,可想做皇帝?” 李寿神色顿时僵住。 月色皎洁,河水碧波荡漾,晚风吹过,春夜如此凉爽。 天地寂静一片,李寿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没有想到,唐禹开口就是这样的话。 “使君休要胡言!” 李寿当即呵斥道:“我李寿深受陛下信赖,能有今日,也全蒙陛下拔擢,何以会有反叛之心?” “使君逃亡天下,今刚入蜀,便说这等大逆之言,岂非无礼!” 唐禹笑容不变,只是轻声道:“我上月入川,於八日前到达雒县,只在前几天短暂隱藏身份,而后便不再掩饰。” “大將军也是久在官场之人,在雒县自有耳目,应该早知唐某已在雒县。” “此时此刻,又何必说什么刚入蜀、装糊涂?” 李寿的表情有些尷尬。 他被拆穿心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拱了拱手,道:“使君智计过人,某十分敬佩,然如今成国局势复杂,处处都是间谍密探,还望使君莫要妄言,当心祸从口出。” 唐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四周。 河水涛涛,对岸山高,身后城墙如龙,十几个高手已然分散,盯著各地。 別说是什么耳目,就连一只老鼠都无法靠近。 於是,唐禹瞥了一眼李寿,缓缓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来这里是跟你玩闹的?” 李寿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唐禹道:“太子之位,引得朝廷上下爭执不休,诸多皇子怒不可遏,祸乱已显,矛盾已明,各方皆有厉兵秣马之势,成国变天,只在顷刻之间。” “前几日,张高被刺杀,李越也已然赶到雒县,与李期达成联盟。” “昨日,我被潜伏的刺客暗杀,几乎身死。” 说到这里,唐禹撕开了衣服,露出了缠满肩膀的布条,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咧嘴道:“如今这种势態,生死存亡只在一念之间,我重伤赶路而来,你以为是为了和你寒暄打官腔的?” “你若是瞧不上我唐某人,便直说一句,某立刻便走。” 李寿看到唐禹肩上的伤势,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当即作揖,深深鞠躬而下,面色变得严肃。 “请使君息怒,赎仆不诚之罪。” 李寿弯著腰,嘆息道:“如今確实已经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仆只能更加小心谨慎,避免被捲入政治漩涡,无法自拔。” “使君从雒县而来,请见突兀,故而才让我心中忧虑,捉摸不定使君態度。” 唐禹沉声道:“我的態度很简单,我唐禹不是无名之辈,也不是甘愿平庸之人,晋国容不下我,我自想在蜀地有所功业。” “三百人跟著我吃饭,我不可能来这里种地吧?” “我要寻找明主,我要封侯拜相,而不是再做那溃逃於山野之间的野狗。” “而经过我慎重考虑,我选你。” 李寿的表情十分精彩,错愕、震惊、怀疑、惊喜、不可思议…这一瞬间充斥在他的脸上。 以至於风吹山林,月照长河,如此动人的美景,他都没转一下眼珠子。 “我、我?” 李寿的声音有些结巴,喃喃道:“使君…我…我不明白,我不是皇子,我是…我只是陛下的堂弟啊…” 唐禹平静道:“看来你还是认为我在开玩笑…” “不!不!” 李寿连忙吼道:“不是的!我!我只是有些…有些…没想过…” 唐禹看著李寿,沉声道:“大將军不是笨人,可否回答我一些问题。” 李寿的情绪有些难以自控,不停喘息著,重重点头。 唐禹道:“李班该当太子吗?或者说李班该当皇帝吗?” 李寿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咬牙道:“他甚至不是陛下的孩子!他只是侄子!况且宅心仁厚有什么用?压得住豪族吗!” 唐禹笑道:“那李越该当皇帝吗?” 李寿哼了一声,冷笑道:“一个屁股开花的皇帝?前所未有!” 唐禹道:“那么李期呢?” 李寿不屑道:“嗜杀成性,见女必淫,胸无点墨,他若是当了皇帝,那成国用不了三年就要亡。” 唐禹道:“那其他皇子呢?” 李寿咧嘴道:“那些废物还不如李期呢,他们除了玩弄女人之外,连官都不想做。” 唐禹摊了摊手,道:“那么你告诉我!这成国的江山该给谁!” 李寿张了张嘴,却只是吸了几口冷风,什么话也没说。 唐禹道:“你父亲为了这个国家的建立和建设,付出了一辈子,如今贵为太傅,手握重兵。他同样姓李,难道他就不能做皇帝?” 李寿的牙齿微微颤抖著。 唐禹继续道:“你父亲確实不適合做皇帝,因为他太老了,他没有那个精力了,他该安享晚年。” “但你呢?你也姓李,你也手握重兵,你贵为大將军,为成国立下汗马功劳,你才刚到四十。” “你凭什么不可以是皇帝?” 李寿眼睛都有些红了。 唐禹指著天上的明月,大声道:“成就一个国家,一个政权,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功。” “李雄凭什么寧愿把皇位给那些蠢货,寧愿那些蠢货把江山社稷给毁了,也不传给你?” “你们李家共同打下来的江山,不该就这么葬送了。” “你说,对吗?” 月光照在了李寿的脸上,照出了幽深的阴影。 第318章 野心与取信 风吹山林,月照冷江。 对岸猿啼不绝,此方虫鸣四起。 春天是万物復甦的季节,除了草长鶯飞,还有那早已埋藏在体內的野心。 李寿缓缓低下了头,没有说一句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沉的笑声慢慢响起。 他的声音充满了萧瑟,又带著一丝明悟:“忠,我们总是在说忠诚,我们总是强调道德。” “是,我们该遵守这些东西,这样才有別於禽兽,才有秩序,有团结,能让我们过得更好。” “可是…” “可是所有人都似乎忘了,我们追求的不是道德,不是忠义,而是…那个结果——秩序、团结、美好。” “道德和忠义,只是实现那些美好的条件之一,而不是我们本身追求的目的。” “当我们发现,在特殊情况下,讲道德和忠义只会毁灭那些美好的时候…” “我们就该为了美好,而摒弃道德和忠义。” 说到这里,他猛然抬起头来,眼中燃烧著火焰,咧嘴笑道:“正如同,有一双健全的手臂,能让我们生活得更好,但如果手臂中了毒呢?那就壮士断腕!捨弃它!” “如今成国正是如此!如果我继续愚忠下去,成国传给那些皇子或者李班,那江山社稷就要毁掉。” “我该摒弃道德,承担责任,拯救江山社稷。” “我的確该当皇帝!为了朝廷!为了苍生!” 唐禹几乎要给他鼓掌了。 什么是野心家?这就是野心家! 可以在极短时间內,为自己的野心和欲望迅速找到理论根基,並深信自己是对的。 这种人,意志力往往很强,不会轻易动摇,做事也有自己的精神支撑。 李寿说了这么多,意味著他心中早已想过这些事,只是还没找到机会,还没建立胆量,还需要一个契机。 所以当唐禹这个契机一到,他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立刻就爆发了所有压抑、隱藏的情绪。 “说得好!” 唐禹大声道:“大將军有此番见解,可谓深刻精闢,本就是圣君之相。” “只有你,才有那个能力治理好成国。” 李寿又陷入了沉默。 他低著头,用力揉著自己的脑袋,最终无奈一嘆。 他轻轻道:“使君,我不敢相信你。” 唐禹微微眯眼。 李寿感慨道:“这里无人,我什么都敢说,因为不需要承担风险。” “但我却不敢信任你,因为我们第一次见,因为你是老四那边过来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定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阴谋。” “使君应该会理解我的看法。” 唐禹笑了起来,他看著李寿,缓缓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很想用我,很想信任我,很想和我一起做大事,但基於现实你不敢。” “现在,你要我想个法子,证明一些东西,让你能信我,对吗?” 李寿麵色严肃,站直了身体,对著唐禹鞠躬。 他郑重道:“使君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我確实希望使君能说服我…说服我信任你。” 唐禹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那就实话实说,也长话短说。” “大將军以为,我守譙郡败石虎,功劳如何?” 李寿沉声道:“以郡丞之身份,挺身而出,团结世家,破戴渊之阴谋,败石虎之雄兵,守住淮河以北,也几乎算是守住了晋国的江山。” “这等功劳,至少该是县公爵位,拜將军,都督一州军事。” 唐禹道:“那我得到的是什么?” 李寿想了想,才道:“嬴县子爵…” 唐禹笑道:“子爵,东宫詹事府右卫率,全是虚职,没有任何权势。” “原因是什么?想必大家都清楚,我出身寒微,而晋国很重视门阀出身。” 李寿缓缓点头。 唐禹道:“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我告诉你,即使我完全不在乎官职爵位,但挡不住百姓悠悠之口,我成了受委屈那个,我成了陛下不公的罪证,成了世家清白的污点,成了大晋朝廷中那一根刺进他们心臟的刺!” “我不动手!我不反叛!也必遭清算!” “人们都说我唐禹不忠,呵,若是不忠,我又岂会在譙郡捨命搏杀?” “我只是不蠢而已。” 李寿感慨道:“世人大多愚蠢,哪里看得到使君的处境。” 唐禹道:“我逃往到了蜀地,我怎么生活?我总要谋个前途吧?这一点我提到过。” “只是问题是选谁而已。” “大將军,你认为我该选谁?选李期那个暴躁愚蠢的猪?” “还是选李越那个不男不女的贱货?” “或者说,选那个根本没有能力给我爵位的无权太子?” 说到这里,唐禹大袖一挥,道:“他们都不可能成事!” “只有你!李寿!有勇有谋,有成熟的思想,能成大事。” “我一个来谋前途的,自己也有本事的,心中也有骄傲的…名人,会屈尊去奉那些货色为主吗!” “我当然找你!” 李寿缓缓点头。 唐禹道:“別扯什么阴谋,李期还不配让我用阴谋来对付你,李越更不可能。” “我不能把我的前途,我全家性命,我三百个兄弟,寄希望到他们身上。” “我选不对!我就会死!我清楚得很!” 他看向李寿,满脸严肃道:“只要我帮你,我们一定能成事。” “但是!如果没有我帮你!你几乎没有希望!” 李寿皱起了眉头。 他犹豫几许,疑惑道:“使君,並非我怀疑你的能力,而是…你是不是高估李越和李期了,或者高估太子了?” “我认为…他们並不是我的对手啊!” 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大將军以为,他们如今的官职真是靠赏赐得来的吗?” 李寿点头道:“是啊,纯靠赏赐啊,陛下封了李班为太子,为了弥补他们,才赏赐了官职和地盘啊。” 唐禹道:“陛下十多个儿子,为何就赏赐了他们两个?” 李寿道:“其他人不要。” 唐禹顿时大笑:“不要?谁会不要官职和地盘?分明是那两人私底下用了手段罢了。” “我在雒县待了几天,和李期、李越都相处过,呵,我可以保证,他们都不简单。” “或者说,是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而且绝非凡俗之辈。” 说到这里,唐禹压著声音道:“我要跟你讲一些细节,你自己判断。” 唐禹把自己在雒县的总结,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寿眼睛越瞪越大,最终攥紧了拳头,低声道:“有些可怕。” 他脸色都苍白了,喃喃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李期和李越…深不可测啊。” 唐禹道:“现在是所有人都盯著李班,一旦李班动手,立刻就有人要收拾他。” “但谁先出手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都想当黄雀,谁来当螳螂?” 李寿咬牙道:“我绝不可能先出手,我没有身份上的便利,会遭到成都核心驻军的围攻。” “只能是李期或李越先手,杀进成都,获得军队支援,杀了李班。” 唐禹笑道:“但你的存在,让他们两人都十分忌惮,他们背后的人不可能忽略你。” “所以…你得表態支援其中一方,促成事情的儘快发展。” 李寿想了很久,才点头道:“帮谁?” 唐禹道:“李越!” “为何?” 唐禹道:“他是弃子。” 李寿皱眉道:“什么时候动手或表態?” 唐禹道:“你要联络你父亲,让他出手,促成李班儘快动手。” “如果顺利,十天之內,李班必动手。” “但如果十天之內,李班不动手,那就一定会等到七月。” 李寿满脸疑惑,他嘆声道:“使君,你说的这些判断,我都不知道哪里来的,更听不懂啊。” 唐禹道:“你会明白的,今夜我一定让你明白一切!” “然后,在成都,我们会是最终的贏家。” 第319章 迷局与迷局 山撑红日,霞染天穹。 火堆熄灭,余烬飘烟。 河水冲刷著沿岸,拋光出前滩堆积的一颗颗鹅卵石。 李寿和唐禹静静站在那里,看著对岸的山景,一动不动。 足足一夜,两人已经说尽了话,谋尽了事,把一切的变化都想到了。 李寿的表情很严肃,也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他的感慨是很深的:“说实话,我想过去爭取那个位置,我认为並不难。” “毕竟李期李越很无能,毕竟李班只是一个老好人。” “但经过你这么一分析,我才发现之前的我多么傲慢和天真。” “我承认,如果没有你,我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唐禹道:“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李寿疑惑道:“什么想法?” “我希望十天之內,李班一定要动手。” 说到这里,唐禹咬牙道:“如果十天之內他不动手,那局势就更加复杂了,我们就更难处理了。” 李寿攥紧了拳头,脑中不断回忆著昨晚的交谈。 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一定会做好我该做的事,尽一切力量完成你制定的计划。” 唐禹缓缓点头,道:“那我们成都见。” 李寿道:“好!成都见!” 唐禹转身离去,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 李寿疑惑。 唐禹笑著摇了摇头,把外衣脱了下来,露出了带血的肩膀。 绷带已经被鲜血渗透,伤口还未结痂,似乎又破开了。 这狰狞的一幕,看得李寿头皮发麻。 而唐禹则是隨手撕开了布条,擦了擦肩膀上的鲜血,把结痂又破开的废痂撕掉,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 他擦拭著鲜血,洒了一点药粉上去,对著身后喊道:“拿布来!” 姜燕快步走来,绑著唐禹完成了崭新的包扎。 从始至终,唐禹的表情都是那么淡然,只在痛极时皱了皱眉头。 李寿心中惊骇,对唐禹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一个人,在这么短时间內,分析出了数不清的隱秘资讯,並制定出计划,还能忍著这么重的伤… 这份智慧,这份意志力,想不成事都难啊。 李寿鞠躬而下,作揖道:“恭送使君。” 唐禹洒然一笑,骑上了马,而姜燕一起朝著广汉方向而去。 走出了七八里路,唐禹才停了下来,郑重道:“你就留在閬中,盯著李寿的一举一动。” “目前基於利益,我和他的盟约是牢固的,但我担心他突然变蠢,做出无脑决定。” “这一次豪赌事关重大,一定要避免意外。” 姜燕点了点头,道:“主公身上有伤,单独赶路…万一有危险…” 唐禹摆手道:“不必管,史忠去到绵竹,就会给聂庆带话。” “或许那王八蛋已经到了,就在不远处盯著我们呢。”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的林间,聂庆大声道:“揹著我说坏话,不太好吧师弟。” “史忠说你去了閬中,可把我给嚇坏了,连夜出发过来,结果看你在和李寿谈情说爱,那叫一个恩爱。” 他大大咧咧走了过来,嘖嘖调侃道:“两个人,燃著火,对著河,说著话,真是太有意思了。” 唐禹笑道:“想当年,你或许也这样做过吧?” 聂庆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一瞬间脸色都变得苍白了起来。 姜燕很识趣地抱了抱拳,转头离开了。 聂庆来到跟前,嘆了口气,隨即咧嘴笑道:“当然…没有。” “我吧,那时候总是发誓、总是承诺,但却几乎不去做。” “哈哈哈我对她並不好,我善於夸夸其谈,善於哄骗嘛。” 唐禹耸了耸肩,道:“那棵树还在那里?” 聂庆道:“在啊,我当年可是放了狠话的,没人敢动那棵树。” “哎,不过有啥意思呢,跑过去对著树说了一晚上的话,第二天醒来又全忘了。” 唐禹当即转移话题:“既然你觉得难受,不如我给你找一件事做吧。” 聂庆脸色一变,连忙道:“你少来,我这几天一直在忙你交代的事,够给意思了。” 唐禹道:“你去一趟成都,刺杀李班。” 聂庆差点没嚇得转头就跑。 他直接吼道:“你乾脆让我回建康去刺杀司马睿好了!” 唐禹面无表情道:“李班虽是太子,但手头上的资源是有限的,而且他的人设一直是宅心仁厚、孝顺老实,防范未必严密。” 聂庆道:“你那是猜测,万一人家有天罗地网,我不就直接交代了。” 唐禹看向他,缓缓笑道:“所以,你不必真的刺杀他,而是佯攻,而是试探,我想知道他身边有没有武林高手保护。” 聂庆皱眉道:“什么意思?你在怀疑什么吗?” 唐禹冷笑了一声,道:“姜燕说,杀神雀探子的那个凶手,很可能是尹容。” “作为稷下剑宫的宫主,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剑道宗师,他没理由来蜀地做任务。” 聂庆无奈道:“人家总是要赚钱的,那老头本就喜欢钱。” 唐禹道:“太远了,不拿高额的定金去,尹容不会傻傻动身。” “但如果拿了高额的定金去…尹容很可能做的决定是,定金留下,人不去。” “一个高手,跨国做任务,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那老头可没那么傻。”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沉声道:“况且你知道尹容到成都有多远吗,將近四千里路。” “我都不说李越为什么知道尹容,为什么会花高价请尹容…我就问一点,四千里路,派人去请,再把人带回来,需要多长时间?” “这可不是大路官道直接跑,这是跨国啊。” 聂庆皱眉道:“这么说,或许需要三四个月。” 唐禹道:“三四个月前,局势可远远没有如今这么激烈和复杂,他李越至於花天价去请保鏢?” 聂庆这下听明白了,疑惑道:“这、这是有点说不通啊!” 唐禹笑了笑,道:“去吧,去成都试探一下李班,乔装去,別暴露身份。” “路途不远,我等你回来。” 聂庆点了点头,道:“先一起回广汉,反正方向一样,然后我再去成都,直接开整。” 五百里路,快马加鞭,早晨出发,中途也休息,第二天中午到达广汉郡。 聂庆没有耽误,仅休息了一个时辰,又赶往成都。 到成都就近了,他当天就赶到了。 他回来得也快,下一天的夜晚,回到了绵竹。 这时候,小荷正在给唐禹上药。 而聂庆则是喊道:“先別管他了,先给我治伤吧,我他妈差点死在成都。”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你是不是看到她了?” 聂庆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忍不住吼道:“你踏马知道?你知道你还让我去?你知道她下手有多狠吗?五个呼吸打了六记印法,差点让我去见太奶!” 唐禹只是笑著,並不言语。 聂庆无奈嘆了口气,道:“虽然不知道你在计划些什么东西,但我还是要恭喜你,你猜对了。” “保护李班的,是喜儿。” 唐禹抬起头,放声大笑。 这一个接一个的迷局,几乎要被他揭破了。 第320章 分析局势 “笑什么!笑什么!” 聂庆有些气急败坏,他当然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有一肚子挨打的火。 唐禹耸了耸肩膀,牵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他心情很高兴,笑道:“聂师兄好好下去休息吧,我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聂庆道:“那你倒是赶紧跟我讲一讲啊,老子很好奇啊。” 唐禹想了想,点头道:“也行,我详细跟你说说,然后你去一趟閬中,帮我传递一个讯息。” 聂庆直接后退,指著唐禹大吼道:“就算是狗,就算是牛马,也没有天天干活的吧,老子不想知道了,老子睡大觉去。” 他根本不给唐禹反驳的机会,转头就跑了。 唐禹喊道:“別跑啊师兄,天天干活的牛马多了去了,还不包吃、不包住呢。” “滚啊!” 聂庆远远骂了一句。 唐禹重新坐了下来,舒舒服服仰著头,一边配合著小荷包扎,一边说道:“小荷啊,你是不是快满十八岁了啊?” 小荷眼睛顿时一亮,惊喜道:“公子还记得小荷的年龄?是呀,一转眼,认识公子都快两年啦!” 唐禹对著她一笑:“那是时候侍寢了,小莲有没有教你一些知识啊?” 小荷脸色微微有些红,捂嘴笑道:“小莲姐姐倒是没有,不过小荷进谢府以前是学过的喔,什么都会呢。” “哈哈!” 唐禹伸了个懒腰,包扎之后果然不那么疼了。 他捏了捏小荷的脸,笑道:“等公子完成了成都的事,就好好让你尝尝滋味,免得你说我厚此薄彼。” 小荷噘嘴道:“就是厚此薄彼嘛,现在家里,就小荷一个人没得到过公子的宠爱。” 唐禹嚇了一跳,连忙道:“污衊不得,岁岁才十四岁,我可担不起责任。” 小荷哼了一声,在他耳畔轻轻说著:“我娘怀我的时候,也是十四呢,岁岁丫头…別看她大大咧咧的,其实都快赶上我了。” 说完话,她指了指自己心口。 唐禹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骇道:“有这种事?” 小荷无奈道:“是真的,只是公子注意岁岁太少了嘛。” 唐禹道:“不,我认为…小荷…会不会是你本身就…和岁岁差不多?” 小荷一下子就委屈了,急得跺脚:“公子小瞧我,我才不是前两年的模样了,而且之前在建康,佛母帮我做了很多按摩,我天天涨,已经有了很大改变了。” 唐禹目瞪口呆:“什么!师父她还有这种本事!” “这么说来…让王妹妹给她占占便宜,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了。” 小荷看了一眼四周,小声道:“公子要不要看看,真的变大了哎。” 屁,以前多大我也没看过啊,都没对比,怎么知道变没变。 唐禹搓了搓手,嘿嘿笑道:“当然可以,我对生物这门学科还是很有热忱的。”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声音:“绝对不行!” 唐禹猛然回头,只见王妹妹叉著腰,一副气哄哄的样子。 坏了!这都能被抓住! 不…不…重点是,王妹妹竟然会吃醋。 “哼!” 王徽快步走了过来,皱著鼻头,给唐禹扮了个鬼脸,噘嘴道:“身上的伤还没好,又想做什么坏事。” 唐禹一时间尷尬,无言以对,只能勉强挤出笑容。 王徽道:“笑,就知道傻笑,不把伤养好,谁都不许碰,拉手都不行!” 唐禹拉住她的手,低声道:“王妹妹说什么?” 王徽脸色顿时一红,扭扭捏捏挣扎著,小声道:“就是…就是不许做坏事啦,但是拉拉手、抱一抱,还是可以噠!” 说完话,她便迫不及待抱住了唐禹,满脸憨笑,又忍不住垫脚在唐禹脸上亲了一口。 唐禹捏了捏她的鼻子,道:“看来我王妹妹的病已经全好了。” “当然!” 王徽仰著下巴,退后几步,先是跳了两下,然后顺手打了几下王八拳,娇喝之后,才得意道:“已经痊癒啦!现在是活力满满!精神十足!” “可惜…小莲不教我武功,说什么太苦了。” 唐禹正色道:“王妹妹,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唐大哥才是真正的武林高手!” 唐禹隨手一掌拍出,衣袖猎猎,显得很有力量。 他笑道:“唐大哥亲自教你一套不苦的功法!” 王徽顿时两眼冒光:“真的有那种功法吗?” “不信?我立刻教你!” 唐禹拉著她的手,就朝屋內走去。 片刻之后,她就开始喊“大坏蛋”、“不要脸”了。 翌日一早,精神百倍的唐禹把核心人物都找了过来,要开一个会了。 就在这座小院子的南侧,可以挡雨的亭子里,唐禹、史忠、小莲和衣崇文都在。 聂庆当然也是核心人物,但他没醒。 “衣崇文这一次就不主持了,目前的情况,除了我之外,你们所有人都是雾里看花,看不到本质的东西。” 唐禹看著眾人,沉声道:“我要跟你们分析清楚如今成国的局势,以及关键人物处於他们特定位置的正確抉择,最终根据我们的需求,反推出我们该选择谁,帮助谁,站队谁。” “正如之前所说,成国和晋国不同,它是典型的流民帅与当地豪强组合而成的贵族政治,不具备成熟的官僚体系和政治构架,权力集中在宗室、豪族身上。” “这就意味著,权力的交接与过度,往往不那么顺利。” “在这里,我们主要分析成国的武装力量。” 说完话,他拿出了桓温送的详细地图。 “看清楚了,成国大约有十万兵马,其中成都作为首府,是政治经济军事的核心,拥有嫡系两万精锐部队,兵力最强,是皇帝直属。” “其次就是巴西郡,以李寿所镇守的閬中为郡治。因为与晋国梁州接壤,屯兵较多,足有一万。” “然后是犍为郡,这是一个大郡,郡治在武阳,距离成都不过一百五十里路,是南边的门户,驻军八千,由太傅李驤的心腹大將统领。” “接著就是广汉郡和梓潼郡,分別由李期、李越镇守,兵力都是四千。” “往东是巴郡,由太保李始镇守,兵力五千,控制长江上游,限制荆州等地。” “往东北方向是汉中郡,守军八千,守將乃宗室李琀,要隨时防范汉国的入侵。” “最后三个是汶山郡、涪陵郡和越雟(同『西』)郡,兵力都是一到两千,靠近边境,用以防御蛮夷入侵。” 说到这里,唐禹敲了敲桌子,道:“小莲,按照我的话,继续说下去,分析一下。” 小莲歪著头一笑,道:“最后撒那个郡,兵力少,距离成都远,承担的任务也不算小,可利用价值不高,应该不会参与政变和夺嫡。” “李驤父子加起来足有一万八千大军,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覷,但他们也有一个巨大的劣势。” 唐禹笑道:“什么劣势?” 小莲道:“名不正、言不顺。” “李期李越有那个胆子造反,是因为如果李雄出了事,他们是皇子,成都的兵有可能会认可他们。” “但成都的兵却很难认可李驤父子,即使他们也是宗室。” 唐禹点头道:“很好,衣崇文,你说两句。” 衣崇文皱著眉头,沉声道:“汉中郡的李琀,可以爭取。” “他兵力足有八千…照理说是动不得的,但…偏偏这个时候,汉国在打仗,面对苻雄的进攻,他们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根本没机会入侵成国。” “我猜测,李琀会是变数。” 唐禹道:“巴郡李始呢?” 衣崇文摇头道:“太远了,他的位置也太重要了,况且李始是李雄的庶弟和心腹,没人会选择利用他,他应该不会参与大局。”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看向眾人,郑重道:“分析得都没问题。” “大体的局势就是这样,参与这一次成都之战的,可能会是这些人。” “成都李班、广汉李期、梓潼李越、巴西李寿、犍为李驤、汉中李琀。” “六个势力,加起来的兵马足有五万多。” “鹿死谁手?” “看我接下来给你们挨个分析。” “都记住了。” 第321章 民风民俗 这一次会议从早上开到了中午,小荷都喊了两次吃饭了,眾人都还在商量。 主要是唐禹给他们透露的资讯太过夸张,他们需要不断的去消化,去寻找其中的逻辑。 直到最后,唐禹道:“具体的局势和计划,想必大家都听清楚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和李寿保持紧密联络,同时,在广汉郡做点事情。” 他指著地图道:“就算我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我们的目標依旧是广汉郡,所以治理广汉郡,非但是取得李期信任的必要任务,也是我们获取力量的必经之路。” “这里会是我们的根据地,我们会拥有高度的自治权,进行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 “如今李期既然放权,我们便借用他的权力,去取得我们所需要的效果。” “这就是借鸡生蛋!”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王徽拿著一颗煮鸡蛋,塞进唐禹的嘴里,轻轻道:“再不吃饭,就饿死你好了。” 唐禹单手將她揽入怀里,把鸡蛋拿了出来,含糊说道:“先吃饭,下午还要继续开会,说关於广汉郡治理的事。” 在王妹妹的一锤定音之下,眾人连忙上桌吃饭,这才发现確实是饿了。 饱餐一顿之后,也顾不得其他,又连忙来到亭子里,继续开会。 唐禹道:“关於广汉郡的治理,我现开个头,然后集思广益。” 他看著眾人,思索片刻,才郑重道:“我们的目的是…要儘快取得百姓的信任,这样才能有序组织百姓,进行生產活动,最终实现这里的腾飞。” “透过生產、民生的腾飞,又进一步取得百姓的信任,正如同舒县一般。” “但这里与舒县不同的地方有很多,比如在舒县之时,百姓被税粮、土匪、世家轮番洗劫,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恰好站出去,为他们做主,演了很多戏,才最终取得信任。” “而这里,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耗,也不可能把官府、世家都杀光。” “另外,民风民俗肯定也有差异,这也会影响到我们在组织上的决策与谋划。” “衣崇文你来得最早,你先说。” 衣崇文思索了片刻,才无奈嘆了口气。 他郑重道:“主公,我虽然来得早,但目光都聚集在贵族和势力身上,对民间了解不多。” “但我是舒县人,我对地方的治理还是有一些看法的。” “比如最直观、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乡老、里正这些在村里有威望的人召集起来,倾听他们的意见。” “我认为我们怎么去猜,都不如他们亲口说来得准確。” 唐禹点头道:“没错,你继续说。” 衣崇文道:“成国也是有县寺的,虽然都是世家当道,大多內定,而且结构鬆散,官职不全,职能不清,但…透过他们的行事作风及目前世家对百姓的压榨,也可以分析出百姓最需要什么,应该怎么去解决问题。” 唐禹笑道:“看来李期给的这个郡丞之位,倒是有些用处。” “兜兜转转,我又成了唐郡丞了。” 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既然如此,详细的东西我就亲自去设定,你们把绵竹的乡老、里正及有威望的人都找来,我们就先从本县开始。” “正好也可以透过他们,看出当地的民风民俗。” “史忠,你派人也去走访一下其他县,了解民情民生,越详细越好。” 会议终於散去。 唐禹有些头疼。 对於他来说,治理地方和打仗同样艰难,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前者更难。 因为打仗杀的是敌人,但治理若是出了问题,死的可是无辜的百姓啊。 要建立根据地,要从根基就保持乾净和稳固,逐步搭建一个地方的构架。 这里会比舒县更难。 因为… 这里很可能是老子的龙兴之地啊。 这里的气质、风貌、人文、精神,决定了將来很多很多东西。 他陷入了沉思,脑子里有太多的资讯堆积,一时间都处理不过来。 王徽和小莲端著茶走了过来。 “喝一口茶,舒缓一下精神。” 唐禹愣了一下,隨即端著茶喝了一口。 王徽坐在了他的旁边,轻轻笑道:“別顾著一个人想,说出来我们也听听,尤其是小莲,你別忘了小莲就是蜀地的人呀。” “而且我也是很聪明的好吗,即使是我们说出一些不合理的看法,你也可以有个参照,找到相对应的、正確的看法呀。” 她说话的同时,小荷也跑了过来,给唐禹捏著肩颈。 唐禹舒舒服服躺著,不禁感嘆道:“好啊,有人关心照顾著就是好啊。” 比起在舒县的时候,现在显然热闹一些了,也温馨一些了。 虽然,面对的困局要复杂得多。 唐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聊著,王妹妹的视角无法接地气,但她毕竟是世家出身,总能在方向上给出一些看法。 小莲虽然是蜀地的人,但她从小就在纵横宫长大,也不太了解当地人的生活。 但她们的奇思妙想,的確能给人一些灵感。 比如王妹妹就说,想要过得好,首先就是要安全。 这让唐禹立刻想到了械斗和山匪。 无论如何,有她们解闷儿和帮忙,唐禹的思维都开阔了。 只是奇怪在於,从下午到夜晚,都没有等到衣崇文把乡老、里正带回来。 直到深夜,他才跑回来,无奈摇头:“哎呀,绵竹县根本就没有里正和乡老…压根没设立,村民也没有自发选。” “想找一些有威望的老者过来,结果人家又不来,一大把年纪了,我们又不好用强。” “最后倒是用强了,但村里也一下子冒出百八十个壮汉,拿著锄头镰刀就要干我们…” “为了避免更大的衝突,我们只好回来了。” 说到这里,衣崇文无奈道:“不过我最后我们花钱买通了一个当地的中年人,算是了解了一些资讯。” “我说明天主公请吃肉…免费吃…” “然后报名人数很快就破百了,一个比一个热情…” “最终我们选择了其中二十个具有代表性的。” “明天中午,他们会准时过来…” 唐禹擦了擦额头的汗,道:“过来吃肉?” 衣崇文道:“当然…也会说点话…只要餵点酒喝,他们什么都肯说。” 唐禹不禁摇头苦笑。 “好吧,二十人,明天办个三桌,我让小荷她们去准备。” “你確定他们会来?” 衣崇文拍著胸膛道:“肯定来!” 他很有信心,唐禹也相信他。 第二天,实际情况也的確如此。 只是…来的不是二十人,而是他妈二百多人! 整个庄园,都直接被包围了。 都是来吃肉的! 这里的民风…还真是实在啊! 第322章 人均疯癲 场面有点混乱,分明只点了二十个人,但其他人听闻讯息,也跟著过来了。 一些人冒充自己就是被筛选出的,有的人则是说先到先得,一部分人诉苦说饿了好些天了,一部分表示要打一架。 於是,热闹的事儿出现了,几批人开始动手打架,一个接一个单挑,旁边人则是看热闹,加油助威,连小孩儿都在扔石头。 打贏了的表示“还有谁”! 打输了的就哭,说对方欺负人,要赔偿。 这一幕幕给唐禹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他缓过神来,才连忙喊道:“史忠!把这些打架的分开!快!別他妈闹出人命了!” 史忠带著两个小队开始介入。 而那些打架的却又不分敌我,全部聚在了一起,直面史忠。 有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喊道:“来嘛!来打老子!老子两坨子给你阔到身上!” 四周一眾人吆喝著:“阔!” 史忠面色阴沉,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 中年人面色一变,连忙喊道:“莫拿刀儿骇我!狗杂1种,没得卵子,有本事单挑!” 史忠气得直接把刀扔了,看向唐禹。 唐禹这下也看起热闹来,直接喊道:“人家都申请单挑了,你怕个球啊,弄他。” 史忠得到准许,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衝过去,几拳就给中年男人撂倒。 但下一刻,莫名其妙四周伸出好多拳头,打得史忠直接懵逼了,连忙捂著头跑路,结果裤襠还挨了一脚。 他回到安全处,怒吼道:“不是单挑吗!” 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嘿嘿笑道:“哄你龟儿的。” 史忠差点没给气死,连忙看向唐禹。 唐禹一边鼓掌,一边走了出来。 他大笑道:“热闹,热闹,看来你们是个个都想吃肉啊。” “不过想吃肉可没那么简单,至少要说几句好听的话吧,来我这里闹事,我也不怕你们啊。” 中年汉子当即转身,直接喊道:“使君一定要大方!每天机儿硬邦邦!” 另外一人连忙爭宠:“使君一定要大方!每天换一个婆娘!” 衣崇文不禁道:“何其无礼!” 唐禹则是指著这两人,大声道:“说话中听!给名额!滚进来!” 上百人哈哈大笑著,又在骂,又在说不公平,又有人说著漂亮话,一时间热闹得很。 而那两人像是胜利者一般,也不管史忠黑著脸,反而抱拳看向眾人:“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 另一人道:“我们吃肉!你们这些哈批吃屎!” 两人大摇大摆走进了院子。 於是四周又喧囂了起来,当真热闹得很。 唐禹大袖一挥,直接喊道:“先给我停下来!想吃肉!就要让我说话!”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安静了,有个年轻的瘦子没注意,还在喊著,被身边的壮汉给了两巴掌,顿时缩著头老实了。 唐禹看向眾人,笑道:“我问你们问题,你们谁先回答,谁进去吃肉,但是有捣乱的、或者回答错的,问题直接作废。” “第一个问题,听好了。”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啊!” 四周顿时有人喊了起来。 “是唐禹,是咱们广汉郡的郡丞。” “是故事里那个好官,打仗厉害得很那个。” “討了个大官的女儿做婆娘的那个!” 又一人喊道:“我是你爹!你是我儿!” 唐禹指著那人道:“他乱答,问题作废,准备下一个问题。” 前面回答正確的几个人顿时怒了,直接吼道:“日你吗!弄死你狗日的!球样不懂,光晓得接下嘴!” 一群人给他狠狠一顿揍,那人哇哇大叫,直接老实了。 唐禹看得高兴,摆手道:“行了行了,下一个问题。” “既然你们知道我是谁,那你们可知道,我会怎么对你们啊?” 於是,新一轮抢答开始。 “唐郡丞声名在外,肯定对我们好撒!” “鸭儿哦,你这么问我们肯定夸撒,唐郡丞天下第一,唐郡丞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下唐禹也急了,指著那人道:“你妈的!你害老子!谁揍他一顿!就进去吃肉!” 於是三个壮汉给那人一顿揍,然后大摇大摆进去吃肉了。 別看这些人吵闹,不讲逻辑,但唐禹却慢慢摸到他们的节奏了。 这些人就是喜欢看热闹、找乐子,性格都比较粗獷洒脱,当地话说,叫耿直。 而且他们也务实,不遮遮掩掩的,想吃肉就是想吃肉,穷尽手段都想吃,要么打人装凶,要么躺地上哭著卖惨。 只要能吃肉就行。 唐禹道:“行了!少他妈废话!老子最不缺的就是肉!” “虽然今天只有二十个名额,但老子这里养著四百多人,还能拿不出一顿肉来?” “你们只要让老子满意,老子让你们每个人都吃肉!” 这下眾人都高兴了,一个个都笑了起来。 有人甚至喊道:“唐郡丞耿直!需要啥子直接说!我给你介绍两个骚的!” 唐禹的脸色沉了下来,隨手一掌拍在旁边的巨石上,一声爆响,巨石直接裂开。 一时间,在场眾人安静了下来。 唐禹看著他们,冷冷道:“如果你们只顾著热闹,只顾著找乐子,不让我好好说话,或者不好好听我说话,那你们谁都没得吃。” “別以为我在开玩笑!” “史忠!” 史忠大声道:“属下在!” 唐禹凝声喝道:“谁再敢在下边故意捣乱,记住他的脸,老子回头就把他家的田地全部没收了,实在不行就杀他全家!” “是!属下领命!来人!” 史忠吆喝著,手底下三百精锐,从营区已经快步跑来。 直到此时,场面才终於被镇住。 唐禹看著在场的百姓,大声道:“喜欢热闹?我也喜欢!” “喜欢乐子?我也喜欢!” “但老子不喜欢饿肚子!” “我相信你们也不喜欢饿肚子。” 他目光如炬,声音冷漠:“你们既然知道我是谁,既然知道我的故事,就应该明白,我唐禹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们插科打諢的,是真真正正想让你们吃饱饭的。” “谁要是故意跟我唱反调,那就是和所有绵竹人过不去。” 村民之中,有一个老人站了出来:“唐郡丞,这些漂亮话就別说了,你问问咱们这些人,哪个有田地啊?哪个能吃饱饭啊?” “田地都是常家的,咱们也都靠常家吃饭,日子確实不好过,但总不能造反吧?总不能死吧?” “穷嘛,穷有穷的活法,咱们习惯了,哈哈哈!” 他这一笑,其他人也都笑了起来。 一个个像是疯癲,像是生死都不在乎的痴人。 但唐禹明白,这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或许,在这里绝望的尽头不是沉默和麻木,而是像如今这样的疯癲。 唐禹眯著眼,缓缓道:“你说得对,我赞同你的看法。” “但是你有一点错了,那就是…当我来到这里时,常家就不是做主那个了。” “我才是做主那个!” 唐禹冷声道:“衣崇文!常家如今的家主是谁!” 衣崇文道:“常家是绵竹唯一的豪族世家,家主是常璩(同渠),博览群书,颇有盛名。” 唐禹看著在场的百姓,咧嘴一笑,道:“好!史忠!你立刻带一百精兵去常家!” “请常璩过来!” “我要让这些百姓都看看,今后谁做主。” 第323章 动物世界 说实话,蜀地的情况是出乎唐禹意料的。 他本以为,只要提及土地、粮食、税收等关乎生存的最重要因素时,百姓们会表现得很感兴趣。 这是必然的,无论是舒县还是譙郡,哪个百姓不关心自己的土地和粮食,谁不在乎税收多少? 而今天,这些绵竹的百姓的表现,却更偏向於不在乎、无所谓。 甚至,唐禹在提出要去请常璩过来的时候,他们也似乎不在乎,而是抱著一种看热闹的心態。 甚至有人吆喝著:“常家那个龟儿子,这次要倒批霉哦。” “唐郡丞,弄他,把那个叫什么常什么的,给他弄了。” “哈哈哈那龟儿子滋润得很,说的是娶了八十八个婆娘,每个婆娘都要住一间房吶。” “那怕是有点遭不住哦,腰杆都要给他坐断。” 好不容易严肃起来的气氛,又被三言两语带偏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知道靠言语已经无法真正整肃这些村民了,难道要靠杀? 可当地的世家岂会没杀过?也没见他们有多严肃啊。 唐禹的目光扫试著,最终锁定了刚才说“没有地”的那个老头。 “你!跟我进来!” 他说了一声,便直接进了院子,来到亭子里。 片刻之后,老头被抓到了亭子里,但眼睛却对著四周放光,他看到了摆在桌上的肉。 唐禹笑道:“想吃肉吗?” 老头连忙点头道:“想,有什么话可不可以边吃边说?” 唐禹摇头道:“那时候你嘴巴就不空閒了。” “我还是先问吧,为什么你说没有地?难道每家每户的地,全部被常家霸占了?” 老头笑道:“是啊,这又不是啥子新鲜事,我们就是没得田啊。” 唐禹皱眉道:“是一直没有田,还是最近几年的事?” 老头道:“好多年了,都记不清了,反正以前打仗比较多,该死的人都死了,常家抢了很多地。” “后头李家人跑过来,建立了啥子鸡儿成国,倒是不打仗了,但和我们也没求得啥子关係。” “没得田也好,至少不用交那些鸭儿税。” 唐禹沉声道:“可是没有自己的田,辛辛苦苦一年的劳作,只能换来极端微薄的粮食,养得活一个家吗?” 老头耸了耸肩,道:“养不活,就除脱,反正早死晚死都要死,有锤子办法。” “哎呀生活就是这样的,苦了点,累了点,正常嘛,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哪家哪户都造孽。” “还不如看开点,该耍就耍,该开心就开心,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死了算了。”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们就不想有自己的地?不想把日子过好?” 老头哈哈笑道:“我还想有个年轻婆娘哎,你给我找一个?” 唐禹疑惑。 老头摆手道:“那些都是虚的,啥子土地,都是哄鬼的,我们根本不得信。” “上前年说了是皇帝选妃,喊我们家家户户把女娃娃送到县城头去参选,凑一下名额,到时候给我们发十斤稻穀。” “结果呢?日嘛送过去的女娃娃,一个都没回来到,全部遭弄起去卖了,十斤稻穀也根本没有发。” “噢那些大人聚起一团去找,去闹,结果遭砍死了一大半,剩到的也是残了。” “造孽的事,我们见得多了,就无球所谓了,人嘛,烂命一条。”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最终点头道:“去吃肉吧。” 老头大笑一声,直接跑过去吃肉了。 唐禹静静坐在凉亭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无奈一嘆。 他想,他或许明白了这里为什么会这样。 人,其实就是动物。 在极端情况下,也会隨著环境的压力,而改变自身的思想。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动物世界。 大象因为象牙而被捕杀,因此象牙逐渐退化,甚至一部分大象已经不长象牙了。 猴子因为在地上竞爭不过其他动物,於是开始直立行走,前肢开始变长,开始学会上树。 物种的进化,总是以適应环境、继续生存为目的。 人也一样。 这里乱了太多年了,百姓苦了太多年了。 最初可能悲痛、哭泣、绝望,一个接一个的轮迴下来,年復一年之后,怎么办?难道真的去死吗? 思想会逐渐开始逃避,开始忽视那些苦难,久而久之,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喜欢热闹,喜欢看乐子,穷开心,苦中作乐,也不太那么珍惜生命,打个架死了也就死了,饿死也就算了。 这里本就受黄老思想更严重,这几十年的折磨下来,隨缘、无为、无所谓,就成了思想的基调。 这是环境压迫下,最可悲的变化。 他们需要有人唤醒。 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们重塑灵魂,重新找到纲纪伦常。 让他们骨子里的血性和尊严,强行被唤醒。 而这也意味著,要流血,要牺牲。 这里的改革,註定是惨痛的。 但如果不去变,那就救不了他们。 想到这里,唐禹深深嘆息。 他一点也不为这里的百姓的“乐子人”心態而感到有趣,只觉得实在悲哀。 就像那个老头说的,家家户户的闺女都被送去选秀,结果被官府卖掉,大人去闹,又被砍死砍残。 如此可怕黑暗的犯罪,放在晋国,再大的家族都不敢这么做,因为这是在毁灭根基。 但在蜀地,氐族政权才不管你这些,贵族作为既得利益者,也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因为这里的“大一统”和“根基”观念並不深。 百姓们又在绝望的尽头开始摆烂,开始另一种麻木… 荒诞,这里比晋国还要荒诞。 荒诞到可悲,荒诞到令人绝望。 唐禹站了起来,大声道:“摆席,让他们好好吃一顿。” “接下来…他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以唐禹的財力,摆几十桌坝坝宴那是很轻鬆的事。 而他的目的却不在这里,而是… “去!去把广汉郡各个县的豪族家主,都叫到我这里来。” “以郡丞的身份,拿著李期给的令牌去叫,三天之內,我要他们到齐。” “把话说清楚,谁敢不来,谁就是敌人,到时候就別管我翻脸了。” 命令传达出去,神雀动了起来。 衣崇文看到唐禹脸上的表情,只觉山雨欲来。 他不禁低声道:“主公,我们这么做…恐怕会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啊。” 唐禹平静道:“那不然呢?我们来这里是做老好人的吗?” “我想,我已经找到治理广汉郡的办法了。” “三个月,我要这里脱胎换骨,我要这里的百姓,隨时愿意为我而死。” 此刻,聂庆也已经醒了。 他来到凉亭,恰好听到唐禹的话,忍不住问道:“所以,到底怎么做呢?” 唐禹冷冷道:“第一步!剿匪!” 第324章 摊牌 乐子人、生死看淡、游戏人间——这是蜀地百姓麻木的表现方式。 原因是多年战乱和极端的绝望,最终在“黄老”思想的影响下,人的动物性开始反弹,形成了如今这种奇怪的姿態。 这绝对不是什么有趣,而是一种悲哀的荒诞。 个性当然是有趣的,但这至少要建立在基本的生存资料上。 但他们什么都没有。 要改变他们的心態和精神面貌,不是三言两语、几次承诺,就可以做到的。 也不是做“徙木立信”这类事就能唤醒他们的。 这需要的是一次真真正正、彻头彻尾的惊天改变。 敏锐洞察民情,根据地区文化、社会民风等各方面,如庖丁解牛一般把地方的整体矛盾给剖开,理清楚其中的资讯,並重新选择战略方向…这是一个领袖的基本能力和素质。 做不到这一点,就別谈什么家国大业、改天换地。 所以领袖往往不是被推选出来的,也不是竞爭得来的,而是现实与歷史在无数矛盾的纠缠下,逐渐筛选出了能够胜任的人,那个人自然而然就会成为领袖。 唐禹立刻將战略方向从底层、下层,转变到了贵族阶级。 而这些贵族,在面对李期的腰牌和唐禹的职位时,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亲自跑一趟,来到唐禹的庄园。 杜家、费家、何家、龚家,再加上一个常家的常璩,广汉郡的五大世家首领已经全部到齐。 他们这些家族的影响可不仅仅是在广汉郡,在整个蜀地都有著卓越的影响力,虽然比不上范长生家族这种庞然大物,但也依旧具备举足轻重的地位。 “唐郡丞!久违了!” “真没想到我们有一天也能见到唐嬴子爵。” “这段时间蜀地都炸开了锅,您三百勇士打破万人包围的光辉战绩,真是让人敬佩啊。” “若早知道唐郡丞来了广汉郡,我等岂敢不迎?” 一群人说著客气话,一个个態度十分真诚。 一方面是,强者自然是受人尊重的,越是贵族,越明白这一点。 另一方面嘛,唐禹背后站著李期,那可是能决定他们家族利益的人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都別寒暄了。” 唐禹看向眾人,面色平静道:“坐吧,这一次找你们来是有正事,有大事,不是专门客套的。” 五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不好的预感。 唐禹给了他们充分的缓衝时间,端著茶杯静静喝著茶。 屋內安静,直到五人都有些坐立不安了,唐禹才终於开口。 “作为世家,作为在广汉郡乃至蜀地都具备影响力的家族,我相信你们已经察觉到,成国要变天了。” 开门见山的一句话,把话题的高度直接升到政权交接上,让五个家主都不禁坐直了一些,脸色也变得严肃。 唐禹道:“太子毕竟是陛下的侄子,很多人不服他,包括各个皇子,这是如今的事实。” “而作为太子,李班如果真的当上了皇帝,那么第一时间肯定是巩固皇权、剷除异己。” “很遗憾,四皇子殿下李期,无论是皇子身份还是官职,都足够威胁皇权,是该被剷除的物件。” 五个家主直接懵逼,一个个连忙低下头,不敢言语。 唯有常璩苦笑道:“唐郡丞…我们…我们几个只是普通老百姓,虽然有些家资,但关於皇位继承、政权交接这种事,我们参与不了啊。” 其他几人连忙附和,他们根本不想被捲入旋涡。 唐禹淡淡一笑,道:“如今的局势已经极端紧张,各方势力都在角逐斗爭,世家是否参与,已经不由世家决定了。” “很简单的道理,广汉郡是四皇子的地盘,到时候四皇子被清算了,你们同样也会被清算。” “別以为你们不帮四皇子做事,或者和整件事没关係,就能中立,就能逃过这一劫。” “不可能的,广汉郡几万百姓,那么多土地和財富,总要有人来瓜分。” “太子有支援他的世家和权臣,到时候拿什么东西去封赏?当然是拿你们的地,拿你们的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诸位这么多的积累,这么大的影响力…呵呵,不杀你们是不可能的。” 五个家主,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了。 他们还想如当年一般保持中立,保持財富,但没想到如今局势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而这其中的道理並不复杂,仔细一想就能明白。 唐禹盯著他们,目光冰冷,沉声道:“你们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你们至少是四皇子殿下的阵营,至少和我是一方的。” “如果你们是我的敌人,那才是你们该绝望的时候。” “我唐禹做过哪些事,想必你们都听说过,我相信你们是绝不愿做我的敌人的。” 费家的家主费永嘆了口气,低声道:“唐郡丞的话,我们都明白,但我们能力有限,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是啊,我们这些小世家,和晋国那些大世家不同,我们底子薄,资源少,拿不出什么东西来。” 杜家的家主杜诚也连忙赔笑。 唐禹看向费永,不禁冷声道:“当年费禕何等英雄,如今不到百年,竟生出你这等鼠辈子孙?” 一句话,让费永的脸色顿时红透,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唐禹又看向杜诚,嘲讽道:“杜家兴盛百余年,当年杜琼也是亲送丞相武乡侯印绥的英雄,如今也是家族没落了,当家的都成懦夫了。” 杜诚也不禁低下了头。 唐禹站了起来,看向五人,一字一句道:“都给我听好了!这是斗爭!不是儿戏!” “这关乎著的是你们家族生死存亡!关乎著你们过去的荣耀和未来的命运!” “躲是躲不掉的!那过年的肥猪!靠哀求逃避能活命吗!” 几声大吼,震得在场眾人心神颤抖。 唐禹缓缓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才嘆息道:“没有退路了,只要四皇子败了,你们没有一个能活。” “这个时候,唯一的路,就是听我的,团结一致、勠力同心,助四皇子登基,成为从龙功臣。” “从此,家族中兴,再盛百年。” 说到这里,唐禹冷笑道:“別有侥倖心理,別说你们,就连四皇子本人,都没有其他选择,他也是要么嬴,要么死,绝无中立之说。” 常璩猛一咬牙,大声道:“唐郡丞,你说的话我们都明白,但到底要怎么做嘛。” “广汉郡不大,兵力不多,我们如何能贏?” 唐禹傲然道:“如何能贏,那是我该考虑的事,而不是你们。” “你们要做的,就是竭尽一切力量,配合我。” 龚家的家主龚商问道:“如何配合?” 唐禹道:“根据可靠情报,最多三月,就是天崩之时。” “我们要在这三个月內,完成四件事。” 眾人看向唐禹,目光凝重。 唐禹道:“第一件事,剿匪。广汉郡內不能再有匪患,一个都不许有,我们也好保证內部绝对乾净,不存在任何不属於我们的力量。” “第二,因匪患之清除,百姓之心才能凝聚,要发动百姓,整体组织,有效管理,完成在此期间的各项农业生產,確保战事不耽误耕种。” “第三,召集百姓,收编成军,目標四千人。” “第四,训练新兵,使其具备一定的战斗力量,在关键时候,能打一仗。” 说完话,他看向五个家主,郑重道:“想必你们都听得出来,没有第一步,就完不成第二步,没有第二步,就没有第三、第四步。” “这每一步,都涉及到很多细节以及多项政策调整,我將亲自把关,在三个月內,完成广汉郡的脱胎换骨。” “谁敢不配合,那就是政治仇敌,那就別怪我和四皇子心狠手辣了。” 他目光扫过每个人,声音冰冷:“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第325章 治理 关於广汉郡的治理,唐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个地方动乱已久,或者说,一个地方贫困落后,治理的第一步,必须是恢復秩序。 秩序之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恢復治安。 他妈的,山匪天天下来抢,抢粮还抢人,杀人还劫財,那治理个屁,发展个毛。 保证安全,恢復治安,永远都是第一步,也是最立竿见影的一步。 有了秩序根基,再谈生產与发展,这些都是步步紧扣的。 “我调查过,你们五个家族都有私兵,加起来有两千出头,除了留下一些看家护院的,其他全部给我组织起来剿匪。” “郡府那边的卷宗我已经派人去拿了,整个广汉郡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匪窝,全部都剿灭、杀绝。” “我要用鲜血告诉所有人,整个广汉郡,进入了全新的时代。” 五大家主脸色都变了。 乱世多匪患,但许多的山匪是和世家有合作的,道理很简单,山匪要吃饭,世家如果赶尽杀绝,那只会引得山匪火拼,世家自然就有了损失。 因此,他们往往合作在一起,世家利用山匪解决一些不听话的百姓,山匪则是在世家的保护下,不至於被官府剿灭,双方共存,都有搞头。 但唐禹这一出剿匪大戏,非但破坏了这种合作关係,还让世家去牺牲,这无疑是触犯了他们的利益根基。 龚商忍不住说道:“唐郡丞,广汉郡的山匪太多了,少说也有上千人,住在易守难攻的山上,怎么剿啊?” “况且一旦开始大规模、有组织的剿匪,他们就会摒弃恩怨靠拢,聚在一起,更难对付。” 杜诚连忙道:“不如想办法詔安,我们派出使者,和山匪商量一下,他们也是一股力量啊。” “还有,也可以打招呼让他们最近三个月別搞事嘛,到时候谁搞事再弄谁,这样既减少了我们的牺牲,也节约了时间。” “等三个月过去了,成了大事了,再慢慢去剿匪也来得及。” 另外三人也连忙点头附和。 唐禹看著他们,目光平静,沉声道:“五天,我给你们五天时间,至少剿灭十个匪寨。” “我会派官兵监督,如有作假或懈怠,那么就不再是我和四皇子的朋友,而是敌人了。” “到时候,我和四皇子,会把你们当匪,会直接出动正规军將你们消灭。” “当然,你们也可以去四皇子那里招他评理,他最近焦头烂额,正想找藉口杀人发泄呢。” “四皇子殿下的爱好你们也都知道,无非就是喜欢杀人,喜欢玩女人。” “你们的家族里,有男有女,有丑的,也有美的。” “男的、丑的可以供四皇子杀,女的、美的可以供四皇子奸,这也算是为广汉郡做贡献、为四皇子尽忠了。” “怎么做,你们选。” 五个家主脸色苍白,互相对视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禹淡笑道:“你们还是没搞清楚啊,现在不是平时了,不存在商量的余地了,不是討价还价的时候了。” “广汉郡每个人都必须为了大业而竭尽全力!哪怕是散尽家財也必须咬牙撑住!” “输了!什么都留不下!” “贏了!失去的都能加倍拿回来!” “就这么简单!” 说完话,唐禹站了起来,摆手道:“话就说到这里,去做剿匪吧,五天十寨,官兵监督,非但要杀绝,还要砍下人头。” “饭就不留你们吃了,我还有其他更多的事要做。” 关於广汉郡的治理,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做,就单论治安这一点,都不仅仅是剿匪的问题。 比如还要重新设立“亭”、“里”等基层单位,选出亭长、里正和基础的执法队和调解队,来遏制械斗、村斗的发生。 但根据这里的百姓状態,还不適合去做。 世家忙著剿匪,唐禹也有自己的事做。 “告诉衣崇文,需要散布一条讯息。” “就是官府和世家在组织剿匪了,民间不能再私藏兵器,我会在雒县郡府门口,设立兵器置换点,每一把兵器,可以换五个铜钱。” “只要有钱,就能收兵。” “而这些兵器,又能在之后武装到新增计程车兵手中。” 聂庆不禁问道:“那些破烂,打仗能有用?” 唐禹道:“挑选出其中能用的,总比拿棍棒要强。” “剩下的残次品,全部熔了,可以做成比较小的枪头,配合木棍使用。” 说到这里,唐禹不禁笑道:“穷有穷的打法嘛,把所有资源都利用起来。” 聂庆点了点头,道:“你这脑子確实好用…” 唐禹摇头没有说话。 他在想,恐怕要回雒县了。 本来打算在绵竹,按照舒县的模式去治理和发展,解放基层的劳动力,提高生產力。 但如今既然民情不同了,既然打算从上至下… 那么…治安之后,就必须是吏治了。 治安是安全,吏治是公平,公平和安全都有了,才能调动一部分基础的积极性。 当然,置换武器这一项,也有点徙木立信的意思,可以一定程度上建立诚信机制。 再透过吏治改革去实现… “所以,再传播一条讯息出去…让衣崇文写一条官府告示,告知百姓,我们郡府要恢復司法权威。” “主要围绕简化办案程式,加快断案速度,严格执行律法,平民和百姓在法律面前,谁也没有特权。” “我將亲自坐镇郡府,亲自审案断案。” 聂庆瞪眼道:“你確定衣崇文搞得定吗?他没有做官的经验啊…” 唐禹也愣了一下,不禁无奈嘆气:“好吧,我亲自来。” 手里面缺人啊,没办法,郡府本身应该也有官员,但用起来肯定不会那么得心应手。 “唐大哥!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王妹妹的声音突然响起。 王徽不知何时已经走来,轻笑道:“我虽然没有当过官,但我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再加上读了这么多书,难道写个告示还不行么?” 唐禹眼睛一亮,忍不住道:“还真是啊,王妹妹,那就要让你辛苦一下咯。” 王徽確实兴奋无比:“太好了,我终於有事情可以做了!” “唐大哥你放心,我一定能做得很好的。” “不过…” 王徽好奇道:“在重塑司法权威之后,下一步又该怎么做呢?” 唐禹脸色郑重,沉声道:“需要做的事很多,但我们这次只有三个月,所以…只能做一些基础的组织生產活动。” “但一切结束以后,才是这里真正开始改革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一整套方案计划…只可惜,短时间內无法执行。” 说到这里,唐禹都有些兴奋,当过官的人都知道,治理一个地方,其实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 把一件件复杂的事情剖开,把矛盾逐渐梳理清楚,然后对症下药,让这里在混乱和荒诞的血泊中重新站起来。 这需要智慧,关於政策,关於用人,关於因地制宜,关於各方面尺度的把握。 这比打仗更有意思!更有趣! 第326章 先立信 再立威 唐禹没有耽搁,仅仅只休整了一天,把一些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妥当,便匆匆从绵竹县赶往了郡治雒县。 三百精锐依旧住在当初安排的矮房之中,王徽及一眾侍女,包括唐家带出来的十多个侍卫,则和唐禹一起住进的郡府。 “早盼著先生回来了,今晚安排晚宴给先生接风。” 李期打著呵欠,似乎还没睡醒,又连忙关心道:“先生肩上的伤好了吗?可惜凶手没有抓到啊,不过有几个可疑的…当时正在附近逗留,我全都给杀了。” 唐禹一时间有些无语,李期这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也不管是否无辜,先杀了再说。 “不必了。” 唐禹摆手道:“我本想从新都县开始治理整个广汉郡,但了解实际情况之后,还是要从上而下才行。” “几个世家的家主我已经见过了,给他们下了严令,让他们必须支援殿下。” “现在他们要去剿匪了,而我坐镇郡府,先把广汉郡的风气改一改。” 李期挠了挠头,尷尬笑道:“我也不懂这些,就全靠先生了,不过昨天那两则告示…是怎么回事?” 唐禹正色道:“治理地方,先在治安,后在司法,前者解决的是明面上的欺压,后者解决的是暗处的欺压。” “两手抓,广汉郡才能太平,才能勠力同心往前发展。” “殿下,你一定要支援我,我们的时间很紧急,最多三个月,李班就要动手了。” “三个月內,我要完成广汉郡內的组织生產、兵丁招募和初步训练。” “届时,兵力广足,后勤无忧,才能真正办大事。” “人物很艰巨,我会在短时间內集权,以铁腕手段完成这里的短暂腾飞。” 李期面色严肃,又不禁挠了挠头。 他还是没听懂,但他至少知道兵力广足、后勤无忧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怀疑:“先生…蜀地的百姓…油滑又刁蛮,不太好组织啊。” “以前也有人试过號召百姓,但…那些百姓毫无纪律,根本管不了。” 唐禹郑重道:“只要殿下支援我,我就一定能让广汉郡焕然一新。” 李期见他如此自信,当即大声道:“好!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我肯定支援!” “那些个世家敢不听话,就直接杀了算了,反正老子如果败了,他们也要死。” 唐禹道:“有殿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翌日一早,也就是四月二十三的早晨,唐禹开始坐镇郡府。 他並未待在大堂里,而是直接把桌椅板凳搬到了郡府之外的广场上。 四周设立了二十个兵器置换点,而且已经备好了铜钱。 百姓们路过,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好奇看两眼,便低著头走了。 告示写得清清楚楚,神雀的人也在民间传递讯息,不可能没人知晓。 上交一把兵器,能换五个铜钱?这谁信… 怕是拿出兵器那一刻,就被当成刁民打… 没有人信,但却真有人来换。 原因不是相信唐禹,而是——“哎老子偏要去试试看”! 就是这种乐子人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態,促使了第一批人前来兑换兵器。 多年的战乱,加上匪患不停,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兵器,或是大刀,或是长矛,或者是短剑,也不知道是什么途径来的,但確確实实是有。 “收下他的兵器,给五个铜钱,不要登记姓名和地址,我们不在乎是谁上缴的兵器,我们只是专注完成郡府的承诺。” 唐禹的命令很清楚,一切从前,给兵器就直接给钱,丝毫不犹豫。 於是,“唐郡丞真给钱”的讯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传到了各个地方。 上午只有十多个人来换兵器,下午就猛增到了数百人。 讯息越传越广,许多人拿到铜钱,高兴的不得了,忍不住炫耀,更引得其他人来换钱。 於是到了第二天的上午,唐禹刚走出郡府大门,就看到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百姓,全部拿著兵器。 李期正带著几百兵马,与这些百姓对峙著。 看到唐禹,他连忙喊道:“先生,嚇我一大跳啊,我以为百姓暴动了,几千人拿著兵器往郡府来,结果说是响应你的號召,说什么来换钱的…” “还好我忍住了,不然全他妈给杀了。” 唐禹郑重道:“殿下且休息,並撤掉官兵,这些百姓是殿下的子民,殿下不该怕他们。” “子民”这两个字,一下子把李期听爽了。 他顿时大笑出声,挥手道:“撤撤!快撤快撤!没听见我先生怎么说的吗!这些都是老子的子民!” “他们只要不动手,老子就不杀他们。”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人,有的笑著,有的紧张,有的缩头缩脑,有的甚至没有兵器,纯来看热闹的。 他不在乎。 他只是大声道:“再新增二十个兵器兑换点,一手拿兵器,一手给他们钱。” “史忠,派一百人维持秩序,组织百姓排队,有序进行兑换。” “若有闹事、打架者,立刻制止。” “郡府之游徼、法曹全部给我喊出来,搬运兵器到仓库,以免武器堆积在这里不方便,同时也容易损坏。” “再设立三个询问处,就在这广场上,有漏发铜钱的,或用厨具、农具冒充兵器兑换,存在爭议的,去询问处商量解决。” “开干!” 他声音极大,运足了內力大喊的,以至於百姓、官员和士兵全部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些本来想趁机找点乐子、捣捣乱的百姓,也被迫收手了。 队伍排了起来,似乎有了一点秩序,但百姓的嗓门儿可不小,一直说著各种油腔滑调的话。 “唐郡丞,我拿了三把菜刀,能算武器吗?” “老子还有一把砍柴的弯刀呢,这肯定也算兵器,毕竟砍在人身上也是有效果的。” “放屁,找你那么说,老子的锄头也能换钱。” “哎呀莫日白了,发不发钱还不是唐郡丞说了算,你要是给他舔两口,他可能还给你多发两文钱吶。” “那適合你婆娘噻,你婆娘舔人凶得很,据说喝水都是靠舔的。” “日你吗!你意思是我婆娘是狗?” “没得那个意思哎呀,反正你婆娘生了的话,给我捉个花的哈。” 到处都在吵,吵到白热化,就开始动手了。 一人拿刀,一人拿剑,有模有样的准备来个对决,两人摆成江湖高人的模样。 只是下一刻,他们就被史忠一脚踹翻,然后吼道:“想闹事是吧?嘿!全部排到后边去!” 这下两个人又同仇敌愾了,连忙喊著是闹著玩的,赶紧归队。 开玩笑,这么长的队伍要重新排,那谁有那个耐心。 无论如何,兑换仍在进行。 一件兵器五个铜钱,有的百姓一家人都来了,拿著七八件兵器,换了不少钱,一个个高兴得很。 聂庆运足內力喊道:“財不外露,自己把钱收好,另外说一句,谁敢半路抢钱,那可是要重罚的。” 兑换有序进行著,各种问题也是层出不穷,毕竟有人真的想用锄头换钱,於是询问处就成了扯皮的地方。 但大多数人还是兑换了钱,高高兴兴离开了。 也有一部分人,兑换了之后也不走,留在这里看热闹。 李期看到这一幕,不禁低声问道:“先生,我们这么做,有啥好处啊,一件兵器五个铜钱,看这个架势,这恐怕要花出去一万个铜钱啊!” 唐禹沉声道:“其中完好的兵器可以直接使用,残损的兵器可以熔了之后打造新兵器,我们早晚要徵兵,是很需要兵器的。” “而且,百姓没了兵器,更好治理,也极大降低了械斗、村斗的频率和损失,有助於恢復治安。” “还有一点,就是郡府完成了承诺,別看这是一件小事,但这是我们立信於百姓的最佳途径。” “有了这个先例,百姓在很多事情上,或许就愿意相信郡府了。” “那么之后的组织生產和徵兵,也就有了根基。” 听完了这些,李期就算是再超雄,也完全明白了。 他不禁鞠躬道:“先生真乃孔明在世也!” 第327章 用光照 用血洗 到了下午,还有源源不断的百姓过来兑换兵器,而一些兑换完成的百姓,又留下来看戏,导致现场更加拥挤。 但秩序却一直在! 史忠派一百精锐维持秩序,聂庆带著护卫一直盯著询问处。 郡府的法曹、游徼又在帮忙搬运兵器。 甚至,唐禹派出了另外的精锐,在城內巡逻,確保不会出现抢劫的事情发生。 就这么一件事,他的组织能力就全面凸显了出来。 李期看到兵器之中,甚至有质量上乘的大刀,一时间也是心潮澎湃,对唐禹的敬佩更深了。 他只是脾气臭,可不是脑子傻,唐禹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他的大业啊。 因此,李期都不禁关心道:“先生,把事情交给他们去办吧,你站了这么久了,该去吃点东西了。” 唐禹道:“不行,我身为郡丞,是这件事的策划者和统领者,此刻正是以身作则的好时候,不能让下边的人忙著,自己跑去吃东西。” “我再累,也不会有那些搬运兵器的法曹、游徼累。” “身先士卒,很重要。” 李期忍不住感嘆道:“我都想拿个小本本来记先生的话了。” 唐禹差点笑出声,这小子,不超雄的时候还蛮有意思的。 这一次武器兑换,是郡府立信的开端,具备很重要的意义,唐禹確实是不敢离开。 而百姓就算再摆烂,也无法否认正在发生的事实——郡府的確在遵守承诺。 “唐郡丞!唐郡丞!告示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有人直接大喊了起来,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唐禹大步走了上去,面对无数的百姓,沉声道:“是不是真的,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我唐禹,从来不会只说不做,朝令夕改。” 又有人问道:“唐郡丞就是和別的官不一样,只要你能把钱都给清除,咱们就信你。” 唐禹大声道:“如果你们信我,那是我的荣幸,这意味著我可以更好帮助你们。” “如果你们还是不愿意信我,那请你们信事实!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如果你们连事实都不信,那你们就是坏,就是不想让乡亲们过好日子。” 当然,提问的都是唐禹安排的託儿,他这么做,自然是要表达自己的態度,表达郡府的立场,同时进一步取信百姓。 “说得好听!” 突然一个声音喊了起来:“在嘴里,人人都是好官!真遇到事儿,还指不定帮谁呢!” 这可不是託儿,没提前设定这个问题。 唐禹当即道:“谁喊的,站出来,有什么话明说,我唐禹没有什么听不得的。” 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出来,大声道:“是老子喊得,哪门嘛!” “唐郡丞,你口口声声想帮我们,要得啊,那你告诉我,姦污少女是啥子罪!” 唐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声道:“根据我成国的律法,姦污少女者,当处以宫刑,若情节严重者,当绞!” 中年男人喊道:“好!好啊!这么多乡亲都看著啊!” 他用力把他身后站著的少女往前拉,而少女则是低著头很害怕。 中年男人咧嘴道:“我女儿,昨晚在山上放牛,被一群打猎的盯上了,然后被其中一个人姦污了。” “她害怕,她不敢报官,老子也不敢。” “但今天听乡亲们说唐郡丞在发钱,就专门来看看。” “现在你告诉我,唐郡丞,我闺女这事儿该怎么办!” 安静,郡府的广场,罕见的安静了。 一双双眼眸,无数道视线,都匯聚在了唐禹身上。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罪犯是谁!可记得名字!” 中年男人道:“那人叫曾宇!態度囂张得很!说让我隨便报官!他根本不怕!” 唐禹直接把主簿喊了过来,沉声道:“曾宇是谁!是否知道!” 主播低声道:“知、知道…唐郡丞別…別闹,那是殿下的小舅子…” 唐禹直接看向李期,大声道:“四皇子殿下,那个曾宇,是否是你的家人?” 李期愣住了,说实话,他根本不知道。 於是他摇了摇头,道:“记不得了。” 唐禹道:“史忠!让主簿及游徼带路抓人!立刻抓来!” “其他人继续兑换武器。” 但眾人的心思,全部都放在这件案子上了,一个个总想著再看看热闹,拿了钱也不走,反而聚在了一起。 仅仅三刻钟,史忠就把人抓到了。 曾宇的確很是囂张,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边挣扎著,一边叫囂著:“放了老子!给你说放了老子!” “四皇子殿下是我姐夫!我要他把你们都杀了!” “王八蛋!有眼不识泰山!待会儿有你们好受的!” “看什么看,一群贱民看什么看。” 即使是到了唐禹面前,他还依旧怒骂著。 “就是你这个狗官要抓我?你等著,我姐夫弄死你。” 李期瞪眼道:“你谁啊你!” 然而曾宇显然没见过李期,直接吼道:“我是你爹!臭王八!拿著朝廷的俸禄,敢捉拿皇亲国戚?到时候老子一定要把你们都抓了!” 李期整个人都呆住了。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这么骂过,都是他骂別人啊。 这一刻,愤怒从心底直接升腾:“老子今天不把你剁成臊子…老子就不姓李…” 唐禹连忙拉住他,郑重道:“交给律法来做。” 李期吼道:“可是他!” 唐禹道:“他是因姦污罪而死,而不是因为得罪了您,殿下,百姓需要的是前面那个答案,您明白吗?” 李期攥紧了拳头,咬牙道:“算你小子命好!” 这些曾宇好像听明白了,一瞬间脸色都白了,张著嘴想要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唐禹一把提著曾宇,大步来到中间。 人们看著他,他看著人们。 阳光也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曾宇,囂张跋扈,无视律法,分明犯了罪,却態度极为恶劣,並一度威胁朝廷官员,属於情节极其严重。” “我身为广汉郡丞,为郡守四皇子殿下办事,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 “他是有背景!因为四皇子殿下…正是他的姐夫!” 四周围观眾人顿时议论纷纷,连报官的中年汉子都变了顏色。 而唐禹的声音更加冷峻:“但我的告示,昨天就已经贴了!” “我说过!任何人犯罪!都不可能逃脱律法的制裁!” “四皇子殿下就在这里!我的態度,也是殿下的態度。” “曾宇!犯姦污罪!情节严重!认罪態度恶劣!当绞!”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都安静了。 曾宇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下子软倒在地。 然后他立刻看向李期的方向,哭喊道:“姐夫我错了!饶了我吧!看在我姐的面子上饶了我吧!” 李期毫无修养,直接骂道:“狗畜生!你姐今晚就来找你!老子弄死她!” 唐禹一阵头疼,大哥你现在是一郡之主,是要爭夺皇位的人,怎么他妈还像个兵痞一样啊。 他不给李期说话的机会,立刻让法曹抬来绞刑架。 在眾人的围观中,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阳光照耀的地方,把悽惨叫著的曾宇押了上去。 他被吊著,身体挣扎著,发出艰难的吼声,屎尿都流了出来。 但四周却异常安静。 这一幕,给了他们巨大的衝击。 唐禹站了上去,迎著阳光,迎著无数人的注视,大声道:“从今天开始!我就在这里!公开办案!公开审判!” “任何人有任何冤情,直接来找我!我一定给大家一个公平!” “广汉郡的郡府!是广汉郡所有百姓的郡府!不是某某权贵的保护伞!” “我知道这里有黑暗!我知道这里有污浊!” “我用光照亮黑暗!我用血洗净污浊!” “我!为你们做主!” 第328章 以至诚 以事实 武器兑换,继续进行。 百姓安静了许多,他们总是侧目,看向旁边吊著的尸体。 一直到黄昏,几乎所有的兵器都兑换结束了,百姓们还是没有离开。 唐禹看向在场的百姓,道:“每日从巳时到酉时,我都將与郡府各个官员在此,处理案件,公开审判。” “我会在广场旁边设立两面墙,每日审判之案件,包括作案过程、审判结果等,会全部公示在墙上。” “会有识字的官员,为你们解答疑惑,宣读判文。” “现在所有人回家。” 说完话,唐禹才终於结束了一天的疲惫,转头离开。 今天所发生的事,做达到的效果,都令他满意。 他知道这不可能改变蜀地百姓这么多年来根深蒂固的思想,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立信,立威,用光明祛除黑暗,用鲜血洗净污浊。 用至诚的心,用事实说话。 只有这样,才能把他们的胆、他们的魂、他们的血性、他们的善良全部调出来,化作浴血重生的勇气,化作向上奋进的动力。 李期很罕见也陪著唐禹站到了最后,忙完之后,就连忙安排准备晚宴,又开了一瓶珍藏的好酒。 “先生,以往对你的了解,都是传言,今天才真正见识到你的能力啊。” “那些刁民,上午的时候闹腾得很,按照我的脾气,那肯定是一顿打,越打越闹,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先生主持,却一直控制著事態,最终达到了最佳效果。” “几千件兵器啊,发大財了,百姓似乎也开始有点拥护我了。” 李期越说越兴奋,然后端起酒杯就敬了唐禹一个。 唐禹也是喝了一口,才道:“这只是开始,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不能喝太多,只能陪个两三杯。” “接下来我要把那些兵器做一个筛选,选出其中能用的,然后在熔掉那些不能用的,全部打造成枪头。” “还要安排人伐木,用布缠著,製作枪身。” “白天就在广场上,公开审案,持续取信於民,以便之后徵兵。” 李期连忙道:“我支援你!谁都可以杀!別管他是不是我的什么小舅子…老子才不在乎什么女人,我只想贏!” “以前我没看到嬴的希望,但现在,有先生在,我一定能贏。” 唐禹举起酒杯,郑重道:“殿下有此决心,必能成就大业。” 李期太爽了,喝了个烂醉,回去还不忘了把那个曾姓女人杀了泄愤。 而接下来的唐禹,就真的忙碌起来了。 前面三天就审了上百起案件,他亲力亲为,儘量做到公正不偏私,又杀了十多个罪犯,而且直接当著百姓的面行刑。 第四天,五个世家来人匯报,说已经剿灭了十个匪寨,共计二百七十个匪寇。 於是唐禹把那二百七十颗人头,就摆在广场上。 百姓们每天过来围观审案,有时候群情激奋,有时候又全部当乐子看,但却没有人敢说唐禹偏私的。 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 从早上一直坐到晚上,晒著太阳,一口饭都没吃,百姓们都看在眼里。 看到了唐禹的至诚! 他们对唐禹的態度也在改变,之前动不动还要调侃一下唐禹,到了第五天,有个滑头也开著玩笑问唐禹屁股受得了吗,刚说完就被身旁一些村民毒打了一顿。 你做了什么事,百姓是看在眼里的。 麻木归麻木,荒诞归荒诞,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群眾不傻。 “唐郡丞,这都下午了,先不审了吧,要不吃点东西?” “是啊,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耽搁一会儿又怎么了?” 已经有百姓吆喝了起来。 唐禹则是大声道:“都住口!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也是关乎他们切身利益的事!” “別看只是几个铜钱!几根木头!但却是他们几乎所有身家!” “审不出案来,做不到公正判决,那就是在摧毁一个家庭。” “我唐禹,不敢懈怠。” 说完话,他指了指旁边的人头,大声道:“另外请诸位看,这些全都是匪寇,他们做了恶,就必须要接受惩罚。” “广汉郡,不再是以前那个广汉郡了,这里是有正义的地方,这里是可以安稳过日子的地方。” 又是一天忙碌完,只是已经见不到李期了。 这廝前两天还跟著审案呢,现在已经觉得没意思了,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王妹妹轻轻给唐禹按著肩膀,撅著小嘴道:“每天都这么忙,这么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 唐禹笑道:“当然不会,我在审案的时候,还带著郡府一眾官员呢,他们也在跟著学,跟著进步。” “从明天开始,我只负责重大案件,一些小的纠纷,就交给他们去做,到时候我看一看卷宗即可。” “而且,经过这几天的审案,案件也少了很多了。”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匪寇和生產问题了。” 话音刚落,外边聂庆的声音就传来:“常璩来了,说找你有事商量。” 王徽气哼哼地说道:“都大晚上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唐禹大笑出声,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道:“为官一方,哪有不辛苦的,没关係的。” “常璩来找我,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匪患的事该尘埃落定了。” 唐禹走了出去,在客厅见到了常璩。 “唐郡丞。” 常璩连忙施礼,这几天唐禹在做的事,他也是一直收到讯息,心中不禁佩服。 毕竟以前那些事是传言,而如今,可是实实在在发生著啊,能够一天判决数十件案子,可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这需要非常敏锐的头脑,强大的智慧。 但唐郡丞,偏偏就能在那些复杂的线索中,找到关键的点。 其实唐禹也感嘆,现代人的身份总算带来了比较务实的好处,就是仅凭脑中的资讯量,即使没有专业的刑侦知识,也能轻鬆解决那些案子。 “是不是那些山匪开始联合,並请求招降了?” 唐禹笑著喝了一杯茶。 常璩则是苦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唐郡丞,的確,几个大寨的大当家联合了,並派出使者,请求和谈。” 唐禹道:“你看,这就是剿匪的好处,你不杀,不流血,他们就永远有侥倖心理。” “现在杀鸡儆猴了,他们就知道和谈了。” 唐禹想了想,才沉声道:“告诉他们,不和谈,不给答应任何条件,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下山投降,没有別的选择。” “给他们五天时间考虑,五天之后,我们发动总攻。” 常璩连忙道:“那怎么行!剩下的大寨聚在一起,足有上千人…我们世家…” 唐禹冷冷一笑,道:“这次不用你们出手,我亲自带兵剿灭他们。” “给他们把话说清楚,五天之內不投降,我將带领广汉郡两千精兵发动总攻,把他们杀绝。” “等面对甲冑齐全的正规军的时候,他们就老实了。”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眯起了眼。 “常璩,你们这些家主,不可能和那些匪首没联络,你们甚至关係不错吧?” “帮我把意思传达清楚,如今是特殊情况,四皇子是要爭夺皇位的人。” “事关重大,不存在中立派,他们要么跟著四皇子做事,干出一番事业来,要么…就被杀绝。” “你们应该去劝一劝,说清楚局势,避免流血。” “这是我对他们的诚意。” “但,也是最后的诚意。” 第329章 亲力亲为 见义见利 唐禹並不指望这些匪徒会屈服,至少不指望他们会因为目前的威胁而选择投降。 他所说的五天期限,不过逼迫对方想办法、用手段,並且更大程度地聚集在一起。 当办法、手段完全失效的时候,才是真正折磨开始的时候。 “最近几天,案件愈发少了,郡府其他官员也逐渐適应,能够应对基础的纠纷了,我再公开出席四天,便带兵前往马背山。” 马背山就是如今广汉郡最大的匪寨,目前几乎所有的匪寇全部都聚集在那边去了。 李期闻言,疑惑道:“先生是要剿匪?这种粗活交给我就好了啊,我亲率四千精兵杀上去,保证把他们杀乾净。” 唐禹笑道:“殿下,匪徒聚集上千人,霸占山峰,占据地形优势,易守难攻,即使我们的战士身穿甲冑,也肯定会有较大伤亡。” “我们的目的是清除內部隱患,提升自身实力,怎可强攻山寨呢。” “我要兵不血刃拿下马背山上千匪寇,並把他们收编成军,到时候我们的兵器也派上用场了。” 李期这下愣住了,瞪眼道:“对方上千人,还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徒,我们能兵不血刃?” 唐禹笑道:“我甚至不用亲自去,只需要安排两千精兵守住进山要道即可。” “既然是易守难攻的匪寨,那么上山的路就不可能多,最多也就那么两三条,堵住即可。” “其他小路、悬崖,身手好的自然也能透过,但我们不必管,因为那种路不可能搬运大量的粮食。” “先饿他们一个月,让他们眼睁睁看著存粮越来越少…矛盾自然也就出现了。”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道:“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山匪穷凶极恶没错,却向来不够团结、没有韧性,马背山上的匪寇是多个山寨聚合在一起的,粮食日渐少了,他们就会互相责怪,互相推卸责任。” “毕竟粮食聚集在一起,谁出的多,谁出的少,哪个寨子吃的多,哪个寨子吃的少,到处都是可以吵架的地方。” “等他们吵起来了,我们再挑选两个匪首,封他们做官…” “嘿,到时候他们自然就內訌了。” “兵不血刃,自然也就做到了。” 李期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猛拍大腿:“好办法!好办法啊!就是有一点不好!” 唐禹悚然一惊,难道自己哪里没有考虑周全吗?竟然被李期察觉到了破绽?这廝这么会打仗? “哪里不好,请殿下赐教。” 他连忙问道。 李期则是笑道:“这样都打不起来,实在有些不痛快,我看就是要猛猛杀才有劲!” 我真他妈求你了… 唐禹本来很期待,结果得到了一个超雄答案。 他无力吐槽,只能转移话题:“剿匪很简单,我稍微安排一下就行了,但有一点需要殿下帮我站台。” “五大家族占据了广汉郡九成以上的田地,佃户帮忙耕种,交税比重过大,难以激发百姓的劳动积极性。” “我要让五大家族让利,降低交税比例,以便组织生產。” 李期毫不在意说道:“这有什么,你直接让他们做就好了啊,谁不听话,我就杀他全家。” 说到这里,他又好奇问道:“他们一般收佃农几成粮食啊?” 唐禹道:“七成半。” “啊?” 李期有些惊讶:“意思是,重出十石粮食,百姓只能得到两石半?” 唐禹点了点头。 李期震惊道:“这比土匪还狠啊,那些世家一直这么恐怖吗?” 唐禹无奈苦笑。 李期怒道:“那还跟他们废什么话!不必让利!全部杀光就好了啊!” 原来你才是激进派… 唐禹感觉自己在李期面前,就是个新兵蛋子… 他唯有解释:“也不好,一旦都杀了,其他地方的世家肯定会团结起来与我们为敌,到时候就很难收拾了。” “我们需要把握尺度,需要棍棒与甜枣一起给。” 李期挠了挠头,道:“好复杂啊,没意思,先生你自己做主吧,我回去打女人了。” 说到最后,他两眼放光,似乎期待打女人已经很久了。 看著他的背影,唐禹都不禁沉默。 他其实想过很多种取信李期的办法,时刻注意著话术,不断蛊惑对方的思想,让他朝自己这方倾斜。 谁知道…一个也没用上,对方根本不在乎,铁了脑子一样直接信。 哎…跟这种人斗智斗勇…好不適应啊。 如果不是那个张高一直做他的先生,或许他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唐禹也下意识挠了挠头,开始了全新的节奏。 他又审了四天的案子,把一些棘手的处理了,便宣布了三件大事。 其一,郡府出兵两千至马背山,打算一举剿灭匪寇,还广汉郡太平。 其二,唐禹和郡府將代表百姓,与世家展开谈判,爭取到五成税率。 其三,唐禹將统计各县、各村的人口,將流民编入户籍,统计劳动力,採用“保甲联產”的办法,组织统一的生產活动。 这里的百姓习惯了把郡府的话当放屁,即使是唐禹如今名声已经彻底传开,已经取得一定程度的信任,但还是没有人相信降税这种天方夜谭。 第五日,常璩前来稟告,说匪寇不接受无条件投降,这才唐禹的意料之中。 所以两千大军,直接出征,聚集在了马背山下,堵住了几个上山要道,切断了山上的补给。 同时,唐禹带著自己的三百精锐和郡府一眾官员,找到了五大家族的家主。 他的话语很明確:“告示你们都看到了,佃税降低至五成,这是我为你们爭取到的。” “四皇子殿下的意思,其实是把你们都杀了,把你们的钱粮全部收缴了。” 五个家主嚇得脸色都白了,一个个又肉痛又被迫答应的样子,让唐禹想笑。 唐禹道:“接下来,你们每个人要带我去你们的田里,把你们的佃农都聚集起来,宣布这个决定。” “然后我组织百姓保甲联產,统一耕种。” 一切事,亲力亲为。 让百姓看到好官的同时,也看到利益。 只有这样,才能调动积极性,才能有组织力。 “这里是郡府和世家谈判之后,出具的崭新条约,规定佃税是五成,信的人,过来按手印,不信的嘛,还是按七成半交,我唐禹从来不强求別人。” 这不按手印的都是傻子,他们虽然癲,但可不傻。 毕竟…自家田主亲自陪著来的,那笑容,就跟死了亲爹一样,看样子是真的。 於是,广汉郡进入了舒县的节奏,虽然这里的百姓配合度更低,但唐禹给的利足够大,集权足够多,也能对症下药,一步一步在往前做。 他几乎每天都要下田,深入各个村落,號召百姓实行保甲联產,也让史忠带著三百精锐,分批次到各个村落帮忙。 最开始,百姓不信,嘴里念叨著什么唐郡丞又玩新花样咯、还不是为了贤名… 十多天后,质疑的声音就少了很多,大部分村民见到唐禹,也不调侃了,只是嘿嘿笑著。 一个月后,唐禹几乎和他们打成一片了,因为这一个月,他非但亲力亲为,组织联產,让士兵干活,而且自己偶尔也下地干活,甚至和百姓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蜀地的百姓发现,这唐郡丞真是牛逼,连我们这种糠咽之物都能吃得下,和其他官確实不一样。 行胜於言,润物无声。 两个月后,有个赖皮笑著吆喝道:“唐郡丞又下地啊,这六月大热天的,不怕黄鱔钻了你鉤子(屁股)啊!” 唐禹摆了摆手,道:“赶紧回去吃饭,別瞎逛。” 那人註定是吃不成饭了,因为这事儿被其他路过的人听见了,给他一顿好打,打得他喊爹叫娘。 “龟儿子,心头没得哈数,唐郡丞也是你娃能骂的?” “妈个批,我们秧田长那么好,靠的哪个?” “那三百个人,是打贏了一万个人的英雄,结果跑来给我们栽秧子、扯稗子,整得泥敷沼戴的。” “这些看不到哦?没长心啊!” “二回再让我看到哪个敢扯唐郡丞的壳子,老子腿杆给他打断!”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蜀地的人不是癲子,他们的血性和骨气、仗义和善良,正在回归。 挽救一个地方的经济与生產,恢復一个地方的民生与秩序,唤醒一方百姓心中的淳朴的道德和良知。 这是什么? 这就是王道。 什么是王道? 王道就是…正道! 第330章 招兵战备 “招兵?我也要去!” 王徽举起了小手,仰著头道:“好几天没去看乡亲们啦,我今天一定要去,我想小小啦!” “小小”是绵竹县一个老大爷养的小狗,才四个月,正是最可爱的时期,王徽特別喜欢它。 而有的人吧,你不服不行,她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人,都受欢迎。 唐禹可以肯定,王妹妹就比自己受欢迎多了。 她特別奇特,特別善於共情。 別人家死了人,她路过都能哭一场,眼泪刷刷掉。 別人家生了孩子,她要送铜钱、送布匹。 孤寡老人,她去陪著聊天。 新婚燕尔的夫妻,她还专门送大红被子。 唐禹组织百姓的时候,她就像个孩子一样到处玩儿,见什么帮什么,见什么人就交什么朋友。 好在小莲一直贴身保护她,倒没有什么安全问题。 可如今啊,有些泼皮还是会开唐禹玩笑,但唯独不开王徽玩笑,开了,就要出大事。 六月的阳光很好,金辉洒向大地,田间的秧苗密密麻麻挤满大地,绿色摇曳,生机盎然。 王妹妹穿著她专门置办的男装,拿著一个扇子,悠閒地散著步。 前方有人牵著牛经过,她眼睛顿时一亮,大声道:“宋爷爷,宋爷爷等我,我想骑牛!” 老大爷听到骑牛,一时间肉疼得很,这可是他的身家性命啊。 不过一见是王徽,便立刻笑道:“哎呀是王丫头哦,你上秤都没得二两重,隨便骑嘛!” 於是小莲扶著王徽上了牛背,王徽拿著扇子,迎著风,笑声灿烂无比。 远处,一个年轻小伙子喃喃自语:“要是我也能討个王妹妹这种婆娘就好了。” 他的旁边,他大哥一巴掌打他后脑勺上,瞪眼道:“癩疙宝打呵嗐,你娃口气不小,还王妹妹,你该喊姐姐。” 看到这一幕,唐禹也是无可奈何,耸了耸肩。 他摆手道:“宋二娃,我要招兵,就在村口报名,赶紧去宣传一下。” “每个月五个铜钱的军餉,而且包吃包住。” 年轻人当即吼道:“要得!要得我马上去通知!” 他健步如飞跑了,扯著嗓子就喊了起来。 过了片刻,等唐禹和王徽散步差不多了,回到村口的时候,这里已经聚满了人。 唐禹嚇了一跳,瞪眼道:“你们都要参军啊?” 有人回应道:“不参军啊,过来看热闹。” 唐禹无语,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走到一个磨盘上,大声道:“听我说,咱们广汉郡的確是要招兵,名额是四千。” “军餉是一个月五个铜钱,別嫌少,现在大多数军队根本不发军餉,只是管吃饭而已。” “当我的兵,那肯定受不了委屈,吃的管饱,军餉准时到。” “但是別听到有这么好的待遇就报名,你们都知道我的性格,当百姓,我肯定包容你们,但若是成了我的兵,就一定要严格遵守纪律。” “那些吊儿郎当的,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或者来了几天受不了,又要走的,我统统不要。” “我的兵,史忠那三百个,你们也看到了,那绝对是令行禁止,毫无怨言。” “想清楚了再报名,如果有人捣乱,我可要板子伺候,因为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领域,广汉郡的兵,那是要保护这片土地的。” + “隨时可能打仗,隨时可能死,別以为这是闹著玩啊。” 唐禹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但还是没挡住报名参军的热度,因为有钱拿,因为管饭,同样…更重要的是,是当唐郡丞的兵。 他们潜移默化接受唐禹、服气唐禹、敬佩唐禹。 遇到什么事儿,首先想到的就是唐郡丞会做主。 这是这两个月来,逐渐养成的习惯,逐渐形成的思想。 仅仅两天,广汉郡各县报名人数就超过了六千人,唐禹连忙叫停。 不能再多了,广汉郡总共才四万多人,一下子来六千,劳动力还留不留了。 “年龄、身高不合適的,剔除。” “家中独子的,或者是家中仅有劳动力的,剔除。” “四千打不住的话,留五千人吧。”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顿了顿,然后缓缓道:“至於他们的將军…让李期自己安排吧。” 衣崇文微微一惊,连忙道:“主公,咱们辛辛苦苦招来的军队,最好是把握在自己手中啊。” 唐禹淡淡笑道:“你以为,这件事我们能做主吗?李期不蠢,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你难道没有发现,最近他都经常巡视领地,不断给百姓说好听的,开始笼络人心了么?” 衣崇文正色道:“是这样的,最近他还总是在百姓面前提起你,企图在各个方面解释,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在安排,他才是真正想著百姓那个。” 唐禹道:“不要小看我们的对手,我们只是互相认为对方是棋子罢了。” “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衣崇文道:“有!正如主公所料!李琀的兵动了,四千大军已经从汉中往成都方向走了,但行动很隱秘,铺开的暗哨很多。” 唐禹笑道:“猜一猜他帮谁?” 衣崇文道:“必然是李越了,我们忙著招自己的兵,李越那边没动静,自然是忙著找帮手去了。” 唐禹嘆了口气,道:“这一场斗爭,你要多看多学。” “李琀所部八千人,出动四千准备赶赴成都,不是帮李越的,是帮李期的。” 衣崇文变色道:“不可能啊!李期根本就没去请他啊!这等大事,不可能隨便派个斥候就能说成吧?李期手底下那些骨干人物,我们都盯著的,绝对没有任何一个出过广汉郡。” 唐禹冷笑道:“谁告诉你李期没有其他帮手了?有些事用心去看。” “还有,別以为李越什么事也没做。” “我只给你说一个简单的,吃牛肉。” “他能吃多少牛?嗯?修行宫?你要不去看看他到底修没修行宫?” 衣崇文喃喃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李班肯定在监视各地,很多事,做事要隱秘。” “吃牛肉杀牛?放屁,那是为了牛皮!” “修行宫伐竹?放屁,那是为了得到竹块。” “牛皮配竹块,那就是甲冑!” “我经常说了,穷有穷的打法,没有铁,那就用其他东西代替。” “至少比穿衣服强多了。” 衣崇文脸色已然变了。 唐禹伸了个懒腰,缓缓道:“快七月了,大战即將开始了,我们收编那群匪寇之后,也要进入战备状態了。” “可是有一个问题,你到底考虑过没有?” 衣崇文道:“什么问题?” 唐禹道:“总在说七月七月,七月天崩…但…为什么一定是七月?” “把这个想通,你才看得懂局势。” 第331章 初成 六月十五,唐禹完成了广汉郡的初步治理工作。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內,他收缴了兵器,遏制了频繁的械斗,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郡府的信誉。 他重塑了司法公正,处理了一系列积压的大案、冤案,进一步恢復郡府信誉的同时,也改变了广汉郡的邪恶风气。 他的一系列政策措施,让百姓得到了更大的利益,產生了更大的积极性,並出色完成了秧苗的插植与维护,为丰收奠定了基础。 他让广汉郡在短时间內变得和谐,变得奋进,整体的氛围都在往上走。 同时,在军事上,他超额完成了既定目標,总共招收五千大军,並將之前收缴的兵器进行合理分配,再加上广汉郡之前的底子,勉强將这五千大军进行了初步武装。 他剿匪,改善了广汉郡的治安与秩序,使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这两个月,唐禹所做的一切,都被无数人看在眼里。 他为各种大大小小的事付出的心血,人尽皆知。 因此,无论是百姓、各级官员还是李期,都对唐禹敬佩无比。 当然,世家除外,因为他们是唯一损失的一方。 但他们期待著李期能成功,能让他们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而且是加倍拿回来。 “时间差不多了。” 唐禹检视著手中的情报,缓缓道:“把最后的事情做完,大战也就要来临了。” “我去一趟马背上,那群闹得不可开交的山匪,该收编了。” 唐禹毫不拖延,带著史忠及一眾护卫,直朝马背上而去。 这段时间以来,唐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也逐渐养成了雷厉风行的效率,比起舒县来说,这里的事务显然要紧张太多了。 快马宾士,当天下午就到了马背山的山脚下。 这里驻扎著两千士兵,还有李期的心腹,大將杨荣。 他是名义上的广汉郡郡尉,非但统领四千大军,唐禹招收的五千新兵,也由他管。 但他见到唐禹,態度確实十分恭敬,打仗是靠脑子的,他本来以为剿匪会是苦战,结果来这里只是换个地方驻扎罢了。 期间唐禹给了他一个个计策,比如放任里边的探子从小路出来了解情况,並帮忙带话赏赐官职,离间几个匪首,把马背山上那些匪首玩的团团转,早已开始內訌了。 “已经有超过三个匪首,悄悄派人来传话,说想要投降。” “我猜测啊,他们可能就是收到排挤那一类,待不住了。” “唐郡丞的手段真是高明啊,透过粮食和官制去离间,效果十分出色。” 他大约四十左右,长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笑容温暖纯真。 唐禹嘆了口气,道:“广汉郡內部事务几乎已经处理完了,就差这些匪寇了。” “他们的粮食快吃光了,矛盾积累也足够深了,该收网了。” 杨荣点了点头,却又苦笑道:“主要是有两个寨的大当家,一直不鬆口,我们也不能直接打上去吧。” 唐禹道:“拙劣的匪首啊,不鬆口怎么行…” “找人给山上传话吧,我只给他们一天时间考虑,明日天黑之前,若是还不无条件投降,我们就放火烧山。” 杨荣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是这一招,但偏偏这一招极好用。 这大热天的,火要是烧上去,这上千匪寇真不知道能活几个。 这个唐禹,別看模样斯斯文文的,说话不紧不慢的,但还真是心狠手辣啊。 如果一开始就提出放火烧山,那些匪寇必然是豁出去了,拼命突围,到时候难免有伤亡。 而如今他们被折磨了两个月,意志早已消沉,其中大部分匪首已经想要詔安了,这时候再来一计放火烧山,那对方连拼死突围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死和降两种选择了。 还真是兵不血刃啊。 “明白了,我这就让人传话。” 杨荣的心底都不禁有了些寒意。 而唐禹只是风轻云淡坐著,手里拆著一封封信,时而皱眉,时而舒展,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到了黄昏十分,山上很快就有了回信。 斥候稟报导:“將军,几个匪首要求…要求…谈判!” 杨荣道:“什么谈判?” 斥候道:“匪首说…要求唐郡丞单独上山谈判,商量归降事宜。” “胡闹!” 杨荣大吼道:“这哪里是什么谈判!分明是想抓了唐郡丞当人质!死到临头了,他们还耍这种心机,当真以为我们不敢烧山吗!” “告诉他们,没有谈判的余地,立刻滚下山来投降,否则一个都別想活。” 唐禹站了起来,摆手道:“哎,杨將军莫要衝动,这一千人换身衣服就是兵,咱们四皇子殿下正是缺兵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杀不得。” “不就是上山谈判吗,我去一趟就行了。” 杨荣脸色一变,连忙道:“唐郡丞,万万不可啊,你要是出什事,我怎么向殿下交代啊。” 唐禹道:“出不了事,我区区就来。” 他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便直接朝山上走去。 这下杨荣是真嚇到了,一路劝说,最终还是没能劝动唐禹。 他急得回头喊道:“史忠队主,你快劝劝他啊,哪有单枪匹马直衝匪窝的啊,这岂不是任人宰割。” 史忠正色道:“杨將军,主公做事,向来如此。” 杨荣愣住了,他看向唐禹的背影,心中唯有震撼。 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年轻人,胆魄也未免太大了,怪不得敢弒君…他不怕死吗? 唐禹当然不是不怕死,他有足够的胆魄去面对一切,也为极端情况下的变数,做足了准备。 他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看到了悬崖边上站满了匪寇,拿著弓箭提著刀,冷冷看著自己。 似乎只要他们一声令下,自己就会灰飞烟灭。 唐禹不屑一顾,只是洒然一笑,快步朝上走去,大声道:“叫能做主的出来!” 来到山脉的鞍部位置,已经可以看到一座座小屋,密密麻麻的山匪瞬间涌了上来,把唐禹团团围住。 前方的尽头,一座木屋前,七八个匪首端坐著,冷冷看著唐禹。 唐禹负手而立,缓步朝前走去,淡淡道:“是哪个找我谈判啊,站出来说话。” 眾人的目光看向坐在中间的匪首。 那人身材极为高大,光头,虬髯鬍子,赤裸著上身,给人强大的压迫感。 他站了起来,似乎身高已经达到了两米,咧嘴一笑:“好一个弒君英雄!竟然有单子一个人上山!” “唐禹,你的故事老子听说很多次了,要论过去,我敬你是条汉子,敢抗胡,敢弒君,敢带著三百人跟一万人干。” “老子原本不太信那些狗屁故事,但今天你敢一个人上来,那以前那些事,老子也信了。”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怎么称呼?” 光头傲然道:“老子姓彭,单名一个勇字,是这马背山的龙头老大,也是广汉郡三十二寨公认的大当家。” “你小子做事阴毒得很,围而不攻,截断粮援,又搞什么封官之类的,害得我们內部吵闹不休,但老子坐镇这里,他们就乱不起来。” 唐禹道:“不必强调你的地位,直接说正事,你要怎么投降?” 光头咧嘴道:“很简单!在山上!就按山上的规矩办!” “你想当我老大?好!打贏我!” 唐禹笑了笑,无奈摇头。 他目光变得冰冷,缓缓道:“我知道,如果今天不打贏你,恐怕你死都不会降。” 光头道:“不错!老子永远不可能做朝廷的走狗!更不可能做氐族人的官!” 唐禹指著他,直接说道:“出手吧。” 第332章 归降 唐禹的果断,出乎了彭勇的意料,当著这么多兄弟的面,他也不好意思再废话,而是直接大步朝唐禹走去。 “就你这小身板,能扛住我三拳,我都算你贏。” 说话间,他一拳直接朝著唐禹砸来,恐怖的力量竟然形成了罡风,空气都为之呜咽。 唐禹双手握拳,交叉护胸,强行挡拳,却被直接轰得倒飞而出,心口剧痛的同时,手臂感觉要断了一般。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对方的拳头又到了,非但力量大,而且速度极快。 唐禹立刻翻滚,躲开了一拳,回头一看,连石地都被这廝轰裂了。 “身手还算敏捷,看样子你也是有点功夫在身的。” 彭勇哈哈大笑了一声,一拳再次朝唐禹心口轰去。 唐禹却是冷笑,这一次乾脆不躲,而是运足內力抵挡。 拳头重重轰在他的胸口,他感受到了肋骨断裂的剧痛,呼吸也几乎停止。 “你…你怎么不躲…” 彭勇一时间愣住了,他满脸都是唐禹的喷的血。 而唐禹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一指戳在彭勇的喉咙上。 彭勇“哇”地一声,正要退后,却发现手臂还被拉著。 他立刻发力挣脱,却发现嘴里多了一个东西,而且瞬间融化。 “啊!” 他连退数步,瞪眼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唐禹道:“圣心宫专门研製的化骨散,一天之內没有解药的话,你骨头会直接化作脓水而毙命。” 他几乎站不稳身体,口鼻溢血,咧嘴道:“虽然你让我重伤,但你吃了我的毒药,你败了。” “你妈的…” 彭勇咳嗽了几声,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只觉得腹內有暖流衝撞,似乎真的中毒了。 他攥紧了拳头,喘著粗气道:“你小子,真是豁得出去,敢硬接老子的拳头,从而找到给我餵药的机会。” 唐禹道:“你认输吗?” 彭勇打量了他几眼,最终大笑出声:“认输!你的確是个好汉!老子认你!解药拿来吧!” 唐禹摇头道:“没有解药。” “啊?” 彭勇当即愣住,瞪大了眼睛。 唐禹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软骨散,而是恢復內力和精力的圣心丹,不是毒药,反而大补。” 彭勇吼道:“那你他妈也算贏了?” 唐禹耸了耸肩,道:“兵不厌诈,你反正已经认输了。” “你难道要反悔?如果你连自己提出的比武都不认,那我可能要换一种方式招降了。” 彭勇大手一挥,直接道:“不必,老子做什么事都认,话都说出口了,自然不会反悔。” “只是…唐郡丞,刚刚我那一拳可不轻,你恐怕肋骨都断了,肺腑也被伤到了,你这个伤可不好治。” 唐禹淡淡一笑,轻声道:“是吗?” 他看著彭勇,轻轻拍了拍手。 只两三个呼吸,一道白光就瞬间落在了他的身旁。 身穿紫色裙裾的绝色美人,浑身散发著惊人的魅力,那一张艷丽的脸,每一寸都充满诱惑。 四周眾人看到这种级別的美女,一时间已经呆住了。 而祝月曦却是轻轻嘆道:“如果没有那半道圣心玄气护体,这一圈足够要你命了。” 唐禹道:“有你在,我不怕,帮我治伤。” 祝月曦没什么好脸色,而是无奈道:“我来是找你治病的,结果三天了,你不理我,还要我帮你治伤,唐禹,我是不是欠你的啊?” 唐禹道:“有什么话,回家不能说吗?我现在胸口很痛。” 祝月曦皱了皱眉,最终冷冷哼了一声,一巴掌拍在唐禹的肩膀上。 唐禹吃痛,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下一刻,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胸膛。 白色的光开始从她的掌心溢位,唐禹感受到了心口的热量,感受到了剧痛和奇痒。 只用了不到半刻钟,唐禹便摸了摸心口,发现伤势已经全好了。 他忍不住惊嘆道:“这也太神奇了,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高手,我军医都不需要了。” 祝月曦没好气地说道:“这是纯粹的道家玄气,全天下就我能这么短时间治好你,连梵星眸都做不到。” 唐禹没搭理她,而是看向彭勇,沉声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彭勇则是眯眼看著祝月曦,舔了舔嘴唇,道:“这个美人…可以给我吗?” 唐禹闭上了眼。 他见过勇的,但没见过这么勇的。 不愧是彭勇,他的勇气太膨胀了。 果然,下一刻,这个身高两米,体重可能达到三百斤的壮汉,就这么飞了出去。 飞到了房顶上,砸穿了房顶,落在了木屋內,发出哀嚎的声音。 四周的匪徒,一个个都看傻了… “主公!主公啊!” 彭勇从屋里爬了出来,身上全是擦伤,鲜血横流。 他对著唐禹喊道:“主公,你身边有这种高手,你干嘛和我单挑啊…” “內力宛如大海,还是个女人…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圣心宫主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主公你得救我啊,我是你的兵啊。” 唐禹无奈笑了笑,道:“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带著你的人,跟我下山。” “別耍什么花招,我不想再造杀孽。” 彭勇连忙道:“保证!保证!” 他看著四周吼道:“快啊!快收拾东西下山啊!现在我们是唐郡丞的人了!” 四周眾人顿时忙活了起来。 唐禹不禁喃喃道:“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他们当山匪的,算是江湖人,用你这个江湖人去解决,岂不是更容易。” 祝月曦冷冷道:“我不是你的奴婢和打手,我只是来治病的。” 唐禹脸色一沉,厉声道:“贱货!你把你这高傲的態度摆给谁看!是不是又想挨鞭子了!” 祝月曦呆在了原地,脸上的冰冷顿时不见了,反而露出了一种压抑又难为情的表情。 唐禹不屑道:“你是圣心宫主,你很风光,但…那是真的你吗?你本质是什么样的,自己忘了?是不是忘了啊?” 他轻轻拍著祝月曦的脸。 祝月曦泪水都快出来了,嘴唇颤抖著,努力压抑著,艰难道:“別…別在…別在这里治病…” 这样的辱骂,別人是不敢的,唯有唐禹敢这么做。 因此,祝月曦也只能找唐禹治病。 他治过,治得很好,而且他是自己人,不是外人。 更重要的是,祝月曦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病,知道自己是这么样一个人。 天已经黑尽了。 史忠站在原地,宛如铁塔一般,一动不动。 杨荣看著他们的纪律性,真是佩服。 但他更担心唐禹的安危啊,上去这么久了,还不下山,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他心中紧张,却突然看到山上燃起了大火。 不!不是大火! 是人! 上千匪寇举著火把,排成了一条条长龙,正在往山下走。 “不好!来人!快摆好阵型应战!土匪下山了!” 杨荣大吼了起来,又立刻找到史忠,急道:“別站著了,唐郡丞可能是出事了,你得赶紧看看去啊,想想办法啊。” 史忠面无表情,他只相信主公不会没有把握还孤身犯险。 杨荣严阵以待,做好了一切准备,急匆匆跑到前面来,发现史忠还站著,觉得不可理喻。 但很快,他抬头发现前方,火龙匯聚,气势无穷。 而在那龙头之前,赫然便是唐禹大步走来。 黑暗的天,他背对著光,身影是如此伟岸。 “山匪归位,广汉郡內,再无隱患。” 唐禹的声音很平静,缓缓道:“上报四皇子殿下,可以备战了。” 第333章 归心 今夜没有星辰。 烛火摇曳著,照出三人脸上的阴影。 唐禹在喝茶,杨荣满脸兴奋,彭勇低著头一脸冷笑。 “一千人,可以全部整合到五千新兵之中,分散开来,这样匪寇即使恶习难改,也聚不在一起,成不了气候。” “到时候和新兵一起训练,逐渐同化他们,也就成了。” 说到这里,杨荣搓了搓手,很是兴奋。 他显然在为自己想到的办法而高兴,毕竟这样的確可以极大削弱山匪聚合闹事的变数。 但他却没有想过,这会让彭勇的处境很尷尬。 所以当他说完,彭勇就冷笑道:“老子是向唐郡丞投降,又不是向你投降,凭什么要你管?” 杨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然后低吼道:“你在跟我摆脸色?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彭勇咧嘴道:“我算什么东西?我能在你亲卫进帐之前杀了你!” 杨荣直接攥紧了拳头,大声道:“那你和你的弟兄们都別想活!” “行了。” 唐禹放下了茶杯,缓缓道:“彭勇,你现在不是匪了,別张口闭口就是杀人,如果你不完成从匪到军的转变,你的手下又怎么去完成?如果一直完不成,那结果肯定就不会太好,这是事实。” “都说落草为寇,那是生活所迫,別无他法,但你们做的恶,却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也就是特殊时节,否则马背山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彭勇咬著牙,不言不语。 唐禹继续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运,你们这些山匪恰好能遇到这个时节,能顺利整编成军,这是你们的幸运,应当珍惜。” “你作为他们的龙头老大,要以身作则。” 彭勇把头转到一边,就当没听到。 唐禹则是看向杨荣,缓缓道:“杨將军,把山匪编进新兵的行列中,不妥,原因有三。” “其一,虽然可以极大程度限制匪徒的聚合,消除位置的威胁,但匪徒和百姓之间本就有仇,有恩怨,打散了分编进去,那军中的私下暴力就免不了,他们非但不会被同化,反而会加深仇恨。” “其二,新兵就是一块璞玉,把匪徒加进去,形成矛盾之后,对於训练、作战、纪律养成,都极为不利,总结来说就是影响团结。” “其三,这些匪徒桀驁不驯,各种臭毛病集於一身,一般的军官镇不住他们,还是得彭勇这个龙头老大来。要让他带领这些人,驯服这些人。” 杨荣对著唐禹拱了拱手,道:“唐郡丞,你战功卓著,我自然是服你的。但让彭勇带他的旧人,万一他到时候跑了怎么办?回头给我们一刀又怎么办?不能让他掌权,更不能让他带著旧人形成一个团体。” 唐禹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们既然詔安,就要相信他,不然何必詔安?” “这样吧,你本就有四千部下,再有五千新兵,这就是九千人了。” “山寨这一千人给我吧,我亲自来管他们,这样免得你操心。” “否则你那边九千人,这边还有一千个不服管教的,你根本忙不过来。” “四皇子殿下那边我去说,就这么定了。” 杨荣张了张嘴,最终点头道:“原本就是唐郡丞詔安的,唐郡丞来管,是应当的。” 唐禹笑道:“战事在即,要立刻给新兵分发装备,开始操训了。” “杨將军任务重,多费费心,我还要帮四皇子殿下谋划更重要的事,就不打扰了。” 杨荣站了起来,拱手道:“恭送唐郡丞,说实话,有您在,我也觉得我们能成大业。” 唐禹道:“到时候,我为丞相,你为大將军,一文一武,共同治理蜀地。” 杨荣顿时笑了起来,激动道:“唐郡丞所言极是。” 唐禹带著彭勇走了出去,看著帐外一千个山匪懒散站著,完全不成样子。 他无奈摇了摇头,道:“天气热,带他们到离这里远一点的地方,將就一晚,明天再赶路。” 彭勇应了一声,便带著人朝南走去。 唐禹缓步跟上,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眾人找到了一处乱世堆积的荒地,便停了下来。 一个个坐在石头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唐禹看向彭勇,笑道:“走啊,我们去逛逛。” 彭勇点头,跟著唐禹朝前走去。 夜很黑,四周看不见什么路,只有燃烧的火把证明著这片大地的生机。 风吹过,两人逐渐走远,身后的喧囂也渐渐远去。 唐禹这才开口:“我的故事你都听过,那么你又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呢?” 彭勇抬头看著天,嘆了口气,道:“我本来是贵族出身,家里有几千亩地,从小衣食无忧。” “氐族人来了,我爹不愿意向外族低头,然后我们全家都被杀了,就剩了我一个逃出来。” “到处都在通缉我,我没地方去,就只好落草为寇了。” “那时候我十六岁,一转眼,又一个十六年过去了。” “这么多年,我靠著能打,讲义气,胆子大,才逐渐混出点名堂来,没想到你又来了,直接剿匪,世家都保不住我。” 唐禹道:“当年李家带兵杀来,那种情况你爹何必要反抗?” 彭勇咬牙道:“你知道我们是哪里的人吗?族谱上写的明明白白,我们是荆州人。” “当年我的祖先,是跟著刘皇叔一起来到蜀地的。” “我高祖父也是兵中一小官,管著四十多个人,跟著丞相六出祁山。” “八十年前,我曾祖父年满十六,便跟著姜维將军抗击魏军,与邓艾作战。” “后来蜀国灭了,我们彭家才逐渐退出政坛。” 说到这里,他眯眼笑道:“曹魏我们不服,晋国我们也不服,凭什么服外族人?” “老子是蜀汉后代!是昭烈皇帝的遗民!” “寧死不降!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说到最后,他似乎又觉得可笑,不停摇著头。 唐禹也看向天空。 他缓缓道:“黄巾起义以来,汉末爭雄,三国並起,晋国短短几十年,便又是八王之乱,紧接著胡人南侵,永嘉南渡,而至今日…” “再算上桓灵二帝,我华1夏大地已经乱了二百余年了。” “都说乱世出英雄,因桓灵二帝之昏庸,黄巾起义以来,的確是英雄辈出,各领风1骚。” “然而那个时代似乎耗尽了天下的英雄气,以至於百年后的如今,天下全是鼠辈。”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缓缓道:“你落草为寇,虽然缘由特殊,但也算不上什么豪气,谈不上什么光荣。” 彭勇冷嗤一声,也不反驳。 唐禹继续道:“如今你率领各寨共千人詔安归降,整编成军,又待如何?” “是趁机逃走,找个地方继续当匪徒?做人见人怕却又人见人恨的畜生?” “还是趁此机会,打出威名来,把曾经那些耻辱都洗乾净?” “人的一生,其实很难有遇到命运转折的机会。如果没有我,你们或许没有这次机会。” “怎么选?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彭勇咬牙道:“如果能有机会不做土匪,我们当然也不想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但老子是不可能为朝廷卖命的,別指望我多服管教,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有选择拼命。” 唐禹道:“我有什么面子?” 彭勇哼道:“你在譙郡,带著汉人打贏了石虎,老子很佩服。” 唐禹缓缓道:“我有面子的地方,其实不在那里。” 彭勇道:“什么意思?” 唐禹淡淡一笑,轻声道:“我最有面子的是,我平民出身,却心怀北伐大志,身在泥沼,却敢於仰望天空。” “我敢於去改变!敢於去奋斗!” “而你,虽然说著什么家族就是蜀汉遗民,有昭烈皇帝的气节在,但你却落草为寇,干著伤天害理的事。” “如今机会摆在你面前了,你又敢不敢向我一样,去改变,去奋斗,去把你的弟兄们,打造成一支不可战爭的队伍,然后跟著我…北伐!” “把我们汉人失去的东西!全都拿回来!” “你敢吗!” 彭勇听得浑身热血都要炸开了,他攥著拳头道:“你、你真这么想的?” 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让自己像个兵,別像土匪,这样你的那些手下才能像一支军队。” “改变自己的都做不到,身先士卒都做不到,谈什么风骨气节?谈什么北伐兴汉?” “大业,什么是大业?” “那不是说出来的,也不是喊出来的。” “那是要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如果你有心,去找史忠,让他帮帮你。” 说完话,唐禹便笑著往回走了。 彭勇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阵风吹来,前方的唐禹突然回头道:“你看,天上有星星了。” 彭勇下意识抬头,看到了一颗星辰若隱若现,光芒穿透了云层。 唐禹道:“都说天上的星辰,是由圣贤所化,那么这颗星辰,会不会是丞相正在看我们?” “六出祁山,泪洒五丈原。” “他的遗志,如今有人继承。” “你该继承,因为你们家族的风骨气节。” “你该继承,因为你作为儿子,该为父母报仇。” 唐禹的背影逐渐远去,声音消散在了风中。 彭勇用力眨了眨眼睛,攥紧了拳头,最终缓缓跪了下来。 第334章 大业 练兵的时间很紧迫,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始大战,可能是一个月后,也可能是明天。 连李期都不敢懈怠了,亲自督促杨荣操练新兵。 至於唐禹,他带著史忠等三百人,针对一千匪军进行最基础的训练。 什么是最基础的训练?只有一个,那就是纪律。 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该跑步,什么时候该休息,把服从命令、令行禁止这些东西刻进他们脑子里去。 忘记是匪,改造成军,名字是必不可少的。 “你们可能叫刀疤,可能叫狗儿,或是猴子、野猪、蝮蛇…” “这些名字,统统不要了,你们现在是兵,是见得光的人物,所有人全部用回原本的名字。” “原本没有名字的,现在立刻取一个。” “不许取那种太夸张的名字,比如张啸天、郭屠龙、李灭皇之类的,取平实、好记、朗朗上口的,我看彭勇这个名字就很好嘛。” 四周眾人笑了起来,一个个还有点兴奋,毕竟这两天累是累了点,但吃的是真好啊,人人都能吃他妈十二分饱,这种好日子是真没过过,虽然规矩多了些。 现在还他妈有名字了,也是有意思。 “我们龙头叫彭勇,我姓刘,我就叫刘强。” “我也姓刘,我就叫刘…刘什么…刘忍!” 一个个奇思妙想,纷纷编著自己的名字。 他们大多都是孤儿,父母死於战乱,有的还记得自己名字,有的只记得姓什么了,有的乾脆什么都不知道。 唐禹大声道:“都给我站好了,我现在要记录,一个一个排队来,编號配名字。” “彭勇你先来,你是一號,彭勇。” 一个接著一个,一千人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全部登记在册之后,唐禹郑重道:“你们现在是兵了,都要互相称对方名字,哪怕叫老刘、老张都行,不要再叫以前的小名了。” “你们改了名字,你们这个团体也要取个名字。” “我已经想好了,你们就叫忠勇营,属於大同军旗下的分支。” “为人忠,为兵勇,忠勇兼备,故能战无不胜。” “彭勇!我封你为忠勇营第一任营主!给你赐发战甲!” 彭勇大步朝前走来,几个大同军帮他穿好盔甲,这可是唐禹磨破嘴皮子问李期要的一件特大號。 穿戴整齐之后,彭勇本就恐怖的身体,显得更加伟岸,如同一尊铁塔一般。 “兵器,也是我给你討要的。” 唐禹摆了摆手,两个壮汉抬著一桿长近一丈的方天画戟,递给了彭勇。 彭勇单手握住,隨意飞舞了几下,咧嘴道:“够劲!我喜欢!” “龙头好威风!” “这么重的兵器,龙头耍著玩一样。” 四周眾人开始起鬨。 唐禹直接呵斥道:“什么龙头?你们还以为自己在山上吗!从现在起,你们要叫他营主,或者叫他將军。” “平时私下里,不正式的场合,叫他一声老大没问题,但什么大当家、寨主、龙头,都不许再叫。” 说到这里,唐禹顿了顿,沉声道:“彭勇,把这一千人分为五队,选出五个队主来。” “你熟悉人,这一次任命由你来决定。” “队主,一人管两百人,要协助营主操训士兵,尤其是纪律这一块,坚决不能鬆懈。” “各个官职的待遇,每个月的优秀士兵奖励,每个月的优秀小队奖励,我都会公开给你们说。” “很简单的比方,比如这个月的优秀士兵,每个人发双倍军餉,这个月的优秀小队,多吃三回肉。” “详细的东西,你们到时候自己看。” 说到这里,唐禹大声道:“最后,我要郑重告诉你们,你们不再是匪了,你们是军人,以前的恩怨全部忘记,现在你们是战友,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谁要是不认这个,趁早滚蛋。” 完成了一些基本构架,唐禹找到了彭勇,拍了拍他身上的盔甲。 他笑道:“现在是將军了,不是什么龙头老大了,选出你任何合適的队主,你得管得住他们。” 彭勇点头道:“放心吧主公,我別的本事没有,但他们都认我,这一点毋庸置疑。” 唐禹道:“你的任务是,別让他们认你,让他们认大同军,同时认他们自己。” “別让他们再懒散下去,要严格培养纪律,让他们团结起来,成为真正的战友。” “一支军队,信仰和纪律,是最重要的。” “信仰什么?天下大同。” “你要身先士卒,再让队主身先士卒,把我给的奖励机制利用好,慢慢去做,去激发他们的血性和勇气。” 说到最后,唐禹沉声道:“別让外人叫你们匪军。” 彭勇脸色严肃,深深吸了口气,並未说什么。 行胜於言,一切还是要看变化。 唐禹没有再管练兵一事,他的精力完全被成都之战的筹备和计划所占据了。 这一场大战背后潜藏著数不清的阴谋,每一个人都有底牌和打算,唐禹已经把他们潜藏的东西全部抽丝剥茧,但在几个关键地方,还没有找到合適的办法去应对。 每一个人都想成就大业,可大业只有一份啊。 关键的点,或许在成都郡守,也就是蜀郡郡守李闕身上。 这个人是李雄的庶弟,和李雄多年並肩作战,感情深厚,宛如一母同胞,所以才能掌管蜀郡两万精兵。 拿下他!就能成就大业! “主公!最新讯息!李琀四千大军已至剑阁!几乎要进入李越的梓潼郡范围了!” 听闻此话,唐禹微微眯眼,直接道:“大战一触即发,神雀全部散开,进入备战阶段。” “告诉李寿,时机已经成熟,可以直接出手了。” “从他出手,到真正大战,还有大约十天左右。” “今天是六月二十二,意味著七月初二,成都天崩。” “我现在就去见李期!” 他说完话,快步来到郡府,见到了满脸兴奋的李期。 唐禹笑道:“四皇子殿下,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李期搓著手道:“今天上午抓到四个间谍,嘿嘿,我亲自杀的,真爽啊。” 唐禹微微一愣,有点意外。 他郑重道:“殿下,根据我的情报,李越已经要动手了,最迟十日,成都必有大事发生,我们要立刻开始备战了。” “粮食、餉银、装备全部都要准备好,我们离成都近,到时候必然有天大的优势。” “还有一点,蜀郡郡守李闕,是我们爭取的重点。” “到时候李班若是动手,那李闕该向著你、还是该向著李越?这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所以,最迟五日之后,我要立刻启程前往成都,拿下李闕。” “只要李闕定了,一切就都定了。” 李期眼睛一亮,激动道:“真是天助我也,我们刚好完成了徵兵备战,李越就要动手了?我这个好弟弟啊,真是太懂哥哥的心思了。” “先生,这一仗,我们到底该怎么打?” 唐禹冷笑道:“李班弒君,李越造反,我们勤王保驾,在蜀郡太守李闕的配合下,镇压叛臣,接管成都,最终四皇子殿下顺利登基。” 李期道:“太好了!就这么定了!有先生出谋划策!一定能成!” 唐禹笑了笑,並不言语。 他只是觉得假。 李期的表现,还是太假了一点。 这个人啊,真是草包一个。 他以为他那些小动作,我完全看不出来。 奈何一个人最大的弊病,就自然而然会暴露很多东西。 第335章 天崩之前 “该动手了!犹豫不得了!” 一个漆黑的房间,仅仅亮著一盏烛光。 李寿看著眼前浓妆艷抹的李越,嘆声道:“再不动手,万一被李期抢了先,我们就被动了。” 李越捂嘴笑著,眼神却不断变幻。 他轻轻道:“动不动手,不是人家可以决定的啦,是要李班先动手才行喔。” 李寿沉声道:“我父亲会出手,他会在关键时候,帮你一把,逼迫李班出手弒君。” “时间,定在七月初二。” “你现在立刻准备,我们提前出发,在李班弒君当天,我们就要立刻进驻成都,诛灭反叛太子。” 李越呢喃道:“可是…成都有足足两万精锐。” 李寿道:“李闕是陛下的人,谁杀了陛下,谁就是他的生死仇敌。” “只要你去,他保证站在你这边。” “先下手为强,只要你先到成都,先杀李班,李期就算赶来,李闕也不会站在他那边了。” “到时候,大局就定了。” 李越小声道:“人家还是不太敢了啦。” 李寿道:“我说过,只要你答应封我为王,我可以鼎力支援你。”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杀牛砍竹,製造了很多甲冑,加上你曾经积累的兵器,已经足够武装几千人了。” “下一步,就该是花钱买兵了吧?” 李越被戳穿心思,红了红脸,娇声道:“是呀,我把这么多年家底都掏出来了,打算招兵六千人呢。” “每人发两百个铜钱,別说六千人,就算是一万人我也招得到。” 李寿道:“时间紧迫,你得立刻筹备了。” 李越看向李寿,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的好叔叔,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帮我呢?” 李寿笑了笑,道:“那我该帮谁?帮李班?他一个根基不稳的太子,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我这种有兵的宗室,我又不傻。” “难道我帮李期?他就是个蠢货,嗜杀成性,我要是帮他,他当了皇帝,不得把我们全部弄死?” “帮你是最好的,因为你不傻,你有治国的能力。” 李越皱眉道:“这些说法倒是成立…不过…缺乏一点说服力。” 李寿犹豫了起来,最终嘆息道:“李班和李期,都不如你漂亮好看…不如你有魅力…” 李越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捂著嘴咯咯笑道:“討厌啦,干嘛当著人家的面说这么直白,小叔叔,你啊,太坏啦。” 李寿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噁心到想吐。 但为了大业,他忍了。 他张开双手,抱著李越,轻声道:“好侄女儿,你上位之后,一定要给小叔叔封王啊,你不能占了便宜就不负责吧。” 听闻“侄女儿”,李越瞬间笑容满面,娇声道:“哪里会那样啦,人家很重感情的。” 李寿手背上的血管都冒起来了,他感觉自己裤襠被掏了一把,身体都僵硬了。 但为了大业,他还是忍住了,咬牙道:“等你成了大事,就没人能阻止你做什么了,到时候…嘿嘿…” 李越脸色緋红,重重点头。 …… 步伐轻快,又有些漂浮。 深夜的皇宫依旧灯火辉煌, 李班快步走出宫禁,上了马车,直接道:“回东宫。” 马车朝前,经过几个巷子,很快就到了东宫门口。 侍卫快步走来,稟报导:“殿下,太傅来了,已经等你好一会儿了。” 李班眉头一皱,顿时疑惑道:“李驤?他深夜来找我做什么?” 他有些心虚,但知道躲不开,还是大步走了进去。 如今已经七十的李驤,鬚髮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鑠。 他看向李班,缓缓笑道:“太子真是艷福不浅啊。” 李班脸色顿时一变,把四周侍女僕人喝退,才咬牙道:“太傅是什么意思?” 李驤淡然道:“什么意思,一定要老夫说明確吗?太子殿下,我深耕朝局这么多年,你总不会认为,我在內宫一个耳目都没有吧?” “二十七八岁的妃嬪,风韵犹存,又深諳床笫之术,想必是把你伺候得很舒爽咯?” 李班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缓缓坐下,声音古井无波:“太傅过来就是为了说这样的緋闻吗?” 李驤道:“太子殿下以孝道著称,只是你孝敬的是什么道?笑著进,就是孝敬吗?” 李班耸了耸肩,道:“万事万物都是要讲证据的,太傅可不要乱说。” 李驤笑道:“別人需要讲证据,老夫却不需要,只要我把这件事捅出去,自然就会有大量的人信,当朝为官这么多年,你还是低估我的影响力了。” 李班低下头,沉默不语。 李驤道:“李期重用唐禹,在广汉郡內大兴改革,治理颇有成效,已经招兵买马数千人。” “李越遮遮掩掩的,前几天突然以重金招兵,几乎散尽家財…” “火都烧到你眉毛了,你还有心情玩女人?你是不是觉得你太子之位真的稳了?” 李班冷笑道:“那我能怎么办?嗯?我一切都是陛下给的,我自己又没有兵,我还能镇压不成!” 李驤瞥了他一眼,缓缓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蜀郡太守李闕,乃是陛下死忠,但如果陛下不再了,他自然要遵循陛下的心愿,护送你上皇位的。” “只要登上了那个位置,有了李闕的拥护,李越、李期能成什么气候?” 李班的身体都不禁颤抖了一下。 他骇然看向李驤,喃喃道:“你、你这是…这是叫我……” “弒君。” 李驤森然笑道:“不必怕说出来,老夫就是那个意思。” “你不下手,其他人打过来,你怎么活?” “不反抗,你只有死路一条!” 李班大声道:“太傅,你可知你的话,乃叛逆大罪!” 李驤道:“老夫只是说实话,你的处境已经相当危险了,一旦李期、李越同时打进成都,发动兵諫,再加上你私通后妃的事情暴露,陛下还会站在你那边吗?” “都是成国的精锐士兵,打起来,损失的是国力,又是面对亲生儿子,陛下不会愿意打的。” “加上你私通的事暴露,那你註定就是要被赐死的人。” 说到这里,李驤缓缓道:“你死了,李越李期又互相爭皇位,到时候我成国將永无寧日。” “我李氏江山,不能因此陷入倾颓局面,所以我必须要来劝你。” “弒君,拿到你该拿到的一切!” “然后我帮你登基,文武百官也会站在你那边。” 李班冷笑道:“你会那么好心?” 李驤哼道:“当然也是无利不起早,你这种懦弱的人当了皇帝,我们宗室才能继续包揽大权。” “而且帮你成事,你要封我为王。” “我老了,一方面为了国家的平稳过渡做点事,另一方面,也有个『王』的名声了,怎么都不亏。” “我不是在帮你,我在帮我渴求的尊贵,也在帮成国走出泥沼。” 李班脸色阴晴变化,最终咬牙道:“你怎么帮我?” 李驤郑重道:“一旦陛下殯天,李期、李越二人必然率军杀到,我將与李寿及李闕一起支援你,镇压连个皇子,使政权平稳过渡。” 李班咬牙道:“我不想那样做,我不想弒君。” 李驤面色阴狠,冷笑道:“那对不起,你私通后宫嬪妃的事,恐怕要泄露出去了。” “到时候,你只有死路一条了。” “选择死,还是选择豁出去,直接登基,你选一个。” 李班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才道:“什么时候?” 李驤缓缓笑道:“七月初二,天亮之前。” 第336章 抽丝剥茧 幽暗的房间,明灭的烛火。 两个年轻人对桌而坐,正静静看著地图。 过了良久,李越才小声道:“先生,可行吗?” 这个时候的他不是女装,也没有抹胭脂水粉,语气也变得正常了起来,眼神中还透著一丝阴狠与坚韧。 在他看来,对面这个从天而降的军师,实在是太可怕了,就在这座密室里,就能透过情报,分析出每一方势力的动向和阴谋,把一切都算得死死的。 李越愿意散尽家財去拼一把,就是因为有这等人才辅佐。 “可不可行,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而是要看事实。” 王猛没有抬头,依旧仔细看著地图。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目前可以確定那些事?” “第一,李班太子之位不稳,因为他身份不正,手中没有资源。面对你们两兄弟疯狂备战,面对李雄病情愈发严重,他会不会坐以待毙,把所有的希望交给一个关係並不算好的蜀郡郡守李闕?” 李越想了想,才道:“如果是我,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而在那里老老实实等著。否则,万一父皇死了,他李班没人护著了,万一李闕不认他怎么办?” “所以,我认为李班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动手,以最快的速度掌握权柄。” “按照李寿所说,太傅李驤会劝说和支援,那么李班…一定会动手!” 王猛轻笑道:“很好,那么第二,李驤、李寿父子为何帮你,真正的原因在哪里?” 李越想了想,才道:“是李驤想封王,李寿也想继承王爵之位。” 王猛摇头道:“不对,政治在根基不动摇的情况下,会趋於保守,如果是那样,他不会选择站队,明哲保身即可。” “但政治又是一条大河,大多数时候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进则退。” “李班若是顺利上位,一定会对宗室动手,因为如今你们成国的政治资源和权柄,宗室拿得太多了,这不利於一个皇帝的集权。” “李驤、李寿帮你,其实本质是在帮他们自己,王爵,只是其次。” 李越表情严肃,思索良久,才正色道:“多谢先生赐教,我明白了。” 王猛道:“那么再说第三点,李期。你认为李期那边可以確定的是什么?” 李越想了想,才道:“唐禹的治理能力太过优秀,短短两个多月,就让广汉郡焕然一新,招兵及招安,以至於多出了六千新兵,再加上收买兵器这一招,他们变强了很多。” “李期,我的四哥,是我最大的对手。” 王猛点头道:“可以这样讲,但看事情要更清楚。” “唐禹是什么人?透过他的经歷我们可以判断出,这个人心怀大义,关爱百姓,曾经为了舒县的百姓和譙郡的百姓,都付出过真真实实的东西。” “而李期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所有人都知道,他最不在乎的就是百姓,他甚至隨时把人杀著玩。” “所以可以判断出,唐禹绝对不可能把李期这种人当主公,绝对不可能是真心效忠他!” “否则他来什么蜀地?他杀什么司马睿?他在晋国老老实实帮司马睿做事,现在少说也是侯爵了。” “所以李期看似有顶级谋士相助,实则…唐禹是他养不了的猛虎,早晚会一口吃掉他。” 李越听得有些激动,拍著大腿道:“好!先生说得太好了!如此说来,唐禹的確不太可能为李期这种人效忠!” 王猛道:“那么,你还看出了什么事实?” 李越无奈道:“惭愧,不瞒先生,我再也看不出什么了。” 王猛笑道:“所以我要说第四点,又是一个关键人物,蜀郡郡守李闕。” “他的確是李雄的心腹,他的忠心是经得起推敲的,但是如果李雄死了,他一定支援李班吗?如果他知道李班是他杀的,他转头肯定支援你和李期了。” “但支援你,还是支援李期,他会怎么选?” “你为了政治而隱忍,故意扮女,风评不好,他可能会选择支援李期。” 李越苦涩一笑,看了王猛一眼,才幽幽道:“先生…我…我不是为了政治而隱忍,我是…真想当女人…” 王猛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他卡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无论如何,李闕可能会更倾向於李期。” “但是,我说了,李期有唐禹这个祸患在,支援他,就很可能被唐禹窃国。把这一点说清楚,李闕就可能转向我们这边。” 李越点头道:“是!没错!” 王猛道:“但我们要的不是可能,而是事实。” “那么就要从李闕本身说起,他是忠臣没错,但他没有其他嗜好吗?” “根据你的情报显示,这个人极度好色,家里已经养了三四十个女奴了。” 李越道:“这个的確。” 王猛笑道:“那么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 “当然记得!” 李越连忙大声道:“她真的好漂亮!美得让人难以忘怀!如果我有这么漂亮就好了!” 王猛又卡了一下。 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她只和你见了一面,就匆匆离去,执行任务了。” “不错,她的任务就是…拿下李闕!” “她非但漂亮,而且是武林中的魔教圣女,深諳魅惑之术,別说是好色的李闕,就算是你,她都能拿下。” 李越深有感触:“的確!她太有魅力了,如果我…” 王猛这次直接打断他:“所以,有美人计,再加上唐禹的隱患,李闕会选你。” “只要李班动手,只要你第一时间到成都,你就能顺利接管成都,立刻继位。” “李驤掌控文臣,李闕掌控大军,二者皆有利可图,皆助你成事,那还有什么能不成的。” 说到这里,王猛笑道:“因此,你问我可行吗?我会回答——基於事实的真相,基於如今的政治环境,基於我们所做的努力,一切…可行!” 李越顿时激动得站了起来,大声道:“太好了!复杂的局势,经过先生这般抽丝剥茧、庖丁解牛般的分析,一切都变得简单明瞭。”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先生,我立刻备战,隨时准备进发成都。” “李期比我们更近,但他不知道时间,我们只需要掐著七月初二天亮之时,到达成都,就一定没问题。” 王猛缓缓点头:“那就,提前恭喜主公了。” 他脸上浮现出笑容,那是年轻、自信又从容的笑容。 第337章 美人计 成都,东宫大殿,歌舞昇平。 一场宴席正在进行,这是太子李班完成新一轮议政之后,请诸多重臣吃饭,聊著家国大事,也谈风花雪月。 酒过三巡,节目上演。 眾人这般享乐的日子,早已过惯,並未觉得有多么惊喜。 然而,李班却站了起来,笑道:“诸位,何苦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三日前,我结识了一位来自於北方的江湖女子,据说是武林某个宗门的圣女,可谓是貌如天仙,美绝人寰。” “今日得幸,在我再三恳请之下,她愿意为大家表演一套剑法。” 有老臣笑道:“太子殿下都说貌如天仙,那我等倒要见识见识了。” 李班隨即鼓掌。 於是,一个穿著红色裙裾的女子,提著一把木剑从门外飘然而进,衣袂飘飘,青丝飞扬,宛如仙子一般使出剑法,而这剑法却又像是在舞蹈一般,仪態优美,让人惊嘆。 绝佳的身段,再加上那妖冶的妆容,精致的五官,一瞬间让在场眾人都愣住了。 人到中年的李闕,本来对这些节目没什么兴趣,毕竟自己家中的女奴,跳舞都是不穿衣服的。 但此刻他看到红裙女子,当即脸都红了。 女人,这才是女人! 家里那些女人哪里算人,分明是一群直立行走的母猪。 老子活了这么多年,才从来没有见过这等人间绝色。 他一时间看得痴迷无比,手中的酒杯都不禁掉落。 而喜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是冷笑。 王猛这个王八蛋,唐禹要我找他,我强行把他抓来,结果他还不服气,说什么要跟唐禹斗一斗,如果输了,才甘愿归服。 可恨啊,威逼利诱都不怕,还说什么就算把他绑过去了,他也不出献一计、出一策。 好啊,那就斗唄! 我还不唐禹贏不了你! 让我蛊惑李闕去帮李越? 嘿!老娘才不会这么傻! 等我把这个李闕迷得团团转,我就让他帮李期,帮唐禹! 她剑法展示完毕,在最后专门给李闕拋了个媚眼,才洒然而去。 而这个媚眼,直接让李闕站了起来,几乎要跟著走了。 李班看在眼里,不禁眯眼一笑。 …… 阳光明媚,练武场旁边的凉亭中,李期一边喝著水,一边看著新兵操练,脸上满是兴奋。 喝完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凉快多了,亢奋的劲儿也终於降了下来。 他不禁问道:“先生,我看李越那边的兵,似乎有点动静啊,好像在备战,而且已经有探子开始朝西摸索了,似乎要行军了。” 唐禹道:“情报准確吗?” 李期点头道:“相当准確,但我猜不到他们要干什么啊,难道直接攻打成都吗?他们比我还勇猛?” 唐禹笑了笑,道:“因为他知道李班要动手了,而且甚至知道准確的动手时间。” 这下李期直接变了脸色,瞪眼道:“为何?他难道还能和李班勾结?不可能啊,他们立场上就是死敌啊,除非…除非……” 李期像是想通了什么,大声道:“我知道了!五弟是想当皇后!当李班的皇后!他们真的合作了!老子完蛋了!” 唐禹按住了心口。 他真想打死李期这个蠢货! 但他要忍。 他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殿下,莫要惊慌,我来给你仔细讲一讲如今的局势。” 李期急忙道:“先生请讲!局势是不是很危险了!” 唐禹道:“听我娓娓道来。” “如今影响成都局势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人。” “殿下你,李越、李班、成都郡守李闕,还有李驤李寿父子。” “我们先从李班讲起。” 唐禹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才缓缓道:“李班名不正、言不顺,且没有资源,照理说只该等著陛下崩了之后,顺利继承皇位即可。” “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殿下和李越在备战,心里能不慌吗?敢不慌吗?” “毕竟他没有兵啊,所有的希望,全靠李闕拥护他啊。” “如果殿下是李班,会怎么办?” 李期道:“当然是拼了啊,先杀皇帝,再杀李闕,拿到兵之后再杀其他皇子和大臣,最后当皇帝。” 你踏马当这是打游戏呢,杀了皇帝和李闕,还能爆兵两万是吧? 李闕手底下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武將,不把李班砍成臊子啊! 唐禹发现了,和李期交谈,不能让他插嘴,只能自己直说。 於是他郑重道:“李班肯定不敢坐以待毙,他无论如何是要做点事的,而最合適的途径是…趁你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趁局势还没有彻底糟糕,立刻登上皇位。” “可陛下还没死啊,他会立刻退位吗?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李班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弒君留遗詔。” “早上宣布皇帝病死,中午宣布皇帝遗詔,下午就登基。” “李闕不怀疑,就自动成了他李班的人了,如果李闕怀疑,就把罪名扔到一个后妃身上,让李闕杀了泄愤。” 李期大怒道:“李班他敢!他打算污衊哪个后妃!那些可都很漂亮啊!” 唐禹直接无视。 他又喝了一口水,道:“这是李班要走的路,但他未必有这个胆魄。” “因此,又牵扯出李驤、李寿父子。” “他们是不可能愿意李班当皇帝的,因为李班上位之后,必然要对宗室权贵下手,以维护皇权统治,毕竟他没有李雄那样的影响力,可以让所有人听话。” “那么怎么才能让李班不当皇帝呢?” “很简单,假装支援他,怂恿甚至逼迫李班去做,到时候你们再杀过去,无论谁贏,李驤父子都是从龙之功,爵位只增不减,又能掌权数十年了。” “所以,回到我们刚刚聊的,为什么李越知道具体的时间?” “因为李班的行动,是李驤李寿在支援,他们把这个讯息给了李越。” 李期瞪眼道:“李驤父子可是有一万八千兵马啊!他们支援李越…” 唐禹打断道:“不!他们只是要坑李班,至於你和李越谁贏,他们不在乎。” “因为你们无论谁贏,机会都是他们创造的,他们都是功臣。” “所以殿下,李越知道时间,我们只需要跟著李越进城,到时候爭取到李闕就行。” “我们兵强马壮,岂是李越可以比擬的?李闕不支援他,他就是个废物。” 李期道:“先生,你说得好有道理,但是…李闕为什么会支援我呢?” 唐禹笑道:“根据殿下的情报显示,李闕是个好色之徒,对吗?” 李期点头道:“当然!他有时候还会邀请我去他府上一起玩呢!我们是同道中人!” 唐禹道:“那么李闕会偏向於一个像女人的男人吗?” 李期眼睛一亮,笑道:“怪不得李闕好像一直不太喜欢李越,不过…这好像…不太稳妥啊。” 唐禹仰起了头,缓缓道:“那我给你看一个稳妥的!” 他直接鼓了鼓掌,身后白光闪烁,祝月曦已经飘然而至。 李越晃了一眼,然后腾地站了起来,双眼瞪得比牛眼睛还大,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唐禹笑道:“如果我使出美人计,你觉得李闕顶得住吗?” 李越吞了吞口水,喃喃道:“那必顶不住的,这怎么可能顶得住,连我都…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唐禹道:“所以我想殿下已经明白了,我们占尽优势,我们必胜!” 李越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不要当皇帝了,我就想要她,可以吗?” 啊!你踏马…泡妞真下血本啊? 唐禹差点没给气死。 第338章 天崩 “治病!” 祝月曦看著唐禹,面色冷漠,气得咬牙切齿。 唐禹道:“別急,大事办完了就给你治病。” 祝月曦攥著拳头道:“我要治病!我受不了了!我已经等了很多天了!” 唐禹笑道:“仙子,莫要急嘛,治病哪有大事重要啊,我现在分不开心。” 祝月曦终於忍不住吼道:“你哪里是分不开心!你分明昨晚还在陪王徽!你分明精神好得很!” “你不愿意给我治病,就是想利用我,利用我帮你做事。” “我堂堂圣心宫主,江湖正道魁首,几乎都快成你的婢女了!” 这就是她,这就是祝月曦。 很虚荣,对自己的身份很满意,很在乎面子和尊严。 但是…偏偏她又很需要治病。 因此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渴望唐禹给她治病,一方面又顾著面子和身份。 唐禹道:“仙子,你是霽瑶的师父,也算是我的师叔,我不骗你,我就是不想给你治病。” “因为我知道,给你治了病,你就直接会跑,根本不会再管我。” “所以我坦白讲,等你帮我完成大事,我自然就帮你治病,就相当於你付的治病钱嘛,大家都不亏的,和气相处。” 祝月曦冷笑不已:“我作为正道魁首,江湖第一美人,能让你给我治病,你应该感到荣幸和窃喜猜对。” “你以为我没有尊严?你以为我没有骄傲?” “你以为你可以治病,就能对我呼来喝去,让我为你做事?” “呵!你休想!” “我就算回冰窟把自己冻著!也不会再让你利用下去了!” 她说完话,转头就走。 唐禹回头,厉声道:“贱货!你还敢顶嘴了!信不信老子扒了你的衣服!把你吊起来打!” 他顺手从腰上抽出一根马鞭,抽在地上,发出一声啪响。 祝月曦回头,看到那根鞭子,嘴唇都颤抖了一下。 她喃喃道:“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听你的…” 唐禹收起了鞭子,笑道:“好呀,那我不打你。” “你!” 祝月曦瞬间破防,气得跺脚道:“你!你就会欺负病人是不是!” 唐禹收起了笑容,郑重道:“成都之战,关乎我未来大计,关乎我生死存亡。” “你该帮我,因为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人能治你的病了,除非你愿意跟男人睡。” “所以,师叔,你真的要再忍忍。” “我可以向你保证,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场真真正正的痛快,至少让你大半年都不再犯病。” “试想…大半年都不受疾病困扰,可以安安心心做正道魁首,到处去风光,到处露面……” 祝月曦听到最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最终咬了咬牙,道:“好!我帮你!” …… “做,还是不做,这真是好让人难以抉择啊。” 东宫的后花园,残阳映照。 太子李班满脸纠结,喃喃道:“不做似乎要死,做了反而能活,但弒君…我真的不敢啊!” “我真的很想就这么当太子,继续当下去,直到传位给我。” “为什么李期、李越要备战,为什么李驤、李寿想要王爵,他们都在逼我走那条路啊!” “姑娘,你总说你是来帮我的,可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喜儿冷冷道:“废物,到现在都还在犹豫。” “我告诉你,你现在为什么这么危险?只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李雄害了你。” “他要是不让你当太子,你现在不知道多瀟洒呢,但偏偏他要你做,偏偏你身份又不合適。” “你抢了属於李越或李期的东西,人家当然要杀你。” 李班攥著拳头,咬牙道:“难道,我真的该弒君?据说李期和李越,已经招募了很多兵马了。” 喜儿笑道:“根据情报,李越招了六千人,现在总兵力一万。李期总兵力是九千。” 李班无奈嘆息。 喜儿继续道:“另外我要告诉你的是,其实李驤、李寿父子不是想封王,而是想害你。” 李班愣道:“害我?” 喜儿道:“他们只是想让陛下死,这样李期和李越才有机会攻打成都,收拾你。” “无论他们谁贏,实力都大大损耗了,李驤父子就有了覬覦皇位的机会。” “他们要的,是最大那个位置。” 李班的脸色瞬间苍白,表情都逐渐变得扭曲,声音颤抖:“那…那我怎么办?我现在还有退路吗?” 喜儿摇头道:“没有,因为你实实在在和陛下的妃子上床了,这事儿传出去,陛下就算不杀你,也不可能再站在你这边了,李期和李越就隨时可以杀你了。” “谁让你管不住裤襠里那玩意儿呢,你现在基本上只能死咯。” 李班咬牙道:“不,我不是…我…” “我知道嘛!” 喜儿轻轻笑道:“你是喝醉了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上了那两个妃子的床。”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那两个妃子,其实早就被李驤收买了。” “她们在你的酒中下了药,故意把你拉上床的。” “她们对你的爱,对你的关怀,对你的一切温柔,都是假的,都是做戏,都是为了要你的命。” 李班双眼血红,身体剧烈颤抖著,不可思议地看著喜儿,艰难道:“你是说…你是说…宫里那两个姐姐…在骗我?” 喜儿笑道:“还姐姐呢?真以为她们理解你的痛苦,关心你的身体,爱护你的心灵?” “嘿,其实她们每次和你上了床都要洗三遍澡呢,因为嫌你噁心。” “你啊,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废物。” “谁让你確確实实仁厚呢,谁让你爹死的早呢。” “又老实,又没依靠,当然要欺负你啊!” 李班拳头捏得啪啪作响,面容痛苦,眼中燃烧著凶凶的怒火。 他缩成一团,发出艰难的呜咽声。 喜儿看著他,眯眼道:“但你还有一线生机,就是…按我说的做!” “白天你也看到了,我说过李闕好色,我说过我轻鬆能拿捏他。” “他已经向你开口要我了,对不对?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对不对?” “只要我一句话,他一定为你卖命!” “毕竟你陛下定的太子啊,他效忠陛下啊!” “又能全了他的忠心,又能让他得到我,他当然愿意支援你。” “有了李闕两万精锐,你怕什么?你什么都不用怕!” “李期、李越、李驤、李寿,还有那两个骗你的女人,他们都该死!你可以復仇!” “现在我告诉我!你要怎么做!” 李班抬起头,双目血红,咬牙切齿道:“我答应你!我什么都做!” 於是,在这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在七月初一与七月初二的交替午夜。 病重的李雄喝下了妃子准备好的汤药,陷入了沉睡。 李班在里应外合之下,带著十多个心腹,来到了李雄的寢宫。 他一脚踢开大门,直接冲了进去,大吼道:“对不起了皇叔父!我只想復仇!” 他一刀直接砍了下去! 七月初二丑时! 成都天崩! 第339章 进城 “抓!刺!客!” 中年太监跑出了李雄的寢宫,尖著嗓子大喊了起来。 成国的皇宫,也就是太初宫,在顷刻之间,到处都亮起了火焰。 两千禁军开始聚集,封锁宫禁各个通道,无数的太监、宫人、侍女、妃嬪都被惊醒。 “陛下崩了!” 这四个字在到处响起,无数人都察觉到了天崩来临,大战將至。 李班已经悄然回到了东宫,他唤醒了一千东宫禁军,穿上了甲冑,提起了王剑。 “有刺客潜入皇宫,立刻隨我前去救驾,维持秩序。” 李班大吼著,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承担大任的决绝与坚强。 喜儿站在他的身旁,轻声道:“皇宫不重要,让李闕立刻布防四方城墙,阻止外地强兵进城才对。” 李班道:“做戏要做全,我身为太子,不可能第一时间不考虑陛下。” “和禁军统领接头之后,寒暄一番,我再立刻去东方城门找李闕。” 於是,东宫一千禁军和太初宫两千禁军,先是不明所以发生了衝突,打得如火如荼,死伤上百人。 接著禁军统领和李班匯合,连忙说明情况,又止住了爭斗,一起將宫內外翻了个遍,堵了个严严实实。 最终他们没有找到凶手。 “到底怎么回事!刺客怎么可能进入太初宫!” 李闕带著数百骑兵赶来,已经急得面红耳赤。 禁军统领咬牙道:“我们正常布防,正常设岗,正常巡逻,哪里知道会冒出什么刺客。” 李闕气急败坏道:“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逃过暗哨,肯定是內部奸细做的。” “你守在这里,任何人都不许离开太初宫,记住,是任何人。” “就算是皇后!也不许出去!” 而就在此时,远处两人骑马而来,大声匯报。 “將军!急报!五皇子殿下李越,率领数千大军,已经到了东方城门外二十里处了。” 李闕当即愣住。 而李班趁他反应之时,立刻大喊道:“李越为什么会带领所有兵马回成都?为什么他恰好要到成都了,陛下就遭到了刺杀!” 思维,永远都是先入为主的。 李闕本来还没往这方面想,此刻闻言,顿时脑中嗡嗡作响。 五皇子因太子之位传给李班,向来对陛下不满… 如今,又出了这么巧合的事… 而且,五皇子偏偏是皇宫长大,皇宫內很可能有他的心腹… 那么陛下的死… 李闕微微眯眼,攥紧了拳头道:“禁军守卫太初宫,不许任何人进出,尤其是李越和李期的母妃冉氏。” “老子现在就去东方城门,看看李越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李班当即道:“將军,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了!” 李闕沉声道:“太子,皇宫需要有人做主,你得盯著这里,不能乱了。” “而我…哼,两万大军守城,他李越就算是把命拼了,也进不来一个人。” 说完话,李闕便带著骑兵朝著东方城门而去。 看到这一幕,李班缓缓笑了起来。 喜儿也是轻轻道:“事情成了。” …… “先进城,再夺权,再接管成都,这是必须要有的过程。” 骑在马背上,王猛的声音很平静,前方的成都城墙,已经能够看见轮廓了。 这也意味著,这一次角逐,即將迎来尾声。 李越身披甲冑,面色郑重,声音沉凝:“先生,我们真的已经搞定了李闕吗?他万一不让我们进去怎么办?” “父皇刚被刺杀,我们就直接到了,这难免不让人怀疑啊。” 王猛淡淡道:“只要你记得我的话术,和李闕走个过场,让他面子上过得去,有台阶可下,就没有问题。” “他这个人好色,早就被我们吃得死死的了。” 大军朝前,终於来到了东方城门前。 大火焚天,整个黑夜都宛如白昼。 李越带著一眾亲卫,起码来到城楼之下,抬头看向城楼,只见无数士兵挺立,战刀已经出窍,寒光凛凛,实在令人心惊。 李闕大声道:“五皇子殿下,你率军倾巢而出,贸然回成都,是何道理!” “难道你不知,擅自调动地方部队到成都,视同谋逆吗!” 李越回道:“我乃陛下子嗣,何来谋逆一说,我是得到確切情报,说太子李班企图弒君,提前登上皇位,才被迫调集大军回成都,为父皇保驾。” “將军,快让我进去啊,父皇已经危在旦夕了,千万要阻止李班啊。” 李闕脸色已经变了。 他瞪大了眼,颤声道:“你说什么?是太子弒君?” 李越道:“千真万確,李班的贴身侍妾,就是我的臥底,我的情报来源极为可靠,让我进城,稟报父皇,一切便都清楚了。” 李闕按著心口,痛心道:“晚了!陛下已经遭了毒手了!” “什么!” 这一刻,李越身影都颤了一下。 然后他仰天哀嚎:“父皇!父皇你怎么不等我…李班!你这个叛逆!父皇对你如此宠爱!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李闕开门!我要进城!为父皇报仇!” 李闕闻言,当即大声道:“开门!让五皇子殿下进城!” 李越心中大喜,先生真乃神人也,当真把李闕拿下了。 “进城!诛灭叛贼!” 他大吼出声,带著九千大军直接朝著太初宫而去。 两万精锐在守城,只要拿下太初宫,配合李闕就能接管成都。 到时候李驤再以太傅的身份站出来,带领百官群臣拥护,我就能顺利登上皇位。 嘿!即使四哥反应过来,也根本来不及了。 至於如何拿下太初宫,那就简单了,禁军只有两千人,东宫禁军也才一千人,加起来才三千,我这九千人之中,其中五千是摆设,但也不至於完全没有战斗力。 而且,两千禁军还未必支援李班呢。 密密麻麻的战士,已经將各个街道挤满,无数的百姓听到了动静,但却没一个敢点灯的,只是悄悄躲在屋里观察。 於是,站在太初宫门口的李班,便看到了火光冲天,无数战士蜂拥而至。 他看到了李越骑马而来,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李越大声道:“李班,父皇待你如亲子,你为何要弒君谋逆?” “难道你以为,只要你杀了父皇,这成国的一切都是你的了吗!” 李班呵斥道:“一派胡言,皇叔父刚刚遇到刺杀,你的大军就已经到了成都,分明你才是凶手。” 李越道:“真相已经查明,你李班深夜行刺,意图篡位,李闕將军已经证实,否则他怎么会放我进来?” “李班,你执迷不悟,到现在还不肯认罪,看来你这是要逼我平叛了。” 李班丝毫不惧,冷声道:“谁是弒君凶手,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李越冷笑不已,他举起了王剑,正要下令。 而此刻,禁军统领站了出来。 他沉声道:“五皇子殿下要当著禁军的面,诛杀太子殿下吗?” 李越脸色一变,眯眼道:“你在维护弒君凶手?” 禁军统领道:“至少在確定太子殿下是弒君凶手之前,禁军都会保护他。” “如果確实证实太子殿下是凶手,那禁军则会剷除他。” “五皇子殿下现在动手,为时尚早了。” 李越张了张嘴,却是转头看向王猛,低声道:“先生…” 王猛平静道:“太初宫及东宫禁军,加起来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却都是精锐。” “你九千大军,其中五千新兵装备简陋,战斗力极低,硬拼的话,只能是惨胜。” “没有必要硬打,派人去叫李闕来,他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李越眼睛一亮,当即喊道:“那我们就请李闕將军来对质评理!” 一连好几个骑兵朝著东方城门衝去。 片刻之后,他们回来了,却没能请到李闕。 李越疑惑道:“怎么回事?他怎么不来?” 手下稟报导:“殿下…城外又出现了一万大军…是…是四皇子殿下来了。” 李越脸色陡变:“什么!怎么这么快!” 第340章 阴谋家 “美女!美女的吸引力是无限的!” “这一点我非常认可先生的话!” 李期坐在马背上,大声笑道:“父皇那些女人啊,真是个顶个的好,打完仗第一件事,我就要去好好享受一番。” “至於李闕,別提了,我可以肯定,你身边那个女人绝对能拿下他。” “毕竟,连我这种老手,都顶不住她的一个眼神。” 唐禹看著前方的城楼,缓缓道:“但是他不可能直接给你开城门,你需要找好理由。” “我教给你的话术,你可要记清楚。” 李期拍著胸脯道:“放心吧!我和李闕很熟的!” 他来到城楼下,直接喊了起来:“小叔!李闕小叔!开门啊!让我进去!” 李闕俯瞰著李期,眼中露出了遗憾之色。 他喊道:“四皇子殿下,回去吧,別进成都了。” 李期大声道:“小叔,李越带领近万大军从我的地盘上路过,赶回了成都,我实在不放心啊,特意回来的。” “父皇现在还好吗?没有出什么事吧?” 李闕郑重道:“陛下,已经遭了刺杀,五皇子已经在城里了…” “李期…看在你我关係不错的份上,我劝你別参与这件事,好好回去做你的將军吧。” 李期心中忍不住大笑,小叔演戏还挺有一套的,这小模样栩栩如生。 他当即正色道:“是谁害了父皇!我要进城平叛!李闕!你若当真是忠臣!就该让我进去!” 李闕沉默了片刻,最终挥手道:“开门,让四皇子进城。” 看到这一幕,唐禹终於长长出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所推测的所有阴谋,已经全部得到证实,全部浮出水面了。 “进城!” 李期摩拳擦掌,咧嘴笑道:“好久没和我的好弟弟见面了,这一次,我是真的要干他,哈哈哈。” “九千大军?屁,他那五千新兵都是买来的,我们六千新兵好歹练了十来天呢。” “况且,李闕站在我们这边,一切就都好说。” 他大摇大摆进了城,上万大军,直接朝著太初宫而去。 於是,太初宫热闹了起来。 宫城之上,两千禁军严阵以待。 宫门之外,李班带著东宫禁军一千人,冷冷看著周遭的变化。 黑夜无风,但火焰照亮了天地。 李越的九千大军聚集在广场的左侧,站满了四五个街道。 李期的一万大军从右侧而来,终於將这座天府广场挤满,连同周边的街道都围得水泄不通。 “我的好四哥!你来得实在太快了!” 看到这一幕,李越露出了阴狠的冷笑。 李期咧嘴道:“李班这个畜生,弒君篡位,我作为父皇的儿子,怎么能不来平叛,怎么能不为成都做主。” 李越道:“成都哪里轮得到你来做主?我和李闕將军会为父皇报仇的。” 李期愣住了,什么意思?李闕这么能演?还把李越骗了? 他大声道:“李闕將军是站在我这边的,他支援我平叛。” 一时间,李期和李越都有些愣住了。 对啊,李闕为什么会同时放两拨人马进城? 他到底站哪边的啊! 难道是…想中立? 两个人,都不禁看向自己的先生。 於是,在这一刻,唐禹和王猛,分別从李期和李越的背后走了出来。 黑夜的火焰中,两个年轻人隔空对视,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们大步朝对方走去,去往了人群的最中央。 他们站在了广场的中间,在相隔一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人打量著对方,然后同时鞠躬。 “唐嬴子爵如雷贯耳,今日总算得见,果然气质非凡。” “两个多月治理广汉郡,思路清晰,执行力强,大刀阔斧,又紧凑舒展自如,当真是治世之才。” “景略,十分佩服。” 王猛再次鞠躬。 唐禹道:“要说谋略,你才是一鸣惊人,此前只是小有名气,如今在成国一展身手,就足以震惊天下了。” 王猛眯眼道:“看来唐嬴子爵已经看出了很多东西。” 唐禹道:“我说我什么都看到了,你信吗?” 王猛想了想,才道:“我信,如果你能贏我,我愿意听喜儿姑娘的话,真诚辅佐你,认你为主。” 唐禹道:“那么,作为阴谋家的我们,先说一说对方的立场吧。” 王猛看著唐禹,缓缓道:“你选的不是李期,是李寿。” 唐禹也看著他,说道:“你选的不是李越,是…太子李班。” 两人对视著,突然同时大笑出声。 李期和李越在远处看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有些愣住了。 先生的话什么意思? 没选我? 不是啊,不可能啊,分明从头到尾都在出谋划策啊。 两人懵逼了。 而此刻,四周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呼喊声。 李越和李期的大军开始收缩,开始越站越挤,已经全部被挤到了广场上。 因为背后有人在赶他们! 李闕率领两万大军,已经把四周全部包围了。 他骑著马,快步从太初宫正对的方向走出来,往左看了看李越,往右看了看李期,露出了冷笑。 李期不禁喊道:“先生!你是用了美人计的吧!李闕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吧!” 李越也忍不住喊道:“先生,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呢,她成功了对不对,否则李闕不会放我们进城!” 王猛和唐禹都不说话。 但有人说话。 “穿红裙子的?是指我吗?老娘在这儿呢!” 隨著轻快的声音响起,李闕的背后,喜儿骑马走了出来。 然后飞快下马,眼睛盯著唐禹,快步朝他走去。 她心情十分激动,但此刻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只是走到两人的跟前,道:“王猛你输了,你该认唐禹为主公了!” 王猛笑道:“我哪里输了?” 喜儿得意道:“你以为李闕会支援李越?不!老娘骗了你!李闕现在支援的是李期!” “兵不厌诈,你总不能不认吧?” 王猛摇头道:“李闕支援李期或是李越,又与我有什么关係?” “我支援的,又不是李越。” 说完话,他径直朝著太初宫走去,站在了李班的身旁。 李班对著他微微作揖,恭敬道:“先生辛苦了。” 而李越看到这一幕,已经呆住了。 喜儿张大了嘴,喃喃道:“这、这怎么…怎么回事…” 唐禹笑道:“傻喜儿,別在乎他了,咱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说完话,他一把將喜儿抱进怀里,捧著她的脸亲了一口。 “呸呸呸!” 喜儿连忙推开他,大声道:“哪儿来的混蛋!敢占老娘便宜!老娘杀了你!” 说完话,她急切地看了李闕一眼,然后才压著声音道:“唐禹你別乱来呀,我现在还在蛊惑李闕呢,你这么一闹,他万一不帮李期了怎么办?” 唐禹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又走到喜儿跟前,轻轻道:“他帮李期或者李越都可以,与我有什么关係?” “我只是很想你,我想当著这数万人的面抱你,让他们所有人知道,喜儿是我唐禹的女人。” 听到最后一句话,喜儿整个人都傻了,一时间哪里还管什么阴谋,噘著嘴就往唐禹怀里扑。 唐禹搂著她,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 然后他大声道:“都他妈瞪大眼睛看好了!她叫喜儿!是老子的人!你们都別想了!干!还美人计!美你们亲娘!” 喜儿忍不住笑出了声,双手环著唐禹的脖子,喊道:“说得好,太好了,天天跟他们周旋,真是噁心死我了。” 她忍不住亲了唐禹一下,娇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就喜欢出风头?你怎么知道我就喜欢这种轰轰烈烈的爱?” 唐禹乾咳了两声,道:“正因为你喜欢,我才这样做的,否则以我低调的性格,还不至於这样喊出来。” 喜儿嘻嘻笑道:“我喜欢,你就愿意豁出去,对吗?” 唐禹道:“当然,譙郡之战让我的宝贝受了苦,成都之战,一定要让你高高兴兴的。” “嘻嘻!” 喜儿扬著眉毛,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乾脆把脸贴在他脸上,轻轻蹭著:“那我確实很高兴!哈哈!” 李期忍不住吼道:“唐禹!你到底什么意思!” 唐禹回头看向李期,深深吸了口气,直接喷道:“李期!我甘霖娘!老子忍你很久了!” “你妈的!你以为就你是超雄啊!就你一个人暴躁啊!” “老子早想暴躁了!” “靠!一会儿单挑!” 李期直接懵逼。 第341章 雄主 唐禹给李期一顿骂,然后长长舒了口气,道:“爽了,这段时间受够了这个蠢货了。” 喜儿攥著小拳头道:“那我等会儿去杀了他,给你出气。” 唐禹摇头道:“不必不必,他蠢归蠢、坏归坏,但毕竟是接纳了我,对我以礼相待。” “我还不至於对他有私仇,非要杀他不可。” 喜儿现在是什么都听他的,哼了一声,笑道:“那就饶他一命,所以现在我们怎么办呢?” 唐禹道:“怎么办?看热闹好了。” “看热闹!看你亲娘!” 李期指著唐禹骂道:“你敢骂老子,而且似乎在骗老子,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唐禹直接大步朝他走去,缓缓道:“宰我?你现在一万大军,有六千人都只认我,你信吗?” “这个时候,你敢动我,你就败定了。” “你只能忍著,並好好哄著我,別让我彻底跟你翻脸,否则你拿你四千人跟他们打?” 李期一下子脸都憋红了,直接拔出了刀,大声道:“你激我?老子不要命了,老子不当皇帝了,老子就偏要跟你鱼死网破!” 唐禹愣住。 妈的,李期的超雄程度真是不一般啊。 唐禹不再回应他,而是高声道:“这一场闹剧该结束了。” “李闕!站出来吧!告诉他们所有人!你站哪边!” 一时间,李期、李越都紧张了起来,连忙看向李闕。 李闕则是笑道:“早就听说你唐禹的大名了,你那么会猜,倒是猜猜看啊。” 唐禹道:“你既不站李期这边,也不站李越那边,甚至…你也不认可李班。” 李闕微微一怔,隨即沉声道:“唐嬴子爵名不虚传,的確,李期、李越、李班,我都看不上!” 李期脸色顿时变了,立刻大吼道:“狗日的!你才是想当皇帝那个!” “我就说嘛!你那么好色!怎么可能不覬覦父皇后宫里的妃子!” “你肯定是想要那些女人!选择了篡位!” 说完话,他对著李越吼道:“五弟!这个时候我们不该对著干了!你我合力,先干了李闕再说。” 李越张了张嘴,一时间闹不清局势,下意识问道:“先生,先生…” 然后他才想起王猛已经去了李班那边,一时间六神无主,又连忙看向身旁的侍卫,急道:“尹大师,我该怎么办?” 尹容愣住,指著自己道:“我?我知道个屁啊,我就是个拿钱干活的。” 他说完话,直接往唐禹这边跑来,乾笑道:“还是这边安全点。” 喜儿微微眯眼,下意识护住唐禹。 而此刻,一道白光闪烁,祝月曦也出现在了唐禹身后。 尹容连忙道:“別!別误会啊!我只是避避风头…月曦仙子…千万別误会…” 而喜儿的脸色却彻底变了,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女人来作什么!还想害我吗!” “唐禹,就是她,她在譙郡的时候趁我受伤,差点杀了我。” “要不然,我怎么会那么惨!” 唐禹微微眯眼,对於当初譙郡喜儿受伤的事,他並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但此刻,他只能低声道:“好,等大事结束,我就为你报仇,狠狠教训她一顿。” 喜儿噘嘴道:“你好敷衍。” 唐禹一掀眉,回头看向祝月曦,呵斥道:“毒妇!你好歹是师叔!怎么能对喜儿痛下毒手!老子真想现在就给你两巴掌!让你跪在地上被万人瞩目!” “你!你…” 祝月曦的心在颤抖。 被挡著几万人这般骂,她无比愤怒,但偏偏,身体却给出极为兴奋和快慰的滋味…让她愤怒又痛快… 以至於,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抖,感觉身体发软的同时,又觉得屈辱无比。 一时间,眼眶都红了,泪水都几乎涌出。 看到这一幕,喜儿都嚇了一跳,低声道:“你、你別骂太狠…我就是想你哄哄我…但我也怕你把她惹急了…” 而尹容则是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骇然看了唐禹一眼,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狠人啊,这真是狠人啊,当初在譙郡的时候,也骂月曦仙子,但现在骂得更狠。 这小子真的太猛了,老子一定不能跟他作对。 而在他们几人闹腾的时候,无助的李越,也终於完成了內心的抉择。 他咬牙道:“好!四哥!无论怎样!咱俩是亲兄弟!” “先合作,不能让李闕得逞!” 李闕一连无语,无奈摇头。 他看了四周一眼,最终把目光锁定在唐禹身上。 他大声道:“唐嬴子爵,你刚刚似乎已经猜到了我的立场,那么现在你告诉我,接下来该发生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唐禹,包括王猛,他也想知道唐禹看到了那一层。 而唐禹则是大笑道:“有什么好发生的?有什么好猜的?这一切的一切,其实就是一场闹剧。” “你效忠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一个人。” “一个影响力大到只要站出来,就能控制一切局面的人。” “他毕竟是这个国家的开创者,是一代雄主。” 说到这里,唐禹直接高呼道:“李雄!出来吧!別装死了!” 此刻恰好一阵狂风,四周的火焰都在摇曳,人们眯著眼,下意识挡著脸。 李期和李越同时变了脸色,连忙看向宫门。 沉重的大门开启,里边是更明亮的火焰。 一个个禁军簇拥著,抬著龙輦。 身穿龙袍的李雄正襟危坐,面色冷漠,目光如炬,分明是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 “参见陛下!” 李闕大喊了一声,四周的兵纷纷跪了下来。 就连李期、李越的兵,也脚杆发软,一个个面面相覷,陆陆续续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李雄缓步从龙輦上走下来,威仪尽显,气势磅礴。 他瞥了一眼四周,当即冷喝道:“两个逆子!还不跪下!” 李期和李越对视了一眼,已经是心如死灰。 他们想不到局面会这么发展,他们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局,都是阴谋。 他们感觉,这几个月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喜儿也是愣住了,张了张嘴,喃喃道:“不对…怎么会这样…” “李班!你、你在骗我!你!你装的好像!” 李班面色平静,轻轻道:“喜儿姑娘总不会认为,我真的可以肆无忌惮到內宫中去睡皇叔父的妃嬪吧?” “一切的一切,只是皇叔父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罢了。” “否则,我若真杀了皇帝,怎么活著走出內宫的?” 喜儿气得直跺脚,指著王猛大声道:“你也骗我!你是不是早就和李班商量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王猛笑道:“无非几封信而已,这样的谋略本身就很简单,关键是…要引诱两位皇子动手罢了。” “所以我辅佐李越去了,恰好又有唐禹辅佐李期,事情自然也就成了。” “喜儿姑娘,兵不厌诈,你总不会不认吧?” 喜儿攥紧了拳头,然后看向唐禹,一时间又委屈又內疚。 她哽咽道:“我…我…我被骗了,我…对不起我…我该把王猛强行带…” 唐禹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他笑著摇头,道:“无关紧要,被李雄和王猛这等人杰骗,那也是需要门槛的,说明我们家喜儿还是很聪明的。” 这下喜儿更绷不住了,一时间声音都快哑了,泪水都涌了出来:“我…我怕…我怕害了你…快走!快逃!” “逃?” 唐禹傲然道:“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逃的!” “咱们…接著看好戏!” 第342章 拨开云雾 黑夜,烈火,大风。 万人齐聚,鸦雀无声。 太初宫前的广场发生了太多事,或许在一两千年前,古蜀国的国王戴著青铜面具,手持黄金权杖,进行了加冕仪式。 六百年前,秦国的战马在这里宾士。 一百年前,丞相的灵柩在这里停驻。 如今,歷史似乎又迎来了一个转折点,氐族李氏在这里进行著政权的爭夺。 崩溃了,李越崩溃了,李期则是喘著粗气。 阴谋啊,一切都只是阴谋。 当李雄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计划都成了镜花水月。 因为这个开国君主,仅靠个人威严,就足够让所有人跪下。 因此,这里没有声音,只有等待审判的寧静。 “唐嬴子爵。” 李雄负手而立,声音平静:“传言中的你无所不能,这一次似乎也看得很深。” “那么,就由你来说一说,这一次成都之战的始末吧。” “朕这两个逆子,应该听一听真话,应该了解一下作为父亲和皇帝的想法。” 说到这里,他淡然一笑,道:“你如果能全部说清楚,朕可以放你一条生路,毕竟你是人才,而朕从来爱惜人才。” 风吹著,火焰摇曳著,李雄脸上並没有真正的笑容,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感慨。 唐禹道:“好,既然陛下让我说几句,我便把事情都说清楚。” 李期、李越、李班,包括远处的李闕,都不禁看向唐禹。 喜儿抹了抹眼泪,乖乖站在他的身旁。 似乎所有的光,都聚集在了唐禹的身上。 唐禹缓缓道:“这一次事情的开始,是太子之位。” “陛下为什么要选李班为太子呢?” “原因其实有三个。” “其一,陛下的兄长李盪,为李氏一族鞠躬尽瘁,立下汗马功劳,却最终战死沙场。陛下心中对其有愧,故希望將皇位传於他的后代,也就是李班。” “这,是作为一个兄弟的情义。” “其二,李班的確是一个还不错的晚辈。在眾多同辈之中,坏的坏、蠢的蠢、奇的奇、怪的怪…唯独李班愿意读书明理,知孝悌,讲道理,不滥杀,不好色,是仅有的太子合格人选。” “这,是作为一个君王的理智。” “其三,李越、李期之流,自身毛病太大,就算做了皇帝,也一定是昏庸暴虐之君,早晚会葬送江山,葬送他们自己的性命。他们想要安稳活下去,活一辈子,绝不能做皇帝,只能做臣子,上头有人给他们擦屁股,他们才会有好下场。” “这,是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无论是君王之道、父亲之道、兄弟之道,都迫使你只能选择李班。” 李雄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可是李期、李越並不理解这些道理,他们只认为朕偏心,只认为朕把本该属於他们的东西送了出去。” “他们不明白,作为一个君王,朕不能把江山交给他们那种人,作为一个父亲,朕不能让他们走上绝路。” 唐禹继续道:“但选择李班,毕竟名义上很不合適,群臣反对,皇子不服,你虽然靠著个人威压,將一切反对的声音都盖住了,但万一你死了,成国必乱。” “因此,你要在死之前,帮李班扫清障碍,帮你的儿子们找一个好的归宿。” “而正在你犯难的时候,王猛的信,送到了你的手上。” “他建议你设一个局,一个假死局,来让这一次矛盾提前,你便可以在矛盾爆发的前一刻,站出来处理掉这一切。” “也就是此时此刻,你镇住了一切,並会为李越、李期安排余生,大机率会让夺去他们的权力,让他们安心享受富贵即可。” “李班为人还算善良,也不至於对毫无权力的两个皇子下毒手。” “他做他的皇帝,皇子们就做閒散王爷,成国继续发展下去。” “这就是王猛和你一起计划的事。” 李雄嘆息道:“虎毒不食子啊,我=朕又怎么会害朕的亲生儿子,朕只是想让他们明白,政治没有那么简单,皇位他们拿捏不住。” “借你的口,他们现在至少知道朕这个做父亲的想法了,多谢。” 唐禹笑道:“不客气。” 李雄道:“所以朕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些事本来藏得很深,照理说你不该那么轻易看出来啊。” 唐禹摸了摸下巴,道:“早在我刚到广汉郡不久,就已经看出来了。” “因为我死了两个手下,死於高超的剑术,天下或许仅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我身旁这位…” 尹容连忙缩了缩头,心中暗道不好,他最怕在这种场合露脸。 唐禹道:“稷下剑宫的宫主,当世江湖第一剑客,只有他能做到。” 李雄眯眼道:“这能代表什么?” 唐禹缓缓道:“他到蜀地来做什么?他远在山东,谁去请的他?我曾经做过分析,在蜀地局势恶化之后,根本来不及去山东请他,而在蜀地局势恶化之前,却又没有必要去请他。” “他太远,太贵,但所起到的作用其实是有限的。” “更何况,在蜀地他並不算特別知名,没有人会有动机去请他来。” “不是成国的巨头请他来,那能是谁呢?” “是其他国家的领袖级人物?是外部世家的家主?都不太可能,还是没有动机。”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江湖人请他来的。” “江湖上谁能请得动他?谁能让他不远万里来到蜀地?呵,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 “圣心宫主那时候还在闭关,五大宗师在负责追杀我,怀悲大师已经武功尽废,泰山雄碑的伤肯定还没好,还能有谁?只有极乐宫主梵星眸或我的喜儿了。” 喜儿忍不住嘴巴翘起,这个时候的露脸,让她感觉十分甜蜜。 唐禹继续道:“我几乎可以確定是喜儿才叫得动尹容,但喜儿为什么会选择不见我?她那么热烈又情绪化的一个人,才不会故意忍著自己的感情。” “原因只能是一个——为了我好,才不见我。” “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她选择克制。” 喜儿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然后又得意地看向四周所有人。 唐禹道:“那么,怎样为了我好呢?想到我给她写的信,给她安排的任务,我就明白了,她找到王猛了。” 远处的王猛,缓缓点头。 唐禹笑道:“这个猜测,是怎么得到证实的?很简单,李越得知我在广汉郡,竟然没有来找我,这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想来就是王猛。”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只是猜测,还没有得到证实。” “真正得到证实的,是…七月!” 他看向眾人,洒然笑道:“我们当初都在猜,七月要发生大事。” “似乎预设,一定要等到这个时间段,才会出事。” “为何?” “因为这一场成都大战的重点,是李越和李期必须要反,必须要带兵进成都,你李雄才能站出来改变一切啊!” “你生怕自己的两个儿子不来,又如何找理由剥夺他们的权力?” “所以,李班就要等,等到七月再弒君,因为七月恰好是李期、李越能够勉强完成壮大的最短时间。” “再提前,他们做不到壮大,仓皇之间可能不敢出兵;再延后,又怕夜长梦多。” “因此,七月是最合適的时机!最恰好的时间!”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摇头道:“如果李班真的要弒君,会给两个皇子的准备时间吗?会选择让他们先壮大吗?” “他真有弒君之心,早在四月就动手了。” “这说不通。” “他不动手,偏要等到两个皇子做好准备了才动手,这不是下套是什么?这不是引诱是什么?这不是请君入瓮是什么?” “而你这个开国君王,难道就想不到要帮太子扫清障碍?这也说不通。” 火焰繚绕,唐禹的衣袍飞舞著。 他嘆息道:“无数的资讯,看似毫不相关,又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络。” “在理智的判断后,把其中可以確定的资讯组合起来,把其中不合理的东西做一下反推…” “真相,自然就在心中了。” 万物无声。 喜儿看著身旁的情郎侃侃而谈、自信非凡,心中的崇拜与爱慕已经达到了极致。 原来这一切,他都看得那么清楚,那么明白。 第343章 大戏开场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唐嬴子爵!” 李雄大笑出声,声音洪亮又高亢,分明是精神极佳的状態,他的病或许並没有那么严重。 他看著唐禹,大声道:“分析得很好,不愧是名震天下的人物,不愧是打败石虎的天才。” “朕是爱才之人,只要你肯帮助太子治理国家,诚心辅佐,朕必当你为国士!” 唐禹看著他,缓缓道:“陛下倒不如先把这里处理好,再考虑收服我。” “这有何难!” 李雄傲然道:“这天下是父亲、兄长和朕一起打下来的,如今他们不在了,朕就是独一无二的领袖,朕一声令下,他们每一人都愿意服软。” 说完话,他看向李期和李越两人,厉声道:“两个逆子!现在你们知道朕对你们的好了吧!” “如果不是你们不成器且闹腾,朕何苦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现在跪下来认错,朕便饶了你们的叛逆之罪,仅仅是剥夺你们的权力而已。” “这样,你们也就可以安安心心享受富贵了。” 李越闻言,不禁冷笑道:“父皇,您说得可真好听啊,您立侄子为太子,又千方百计让我们壮大,还搞出假死这一出,让我们造反,然后现在让我们认罪。” “你真厉害啊,算无遗策啊,史书上肯定要写你李雄英明无双了,只不过我李越…就成了史书上的叛贼了,哈哈哈得到您原谅的叛贼,对嘛?” “你成英明神武的皇帝了,李班成了最善良那个了,你们都圆满了,除了我!” “你处心积虑算计的,是你的亲儿子啊!” 说到最后,李越已经声嘶力竭吼道:“可是…可是,那个太子之位,怎么就不可以是我啊!啊!” 李雄冷冷道:“糊涂!难道刚才唐禹的分析你没听见吗!你根本不是那块料!你根本掌握不住这份皇权!” 李越狰狞道:“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掌握不住!你甚至都没让我试一试!” “如果你让我参与政务,协助你理政,我会比李班做得更好!” 李雄道:“混帐!你掌握不住,难道还需要朕来提供证据吗?” “一个男人,天天穿女装,抹胭脂,还…还让男人…你…朕都不好意思说你!” 李越愣住了。 被戳穿本质的他,一瞬间软倒在地,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泪水顿时流了出来,浑身颤抖著。 他张大了嘴,终於忍不住怒吼道:“怪我吗!怪我吗!” “我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 “在我十岁的时候!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 李雄顿时瞪大了眼,怒道:“来人!来人快抓了他!不许他胡说!” 李越直接站了起来,痛哭流涕道:“这一切不是我选的,是你把我逼成那样的,你喝完酒就发疯,发了疯就忘了,这也怪我吗?” “我想做个正常人啊,但你正常吗!啊!” “我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再向你屈服的,杀了我吧!” 李雄按住了心口,猛喘粗气,一时间呼吸都上不来了。 他只能艰难道:“逆子!逆子…你…你怎么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忙看向李期,大声道:“难道,你…你也不肯认错?” “难道你认为,你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也是朕的错?” “朕从小教你武艺,让你搏斗,打架,才有了你如今的性格?是吗?你要这么说吗?” 李期眼睛一瞪,直接道:“李雄,我草擬吗!” “要杀要剐隨便来,搁这儿给我废什么话!” “老子只想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女人全部睡个遍!” “还认错?我李期长这么大!什么时候错过!” “当年你就说了!弱者才会认错!强者就该杀人和睡女人!” 李雄身体摇摇欲坠,指著李期,手指都在颤抖。 他张大了嘴想要说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哇哇”了两声,最终吼道:“逆子!你这是什么话!你怎么能说出这等畜生不如的话来啊!” 唐禹不禁摇头,他算是看明白了,李雄可能是真有问题,无论是德行还是教育方式。 李越和李期现在搞成这个样子,李雄这个当爹的,功不可没。 喜儿则是暗暗咋舌,低声道:“我怎么觉著,李期和李越,其实挺可怜的。” 唐禹苦笑道:“可怜?他们现在倒是可怜,平时作恶的时候又不这样了。” “喜儿,这就是烂,一个国家、一个王朝从根基上就烂透了,因此百姓惨,权贵乱,没人真正好过。” “晋国也是这样,没好到哪里去,否则我何必另起炉灶。” 喜儿忍不住抱住他的手臂,道:“我想起在譙郡分別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话。” “你说你不是要追逐权柄,你要做的是树立纲纪。” “至少…父亲要爱儿子,儿子要孝顺父亲,是这个道理,对吗?” 唐禹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道:“还是你懂我。” “唐禹!唐禹!” 李雄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对著四周大吼道:“连唐禹这样的人,都愿意归顺朕,朕有什么不对的?” “唐禹,你快说你奉我为主,你快说归顺我。” 他以为,唐禹此刻归顺他,他就能好受点。 而唐禹只是笑了笑,轻声道:“我不会归顺你的,永远不会。” 李雄的心彻底碎掉,忍不住吼道:“为何?你难道不怕死?” 唐禹耸了耸肩,道:“为何要归顺你?我有什么理由要归顺你?” “你一个氐族人,带著流民到处杀汉人,杀进蜀地之后,又灭了多少汉人?” “即使建立了国家,也改不了那些低阶的恶,连儿子都奸的人,也配值得我低头?” 李雄的身体在颤抖,他最怕听到了,就是唐禹这最后一句话。 他认为当初只是一时衝动,况且只有那么…那么几次…或是十几次…但绝对不多! 他双目赤红,咬牙道:“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唐禹看著他,缓缓说道:“你真的以为你贏了?” “你的確有极高的个人威望,足以让所有人都臣服。” “但你觉得,除了你之外,成国谁的权力最大?” 李雄愣住了,毫不犹豫说道:“你是说太傅?” 唐禹笑道:“他是你的叔叔,从小就跟著你父亲到处征战,为了这个政权立下汗马功劳。” “但…你尊重他吗?呵,你刚刚提到了你父亲、你兄长,但你唯独忘了你叔叔也付出了很多。” “你以为,他心中对你就没有怨恨?” “你以为,他做了这么多年太傅,做了这么多年文官之首,就完全没有自己的势力和人脉?” 李雄冷声道:“我知道!他和李寿共有一万八千人!” “那些都是他们带出来的兵!足够听他们的话!” “但那远远不够!” 唐禹轻声笑道:“那么…皇宫呢?这么多年的太傅,他在皇宫里,都没有一点人脉吗?” “这一战,他到现在还没有露面,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早已埋下了真正的祸乱之源?” 李雄脸色当即怒吼道:“李驤!出来!” “李驤!你难道真的要造反?朕这么多年,何曾亏待过你?” 四周並没有人回应,天地都是寂静的,只有风在吹,只有火焰繚绕著。 无数人看著李雄。 而李雄看著唐禹。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没有人是完美的,朕的確做过一些错事,但还可以挽回。” “李期,李越,无论你们怎么说,朕不会杀你们,朕还是会给你们下半辈子的富贵。” “唐禹,你是名震天下的英雄,朕若是杀了你,也留不下什么好名声。”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笑容,慷慨道:“朕不杀你,朕只会软禁你,直到你有一天服软。” “你们都以为朕病得很严重?哈哈!其实我身体还算健康,至少…” 刀光突现!李雄人头直接飞起! 鲜血喷涌!姜燕披著禁军甲冑,一把抓住李雄人头。 他大吼道:“李雄已死!皇位等你们来抢!” 天地寂静,万物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 黑夜未逝。 大戏开场。 第344章 留不住 烈火焚烧著黑夜,热浪席捲著四周。 姜燕拿著滴血的人头,直接朝天一扔,转头就跑。 直到这一刻,才有人反应过来。 “陛下!陛下!” 禁军统领目眥欲裂,怒吼出声:“快救驾!抓住那个人!” 救驾是没得救了,但抓姜燕…呵,姜燕四周上百禁军,都在保护著他,护送著他撤退。 远处的李闕发出痛苦的嘶吼,噩耗来的太突然,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李期则是瞪大了眼,不禁吼道:“谁杀的我父皇!真他妈痛快!好羡慕啊!” 一时间,整个广场乱了起来。 在人群之中,李寿终於出现。 他狂跑了出来,大声道:“五皇子殿下!你还发什么呆啊!立刻组织手下回头突围!我的人会接应你的!” 李越爬了起来,茫然地看著四周,还在缓衝。 李寿吼道:“陛下已经死了,你是皇子,你是继承者之一,这一战不能败,一切还有机会。” “我答应了要支援你的,我们是盟友啊,你忘了吗,快回头突围。” 李越如梦初醒,对啊,我怎么总盯著王猛,他的背叛不是让我失去了全部啊,我还有李寿的支援啊。 他当即捡起了王剑,仰天大叫一声:“跟我回头突围!谁敢抗命!” 李雄死了,没有人再能震慑所有人了,李越的手下也慌忙大喊了起来,朝著后方杀去。 李闕的两万大军,的確已经铺开,但犹豫兵力分散包围两个皇子,在加上李寿的袭击,根本锁不住李越的突围,硬生生被李越撕开了口子。 而另一边,李期也反应了过来,趁著局势混乱,大声道:“快突围!往东突围!快!” 唐禹连忙道:“四皇子殿下等我,你跑了,他们打我怎么办啊。” 李期吼道:“等你妈!你把老子耍得团团转!” 唐禹道:“糊涂!没我在!那六千新兵你怎么指挥!” 他拉著喜儿,连忙跟了上去,摆手道:“先打完仗再说!” 尹容一看局势乱了起来,知道再不跑就没命了,於是也连忙跟著唐禹跑。 “先生,这…这下该怎么办啊!” 李班直接愣住了,连忙看向王猛。 “额…等死吧你…” 王猛说了一句,直接撒丫子就跑,跑到了唐禹身旁,才停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的李闕,愤怒且六神无主,咬牙切齿道:“报仇!为陛下报仇!” 但他该找谁报仇呢,李期、李越都在突围,这个仗怎么打啊。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唐禹的喊声:“显然是李驤干的好事啊!除了他谁能渗透禁军啊!拦住李越,別让他跟李寿跑了!” 李闕心如刀绞。 他知道,这一切的罪恶,一定有唐禹的参与。 但偏偏,唐禹说的很可能是实话,禁军都是经过多年培养的陛下心腹,皇子们是不可能有机会和力量去渗透的。 只有李驤这个从开国到现在的太傅,有那个力量和机会去不断渗透。 李驤…李驤,你是陛下的叔叔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李闕眼眶通红,终於怒吼道:“杀!给我堵住李越和李寿!不能让他们跑了!” 混战已经开始,成都的街道铺不开兵,两万人的確不少,但很难在短时间取得优势,都是在巷战而已。 李寿与李越的兵,前后呼应,强行突围,很快就撕开了防线,並开始朝西退后。 李闕再无顾忌,只是咬牙道:“跟他们拼了!” 双方你追我赶,杀得昏天黑地,终於杀出了城池。 而此刻,李闕愣住了。 他看到了成都城外,无不尽的火把和足以焚烧天穹的烈焰。 密密麻麻,这里站了数不清多少人。 李寿握著李越的手,回头看向李闕,然后大声道:“李闕!收手吧!陛下都死了!你想要亡了成国吗!” 说完话,火海之中,身披甲冑的李驤大步走了出来。 他目光如炬,面色冷漠,沉声道:“这成国的江山,是我和兄长一起打下来的,李雄只是我们的晚辈。” “李闕,你自己说,难道我就没有资格坐那个位置吗?” “好!你认为我没资格,我认!但李越凭什么没资格?” “他是陛下的亲生儿子,陛下死了,李越为什么不可以当皇帝?” “难道你想当皇帝?还是你依旧支援李班?” 李闕直接大声道:“別说了!我不会被你们蛊惑的!” “陛下选的太子!我肯定认!” “有我在,你们別想篡位!” 李驤眯了眯眼,缓缓道:“我与李寿带了一万八千人过来,加上五皇子殿下的九千人,共计两万七千人,你怎么打?” 李闕冷笑不已:“两万七千人,其中有五千都是新兵,另外剩下的,战斗力也远比不上我这些精锐。” “我不敢保证能灭了你们,但打退你们,还是轻而易举的。” 李寿不禁笑道:“是这样吗?那李班怎么办?” 李闕闻言,一瞬间脸色苍白了。 而此刻,另一边,几乎要逃出城的李期,被唐禹喊住了。 “殿下,跑什么!” “李闕带著人去追李越了,这是你的好机会啊!” “直接回头杀进皇宫!那两三千的禁军挡得住我们一万人吗!” 李期咬牙道:“老子不会再信你了!” 唐禹道:“糊涂,这和信不信我有什么关係?你杀回去,以皇子的身份,以皇位继承人的身份,那些禁军挡得住你吗?” “你可以杀个爽!连李班一起杀!” 李期吞了吞口水,没有说话。 唐禹继续道:“李雄死了,禁军军心不稳,你是皇子,现在兵力又多,他们不会死拼的。” “他们会向你投降,你可以大摇大摆进皇宫…” “李越勾结李驤,杀了陛下,李闕肯定跟他们没完。” “只要你杀了李班,李闕只能支援你,支援已经控制皇宫和禁军的你,没有別的选择。” “那时候,你就稳了。” “还不快回去!杀个痛快!” 李期喘著粗气,咧嘴道:“老子不信你!” 唐禹道:“我说过了,信不信我,没关係。” “重要的是,你父王的妃嬪…正在內宫等你呢,她们期待男人很久了。” 李期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拔出刀吼道:“不出城了!杀回去!杀李班!” 这廝直接冲了,再无顾忌。 看到这一幕,唐禹终於是鬆了一口气,事情终於发展到了这个阶段,真是不易啊。 “可是我不服。” 平静的声音,从唐禹的背后响起。 唐禹回头,看到了面色淡然的王猛。 “你不是靠计谋战胜我的,你是靠武力。” 王猛郑重道:“如果不是那个刺客杀了李雄,你根本没有嬴的可能性。” 唐禹道:“如果我找祝月曦,让他当著几万人的面,强行杀了李雄,这才是靠武力。” “而我是怎么做的,我提前两个月就把姜燕送到了李寿的身边,李寿很快联络到了李驤,李驤在五月底的时候,就把姜燕放进了禁军之中。” “一个太傅,在朝十几年,精挑细选,从禁军的二十个小队长里边,选出了合適的臥底,並不断诱导、买通、控制,培养成自己的人——这难道不是智谋?” “我提前猜到李雄和你在设局,我提前把姜燕安排进禁军之中,在最合適的时候,打掉最关键的人物——这难道不是智谋?” “靠武力贏你?错!其实我真的想过靠武力贏你!” “我问过月曦仙子,可是就算是她,也做不到在禁军的保护下,强行杀了李雄。” 王猛沉默了。 唐禹进一步说道:“刺杀有什么不对?李雄不死,没人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做大事。” 王猛依旧沉默。 最终他嘆息道:“你说得对,李雄不死,確实没人可以做事。” “我认输,我没能提前考虑到这一点,做出最佳防范。” “我…疏忽了这最关键的一环。” 说完话,他对著唐禹深深鞠躬。 他眼神清澈且坚定,郑重道:“使君,我出身贫寒,靠卖畚箕度日,虽有幸读书识字,却也不过无名之辈。” “幸有赵国侍中徐统,认我为才,屡次举荐我做官,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四个月前,徐统已將我推荐给了龙驤將军苻雄为谋士,我也答应了。” “只是还未出发,便被喜儿姑娘抓了。” “我被迫无奈,编出智谋对决的计策,企图先打败你,再洒然离开。” “如今我失败了,但我依旧乞求使君,放景略回赵国,为苻雄將军做事。” “这是我对徐统的承诺,请使君成全,景略感激不尽。” 喜儿顿时骂道:“你这人,好不讲理,分明你答应了…说输了就…” 唐禹握住了喜儿的手。 他看向王猛,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 唐禹沉默著,最终笑了。 他无奈摇头道:“正如曹孟德留不住关云长,遗憾啊。” “但我唐禹,不是没有胸襟的人。” “我让你走。” “但若是有一天,你再败於我手呢?” 王猛正色道:“那…景略当为使君鞠躬尽瘁!九死不悔!” 唐禹摆了摆手,嘆息道:“去做你的谋士吧,既然留不人,便留一个人情。” “王景略,我们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那时候,或许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那时候,我会再次打败你,让你心服口服。” 第345章 太子之死 黑夜未尽,天上的残红是火焰的光。 喜儿的脸上满是怒意,唐禹心中也不无遗憾。 但王猛的身体毫无价值,他的智慧才是无上瑰宝,强行留住他没有意义,再养养吧,或许他能更成熟、更壮大。 “尹容。” 唐禹看向旁边吃瓜的老头,缓缓道:“帮我保护王猛,送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尹容点头,下意识说道:“十两黄金。” 唐禹道:“那別送了,咱们谈一谈你杀我两个手下的事,月曦仙子。” 祝月曦站了出来,目光锁定了尹容,强大的气势已经涌了出来。 “胡闹什么!” 尹容直接从怀里拿出十两黄金,递给唐禹,乾笑道:“我是说…你愿意把王猛这种人交给我保护,那简直就是看得起我啊,我能白要这种荣誉吗,我肯定要花点钱啊。” “来…来啊小友,快收下吧!” 说到最后,他额头都有汗水了。 唐禹摆了摆手,道:“赶紧走吧,对我的朋友好一点,最近他很累。” “明白!明白!” 尹容连忙拉住王猛的手,压著声音道:“快走啊!” 王猛挣脱,他看著唐禹,別无言语,最终深深鞠躬而下。 然后他看了一眼火焰繚绕的天,跟著尹容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直到此时,喜儿才跺了跺脚,咬牙道:“没一个好东西!”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別担心,该属於我的,终究会属於我。” 喜儿噘著嘴,有些不满,有些沮丧。 “你…你好不容易交给我一个任务,我都还办砸了…” 她声音有些小:“王徽陪著你患难与共,谢秋瞳手里有兵,隨时可以帮你…” “我…我算什么…什么都做不好,什么忙也帮不上,还差点害了你…” 她低著头,心中的沮丧只有她自己知道。 唐禹道:“你的作用也很大啊。” “少来哄我。” 喜儿撇嘴道:“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根本什么都没做,看似机灵得很,但遇到你和王猛这种太聪明的,就被耍得团团转。” “我没什么作用,纯粹凑了个热闹。” 唐禹道:“你来蜀地,觉得这里怎么样?” 喜儿爱答不理的,嘆了几口气,才道:“还能怎样啊,惨唄,烂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唐禹捧著她的脸,看著她的眼睛,轻轻道:“世界很烂,蜀地也很烂,但因为有你在,所以我依然爱这个世界。” “討厌!” 喜儿一下子眼眶就红了,忍不住喊道:“哪里学的这种话,骗人眼泪…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总在沾花惹草,所以学了这么好听的话。” 唐禹摇了摇头,看向天空。 他的声音有些感慨:“我知道这里很烂,基於常识,也基於聂庆对我的描述。” “我来这里,是基於政治环境的考虑,未来发展的构思…” “可那些关於理智的东西,並不能让我的心加速跳动,並不能让我的血液变得更炙热。” “可想到,你也可能会来蜀地看我,我们可能会在这里相遇,我就充满了憧憬,期待著相遇的甜蜜。” 喜儿这次不说话了,只是看了唐禹一眼,便低下了头。 唐禹伸手轻轻擦著她的眼泪,低声道:“你总是说自己没用,说自己是妖女,贬低自己…” “可你没有想过,你只是单纯的存在,就已经让我充满惊喜。” 喜儿一把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一动不动。 她的声音很小,很低,却蕴蓄著她竭力的温柔:“我有那么重要吗?” 唐禹笑道:“没有你,我已经死了。” “噗!” 喜儿一下子啜泣出了声,她抬起头阿里,双眼清澈,泪痕满面,脸上却是温柔的笑意。 她微微歪著头,呢喃著:“想要你死,先杀了我。” 唐禹捏著她的脸,轻声笑道:“我才不会死,我答应过一个人一件事,还没做到呢。” 喜儿道:“答应过谁?什么事?” 唐禹看著她说道:“我答应过你,为你的父母和弟弟报仇,让他们在九泉之下瞑目。” “呜…” 喜儿捂著嘴,希望自己不发出狼狈的哭声,但那压抑的呜咽,却让她浑身颤抖。 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被唐禹背在了背上。 他在往前走,他的声音洒脱而坚定:“走!咱们再进成都!去见证这一场战爭!” “我们去寻找残酷现实的背面,去看一看人性的余温。” 喜儿没有说话,只是环抱著他的脖子,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背很宽阔,很暖和,很厚实,像是一座大山,像是永不倒塌的城墙。 好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忘了。 很快,喜儿想起了。 那时候还很小很小,父亲总揹著她,无论去哪里。 想到这里,喜儿把脸贴在唐禹的背上,嘴角带著甜甜的笑意,眼中是难言的依恋和迷离。 而成都城,此刻已经成了炼狱。 李闕还在城外与李越、李驤父子对峙,李期却以超雄姿態,杀向了太初宫。 他此刻也像是长了脑子,大声道:“禁军拦我做什么!父皇都死了!老子是货真价实的皇子!你们该听我的才对!” “就算不听我的,也该保持中立啊!” “要再敢挡我!嘿!全寄吧杀了!” 禁军统领大声道:“四皇子殿下,这是太初宫,是我等守卫之职责所在,就算陛下崩了,也不能让你隨意杀戮。” 李期指著他吼道:“来人!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慢!” 禁军统领道:“但殿下毕竟是皇子…我们做臣子的…不能反叛啊…” “我们…我们先撤了!” 本来还想讲究一点气节,但没想到四皇子根本不讲理,禁军统领果断选择撤退。 李期大笑一声,直接喊道:“来人啊!杀!杀了李班!” 四千精锐,全部朝前涌去。 李班是有东宫一千禁军不错,但经歷多次打击变故,此刻军心已经涣散,隨著李期的衝锋,一千人散的散、逃的逃,敢拼命的只在少数。 李班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心腹,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在黑暗中,在火焰中,在惨叫声中,释放出最后的生命力量。 这一刻,李班彻底崩溃。 他跪在了地上,仰天大喊:“別杀了!全部投降吧!” “我认输!我去死!” “李期!住手!” 李期提著刀快步跑到前头来,看著李班身旁仅剩几十个人,不禁咧嘴笑道:“你们也太废物了,这才一刻钟,就快没了。” 李班推开护在他身前的眾人,喘著粗气道:“让他们走,我把太子之位给你,我把命也给你。” 李期道:“杀了你,一切也都是我的,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让我停手?” “这不就相当於,我裤子都脱了,你告诉我你是男的…那太扫兴了。” 李班满身是血,恰好看到远处走来的唐禹。 他忍不住大喊道:“唐禹!故事里都说你是个好官!你帮我一把吧!” 他的声音都已经哑了,哽咽道:“帮我…救救他们…” 李期回头,瞪眼道:“你別开腔啊,我现在杀得正爽,突然忍住不释放,对哦身体不好的。” “惹恼了我,我连你也一起杀。” 唐禹並没有说话,但四周的人开始朝他身旁聚集。 史忠带著三百精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表情冷漠,气势惊天。 彭勇宛如一尊铁塔,带著一千忠勇营士兵,从李期的队伍里分离出来,来到唐禹身后。 唐禹並未说话,而是快步朝前,来到李班的身旁。 李班看向唐禹,露出了悽惨的笑容。 风吹过他的面庞,血污已经乾涸。 他轻轻道:“唐嬴子爵,你是…你是很有智慧的人,对吗?”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唐禹並无言语。 李班哽咽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做一个那么坏的人,为什么要得到这样的结果?” 他见唐禹不说话,便释怀一笑,眼泪流出的同时,呢喃道:“我知道…我其实都知道…” “这天下…真如一个垃圾坑,苍蝇飞舞,蛆虫遍地,一切都在腐烂。” “活在里边的人,只能磨牙吮血,手持凶器,目露凶光,残杀著每一个同类,吃肉饮血,敲骨吸髓,直到再无活物。” “我这种比较乾净的,不那么凶的,自然该死的早一些,成为残酷者的食粮。” 他捡起了地上的刀,直接割破了自己的喉咙,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眷恋。 他只是在最后的一息,抓住了唐禹的衣袖,声音颤抖:“我听说过你的故事,天下大同,是真的吗?” 唐禹看著他近乎哀求的眼神,点头道:“是。” 李班笑了,手垂落而下,在地上抽搐著、痉挛著,释放著生命最后的力量。 而被他保护下来的那几十个人,没有言语,只是提著刀,朝著李期衝去。 一个接著一个倒下,最终世界的安静了。 第346章 还有奇兵 唐禹站了起来,看著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久久无言。 火焰还是在烧,那么炙热,那么明亮,却始终烧不穿这黑暗的天,照不亮这残破的地。 李期发出了狂笑之声,他看著太初宫繁华的楼宇,大声道:“再也没人能挡住我了,杀进去!杀进去!把他们都杀光!” “只能杀男人!听清楚了吗!哈哈哈哈!” 他迎来了朝思暮想的时刻,带著四千精锐冲了出去。 他甚至没有发现,五千新兵,根本没有隨著他进宫。 他似乎不在乎。 他只在乎宫里的女人,从小把他养大的那些姨母。 太初宫迎来了最残酷的杀戮。 杀红眼的兵不再管那么多,一路往里冲。 杨荣大声道:“殿下,留点活口啊,这毕竟是咱们要住的地方啊。” 李期道:“这不是留著了吗,只杀男人啊。” “哎?这个你怎么不杀!” 杨荣道:“这是太监…” 李期瞪眼道:“你脱他裤子看了吗?扯淡!太监也杀!” 对於李期来说,这是一场盛宴。 非但杀得痛快,而且也即將得到更多的美色。 他带人衝进了后宫,大笑道:“把女人全部抓起来!哈哈哈哈!不许她们穿衣服!一件都不许!” “谁敢穿衣服!就把她脑袋砍下来!” 他近乎癲狂,但杨荣一把拉住了他,高呼道:“殿下!等尘埃落定再享受也不迟!” “先去金殿找玉璽啊!” 李期吞了吞口水,最终保持了一点理智,吼道:“后宫封起来!谁都不许进出!” 而此刻,李闕带著两万精锐,已经回到了太初宫门外。 他看到了惨绝人寰的一幕,看到了太子李班的尸体,看到了血流成河的皇宫。 这一刻,他也近乎崩溃,痛哭哀嚎道:“陛下…陛下啊…臣愧对於你啊!” “臣该怎么办啊,太子殿下死了,我该支援谁…我该怎么样守护您的基业啊陛下!” 他哭得痛不欲生,又看到了唐禹站在远方。 他连忙跑了过去,牙齿都在颤抖:“唐禹,你告诉我,身为蜀郡郡守,我该怎么办?” “我以为有两万大军就可以改变一切,守护住一切,但…但我却什么都没守住。” 唐禹指了指皇宫,轻声道:“支援李期,你愿意吗?他就是个杀人狂魔,他如果当了皇帝,有谁会好过?” 李闕哽咽道:“我自是不愿支援他的。” 唐禹道:“那支援李越?” “绝不!” 李闕大怒道:“他勾结李驤父子,害了陛下,我岂能支援弒君叛贼。” 唐禹嘆息道:“让路吧,李將军,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了。”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再忠心也只是官。” “官,不该管皇族的事啊。” 李闕垂头丧气,喃喃道:“可是叛贼…” 唐禹道:“如今的情况是,谁输,谁就是叛贼,谁贏,谁就是正统。” “等一个结果吧,无论谁贏,你继续做你的官。” “这样,成国虽然变了天,却也不至於要灭国。” “你一旦这样继续打下去,兵都全打没了,晋国就该杀来了。” “到时候,李雄的基业拿什么去守?” 李闕痛苦不堪,最终抱住了脑袋,艰难吼道:“撤!往北撤…不再参与皇族內部夺权…” 无精打采的兵,开始朝北撤退。 李闕看向唐禹,道:“我该恨你吗?你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唐禹表情平静地看著他,认真问道:“如果我不来,成国会不会乱,会不会有今天?” 李闕沉默了。 他长长嘆了口气,道:“太子確定是李班的那一刻,今天就註定了,你来不来都会发生。” 唐禹眯眼道:“你还以为混乱的根基是太子之位?那如果太子是李期呢?成国会好吗?可能会更惨。” “是李越呢?会好吗,李期会闹,会反。” “永远无法避免的。” “因为混乱之源,是李雄。” 李闕身影顿时一颤,几乎都站不稳了。 唐禹道:“一个流民帅,一个开国君主,他完成了国家的政权构架,也在一定程度上治理了这里。” “但他任由宗室独揽大权,勾结当地豪族,把百姓当成羔羊鱼肉,肆意杀戮,肆意践踏,算得上好皇帝吗?” “他十几个儿子,其中李越、李期是最优秀的,但你看看这两人是怎样的?” “他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他是怎么教育儿子的?怎么以身作则的?” “这个贵族集权的国家,领头的都烂了,追隨的能不烂?” “李班说,这里就是个蛆虫遍地的垃圾坑,其实没说错。” 李闕低下了头,没有言语。 他知道唐禹说的是对的,但他不愿承认,因为…李雄对他有恩,他是既得利益者,他不是被欺压的那个,他不是鱼肉。 沉默了很久,李闕才抬起头来,嘆声道:“谁最终会贏?” 唐禹道:“李寿。” 李闕道:“为何不是李越?” 唐禹道:“他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李闕看著自己的兵撤退了,他张了张嘴,咬牙道:“我等!我等一个结果!” “我要看看!一切是不是如你所说!” 他並没有等多久。 李越带著兵终於到了。 他目露凶光,看著太初宫的大门,不言不语。 李闕站了出来,声音坚决:“五皇子殿下!太子死了!” “你和四皇子,谁要继位,你们自己说了算吧。” “我们做臣子的,不参与了。” “但是!” 他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但是李驤父子作为臣子,胆敢再参与皇权內部的斗爭,那我作为臣子,也要参与,我和你们拼了。” 李寿站了出来,郑重道:“不错,作为臣子,我们地区不该再参与皇族內部斗爭,只要不是太子李班,什么人都可以。” “五皇子殿下,李越现在只有不到四千人了,而你有九千,你去爭取属於你的东西吧。” 李越深深吸了口气,狰狞笑道:“好!终於等到今天了!” “四哥!你的五弟真要和你亲热亲热了!” 太初宫门口,李期骑马走了出来,大笑道:“痛快!总算能和你打一场了!” 大战一触即发,李越和李期,一个不到四千人,一个足有九千人。 但李越的九千人,其中五千的新兵,战斗力很一般。 因此…他就算是胜,也是惨胜。 李闕鬆了口气,喃喃道:“是五皇子…倒是…倒是也能接受了,只要不是李期就行。” “因为我感觉,如果是李期…他会肆无忌惮杀掉所有人。” 唐禹道:“李越不是李期的对手。” “什么?” 李闕疑惑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李越虽然喜欢扮女人,但他脑子没什么问题,至少比李期强多了。” “李期之所以有今天,全靠他有个好先生。” 说到这里,唐禹直接高呼道:“李期!四皇子殿下!你能走到今天!真的很幸运!” “幕后的功臣,也该出来亮相了吧!” “张高!装死几个月!该出来了!” 话音落下,在远处的黑暗之中,传出了大笑之声。 早已死去的张高,骑著马,在十多个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大笑道:“殿下!李琀四千大军已至成都!一切可以收网了!” 李期兴奋不已,直接喊道:“好五弟!哥哥来了!杀!” 大战,再次开始。 张高看向唐禹,忍不住疑惑道:“唐嬴子爵,我真是很好奇,你凭什么可以看出我是假死?” “我自认为,我做的天衣无缝,我当时死的时候,吃了武林中最珍贵的绝息丹,你匆匆一睹,绝对是看不出来的。” 唐禹道:“原因只有一个。” “什么?” 张高很是好奇。 唐禹笑道:“李期对你的妻妾垂涎不已,但我监视了两晚,他都没去搞。” 张高当场愣住。 唐禹道:“当时,我专门给他说可以不禁慾了,但他都没对你的妻妾下手。” “那只能是一个原因——你没死。” 第347章 森罗炼狱 这样荒诞的理由,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绝不能算证据。 但如果是李期…那可以说是铁证如山、百口莫辩了。 张高也是愣了好久,才放声大笑:“早知如此,我便让殿下放开了玩,把那几个倒霉婆娘都玩死得了。” 唐禹闻言,大为震撼。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啊,有魄力。 但因此,唐禹也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眯眼看著张高,轻轻道:“连妻妾都可以供人淫玩,张先生这是在效仿易牙烹子献糜啊。” 张高脸色瞬间变了。 唐禹道:“以李期的脑子,以他对你的重视…呵…將来他当了皇帝,你还姓张?你恐怕要姓赵了。” 张高厉声道:“你唐禹叛逆做惯了,自然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成就大业,牺牲几个女人算什么。” “等殿下上位,我就是丞相,我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 说到这里,他咧嘴笑道:“况且…此时此刻,已经不由你们决定什么了。” “因为…大战已经开始了!” 大战的確开始了,李越九千大军,直接朝著李期四千大军杀去。 在唐禹和李闕的兵都撤开之后,太初宫的广场成了他们分出胜负的战场。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是大军对冲,把穿著不同衣服的人都杀了,仅此而已。 喊杀声震天,四周的火焰都因此熄灭,天黑得让人窒息,彷佛这不是三伏盛夏,而是凛冽寒冬。 李闕看到这一幕,脸色苍白,张著嘴,几乎要呕吐。 他见过战场,他是从血海中廝杀出来的將军,但此战的每一个士兵、每一条命,都是成国的根基,都是陛下的心血啊。 “住手!住手!” 李闕大吼道:“停下啊!我叫你们停下!” 他的声音太渺小了,在上万人对杀的森罗炼狱中,没有人能听到任何声音,只能凭藉杀戮的本能让自己多站一会儿。 李期在狂笑,他不到四千人的部队,面对李越九千人,是处於绝对的下风。 但他根本不心慌,因为他清楚对方有五千新兵是买来的,根本经不起真正的考验。 也正如他所料,大约一刻钟后,李琀的四千精兵,终於到了。 “把他们全部杀光!一个都不留!哈哈!” 李期提著大刀,在人群中疯狂砍杀,著,肆意享受著他的“饕餮盛宴”,杀得面红耳赤,心潮澎湃。 而作为守护成国边境的精兵,李琀所带来的兵,都是常年在战场上的铁血好手,他们的加入,让李期的兵力总数来到了八千,虽然数量依旧不如李越,但战场已经出现了一边倒的趋势。 李越的五千新兵面对这么残酷的战场,纷纷嚇得转头逃命,九千大军,开始出现了溃散。 溃散就如同崩溃的大坝,只要有一点缺口,就会不断放大,直到完全崩塌。 一个人开始跑,就会有十个人想跑,一百个人,一千个人,蔓延全军。 士气彻底消散,战爭直接没了悬念,而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李闕和唐禹站在远处,看到这可怕的一幕,也是心惊肉跳。 此刻,尸骨如山、血流成河,成了照进眼前的现实,那刺鼻的血腥味,在稀释每一个人的理智,在衝垮人性的防线。 杀人,成了本能,成了不需要理由的事。 刀剑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哭声、笑声、风声… 黑暗的夜,璀璨的火,远处楼宇的轮廓… 破碎的尸体,抽搐的將死者,翻滚嘶吼的伤者,提著刀的刽子手… 这一切的一切,动静相融、光暗相生的残酷画卷。 主宰天府之土的权力宫殿,见证著这里正变成修罗地狱。 但巍峨的宫殿並不言语,只是默然俯瞰著眾生,等待著痴昧的灵魂前来索取。 “权力”並不怕索取,索取的过程,正是它吮吸且壮大的过程。 “陛下!” 李闕几乎崩溃,他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道:“陛下,臣无能啊!臣无能啊!” 这个勇猛的將军,已经足够聪明,却也从来没有处於过这样的位置。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帮谁?杀谁?都杀?还是阻止? 他做不到,他只能陷入痛苦之中。 天似乎更黑了,像是起了黑色的大雾,让火焰的光芒变得浑浊。 漫长的大战,接近了尾声。 李越的九千大军,跑了一半多,剩下的一小半,全部被杀了。 而李期、李琀將近八千精锐,只损失了一千多人。 军心、气势,在这样残酷的战场中,决定了太多太多。 “哈哈哈哈!抓活的!抓活的!” 李期大声道:“不许杀我五弟!谁都不许杀他!” “他是老子的亲弟弟!都给我注意点!” “我要亲自杀!” 他提著刀,朝著李越大步走去。 而此刻,李闕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了出去,大吼道:“李期!你还是人吗!你已经贏了!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他是你的亲弟弟啊!你怎么忍心!” 李期喘著粗气,吞著口水,兴奋道:“我杀过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唯独没有杀过自己的亲弟弟啊,我总要体验一下这种爽感吧!” 李闕眼眶都红了,直接拔出了刀,厉声道:“你敢!我…我不能连陛下的子嗣都保不住,李期,你敢杀皇子,我就跟你拼了。” “拼了?” 李期眼睛一亮,充满惊喜。 张高连忙道:“殿下!大局已定!无所谓了!听李將军的!” 他快步跑了上来,正色道:“李將军,成国遭此大劫,实力大损,还望李將军以大局为重,不要再打仗了。” “四皇子殿下不会杀李越的,因为殿下不能弒弟。” “我们只將他软禁起来,每日好吃好喝供著,保证他下半辈子无忧。” 李期瞪著眼,看向张高。 张高低声道:“殿下,先稳住李闕,后续我们还可以用李越的命去控制李闕,先当上皇帝再说。” “若是没爽够,后宫还有很多女人对不对,边玩边杀怎么样?” “如果还不够爽,属下家里还有一堆妻妾呢。” 李期这才常常舒了口气,满意点头道:“来啊,把李越关起来,不许杀他,他可是我的亲兄弟。” 李闕这才慢慢放下了刀,身体颤抖著,让开了路。 而此刻,李越浑身是血,无力地坐在尸体上,已经是满脸的绝望。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李闕,然后嘆了口气。 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了,正常了,像个男人了。 “李將军,別打了,不要再死人了。” 他的声音带著解脱,带著疲惫,也带著唏嘘。 李闕哽咽道:“五皇子殿下,你放心,我一定保住你。” 李越摇头,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害我的人,既是皇帝,又是父亲,谁能保住我呢?” “我们的命都是他给的,我们只能忍受,只能让他把我们捏成各种扭曲的形状。” 他轻轻擦了擦脸上的血,呢喃道:“从十岁开始,我的人生就变了。” “父亲成了恶魔,皇帝成了梦魘,兄弟把我当异类,官员把我当废物。” “荆棘遍地,陷阱重重,到处都藏著妖怪,里外都飘著厉鬼…” “我几十年来刨食其中,满面狰狞,磨牙吮血,拼尽一切想要找到一丝快活。” “可悲的是,唯一能让我快活的事,竟然是我遭受的罪。” “这就是我的世界,人们羡慕我是皇子,我位高权重,我富贵奢靡…” “但如果可以选,我寧愿自己没来过。” 李闕闻言,不禁痛哭出声。 李越道:“將军,你是忠臣,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吧。” 李闕看向他。 李越轻轻笑道:“別给我下葬,就让我腐烂在未知的地方,让我做一个孤魂野鬼吧。” “我不想再见到李雄,哪怕是黄泉路上。” 说完话,他捡起了地上的刀,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第348章 忠臣 伸手挥舞,拨不开笼罩的黑雾。 这是黎明之前,这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火焰在四周燃烧著,又被鲜血污染,破碎成零零星星的花火,在大风的吹拂下不断熄灭。 李闕跪在地上,身体颤抖著,將李越抱了起来。 他发出压抑的哭声,艰难站起,逐渐朝著唐禹走来。 他的表情已经扭曲,心中的痛楚难以表达,只是哽咽道:“我看著他出生的,那时候我们还不在成都,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很团结,为了一个理想,为了一个家园。” “为什么我们活得比以前好了,却反而迎来这样的结局?” 唐禹道:“这片土地上,每天都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李闕声音沙哑:“我该怎么办?他不想被埋葬,难道我真要让他暴尸荒野吗?” “我应该找一个乾净的地方把他埋葬,可…” “可我找不到…找不到乾净的地方。” 唐禹嘆了口气,缓缓道:“烧了他吧,把他的骨灰洒进江河之中,让他隨波逐流,去往辽阔的大海。” 李闕充满悲悯,將李越的尸体交给了亲卫,然后看向前方。 前方的李期在大笑,对於他来说,快乐还没有结束,后宫之中还有很多妃嬪在等著他。 张高和李琀都在笑,那是胜利者的姿態。 前者会是丞相,后者会被封王。 他们再也不担心什么了,什么李寿、李驤,都不是威胁。 因为他们坚信,李闕无论如何也会站在陛下亲生骨肉这边,而不会站在李驤那边。 有李闕在,李驤父子应该会老老实实撤兵。 一切尘埃落定了。 四皇子李期,夺嫡成功了。 而李闕,也的確是这么想的,他被迫也要支援李期。 “只可惜啊…李期做了皇帝,对於成国来说,可能並不是一个好结果。” 李闕的声音有著无尽的悲伤。 唐禹摇头道:“他做不成皇帝,因为李寿要跟他拼。” “李驤父子,一万八千大军现在已经杀进来了。” 李闕狰狞道:“他们敢!我还没死呢!我手底下两万大军可不是吃素的!” 唐禹並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著。 片刻之后,李寿骑马而来。 他没有带领大军,只是带了几十个亲卫。 他没有管李期,而是大步朝著李闕而来。 他下马,对著李闕抱拳鞠躬而下,表情严肃,语气郑重:“將军,我想做皇帝,请您支援我。” 李寿的语气很坚定,他早已把唐禹教给他的话,熟背了不知道多少遍。 李闕当即冷笑道:“陛下的江山,不交给皇子,交给你这个外人?怎么?宗室就可以肆无忌惮窃取皇权了吗?” 李寿很平静,而且很诚恳。 他认真说道:“李期不配做皇帝,他心中只有杀欲和色慾。” “他丝毫没有做人的底线,想亲手杀自己的兄弟,想姦污自己父皇的后妃,把人命当草芥,把伦理当狗屁,这样的人……如果做了皇帝,成国坚持不到十年,就要亡了。” “將军,我们从小就认识,一路从北方杀过来的。” “这个江山来之不易,这个国家是无数人捨生忘死换来的。” “你忍心將一切交给李期,让他祸害吗?” 李闕张了张嘴,喃喃道:“他…他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啊。” 李寿道:“那陛下为什么没有立他为太子,而是立李班?” “因为陛下知道,无论是李越还是李期,都不適合当皇帝,当了就要亡国。” “陛下的选择就是——把江山交给更適合的人。” “你支援我,才算是效忠陛下。” “你反对我,才是违背陛下的初衷。” 听闻此话,李闕按住了脑袋。 他知道李寿说的有道理,但他同样清楚,李寿也只是一个窃国的贼而已。 因此,他在为难之后,咬牙道:“不行,我不能支援你,陛下的江山,要交给陛下的后代。” 李寿郑重道:“江山是我们打来的!是我父亲和陛下的父亲他们打来的!” “正因为陛下深知这一点,才不介意把太子之位传给李班。” “陛下都认这一点,將军何必固执?” 李闕大吼道:“因为我不懂!” 接连的变化,让他几乎崩溃,声嘶力竭道:“我只是一个武將,我只知道效忠陛下,然后呢,你们跟我讲各种道理,谈什么江山、正统、皇权…” “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李期是皇子,作为臣子,我要站在他那边。” 李寿道:“不,你应该站在江山社稷那边。” 李闕大声道:“李期就算当了皇帝,也不可能为所欲为,我会管著他。” 李寿也有些急了,但他嘴巴没有那么利,於是连忙看向唐禹。 唐禹感慨一嘆,轻轻道:“你管著他,那你还是臣子吗?” 李闕当即愣住。 唐禹道:“將军想做董卓还是曹操?” 李闕连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我没有…” 唐禹道:“李將军,我很坦诚地告诉你吧,李期不会是一个好皇帝,也不会是一个烂皇帝,而会是一个亡国之君。” “张高做事不择手段,宛如易牙烹子献糜,將来必成祸患,蜀之张高,犹秦之赵高也。” “到时候的情况就是,李期顾著杀人玩女,不理朝政,张高以丞相之姿,独揽大权,排除异己,架空皇帝,最终篡位。” “道理,就摆在这里,你只是不愿意相信。” 李闕喘著粗气,低著头不说话。 唐禹道:“鑑於你的忠诚,我不逼你,我只给你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其一,支援李寿或保持中立,这样李寿能打败李期,坐上皇位。他的承诺是不杀宗室、不杀曾经的官员,一切儘量柔和,儘快让成国恢復秩序,励精图治朝前走。” “其二,反对李寿,但李寿依旧会选择打,直到把这一万八千人打光。而你和李期加起来的两万多人,也剩不了几千,成国实力彻底崩塌。最迟三个月內,晋国会派兵攻打,然后成国灭亡。” “这两个选项,你选一个吧。” 李闕渐渐瞪大眼,颤声道:“你…你说什么?寧愿把一万八千人打光,也要打?” 唐禹道:“因为让李期当了皇帝也是灭国之祸,李寿不会屈服,他要爭取一把。” “所以要么让李寿当皇帝,要么大家就拼到底,把成国的兵都拼个乾净,让晋国来灭了这里。” “如果那样…李闕將军,你非但违背了李雄的初衷,还没能保住太子和五皇子,而且还以一己之力,促成了国家灭亡。” “你对得起李雄的栽培和信任吗?” “你只有支援李寿,让他当上皇帝,让成国儘快恢復秩序,儘快强大起来,才能不断延续下去。” “这样你才对得起李雄。” 说到这里,他缓缓道:“李寿至少有我,有我的治理,成国会很快恢復,並迎来一个盛世。” “该怎么选,已经明瞭。” 李闕咬著牙,低著头不说话。 他陷入了极端的两难境地,迟迟无法作出决定。 唐禹低吼道:“再不下决定,你连李雄的后妃都保不住了,李期绝对会把她们当女奴一般调训和滥杀。” 李闕猛然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血丝。 他咬牙道:“不许杀李期!留他性命!” “不许伤害陛下的后妃和宗室亲人。” “儘早恢復秩序,儘早让成国安定起来。” “这些你全部答应我,我就…中立。” 李寿直接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刀,割破手指,大声道:“以鲜血为誓,答应你的要求,若是食言,必遭五雷轰顶!” 李闕几乎软倒在地。 他摇著头,无力地说道:“去办你们的事吧…我累了…我累了…” 第349章 皇帝 这里註定还有一场大战。 李闕心灰意冷离开,再不看宛如修罗地狱的太初宫一眼。 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缓一缓。 而看到李闕带著人离开,李寿终於重重鬆了口气,激动道:“先生,我们终於成了。” “一万八千人,再加上你六千新兵,总计两万四千人,打他们六千多人实在太轻鬆了。” 他兴奋不已,连忙让亲卫去召唤大军。 片刻之后,一万八千大军徐徐包围了太初宫,张高和李琀已经彻底懵了。 尤其是张高,气急败坏吼道:“李闕怎么会不帮皇子!李闕!四皇子可是陛下的亲骨肉啊!你不是忠臣吗!你怎么能这样做!” 唐禹缓缓道:“別叫了,没有意义的,李闕忠君没错,但忠君的表现方式,是维护江山社稷。” “你们看似用尽心机,尽在掌握,事实上各方面都绷得太紧了,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巨大漏洞。” “不得不说,张高,你的计策很烂。” 张高攥紧了拳头,满面狰狞,吼道:“烂?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你也不行!” 他看著唐禹,指著李期道:“如果你辅佐他,你能成吗?” “他但凡爭点气,哪怕只像李班那样,只要不让人討厌,李闕都不可能放弃他,都不可能不保他。” “偏偏!我什么计策都能出!就是改变不了他的超雄个性!” 唐禹沉默了。 张高则是继续吼道:“你以为我想不到李闕的变数?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赌李闕的愚忠?因为没法子了!我只能赌!因为我改变不了李期的性格!” “如果陛下立太子晚一点,如果局势没有突然变得这么紧张,如果还能多给我几年时间,我一定有信心拿下李闕。” “可惜啊…李期是狗改不了吃屎,而时局又发展太快,根本不给我充足的准备时间,让我不得不鋌而走险。” 李期吼道:“先生!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干就完了!先杀个爽再说!” 张高气极反笑:“看,看啊,这就是他,你说有的救吗?你说我不冒险行吗?” “谁让我是他的先生呢,如果我是李越的先生,或许我们已经成事了。” “唐禹,论智慧,我根本不输你!” “只是…李期太烂,烂泥扶不上墙,我实在…” 李期抹了抹脸上的鲜血,咧嘴道:“哎呀,日你吗,你的话怎么这么多啊!直接干就完了啊!你还埋怨起老子来了!” 说完话,他突然一刀,直接把张高的脑袋砍了下来。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期吼道:“要没有老子!你就是个穷教书匠!” 他高高举起大刀,咧著嘴,喘著粗气道:“批话多的已经被我杀了!接下来就该痛痛快快再杀一场了!” “李琀!我们足有六千多兵马!未必不能成事!” “只要我们擒贼先擒王,能把李寿、李驤杀了,剩下的兵也就自然而然投降了。” 唐禹笑了笑,喊道:“李琀,想要什么官职爵位?汉中郡公如何?李寿给得起!” 李琀闻言,眼珠子一转,当即对著李寿道:“识时务者为俊杰,陛下,微臣为你扫清登基前的最后障碍!” 说完话,他大吼一声,直接朝著李期杀去。 他们內部,率先乱了起来。 这就是李琀,他虽然是宗室,也是重臣,但实力太弱,关係太远,根本没有立场。 谁能贏,谁就是他的立场。 所以当“汉中郡公”这四个字一出来,他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事实上,张高之所以能把他劝动,也正是因为他想到可以临时见机行事,关键时候跳反。 他镇守汉中,在主动跳反的情况下,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选择要跟他杀到底。 否则,登基代价变大了,边防还不稳了。 这才是李琀的底气。 那李期的底气是什么? 李期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吼道:“好好好!你敢跟老子打!老子先杀了你!再杀李寿李驤!再把你们妻妾全部奸了!” 即使到了如今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李期还是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脑子里想的还是杀和姦。 李寿深深吸了口气,大吼道:“杀!活捉李期!” 最后一场大战终於开始,这並不需要唐禹的新兵,数量的悬殊导致这一场战爭只是单方面的屠杀,悬念只在用时长短而已。 唐禹给史忠使了个眼色,史忠便立刻点头,带著六千新兵,朝著东方城门而去。 他们要撤退了,是回广汉郡的时候了。 看到这一幕,李寿微微眯眼,却什么也没说。 战斗已经结束了,他笑著来到唐禹身边,轻轻道:“先生,为何让新兵走了?这里只需要一两天就能打扫乾净,我登基之后,也该褒奖他们才是啊。” 唐禹面色平静,缓缓道:“恭喜你,你是最后的贏家。” “但你要清楚,你是靠我才能贏的。” 他看向李寿,露出了笑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李闕对你並不太认可,李琀立场游离,其他將军镇守各地,面对此次事变,也未必服你。” “许许多多的事,需要你去处理,你去维稳,最终让朝局进入稳定期。” “还没有到过河拆桥的时机,对不对?” 李寿的脸色顿时僵硬了,连忙道:“先生误会!我对先生只有敬意和感激,怎么会想著过河拆桥。” 唐禹笑道:“敬意是有的,感激也有,但更多的应该是忌惮吧?” “正如我之前说的,还没到时机呢,无论你心里怎么想,你现在都要忍,先让自己当上皇帝再说。” “至於立刻杀我…你做不到,我身边这两位的身手,你应该有所了解。” “李寿,爵位广汉郡公,官职广汉郡守,三天之內你给我安排好。” “我会老老实实在我的广汉郡,享受荣华富贵,大家相安无事。” “但…你若是敢不给,嘿,我能让李闕当皇帝,你信吗?” 李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但下一刻,他就看到那两个女人拉著唐禹迅速朝远处跑去,並已经飞上了房顶。 “来人!快!截住他们!” 李寿眼中的杀意顿时显露而出。 但祝月曦和喜儿带著唐禹在房顶狂奔,速度快到令人惊愕,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李寿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他…他真是什么都算到了…只可惜,事情没成之前我不敢部署对他的杀局,让他跑掉了。” 李驤快步走来,沉声道:“此人太过可怕,不除必成大患,我们要以最快速度稳定朝局,然后灭了他。” 李寿点了点头,转身指著后方道:“抓住李期了。” 李驤回头看去,顿时笑道:“一切尘埃落定。” 而下一刻,一柄战刀就从他的心口穿透,带出大量鲜血。 “呃…” 李驤艰难回头,不可思议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李寿麵色狰狞,缓缓道:“不是『我们』,是『我』!” “爹啊,你这么大年龄了,难道还想当皇帝吗?” “你做了这么久的太傅,文官几乎都是你的人,我真的很怕你啊。” “你反正也老了,也活够了,就帮儿子最后一把吧…” 说完话,李寿拔出了刀。 他呆呆站在原地,看著已经没了呼吸的父亲。 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我是皇帝了…” 第350章 亲人 东方渐渐有了一点光,那是白色的,让天空的云变得透亮,让山脉显现出巍峨的轮廓,彷佛遮掩整个世界的幕布在被掀开。 稳稳落在地上,唐禹看向四周,也感受到了一丝疲倦。 一夜的廝杀,残酷的背叛,所有的罪恶在这里上演。 或许在史书上,这一页最多只有两行字,但当你亲眼见证,你才能体会到这种悲哀与荒诞。 想到这里,唐禹不禁嘆声道:“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然而更可怜的是,流血…不是为了百姓,而流血的人,却总是百姓。” 三皇五帝神圣事,骗了天涯过客…以前不太能够体会这句诗,如今经歷了,才深諳其中的道理。 如此惨剧,就连活泼闹腾的喜儿,都一直乖巧地保持沉默。 就连一向高傲的祝月曦,此刻也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结束了吗?” 疲倦的声音响起,唐禹回头,看到了形容枯槁的李闕。 在一天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蜀郡郡守,手握两万精兵的猛將。 如今他依旧是,却似乎再也没有了风光,而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唐禹微微点头:“结束了。” 李闕看向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终他嘆息了一声,无奈摇头。 唐禹笑道:“李將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在这一场变故之中,你是我唯一尊重的人。” 李闕用力揉了揉麻木的脸,声音沙哑道:“唐嬴子爵,我知道你的故事,全天下恐怕没有人不知道你的故事了…” “但我想问,你为什么来蜀地?” “难道仅仅是为了生存吗?” 唐禹看向他,轻声道:“想听实话,还是虚偽的话?” 李闕道:“当然是实话。” 唐禹风轻云淡道:“我来蜀地,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打天下!” “我嗅到了成国的政治危机,也认为这里的地缘政治环境很不错,我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在这里建立政权,並逐渐扩张,最终打下一片江山,把这世道给换了。” 李闕身体一颤,几乎站不稳身体,他指著唐禹,颤声道:“你…你…你这贼子,果真如此…我…” 唐禹直接打断道:“李將军,住口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其实並不恨我,因为你很清楚,就算我不来,成国依旧会有这一次大劫。” “但你內心痛苦,情绪总想找个口子发泄,所以迫切想要恨我,想要把我踩进泥里,找到情绪的出口。” “可偏偏你又是正直的人,你连骂我都骂不出口。” 李闕呆住了。 他慢慢蹲了下来,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唐禹的话,如刀一般刺进了他的心,让他痛苦不堪。 他心中有恨,有苦,也有怒,有著无数不清的悲伤。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消化。 因此,他只能艰难开口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落到这般境地?我没有输,但我很难受。” 唐禹看向他,轻轻嘆道:“因为…你是好人。” 李闕抬头,满脸惊愕。 唐禹道:“有人对我说过,这个时代,好人就是罪人。” “这不是空话,你就是典型的例子。” “污池之中,只有怪物才能如鱼得水,你这种好人,无论得到什么结果都会痛苦的,这就是原因。” 李闕沉默了。 他低著头想好了很久,才苦涩道:“那你为什么选李寿?” 唐禹道:“他的身份距离皇帝最远,他当了皇帝,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都不会对他特別拥护,有助於我將来夺权。” “也正因为他是远亲,上位之后,他需要花很多力气去平衡各方关係,去维持稳定,我也就有了更多的发展时间。” “而且他比李期、李越更聪明,对於我来说,更聪明的人更可控,更容易对付。” “如果是李期,我真猜不到他会干什么。” 李闕喃喃道:“可是这一战,也没有让你打下江山。” 唐禹笑道:“因为这么烂的江山我不要。” “我要从最根基的地方做起,去寻找我自己的班底,建立我自己的政治构架,而不是直接用你们的东西。” “我的路决定了,我必须要从头开始,否则我何必来蜀地?在晋国我也有信心爭一下。”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眼道:“李將军,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广汉郡已经是我的了。” “虽然名义上我只是郡守和郡公,但我有绝对的自治权,我不会对成都交税,我一切自给自足。” “这就是我的江山!” “哪怕小了点,但足够我玩出花样来了。” “而在將来,我们会是敌人,李寿一定会派你来攻打广汉郡。” 李闕疑惑道:“为何?我认为李寿不会这样做,他给你一个广汉郡,並没有什么损失。” 唐禹笑道:“將军可读《战国策》?齐王纳諫,天下朝之。” “广汉虽是一个郡,却会成为蜀地百姓人人嚮往的家园。” “到时候,李寿不打都不行。” 李闕道:“那你这几千新兵,连甲冑都没有,连兵器都不全,守得住?” 唐禹傲然道:“那你大可以试试看,哈哈哈!” 说完话,他拍了拍李闕的肩膀,郑重道:“將军,有空来广汉郡看看,那里有你想要看到的一切。” 李闕看著唐禹离开的背影,一时间沉默了。 他没有读过《战国策》,他甚至几乎没有读书。 他不明白那些复杂艰深的道理。 他只知道,年轻的时候过得苦,大家都想打出一片天地来。 他只知道,做臣子的,效忠君王,维护统治。 如今这样的乱局,他从未经歷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沉默,逆来顺受,等候著命运的安排。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唐禹带著六千新兵,缓步赶回广汉郡。 虽然天亮了,但喜儿和祝月曦依旧沉默,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唐禹並没有开导她们,因为面对这样的残酷斗爭,每一个人都会因为不同的境遇和性格,產生不同的情绪。 这个时候,用事实说话才是最合適的。 他们一路朝东,朝著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直到中午,直到黄昏,终於到了广汉郡。 城门开启了。 无数的百姓涌了出来,站在官道的两侧,欢呼著,吶喊著,迎接士兵们凯旋。 甚至有人在喊:“唐郡丞,我们真怕你不回来了。” “我们只认你,你当咱们的官,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唐郡丞,你走的这几天,夫人来了村里两次呢。” “还有小莲姑娘,她给我们带了一些棉布过来。” 夕阳从唐禹的背后照耀而来,面对他的百姓们,脸上被夕阳照亮,露出了淳朴的笑容。 喜儿看著四周的一切,一时间有些发呆。 她没有经歷过这些。 舒县她没看到,譙郡她没看到,一切都是听说,一切都是情报。 祝月曦也是,她也是第一次见。 他们看到唐禹下了马,然后摆著手,喊著:“谁组织的你们出来啊,都回去都回去,天都要黑了。” “老子打了仗累得要死,可没精神招待你们吃肉啊!” 四周眾人都笑了起来。 有人问道:“唐郡丞,成都那边真的在打仗?那谁贏了?咱们广汉郡归谁管啊!” 唐禹道:“以后啊,听清楚了,以后广汉郡都归我管!” 百姓们闻言,顿时欢呼了起来。 夕阳的笼罩下,无数张笑脸匯聚成一幅祥和的画卷。 喜儿看到这一幕,怔怔出神,心中莫名震颤。 唐禹大笑道:“这一次能贏!可是有一个大功臣!” 他將喜儿拉到跟前,在喜儿不知所措之时,他喊道:“我们的喜儿姑娘,她可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侠女!杀了很多敌人呢!” “我…我不是…” 喜儿很难为情,想要辩解,但又被欢呼声淹没。 “好漂亮的姑娘!” “叫喜儿吗,是咱们蜀人吗?” “是个女侠呢,喜儿姑娘成亲了吗,我儿子目前可是当兵的…” “去去去,没看见和唐郡丞拉著手吗。” “喜儿姑娘,谢谢你为我们广汉郡的老百姓杀敌啊。” “看这姑娘也就和我家丫头差不多大,竟然能上阵杀敌,没有受伤吧?” “怎么这般瘦啊,这孩子,平时是不是缺吃的?” “来大娘家!大娘家里有粟饼!” 无数的声音,將喜儿淹没,让她不知所措,让她很是紧张。 她慌忙看向唐禹,却发现唐禹正对著她笑。 莫名的,喜儿也笑了起来,看向四周的百姓,她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一股气息,那一份感觉,让她好想流泪。 看著那些笑脸,她突然明白了。 那是她…早已缺失的父爱与母爱,是她多年来不曾享受过的亲情… “噗!” 她突然一个啜泣笑出了声,捂著嘴巴,又哭又笑,最终呢喃道:“我…好像有了好多亲人…” 第351章 童年 广汉郡,有没有李期,没区別。 因为这里的政治结构和郡府班底,本身就一直缺著,是唐禹这两三个月构建而出的。 唐禹和李期离开这几天,这里依旧良好执行著。 唐禹回来,甚至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带著喜儿和祝月曦回家即可。 但走到半路上,喜儿却有些扭捏。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小声道:“唐…唐禹…我…” 唐禹看向她,笑道:“怎么了?” 喜儿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四处走走,我第一次来雒县…好奇,想看看…” 已经是黄昏了,人们也都逐渐回家了,有什么好逛的? 唐禹盯著她,只是笑著。 喜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恼怒道:“看什么看!眼睛给你挖出来!你这是什么表情嘛!” 唐禹握住她的手,笑道:“我陪你逛一逛好吗?” “不要!” 喜儿一把甩开他,认真道:“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你自己回去不行吗,打了仗回来,总该回家去看看,报个平安才对。” 唐禹道:“当然会有人给我报平安,王妹妹不会担心的。” “更何况,你在的地方,也是我的家,我就不能跟著你了?” 喜儿嘴巴对视翘了起来,连忙把脸转到一边,哼道:“话说得好听呢,有本事你真別回去看你的王妹妹!” 说完话,她就大摇大摆朝前走去。 唐禹跟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喜儿没有鬆开,只是不看他,饶有兴趣地看著街道两侧的房屋和还未回家都是行人,心中又甜又羞,有点不敢直视別人的目光。 她还从来没有体会过害羞的情绪,此刻就觉得怪怪的,但心里很开心。 看她高兴,唐禹也不说话,就和她单纯走著。 走出了县城,走到了乡间。 正值盛夏,晚上凉爽,天气恰好很不错,星辰漫天,月光明亮。 四周稻穀已经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偶尔飞出几只萤火,让人惊喜。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哪里都去过了,但像现在这样只是走一走,单纯地散散步,还从未有过。 喜儿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再想起回来时遇到的百姓,心里更是暖暖的。 前方突然有几个小孩窜了出来,在路边晃悠著,抓著萤火虫。 嬉戏打闹,笑声不断,配著蝉鸣蛙声,显得是那么和谐。 “是唐郡丞!” 几个小孩跑了过来,也不见外,直接喊道:“唐郡丞帮我们抓萤火吧。” 唐禹摸了摸他们脑袋,笑道:“天都黑了怎么还跑出来啊。” 小姑娘道:“白天不好抓,晚上抓著有意思。” “晚上凉快!” “对,而且吹风很舒服。” “我爹娘也出来歇凉了。” 解决匪患的好处,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抓萤火嘛,我也没有那个本事…但…嗯?” 说到这里,唐禹瞪眼道:“你们在看什么?” 四五个小孩儿,紧盯著喜儿,像是人都傻了。 喜儿也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什么意思。 小姑娘突然道:“这个姐姐好漂亮!” 其他人顿时跟著起鬨:“好乖好漂亮,跟王姐姐一样!” “啊,眼睛好好看,那是什么画的,是青色哎。” “我可以摸一下吗?” “姐姐你腰上还有剑,难道是…是他们说的那个女侠?” “那是不是可以帮我们捉萤火!” 一连串的话,让喜儿有些懵。 但她很快就笑了起来,眨著眼睛道:“当然可以!” 她身影一动,几个闪身就抓了几只萤火。 “谢谢姐姐!先给我先给我!” 小姑娘贴了上来,伸出了小手。 喜儿微微半蹲下去,捧著萤火,小心翼翼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也小心翼翼接著,大大小小的手,被萤火照亮,两张脸,也被萤火照亮。 喜儿的脸上带著笑意,小姑娘的脸上又认真又紧张又兴奋。 最终她抓住了萤火,然后高兴喊道:“我抓住了!姐姐帮我抓住了!” 她高高举起手,缓缓摊开手掌,萤火朝著月亮的方向飞去。 抓了又放,毫无意义的行为,但他们高兴得蹦蹦跳跳,像是找到了生活所有的乐趣。 “姐姐谢谢你!” “我也要像你一样做个女侠!可以轻鬆抓到萤火!” 小孩子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说了几句,又结伴跑远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他们的影子朦朦朧朧的,但笑声缺失那么清晰。 喜儿嘴角翘起,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意。 忽然间,有莫名的歌声响起。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 喜儿连忙看向唐禹。 唐禹则是笑著唱道:“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喜儿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是立刻抱住了唐禹。 她趴在他的肩头,不哭也不笑,不说也不闹,只是静静感受著他的温度。 过了好久,她才小声道:“偷心的贼,好会哄人,老娘快离不开你…啊!” 她忽然惊呼一声,发现自己被唐禹背了起来。 唐禹揹著她快步朝前跑去,凉风拂面,顛簸不堪。 喜儿尖叫了几声,然后闭眼享受著风吹的感觉,她按著唐禹的肩膀,又看著天上的星星,终於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回家咯!回家咯!” 唐禹笑道:“骗了个傻姑娘回家咯。” 喜儿才不管他怎么说呢,她只是大声道:“傻就傻,反正不如你聪明。” 唐禹掂了掂她的小屁股,笑道:“要被骗身子咯,害不害怕。” 喜儿嘻嘻笑道:“大傻子,哪有那么容易,师父给我下了密心咒,你根本破不开啦!” “要不然,她怎么会放心我单独来找你呢。” 唐禹瞪眼道:“那个老妖婆,岂能如此对你。” 喜儿道:“是我赞成的呀!” “为什么!” 唐禹几乎破防。 喜儿轻轻哼唧著,摇著头笑道:“因为我知道我耳根子软,经不起你哄,哄著哄著,就稀里糊涂被你骗了,那怎么行呢。” 唐禹大声道:“你不是想被我骗吗!” “是呀,所以我后悔让师父下这个密心咒了。” “可是后悔也没用哎,只有师父能解开啦!” 唐禹咬牙道:“臭喜儿,你怎么这么笨,老是做很傻的决定,又来后悔。” 喜儿哼道:“不喜欢就放下我,我回去找师父去。” “还是喜欢。” 唐禹揹著他,缓步在乡间走著,笑道:“谁不喜欢这么傻的姑娘呢。” 喜儿还是不反驳,她只是顺手抓到了一只萤火,又把它放了。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没有什么索求,没有什么理想,没有什么欲望,只有最单纯的快乐。 而这个快乐,只有唐禹能给她。 因为唐禹懂她想要什么。 这一夜没有发生任何事,只有两个傻子在乡间抓萤火、抓青蛙,互相笑著,互相嚇著对方,互相打闹著。 但对於喜儿来说,这稀鬆平常的一夜,比任何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都珍贵,都让人踏实。 她又窜到了唐禹的背上,抱住他的脖子,笑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小马儿,驮我回家。” 唐禹道:“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吃草,你给我草吗?” 喜儿趴下来,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笑道:“驾!驾!驾!马儿快跑!” 唐禹快步朝前跑去,然后又突然剎车,一快一慢,没有规律,让喜儿不停受到惊嚇,笑得不行。 她高兴得很,也开始说傻话:“小时候我爹爹就是这样哄我的,那时候真开心。” “现在又有男人肯惯著我了!” 唐禹道:“那你不得说一声谢谢啊!” 喜儿笑道:“谢谢爹爹,女儿爱你哟!” “放屁!” 唐禹大笑出声:“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故意引诱我,在这方面你可不是懵懂无知。” “哈哈哈!” 喜儿歪著头道:“对!就是故意引诱你!但你却吃不到!气死你!” 她捏了捏唐禹的脸,又捏了捏耳朵,抬头看向天空。 月光如此明亮,如此清澈。 明亮如她的笑脸,清澈如她的双眼。 第352章 家 天蒙蒙亮,东天已经有了微微的红霞。 唐禹揹著喜儿回到了郡府,示意守卫不要出声。 喜儿已经熟睡。 甚至连唐禹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著的,似乎她上一刻还说著话,下一刻就已经睡得很沉了。 来到客房,唐禹小心翼翼把她放下,生怕把她吵醒。 喜儿双眸紧闭,嘴角微微勾起,带著似有似无的笑意,睡得很香。 她梦到了很多事,小时候父亲的背,母亲的叮嘱和呢喃,还有跟屁虫弟弟。 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她抱住被子,侧身蜷缩著,脸颊轻轻拱著被子,调整了一个舒適的睡姿,继续在睡梦中享受著。 小荷悄悄走来,还打著呵欠。 唐禹指了指床上的喜儿,拉著小荷出了房间。 小荷睡眼惺忪道:“公子怎么才回来…王姐姐一直在等你,还没睡呢。” “什么?” 唐禹嚇了一跳,连忙道:“怎么回事,没人通报吗。” 他快步来到臥房,就看到王徽正在脱衣服,她穿著白色的內衫,刚躺在床上,舒舒服服摆了个姿势。 看到唐禹进屋,王徽眨了眨眼睛,笑道:“你怎么进来了?” 唐禹懵了,忍俊不禁:“这也是我的房间啊。” 王徽笑道:“知道呀,你今天去陪喜儿姐姐睡嘛,我自己睡就好了,我已经很困了。” 唐禹道:“怎么等到现在?应该有人通报才对啊。” 王徽揉了揉眼睛,轻声道:“通报归通报嘛,但看到你回家,我才安心。” 说到这里,她又歪了歪脑袋,道:“而且…万一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若是我已经睡了,不能第一时间欢迎,那…喜儿姐姐心理会忐忑不安的。” 唐禹走了过去,坐在床边上,笑道:“就为这个,就要等一整夜?” 王徽哼道:“不要觉得这是小事,喜儿姐姐第一次回家,对於她来说很重要的。” “我们要让她觉得踏实、安心,她会为此高兴很久的。” “你啊,哪里都聪明,就是不如我了解女人。” 说到最后,她很是得意,还对著唐禹掀了掀眉毛。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道:“这一点当然是王妹妹更擅长,不过之前喜儿可对你不太友好,你怎么对她这么好啊。” 王徽脱口而出道:“因为她对你好啊。” 她伸手捏了捏唐禹的鼻子,哼哼著说道:“一个女子,跨越万里之遥,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异国他乡,就为了帮助你,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呢?” “一个快意恩仇的人,却甘愿克制脾气,和那些她討厌的人接触、周旋、蛊惑、斗智,依旧是为了帮助你,这又需要多大的耐性呢?” “唐大哥,我是女人,我比你更了解女人的想法,尤其是在细节上。” “我体会得到她是多么想见你,多么討厌身边那些政治人物,又极度渴望帮助你,在艰难的折磨中,一再选择忍受,长达三个月时间…” “她对你这么好,我怎么能不对她好?” “你啊,有时候需要忙碌的事情太多,但这些女人间的小事,我总要帮你做好才对。” 唐禹听得实在感动,连忙扑上去抱住王徽:“好妹妹,你真是太知心了,来大哥好好奖励你。” “不行不行!” 王徽连忙推开他,红著脸道:“你快走啦,去陪喜儿姐姐,她第一次回家,醒来却见不到你人,心里肯定很失落很难过。” “快去快去,笨蛋,不许在这个时候闹腾。” 她伸出小脚丫,撑在唐禹的胸口,把他踢开。 然后一下子钻进被子里,嘻嘻笑道:“不要打扰我,我好睏好睏呢。” 唐禹笑道:“那我真去了。” 王徽不禁捂著嘴道:“难道你还以为我在跟你客气呢?我才不是口是心非的姑娘,我虽然还是很想你,但…嘻嘻,来日方长啦!”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还眨了眨眼睛。 唐禹道:“学坏了噢王妹妹。” 王徽嘻嘻道:“某个坏人教的~” …… 幽暗的天地,鲜血流淌,远处燃著火焰,廝杀声不绝於耳。 喜儿仔细看著,看到了父亲抱著弟弟,拉著母亲,正在奋力朝这边奔跑。 火焰追著他们,有黑影提著刀在杀他们。 喜儿惊恐万分,想要跑过去救,却又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大喊:“爹、娘,快逃,快逃啊。” 惨叫之声不绝於耳,火焰与刀剑瞬间笼罩了她的亲人。 这一刻,喜儿目眥欲裂,忍不住痛拨出声:“別…別杀他们!不要!” 她一瞬间惊醒,直接坐了起来,猛喘粗气。 满脸的汗水,身体却有些发凉。 朝前一看,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地上,冷冷清清的房间,显得格外寂寥。 喜儿的心空落落的,打量著四周,看不见一个人。 她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悲意。 但突然,她动作又僵住,有些迟疑、有些犹豫地低下了头。 唐禹正坐在地上,脑袋趴在床沿,睡姿极为奇怪,发出微微的鼾声,嘴角似乎还流著口水。 喜儿先是愣住,然后瞬间笑出声,但又怕吵醒唐禹,连忙捂住嘴巴。 睫毛颤抖著,胸膛起伏著,她憋笑憋得好难受。 忍不住趴下去,看著唐禹熟睡的脸,心里乐得要命,咯咯笑著:“说我傻呢,看看你这幅傻样。” 她顺手撩起一缕头髮,轻轻拨弄著唐禹的鼻孔。 唐禹鼻头耸动,终於一个喷嚏打了出来,一下子就醒了。 喜儿笑靨如花:“唐禹,你看你睡得好蠢!” 唐禹挠了挠鼻子,喃喃道:“別闹,我还没睡够呢。” 喜儿笑得肚子疼:“哟哟哟,还没睡够呢,自称要打江山的英雄,怎么现在像个小孩儿似的呀!” “你看你这个姿势,像刚被打死的猴子,歪七扭八的。” “咦,还流口水,好脏好脏,臭男人我真嫌弃你。” 唐禹看向她,微微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嫌弃,所以我没敢上床睡。” 喜儿的笑容顿时凝固,一时间都呆住了。 她声音颤抖:“你…你…我哪有嫌弃,你分明自己没上来…却…却怪我么…我哪有那么不讲理,我难道真是妖女…你…” “哈哈哈哈!” 唐禹顿时大笑出声,搓著手道:“调侃我脏是吧,我嚇死你,哈哈哈!” 喜儿愣住了,然后直接咬牙道:“老娘打死你!你敢欺负我!” 她伸手和唐禹打了起来,几下就把唐禹擒住,掀眉道:“还敢不敢气我!故意说这种话伤我的心,让我自责是不是!” “轻、轻点轻点!” 唐禹连忙道:“我脖子睡疼了!” “你活该!疼死你好了!” 她一把就將唐禹拉到床上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看他那副狼狈的模样,喜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伸出衣袖,轻轻擦拭著唐禹嘴角的口水,低声道:“英雄,辛辛苦苦打了仗回来,却连床都睡不了,真可怜呢。”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盘坐,让唐禹的头枕在自己的小腹,用双腿固定,然后给唐禹轻轻揉著脖子。 唐禹刚要动,她就在唐禹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声道:“不许动,乖一点。” 她的手很热,很软,带著內力,帮唐禹揉著脖子以及放鬆头皮。 唐禹实在舒服,长长出了口气。 喜儿看著他,脸上带著笑容,眼中只有万千柔情。 而就在此刻,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喜儿的身体顿时绷紧,下意识就要找自己的匕首。 但她又停住了。 她看到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端著点心和水果。 小荷笑道:“喜儿姐姐,你的衣服就在衣柜里,里里外外都有,是崭新的呢。” “需要沐浴吗?小荷去给你打热水。” “如果饿了就先吃点东西垫一下,后厨已经在做饭了,今日晚宴很丰盛呢,王姐姐说喜儿姐姐在敌营臥底辛苦太久了,要多吃一些才对。” 喜儿看著她没有说话,表情有些僵硬。 唐禹道:“喜儿,继续按啊,好舒服。” “噢…” 喜儿又给唐禹按了起来,看到小荷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她的心也隨之柔软。 她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声道:“那个姑娘,是谁?” 唐禹道:“小荷,是我的贴身婢女,也是我们家的管家。” “我们家?” “当然。” 唐禹笑道:“这不是我们家还能是哪里?你难道不把我当家人啊,想跑哪里去?我可不放人啊!” 喜儿把头转到一边,微微仰著脸,不让眼泪流出。 她声音颤抖,呢喃著:“家…么?我的家么?” “我…有一个家了?” 第353章 治病 衣柜里掛著很多衣服,有女装也有男装。 小荷端来了热水,想要帮喜儿洗漱,喜儿则是慌忙拒绝。 她自己动手,小荷又站在旁边看著,一会儿给她递杯子,一会儿给她递帕子,让喜儿极不適应。 她没有被人照顾过,尤其是在生活这方面,都是自己来,此刻反而觉得彆扭。 唐禹让小荷自己去休息,於是和喜儿一起洗漱了起来,两人站在一起,真像是一对老夫妻。 喜儿心中高兴,开启衣柜,挑了一件红色的衣服。 她回头笑道:“她是不是知道我喜欢红色,所以准备了好多红衣服呀。” 唐禹道:“有可能,王妹妹一向很贴心。” 喜儿微微眯眼,道:“那是她贴心,还是我贴心呢?” 唐禹用力抱住喜儿,笑道:“现在是你跟贴心,毕竟贴得这么紧,柔软有弹性。” “故意占便宜!” 喜儿推开他,哼道:“转过头去,我要换衣服,里里外外都要换。” 唐禹道:“都是一家人了,还看不得啊,难道你害羞?” 喜儿脸色顿时红了,硬著头皮道:“你才害羞!本姑娘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你看!” 她说完话,直接就把衣服脱了下来,露出了白皙的肩膀,纤细的腰肢和笔直的双腿。 唐禹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实在好看啊,他都找不到言语形容了。 这下喜儿真的害羞了,咬牙道:“转过去啊,好难为情。” 唐禹道:“別啊,你继续脱…” “放屁!” 喜儿大声道:“给老娘留点面子行不行啊!” 唐禹大笑出声,乾脆拿著自己的衣服走到了外厅换去了。 片刻之后,喜儿穿著红色的长裙走了出来,在唐禹猪哥般的眼神中转了一圈,笑道:“好看吗?正合身耶!” 唐禹重重点头:“太好看了!仙女下凡!人间洛神!” 喜儿仰著下巴非常得意:“我现在同意了!王徽比我更贴心!哈哈哈!只是她可不单单是贴你的心,也贴我的心呢。” “走!出去!老娘要好好谢谢她!” 她心里踏实了太多,气势汹汹地拉著唐禹出去,却看到院子里王徽带著一眾侍女,正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下子,喜儿直接怂了,气势萎靡,几乎快要缩到唐禹身后了。 王徽大步走了上来,对著喜儿郑重施礼,深深一福,道:“王徽见过姐姐。” 后方小莲、小荷与一眾侍女也施礼,齐声喊道:“见过喜儿夫人。” 喜儿一瞬间脸色都白了,连忙看向唐禹,压著声音道:“救、救命啊!” 唐禹笑而不语。 喜儿连忙道:“王徽你…你別…” 王徽道:“喜儿姐姐不认我?” “不、不是…我…” 喜儿发现自己分明很外向、很大胆、很痛快的性格,在此刻完全不起作用了。 她结巴道:“我不是…我没有…王妹妹你…” 王徽顿时展顏一笑,上前来握住喜儿的手,嘻嘻道:“好姐姐,就等你这一声『妹妹』呢。” “走!咱们吃饭去~” 她拉著喜儿就往饭厅走,根本不让喜儿尷尬,小嘴一直叭啦叭啦说个不停,关键说的都是一些很容易拉进距离的话题。 “喜儿姐姐你的眼影到底是用什么画的,怎么这么好看,而且还不怎么掉色。” 喜儿喃喃道:“靛青磨成粉末涂上去的…” 王徽道:“有什么適合我的顏色吗?我想打扮成那种温柔一点的,可爱一点的。” 喜儿结巴道:“我…我也不知道…我给你找找?” “太好了!” 王徽挽著她的手,继续说道:“今天的菜有些偏清淡呢,你常年行走江湖,吃的味道重一点,不知道適不適应。” “不过小荷的手艺非常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喜儿姐姐衣服合身吗?我是说里边的,你知道的,我这方面並不出眾,不太理解尺寸,就让小荷按大了做。” 喜儿道:“挺合適的,一点也不勒。” 她回答完一个问题,王徽总有另外一个问题等著她,聊著聊著,喜儿也就不觉得尷尬了。 来到饭桌上,王徽更是发挥出了顶级世家女的从容与热情,把气氛掌握得恰到火候,既不显得尷尬,又不显得浮夸。 连喜儿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融入的,反正她的话越来越多了,一会儿聊身材,一会儿聊武功,一会儿聊北方的雪,一会儿聊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歷。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全成了她在吹牛逼了。 吃完晚饭,唐禹想问她感觉如何。 结果喜儿摆手道:“別烦我,女人家说话,你大男人插什么嘴,我要给王妹妹上眼影,自己一边玩儿去。” 两个姑娘勾肩搭背的,就这么去了臥房,把唐禹给晾在一边了。 只是在进房间的那一刻,王徽悄悄回头,给唐禹眨了眨眼睛。 唐禹无奈苦笑,哎,在人情世故这方面,喜儿在王妹妹面前,那就是个新兵蛋子啊。 这下唐禹也放心了,他也该做另外一件事了。 他悄悄走出了县城,藉著月光,来到了荒郊野外。 他看著四周无人,终於喊道:“月曦仙子,出来吧,该治病了。” 身后的林中,一道光芒闪烁著,很快就出现在了唐禹身旁。 祝月曦衣袂飘飘,表情冷漠,长发飞舞。 她在任何时候,都像个仙子,像个世外高人,像个江湖领袖。 但发病期间除外。 在发病时,她像个青楼贱妇,甚至像只会发情的动物。 唐禹道:“遵守承诺,我现在为你治病,你需要…” “我是来跟你告別的。” 祝月曦打断了他的话。 唐禹微微眯眼,疑惑道:“你发病期过了?” 祝月曦摇头道:“愈发严重了,尤其是在晚上,但我不想治病了。” 唐禹道:“为何?” 祝月曦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四周,缓缓道:“我寧愿去冰窖里冻著,也不愿再治病,没有原因,我要走了。” 她说完话,便直接朝东而去。 “慢著!” 唐禹突然大喊了一声。 祝月曦回头,满脸疑惑。 唐禹看著她,缓缓道:“我知道原因。” “什么?” 唐禹道:“我知道你不想治病的原因。” 祝月曦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唐禹嘆了口气,道:“你需要治病,甚至你已经接受了我给你治病的办法。” “虽然那让你觉得羞耻、难堪,但比起发病的痛苦,却毕竟只需要坚持一晚,过了就轻鬆了。” “所以你即使內心高傲、虚荣、自尊,也最终还是觉得,由我给你治病,还算不错。” 祝月曦微微咬著银牙。 唐禹道:“但你变了,就在这几天。” “你见到了李班、李越、李期他们的变故,你感慨人性的可怕和事实的无常,你害怕自己墮落下去,变成像他们那样无可救药的模样。”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还有,你昨晚一直跟著我吧?” “你看到了我和喜儿那么甜蜜,玩耍著简单的游戏,就找到了最质朴的快乐。” “其实你是很触动的,对吗?” “因为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更没有爱人。” “你只有霽瑶这个徒弟,偏偏她还是个慢性子,还是个遗忘症。” “你之所以虚荣,之所以喜欢被人追捧,也是因为这一点——你孤独。” “没有人给你任何情绪价值,这种滋味太难受了。” “因此昨晚你看到,你感动、羡慕,又觉得委屈。” “即使你什么都不说,即使你修养极高,也控制不住內心情绪的流淌。” 祝月曦把头转到了一边,依旧不说话。 唐禹道:“所以你不想治病了,因为我对喜儿的方式,和对你的方式完全不同,即使是为了治病,你也觉得难过,也觉得委屈。” 祝月曦冷冷道:“没有那回事,我没有渴望得到那些东西!” 唐禹笑道:“我不反驳你,我只说我的理解。” “还有一个原因,我相信你看到了广汉郡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你曾经从未见到的东西。” “在舒县,在譙郡,你都没见到。” “但广汉郡你见到了。” “正如霽瑶当初在舒县见到一样,其实那一幕对你影响很大,给你很大的震撼。” “你毕竟是圣心宫的主人,你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百姓。” “再加上之前在成都…我完成的那些事。” “加上我对喜儿的爱的方式…” 唐禹眯眼看著她,轻轻道:“月曦仙子,你…心里对我有了异样的感情,对吗?” 祝月曦脸色顿时大变,一连退了好几步。 她脸色变得苍白,仓皇大喊道:“住口!无耻!我是你的师叔啊!我是霽瑶如母亲一般的师父啊!” 第354章 问题 夏日的天空缀满星辰,四周的萤火飞舞,风吹过,稻菽飘摇,虫鸣四起。 祝月曦的脸色有些苍白,胸膛起伏著,表明了她情绪的激动。 她看著唐禹,冷著脸,咬牙切齿道:“果然,男人都是这样无耻,即使再高尚,也总看著女人肚皮下那点事。” “不必蛊惑我,我可不是初出茅庐的王徽,你骗不到我。” 说完话,她直接转身就走。 唐禹喊道:“站住!” 祝月曦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下来,不耐烦道:“还有什么废话!” 唐禹笑了笑,缓缓说道:“听我说几句话,无论你认不认同,我都不干预你,你想走就走。” “但你一定要听,因为这些话对你很有用。” 祝月曦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转身道:“我倒要看看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如果你再这般胡言乱语!我就狠狠打你一顿!” 唐禹嘆了口气,看著夏夜的美景,慨然道:“言语並不能给人尊严和快感,其实走到今天,我已经足够务实,不太在乎言语上创造的乐趣了。” “所以你不要以为我的话是在调戏你,这也不是自恋,而是我发现了问题,就愿意把问题直接提出来,並想办法解决。” “只是这个问题恰好特殊,恰好让你很敏感。” “所以,我要说的並不是你的身份和感情,而是想要说一个实际存在、亟待解决的问题。” 祝月曦冷嗤道:“少来这套,你刚刚说话的时候,甚至在打量我的胸口。” 唐禹愣住。 然后摆手道:“不说话的时候也打量,这是本能…不谈这个,说说你的事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们边走边说,顺便看看稻菽的生长情况。” 他也不管祝月曦同不同意,就这么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娓娓道来:“在圣心宫的时候,我分析了你性格的成因,你出身於一个还算富裕,但不算富贵的家庭。” “比下有余、比上不足的环境,让你诞生了攀高又自傲、虚荣又慕强的个性。” 祝月曦顿时掀眉,重重哼了一声。 唐禹道:“別反驳,这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避免的,或多或少都有,並不丟人。” “既然是要解决问题,那就应该坦诚,我坦诚,你就接著。” 祝月曦没有说话,但脚步却缓缓跟著他。 唐禹继续道:“但似乎你的家庭发生了一些情况,导致家道中落了,因此你被迫开始学武,但天赋却极高,所以进步神速。” “这样的进步,让你获得了许多认可和吹捧,让你的虚荣心和自傲心得到了巨大满足,因此你逐渐成为了一个江湖人。” “也因此,面对梵星眸的双修诱惑,你无法拒绝,因为你渴望更高的武功和吹捧,最终落下了这个疾病。” “而自傲、虚荣的你,又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疾病呢,梵星眸走后,你无法靠著双修排解,除了身体饱受折磨,疾病也在折磨著你的自尊和自傲。” “你开始用痛楚去转移欲望,但却陷入了更深的深渊。” “於是,你成了如今的模样。” 祝月曦咬牙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我的事不需要你来重复和总结。” 唐禹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的父母亲应该已经离世,也已经没有亲人了吧,或许是因为疾病,或许是因为战乱。” “你处於一个孤独的阶段,本质上,除了梵星眸之外,你没有其他朋友,但恰好她还背叛了你。” “所以你更加孤独,你內心深处的任何想法,都没有倾诉的物件。” “武功再高也是人,也会难过,也会寂寞,也会对这个世界有著各种各样的看法。” “但你根本无处倾诉,你只能自己瞎想,由於疾病,甚至你连自己去实践都很难做到。” “因此如今的你,是孤独、封闭、扭曲、虚荣、慕强、自傲又痛苦的。”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思索了片刻,才又说道:“其实最初你应该是瞧不起我的。” “虽然你在司马睿面前肯定了我在舒县做出的成绩,但毕竟那时候我位卑言轻,功绩不大,因此你还想教我做事。” “但譙郡之战,所有人都知道很难,你亲身见证了我是怎么贏的。” “那时候,基於你慕强的个性,你已经对我有些欣赏了,所以我即使骂你,你也出手帮我了。” 祝月曦不说话,不否定也不肯定。 唐禹继续道:“最大的变故应该是在建康,我主导了司马家皇室的政变,在极端情况下保住了司马绍,而且还亲手杀了司马睿。” “那天之后,你的病更重了,你说是因为霽瑶…但…完全因为霽瑶吗?” 唐禹看著她,眯眼道:“也因为我,对吧?” 祝月曦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当即呵斥道:“住口!不许再说了!” 唐禹道:“我杀了皇帝,杀了你认知中的最强者,再结合我之前的功绩,你慕强的心,再也遏制不住,你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有了异样的感情,这才导致你的病情加重。” 祝月曦大声道:“我不是!我没有!” 唐禹点头道:“我承认,我只是在推理。” “你的异样,伴隨著那一次特殊的治疗,更加不可遏制,因此你追了好远,都要问我打算去哪里。” “而今,你来蜀地找到了我。” “你要我给你治病,却又看到了我主导了成都李家的政变,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自治郡公,成为了一个实际意义上的领袖。” “你看到了广汉郡百姓对我的爱戴,也看到了我是怎么对喜儿的。” “你的慕强心理彻底压制不住,你的孤独与委屈情绪又全部迸发了出来。” “你终於察觉到,再这样下去你要沦陷了。” “因此你寧愿不治病也要逃。” “你怕我,你更怕爱上我。” 祝月曦身体颤抖,指著唐禹就骂道:“你就是一个自恋、自负、自詡聪明的蠢货!我怎么可能对你有任何想法!” “你那么年轻,而我已经…” 她突然捂住了嘴,然后冷笑不已:“你在做梦,做很多男人都在做的梦,仅此而已。” 唐禹摇头道:“我只是在推理,你当然可以否决。” “我是在分析问题,分析你的问题,然后提出解决方案。” 祝月曦不屑道:“解决?你还能解决我的病?可笑至极!” 唐禹道:“你的问题,需要四步去解决。” “第一,找到一个合適的、不让你难堪的、容易接受的治病方法,让你不至於待在冰窟里,或者不至於在难堪与自尊之间来回扭曲。” “第二,你应该开放自己的心態,尝试和別人做朋友,一起討论圣心宫的整治,討论你如何参与社会的变革。这既能缓解你的孤独与封闭,又能让你更有影响力,满足你的虚荣和自傲。” “第三,当你有了影响力之后,你会接触到更多更高的人物,见证天下大局层面上的变化,也能让你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慕强的心態。” “第四,你实实在在做了一些事之后,你的各方面毛病,都会得到缓解,而剩下那一部分,就是人本身的特点,已经没必要全部改掉了。” 唐禹看著她,郑重道:“人不能永远活在深渊里,我相信你也早已受够了,毕竟你身上的所有特质之中,自尊…才是最突出那个。” “你现在的自尊收到了巨大的衝击,你应该去改正、治疗,最终达到你满意的程度。” “祝月曦,你不能活在过去了。” “你该往前看,往前走,逐渐让自己找到快乐,找到幸福。” “那些痛苦的东西,不该再伴隨你了。” 远处蛙声阵阵,月光如水一般泻下,每一根稻菽的叶片上,都像是承载了一缕月光,因此世界变得晶莹起来。 似乎周遭不是稻田,而是星海。 祝月曦低著头,一直沉默著,只是缓步跟著唐禹往前走。 於是唐禹也不再说话,只是欣赏著四周夜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方才传来祝月曦带著唏嘘和遗憾的声音:“做不到。” 唐禹回头。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艷丽、高贵又圣洁的圣心宫主,竟然露出了脆弱的表情。 她的眼神都是黯淡的,轻轻嘆道:“仅仅是第一步都做不到,我的病太特殊,永远不可能有合適的办法治癒。” “这是我透过捷径修炼武学的代价,除非我自废武功,否则永远不可能治癒。” “而如今的我,除了武功,还有什么?” “自废武功,那就是让我死。” 唐禹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不是为了故意剖析你,让你无地自容。” “而是…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此话宛如惊雷炸响,祝月曦猛然抬头,骇然看向唐禹。 第355章 鲜血 不敢相信。 祝月曦完全不敢相信唐禹的话。 她在深諳武道要领,在这方面有著非凡的阅歷和建树,为了寻找治病良方,她几乎把天下武学读了个遍,却只找到了两个答案。 要解决体內过剩的阴气,要么自废武功,要么找个男人,双修吸纳阳气来中和。 不可能再有其他办法了。 但哪怕知道没有办法,此刻听唐禹说起,她还是忍不住期待,像是濒死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办法!你是说…合適的办法,而不是那些奇怪的,让我像畜生一样的办法?” 她甚至一把扣住了唐禹的手,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 唐禹点头道:“在我说出办法之前,我有几个必要的问题需要问你。” 祝月曦道:“你说!我什么都回答!” 她的眼中充满渴求,以至於喘息声都在加重。 唐禹道:“你的病是因为和梵星眸修炼《南华天伦道经》所引起的,因为都是女人,做不到阴阳共济,导致阴气鬱结,都患上了严重的疾病,对吗?” “是!” 祝月曦急忙道:“因为我们的武功境界都依靠这个而得来,因此阴气即使排泄出去,又会迅速產生,並再次鬱结,根本无法彻底根治,除非废了武功。” “梵星眸之所以没有我这么严重,是因为她修炼的是至刚至阳的佛法,起到了一定的缓和作用,但即使如此,她也依旧病得不轻。” “至少,她喜欢女人这一点,绝不是仅仅是因为被男人伤过,也有功法的原因。” “除此之外,她的毛髮也极为旺盛,表现出…” 她突然停下了,面色古怪地看了唐禹一眼,摇头道:“我不能提她的病。” 唐禹摆了摆手,道:“我並没有要打听这个,我只是在確定病因。” “我想我確实是有办法,至少理论上来说。” 祝月曦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都在颤抖:“快!快说是什么办法!” 唐禹道:“我传输给你阳气,让你实现短暂的阴阳共济。” “无耻!” 祝月曦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大怒道:“那不就是男女双修吗!这算什么合適的办法!” 唐禹道:“是我把我的內力传输给你,我毕竟修炼的是《大乘渡魔功》,你都说了是至刚至阳的佛法。” 祝月曦摇头道:“做不到,这与我的功法有衝突,一旦你的內力进入我的体內,立刻就会產生排斥,根本待不住,除了给我带来痛苦,別无他用。” 唐禹笑了笑,眯眼道:“如果…不是內力呢?” 祝月曦瞪眼道:“那就是…精元?” 她下意识看向唐禹的裤襠,然后气得紧咬牙腮:“你就是一个无耻至极的混蛋!” 唐禹摇了摇头,轻轻说道:“血,喝我的血。” 祝月曦表情顿时僵住,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唐禹嘆息道:“至刚至阳的內力,融匯全身,无法靠內力传输,你又不愿意双修,那只能靠鲜血了。” “我的血液之中一定有很强的阳气,你喝下去,不会產生排斥,鲜血消化了,其中的阳气你吸纳了,也就实现了短暂的阴阳共济。” “但我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你是宗师,你应该知道。” 祝月曦真的呆住了,她想过很多办法,但从来没有想过喝血。 此刻听唐禹一说,竟然觉得真的可以。 但…血啊…那身体的根基,那是人的命脉… 一时间,祝月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向唐禹,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颤。 她慌忙低下头,小声道:“应该…应该不可以…” 唐禹淡笑道:“如果你確定不可以,你早已经反驳了,沉默这么久,要么就是可以,要么就是不確定。” “所以,无论如何试试吧。” 他伸出了手,递到了祝月曦的跟前。 祝月曦牙齿微微颤抖,心中是对治病的极端渴望,但…喝唐禹的血,岂不是害了他? 她犹豫间,只能小声说道:“你確定要那么做?这…很伤身体…” 唐禹道:“能治病就行,大不了我多吃点补血的食物。” 祝月曦还是有些犹豫… 然后唐禹直接一把將手指塞进她的嘴里搅动著,呵斥道:“我让你吸!你是聋了还是哑了!非得给你两个耳光是吗!” 祝月曦呆住,这一刻莫名觉得特別委屈,一下子眼眶都红了。 但身体的反应却显得异常兴奋,她感受到双腿在发软,心口在发热,几乎站不稳,几乎跪下去趴在地上。 唐禹把手抽了出来,从怀里拿出了小刀,割开了手腕。 鲜血流出,他將手腕贴在了祝月曦的嘴上。 腥浓又带著阳气的味道传来,祝月曦伸著头下意识吮吸著,身体愈发软了,渐渐站不稳了。 唐禹乾脆右手扶著她,左手仔细给她餵著血。 祝月曦眼神迷离,吮吸著这又烫、又腥的鲜血,感受到了一股股热量传进全身。 她清楚发觉体內的阴气在被中和,整个人的状態越来越好,每一个毛孔都似乎开启了。 这种暖洋洋的感觉,让她无比著迷,甚至发出了嚶嚶的呢喃声。 唐禹道:“量合適了就跟我说,別只顾著喝,別给老子整废了。” 祝月曦看了他一眼,又连忙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她小心翼翼拿开了唐禹的手,右手亮著白光,轻轻给唐禹揉著。 光芒闪烁间,唐禹手上的伤口已经恢復如初,只剩下模糊的血渍,还看得到双唇的痕跡。 祝月曦用衣袖给他擦乾净,然后低著头不说话了。 唐禹道:“有没有效果!说话!” “有的…” 祝月曦声音发酥,抬头看向唐禹,眼眶含泪,眼神都有些拉丝了。 唐禹变色道:“不是说有效果吗!” 祝月曦脸色顿时红了,连忙把头转到一边,使劲擦了擦眼泪。 她不断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最终长长出了口气,缓缓道:“真的有效果,我感觉体內阴气与阳气在互相作用,互相消弭。” “但因此…我好热…好累…好睏…很无力…” 唐禹道:“所以你需要留在我身边,等下一次发病之后,才能走。”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確定我的鲜血能缓解你多久的病情。” 祝月曦小声道:“我…我没说要立刻走…” 唐禹瞪眼道:“刚才是谁立刻要走的!” 祝月曦道:“那是急著回冰窖…但现在病情压制住了…” 唐禹笑了起来,调侃道:“所以我没骗你吧,不是故意絮叨吧,我说的话有效果吧?” “上一次给你治病之后,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也是好不容易才想到办法。” “以后你就不用再採取那种极端又难看的办法了,自尊也就保住了。” “有了自尊,接下来就该是后面三个步骤,一个一个来。” “听到了吗?要去做!去改变!” 祝月曦用舌头清理著嘴里的残渍,只觉全身发热发酥,完全没有力气。 她目光如水,柔情万千,忍不住抱住唐禹的手臂,声音哽咽:“呃…父亲…我…” 唐禹震惊无比:“什么意思!加重病情了?” 祝月曦喘息道:“不…因为体內…在进行阴阳共济,但我实际又没有那么做…” “因此…就像是吃了特製的…那种药,欲望猛涨…我好难受…” “这会持续…大约两个时辰…” 说到这里,祝月曦情绪终於绷不住了,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哭泣道:“但…你確实帮我找到治病的办法了,谢谢你…谢谢你…” 麻辣隔壁的,你再这样下去,老子就要病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吼道:“滚去那边的堰塘里!冷水清醒!” 祝月曦微微点头,擦了擦眼泪,朝著堰塘走去。 到了岸边,她却又转身,趁著情绪不可控,梨花带雨地说道:“唐禹,其实…你猜对了。” “每一句话,你都猜对了。” 第356章 远谋 月光照耀,两个人沿著乡间的小路往回走。 四处蝉鸣不绝,蛙声不断,祝月曦却不觉得吵闹,內心反而有一种极端的平静。 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经歷了轰轰烈烈的事,而醒来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唐禹的语气很平静:“別躲在暗处了,我给你找个小院居住,你以圣心宫宫主及武林领袖的身份,参与广汉郡的事务。” “关於广汉郡的未来发展,关於如何吸纳、规划武林人士,关於特殊部队的建设,你要给出经验,帮忙出出力。” “这有助於你开启心扉。” 祝月曦想了想,才低声道:“可是,我懂的东西其实並不多。” 唐禹道:“你只管参与,懂与不懂、对与不对,我自己知道分辨。” “以前你虽然和司马睿关係不错,但他更多是在利用你的武力和医术,你是一个执行者的身份。” “在广汉郡不同,你是政策的参与者,是领导者之一,因此你要注意形象,別让我下不来台。” 祝月曦眼睛有些发亮,微微点头,手缩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成拳头。 她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悸动,她猜测这是即將参与大事的兴奋,也可能是被认可的激动。 回到郡府的官邸,已经是深夜了,唐禹是一身欲望得不到发泄,想要和王妹妹亲热亲热,结果小荷说王妹妹和喜儿今晚睡在一起,聊到很晚。 这下完了。 不,根本没完。 唐禹来到客房的时候,小莲也跟著进来了。 她把门一关,就咯咯笑道:“公子今天似乎很有兴致呢,是不是和圣心仙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呢,她的病可不好治喔。” 唐禹一把將她抓了过来,咧嘴道:“她的病確实不好治,但我的病却很简单。” 小莲轻轻一笑,挽起了头髮,跪了下去。 …… 第二天中午,郡府的大堂之中,所有人都到齐了。 除了唐禹之外,还有王徽、小莲、祝月曦和广汉郡的主簿、功曹史等官员。 眾人正襟危坐,神色严肃,清退了所有僕人和侍卫。 唐禹坐在首位,看著在场眾人,沉声道:“成都之战落下帷幕,讯息已经传遍蜀地,相信大家也都知道情况了,陛下刚刚登基,封我为广汉郡公兼广汉郡守,负责广汉郡一切军政要务。” “由於爵位的特殊性,我们广汉郡拥有高度的自治权,儼然是国中属国、藩国的意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此,广汉郡如何发展、如何变强,就成了我们自己的任务。” “这一次召集大家来,也是商討广汉郡的治理问题。” “除了你们这些官员之外,我来介绍另外三个参会人员。” 他微微一顿,缓缓道:“王徽,我的夫人,她世家出身,见识广博,能在方向上给出一些意见,因此破例参加。” 王徽站了起来,对著眾人微微施礼。 一眾官员也连忙拱手表示欢迎。 唐禹道:“小莲,我的得力助手,她负责情报领域的工作,在情报和资讯收集方面,可以给出意见。” 小莲也站了起来,像王徽一样和眾人打著招呼。 唐禹沉声道:“最后一位,圣心仙子。她是圣心宫的宫主,武林正道魁首,江湖第一高手。” “我专门请她参会,在江湖领域和特殊部队的建设方面,需要参考她的意见。” 诸多官员顿时站了起来,拱手施礼。 这一刻,祝月曦的脸上似乎在发光,眼睛明亮无比。 她站了起来,表情淡漠,声音沉稳:“诸位叫我一声祝宫主就行。” 这种正式的场合,这样正式的介绍,让她內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虚荣心狠狠被填满了。 唐禹道:“请诸位主簿、功曹史自己介绍自己的官职、姓名及负责领域。” 一通介绍下来,会议的气氛活跃了很多。 唐禹道:“所谓有人不疑,疑人不用,诸位以前跟著李期,但在我们公开审案期间,都表现出了非凡的才能和优秀的特质,因此我才愿意继续用你们。” “所以我需要向你们表明一些事,以免你们將来困惑。” “第一,广汉郡的官员,最重要的是务实,要敢做事、能做事、能把事做好,能力是第一位的,这是你们是否升任或降级的重要標准。” “第二,任何事情,必须实事求是,不能因为身份地位的差別或条条框框的束缚,而选择欺下瞒上、不说实话。这是我的大忌,我不在乎冒犯,不在乎你们桀驁,但一定要能做事、说实话。” “第三,我们要做的所有事情,只为了一个目標,就是让广汉郡变得富强。这是整体的基调和意志,任何事、任何人,都必须为了这个目標而让步。遇到问题就解决,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就毁灭。”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在场眾人,沉声道:“这是意识形態方面的立场,所有人都要按照这个立场办事,包括我自己。” “今天是第一次会议,是非正式的,只说大局与远谋,不討论细节。” “所以我们的第一个话题是,生存。” “眾所周知,李寿继位之后,正在稳定各方势力,但他对我们广汉郡的態度是什么,还不得而知,但必然不乐观。” “围绕这个方向,仔细谈一谈吧。” 会议陷入了寂静,眾人沉默著,交换著表情,思索著一些事。 很快,一个年轻的主簿站了起来,郑重道:“唐公,说得更直白一点,我成国政权多乱,李寿继位,未必容得下我广汉郡之自治,所谓爵位,很可能也是安抚之策。” “两三个月后,陛下实现了朝局稳定,就算出兵攻打我们广汉郡,也完全不出乎意料。” “因此,关於生存问题,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强军。” “我们有六千大军,但全是新兵,缺乏武器,更缺甲冑,经不起大战。” “我们的第一步,必须是完成对军队的武装。” “长矛、大刀、弓箭、马匹、轻甲重甲、弩车、后勤輜重等各方面,要完整配齐。” 说到这里,他皱起了眉头,喃喃道:“我们…我们需要铁,大量的铁。” 听闻此话,唐禹顿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铁吗?你是说,我们需要铁吗?” 他看著在场眾人,咧嘴道:“告诉我!我们广汉郡南部和犍为郡接壤的那个县,叫什么名字!” “冶官县!顾名思义,是主管冶铁的官署。” “我为什么最初就选择来广汉郡啊?因为广汉郡有天下最著名的牛鞞铁!” “从汉代开始,我们冶官县就专门设立了铁官,是朝廷制定的官铁製造地区。到了后来,这里的地位更加突出,成为蜀地最重要的核心之地。” “无论是蜀汉政权,还是其他什么狗屁政权,都最看重这个。” “奈何,无论是李期、李越,还是李寿,都不学无术,只知道兵马多少,不知道產铁之地。” “现在李寿当了皇帝,下边的官给他提起这件事,他估计是肺都要气炸。” “当然,这也说明了,他一定容不下我们。” “我们很快会迎来第一战,地点就在冶官县。” 四周眾人听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祝月曦,她其实很佩服唐禹,早在逃亡之时就想到了来成国,因为这里的政治环境適合他崛起。 但她没想到,唐禹连铁矿都考虑到了。 如此远谋,怎能不成大事。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害怕,有些惊悚。 对方说,只要参与正事,地位够高了,就能逐渐改善慕强的心理。 可…我怎么感觉…地位越高、参与的正事越多,就越能察知到唐禹的强大啊? 那…这是改善吗? 恐怕只会越来越对他慕强,最终…倒在他的身下… 祝月曦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竟然在隱隱渴望那一天的到来。 第357章 人才 没有人知道祝月曦的想法,即使她的內心再扭曲、再荒唐,她的表情都是淡漠的、高傲的,有真正的正道魁首风范和气场。 她甚至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武学和军事是相通的,高手对决,永远讲究先下手为强。” “既然冶官县和犍为郡接壤,而犍为郡恰好又是李驤的地盘,是如今李寿可以直接掌控的地区之一,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动手,我们要比他们更快,提前部署,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唐禹震惊,不是…师叔你真的懂啊? 刚才发言的年轻人道:“唐公,我们广汉郡当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內,提升军队的作战能力。” “属下提议,立刻进行军制改革,將六千新兵划分兵种,並招募后勤部队。” “兵种应有重甲步兵、轻甲步兵和普通步兵,骑兵应该有重骑兵、轻骑兵,另外再设立一营弓箭兵,专门负责远端打击,配合重骑兵、重甲步兵衝锋。” “这样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做到前后上下呼应,形成严密的作战体系。” 唐禹再次震惊。 这不就是粗略意义上的步坦协同、陆空结合吗? 唐禹指著他道:“再介绍自己一遍!” 年轻人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连忙说道:“属下陆越,原是涪陵郡人,从小读书识字,阅尽兵书,立志报国,家族收到范家打压,死的死散的散,於十年前逃到了广汉郡。” “如今属下在郡府担任仓曹掾史,已有四年之久。” 唐禹摆手道:“胡闹,你这种人怎么能只负责管粮仓,下午就赶紧辞了,去找史忠將军,先做他的帐中参谋。” “然后你结合广汉郡的实际情况以及未来的作战需求,在三天內给出一份详细的军队改制方案来。” “如果能让我满意,你就是长史。” 陆越面色大喜,当即跪了下去,大声道:“属下多谢唐公栽培!愿为唐公赴汤蹈火、九死不悔!” “起来!” 在眾人的惊愕表情中,唐禹的声音很严肃:“你们都看到了?在广汉郡,没有所谓的裙带关係,没有所谓的出身贵贱,只要有本事,就能当官,只要能做事,我就会给做事的机会。” “拿出你们的才华来!我给你们搭建舞台!” “我需要大量的人才,需要大胆做事的人,不要怕发光,不要讲究內敛、藏锋,我要你们大胆说出你们的野心,並去努力去实现。” 一种官员面面相覷,眼中有不可置信,更有难言的激动。 这个时代,就是看出身的时代,贵族做了什么事都是对的,百姓做了什么事都是错的,没有正常的是非观,唐禹就是要扭转这个。 很快就有另外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郑重道:“唐公,如今我广汉郡有作战力的部队只有大同军,但冶官县的局势已经迫在眉睫。” “我建议,请史忠將军带领三百大同军,並带上忠勇营,儘快赶往冶官县,了解当地的產铁和治理情况,作出合適的作战计划,爭取在犍为郡大军杀来之前,做好伏击准备。” “请小莲姑娘提前派出情报人员,收集犍为郡和成都方面的情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另外,还要再派出郡府官员,前往冶官县,接管、整治开矿產铁事务,並成立专门的武器製造府,依照如今我们的军队结构,大量製造兵器。” “人手不够可以徵发徭役,一定要儘快完成开矿、產铁、烧锻、製造兵器这一个迴圈,儘快武装我们的部队。” 唐禹道:“你叫什么?什么官职?” 这人拱手道:“属下邓榕,忝为广汉郡贼曹掾史,就是雒县当地人,家中颇有薄资,因而读了不少书。” 唐禹道:“你这种人才,李期让你看管监狱?扯淡!” “从现在起,你暂时任职冶官县令,一方面在军事上配合史忠抗击犍为郡敌军,但更重要的是恢復冶官县的秩序,把铁矿的生產和武器的製造弄起来。” 邓榕低声道:“唐公,如今的冶官县令,是费家的家主费永在任职。” 唐禹笑道:“谁是民,谁是官,现在是我说了算,史忠跟你一起去,谁敢不支援你?” 邓榕吞了吞口水,当即道:“属下领命!立刻著手准备!” 唐禹道:“话说得好听没用,如何让冶官县恢復秩序?如何让铁矿生產和武器製造进入正轨?这些事与当地百姓的民生是否有关係?给我写出详细的方案来,我要亲自稽核。” 他看向在场眾人,沉声道:“你们应该足够了解我,无论是打仗还是治理,无论是军事还是整治,我是无一不通。” “別为了想升职,在我面前胡吹海吹,有没有实力我是看得见的。” “方案拿出来,哪里有问题,哪里不足,我是一眼就明白。” 眾人面面相覷,躁动的心也稍微冷静了一些。 而恰好此刻,却有一个中年人站了起来,轻轻道:“唐公,属下有话说。” 唐禹微微眯眼,他认识这个人,广汉郡的主簿,叫康节,曾经和他一起公开审案,帮了不少忙,少言寡语,但有不错的政治智慧。 “你说。” 唐禹倒是很好奇在这个时候他要说什么。 康节表情平静,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李寿是容不下我们广汉郡的,打仗是早晚的事,但对於我们来说,那一天来的越晚越好。” “可成都之战毕竟尘埃落定,李寿会在一两个月內安抚好其他地方的郡守,完成朝局稳定。” “属下猜测,在八月下旬或九月中旬,秋收之后,李寿就会发起对广汉郡的战爭。” “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不能什么事都让李寿来决定。” “我们…该给李寿找点麻烦。” 唐禹这下直接站了起来,眼睛发亮。 他深深看了康节一眼,缓缓笑道:“主簿不適合你,郡丞之位给你了,知道该怎么做吗?” 康节点头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请晋降成,迫使李寿抗击晋国之攻。” 唐禹十分满意,前边的陆越和邓榕的確是人才,但这个康节,才是真正的大才,是可以看到大局、全域性的人物。 他忍不住问道:“所以,晋国应该进攻哪里呢?” 康节皱眉,陷入了沉思,喃喃道:“巴郡与晋国荆州接壤,或许…或许晋国会进攻巴郡。” 唐禹笑了笑,道:“巴郡李始,控制长江上游,限制荆州来敌,这倒是没错。” “但是你別忘了,李始是李雄的亲信,可未必会服李寿。” “如果晋国大军攻打,李寿会难受吗?他只会高兴,因为他正愁没办法拿下李始呢。” “而且李始在巴郡有五千守军,晋国想要啃下来,出兵至少要两三万才有一点机会。” “如今的晋国还未恢復,经不起这般大规模的出征。” 康节有些迟疑地点头,他一时间也没想清楚这个事。 而唐禹已经笑道:“汉中郡,一定是汉中郡。” “毗邻晋国梁州,陶侃兵力充足,乃当世名將,拿得出人,打得起仗。” “汉国面对赵国进攻,节节败退,早已没有能力再管汉中的战事,攻打那里不会有其他势力干预,只需要考虑李琀。” “而李琀是个两面派,不像李始那般对成国忠臣,是可以拉拢的那一个。” “一旦进攻汉中郡,李寿绝对慌,因为他怕李琀叛。” 康节如醍醐灌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激动道:“正是如此,可是…可是晋国看得透这一点吗?司马绍太年轻,他…” 唐禹打断道:“他看得清,他不是一个庸君。” “况且…” 唐禹笑了起来:“他身边有得力助手呢,广陵侯、北府军大將军,谢秋瞳。” “她会亲自出征的。” 第358章 忙碌 爆炸。 忙到爆炸了。 唐禹已经没有任何时间去考虑其他事,广汉郡的事情太多太多,积累到了一起,让他直接转成了陀螺。 早上在书房,见了陆越和邓榕,看了他们的详细方案,发现了很多问题。 “先说陆越的方案,大致是对的,但要注意步足和骑兵的配比,重甲与轻甲的配比。” “蜀地总体来说是丘陵山脉偏多,平原偏少,你搞这么多骑兵和重甲部队干什么?成本上去了,马匹不好找,所起到的效果却很小。” “建设一直军队,不是修房子建宫殿,不是大就好、硬就好,要合適,要灵动。”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战爭而服务,实用是最重要的。” “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遇到困境不要直接臆测或推断,而要去问、去了解,史忠能给你很多意见。” “拿回去重新写!” 陆越灰头土脸地走了,他毕竟还年轻,在务实方面有所欠缺。 而邓榕又如坐针毡了,因为他看到唐禹的表情不好看,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唐禹把他的方案放下,直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开会的时候怎么说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富强。” “什么是富强?民富国强!” “你用尽力气恢復铁矿生產,紧抓武器製造,这没错,但考虑得太浅了。” “大量徵发徭役,秋收怎么办?百姓怎么活?” “就算为了大局苦一苦百姓,也不是你这么干的啊,因为你铁矿本身就需要良性迴圈啊,今年徵发徭役了,明年怎么办?后年怎么办?年年征徭役吗?那是长久之计吗?” “冶官县的民生,其实是和铁矿掛鉤的,有没有想过以工代賑?有没有想过把铁矿开採、武器製造融合起来,形成专门的部门,面向百姓招募,让他们成为职业的工匠?” “这样既维持了生產、製造的稳定,又保护了百姓,发展了民生?” “不要怕前期砸钱!老子有的是钱!五大家族也有的是钱!” “兵器造出来了,將来我们大有赚头,这年头到处都在打仗,我们还怕赚不回本?” “铁矿开採和武器製造不是军事,是经济,你把这些东西给我理清楚、搞明白,然后再写一份。” 邓榕连忙点头,小心翼翼拿回自己的方案,弯著腰出去了。 小莲走了进来,一边给唐禹按著肩膀,一边说道:“神雀那边已经把重心转移到犍为郡了,有任何敌情我们都看得见,这一点不要担心噢公子。” “还有,王姐姐已经在思考关於你提出的基层控制力了,咱们广汉郡要以村、镇、县、郡为单位进行详细划分,各级设定官员、游徼,形成基本的治理。” “只是一些细节还在考虑,比如私塾与公塾的设立…” 唐禹打断道:“没到那个时候,百姓现在考虑的是吃饭问题,每年冬天饿死冻死那么多人,读个屁的书啊,先要考虑生存。” “意识形態方面,前期只能靠不断口耳相传,用事实、事务去创造凝聚力,让人们相信。” “我现在就去跟王妹妹说一下。” 小莲连忙拉住他,笑道:“別呀,不能什么事都让你操心,我会向王姐姐传达的。” “不过现在康节那边遇到难题了,正在门外等你呢,你先见他。” 唐禹喝了一口茶,深深吸了口气,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康节走了进来。 他施礼道:“唐公,所有的治理和战爭都绕不开钱粮,我要算出广汉郡每年的税收钱粮,再详细规划开支。” “但很明显,我们几乎收不到太多税粮,而开支却大得嚇人。” “现在李寿对我们实施了封锁,我们花钱也买不到其他郡的粮食,关键其他郡的粮食也不够吃…” “得想办法啊!” 唐禹想了想,才道:“你让五大家族的族长,明天上午来见我,谈一谈土地和税收的事。” “这件事我亲自来办,你先完成基础的政治构架,关於户籍和人口,关於聚居区域的划分。” 说到这里,唐禹无奈道:“康节你给我记住!你现在是广汉郡的郡丞!是实实在在的第二號人物!” “你应该拿出你的威严来!五大家族怎么敢对你阳奉阴违的?” “听好了,我们要做的事,谁也不可阻挡,谁敢挡,我就灭他的族。” “在这个时候,不是谈论对错是非的时候,而是谈论立场的时候。” “立场,是政治的生命和根基,是一定要流血的。” “看不懂这个问题,拿不出流血的勇气,你怎么做郡丞?光靠你的脑子和智慧?五大家族是你靠嘴皮子说得通的?” “明天天亮之前,给我一个合適的税收答案。” 康节满头大汗,连忙道:“是是,属下明白,我会根据广汉郡的土地资讯,算出亩產和总產量,再根据其他国家和歷史时期的经验,给出合理的税收比例。” 人走了,唐禹才躺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他回头一看,只见祝月曦依旧坐在书房的角落,正专注看著自己。 “你在干什么?” 唐禹忍不住疑惑。 祝月曦如梦初醒,隨即低声道:“你、你做正事的时候,和平时差別好大。” 唐禹笑道:“你以为你就没正事了?” “现在广汉郡刚刚开始,所有的事情都集中在我这几个人身上,要完全构架出体系来,才能良好运转。” “我现在缺人才,文武都缺。” “我会写一个招贤令,招募鬱郁不得志的有才之人,也招募生活窘迫的武者。” “一定会有人响应,因为我给得很多。” “但李寿肯定会阻止,派人封路,亦或者派兵追杀。” “你需要帮我联络纵横宫,他们知道哪里有人才,也知道该怎么保护那些人到广汉郡来。” “你和王半阳不是关係不错吗?正好用上。” 祝月曦疑惑道:“可是你手底下就有纵横宫的人,聂庆和小莲都是。” 唐禹道:“成都之战后,聂师兄就直接去了建康,而小莲其实也脱离纵横宫很久了,她没有话语权。” “你身份高,分量够重,能够让纵横宫出全力。” “至於报酬,不是问题,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黄金。” 祝月曦微微点头,道:“好吧,我去一趟沫水峡谷。”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推开。 小荷急匆匆跑了进来,喊道:“公子,不好了,喜儿姐姐去了五大家族,她说她要把那几个家主绑过来,不然就全杀了。” 唐禹这下愣住了,然后他连忙朝外跑去,大声道:“杀不得杀不得啊,我还没到要和天下世家全部为敌的阶段啊。” “快!快拦住她!” 第359章 玩闹 有人快步朝前,有人在后紧追。 有人在喊,有人不予理会。 红色的衣裙在阳光下飘飞,喜儿气冲冲地嘟著嘴,才不管后边那个男人。 唐禹一路跟著,一路喊著,最终还是忍不住跑到了喜儿的前边来,挤著笑脸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到底是谁惹到了你嘛。” 喜儿哼道:“谁会惹我,谁敢惹我,当我的剑不利么。” 唐禹道:“那你的意思是,我惹到你了?” 喜儿撇了撇嘴,没有说话,而是推开他,继续朝前走去。 一边走著,一边说著:“你也没有惹我,是我自己太不讲理了。” “待在院子里,无聊得很,想要陪著自己的男人,人家却不待见我,总说忙,匆匆见了就赶我走。” “王妹妹忙著帮你做事,小莲也忙情报,小荷忙家务,大家都在忙,就我一个人閒著。” “我好像什么忙都帮不上,像个客人。” 唐禹不禁大笑道:“原来是冷落我家喜儿了啊。” 喜儿噘嘴道:“谁是你家的了,我只是个客人罢了,被好吃好喝伺候著,都不像一家人。” “哇,前面有两个强盗!” 唐禹夸张大喊了起来,指著前方说道:“还带著武器!快!喜儿快去做掉他们!” 两个中年男人扛著锄头,两脸懵逼。 其中一人道:“唐郡丞,这玩笑开不得啊,我就是去刨一下地…” 喜儿道:“现在逗我开心都不会了,哼。” 唐禹笑道:“喜儿,如果他们真是来害我的,你会用《大乘渡魔功》的哪一记印法去对付他们?” 喜儿皱眉道:“打他们还需要印法?隨手两招不就解决了么?” “对嘛!” 唐禹连忙拉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是我的宝贝,怎么能用在不关键的地方呢,目前广汉郡发生的都是小事,我不能大材小用吧。” 喜儿把脸转到一边去,嘴角翘起:“我…我也算大材么?” 唐禹道:“魔门圣女,江湖年轻一辈第一强者,连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都比不过你,难道这还不算大材?” 喜儿再也忍不住了,眼睛发光,咯咯笑道:“你这几天的態度,我不满意,但你认为我比冷翎瑶强,我很满意,嘻嘻。” 霽瑶对不起! 唐禹心中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故作神秘道:“所以嘛,我故意让你休养,是因为將来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这个任务,別说是霽瑶,就连祝月曦都做不到,甚至连我都做不到。” 这下喜儿顾不得高兴了,她顿时忐忑了起来,连忙道:“你都做不到,却要我去做,你故意想看我笑话是不是?” 唐禹笑道:“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做到,你帮帮我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让喜儿很满意,於是仰著下巴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本姑娘就勉强帮一下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唐禹摆手道:“不急不急,等一段时间我再告诉你。” “嗯?” 喜儿眉毛一掀,瞪眼道:“你耍老娘是不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哄我的吧!” 唐禹无奈耸了耸肩,道:“事关重大,任务严峻,恐怕需要你回辽东…” “我…我这不是捨不得你走么…想和你再待一段时间。” 这下喜儿沉默了。 她看了唐禹一眼,才小声道:“大家都有事做,连祝月曦都在帮你…我却閒著…心里不是滋味…” “但你给我的任务…却是要我走…” 唐禹面色变得严肃,他看著喜儿的眼睛,郑重道:“我捨不得你走,但这一次只有你能帮我,这將决定整个天下的格局。” 喜儿轻轻道:“真的不是嫌弃我,想赶我走?” 唐禹直接把她抱进怀里,道:“怎么会这么想?我是真的需要你帮忙,我手里无人可用了。” “聂庆去了建康,姜燕也有很重要的任务,祝月曦只能做一些小事,大事信不过她,只有你我才信得过。” 喜儿心里好受了些,微微点头道:“我…我当然愿意帮你…我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才呢喃道:“你、你现在是公爵了…我只是个江湖女子…而且…” “而且王徽,接触过才知道,她真的好优秀,什么都懂,能做事会说话…我…我我心里知道…我不如她…” 唐禹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然后竖著食指说道:“这是什么?” 喜儿愣了一下,喃喃道:“这是…一?” 唐禹笑而不语。 喜儿突然想起在譙郡见面之时的话,张嘴就含住了唐禹的手指。 然后微微抬头,可怜巴巴地眨著眼睛看著唐禹。 唐禹笑道:“对嘛,当初你就说过…啊!痛啊痛!” 他连忙把手抽出来,上边是深深的牙印。 喜儿露出满口白牙,笑道:“有些话老娘说得,你却不能真要我那么做,不然好没面子呢。” “懂这个,那是我的本事,但给你不给做嘛,看你表现啦。” 她对著唐禹做了个很凶的表情,哼道:“至少这几天的表现,令我很不满意。” 唐禹直接把她背了起来,大步朝雒县走去。 他笑著说道:“你是江湖魔女,我就是武林少侠,我是广汉郡公,那你就是公爵夫人。” “咱俩啊,不管什么身份都无所谓,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我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你,第一是信任你,第二是不跟你见外,把你当夫人。” “那你干嘛还要跟我见外,说什么身份差別?” “没有你,我能有今天?” 喜儿趴在他的背上,伸手捏住了他两只耳朵。 她嘻嘻笑道:“你懂个屁,就是要偶尔说一说这种话装可怜,才会更討人喜欢。” “刚刚我这么说的时候,难道你不心疼我?肯定有效果的。” 唐禹顿时大笑出声:“好吧,江湖魔女,我承认我段位低了,你在第五层。” 喜儿揉著他的脸蛋,说道:“本姑娘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会有那么笨吗?但有时候,我偏要任性一下,觉得好玩。” 唐禹揉著她的屁股蛋,道:“无论你怎么任性,我都陪你一起任性,谁让咱们从最开始就是一边的呢。” 喜儿道:“你说的话,我很满意,但你揉我屁股,我很不满意。” 唐禹不以为意,反而掂了掂她,因此后背享受到了泰式按摩的滋味。 喜儿显然感受到了,脸色红了红,双腿夹著他的腰,小脚往內一勾。 “喔…” 唐禹脸色顿时惨白,一下子撅了起来,忍不住吼道:“你发疯啊,那里可开不得玩笑。” 喜儿愣住了:“我…我没用力啊…” 唐禹道:“你习武之人,没用力也很大力气,我感觉烂掉了。” 喜儿也嚇到了,急忙道:“不可能吧我看看。” 她连忙跳了下来,半蹲在唐禹身前给他脱裤子。 而下一刻,她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气得大叫了一声。 远处,田间扯著稗子的农夫喊道:“唐郡丞你简直就是个骚棒啊,大路上的搞这种事。” 唐禹当即气急败坏:“好好干活!娘的!你不知道老子升官了吗!” 农夫点头道:“晓得晓得,都喊你唐公公嘛!” 喜儿笑得都站不稳身体,捂著肚子道:“不行,笑死我了,唐公公要不我真给你踢烂好了。” “胡闹!” 唐禹瞪了她一眼,又扯著嗓子喊道:“吴老汉你给老子注意点!把我婆娘气走了!老子睡你婆娘去!” 农夫指了指后面,说道:“埋到半坡上的,去嘛。” 唐禹愣住。 喜儿適时低声道:“你好坏,故意提起別人的亡妻。” 唐禹重重吐了口气,一把將她背起,直接走。 喜儿趴在他背上一直笑著,然后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后背。 她笑著说道:“明明已经是大人物了,做著天下最严肃、最正经的事,却还愿意陪我打闹,跟我一起开下流的玩笑…唐禹啊,你怎么这么討人喜欢呢?” 唐禹道:“天生的才华,你羡慕不来的。” 喜儿轻轻道:“我一定会做好你交代的任务的,我发誓。” 唐禹道:“谁要你发誓了,做不到就做不到,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咱们再慢慢奋斗唄。” 喜儿微微一愣,隨即笑道:“那你想我说什么?” 唐禹笑道:“叫声好哥哥来听!” “好哥哥!” 喜儿甜甜叫了一声。 唐禹得意大笑。 听著他的笑容,喜儿把嘴巴凑到他的耳畔,轻轻说道:“我爱你。” 第360章 大计 当一个问题出现,有人退缩,有人逃避,有人倒下,而聪明的人会找到解决它的办法。 还有那么一批人,他们可以用现有的问题去解决未来的问题,实现多重矛盾的全面解决。 这样的人,在浩荡的歷史长河中都不多见。 关於李寿的威胁,康节就是聪明人,他想到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会有效拖延李寿的时间,给广汉郡爭取到发展时间。 但他做得远远不够。 “那么…司马绍凭什么要出兵呢?” 郡府的大堂中,唐禹看著在场眾人,沉声道:“就算是陶侃在襄阳隔得不远,就算是他兵强马壮,司马绍凭什么允许他出征成国?” 眾人面面相覷,陷入思索。 康节道:“司马绍新君上位,在淮南郡吃了大亏,败在了唐公手上,再加上此前晋国的几场大战…说实话,司马绍这个皇帝,是急切需要一场大胜来振奋人心的。” “如果能趁著成国內乱,拿下汉中郡,那的確很能振奋人心,也可以使司马绍的皇位更加稳固。” 唐禹摆手道:“不够。” “发动一场战爭,可以有意识层面的理由,但更多的、更重要的,一定是利益层面上的理由。” “晋国的確需要一场胜仗来振奋人心,来挽回如今的颓势,但…这不够迫切,再想想。” 这个问题对於在场眾人来说,实在有些深邃了,陆越、邓榕、史忠、彭勇都是一脸懵,唯一能插上话的康节,也想不到这么深。 唐禹只能自己说明:“我们能够说服晋国攻打成国的理由有四个。”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其一,晋国连年大战,司马绍新君上位就败北,他们需要一场大胜来振奋人心,这是理由,但却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其二,王敦之乱结束后,留下了一个烂摊子,荆州百废待兴、钱凤尾大不掉、苏峻逐渐桀驁。郗鉴死后,司马绍作为皇帝,被架空得太严重,他需要一场战爭来助长皇权,处理掉钱凤这个烫手山芋。” “其三,天下大势已然汹汹向前,各国都在变,司马绍也实施了『度田收租制』。但这个土地及户籍制度,並没有衝破世家的桎梏,因此,百姓和流民为了避税,成批成批加入世家成为荫客,这下税更收不上来了。再这么下去,晋国的財政要崩塌了。司马绍也算是明君,他知道这种情况不能再拖,必须要透过一场战爭,完成对世家一定程度的洗牌。” “第四,汉中郡的位置十分关键,是成国的东北门户,也毗邻西凉、汉国和晋国,拿下了它,在战略上有著不可估量的影响。” “因此四点,才是司马绍有兴趣打这一仗的理由。” 说到这里,唐禹沉声道:“如今成国大乱刚结束,还未恢復秩序,汉国面对赵国的步步紧逼,又已经快挡不住了。” “在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之下,司马绍才有真正发动战爭的决心。” “別看现在什么都没发生,甚至成国大变的讯息都还没传到建康,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若司马绍决定打这一仗,必然是陶侃掛帅,谢秋瞳北府军和钱凤的大军都要参与,而军师…必然是温嶠!” “他们的目標是吞下整个汉中郡,並且…杀了钱凤!” 其实还有更大胆的猜测,唐禹认为,司马绍如果狠毒一点,那么连陶侃都不能留。 眾人对视一眼,不禁缓缓点头。 康节道:“唐公英明,如此分析,一切便都明朗了,只是派谁去建康说服司马绍出征呢。” 唐禹笑道:“成大事者,当有远谋,我早已派出使者赶往建康了,这一点你们不用操心。” “说回我们內部的事,陆越,你的最终方案我看了,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只有一点,目前暂时不发展重骑兵,我们不能赌太大,不能好高騖远。” “史忠,你配合陆越完成对新兵的兵种改制。” “各级武將的任命,按照大同军的惯例,十五人一个小队,百人一个大队,千人一营,万人一军,统称大同军。” “彭勇你继续担任忠勇营的营主,其下大队主、小队主,你自己提名,上交文案说明理由,获得透过即可。” “其他营按照这个模式去做。” “等冶官县的伏击任务圆满成功后,大同军三百精锐开始分化。” “其中的优秀领导者,开始任职另外五个新兵营的营主,名字你们自己取。” “大同军的大將军由我担任,史忠为副统领,担任二把手。” “完成改制后,陆越、邓榕可为左右先锋,都大於营主。” 说到这里,唐禹眯眼笑道:“但你们应该能够嗅到其中的政治意味,虽然大同军左右先锋,名义上是大於营主的,但却没有自己的兵。” “这意味著在实权方面,其实是有所欠缺的。” “原因很简单,你们缺乏资歷,缺乏功绩,只能给地位,给不了实权。” “但广汉郡的舞台够大,你们若是有能力,早晚会有自己的兵、自己的营。” “说到这里,我就要认真说一句了。” 他看向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道:“大同军是一个整体,有规制建设,却无你我之分,团结忠诚是我们的灵魂。” “谁坏了这个规矩,那谁也保不住他。” 陆越、邓榕、史忠、彭勇等人当即站了起来,大吼道:“忠诚!” 散会之后,唐禹躺在椅子上,享受著小莲的按摩。 他思索著关於汉中郡的一切,心中的计划也逐渐有了雏形。 他打算要汉中郡变成一个群雄並起的舞台,彻底改变天下的局势。 但这涉及到诸多人物、诸多资源,整合起来极为复杂。 可做大事,哪有不复杂的。 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小莲,帮我磨墨,我要写信。” 小莲笑道:“是给小姐写吗?” 唐禹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道:“给你家小姐写的信,聂庆已经带过去了,现在是给別人写信。” 小莲歪著头道:“是谁噢。” 唐禹道:“很多很多,你看就好了。” 写信是一件复杂的事,尤其是要决定一些大事的信,需要逐字逐句斟酌,打好草稿,再认真誊写。 这一夜,唐禹睡都没睡,但也只是写了四封信而已。 天刚刚亮,唐禹就下定了决心。 他揉了揉眼睛,轻轻道:“去找喜儿和姜燕来。” 当喜儿听到讯息之后,她就知道…到分別的时候了。 所以她拖著不去见唐禹,而是静静等候著。 “姜燕,这三封信,一定要亲手交。” “事关重大,鬆懈不得,多带点钱过去,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月內,要送到。” 姜燕摇头道:“不需要一个月,二十天足矣。” 唐禹道:“一定要拿到回信。” 打发走了姜燕,唐禹才走出了书房。 旭日初升,阳光並不刺眼。 他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看到了站在院子里,有些落寞的喜儿。 他走了过去,把信放在了喜儿的手中,轻轻道:“给师父,好吗?” 喜儿微微点头,小声道:“一定要这么急吗?我…我还没玩够…” 她捨不得唐禹,想再陪陪他。 唐禹抱住她,轻轻道:“我得给咱们师父留点时间,所以不敢再让你耽搁了。” “喜儿,我也捨不得你,但我很高兴能与你一起前进,去完成我们想做的事。” “信送到之后,师父会立刻带著你回来的,我们这一次的分別,並不会太久。” 喜儿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犹豫了一下,才咬牙道:“好,我信你,我不看这封信。”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回来。” 说到最后,她突然眨了眨眼,笑道:“我让师父把密心咒解开,好不好呀?” 唐禹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道:“当然好啊,我对你垂涎已久了。” 喜儿哼道:“我算什么…其实我一直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段很自信…但…哎…” 她看向唐禹,眯眼道:“但却不及师父远矣。” 唐禹摆手道:“莫要妄自菲薄,我知道师父身段很好,但你也绝对不差。” 喜儿看了一眼四周,略带神秘地说道:“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师父的病…” “她的病…可以让男人发疯!” 第361章 蛆虫 没有答案,即使唐禹很好奇,喜儿也坚持不说梵星眸的病情。 她虽然不舍,但也算走得洒脱,而隨著她的离开,唐禹又陷入了忙碌。 在无法推脱的情况下,五大家族的的家主都被迫来到了雒县。 这一次,唐禹並没有在郡府接见他们,而是在官邸的书房。 除了五大家主之外,还有康节这个新任的郡丞旁听。 茶已然备好,开水冒著热气。 气氛有些压抑,因为唐禹一直没有开口,其他人也不敢开口。 这五个家主有些煎熬,互相对视著,又摇著头默默嘆息。 很快,唐禹终於开口了:“诸位可知,我为何要在这里见你们啊?” 眾人摇头。 唐禹道:“因为这里不是正式场合,我也不必那么严肃,可以跟你们说几句真诚的话,而不是打官腔。” “所以,你们也大可以表达你们的態度,我可以不追究你们的责任,让你们畅所欲言。”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他们,眯眼道:“让你们开口先说,估计你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由我来开头吧。” “诸位,自黄巾起义以来,这一百多年时间,天下为何这般混乱?百姓为何如此困苦?” “这是一个问题,希望诸位解答。” “康节,你也不例外,你先说。” 康节眉头紧皱,思索了良久,才缓缓道:“皇帝昏庸,军阀割据,互相爭斗,兵役、兵祸、战乱,都让百姓无法专心从事生產,因而困苦。” 常璩道:“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但我们的看法和康节郡丞一致,最多再加一条外族入侵。” 唐禹看了一眼几个家主,缓缓道:“我猜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是表象,不是核心。” “我今天要给你们讲的是,真正深层次的东西。”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变得严肃,变得冷峻。 “权力的驱虫,依靠裙带关係和近亲繁殖,密密麻麻爬满了每一个政权的中枢。” “它们啃噬著政权的血肉,吮吸著权力的骨髓,把百姓当成猪狗牛羊亦或板上鱼肉,肆意剥削。” “乱的本质,在於权力的构架、分配和传承出现了巨大的弊病,因此形成了宦官专权、外戚乱政、暴力夺权、军阀割据、战乱不停的局面,进而从上往下影响了百姓耕种,破坏了社稷根基。” “这涉及到选官制度的不合理、权力分配的內部化、上升渠道的阻断…数不清的理由。” “但我们可以总结出几个关键的问题。” 他看向在场眾人,沉声道:“其一,选官制度的不公平。” “无论是察举制还是所谓的九品选官制,都为腐败的驱虫提供了良好的巢穴,让世家大族逐渐垄断官职,造就了一个个庞然大物。” “贵族刚出肚子那一刻,就可以封侯。” “百姓到死,都看不到一本书。” “权力成了世家大族的私有物,而至高的权力的传承,就依赖於政治变动和战爭。” “军阀混战就是这么开始的。” “权利垄断会导致土地兼併和赋税繁重,战乱又破坏民生,因此百姓没地可种、也无法种地了。” “百姓成了流民,流民又聚整合兵,新一轮的战爭又开始了。” “恶性迴圈,毫无生机。”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笑,轻轻道:“总结来说,就是政治体系的崩溃与重构,经济基础的破坏与失衡。” “这又衍生到中央集权的瓦解、门阀政治的固化、军事割据的恶性迴圈、人口的流动与民族的衝突、基础道德的崩塌、地域人口的分化。” 眾人面面相覷,他们几乎听不懂这些,但却隱隱有预感,唐禹似乎要说一件大事。 “那么,怎么样解决这个问题呢?” 唐禹看著他们,眯眼道:“不是指广汉郡,不是指成国,是指著百余年来天下的混乱,该如何结束?” “仅仅是打仗就可以解决的吗?仅仅是把所有国家灭了,建立一个巨大的国家,统一全天下,就能解决吗?” “幼稚。” “天真。” “政治哪有那么简单。” “想要解决这么复杂的问题,纯靠打仗是不可能解决的。” “这是旧秩序的崩塌,各个方面的崩塌,不是一朝一夕的弊病,是百余年的顽疾。”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彻底整合政治、经济、民族、文化的全新体系,全新秩序,才能结束这一切。” “而这个体系的每一个方面,都需要在实践中去逐步建立,需要流血,都需要战爭,需要不断的去付出。” “所以我没有留在晋国,我来了这里,另起炉灶,完全重新开始。” “这是改天换地的伟业,是新时代的开端。” “我相信几位家主应该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不必回答,我说清楚就好,我要改革,户籍、田地、赋税、军事、政治、选官制度…各方面都要全部改革。” “而这需要你们的配合。” 龚商鬼使神差问道:“如果不配合呢?” 其他家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唐禹道:“不配合,就说明你不適合留在广汉郡,你应该去寻找属於自己的地方生活。” 龚商大声道:“那我的田地怎么办?那能带走吗?说到底,你唐禹还不是想拿我们开刀。” 其他几个家主都不禁低下了头,他们惊嘆於龚商的勇气。 但唐禹不生气,他只是笑道:“那就要看你怎么去理解了。” “正面去理解,你们应该庆幸得到了一个可以跟隨我改天换地的机会,把家中有才能的人都带出来做事,跟著我不断去积累功勋,到时候也少不了封侯拜相。” “负面去理解嘛,那的確就是拿你们开刀。” “重点是,其实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举家搬迁离开?带不走土地和存粮。” “反对我,跟我打一场?那可能要被灭族。”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你们只有答应我,认真去做,去爭取创造功绩,得到官职。” “毕竟你们世家子弟是有优势的,能识字、读过书,各方面人才都有。” “在一个政权逐渐庞大时期,你们有很多机会。” 安静,书房陷入了安静。 五个家主都沉默著,他们感受到了唐禹的气场,那一句句话,像是浩浩荡荡的浪潮涌来,似乎时代的车轮已经碾在了他们的身上。 常璩苦涩道:“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唐禹道:“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佃租降至两成,並且其中一成要交税。” 杜诚忍不住喊道:“贵族也交税?” 唐禹笑道:“非但要交税,还要配合清丈土地,不得偷税漏税。” “另外,你们五大家族所有的官,都会被撤掉。” “你们只是很富裕的…普通百姓了。” 费永大声道:“罢我们的官,量我们的地,收我们的税,你还要不要我们活了?” 唐禹看向眾人,语气平静:“我想,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每走一步都是要流血的,我不希望你们是最先一批流血那个。” “想要官职?好啊,自己来爭取,我的標准对所有人都一样。” “想要赚钱?对不起,不能再靠土地兼併和高额佃租了,你们可以去做生意,可以去想其他办法。” “盐铁和兵器製造就別碰了,那不是你们该动的东西。” “你们面对的机会,和普通百姓一样,你们的底蕴深厚,因此机会更大。” “这是我对你们最后的善意。” 说到最后,唐禹轻轻道:“不然…把你们全杀了。” 第362章 下乡 “我们的时间並不多,但我们的时机却已然成熟。” 走出了书房,但没有一个人感觉重获新生,反而只觉这天更加厚重了,更加窒息了。 他们清楚书房是他们的保护伞,走出来了,每一句话就要斟酌了,否则唐禹真要杀人,谁又拦得住呢。 “清丈土地和人口要立刻进行,儘快完成,这是我广汉郡的税基,也是命脉所在。” “因此有人想趁著郡府更新换代还未完成,从中去隱瞒一点什么,这是不明智的,別那么做,容易把全家的命搭进去。”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笑,回头看向他们:“你们也可以主动配合清丈工作,如果表现优异,那是可以当官的。” “现在的广汉郡,百废待兴,但我们的选官制度还远远没有铺开,最初的官吏就是看感觉来的。” “有能力就直接上,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五大家主面面相覷,都不禁嘆息出声。 佃农、佃田、佃租,这是他们的最主要收入,在几十年的兼併中,百姓已经没田了,相当於数万人给他们打工,还只收取最最微薄的活命粮。 如今一切都变了。 嘆息声中,常璩突然看到唐禹在往郡府大堂走去,他脸色一变,当即道:“不会我们还要去吧?” 另外四个人也连忙看向康节。 康节缓缓道:“去吧,诸位,刚刚只是开胃小菜,现在才是谈正事呢。” “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是熟人了,康某便提前给诸位打个招呼,到了大堂上,千万不要顶嘴,千万不要胡言乱语。” “唐公收到情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眾人对视一眼,面色都变得严肃。 他们缓步走进大堂,看到了高高坐著的唐禹,而他们…没有座位。 唐禹俯瞰著他们,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轻描淡写道:“天下自古以来,都讲究皇权不下乡,县级或县级也以下,往往就是地主、世家、乡绅做主。” “没有律法管著,他们就是土皇帝,可以为所欲为。” “我就得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情报。” 唐禹从案几上拿出信来,开启念著:“广汉郡什邡县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龚家拥有当地的初1夜权,每逢喜事成亲,新娘要先送到龚家,称之为『服役』三日,才能回去成亲。” 龚商额头顿时有了冷汗。 唐禹继续道:“龚家的家主及其嫡系子嗣,可以肆意侮辱佃农妻女,若有佃农不肯,以龚商的二儿子为例,他去年將一个刘姓佃农做成了人彘,极大震慑了什邡县的百姓。” “伺候,什邡县的百姓,家家户户献妻女,一时广为流传,引得其他地区的地主效仿。” 说完话,唐禹把信扔到一旁,露出了满口白牙:“我刚来广汉郡的时候,去的是绵竹县,那里的百姓呈现疯癲、无所谓的自毁心態…如今我才知道,你们几个家族,很威风嘛。” 几个家主这时完全不敢说话,因为他们清楚感受到了唐禹身上的杀意,彷佛一旦顶嘴,立刻就要刀斧加身。 但唐禹也没有围绕著这个事说,而是继续说道:“广汉郡是要实施皇权下乡的,我们的组织力和管理,要深入到每一个村落。” “康节,之前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康节连忙拱手道:“我广汉郡六个县,共计大镇十八个,小镇二十七个,包含了两百三十多个村。” “目前,我只了解到镇一级,还没来得及安排。” 唐禹道:“第一步,把各大世家的土地、其下佃户都清出来,登记照册。” “第二步,多派些人手,镇一级、村一级都要有领导者,有执法者,把基础的政治构架搭建出来。” “第三步,把这些村长、镇长集中起来,我要给他们上课,为期五天。” “第四步,让各大世家召开大会,让镇长配合,把税租的事公之於眾,包括一系列曾经涉及到的特权问题。” “同时,这一步是立刻要做,但很花时间的。召集有威望、有德行的村民,也吸纳一些人才,想出基层治理的法案,打架斗殴怎么算?偷盗怎么算?律法要严,乱世用重典嘛。” 康节听得脑袋都大了,这么多的事要去做,那不得累死人啊,看到招贤令该回来人了啊。 唐禹看向五个世家的家主,缓缓道:“律法,是不追溯以前的罪恶的,我尊重我要倡导的律法和法治,所以不追究你们以前的罪。” “但別惹我,好好配合康节,提供情报,提供人手。” “从今天起,让自己家的人老实点,一旦有人报案,那就是加倍惩处了。” “別以为那些百姓被欺负习惯了,不敢报案,想想我的情报是怎么来的,每个县都有我的人,我的眼睛看得到一切。” 几个世家走后,唐禹並没有休息,地方的构架需要时间,但广汉郡郡府的构架,就要加快了。 目前就他这个郡守和康节的郡丞是確定的,其他的主簿、功曹史几乎都是以前的老人或空缺。 求贤令那么久了,当真没一个人敢来广汉郡吗? 真是头疼之时,后方却传来了喊声。 “唐公!唐公!” 只见费永快步走来,直接跪了下去,大声道:“唐公,形势我已看清楚了,我想敢为人先,来郡府任职。” “我世家出身,就算不是博览群书,也算小有见识。” “我知道一个地方该怎么治理,毕竟我曾长期担任冶官县的县令,我知道那些百姓在想什么。” “如果唐公肯让我当官,我愿意捨弃未来两年的佃租,一分不拿。” 他喘著粗气,想来也是下了决心的。 唐禹看向他,眯眼道:“那不就成了卖官鬻爵了?广汉郡没有这个规矩。” “想当官,拿出能力来,去找康节,帮助他完成基层的政治构架。” “这件事做好了,自然会论功行赏。” 费永站了起来,对著唐禹深深鞠躬,郑重道:“多谢唐公给机会,其实…佃农也不全都听话,其中总有刺儿头,而且很有號召力,那样的人,往往就是村官的合適人选。” “我有经验我,一定能做好这件事。” 唐禹闻言,不禁笑道:“怎么方向调转得这么快啊,不怕其他家族说你背叛?” 费永苦涩一笑,道:“正如唐公所说,想要结束这百余年来的乱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彻底整合政治、经济、民族、文化的全新体系,將一切都重塑出来。” “我认为,这样的东西,往往需要几百年的时间,有很多代出色的皇帝、君主、领袖去不断积累,你做一点、我做一点,最终达到目的。” “我认为,唐公至少会是其中很重要的那个君王。” 唐禹几乎是呆住了。 他死死盯著费永,袖中的手都略微有些颤抖。 原来真正的聪明人,就在身边啊。 他透过什么资讯,竟然悟出了歷史的轨跡,看到了未来的趋势? 无论如何,能说出这句话的人,绝对绝对是天才,装不出来的。 正如费永所说,真实的歷史不就是那样么,一代又一代的皇帝去做事、去积累,直到最终达到目的。 其中出色的就有北魏冯太后和拓跋宏,北周宇文泰、宇文邕(同拥)、南朝刘裕等等… 一直奠基,直到杨坚完成大一统。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费永,別浪费了自己的才华。” 费永静静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但他至少听明白了,自己可去做事。 第363章 雏形 无趣的事情,往往是最难的。 这很长一段时间,唐禹所做的事很武器,但却几乎耗尽了他的心血,让他易筋伐髓之后的身体,都始终吃不消。 他要照顾的方面太多了,首先是內部的基层政治构架,要搭建,要上课,要培养,还要用些小手段来杀鸡儆猴。 比如龚商的二儿子就不信这个邪,还是像以前那样,找了个姑娘就开弄。 唐禹就没收了他的作案工具,还是当著全镇大会的面。 有了典型,大家就老实多了,而隨著世家逐渐摊牌,说清楚了佃租比例,百姓疯了。 他们不信,完全不信。 就像你老板突然告诉你,公司这个月盈利一百万,你分八十万,你只会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但百姓们很快发现,世家弟子真的不为非作歹了,偶尔有那么两个,还被抓住判了。 很快,隨著唐禹的培训课结束,上百个村长开始回家,把唐禹说的那一套,全部给百姓说清楚。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每一天都去讲,逢人就说,久而久之,自然就能形成共识。 关於战爭,陆越和史忠完成了军事制度改革,並且大同军三百精锐和忠勇营在冶官县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邓榕在费永的配合下,迅速接受铁矿,逐渐开始执行。 祝月曦终於回来了,带来了十多个人,老老少少都有,可以想像广汉郡的影响力有多低、多么不被人看好,发那么高工资,就来这点人。 唐禹只是和他们简单聊了八天,剔除了其中四个想过来骗工资的文盲,就紧锣密鼓让其他人上任。 至此,广汉郡在地方政治构架、郡府政治构架、军制改革、保住冶官县、开启铁矿开採和武器锻造、丈量土地、清理户籍、重新设定律法及赋税等各个方面,都取得了零的突破,完成了政治体系的基本覆盖。 接下来就是两步,第一,不断补充、扩张制度,做更多的事,比如教育兴办,比如民风民俗的引导,比如晋升机制的最佳化,比如选官制度的设立。 第二,根据实践的实际情况,不断改正之前的政策和方案,是否冗余,是否没有效率,是否导致贪腐,是否有没有考虑到的方面。 一方面改,一方面补,不断革新,不断进取。 人事上也要这样,初期不合格的就要筛选出去了,实践中表现出能力的人该上位了。 比如,有一个人就想尚未,但受到了区別对待。 “做主!我要请唐公帮我做主!马勒戈壁的,你们欺人太甚了。” 项飞一脚踹开了书房大门,正好看到唐禹正伸著手,而祝月曦认真吮吸著他的鲜血。 看到项飞进来,祝月曦轻呼了一声,直觉浑身本就发酥、发麻的身体,彻底没了力气,开始发烫髮热。 她艰难吮吸著鲜血,甚至开始用舌头舔著唐禹的伤口。 项飞愣住,喃喃道:“额…不好意思你们先忙…” 唐禹道:“站住,有屁赶紧放,我等会儿可没时间。” 项飞看了一眼祝月曦,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嘿嘿道:“唐公真是玩的奇特,自己唯一的爹死了,没有亲人了,便用鲜血创造血缘关係,然后开整。” “这一波自產自销,还真是妙哉!” 唐禹清楚地感受到祝月曦的身体在颤抖,本来人家这个时候就处於特殊时期,你个王八蛋还说这种话。 唐禹道:“你去史忠那里领赏吧。” 项飞激动道:“我果然触及到了唐公的快乐之处吗?早知道你喜欢听这种话,我隨时可以说一大堆啊。” “创造血亲这一套,虽然奇崛,但不够有效,不如直接问问她有没有亲人啊。” 唐禹呵斥道:“去史忠那里领二十军棍!滚!” 项飞愣住了。 然后表情一下子变得特別委屈,当即大声道:“不公平!唐公!我来是有正事要说的!谁知道你在做这种事!” “要说过错,首先是你不正经,才有我不正经的机会啊。” “我本来想走,你说有屁就放,我放了你又嫌臭,这不是念完经打和尚么!” 唐禹仔细一想,这廝说得倒是有点道理啊。 他缓缓道:“那你说遇到什么不公平的事儿了?” 项飞道:“之前咱们去冶官县打伏击,都立了功,连罗胖子都成了粮草官了,我还是个普通的兵。” “我有功劳,也有带兵的经验,为什么不给我营主?” “那史忠说,我是俘虏,不杀我就不错了。” “公平吗?这和唐公之前说的话,衝突了啊。” 唐禹也乐了,这项飞之前一直想著跑,现在却想著做正事了,看来还是知道外边苦啊。 “我知道了,滚吧。” 唐禹把他打发走了,这个时候不能许诺他什么,要给史忠这个將军留面子,到时候找史忠亲自聊最好。 “嗯?怎么还在吸!” 唐禹低头,只见祝月曦跪在地上,肆意吮吸著鲜血,眼神翻白,已经是不行了。 唐禹连忙拿回手臂,忍不住吼道:“你吃够没有!超量很多了!” 祝月曦浑身是汗,没有任何力气,抱著唐禹的大腿,呢喃道:“我…我没注意…好…好喝…” “我现在对它很痴迷…身上…难过…” 她媚眼如丝,声音都在颤抖,小手不停扒拉著唐禹,最终咬牙道:“给我…我要男人…我受不了了…” 唐禹无奈摇头,这种级別的美女不能吃,真是罪过啊。 霽瑶啊霽瑶,为了你,我可是一直洁身自好啊。 想到这里,唐禹一把抓住祝月曦的头髮,一巴掌打了过去。 一声巨响,祝月曦发出了高亢的喊声,鼻涕口水已经顺著下巴往下落了。 唐禹道:“这个药效不久,你坚持坚持吧,我还有正事要做。” 他直接出门,將祝月曦关在屋里,然后快步往后院跑去。 “小莲、小莲,快,快告诉我成都的情报,我要深入了解一下。” 他伸了个懒腰,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小莲则是摊手道:“不行哦姑爷,人家来红啦!” 我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 关键时候拉胯!小莲你…哎… 这个时候,又不能去找王妹妹,她是真在忙正事啊。 小莲道:“没事啊姑爷,小莲最近说话多,唇舌灵活,正如磨礪过后的剑,该是出鞘之时啊。” 唐禹连忙道:“好小莲,那快和姑爷击剑吧。” 他是真受不了一点了。 第364章 圣心 唇枪舌剑,蛟龙闹海。 唐禹回到了圣如佛的阶段,脑子顿时清醒了,像是一个武者悟出了更高深的法则,脑海中浮现著整个天下的格局。 他意识到决战即將开始,也意识到某个人要跑路。 “我先去见祝月曦!別让她跑了!” 唐禹连忙收拾了一下,朝著书房而去。 开启书房的门,只见里边已经整洁如初,沐浴著夕阳的光,祝月曦盘坐在椅子上,双眸紧闭,头髮飘扬。 她身上逸散著纯粹的道韵,丝丝缕缕在周遭盘旋,宛如一尊神祇,给人难言的压迫感。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道韵瀰漫,青华闪烁。 她表情淡漠,眼神高傲,声音也变得不近人情:“距离上一次治病,过去了足足五十天,如今已经八月二十五了。” “我这一次吮吸的鲜血,是上一次的两倍多,体內的中和反应更加有效,我预感到下一次犯病,起码要在一百天以后了。” “我要走了。” 她看向唐禹,声音平静:“回圣心宫整治,不然门派就要墮落了。” “我也担心霽瑶,她总是忘事,没人陪著她我不放心。” 唐禹点头道:“我知道你要走了,再等等吧,我身边缺高手保护。” 祝月曦皱眉道:“小莲的武功已经足够保护你了,江湖上能胜她的人並不算多。” 唐禹道:“大约半个月后,我要去长安执行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那里会出现很多高手,没有你,我没有办法保证安全。” 祝月曦陷入了沉思。 最终她沉声道:“你確定是有任务需要我帮忙,而不是故意找藉口留我?” 唐禹淡笑道:“师叔就这么怕我?” 祝月曦表情微微一变,咬牙道:“我犯病的狼狈模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何苦留下来自取其辱。” “若是你心术不正,刚刚直接占有了我,我或许也无法反抗。” “既然如此,还不如离你远一点,去別处做个江湖宗师、正道魁首,不比在你身边来的痛快?” 唐禹笑道:“师叔总算不装了,开始说心里话了。” “不过师叔,你高估你的美色,也低估我的克制力了,刚刚你跪著求我,我都没有碰你呢。” “你显然担心得太多了。” 祝月曦冷冷笑道:“我从不高估自己的美色,也从来看不起你在美色方面的克制力,你无非是害怕霽瑶难过罢了,你心里记得她对你的付出。” 唐禹这下噎住了。 祝月曦继续道:“除了霽瑶,你还害怕我清醒之后翻脸,直接给你杀了。” “否则…那到嘴的肉,你能有不吃的?” 她他妈怎么把老子算得死死的! 唐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好了好了,我们也算是患难与共了,何苦互相伤害。” “我帮你治病,你保护一下我,这不过分吧?我保证,汉中郡的事情结束后,就放你离开。” 说到这里,唐禹嘆了口气,道:“我广汉郡的事情,大致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基本的雏形已经有了,李寿也稳固住了朝局,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因此我围绕著汉中,做了很多计划,没有高手保护,我哪天被刺杀了都不知道。” 祝月曦沉默了。 她深深看了唐禹一眼,並不说话。 隔了一会儿,她才道:“我可以留下,但我要闭关,等你出髮长安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再出关。” 唐禹眯眼道:“意思是,选择留下,但不见我?” “师叔…还记得上一次给你治病的时候,你说我什么都猜对了…” “你难道怕…怕继续和我相处下去,会真正沦陷?” 祝月曦道:“不要胡说。” 唐禹笑了笑,说道:“你是一个理智的人,即使是体內发生阴阳共济,也不至於完全失去理智…” “但这一次治病,你却那么…无法克制,这其中是否证明了,在这段时间,你跟著我一起治理广汉郡,心中对我异样的感情…增加了不少?” “你怕…你怕再跟我相处下去,会真的爱上我。” 祝月曦直接站了起来。 她没有理会唐禹,而是直接推门出去了。 一直走到院中,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她才回头道:“別以为自己有多聪明,我是霽瑶的师父,是你的长辈,绝不可能爱上你。” 看著她的背影,唐禹喊道:“不能和不会,有本质的区別。” “师叔啊,你很可爱啊,心里分明在往那方面去想,却又不敢承认,只敢藉著治病的情绪失控期,发一发疯。” “別以为我没看出来,作为一个顶级武者,你根本就不可能忽略自己需要多少血,你一直吮吸,就是想要求『醉』。” “『醉』了,情绪更失控了,你就有胆子豁出去说想要我了。” 祝月曦停住了身影。 唐禹笑道:“其实你巴不得我刚刚把你办了吧,这样你就是『被迫』的了,你就不用对霽瑶那么愧疚了,不要考虑什么长辈了。” 祝月曦猛然回头,咬牙切齿道:“无耻!你纯在妄想!我眼光那么高!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人!” “你…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她再也不理唐禹,直接拔地而起,消失在了院子里。 她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一路疾驰,直到跑出了雒县,才停下来猛喘粗气。 脸上有汗水,她下意识擦了擦,看到四周来来往往的行人,她发现自己停下来总被人注意著,於是也往前走著。 官道两侧满是稻田,稻菽已然成熟,稻穗垂落,颗颗粒粒显得如此饱满。 已经有百姓在收割了,拿著镰刀,干得热火朝天。 现在正是收割稻穀的时候,因为黄昏时分,天气没有那么炎热,又不至於看不见。 百姓们喊著號子,拍打著稻穗,热情高涨。 还有一些士兵也在帮忙收割,帮忙拍打,妇人们捡著稻穗,递著凉水,互相笑著,互相说著话。 小孩儿忙著扎稻草,累了就躺在稻草堆上,吹著口哨,哼著莫名的歌谣。 四周所有人都在忙碌,脸上都是丰收的喜悦。 这並不是祝月曦第一次看到。 她毕竟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两个月了,她见证了这里一点一滴的变化。 “圣心仙子!您这么晚还出城啊!” “仙子,我家那孩子,到底有没有根骨啊,能不能跟著你学本事啊。” “圣心仙子跟咱们讲讲武林中的事儿唄。” 有士兵喊道:“圣心仙子,我们营主还想请您帮忙,看能不能指点一下我们的操训呢。” “仙子还记得吴家的三娃嘛,他已经在按照您的指点,开始学习一下把式了。” 祝月曦微微眯眼,扬著下巴,看著四周眾人。 她背脊笔直,迎著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你们继续干活,关於学武之事,我自有分寸。” 她的声音平静且不容置疑。 “晓得,晓得,圣心仙子考虑的事情多了去了。” “对嘛,那个话哪门说的嘞?修人间之圣心,立天地之正道,圣心仙子是江湖宗师,啥子事都考虑得清清楚楚的。” “仙子確实是有圣心的宗师,是天下正道的领袖。” “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全靠有仙子和唐公做主啊。” 祝月曦没有回应,只是更加仰起下巴,傲然看著四周。 她儼然是世外高人的模样,负手而立,閒庭信步,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都是出尘的气质。 她做了很多年的圣心宫主,在江湖上有著广泛的声誉,但还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被几乎所有人都尊敬。 这种受人尊敬,被人当做大人物和领袖的滋味,真是让人著迷啊。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回头看向雒县方向。 她回想起唐禹的话,脸色却又变得苍白起来。 第365章 能臣 “出去。” 平静的话语,带著冰冷的寒意。 聂庆闻言愣住,然后慢慢站了起来,瞪眼道:“等等!你说什么?” “小师妹,这么久没见,你就这么对我?” “见到我也不说话,只顾著看信,看了信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走,我好歹是你师兄哎。” 谢秋瞳闭上了眼,一字一句道:“滚出去!” 聂庆这下明白了,肯定是信的內容惹到她了,这个时候的確该暂避锋芒。 他缩著头连忙退了出去。 谢秋瞳沉思了良久,才又缓缓开启了信,信上赫然写著:“汉中归晋,你可封公,九月十五,长安相会。” 她看了好几遍,然后直接把信撕了。 看著地上的碎屑,她咬了咬牙,低声道:“半年不来信,好不容易写了一封过来,就十六个字,你唐禹什么时候这么惜字如金了。” “不想写就不写啊,別以为就你是聪明人,蜀地的情报我早拿到了,汉中郡的情况我早知道了,我看得比你清楚。” 说完话,她直接站来了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聂庆见她出来,连忙挤出笑脸:“小师妹,看完信了?我可是答应他要拿回信的,你回一封唄?” 谢秋瞳看向他,眯眼道:“回什么?他要我回信,我就要回信吗?当我是什么了?” “真要回,我就回一个字。” 聂庆疑惑道:“什么字?” “滚!” 谢秋瞳重重哼了一声,便直接走出府邸,上了马车。 片刻之后,她来到了建康宫,见到了正在批阅奏摺的司马绍。 此刻的司马绍,愁眉苦脸,眼中明显带著怒气。 看到谢秋瞳来,他没好气地问道:“平时让上朝也不来,今天反倒进宫了,要说你没事,朕都不信。” 谢秋瞳隨意施了个礼,淡淡道:“陛下何必动气,度田收租制本身就有巨大的缺陷,贵族不交税,百姓却要清丈土地,结果必然导致百姓无力负担税务,进而把土地贱卖给世家大族,成为所谓的荫客。” “我看你脸色不好看,是因为今年的赋税完全没有达到你的预期吧?” 司马绍顺手把奏摺扔给了谢秋瞳,道:“比你想像中的更可恶!” 谢秋瞳仔细看了一眼,顿时冷笑出声:“有意思,这些世家大族越来越没有下限了,竟然要求百姓分粮给他们,以换取荫客的身份,逃避朝廷的收税。” “这样一来,不肯贱卖土地的百姓,也有了避税的法子了。” “呵,他们乾脆不要这朝廷好了,他们自己就是朝廷了。” 司马绍嘆了口气,道:“这些世家大族,见风使舵的本领强得很,对时局的把控也清楚,看出朝廷目前拿他们没办法,便趁此机会大捞特捞。” “等朝廷有了一定的掌控力了,大不了他们再认个错,反正捞到兜里的粮是不会拿出来了。” “朕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继位之后,郗鉴和戴渊又遇到惨败,庾家又陷入风暴漩涡,如今度田收租制又暴露出巨大的问题,连王导都说我考虑得不周到。” “现在怎么做?朕几乎快出现信任危机了。” 谢秋瞳道:“蜀地的情报收到了吗?” 司马绍微微一愣,隨即更是冷笑不已:“闹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 “李雄这个蠢材,玩了一套鋌而走险的计策,却没想到连禁军都被李驤渗透了。” “现在最终的贏家是李寿,当然还有我们的老朋友,一个被广泛称讚为英雄的人,成了广汉郡公了。” 谢秋瞳道:“跟他们打一场吧。” 司马绍哼道:“你疯了?就算成国那边乱了,也不到我们出征的时候,我们內部问题太多了。” 谢秋瞳平静道:“陛下以为,如今的困局,是靠政治可以解决的吗?” “以陛下的才能,或许可以,但至少需要七八年时间。” “如果打仗的话,一年之內就能解决。” 司马绍坐直了身体,郑重道:“听听你的意见。” 谢秋瞳道:“成国內部混乱,唐禹几乎算是割据广汉郡,镇守汉中的李琀又是临时倒戈,和李寿其实不是一条心。” “我们该趁此机会,劝降李琀,收復汉中。” 司马绍道:“理由呢?现在我们的底子太薄了,没什么钱粮去打仗啊。” 谢秋瞳缓缓道:“我们內部的问题有哪些?” “其一,世家擅权,兼併土地,侵蚀税基。” “其二,王敦之乱的后遗症,钱凤坐拥上万大军,尾大不掉,还得我们养著。” “其三,朝局颓靡,皇权威严不再,急需一场大胜振奋人心。” “其四,庾家深陷私放唐禹的政治旋涡之中,被江东士族盯著打,陛下的心腹一直没有培养起来,无法形成对朝局的有效掌控。” “其五,儒生一直要求有更多的政治地位,但陛下目前根本给不了,世家大族限制太多,有再多办法都无法施展。” “这些问题,靠打仗都能解决。” 司马绍微微眯眼,沉声道:“秋收刚过,朝廷还拿得出一点粮来,如果真的能解决你说的这些问题,那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打一场。” 谢秋瞳缓缓道:“让陶侃掛帅,让钱凤出兵,让世家配合,让温嶠协调。” “陶侃是老臣,地位高,但他恰好也是世家的最大保护伞之一,梁州…尤其是襄阳地区,几乎没有收到税吧?” “人老了,该退要退,这次打仗把他杀了。” 司马绍脸色顿时变了。 谢秋瞳继续道:“钱凤也得死,他毕竟是降將,三心二意,一副要割据的样子,送他上战场,我想办法杀他。” “我的承诺是,杀陶侃震慑世家、杀钱凤处理遗留问题,把温嶠捧上来,这样你有心腹在朝堂可以说话。” “並且,收復汉中郡,大振国威。” 司马绍缓缓站了起来,盯著谢秋瞳,一字一句道:“军中无戏言!” 谢秋瞳淡淡道:“我承诺的事,就一定做得到,但你现在未必能命令钱凤和陶侃。” “需要先流血,杀鸡儆猴。”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冷笑道:“最近哪个世家最让人討厌,做的事最过分?” 司马绍当即道:“庐江郡何家!” 谢秋瞳道:“你下个命令,拿他们的荫客说事,逼他们交粮。” 司马绍道:“他们必然推脱。” 谢秋瞳道:“要的就是他们推脱!我带北府军去灭他全族!” 司马绍心都在颤抖,喃喃道:“这样一来,其他世家恐怕会联合反扑,为何家喊冤。” 谢秋瞳不屑道:“一群土鸡瓦狗罢了,只要王导不表態,谁敢真正闹腾?” “而王导肯定也清楚,这一次世家做得太过了,已经侵蚀到国家的税基了,他必须要妥协。” “骂名我来背,我不怕那些。”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道:“说吧,要朕做什么。” 谢秋瞳道:“御赐金牌天子剑,让我可以临时接管战场,给温嶠打好招呼,让他配合我。” “钱粮备足,宣传做好,仅此而已。” 司马绍陷入了沉默。 隔了很久,才沉声道:“可朕怎么知道你能不能做好?万一你败了…” 谢秋瞳打断道:“决定权在陛下,不在臣子。” “但已经有我这样的能臣了,陛下都还没有魄力豁出去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戏謔。 司马绍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 走出建康宫的谢秋瞳,眉头紧锁。 她想起唐禹的信…发现自己只想了前面八个字… 后边八个字…九月十五,长安相会…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汉国已经有了变数? 汉国…那里的变数是什么? 龙驤將军苻雄? 还是最近刚刚跟著他的…王猛? 谢秋瞳反覆斟酌:“有点意思,看来不单单是汉国,连赵国、燕国都要卷进来。” “唐禹啊唐禹,你这步棋怎么想到的…” “更重要的是,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布这么大的局?” “你目前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愣住。 然后不禁笑了起来:“也对,看来你也清楚,你有我。” 第366章 苍老 金兽吐香,白烟繚绕。 纤细的手轻轻捏著僵硬的肩膀,庾文君看著丈夫满脸愁容,低声道:“有什么难办的事,让庾亮帮你吧。” 司马绍闭著眼享受著,並未回应。 庾文君继续道:“蜀地的情报也传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唐禹在那边被封了郡公,並没有渡河,庾家也清白了啊。” “那过去的事,分明也是栽赃陷害的事,怎么能一直揪著不放呢。”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无奈嘆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政治哪有所谓的清白和对错啊。” “江东士族难道就不知道庾家是清白的?谢家、周家、桓家乃至王家,谁不知道真相?” “但为什么盯著你们庾家打?” “因为你们是世家也是外戚,朕上位之后,庾家风头太盛了,北方南渡过来的豪族势力太大了,江东士族当然恨不得把你们往死里压。” 庾文君道:“那群江东士族也太过分了,你怎么不站出来敲打他们一下?” 司马绍摊手道:“清醒点好吗?江东士族后边难道就没人?朝堂上一致给你们泼脏水,你以为背后没有人组织?” “君王要制衡,朕根基薄弱,该妥协的时候是必须要妥协的。” “毕竟围剿唐禹那一战,打得太烂太丑陋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摇头道:“让庾亮再忍忍,还没到重新拋头露面的时候,等收復了汉中,国威君威皆振,才是朕站出来主持公道、平反昭雪的时机。” 庾文君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小声道:“可是陛下…那个谢秋瞳,也不可信啊,我总觉得这个女人野心太大了,太聪明瞭。” 司马绍无奈道:“你都看得出来,朕能看不出来吗?” “但她聪明就聪明在,不玩那些小手段,只说实话实情。” “钱凤尾大不掉,世家愈发猖獗,君权遭到巨大侵蚀,国家税基千疮百孔,很多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对国家有利,对君王有利,朕怎么反驳?” “事实情况摆在那里,亟待解决的矛盾愈演愈烈,已经到了不得不打的地步了。” “这是阳谋,朕不得不听,不得不照做。” 他站了起来,郑重道:“帮朕擬旨吧,庐江郡何家私藏土地,涉嫌偷税逃税,罚没一半家產,没收一半良田。” “等谢秋瞳这把刀对世家动手了,她也就眾叛亲离了,朕的命令也就有效了。” …… 事情的进展很快,司马绍释出告令,何家当然是装作不知情,然后立刻请王导站出来帮忙说话。 只是王导不吭声,也装作不知道。 於是,何家在犹豫的时候,就迎来了谢秋瞳的北府军。 全家被杀了个精光,连丫鬟僕人都没能倖免。 杀鸡儆猴的效果很好,虽然有大批的世家要求给个公道,但也只是嘴喊得凶,没有一点实际行动。 谁都怕成为下一个何家,谁都怕谢秋瞳这个手握一万北府军的疯子。 於是顺理成章,司马绍一道旨意,就决定了出征汉中郡的大事。 陶侃掛帅,组织梁州兵力八千。 温嶠为左路將军,坐拥荆州,经过对王敦残部的收编,以及大半年的发展,也有了四千兵力。 至於钱凤,他当然是不想出兵的,但这一次司马绍硬气了,不想出兵,那秋收之后的军粮也別要了。 因此钱凤被迫领了右路將军,打算带四千人出征。 各大家族也纷纷站出来献殷勤,表示可以出兵,陆陆续续又凑了四千人。 如此一来,两万大军已经是不错的体量,足够在汉中郡呼风唤雨了。 而谢秋瞳这一次,什么职位都没有,甚至除了温嶠之外,没人知道她会去。 她带了两千精锐,由刘裕带队,延后出发。 谢秋瞳则是提前赶往长安赴约。 既然是隱秘出行,自然要有保鏢,谢秋瞳是个想得很周到的人,哪怕聂庆再三保证天下没有几个对手,她还是请王半阳一起上路。 “小师妹啊,你说这武功,要多高才算高啊?” “你师兄修炼剑法也快二十年了,不说天下前五,前十总是很稳的吧?你何苦劳烦师父跟你一起翻山越岭的。” 谢秋瞳脸色平静,淡淡道:“你並没有武学天赋,否则也不会被修炼十年的小莲超过。” “当然,你很刻苦是实话,毕竟你当初发了疯想报仇。” “但是师兄,你那么在乎的女人,你都没保住,我怎么敢信你能保住我?” 聂庆闻言身体一颤,低著头默默走到了一边。 王半阳也是嘆了口气:“你的嘴还是那么毒,何苦说这种话故意伤他?” 谢秋瞳道:“我们脚程就算再快,也需要至少十天,才能赶到长安。” “如果你能忍受他十天不停的聒噪,你就去安慰他。” 王半阳笑了笑,道:“聂庆他伤心习惯了,不用安慰的。” 谢秋瞳瞥了一眼王半阳,犹豫了一下,才道:“有考虑他感受的功夫,你倒不如想一想为什么唐禹要我去长安。” “时代在变,天下的格局即將打破,纵横宫几乎已经全面出世,定位在哪里?到底看好哪一方?” “別站错了队,到时候连沫水峡谷都没得待。” 王半阳气得鬍子都在抖,他是最喜欢谢秋瞳这个徒弟的,因为她太聪明,太有可塑性了。 但他也最討厌这个徒弟,因为她嘴巴太臭、太无尊卑、也太傲了。 王半阳道:“唐禹无非是想借你和苻雄的力量,压制住李寿的力量,从中获利。” “你帮他,你能得到汉中郡,只是他给苻雄开出了什么条件,还需要调查。”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最终喊道:“师父…” 王半阳悚然一惊,自从当年把她逐出师门之后,她便再没喊过一声师父了,现在却… “退出江湖,安享晚年吧。” 谢秋瞳的声音有些感慨,她看著前方,轻轻道:“如今的天下,不是你们老一辈的天下了,你也不如壮年时候那般敏锐了,你毕竟七十了。” 王半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眯著眼道:“你的意思是,我老糊涂了?” 谢秋瞳道:“你没有老糊涂,但…这个时代的人,要明显比你那个时代高出一截的。” “你总说我自傲,但这次我不提我自己。” “你正值壮年的时候,往前倒三四十年,八王之乱?胡族南侵?的確很复杂。” “但有出现过唐禹这种人物吗?” “或者最近一两个月冒出来的王猛?” “或者最近几个月帮助慕容鲜卑灭掉段部鲜卑和宇文鲜卑的慕容恪、慕容垂?” “別说这些年轻人,就连祖逖这种英雄,也是在你隱居之后才崭露头角。” “你所在的时代,根本和如今不一样。” “如今是群雄並起的时代,而你垂垂老矣,智力跟不上年轻时候了。” “留在江湖,最终可能是自取其辱。” 说到这里,谢秋瞳摇头道:“我很少对人说这样的真心话,希望你清醒点吧。” 王半阳脸色极为难看,一直回味著谢秋瞳的话,最终冷笑道:“群雄並起?除了你和唐禹足够出色之外,我还真没看到什么英雄。” “我们纵横宫自古以来…”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纵横宫比你还老,比你还腐朽,你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时代,却还在想著合纵连横。” “我言尽於此了,別说我不念旧情。” 王半阳沉默了。 他感受到了这个逆徒那足以压迫人的气场。 他忍不住问道:“那你说!唐禹为什么让你去长安!他的目的是什么!” 谢秋瞳道:“灭石虎。” 第367章 虎来 一步一步朝前走,上了马背,速度快起来的同时,风也更大了。 王半阳微微眯著眼,回味著自己徒弟的话,始终想不明白唐禹是怎么计划灭石虎的。 这给他巨大的挫败感,让他无法开口说一句话,每时每刻都承受著內心的自我怀疑。 风有些大,他猛然惊醒,年轻时候的自己最喜欢骑马吹风,看著两侧景色倒退的滋味,很是刺激。 而如今,自己真的有些怕风了。 毕竟是老了,人活七十古来稀,自己这一身內力如此磅礴,再活二十年都没问题。 但智慧的退减,又该用什么办法来弥补? 这一刻,他感受到自己的手有些不可控制地颤抖。 他想了很久,找不到答案,最终只能在心里自言自语:“纵横宫的人是不会退后的,我们始终相信能找到最终的路。” 而在他的身旁,谢秋瞳也是骑著马並行著,她的状態就完全不一样。 她的目光是锐利的,表情是冷峻的,似乎还没有到长安,就已经猜到了那边会发生什么。 甚至,她已经在考虑一些可能出现的困境,考虑解决那些困境的方法。 她总是看十步才走一步,在某种程度上,她比唐禹更出色,比如冷静、比如理智、比如周密。 但这个世界烂到这种程度,冷静、理智和周密是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的。 就像是一片草原,饱受虫灾困扰,四处都烂透了,无论怎么修剪、治理,都已经於事无补。 这种时候,需要的是火焰。 唐禹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看著天空,一言不发。 衣崇文依旧匯报著最新情报:“最近一个多月,由於谋士王猛的加入,苻雄连战连捷,打得刘曜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汉国已经是…穷途末路,一片亡相了。” 唐禹点了点头,这样的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作为一个几乎没有短板的全才,王猛可以给苻雄巨大的加持,而汉国本身就垂老腐朽,兵衰將愚,实在很难抵挡苻雄的精锐之师。 照这么打下去,刘曜恐怕撑不住半年啊。 衣崇文继续道:“但是兵力依旧有差距,刘曜还剩下四万大军固守洛阳,而苻雄损兵超过六千,如今只剩下不到两万兵力。” “他们应该是拿不下洛阳了。” “石虎很高兴,专门派了使者到前线,送旨嘉奖苻雄。” “这是赵国的一场大胜仗,就算立刻撤兵,汉国恐怕也很难恢復元气了。” 唐禹分析著情报,然后嘆了口气,道:“李寿怎么样了?” 衣崇文道:“成都那边有动静,李寿似乎在准备粮草,一副要打仗的样子。” “最近几天,他频繁召见李闕,確实像是在商量大事的模样。” 唐禹笑了笑,道:“看来李闕要来我们广汉郡了。” “准备迎接吧。” 衣崇文有些摸不著头脑,只能尷尬点头。 …… 今天的太初宫很热闹。 李闕终於见到了分別已久的李期,见他精神焕发,悬著的心才终於好受了些。 他拱手道:“四皇子殿下,没有受苦吧?” 李期抬头看著他,咧嘴笑道:“装你妈的忠臣啊,你要是站老子这边,当初直接跟我一起干李寿不就完了?现在搁这儿假慈悲有什么意义!” “你以为李寿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杀老子,老子就会感激你?嘿,老子根本不怕死!” “你要是还算个忠臣,就该立刻拥护我为皇帝,把李寿宰了。” 李闕嘆了口气,摆手道:“既然四皇子殿下是安全的,那我也就踏实了,陛下,让他下去吧。” 坐在一旁的李寿这才笑著让侍卫把李期带走。 李期自然又免不了一阵大骂,这段时间他被关在一个密室里,已经要憋疯了。 好不容易给他放出来,现在又要关进去,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还不想死。 欲望驱使著他继续活下去,直到可以宣泄那一天。 “李將军,你都看到了。” 李寿的声音很坦诚,他郑重道:“我李寿当了皇帝之后,做的是什么事?安抚各方势力,与民休养生息,善待宗室,李越、李期、李班的家属亲人,我是一个都没杀,全部好好养著的。” “世人都说我得位不正,我也认,因此我谦逊,我甚至懒得自称『朕』。” “我只想用实际行动,去证明我是一个好皇帝,我能让我们蜀地繁荣起来。” “你就算不认可我,你该认可我的態度。” 李闕思索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李寿道:“唐禹那边,只能靠你帮我了。” “我们蜀地的根基在哪里?就是冶官县啊。” “冶官县的牛脾铁天下闻名,我们需要製造兵器、农具以及数不清的铁製品,但我们去收,却被唐禹直接杀了出来。” “他不把自己当臣子啊,他儼然是国中之国了。” “可是蜀地刚刚才结束战爭,元气还未恢復,怎么能再打仗?” “你一定要去帮我劝劝他,让他把冶官县给我们,冶官县本身也属於犍为郡啊。” 李闕嘆了口气,无奈道:“陛下,不是微臣不愿意出使广汉郡,而是…我们根本说不通啊。” “那唐禹,我曾专门问过他来蜀地做什么的。” “他说的很清楚,打天下的。” “广汉郡给了他,就不可能再要回来了,冶官县的铁矿,他也不可能鬆口。” 李寿麵色严肃,郑重道:“李將军,我也知道他唐禹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也知道他野心很大。” “但你一定要去,就算要不会冶官县,也一定要迫使他定期交铁给我们。” “如今他的新兵,还未完全装备武器,他不敢打仗,考虑到这一点,他应该会妥协的。” “最差最差的结果,也要签署和平条约,两年之內,互不侵犯。” 李闕闻言,脸色陡然一变。 他看向李寿,惊呼道:“陛下怎会如此退步?难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李寿苦笑道:“昨晚才收到的讯息,晋国派兵两万,正在朝汉中郡集结,想趁我们元气还未恢復,给我们当头一棒。” “猛虎来袭啊,这一次我们又有挑战了。” “李琀肯定是守不住的,我们必须支援。” “在此期间,唐禹若是闹起来,我们就完了。” 李闕脸色都变得苍白了起来,喃喃道:“可、可这样有用吗?就算签署了和平条约,唐禹…唐禹会遵守承诺?” 李寿道:“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公开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现在就是要趁他还不知道晋国出兵的事,让他签订和平条约。” “李將军,事不宜迟啊,你要儘快去啊。” 李闕正色道:“好!微臣明天一早就出发!前往广汉郡!会一会唐禹!” “无论如何!微臣一定完成任务!” 第368章 生活 没有把握。 出使广汉郡,劝唐禹交出铁矿,亦或者分出一部分铁矿產量,都没有什么把握。 李闕只是希望,能让唐禹答应互不侵犯,毕竟广汉郡也需要发展,也需要休养生息。 怀著忐忑的心,李闕在第二天一早,踏上了往东之路。 他只带了几十个护卫,这是他的诚意。 难道就不怕唐禹动手杀人吗? 李闕不怕,事到如今,成国已经是如此模样,他没有那么惜命了,他也相信唐禹不会那么下作。 九月初的蜀地,已然是秋意盎然,四处树叶枯黄,道路两侧草木皆凋,给人一种莫名的哀愁。 骑著马缓步朝前,看到坑坑洼洼的官道早已失修,李闕不禁有些感慨。 成国这么多年,其实也是做了不少事的,但唯独最近两三年,似乎把一切都荒废了。 一个国家啊,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百姓过得好一点? 好像谁也没有给出一个正確的答案,甚至…很少有国家专门去想这个问题。 百姓过得好不好,似乎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抢兵,互相吞併,互相夺权。 民生是乱世最不值得投资的领域,这是君王们的共识。 李闕並不太理解这些,他只是总想起曾经的事,也想起那晚的惨剧,最终心中诞生出一种莫名的哀愁。 这蜀地的秋天,多少还是有些凉了。 他拉了拉衣领,想要遏制住那些悲观的情绪,但事实上,这並无用处。 一个人是无法短暂自控內心的情绪底色的。 “嗯?怎么回事?” 李闕突然被前方吸引。 前方已经是广汉郡境內,官道突然宽敞了起来,两侧的杂草已经清除,道路经过了反覆的夯实,变得坚固又平整。 再往前走,又传来隱隱约约的號子声。 一个个人影显现,只见无数人聚集在前方,填土的填土,锄草的锄草,又有人抬著三五人才能合抱的巨木,在地上滚动著,努力夯实著路面。 巨木滚过,又有人抬著宛如磨盘的巨石,在已经夯实的路面继续夯实。 有人在指挥,声音浑厚:“砸紧一点,不然一下雨就要软。” “两侧挖出排水渠来,不然道路积水就储存不久。” “將来老子还要设立一个道路部门,派专门的官员维护、修缮官道。” “要想富,先修路,路都不通,马车都跑不了,咱们怎么卖东西啊?” “赶紧的,听老子的號子,继续干起来!” “如果今天能把这段路全部拿下来,我直接安排猪油肉粥!” 一下子眾人嚎叫了起来,一个个兴奋不已,努力干了起来。 这个略有些凉意的秋天,他们赤裸著上身,毛孔冒著汗珠,脸色发红,一副有力的模样,配著豪迈的號子,让人心中震颤。 而那个扯著嗓子喊號子的人,满身的泥土,满头的灰尘,赫然便是唐禹。 这一刻,李闕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下广为传颂的英雄,广陵郡公,一个改变天下格局的人,在这里和一群农民干苦力? 这还有一点领袖风范吗? 李闕逐渐靠近,他发现自己骑著马,马蹄踩在地上,竟然只留下了很浅的痕跡,可以想像他们把道路夯实到了何种程度。 而远处已经有人喊了起来:“哎日你吗!刚好才修起,干了再过噻,走旁边草地不得行嘛!” “哪个哪个,看不到嘛,喊你走旁边吶!” 一群苦力对著李闕骂了起来,这让李闕有些懵逼,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平民骂… 正是他愣神之际,唐禹大步走了过来,笑道:“李將军怎么想起来我广汉郡做客了啊。” 李闕张了张嘴,意识到不对,连忙下马,才抱拳道:“唐禹…不,唐公,好久不见了,我过来广汉郡看看。” 唐禹笑道:“来,走旁边过,別耽误他们干活。” 说完话,他对著身后喊道:“你们继续弄,我先招待一下客人啊。” “好嘞唐公你先忙。” “唐公,晚上配种的事儿怎么说?” 唐禹吼道:“去你娘的,你家母牛配种,搞得好像我要亲自上似的,自己让乡亲们帮忙唄。”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到各地採购了几十头小牛,还有种牛、母牛,等明年就没那么麻烦了。” “而且冶官县那边的铁矿已经在弄了,不止是生產兵器,还是有犁具、农具之类的。” “忙你们的,有什么想法和意见,给你们村主说,会写字的话,就往自家镇上的铁箱子投建议信。” “老子才没时间陪你们扯淡。” 唐禹给他们臭骂了一顿,四周的百姓却是大笑不已,一个个都没在怕他的。 李闕看到这一幕,怔怔出神。 唐禹笑道:“走吧李將军,我带你先到雒县。” “啊…哦哦…好。” 李闕勉强挤出笑容,看唐禹没骑马,於是把马交给侍卫,也跟著唐禹一起走。 两人並肩而行,徒步朝前。 越往前越心惊,李闕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在挖渠,还有人赶著一群群鸭子,在即將乾涸的田里,啃著稻桩。 唐禹解释道:“稻穀生长,自然就有虫、鱼、虾、蜘蛛、蚯蚓等一些乱七八糟的昆虫及小动物,还有一些捡不起来的稻穗啊,水中的浮游生物啊,正好可以用来养鸭。” “成群结队的鸭子一片片经过,吃了那些虫子什么的,肥了鸭子,拉出来的屎尿又能肥了田地,这是一举数得。” 李闕微微点头,他不太懂,毕竟他来自於北方,小时候更多的是放牛放羊。 他看著唐禹浑身的泥土,想要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一路上,有许许多多的人挑著粮食进城,看到唐禹便打著招呼。 路旁,一个老太婆揹著一揹篓穀子,正坐在那里歇气。 唐禹道:“我说蒋老太婆,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一大把年纪了背这么重干什么,你三个儿子都不帮忙啊。” 老太婆咧嘴露出满口缺牙:“他们在忙其他嘞,我没得事做,来卖点穀子。” 唐禹背起了她的揹篓,道:“走吧我跟你一起进城,今年分了这么多粮,不好好存著,反而要卖出去?” 老太婆笑道:“够吃了够吃了,卖点出去,想换点布啊,给我屋头老三做几件新衣服,他年底討婆娘用。” 唐禹脸色顿时变了,急忙道:“先说好啊,我不隨份子的,广汉郡这么多人,我要都隨份子,那老子得出多少钱啊。” “哈哈哈!” 老太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堆积在了一起,把眼睛都挡住了。 她乾枯的手抓著唐禹的手臂,笑道:“你来喝杯喜酒哇,唐公,你要是肯来,我们全家光荣啊。” 唐禹连忙道:“来不到来不到,去了你家,其他家也要去,那我不用忙其他事了,每天喝酒就好了。” “不过可以提前祝福他们!哈哈哈!” 老太婆点著头重复道:“要得、要得,好啊,好啊。” 到了地方,四周眾人也给唐禹打著招呼。 唐禹便顺口说道:“蒋老太婆要討儿媳妇,大家莫压她价哈,吃点亏嘛,买贵点无求所谓的。” 四周眾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唐禹把揹篓放下,对著眾人挥手离开。 来到李闕身边,他才嘆道:“我是四月份来的,恰好赶上插秧,组织生產,严抓田间劳作,清理稗子,协调水利,所以今年產量不错。” “百姓分八成,比起以前只分两成半,要多三倍有余,家中的粮可算够吃了。” “生活好了嘛,这里欣欣向荣,也没了匪患,也没了欺压,所以其他方面就跟著好了。” “比如成亲的多了,以前结不起婚,满脑子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都想著要找婆娘了。” “雒县这个交易市场,是自发形成的,我们发现之后,就专门派了人员过来组织,维持秩序,保证市场的公平。” “渐渐的,这里就成了物物交易、钱物交易的大型市场了。” “卖不出去的粮,郡府负责收购,到时候遇到天灾什么的,还可以平价再卖给百姓。” 李闕呆呆地看著四周热闹的市场,一时间沉默了。 他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看,在听。 但心中莫名的悲哀情绪,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 如今,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369章 初心 “走,去郡府喝杯茶,聊聊你要说的事儿。” 唐禹拍了拍他肩膀,道:“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什么大事要说。” 李闕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四周,犹豫了一下才道:“不如隨处走走,边走边说。” 唐禹看了一眼他身后,道:“这么多人跟著,走哪儿都被注意著,哪有什么意思。” 李闕回头道:“你们自己找地方待著,別妨碍其他人,我和唐公走一走。” “將军…这…万一…” 侍卫有些担心。 李闕摆了摆手,然后对著唐禹道:“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唐禹点了点头,道:“李將军想说什么?” 李闕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以为你做了广汉郡公,拥有了充分的自治权之后,应该会做很多大事。” 唐禹一愣,隨即笑道:“我做的难道不都是大事?” 李闕道:“我以为你会招兵买马,继续扩大兵力,积累更多的粮草。” “没想到你在修路,帮忙种地,秋收,以及弄所谓的交易市场。” 唐禹耸了耸肩,往前走的同时,缓缓说道:“这些难道不都是大事?” “自古以来,无论是人还是畜生,最大的事就是生存下去。” “我来的时候,这里的百姓悲惨到荒诞,到处都充斥著自毁情绪。” “我不能让他们以这样的状態来参军吧?否则我得到的只会是一群乐子兵。” “打起仗来,我在前面衝锋,他们在后面喊唐公耍得好啊,那我不完蛋了。” 李闕喃喃道:“会、会那样么?” 他显然並没有唐禹了解这里的百姓,他毕竟一直住在成都最繁华的地方。 唐禹道:“而且啊,发展民生比练兵、打仗难多了。” “清丈土地总有人隱瞒,清理户籍呢,许多流民认为这是朝廷要屠杀流民,漫山遍野的藏。” “北边山区还有僚人土著,一副要干我们的样子。” “哎,麻烦啊,我手底下的兵到处找人,做了不知道多少工作,才慢慢完成了那些。” “修水渠更麻烦,我发动士兵、流民、村民,集中修復绵水、雒水等关键河流的渠堰,想要恢復『绵雒灌溉』工程,以工代賑,也算是给百姓们一点创收机会。” “结果报名超標不说,大批人偷懒,混吃混喝,甚至为了爭夺轻鬆的岗位大打出手,形成了好几拨村与村之间的械斗。” “我一气之下,当天就杀了六十多个人,一下子把他们杀服了。”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百姓啊,就像女人和孩子,对他们太溺爱,他们就变坏,但对他们太差,他们又活不下去。” “只能对他们好的同时,还要教育他们,让他们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 “现在又有新的问题了,据说今年有些家庭粮食充足,就开始犯懒了,打算明年直接不种地了,先躺平一年再说。” “哈,哪有那么容易,我直接把他们分配到各个保甲联產的队伍中,他们不干活,其他人就必须要多干,这样互相监督,才能保持生產力。” 李闕听得云里雾里,喃喃问道:“粮食收成多了,反而不想种地?” 唐禹笑道:“总有懒人,是吗?收入越高的时候,越不想干活,因为有底子可以供他懒惰。” “人性复杂得很,有几人能真正记得初心呢?” “就比如你李闕,当初在北方,可能是个好人,来了南方之后,不也忘了初心,成了自己最討厌的人了吗?” 李闕愣住。 他看向唐禹,疑惑道:“唐公何故如此说?我…我一直以来,但求无愧於心,所做作为,从来不敢昧著良心啊。” 唐禹笑道:“別给自己贴金了,其实,你哪有什么良心。” 他伸了个懒腰,缓步朝前走去,淡淡道:“你生在北国,从小牧羊而活,战乱开始,失去了家园,成了流民。” “为了一口饭吃,为了生活得下去,投靠了李特,跟隨其四处征战,后来被收为义子。” “李特死后,李雄对你很信任,建立成国之后,让你掌控最核心的兵力,然而呢?” “忠诚如你,保住他了吗?还是保住他的基业了?” “为了一口饭吃、为了生活得下去的你,又何曾在乎过普通百姓的生活?你甚至连蜀地百姓活不下去都不知道。” 李闕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起来。 唐禹道:“为人臣,你掌握核心兵力,保不住皇帝,保不住江山。” “做自己,你忘记了初心,享受著贵族的奢靡生活。” “这样的人,和你年轻时候討厌的人,有什么区別?” 李闕不禁退后了两步。 唐禹道:“只有一个区別,就是那些畜生知道自己是畜生,而你总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李闕指著唐禹道:“你、你故意气我才这般说的,当初在成都城外,你分明说…我是那场战爭中,你唯一尊敬的人。” 唐禹大笑出声:“因为李期、李越实在烂透了,全身找不到一块好肉,你跟他们比,矮个子里面拔高个儿罢了。” “本来我以为你会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却没想到,今天你又为了李寿来广汉郡做说客。” “你不用开口我都知道,你为了冶官县的铁矿而来。” “你没有想过,那个东西给了李寿,等他灭了我,蜀地的百姓就真的没救了。” “你没有想过,一个为了直接登上皇位,连自己亲身父亲都杀了的人,能是一个好皇帝吗?” “还是说,其实你想过,但你根本不在乎。” 说到最后,唐禹指著李闕的脸道:“你他妈根本不在乎百姓,你只在乎你的官职,你的奢靡生活。” “你內心的所有自责,其实是你的潜意识在安慰你,让你自我觉得还没有那么墮落。” “可自认为不墮落的你,掌握核心兵力,身兼要职,对百姓和国家有任何贡献吗?” “俸禄吃在嘴里,你做了什么?” 李闕已经浑身颤抖,面对唐禹这样的攻心之言,他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他只能不停重复著:“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是你所说的那样,我…” 唐禹打断道:“那你告诉我!你为百姓做了什么事!” “我唐禹来蜀地,也就五个月时间,广汉郡的变化你看到了吗!这是我做的!” “你来了多久了?二三十年!” “你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唐禹咧嘴笑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自詡好人,屁事没做,有的人被误解、被扭曲,但百姓实实在在看在眼里。” “这就是你我的差別。” 李闕脑中嗡嗡作响,他不明白为什么气氛变成了这样,一下子让他喘不过气来,让他什么也不知道。 唐禹眯眼道:“你啊,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你就该为蜀地的百姓做点事,毕竟他们多年的赋税,都在养著你。” “眼下就有一个机会,让你可以为蜀地的百姓,做一件真正的好事。” 李闕喃喃道:“什么?” 唐禹道:“支援我,让我成为蜀地的主人!” 第370章 陷阱与动摇 一切的一切,都是陷阱。 唐禹是狼,李闕是羊。 李闕出成都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人把讯息往唐禹这边送了。 唐禹本没有时间去管修路的事的,他正在为九月十五的事而发愁。 收到情报之后,才临时决定去修路的工程队那边主持工作。 於是,恰好等到了李闕的到来。 从最开始,他就没有给李闕说话的机会,从来没有! 他先让李闕看到修路的情况,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然后立刻上去,描述修路的细节,描述周遭发生的一切。 那些平常的事物,都是唐禹的价值体现,不断钻进李闕的脑海。 李闕並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尤其是成都大战之后,他的主心骨李雄死了,之后又面对一系列惨剧,內心早就六神无主了。 面对这样的价值输出,他根本是插不上嘴的,只能被动接受。 从故意让他走路进城,到让他看到市场,一切的一切,唐禹都在有意传输广汉郡的意志,传输什么才是正確,什么才是错误。 把他的心打乱,让他不断去思索。 而在他震撼、彷徨、反省的时候,唐禹便立刻露出獠牙,直指初心,以最凌厉的攻势,摧毁他的內心防线。 李闕的反应不是笨,而是…他就像被温水熬煮的青蛙,最开始的时候意识不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唐禹的思想火焰,以所见所闻的形式,钻进了李闕的脑海,让李闕来不及反应,就彻底败落。 “让你成为蜀地的主人?” 李闕的声音在颤抖,他缓缓退后,摇头道:“不可能,这是我们李氏辛辛苦苦打来的天下,不可能给你。” 唐禹道:“我为蜀地之主,则蜀地皆是广汉郡,百姓安居乐业,有何不好?” “你从小就想要的和平与安定,李雄没能给你,我给你。” “这才是初心。” 李闕红著眼眶,大吼道:“够了,不要再说了,我不可能背叛先帝,我不会答应你的。” 唐禹咧嘴一笑:“好!那我答应你!” “告诉我你这次过来谈判的底线,我选择答应你。” “你不成我之美,我成你之美。” 李闕愣住了。 他呆呆看著唐禹,喃喃说道:“我…这次来的谈判底线是…爭取签署和平条约,互不侵犯。” 唐禹道:“答应,我立刻让人准备詔告天下,保证两年之內互不侵犯。” 李闕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唐禹直接就答应了,这一切好像来的太容易了一些。 而唐禹已经继续说话了:“李將军,明白你我的区別了吗?” “你自詡有良心,但却不做事。” “而我,却会为了百姓的福祉而妥协。” 唐禹没有想过能直接说服李闕,几十年的价值观,不是短时间可以扭转的。 他这一次的目的,本就是削弱对方的心房,得到对方的谈判下限,同时…埋下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会在关键时候生根发芽,迅速壮大,成为影响格局与战场的力量。 李闕还没有意识到这些,就在无形中被唐禹算了个清清楚楚。 以至於,他还要感谢唐禹:“多谢唐公…没让我难做。” “將来…若是…” 唐禹直接打断道:“不必感谢,我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选择和平,而是…为了他们。” 李闕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四周——鸭群踩过田间,啄饮之声密集,孩童嬉戏,追逐著鸭群,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远处的大坝上,赤身裸体的汉子喊著口號,绳索勒在他们的肩膀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炊烟裊裊,老人已经在做饭了,而妇人则是收著晒了一天的穀子。 正是愣神之际,他感受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头一看,只见唐禹露著笑容,轻轻道:“我们拋开所有的政治与立场,只说最实际的。” “军人是不是该保护百姓?” “男人是不是该保护女人和孩子?” “其实,初心是很简单的东西,但我们却总觉得很难很难做到。” “因为这么多年的乱世,没有人教我们该怎么做。” “我会教他们,我会让孩子们知道,怎么去做人。” 说完话,唐禹便转身离开了。 李闕静静站在原地,看著唐禹的背影,片刻之后,咬牙跟了上去。 唐禹没有再给他讲大道理,只是让康节擬出了互不侵犯条约,並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大印。 李闕作为钦差,也连忙签署了名字。 “我会把这份条约公之於眾,我会承担名誉给我的约束力。” 唐禹看向李闕,缓缓道:“这是我的承诺。” 李闕拱手施礼,郑重道:“多谢唐公。” 唐禹道:“留几日吧,在广汉郡四处转转,这里的风景不错。” 李闕有所意动,但还是坚持到:“我需要儘早回去復命。” 唐禹点了点头,笑道:“那我就不送了,我还要去看看雒水河道那边的整治情况。” “把绵水、雒水弄好了,广汉郡的灌溉就不成问题了。” 这件事上,唐禹可没有骗他,直接径直朝著堤坝那边去了。 李闕竟然没有直接走,而是跟著唐禹去了大坝,看著他主持了大坝的工作,一直到深夜,才最终离开。 他离开的时候,大坝灯火通明,唐禹依旧还在那里。 这一夜,天上没有星辰。 这一夜,地上的火焰像是要焚毁他的心。 他一路朝回走,回到成都的时候,天刚刚亮。 把条约交给了李寿,李闕浑浑噩噩回到了家,躺在床上想要睡一会儿,但意识却无比清醒。 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他想到,自己的所见所闻,很可能是唐禹故意带他看的,他意识到唐禹一直在诱导他、影响他。 对方並没有那么真诚和单纯,使用了很多手段、很多话术。 但…李闕並不为此感到恼怒。 他很震惊,为什么自己明明被套路了,轻易说出了谈判底线,却完全对唐禹记恨不起来,反而…反而…敬佩他的智慧。 李闕很快醒悟了,因为唐禹確確实实做了好事,这是他的根基,也是他令人敬重的根源。 如果蜀地有这样的君王,这里或许真的会变得更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像是怒水决堤一般,完全挡不住了。 李闕开始喘粗气,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头。 他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会在忠诚的立场上动摇。 而有些东西,一旦动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371章 会议 广汉郡的政治构架体系基本已经完成,存在大量漏洞和不完善之处,但框架已经彻底搭好。 郡公、郡守、大將军——唐禹。唯一领袖,灵魂人物,负责战略层面的决策、方向的选择,以及核心事务的处理。 郡丞——康节。政务二把手,协助唐禹处理政治上的所有事务,又主导全郡户籍、土地、税务、徭役、建设等多板块政策实施。 大同军统领——史忠。军务二把手,协助唐禹处理军事上的所有事务。 长史——陆越。军务三把手,主要负责军队建设、资源分配和纪律板块。 冶官县令兼铁矿主官——邓榕。实权大於官职的代表人物,主要负责铁矿开发、兵器製造和运输。 后勤主官——罗磊罗胖子。主要负责后勤輜重和补给规划。 情报主官——衣崇文。作为神雀魁首,衣崇文是暗地里的人物,没有实际的官职,也只对唐禹一人负责。 在政治上,主簿、功曹史、各曹掾史,皆由招贤令招来的人或广汉郡以前的主官任职,这是短期任职,一旦发现能力不足亦或者不对口,就要立刻调整。在人事方面,康节有很大的决策权。 在军事上,各营主官如彭勇等,已经全部接手工作,並开始了操训。 再加上各县县令、县丞、镇主、村主,把整个广汉郡都撑了起来。 这就是一个政权的起步阶段,像是呱呱坠地的婴儿,虽然还不够成熟坚固,但四肢五官俱全了。 因此,在离开之前,唐禹在郡府大堂,召开了一次会议。 这几乎相当於早朝了。 唐禹坐在最上方,左右两侧分別是康节和史忠,然后是陆越、邓榕、罗磊、衣崇文等各个官员,功曹史、各曹掾史、六县县令和六大营主也悉数到齐。 其中就包括之前在清丈土地、税收等方面立下功劳的费家家主费永。 当然,久未出现的祝月曦,也选择了旁听,这样的大场面,她往往不太愿意缺席。 这是广汉郡政治构架基本完成以来,第一次举行如此严肃、盛大的会议,因此一切都有严格的规矩,在此之前,康节已经提醒到位了。 唐禹缓缓道:“会议开始吧,康节你主持。” “是,唐公。” 康节面色郑重,站起来看向眾人,沉声道:“广汉郡的第一次全会,將来也可能称之为朝会,这是具备深远意义的一场会议,请诸位务必遵守规则,尊重自己的官职,认清自己的职责,在此基础上,大胆发言,真诚说话。” “会议主要围绕四个点,在此之前,我已经將內容分发给诸位观看了。” “其一,政治体系中的缺失部分。” “其二,文化与教育的构想。” “其三,广汉郡全年的经济问题。” “其四,短期內的军事与外交问题。” “接下来,我们围绕著这四个问题展开討论,与问题有关的官员必须回答,其他领域官员若有想法,亦可参与回答及建议。” “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他微微一笑,道:“我们广汉郡政治体系的缺失部分,这个问题,唐公要先做纲领性的总结。” 眾人端坐在椅子上,面色郑重看向唐禹。 唐禹缓缓道:“我们广汉郡的政治构架基本已经搭建完成,虽然存在大量的问题,但模样健全、构架完整,已经具备系统的处理问题的能力。” “然而已经存在的问题,如何总结,如何解决?还未存在的问题,如何发现?” “所以引出我们政治体系的缺失部分,乃是监察。” “请诸位围绕这方面作答。” 康节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唐禹道:“康郡丞,你先说吧。” 康节站了起来,没有组织语言,显然是提前做了功课。 他郑重道:“作为广汉郡的政务主官,我仔细考虑过我们的体制之中缺乏监察。因为我们的政治构架刚刚完成,还有很多弊病,需要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將来,就算是明面上的弊病解决了,还会出现贪腐问题、擅权问题,始终都需要一个监察机构。” “因此,我建议成立专门的监察部门,隨时巡视百官,监察建设效率、贪腐擅权、时政弊端等各方面问题,以便有效解决。” “监察部门应当有长期、稳定的官员,负责一些基础性事务,而负责巡察各地、各事等实权官员,应当採取流官制度,异地监察。” “比如冶官县的县令是邓榕,那么他要负责监察的区域,则可以是新都县或雒县。” “唯有这样异地监察,才能有效避免官官勾结、互相隱瞒等恶劣情况发生。” “做错了什么事,需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已经在做详细的律法文案和惩戒措施,待完善之后,交予唐公稽核判断,再看如何修改实施。” “我的话说完了。” 他隨著唐禹作揖,然后坐了下去。 唐禹点头道:“监察部门是一定要有的,流官监察的制度,的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有效缓解官官相护,但监察的力度和规模还需要深思。” 费永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唐禹道:“费永,你说。” 费永站起来,郑重道:“唐公,属下认可康郡丞的提议,但在监察力度和估摸上,建议监察部门最多只设立到县级,不能再往下了。” “这主要考虑到预算,任何一个王朝,冗官过度永远都是大问题,尤其是监察领域的冗官,会极大限制地方官府的活力,会导致应付监察成为要事,而办实事却成了噱头。” “在县级以下的监察,我们更希望透过百姓上报的方式解决,而县级监察部门,维护好上报通道和內容即可。” 唐禹笑道:“很周全,康节,你在朝会之后,可以多问一问其他官员的意见,成立专门的小组来討论,最终確定实施方案,拿给我看。” 康节道:“属下明白了。” 唐禹道:“好,接下来討论第二个问题,文化与教育的构想。” “依旧由我开题。” “眾所周知,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生存问题,粮食够不够吃,百姓够不够活命,然后才考虑文化和教育。” “但一个团体或政权的兴起,必然伴隨著文化方向和意识形態的抉择,这决定了一个团体的使命和內部风气,因此我要拿出来討论。” “关於文化,正如同我曾经跟你们讲过的,我们的终极目標是天下大同,是创造一个繁荣、兴盛、和谐的时代。” “我们代表著的是百姓的利益,至少百姓的利益,是我们最重要的点之一。” “所有的一切,都要围绕这个意识形態来说,这是根基和灵魂,是谁都不能违背的。” “因此,对於我们內部,要恪守律法、尊重人格、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重真理、实事求是。” “恪守律法是人人必须做到的,尊重人格什么意思?比如你们有人是县主,你们有下属,但下属是人,是广汉郡的官员,而不是你们的狗腿子和家丁奴僕。” “尊重知识、人才、真理和是实事求是,都差不多一个意思,我们这个团体,更注重实际,要说真话,做实事。” “一件事情,有不同的意见,应该尊重的是更正確那一方,而不是官职更高、权力更大那一方。” “遇到爭议性的问题,要认真討论或上报。” “遇到人才,尤其是优秀的人才,要敢於发掘,敢於提拔,敢於给他们搭建发挥才华的舞台。” “要务实,政绩是我们判断一个官员能力的最重要標准。” “记住,这里的政绩,是实际的政绩,可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因此,在內部文化方向,我已经给出了严格的要求,你们可以围绕外部文化建设和教育建设,进行討论。” 眾人面面相覷,陷入了沉思。 第372章 活力 该放权的时候要放权,一个人是做不了所有事的,唐禹清楚这一点。 但在意识形態和风气上,他是一定要严格定死的,否则还没成气候呢,內部就烂掉了,那怎么行。 张秀举起了牌子。 他是成都人,还很年轻,才二十七岁,透过招贤令来到雒县,如今是广汉郡法曹掾史,负责律法的修订与补充,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 此刻也正是他展现自己能力的时候。 “张秀你说。” 唐禹给他点头示意。 张秀站了起来,轻轻道:“唐公,属下出身於寒门,对文化与教育感触颇深。” “我认为,这一切的一切,总结来就四个字——纲纪道德。” “所谓勉勉我王,纲纪四方,纲纪是指社会治理、法度体系和伦理规范,也指一个国家或政权的宏观治理。” “道德就更容易理解的,善恶是非就是道德。” “在內部纲纪上,唐公所言已经很是详细了” “我想说的是,在外部纲纪上,官员应当是百姓的表率,是文化的方向,是道德的皈依。” “无论是人或者动物,都向来是慕强的,这是天性。” “在普通的百姓看来,官员是领导者,是强者,他们会不自禁向强者学习。”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么我们的官员如果孝顺、诚实、坦率、善良,百姓就会效仿。” “我们的官员如果奸诈、狡黠、卑鄙、恶毒,百姓也会照模照样。” “因此官员对自身的约束,一定要加强,要做道德的表率。” “可以有独特的个性,但不能坏,不能恶,不能蠢。” 说到这里,张秀咬了咬牙,低声道:“还有…不能…不能向李越那样…搞男人或被男人搞…” 最后一句,直接让在场眾人有些绷不住了,一个个憋著笑。 唐禹连忙道:“对对对!这个很重要!” 要是朝廷里冒出一堆姬佬,那唐禹真要疯。 张秀看大家表情太怪,於是连忙道:“对於百姓来说,重要的还是树立道德,这个时代,贵族在襁褓里就可以封侯,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而百姓似乎生来就有罪。” “我们要给他们建立正確的是非善恶观念,提倡孝顺、诚实、善良、友爱、团结、互帮互助等好的理念,尤其是孩子,需要教会他们这些东西。” “提倡好的观念,对於民心的聚拢,对於治安的改变,都是绝对正向的事。” “因此,一个县安排几间房子,请几个教书先生,设立几个公塾,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个花销不大,但意义却很大啊。” 眾人对视著,缓缓点头。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认真道:“法曹掾史別做了,以后专门负责教育领域吧,掌握好文化风向,也有监察百官品行之职。” 张秀神色一肃,当即道:“属下遵命!” 唐禹笑道:“好,接下来討论第三个问题,也就是广汉郡全年的经济问题。” “这个问题涉及到比较多的专业知识和资料,就不由你们回答了,康节,你来做总结匯报即可。” 康节也记不住,连忙拿出之前记好的笔记,念了起来。 “我广汉郡是蜀地的核心產粮区,自秦汉以来,水利一向发达。虽然因战乱导致耕地荒废,生產衰微,但近十几年有所恢復。” “目前,我广汉郡共有两万一千三百七十四户,共计七万五千八百人左右,耕地约二十万公顷,即二百万亩,亩產约两石。(皆为汉制单位。)” “因此,我郡每年粮食產量共约四百万石,按照目前税收,抽两成粮税,能有税粮八十万石。” “但这只是理想情况。” 说到这里,康节放下了手中的小本本,嘆息道:“诸位可以想到,七万五千人,怎么种两百万亩?撑死了四万劳动力,一人难道要种五十亩?” “其实荒废的土地,超过了一半,全部在世家手中。” “如今就算我们可以去种,劳动力也不够。” “我们今年的產量,真实情况是一百二十万石,距离四百万的预期,三成都不到。” “这一百二十万石,抽两成,只有二十四万石。” “二十四万石是什么概念呢,六千大军一年要吃掉十五万石,我们有四百匹马,一年要吃掉四万石。” “剩下的五万石,刚够官员俸禄。” 康节无奈道:“看似刚够,其实就是不够,因为粮食的储存、消耗、运输,都有太多的成本,各方面的风险又该怎么扛?” “因此,我们郡府还要被迫向世家借粮。” 眾人闻言,也是心情沉重。 唐禹站了起来,沉声道:“所以保甲联產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 “这可以提升生產的积极性,提升劳动效率,明年犁具、农具齐备了,保甲联產实施好了,我们预估產量能达到二百万石,也就勉强够了。” “但要真正发展,还要提升人口,北部山区的撩人要下山融入才行,流民继续收纳,很多很多的问题需要解决。” “这就是我们如今广汉郡的经济问题,这也反映出了,这个时代的经济问题,本质就是人口与土地的问题。” “所以诸位在处理经济问题的时候,多往这方面考虑。”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涉及到一个地区、一个政权的根基,此次在会议提出来,是希望大家要有全域性观念,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到整体经济。” “你们不是小人物了,你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决定著很多人的生死。” 会议的气氛十分严肃,在场眾人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唐禹继续道:“我们现在只是治理一个郡,將来可能是一个国家,甚至是整个天下。” “如果你们不跟著进步,那迟早会被淘汰。” “这可不是给你们压力,而是我要让你们知道,有大局观,才能心怀天下,进而治理天下。” 说到这里,他笑著坐了下来,道:“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我们今天要亟待解决的问题,短期內的军事与外交。” “这个就由史忠来说吧。” 史忠站了起来,也考虑到气氛,所以语气轻快了一些。 “短期內的军事与外交,其实无非就算是与李寿的角逐。” “诸位都知道,我们之前討论过,要给李寿找点事做。” “唐公动用了一点小小的人脉,如今晋国两万大军,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他们的目標就是汉中郡。” “现在李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可开交,正忙著备战呢,诸位可以围绕这一点说一说。” 这个时代,眾人对经济、民生的理解,是远没有对军事的理解深刻的,因为这个时代的主题就是战爭。 因此陆越当即举牌,站起来说道:“李琀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从成都之战的具体內情就可以看得出来,李寿必然是不信他的。” “为了防止李琀投降,李寿必然安抚,而且派兵过去支援。” “当然,他不敢亲自去,他自己一旦走了,李闕拥立李期上位,那就完蛋了。” “我估计,是会派五千到八千的精锐,由心腹带著过去,或者直接让李闕带著过去支援。” “对於守城之战来说,足够了。” 邓榕举牌,补充说道:“汉中是军事重镇,本身就有八千大军,守城是绝对够的。” “正是因为李琀立场不坚定,才让李寿这么焦急,我猜测他恐怕不会带太多兵过去。” “我们要做的,是逼李琀投降通敌,藉助晋国的力量,打烂李寿。” “可以利用李期做文章,派人救他,把他扔给晋国,让晋国师出有名。” “蜀地越乱越好,越乱我们越安全,越有机会。” 面对军事与外交的问题,大家都热情高涨,很快就聊开了。 看到他们意气风发的表情,唐禹也不近欣慰。 这个崭新政权所表现出来的活力,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期。 他认为,只要经歷几次大战,这些人都会逐渐成熟起来。 而其中不成熟的那一部分,自然而然会被淘汰。 第373章 风云 这一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几乎每个人都对汉中郡一事发表了看法。 但很显然,他们看到的只是区域性,而不是天下。 可这不怪他们,因为整个世界能看懂接下来真正该怎么走的,也就那三五人而已。 会议结束之后,唐禹心情非常高兴,可以说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今天的心情是最高兴的。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新兴的政权正在崛起,看到了许许多多想要认真做事的人,也是相对有理想的人。 以至於,唐禹忍不住说起了骚话:“师叔今天穿得很性感喔,这白色的裙子很显身段啊。” 祝月曦脸上没有表情,反而想是在走神,呆呆杵在原地。 唐禹喊了两声,见她始终没有反应,於是悄悄伸手去搂她腰。 常年习武,她腰肢纤细而有力,臀翘腿直,绝佳的比例配上丰腴的体型,再加上那一张艷丽又清高的脸,真是各方麵条件都拉满了。 搂著这一个小腰,唐禹的手下意识就往下滑。 然后他就被推开了。 “你干什么!” 祝月曦忍不住呵斥。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现在心情很高兴,想说话,你又不理我。” 祝月曦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唐禹搓著手道:“在想什么,小师侄帮你参谋参谋唄。” 祝月曦看他这幅神色,不禁嘆了口气,道:“我只是在想,我以前太天真了。” “我以为打天下就是占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只要有兵有粮就可以。” “但我看你治理广汉郡,真是太难了,复杂的事情太多了。” 唐禹闻言,不禁有些意外。 师叔竟然说起了这么正经的话题。 於是他也认真回答道:“你之前想的也没错,大多数人就是占领一个地方之后,抢人抢粮,迅速壮大。” “但我们不一样啊,我们要的是长治久安,我们有更深远的目標,所以要建立成熟的政治体制,要思考长远的发展与平衡。” “万事开头难,这两个月你也看到了,我累得要命,才总算有了今天会议这个效果。” “所以我心情很高兴啊,这么久的辛苦,看到一点苗头了。” 祝月曦却感慨道:“仅仅一个郡,就这么困难,更何况一个国家。” “怪不得这天下几乎没有真正治理得很好的国家,因为治理本身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唐禹道:“但我却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让你觉得很惊讶,很崇拜。” “是啊,平时你…” 话刚出口,祝月曦立刻捂住了嘴,然后郑重道:“休要胡言,我已说过,我是你的长辈。” 唐禹笑道:“师叔,虚荣和慕强的女人,其实都是渴望被大人物关怀的,有些事你瞒不住我。” 祝月曦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有些难看,她咬牙道:“你什么时候去长安,还有六天了,再不走赶不及了。” “送你到长安,完成了你的大事,我就要回去看霽瑶了。” 唐禹的眼神凝肃了起来,沉声道:“的確,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走,翻山越岭,去完成一场会晤。” “一场可以决定天下命运的伟大会晤。” 他看向祝月曦,郑重道:“这一场会晤,一定会被载入史册,被千古传颂,其地位不会低於鸿门宴,更不会低於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 “而师叔,你是这一场会晤的见证者之一,你会因此青史留名。” 祝月曦身体轻轻一颤,连忙把头转到一边,不敢再多看唐禹一眼。 但青史留名这四个字,却一直在他脑海之中迴荡著。 唐禹做了最后的交代,搂著王妹妹说了一夜的话,最终在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天,朝著长安进发。 他与祝月曦骑马飞奔,全速赶路。 当然,说话是少不了的。 “师叔,你猜猜这一次你会见到哪些熟人。” 唐禹大声喊道。 祝月曦冷著脸不说话,直到被问烦了,才咬牙道:“我只希望看不到梵星眸那个贱货。” 唐禹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出声。 青山巍峨,官道晚宴,朝阳照亮了他们的声音。 与此同时,河南郡西部边界的山顶上,谢秋瞳看著初升的朝阳,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她的声音很清脆:“我想我本不该多费口舌劝你的,因为这一次会晤,你自然会意识到自己老了。” 王半阳站在她的身旁,沉声道:“你总说你们年轻人的时代到来了,但老夫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几分成色。” 在他们身旁,聂庆正垂头丧气坐著,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还活在过去。 赵国平阳郡西南边境,身材高大的冉閔坐在马背上,遥望著汉国的地界,缓缓道:“真是一场豪赌啊,我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会答应他去参加什么会晤。” “关大师,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冒著生命危险去?” 陇西第一刀关桀摇头道:“我只知道,你付了钱,付了很多钱,我无论如何也会保你平安。” 冉閔缓缓道:“唐禹的话太吸引人了,给我一种感觉,就是如果我不去,我就是个庸人。” “不错,你敢去,就说明你至少有胆量。” 后方突然传来声音,关桀的刀瞬间出窍,护在了冉閔身旁。 但下一刻,他就收起了刀。 因为他看到了穿著黑色僧衣的女人,全天下只有一个女人会这样穿。 梵星眸笑道:“这就是赵国最有名气的少年將军?果然是有几分气场的。” 冉閔脸色有些僵硬,他不认识梵星眸,但却认识梵星眸旁边的红衣喜儿。 於是,他微微点头道:“见过北域佛母。” 梵星眸道:“跟我打招呼有什么用,刚才的话,又不是我说的。” 冉閔看向了她身旁的男人,疑惑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男人身材高大,却又没有草原人那种粗獷,反而给人一种清秀的感觉。 他朝前一步,凝声说出:“不才慕容垂。” 冉閔的瞳孔顿时紧缩,然后沉声道:“別告诉我你也是来参加会晤的。” 慕容垂道:“没有我,哪有你的未来?” 冉閔反而咧嘴笑了起来:“好!我算是有点相信唐禹的话了!” 长安。 苻雄眉头紧皱,最终还是问出了疑惑:“景略,你为何一定要我答应唐禹,去参加那个所谓的什么会晤?” “他只是一个小辈,目前的影响力还太小,虽然他说还会再叫一些有影响力的人,但我始终认为,他目前的能力还不够,还没到要和我谈计划的时候。” 王猛郑重道:“主公,见一见吧,唐禹是一个极为出色的战略家,他敢邀请我们,就一定给得出东西来。” “反正我们暂时拿不下洛阳,还不如就见他一面,更何况还是在如今我们所控制的长安。” 苻雄摇头道:“算了,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是…他的身份太敏感,曾经在譙郡击败过陛下,我和他见面…容易遭到猜忌。” “可是我想见见他!”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王猛和苻雄都愣住。 他们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已经不知道多久了的苻坚。 十四岁的苻坚,脸上很是青涩,但眼神却有著远超同龄人的坚韧。 他大步走进来,拱手施礼道:“父亲,我想见一见唐禹。” “他的故事,我全都听说了,我认为他是个英雄,我要向他看齐。” 看著自己儿子这般模样,苻雄最终点头道:“好!我为了你!破例一次!” 而此时此刻,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建康,停在了谢府门口。 身穿儒衫的谢安走下了车,看著谢府的牌匾,露出了笑容。 他轻轻道:“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在另外一条街,刚满十八岁的桓温皱著眉头,喃喃道:“人都走空了,那…苏峻会老实吗?” 这个时代,风云际会,无数场大戏似乎已经上演。 第374章 夫英雄者 她喜欢被追捧的感觉,也喜欢被尊重的感觉。 每一次参与大事,都让她觉得自己身份地位还不错,可以和这个世界最顶尖的一批人打交道。 她不得不承认唐禹很能琢磨她的心,把她当成盟友或官员,而不是一个单纯的武者。 从各方面来说,唐禹都是她很认可的人物,虽然出身寒微,但意志坚定、智慧卓越,完成过许多大事,並將继续改变这个世界。 可惜他晚生了二十年。 可惜他和霽瑶的关係曖昧不清。 祝月曦的思绪极为杂乱。 一方面她很是欣赏和敬佩唐禹这样的人,一方面她又不敢靠得太近,害怕误了关係。 可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戳在她的心头,让她非常舒適。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想找一个让自己舒適的人。 奈何,祝月曦自认为一个都没找到,而如今找到了,却又不可接近。 正是纠结之时,耳畔突然响起声音:“师叔,你觉得我这一次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祝月曦抬头,才发现唐禹在前方,沐浴著阳光,回头看著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摇头道:“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长安。” 唐禹道:“去长安,当然是为了解决李寿,毕竟李寿才是我目前的心腹大患。” 祝月曦沉默了。 她清楚自己的政治智慧很低,又怕自己因为莽撞说出幼稚可笑的话,影响了自己形象,所以总是先沉默,想清楚之后再说。 最终,她看向唐禹,道:“我看不出长安和李寿有什么联络,开会的时候,討论过这个问题,他们也没有提到关於长安的任何事。” “所以,我认为这其中的细节只有你才清楚。” 唐禹笑道:“师叔想听听我是怎么思考的吗?” 想! 但如果说想,是不是会显得太热情和主动? 祝月曦淡淡道:“反正路上无聊,说不说在你,听不听在我。” 唐禹並不计较她的话术,而是等到与她並肩,才笑著说出口。 “解决任何事情,都要从全域性出发,看到深远广阔的地方,才能做出正確判断。” “我们广汉郡的敌人是李寿,因为他早晚容不得我们,我们也早晚要扩张出去,这是无法化解的立场矛盾,只有你死我活一个结果。” “正因如此,我们为了爭取更多的发展时间,煽动了晋国出兵汉中,逼迫李寿先管那边的事。” “这是一个基础的构思,是眼前所发生的事。” “但…” 唐禹顿了顿,看向祝月曦,轻笑道:“但只能看到这一步的人,只能算合格,却绝不能算英明。” “我刚刚说过,要看到更深远广阔的地方。” “如今,赵国为了转移內部矛盾,出兵汉国,打得李曜节节败退,被迫困守洛阳。” “晋国、燕国,包括再北边的代国、铁弗,都有新的变化。” “我们可以直观感受到,目前这一两年,正是新老交替、青黄相接的时代。” “比如代国拓跋什翼健继位,大兴改革;比如燕国慕容垂、慕容恪的地位愈发显著;比如晋国司马绍上位;比如成国李寿上位…” “再以晋国为例,以前的那些名將名臣,是不是最近两年都被淘汰了?” “王敦、郗鉴、周顗、刁协、郭隗,甚至是祖逖…” “而如今上位的是哪些人?庾亮、温嶠、谢秋瞳、苏峻…” “一代新人换旧人啊,我作为新人的一份子,是不是可以想得远一些?” 祝月曦眉头紧皱,看了一眼唐禹,缓缓点头。 她只是认可唐禹的说法,还不知道唐禹真正要表达什么。 而唐禹也加快了语速:“汉中郡是军事重镇,李琀八千大军镇守,李寿再隨便支援一点,晋国两万人不可能啃得动。” “我既然要让李寿崩掉,就必须要藉助力量。” “刘曜四万大军固守洛阳,苻雄不可能啃得动,需要藉助力量。” “冉閔想要获得更大的权势,但苻雄和石虎旧部的力量太大,他又太年轻,他需要藉助力量。” “燕国刚刚成立,又灭了段部鲜卑,需要休养生息,但赵国不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们需要藉助力量。” “既然谁都需要藉助力量,那我…就可以做这个中间人!” “把他们都叫到一起来,给出一个合適的答案,让所有人…把所有办不成的事,全部办成!” “该淘汰的淘汰,该上位的上位。” “给这个天下,翻开崭新的一页。” 祝月曦这下是真听懂了,她不禁有些震惊,以至於声音都有些结巴:“这、这…这么多不同势力的人…你…你来团结协助?” “这不可能做到啊…风险太大,他们也不可能互相信任。” “而且,隨时还可能把你搭进去。”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世人借称我为英雄,我岂敢没有胆魄,岂敢没有改天换地之心。”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似乎反射著光。 祝月曦看得有些愣神,却又听到唐禹话锋一转:“况且,我还有师叔助我。” “我?” 祝月曦喃喃道:“我如何助你,我都不懂这些,其实我只是有武功,在这个时代,改变不了什么的。” 她下意识就有些自卑。 唐禹道:“你能保护我的安全,让我踏实心安,让我可以把智慧用在其他地方,而不是瞻前顾后、不敢冒险。” “如果我会成为青史留名的真龙。” “师叔,你就该是千古传颂的护龙人,是武者的最高荣誉。” “以后啊,千百万世,每一个习武之人都將传颂你的名字,每一个皇帝,都渴望有你这样的护龙人。” 唐禹承认,这一段纯粹是他瞎扯的。 但祝月曦眼睛发亮,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一个女人,一个武者,真的能到那样的地位,那…那確確实实是光耀千古了。 司马睿算什么,他只把我当一个医生,花点钱就让我给他办事,一点荣誉都不给,一点身份地位都不给,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敬重我这个世外高人。 还是唐禹好,要求我做事的同时,还晓得帮我扬名,让我也享受那一份荣光。 女人,没有荣誉和褒扬、没有追捧和讚美,那该多无趣啊。 这世间每一个人都知道我是天下第一美女,天下第一强者,並且也知道了我做了很多很多出色的事,那才叫精彩,那才叫荣光。 当那些別人口子的大人物,见到我的时候,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圣心仙子,那才叫痛快。 祝月曦越想越激动,以至於忘了压制情绪,眉飞色舞道:“我保护你,天下便无人可以杀你。” “我虽然智慧一般,但我的武功却是实打实的。” 说完话,她看到唐禹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时间心中一颤,又连忙低下了头。 她脑筋急转,立刻道:“你是霽瑶看重的人,又是我的医生,我理应帮助你。” 唐禹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郑重道:“师叔,这一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祝月曦本以为他在占便宜呢,听到这句话,才明白这是承诺。 心花怒放,但又不敢张扬出来,她只是勾起嘴角,露出了和善的表情,紧紧握著唐禹的手。 唐禹道:“师叔,你看,长安到了。” 祝月曦抬头,只见前方青草微黄,绿树老碧,官道的尽头,一座古老沧桑的城池佇立,灰白的石墙刻满了斑驳的气息,每一寸轮廓都诉说著千年的凋敝,迴响著岁月的唏嘘。 长安,曾几何时的天下第一城。 长安,如今已破败成了如此模样。 第375章 狗男女 西汉高祖刘邦一统天下之后,隔著咸阳渭河,兴建长安。 这里曾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人口数十万的大城,如果算上周边行政区域,人口可达百万,宫殿林立,商旅经行,天下贤才皆聚於此。 然而如今的长安,饱经战火摧残,政权交替控制,早已不復当初模样,留下的只是断壁残垣和一片破败。 它算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或许也可以称之为重要城市,但更多的是基於军事战略地位,而不是本身的繁荣。 建筑承载歷史,也反应时代面貌,至少在唐禹看来,此刻的长安,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病人,没有半点生趣。 街道上行人匆匆,两侧没有商铺,大门紧闭。 时而一对士兵巡逻而过,惊得人更仓皇了。 祝月曦道:“我们要去哪里?今天才十四。” 唐禹道:“我们只管走,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祝月曦眯著眼,缓缓道:“我已经感受到有人盯著我们了,並且一直跟著。” 作为天人境的武者,她一向非常敏锐。 唐禹道:“未必是我们的人,静静等待就好。” 他们只是逛著这里的街道,大约只过了一刻钟,一个黑衣男子便迅速靠近。 “主公,跟我来。” 姜燕现身了。 唐禹笑了笑,拉著祝月曦就朝前走。 一路绕过小巷,终於来到了一座隱蔽的院子里。 姜燕这才回头笑道:“花了点钱租的,四周我都摸清楚了,人员不太乾净,但全是废物,没有威胁。” 唐禹道:“讯息都送到了?” 姜燕点头:“全部送到,但…只有一封回信。” 这在唐禹的意料之中,冉閔苻雄不可能回信留下把柄,至於师父,天下谁有管得住她,慕容皝都被她天天指著鼻子骂娘。 开启信纸,上边的字跡映入眼帘,唐禹愣了一下。 这他妈写的啥? 歪七扭八的,跟狗啃了似的,比老子的字都差。 祝月曦道:“这就是她的字,她文化程度低,见识短浅,愚蠢无知,能完整写完一封信都不错了。” 这个评价肯定带著个人情绪。 唐禹仔细看了起来。 “小徒弟你真敢想啊,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嘛,但慕容皝和慕容垂都认为可行,所以就打算走一趟咯。” “还让回信,呵,让老娘亲自回信,你算是头一个,不过看在你身边那么多美女的份上,师父就满足你一回。” “你最好带著美女上长安,让我到时候捞点好处,否则…哼哼,师父可跟你没完。” 唐禹有些呆滯,然后喃喃道:“不是,她就回的这个?全是口水话,一点文才都没有啊。” 祝月曦道:“她就是想,也说不出漂亮话来。” “不过我看她对你的態度不错,唐禹,记得以前我给你说过什么吗?” 唐禹疑惑道:“什么?” 祝月曦道:“我救你和王徽性命,你曾答应过我,把梵星眸给我破了。” 唐禹当即嚇了一跳,无奈道:“师叔,你何苦为难我呢。” “她是我师父,又是江湖高手,又是个不喜欢男人的,破了她?我会死的。” 祝月曦眯著眼,咬牙切齿,似乎想起了以前的往事,心中只有愤恨。 她攥著拳头道:“她难道不漂亮?虽然她贱,但那张脸,那副躯壳,还是值得你入手的。” 唐禹摇头道:“算了,我受不了她的破脾气。” 祝月曦道:“你知道她的病是什么吗?呵,是足够让所有男人为之疯狂的病。” “你若是知道了,你恨不得用一切去换她。” 靠腰,不至於说得这么玄幻吧?难道是…一枝独秀?双燕齐飞?三珠春水?四季玉漩?五气朝元?六面埋伏?七窍玲瓏?八方共潮?九曲迴廊?还是…十重天宫? 若当真是如此,那也不是病啊。 唐禹连忙道:“师叔我见识短浅,快详细说说。” 祝月曦摇头道:“不可,此前有过约定,不能透露病情,她没毁约,我若是毁约了,那岂不是被她耻笑?”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拿下她,我此生最大夙愿之一,就是一定要看看她被调训的丑態。” 师叔不愧是长辈,一般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这么快的车速啊。 唐禹嘆了口气,道:“师叔,说实话,我对师父没有任何其他坏心思,主要是…她除了身体,个性上根本不像女人。” “我心里膈应啊。” “要是我跟她那什么了,我反而觉得是我吃亏,毕竟我也很优秀啊。” 祝月曦咬牙道:“你吃了亏,我补偿你。” “嗯?” 唐禹疑惑道:“什么意思?” 祝月曦攥著拳头,一字一句道:“你若是破了她,我便…一併给你!” “就算是和梵星眸玉石俱焚,我也在所不惜。” 唐禹惊呼道:“师父此话当真!你可是长辈啊,是正道领袖啊,千万不能食言。” 祝月曦道:“决不食言!为了报復梵星眸,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大不了,我就当做了一场噩梦罢了。” 你妈的…这话怎么这么难听。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师叔交给我的任务,沉重而艰巨,但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对不起师叔的慈爱之心。” “但你若是答应,你就完蛋了。” 外边突然传来声音,嚇得唐禹腿都软了,门被推开,梵星眸穿著黑色僧衣大步走来,眯眼道:“小徒弟,你胆子可不小啊!” 唐禹立刻道:“我话还没说完,但我若是答应了,我又怎么对得起师父,所以我决定两不帮。” “喜儿,喜儿宝贝快过来啊!” 他满头大汗,呼唤著正噘著嘴的红衣女子。 喜儿哼道:“才不理你呢,坏蛋,你竟然和祝月曦曖昧不清。” “你不知道她欺负我吗?你答应我要教训她一顿的。” 话音刚落,梵星眸突然一步超前,冷声道:“不对!” 她的脸色变得冷漠,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祝月曦,一字一句道:“你!你…你体內的阴气怎么少了这么多!內力竟然有所增长!” “你…你用了《南华天伦道经》!你和唐禹双修了!是不是!” 听闻此话,喜儿的脸都白了。 而唐禹也是瞪大了眼,立刻吼道:“绝无此事!” 祝月曦却反而笑了起来,轻轻道:“唷,你急什么?” “你梵星眸也有急的时候了?” “我告诉你,男人的滋味,真不错,比你强一万倍。” “你梵星眸当初那点手段,我本以为很高明,现在想来,真是幼稚又低劣,一点滋味都没有。” “嘭!” 大地突然裂开了,因为梵星眸一脚跺在地上,强大的內力倾斜而出。 她脸色气得发红,浑身颤抖,攥著拳头道:“你说什么!你说我没手段、没滋味!” “祝月曦,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侮辱我玩女人的手段,当初你分明很享受。” 祝月曦看她气成那般模样,心里痛快至极,当即道:“反正,跟了你几年,还不如跟男人一次来得快活。” 梵星眸当场愣住,她捂住胸膛,大口呼吸著,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尖叫道:“喜儿!快!快杀了这对狗男女!我忍不了了!” 第376章 互相伤害 “好一对狗男女!” 喜儿也是气得咬牙切齿,大声道:“师父,杀了他们,女的杀了,男的留著用。” “糊涂!” 梵星眸变色道:“当然是男的杀了,女的留著用,你师父我喜欢的是女人,又不是男人。” 唐禹连忙插嘴道:“既然如此,不如都留著,你们各自用各自喜欢的。” “好主意!” 梵星眸应了一句,隨即掀眉道:“谁让你说话的,真当师父不敢收拾你吗!” 祝月曦冷笑道:“要收拾他,先得过我这一关。” 喜儿大声道:“少抬高自己地位了,唐禹和你没有任何关係,他是我男人,你…他顶多是你的主人。” “说得好!” 梵星眸笑道:“小徒弟,你如果把她收来当女奴的,那我们没意见,毕竟这个女人早已习惯了做奴隶。” 祝月曦气得浑身发抖,直接看向唐禹,道:“你!你说话!我到底是什么!” 唐禹愣住。 他直接捂住心口,惨叫道:“啊啊,难受,我好像生病了…” “別装了!” 梵星眸翻了个白眼,道:“遇到这种事就装傻充愣,你这种徒弟,不要也罢。” “你自己说,你站哪边。” 唐禹知道躲不过去了,面色变得郑重,目光变得凝肃,冷冷道:“都给我闭嘴!” 一时间,所有人都懵了。 唐禹沉声道:“胡闹什么?我来长安是和你们谈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的?” “聂庆不在,姜燕不在,师叔负责保护我,有什么问题?难道你们希望我出事?” “喜儿,你说,我该不该找个人保护我?当初逃亡的时候,五大宗师围攻我,我难道还不长记性?” 喜儿噘著嘴,小声道:“那…可是…我当然不希望你出事…可是她分明欺负我,你也不帮我出出气。” 唐禹道:“怎么没出气?在圣心宫的时候,我就已经狠狠打过她了。” “我怎么会不体谅你的感受呢,你看你这两个月,来来回回赶路上万里,风餐露宿的,连皮肤都变差了。” 说话的同时,他快步走到喜儿旁边,轻轻抚摸著她的脸颊。 “我家喜儿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女人,我怎么会不心疼呢。” 喜儿有些委屈道:“你就是不心疼我,揹著我和我討厌的女人曖昧。” 唐禹面色郑重,缓缓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长安吗?” 喜儿道:“师父说你要办大事。” 唐禹道:“办大事可以选在其他地方,为什么偏偏在长安?” 喜儿满脸疑惑。 唐禹道:“因为…我听说你就是长安的人,因战乱流离失所,最终遇到了师父。” “我定在长安,是想感受一下你的过去,走一走你曾走过的路,闻一闻你曾问过的空气。” “我一心致力於天下太平,如果把太平的起点选在长安…那…那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喜儿抬头看著唐禹,目光清澈。 唐禹颳了刮她的鼻樑,轻轻道:“我一直没有送过你礼物,是因为我想把最好最好的礼物送给你。” “你因为战乱而导致了悲惨的命运,那么喜儿,我…我想送给你一个和平繁荣的世界。” “我那么努力去做事,除了雄心、野心,还有爱你的心。” 喜儿噘著嘴,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她低著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收住,然后抱住了唐禹。 梵星眸道:“糊涂!他分明是骗你的!喜儿你可莫要被这些花言巧语隨意收拾了。” 喜儿小声道:“师父…真假没有那么重要,他愿意说这些话来哄我开心,这才最重要。” 梵星眸气得指著唐禹骂道:“小徒弟,臭徒弟,你哪里学的这些话来骗我的喜儿。” 唐禹缓缓道:“如果我说,不是骗呢?” 梵星眸一下子呆住了。 唐禹看著她,语气很认真:“刚才的话,的的確確是我內心所想,也是我將来要做的事啊。” 梵星眸见识了自己徒弟的不要脸,反而笑了起来,鼓掌道:“好好好,如此厚脸皮,真是深得师父真传,你师父就是靠著这幅脸皮,当年骗得某人团团转,骗得她天天粘著我,恨不得隨时爬上我的床呢。” 祝月曦终於忍不住了,大声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直接朝著梵星眸杀去,两人在院子里大打出手。 “行了!闹什么闹!” 唐禹直接站在了两人的中间,沉著脸道:“就那么点破事儿,闹几十年了都闹不明白,有什么好吵的。” “师父你当年把人家骗成那样,被骂几句忍忍得了,计较什么?” “师叔你也是,你当初也是资源的,也是爽到了的,何苦心中愤恨?” “分明武功差不多,互相都贏不了,打来打去有什么意义?” 说完话,他衣袖一甩,冷冷道:“都滚进屋里来,我有话要说。” 他不再理会两人,拉著喜儿就朝屋里走去。 梵星眸愣在原地,喃喃道:“真是…大胆,倒骂起我来了…” 祝月曦哼道:“你也有被人劈头盖脸教训的时候。” 梵星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祝月曦,你別忘了,你的小徒弟和他关係匪浅。” 祝月曦道:“与我何干,你真以为我看得上他?” 梵星眸冷笑道:“是不是看上他了,我心里有数,我只是提醒,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祝月曦沉默了。 她咬了咬牙,道:“我才不会像你那样贱,对自己的女徒弟都下得去手。” 梵星眸变色道:“你说话给我注意点,我和喜儿那是情投意合,况且我从不干预她的自由,她跟唐禹在一起,我可是从来没有反对过。” “相反这丫头,还想拉我下水,说什么让唐禹来治我的病呢。” 听到病这个字,祝月曦微微眯眼,轻轻道:“如果唐禹知道你是真正的两脚羊,还会不会那么敬重你。” 梵星眸一下子呆住,拳头瞬间捏紧。 她一字一句道:“你敢把我的病说出去,我就把你圣心宫所有弟子全部杀光!別以为我在开玩笑!” 说完话,她再不理祝月曦,直接朝屋里走去。 祝月曦跟了上去,丝毫不惧:“你最好別惹我生气,否则,我就把你的病公之於眾。” 梵星眸道:“不就是丟人吗?我这辈子做的丟人的事早已数不清了,但天下人要是知道你是个贱货,你能受得了?” “祝月曦,你別忘了,你虚荣,你爱虚名,但我可不喜欢那些。” “玉石俱焚,吃亏的是你,不是我。” 祝月曦大声道:“你敢说你不虚荣!” 梵星眸回头看向她,露出了深邃的笑意:“我出身高贵,是慕容鲜卑的明珠,从小就有著至高无上的地位,而你…只是个商人之女。” “我们,能比吗?” 这句话宛如一把刀,刺进了祝月曦的心窝子,痛得她脸色苍白,身体发颤。 她看著梵星眸的背影,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变得哽咽,喃喃自语道:“骗我感情,骗我清白,还瞧不起我的出身…” 其实她更在乎最后一句话。 她咬牙切齿道:“我早晚有一天,会比你更高贵!” “我有唐禹!我可以依靠他!” 第377章 伟大会晤 进了屋子,两个女人很有默契地不说话了。 因为她们看到唐禹的脸色非常严肃,桌上还铺著一张地图。 他仔细观察著,最终嘆息道:“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这对於晋国来说,压力还是太大了。” “但必须要先解决苻雄的问题,这是整个计划的关键,否则无法往前推进。” “明天慕容垂要站在我这边,师父,你已经知道他的意见了对吗?” 梵星眸愣住,喃喃道:“什么意见?慕容垂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祝月曦道:“愚蠢。” 唐禹连忙摆手制止梵星眸发飆,郑重道:“希望两位明天会晤的时候,能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这一次会晤决定的是天下的未来,数以百万计黎民的性命。” “接下来我要跟你们讲一讲这个计划的具体细节,你们要在关键时候配合我。” “这一次的难点就在於苻雄,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的野心还不够。” 指著地图,唐禹把这段时间所做的计划娓娓道来。 几个女人越听越入迷,一时间都忘了爭吵了。 过了半个时辰,唐禹才把想说的话说完,然后一拍桌子,沉声道:“至此,天下將进入崭新阶段。” 三个女人,呆若木鸡。 祝月曦看著唐禹,眼中像是燃烧著炙热的火焰。 喜儿则是忍不住惊嘆道:“你…你怎么会想到这么多的…” 梵星眸则是拍著大腿,咬牙切齿道:“糊涂,老娘当初就该把你绑到慕容鲜卑的,对了,能重复一遍吗,我没怎么听懂。” 唐禹没有回应,只是看向窗外的夕阳,喃喃道:“一切的一切,就等明天了。” …… 这里並没有什么特別。 四处生著杂草,歪七扭八已经枯黄,密林已经被砍伐殆尽,只剩下粗糲的木桩子镶在地上,那是它们存在过的痕跡。 而有些东西早已没有了痕跡,比如传说这里就是曾经的阿房宫。 歷史的车轮碾过,什么都没能剩下,只是每一阵风过,总能听见隱约的嘆息声。 这里有四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台面。 这里有十多张椅子,唐禹就坐在上方,静静等候著。 天刚刚亮,朝霞血红,太阳给天地都染成了红色。 祝月曦静静坐在唐禹的身旁,手缩在袖子里,微微有些紧张。 昨天听了唐禹疯狂的计划,她更加重视这个会议,期待著眾多人物的出场。 风萧萧,烟尘四起,让这片天地变得浑浊。 远处,马蹄声碎,数十骑疾驰而来,又停了下来。 四人下马,两前两后大步走来。 前两人,其一身材高大伟岸,披著铁甲,自有威仪;其一身材瘦削,却器宇轩昂,目光锐利。 唐禹站了起来,对著前方眾人作揖。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广汉郡唐禹,见过龙驤將军。” 苻雄上下打量了唐禹一眼,才抱拳道:“一表人才,果然是浪得虚名,只不过你让我来参加所谓的会晤,却选在这么个破地方?” 唐禹缓缓道:“这是哪里?” 苻雄道:“这里难道有讲究?” 唐禹道:“这是天地之间。” 苻雄的眉头顿时皱起,他明白了,唐禹今天要讲的是宏观的东西,所以把调性起得这么高。 既来之,则安之吧。 苻雄道:“这是犬子苻坚。” 唐禹瞳孔微微紧缩,仔细打量了一下苻坚,才道:“虽然年少,但已有稜角,有大气象啊。” 苻坚没有言语,只是对著唐禹拱了拱手,便大步走了过去,直接坐了下来。 背脊笔直,微微仰著下巴,他的表情很镇定。 好气魄! 唐禹心中都不禁讚美。 苻雄也坐了下来,指了指身后两人,道:“王景略,你们见过,多谢你放他回来。” “尹容大师,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尹容勉强挤出笑容,都不太敢看唐禹,主要是不太敢看唐禹身旁的祝月曦。 他心中暗暗后悔,不该挣这个烫手钱啊,万一打起来了,要第一时间跑才是。 唐禹道:“静待其他参会人员到达吧。” 苻雄沉声道:“还有哪些人?” “你看了就知道了。” 唐禹说了一句,然后指向前方,道:“瞧,来了一个了,你们应该很熟悉。” 苻雄脸色当即变了,他下意识把手放在剑柄上,冷冷道:“冉閔,你怎么会在这里。” 冉閔大步走来,背后跟著的是已经严阵以待的关桀。 这个陇西第一刀客,见到尹容和祝月曦的时候,也是愣了一下。 “看来龙驤將军不欢迎我啊,但我是参会人员,在这里我们都是一类人。” 苻雄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就欢迎。” 冉閔坐了下来,关桀和尹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压力。 “真热闹啊!” 远处传来洒脱愜意的笑声,只见一道金芒闪烁,北域佛母梵星眸已经落在地上, 她豪不怯场,给眾人打著招呼:“人还没到齐吗?我的小侄子慕容…” “小姑!” 慕容垂站了出来,目光凝肃,冷冷道:“这种场合,请不要插科打諢,我也不需要你来介绍。” 梵星眸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侄子,竟然在这个时候不给面子… 慕容垂大步朝这边走来,步伐稳健,对著眾人拱手道:“慕容皝之子慕容垂,见过诸位。” 说完话,不待回应,便直接坐了下来。 而苻雄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 他乾脆直接站了起来,沉声道:“唐禹,你什么意思?你把燕国的人喊来是什么意思?” “想要联合冉閔攀诬我通敌?还是想要让我反叛赵国?” 唐禹淡笑道:“龙驤將军何必著急,你的儿子都稳如泰山呢。” “长安目前是你在控制,你怕什么?” “怕我们年轻?” 苻雄面色变幻,眯著眼缓缓道:“你把我们召集起来,到底是有什么大事要说?说实话,要不是景略相劝,要不是我儿子对你有些崇拜,我才不会给你们面子。” 唐禹轻轻道:“莫急,参会人员还没真正到齐呢。” 苻雄道:“还有谁?总不能又是年轻人吧?说句不客气的话,虽然你们算个角色,但手中掌握的资源还是太少了,和我说话根本不对等。” “你唐禹凭什么认为,你区区一个广汉郡公,就能组这么大的局?” “就算是谈正事,谈有利於所有人的事,轮得到你来坐主位吗?你凭什么?” 阳光明媚,长风呼啸。 烟尘飞扬之时,远处传来冰冷的声音:“凭我够不够!” 三人三骑从远处疾驰而来,谢秋瞳身披银甲,一马当先在最前面,一路骑到跟前,才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 她目光锁定苻雄,面色冷漠,沉声道:“凭我的北府军够不够!凭晋国两万大军已经到达梁州够不够!” 苻雄惊愕又疑惑:“你、你是广陵侯?” 谢秋瞳不再回应,只是径直走到唐禹的身边坐了下来。 她眯眼傲视全场,一字一句道:“他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 第378章 天下大计 好像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风停了,烟尘散去了,阳光惨白,照亮了大地,却又並未带来多少热量。 四周的树桩像是一座座矮矮的坟墓,枯黄的杂草散发著苍老的余韵,燃烧著最后的生命。 而就在这破败、萧瑟的秋景之中,一群年轻人,正准备聊一些事情。 唐禹、谢秋瞳、冉閔、慕容垂,还有苻雄与苻坚。 他们都有所谓的护龙人,祝月曦、王半阳、关桀、梵星眸和尹容,他们已经退到了一旁,不参与任何谈话,只是他们的耳朵太过灵敏,可以听到一切。 苻雄眉头紧皱,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们年轻人一个面子,但长话短说,最好別太浪费我的时间。” 谢秋瞳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平静,安心等待著。 她知道这个时候该谁说话。 冉閔、慕容垂微微眯著眼,他们只想静观其变。 唐禹打量著每一个人的神態,终於开口道:“这一场会晤,是我组织的,前后花了两个月时间,终於让我们这些不同立场的人,坐到了一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的目的很简单,我想要帮你们每一个人,实现梦想。” “我也希望你们,帮我实现梦想。” 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疑惑。 苻雄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们都是什么身份的人,需要你来帮我们实现所谓的梦想?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唐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道:“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困境,就深渊里的亡魂,每一个人都握著够不著彼岸的绳索,永远被困在里面。” “但只要我们的绳索加起来,连在一起,就可以送我们每一个人到达彼岸。” 慕容垂沉声道:“你可以直言了,道理我们都懂。” 冉閔道:“只要有利可图,我们就愿意付出。” 唐禹笑了笑,看向苻雄,眯眼道:“龙驤將军,你两万大军是打不下来洛阳的,对吗?” “我想…你需要帮助,需要晋国的两万大军助你攻城,彻底拿下洛阳,剿灭刘曜残部,把这个腐朽的汉国给灭了。” 苻雄表情变了,眼中顿时透出炙热的光辉,如果是这样的事,那当然可以谈。 唐禹又看向冉閔,道:“你勇猛无双,极擅征战,却一直受制於年龄和资歷,始终无法真正掌握实权,成为领袖级人物。” “我想…你需要贵人拉你一把,让你多年的积累,变成可以兑现的事实。” 冉閔咧嘴一笑,並不回答。 唐禹看嚮慕容垂,笑道:“慕容鲜卑刚刚立国,吞併了段部鲜卑和拓跋鲜卑,消耗巨大,內部粮食已经严重不足,这个冬天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呢。” “我想…慕容鲜卑也需要帮助,需要数不清的粮食,度过这个难关。” 慕容垂坦然道:“不错,我们內部很缺粮,正在想方设法购买粮食,但很显然…赵国不愿意卖给我们。” 唐禹道:“晋国两万大军意图攻打汉中郡,但汉中郡守军有八千人,再加上李寿支援,实际也拿不下来。” “我想,晋国也需要帮助,需要收復汉中郡,大振国威。” 谢秋瞳缓缓点头。 唐禹的声音充满自信,又有著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他笑道:“所以,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每一个人的困境。” “只要大家互相信任一点,只要大家往前迈出那么一小步,付出那么一点点东西,就能做到一切。” 苻雄沉声道:“別卖关子了,直说吧,到底要我们怎么做,才能出兵帮我拿下洛阳。” 唐禹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缓缓道:“诸位听好了。” “这是一个並不复杂的计划,但它只精確到战略层面,也涉及到一些细节。” “它分为很多步,大约需要半年完成,所以当我开始说起计划的时候,请大家配合。” 眾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第一步,龙驤將军向石虎匯报汉国战况,並请求他派兵支援,一举吃掉刘曜。” 苻雄当即道:“这不可能,陛下不可能答应,去年譙郡之战的损失还在弥补之中,北边燕国又虎视眈眈,陛下遭遇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危机,不会把剩下所有的兵都用来打刘曜,那无异於在搏命。” 唐禹依旧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道:“第二步,燕国立刻发动对赵国的战爭。” 苻雄道:“那陛下更不可能支援我了。” 唐禹笑道:“第三步,冉閔毛遂自荐只,整齐亲自带兵出征,” 冉閔皱眉道:“有难度,陛下不是笨人,在这种资源极端吃紧的情况下,他不会轻易尝试双线作战。” 唐禹道:“那你就要极少的兵,极少的粮。” 冉閔冷笑道:“那要我怎么打?” 唐禹道:“所以,第四步,慕容垂亲自带兵与你交战,並故意败给你,让你打一个漂亮的大胜仗。” 慕容垂当即道:“我们刚刚立国,內部粮食危机又极端严重,你还让我发动战爭?还让我故意吃败仗?” 唐禹看向眾人,脸上依旧是自信的笑容:“第五步,晋国出兵两万,帮助龙驤將军攻打洛阳,逼迫洛阳守军投降。” 谢秋瞳眯眼不语。 唐禹继续道:“第六步,围城必闕,让刘曜带著残部逃亡。” “第七步,再请石虎派兵支援!能不能成!” 苻雄眼睛发亮,沉思片刻,凝声道:“按照你的全部假设,东北部大败燕国,汉国这边攻破洛阳,刘曜只剩残部…在这样的情况下,陛下好战的心就再也压制不住了,他必然派出最后的兵,也要把刘曜杀了。” “况且,那些留守赵国的將军,也是希望过来捞功的。” 唐禹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所以第八步!石虎援兵到了,灭了刘曜之后,晋国两万大军与龙驤將军两万大军並肩,灭了石虎的援兵!” 苻雄脸色顿时剧变,腾地站起身来。 唐禹道:“第九步,冉閔回朝,把再无资源的石虎给灭了!拿下赵国政权!” “而…汉国之政权!归龙驤將军所有!” “汉国、赵国,同时易主,刘变苻,石变冉。” “你们二人,皆可称帝。” “这算不算…利益!” “这算不算…理想!” 冉閔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苻雄脸色发红,瞪大了眼睛。 慕容垂沉声道:“那我慕容鲜卑付出了这么多,能得到什么?” 唐禹道:“幽州大地,北方粮仓。” 慕容垂连忙看向冉閔。 冉閔脸色变幻,沉声道:“做拥有幽州的赵国的臣子,做失去幽州的赵国的皇帝,我选后者。” 谢秋瞳轻轻道:“晋国也出力了,唐禹,你总该为我说两句。” 唐禹道:“届时,大局已定,龙驤將军称帝之后,当立刻派兵帮助晋国攻打汉中郡,並不收取任何利益。” 苻雄眯著眼,呼吸粗重,咬牙道:“如果我能称帝,我还在乎出兵帮个忙吗?” 谢秋瞳笑道:“所以,我们能得到的是汉中郡,是大振国威的一场胜利。” 唐禹看向眾人,沉声道:“龙驤將军想要打下洛阳,我给出的答案是,汉国都是你的。” “冉閔想要打破资歷的桎梏,儘快出人头地,我给出的答案是,赵国都是你的。” “慕容鲜卑想要粮食,我给出的答案是,粮食和幽州广袤土地,都是你的。” “谢秋瞳想要汉中郡,我给出的答案是…汉中郡一定是你的,而且伤亡代价极小。” 说到这里,他张开双臂,大声道:“这就是我给你们的答案!这就是我的计划!” “一个足以改变汉、赵、燕、成、晋…五个当世最主要国家的命运的天下大计!” “这个计划,诸位满意否!” 第379章 天真 联合多方势力,制定天下大计,灭掉两个皇帝,改变五国命运。 当唐禹把这一切说出来,所有人都被惊住了,一个个表情变幻,目光凝肃,震撼於唐禹的可怕构思,又在思索著计划的可行性。 远处的王半阳面色复杂,所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著。 他事先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么疯狂的计划,这是什么?这才是纵横啊!最可怕、最顶级的纵横之术啊。 可惜,这个计划无法实施。 唐禹的確是天才,但还是有点太过天真了。 他心里微微鬆了口气,看来年轻人虽然想像力奇崛,但还是不够脚踏实地,不够老辣。 苻雄哪里想到自己还有当皇帝的命,一时间心情都激动了起来。 但他还没有失去理智,而是慌忙看向王猛。 王猛的眼中有敬佩,但也有遗憾。 他嘆息道:“这个计划,可以说亘古未有。” “但根本不可能做到,实在无法实施。” “原因有好几个,按照唐公的计划来逐步推论吧。” “其一,慕容鲜卑不会主动发起战爭,因为幽州和粮食的承诺,虚无縹緲,毫无根基,燕国不会用国运来赌看不见的回报,即使这个回报足够丰厚。” “其二,晋国不会愿意帮忙攻打洛阳,因为即使一切都成功了,我家將军也可能会选择过河拆桥,晋国同样看不到回报。” “其三,就算晋国真正出兵帮忙攻打刘曜,但也未必能攻破洛阳,毕竟洛阳有足足四万守军。而且就算攻破了,伤亡得多大?” “其四,即使燕国应了,晋国应了,洛阳破了,石虎也未必肯拿出最后的家底来追杀刘曜,因为风险太大。” “总结来说,我们根本没有互相信任的基础,就算迫切想要做事,也不可能拿这么大的事去赌。同时,就算完全互相信任,这个计划依旧有巨大的困难,几乎难以实现。” “所以,唐公,你的计划很好,只是太过天真。” “但无论如何,我都敬佩你能想到这么庞大、精密又充满希望的计划。” 眾人面面相覷,相顾无言。 慕容垂道:“的確,我们慕容鲜卑不会做第一个牺牲者,我们不期望虚无縹緲的利益。” “但…正如王猛所言,我也对唐公的计划表达敬意,至少这在理想情况下是可以实施的。” 冉閔笑道:“我支援唐禹的计划。” 慕容垂道:“因为你在这个计划中,几乎不承担任何风险。” 冉閔道:“也有风险,比如你答应了要败,却临时反悔把我按著打,我岂不是吃了败仗,履歷更差了?” “但我依旧支援他的计划。” 苻雄冷笑道:“因为即使计划失败,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依旧不大,而如果成功,你得到的將是一个国家。” 冉閔道:“那龙驤將军会不支援这个计划吗?我猜你会支援,你才是这个计划中没有风险的那一方。” 苻雄道:“我当然不支援,因为…我怕晋国突然掉头打我,我岂不是麻烦了?” 谢秋瞳笑道:“唐禹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我相信他的计划可以成功。” 眾人看向唐禹,都缓缓摇头。 其实他们都认为唐禹的计划太过天真。 远处的王半阳嘆息著,喃喃道:“真好的计划,可惜无法实施,否则那將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纵横之术。” 梵星眸压著声音道:“喜儿你看啊,唐禹好像遇到困难了,只有谢秋瞳站在他那一边啊。” 喜儿微微点头,並不言语。 而聂庆坐在远处,嘴里叼著一根枯黄的草,似笑非笑。 祝月曦看著唐禹,心中略微有些紧张,如果唐禹起不来,她又靠谁实现风光? 这一刻,似乎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大家都没有信任根基,这个计划是无法成功的。 所有人都看向唐禹,却发现他在笑。 “诸位,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他看著在场眾人,淡笑道:“我找你们来,我跟你们讲清楚我的计划,仅此而已。” “我没有要求你们支援我啊!” “甚至,我根本不在乎你们是否支援我啊。” 在场眾人都陷入了懵逼之中。 一个个瞪著唐禹,满眼惊愕。 苻雄直接吼道:“那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过一过嘴癮?” “你唐禹是不是显得没事儿做了?” “噢你想过嘴癮,你又是成都来的,那我知道了,我满足你行吗?” 他站起来就要脱裤子,以此羞辱唐禹。 王猛连忙劝道:“主公,主公没必要…且听他把话说完。” 而此刻,沉默已久的苻坚却突然道:“唐郡公,我想知道,如果你的计划成功了,你又能得到什么?” 此话一出,眾人的眉头也皱起了起来。 唐禹看了苻坚一眼,心中不禁感嘆啊。 才十四岁,就已经做到这么內敛、深沉、清醒、耐心和专注,他唯独缺乏阅歷了。 苻坚道:“我父亲成了汉国的皇帝,冉閔成了赵国的皇帝,燕国有了幽州粮仓,晋国收復了汉中郡…” “但成国依旧是成国,李寿不可能为了守汉中而把自己栽进去,他依旧会比你一郡之力强很多,依旧会灭了你。” “你的计划,似乎对你並不利好,至少没有显著的利好。” 做任何事,都需要动机,他分析的逻辑很简单,但偏偏很实用。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如果我在乎的不仅仅是自身利益,还有百姓的利益呢?” 苻坚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汉国与赵国的百姓,这些年来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换了天下,他们或许会好一些,至少…我相信你与王猛,会做的比刘曜好一万倍。” “我没有得到太多利益,但百姓得到了。” 苻坚皱起了眉头。 他沉思了很久,抬头看了一眼唐禹,才缓缓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想我们会尽力去做一点事。” 唐禹信他。 “前秦大治,百姓丰乐,北方承平”,这是史册明確记载的。 这个年轻人,与自己有著同样的天真。 “会有那么一天的。” 唐禹笑著,看向在场眾人,缓缓道:“诸位,在会晤结束之前,我还想说几句简单的话。” “战乱多年,生灵涂炭,这片天地早已是如此腐朽残破。” “在座诸位都是聪明人,都是有身份的人,都是有志向的人。” “我希望诸位能更有野心,能心怀天下,能有勇气团结起来,去做一些事,去把那些苍老的、腐朽的、落后的东西给灭了,去改写新的歷史,开闢新的篇章。” “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也不枉你们的身份、智慧和志向。” 说到这里,他笑容更加灿烂,迎著中午的阳光,轻轻道:“人们都说,如今天下之所以乱,是因为没有出现像刘邦、刘秀那样的雄才。” “但我看,你们都像是雄才。” “別总怀疑,別总猜忌,一起向著更高的地方迈步吧。” 苻雄不禁大笑道:“口號喊得真响亮,年轻人就是喜欢吶喊,然而这根本不会改变我们对你的计划的態度。” “利益,只有利益才能决定一切,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唐禹微微点头,笑道:“是啊,我很年轻,而你其实早已老了。” 苻雄表情有些僵硬了。 唐禹不再理会他,而是沉声道:“我知道我的计划充满天真,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找到漏洞。” “但我想说的是,当我的计划提出的那一刻,很多事就已经註定了,由不得你们支援与不支援。” “因为你们会发现,当困境与机遇不断出现,你们所作出的每一个正確的决策,都是…在朝著我的计划去走。” 他站了起来,轻轻笑道:“会晤结束,祝诸君好运。” 第380章 严苛 唐禹站著,笑著看著眾人。 其他人也站了起来,对著唐禹嘆息摇头,苻雄带著苻坚、王猛,大步离开。 冉閔则是深深一笑,也骑上了马,朝东而去。 尹容和关桀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他们是真不愿意再待在这个鬼地方。 跟三个高手站在一起的滋味,还真是紧张刺激,他们根本不在乎唐禹在谈什么,他们只怕唐禹掀桌,导致大家打起来,那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快走快走,別他妈追来了。” 尹容压著声音道:“以后这种高阶的活儿还是要少接,怎么哪里都碰得见祝月曦和梵星眸啊,真是闯鬼了,天下能杀我们的就那么三五个人,偏偏总遇得到。” 关桀嘆道:“也不必那么怕,收了钱就该办事,大不了跟她们拼了算了。” 尹容脸色变了,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你…你是不是没娶到那个姑娘啊?” 关桀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尹容道:“屁话,新婚燕尔的人哪里捨得拼命,你肯定是没娶到,有自毁之心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赚了很多黄金?难道聘礼还不够?” 关桀嘆了口气,无奈道:“她…她说我是江湖人,跟著我…没有什么安全感,想要让我先把家里的田地过户给她…” “我…我答应了,但我爹不答应。” 尹容道:“那我也不答应。” 关桀看向他,手握在了刀柄上。 尹容连忙道:“別啊,我不是要占你便宜,我只是说一个事实,那个女的就是在骗你啊,她把你吸乾之后,就会无情拋弃你的。” 关桀摇头道:“你懂什么,她还是很爱我的,但她…她只是担心將来没有保障。” “我这次保护了冉閔將军,报酬是將军答应我,提拔我岳父做县令。” “等把將军护送回了赵国,我就能成亲了。” 尹容嚇得脸色发白:“我说你缺心眼啊,又给钱,又给地,还拼命去给她爹挣官职,你还说不是被骗?” “拜託你清醒点好吗,这一次也就是没打起来,万一打起来,你命都没了。” “要不你去成都待一段时间,万一改了个性,也就安全了,咱们男人之间不讲那些的。” 关桀怒道:“滚!不许你污衊她!她已经答应我了!而且…而且…” 说到这里,关桀的脸都红了一下,嘿嘿笑道:“她…她都让我亲了…” 尹容瞪眼道:“不是…你们四年了,只是亲…亲哪里?” 关桀道:“脸。” “只是脸!” 尹容大吼出声。 关桀急忙道:“还有耳朵!还有手!” 尹容沉默了。 他按著额头,想了一会儿,才道:“同为江湖人,我给你一句话吧,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就来找苻坚,那小孩儿很尊重我们,会给你一条活路的。” 关桀冷笑道:“盼点我好吧,老屁1眼儿。” 他起码洒然而去,尹容却没有骂回去,眼中只有可怜的同情。 而另一边,唐禹依旧站在座位旁,而慕容垂也已经大步离开了。 他看著空空的桌椅,轻轻嘆道:“做大事,总是不容易的。” 谢秋瞳道:“別告诉我你的计划只有这么多。” 唐禹道:“计划就这么多,但实施计划的手段却很多。” 谢秋瞳道:“有把握吗?” 唐禹想了想,才道:“三四成吧,这样的事,不可能真正有把握的,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谢秋瞳看向他。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看向这个分別了大半年的人。 她微微眯著眼,並没有说话,只是打量著。 “怎么了?” 唐禹疑惑问道。 谢秋瞳摇了摇头,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听说你最近很忙?” 她不用呼喊,她知道唐禹会跟上来。 唐禹的確跟上去了,两人並肩走著,散著步,说著话,像曾经一样。 “嗯,確实忙,广汉郡虽然小,但我要从无到有去构架政治体系,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谢秋瞳道:“你是领袖,你唯一该做的事就是用人,而不是自己去办事。” “易筋伐髓了不起?內力暴涨了不起?体內有我给的半缕圣心玄气了不起?” “你以为你身体是铁打的?可以一直让你劳碌下去?” 唐禹笑道:“目前还好,算是忙得过来。” 谢秋瞳道:“那瘦了这么多?” 唐禹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原来是心疼我了。” 谢秋瞳哼了一声,不是撒娇那种,是很不屑那种。 她的声音都有些不耐烦:“成都之战,你分明可以有机会自立为王的,只要多花点心思,利用好李琀这个点,就能一举拿下蜀地的。” “结果呢,非要让李寿上位,让李琀几乎没参与什么大事,落得个广汉郡公的下场。” 唐禹摊手道:“你要求是不是太高了?广汉郡公都不行吗?” 谢秋瞳道:“以成国的政治环境,你只要利用好李琀和假死的张高,是有机会夺得天下的,我也相信你有那个智慧,你分明是犯病了。” “都经歷过那么多事了,还是那么优柔,不够狠毒,不够果断,事事追求完美。” “王徽倒是长了个聪明脑子,可她偏偏又跟你一个性格,真是无奈。” “还有,为什么放王猛走?这种人才你怎么能让他走?” “强行也要留住啊,哪怕他不服,不为你做事,但他至少也无法替別人做事了。” “况且,只要你长期持续对他好,他还不是慢慢就软了。” 说到这里,谢秋瞳看向唐禹,用手戳著他的额头,大声道:“你是一个政治人物,你是有政治诉求的人,你不是江湖侠客,要讲什么狗屁道义。” “你就该不择手段,就该斩尽杀绝啊。” “怎么想的呢。”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指,笑道:“亲爱的广陵侯,我都已经是一方领袖了,请你给我留点面子行吗,还戳我额头,当我小孩儿啊。” 谢秋瞳没好气地说道:“別喊什么亲爱的,你在蜀地的所作所为,我只能说勉强合格,却绝不算惊艷。” “你都不让我满意,就不许叫那么亲热,没人想和你亲热。” 她虽然一直吐槽著唐禹,但被握住的手,却没有挣扎。 唐禹苦笑道:“你就別指责我了,我有我的方法和方向,本就与你不同嘛。” “我知道你是讲究效率的人,肯定看不下去我在一些事情上的缓慢进度和磨蹭,但我这也是慢工出细活啊。” 谢秋瞳气得发笑:“我看你是老毛病太臭改不了,还慢工出细活,你也就裤襠里那玩意儿算是细活。” 唐禹愣住了。 他瞪著眼看著谢秋瞳,喃喃道:“女人,你在玩火!” 谢秋瞳耸了耸肩,道:“不服气,就把你的计划执行给我看,让我对你高看两眼。” “如果是別人完成了你在蜀地做的事,我会很欣赏,但唯独你不行。” 她看向唐禹,表情严肃,目光冰冷:“我对你是极端苛刻的,你必须做到最好,甚至必须要比我做的更好,否则…我凭什么服你?” “这次我会全力支援你,前提是不伤及我的利益。” “但我要求你半年之內,完成你的计划,促成天下格局大的变化。” “最迟半年!不许拖延!” 唐禹摊手道:“我说谢秋瞳,你是不是疯了啊,这种大事,是我可以保证的吗?” “我看你就是以前的老毛病犯了,你总改不了对我说教,苛刻得太过分了,你…” 谢秋瞳打断道:“距离我们在舒县相会,已经快一年了。” “我的命,大概还剩两年了。” “我心急,不应该吗?” 唐禹表情顿时凝固。 他一下子攥紧了她的手,正色道:“半年之內,我一定做到。” “然后我会儘快拿下蜀地,亲自来建康,帮你完成对晋国朝野的大变革。” “晋国变革结束后,你就该治病了,不然来不及了。” 谢秋瞳道:“该不该治病,那是我说了算,谁也別想强迫我。” “你想我治病,好啊,你给我解释解释,晋国变革是什么意思?” 唐禹沉声道:“我让你做晋国的曹操,行吗?” “勉强行吧,答应你咯。” 她的语气很勉强,毫不在乎的模样。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勾起,露出了罕见的笑意。 第381章 甜蜜 “要想得更深,想得更大,想得更远。” “你的计划是要改变五国命运,促成淮河以北天下格局大的变化,同时也促成晋国、成果內部格局的改变。” “但如何把这样的改变转化成我们实际的利益,又需要做详细的规划。” 说到这里,谢秋瞳陷入了沉思,隨即笑道:“只有你彻底掌握了蜀地,才能亲赴建康,帮我完成权力的垄断。” 她的语速显然比平时快一些,这意味著她的心情相当高兴。 一个人,总在找一个懂自己的人。 如果有人要跟谢秋瞳谈风花雪月,她会觉得很无聊,甚至很不屑。 但有人能让她大胆表达自己的政治理解和未来规划,她就十分兴奋,十分痛快。 她从来不是小女人。 她感兴趣的点,不在情情爱爱的浪漫上,而在大爭之世的角逐上。 只可惜,能匹配她智慧的人太少,能让她完全信任的人就更没有了。 待在唐禹身边,她就恰好处於最舒適状態,可以放心大胆说出自己的见解,不必担心对方听不懂,甚至对方还能给出相应的建议。 两人並没有什么亲密行为,只是拉著手,在荒郊野外转悠著,听著今年最后的蝉鸣,听著风吹拂著树叶的声音,安安静静聊著天。 唐禹道:“很多事要到了临了,才知道最合適的解决办法。” “为什么我不在乎他们是否支援我,是因为我的计划符合他们的根本利益,而他们恰好又是追逐利益那一批人。” “这个计划能成功的可能性,只在一点,就是他们都是聪明人,不至於懂不起我的话,不至於为了摆脱被我控制的感觉而寧愿拋弃利益。” 谢秋瞳笑道:“少解释这些,当我不懂么,我还知道,你计划最关键的起点,只在慕容鲜卑。” “只要慕容鲜卑动了,冉閔一定动,无论之后的计划能否成功,对於冉閔来说,打败慕容鲜卑也是了不起的功绩。” “冉閔动了,慕容鲜卑败了,石虎就很可能会动。” 唐禹道:“不是很可能,是一定动,只要我们做得好,他这种贪婪的人,一定急不可耐。”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瓜分!以瓜分汉国的形式,逼迫石虎出手。” 唐禹忍不住惊嘆道:“你真是聪明,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们的任务了。” “当然!” 谢秋瞳道:“我要与晋国大军匯合,然后…对…汉国宣战!” 唐禹道:“我要搞定梵星眸,促成慕容鲜卑率先牺牲。” 谢秋瞳道:“我对汉国宣战,能让李寿如释重负,並看到汉国这一块点心。” “同时,也能让石虎觉得,汉国的利益要被抢走了。” 唐禹点头道:“慕容鲜卑和冉閔,则负责给石虎下决心的根基和自信。” 谢秋瞳轻笑道:“如此一来,计划就成了一半了。” “只是…我倒是有信心控制晋军,但你如何劝得动梵星眸?” 唐禹正色道:“当然是美男计!” 聊著正经的事,却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谢秋瞳直接愣住了。 然后她噗嗤笑出了声,左手捂著嘴,右手下意识打了唐禹几下,无奈道:“胡说八道什么,人家喜欢女人,美人计还差不多。” 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和神態,是多么“女人”。 唐禹眨著眼睛道:“那你帮帮我,作为建康第一美女,你对她很有吸引力呢。” 谢秋瞳更乐了:“让自己的娇妻去勾引別人,使美人计,你好狠的心。” 唐禹道:“这是你一直教我的啊,做大事要不择手段,要心狠。” “况且…『妻』是事实,但『娇』这个字是不是有待商榷?” 谢秋瞳白了他一眼,哼道:“嫌我不温柔了?回成都找你王妹妹去呀。” 这一刻,她眼中的风情和嗔怪之意结合,恰好就是最温柔的时候。 唐禹看得心动,忍不住將她抱进怀里。 谢秋瞳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身体也变得僵硬。 她双手撑著唐禹的胸膛,想要挣脱,却又不忍。 “怎么了?” 唐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谢秋瞳把他的手拍开,然后把头转到一方,小声道:“不太適应。” 唐禹道:“又不是没抱过。” 谢秋瞳道:“不一样,以前抱著…总是在特殊时期,现在抱著…像是在亲热。” “我…我…我不太適应和別人亲热。” 唐禹把她的脑袋掰过来,认真说道:“因为根本没人和你亲近,连你娘都不喜欢你,又去得早,从小到大你都是一个人过,一个人做主,当然不適应。” “但你应该適应,总不能一直这样。” 谢秋瞳皱著眉头,有些恼怒道:“烦人,这种事好像我能控制似的,劝我有用吗?” “你应该努力让我適应,让我感觉到自然舒適,臭男人,这点都不懂,还装情场高手。” “就你身边这些女人,哪个是你能拿捏住的?” “王徽隨口几句话,把你哄得找不到北。” “喜儿隨意发发脾气,你就心疼可怜又宠溺。” “霽瑶总在关键时候『失忆』,都把你吊成翘嘴了,你…” 唐禹连忙打断:“求求了,別说了,也不知道给我留点面子。” 谢秋瞳这下自然了,捧著唐禹的脸笑道:“面子,你在哪里都有面子,但我唯独在我这里没有。” “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啊,哼,你和喜儿怎么有感情的?那是我给你创造的。” “你和王徽怎么认识的?也是我介绍给你的。” “至於霽瑶,那也是我叫她去保护你的。” 唐禹愣道:“不是,这种事你都要邀功?” 谢秋瞳傲然道:“当然,与人斗,其乐无穷。”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压著声音道:“那晚上一起住行不行?我好想你。” 谢秋瞳直接愣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变红,耳根子都跟著发烫。 她果断摇头。 唐禹当场就急了:“怎么不行,我们早已是夫妻了,又不是没做过,上次轿子里你那个状態,我都没心情享受,只顾著完成任务了。” “闭嘴!混蛋!” 谢秋瞳咬牙道:“那次是我想到你要走了,故意把圣心玄气分给你,为了你的身体,可不是为了做那种事。” “你凭什么要我再和你睡,凭什么说是夫妻。” “你…” 她的声音突然小了:“你…都没娶我…” 唐禹低声道:“是不是盼著我娶你?” “放屁!” “那你就是怕。” “你才怕!” 谢秋瞳大声道:“我没什么好怕的,我从来不在乎那些事,我根本就…” 唐禹笑道:“別装了谢秋瞳,你想说什么?只在乎大事?不在乎儿女情长?” “其实你非常在乎,你特別想和我说几句悄悄话,所以带著我出来散步。” “你啊,就是嘴硬,就是…啊啊啊啊草!” 唐禹捂著裤襠,弯著腰撅著屁股,脸上汗水都出来了。 谢秋瞳收回了膝盖,轻轻拍了拍灰,淡淡道:“不收拾一下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唐禹瞪眼道:“你知不知道分寸啊!” “当然知道!” 谢秋瞳仰著下巴,走到唐禹跟前来。 她歪著头道:“我不给你留面子,你要忍著。但你不给我留面子,你就是不心疼我。” “我当然要还手啊,对不对?” “还有,別以为我不懂什么情啊爱啊之类的,我不想陪你睡,是怕温柔乡会影响我的道心,让我变得不够敏锐和理智。” “同时,也不想让你在温柔乡里无法自拔。” “我们在做大事,我们需要保持一定程度上的克制。” 说到这里,她似乎说服了自己,找到了坚韧的理论根基。 她笑著说道:“我什么都懂,才不是怕呢。” “不过…鑑於我刚才那一记膝顶有些过重了,也鑑於你在蜀地表现得不错…” “包括你这次计划的提出,包括之后你要实施…” “嗯…该给你一点补偿、奖励或动力…” 她说完话,把脸凑过去,在唐禹嘴上轻轻一啄… “辛苦啦。” 她的声音很小,笑容满面,脸色却泛起羞赧与緋红。 第382章 抉择 正午的阳光如此明媚,但站在桌子旁边的几个人却有些不知所措。 梵星眸和祝月曦互相对视著,都狠狠瞪了对方几眼,又同时把头转到一边。 喜儿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呆滯,眼神若有所思。 远处的聂庆已经躺了下来,背靠著树桩,似乎在打著盹儿。 梵星眸有些焦躁地说道:“小徒弟到底去哪里了,不会和谢秋瞳直接去玩什么刺激的活动了吧,这种好事也不知道带带师父。” 祝月曦冷笑道:“思想太贱,看什么都是贱的,谢秋瞳何等女子,岂会做那种下流之事。” 梵星眸道:“少说我了!当初你又不是没玩过!忘了我们在深山的清潭里…” “住口!” 祝月曦怒道:“我年少无知,被你誆骗罢了,哪像你恬不知耻,如今还狗改不了吃屎。” 梵星眸想了想,才说道:“对於狗来说,吃屎就是很爽啊。” “对於我来说,玩女人就是很痛快啊,我好色,我大大方方承认。” “不像某些人,分明是个贱货,还总喜欢装清高、装正经。” 这下祝月曦气得浑身颤抖,咬牙切齿道:“我的人生就是被你毁了!” 梵星眸耸了耸肩,道:“別闹,如果没有我,你最多只能成为一个小高手,跟旁边打瞌睡那个丑男人一个级別。” 聂庆抬起头来,满脸懵逼。 梵星眸继续道:“那你的命运,可能就是凭藉美貌和武功,嫁给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物,並且因为出身一般,只能做小。” “但现在呢,你武功天下第一,成了圣心宫的宫主…” “你的病是怪我没错,但你仅有的成就,却也是我给你的。” “祝月曦,你凭什么恨我?” “你难道既希望我给你冠绝天下的武功,又不想付出代价?” “可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知道,那个代价是避免不了的。” 祝月曦攥著拳头,一字一句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我才…痛苦!” 梵星眸这下沉默,她只能微微一嘆。 她听懂对方的意思了,如果真的冤有头债有主,那倒不必那么痛苦,想方设法报仇就好了。 但偏偏,这条路理所应当会有代价,而且也是她祝月曦亲自选的,她连报仇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报,因此只能一直痛苦下去。 正是梵星眸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之时,她终於看到唐禹回来了,於是连忙喊道:“小徒弟,小徒弟你去哪里了,我等著你告別呢,我明天就走了。” 唐禹大步走来,笑道:“师父住哪里呢,晚上我来找你。” 梵星眸一愣,隨即摇头道:“別,师父不喜欢男人,別逼师父抽你大耳光子嗷。” 唐禹道:“我的意思是,我晚上找你喝一杯,聊聊最近的修炼情况。” 梵星眸眼睛一亮,看了一眼四周,道:“好啊好啊,你带著谢秋瞳一起来对吗?她酒量好不好?会不会醉呀!” 唐禹笑道:“她走了,你没发现王半阳也消失了吗?” “谁在乎男人啊。” 梵星眸说了一句,然后摆手道:“没意思,早知道她会直接走,我何必等你。” 干,原来她不是在等我,而是在打秋瞳的主意! 唐禹道:“师父,我还有大事要做,就先走了,我们晚上见。” 他看向喜儿,眨眼道:“喜儿宝贝,晚上见~!” 喜儿嘻嘻一笑,重重“嗯”了一声。 於是唐禹带著祝月曦往小院走去,而梵星眸则带著喜儿回她们的住所。 至於聂庆,谁会在乎他呢,他自己也不想让別人在乎。 唐禹不是不关心聂庆,而是明天师父就要走了,这意味著今晚必须拿下师父。 这有难度,但却未必没有操作空间。 他其实早已想到了绝佳的办法。 门,紧紧关上了。 臥室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张床,一副桌椅。 祝月曦脸色很难看,瞥了一眼四周,冷笑道:“把我带到屋里来,又关上了门,你想做什么?” 唐禹道:“想和师叔单独聊聊。” 祝月曦攥著拳头,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以为,我有病,我就可以任你宰割?” “你信不信,我杀你只需要一招!”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摊手道:“师叔,我是真有事要对你说,你怎么那么紧张,是心情不好吗?” 祝月曦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冷冷道:“很不好。” 唐禹道:“你又跟师父吵架了?” 祝月曦直接应激:“什么叫我跟她吵架了?难道我不该骂她吗?她做了什么事你不清楚吗!” 唐禹並不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看著祝月曦精致又艷丽的脸,微微眯著眼。 祝月曦掀眉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唐禹淡淡道:“你未必真的恨她。” 祝月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唐禹道:“你其实很清楚,她给你带来了本事,改变了你的命运。” “虽然疾病让你痛苦,但你也清楚,再痛苦也比没有遇到她要好。” “你恨她吗,不,你只是情绪长期找不到地方发泄,难言之隱给了你巨大的心里压力,你需要恨她,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祝月曦把头转到一旁,咬牙道:“与其说这些风凉话,倒不如说点有用的。” 唐禹嘆了口气,道:“我找你来,就是想给你说一些有用的。” “我知道你眼高於顶,对男人没兴趣,但对权势、名誉都很有兴趣。”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会给你梦寐以求的报酬。” 祝月曦疑惑地看向他,低声道:“什么报酬?” 唐禹道:“我会建立一个伟大的国家,我会成立一个至高武道学院,专门招收全国各地的武功高手,为国效力。” “就如同文道的太学宫,至高武道学院,是国家武將培养的最高学府。” “你会是武道学院的掌院真人,掌管著全国武官的选拔,是实实在在的实权官员,当朝一品。” “你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武者。” “护龙人什么的,太过虚无縹緲,但武道学院掌院真人,却是真正的高官。” 祝月曦眼睛发亮,最终又摇头道:“你总说这些话来骗人。” 唐禹道:“不骗人,你会是歷史第一个女性高官,而且我封你为公爵。” “这样,梵星眸再不敢说你出身平庸了。” 祝月曦轻轻道:“帮你做什么事?” 唐禹道:“陪梵星眸睡,像以前那样,让她答应慕容鲜卑参与我的计划。” “不可能!” 祝月曦脸色当即变了,厉声道:“我绝不可能那样做!你不如杀了我!” 唐禹看著她,轻轻道:“师叔,我是一个赌徒的儿子,为了避祸,去当了赘婿,还被赶了出来。” “我出身,难道比你好吗?” “但我现在已经是人人尊敬的传奇人物了。” 祝月曦若有所思。 唐禹嘆息道:“一个人的命运是奇特的,可以从无到有,从弱到强。” “你是出身低,但却不代表你未来没有成就。” “但你清楚,武学给你带来的风光,实在太渺小了。” “你需要权势,需要名望,需要更多的尊敬。” “那就要付出啊。” 祝月曦咬牙道:“但我决不能忍受…” 唐禹打断道:“我到今天付出了多少?” “在舒县我被各方势力算计,差点丟命。” “在譙郡我面对的是石虎四万大军和戴渊几乎造反的极端局面。” “晋国的政变呢?我被困在山上,万人围攻呢?” “我多少次徘徊在死亡边缘,才换来今天?” “而你,只需要像从前一样,陪一下梵星眸。” “师叔,我认真讲,你不进步,你永远会被梵星眸嘲讽,因为燕国可能会越来越好。” “你只要靠我,持续进步,才能…真正有一天压过她!” “委屈,你早就受尽了,何苦再怕这一次?” 祝月曦有些犹豫。 她低声道:“我…我那样做,相当於对她认输…” “燕国,她是慕容皝的妹妹,是宗室核心…就算我做了大官,也比不过…” “我放弃。” 唐禹看向她,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答应我,帮我做好这件事,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承诺。” “你知道我做事的风格,我给出的承诺,一定会去做。” 祝月曦道:“什么承诺?” 唐禹道:“我会灭了燕国,让梵星眸再也没有贵族的身份。” “而且,我会让你去接受她燕国的投降!” 脑海中想到这个画面,祝月曦几乎要发疯,浑身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她眼睛都红了,看向唐禹,激动道:“你没骗我!” 唐禹道:“如果我骗你!就让我染上李越的毛病!” 祝月曦放下心来,喃喃道:“倒不必发那么狠的毒誓…” 她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我今晚就去勾引她!我太懂怎么拿捏她了!” 第383章 往昔 夜幕即將降临之时,唐禹带著祝月曦来到了梵星眸所在的住处。 由於是熟人见面,加之慕容垂性格內敛,故而只有唐禹、喜儿与两个长辈参与。 “瞧瞧这是谁来了?” 梵星眸看到祝月曦非常诧异,下意识就出言调侃:“这不是恨我恨得要命的正道魁首吗?怎么会参加仇人的家宴呢,难道你心里还真把我当家人呢。” 祝月曦抿著嘴,心中憋屈,並不回答。 唐禹无奈道:“师父,都坐在一个桌子上了,就別说这种话了行吗,我就想好好吃顿饭。” 梵星眸道:“只要她不惹我,我一般是不会惹她的,不过徒弟…谢秋瞳都走了,你找我吃什么饭?” 极乐宫主的眼中只有美女,別无他物。 唐禹道:“师徒之间,即將分別,吃顿饭都不可以吗?下一次见面,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了呢。” 梵星眸笑道:“哪里的话,只要你愿意跟师父走,师父保证你在燕国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 “你和喜儿成了亲,生了孩子,也就为你唐家开枝散叶了。” “平时,师父还可以经常过来照顾你,对不对?” 说到最后,她眨了眨眼睛,目光瞟向唐禹的裤襠。 唐禹打了个冷颤,乾笑道:“师父別闹…我…” “谁闹了?” 梵星眸直接打断唐禹的话,眯眼道:“你师父虽然桀驁不驯,但心中还是念著民族兴亡的,如果你能来,我让你占占便宜又怎么了?” “无非就是一具躯壳嘛,让你看了摸了亲了,又不会少一块肉。” “反正我就是个饱受詬病的人,和徒弟滚一下床单这种事,对我名声已经没有什么害处了。” “大家甚至会认为,这很正常呢。” 唐禹急忙道:“千万別胡说!喜儿…你別听她的啊,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喜儿噘嘴道:“真的没有吗?” 唐禹道:“我可以发誓!” 喜儿嘆道:“那好遗憾呢,人家想和你一起,又捨不得离开师父,本想一起生活来著。” 唐禹愣住了。 他吞了吞口水,喃喃道:“那个…喜儿你知道的,只要是你的要求,我一向都愿意满足,要不我吃点亏,和你们凑合著过?” 喜儿看著他,似笑非笑。 这下唐禹反而有些心虚了。 梵星眸则是正色道:“徒弟,之前的话是开玩笑,但…师父是真心想让你去燕国。” “我向你保证,去就是丞相。” “白天的时候,你能说出那么完美的计划,说实话,师父很欣赏你,很看重你。” 祝月曦適时问道:“他计划好在哪些地方呢?” “这…” 梵星眸一时噎住了,她其实根本分辨不清。 唐禹连忙打圆场:“师父,弟子有弟子的路要走,燕国是真去不了了,哎,不提这些正事,今天只谈感情,喝酒!” 他举杯,眾人畅饮。 唐禹想要创造氛围,所以喝得多。 祝月曦想要把自己灌醉,藉著酒劲好发挥,所以喝得也多。 梵星眸本身就是豪迈的性子,喝起酒来更是痛快。 喜儿似乎也喝得很多,甚至比唐禹还要多。 梵星眸显然是个能侃的,说话一直不停,一会儿调侃喜儿,一会儿调侃唐禹,有时候还能把祝月曦懟得哑口无言。 她像是饭桌上的女皇,没有她喝不下去的酒,也没有她说不出口的话。 尤其是酒劲上来的时候,她的话更加大胆:“哎…这两年生活都寡淡了很多,想当初和咱们月曦仙子在一起的时候,那每天都在想怎么玩,真是有乐趣。” “我有时候,甚至想试试男人的滋味,但想起初恋那个王八蛋,我就觉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也就算了。”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的病越来越重了,再不解决体內的阴气问题,之后就不可收拾了。” 唐禹眼睛一亮,忍不住问道:“师傅,你的病到底是什么,徒弟能帮你解决吗?” “別问!” 梵星眸哼道:“我是喝得有些高兴了,但我没傻,不至於把我最大的秘密都说出来。” “臭小子,一天天心里装那么多事做什么?天下格局就够你愁的了,你还有心情想占我便宜,你觉得师父像是会被人占便宜的人吗?” “老娘纵横女色江湖的时候,你头都还没露出来呢。” 唐禹大惊失色,师父豪迈归豪迈,但你这话也太糙了。 祝月曦打了个酒嗝,咬牙道:“我们相遇的时候,刚刚二十岁,一转眼都十七八年过去了,的確…的確很久远了。” “那时候年轻,她很漂亮,像是大姐姐一样,做事总是果断,总是那么有主见。” “而我,初入江湖,刚刚经歷了父母病逝,孤苦无依又胆怯,就被她拿捏住了。” 提起往事,梵星眸也是来劲了,大笑出声:“哈哈,那时候你总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但又有一点心机,想要我给你钱,想要我教你更高深的武学。” “但你那些小心思,都被我看在眼里,我將计就计,就把你拿下了。” “谁知道啊,楚楚可怜又羞怯的小姑娘,在床上却是那么豁得出去。” 祝月曦脸色发红,心中愤怒,但酒劲上头,想起往事,又不禁百味杂陈。 她喃喃道:“我挺恨你的,但想起当初的日子,也挺难忘的。”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会是圣心宫的杰出弟子,也会是圣心宫主,但绝对到不了如今正道魁首这个地步。” 梵星眸愣住了,隨即嘆道:“如果你一直是这个態度,我又何苦每次见面都故意讥讽你。” 祝月曦眼眶红了,又悲伤,也有愤怒,还有醉后的情绪发泄。 她哽咽道:“我如何能对你態度好?你都不知道,你走之后,我过得有多苦。” “我发病得厉害,又不敢跟任何人说,就把自己关在冰窟里,虽然寒暑不侵,却整日整日的不说一句话,苦苦忍受著情慾的折磨。” “我想找个人诉诉苦,却发现自从跟了你之后,我便只有你,再也没有其他朋友了,心中有再多的苦,也没处说去。” “你倒是瀟洒了,在北方又是起码看草原,又是山巔赏雪,身边一堆侍女伺候著你,日子过得快乐。” “你想过我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安慰徒弟,说在冰窟是为了研究武学,害得我徒弟也整日在冰窟里用功打坐,却得不到丝毫进展。” “我实在憋不住了,让她打我,我內心多煎熬?” “梵星眸,你说路是我自己选的,你让我不恨你。” “但如果换做是你过这样的日子,你能不恨吗?” 说到最后,她眼泪已经滑落而出。 这一刻,到底是在演,还是真情流露,她也分不清了。 而梵星眸最怕的就是女人哭,尤其是漂亮女人。 再加上是前任,再加上曾经无数的甜蜜,再加上她確確实实受了太多苦… 此刻,梵星眸直接忍不住了,低声道:“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不讥讽你了,你就恨我吧,实在不行打我几下都可以。” “其实有时候我很担心你的,唉…可是我不能不回去了,那时候父亲病危,需要我帮他啊。” “可惜,我辛辛苦苦给他治了两年,他还是去了。” “等我回来找你的时候,你却要杀我,气死我了。” 祝月曦泪流满面,哽咽道:“我现在也想杀你!” 梵星眸看她哭得伤心,心都要碎了,连忙道:“別难过了,我的月亮妹妹,我这人最心疼女人哭了,你…你便原谅我吧。” 祝月曦看著她,喃喃道:“月亮妹妹?真是好多年没听到这样的称呼了。” “我们或许…早该这样醉一场了…” “星辰姐姐,月亮妹妹,多好啊…” “可惜…回不去了,我这些年太苦,苦得我心中满是愤恨,苦得我早已封闭內心。” 说到这里,她哭得更加伤心,看著梵星眸,淒楚道:“还记得当初我们怎么做的吗?” 她伸出两根手指,塞进了嘴里,在口腔里用力搅动著,同时双眼翻白。 看到这一幕,梵星眸直接瞪大了眼。 祝月曦收回了手,咬牙道:“对不起我醉了,我要走了。” 说完话,她直接起身,转头就跑。 梵星眸急忙大声道:“不许走!都到这一步了!还不复合等什么!” 她运足內力,直接追了上去。 第384章 孽缘 “成了成了!果真成了!” 唐禹激动得站了起来,大笑道:“看来她们今夜会很热闹,师叔的演技真是太好了,虽然我也分不清她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在演,但毕竟她做到了。” 喜儿眼眶有些红,轻轻说道:“最初在演,流泪之后,就是真情流露了。” 唐禹惊讶道:“你看得出来?” 喜儿轻轻嗯了一声,笑著说道:“看得出呢,我就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我又怎么会看不出別人的情绪呢。” “其实…这些年祝师叔的確挺苦的…” “听师父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性格。” “以前她是那种…有些胆小、有些羞怯、有些喜欢被宠著,又有些小心机那种。” “但…她的病,在和师父分开的最初两年,处於戒断期的时候,每个月有一半时间都在发病,只能把自己冻在冰窟里,慢慢的,脾气差了,戾气重了,恨意也浓了。” 说到这里,喜儿也是感慨不已:“人啊,总是这样的,大家最初的时候,可能都是美好的模样。” “隨著压抑的环境和自身的遭遇,逐渐就变得扭曲了。” “我十岁之前,也是很活泼很可爱的小姑娘呀,喜欢吃糖葫芦,喜欢追著蝴蝶和萤火,喜欢粘著爹娘,有时候还会欺负弟弟。” “后来就变了嘛,变得脆弱、敏感、自卑又…又有一种自毁心態。” 她看向唐禹,低声道:“你会怪我吗?” 唐禹疑惑道:“怎么会这么问,我怪你什么?” 喜儿道:“我和师父那样…其实…不怪师父,她很好很好的,很有分寸的。” “只是我偶尔见到她和侍女在玩…我…我便想一起玩,我知道那样不好,但我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坏。” “是我勾引的师父,我发脾气,我闹,我一定要让她陪我。” “后来,我们才这样的。” 唐禹想了想,摇头道:“我不怪你,很多事不是你选的,是命运逼你选的,但之后…我却不太愿意你继续和她乱下去了。” 喜儿笑道:“前提是,你得先让我做女人,对吗?” 她看著唐禹,含情脉脉。 唐禹当即激动道:“是啊是啊,赶紧让师父把你的密心咒解开,咱们就做真夫妻!” “我等你的好讯息!” “我现在趁著师叔和师父在搞事情,我也要对慕容垂下手了!” 喜儿愣住,下意识退后一步,喃喃道:“別…唐禹你才去蜀地多久啊,怎么就…染上了这个毛病。” 唐禹立刻变色道:“错!打住!我是要找慕容垂谈谈!我不能把希望只寄托在师父身上,那不稳妥,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我要爭取到慕容垂的態度!” “明天他们就要走了,我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说完话,唐禹便立刻朝著后院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喜儿脸上的笑容变得淒楚。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傻瓜,密心咒已经解了,我…我今晚就想做你妻子啊…” 穿过了连廊,看到了被月光照亮的后院,凉亭之中,慕容垂正在独饮。 空旷的院子,主力的凉亭,夜晚明月相照,他的身影显得尤为孤独。 唐禹大步走了过去,直接在他的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慕容垂没有丝毫意外,而是端起了酒杯,与唐禹一碰,隨即一饮而尽。 他缓缓道:“就知道你会单独来找我。” 唐禹道:“就知道你今晚睡不著。” 慕容垂看向他,平静道:“你认为我会答应你?” “你一定会答应我。” 唐禹也看向他,目光丝毫不避,沉声说道:“因为你不是一个甘於平庸的人。” 慕容垂沉默不语。 唐禹缓缓道:“你能征善战,头脑清楚,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在燕国有著极高的威望。” “但你也很清楚,你只是一个小妾所生的第五子,哪怕你的母亲很受宠,但毕竟只是小妾。” “你的军事才能,已经开始给你带来麻烦了,对吗?”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才冷笑道:“灭宇文部、段部,我与四哥慕容恪互相配合,百战百胜,打出了风采与功绩。” “但我们都是妾室所生,母后对我们意见很大,二哥慕容俊(同俊)更是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想方设法打压我们。” “我们的处境,其实很危险,毕竟父皇老了,一旦他老人家出事…我和四哥,恐怕会被清算。” 唐禹点头道:“所以你白天会晤的时候,没有支援我,一方面是计划本身具备不信任的缺陷,另一方面,是你根本无法做主。” “就算你想答应,但这个毫无根基的计划,也会被你的二哥和母后阻止。” 慕容垂道:“正是如此,而且…我本身也倾向於拒绝。”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你不会拒绝的。” “你出身於草原,却博文通识,能征善战,这意味著你为了今天…已经付出太多了,你的个性已经足够坚强,你的意志已经足够坚定。” “你这样的人,怎么甘心默默等死?” “燕国面对这么大的粮食危机,如果你能依靠计划,完美解决这个问题,你的地位才会真正稳固。” “你会成为皇位的有力竞爭者,同时…燕国也会真正进入稳定期。” “基於个人,基於大局,这一场豪赌都是一定要参与的。” 说到这里,唐禹嘆了口气,道:“我和你是同类,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风险都非常高,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但我还是选择了去挑战命运!去创造功业!” “你也一定会选择挑战!而是逃避!” “你只是…需要一个帮手!” 慕容垂端起酒杯,盯著唐禹,重重碰杯,一饮而尽。 他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却又很快压制住了情绪。 他咧嘴笑道:“你能让小姑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吗?” 唐禹道:“她很重要?” 慕容垂『嘿』了一声,说道:“小姑受过很多苦,祖母一直认为,她对不起小姑。” “所以,祖母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父皇照顾好小姑。” “而我父皇,极为孝顺,因此这么多年来,无论小姑做多么出格的事,他都让著、宠著。” 说到这里,他眯眼道:“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小姑的功夫实在太高了,没有人不怕她。” “她在燕国,没有政治地位,但话语权很重,能很大程度影响父皇,也能压制母后和二哥。” 唐禹回头看向远处,淡淡笑道:“我想…她会帮你的。” 而此刻,在距离长安城十五里也以外的山顶密林之中,树叶凋落铺在地上,成了柔软的床。 祝月曦满脸緋红,汗水与泪水打湿了乱糟糟的头髮,贴在脸上,显得狼狈不堪。 她脖子上有掐痕,浑身上下都是红红的巴掌印,整个人都像是坏掉了。 旁边,梵星眸满脸的兴奋,搓著手道:“我答应你,我会帮唐禹说服慕容皝的。” 祝月曦喘息著,喃喃道:“说话要算数。” 梵星眸拍了拍她的脸,笑道:“当然算数!毕竟…你就是为了唐禹…才勾引我的,对不对?” 祝月曦脸色顿时变了。 她看向梵星眸,颤声道:“你说什么?” 梵星眸笑道:“別装了,小徒弟肯定让你说服我,让我帮他。” “所以你才会这么反常,还故意把自己灌醉。” “你以为你骗到我了?哈哈!其实你不这样做我也会帮他!老娘本来就打算帮他!” “因为…这小子確实太聪明瞭,我已经低估他好几次了,这次坚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祝月曦啊祝月曦,你,算是被我白玩了,哈哈哈!” 祝月曦眼泪顿时流了出来,但她连忙擦乾净,默默穿上了衣服。 梵星眸笑道:“彆气啊,我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我向来比你聪明,你知道的呀。” 祝月曦只是默默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向梵星眸,轻轻道:“你以为,我今晚…真的只是在演戏吗?” 梵星眸脸上的得意和笑容,瞬间凝固。 祝月曦不再言语,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梵星眸脸色有些僵硬,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最终嘆了口气。 “对不…” 她话刚出口,又立刻捂住了嘴。 她是个倔强的人,她从不道歉。 但她心里酸酸的,滋味並不好受。 看著黑夜中落寞的背影,梵星眸再三犹豫,终於喊道:“祝月曦!不是我当初对你狠心!是我耽误你已经够久了!” “你和我不一样!我喜欢女人!但你却是个正常女人!” “你该喜欢男人!你该去追寻新的人生!” “你年少无知跟我好,但当时…我又何尝不是年少无知?” “等我醒悟过来,我们都陷得很深了。” “父亲病危,我有了藉口离开你,我希望你能忘了我,藉著欲望的催助,去找男人,去过正常的生活。” “谁知道你寧愿进冰窟也不找男人啊!” “你恨我,我认,我该被你恨。” “但这么多年了,还没恨够吗?” “你该走出来了!別执著於过去了!” “去面对崭新的生活,去寻找你真正爱慕的人,那一定比我好。”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祝月曦单薄的身体上,是斑驳的雪痕,是残破的月光。 她逐渐走出了她的山林,她逐渐被月光完全照耀。 那光芒再不是斑驳的、残破的,而是完整的,无缺的。 她走出了那座山。 第385章 醒悟 狼狈。 祝月曦的身影有些狼狈,她的衣裳並不整洁,头上还掛著乾枯的树叶,脸上似乎还有泪痕。 唐禹见她情绪不是很高,也不敢表现得太高兴,只是低声问道:“事情办成了?” 祝月曦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小声道:“我做了我该做的一切。” 唐禹道:“她答应了帮我?” 祝月曦道:“她本就打算帮你,与我无关。” 她微微一顿,又道:“我本就打算见她,与你无关。” 唐禹明白了,她们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因此他確定师父要帮忙之后,便不再问细节。 他只是郑重道:“师叔,辛苦了。” 祝月曦道:“我要走了。” 唐禹不敢挽留,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平静,平静中带著决绝。 “我们的约定就是,保护你到会晤结束,我做到了,不算对不起你的血。” “我该回广陵了,那里有我的事业,有我的圣心宫,有我担心的徒弟。” 她的语气带著感慨:“如今的圣心宫,有名无实,已经烂掉了。” “这么多年,我也该管管了。” 说完话,她便再不犹豫,转身离开。 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迎来的她的黎明,但却又停了下来。 她看向唐禹,试著问道:“能不能送送我?哪怕只是送出城。” “当然可以。” 唐禹看出了她有话要说,她的心绪似乎极为复杂,充满了愁绪。 两人並肩,缓步走出了院子。 刚破晓的天,清冷,朦朧,万籟俱寂。 街道老旧残破,四处都有刀剑的创伤,烈火焚过的黑色污秽,皸裂的路,起伏的坑洼,一切都在朦朧中愈发显眼。 这一刻,长安城让人觉得空寂孤独。 祝月曦没有说话,只是朝前走著。 唐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著她。 过了片刻,街道热闹起来了,原来他们刚刚所经过的残破地域,竟然是贵族阶级才能到达的居所。 而眼前所看到的颓坯,才是百姓生活的地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瘦小的百姓拉著马车,赤裸的上身被太阳晒得漆黑,沾满了污秽,绳索深深勒进他的肩膀,像是他与生俱来的枷锁。 奇特的臭味传来,四周眾人纷纷避让,这显然是拉的夜香。 街道的另一侧,有人聚集,因为有好货——刚满十三岁的姑娘,生得少见的俊俏。 她的脖子上掛著绳索,绳索吊著木牌,木牌上写著“一百四十个铜钱”。 她娘在旁边站著,左手抱著不到一岁的男婴,右手啃著黑乎乎的、不可名状的食物。 唐禹仅看了一眼,妇人便喊道:“贵人要卖丫鬟吗,她勤快得很,什么都肯做,还没男人碰过她。” 旁边打盹的中年汉子也抬起来头,睡眼惺忪。 再往前,有颤抖的手递出了两袋稻穀,接过了一块布。 铁匠在沿街的铺子里敲打著铁器,火焰熊熊,火花四溅。 两个熊孩子在打架,为了抢地上的半个粟饼。 大笑声从远方传来,一队士兵宛如蝗虫过境,嚇得百姓们四处逃,一个个摔倒,模样滑稽。 风吹过,腥味滔天,正值壮年的一排排汉子跪著,被砍掉了脑袋。 人们说他们是叛徒,是敌军,是探子,是无数可以剥夺他们生命的標籤。 祝月曦走出了城,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去,东方红霞漫溢,山脉像是被镶上了一层金边,壮美的轮廓被勾勒而出,美轮美奐,气势磅礴。 她大口吮吸著早晨的空气,往四周看去,荒野光禿禿一片,尘埃笼罩著大地,到处都是浑浊的烟。 “就送到这里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那种平静不像是以前的冷漠高傲,也不像是灰心到极致的沮丧。 唐禹按照江湖礼仪,抱了抱拳,鞠躬道:“师叔,一路好走,平安回家。” 祝月曦回头看向他,想了想,才轻轻道:“其实你很不错。” 唐禹皱起了眉头。 祝月曦道:“我们总被复杂的情感所纠缠,被混乱的关系所束缚,却忘记了简单的东西。” “对於我来说,你身上总揹负著很多形容——年轻、桀驁、目无尊长、將军、叛贼、徒弟的心上人、仇人的徒弟、骂我很难听、弒君之人、心机很深、算无遗策、善於利用別人、色胆包天、有时候又很仗义、懂人心…” “无数可以形容你的话,把你归为无数个类別…” “但…” 她犹豫了一下,却微笑道:“但我真心敬佩你。” 唐禹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想过祝月曦会说一些心里话,但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祝月曦道:“每一个人都看得见,这个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但又有几人真的愿意为百姓做点事?” “又有几人配得上一个『善』字?” 她走到唐禹的跟前来,目光清澈。 她突然握住了唐禹有些冰冷的手。 她的声音很郑重:“別在乎別人对你的评价、给你的形容,无论有多少人对你有多少攻訐…你都是一个——好官。” “你的计划会成功的,源於你的智慧和魄力……但…更源於大家尊敬你。” “因为利益、因为立场、因为个性、因为无数的理由,人们爱你、恨你或想要杀你,但他们在深夜突然惊醒,在某个孤独的时刻,在某一个人性回归的瞬间,想到你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尊敬你。” “所以在有利可图,或者不伤及利益的时候,大家下意识更愿意向你靠近。” “只是这样的影响,是看不见、摸不著、体会不到的。” “这是什么样的影响?” 祝月曦笑著说道:“或许就像霽瑶曾经提过的,你身上…有王道。” 唐禹有些不知所措:“师叔…你…你突然说这些,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其实…” 祝月曦道:“你觉得我变了?” “不,其实我没有变,我从小就不笨,我也读过很多书。” “只是当父母病逝、当我遇到梵星眸的那一刻,我就走上了一条错路,我总觉得自己的依靠没了,所以渴求再次建立某种依靠…” “我总是趋炎附势,总是爱慕虚荣,总是渴望得到別人的认可,得到更高的地位。” “但我却忘了,这些东西,我本可以自己去创造。” “原来我早已失去了自我,这么多年,看似清醒,实则浑浑噩噩。” 说到这里,她摇头嘆息道:“昨晚我和梵星眸玩得很疯,像是从前那样,但我却找不到从前的滋味了。” “等走出那片林子我才醒悟,原来我並不爱她,我只是依靠著她,成了习惯。” “我找回了自己,但我的青春已经消逝,我的人生已经失去了太多。” “所以我有很多话想说,我想要表达我心中的感慨,才让你送我。” 她看向唐禹,笑道:“你说过,我是一个无处倾诉的人,你让我有什么话可以对你说,我这样做了,你会嫌我囉嗦吗?” 唐禹摇头道:“我为你感到高兴,人生从任何时候开始清醒,都不算晚,都是喜事。” 祝月曦笑了起来,太阳照在了她的身上,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她看著唐禹道:“所以,你真的能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吗?” 唐禹道:“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力去做。” 祝月曦道:“我也会去振兴圣心宫,去做我认为对的事。” “所以请你在必要时候,兑现你给我的承诺,你说过要给我荣誉,给我权力。” “因为我確实帮你做事了,我未来还会帮你做事。” “人面对很多事都有选择,我想我清醒之后,第一个决定,就一定是最重要的决定。” 唐禹疑惑道:“什么决定?” 祝月曦看著他,缓缓跪了下去,把头磕在地上。 她的声音如此郑重,像是在承诺,像是在宣誓——“我要做广汉郡的子民,我要做你的臣子。” “圣心宫宫主…祝月曦,拜见唐公。” 第386章 长大 有人要走,有人也要走。 这个世界最常见的是就是离別。 天还没有亮,梵星眸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院子,看到四周空寂无人,心中的愧疚和苦楚更加无法遮掩。 她环视著,想要找到一个人,想要大声说话,说最不著调的话,说最离谱的言语,无论引来嘲讽、责骂还是夸讚,总比这样安静著要好。 但真的没有人,四周只有风在飘荡,像是空气在呜咽,像是母亲的呢喃。 她张了张嘴,最终走进了屋子,把自己关在里边。 回想这么多年来,她看似过得瀟瀟洒洒,其实內心却总在煎熬。 她从小就不是被认可的那个人,因为她笨。 三岁才开始学会走路,五岁才开口说话,吃饭总是嘴漏,喝水总是打湿衣襟。 七八岁的时候让她识字,她学到了十五岁,才把基本的字认全,但要说什么诗词歌赋、策论文章、歷史书籍,她是完全无法背诵了,只觉得像天书,一看就脑子疼。 蠢货,无可救药,生来就是浪费粮食,还不是个带把的,死了反倒清净…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都是她揹负的东西,她的父亲向来严厉。 十七岁这年,她认识了一个男人,两人很快进入了曖昧期。 她尝到了懵懂初开的快乐,尝到了青春的甜蜜,她甚至大胆地去拉了那个男人的手,也听了他许多海誓山盟,心中感动。 但那个人为了赏钱,竟然打算把她骗到宇文部去当人质。 她的父亲识破了计谋,救了她,把她关了起来,整日痛骂,说她不配姓慕容。 梵星眸痛苦不堪,一气之下逃出了家,她不想再姓慕容,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她只想去死。 母亲给了她活著的希望。 在她逃出家的第四天,被一队骑兵找上了,不是来抓她的,而是给她带来了食物、清水和银钱。 还有一封信,母亲的亲笔信。 “星儿,无论你漂亮还是丑陋,聪明还是愚笨,你都是我最爱的女儿,母亲永远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 梵星眸决定活下去,但她不再相信爱情,她要出家,她要做尼姑。 然而到了寺庙,正是她这一份所谓的“愚笨”,竟然契合佛法,让她练功如鱼得水,仅仅三年就取得了巨大进步。 她离开寺庙,游歷人间,来到了南方,见到了祝月曦。 她对男人失望透顶,便以猎奇心態,想要占有这个女人。 那时候的她,同样年少无知。 於是,孽缘开始了。 后来的事,就不算秘密了,她回了北方,在路上的时候还救了喜儿。 她心中亏欠祝月曦,但她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认为,放手,才是让祝月曦解脱的办法。 虽然残忍,但別无选择。 她在北方儘量让自己活得开心,但谁有知道那一份洒脱的深处,隱藏著一份愧疚,一份懊悔。 想起刚刚祝月曦的话,想到她单薄的背影,梵星眸的心中充满苦楚。 她却无法表达。 她和祝月曦一样,也没有倾诉的物件。 她不能对喜儿讲这些,喜儿本身就已经够情绪化了,够苦了,没必要听我这些往事。 那个傻姑娘,还只是一个孩子,还不懂事。 想到这里,梵星眸唯有深深嘆息:“唉…我本就是个烂人…从小就是…无所谓啦…” 窗外破晓的光,照了进来。 梵星眸摸了摸眼睛,发现根本没有泪水,在小时候,她整日哭泣,早已流干了一生的泪。 只是破晓的光带给她的,还有屋內景色的明亮。 於是,坐在角落的身影,也显现而出。 “你…喜儿你…” 梵星眸惊声道:“你怎么在房间…” 喜儿看向师父,低声道:“我一直在啊,只是师父没有仔细看。” 梵星眸愣了一下,无奈嘆道:“我心情不好,所以没去察觉这些,唉。” 说完话,她又意识到不对,瞪眼道:“你不好好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 喜儿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梵星眸见她情况不对,连忙走过去:“你怎么了?心情不好?是不是唐禹那小子欺负你了!” 喜儿摇了摇头。 梵星眸道:“那怎么了?想到要和师父分別,心情不好过?” 喜儿看向梵星眸,幽幽道:“师父,我…我是不是很…很不好?” 梵星眸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好徒弟,你又漂亮又真挚,武功还那么高,你怎么会很不好。” 喜儿道:“可是,我突然觉得我不太好。” 梵星眸脸色沉了下来,眯著眼寒声道:“是不是唐禹嫌弃你了,对你说了什么话?” 喜儿轻轻嘆了口气,道:“没有,但我…我心情不开心。” “师父,你没有发现,我一整天几乎没有说话吗?” 梵星眸这才惊醒,向来话多的喜儿,从会晤开始到现在,確实几乎不开口,晚上吃饭的时候,也闷头喝酒,还是喝得最多那个。 喜儿道:“其实早晨的时候,我心情是很高兴的,因为我做到了答应他的事,我把师父喊过来了,他其他想要见的人也到了,会晤正式进行了。” “人多,我不好开口打岔,但我心里是很满足的。” “可是…师父,我发现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一知半解,不太听得懂。” 梵星眸连忙道:“我也听不懂啊,喜儿,这没关係的。” 喜儿道:“但谢秋瞳懂。” “她非但懂,还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为唐禹站台,帮他说话,帮他压住其他人。” 梵星眸沉默了。 喜儿继续道:“她还能给出相应的见解,能代表晋国站在唐禹那边。” “会晤结束后,她甚至还能和唐禹继续聊那个什么所谓的计划…” “她给唐禹的帮助,真的很大。” “相比之下,我好没用。” 梵星眸面色变得郑重,摇头道:“徒弟你不能这样想,一个人的价值不是体现在这些方面的,如果你总要跟比你更优秀的人比,那哪里有尽头呢?”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让自己快快乐乐的,这就是最好的。” 喜儿轻轻道:“可是我不快乐。” “我最初以为,我永远不要靠男人,我只需要跟著师父就开心了。” “遇到唐禹之后…我慢慢又对男人悸动了,尤其是成都之战后,他陪我在村里逛啊、玩啊,我简直觉得那是最幸福最幸福的时候,我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了。” “可是后来…他逐渐忙碌起来,王徽帮他处理政务,小荷小莲乃至岁岁,都有事做,唯独我没有。” “我就意识到,其实…其实我挺没用的。” “这一次会晤,我感受到了无力的滋味…” “师父,为什么我不快乐呢?我分明已经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 梵星眸看了喜儿一眼,最终嘆息道:“因为…你好像不再是孩子了。” “什么?” 梵星眸道:“一个孩子,在开心的时候就会觉得,已经拥有了一切。” “但长大了,就会清楚,人真正的快乐,是来自於尊严的快乐。” “你在广汉郡,或者这次会晤,你感受到了自己不在舞台上,你没有感受到尊严。” “因此,你觉得不快乐。” 喜儿看向梵星眸,突然笑了起来。 她摇著头,捂嘴笑著:“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师父的回答,让我更加肯定了我的想法。” 梵星眸道:“什么想法?” 喜儿轻轻道:“我总是自卑,觉得自己是孤儿,是魔女…” “我不该那样,我不该把自己这些东西说出来,祈求得到被人的包容和欣赏,而应该自己去创造一些东西。” “我不想在唐禹身边被他毫无底线地宠著,却不做任何事。” “那样我不会幸福,我只会空虚,然后不断索求他给予我更多的爱,让我获得更多的安全感,以至於我的索求最终变成了控制欲…” “那会害了他,也会害了我。” 她站了起来,从黑暗的角落走到有光的地方,笑道:“师父,我也想要做点事,像谢秋瞳那样,像其他很多人那样。” “所以我要走了,我已经想到了我要去的地方。” 梵星眸疑惑道:“你…你要去哪里?” 喜儿微微仰起了头,轻笑道:“汝阴郡。” 梵星眸道:“那里…有什么?” 喜儿道:“我猜测,唐禹一定会回建康的,一定会去晋国搅动风云的。” “汝阴郡有苏峻,將来他一定是唐禹的敌人。” “我要提前进入敌人的內部,关键时候,给其致命一击。”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办事方法,我无法像谢秋瞳那样带兵,但我是魔教圣女,我也有我擅长的事。” 梵星眸有些没听懂,她甚至不知道苏峻是谁… 她有些尷尬,又有些悲哀,好像自己的徒弟在智慧上,也超越自己了。 她唯有握住喜儿的手,道:“你长大了,喜儿,师父支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但无论如何,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喜儿噘著嘴,脸上充满自信:“当然!我可是天池雪观音的徒弟!我不会出事的!” 梵星眸抱住了喜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387章 相信 阳光更加明媚了,街道上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马车拖著沉重的货物,士兵来来回回穿梭著,有人急,有人缓,有人忙著做事,有人四顾茫然。 唐禹踩到一个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惊魂未定间又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一个烧饼扔了过来,他顺手接住,啃了一口,烫得在嘴里用舌头顛球。 “你他娘的绝对是故意的,这么烫不早说。” 唐禹吼了一声,囫圇地將烧饼吞了下去。 聂庆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鬍子,道:“这能怪老子?分明是你小子心里在发春。” “不过我要是你,我也发春,祝月曦实在太漂亮了,那艷丽的脸,丰腴的身材,再加上她正道魁首的身份,反差的疾病,是谁也顶不住啊。” 唐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脑子里也只有这点东西了,我高兴在於,我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做出的成果得到了认可。” “这说明什么,聂师兄,说明咱们的路是对的,是有希望的。” 聂庆耸了耸肩,道:“你不是一直很相信你的路是对的嘛。” 唐禹道:“自信是自信,被认可又是被认可,不一样的。” “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否认的是,师叔的確给了我很大鼓励,让我更有信心往前走了。” 聂庆看了一眼四周,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广汉郡,还是去其他地方,或者留在这里。” 唐禹道:“当然是留在这里,汉国是矛盾的中心,是计划最核心的地域,我要在这里做好掮客的身份,促成现实朝著我们计划的方向去走,使天下格局成为我们想要的模样。” 聂庆道:“不管怎么说,我反正也是有事要做的。” 什么?难道聂师兄去了一趟建康,竟然成长了? 他连忙问道:“聂师兄要做什么,我尽力帮忙,” 聂庆没好气地说道:“老子要睡大觉,你难道不知道我习惯了昼夜顛倒嘛,要不是你身边暂时没人保护了,老子早就去睡了。” 他把烧饼塞进嘴里,打了个呵欠,满脸的困意。 唐禹无奈摇头,看来还是高估聂师兄了。 “滚去睡吧!我去找喜儿了!” 唐禹说了一句,便朝著喜儿所在的住处而去。 但聂庆表示不能没人保护,便跟著一起去了。 直到进了院门,聂庆看到了梵星眸,才放下心来,自顾自去躺著了。 唐禹快步走了过去,笑道:“师父,那个…此次计划涉及到多股势力,其中开局阶段,以慕容鲜卑最为关键,弟子想请您帮帮忙…” 梵星眸瞥了他一眼,道:“说个话兜兜转转的,祝月曦已经跟我讲了,我也答应了。” “无论是我自己的选择,还是看在喜儿的面子上,或者…哪怕是看在祝月曦的面子上,我也该帮你一把。” “我会带著慕容垂,以最快的速度回燕国,然后推动出兵。” “我会尽力说动慕容皝。” 唐禹当即道:“我会让冉閔配合你,先从幽州调配军粮给你们,满足你们的出征所需,这样更容易说服慕容皝。” 梵星眸点了点头,兴致並不是很高。 她站了起来,嘆息道:“对了,跟你说一句,喜儿已经走了。” 唐禹愣住,满脸疑惑:“她去哪里了?” 梵星眸无奈道:“她不让我说,因为她怕你因为她而分心,从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她只是去做正事去了。” “这个孩子,想法没有从前那么简单了,也不那么好哄了。” 唐禹想了想,却是笑道:“那真是一件好事。” 梵星眸道:“她不辞而別,离开了你,你还觉得是好事?” 唐禹笑著说道:“我早猜到她要走了。” “在广汉郡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忙,就她閒著,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包括这一次,同样如此。” 梵星眸咬牙切齿道:“你小子,事后说风凉话倒是行,却也不知道安慰安慰喜儿,她那么在乎你,你就不能多花点心思。” 唐禹收起了笑容,轻声道:“师父,正因为我对喜儿花了很多心思,才故意一直没有开口。” 梵星眸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喜儿其实是一个优秀的姑娘,她修炼了十年武功,就能达到宗师境界。” “她没有受到系统的教育,因此在很多方面插不上嘴,但这依旧没有掩盖她的聪明、机灵以及关键时候的清醒。” “她不该只是在我身边当一个花瓶,即使是一个有特色的花瓶。” “她的前途一片光明,的確该去做一些想做的事。” 梵星眸下意识低下了头,小声嘟囔著:“我自己的徒弟,我养大的,我还能不瞭解么。” 唐禹道:“那师父你应该知道,喜儿总拿自己和別人比,原因就是她內心也是为自己而感到骄傲的人,也是不甘於平庸的人。” “她只是缺乏一个契机,一个下决心的机会。” “我不能挑破这层窗户纸,因为这样的人生大事,需要她自己为自己做主。” “我很高兴她真的鼓起勇气走出了第一步,她一定会做得很出色,会变得越来越好。” 听到唐禹的话,梵星眸鼻头酸酸的。 如果当初有人也这么信任我就好了…或许…或许我也能学进去一些东西… 可是,从读书认字第一天,她遭受的就是贬低、谩骂和讽刺。 “你一个发育迟缓的小姑娘,能学什么东西?三岁才会走路,五岁才开口说话,还学认字?” “学了两天,结果就会默写两个字?別人都十个以上了。” “你知道吗,你就是一个脑子发育不健全的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到了年龄,隨便嫁个人,能生出几个正常的儿子就算你人生最重要的价值了。” “当然,我们一致认为,你甚至不具备生育价值,因为生出来可能也是个智障。” 想起这些话,梵星眸心里宛如刀割。 她下意识不服,下意识就问道:“你就这么信她?” 唐禹愣住,疑惑道:“我为什么不信她?” “基於理智,她武功高强,见识广博,深諳人心,当然能做成事啊。” “基於感情,我爱她,我当然相信她。” 梵星眸心臟一颤,把头转到一边,哼道:“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以后敢对喜儿不好,我打死你。” 唐禹笑道:“我也信师父啊。” “什么?” 梵星眸转头看向他。 唐禹道:“师父是皇帝的亲妹妹,是燕国宗室的重要人物,武功天下第一,江湖影响力巨大,一定可以做到劝慕容皝出兵的。” 梵星眸有些心虚:“我…可是我自己也没把握…” 她乾笑道:“不瞒你说…你別看我平时嘻嘻哈哈嘴巴毒辣,但只要说起正事,我就嘴笨,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哈哈其实我从小就特別笨。” 她笑得夸张,以开玩笑的方式把自己的痛处说出来,如果唐禹敢当真,她就可以说是故意说著玩的,骗傻子的。 “原来师父是大器晚成型的。” 唐禹道:“恭喜师父,看来你的辉煌时期要到了。” 梵星眸愣住了。 她看向唐禹,喃喃道:“大器晚成,什么意思?兵器在晚上打造而成吗?” 这下唐禹也愣住了。 第388章 认可 “所谓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此《道德经》之言也。” 唐禹坐到了梵星眸的身旁,耐心说道:“大白若辱,就是指极致纯洁的人,总是在经歷屈辱、污名化的时候,才更显得纯洁。” 梵星眸下意识就联想到自己,从小就被谩骂、贬低、污名化,那种屈辱真是有口难言… 唐禹继续道:“大方无隅,意思是一个巨大的方型,人们是看不见它的稜角的。” “大器晚成,是指贵重的器物…不,是指神兵利器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打造,意思是有大才华的人往往成就比较晚。” 梵星眸眼睛发亮,忍不住惊嘆道:“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神兵利器,是有大才华的人,需要再往后才能看出本事来?” 唐禹点头道:“正是!师父,你看啊,姜太公总知道吧,人家八十岁才出山辅佐文王,灭了商朝呢。” 梵星眸震惊:“八十岁?你快跟我讲讲,讲讲那些大器晚成的例子。” 於是,唐禹开始了讲故事。 讲了姜子牙,讲了百里奚,讲了重耳,讲了刘邦,讲了黄忠。 从上午一直讲到下午,口水都说干了。 而梵星眸则是静静坐在他的身边,声音有些沙哑:“原来,那么多大人物,都很晚很晚才成大器。” “而我,才三十九岁…人生还长得很…” 她看到唐禹的表情,眉毛顿时一掀,大声道:“什么表情!觉得我年龄大?臭小子,你师父我武通天人,內力驻顏,就算再过二十年,也依旧是大美人!” 唐禹乾咳了两声,道:“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师父三十九了,看起来却像是二十出头的姑娘,真是可贵。” 梵星眸道:“你懂什么,她祝月曦有道家养生术,我佛家就没有养生术啦?” “你啊,你小子就好好哄著我吧,以后你的女人要是想驻顏,还不是得你来求师父?” 这个的確是大事! 唐禹正色道:“师父,我想我可以透过《南华天伦道经》的双修之术,来完成驻顏。” 梵星眸轻轻哼道:“那也得你內力强,能不断滋养她们才行,而你的武学天赋…我估计这辈子都没有那个水平咯,除非有天人武者愿意和你双修,把內力让渡给你。” 唐禹看著师父,上下打量著。 梵星眸被看得发毛,下意识站了起来,退后几步,掀眉道:“不可能啊,师父可不喜欢男人。” 唐禹道:“如果不谈感情呢,只是双修,算是师父给弟子的奖励?” 梵星眸气得大声道:“我讲你老母!臭小子敢占我便宜了!胆子太大了!” “要不是我现在心情不错,高低要敲你砂罐!” 她伸手轻轻在唐禹头上敲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道:“喜儿和冷翎瑶的天赋都不错,將来是有机会能为天人武者的,你就耐心等吧。” “老娘就不耽搁了,要赶紧出发了。” 唐禹嘆道:“有点捨不得师父。” “捨不得?” 梵星眸不禁大笑道:“有什么好捨不得我的,说话真是奇怪。” 她从小就是累赘,是被嫌弃那个,什么捨不得…没人捨不得她… 她后来才知道,当初那一次离家出走,看似是强跑出去的,其实是被放出去的,大家都不想再看到她。 唐禹道:“师父说话有意思,长得又漂亮,还有一身纵横天下的武功,谁都捨不得啊。” 梵星眸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臭小子,倒是会哄人,不过我要去劝慕容皝出兵,这是正事,不能耽误。” 她虽然说著话,但却又慢慢悠悠地坐了下来。 她脑子里想著,如果自己真的是大器晚成的话,这一次小徒弟的计划,岂不是恰好就是我一展身手的舞台? 在此之前,我几乎从来不参与政治,懒得去管,但这次被迫管,是不是就是伟大的开始? 她不断浮想著,做成了大事,狠狠打脸了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那该有多痛快啊。 小徒弟真是会说话,虽然好色了点,虽然有时候心机很重,但人还是很不错的,以前那些冒犯老娘的话,老娘就暂且原谅你了。 她突然又想到,这次计划谢秋瞳在参与,冉閔、苻雄都在参与,连喜儿都长大了,表示要去做事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其实我和参与计划的那些人,是一个档次的? 毕竟我也是参与计划的其中一人啊。 她越想越舒畅,最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老娘可真厉害呀!” 看她得意的模样,唐禹也不禁摇头苦笑。 梵星眸也不生气,而是哼哼唧唧说道:“看你那副样子,好像我很不沉稳似的,但我觉得,其实我有时候挺稳健的。” 师父…你和稳健这个词根本不搭边啊。 唐禹笑道:“那预祝师父成功。” “等著吧你就!” 梵星眸笑得很是夸张,拍了拍唐禹的肩膀,便直接拔地而起,洒然远去。 她踩著残破的屋顶,行走在半空中。 古老的长安城,承载著她轻盈的身躯。 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她飘逸的身影。 她走出了长安。 她看到了远处等候她的慕容垂。 她笑容逐渐凝固,逐渐收敛,微微抿著唇,眼中已经蓄满了清泪。 烟尘锁住了天地苍穹,夕阳的余暉照耀著这片沧桑的土地,四周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模糊的是天地,还是被泪水封住的星眸? “小徒弟,你说师父大器晚成,那师父…一定做给你看!” 她一把抹去了泪水,很快又恢復了平时洒脱的模样。 她大步朝前走去,喊道:“乖侄子,小姑带你飞。” 慕容垂满脸阴沉,低声道:“我不会武功。” 梵星眸笑道:“担心什么呢!小姑武功高!保证让你飞起来!” 她一把架住慕容垂的手臂,运足內力,直接朝著东方跑去。 而另一边,聂庆打著呵欠走出了房间,喃喃道:“那八婆真是吵死了,一整天嘻嘻哈哈个没完,吵得我睡不著,真想给她两巴掌。” 唐禹道:“她没走。” “什么!” 聂庆脸色剧变,慌忙看向四周,发现没人,才重重鬆了口气。 “別嚇人,老子经不起这样整,她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唐禹看向他,笑道:“聂师兄,你说…被人认可…是什么滋味呢?” 聂庆摆手道:“相当於问太监女人是什么滋味,你师兄我什么时候被人认可过?我怎么会知道?” 唐禹道:“你年轻时候不是被认可过吗?那个女孩,把你当做是她的天。” 聂庆一下子愣住了。 他想了想,语气变得正经又认真:“被人任可啊,真是很好很好的滋味,心中充满期待,充满自信,充满对未来的嚮往。” “你小子,想勾起我的伤心往事?但我很久没说往事了,正憋得慌呢。” 唐禹道:“因为我高兴啊,我今天被认可了。” 聂庆疑惑道:“你是说祝月曦?” 唐宇笑道:“除了师叔,还有喜儿啊,她认可我,这也是她向前奋进的原因之一。” “还有师父,她认可我,所以才会选择帮我。” “人总是需要被认可的,对吗?” 聂庆毫不在乎道:“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我就不太需要被认可…” 唐禹看向他,轻轻道:“人人都在说自己不需要某种东西,但我想…只要是正向的东西,就一定会需要。” “师兄,你的那棵树,早晚会被砍掉的。” 聂庆沉默不语。 唐禹道:“曾经有人认可你,觉得你什么都好,別让她失望。” 聂庆声音沙哑:“我早已让她失望了。” 唐禹摇头道:“如果真的有鬼神,那么她时刻都在看著你。” “活成她眼里的样子,活成她期待的你,才是最好的铭记。” “她会看到的,会为此感到高兴的。” 第389章 掮客 “掮客,什么是掮客?” 唐禹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著桌面上的地图,缓缓道:“我们既然是充当掮客的角色,当然要明白掮客的定位。” 聂庆道:“就是中间人唄,买卖中介。” 唐禹摇头道:“那是现象,不是本质。” “掮客的本质,是推动资源整合与利益分配的中间角色。” “它既要对资源整合起到积极作用,又要让所有人满意利益分配。” “因此,我们不需要付出资源,而得到的利益报酬也是有限的。” 聂庆想了想,皱眉道:“装你妈呢。” 唐禹愣住,隨即乾咳了两声,郑重道:“师兄,我们计划的难点在於什么地方?” 聂庆大大咧咧说道:“难在大家都不信任,也难在很多现实的事不好做。” “比如人家刘曜四万大军守洛阳,这就是个难啃的骨头,不是轻易能拿下的。” “比如就算石虎带兵来了,又怎么能吃掉他?” “难题多了去了,就天天听你吹牛逼,以为很简单似的。” 唐禹笑道:“掮客就是要让事情变得简单。” “所以,对此我们有一系列的小计划,来专门为大计划服务。” 说到这里,他看向旁边的姜燕,笑道:“帮我送信给冉閔,慕容垂需要是不容易得到支援的,那么就先预支一部分利益吧,至少军粮要给。” 姜燕结过信,问道:“需要回信吗?” 唐禹摇头道:“不必,他是谨慎的人,不会回信留下痕跡的。” “我们…静待变化即可!” …… 两万大军,陈兵梁州西北边境。 这个地区十分敏感,往西南方向百里,便是汉中郡,往东北方向百里,便是长安。 因此,在方向上就有了文章可做。 帅帐之中,眾人面色严肃,眼中都有凝重。 陶侃虽老,但精气神十足,思想也清醒。 他看著地图,沉声道:“难,太难了,汉中郡治是南郑县,向来是城高墙厚、易守难攻,我们两万人要攻打八千人驻守的城池,几乎是痴人说梦,更何况,李寿还派了四千大军过来支援。” “城楼上一万两千人,这个仗怎么打?” 钱凤冷笑道:“探子来报,汉中郡已经完成了坚壁清野,我们一路推过,什么都捞不到,只能看到光禿禿的城墙上架著无数弩箭。” “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是把两万人打光,都不可能拿下南郑县。” “谢秋瞳只顾著向陛下进言,全然不顾这仗难不难打,北府兵也不动,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我看她就是在玩权术,想把我们都埋在汉中郡,她就做大了。” 温嶠皱眉道:“钱將军慎言,广陵侯也是看到成国內部混乱,才想趁机夺回汉中郡,这个时机是没错的。” “况且这个李琀的確立场不坚定,是可以想办法策反的。” 钱凤几乎都快气笑了:“温將军是不是糊涂了?如果李琀没能力守住汉中,我们是能劝降他,但现在我们对他有威胁吗?” “如果我们是四万大军,那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亲自去劝降,保证成功。” “两万?算个屁啊!” 陶侃郑重道:“还没开始打仗呢,內部怎么先吵起来了?无论如何,陛下既然让我们出征了,我们就得打,无非是想办法罢了。” “的確要派人和李琀先接触,至少试一试他的口风。” 温嶠想了想,才道:“我去吧,在这方面我比你们更擅长,而且我也不是此次出征的重要人物,就算情况不对,李琀也不至於要杀我。” 钱凤道:“你这句话倒是像个人。” 温嶠嘆了口气,道:“我去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就进入广汉郡地界,派人传信李琀,爭取会晤。”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刚刚掀起帘子,就看到身披银甲的谢秋瞳已经站在门口了。 温嶠瞪眼道:“广陵侯,你…你怎么在…” 此话一出,陶侃和钱凤也当即站了起来。 谢秋瞳快步走进帅帐,瞥了眾人一眼,淡淡道:“怎么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钱凤丝毫不留情面,大声道:“两万人去攻打八千守军的南郑县,怎么好看?” “广陵侯那么会大涨,不如教一教我们,如何在伤亡不大的情况下,拿下南郑县啊!” “如何劝降李琀啊!” 谢秋瞳缓缓道:“打仗自然有打仗的法子,现在还没到攻打广汉郡的时候呢。” 钱凤道:“那到底什么时候再打?等李琀和李寿自动暴毙吗?我们两万人每日的消耗那么大,能坚持多久?” 谢秋瞳懒得解释,直接道:“传陛下口諭,暂时不打汉中郡,即日对汉国宣战,並挥兵长安,趁著刘曜自顾不暇,爭取收復渭河以南的土地。” 这句话直接让另外几人呆住了。 “对汉国宣战?” 温嶠即使提前知道了一些事,此刻也听得云里雾里。 倒是陶侃点头道:“明智的选择,如今汉国自顾不暇,刘曜固守洛阳,正是该收復渭河以南地域的最佳时期。” “要说乱,汉国可比成国乱多了,机会当然更大。” “只是…” 他看向谢秋瞳,淡笑道:“广陵侯是什么时候接到陛下口諭的?建康隔著那么远,我们怎么知道…” 话还没说完,陶侃就哑住了,因为他看到谢秋瞳掏出了一面金令。 钱凤和温嶠对视一眼,也不禁低下了头。 谢秋瞳道:“虽然是陶公掛帅,但陛下觉得西北局势多变,故而派我过来监军。” “在必要时候,我代表陛下的意志,有更改战略方向的权力。” 陶侃微微点头,脸上带著笑意:“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谢秋瞳清楚,这老狐狸向来是说话好听的,只是未必照做。 钱凤道:“我看打长安没问题,至少比汉中郡好打多了。” “趁著汉国无兵可守,各地已经彻底乱了,直接一路平推过去,都不会遇到什么阻力。” “同样是收復失地,功劳都差不多,当然要选择代价比较小的。” 钱凤渴望功劳,因为他是叛將,地位不稳,甚至可能被清算。 同时,他不敢把自己这点身家拿去打,否则万一到时候司马绍翻脸,自己都没什么资本了。 谢秋瞳道:“事情就这么定了,把讯息传出去,明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三,大军开拔,攻打长安。” “必要时候,我们还会与苻雄合作,灭了刘曜,把汉国彻底瓜分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功劳。” 听闻此话,陶侃和钱凤笑不出来了。 收復渭河以南是正常的战略目標范畴,但…和苻雄一起瓜分汉国,这又是另外一个层面了。 步子迈这么大,其中恐怕有诈啊。 多年的政治经验积累,让他们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这几乎是他们智慧的本能。 但他们同时选择了沉默,因为…目前看来,这一步棋完全没有走错,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而谢秋瞳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因为她根本不指望能瞒住钱凤、陶侃这样的聪明人。 她只要方向,方向对了,风潮就会出现。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去追逐利益。 有利益,才有掮客存在的根基。 在这件事上,她也一定程度地扮演著掮客的身份。 第390章 瓜分狂潮 “一堆黄金就摆在那里,想要靠近它,可能会遭遇一些未知的机关。” “一群人互相盯著对方,谁都没有动,谁都在盘算,在计划,在推演各种情况。”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眯眼,咧嘴笑道:“但只要有一个人,突然朝著黄金衝去,那么接下来所有人,都会不顾一切朝前冲。” “谁都怕错过,谁都怕吃亏,谁都怕敌人变得更强。” “既然晋国的军队动了,那么下一个,该是李寿了。” 聂庆满脸疑惑,惊愕道:“李寿?他会动吗?他应该感到庆幸才是,毕竟晋国没打他们。” 唐禹笑道:“虚惊一场的人,胆气会变得更大的。” “我们依旧不需要做什么,依旧是等待,並时刻关注著…冉閔那边的情况。” …… “啊?什么?” 汉中郡,南郑县,李寿听到讯息,直接跳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惊声道:“搞了半天,不是来打我们的?” 李琀苦笑道:“我们都被嚇到了,总想著自己內部乱了,实力大大削弱,晋国就闻风而来要打我们。” “但其实…汉国已经乱到没边了,他们去打汉国,企图收復长安,才是正確的选择。” “人家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打我们…” 李寿按著心口,长长出了口气。 他坐了下来,嘴角微微翘起,淡笑道:“我就说嘛,汉中郡再不济,也有八千守军,再加上我带来的四千精锐,怎么也不是他们晋国两万人能打下来的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去打长安,倒是说得通了。” “汉国各地都几乎没有守军了,官府也形同虚设,只剩下一些法曹游徼,连基本的维持治安都吃力。” “虽然长安目前是苻雄在控制,但他们的绝大多数兵力,都去堵洛阳刘曜去了,也根本挡不住晋国。” “晋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大片的国土。” 说到这里…李寿突然愣住。 他慢慢瞪大了眼睛,看向李琀。 李琀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李寿喃喃道:“他晋国都知道趁著汉国没有抵抗之力,捞一笔大的…我们凭什么不捞?” “现在刘曜只剩下四万大军在洛阳…我们只需要出动不多的兵力,就能吃下大片国土…” “那些土地、人口、资源,全是我们的啊!” 李琀適时说道:“陛下继位不到三个月,就能开疆拓土,实乃明君也,那些宗室…尤其是以李闕为首的將军们,也该真正臣服了。” 李寿当即攥紧拳头,沉声道:“本来打算在汉中郡打一场苦仗,准备了足够多的粮草,现在汉中郡打不了了,正好用以出征。” “传令下去,整顿军务,备足粮草,选好路线,时刻准备出征。” “明日,对汉国宣战,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袭扰我们汉中郡边境,该报仇了。” 次日,成国对汉国宣战。 三日后,也就是九月二十八,成国李琀带领八千大军,出征汉国。 大国崩塌,周遭分食,每一个人都不愿意错过饱餐一顿的机会。 十月初五,西凉张骏得知了详细的情报,也坐不住了。 他当即对汉国宣战,派一万大军出征汉国。 十月初九1,匈奴铁弗部,君主刘虎也对汉国宣战,派出一千骑兵,五千步卒,出征汉国。 从九月十五唐禹会晤,到十月初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由晋国牵头,兴起了瓜分汉国的入侵狂潮。 当风潮形成,付出最大却又没有捞到便宜的人,自然是急坏了。 赵国,襄国(首都)的皇宫中,石虎气得直接掀桌子。 他大吼道:“汉国是我们打败的,刘曜是我们堵在洛阳的,他们却来瓜分土地和人口,天下有这个道理吗!” “怪不得苻雄一再上书,让朕增派兵力,以控制汉国更多的土地,原来是这些捡便宜的蝗虫来了。” “派兵!把所有的兵都派出去!老子打下来的地盘!由不得他们抢!” 冉閔微微眯眼,当即站了出来,郑重道:“陛下不可,我赵国经歷譙郡大败,元气尚未恢復,各地世家还不算老实,也需要军队镇压。” “如今龙驤將军又带走两万精锐,我们襄国只剩下不到三万大军了,不可再调了。” 石虎大怒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那群畜生,抢我们的胜利果实?老子不甘心!” 冉閔知道石虎是个急躁的性子,別人越劝,他便越要反著来。 但他同样清楚,石虎不笨,不会如此孤注一掷,此刻劝他,纯粹是往他心里上药,等待爆发的那一刻罢了。 “陛下,襄国乃我赵国核心之地,决不能没有大军镇守,就算再急,也不能再派兵出去了。” “况且,燕国已经消灭了段部和宇文部,现在不怎么老实啊。” “我们调兵去了汉国,那边倒是吃得盆满钵满,但万一燕国入侵我们幽州,那就捉襟见肘了。” 石虎攥紧了拳头,深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四周群臣,最终重重哼了一声。 他咬牙道:“给苻雄传令,让他想想办法,儘快解决刘曜,占领洛阳。” “就算是瓜分汉国,我们也一定要分最大、最重要的那块地。” 上完朝,冉閔回到府邸。 他再一次想起了唐禹让那个篾条面具男人给的信。 他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其实他纠结已经够久了,唐禹让他给燕国一点好处,让慕容垂更好说服慕容皝。 但他一直在犹豫,不是捨不得那点粮,而是万一被查出来,那就是通敌之罪,代价太大了。 但如今,眾国瓜分汉国已经成了风潮,时机已经成熟,石虎也几乎按捺不住了。 再不动手,就错过这一步登天的千载良机了。 冉閔想了很久,才把自己的心腹招来。 他压著声音道:“去幽州找我以前的属下,让他把粮食放在上谷郡的粮仓之中,然后…让他想办法把这封信交给慕容垂,他在燕国必然有探子。” 不敢直接给,那便让慕容垂来抢。 就算到时候被发现,也顶多是失职之罪,无非是降职罚俸罢了。 关键是,此事正好也应徵了燕国闹腾,为之后燕国入侵埋下伏笔,显得不那么突兀。 “西线围困刘曜,却被瓜分战果。东北方向燕国又入侵…陛下,我不信你不急,我不信你忍得住不派我出征!” 想到这里,冉閔眯眼笑了起来。 今天是十月十五,距离会晤刚好过去一个月,时机如此合適。 正如唐禹计划所料啊,全天下都参与进来了。 冉閔的笑容又凝固了,他想起唐禹,心中就有一股莫名的忌惮,这个人算无遗策,实在有些太可怕了。 而此时此刻,唐禹正坐在长安的小院子里,缓缓道:“天下都参与进来了…那…慕容鲜卑该动了。” “慕容垂啊慕容垂,你…爭点气啊!越快越好啊!” 刚想到这里,外边就有人大喊了起来。 喧囂之间,唐禹开启了门,看到了一个个百姓在疯逃。 隔壁邻居也正好把东西搬到马车上,看到唐禹,急忙喊道:“兄弟还不逃吗!出大事了啊!” 唐禹道:“什么大事?” “晋军打过来了!马上就要进城了!” 唐禹微微一愣,隨即笑道:“那有什么可怕的!”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一声马嘶。 抬头看去,身披银甲的谢秋瞳英姿颯爽,正朝他看来,脸上掛著似有似无的笑容。 她骑马到了唐禹的身前,低下头,缓缓道:“见了本將军,还敢不逃。” 唐禹笑道:“任凭將军处置。” 谢秋瞳道:“好啊,騸了。” 唐禹陡然变色:“不至於吧將军,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谢秋瞳嘴角勾起,轻轻道:“我谢秋瞳喜欢收藏这个,人尽皆知啊,当初你不是也信了么。” 唐禹正色道:“要不收藏聂师兄的?我的留著有用。” 刚走出院子的聂庆,当场呆住。 第391章 遏制 “真好啊,像是回到了当初。” 聂庆的心情十分高兴,一边给两人添茶,一边说道:“在梨花別院的时候,也是咱们三个相处,虽然那时候你俩闹矛盾,天天吵架,但日子还是很有滋味的。” “我还撮合你俩呢,结果一个比一个倔,现在还不是走到一起来了。” 谢秋瞳微微仰著下巴,也不正眼看唐禹,一副高傲的样子。 唐禹则是笑道:“师兄,我也是听了你的话,才没选秋瞳啊。” 谢秋瞳看向聂庆,微微眯眼。 聂庆脸色一变,连忙道:“话不能乱说啊,你敢造谣我跟你没完。” 唐禹道:“我问过你,如果你是我,你选哪个。” “你说,你寧愿选我爹,都不可能选秋瞳。” 谢秋瞳这下是真愣住了,她本来是看热闹的心態,但这句话真有点顶不住,一时间气得握住茶杯,就差往聂庆头上砸了。 “哎呀呀师妹莫要生气!” 聂庆直接跳了起来,大声道:“那时候闹著玩呢,师兄错了,师兄没心没肺。” “你別动手啊,我已经够惨了,当年那个姑娘…唉…” 说到最后,他一边嘆气,一边退后,直接进了屋子。 谢秋瞳瞥了唐禹一眼,这才冷笑道:“瞧见了吗,悲惨的往事都快成了他的挡箭牌了,可以看出他对往事已经形成了依赖感,並不是悲伤这么简单了。” 唐禹点头道:“是,他在自怜。” 谢秋瞳道:“不否认他內心的懊悔与痛恨,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走不出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的心思別总花在女人身上,有时候关心关心聂师兄。” 唐禹道:“需要时间。” 谢秋瞳淡淡道:“你心里有数就好,现在谈正事,我们从九月二十三出发,歷经二十二天,几乎掌控了长安及周边大部分割槽域。” “苻雄为了堵住刘曜,不选择抵抗我们,而是提前撤走了少部分的驻守力量,这可以看出一些资讯。” 唐禹点头道:“是,苻雄在让路,说明他內心的態度,还是期望朝著我计划的方向走的。” “如今成国、西凉和铁弗也加入了分食汉国的队伍,石虎恐怕已经急坏了。” 谢秋瞳道:“十天,十天之內,幽州再无动静的话,石虎恐怕要下令让苻雄放开洛阳的口子,把刘曜放出来,交给我们去收拾了。” “如果是那样,就成了所有人围猎刘曜,但关键其他人都是过来打野的,只想捞一笔就跑,不是真想打,那么…局势就一下子混沌起来,计划无法进展了。” “慕容垂那边,到底能不能成?” 唐禹思索片刻,才郑重道:“铁弗是初九出兵的,今天是十五,冉閔那边差不多该收到讯息了。” “他是有雄心的人,他清楚时机一旦错过,就彻底没了希望。” “我想他已经作出决定,並把粮食给慕容垂安排到位了。” “十天之內,幽州必有变化!” 谢秋瞳笑了起来,轻轻道:“那就不能让刘曜出来,在石虎动摇之前,提前灭了刘曜,开启汉国大地的天下逐鹿!” 她看向唐禹,说道:“还是按照以前的规矩,一起说出最关键的人物吧。” 两人对视著,同时开口道:“呼延晏。” …… 燕国,龙城。 慕容垂静静坐在家中,闭目养神。 他的身旁,梵星眸正来回踱步,满脸焦急。 最终梵星眸还是忍不住了,大声道:“说话啊,到底什么时候挑明啊!” “九月十五会晤,九月十六我们往回走,老娘带著你一起跑,十多天就回了龙城。” “现在十月二十了,我们回来都二十天了,还不说,还在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慕容垂面色平静,淡淡道:“等讯息。” 梵星眸道:“等个屁的讯息,咱们这边讯息太慢了啊,十月初九铁弗对汉国出兵,一直到今天我们才收到讯息,这还是快马加鞭、来回接力的结果。” “天知道这路上的十天,外边又发生了什么事啊。” 慕容垂缓缓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只要讯息没到我们这里,我们就不可能劝得动父皇。” “必须要冉閔做出反应,我们才有说服父皇的根基。” 梵星眸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急死人了,再这么等下去,万一小徒弟那里已经需要我们帮助了,我们却一直没动静,那我岂不是食言了。” “不管了,再这样下去,我…” 话刚说完,外边便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院门被推开,一个士兵跑了进来,喘著粗气道:“绝密!” 慕容垂立刻站了起来,目光如炬,开启信一看,当即长长出了口气。 他回头看向梵星眸,脸上终於露出笑意:“小姑,冉閔的粮食已经到位,我们可以进宫了。” 说完话,他吩咐士兵道:“给前线將军下令,让他收到命令后,以最快的速度偷袭上谷郡,目標是抢夺上谷郡粮仓的粮食,对方守卫会很鬆懈。” 命令下达之后,慕容垂知道时间不等人,便直接带著梵星眸进了宫。 慕容皝並不算老,只有四十多岁,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对於梵星眸的到来,他很意外,惊喜道:“小妹,今天怎么会有空主动来看朕,莫不是钱又花光了?” 梵星眸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慕容垂施礼道:“父皇,儿子此前去了长安之事,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慕容皝微微眯眼,缓缓道:“原来是找朕摊牌来了,是,你去长安的事朕知道,但你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朕却一无所知。” “朕早已等著你来说清楚这件事呢。” 慕容垂面色凝重,把与唐禹的会晤所聊,徐徐说出,娓娓道来。 慕容皝沉默著,右手轻轻敲击著案几,陷入了沉思。 隔了不知道多久,他才轻轻道:“怪不得汉国那边闹翻了天,每天都有情报传来。” “这个计划涵盖度很广,决定了好几个大国的命运,的確是一个惊才绝艷的计划。” “它最妙的地方在於,符合每一个参与计划的人的根本利益,以至於即使不支援、不信任,也会自然而然朝著计划的方向去行进。”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摇头道:“但我们投入的成本过高,承担的风险过大,能否拿到回报,也要看人脸色。” “整体来说,虽然利益足够诱人,但不值得我们冒险。” “朕拒绝。” 慕容垂沉声道:“父皇英明,儿子心中的答案也是拒绝,但…冉閔已为我们的出征提供了粮草,我们目前的成本,只是名誉上的。” “鑑於利益足够,成本又降低了,因此儿子肯定父皇,同意出兵。” 慕容皝眯起了眼,一字一句道:“如果是这样!那更要拒绝了!” 慕容垂抬起头来,满眼不解。 梵星眸顿时急了,大声道:“为什么嘛!这不是好事吗!” 慕容皝看了两人一眼,声音沉稳:“你们为大燕所虑,忠心可嘉,但对很多事看得还不够透。” “正因为唐禹的计划愈发完善,才是我们拒绝的理由。” “我们寧愿不要幽州,寧愿饿死一堆人,也不愿意让赵国改朝换代。” 慕容垂道:“父皇,为何?” 慕容皝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大燕,寧愿邻国是石虎,而不愿是冉閔。” “同时,不能让唐禹如愿,否则…这个人最终会成为我们將来最难对付的敌人。” “看得长远一些吧,我们不能让唐禹这种人舒舒服服崛起,能让他做十年的广汉郡公,就决不能让他只做两年便夺了成国。” “否则,他的计划一旦成功,李寿的死期很快就到,他也就顺势崛起了。” “遏制唐禹!才是我们该做的!” “此事!休要再提!” 第392章 雄心 “不行!” 梵星眸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分明是有利於我们的事,凭什么不能做?就怕將来唐禹成为我们的敌人,就寧愿吃苦也不让他顺利?这是什么道理!我听不懂!” 慕容皝笑道:“小妹,这种复杂的政治问题,你听不懂是正常的。” 梵星眸愣住,心里酸酸的,伸出手掌,掌心金芒闪烁。 她寒声道:“你再说一遍?” 慕容皝笑容凝固,连忙道:“小妹,你相信朕,朕一定是为了大燕才这么做的。” “你听朕细细讲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海水,声音也变得严肃:“这个计划旨在透过分食汉国,引诱石虎出手,让冉閔完成政变,让苻雄占领汉国,同时晋国获得汉中郡,我们获得幽州。” “但这其中有许多问题,详细分析之下,大有风险。” “第一,虽然冉閔为了大计,一定程度上提前付出了部分利益,但这个利益对於我们要冒的风险来说,实在微不足道。立国之后,第一次面对外族,要我们佯败,虽说只是名誉,但却很伤国运。” “第二,即使我们做出了牺牲,他们未必能拿下刘曜,石虎也未必亲自出动,冉閔也未必能够完成政变。” “第三,就算唐禹的计划完全成功,一切都做到了,冉閔不给幽州,我们怎么办?还是得打,还是得牺牲更多,才能拿到报酬。” “第四,让唐禹完成这样宏伟的计划,彻底改变五国命运,他个人的声望將达到极致,李寿没了汉中依託,谢秋瞳又给唐禹助力,唐禹很可能在几年之內,就拿下蜀地,建朝立国。” “总结来说,我们付出的风险大,报酬却完全看不到,还会成全一个未来的敌人…” “何苦呢?” 梵星眸大声道:“你唧唧歪歪在说什么呢!” 慕容皝吞了吞口水,下意识按住了心口。 “我听不懂那些大道理!” 梵星眸攥著拳头道:“我就知道一点,唐禹是我的徒弟,他怎么会是敌人呢?” “他若是成了,到时候肯定帮我们的。” 慕容皝正色道:“小妹,朕是皇帝,朕要为国家考虑,为民族考虑,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江湖的侠义恩仇。” “你也是宗室,也是燕国的权贵,你能不为你的民族考虑吗?” 梵星眸被懟得说不出话来。 她急忙看嚮慕容垂,咬牙道:“小侄儿,该你出手了。” 慕容垂面色凝肃,眼中却蕴蓄著波涛。 他看著自己的父亲,声音冷静:“父皇,当今天下,多国纷爭,群雄並起,战乱不断。” “每一个国家,都像是一头野兽,拼命吮吸著骨髓,啃噬著血肉。” “分分合合,互相吞併,早晚有一天,其中一头野兽会长大,会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大爭之世,列国爭雄,强则强,弱则亡。” “父皇所言足够理智,足够务实,可…可是却少了雄心!” 慕容皝皱起了眉头,看向自己的第五个儿子。 慕容垂咬牙道:“想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是不进则退的,这个机会我们必须要把握住,必须要往前冲,无论是否会壮大谁,唐禹,谢秋瞳,还是冉閔,无关紧要,我们不在乎,我们只在乎自己是否变强大了。” “只要我们每个阶段,都比从前更强,那么將来就算与唐禹为敌,与冉閔为敌,与所有人为敌…那…我慕容鲜卑也要与他们爭一爭!” “只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才能让我们真正…真正走到最后,成为最强壮的那一头野兽!” “不是成群结队的狼!不是缩在穴里冬眠的熊!” “我们要做虎!要做最强大、最出色的民族!” 说到这里,慕容垂跪了下来,把头磕在地上,大声道:“父皇!事情利弊儿子全然知晓!但无论做多少次选择…儿子一定选择奋然前行!绝不退缩!” “这一仗,让我去打!让我去败!” “只要民族能得到好处!我甘愿承担一切骂名!甘愿忍受所有攻訐!” 慕容皝看著自己的儿子,表情有些僵硬,一时间百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梵星眸这一刻,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慕容皝,原来你也老了。” 这是她在参与会晤之时,听唐禹说苻雄的话,此刻用在了慕容皝身上。 而这句话,像是激怒了慕容皝,让他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谁说朕老了!” “朕的儿子都敢冒险一搏!朕又何尝不敢!” “老五,朕命你为征西大將军,率军两万,討伐赵国,攻打蓟县,即日整兵出发。” 听闻此话,慕容垂当即双目含光,郑重道:“儿臣!遵命!” …… “这些畜生!” 石虎再次踢翻了案几,气得破口大骂:“陶侃这个奸贼!竟然敢吞併长安!那是老子打下来的地盘!” 朝堂群臣纷纷低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接话。 冉閔则是看向一旁的武將,使了个眼色。 那武將站了出来,大声道:“陛下,东北方向有军情,慕容鲜卑趁夜偷袭我上谷郡,一路杀进城中,抢走大量过冬储粮,扬长而去。” “並且,龙城有密探来报,慕容垂率领两万大军,已经在开拔了,不日將抵达蓟县。” “他们这是冲著幽州来的啊!” 石虎彻底红温,想要踢翻案几,但身前已经没有东西了。 他只能捶胸顿足道:“慕容皝真乃无耻之徒!见我西线作战,分身无暇,便进攻为幽州。” “等老子腾出手来,第一个就要灭他燕国!” 武將大声道:“陛下,现在需要派兵支援幽州啊,那里只有常备的两千守军,不可能挡得住燕国啊。” “臣建议,召回龙驤將军,命他前往幽州,打退慕容鲜卑。” 石虎愣住了。 他喃喃道:“我们在赵国打了半年,有如此成效,却要抽兵离开,把战果让给那群闻著味道就来的野狗?” “想都別想!绝不可能!” 武將道:“但无论如何,幽州不能丟啊!” 石虎怒吼道:“朕还有三万大军!可抽调两万!支援幽州!” “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一眾文臣全部站了出来,纷纷劝诫。 “三万大军镇守襄国,决不能轻易调动。” “一旦中枢没了军队镇压,皇宫就不安全了。” “若是出兵,晋国必然攻打我们南方。” 石虎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他大声道:“都给朕闭嘴!闭嘴!” 他当然知道,这三万人最好是一个都別动,否则確实不安全。 但太他妈气人了,汉国的战果被人分著吃,东边又趁人之危,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啊。 “陛下!臣愿出战!” 此刻,冉閔站了出来,神情凝肃,大声道:“臣此前多病,而今痊癒,愿带兵驰援幽州,打退燕国之兵。” 石虎虽然暴躁,但却不蠢,他不愿动中枢核心之兵,於是深深吸了口气,道:“冉將军勇气可嘉,但…” 冉閔道:“一万!给我一万!我打败燕国!” 石虎顿时瞪大了眼,震惊道:“什么?” 冉閔道:“六千!给臣六千!臣必大败燕国!” 石虎面色凝重:“军中无戏言!” 冉閔咬牙道:“臣愿立下军令状!” “好!” 石虎大喜,直接站了起来,激动道:“你有如此雄心,朕岂能不支援你。” “你明日便点兵出发,支援幽州,若你能大败燕国,朕封你冠军侯!” 说完话,他沉思片刻,又道:“派人给苻雄送信,让他与刘曜和谈,我们只要洛阳以东地区。” “把刘曜放出去,让他去打那些跑过来的野狗。” “老子在那边不好过,他们也別想白吃白喝。” 朝会结束,目的达到。 冉閔走出了皇宫,上了马车。 他拉开帘子,对著自己的心腹说道:“快,派出死士,快马截杀送信使官,决不能让陛下的信传到苻雄手上。” “再派一组人前往长安,告诉谢秋瞳,幽州之事已定,让他们儘快动手。” “再拿不下洛阳,局势就要变了。” 交代完这一切,冉閔才长长出了口气。 他眯著眼,咧嘴笑道:“真是一场大戏啊!” 第393章 故人 “八天,我们占领长安已经八天了。” 钱凤看著谢秋瞳,冷声道:“谢將军,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依旧按兵不动,止步不前?” “如果我们的目標仅仅是长安及以南地区,那我们现在该修筑防御工事,牢牢站稳脚跟,只留下必要的守军即可。” “但现在,既不前进,也不修筑防御工事,也不撤军,到底是什么意思?” 钱凤想得很明白,拿下了长安,只要宣告战略目標完成,他就能捞到功劳,顺利撤军回去。 但一直这么拖著,功劳迟迟不確定,还有被拖入新的战爭的风险。 他是真的怕栽进去啊,身份敏感,顾忌的东西就多。 谢秋瞳面无表情道:“钱將军何必急躁,我对战局自有判断,命令该下达的时候,就自然会通知你们。” 钱凤咧嘴道:“那何必让陶公掛帅,你是决策者,你决定这一切大事就好了啊。” 陶侃脸色当即一变,立刻沉声道:“钱將军慎言,广陵侯此次监军,乃是陛下的旨意,圣旨、金牌、天子剑皆在,我陶侃绝无半点不满,况且谢將军做得很好,老夫心悦诚服。”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不满已经很大了,因为他意识到上当了。 最开始司马绍给的旨意是他掛帅,他出兵,后来怕他不接受,又说钱凤、温嶠都归他管。 因此,陶侃虽然年迈,也硬著头皮上了。 谁知道温嶠就带了两千人过来,而陛下又临时派了谢秋瞳监军,这意味著自己出了人、出了粮,最终还做不了主。 如果最初是这么说的,他陶侃当然要装病拒绝。 现在骑虎难下,里子面子都不好看,偏偏还不能直接撂挑子,否则捞不到功劳好处,自己也亏麻了。 这个谢秋瞳,也不知道给陛下吹了什么风,一个兵不带就过来掌控大局,这一手借鸡生蛋真是玩的妙。 “陶老將军,明人不说暗话,当初陛下让我们出兵,连军粮都没给,说是刚刚秋收,税粮还没到位,到时候会补偿。” “现在呢,见到一粒粮食了吗?嘿,別说粮食,现在军权都被人夺了。” “咱们这辛辛苦苦凑来的两万人,要听一个外人的。” 谢秋瞳看向钱凤,淡淡道:“钱將军的意思是,陛下是外人?” 钱凤大声道:“你少给我扣帽子了!谁知道你这些决定是不是陛下的本来意思!” “反正我不奉陪了,帮忙拿下了长安城,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现在我要班师回朝了。” 谢秋瞳微微眯眼,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一字一句道:“钱凤,你要抗旨?” 钱凤吞了吞口水,没敢说话。 陶侃连忙站了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钱將军,你我都是人臣,理应效忠陛下,如今战爭程序顺利,我们损失极小,打下的地盘又大,你有什么不满的呢?” “等战爭结束之后,我陶侃亲到建康,向陛下为你请功。” 钱凤嘆了口气,对著两人抱了抱拳,便坐了下来,不再言语。 而谢秋瞳却眯著眼,突然道:“不过,看得出来你们心中对此次战役的程序和目標有所疑惑,这不利於我长期指挥。” “因此,我认为是让你们知道答案的时候了。” “都跟我来吧,带你们见一个老朋友。” 眾人一脸疑惑,看著谢秋瞳的背影,面面相覷。 钱凤看向陶侃,低声道:“陶公,她什么意思?见什么老朋友?我们该去吗?” 陶侃笑著说道:“我年事已高,刚刚她说什么,我没听清。” 温嶠直接道:“走吧走吧,別管是谁了,见了再说。” 於是三人才缓步跟了出去。 一路走进小巷,走进了一个小院子里。 眾人推门而出,才看见凉亭之中,一个穿著青衣的男子正在摆著象棋。 “唐…唐…唐禹!” 这一刻,钱凤差点嚇得转头就跑。 而温嶠则是愣住,隨即惊喜道:“唐卫率竟在长安!” 陶侃眯著眼,观察了一下四周,给身后暗处的亲卫使了个眼色,才笑著走了进去。 “山野藏麒麟,閒市有高人,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广汉郡公,竟然就在这长安城中,距离我们不足二里,真是妙哉。” 他笑声爽朗,反而走到了眾人之前,作揖道:“唐公,年轻有为啊。” 唐禹站起身来,回礼道:“陶公客气了,晚辈哪算什么年轻有为,无非是钻了点空子罢了。” 陶侃缓缓道:“既是私下场合,又何必过分自谦,老夫敢来见你,那自然是认可你的功绩。” 唐禹道:“但在下可是弒君之人,叛逆之徒,目前还是晋国的通缉犯呢。” 陶侃笑了笑,淡淡道:“晋国的通缉犯,与汉国有什么关係?若是在晋国境內,老夫自然该抓你归案,但异国作战,老夫的职责是打仗,不是抓什么罪犯。” 他走到了凉亭之中,看著桌上的象棋,眯眼道:“残棋?有点意思,老夫研究一下。” 直到此时,唐禹才看向另外两人,笑道:“钱將军,舒县一別近一年了,如今可好啊?” 钱凤道:“唐禹,淮南郡深山围剿,我可是没参与的,你別把我算进去啊。” “当然。” 唐禹笑道:“在舒县的时候,我们可是盟友,当然…你可能也看出来了,如今我们依旧是盟友。” 钱凤乾笑了两声,不知道该回什么,这个唐禹身份太敏感了,我要是多接触,司马绍到时候拿这个说事就不太好了。 唐禹也不多言,看向温嶠,鞠躬道:“见过使君。” 温嶠嘆了口气,回了个礼,道:“看来唐卫率这个称呼確实过时了,如今该叫一声唐公了。” “我就说怎么广陵侯每天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原来是见你来了。” “如果我们目前真的是盟友,那就请你说一下计划吧,被蒙在鼓里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唐禹大笑道:“无妨,说一说,全部就通透了。” “诸位都坐吧,我没什么好酒好菜招待,但想必大家应该也是没什么胃口的。” “计划很简单,到了如今,一切也该挑明瞭。” ……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幽州首府蓟县以冬的野外,百草已枯,大雪纷飞。 冉閔率领六千猛士,杀得慕容垂两万大军阵型溃乱,仓皇逃窜。 被蒙在鼓里的其他將领和士兵,兴奋无比,庆祝著战爭的胜利。 幽州长史激动道:“將军,敌军败逃了,两万大军,被我们一天就打退了,真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啊。” “那个慕容垂,说是百战百胜,名气大得很,然而胆子却是太小了,冲他三次,他便怕了。” 冉閔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著前方敌军的败逃,喃喃道:“竟然是慕容垂亲自来败…” 幽州长史道:“但也顶不住將军的勇猛善战。” 冉閔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送信给冉閔的时候,你的那条情报线就应该暴露了,要儘快解散,重新整组。” 幽州长史一愣,隨即道:“属下明白。” 冉閔脸色依旧凝重,沉默了片刻,又继续道:“慕容鲜卑內斗严重,此前的慕容垂太过耀眼,早就被人盯上了。” “这次他背了锅,必然有人要整他。” “盯住他,找合適的机会…杀了他!” 幽州长史疑惑道:“有必要吗?他只是庶出的五皇子,而且…这次失败被整的话,肯定就没什么影响力了,我们刺杀的代价,值得为他而……” 冉閔打断道:“这是命令!” 第394章 分食 黄昏,小院,一群人围炉而坐。 在討论这种大事上,钱凤就显得尤为沉默了,他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就造成立场问题。 而平时沉默的陶侃,话却多了起来:“这是一个不错的计划,涵盖范围很广,但实施的可能性並不大。” “你要我们帮苻雄拿下洛阳,可是却没有想过,洛阳足足有四万大军镇守,就算加上我们,也未必拿得下。” “就算广陵侯再会打仗,有能力拿下洛阳,损失也一定巨大,而且拿下洛阳之后,苻雄还可能翻脸不认人。” “那还不如我们直接打汉中呢。” 唐禹平静道:“谁说我要让你们去打洛阳了?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帮到苻雄了。” “不止是我们,还有成国、西凉、铁弗,都在帮忙。” “事情做到这一步,苻雄自然能拿下洛阳了。” 陶侃面色有些不好看,他听不太明白,但却又不能表露出来。 他只是淡笑道:“无论如何,我们是不会拿自己冒险的,我们守长安,若是守不住,便劫走银钱粮食及成年劳动力。” “这一趟,总不能白跑。” 唐禹看向他,轻声道:“这里,苻雄已经洗劫过一遍了,经不起第二次洗劫了。” 陶侃笑道:“经不起,与我何干?我们要的是实际的回报,而不是考虑这里长远的发展。” “成年的劳动力,拉回去可以做苦奴,可以服徭役,用处多得很。” “掘地三尺,也要赚够本才行。” 唐禹也笑了起来,嘆了口气,道:“只可惜,你或许没有机会那么做。” “我既然提出了计划,就有能力去让计划实施。” “你们会得到汉中,而且是兵不血刃。” “这是我的承诺。” “否则我既不出兵、又不出粮,凭什么当你们的盟友呢,我总要付出一些办法才对。” 陶侃笑而不语,他心中却有些恐慌。 因为他自认为这个计划是无法实施的,但唐禹的表情和神態,又是那么自信。 这让他觉得捉摸不透,第一次有一种看不清局势的感觉,这个感觉给他创造了巨大的不安全感。 因此他直接站了起来,缓缓道:“等你们的好讯息吧,反正…晋国的军队,就到这里了,不会再前进了。” “如果到时候陛下说我抗旨,要砍我的头,那作为老臣,便把人头献出去得了。” 他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犹豫。 钱凤乾笑了两声,抱拳道:“唐郡公,你知道的,我只有这一万大军,这是我赖以生存的根基,我不敢动啊,抱歉了。” 他也连忙追著陶侃而去。 温嶠不禁喊道:“你们…你们这么做什么啊,难道要违抗圣旨吗!” 谢秋瞳道:“別喊了,他们怕了,所以逃了。” 温嶠道:“可是计划到了这一步,一切都很顺利,正是迎头向前的气势啊,临场退缩,岂不是半途而废。” 唐禹拍了拍温嶠的肩膀,轻声道:“使君莫非还没看出吗?他们寧愿把这里的百姓全杀了,搜空粮食与劳动力,来获得利益,也不愿再往前走。” “他们不愿意承担风险,並成全我和秋瞳。” 温嶠愣住了,他缓缓看向唐禹,惊愕道:“他们…不是…陶侃说的是真的?他真要屠了长安?” 唐禹点头道:“至少可以把百姓最后的口粮给挖空,还能获得至少数千的劳动力。” “再抢点女人去卖,或许也能卖个好价钱。” 温嶠瞪眼道:“那…那我们晋军和胡人还有什么区別?岂不是成了畜生了。” 谢秋瞳道:“不必激动,我们敢摊牌,就说明我们不再需要他们的支援。” 唐禹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分食汉国的格局已经形成,『势』出现了,就不可逆了。” “我想,王猛会知道怎么做的。” …… 洛阳城外三十里的帅帐之中,三个人一遍吃著东西,一边討论著。 苻雄对战爭的局势判断很清晰,他指著掛著的地图,沉声说道:“洛阳城的守军有两万五千人,毗邻的三个县,各自分部五千人。” “外围坚壁清野,主要城池做足了防御工事,备齐了物资,加上秋收刚过,守半年都不是问题。” “我们想要各个击破也难,只要攻打其中任何一个县,周边的县就有援兵支援过来。” “他们虽然不敢出来,害怕自己的防御阵型破乱,但我们也打不进去,我们毕竟人少。” “现在僵持著,对峙著,还封不死他们的情报渠道。” “再这么拖下去,我们连以战养战都做不到了,周边都被我们抢空了,总不能杀人割肉,充当军粮吧。” 王猛眯眼道:“就算是杀人割肉充当军粮,也跟他们耗不起,人肉可以吃一回两回,再多吃几回,军心就散了,毕竟我们军中汉人居多,接受不了这些事。” 苻坚直接说道:“我们又不是羯族人,为什么要吃人肉?不管別人怎么做的,我们坚决不允许。” “景略,你这几天抓探子,成效如何?” 王猛郑重道:“洛阳及周边,抓了不少探子了,成效不低,甚至…我已经摸清楚了其中一些探子的底细。” 苻坚道:“写信给呼延晏,约谈行不行?只要驻守洛阳的呼延晏降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王猛苦笑摇头:“我已经写了三封信过去了,对方一封都没回,估计是铁了心要守洛阳。” 苻坚想了想,才道:“那是时机不对,如今各国分食汉国,死期已在眼前,呼延晏不可能不动摇。” “而且你写信,给的筹码或许不够,亦或者,你的身份不够。” “再写一封信给他!约他见面交谈!” “地点他来定!我亲自去见!” 苻雄脸色大变,当即喝道:“不可!你若是去见!必遭埋伏!一旦被挟持为人质…后果不堪设想。” 苻坚微微眯眼,一字一句道:“能破洛阳,死又如何?有大哥、三弟、四弟、五弟辅佐父亲,足矣。” “我就不信,唐禹已经造势至如此地步,我们还拿不下洛阳,岂不是被人家小瞧了去。” “立刻写信!如今已经是十一月初一了,再无进展,悔之晚矣。” 苻雄沉声道:“我不同意,局势分明是我们占优,你完全没有必要去冒险,况且…” 苻坚打断道:“父亲,儿子去意已决,誓要拿下洛阳,为我们增光添彩。” “唐禹的计划是我们获得汉国,如果我们连洛阳都拿不下来,又有什么资格开朝立国?” “最坏的结果,不就是被抓去当人质吗,秦皇幼年还为质子呢,苻坚有何惧哉。” 王猛闻言,身体大震,拱手道:“属下愿与君同往!” 第395章 英才 “回信了。” 王猛走进帅帐,声音有些低沉,面色有些难看。 苻雄当即就猜到了情况不妙,连忙问道:“呼延晏怎么说?他总不会真的把会晤地点,定在了洛阳城內吧?” 王猛嘆了口气,点头道:“地点是洛阳城內,要求是…只允许公子一个人去,不得带任何隨从、护卫。” “如果答应,今晚子时便前往洛阳城外五里处的寺庙,等待接应。” 苻雄冷笑道:“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別,他呼延晏纯粹是糊涂了。” “你立刻派人埋伏在四周,他们今晚接应的人出现,就直接杀了,给呼延晏一个教训。” 苻坚当即道:“不可,父亲,一旦这么做了,谈判就彻底没希望了。” 苻雄怒道:“难道你真的要去?你小子糊涂了!” 苻坚深深吸了口气,沉思了片刻,才咬牙道:“人无气魄,不成大事,今夜子时,我一人前往,谁也別跟著。” 苻雄大声道:“我不同意!绝不可能!” “父亲!” 苻坚攥著拳头道:“幽州的讯息迟迟没有传来,陛下恐怕要让我们撤军了,之前的一切努力,几乎都要白费了。” “血,不能白流啊!” “我十四岁上战场,战士们都夸讚我,说什么瑰姿雄伟,气魄惊天。但我却总是在最安全的地方,所谓出谋划策。” “那算什么?我担得起那些夸讚吗?” 他正色道:“我绝不会让战士们的鲜血,付之东流,我绝不会让我们…止步於此!” “我也更不会让谢秋瞳、唐禹之流,瞧不起我们!” “我去意已决!必成大事!请父亲成全!” 苻雄气得跺脚:“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倔呢。” 他连忙看向王猛,嘆声道:“劝劝他。” 王猛沉默了片刻,最终苦涩道:“將军,公子的確可以不去。” “但…如今局势艰危,石虎隨著年龄的增长,愈发暴戾、愈发糊涂,冉閔又年少深沉,野心勃勃。” “如果我们不求变,不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將来要面对的,恐怕是更加复杂的局面。” “公子年少便有雄心,胆魄过人,其实…属下是支援公子的。” 这一刻,苻雄只有万般不解,激动道:“你们是不是疯了?年轻人是不是都这么天真?人家摆明了是在做局啊!” 苻坚摇头道:“我不信呼延晏,但我信利益。” “呼延晏杀了我,没好处的。” “他现在迫切需要一条生路。” “我是他生路的唯一选择。” “父亲,让我去见他吧。” …… 冬夜,洛阳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寒风呼啸,十四岁的苻坚披著羊皮大袄,孤身一人走在旷野上。 四周漆黑一片,他举著火把,又被风吹熄,於是又点燃,就这么迴圈。 火把不禁风,但他也很有耐心,从不气馁。 前方是敌营,也很可能是死路。 他冻得四肢僵硬,面色发白,但依旧朝前走著。 步伐坚定,正如他的名字。 人影,黑暗的四周出现了一道道人影,像是鬼魅,像是索命的幽魂。 十四岁的少年並无惧意,再次点燃了火把,搞搞举著,大步朝前。 人影也隨著他而走动,像是押解,像是逼迫。 苻坚终於看到了那一座庙,大雪纷飞,庙里燃烧著火焰,一个中年人静静佇立著,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那是呼延晏。 原来这接应的地方,正是会晤的地方。 “苻坚,拜见司空。” 他作揖,鞠躬而下。 呼延晏上下打量著苻坚,与此同时,寺庙的大门紧紧关上。 风雪瞬间被隔绝了,黑暗似乎都被抵挡在了墙壁之外。 呼延晏道:“想说什么,你就说,我只负责听。” 苻坚似乎早已打好了腹稿,他直接道:“司空让我孤身一人来,有两个原因。” “其一,若我当真可以决定孤身一人前往,则说明我父亲对我的决定十分尊重,並尽力在支援,这说明我將来的地位不低,甚至可能是继承人。” “有其一,方有其二,我將来位置高,才能给司空一条明路,才能为司空做主,此刻的会晤才有意义。” 呼延晏看著这个十四岁的年轻人,眼中不禁露出讚赏之色。 苻坚沉默片刻,说话的节奏张弛有度。 他轻轻道:“如今,晋国、成国、西凉、铁弗、赵国,全面入侵汉国,五国分食,汉国已然是名存实亡,虽坚守洛阳,但各国大军齐至之时,便是洛阳城破、刘氏灭亡之时。” “司空应当深知,最迟半月,便是天崩地裂之时。” 呼延晏道:“某与陛下多年並肩征战,就算是天崩地裂,也当与之同死。” 苻坚道:“如果是十年前你这样说,那世人都会信,但如今未必。” “曾经的刘曜,征战四方,平定关陇,镇压羌氐,汉化治国,恢復经济,堪称明君。” “他视你为心腹,你视其为明主。” “可如今呢?” “最近这些年,刘曜沉迷酒色,听信谗言,乱杀忠臣,搞得人心向背,难道不是事实?” “他愈发骄矜轻敌,对外嗜杀好战,坑杀降卒,对內横徵暴敛,欺压百姓,以至於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否则,偌大的汉国,又岂会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司空乃是心怀大义之人,恐怕也早已对他失望透顶了吧?” 呼延晏沉默了许久。 他最终看向苻坚,缓缓道:“你才十四岁,就懂这么多?” 苻坚並未回答,而是继续道:“如今大军压境,分食汉国已成天下大势,司空乃当世豪杰,又岂可继续固执下去,为一昏君而壮烈?” 呼延晏咬著牙,並不言语。 苻坚道:“司空是匈奴贵族,我是氐族贵族,身份上並无差別。” “我们当初奋起而战,却是为何?晋司马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 “他们把我们当牲畜,当猪狗牛羊,让我们交更多的税,服更多的徭役,甚至抓我们的族人去当佃农、苦工、女奴,把我们当成货物一样买卖。” “我们贵族虽然获得了各种头衔,什么酋长、族长,但没有任何权利,一个汉人小官都可以指著鼻子辱骂我们。” “他们分裂我们,让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各种政策欺压,没有给我们活路啊。” “於是我们不堪忍受了,我们打,我们战斗,我们到了今天——我们也成了当年的晋司马朝廷了!” “刘曜之行事,与当初司马氏何异!” 呼延晏低下了头,身体都在颤抖。 苻坚仰起头,郑重道:“司空,你当年率军两万七千人,攻打洛阳,与司马氏连战十二场,场场大胜,最终攻破洛阳,生擒晋怀帝司马炽,那是何等壮烈。” “如今洛阳就在跟前,洛阳周遭的一切就在跟前。” “你可曾看到啊,百姓流离失所,饿殍千里,城毁人亡,中原大地,已残破到了如此地步。” “如今,比当初司马怀之时,更加腐烂。” “你当初攻进洛阳时,想到今天了吗?” 呼延晏闭上了眼睛,嘆息道:“天数如此,凡人奈何。” 苻坚大声道:“人定胜天!我不相信我们一起努力!创造不出一个和平盛世来!” “司空,降了吧,我向你保证,你会得到充分的尊重,你的地位绝不比如今低。” “同时,我还向你保证,这片土地一定会变得更好。” “我以我的民族发誓,我以我的尊严发誓。” 说到这里,他深深鞠躬而下。 呼延晏长长嘆息:“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作出决定了。” 第396章 鱼饵 十一月初六,苻雄率领两万大军,直攻洛阳。 刘曜四万大军镇守洛阳及周边三县,轻易便抵挡住了苻雄的猛攻。 坚壁清野,苻雄没了补给,打得愈发急躁,在两天之內组织了五次进攻,皆被打退,最终选择撤军。 因此,洛阳城內举办了声势浩大的庆功宴。 宴席之中,刘曜站在高台上,可谓意气风发:“他们以为他们一定能贏,殊不知朕四万大军组成的防御阵型,宛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我们非但守住了洛阳,还將反攻出去,收復我们的国土,杀光那群不知死活的杂碎。” 说话的同时,下方人头攒动,一个个士兵提著刀冲了进来。 没有別的话语,没有衝锋的口號,只是见人就砍,不分男女,不管身份。 这一幕顿时引起了惊慌,有人高呼,有人怒吼。 刘曜则是变色道:“谁让你们进来的!住手!给朕住手!拦住他们!” 万眾瞩目的帝王,发出了咆哮,但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一个个士兵,只顾著砍人,砍得整个广场哀嚎遍地、血流成河。 有人朝外逃,逃出府门,却发现外边已经挤满了士兵,这里已经被彻底包围。 刘曜呆呆看著这一幕,认出了这是呼延晏的大营,於是连忙朝呼延晏看去,惊吼道:“司空!你我…多年並肩作战,何故如此啊!” 呼延晏轻声道:“陛下,降了吧。” 刘曜大吼道:“为何叛变!为何!” 呼延晏道:“我求一条生路。” 刘曜快步走到他的跟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道:“生路?他们能打得进来?就凭苻雄两万人,打得进来?” “他们补给都要吃空了,他们只能撤军了,我们已经贏了。” 呼延晏道:“还有西凉、成国、晋国、铁弗。” 刘曜死死掐住他,声音都变得哽咽:“他们不会出力的,他们只是趁乱捞利益,不会拿自己的兵来帮苻雄打我们的,你糊涂了啊。” “看似是天下分食我汉国,事实上我们的对手只有赵国啊。” “只要再坚持半个月,苻雄必然全员撤军,其他国家也赚得盆满钵满,也会撤军的。” “你当官这么久,难道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吗。” 呼延晏的表情很平静,他缓缓拨开了刘曜的手,平静道:“我是为百姓求一条生路。” 刘曜一下子就呆住了。 呼延晏道:“再不结束这一场战爭,苻雄就会把百姓吃干抹净,甚至可能杀人吃肉。” “其他国家也会更疯狂搜刮百姓,抓男人为奴,抓女人为妓,这片土地就彻底烂掉了。” “陛下,你是否该为自己的子民,谋一条活路呢?” 刘曜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也算理由?你呼延晏什么时候成了心繫百姓的好官了!你自己家中就养了三十多个女奴!” 呼延晏点头道:“我的確不算心繫百姓的好官,贵族的一切糜烂,我都有。” “我渴望权力与富贵,我享受高人一等的奢靡生活,但我不想做一个毁灭者。” “就如同牧羊人,有时会杀羊吃肉,有时会打羊取乐,但却不会任凭瘟疫在羊群蔓延,不会允许每一只羊都活不下去。” “否则,我又靠谁来获取优越?” 刘曜喃喃道:“你认为,朕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呼延晏道:“每一个平民,都比我低贱,成百上千的平民加起来,也比我低贱。” “但…如果是所有的平民,我就必须要考虑他们的死活了。” “汉国內部之腐化,政权结构之扭曲,统治之溃烂,已经成了这片土地的瘟疫了,该祛除了。” 刘曜指著天空,怒吼道:“如果没有朕!这片土地早就烂掉了!是朕给了这里秩序,是…” 呼延晏打断道:“没有你,其他人也会建立秩序,陛下,醒醒吧,皇帝当久了,难道真的把你脑子当糊涂了?” “我麾下八千人已经归降苻雄,城门都开启了,现在苻雄的兵去而復返,已经杀进城里了。” “你该面对你自己的命运了。” 话音落下,四个人冲了过来,架住了刘曜。 刘曜大吼道:“叛徒!你不会有好下场的!苻雄早晚会杀了你!早晚!” 呼延晏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他很清楚,至少这一刻,他不后悔。 …… “洛阳城破!洛阳城破!” 谢秋瞳快步走进小院,语速极快:“呼延晏兵变,生擒刘曜,开启了洛阳城门。” “苻雄杀了进去,与呼延晏里应外合,直接把洛阳城剩下的一万多守军杀溃了。” “太子刘熙带著四千精锐从西城门逃了出去,现在正往西北方向逃亡。” “其余三县將领,在呼延晏的劝说下,在大势所趋之下,全部投降。” “一切尘埃落定,苻雄获得降兵將近三万,虽然暂时不可用,但实力大涨,已经有了开国立朝的基础。” 唐禹也站了起来,眯眼道:“三万降兵要有人看著,地盘要有人占著,鱼饵已经备好,窝已经打熟,我就不信鱼不上鉤!” 谢秋瞳笑道:“幽州的讯息也到了,冉閔率领六千大军,大败慕容鲜卑。” 唐禹道:“一切条件都成熟了,就等石虎上鉤了。” 谢秋瞳道:“他会上鉤吗?” 唐禹忍不住笑道:“相当於一个绝世美女已经脱光躺好了,他石虎会忍住不上?除非他不是男人。” “三万降兵,广阔的土地,对於一个君主来说,可比绝世美女更有吸引力。” 谢秋瞳点了点头,隨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谁教你这么举例的,故意在我面前说荤话,想降低我的防备,逐步把我骗上床?” 唐禹大惊:“老夫老妻的,你怎可如此污衊我。” 谢秋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这段时间你自己有多少花花肠子,心里没数?” “一会儿说天气太冷了,要在臥室里谈事,一会儿说天色太晚,让我就在这里住下。” “动不动就要拉我的手,后来拉手不满意,想抱著聊天。” “给你抱了也就罢了,手还不老实,我真不明白,隔著这么厚的棉袄,你能摸到什么。” 饶是唐禹脸皮厚,也被说得有些尷尬,搓著手道:“確实什么都没摸到,这炉火旺盛,要不你把棉袄脱了?” 谢秋瞳笑道:“行啊,我全脱光都行,但你別回广汉郡了,跟我回广陵郡。” “反正都是『姓广』,没什么差別对么。” 唐禹不敢说话了,唯有赔笑道:“那哪儿行呢,咱们都说好了,你主东,我主西,咱们一起往前走,东西两开花。” 谢秋瞳道:“那就是不愿意咯,你都不愿意跟我,凭什么要求我给你占便宜,我谢秋瞳像是肯吃亏的人么?” 唐禹挠了挠下巴,无奈道:“小莲和王妹妹都不在,你又不让占便宜,我在这里无聊得很,都快憋死了。” 谢秋瞳似笑非笑:“聂师兄不是在吗?” 旁边的聂庆正吃著烧饼,闻言愣了一下,连忙后退。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真要和聂师兄发生点什么,你又不高兴了。” 谢秋瞳耸了耸肩,却是不敢嘴硬。 万一真有点什么,她確实接受不了。 於是她只能哼道:“废什么话,赶紧想计划,石虎可能要动了。” “如果灭了石虎,我就…给你尝尝甜头。” 唐禹忍不住笑道:“在谢家的时候,你也总说要给我奖励。” 谢秋瞳傲然道:“我食言过?当晚在藏书楼,初吻都给你了还要怎样。” 唐禹闻言愣住,隨即大笑出声。 他拍著胸脯道:“这句话听著爽,石虎嘛,我已经给他准备好墓碑了。” 第397章 决心 “贏了!竟然贏了!呼延晏投降了!” 石虎一拍桌子,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狂笑道:“好啊!好!龙驤將军不愧是朕最看重的武將!竟然有本事让呼延晏投降!真是天大的好讯息!” “现在三万降兵,连各层军官都集体投降,建制都是完整的,这简直发大財了啊。” “老子憋屈了这么久,总算有个好讯息了。” 下方的武將说道:“陛下,三万降兵皆是跟隨呼延晏投降的,我们要稳住他们,是目前最紧要的,毕竟龙驤將军那边的兵力,已经不足两万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要稳住这些降兵,就无法去占领更多的地盘,如果选择去占领更多的地盘,又怕这些降兵聚在一起,形成割据势力,徒增变数。” “龙驤將军在请求增援啊。” 石虎当即吼道:“当然要增援!那群降兵,必须要更多的人去缴了他们的械,重新编排,各级军官將领要妥善安置,分化处理。” “这吃到嘴里的肉,怎么嚼碎吞进去,確实是件大事。” “况且,晋国、成国、西凉、铁弗那群王八蛋,还在忙著和老子抢地盘,老子打下来的天下,能给他们抢了去吗?” “朕要派出全部兵力,在最短的时间內重新整合编排降兵,形成战斗力。” “三万降兵啊,再加上龙驤將军的一万多人,再加上朕派出去的三万人,將近八万的战力,足够把所有人撵出汉国…不…那已是我赵国的领土了!” 此话一出,诸多文臣全部站了出来。 “陛下不可,我赵国最后的三万精锐,是要拱卫襄国的,是要保护皇宫的,决不能派出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一切以根基为重,看自己的肚子行事,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能被撑死啊。” “派出一万即可。” “不行,一个都不能派出去,幽州还在打仗,那边的形势也严峻啊。” 石虎直接一脚踢翻案几,大怒道:“你们这群腐儒!天天就知道说这种难听的话!败坏老子兴致!” 他吼归吼,但心里也清楚,这群文臣所言不假,的確不能贸然出兵。 深思良久,石虎最终嘆息道:“派出一万大军,支援苻雄,虽然这样整改降兵的速度会慢一些,失去的土地会很多,但…毕竟咱们內部安全了。” 话音刚落,外边便有侍卫急匆匆跑进来,大声道:“陛下!幽州急报!” 难道出事了! 石虎连忙道:“念!” 侍卫喊道:“冉閔將军带领六千將士,连续八次对燕国大军发起衝锋,鏖战两日,燕国大军溃不成军,已经逃回燕国了。” 安静。 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石虎愣在原地,喃喃道:“快,把朕的龙案放回来。” 两个宫人不明所以,连忙照做。 然后石虎猛然一脚踢翻龙案,大吼道:“彩!” 隨著这一声大吼,四下群臣才惊喜起来,纷纷说著“天佑陛下”、“天佑大赵”等话,一时间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石虎放声大笑:“慕容皝机关算尽,想趁我赵国西线作战难以抽身,入侵幽州,却没想到被打得溃不成军,真是太痛快了。” “我石虎天命在身,大赵国运鼎盛,其实那些宵小之辈可以覬覦的。” “来人!来人!立刻擬旨!派出两万大军支援苻雄,儘快完成降兵整顿,朕要一口吃下汉国。” 有文臣站了出来,连忙道:“陛下,不可啊,此刻…” 石虎正是兴奋之时,直接打断道:“此刻你要是再敢扫兴,朕就把你蒸熟,剔骨刮肉。” “一群老东西,一直劝老子收手,净说些丧气话,之前老子就看你们很不爽了。” “现在幽州大胜,晋国能动的兵又几乎全在长安,老子怎么不能动中枢之兵了?” “三万大军,又不是全出去了,这不是还剩了一万吗!” “你们是不是真当老子糊涂了?全部闭嘴,谁敢劝,砍脑袋!” 这下没人敢说话了,纷纷低著头连看都不敢看石虎一眼。 …… “必动,石虎必动。” 营帐之中只有冉閔一人,正是夜晚,没有灯,他的身影似乎融入了黑暗。 只听见他喃喃自语的声音:“他个性暴戾,想法激进,按照脾气来说,早该出兵支援苻雄了。” “但他毕竟是聪明人,理智约束著他的脾气。” “可如今…洛阳城破,呼延晏投降,再加上幽州大捷,接连的好讯息,会无限放大他的自信与激进,他一定会出兵。” “但他不会昏聵到精锐进出的地步,他至少会给自己留一万精锐。” “而我真正能控制的兵,只有五千人。” “五千打一万,有胜算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清楚自己这五千心腹,如果能发动奇袭,如果提前布局,是能成大事的。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翼翼,越要精密计划,否则一旦走了棋,那就什么都搭进去了。 真的要造反吗? 真的要发动政变吗? 事到临头,冉閔反而犹豫了。 这种天大的事,不可能不犹豫,即使是他这样善於下决定的人,都不得不思考后果。 而真正的人雄,就是能在面临巨大考验的时候,敢於向前迈步,做出积极的决定。 “皇位就在眼前,只差一步。” “我必须考虑,这是不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黑暗中,他的眼眸是明亮的。 他的声音从营帐中传来:“来人,让参將过来一趟。” 片刻之后,参將走进了营帐,发现没有灯,愣了一下,疑惑道:“將军?” 冉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六千大军之中,有一千是从中枢部队调来的兵。” “你瞧瞧唤醒我们两个营,趁著夜色,趁著熟睡,把那一千人…全部杀了。” 参將身体当即一颤,他是冉閔培养出来的,他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了。 他只是低声道:“將军,那些也是…也是和我们並肩作战过的啊,是否可以尝试…尝试让他们投降,让他们跟我们?” 冉閔坚决道:“不敢保证他们齐心,事情一旦泄露,就全完了。” “杀!一个不留!” 於是,在这一场大胜仗之后,士兵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的时候,一场残酷的屠杀在黑夜之中开始了。 惨叫之声惊破了黑夜,旷野之上浸透了鲜血。 烈火焚烧,光芒撕裂了黑暗,有数十骑趁乱逃了出去。 石虎的骑兵在月下追逐,將其全部斩杀。 一千將士,没有死在战场上,死在了阴谋上。 看著满地的尸体,看著手下士兵的迷茫。 冉閔大声道:“我们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们要…屠龙!” 第398章 矫情 “我师妹那样的人,竟然你会喜欢?” “我真不是对她有偏见,我只是按照事实说话。” 聂庆一边和唐禹下著象棋,一边说道:“身为一个女人,总要有出彩的地方吧?” “论温柔,她根本一点都没有,整天摆著个臭脸,像谁欠她钱似的。” “论风情,她既不会撒娇,又不会说情话,甚至连穿著打扮都很不讲究,要么就是白衣素服,要么就是她那件银色的破盔甲。” “论善解人意,嘿,她倒是挺懂人心的,但她懂了之后,不是安慰你,不是想办法让你舒服,而是讽刺你、拆穿你、挖苦你,甚至是鄙视你。” 说到这里,他摇头道:“她除了身体之外,有哪一点像女人了?我说句不客气的话,男人都比她好多了,至少男人有时候还会像个小孩一样天真可爱呢。” 唐禹的手有些僵硬了,他吞了吞口水,道:“聂师兄,你的感情遭遇,其实我挺同情的,但你千万別学老家那一套啊,我很怕的。” 聂庆哈哈大笑道:“胡说什么呢,我只是佩服你,连小师妹那种女人都敢惹,你真是个爷们儿。” 唐禹道:“那有什么,你不是也敢惹么,你惹得还比我狠呢。” 聂庆摆手道:“这话说的,那个姑娘去了之后,我就从来没对任何一个人动过心,我怎么会招惹小师妹呢。” 唐禹耸了耸肩,道:“至少你敢当著她的面,把她所有的缺点都说出来啊,你很勇哦。” 聂庆愣住,猛然回头,却发现谢秋瞳站在门口,已经不知道听了多久了。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嚇得跪在地上,声音都哽咽了:“小师妹…师兄不是有意的,师兄错了。” 谢秋瞳道:“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你要死了。” 聂庆闻言,瞬间大笑道:“哈哈哈哈!怎么样!师兄演技如何!” 谢秋瞳看著他不说话。 聂庆道:“一个师兄半个爹啊,我为你的婚事是操碎了心,我故意在唐禹面前说你的不好,他但凡敢附和一句,师兄就绝不会把你交给他。” “但他没有附和,经受住了考验,师兄也就放心了。” “师妹,你会明白师兄的良苦用心的吧。” 谢秋瞳道:“你说得其实都对,我的確是那样的女人。” 聂庆都快哭了,拱手道:“师妹…” 谢秋瞳继续道:“谁都比我好,王徽,喜儿,乃至小莲小荷。” “但她们都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聂庆疑惑道:“王徽还不好啊?师妹你要求这么高吗?” 谢秋瞳道:“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已经被她深爱的人拋弃,被土匪害了,撒手人寰很多年了。” 聂庆只觉心臟被刺了一下,紧接著便是无尽的苦涩。 他没有愤怒,只有无边无尽的悲哀,低著头,像是死了一样,默默离开了。 唐禹无奈道:“唉,聂师兄就是喜欢说胡话,这么多年你还不瞭解么?何苦这么伤他。” 谢秋瞳缓缓道:“第一,我以前也是这样对他说话的,他早已习惯了,甚至他有点享受这种挖苦,因为痛苦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著。” “第二,我向来不是吃亏的人,他说我坏话,我当然要用最狠的方式反驳。” “第三…你没有附和,却也没有否定,你为什么不否定?为什么让他一直那样说我?” 唐禹愣住,坏了,他只是习惯了听聂庆说一些絮絮叨叨的沙比话,当个乐子而已,没想到现在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他故作镇定,淡笑道:“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些誹谤。” 谢秋瞳道:“嗯,我確实不在乎,但你怎么能不在乎?” “別人当著你的面,如此贬低、谩骂、攻訐你的女人,你怎么能就这么听著?” “你要么是认同他,要么是不在乎我。” 唐禹一下子跳了起来,当即怒吼道:“姓聂的你站出来!决斗!” 谢秋瞳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別装了,你认同他,你也认为我就是那样的人。” 唐禹苦笑道:“我没有。” 谢秋瞳道:“但我就是那样的人。” 天老爷,我到底该怎么接话啊。 饶是唐禹自詡聪明机智,此刻也彻底慌了。 他只有用乱拳打死老师傅那一套,快步来到谢秋瞳身边,一把抱住她:“你刚刚说你是我的女人,我听见了。” 谢秋瞳挣扎著:“不要转移话题。” 唐禹低声道:“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打他几个耳光。” 谢秋瞳道:“那也掩盖不了你这次认同他。” 唐禹道:“秋瞳…我只是…” “別叫我秋瞳,没必要那么亲热。” “就要亲热,瞳瞳…瞳宝贝…瞳心肝…” 谢秋瞳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急忙吼道:“別喊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冷静理智的人,总是怕矫情,尤其怕这种亲暱的矫情。 唐禹瞬间看出了这一点,连忙道:“就要喊,我要全世界都知道我不是不在乎你!” 他跑出了院子,大喊道:“我在乎谢秋瞳,她是我的瞳瞳,我最好的宝贝!” 这一刻,谢秋瞳想死。 她顺手抄起几颗棋子跑出去,狠狠往他身上砸:“王八蛋快滚回来!滚回来啊!” 四周街坊邻居都看了过来,谢秋瞳面红耳赤,几乎无地自容。 她攥紧了拳头,最终咬牙道:“原谅你了。” “太好了。” 唐禹连忙搂住她,大步走回院子,笑容满面。 谢秋瞳冷笑道:“有意思吗,用这种对付小姑娘的办法对我。” 唐禹道:“你嘴上不喜欢,但似乎很享受啊。” 谢秋瞳气得都笑了起来:“享受?你当我是喜儿那个蠢材?这么肉麻又下流的话,你怎么说出口的?” “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起丟脸!” 唐禹还要再说,谢秋瞳就连忙打断:“闭嘴,说正事,石虎驻扎在襄国的兵动了,两万,正朝著洛阳而来,鱼儿上鉤了。” 唐禹愣住,瞬间大喜道:“太好了!终於钓出来了!” “我们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做到了,接下来简单了。” “瞳瞳你真是我的幸运星啊,我太高兴了,来亲一个。” 他捧起谢秋瞳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谢秋瞳一把把他推开,擦了擦嘴上的口水,咬牙道:“別噁心我,別叫我瞳瞳,你到底烦不烦。” 唐禹咧嘴一笑,乾脆把她抱了起来,在院子里跑著,带著她转圈圈。 “哎就是噁心你,就偏要叫瞳瞳,烦死你得了。” 谢秋瞳尖叫著,急忙道:“快放我下来!啊!我会摔倒的!” “唐禹我跟你没完!我已经被你转晕了!” “我要騸了你!臭不要脸!” 她想要打唐禹,但双手却紧紧抱著他,深怕自己被甩出去。 远处房顶上的聂庆看到这一幕,轻轻嘆息道:“恭喜你,小师妹,你不那么冰冷了。” 第399章 各退一步 內房,炉火正旺。 厚厚的棉袄掛在旁边,谢秋瞳穿著內衫,舒舒服服躺在椅子上。 因为躺的角度偏低,以至於她胸前的肉都微微朝两侧漫溢,撑满了衣服,形成了极佳的弧度。 即使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弹性和柔软的质感。 唐禹吞了吞口水,缓缓道:“在说正事之前,能不能先…” 谢秋瞳站起身来,直接就要去拿棉袄。 唐禹直接急了:“別!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谢秋瞳又舒舒服服躺了下来,静静看著唐禹。 “唉…” 唐禹嘆了口气,只能看不能碰,心里干著急。 他唯有无奈道:“其实不必担心苻雄变卦,因为冉閔不傻。” “石虎最后的三万精锐,是太子石邃为將,这一次两万大军支援苻雄,也是石邃带队。” “如果冉閔政变过早,即使杀了石虎及赵国宗亲,他也会担心苻雄隨时可以拥立石邃杀回赵国。” “因此,在没有得到石邃已死的確切情报之前,冉閔是不会发动政变的,他会一直在路上磨蹭著,等候我们这边的讯息。” “所以苻雄是没得选的,他必须先动手,玩不了那么多花花肠子。” 谢秋瞳道:“我担心的是,他得到石邃的援助,在短时间內完成了对三万降兵的整顿,实力暴涨之后,就直接翻脸了。” “那时候,我们这两万人是不可能跟他们死拼的。” 唐禹点头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给苻雄整顿降兵的时间。” “我们要直接杀向洛阳。” 谢秋瞳顿时坐直身体,白色的內衫因激撞而顛簸颤抖。 她眯眼道:“你的意思是,夹击石邃?” 唐禹笑道:“跟你说话就是轻鬆,换了聂师兄,我要解释很久。” “是的,杀往洛阳,给苻雄压力。” “石邃达到,降兵不认他只认苻雄,我们又杀过去了,石邃只能选择先顶住我们,给苻雄爭取整顿降兵的时间。” “而机会难得,苻雄也就顾不得降兵,只能从后面狠狠捅烂石邃。” “石邃死了,冉閔就动手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谢秋瞳先是一笑,隨即皱眉道:“尘埃落定?到时候苻雄不帮我们打广汉郡呢?” 唐禹哼了一声,冷冷道:“他敢!事情到了那一步!他没得选!我有办法逼他出手!”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直接站了起来,道:“信你,我们明天就出兵洛阳。” 唐禹急忙道:“穿衣服干什么啊,正事刚说完,我还没占到便宜呢。” 谢秋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大事在即,多国命变,你还有心情想女色,真是无耻。” 唐禹道:“分明是你说…我给出办法,就可以让我饱餐一顿的。” 谢秋瞳低头看了胸口一眼,再看向唐禹委屈急躁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我是你娘呢,还饱餐一顿,叫声娘来听听,我也许可…” “娘!” 唐禹豁出去了。 谢秋瞳愣住。 她呆呆地看著唐禹,然后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嘴里喃喃著:“真是疯了,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我早晚会疯。” “我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最好別说我们是夫妻,我丟不起那个人。” 唐禹大声道:“谢秋瞳,你玩不起是不是,想要食言。” 谢秋瞳走了出去,在门口停了下来,回头道:“怎样?你要对我发脾气吗?” 唐禹訕訕一笑,不敢多言。 谢秋瞳哼了一声,转头走了。 而唐禹却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他优哉游哉走了出去,躺在了院子里的躺椅上,舒舒服服晒著太阳。 聂庆走了过来,咬牙道:“你看看你看看,小师妹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她在耍你耶。” 唐禹道:“你懂个屁,以前她倒是玩得起,那是因为她把我当成资源,资源要对等,所以她豁出去了。” “现在她把我当丈夫,当自己人,所以才会耍赖。” “聂师兄,你不觉得她刚刚很有女人味吗,哪个女人不耍赖呢?” 聂庆瞪大了眼,惊愕道:“你是这么理解的吗?” 唐禹道:“当然啊,她笑容多了,发脾气的时候也多了,偶尔还会耍赖,还嗔骂我几句,这就意味著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控制情绪,保持冷静,而是自然而然的表现。” “她的確变了一些,变得更可爱了。” 聂庆吼道:“这是可爱吗?师弟,你好贱啊。” 唐禹坐了起来,摩拳擦掌道:“你妈的,你老挡著我的面说我家瞳瞳坏话,老子忍你很久了。” “来!今天不决一死战!誓不罢休!” 聂庆激动道:“来就来!决一死战!” 两人同时朝著凉亭走去。 聂庆眯著眼,神情凝肃,郑重道:“士角炮!” “噢终於不是当头炮开局了,聂师兄有进步啊。” 唐禹道:“飞象。” 聂庆道:“老子直接起横车。” “那我炮打马了…” “哎別…悔一步,我没注意…” …… 冬日的天晴,最適合小憩。 陶侃坐在椅子上,微微打著盹。 钱凤脸色很难看,拳头藏在袖中,咬牙道:“不可能,我们不会前进。” “洛阳有將近五万大军,苻雄的两万以及降兵三万,我们去就是送死,捞不到任何好处。” “广陵侯,我知道你和唐禹有所谓的计划,但你们只是出嘴皮子,风险还是我们在担。” “如果你是我,你会拿著自己的兵去冒险吗。” 陶侃睁开眼睛,缓缓道:“钱將军,莫要说这种內訌的话,去就去,不去就不去,咱们摆在檯面上来,大家脸上都好看。” 谢秋瞳道:“我们只有两万大军,苻雄不可能猜到我们会奇袭他们,只要我们够快,够果断,以最快的速度杀过去,打苻雄一个措手不及,那三万降兵见势不对,必然乱了。” “到时候,洛阳就是我们的了。” 钱凤摊手道:“人家是傻子吗?別说洛阳,就连这长安周边,都不知道藏了多少探子。” “我们有任何风吹草动,苻雄立刻就能知晓。” “况且就算你说得对,我们打散了苻雄,但我们损失肯定也会很大,根本守不住洛阳。” “那些只是镜花水月,是看得著摸不著的利益,广陵侯,咱们打仗总要务实吧?” “为了打而打,你到底是何居心?” 谢秋瞳淡淡道:“天子剑在手,我的话就是陛下的圣旨,打,责任我来担。” 钱凤道:“就算是事后陛下要砍我们头,我们现在也不可能去进攻苻雄。” 谢秋瞳眯眼道:“钱將军归降大晋已经快一年了,莫非还不把自己当晋国臣子?” 钱凤气得直接跺脚:“別扣帽子!別扣帽子!我只是在说实话!” “谢秋瞳,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都玩死啊,我们到底哪里惹你了!” 谢秋瞳看向陶侃,道:“陶公也要抗旨吗?” 陶侃笑道:“哪里的话,老朽做了一辈子忠臣,又怎么会抗旨,只要广陵侯把陛下的圣旨拿出来即可。” 谢秋瞳沉默了。 她看向两人,沉声道:“那就各退一步吧。” “出兵杀向洛阳,但不打,靠近即可。” 钱凤瞪眼道:“万一对方早已埋伏好…” 谢秋瞳打断道:“刚刚还在说探子,你自己不会派出探子去检视吗。” “你们不想打,想储存实力,我尊重你们。” “但你们不尊重我的天子剑,不尊重我的命令,连戏都不肯演的话…” “那我可就直接回建康告状去了。” “实话告诉你们,石邃一旦到达,帮助苻雄完成了降兵整顿,到时候他们总共七万大军,可以轻易把我们赶出长安。” “到时候我们什么都拿不到,广汉郡也吃不下来,白白浪费了粮草,全是你们抗旨的锅!” 陶侃深深吸了口气,淡淡道:“好,各退一步,我们可以往东进攻,但绝不实质接触,绝不打。”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出发。” 谢秋瞳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她嘴角微微勾起,脸上的笑意掩盖不住。 她早知道直接提出要求会被拒绝,乾脆离谱一点让去打苻雄,这样各退一步,择中选择演戏,就达到目的了。 事情,即將尘埃落定了。 第400章 別无选择 营帐之中,王猛指著地图,面色严肃。 他沉声道:“石邃带著两万大军支援我们,赵国內部几乎快空了,核心中枢部队只剩下一万禁军。” “以冉閔的个性和野心,他必然动手。” “只要他动手,石虎一旦死了,我们就可以宣布石邃继位,並控制石邃,挟天子以令诸侯。” “冉閔只有五千人,他撑不住多久,石邃没死,赵国的世家不可能跟他。” “到时候,我们便可利用石邃得到赵国,同时整合降兵,得到汉国。” “一家得两国,一战统一北方,可谓是千秋霸业也。” 苻雄闻言激动无比,攥著拳头道:“那石邃不同意呢?” 王猛冷笑道:“他敢不同意!一个欺软怕硬的太子!刀只要架在他脖子上,他就老实了。” “况且,一个享受荣华富贵的傀儡帝王,也总比直接去死要好很多。” “现在最要紧的是,还是儘快整顿降兵,这些將领都是看到刘曜被活捉,皇室逃了,才跟著呼延晏一起投降的。” “一旦情况不对,他们还是可能反水。” “只有先整顿好了,才能真正变成我们的力量。” 苻坚眉头紧皱,缓缓道:“可是…冉閔会不会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並不打算提前动手?” 王猛道:“如果是那样,我们恐怕…只能儘量爭取吃下汉国了。” 话音刚落,帐外便有士兵喊道:“將军,有密信。” “进来!” 苻雄拿过信,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看向苻坚和王猛,咬牙道:“冉閔写的,就一行字。” 苻坚道:“什么字?” “刘曜不死,其麾下將士不亡,他就不动手。” 说完话,苻雄坐了下来,摇头嘆息。 王猛道:“看来,只能利用完石邃之后,儘量吞下汉国了。” “关於广汉郡…” 苻雄直接插话道:“只要我们整顿好了降兵,还需要看她谢秋瞳的脸色?” “別忘了,杀了石邃之后,他麾下的將士也只有投降我们这一条路,因为那时候赵国已经被冉閔掌控了。” 王猛眼睛一亮,忽然道:“其实,整顿了降兵之后,我们的力量足够在汉国立足了。”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杀石邃,让冉閔政变?” “我们甚至可以放石邃回去,並告诉石邃实情。” “到时候,冉閔必死,而我们手握五万大军,石虎也拿我们没办法。” “邻国是石虎,永远比是冉閔要好。” 苻雄当即笑道:“正是如此!我们利用晋国与其他国家,已经攻破了洛阳,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们了,是时候过河拆桥了。” “他晋国两万大军,而且內部还不和,不可能守住长安。” “所以,唐禹的计划,的確不错,进行了一半了。” “但结果是,我们得到汉国,而其他人什么都得不到。” 苻坚沉思著,喃喃道:“但唐禹会犯这种错误吗…” 话音刚落,外边又有士兵喊道:“將军,又有信传来。” 苻雄站了起来,接过信,直接上边赫然写著:“石邃来了,晋国大军將立刻攻向洛阳,请龙驤將军与晋国大军一起,夹击石邃,灭了赵国最后的精锐力量。” “当然,你们可能有很多花花肠子,但…事实是,石邃到的第二天,我们就会到,他没机会帮你们整顿降兵了。” “你们唯一的应对方式,是让石邃挡住晋国大军,你们自己抓紧整顿。” “但如果那样的话,我会告知石邃计划细节,让他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並与之联合,天下继续瓜分汉国,你们就算是五万大军,也只能看住洛阳及周边地区,损失巨大。” “当然,你们也可以杀回赵国,可是石邃没死,他只要振臂一呼,羯族人的贵族会站在他那边,那些世家也不敢明確跟你们。” “而且…呼延晏会跟你回赵国吗?” “我认为,我有把握说服他,让晋国大军帮他更进一步。” “记住了,苻雄,我唐禹的计划是扶持你做皇帝,但你敢不听话玩花样,我也可以有另外的计划,支援呼延晏做皇帝。” “那时候,就算是整改之后的三万降兵,也恐怕不是你的了。” “乖乖配合我,你是皇帝。” “不听话,想捞更多,我將让你死。” “十一月二十,晋国大晋会席捲而来,与你一同灭了石邃。” “你別无选择。” 仔仔细细把信看了好几遍,苻雄捂著心口道:“这、这还是人吗!” 苻坚和王猛拿著信一起看了起来。 最终,两人也沉默了。 苻雄道:“他怎么连我在想什么都知道啊。”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无奈道:“將军,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政客,而是当世最伟大的战略家…” “他不是猜到了我们在想什么,而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进去了。” “我们必须要走灭石邃这一步棋了,灭了石邃,完成了降兵整顿,就称帝吧。” “晋军的粮草可能快坚持不住了,我们到时候儘量拖延,他们也就走了。” “我们只能在广汉郡这件事上做文章,让唐禹吃点亏了。” 苻坚道:“你能想到,他也能想到。” 王猛点头道:“所以,先跟著他的计划走,之后再考虑。” 苻雄嘆了口气,道:“只好如此了。” 两日之后,也就是十一月十九,苻雄迎来了石邃的援军。 看到三万降兵,石邃自然是高兴无比,以太子的身份带来了圣旨,把苻雄好一顿夸,並且承诺回国直接封郡公。 苻雄也只能说道:“太子殿下,局势还比较焦灼,晋国欺人太甚,两万大军已经几乎要攻打过来了啊。” “他们明日就要到达了。” 石邃微微一愣,惊愕道:“来干什么?为我们祝贺?还是送死啊!” “区区两万人算什么,我们这里有足足七万人。” 苻雄嘆了口气,低声道:“殿下,这三万降兵没有那么忠臣,都是老將带老兵,隨时可能反水的。” “我两万大军根本不能动,得时刻盯著,儘快完成整顿改组。” “晋军来势汹汹,太子殿下带领两万大军,也未必挡得住啊。” 石邃直接一掀眉,大声道:“我带领的是咱们赵国最精锐的战士,两万对两万,我会挡不住晋军,看不起谁呢!” “將军,你且专心整顿降兵,儘快收服他们。” “明日,本太子亲自带兵,帮你挡住晋国大军。” 苻雄当即大喜道:“有殿下此话,微臣便不担心了,只要能挡住晋军半个月,我就能完成降兵整顿。” 石邃冷笑道:“你应该担心的是,晋军能不能坚持半个月。” “或许,老子一天就给他们灭了。” 一旁的王猛闭上了眼,在心中喃喃道:“鱼儿咬勾了,要结束了。” 而此刻,距离洛阳六十里外的营帐內,谢秋瞳轻轻笑著,把苻雄的回信递给唐禹,道:“鱼儿咬勾了,要结束了。” 唐禹轻轻道:“计划刚到一半呢。” 第401章 显怒 “只有二十里了。” 营帐之中,钱凤的声音都在颤抖:“再不后撤,石邃两万大军就要杀上来了,广陵侯,你不会真的要我们去跟他拼命吧?” 陶侃轻笑道:“钱將军稍安勿躁,广陵侯不会做这种失去理智的事,对吗?” 谢秋瞳眉头紧皱,声音凝肃:“看似相隔二十里,但双方的探子已经在交锋了。” “我们派出了两百个骑兵探子,不断朝对方渗透,对方也有应对,不断在猎杀和反渗透,都渴望进一步掌握对方的情报,或阻止对方掌握情报。” “两位不必担心,是我不会让你们带著大军去衝杀的,毕竟你们也不是吃亏的主。” “我们现在要等,等苻雄对石邃出手。” “倘若苻雄出手了,我们便要找准时机,全军倾轧而上,彻底击溃石邃大军计程车气。” 钱凤愣住了。 他看著谢秋瞳,喃喃道:“意思是,还是要打?” 谢秋瞳的表情顿时冷了下来,沉声道:“钱凤,你害怕损失,我理解你。” “但你无论如何不能忘了,你已经是大晋的臣子了,石邃是敌国的太子,关乎著是否能灭掉石虎,这种时候你都不出手,那你就是真正的反叛了。” “我不会让你们去拼,去送死,但该有的机会,力所能及的事情,你必须做。” “这是你证明立场的好时机。” 陶侃笑道:“为了陛下和大晋,我们什么都愿意做,但有什么好处吗?这难道不是在帮苻雄打天下?” 谢秋瞳沉声道:“苻雄也会帮我们打汉中郡。” 陶侃道:“这可未必,他们底气足了之后,很可能过河拆桥。” 谢秋瞳道:“我们自然有把握让他出手。”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继续道:“就算暂且拋开汉中郡不谈,灭石邃石虎,灭赵国朝廷,也是我们该做的。” “这些年来,我们北方一直遭到赵国侵扰,是该復仇的时候了。” 陶侃的面色也严肃了起来,声音郑重:“那我们也只会在石邃即將溃败的时候出手,保证自己不陷入被动。” 谢秋瞳眯著眼,轻笑道:“你以为这一点我们都想不到吗,实话告诉你们,唐禹已经在去洛阳的路上了。” …… “峡谷,这是一个峡谷,但不算严谨。” 王猛指著地图道:“两侧是山林,中间是官道,崖壁陡峭,人要爬上去並不容易。” “石邃一旦和晋军打起来,就很难原地掉头,我们便可以从后面杀过去,將他们一举击溃。” “但我的意见是,一旦晋军和石邃打起来,我们不出手,先拖著,先让石邃和晋军打,互相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 “能极大消耗晋国的力量,迫使他们退出之后的角逐,对我们是显然有利的。” 苻雄冷笑道:“如果能让他们两败俱伤,我们一举收拾掉,那才是更好呢。” 王猛无奈摇头道:“依照目前晋军的表现来看,他们不会这么愚蠢,我们能儘量拖延消耗,就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话音刚落,帐外计程车兵便通报导:“將军,有两个人前来拜访,自称是王先生的朋友,说姓唐。” 帐中三人直接愣住了。 苻雄腾地站了起来,瞪眼道:“他唐禹疯了,敢孤身进我大营,直接抓了,快抓起来。” 王猛张了张嘴,连忙看向苻坚。 苻坚正色道:“父亲,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呢,更何况我们目前是盟友,如此办事,將来何以取信於人?” 苻雄道:“先抓起来,才能掌握主动权,此时犹疑不得,谁也不许劝,抓起来。” 片刻之后,聂庆和唐禹便被五花大绑,抓到了营帐之中。 但两人似乎並不慌张,中年鬍子丑男人似乎在打瞌睡,而唐禹还面带笑容。 苻雄眯著眼,缓缓道:“唐禹啊唐禹,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孤身闯我大营的?” “你们年轻人难道真以为,这个世界是讲道理、讲规则的?我现在隨时可能杀了你,你什么计策会有用?” 唐禹轻轻道:“我的命很值钱吗?比成就霸业还值钱?” 苻雄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你別忘了,你还没有整顿降兵呢。” “现在你杀我,呼延晏会怎么想?他还会信任你吗?” 苻雄脸色变幻,咧嘴笑道:“他甚至都不知道你…” 唐禹道:“来之前我先见了他。” 苻雄顿时沉默了。 唐禹继续道:“另外,王猛还在这儿呢,我和他还是有点交情的,至少我真诚放他走了。” “杀了我,他怎么看你?他还会服你吗?” “杀我,你获得不了任何利益,反而会失去目前所拥有的一切。” 苻坚直接沉声道:“別说了,来人,给唐郡公鬆绑。” “不必。” 聂庆忽然一笑,內力迸发,震断了绳索。 同时他信手一挥,又给唐禹鬆了绑。 两人像是变戏法似的,悠閒地站在了营帐內。 唐禹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轻轻道:“要杀我其实不太容易,如果你们真的动了杀心,先死的一定是你们。” “好了,不说废话,我来这里是催促你们进攻的,別玩拖延时间那一套了。” “你们不出手,晋军就不会出手,我们也不会任由你们这样拖下去。” 苻雄沉声道:“进不进攻,是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操心吧。” 唐禹眯眼看向他,声音变得冰冷起来:“看来,我是给你们太多好脸色了,以至於你们只记得我如今是广汉郡公,是所谓的谋划者,而忘记了…我也曾是一个將军,一个弒君者。” 他指著苻雄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今日有开朝立国的造化,是我给的。我能给你,也能给其他人。” “你信不信只要我几句话,呼延晏就立刻会號召三万將士独立出去,参与天下角逐?” “你信不信我立刻就可以让晋军离开,不再管你的烂摊子,把你的阴谋捅到石虎那里去?” “到时候天下之大,也没有你苻雄的容身之地。” 苻雄一把拍开他的手,大怒道:“你都不一定能走出我的军营,还敢在我面前…啊!啊!” 他话还没说完,右手便直接被一剑砍了下来。 鲜血如注,惨叫不止。 外边的亲卫瞬间冲了进来。 聂庆提著明晃晃的剑,架在苻雄的脖子上,轻轻道:“好傢伙,我这个穷乡僻壤出身的土狗,竟然有机会和龙驤將军以命换命,真是荣幸啊。” 唐禹站在原地,平静道:“苻雄,不想掉脑袋的话,就叫你的人出去。” 苻雄痛得满脸扭曲,张著嘴连话都说不出来。 “都滚出去!” 苻坚站了起来,一把扯下衣服,把苻雄断掉的手腕包了起来,强行止血。 如果拖下去,命都保不住。 苻雄脸色惨白,喃喃道:“杀!杀了他们!跟他们拼了!” 王猛忍不住吼道:“將军!认清现实吧!我们本有很好的局面!能控制的地方我们去控制!能捞的利益我们去捞!这不是赌气的事啊!” 唐禹看向苻坚,声音温和:“他是手握重兵的权臣,也即將是一个国家的开创者和帝王,但他却总看不清形势,总自认为身份高贵,说一些赌气的话,办一些幼稚的事。” “正如我此前所说,他老了,他没有一点帝王的风度与格局。” “但你有,你虽然年轻,但很早熟,心中对这个世界有更高的理想和追求。” “现在你的父亲重伤了,该你站出来做主了。” 苻坚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送你出去行不行?父亲的伤撑不住,需要立刻上药。” 唐禹摇头道:“他已经不理智了,他为了復仇甚至可能会放弃你,你未必能把我送出去,带上他一起吧。” 苻坚当即大声道:“来人,揹著我父亲,跟我一起送唐郡公出营。” 他没有犹豫,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带著唐禹大步朝外走。 一直把唐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看著两人骑上了马,苻坚才沉声道:“唐禹,我们会发动进攻,在我回营的那一刻。” “请你找准时机配合,儘快诛杀石邃,把事情执行起来。” 他的言语很冷静,甚至带著一丝丝感慨:“你说的没错,我的父亲的確老了,事情一旦確定就该儘快执行的,他拖了太久,为了蝇头小利,忘了迟则生变的道理。”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等你的好讯息。” 第402章 石邃 “刚刚好他妈危险,差点就把命搭进去了。” 聂庆捂著心口,满头大汗道:“以后儘量別搞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事,万一控制不住,就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唐禹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拖不得了,冉閔那边在路上耽误够久了,再耽误下去,石虎就要怀疑了。” “晋军这边的粮草已经快吃空了,再不掉头,苻雄能拉扯著把晋军吃掉。” “师父和慕容垂那边,也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任由事情发展,苻雄起码还要拖好几天,到时候大家都不好过。” 说到这里,唐禹苦笑道:“我是计划的提出者,自然要让计划儘快执行下去。” “其实苻坚也看出来了,此刻最重要的就是效率,要赶紧把事情办完。” 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了號角声,那沉闷、苍凉的声音,像是要唤醒沉睡的山河,震动古老的大地。 聂庆喃喃道:“好快的速度,苻坚出兵了。” 唐禹笑道:“这就是年轻人的精神,认准了就往前闯,终归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聂庆道:“话说,咱们不是没见呼延晏吗?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不按对苻雄所说那样,想办法忽悠呼延晏,让他帮你打汉中郡,把苻雄、冉閔都坑死得了。” “这样的话,汉国、赵国都会继续乱下去,咱们將来也好谋取啊。” 唐禹摇头道:“我想过这个问题,但操作难度很大,充满了不確定因素,不如现在稳妥。” 聂庆咧嘴道:“师弟你算无遗策,我还不信难得住你和小师妹。” 唐禹只是看著前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他轻声道:“北方已经乱了很多年了,百姓需要一个稳定的政权,好歹喘口气,给这代人留条生路。” “不要过分担心未来的地缘政治格局,我们不怕任何挑战,我们敢於面对一切。” 聂庆大笑出声:“还是你会说漂亮话,但是不知道为啥,师兄信你。” ……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 环视四周,声音激昂,石邃大声道:“两侧是高山,官道居於中间,此地宛如峡谷,正是两军衝锋决斗的最佳之选。”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畏惧,不能逃避,要敢於亮剑,敢於拼杀。” “对方只有两万人,而且属於不同阵营和势力,未必团结。” “只要碾压过去了,对方退缩了,我们就贏了。” 石邃分析著局势,愈发激动:“只要打退了晋军,我们就能吃下汉国的一切,因此这一战极为关键。” 身后有亲卫大声道:“太子殿下,大军已经杀来了。” 石邃笑道:“那就正好亮剑!跟他们一拼到底!” 亲卫道:“不是啊,大军在我们身后啊!” 石邃不禁嗤笑:“糊涂!晋军就在前方,探子已经摸清楚他们扎营的位置了,怎么会在后面。” 亲卫急得跺脚:“殿下!属下的意思是,后边有大军杀来了,是苻雄的兵。” 石邃面色顿时变了。 他骇然回头,震惊道:“糊涂!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整改降兵!怎么跑来支援我了!” “难道他认为我打仗经验有限,挡不住晋军?真是可笑。” “立刻传令,让他回去。” 亲卫都快哭了,大喊道:“殿下,他们对我们动手了啊,已经杀进我们阵型了。” 石邃如梦初醒,惊呼不已:“苻雄他竟然认错了吗?把我们当晋军了?” “这个人也是糊涂了,赶紧亮旗帜啊。” 亲卫愣住了,已经想不到什么办法解释了。 他只能吞了吞口水,喃喃道:“殿下,我们快被杀穿了。” 石邃吼道:“那快去解释啊,我们是自己人啊,难道任由他这样杀下去啊。” “哎呀你娘的,你真是蠢啊!” 说完话,石邃一件砍下了亲卫的头颅,大声道:“你这种蠢货,怎么能做老子的亲卫。” 但苻雄两万大军快速压来,一出手就是竭尽全力,石邃又迟迟没有下命令,以至於中枢军的抵抗几乎不见效,两刻钟就快被杀溃了。 直到此时,石邃才发现不对,喃喃道:“好像不是没认出来,而是真反水啊。” 石邃当即怒吼道:“快!反击!掉头杀回去!” 然而这狭窄的地形,石邃的弓箭手、盾牌手和其他重要战力,全部都集中在前方,哪里那么容易掉头。 局势愈发惨烈,后方的大军被杀得血流成河,军心动摇,已经有人不敢应战,朝著两侧山麓逃去,一定程度上出现了溃败。 而就在此时,远处战鼓声陡然响起,喊杀声惊天,大旗招展,晋军已然杀来。 “杀石邃!灭赵国!” 钱凤一马当先,大吼出声,两万大军齐齐压了上去。 他们的速度並不快,因为他们的目標不是杀完这些人,而是震慑对方,摧毁对方的军心。 被这样前后夹击,石邃的兵顿时就出现了骚乱,大喊之声不绝。 “苻雄叛国了!晋军杀来了!” “我们被包围了!要完蛋了!” 前后敌军又在大喊:“投降不杀!交出石邃就能活命!” 接踵而至的噩耗的打击下,石邃的中枢军出现了更大范围的溃逃,那些兵顾不得立场,顾不得一切,只想逃命。 因此,苻雄的兵杀得更狠更快,晋军也终於投入了战斗。 当夹击与屠杀变成事实,石邃的中枢军彻底溃败,所有人都忘了抵抗,只顾著逃命了。 一些有身份的將军,眼看逃不掉,便整队整营地朝苻雄或晋军投降。 双方都不追杀溃逃之兵,只认准石邃,因此逃兵更多,战斗结束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不许跑!不需要跑啊!” 石邃急得跳脚,但也知道一切都晚了。 他乾脆脱下了盔甲,扔掉了所有身份令牌,穿上了普通士兵的衣服,悄然混进逃兵之中,朝著山麓跑去。 “殿下!你跑了!我们就死定了啊!” 一个壮汉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一拳头直接给石邃干得头昏眼花。 一群人把石邃绑了起来,一边喊著,一边朝苻坚方向跑去,喊道:“石邃抓到了,饶命啊,我们投降。” 石邃气得发疯,但看到苻坚和王猛骑马而来,於是也喊道:“饶命啊,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们,我还有用。” 苻坚冷冷看著他,不言不语。 石邃颤声道:“我…我还有用,就算你们反叛了,也可以利用我去要挟父皇啊!”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们饶我性命,我才二十多岁啊,我不想死。” 苻坚低头看著,看著石邃狼狈求饶的模样,嘆息道:“朝廷之太子,一国之储君,面临困境,便成了这副模样。” “毫无气节,毫无底线,这样的国家有什么希望,反叛是对的。” 说完话,他大手一挥,厉声道:“斩他头颅!送给晋军!” “不要!不要啊!” 石邃一下子软倒在地,浑身发抖,鼻涕眼泪全出来了,裤襠也湿了。 他悽厉喊道:“千万不要杀我,我给你们钱,我把什么都给你们,我…” 话还没说完,苻坚便跳下马来,一剑斩下他的头颅。 鲜血喷涌,苻坚攥紧了剑,一字一句道:“储君下跪,太子投降,何其无耻,真是脏了我的剑。” 第403章 永兴 “把头颅装好,快马日夜兼程,给冉閔送去。” 谢秋瞳吩咐了一句,看向前方的战场,缓缓道:“不要打扫战场了,那些盔甲兵器我们可以不要,立刻撤兵,朝汉中郡方向出发。” 钱凤急了:“多好的盔甲啊,怎么能不要呢。” 谢秋瞳道:“蝇头小利,要来做什么,现在我们的粮草已经很危险了,再不走,等苻雄翻脸吗?” “立刻回到梁州边境,补给粮草,赶往汉中郡,那里才是一块肥肉,属於我们的肥肉。” 陶侃皱眉道:“苻雄不出兵,我们拿不下汉中郡。” 谢秋瞳道:“他会出兵的,最多比我们晚一两天。” “我保证的事,不会出差错,走吧。” 她骑上了马,直接朝南而去。 陶侃和钱凤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复杂。 他们不信谢秋瞳,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谢秋瞳似乎真的做到了她所承诺的一切。 只是这一切无关痛痒,汉中郡之战,才是真正的利益所在。 如果汉中郡真的不需要巨大代价就能拿下,那…那唐禹的计划就真的实现了… 过於逆天啊! 陶侃的脸上满是担忧,而钱凤…表情就变得飘忽了。 …… “战场打扫已经完毕,盔甲超过一万副,兵器也超过一万件,灭杀六千余人,溃逃一万三千多人。” 说到这里,王猛笑道:“公子,我们完成了建朝立国最重要的一步,就算冉閔失败,石虎短时间內也没有力量报復我们,我们建朝立国已成必然。” 苻坚点了点头,看向臥床的苻雄,缓缓道:“父亲,刘曜可以杀了。” 苻雄面色苍白,咬牙道:“杀吧,留著也没用了。” 苻坚道:“我想派出全部骑兵,以及部分步兵,沿著战场两侧山路搜寻溃逃的残兵,將他们收揽至麾下。” “否则,他们出於飢饿,一定会成群聚集,残害百姓,抢夺粮食。” 苻雄吞了吞口水,有气无力道:“现在的重点是整顿降兵啊,不拿在手上,怎么放心。” 苻坚摇头道:“这里的百姓,已经是我们的子民了,岂能不管?” “而且,对方是不会容许我们立刻整顿降兵的,不会给我们时间的。” “他们最多给我们两三天时间,让我们在洛阳备足粮草。” 苻雄沉默了。 他艰难地坐了起来,看向自己年轻的儿子,问道:“为父…真的老了吗?” 苻坚沉默了片刻,才认真道:“父亲有父亲的经验和智慧,但如今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我们需要的是锐意进取和勇敢向前。” 苻雄满脸的苦涩,最终嘆息道:“我受伤严重,你暂代龙驤將军之职,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事吧。” 苻坚直接跪了下来,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多谢父亲成全!” “景略。” 苻雄看向王猛,声音也有些颤抖:“犬子…还要请你多多照顾啊。” 王猛低下了头,郑重道:“属下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公子,成就大业,万死不辞。” 片刻之后,苻坚与王猛快步来到了关押刘曜的营帐中。 苻坚直接开门见山:“刘曜,你的儿子带著残兵逃到了安定郡,宣布继承了皇位,苟延残喘。” “石邃已经死了,石虎也命不久矣,你也该去了。” 刘曜表情痛苦,身体颤抖著,咬牙道:“杀我,杀石邃,还要杀石虎?你们胃口这么大,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 苻坚摇头道:“你不需要再知道这些了。” 刘曜看向苻坚,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离开长安时,埋藏了很多带不走的金银珠宝,那是一笔可观的財富。” “放了我,我把那笔钱给你,你一定用得著。” 苻坚皱起了眉头,疑惑道:“你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要求饶?” 刘曜道:“好死不如烂活著,我愿意隱姓埋名,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苻坚深深吸了口气,骤然拔出了剑。 他的眼中透著愤怒,一字一句道:“你是帝王啊!你怎么能求饶!为什么你们这些做皇帝的,在位之时极尽奢靡、草菅人命、昏聵无道,临时之时还一点骨气都没有呢!” “我以前敬重你们,如今真是…真是觉得…你们確实老了,早该被淘汰了。” 刘曜看著他手中的剑,满脸惊恐,急忙道:“有!有有有!有格局!有骨气!” “你看我这么多年,也为汉国的百姓做了不少事啊,我虽然对他们不算太好,但我至少…至少让他们活下去了。” “若是没有我,这里更乱,更残酷。” “请你看在我为这片土地,多少做了点贡献的份上,饶我一命。” 苻坚看向王猛,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先生,你瞧啊,这就是皇帝,真贱!” 王猛嘆息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当年刘渊何等英雄,南征北战建朝立国,上位之后用贤纳諫、恭俭勤劳,堪称君王典范。” “如今到了刘曜这一代,早已经是烂透了。” “他只是投对了胎,但他的人格是贱的。” 苻坚咧嘴笑了起来,他看著刘曜,眯眼道:“其实…我並非残暴之人,你若是有君王气节,但求一死,我甚至可能放了你,真让你做一次百姓。” “但你,还有石邃…你们这些君王、储君,都太让我失望了。” “你们这样的人,的確该死,的確该被清算。” 他缓缓抬起了剑,咬牙道:“为百姓做了不少事?你去看看外边的百姓吧!十室九空!快死绝了!” 话音落下,剑光闪过。 一颗人头落地,一个皇帝身亡。 苻坚喘著粗气,闭上了眼睛,心中反而陡生豪情。 他一把將剑插在地上,大声道:“今屠汉国之龙!即当改朝换代!” “这洛阳、长安等地,乃古之秦国疆土,我欲以『秦』为號,一扫天下,一统乾坤。” “秦皇曰始皇,吾为天王也!” “大秦天王,当著前国帝王刘曜尸身之面,请皇天后土鑑证,必让这片土地永远兴盛下去!” 王猛一声长笑,跪在地上,大声道:“微臣,参见大秦天王!” “既然势必这片土地永远兴盛下去,那么…年號便命名『永兴』吧!” 苻坚扶起了王猛,声音也变得沙哑:“先生,你我君臣,当勠力同心,实现『永兴』之志。” “这一条路,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第404章 忍辱 黑暗的夜,营帐中烛火摇曳。 颤抖粗糙的手,缓缓开启了木盒,一颗人头带著血污映入眼帘,微弱的光,照不亮他的表情。 冉閔张了张嘴,缓缓盖上了盒子,仰著头长长出了口气。 压力,如山一般的压力,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了。 这几天他不止一次后悔,后悔自己办错了事,杀那一千人杀得太早,导致自己没了退路。 他痛恨自己在关键时候犯了糊涂,把事情想得太过顺利。 但看到头颅这一刻,所有的压力全部都释放出去了,只剩下那前所未有的痛快,那所有积蓄的力量全部迸发的肆意。 “呃啊!啊!” 冉閔仰著头,皱著眉头,眯著眼睛,咧著嘴巴,脸颊都在颤抖。 最终,一切的情绪消弭,继而心中变得寧静,变得佛系。 他看向木盒,喃喃道:“你们早该有这一天了。” “一群草包,一群脑子发育不健全的低劣儿,竟然个个都是皇子,都是人上人。”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 “这个世界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你们,什么才是大道。” 他快步走了出去,看著四周篝火繚绕,大声道:“整军!连夜出发!回襄国领赏!” 冉閔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一刻也不想等,一刻也不愿等。 他要亲手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也要改变整个民族的命运。 …… “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龙城皇宫之中,慕容皝高高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朝堂气氛肃杀,慕容俊痛骂道:“两万大军啊,被冉閔六千人打败了,而且一点悬念都没有,直接是惨败。” “我大燕国立国第一仗,非但没能打出国威,反而输得彻彻底底,令我们顏面扫地。” “你…你简直是罪该万死!” 慕容垂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地上,表情很平静。 他早已料到了一切,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绝不后悔。 慕容俊早已对他忌恨有加,此刻抓住把柄,怎么能不全力出击。 他大声道:“父皇,慕容垂指挥不力,应当为这次战败负全责。” “儿子建议,罢黜他安东將军、使持节、北冀州刺史等职位,打入天牢,详查战爭事宜。” “毕竟…此前抢粮草一事,太过蹊蹺,儿子怀疑他通敌卖国。” 慕容垂身体一颤,猛然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嚮慕容俊。 他的声音在颤抖:“二哥,你就算恨我,也不该把我往绝路逼吧,同为兄弟,何故骨肉相残。” 慕容俊冷冷道:“二哥不恨你,二哥只是太爱国了。” 梵星眸听不下去了,直接道:“你这小崽子心还挺毒的,打仗失利不过免职,你这个叛国通敌不就是把人往死里整?跟谁学的这一套?” 慕容俊正要反驳,发现是小姑,又硬生生憋住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但唯独怕这个小姑… 慕容皝沉声道:“够了,怎么总结失利,怎么担责,朕自有决断。” “慕容垂两万大军不敌六千,狼狈逃窜,辱我国威,害我將士。” “立即免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静待调查。” 慕容垂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父亲,满脸不解,这件事別人不清楚,但父亲至少是清楚的啊,这是为了大燕啊。 梵星眸直接变色道:“慕容皝你老糊涂了,他做没做错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嘛,关在家里闭门思过也就得了,还打入天牢,你疯了?” 慕容皝急得拍桌子:“小妹!这是朝堂!不是家里!你说话能不能…哎…退朝退朝!” 一眾侍卫冲了上来,押著慕容垂,把他往外拖。 慕容垂看著朝堂上眾人的阴笑,心中唯有遗憾。 他遗憾在於,这些渴望看他倒霉的人,不是因为战败的愿意,而是他们的嫉妒,他们心中坚持的內斗。 慕容垂清晰地感受到,慕容氏內部,几乎快要分裂了。 一路被拖到了天牢,被扔在了又臭又黏的草垛上。 这里黑暗,这里充满污秽,慕容垂毫不在乎,他只是痛心慕容氏內部的隱患。 片刻之后,梵星眸跑了进来。 她大声道:“好侄儿別怕,你小姑在,没人敢真的把你杀了。” “娘的,慕容皝真是老糊涂了,老娘现在就去骂他。” “实在不行,我打他一顿。” 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了声音。 “胡闹什么!” 慕容皝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皱著眉头走了进来,先是看了一眼慕容垂,嘆了口气,再看向梵星眸。 他无奈道:“小妹,你最近愈发过分了,你怎么能在朝堂上骂我呢,当著百官群臣的面,你不给我留点台阶怎么行。” 梵星眸翻著白眼:“你欠骂,谁让你是非不分的,慕容垂是为了我们大燕,你还把他关进天牢。” 慕容皝道:“你懂什么,我现在把他关进来,是在保护他。” “政治不是武林,政治不讲究真相,不讲究是非对错,只讲究利益和制衡。” “你不给我台阶,灭的是君威,伤的是国体。” “你以为你武功高、地位高,你就可以肆无忌惮,谁也拿你没办法?” “对,的確没人能奈何你,但你伤害的是君王的尊严,到时候朝堂出了乱子,整个大燕国的百姓都要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 梵星眸被这一番话说迷糊了,瞪眼道:“哪有那么严重…” 慕容皝沉声道:“你伤我的尊严,灭我的威风,別人就会认为我软弱,万一有谁生出不臣之心,发生了乱子,死的就是成千上万的人。” “而慕容垂这件事,这是他的选择,他必须要承受这些苦,这也是在变相保护他和他的属下。” “这些复杂的政治问题,你不懂。” “你从小脑子就笨,就愚蠢,去研究你的武功好吗,別掺和朝堂了。” “到时候,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难道你心中无愧?” 本来听得好好的,但最后两句话,却差点没把梵星眸气死。 她大声道:“你!你又说我笨!你们从小就这样!就把我当傻子!” “你,慕容皝,我告诉你…你…呃伯仁是谁?他怎么就死了?” 慕容皝愣住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摆手道:“去去去,自己一边儿玩去,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噢…哈哈,那他…” 梵星眸指了指慕容垂。 慕容垂正色道:“小姑,我与父皇单独说几句话,您不用担心。” “好…好啊,你们父子谈…” 梵星眸笑著,缓步离开。 她往前走,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继而涌出的是难言的委屈。 她知道,自己咋咋呼呼的,懂的东西並不多,很多时候不知道深意。 可是…想帮忙有什么错?为慕容垂说几句话有什么错? 为什么总觉得我碍事,总觉得我在瞎掺和… 她心中委屈,却又找不到发泄的视窗,抬头看向远处,巍峨的雪山佇立,那里似乎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小徒弟,我真的就那么笨吗?可是你说…你说我是大器晚成啊。” “和他们待在一起好没意思,还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舒心快乐。” 想到这里,梵星眸突然感觉不对。 她脸色变了,看了一眼四周,连忙朝山上跑去。 她知道,自己又犯病了。 如果说祝月曦的病…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的墮落。 而她的病,就是时时刻刻长年累月的折磨。 她已经感受到,缠绕心口的布条,已经湿润了。 別人都以为她在掩盖本身的规模,事实上,每日每时每刻的分泌,让她必须包裹掩盖,否则衣服很快会打湿。 她害怕暴露自己的疾病,正如同祝月曦所说,她是一头羊,產奶的羊。 第405章 孽物 “午时进城,陛下会率领百官群臣在城门迎接我们凯旋。” “许多百姓也会驻足围观,其中肯定也有陛下的探子,负责保护他的高手。” “会有士兵维持秩序,人数大概在两百到八百之间。” “剩下的一万中枢军,其中四千在皇宫,两千巡防城楼,另外四千在城北大营等待轮换。” “而我们正好是从北方城门进入,意思是,最多一刻钟,他们就会杀到。” 说到这里,冉閔目光森寒,凝声道:“我们的时间並不多,但却已然足够。” 营帐內,十多个將官紧咬牙腮,紧张、激动或亢奋。 冉閔道:“就在石虎迎接我们凯旋的时候,听我命令动手。” “以最快的速度动手,控制石虎,控制百官群臣,然后立刻进城,以百官群臣及石虎之命,控制守城並將,关闭城门。” “紧接著,杀向皇宫,控制住禁军。” 眾將对视一眼,沉重点头。 冉閔攥紧了拳头,咬牙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诸君与我一同拿下赵国,你们都是从龙之功。” “这一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 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幽州这一场大胜,对於赵国来说,不可谓不重要。 自从去年譙郡大败,鎩羽而归,石虎一直面临著巨大的信任危机。 国內的军阀、世家、贵族对他颇有微词,各种行为也不老实了起来。 对汉国作战,纯粹是为了转移矛盾。 苻雄越打越顺,但资源消耗巨大,又迟迟不能取得最终胜利,因此越陷越深。 幽州战事来了,石虎都几乎觉得自己快完了,谁知冉閔六千大胜两万,可谓是雪中送炭啊。 这一战,让石虎扬眉吐气,稳定住了朝局,心中快意得很。 所以他带著文武百官,亲自出城迎接,还装扮了城楼,安排了声势浩大的仪式。 看到大军赶来,石虎不禁笑道:“看我赵国之军,气势何等雄壮,难怪能打胜仗。” 四周文武百官纷纷附和著,说什么陛下有领袖之功,什么全赖国运昌盛,陛下乃真龙天子。 这一顿奶,让石虎不禁飘飘然,心中暗暗想著太爽了,今晚杀两个女奴好好发泄一下。 “微臣参见陛下!幸不辱命!得胜而归!” 冉閔解下了佩刀,大步朝著石虎走来,跪在地上。 石虎激动不已,也罕见扮演了一下明君,快步上千,扶起冉閔,激动道:“將军神勇!护我河山!正该大赏!” 他扶著冉閔,却发现冉閔握住了他的双臂。 这小子,这么热情吗,看来他也很激动啊。 石虎笑道:“好了好了,快带朕慰问一下你的属下。” 冉閔看著他,不言不语。 石虎用力抽,却发现双臂像是被万钧巨石压住,根本抽不动。 他笑容凝固,瞪眼道:“你…你…” 冉閔沉声道:“不用怀疑,我就是反了。” 说完话,他陡然怒吼道:“杀!” 五千大军未卸甲,纷纷怒吼出声,朝著前方衝来。 石虎的亲卫瞬间反应过来,人群之中更有江湖高手,朝著冉閔衝来。 冉閔一拳狠狠砸在石虎的肚子上,石虎瞬间口鼻溢血,身体都撅了起来。 紧接著,冉閔扣住他的喉咙,对著四周吼道:“谁敢过来!老子便掐断他的脖子!” 五千大军已经杀来,无数百姓疯逃,这欢迎的仪式,瞬间成了流血的战场。 维持秩序的几百个亲卫,一瞬就被淹没。 城楼之上计程车兵往下冲,纷纷喊著护驾,但冉閔牢牢抓著石虎,让那些人不敢妄动。 “投降不死!投降不杀!” “自卸盔甲!丟掉武器!” 冉閔大吼了起来,缩排了五千大军之中,然后指挥著队伍杀了进去。 这一刻,他不信任所有人,一直亲手抓著石虎。 而石虎也反应了过来,急忙道:“冉閔,不要衝动,襄国大军虽少,但龙驤將军和太子还有好几万大军,你就算杀了朕也没用。” “立刻住手,朕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朕赦你无罪,封你为幽州郡公!” 冉閔咧嘴一笑:“你这种睚眥必报的残暴之君,会有这么大度?” “別闹了,你我都清楚,谁都没有回头路。” 五千大军往里杀,两千城防巡逻兵看到石虎在,根本不敢动手。 冉閔则是大喊道:“我只针对石虎一人!其他的只要不反抗!就还是官!甚至升官!” “诸位也算是与我相识多年,深知我的个性,我从来说一不二。” “好好在自己的位置上待著,什么也別管,把城门给我关紧。”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言语。 冉閔就带著五千大军,朝著皇宫而去。 他的声音森冷残酷:“让禁军投降,下命令。” 石虎咧嘴道:“你以为我会听你的?他们投降了,朕岂不是死定了。” 冉閔道:“你的命运已经註定,但如果你配合,我会让你死得体面一点,像君王那样。” 石虎冷冷道:“有本事就杀了朕,朕死了,你也顶不住其他大军的反扑…啊!” 话刚说完,他的手指就被冉閔掰断了一根,痛得石虎惨叫出声。 冉閔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决定不了什么了。” “告诉你一件事吧,苻雄反了,將在汉国立足,而石邃已经死了,你已经没有兵了。” 这一刻,石虎面上的表情变化十分丰富,最终他满脸扭曲,狰狞道:“你们这群杂碎,朕后悔没有提前把你们杀乾净!” 冉閔看向前方的禁军统领,大声道:“石虎在此!若不投降!我便宰了他!” 石虎想要说话,但已经被掐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 禁军,不为所动,只是守著宫门。 冉閔眯眼道:“看来…还需要一点助力,来人,带他们上来!” 片刻之后,数十个文武官员和朝廷贵族,被押了上来。 冉閔道:“你们在这里关係盘根错节,你们来劝,劝得动,你们依旧是如今的官职。” “若是劝不动,我就把你们全部灭族!” “是死是活,你们自己选吧。” 一群文武百官都是来自於世家高位,当然有著不错的声望,一个个连忙劝了起来。 在禁军之中,一些將军甚至是他们的弟弟、子嗣,裙带关係早就侵蚀了这里。 因此,效果好得让冉閔都有些意外,不到半刻钟,禁军就全部丟盔卸甲投降了。 看到这一幕,石虎的脸色终於苍白了起来,身体也开始发抖了。 冉閔看著他,低声道:“你猜猜,我会怎么对你?” 石虎攥著拳头,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朕会投降吗!朕是一国之君!不可能服软!” “呸!” 冉閔不屑道:“就你这种残暴的畜生,也配说什么一国之君?” “盛世出贪官,乱世出妖魔,你这种妖魔鬼怪,只是趁著我汉室倾颓才能冒出头的孽物。” “君主?呵,不过是尚未教化的蛮夷罢了。” “我会杀了你,然后把你剁成肉糜,做成包子,分发给城外的难民吃。” “你吃我汉人血肉,我便…要你以身偿还!” 说完话,冉閔直接捏碎了石虎的喉咙。 十一月二十五,冉閔屠龙。 至此,天下屠龙者,唐禹、苻坚、冉閔也。 下一个是谁? 第406章 兴亡 “真好啊,还没到新年,就有了新气象了。” 聂庆一边喝著酒,一边说道:“苻坚称帝,自称天王,国號秦,年號永兴。” “冉閔称帝,以故乡魏都为號,为大魏,年號也是永兴。” “这两人一东一西,像是要爭个高低一般,不过总比刘曜、石虎要好很多,,终归是给这片天地带来了崭新的变化。” 说到这里,他看向唐禹,忍不住道:“师弟啊,你也是屠龙者,也是名传天下的人物,你什么时候建国立朝呢?” 唐禹耸了耸肩,摇头道:“还没到时机,等完全拿下了蜀地,我也就称帝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帮助秋瞳拿下汉中郡,给李寿巨大的打击。” “苻坚,必须要配合,必须要听话才行。” 聂庆笑道:“人家现在是一国之主,几万大军在手,会看你脸色行事?不帮,你又能如何呢?” 唐禹笑了笑,正要说话,一个神雀探子便快步来到房里,递出了一封信。 看来是急报,唐禹不犹豫,连忙开启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仔仔细细看著信,看了好几遍,忍不住把信攥紧,深深吸了口气。 聂庆疑惑道:“怎么了?” 唐禹声音寒冷,咬牙道:“刘熙带领数千精锐及部分官员,逃亡安定郡,一路上因为缺粮,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许多城镇、村落都被全灭。” “但百姓家中也空了,他们没有凑够粮食,便…杀女人小孩,割肉充粮。” “从洛阳到安定郡,一路上遍地都是鲜血,尸骨堆成了山,被大雪覆盖,了无痕跡。” 聂庆笑容凝固,继而陷入了沉默。 他看了一眼四周,有些不可思议,有些不敢相信。 他压著声音道:“你是说…汉国残存的朝廷,把他们的子民当肉吃?” “这刘熙,竟然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这杂碎还是不是人啊!他怎么可以丧心病狂到如此程度啊!” 唐禹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已然极多,但此刻看到这个讯息,心中依旧免不了悲哀。 这片糜烂的天地,到底有没有下限啊。 百姓过不下去,心中全想著朝廷帮忙,朝廷来了,抢他们的粮,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活在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真是连猪狗牛羊都不如。 唐禹有时候站在高处,论权谋,谈博弈,说著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事业,然而在他高谈阔论的时候,有人为了一碗稀粥付出生命,更有人被扒光了衣服,煮进锅里。 有些事真的不能细想,全当个背景故事,知晓就好。 仔细想去,只会感到极端的窒息与绝望。 “三天了,苻坚还不出兵,我去见他。” 唐禹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聂庆连忙拉住他,急道:“今时不同往日,他可能真的会翻脸,別冒险。” 唐禹咬牙道:“那就让他出来见我!你去传信!” “我在长安以西的镇上等他。” 聂庆道:“明白,我一定让他来。” 两日之后,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六,苻坚来到了长安以西的小镇上。 他並没有带其他人,而是孤身一人,单刀赴会,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这里只是一片荒野,有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石桌石椅,古朴沧桑,承载著岁月的痕跡。 唐禹静静坐著,看著苻坚大步走来,稳稳坐在了凳子上。 风吹过,四周大雪纷飞,两人的棉袄上也沾满了白色。 唐禹看向这个年轻人,缓缓道:“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一个人跑过来,不担心安全问题?” 苻坚道:“不是拥有了一些军队,占领了一些地盘,自己称个天王,就算是一国之君。” “至少在我看来,要对这个地区的秩序有所整顿,让人们可以不受战爭之苦,让百姓有律法可以依靠,得到了民眾广泛的认可,才算是一国之君。” “我距离一国之君还很远,如今无非是个军阀罢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看向唐禹,郑重道:“我相信唐郡公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不会在这种关头,玩刺杀这种低阶策略。” 唐禹摇头道:“不,光明磊落我认了,但如果有天大的好处,我却也愿意使用一些卑劣手段。” “你信我,我认,但我看来你还是看准了你目前身份的重要性,你知道我需要你,所以確定我不敢杀你。” 苻坚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是,我就是这么想的,在很多方面,我想来诚实。” 唐禹道:“所以,为什么还不出兵,已经五天了。” 苻坚正色道:“清理逃兵,收归大营,以免他们洗劫百姓,聚眾为匪。” “同时还想去杀刘熙,那个废物太子,罪该万死。” “他干的那些事儿,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 唐禹瞥了他一眼,平静道:“这是理由,但绝对不是真实的理由。” 苻坚道:“真实的理由是,我发现即使我不去帮忙,大晋也奈何不得我了。” “那么我还不如专心处理境內之事,儘快恢復秩序,建立有效的朝廷和法度。” 唐禹摇了摇头,认真道:“赵国內部已经被冉閔彻底瓦解,杀了石虎之后,他一定会清算羯族贵族,会聚集一大批汉人骨干力量,將赵国改天换地。” “你不出手,我会让冉閔对你动手,联合晋国、铁弗、西凉,一起灭了你。” 苻坚轻轻笑道:“你做不到,冉閔看似很有民族气节,但这绝不是他心中第一位的事。” “他要先保证利益,才会有民族情节。” “他觉不会为了某种承诺和约定,要付出巨大代价来帮你打我。” 唐禹道:“我身边有一个护卫叫姜燕,在成都之战后,相信很多人都知道了他,你也不例外。” 苻坚眯眼道:“你要让他杀我?” 唐禹笑道:“他去徐州很久了。” 苻坚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唐禹正色道:“此时此刻,刘裕正率领六千北府军,驻扎譙郡。” “王邵带领彭城郡三千守军及琅琊王氏四千私兵,共计七千人,已经到了赵国边境。” “冉閔不帮我打你,我就要趁著他立足未稳,灭了他刚刚成立的大魏。” “他很清楚,只要赵国南方发生战事,慕容鲜卑必然捲土重来,杀向幽州。” 说到这里,唐禹轻轻笑道:“他没得选,他必须帮我。” “你也没得选,不按照计划走,你刚刚建立的大秦,同样是被瓜分的命运。” “利益在那里摆著,我有能力再次掀起一场瓜分狂潮。” 苻坚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们可以出兵,我们不会去拼命,不会去牺牲。” 唐禹道:“两万大军尽出,为我们拼命,或者出兵三万,不让你们牺牲。选一个吧。” 苻坚笑了起来,眯眼道:“当然选后者,只要不牺牲不拼命,多一万降兵加进来,不是难事。” 唐禹站了起来,缓缓道:“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给你十天时间。” 苻坚道:“足够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汉中郡见。” 他说完话,转身离去。 苻坚看著他的背影,咬牙道:“唐禹!你的计划最终还是要实现了!这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你是智者,我想问你,为什么关陇大地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唐禹回头道:“这是哪里?” 苻坚看了一眼四周,缓缓道:“潼关。” 唐禹嘆息著远离,声音飘然而来:“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万千宫闕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苻坚高声喊道:“我该怎么做!请唐公指点迷津!” 唐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善恶有报。” 第407章 本事 “刘裕带著六千大军,已经到了兗州,再往北一步,就是我大魏境內了。” “王邵的七千大军也来到了琅琊郡以北,一副要和我们决一死战的模样。” “陛下,我们没有能力应对啊。” 作为冉閔手底下最出色的副手,王泰如今已经是尚书令了。 他对时局十分清楚,故而分析得当:“我们只是掌握了襄国,还没有掌握前朝赵国全境,许多地方郡守、一方要员,还在观望形势,並未对我们表示臣服。” “朝廷许多官员,贵族,以及各方世家,也都是骑墙派,看似温顺,实则包藏祸心。” “现在我们正处於过渡期,必须竭尽全力维持国內的稳定,平衡各方势力,以最快的速度得到各大贵族、世家的认可。” “倘若这个时候,晋国真的入侵,我们恐怕都凑不出像样的军队去反击。” 冉閔摆了摆手,摇头道:“你以为晋国就有能力打仗了?经过多年的战爭,內部的分裂,他们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能竭力支撑两万大军作战,已经是出乎意料,刘裕和王邵这边,纯粹是装模作样罢了。” “这是唐禹在给我施压,逼我兑现承诺。” 王泰脸色一变,当即道:“我们都没有站稳脚跟,若是这个时候把幽州送出去,那就更难了。” “至於对汉中郡的出兵,那是更不可能。” 冉閔道:“但我们若是视若无睹,以谢秋瞳的个性与魄力,她一定会让刘裕杀进来。” “如今我们这个局面,根本无力抵挡。” 说到这里,冉閔抬起了头,声音冷峻:“万事万物,有得必有失,代价是必须要付的,我早已看透这一点了。” “让幽州那边,把能转移的粮食和百姓,都转移出来吧。” “速度要快,唐禹向来是一个有所准备的人,我担心如果我们拖延,他会说服铁弗入侵我们西北部,那时候我们就更难抵挡了。” 王泰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幽州大地,就这么拱手让人,真是不甘心啊。” 冉閔道:“这是代价,我们应该知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即刻擬旨,以大魏的名义,对秦国宣战。” 王泰懵了,瞪眼道:“对秦国宣战?我们不是说要帮著打汉中郡吗?” 冉閔道:“假的,唐禹不需要我们出兵汉中,我们目前也没有那个能力。” “他是要借势,给苻坚施压,逼迫苻坚帮他打汉中,我们照做即可。” 王泰深深吸了口气,不禁嘆息道:“这唐禹,真是…他分明没有出任何资源,却靠著计谋,靠著不断的借力打力,不断的规划与整合资源,硬是改变了数个国家的命运。” “这种人,以后若是得了蜀地,开朝立国,那將来我们怎么对付?” 冉閔道:“很简单,那就不让他得到蜀地。” 王泰心情沉重,低声道:“陛下,幽州送出去,又对秦国宣战,我们內部將面对巨大压力…” 冉閔笑了起来,眯眼道:“所有人都有压力,天下格局的改变,就意味著每一个想要站出来的人,都必须承担。” “慕容垂肯定遭殃了,苻坚面临的局面也未必有我们好,李寿就更难了。” “谢秋瞳好过吗?陶侃和钱凤不知道给了她多少压力。” “这个时代,想要做事,就必须顶著巨大的压力。” “怎么应对各自承担的东西,就各自的本事了。” 说到这里,冉閔攥紧了拳头,寒声道:“杀吧,我们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那些世家大族、官僚贵族一旦闹起来,我们薄弱的政权根本承受不住。” “杀,谁敢冒头,就直接灭族。” “不管是汉人还是羯族人,亦或者匈奴、氐族…只要是不服我们的,就杀乾净。” 他咧著嘴,一字一句道:“把他们杀怕了!他们就老实了!” “我们目前唯一站稳脚跟的办法,就是屠杀。” ……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王猛看著地图,感慨道:“我们內部面对的压力太大了,刘熙带领四千残兵及部分大臣,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他们现在占据安定郡,把人当畜生用,搞得生灵涂炭,我们必须儘快解决。” “还有石邃留下的那些残兵,我们並未完全找到,起码跑了两三千人,流窜在各地,形成匪患,也是到处劫掠,到处屠杀。” “整个秦国,已经是哀鸿遍野,人间炼狱。” “但偏偏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出兵帮忙打汉中。” 苻坚的面色也很严肃,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放权吧。” “什么?” 王猛看向苻坚,喃喃道:“陛下,你的意思是…让降兵出手?” 苻坚咬牙道:“冉閔已经对我们宣战了,这是唐禹在发力,在给我们压力。” “虽然我们很清楚,冉閔不会真的打过来,但我们若是不按照唐禹所说的去走,谢秋瞳那个疯子绝对不要命,会把晋国两万大军调过来继续跟我们打,会说服李寿、铁弗和西凉继续瓜分我们。” “刘裕、王邵那边也会动手,燕国现在也一肚子气,到时候我们秦国和冉閔魏国,都將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唐禹这是阳谋,解不开的。” “他太清楚我们想要什么了,也的的確確让我们建朝立国了。” “有得必有失,既然已经建朝立国,那就付出该付出的代价吧。” “冉閔在魏国杀疯了,我们情况不一样,我们很大程度依赖於降兵,所以不能杀,反而要信任。” “治国,我们不是没有本事。” “这一次出兵汉中,需要三万大军,我只有两万,得用一万降兵。”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眼,正色道:“先生,我们一起去见呼延晏吧,恳请他帮忙,由你带领剩下的两万降兵,灭了刘熙,抓捕剩下的残兵。” “我亲自带兵,去帮唐禹打汉中。” “紧要关头,我们一內一外,渡过难关。” 王猛双目放光,郑重道:“只要呼延晏配合,微臣保证一个月之內,灭了刘熙。” 苻坚眯眼道:“好!各凭本事!我不信你我君臣合力!比不上他冉閔、她谢秋瞳。” 王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么唐禹…” 苻坚寒声道:“绝不能让他拿到蜀地!否则后患无穷!” “此事结束后,我们要立刻整顿国內局势,收拢大权,儘快让大秦发展起来。” “到时候,灭了他唐禹!” …… 谢秋瞳看著陶侃,眯眼道:“为什么不动?” 陶侃轻轻道:“广陵侯,你空降到我这里来,指挥我的军队,以所谓的天子剑为凭证,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粮草耗费了一批又一批,牺牲了大几百人,我得到什么了?” “现在钱凤装病,都不见人了,我也说点心里话,我的兵,也不想让人指挥了。” 谢秋瞳道:“你觉得我的天子剑是假的?” 陶侃道:“剑是真的,但你的所作所为,真是陛下愿意看到的吗?呵!少拿鸡毛当令箭!” 谢秋瞳笑了起来,轻轻道:“你以为,我没有中途派人联络陛下吗?” 说完话,她拍了拍手。 外边,三五个太监快步走了进来,其中领头的,赫然便是建康宫的太监首领。 他看向陶侃,正色道:“圣旨到。” 陶侃脸色一变,当即跪了下来。 太监开启圣旨,念道:“制詔:使持节、太尉、都督荆雍梁益交广寧七州诸军事、长沙郡公侃:朕绍承天命,嗣守宗祧,正值社稷累卵之时,幸有尔忠亮贯於日月、勛德著於华夷,助朕以成大事。” “如今天下动盪,各国伐交频频,汉中所在,至关重要,可窥伺各国神器,可阻诸地交通,乃兵家必爭之地。” “广陵侯及诸军之行动,及唐禹之计策,朕已全然知晓。现恳请陶公,整飭曲部,扬旌西进,助广陵侯一臂之力,一举收復汉中郡,扬我国威,震我朝纲。军国大事,勿復表闻,勉效忠节,以副朕怀。” 陶侃身影颤抖,低著头,接过了圣旨。 他哽咽道:“臣必不负陛下信任,即日整兵西进,助广陵侯收復汉中郡。” 谢秋瞳嘴角勾起,露出了笑意。 在这复杂的计划之中,她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和唐禹一样,也在步步为营,不断为计划添砖加瓦,以达到最终的效果。 她也是棋手,哪怕是副手。 她有那个本事。 第408章 各怀鬼胎 “太他妈欺人太甚了!” 李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晋国对我们宣战,连刚刚成立的秦国也对我们宣战,我们他妈做错了什么!” “我们打汉国了没错,但他苻坚先动的手,谢秋瞳紧隨其后,我们只是喝了点汤,他们就翻脸,还是人吗!” 李焓正色道:“陛下,咱们不必惊慌,这一趟出去,钱、粮、人,都捞了不少,咱们汉中郡城高墙厚,资源充足,他们打不进来。” 李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疑惑,李焓怎么突然这么正能量了? 但这也是好事,这廝说得不错,这次捞了不少好处,守住汉中郡应该不是问题。 可万一在全力守汉中郡的时候,唐禹突然动手,那可怎么办啊。 李寿只觉无比头疼,沉声道:“你有八千大军,我还带了四千过来支援,足够守住汉中了吧。” 李焓愣住,瞪眼道:“陛下,你的意思是,你不喊援军了吗?” “对方可是足足有五万人啊,而且是谢秋瞳指挥,她可是出了名的会打仗。” “我们一万两千人,真的够吗?” 李寿苦笑道:“我现在…也凑不出太多人,总要留点人马镇守成都不是嘛。” 李焓道:“成都有李闕两万大军,还有陛下的一万四千大军,是不是太多了点?臣的意思是,再调一万大军过来,咱们有两万二千人,就肯定足够了。” 李寿当即道:“不可能,我一万四千大军,其中的四千已经调回犍为郡了,那么大一个郡,不能没有守军吧。” “另外,我不能把成都让给李闕完全来管,否则万一唐禹要是作乱,谁去迎战?” 李焓想了想,低声道:“陛下,唐禹不是签署了和平条约么,他说了不打啊,据我所知,他在这种公开的大事之中,还是比较信守承诺的。” 李寿陷入了沉思。 其实他也认为唐禹应该不至於毁约,因为这人似乎很在乎自己的羽毛,一直在图名呢。 要不真调一万大军过来? 这个念头刚起,外边就有侍卫喊道:“陛下,成都急报。” 李寿嚇了一跳,惊呼道:“难道唐禹毁约了!” 他急忙接过信一看,一下子差点心肌梗塞。 信上赫然写著:“李期逃了!” …… 回到三天前的成都,衣崇文站在李闕的身前,面色郑重说道:“將军,李寿在汉国大捞特捞,已经赚翻了。” “当他回来那一刻,就是政权完全稳固的那一刻。” “以他的个性来说,必杀李期。” “而以李期的个性来说,他被关在狭小黑暗的牢里,生不如死,已经快撑不住了。” “请將军看在他是先帝儿子的份上,给他一条生路吧。” 李闕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唐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难道要挟持李期,以李期的名號,造反?” 衣崇文正色道:“绝无可能,主公既然签署了和平条约,就一定不会违背。” “我们不需要得到李期,救出李期之后,由將军负责安排保护他,我们不过问。” “我这次过来,只是代表主公,向將军说明情况,避免李期万一死了,將军后悔。” 李闕嘆了口气,喃喃道:“无论如何,李期是先帝的子嗣,我不能让李寿杀了他。” 衣崇文道:“但李寿回来就必杀他,他不可能留著后患,而你作为臣子,岂能敢於皇帝决策,那不是不忠吗?” “提前救吧,据说李期在里边发病很厉害,多次以头撞墙,企图自杀。” 李闕站了起来,咬牙道:“我绝不会让四皇子殿下就这么死了,我去救他。” 於是,李闕突然带人杀到天牢,以强势的態度,带走了李期。 而李期迎来光明,直接哭了:“哇呜呜!小叔!你可算来救我了!这里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啊!” “我根本睡不著,我每次只能把自己撞晕才能睡啊。” 李闕愣住了。 李期又拍了拍裤襠,道:“最难受的是它,太久没吃肉了,一直硬著啊,每天打好几次都不听话。” “有女人吗,快给我安排几个,我现在什么都不挑,再丑都行。” “对了,我听说张高死了之后,他的家眷被关起来了?我早就想弄她们了,快带我去!” “父皇那些妃嬪都没杀吧,好傢伙,既然不杀,留著浪费粮食干什么,我去餵饱她们。” 李闕无奈道:“殿下,你好不容易出来,就別想这些事了。” 李期道:“不管在哪里,我想的都是这些事啊。” “在牢里我都想,出来了你还反而要我不想了,开玩笑吶!” 李闕忍不住吼道:“那些是先帝的妃嬪,是你的姨母,是你的长辈。” “张高也是你的师父,那些是你的师母啊!” 李期眼睛发亮:“快別说了,都给我说兴奋了。” 李闕咬牙道:“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李期愣住,隨即挠头道:“那试试你的?你家里有人吗?” 李闕惊呆了。 他喃喃道:“关…关回去…” 李期吼道:“別!我认了!我听你的!你给我安排几个精壮男人总行了吧!” “不让我搞別人,那你就让別人搞我。” “哎,这几个月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过来的,还好有几个狱卒,怕我自杀承担不了罪责,被逼著搞了我几次,不然我早憋死了。” 李闕认输了。 他摆了摆手,道:“封住他的嘴巴,封住。” “无论如何,我要救你出去,无论如何,我要改变你。” “我就不信!你永远都是这副模样。” …… 长安的小院子,唐禹终於等到了大军到来。 苻坚率领三万大军,从洛阳出发,经过长安,朝著汉中郡方向而去。 同时,唐禹也收到讯息,冉閔正在搬空幽州,这意味著燕国即將得到那一块肥沃的土地。 至此,他的计划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差最后一个汉中郡了。 苻坚、冉閔继承汉国、赵国,开朝立国。 燕国得到幽州大地,开疆拓土的同时,解决未来的粮食危机。 晋国收復汉中郡,得到战略要地,重振朝廷威严。 淘汰一批老旧的人,让新人上台,得到想要的一切,让这个世界的格局改变,完成五个国家的命运设计,使广泛的中原大地迎来和平,焕发生机。 唐禹的计划是如此庞大,涉及到了诸多细节,但最终即將完成了。 “该回去了。” 唐禹笑道:“聂师兄,走吧,我们的最后一站,汉中郡。” “处理完那里的事,我们就回家。” “说实话,好想念王妹妹,想小莲、小荷、岁岁。” 聂庆点头道:“我也想念那棵树啊。” 唐禹道:“那你对著它打过吗?” 聂庆愣住,咬牙切齿道:“你妈的,你太过分了,来决斗。” 唐禹耸了耸肩,道:“让你两个马。” 聂庆果断点头。 唐禹疑惑道:“这次怎么不好强了?竟然同意我让马了?” 聂庆道:“因为你本来就没妈。” 两个人对视著,怒火中烧,已经有了决斗的氛围。 而就在此时,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风尘僕僕,浑身沾满了雪。 唐禹瞪眼道:“钱凤?你不是回梁州了吗?” 钱凤喘著粗气,道:“我装病,骑快马悄悄跑回来的。” 他看著唐禹,疲倦的声音带著哽咽:“唐公!看在我们相识的份上!看在我们曾经並肩在同一阵营的份上!您饶我一命吧!” 他直接跪了下来。 第409章 连环计 钱凤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双肩的白雪掉落而下,又被大风吹散。 唐禹眯眼看著他,心中多少是有些吃惊的。 他知道钱凤是聪明人,在对付王敦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但此刻这个人突然的表现,还是有点太机智了。 “钱將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啊!” 唐禹虽然这么说著,但却没有动作。 钱凤的声音疲倦又哽咽:“唐公,求您救我一命吧,再这么下去,我都不知道哪天会死啊。” 唐禹笑道:“將军何故杞人忧天?你手握一万重兵,乃晋国公爵…” 钱凤直接打断道:“都別说这种场面话了,我看得出局势,我看得出自己的处境。” “我本就是一个降將,处境很尷尬,看似爵位高,实则地位低。” “司马绍一直养著我,是因为我有一万大军,也同样是怕绝了將来对手投降的后路。” “但这一次情况明显不一样了,各国的日子都愈发不好过,司马绍又没能收上税来。”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缺权,缺人,缺威严,这一次打仗想要收復汉中郡,除了战略和资源方面的考虑,不就是想要重振威严吗。” “世家不给他活路,断他税基,他现在狗急跳墙了,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杀了立威,我这个身份,很可能就是第一个要死的人。” “唐公,我已经没有野心了,我也已经够听话了,我想求一条活路啊。” “请唐公指点迷津吧!” 靠腰,这王八蛋还真是聪明,一下子把局势给分析透彻了。 至少他看到了司马绍的所有妥协,都源於税基被侵蚀太严重了。 唐禹道:“我帮不了你,我只是成国的一个权臣,占著一块地盘罢了。” “你聪明点的话,就应该知道,你的生路不在我这里,而在…谢秋瞳那里。” 钱凤咬牙道:“我何尝不知道生路在广陵侯那里,但那个女人太古怪了,我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她也未必会信任我。” “我直接找她,反而要坏事。” “唐公,你和广陵侯关係不错,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啊?” “只要你帮忙写封信,说我钱凤是真诚想找条活路,广陵侯才会给我点好脸色看…” “否则,天知道她会怎么收拾我啊!” 唐禹愣住了,他实在有些惊讶,钱凤这狗东西,想事情还真周到,他是想借我的势,让秋瞳下手轻点… 不过他说得也未免太夸张,秋瞳哪有那么可怕,她很可爱的啊。 思索了片刻,唐禹沉声道:“我可以给她写信,但她是一个讲究实际利益的人,不会因为我的信而改变对你的看法。” “钱將军,大家都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立场这个东西,是最难改变的。” “你想改变立场,那么至少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你都不肯表示能付出什么,我又怎么好给你写信呢。” 钱凤攥著拳头,正色道:“我明白,我早想清楚了…” “我愿意…负责杀陶侃及其亲信!” 唐禹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不禁感嘆,钱凤这真是豁出去了,干这种事,是很容易被出卖的,到时候他很可能会成为背锅罪人。 “好!我给你写信!”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进入书房,在纸上写下了一排字。 钱凤接到知道,一眼看去,有些迟疑。 信上只是写著几个名字:“陶侃,温嶠,苏峻,祖约。” 钱凤喃喃道:“唐公,你这什么也没说啊。” 唐禹摆了摆手,笑道:“不用管,她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钱凤道:“唐公…我…我想要你一个保证。” 唐禹瞪眼道:“什么意思?” 钱凤苦笑道:“我怕谢秋瞳在利用完我之后,直接过河拆桥把我杀了。” “只要唐公保证,我尽力配合,完成任务之后,我就能有一条还算很体面的生路,我就放心了。” 唐禹摊手道:“她如果要杀你,我能保证什么?” 钱凤道:“哎呀唐公啊,谢秋瞳她自己保证的事儿,都很可能反悔,但你保证的事儿,她就…就得顾著你的面子和名声。” “这个道理,咱…咱也是懂的。” 唐禹差点没给钱凤竖个大拇指。 说实话,事情到了这一步,谢秋瞳是肯定要杀钱凤和陶侃的,这是司马绍的意志,也是秋瞳往上走必须要做的事。 一个是为了税基和君权,一个是为了往上爬… 但钱凤脑子確实灵光,看出了事情是谢秋瞳主宰,看出了路在她那里,嘿,但斗不过她,也信不过她,於是来找唐禹。 这种曲折又奇葩的生路,关键还真让他找著了。 唐禹嘆声道:“罢了,你都想到这一步了,我给你一个面子,似乎也是应该的。” “去吧钱將军,只要你好好配合,尽力去做事,我保证你有一条生路,体面的生路。” 钱凤如蒙大赦,连忙吼道:“多谢!多谢唐公!在下感激不尽!” 他拿著信,生怕唐禹收回去,转头直接跑了。 …… “李期被救出去了?还是李闕去救的?” 李寿一下子差点没给气死,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吼道:“谁都可以去救!为什么偏偏是李闕!” “他要做什么?他要夺取成都,拥立李期上位吗?” “天牢都是我的人,绝不会放李期出去的,李闕是杀进去的…” “他狗日的这是要造反吗!” 守住汉中郡这是大事,但…但成都的变化,让李寿惊慌恐惧,如果李闕真的拥立李期上位,江山易主,那就完蛋了。 必须得回去!必须回去! 这一次必须杀了李期!永绝后患! 当初就不应该因为李闕的態度,而饶恕这些宗室,就该把所有的威胁全部扼杀,否则哪有今天这么麻烦的事儿。 我这要是一走,汉中郡可怎么办啊。 李焓八千大军撑得住吗? 这是连环计啊,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我啊,一环扣一环,在这种关键时候,恰好李期出事,让我不得不做出离开的选择。 这是…早就把老子算死了啊!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想到这里,李寿冷声道:“不过是一个李期而已,成不了事。” “汉中郡的事,更为重要。” “我这就回成都,调集一万大军,支援汉中郡。” “李焓,你可要坚持住几天啊。” 李焓面色严肃,沉声道:“陛下放心,八千大军守在城楼,他们想攻下来没那么容易。” “只要陛下援军一到,我们就固若金汤了。” 李寿点头道:“你明白就好。” “我最多十日,就带著一万大军回来了,你可不要糊涂啊。” 他其实不太相信李焓,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法子了。 汉中郡再重要,哪里比得上成都,哪里比得上成国江山。 而看著李寿离开,李焓则是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冷哼道:“嘴里说著不怕,却第一时间就要回去。” “口口声声是搬救兵,调集一万人过来支援,却连自己带的四千大军都跟著一起带回成都…” “李寿啊李寿,你当我看不出来么,你根本无力支援汉中郡。” “老子才不会跟你一起死呢。” 第410章 一环扣一环 “我出身不算显赫,只是家中略有薄资,照理说不该有什么大成就,能靠著关係混个县中主簿之职,已算造化。” “然而,有一些人,天生就比別人聪明。” 说到这里,钱凤微微一顿,淡笑道:“我记性好,向来精力旺盛,算是博闻强识,又总能举一反三,给出启发性的独到见解。” “因此我被王敦看重,逐步提拔,逐渐有了如今的地位。” 几个亲卫骑马跟在钱凤身后,也是感慨不已。 钱凤嘆息道:“如今这天下,变化更大了,衝突更多了,我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看破局势,並找到最合適的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就如今我这个死局,换任何人都必死无疑,但唯独我,非但精通计谋,还了解人情。” “想要求谢秋瞳放我一条生路?別傻了,那个女人心肠歹毒,冷血至极,我去求她,她只会把我连皮带肉一起吃了。” “但唐禹不一样,无论別人怎么评价他,我都认为他是有道德的,这年头的道德,比黄金珍贵。” “也只有他,限制得住那个女魔头,能给我找到一条生路。” “不然能怎么办?翻脸造反吗?我们连两个月的粮食都凑不齐。” 说到这里,钱凤一把拉住了韁绳,强行停了下来,差点摔下马去。 因为前方数十骑並列,似乎等他们已经很久了,领头一人,赫然便是那个女魔头。 亲卫吞了吞口水,道:“將军,那…那她呢?” 钱凤咬牙道:“她是比聪明人更聪明那一批,我们往往称之为,天才。” “可惜,她现在已经没法杀我了。” 说完话,他硬著头皮骑马上前,高呼道:“广陵侯,莫要激动,都是自己人啊。” 谢秋瞳静静看著钱凤,上下打量著他,最终冷笑道:“倒是会钻空子,不过你以为我会听他的?” 钱凤道:“广陵侯乃当世豪杰,自然不会被人桎梏,这是唐公给你的信,我现在是唐公的手下。” 谢秋瞳把信接了过来,还没开启,就已经不屑道:“別扯了,他不会收你,至少现在不会收你。” “他是不那么狠毒,但他不是傻子。” 开启信看了一眼,谢秋瞳无奈嘆了口气,道:“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会想要留你活命?” 钱凤不以为耻,嘿嘿笑道:“我进了院子啥也没说,先磕头的。” 谢秋瞳道:“那对他不管用,他不是心软之人。” 钱凤想了想,才道:“但我真诚,我没有耍任何手段,没有说任何假话,句句都发自內心,恳求他给条活路。” “唐公是有德之人,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人尽皆知。” “面对我这样真诚的恳求,他还是会选择给我一条生路的。” 谢秋瞳哼了一声,缓缓道:“这倒是像句人话。” 她犹豫了片刻,才道:“他答应的事,我不能让他食言。” “因此我也直接给你摊牌。” “我是一个务实的人,我做事也只看利益,你能立功,你就能活命。” “现在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趁著还没被陶侃发现行踪,立刻悄然前往汉中郡,劝降李焓。” 钱凤当场愣住。 他连忙抱拳道:“广陵侯,你既然同意给我一条生路,就不能用这种法子整我啊,现在我去汉中郡,和送死有什么区別。” 谢秋瞳淡淡道:“两天前,李寿已经离开汉中郡,並带走了四千大军,十天之內是赶不回来了。” 钱凤眼睛一亮,当即正色道:“告诉我李寿离开的理由,或许我能有法子劝降李焓。” 谢秋瞳道:“李闕救了李期。” 钱凤闻言顿时大笑道:“八成把握!劝降李焓!” 谢秋瞳眯眼道:“仅仅是劝降吗?走吧,我单独送你一程。” 她与钱凤一路朝前,把计划说透,说明白,才最终停下。 而钱凤的脸色就有些复杂了。 他看著这野外的光景,心中只有惊骇。 他不明白,谢秋瞳和唐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以把计划详细到这种程度,可以把一切谋算得清清楚楚,並提前准备。 同时他也心惊后怕,如果不是自己看透了一些事,並找到了唐禹这一条唯一的生路,那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现在和他们两个天才合作,得讲究方法了。 方法只有一个——忠诚。 不能耍心眼,不能有任何小动作,按照他们说的尽力去做,就不会有特別差的结果。 至少…不会被阴死。 於是,钱凤带著几个亲卫,果断前往了汉中郡。 对於李焓的为人和口碑,钱凤是向来知道的,这个人是典型的骑墙派,哪里有肉去哪里,毫无底线,毫无立场。 和自己一样。 钱凤很了解自己,所以他知道该怎么对付李焓。 不能直接去南郑县,那里是核心郡治所在,必然有陶侃的暗哨、密探,这个老头可不傻。 先去偏僻的村落,再僱佣村民去报官,官府不敢打草惊蛇,必然行事隱秘,上报给李焓。 李焓不是蠢货,他知道讯息之后,会有决断。 於是就这么照做,钱凤甚至美滋滋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中午,才看到一个商队过来。 “钱將军,我们將军在县寺等您。” 钱凤一笑,披上了商队的衣服,直接朝县寺而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钱凤终於见到了李焓,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侍卫全部被清退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李焓盯著钱凤,声音低沉:“不怕出事?” 钱凤道:“你敢动手杀我吗?你哪有那个血性,省省吧李焓,咱们都是贪生怕死的人,谁不了解谁啊。” 李焓也直接道:“汉中我守了十年了,在这里像土皇帝似的,想要我投降,没那么容易。” 钱凤道:“广陵侯能保证给你的是,爵赐山都侯,官至梁州刺史、都督梁州军事,是真正的实权封疆大吏。而且,你的兵依旧跟你。” 李焓一听,心跳都加速了。 汉中郡虽大,比起梁州来就差远了。 如果谢秋瞳的承诺真的能兑现…那…那总比死守孤城要好。 但他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怎么只是个侯?” 钱凤愣住,隨即瞪眼道:“我是阳新县公,有用吗?比得过广陵侯吗?爵位这玩意儿,也得看含权量的。” “我虽然是县公,但没有官职在身,影响力太弱。” “谢秋瞳虽然只是广陵侯,但也兼著广陵郡守、都督广陵军事的职位,还不受徐州刺史制约,有钱有人有粮,是实实在在的大权在握。” “你的职位更高,直接是一州刺史,还不满足?你一个降將,过来就和戴渊、祖约一个级別,还不够?” 李焓攥紧了拳头,沉声道:“所以我要知道的是,我怎么相信你们能够兑现这个承诺?” “別以为我不知道,陶侃才是梁州刺史。” 钱凤笑了起来,轻轻道:“我要你向陶侃投降,並且…杀了他!” “他死了!梁州就是你的了!” 第411章 顺理成章 “他没得选。” 谢秋瞳身披银甲,端坐在大帐之中,声音平静:“苻坚率领三万大军,已经囤积在秦国与成国的边境,战鼓一响,一天就能杀到南郑县。” “我们也屯兵在边境,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威胁。” “五万大军围著,李焓这种懦夫,心里早就慌了。” 陶侃淡笑道:“有些事,他李焓未必能做主。” 谢秋瞳道:“李寿带著四千大军回成都了,想要赶回来,至少需要十天。” 陶侃笑容凝固,一时间有些惊愕。 他喃喃道:“李寿…会在这种关键时候带兵离开?这无异於放弃汉中郡啊。” 谢秋瞳道:“那是因为他害怕丟成都,我们给了他一个不得不放弃汉中郡的理由。” “我早就给你们说过,唐禹承诺的计划,就一定会实现。” “我们之前出了力,当然该是收穫回报的时候了。” 陶侃心中翻起巨浪,但转念一响,收復汉中的功绩,已经近在眼前了。 於是他当即道:“所以派谁去劝降李焓?” 谢秋瞳耸了耸肩,道:“当然是陶公去咯,你是掛帅之人,这个功劳我可不敢抢。” 我去?开玩笑,万一出点事儿,我命还要不要了? 陶侃笑道:“我一把老骨头,已经过了拼命的年龄了,口齿也不伶俐了。” 谢秋瞳道:“我也不去,我一介女流,受不了那个苦。” 於是两人同时把目光投降“大病初癒”的钱凤。 钱凤连忙摇头道:“別啊,谁都知道我是降將,我身份低微,没什么话语权的。” 此刻,对事情一无所知的温嶠站了出来。 他嘆息道:“我去吧,反正在剿灭王敦的时候,我就坐过臥底,我有经验了。” 陶、谢、钱,三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在玩阴谋诡计,没想到出来了一个耿直的。 但陶侃哪里是心软之辈,於是正色道:“温將军有熊心虎胆,老朽佩服,若能说服李焓投降,我给你记首功。” 温嶠拱了拱手,道:“陶公不必客气,都是为陛下做事,怎么能不尽心尽力。” “只是我能许诺到什么待遇呢?” 陶侃思索了片刻,才沉声道:“爵至县侯,官至郡守,可保留军队。” “明白了。” 温嶠深深吸了口气,视死如归,洒然前往南郑县。 与此同时,陶侃、钱凤带兵进入汉中郡地界,直逼南郑县,配合温嶠。 一天半之后,温嶠完好无损回到了军营,与三人匯合。 陶侃连忙问道:“如何了?” 温嶠嘆了口气,道:“李焓是有归降之心的,但我劝不动他,还被他骂了一顿。” 陶侃疑惑道:“怎会如此?” 温嶠道:“他说我不过是一个驃骑將军,手底下不过两三千人,都还不如他,更无资格接受他的投降。” “李焓说了,他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手底下有八千將士,他只向最大的那个人投降,才有排面。” “所以,陶公,他只认你。” 饶是陶侃修养极佳,也是被这番话给奶的压不住笑容。 他抚摸著鬍鬚道:“那李焓纯粹是自傲自大,已经是要投降的人了,还在摆架子。” 同时,他心里想著,老朽纵横官场数十年,混到如今的地位,那功劳不是你们想抢就抢得走的,资歷、名声、影响力都摆在这儿呢。 汉中郡丟掉已经数十年,如今老夫收復,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这么想来,唐禹那小子的计划还真是不错,他虽然喜欢画大饼,但却真正做到了。 陶侃心中偷著乐,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如果是这样,那唐禹未免太过逆天了,此子不除,將来必是我大晋心腹之患啊。 他心思复杂,最终嘆息道:“罢了,依他吧。温將军,你给李焓带话,让他明日中午把所有兵器盔甲全部堆积到南郑县往外二里之处,以表达投降诚意。” 温嶠直接瞪眼:“陶公!我是愿意为陛下尽心尽力,但你不能这么整我啊,我这句话说出口,那还不得被李焓砍成臊子啊。” 谢秋瞳道:“丟了武器甲冑,李焓是生是死就是我们说了算了,对方不会同意的。” 陶侃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就让他带兵出城二里,迎接我们,准备好投降。” 温嶠这才鬆了口气,道:“我去传话。” 事情全部谈妥,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毕竟万事万物,都找得到理由。 李焓为什么投降?因为李寿帮不了他、也威胁不了他,而他面对的是包括秦国在內的五千大军,这种情况谁不投降? 耍耍派头那是正常的,毕竟人家手握八千大军,在成国军方也算是前几號人物。 事有缘由,才能顺理成章。 所以陶侃虽然觉得太过顺利,但还是並没有太多担心,因为他认为不顺的时候已经过了,毕竟把苻坚叫来,这件事的难度就已经够夸张了。 於是,翌日中午,陶侃带著所有大军,来到了南郑县。 而李焓,也带著手底下八千大军,站在南郑县城外一里处,等待著投降。 直到此刻,陶侃的心才终於踏实起来。 因为他確定李焓不是诈降了。 八千大军依靠城池,当然很能打,但此刻全部出来了,就相当於放弃一切优势,把命交给对方了。 诈降也不是这么降的啊。 所以他大笑道:“李將军不愧是天下屈指可数的豪杰,够识时务,够有决断力,相信你弃暗投明之后,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李焓大声回应著,言语诚恳至极。 但说完话,他又压著声音对身旁的六个副將说道:“记住了!等陶侃靠近!就不顾一切杀了他!我李焓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六个副將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他们事先早已商量过了。 “走吧!我们过去!” 陶侃、钱凤带著一眾亲卫,大步朝前走去。 与此同时,李焓带著六个副將也朝前走来,表示诚意。 双方终於靠近,终於碰头。 陶侃见对方只来六个核心人物,心中更是放心,忍不住笑道:“歷史会记载这个伟大的日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怒吼声打断:“伟大你妈个哈麻皮!老子给你阔到身上!” 两个副將突然动手,从怀里掏出匕首,直接朝陶侃刺去。 陶侃面色猛变,连忙后退。 与此同时,他的亲卫也要立刻上前保护。 但他们发现自己竟然走不动! 因为钱凤的亲卫,不知何时已经一对一拉住了他们。 陶侃身边再无其他人,形成了一个脆弱的真空期。 於是,两把匕首就在他的身上胡乱捅了几十下。 钱凤目眥欲裂,怒吼道:“陶公!快保护陶公!” 听到话,他的亲卫果断放开了陶侃的亲卫,拔出了刀,对准了李焓等人。 而李焓则是怒吼道:“你们两个畜生!你们竟然敢诈降!” 两个副將懵逼了,不是咱们商量好的吗? 李焓已经吼道:“抓了他们!抓了他们!” 另外四个副將连忙冲了过去,直接把这两人抓了起来。 局,早已布好,两个替死鬼罢了。 “住手!住手!” 李焓直接吼道:“误会啊,这两个杂碎不同意投降,却假装屈服,没想到竟然是包藏祸心啊。” “谢將军、钱將军、温將军,凶手我交给你们处置,咱们好不容易迎来的和平局面,可不要因为这个误会而打破啊!” 谢秋瞳当即道:“都住手!” “住手!住手!” 钱凤也喊了起来。 温嶠直接肉身挡在了陶侃那些暴怒的亲卫身前,吼道:“你们疯了!赶紧送陶公去救治啊!” “凶手我保证送到陶公手上!快救人!救人要紧!” 一群亲卫面对自家阵营几个大佬的劝阻,又听到这些话,一时间也慌乱了,一个个连忙抱著陶侃,大呼小叫著,去救人了。 谢秋瞳眯著眼,冷冷道:“把这两个凶手带走!给陶公一个交代!” “李焓!立刻投降!否则我们也压不住陶侃手底下的人了!” 李焓笑道:“当然投降。” 第412章 为了陛下 事情的突变让陶侃的军队几乎譁变,有十多个中高层將领裹挟著上千人,要为陶侃討个说法。 但说辞早已准备好,由温嶠负责传达:“那两个副將是典型的性子刚烈,他们假装同意投降,实际上早已做好了同归於尽的准备。” “我们將其当场抓获,交给你们处置。” “同时,李琀將支付二百两黄金给陶公的家人,亲自登门道歉。” 这样敷衍的说法自然不能服眾,但那十多个中高层將领之中,却有那么三四个人站了出来,表示事已至此,只好接受了。 温嶠这下总算看出来了,陶侃的內部属下,也遭到了渗透,不然不可能有人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站出来服软。 原来这一切都是阴谋。 他咬著牙,直接转身衝进了营帐之中。 看到谢秋瞳正在观察地图,他一把將地图抢过来,扔到了一边,气喘吁吁盯著谢秋瞳。 “怎么了?” 谢秋瞳抬头看向他。 温嶠大声道:“阴谋!这是你的阴谋!” “李琀与其数位副將相处多年,岂会不知属下个性,岂会冒险把那些莽夫放到投降的主队中,接近陶公。” “而且,那两个副將一直喊冤,说是李琀號召所有人商量好的,他们是被出卖的那一个。” “陶公的那些亲卫,他们说当时被钱凤的亲卫拉住了两三个呼吸,不然不可能保护不住陶公。” “还有!陶公手底下的將领,这个时候怎么可能退缩,怎么可能站出来服软,分明是被收买了。” 谢秋瞳並不否认,只是淡淡道:“要杀陶侃这种大人物,不可能不找人背黑锅吧,我当然要让李琀安排好这一切。” “至於陶侃的亲卫,嗯,钱凤確实安排了一对一的盯防。” “陶侃年龄不小,他手底下总有一些年龄也不小的將领,急需出人头地,想渗透並不难。” 温嶠脸色苍白,指著谢秋瞳,声音都在哽咽:“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陶公…忠君爱国,为我大晋鞠躬尽瘁数十年,他…他是有功的啊!” “你…你为何这么狠心要害他!仅仅是为了往上爬吗!” 谢秋瞳只说了两个字:“奉旨。” 温嶠的身体都软了一般,跌跌撞撞差点没摔倒。 他瞪大了眼睛,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王敦之乱,陶公牵制荆州是有功的,陛下继位,陶公也是鼎力支援…” 谢秋瞳直接打断道:“忠君爱国?你知道梁州今年的税粮是多少吗?只有前年的三成。” “陶侃思忖陛下继位不久,羽翼不丰,朝廷威严不振,便联合世家,隱瞒土地,侵吞税粮,啃噬国家根基,这也叫忠君爱国?” “从梁州开始,主官联合世家,世家联合百姓,一步一步侵吞税粮,各地纷纷效仿,形成了侵吞税粮的风潮。” “朝廷今年收到的税粮,连军费支出都不够,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够,怎么办?” “你是陛下,你怎么办?” 温嶠愣住了,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秋瞳缓缓站了起来,冷声道:“你以为的那些忠臣,说话比谁都好听,捞起钱来比谁都狠。” “谁考虑过陛下?谁考虑过朝廷?” “如果任由他们这么下去,陛下就成了傀儡之君、无权之皇,与汉献帝无异。” “而你温嶠,作为陛下挚友,难道看不出陛下如今无人可用吗?” “当初陛下为太子,手下你我唐庾,如今唐禹反叛,庾亮则深陷舆论漩涡,唯有你我能帮陛下。” “因此,我竭力而为,算无遗策。”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轻嘆道:“收復汉中郡,是为了振国威!” “杀陶侃!是为了震慑世家!” “让你参与进来,是为了提拔你,让你早日手握大权,能帮到陛下。” “陛下有粮才能有权,有权才能改革,才能治理国家,才能让大晋更强盛。” “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晋的江山社稷。” 她盯著温嶠,一字一句道:“莫要知小义而忘大义!” 温嶠身影猛地一颤,最终低下了头。 他长长嘆了口气,无奈道:“早知如此,不当官好了。” 谢秋瞳道:“任由这个天下烂掉吗?使君,你是心怀天下之人,不会逃避现实的。” “儘快成长起来吧,发挥你的人际关係的长处,把温嶠的兵儘量吃下来,能吃多少吃多少。” “带回荆州,好好调训,为陛下…出一点力!” 温嶠苦涩一笑,喃喃道:“我除了这张嘴皮子,还真不知道剩下什么了。” 他垂头丧气离开了,但谢秋瞳知道,温嶠会知道该怎么做。 別人都讚扬她聪明,或是喊她疯子,只有她知道,她最出色的本领是——识人。 她看得懂几乎每一个人。 “成了!” 钱凤急匆匆跑进大营,激动道:“广陵侯,咱们成了,陶侃的部下被安抚下来了,他们其中的一些明白人也看出来了,是遭了算计了。” “但这种算计层面太高,他们插不了手,也就不敢闹了。” “倒是还有五六个人不服气,很激进地闹著,但我看啊,只有两个是忠心的傻子,另外三四个人是觉得闹一闹能获得补偿。” “只要把这些人分化,挑选出一些出来让温嶠吃掉,事情就算彻底结束了。” 说到这里,他諂媚笑道:“这样…我的任务是不是圆满完成了?” 他很清楚,只要有谢秋瞳这个靠山,就算自己立场敏感,就算司马绍有心制裁,自己也安全了。 谢秋瞳道:“完成了一半,还有一个任务要做。” 钱凤愣住,乾笑了两声,道:“总不能还要杀李琀吧?” 谢秋瞳摇头道:“杀了李琀,將来谁还敢向我们投降?你的下一个任务是,回去之后,悄然拜访苏峻、祖约,煽动他们造反。” 这下钱凤直接跳了起来,大声道:“那我还是选择杀李琀吧…广陵侯,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你別这么玩我啊,我做不了那些大事啊。” 谢秋瞳道:“钱將军向来是做大事的人。” 钱凤急得吼道:“我是误闯天家!饶了我吧!” 谢秋瞳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冰冷,沉声道:“在我的阵营,就要做事。” “你可以拒绝,安心回你的地盘,但之后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困难,就没有回头路了。” “別以为我要靠你才能做成一些事,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让苏峻、祖约造反,只是到时候打起来,司马绍会怎么收拾你,你在大乱之中会是什么角色,可能就不由你说了算了。” 钱凤张了张嘴,无奈道:“我…我能不能考虑一下?” 谢秋瞳道:“可以,你有一个月的考虑时间,一个月之內你若是没有实际上的行动,就视作拒绝。” 说到这里,她轻笑了起来:“別以为…你身边就没有我的探子。” 钱凤倒吸了也一口凉气,一时间身体都凉了半截。 第413章 总结 一个计划,一个庞大的计划。 让成国、晋国、汉国、赵国、燕国、西凉、铁弗全部参与了进来,掀起了一场恐怖的瓜分狂潮,各方博弈,政治变幻,最终大秦替汉,大魏代赵,汉中归晋,幽州归燕,西凉、铁弗也赚得盆满钵满。 最终,这歷时三个多月的大战,终於落下帷幕。 余韵当然还有。 各国都在覆盘,都在寻找崭新时代的路。 冉閔坐在王座上,看著满是鲜血的朝堂,声音坚定:“继续杀!杀到所有人臣服!杀到我们彻底掌握这个国家!” “我们接手的是一个复杂的政治局面,是一个有无数政治团体的国家和朝廷,我们別无他法,我们只能用这种嘴拙的方式,儘快掌控一切。” “就算是把大魏一半人全杀了!朕也在所不惜!”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掌握大权,才能儘快提升国力,以面对未来的局势。” “另外,准备好一支军队,数量不必多,几千人即可。” “但要精,要能征善战,要由出色的將领指挥,並开始磨合、操练、预演。” “时刻做好入蜀的准备!” “李寿丟了汉中,必然会与唐禹一战,我们別无选择,我们一定要灭了唐禹。” “一定不能让这种人掌握太多资源,否则將来便是心腹大患。” …… 长安,这种古老又破败的城池,迎来了他们的天王。 苻坚带著大军进入,军容严整,对百姓是秋毫无犯。 他与王猛完成了会师,也得到了一个好的讯息。 “属下幸不辱命,已然率军剿灭前朝太子刘熙及其残余势力,並进一步逮捕了此前流浪的残兵,长安、洛阳及周边地区,迎来了和平。” “但北部、西北部,还有铁弗、西凉的大军尚在掠夺,需要立刻制止。” 苻坚沉思片刻,缓缓道:“让呼延晏去吧,他能征善战,大量的降兵也信服他。” 王猛道:“但万一他带领那些降兵,霸占地盘,形成割据势力…” 苻坚大手一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呼延將军是忠诚的,至少目前是忠诚的。” “景略,你我两人是离不开长安的,我们需要儘快恢復法度,恢復秩序,尽力安抚百姓,促进民生。” “这个冬天,死了太多人了,雪中送炭,才能获得民心,才能让百姓知道,我们和汉国朝廷不一样。” “这方面,还需要你来想办法。” 听闻此话,王猛面色变得郑重,严肃道:“陛下放心,微臣一定在几日之內,给出全国范围內的恢復战略,並逐步部署,逐步实施。” “我们力求在一年之內,大秦境內取得巨大的变化,在两年之內,完成民生、经济的初步復甦。” 苻坚正色道:“还要做好成国境內的变故,必要时候,我们需要站在李寿那边,把唐禹压下去。” “此人…毫无根基,毫无资源,却能呼风唤雨,改变天下局势。” “若是给了他资源,让他成了蜀地之主,那就是臥榻之侧的猛虎,使我们不得安睡矣。” 王猛道:“微臣遵旨。” …… 与其他参会者不同,这里只有阴暗、潮湿、寒冷和恶臭。 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喜报。 “我们拿到了幽州,一个几乎空了的幽州。” 慕容皝的声音很凝重:“但这已经喜出望外,我们足够满意了,就算今年我们饿死再多族人,明年春回大地,我们有足够的土地耕种了。” 慕容垂笑了。 他无论身心都伤痕累累,但还是笑了起来,连忙道:“人,人也很重要。” “要立刻派出部族前往幽州各地,儘快掌握权柄,恢復秩序,恢復法度。” “不要屠杀汉人,要有相应的政策给他们活路,请教他们如何管理、耕种土地,甚至我们可以请汉人当官。” “父皇,大爭之世,各国伐交频频,我们不能连基本的民生都做不到。” “这一点,我愿亲自去做。” 慕容皝摇了摇头,沉声道:“你要继续待在这里。” 慕容垂的脸色顿时变了。 慕容皝道:“朕知道,你不是罪人,而且是有功之人。” “但如今朝廷对你的抨击很严重,你留在这里反而安全一些,等幽州的利益被瓜分完了,你再出来吧。” 慕容垂这下急了:“那怎么行,他们根本不懂怎么治理幽州,他们戾气太重,手段太辣,甚至会屠杀汉人,到时候会引起反弹的。” 慕容皝嘆了口气,道:“这些朕都知道,但朝廷需要平衡,现在放你出去,大家只顾著对付你了,谁来做事?” “朕要考虑的是大多数人的利益,维持朝廷的稳定。” 听闻此话,慕容垂的心彻底凉了。 他低下了头,声音很失落:“那…让四哥去做吧,父皇,除了我之外,或许只有四哥慕容恪能做好。” “其他人,不是那块料啊。” 慕容皝点头道:“朕就是这么安排的,只是…要委屈你了。” 慕容垂闭上了眼睛,喃喃道:“为了民族…我愿意缩在最骯脏的角落,承受一切谩骂。” …… 大军开拔,凯旋的將士要去迎接他们的荣耀了。 而谢秋瞳並没有带兵过来,他只是静静坐在汉中郡的官邸之中,看著地图,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唐禹风尘僕僕走了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端起热茶就喝了起来。 一口饮尽,他长长出了口气,道:“暖和多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那是我的杯子。” 唐禹道:“知道,別人的我嫌脏。” “无聊的说辞。” 她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缓缓道:“外边大雪漫天当然冷,但我这屋里烤著火炉,反而热了。” 说话的同时,她脱下了身上的棉袄,露出了洁白的內衫。 这一套內衫十分贴身,甚至把她的腰线都勾勒了出来,因此胸前的弧度就显得夸张,有奇峰突崛、耸入云霄之效。 因此,那高峰之处的衣服纤维都被拉伸至变形,整体的顏色就变得更淡、更透。 “薄荷绿,很清新的顏色。” 唐禹笑著打量。 谢秋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舒服坐了下来,声音平静:“更无聊的说辞。” 唐禹道:“那我们做点有意思的事?说实话,我最近很渴,还想喝你的茶。” 谢秋瞳冷笑道:“想喝还是想茶,谁知道呢。” 唐禹吞了吞口水,感觉对方心情好,似乎有戏。 於是他连忙凑了过去,从椅子后边环住她的肩膀,手往下攀的同时,低声道:“想先喝,再茶。” 谢秋瞳的头轻轻往后一撞,唐禹就捂著嘴巴蹲了下去,他感觉咬到舌头了。 “在我面前说荤话,没好下场的。” 谢秋瞳甚至没有回头,而是直接转移话题:“石虎面临的毕竟是一个成熟的朝廷陡然崩塌,所以一直在杀人,企图用杀戮来崩坏以前的秩序,这很费力,而且效果不会太好。” “慕容垂恐怕更难,他的身份和做法都会给他带来麻烦,目前看来,慕容俊和慕容恪才是捞到了。” “如果慕容恪能主管幽州,或许还会有点效果,但如果是慕容俊…那么鲜卑人和汉人的矛盾,会持续加深。” 说到这里,她皱眉看向唐禹,疑惑道:“有那么痛吗?” 唐禹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瞪眼道:“舌头被咬了一个小口子,没事儿你继续说。” 谢秋瞳道:“相对来说,苻坚的周围更团结一些,还有王猛相助,秦国应该是最先进入正轨的。” 唐禹道:“汉中郡呢?” 谢秋瞳笑道:“让温嶠先守著,正好可以蚕食陶侃在梁州的势力,毕竟李琀拿不住。” 唐禹疑惑道:“真把梁州给李琀?他能做好?说实话,他带兵还算合格,但治理地方估计是一塌糊涂。” 谢秋瞳道:“怎么?我不给司马绍塞蠢材,难道给他塞王猛啊。” 看到唐禹齜牙咧嘴的表情,谢秋瞳很无奈:“能不能別演了?就是舌头破了点口子,流了点血,你一副被我捅了两刀的表情,好像我不补偿你就不行。” 还要不要人活了! 如果是王妹妹或喜儿,她们早就上当了。 唐禹气得重重哼了一声。 谢秋瞳翻了个白眼,最终能够嘆了口气,道:“不要脸的东西,说完正事…就…补偿你…” 第414章 冬天 “你的计划,旨在改变天下格局,尤其是促成北方局势大的变化,影响南方各国內部的核心人物的更替,以形成这个时代崭新的局面。” “目前看来,计划的战略目標基本达成,汉赵两国由秦魏替代,北方的百姓会迎来短暂的和平和喘息时间。” “李寿也失去了李琀这个助力,八千大军荡然无存,成国內部,只有李寿、李闕能够威胁到你了。” 说到这里,谢秋瞳微微一顿,笑道:“不错的结局。” 唐禹道:“你说我在成都之变的表现不太好,那这一次的表现,总还可以了吧?” “是不是適当给点奖励?广陵侯,你这次回去,就是广陵郡公了。” 谢秋瞳鼻头都皱起了,攥著拳头恨不得捶唐禹一下,恶狠狠地说道:“再没正经!我就不跟你说话了!我回广陵了!” 唐禹连忙道:“你说你说,我看你心情高兴得很,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事都说完。” 谢秋瞳没好气地说道:“温嶠为人正直,和你私交不错,我选他的时候就想好了让他接手汉中郡,这难道不是为了你?” 唐禹笑道:“好了好了,没有埋怨你的意思,你继续说。” 谢秋瞳哼了一声,才继续说道:“陶侃死了,世家必然是会有反应的,至少在税粮和荫客方面要收敛了。” “司马绍大概会陆续收到部分税粮,但数额不大,明年秋收前,內部都会很吃紧。” “他始终没能改变在军方被架空的事实,温嶠和庾亮所掌握的军队,还不足以让他放开手脚。” “財政上的困难,会很快转化到军资问题上,尤其是在这方面管理一向不出色的苏峻,会很艰难。” 唐禹皱起了眉头,脸色不太好看了。 谢秋瞳继续道:“祖约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是豫州发家的,在徐州的根基不够深,民眾基础不厚,加上彭城郡、琅琊郡都属於王导的势力范围,广陵郡是我的势力范围…” “他也很苦,只要朝廷在待遇上给他一降,他就更苦了。”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在民间大肆宣扬这一场大胜,同时暗示司马绍收到了世家很多回粮。” “这样一来,祖约和苏峻必然心生不满。” “钱凤,也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唐禹沉声道:“太快了!” “你想以最快的速度逼苏峻联合祖约造反,开启晋国境內的大混战,最终吃到饱?” “可是条件还不成熟啊,你目前只有军方基础,在文臣、清流、世家等方面,根基太过薄弱了。” “王导是很精明的人,他不会突然支援你的,庾亮在北方士族之中,影响力也很大。” “关键是,司马绍现在控制著整个江东士族,陆曄、陆玩都是他提拔起来的。” “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儘快让晋国乱起来,而是大量扶持政坛党羽,比如你三哥谢安,比如爭取到桓家。”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別在我面前装聪明,你说的都对,但我还能活多久?” 唐禹顿时沉默了。 谢秋瞳道:“三年时间,已经过去一年了,我还有两年可活。” “名义上是两年,但临死再想办法救命,就来不及了。” “至少提前半年,意思是,我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一年半,我不急能行吗?” 唐禹使劲挠了挠头,道:“我回广汉郡,处理一些堆积的事情,把未来的东西规划一下,就立刻过来。” “我到时候得像个法子,让李寿暂时老实点,別趁我不在的时候打仗。” 谢秋瞳撇了撇嘴,道:“你不管我也行,我哪有广汉郡重要。” 说完话,她觉得不对,连忙捂住了嘴。 而唐禹直接大惊:“你这是撒娇还是吃醋?” 谢秋瞳翻脸:“闭嘴!都不是!” “哈哈哈哈!” 唐禹忍不住大笑出声,对方突然一句很女人味的话,让他心情实在舒適,只觉身上的寒意都去了不少。 他一把將谢秋瞳揽在怀里,豪气干云地说道:“担心什么!有你男人在!我保证你可以做到你想做的一切!” 谢秋瞳看向他,轻轻道:“我想看你和聂师兄…那个…” 唐禹脸色顿时变了。 谢秋瞳哼道:“知道说大话的后果了吧?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这么浮躁,显得我很没面子,哎你的手!放开!” 唐禹不管,直接埋进去。 谢秋瞳当即仰起了下巴,微微眯著眼,咬牙道:“无耻之徒,眷恋温柔之乡,日后怎成大器。” 唐禹使劲蹭了蹭,满意抬起头来,笑道:“就算是饮鴆止渴了。” 谢秋瞳没好气地拉了拉衣服,道:“有本事你就让我心甘情愿给你占便宜。” 唐禹道:“哪种便宜?” 谢秋瞳笑道:“当然是茶咯。” 唐禹直接来了精神:“怎么做!做什么!告诉我!” 谢秋瞳轻轻道:“早已说好了,要让我做曹操的。” 唐禹无奈摇头:“你以为我刚才所说是打击你吗,晋国不是其他国家,它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统治根基,不是在军事上取得成功就行,还得有文臣世家支援。” “否则,你就是下一个冉閔,得把朝廷上下杀个遍。” 谢秋瞳笑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啊,庾家、王家、桓家、陆家…我都想杀光呢。” 唐禹按住了额头,最近这几次,瞳瞳很听话,都差点忘了她是个癲子了。 於是,唐禹只有无奈道:“別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 “王导不笨,如果他没有选择站队於你,就会想办法来遏制你,你根基比起他来,还是差了很多。” 谢秋瞳道:“所以,你要帮我。” 唐禹乾笑道:“我怎么帮?虽然他是我岳父,但他可不像是为了亲情能让步於政治的人。” 谢秋瞳眯眼道:“那如果…是爱情呢?” 唐禹当场愣住,一时间冷汗都下来了。 他气得再次埋了进去。 谢秋瞳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咬牙道:“起来!你属狗的啊!啃来啃去没完了!” 唐禹道:“它们立起来了。” “放屁!那是太冷了!” 谢秋瞳直接提著他头髮,把他摘了起来,使劲拍了拍心口,擦掉口水,那一刻的荡漾摇晃真是波涛汹涌。 “烦死了!出去!” 谢秋瞳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穿上了棉袄。 她的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走吧,我送送你。” 唐禹伸了个懒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真捨不得你。” 谢秋瞳道:“那就早点来建康看我。” 唐禹道:“知道了,等我先处理一下广汉郡的事。”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有一个讯息,我还是决定告诉你吧。” “嗯?” 风月中,唐禹回头看向她。 谢秋瞳静静站在原地,轻声道:“我收到圣心宫的情报,二十天前,霽瑶失踪了。” 唐禹一下子瞪大了眼。 他急忙道:“祝月曦呢!她找了没有!” 谢秋瞳道:“没有,因为她病了,病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根本出不了冰窟。” 怎么会!她的病不可能这么快復发!更不可能变得严重啊! 还有…还有霽瑶… 唐禹忽然想起在建康之时,她临走分別,泪留满面,说著…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有一个叫霽瑶的姑娘…” 分別,已然整整一年了。 唐禹的心有些刺痛。 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帮我找她!” 谢秋瞳道:“已经派足了人手,我也很担心她的状態,因为祝月曦的信里说,霽瑶的病也加重了很多,处於完全忘记往事的状態。” “她…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 唐禹闭上了眼,风雪如刀,这个冬天尤为寒冷。 第415章 黑风山 “什么!又被劫了!” 苏峻直接把茶杯砸碎,怒吼道:“你们是猪吗!你们手里是没刀吗!四十个人运粮都能被抢!” “別告诉我又是黑风寨!別告诉我又是那个狗屁黑风大王!” 运粮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哽咽道:“就是黑风寨啊將军,最近两个月,他们抢了我们六批粮食了。” “那个黑风大王,武艺高强,带著七八个好手,把我们打得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啊。” “那个衣袖,隨便盪几下,就把我们的箭全挡住了。” 苏峻脸色阴沉,攥紧了拳头。 他咬牙切齿道:“一群山匪,不去抢百姓,抢到老子头上来了。” “不给他们点顏色瞧瞧,他们真当我们是粮仓了。” “让韩晃带五百精锐,去把黑风寨灭了,把那个黑风大王给我抓回来,老子要亲自杀。” 话音刚落,便有亲卫快步跑进来,跪在地上,说道:“將军,建康来信。” 苏峻皱著眉头开启信,一下子就直接跳了起来,怒吼道:“又他妈延期!把我们当乞丐吗!” “马上就过年了,还说什么拿不出粮来,让我们再等一个月,谁还不知道啊,他司马绍最近捞了世家不知道多少粮食。” “说什么朝廷也缺粮,实在给不出来,让我们先撑一撑,告诉我,人要吃饭,能他妈怎么撑?我们现在军粮已经只够二十天的了。” 苏峻是越想越气,最近大半年,问朝廷要粮是越来越难了,三番五次地催,才能催来两个月的军粮。 以前苏峻也理解,毕竟皇帝刚继位,又没到秋收之时。 没想到秋收之后了,还是难要,还是推諉,说什么世傢伙同百姓侵蚀税基,收不上来税粮。 好!再忍! 但他妈汉中郡的捷报传来,各大世家纷纷交粮了,那朝廷还能没粮?还要拖延! 分明是恨不得我苏峻去死! 司马绍这一招真是狠毒啊,老子不是他亲信,他就真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最可气的是,朝廷欺负我也就罢了,连他妈山匪都欺负我。 想到这里,苏峻咬牙切齿:“不!直接派一千精兵!把那个破黑风寨杀个鸡犬不留!” “至於那个领头的黑风大王,呵,他不是武功高强吗,恰好我手底下也有个江湖高手。” 说完话,他回头看向侧房,大声道:“姜大师,拜託你出手帮一次忙。” 云鹤宫宫主姜霖负手走出,神色淡漠:“请苏將军放心,不过是区区一匪首罢了,贫道十招之內必拿下。” “好!必拿下!” 苏峻大笑出声。 …… 而此时此刻,黑风寨內,黑风大王正坐在虎皮椅上,美滋滋喝著酒。 手底下的小弟们,如丧考妣,一脸生无可恋。 “老大啊,咱们总抢官兵,到时候人家杀上来,咱们挡不住啊。” “抢倒是抢了,关键抢了之后又发给贫苦百姓,老大,咱们是匪寇,不是大侠啊。” “兄弟们拼命去抢东西,全部用来做善事了,那都亏到姥姥家了。” 黑风大王看向这人,眯眼道:“噢,你的意思是,你对我很不满咯?” 小弟当即乾笑道:“哪里有…属下对大王忠诚得很,大王让往东,咱们绝不往西,只是…只是提一提建议嘛,不然咱们这样太伤了。” 黑风大王道:“伤你妈个头!” “哪一次不是老子亲自出手抢的粮食?就凭你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人家军队会怕你们?” “不过是出了点苦力,现在就跟我谈条件了嚯!” “要是没有老娘,你们早他妈饿死了。” 我们的黑风大王喜儿姑娘,指著眾人骂道:“两个月前老娘来的时候,你们不长眼睛要抢我,还说什么要把我抓到上山去。” “后来我跟你们进山,你们又不满意了,觉得我下手太重了。” “呵!老娘要是真下手重,你们全寨上百號人,一个都活不了。” 一眾土匪被骂得狗血淋头,完全不敢吱声。 本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抢劫,没想到招了个大魔头进来。 大当家的被砍了脑袋,二当家被一掌打死,三当家假意屈服,默默下毒,结果被剁成了臊子。 这魔女,手段令人髮指,一句话不对就要打人,真是好可怕啊。 而就在喜儿发脾气的时候,外边的小弟冲了进来,哀嚎道:“大王!不好了!有人强闯山门!” 喜儿瞪眼道:“官兵杀来了?这么快?” 小弟喊道:“不是啊!是一个高手!出手打伤我们十来號人了!” 喜儿直接站了起来,寒声道:“高手?呵!苏峻还知道请高手来杀我么!不知道是江湖哪號人物!” 小弟道:“是个女人啊,比大王还漂亮!” 喜儿愣住了,然后顿时惊喜道:“一定是师父来找我了!” 她快步跑了出去,看到倒在地上惨叫的小弟们,不禁大笑道:“一群废柴,就你们还想拦住我师父呀。” 她抬头看向前方,脸上的笑容却顿时凝固了。 “冷翎瑶!” 喜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破黑风寨,都能迎来自己的老对头。 她当即冷下脸来,转头道:“刚刚哪个说她比我漂亮的,把他脑袋砍下来。” 小弟当场双腿发软,直接跪在地上。 喜儿懒得管,看向冷翎瑶,冷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在这种破地方,也能遇到老对头。” “不过你冷翎瑶,什么时候开始帮苏峻做事了?” 冷翎瑶表情平静,清澈的眼中充斥著迷惘。 她轻轻道:“苏峻是谁?” 喜儿哼了一声:“跟我师父一样没文化,还圣心宫首席大弟子呢。” 冷翎瑶皱著眉头,愈发疑惑。 喜儿摆手道:“別装了,唐禹吃你那一套,我可不吃。” “你跑到我山上来,又是闯寨门,又是揍我小弟,算怎么回事啊?”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似乎想回忆什么,最终摇头道:“忘记为什么来了,但…你们是匪。” 喜儿当即笑道:“喔嚯嚯!原来是主持正义来了呀!正义姐好了不得唷!” “不过你们圣心宫沽名钓誉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武林正道了啊,学唐禹剿匪?你学得像么你。” 冷翎瑶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她静静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为什么会这样? 唐禹?好熟悉的名字。 她皱著眉头,想要记起什么,却又始终想不起来,只是內心莫名有些沮丧,有些难过。 因此,她不禁抬头:“你…认识我,是吗?” 喜儿笑容逐渐凝固。 冷翎瑶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唐禹是谁?这个名字,我好熟悉。” 喜儿面容有些僵硬,看著对方疑惑的眼神,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才嘆声道:“你的病…怎么变得…这般重了?” 冷翎瑶沉思著,最终问道:“什么病?我怎么了?” 喜儿无奈道:“你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她眼睛一亮,顿时说道:“其实,我是你的姐姐,快,叫一声姐姐来听。” 冷翎瑶歪著头,疑惑地看著她。 迟疑了片刻,她还是轻轻喊道:“姐姐。” 这下喜儿又觉得没意思了,没有占便宜的滋味,反而… 反而觉得她有些可怜。 第416章 清醒 寒冬的风吹拂著山岗。 凋敝的树无力地摇晃。 佇立的人啊,单薄的衣裳。 她站在原地,满眼的迷茫。 记忆就像是涓涓细流,在她脑海中迴荡著潺潺的声音,却始终构筑不出曾经的形状。 冷翎瑶好像记起自己为什么上山了,是有个老人说这里有匪,杀人越货,抢人抢粮,无恶不作。 她是上来剿匪的。 但这里似乎有一个熟人。 看著前方穿著黑衣的女子,冷翎瑶並不怀疑对方的话,她虽然失忆,但她心中能感受到熟悉与陌生的区別。 但,她是姐姐吗? 我有一个姐姐? 冷翎瑶不知道真相,但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相,她如今只能凭著直觉去做事。 “我想和你谈谈。” 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喜儿已经没有心情去讥讽她了,而是看了一眼四周,道:“你跟我来。” 两人回到山寨的屋里,把其他人赶走之后,喜儿才道:“你想说什么?” 冷翎瑶道:“我想听你说一说我的事,我忘记了一切。” 喜儿下意识就冷笑:“你的事?你能有什么事,你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虚偽至极的所谓正道…” 说到这里,喜儿突然停住了声音。 她陷入了犹豫。 冷翎瑶现在失忆了,这是不是就意味著,我给她灌输的观念,会成为她重要的参考? 那如果因为我的话,她真的变成了我口中所说的那样…我…我岂不是…害了她… 但喜儿立刻就不在乎了,害了她又怎样!这些年来她处处与我作对!她的师父还差点杀了我! 老娘难道不该报仇?老娘正该趁这个机会报仇!把她教成一个坏傢伙! 喜儿眯著眼,犹豫了片刻,最终缓缓道:“你是圣心宫的大弟子,是武林名门正道的年轻领袖,心地善良,行侠仗义,受到江湖广泛的尊敬。” 冷翎瑶静静坐著,仔仔细细消化著这些资讯。 而喜儿则是低著头,暗暗咬牙切齿:真把你变成坏人了,唐禹会难过的,臭女人,算你走运。 我可不想到时候唐禹知道真相了,责怪我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坏人。 无论我再討厌你…你毕竟帮了唐禹很多… “你真的是我的姐姐?” 冷翎瑶突然问道。 做贼心虚的喜儿嚇了一跳,当即道:“怎么不是!我当然是!” 冷翎瑶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武林正道,行侠仗义的人,但你却是匪首。我想,我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有一个做匪首的姐姐。” “你在说谎,你在欺骗我。” 喜儿直接愣住了,喃喃道:“你…倒嫌弃起我来了…” 冷翎瑶道:“而且,我虽然失忆,但直觉总在指引我,我明白基本的善恶,有普通的常识。” “你很漂亮,皮肤白皙乾净,也不像是常年待在匪窝里的人。” “你所说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但你我相识,可能是真的。” 喜儿重重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道:“小脑袋瓜子蛮聪明嘛!老娘也不占你便宜了!你就是我的死对头!我现在就恨不得揍你一顿!” “只可惜,唐禹应该不希望我欺负你,不然我早就收拾你了。” 冷翎瑶看著她,仔仔细细打量著她。 喜儿被看得有些不舒服,大声道:“瞎看什么呢!再看就真揍你了!你没了记忆,功夫肯定没以前好,我隨时贏你。” 冷翎瑶缓缓摇了摇头,道:“你在说谎。” “什么?” 喜儿有些懵。 冷翎瑶道:“欲盖弥彰,故作凶恶,但我感受得到,你似乎並没有那么坏。” 喜儿的表情顿时凝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冷翎瑶轻轻道:“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大的恩怨,你也没有那么恨我。” “闭嘴!” 喜儿直接大怒,攥著拳头道:“你永远都那么討厌!再敢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真不客气了!” 她有一种被戳穿心事的恼怒感。 而就在此时,外边的小弟又冲了进来,大声道:“不好了不好了,老大,又来了个高手。” 喜儿眉毛一掀,瞪眼道:“別说又比我漂亮!” 小弟苦笑道:“是个老道士,下手狠辣,杀了我们四五个弟兄了,我们根本打不过啊。” 喜儿直接站了起来,咬牙道:“正愁没地方撒气呢!” 她快步跑了出去,当即就看到了云鹤宫姜霖,一个山羊鬍老方士。 “臭王八!给老娘住手!” 喜儿直接吼了起来,毫不淑女地擼著袖子,一副要动手打人的模样。 姜霖抚摸著鬍鬚,眯著眼看向这个小姑娘,冷笑道:“你不会就是所谓的黑风大王吧?” 喜儿道:“我是你娘!牛鼻子不识好歹!敢打老娘的寨子!” 姜霖也不生气,而是缓缓说道:“承认了就好,你抢官军的粮食,註定是没活路的,今天贫道亲自来捉你,这是你的荣幸。” “毕竟,普天之下,配得上贫道出手的人,不过寥寥几个。” 喜儿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都有些懵了,喃喃道:“你凭什么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啊!老娘打死你!” 她右脚一跺,身影如炮弹一般飞出,强大的內力让全身绽放金芒,一记佛家印法直接朝姜霖脑袋轰去。 姜霖面色大变,慌忙举掌一挡,身体却连退数步,只觉浑身血气翻涌,好不难受。 他忍不住惊呼道:“这是…这是佛家武学?你是谁!你是怀悲的弟子?还是北域佛母的弟子!” 喜儿攥著拳头道:“我警告你!我师父喜欢別人叫她天池雪观音!不许用北域佛母!她又没生孩子!” 说话的同时,她十根手指灵活无比,结出一道道印法,打得姜霖勉强招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姜霖气炸了,如果自己先出手的话,或许不会这么狼狈,但由於轻敌失了先机,现在根本变不了招啊! 他忍不住吼道:“妖女!原来你是魔教的喜儿妖女!你不是总穿红衣服,画靛青色眼影嘛,怎么现在全是黑的!” 这下喜儿也乐了,原来这牛鼻子靠衣服认人啊,那说明这一次变装效果还不错。 她停了下来,笑嘻嘻地说道:“牛鼻子,怎么称呼啊,是不是苏峻派你来的啊。” 姜霖这才喘口气,擦著额头的汗水道:“贫道云鹤宫姜霖,喜儿姑娘,你不在不咸山待著,来南方做什么?” 喜儿微微眯眼,歪著头道:“你说你叫什么?” 姜霖疑惑道:“云鹤宫姜霖啊…老夫在武林中还算有点名声,你不至於…” “知道!听说过!” 喜儿直接打断道:“在成都的时候,唐禹提起过你,你就是追杀他那几个宗师之一。” 姜霖瞪眼道:“你…认识唐禹?” 喜儿大袖一挥,全身上下佛力疯狂外涌,一字一句道:“追杀我男人!老娘今天活剐了你!” 第417章 冤家 喜儿本来就是在等,等苏峻派人上来,她好趁机投靠。 但听到姜霖这个名字,她情绪顿时就忍不住了,还管什么破苏峻,先帮唐禹报仇。 她本就是情绪用事的人,她本不善於忍耐,她只想杀了这个老登,將来唐禹就会夸她有用。 所以!毫不留手!全力攻杀! 天空佛光漫溢,一记记印法和掌力配合,打出了强大的力量,姜霖这次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架不住这如巨浪一般的佛力。 他心中暗暗吃惊,这女子年纪轻轻就有宗师级別的实力,那北域佛母那个魔教头子,到底强到什么程度了?天人之境和宗师,差距就这么大吗! “住手!” 姜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他可以断定,对方內力耗尽之前,自己肯定先死。 於是他连忙吼道:“我那是拿钱办事,一码归一码,都过去了,你何必咬著不放。” 喜儿大声道:“狗屁!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把你杀了!” 她只攻不守,分明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不给姜霖任何喘息之机。 姜霖气血翻涌,只觉浑身都被强大的內力震得发痛,骨头都要散架了。 正是难以支撑之时,他恰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找到了救命稻草。 “冷女侠!冷女侠快救我!我是云鹤宫宫主啊!以前我们在圣心宫见过!” 他也顾不得长辈尊严,扯著嗓子就喊了起来:“快帮我对付这个魔教妖女,她据山为匪,抢夺官军粮草,还要杀我灭口。” 喜儿忍不住大笑道:“你这老牛鼻子,真是糊涂了,她要是知道你追杀过唐禹,保证跟你拼命。” “她可是专门保护唐禹的!”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忽然闪过,凌厉的剑意逼得喜儿直接停手,急忙后退。 她骇然看向提著长剑的冷翎瑶,怒道:“你疯了!敢对老娘出手!” 冷翎瑶轻轻道:“他说的没错。” 喜儿道:“什么没错?” 冷翎瑶道:“云鹤宫…似乎…我记不太清了,但似乎的確是名门正派…” “更重要的是,你…你的的確確是据山为匪,百姓也的確说你们无恶不作。” 这下喜儿直接气坏了,她又不敢明著解释,只能咬牙道:“哎呀!你还是那么虚偽!那么道貌岸然!那么愚蠢!真是气死我了!” “滚开啊!別拦著我!別给他放跑了!” 喜儿运起內力,再次朝前杀去。 冷翎瑶长剑一挥,白色的剑光呼啸而过。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了起来。 “停下吧。” 冷翎瑶道:“我的直觉不会错,云鹤宫,不坏,而你的身份告诉我,我应该制止你的暴行。” 喜儿脸色寒冷,咬牙道:“云鹤宫是名门正道没错,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追杀唐禹!差点成功!” “唐禹?” 冷翎瑶愣住了,心中又莫名涌出那一股悲意,那隱隱的痛楚,让她难过。 “忘了就別插手!我没对你出手!你也不许对我出手!” 喜儿大喊了一声,再次朝姜霖杀去。 姜霖抵挡的同时,急忙道:“冷女侠,快跟我一起出手杀了这妖女,灭了这黑风寨。” “到时候我们拿她去请赏,保证有钱拿。” “若是没有,贫道愿意赔你黄金二两。” 冷翎瑶皱了皱眉,摇头道:“我保你不死,与钱財无关。” 喜儿大声道:“你都失忆了,蠢得像头猪,还装什么清高啊!” “赶紧跟我一起杀了他,给唐禹报仇。” “真是莫名其妙,失忆了还在做什么侠客,狗改不了吃屎。” 冷翎瑶似乎想起了什么,当即出手,朝喜儿杀去。 姜霖大喜,连忙跟上,却又被冷翎瑶一剑逼退。 “你…” “你…” 於是喜儿和姜霖都愣住了。 冷翎瑶看向姜霖,沉声道:“你走吧,我不会杀她的。” 姜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心中明白,今日能脱身已经算狗命好了,於是再不犹豫,果断退出,转头跑路。 而喜儿眼睁睁看著敌人跑了,气得牙痒痒,直接大骂道:“蠢货!我怎么摊上了你啊!你失忆就滚好不好!別来我这里烦我!” 冷翎瑶道:“你不能怪我,虽然我不知道其中恩怨,但你目前的身份的確不光彩,我只能阻止你。” 喜儿道:“来来来!那还废什么话!咱们打一场!” 冷翎瑶道:“我不能因为你目前的身份不光彩,就凭藉自己的推断,对你出手,那不合適。” “但你需要解散黑风寨,不能再做伤害百姓的事了,也不能再抢官军的粮草。” 喜儿按住了额头,喃喃道:“这个人疯了,我甚至都怀疑你没失忆,故意跑出来给我作对。” “你到底要怎么样啊,你记不起事,能不能別捣乱啊?” 冷翎瑶坚持道:“我虽然记不起事,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喜儿道:“你知道个屁!你就是笨蛋!” 冷翎瑶並不在乎。 她忘记了很多东西,但没有忘记感受。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因为…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了一个锦囊,耐心解开绳索,拿出了一张纸。 她轻轻道:“我照著做,不会错。” 喜儿皱著眉头,仔细一看,只见纸上赫然写著八个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谁给你的?” 她下意识问道。 冷翎瑶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才摇头道:“我忘记了。” 她看向喜儿,声音很低:“但每次我拿起这张纸,我都觉得很踏实。” “我知道这个东西对於我来说,比生命还重要。” “所以,我要…为国为民。” 她目光变得坚定,语气也变得冷漠:“你抢百姓,是害民,你抢官军,是害国,我必须制止你。” 喜儿看了她一眼,却沉默了。 她无奈摇了摇头,苦涩道:“我真恨你,真想打死你。” “以前我们就有恩怨,现在你又跟我闹。” “但偏偏…你又…又…又是和我一样的人。” 说完话,她还是气不过,大声道:“道歉!给我道歉!不然我真的想不通!” 冷翎瑶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最终还是嘆息道:“对不起,姐姐。” 喜儿吼道:“是喜儿姐姐!” 冷翎瑶犹豫了。 沉默著,沉默著,还是开口道:“对不起,喜儿姐姐。” 喜儿並不高兴,並不得意。 她只是无奈道:“你这个样子,这么办嘛,我得照顾好你,否则唐禹会怪我的。” “吃饭没有嘛?” 冷翎瑶想了想,道:“忘记了。” 喜儿道:“滚进来吃饭啦,真是的,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照顾你,大白痴。” 冷翎瑶不言不语,只是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她小心翼翼的,把那一张白纸摺叠好,塞进锦囊之中。 她像是在收藏人间最可贵的珍宝,放在最贴心的位置。 第418章 感情 小麦磨成了粗糙的颗粒,煮熟就成了浆糊状的稠粥,散发著五穀的清香。 干制的瓜片、蕨菜,用水泡涨后煮熟,便是一道精致的菜。 还有两道冷盘,分別是醃渍的菘和芥菜。 小陶碟摆得稀疏,也勉强算满满一桌。 “將就著吃吧,山上东西少,只有这些了。” 喜儿一边嘆气,一边说道:“冬天大家都不好过,我们发了很多粮出去,救了很多人,別以为就你会做好事。” 冷翎瑶似乎很久没吃饭了,此刻可谓是狼吞虎咽,模样十分夸张。 喜儿忍不住道:“你到底饿了多久?” 冷翎瑶摇头,她也忘了,也没感受到饿,但闻见食物的香味,才觉得胃口很好。 喜儿噘著嘴,哼道:“好歹是江湖高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相比於你来说,我的病就不算苦了。” “对了,你为什么离开圣心宫啊,飘来飘去的,想到哪里嘛。” 冷翎瑶一边吃,一边说著:“圣心宫?我忘了,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我清楚,我本身的目的,应该是想找回我的记忆。” 喜儿皱著眉头,绞尽脑汁想著,最终摇头道:“好吧,我也帮不到你,记忆这种东西,天知道怎么恢復。” “但你孤身一人这么闯,这世道混乱,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冷翎瑶道:“不会,我分得清是非。” 喜儿道:“我是担心你病情加重,连武功都忘了,那就没能力自保了。” “早已忘了。” 冷翎瑶轻轻道:“只是我似乎自然就会用,就像走路睡觉一样,是身体的本能。” 喜儿沉默了,正邪两个冤家认真吃著饭,这一刻如此和谐。 只是,雪又来了。 飘飘荡荡的雪隨著寒风卷舞,给大地盖上了一层白布,似乎在宣告著岁月的消亡,预示著新年的到来。 喜儿忽然想到,的確快过年了,这都十二月二十八了。 她连忙问道:“你不会立刻就要走吧?” 冷翎瑶道:“嗯,我打算离开,靠你的言语,我是找不回记忆的。” “不行!不许!” 喜儿攥著拳头道:“无论如何,过了年再走。” “这大雪天、大过年的,让你一个人在外边飘著…我將来怎么敢对唐禹开口…”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我不在乎过年。” 喜儿道:“我在乎!我在这里都没有人陪我!你…你虽然挺让人討厌的,但至少…是熟人。” “留下吧,过完年再走。” 冷翎瑶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喜儿这才哼了一声,赶忙又给冷翎瑶盛了一碗小麦粥。 看著对方吃得香甜,她嘴角勾起,忍不住笑了起来。 …… 依旧是大雪,晋阳的雪更大,风也更冷。 四下白茫茫一片,满脸鬍渣的刀客,披著蓑衣,戴著斗笠,艰难朝前行走著。 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盖住了小腿,他每走出一步,都要用尽力气。 终於,他走到了一座府邸前,重重敲响了门。 家僕仔细打量了一眼,才惊呼道:“是关大侠,才两个月不见,你怎么成了如此模样了?” 关桀风尘僕僕,满脸霜痕,无言回答,只有摇头。 他走进厅內,很快就见到了她。 “萍萍…好久不见了…” 看到她,关桀就仿若看到了心中的依靠。 女子长得清秀,仪態得体,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关大哥,你的门派怎么样了?” 萍萍赶忙上前来,细心地帮他拍打身上的雪,给他整理著衣服。 关桀心中终於有了一丝暖意,內心也变得脆弱,哽咽道:“我…我们铁刀门…全没了…” “师父…师父为了保护乡亲们,率领门派弟子抵挡西凉铁骑,全部战死了…” “我拼命杀出来,也被三支箭矢射中,受了重伤。” 他扒开衣领,左右肩膀都有箭孔,由於只是简单包扎,又一直赶路,伤口狰狞无比。 萍萍顿时捂住了嘴,一时间眼眶都红了,颤声道:“关大哥,你…你何苦和西凉铁骑拼杀啊,万一有什么大的闪失,可要妹妹將来怎么活?” 说到最后,她眼泪都几乎流出,哽咽道:“伤口疼不疼?” 关桀摇头道:“不疼!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可我怕!” 萍萍抽泣道:“你是我的男人,將来要娶我的,要和我过一辈子的,我能不怕吗。” 关桀闻言,只觉这冬天所有的寒冷都消逝了,心里暖暖的,激动道:“所以我没日没夜赶路,一定要在过年前赶回来,陪你过年。” 萍萍不禁抱住了他,轻轻道:“关大哥,你们铁刀门的耕地、商铺和马场,都还在吧?” “据说秦国的政策不错,赶走了其他各国的军队,把这些东西物归原主了呢。” 关桀嘆息不已:“铁刀门已经覆灭,我也不想再回陇西了,所以都没要了,安心在晋阳陪你过日子。” 萍萍笑道:“卖了多少钱呢?” 关桀道:“没有卖啊,分给乡亲们了,保护乡亲,照顾乡亲,这是师父生前最大的心愿…” “什么!” 萍萍突然挣脱怀抱,退后一步,惊声道:“全部分给外人了?那可是上千亩耕地!上万亩的马场啊!还有三十多间商铺!全部送出去了!” 关桀疑惑道:“萍萍…那不是我的钱,那是师父家几代人的財富…” “別说了!” 萍萍连忙擦了擦眼泪,然后把已经染脏的外衣脱下扔到地上,大声道:“关桀,你真是个蠢货,那起码值上百两黄金啊,就这么送了,你心里还有我吗?”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想娶我,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那些东西,也有我的一份,你凭什么送了?” 关桀已经有些懵了,不可思议道:“那些…那些甚至不是属於我的,怎么你…” 萍萍打断道:“你是大弟子,你是唯一的倖存者,当然该是你的。” “而你的,就是我的。” “除非你不爱我。” 说到最后,她已经气急败坏,尖叫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承受了多少压力!” “我跟了你三年啊,那可是我三年的青春啊。” “为了你,我连世家大族的求亲都拒绝了。” 关桀脸色都呆滯了。 他张了张嘴,喃喃道:“我…我已经尽力了,我前前后后,已经给了六十两黄金的彩礼了。” 萍萍满脸凶恶,咬牙切齿道:“在你心中我就只值六十两吗!” “你们铁刀门的財產呢,你怎么不想著留给我?难道你对我的爱不是全心全意,而是有所舍取?” “你应该回去,把那些东西都拿回来。” 关桀终於急了:“那些不属於我,我们怎么能要不属於我们的东西呢,而且都送出去了,怎么要回来?我…” “那又为什么回来?” 萍萍面色冷漠,寒声道:“拿不回来铁刀门的钱,你也別回来。” 关桀瞪眼道:“我们…我们都已经订亲了啊,你…” 萍萍道:“订亲不代表成亲,我对你很失望,我怎么能和你这种人在一起。” 关桀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脸冷漠的女人,和记忆中的形象似乎完全不一样。 沉默了很久,关桀颓然嘆息:“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我把握不住的东西,终究会失去。” “萍萍,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萍萍咬牙道:“我现在看到你就噁心,就想吐!” 关桀攥紧了拳头,最终摇头道:“原来…是我把你想得太好了…” “罢了,罢了,缘分尽了,那就散吧…” 他苦涩道:“把彩礼退给我,我们…再也不见…” 萍萍眉毛一掀,狰狞吼道:“那是我的钱!凭什么给你!” 第419章 年 关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目瞪口呆看著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女人,颤声道:“那…那是我给的彩礼!那是我父母和我一声的积蓄!” “为了凑这笔钱!我数次南下!在战场上保护別人!在刀口舔血!拿命换来的!” 萍萍大声道:“那是你甘愿给我的!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了!” 关桀道:“那是为了成亲,你都不和我成亲了…” 萍萍冷笑不已,眼中只有轻蔑:“你家庭普通,又没什么文化,无非是有点蛮力,怎么配得上我?我爹可是县令!” 关桀急道:“那是我保护冉閔…求他上赏赐你们的!” 萍萍道:“不管怎么得来的,那也是我们的了。” “作为县令的女儿,我怎么能嫁给你这种莽夫。” “那点彩礼钱,不过是我陪你三年应该有的补偿。” 关桀急得已经语无伦次:“不、不行啊我…我都没碰你…我只是…这三年我为你什么都做了…你不能…” “把彩礼钱给我!不然我不走!” 萍萍闻言,当即大声道:“耍浑的是吧?谁怕你啊!来人!来人!” 话音落下,屋外数十个家僕冲了进来。 萍萍冷笑道:“关桀,我劝你不要不识趣,我爹现在是县令,手底下还有上百个法曹游徼呢。” “你重伤之躯,打得过几个?再不滚,別怪我翻脸了。” 关桀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但他鬆开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如果我要翻脸,你已经是尸体了。” “只是…就算你变了,我也不愿杀你。” “因为你可以背叛我,但我却不能背叛我自己。” “师父说过,不能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出手。” 他落寞地转身,拖著重伤的身躯,缓步离开。 雪漫天,风淒淒,他一步一步,终於回到了家。 家中有小院,有他熟悉的父母,还有上百亩地,过著殷实的生活。 当他看到院子的门扉,看著古朴的院墙,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院门开启,两个老人探著脑袋出来,对著关桀挥手。 这一刻,关桀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亲人是真的,只有父母是真的。 他加快步伐,逐渐靠近,忍不住喊道:“娘…” 喊出的同时,他眼泪就有些包不住了,声音都哽咽了。 “小关关回家咯…” 老嫗的背已经驼了,露出慈祥的笑容,但门牙却已经空了。 她伸手想要抓自己的孩子,却又迟迟没够著,嘴里还念叨著:“我的小关关回来咯…冷不冷呀,这大雪天的还在外边,肯定很辛苦吧?” 关桀咬著牙,说不出话来。 老嫗终於抓住了他的手,抚摸著他的手背,笑道:“前途固然重要,可也別累著自己啊…” 关桀低下了头,双眼血红。 他从小习武,刻苦努力,满手都是茧,却突然发现,母亲的手竟然更加粗糙。 原来自己的刻苦,是看得见的。 而母亲的苦,是看不见的。 我怎么能为了那么个女人,把家都几乎掏空了… “大冷天的,快让孩子进屋。” 老父亲还是那么少言寡语,拉著关桀就朝屋里走。 家里真的好温暖。 关桀脱掉了蓑衣,只觉浑身都轻鬆了。 “好好休息会儿,娘去给你做饭…” 老太婆笑著去了灶房。 老头则是在翻箱倒柜,终於从底部拿出了一个箱子。 他敲了敲桌子,最终说道:“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更何况你是闯江湖。” “我和你娘没啥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成亲这件事上,我们还是要尽力的。” “这些钱,你都拿去,看能不能凑够。” 关桀一下子呆住,惊愕道:“爹你哪里来的钱啊,之前不是都给我了…” 老头摆手道:“哪里来的你別管,我们这辈人,有我们自己的法子。” 灶房里,老太婆的声音传来:“你爹啊,把家里的地都卖了,换了不少银钱呢。” 关桀的面容顿时扭曲了,他沙哑著声音道:“不!不要!我不娶她了!” 老头沉声道:“那怎么行,你喜欢她,我们总要搭把力。” “急什么,我们还留了二亩地,我和你娘老了,够吃了。” 关桀憋著嘴,哽咽道:“爹啊…我…我…我和她分开了,没可能了。” “我也不喜欢她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怎么回事?你可是承诺过要娶人家的,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食言。” 关桀喃喃道:“她不愿嫁了。” 老头沉默了。 最终他嘆息道:“罢了,高攀不起就算了,你也是,不要勉强人家,总有適合你的。” “你又不是没钱,几十两黄金,娶什么姑娘娶不到?” 关桀低下头,小声道:“钱…没要回来,他们不还。” “什么!” 老头一下子瞪眼,不禁吼道:“几十两黄金!我们全家三十多年的积蓄!他们不还!那怎么行!” 说到最后,老头捂著心口,猛地喘息了起来。 “爹!爹您別动气,你本就有喘逆…” 关桀连忙扶住父亲,內力往他体內灌注。 老头瞪著眼,浑身发抖,不停抽搐著,只觉天旋地转,顿时倒了下去。 “爹!爹啊!” 关桀急得大喊了起来,內力不断灌注,却发现父亲心跳都已经停了。 气急攻心,猝了… 这一刻,关桀跪在地上,像是丟了魂魄。 他呆呆的,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看向门口。 只见母亲扶著门框,满脸呆滯。 关桀连忙道:“娘啊,你可千万別想不开啊,你还有儿子啊。” 老太婆艰难摆了摆手,摇头道:“你爹一直有这个病,最近一年都发病好多次了,我…我预料到他不久了。” “放心吧,你娘没事,挺得住。” 她勉强挤出笑容,走进屋里,嘆息道:“他苦了一辈子,省了一辈子,也该去投胎享福了。” “孩子,不要自责,就算没有你这个事,你爹也快撑不住了。” 关桀知道这些话都是安慰自己的,一时间不禁泪流满面。 “哭什么。” 老嫗拍著他的肩膀,道:“遇到困难,不要倒下,要站起来,继续向前走。” “你娘我这把年纪了,也没想过要放弃啊,我依旧会活得好好的,生老离別,是人生常事嘛。” 关桀痛哭道:“娘…我错了…我不该信她…我太糊涂了…” 老嫗笑著说道:“人生哪有不犯错的呀,咱们耐心改过,把日子过好不就得了。” “快去看看灶房,別把房子点燃了,我跟你爹啊,说点离別话。” 关桀咬著牙,不停擦著泪水,艰难走出房间。 老嫗看著地上的老头,身体逐渐颤抖了起来。 她眼泪流出,声音哽咽:“他爹啊,我不能来陪你啊,我要是来了,孩子就撑不住了啊。” “得有个人站在他那边,鼓励他,让他走出来,向前看啊。” “我们做父母的,不能让孩子一个人过年。” 她缓缓趴在了老伴的身上,喃喃道:“你啊你,你总是话少又操心多,现在可算不用操心咯…” 她笑著,却流出了泪,浑浊的双目,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感受到死亡来临,她还想著陪孩子过年,鼓励孩子走出困境。 但她却再也醒不来了。 过年这天,风雪更大了。 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孤单的身影跪在墓碑前,静默不语。 刀,摆在他的身旁,被雪掩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关桀才终於站了起来。 同时,他提起了刀。 浴雪后的刀,散发著寒光。 他转身看向县城,大步朝前而去。 这个年,有人欢聚,但也一定有人流血。 第420章 开始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眾生为鱼肉。 万里飞雪,將苍穹作洪炉,溶万物为白银。 雪將住,风未定,一道身影自北而来,破旧的长靴踩碎了地上的冰雪,却踩不碎天地间的寂寞。 天色已然阴沉,大年三十的夜晚即將降临,这一年即將终结。 府邸张灯结彩,庆祝著崭新一年即將到来。 “今年我们家进步很大。” “父亲做了县令,母亲靠著这层关係,便宜买了很多田產,我也有了几十两黄金。” “我们辛辛苦苦的奋斗,总算有了一些收穫。” 萍萍笑著,总结著这一年的成果。 她甚至提出:“如今我们家身份不一样了,而且爹的县令是陛下封的,是否可以藉助这个名义,把我许配给世家大族?” “我在两个月前,去了一趟郡治,和府君的公子见过一面,对他倾心。” “如果我们家能与府君联姻,將来一定不可限量。” 一家人展望著美好的未来。 而没有未来的人,披著大雪,拖著长刀,已经来到了府邸门口。 他叩响了大门,古老的门环,声音沉重。 “谁啊!” 家僕开启了门,看到了满身狼藉的关桀,愣了一下,才无奈道:“关大侠,你又来做什么?家主吩咐过了,不允许你进门。” “让路。” 关桀只说了两个字,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 家僕皱眉道:“你什么態度?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命令我?大过年的不愿跟你计较罢了,再敢捣乱,老子叫人把你打出…”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一道雪亮的光。 鲜血喷涌,人头落地。 红色的血,染著白色的雪,像是生命在作画,画的是绝美的梅花。 “杀人了!” 有家僕看到这一幕,不禁大喊了起来。 更多的人从各处涌出,拿著武器围绕著关桀。 关桀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提著刀,大步朝前走去。 一眾家僕,竟然无一人敢上前。 “姓关的!你待怎样!” 有怒吼声传来,萍萍的兄弟姐妹们都出来了,县令也出来了,全家人都被惊动了。 “姓关的,你高攀不起我们家,便要行凶吗?你可知刺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萍萍眯著眼,冷笑道:“凭你那把刀,能挡住几个人?大过年的跑来逞凶,真是不知死活。” 关桀的声音很平静:“原来,你从来不了解我,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刀,到底能做到什么。” 这一刻,关桀才发现,萍萍其实並没有很漂亮,她只是比普通人漂亮罢了,但她对自身相貌的优越感,却比任何人都夸张。 “一把刀,能做什么?我们这里有二十多个家僕,二十多把刀。” 萍萍冷冷道:“你今日上县令的家杀人,这是造反,连你的父母都逃不掉。” 关桀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提起了刀。 萍萍道:“怎么?还不服?还敢耍浑?” “你自己不要命,连父母的命也不要了?” 关桀轻轻道:“他们已经死了。” 他的语气不含一丝感情,却让萍萍身体一颤,不禁缓缓退回,眼中已经露出了恐惧。 看到这一幕,关桀笑了。 他笑得如此悽惨:“原来你还是了解我的,你知道我的刀可以做到什么事。” “你只是认定我会因为父母而选择人手,你以为靠著这一点,就能隨时拿捏住我。” “你的聪明给你带来了很多利益,但…你以为,所有的收穫,都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萍萍勉强挤出笑容,低声道:“关大哥,我错了,我把彩礼钱还给你好不好?” 关桀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你也知道…我能做到!” “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刀很强!只是你一直在故意贬低我,打压我,让我甘心听你的话,让我自认为配不上你。” “可惜…一切都晚了。” 说完话,他直接朝前杀去。 二十多个家僕,同时朝他衝来。 但此刻的关桀,已经不再留手。 雪中刀,捲起漫天芒气,恐怖的杀意贯彻四周,二十多个家僕,连十个呼吸都没有坚持到。 惨叫声只是短暂出现,便戛然而止。 他们不是被杀了,而是被混乱、密集和恐怖的刀芒,捲成了血肉碎块。 整个院子,成了烂肉与鲜血的森罗殿堂。 “啊!” 萍萍在尖叫,无数人都在尖叫,都在逃命。 但根本跑不掉。 太快了。 关桀完全展现出了他的宗师实力,世人都说他是陇西第一刀,其实不然… 他是天下第一刀! 举刀横斩,三丈之外的逃命身影被懒腰斩断。 隨意一挑,刀芒在地上开出沟壑,把远处的身影一分为二。 声暂歇。 雪中刀停了下来。 关桀来到了萍萍身旁,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萍萍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哽咽道:“別…別杀我…” “关大哥…我把一切都给你,金钱,田產,还有…还有我的身子…” “你不是一直想亲我吗,你不是一直想拥有我吗,我都给你。” 她慌忙撕著衣服,把光洁的身躯儘量暴露出来。 她结巴道:“我们忘了以前的事好不好?我跟你走,我们去浪跡天涯,做一对神仙眷侣。” “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我其实很会关心人…”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好不好?” 关桀沉默了很久,才最终说道:“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人。” 这一句话,像是夺走了萍萍的一切。 她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的声音很无力:“我错了,能不能別杀我?” 关桀道:“你真脏。” 他顺手一刀,直接剖开了萍萍的胸膛。 鲜血喷涌,他霍然转身,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县令一家共四十余口人,全部被杀。 讯息震动了整个太原郡,郡守震怒,刚刚建国不久啊,境內就出了这种大事,陛下还不得把老子剁成臊子啊。 气急败坏的郡守,直接出动上千兵马,到处通缉搜捕关桀。 而在大雪中,关桀已经走入了山林。 进了山,就算是有千军万马,也別想抓住他。 事情似乎迎来了结局。 不。 不是结局。 是开始! “不要倒下,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母亲的话犹在耳畔。 关桀深深记得,他不会倒下,他要去寻找崭新的人生。 “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就来找苻坚,那小孩儿很尊重我们,会给你一条活路的。” 这是尹容给他的话。 直到此刻,关桀才知道…原来旁观者清,有人早已看穿了事实。 只有自己糊涂,犯下大错。 犯了错,耐心去改正。 关桀看向秦国的方向,他將有一个新的开始。 第421章 回郡 “临近年关,要愈发重视治安问题,各县要派出游徼、乡卫,在各个城镇、村落巡逻,保护乡亲的安全。” “各地官员要亲自走访治下之地,了解民情民生,对极端困难的百姓,要予以適当的帮扶,来年让他们用徭役来抵帐。” “我看郡府的记册,去年冬天,广汉郡冻死了超过两百个人。” “如今的广汉郡,一个都不许有。” 说到这里,王徽又笑道:“广汉郡在不到半年时间,取得了如此优异的成绩,少不了各级官员的贡献,我打算在初五的时候,办一场大宴,邀请各级官员全部参加。” “这旨在传达崭新思想,团结人心,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能做得更好。” “同时,这也是政务的总结,我们要更深入了解具体每个地方的困难,做出相应的解决方案。” “等唐公回来,他会想办法解决的。” “在此期间,还是需要康郡丞多多操心。” 康节站了起来,正色道:“属下明白,请夫人放心。” 最初的时候,没有人对王徽服气,毕竟她只是个女人,而且还太年轻。 但这三个月相处下来,眾人可算是见识到了顶级世家女子的手段。 她非但瞭解政务,甚至亲自带著队伍下到村落,考察冬麦播种情况,关心各家各户的冬季存粮,对各个领域都有独特的见解。 甚至她还视察军队,提出要更加规范军务、军律、军规,做到上下一体,严格执行。 当然,也有一些桀驁的新兵,几乎没有接触过王徽,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出言顶撞。 说什么,一个女人哪有资格管大同军。 只是下一刻,他就被郭盾带著一群兄弟打得满地找牙。 “你娘的,王姐姐给我们大同军缝衣服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们姐姐没资格管大同军,你有资格啊!甘霖娘的!打他的嘴!” 於是,刺头儿最终被送到了军医那里,而郭盾等一堆打人者,则被王徽骂得狗血淋头,全部罚去修水渠了。 但他们不在乎,一边挨骂一边笑嘻嘻的,让王徽彆气坏了身子。 无论如何,广汉郡的一切都在变好。 王徽主持工作,康节负责实施,史忠、陆越、邓榕、罗磊等一眾重臣落实到各处,让广汉郡即使没有唐禹在,也稳稳进步。 “虽然只有几个月,但我们还是需要有总结大会,康节你负责收一下各地的匯报,並派出人员核实。” “工作繁重,你多承担一点,等明年年初政务体制改革之后,一切就轻鬆了。” 康节疑惑道:“怎么改革?” 王徽摊了摊手,道:“我怎么知道?反正交给唐禹去做咯。” 康节苦笑道:“可是唐公一直没回。” 王徽道:“急什么,过年之前肯定回,他怕我生气。” 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了大喊声:“唐公回来了!唐公回来了!” 会议室,一眾官员顿时站了起来,全部跑了出去。 唐禹快步走进郡府,看到这阵仗,不禁瞪眼道:“接什么接?不是在开会吗!继续啊!” 眾多官员对视一笑,作揖道:“参见唐公。” 唐禹摆手道:“赶上了,走吧,进去聊聊。” 他给王徽使了个眼色,王徽轻轻点头,乾脆懒得管了,打著呵欠下去休息了。 唐禹听康节匯报完毕,了解了这三个月广汉郡的情况,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体制的优越性啊这就是,领头羊走了之后,各部门依旧发挥著他们各自作用,稳定进步著。 唐禹道:“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自然就会出现。” “虽然我们不至於让大量的人饿死、冻死、没得吃、没得穿,甚至连治安都无法保证,但极端的贫困依旧是大问题。” “广汉郡底子薄,歷史遗留问题严重,需要更耐心、更全面去解决。” “因此,在明年的生產上,尤其是围绕著开荒、布匹和多种农作物的种植生產,都有需要解决的问题。” “记住了,生產是百姓最重要的事,嘴里的粮,才是赖以生存的根基,这个永远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一顿,道:“另外还有一些新问题,我们需要去准备解决。” “第一,和平的环境和良好的秩序,一定会引来流民和外地百姓加入。我们广汉郡该怎么去接纳他们?怎么分配荒地,帮他们开发?怎么去设定户籍,避免他们与广汉郡原住民的衝突?北部山区的撩人,又该如何规划?” “第二,广汉郡如今的局面,必然会形成有需求的、有规模的市场交易环境,我们作为朝廷,要在哪里设定市场?要如何维持秩序?要如何保证交易的公平与和谐?以物换物或货幣政策该怎么去实施调整?” “第三,我们建设这么多东西,哪样都需要钱財,广汉郡如何生財?冶官县的铁矿开发怎么样了?是否生產了足够多的兵器、农具,帮助我们自身的同时,也卖到其他地方?是否还有其他產业可以给当地带来利益?” “第四,监察系统该设立了吧?各级政府机构是否有冗余?是否存在空缺?该如何调整?如何责任到人?我们的考核机制该怎么去调整?选拔制度和晋升制度是否需要最佳化?” “第五,广汉郡这么好,但外地知道吗?怎么宣传出去?怎么让別人知道我们的卓越?宣传阵地决不能丟!” 唐禹喝了一口茶,看著茫然的眾人,笑道:“新年新气象,我们要把所有的事都提上日程,要让好讯息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诸位,过年我们有的忙了。” 诸多官员脑袋都大了。 平时王徽主持会议,有时候还说说笑笑,气氛轻鬆。 唐公一回来,压力一下子就拉满了。 无数的问题,直接轰炸下来,让所有人正襟危坐,苦恼不已。 以至於,他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都感觉肩膀沉重了不少。 而唐禹则是径直往官邸走去。 果然,王徽带著小荷、小莲、岁岁,正站在门口等候迎接。 唐禹不禁笑道:“阵仗不必搞这么大嘛,又不是皇帝出巡。” 王徽笑著迎上来,然后扑进了唐禹的怀里。 感受著熟悉的怀抱,她笑容也没了,只有满脸的委屈。 “坏人,一走就是三个月,信都不来一封,外边又一直打仗,叫人担心死了。” “还有,我好累,我不想当官…” “我这三个月,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你说吧,你要怎么补偿我?” 说到最后,她抬头对著唐禹眨了眨眼,低声道:“简单的补偿不算喔。” 王徽就是这样的人,该做事的时候能做事,但她更愿意轻鬆一点,更愿意说出內心的委屈,可怜巴巴討你关心。 唐禹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一把將她扛了起来,笑道:“现在就好好补偿你!” 王徽一下子急了,小手扒拉著:“不行不行!放我下去!大白天的…討厌啦…你分明在奖励你自己。” 唐禹笑道:“三个多月没见,实在想你了嘛。” 王徽咬牙道:“才不是呢,你分明…分明…好吧,其实我也想你了。” 她跳了下来,挽住唐禹的手臂,咯咯笑道:“本来想著,多说说这段时间的委屈的,但见著你,我又不委屈了,真是奇怪。” 唐禹捏著她的小脸,心疼地说道:“辛苦我家王妹妹啦。” “谁要听这个了!” 王徽噘嘴道:“人家想让你夸我嘛。” 唐禹道:“王妹妹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广汉郡治理得非常好,我看你啊,就是管仲转世,孔明重生。” 王徽顿时笑了起来,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太棒了!我就喜欢听这种夸夸!还有吗!” 唐禹低声道:“你很润。” “去你的,討厌啦。” 她挽著唐禹的手臂,蹦蹦跳跳的,分明开心得很。 第422章 歪风邪气 广汉郡什么都有,这里是唐禹的根据地,有他从头打造的一切。 广汉郡什么都没有,没有繁华,没有娱乐,没有建康那么丰富的人文风貌和才子佳人。 即使是过年,这里也和往常一样,家里並未布置什么。 大清早,唐禹就独自起床,看到了正在扫雪的岁岁。 他走了上去,不禁笑道:“岁岁啊,你跟著公子已经两年了,满十四了吧?许多姑娘在这个年龄,已经开始说亲了,你有没有中意的物件啊。” 岁岁一边扫著雪,一边说道:“有的啊公子,我一直喜欢小荷姐姐来著,可是她不喜欢我,最多让我亲亲脸,都不让我摸一摸其他地方。” 唐禹的脸顿时有些黑了,他压著声音道:“糊涂,小荷是我的人,她也满了十八了,公子早晚会让她侍寢的。” 岁岁嘆息道:“这正是我难过的地方,我有一颗炙热的心,却没有调查,只能眼睁睁看著心爱的姑娘被別人玷污。” 说完话,她就挨了个脑瓜崩。 於是捂著头,噘嘴道:“公子欺负人…” 唐禹瞪眼道:“我还欺负你?你天天想著挖我墙角,又算什么?” “我说岁岁啊,你难道真把自己当男孩儿?你也不小了,应该懂事了啊。” 岁岁揉了揉脑袋,继续扫雪,同时说道:“我已经懂事了啊,跟著公子两年了,也一直被小荷姐姐、小莲姐姐和王姐姐教育著,哪里能还不懂事呢。” “我知道我是女孩子啊,我的已经比小荷的大了呢。” 她甚至掂了掂自己的胸口,挤出初具规模的轮廓。 唐禹不禁苦笑,可怜的小荷,连岁岁都不如。 “那既然你知道是女孩儿,怎么还喜欢小荷?” 唐禹不禁问道。 岁岁疑惑道:“公子问得好奇怪喔,女人难道就不能喜欢女人吗?女人那么漂亮可爱,那么柔软温暖,那么討人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 “更何况,又不止是我一个人喜欢女孩,连佛母姐姐也喜欢啊,我们还交流过心得体会呢。” 唐禹愣住,喃喃道:“不是,我叫她师父,你叫她姐姐?那我不得叫你小师叔?” 岁岁道:“公子喜欢的话,也可以这么叫啊,反正这又不是我做主,是佛母姐姐让我这么叫的。” 唐禹都忍不住笑了:“少把师父拿出来压我,就算她在这里,也是我压在她身上。” 岁岁嘆了口气,无奈道:“公子,其实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唐禹道:“你知道个屁,你就是一小孩儿。” 岁岁摇头道:“但我懂男人,就像佛母姐姐一样,我们都很懂男人。” “公子一定是喜欢王姐姐的,还有谢家那位,还有喜儿姐姐,噢对,还有冷女侠。” “你心里,甚至也想把佛母姐姐和月曦仙子睡了。” “小荷自然不在话下。” “甚至…你想过把我也睡了。” 唐禹直接跳了起来,大声道:“你当我变態啊,你才多大。” 岁岁道:“吶,你在等我长大。” 唐禹摆手道:“不是你这么理解的。” 岁岁自顾自地扫雪,言语很平静:“因为男人都会想要得到一切啊,很多人觉得,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机会有第二瓢,当然,甚至一瓢都没得饮。” “但凡是有机会的,能把握得住的,我从来没见谁拒绝过。” “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拒绝。” 唐禹指著她骂道:“你这种歪风邪气的思想,只能自己心里暗暗想,不许说出来,带坏了咱们家的风气。” “还有,不许打小荷的主意!” 岁岁点头道:“公子,我已经想好了,等將来若是要回建康,或者月曦仙子再回广汉郡,我就学《南华天伦道经》,跟月曦仙子双修。” “这样我非但能在武学上进步,而且得吃了,甚至我还能帮公子得吃,可谓一举三得。” 唐禹又给了她一个脑瓜崩,瞪眼道:“少胡说八道,要健康成长,不许跟著我师父学那些歪风邪气。” 虽然口头上这么说,但唐禹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当年的岁岁,深陷命运的漩涡,怯懦胆小,什么都怕,什么都忍,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赶走。 如今两年了,她长大的同时,也逐渐有了自我,有了个性。 这真是一件好事。 倘若她永远都像最初那样,那才坏了。 跟这傻丫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著,又找机会给了她两个脑瓜崩,唐禹才美滋滋去吃早餐。 “公子早呀,嗯?王姐姐呢。” 小荷摆弄著餐具,笑得很灿烂。 唐禹笑道:“你王姐姐还在睡呢,估计要休息到中午才敢起床。” 小荷愣了一下,嘴巴顿时噘了起来,小声道:“公子,人家已经十八岁了,都快成老姑娘了。” 唐禹眼睛一亮,隨即把她抱在怀里,低声道:“你就这么想啊,小色女。” 小荷急道:“才不是色,是渴望得到公子的认可嘛,这样会显得我討公子喜欢啊。” 唐禹感受了一下,喃喃道:“確实比岁岁小。” 他下意识的一句话,直接让小荷红了脸,气得大声道:“公子!你!你…你太伤我心了!岁岁那丫头,怎么那么大胆,敢让公子去摸。” 唐禹愣住,连忙道:“別胡说八道,我没摸她,我只是说一个事实。” 小荷攥著拳头道:“我会想办法的!我有办法!” 唐禹道:“这种事哪里来的办法…” 小荷道:“佛母说过呀,有很多办法的。” 他妈的,师父,你到底在我家里干了什么事! 这些歪风邪气,全是你带来的,在你来之前,我家里分明都是健健康康的。 好吧…也不算健康… 唐禹揉了揉小荷的脸,笑道:“別心急,一直陪著公子,咱们日子长著呢。” “干嘛一天天患得患失呢,其实那件事又代表不了什么。” 小荷低声道:“可是小莲说,很美妙。” 好好好!歪风邪气散播者,还有小莲。 当初千里转移的时候,就是她教坏了王妹妹,说走什么旱道。 老子先把她给走了得了! 说曹操,曹操到。 小莲快步走了进来,笑道:“公子,人已经都请了,他们中午会都来吃饭。” 唐禹转头看向她,眯眼道:“好啊小莲,我说这家里怎么一个个都满肚子坏水儿,岁岁想挖我墙角,小荷馋我身子,原来都是你在捣鬼。” 小莲脸色一变,娇滴滴地看了唐禹一眼,呢喃道:“那公子要不要惩罚奴婢呢,奴婢有鞭子,有绳索,还有渔网呢。” 唐禹惊了,这就是所谓的纵横之道吗,王半阳这老小子真他吗缺德。 不过对於家里的情况,唐禹是早已明白,所以也没那么在乎。 他只是很少有机会和几个姑娘好好聊聊天、说说话。 如今有时间陪她们,插科打諢,说说段子,开开玩笑,他觉得很开心。 “走,一起备菜去。” 唐禹笑道:“咱们边干活边说,好久没和你们聊天了。” 小荷脸色都变了,连忙道:“公子不要啊,干活还有其他侍女和老嬤嬤呢,要是王姐姐知道了,那不得骂我们…” 唐禹摆手道:“我就凑凑热闹,赶紧的吧,中午一堆人呢。” 小莲笑道:“公子心情开心,小荷,咱们就隨他。” 这姑娘向来很聪明,只是从来不在家里表现出来。 於是大年三十的一个上午,就这么简单又愉快地度过了。 第423章 年会 王妹妹还是生气了。 嘟著嘴,皱著鼻头,重重哼道:“哪有这种事嘛,让唐大哥来灶房洗菜摘菜,你们怎么这么厚脸皮。” 唐禹连忙道:“我乐意的,打发打发时间,天天想大事多累啊,陪她们聊聊天很轻鬆。” 王徽小声道:“要是传出去,外人会说我没用的,都管不好家,还要你来做这些小事。” “哪有一个郡公来洗菜的道理,家里又不是没人了。” 唐禹拉著她的手往外走,笑道:“好了好了,我想过过癮,你还不乐意了,难道昨晚没把你伺候好?” 转移话题这一招果然有用,王徽的脸瞬间红了,连忙看了一眼四周,生怕有人听到。 然后她就小拳头捶了唐禹几下,恶狠狠露出虎牙:“不许提!討厌死了!” 她很快就挽著唐禹的手,道:“请了哪些人呀?” 唐禹笑道:“史忠、康节、陆越、邓榕、罗磊、彭勇、费永,还有项飞。” “他们都是如今广汉郡的核心人物,分管著各个领域,一方面是约他们过来开个年会,一方面是聚一聚,给他们打打气。” 王徽笑道:“不许在饭桌上说正事,吃完饭再聊,你啊,有时候就是太严肃了,导致大家都怕你。” 唐禹道:“那你就不怕我?” 王徽想了想,压著声音道:“只有在內房的时候才会怕。” 唐禹隨即摆手道:“我也没见你怕,昨晚非吵著要做骑兵呢。” “呀!你真是…” 王徽气得捂住了脸,大声道:“我不理你了!” 片刻之后,两人出现在正厅,依旧挽著手。 而眾多宾客,已经到齐了。 他们看到唐禹两人过来,纷纷站起,作揖施礼,齐声道:“参见唐公。” 唐禹摆手道:“今天是私下场合,就別那么多繁文縟节了,自在点儿。” 他虽这么说,但其他人可不敢当真,只有项飞傻笑道:“那咱们就坐,哈哈,等老半天了,你俩干啥去了,不会大白天还在腻歪吧。” 其他人惊呆了。 唐禹和王徽也有点愣住了。 发现其他人不作声,项飞才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喃喃道:“我说错话了?”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让你自在点儿,但你似乎有点太自在了。” “好了,都坐吧,项飞就是脑子不够用,大家別骂他蠢就行了。” 眾人对视一眼,都不禁有些想笑。 唐禹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才缓缓道:“过年了,把你们叫来聚一聚,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不必太拘束。” “康节你夫人呢,不是说让一起来吗?” 康节笑道:“唐公,贱內在家忙著呢,大过年的家里一堆亲戚,我几个儿子又不成器,只好贱內做主照看著了。” 唐禹道:“不成器就送到史忠那里去,据说他调训新兵很有一套。” 史忠搓手道:“我就喜欢整治二世祖,老康,你儘管送来,三个月之內保证给你治好了。” 康节有些意动,忍不住问道:“真能见效?说实话,我那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离谱,倒不是坏,而是懒的懒,挑食的挑食,老四甚至有往李越那个方向的趋势。” 史忠摆手道:“挑食?来了我先饿他三天,然后餵他吃泔水。” “懒惰?嘿,弄到大坝上去搬石头,不搬就打,斑竹沾水,保证不伤身体,痛得他要老命。” “至於像李越那个…我没什么经验…你別送来了,莫把我军队风气带坏了。” 眾人闻言,都不禁大笑了起来。 康节犹豫片刻,直接道:“好!过完年我就送来!犬子就拜託史將军了!” 史忠道:“別只是说,待会儿多喝几杯才是诚意。” 说话间,小荷也来通知眾人吃饭了。 气氛稍微没那么紧张,眾人的情绪也逐渐放开。 唐禹道:“项飞你啥时候回晋国啊,据说你在那边也是有家有口的。” 项飞连忙摆手道:“不回去了不回去了…我在这边好不容易混到这个位置,回去干嘛,从小兵做起吗?” “也別提什么有家有口了,我一个流民,女人倒是有几个,但没后代啊,我走之后,她们早跑了。” “这世道艰难,她们也是靠身体活命,哪有什么忠诚可言啊。” “我打算就在广汉郡找一个正经的,明媒正娶,赶紧生儿子。” 唐禹瞪眼道:“你说的明媒正娶啊,要是强抢民女…康节,这怎么判?” 康节道:“只是强抢的话,服苦役一年。” “如果有暴力行为,导致女子受伤,要赔偿银钱,服苦役三年以上。” “如果真把人家玷污了,那就是割掉器具,苦役终身。” 项飞只觉襠里凉颼颼的,连忙道:“不要嚇我,我现在是堂堂正正的营主,跟著史忠將军的,找个婆娘还是简单,哪里用得著抢。” “而且说实话,我的能力也绝对担得起营主之位,和唐公打了一仗之后,我开窍了很多。” 史忠点头道:“我作证,確实有进步,就是在军纪方面懒散了些。” 唐禹举起酒杯,笑道:“那我们举杯喝一个,祝咱们项將军越来越进步。” 眾人举杯,项飞笑得咧嘴,连忙迎著,一口乾了。 唐禹也不说正事,问著眾人的家里情况,感情生活,聊著日常琐碎,全是轻鬆的事。 他找不到话题的时候,王徽总会以很自然的方式开启下一个话题,润物细无声般將气氛活跃了起来。 眾人越说越来劲,开启了话匣,喝著酒,什么话都不避讳。 “累啊,说实话,郡丞这个职位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康节嘆息著说道:“每天起早贪黑,忙得不可开交,睡觉都成了奢侈,多数时间住在郡府,我家那个母老虎都怀疑我在外边养了小的,堵我好几次了,天天什么老子蜀道山,哎,气得我不行。” “而且不单单是忙,关键那些事儿吧,很费脑子,要想合適的办法解决,要寻找计策,一旦出错,代价会很大。” “反正明年我得权力下放了,下边许多人已经展现出了能力了。” 说起工作累,大家更来劲了,纷纷诉苦。 邓榕说铁矿工作不易,尤其还要协调民生,左右为难,许多百姓又不服管教。 “尤其是一些中年人,娘的,简直不可理喻。” “当天做工,当天就想要钱,说清楚了月结,非要日结。” “不给钱就耍浑,脱了裤子直接在矿里拉屎,空气散不去,臭了我们好几天。” “给他一顿揍,他又哇哇哭,说当官的欺负人,他要告到唐公这里来。” “气得我没办法,把他娘找来了,那老太婆更狠,拿著扁担打他,这才把他打服。” 眾人说著各自领域的苦,唐禹也不甘落后 他笑道:“你们以为我就轻鬆吗?我在外边飘了三个月啊,你们猜我干了什么?” “我找了苻坚、冉閔、慕容垂、谢秋瞳,提出了一个计划。” 他將计划內容全部说了出来,紧接著又说:“虽然现在都实现了,但你们知道那些人心眼子有多少吗?要说服他们容易吗?” “老子每天绞尽脑汁,在各方势力之中周旋,掌握好程序,累得要命。” 眾人全部都惊住了,没想到最近发生的一切大事,全部是唐公在主导。 项飞喃喃道:“老天爷,这得多难啊,唐公,我现在是真的发自內心佩服你。” 唐禹道:“算你小子说了句人话,老子对你还是不错的。” 项飞点头道:“那是那是,这个计划是真的难,別的人我不了解,就那个谢秋瞳,心狠手辣又疯癲,算无遗策又老是发狂,整得所有人都怕她。” “当时打王敦的时候,她亲自上阵,杀了好多俘虏,浑身染血,把我们都嚇到了。” “那疯女人,对付起来肯定相当难,唐公没受什么苦吧?”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淡淡道:“史忠,你帮我盯著项飞,两年之內不允许他碰任何女人,不允许他相亲。” 项飞顿时懵了,急忙道:“为什么啊唐公,我早就想女人了,你这么做要憋死我啊。” 唐禹道:“不服就回晋国啊,我保证把你的话传达给谢秋瞳。” 项飞打了个冷颤,又嗅出了不同的意味。 他试著问道:“唐公,你不会喜欢那个癲女人吧?” 唐禹看向史忠,认真道:“三年。” 项飞吼道:“唐公我错了!我明白了!我…我干了!我把这一整坛都干了!求你饶命!” 眾人终於忍不住了,纷纷大笑了起来。 这个年会,真是乐子太多了,但项飞就贡献了一大半。 第424章 救命信 饭局很愉快、很轻鬆,加深了广汉郡如今核心人物的感情,也让唐禹更加了解他们。 康节显然是属於很稳重的型別,年龄和阅歷影响著他的行为,约束著他的思想。 因此,他会是一个很出色的郡丞,但…也只能到州郡一级了。 再往上,涉及到更复杂的政治环境,涉及到取捨和忍痛,他恐怕就难以胜任了。 而邓榕、陆越这两个年轻人,做事情很激进,但又缺乏魄力和韧性,面对复杂问题时,缺乏耐心,容易急躁。 史忠又太古板,毕竟没有什么文化,从前的身份履歷给了他並不算高的上限,他也最多只能做到州郡这一级的军事主官了。 费永是大家族出身,做事做人都很油滑,知道尺度,知道兼顾,却又缺乏打碎一切的思想认知,迈不开步子,总是讲究“人情政治”和“利益政治”,思想缺乏斗爭性。 彭勇的上限是很高的,至少比史忠高很多,毕竟他是大家族出身,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同时又在最底层待过,唐禹十分看重他未来的造化,而他还需要一场真正的战爭洗礼。 罗磊罗胖子不行,现在已经有点撑不住了,被淘汰是早晚的事,他顶多也就到这一步了。 至於项飞…他毫无情商,毫无理想,毫无斗志,只是有点急智,有点小机灵,如今在广汉郡的过渡阶段捞个营主之位,已经算烧高香了。 所以总结说来,唐禹如今面临的问题是严峻的,他身边极度缺人才,尤其是一些真正意义上的大才。 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才?石勒、刘琨、祖逖、王导、谢安、桓温、慕容恪、慕容垂这样的。 当然,最好是王猛。 可惜啊,人心不可强求。 不,最好的帮手是谢秋瞳,只是这姑娘与我一般固执。 基於如今的人才情况,基於广汉郡休养生息不过半年,从实际考虑,还没到统一蜀地的时机。 如果真要统一,唐禹认为会有合適的办法,但统一不是目標,治理才是,后者做不好,前者拿到了反而是累赘,是束缚。 就像兜里没钱,却多了几个孩子,是步履维艰啊。 想到这里,唐禹果断写信,然后將信交给小莲。 “派核心人员,將此信送给汉中郡温嶠,请他配合,牵制李寿,广汉郡还没做好打仗的准备。” 小莲伸手接住信,仰著头,瞪著眼睛:“呜呜呜…” 唐禹低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虽然李寿现在怀疑李闕的忠诚度,什么都不敢做,但我们必须未雨绸繆。” 小莲喉咙蠕动,往后坐在地上,猛喘粗气。 她擦了擦嘴角,点头道:“公子放心,三天之內就能送到。” 唐禹道:“广汉郡的班底,只能適用於广汉郡,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进步。” “因此,我在思考,是否趁著秦国、魏国和燕国还在婴儿期,加快南方政治格局的变化,提前开启崭新的计划。” “这件事,我要和王妹妹商量一下。” 他站起身来,正要离开。 小莲顿时急了,连忙道:“公子,我呢我呢!我还没呢!啊!” 她坐起身的同时,脑袋碰到了书桌,表情更委屈了。 唐禹咧嘴道:“我一个做大事的人,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我劝你也向我多学习,別那么不正经。” 小莲给气坏了:“公子別闹…我都发大水了,求求了…” 她胡乱就把自己衣服全部扔掉了。 唐禹当场愣住。 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软烂糯涩的淤泥,凝滯涌激的污水,包裹与浸透著它的根茎。 正是这动静之间,彰显出了莲花的美好。 白色的信,终於送出。 汉中郡,收到了讯息。 温嶠很快做出了回应,摆出了架势,一副要朝內收缩的模样。 李寿害怕汉中郡还要闹事,加上李闕的不稳定,满脑子想的都是和温嶠达成合作协议,再也顾不得广汉郡。 唐禹並没有太多空閒时间,广汉郡的政治生態还需要他来维护和创造,许多大的工程,涉及到资源的对接与调配,他都必须亲力亲为,给出效率更高的办法。 直到正月十三这一天,一封信打破了他的忙碌和寧静。 “是建康来的信,我们神雀的探子被找到了,对方是高手。” 衣崇文把信递给唐禹,面色郑重。 而唐禹开启一看,眉头顿时紧皱。 信的內容很直白:“我去了一趟圣心宫,祝月曦的病情更严重了,冰窖的寒冷都封不住她体內漫溢的阴气,她甚至被迫自残,以绝对的痛楚来压制欲望。” “师父说,她这种情况,最多只能坚持一个多月,再拖下去就要走火入魔了。” “我问过她了,她说你的血对她有用。” “你凭什么给她喝血?你的命就不是命?” “你竟然敢给她喝血?真把她当个宝贝了?” “她毕竟是对我有恩,你我体內,都有她的圣心玄气呢。” “滚过来治好她!” “你餵她喝血是怎么想的?你真是老嫩都吃啊!” 毫无疑问,这是谢秋瞳写的信,而且她的精神状態似乎也不好,总是在重复,思想又两边倒。 但无论如何,唐禹是看出来了,月曦仙子恐怕真的出大问题了。 这是一封救命信啊。 “聂庆!聂师兄!你恐怕要帮我一个忙了!” 唐禹连忙喊道。 聂庆则是一脸生无可恋:“你说这种话,往往都是要我赶路了。” 唐禹道:“你帮我送一封信给王猛,越快越好,能几天到达?” 聂庆闭上了眼睛,苦涩道:“每天跑死一匹马,也起码四五天时间。” 唐禹道:“那来得及,你立刻出发,让王猛到汉中郡来见我,就说他欠的人情该还了,我要占用他一天时间,分析一下晋国的情况。” 聂庆瞪眼道:“就算我再快,也要见到他之后再返回广汉郡,你还不如跟我一起去,这样至少能节约返回时间,提前知道你想要知道的讯息。” 唐禹想了想,才摇头道:“我现在有很多事还需要交代,而且也需要思索更加完备的计划。” “聂师兄,没时间犹豫了,你真得去。” 聂庆咬牙道:“好了,废什么话,赶紧写信吧。” 这是没法子的事,唐禹心中对晋国有著疯狂的计划,但手底下却没有一个像王猛这样出色的谋士。 他需要沟通,需要有人在细节方面查漏补缺,因此只能去租借。 和王猛在汉中郡见面,一起制定晋国逐鹿计划。 这个计划,会改变整个南方世界的格局,彻底去崩坏那些腐朽的柱樑。 第425章 兰心蕙质 隨著赵国、汉国的命运变化,歷史似乎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 在唐禹看来,从穿越过来那一刻所了解到的歷史,本身就和前世歷史有了差別,但这种差別並不算特別大,影响也没有很深。 因此很多事即使不是按照从前的轨跡去发展,但方向也差不多。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一个计划彻底改变了歷史的程序,后续將要发生的一切,原有的歷史已经不具备参考性了。 在这种情况下,唐禹就必须改变自己的思维,不能总用以前的歷史知识去判断事务的走向,而要更具备主观能动性。 “別把自己当穿越者,把自己当成这个时代的梟雄。” 思想必须完成这样的转变,才能更好地把握住未来。 因此,唐禹详细总结了一下如今的局势,包括外部的,包括自身的。 广汉郡很显然是稳中向好,他接手之后,几乎彻底拆掉了那些腐朽的东西,在政治、军事、文化、经济、民生等各方面都取得了初期的稳定。 但目前仍处於初级阶段,各方面欣欣向荣的同时,也伴隨著星星点点的阵痛。 还需要时间去夯实基础,还需要时间去完善机制,还需要时间去发展民生。 所以广汉郡还是不能立刻进入战爭,这里脆弱的根基,经不起这种消耗。 这是內因。 再思考外部局势,冉閔、苻坚都坐上了他们想要的位置,他们的能力无疑是有的,假以时日,无论是冉魏还是苻秦,都会取得长足的进步。 而他们显然不是盟友,大机率是敌人。 因此,就算占领了蜀地,在摇篮期就將面对两个庞然大物的挑战,那时候秋瞳寿元將尽,力量不足,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么…立刻开启战爭,占领蜀地,开朝立国,这样的战略必然是高风险的、不理智的。 秋瞳是唯一可以信任的盟友,无论如何,要考虑先壮大她。 那么又说回个人私事方面。 秋瞳需要帮助,自己当然要义无反顾,她的病情是不能拖的。 月曦仙子需要帮助,自己也得立刻去。 还有失踪的霽瑶,还有不知道去了哪里奋斗的喜儿。 从各方面来说,下一步棋,都该落子晋国。 想透了这一切,唐禹的心情也豁然开朗。 他很快就收到了温嶠的回信。 “站在天下的角度,使君乃是真正的英雄,是心怀苍生之人,仆安能拒绝。” “站在国家的角度,我晋国也自然不希望李寿完成统一,而希望成国內部继续分裂下去。” “站在个人的角度,使君救命之恩,仆安敢不报?” “我吸纳收编了陶侃六千大军,全部驻守在汉中郡,如今已派出四千人,往东进行演习操练,给李寿巨大了压力。” “在短时间內,在李寿与我达成协议之前,他是不敢对广汉郡动手的,请使君放心。” “我可以在半年之內,保证和李寿来回摩擦,不达成协议。这是我对使君的恩情的报答。” “半年之后,由於立场不同,恕仆不能再坚持了。” 看完了信,唐禹不禁笑了起来。 看来是时候去一趟汉中郡了,见见温嶠这个老朋友,也爭取能见到写信去约的王猛。 元宵节一过,就到了分別之时了。 当唐禹说出要离开的时候,王妹妹似乎早已知晓,只是抱著他的手臂,娇声道:“那你要帮我去看看爹爹、母亲和主母,我很想念他们呢。” 唐禹道:“当然,那是我的岳父岳母嘛。” 王徽歪著头,对著唐禹眨了眨眼睛,道:“如果他们选错了边、走错了路,你要劝他们回头,爹爹虽然聪明,但人总会老的。” 唐禹点头道:“会的,无论如何,他们是你的亲人。” 王徽道:“但也別因为所谓的亲人身份,而在大事上心慈手软,反倒影响了我们。” “我嫁给你,就已经是唐家的人了,作为世家的女儿,我享受了荣耀与富贵,也做好了承受变故的准备。” 唐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道:“別那么紧张,你父亲知道该怎么选的,他不会参与军事方面的衝突,他很清楚,任何朝廷都需要他这种官。” 王徽噘嘴道:“人家害怕他突然变笨嘛,那时候就是父女反目成仇的戏码,好可怜的。” 唐禹明白王妹妹的担忧,她清楚晋国的朝廷会大变,她害怕她的父亲收到衝击,也害怕唐禹顾及她的感受而反被算计,所以才提前把这些话说清楚。 一方面,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保护家人,另一方面,也能最大程度上让唐禹安心和清醒。 “广汉郡的事…” 唐禹刚刚开口,王徽就笑道:“我来管,我虽然没有什么能力,但维持现有的秩序,按部就班发展下去,还是做得到的。” “不用担心內部的变化,小莲一直保护著我,大同军也很认我,没有人能翻起风浪。” “如果出现意料之外的极端情况,我就让衣崇文带著我们跑,跑得远远的,躲起来,等你回来收拾局面。” 太完美了! 完全不用担心她! 唐禹正感动呢,王徽就道:“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啊。” “嗯?答应什么?” 唐禹看向她。 王徽笑道:“我这么乖,这么让你省心,你也不能让我1操心才是呢。” “以身犯险的事,不能做。” “遇到困难,遇到抉择的时候,可以选择去挑战,但前提是保证安全。” “还有~!” 她见唐禹已经要答应了,又连忙补充道:“不要那么笨…不要被女孩子欺负了…她们总以为你无所不能,却忽略了你悄悄付出了多少。” “你要学我,付出归付出,但一定要让別人知道。” 她嘻嘻笑道:“你看我討你喜欢之后,总会要奖励对不对?” 唐禹重重点头,大声道:“明白了!一切都听我娘子的!” 王徽哼道:“那你拍著胸脯发誓!” 唐禹立刻拍著胸脯发誓:“我都听王妹妹的!” “轻点啊笨蛋!” 王徽把他的手拨开,脸色晕红,噘嘴道:“就知道你会这样,但就是笨手笨脚的。” 唐禹道:“好吧,那我这一次怎么奖励你呢。” 王徽红著脸,凑到他耳畔,小声说了一句。 唐禹直接瞪眼:“什么?四次?我天亮就要走的!” 王徽嘟嘴道:“那…那我不管…反正就要,我答应了爹,要为唐家开枝散叶的,可是…现在肚子还没动静…” 这下唐禹的表情有些变了。 因为只有他和祝月曦知道,王妹妹是几乎不能生育的。 只是他还暂时不敢跟对方讲… 现在即將离別,更是不能直接说出来。 於是,唐禹只能拍著胸脯道:“保证四次!决不懈怠!” 王徽道:“笨蛋,这次可以拍我的了。” 第426章 指点江山 天蒙蒙亮,唐禹就骑上了马背,一路朝前。 跟隨他的依旧只有聂庆,鬍子拉碴的聂庆一直打著呵欠,使劲揉著眼睛,无奈道:“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天天早起,是怎么活下去的。” “我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强行喊醒,现在脑子和眼睛都快炸了。” 唐禹也打了个呵欠,道:“行了行了,有什么好抱怨的,我又没比你多睡一刻钟。” 聂庆瞪眼道:“放屁,你是忙到很晚,但子时就回了臥房。” “你瞒得住別人,还瞒得住我这种熬夜狂?” 唐禹道:“躺床上也没睡啊。” 聂庆咧著大嘴道:“躺床上也没睡?哈哈哈那不是和我一样么,不过我在怀念往事,你在做什么?发呆啊!” 唐禹面色很古怪地看了聂庆一眼,没有说话。 聂庆嘿嘿笑道:“你莫非也在怀念往事?快告诉师兄,以前难道有什么悲剧?” 唐禹道:“没啊,我忙著和王妹妹玩闹…聂师兄,你…你该不会…不太懂这个吧?” 聂庆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直接红温,怒道:“老子怎么不懂了!老子经验丰富得很!你再叫老子回去睡觉了!” 唐禹这下不敢说话了,只是不停咳嗽著,缓解尷尬。 聂庆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加速朝前,恨不得甩掉唐禹。 而唐禹也看不下去了,连忙喊道:“聂师兄,你说过你没碰过其他女人,但又有很丰富的经验,再想想你的出身…你该不会…” “吁!” 聂庆一个急剎,转头吼道:“臭小子你在侮辱我!我告诉你!我是一个剑客!” 唐禹道:“什么意思?” 聂庆哼道:“拔剑还不会吗!剑柄你不会握吗!有时候…用点子智慧行不行!” 在唐禹懵逼的时候,聂庆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聂庆一直不和唐禹说话,显然是余怒未消。 当然,唐禹看得出来,这小子是下不来台了,早就想说话了,但又觉得丟面子。 所以到了汉中郡,唐禹好心主动开口:“聂师兄,等见到温嶠,你就去休息吧。” “这年头世道乱,总有可怜的姑娘需要人照顾,你本事也不小…把鬍子剃了,收拾乾净,找个物件还不简单。” 这一次聂庆没有生气,只是嘆息道:“別劝了,没意义。” 他没有离开,只是坐在了上楼的台阶上,抱著自己的剑,像是守住了一切。 唐禹无奈摇头,隨即推开了房门。 古朴的房间,年轻的王猛正坐在那里,静静看著窗外的街道。 唐禹抖了抖身上的雪,不禁好奇:“没人跟你来?” 王猛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楼下大堂,街道四周,隔壁房间,都是保护我的好手。” “说实话,陛下开国立朝时日尚短,我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你不是拿放我的人情说事,我是不愿意过来的。” “但我既然来了,从前的人情,也就一笔勾销了。” 唐禹坐了下来,淡笑道:“这年头在乎所谓『人情』的人,已经不多了。” 王猛道:“不是这样的,在乎人情的其实很多,有道德的人也很多,並不是所有的名流都那么脏,比如温嶠。” “只是你对他们的要求太严苛。” 唐禹疑惑道:“我严苛?” 王猛道:“严苛到旁人几乎无法承受,只是你自己察觉不到。” 唐禹都不禁乐了:“我严苛在哪里?” 王猛嘆道:“这个时代的平民没有道德,是因为忙於活命,也因为世道残酷。” “而贵族…基本的诚实、正常的守信、中庸的性格,这已经算是有道德了,只要不滥杀,就算正常。” 唐禹眯眼道:“你所说的那些道德,只是他们维持体面的默契,只是他们一个阶层互相配合的表象。” 王猛道:“不然呢,像你一样心怀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並不多的,你不能要求…” “那就下去。” 唐禹打断道:“我对別人没有要求,我只对权柄有要求。” “享受权柄带来的荣誉和利益,就该承担权柄赋予的责任与代价。” “普通的道德,不约束忙著活命的人,却约束正常的人。” “苛刻的道德,不约束正常的人,却约束贵族。” “一句做不到、没能力、太难了,就想躺在权柄的椅子上吮吸血肉?郗鉴就是这么做的,我杀了他一年了。” 王猛沉默了。 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思索了什么,才无奈道:“真是两极分化的看法,你的思想太尖锐,但事情很多时候太复杂…” 唐禹道:“如果是盛世,那我太极端了,但如今…刚刚合適。” 王猛挤出笑容,嘆声道:“好吧,那么你这一次找我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你给的时间只是一天,我不认为我在一天之內,能帮到你什么。” 唐禹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地图,铺在案几上。 王猛看了一眼,疑惑道:“晋国的地图?” 唐禹道:“我要让谢秋瞳成为晋国的曹操。” 王猛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接头皮都在发麻。 他甚至忍不住抱怨:“你的计划才结束多久,又要闹这种大事吗?” “谢秋瞳看似是晋国军方屈指可数的人物,但真正动起手来,苏峻、祖约、戴渊、庾亮,哪怕是包括现在投诚过去的李琀,都能挡住那区区一万北府军。” “怎么运作啊,怎么弄啊,做不到啊。” 唐禹摆手道:“別忙著抱怨,目標是不会更改的,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办法。” 王猛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地图,仔仔细细观察著,最终嘆息道:“怪不得谢秋瞳会同意李琀做梁州刺史,还保留军队,原来是早就想好了要反。” “以她目前的实力,想要做到草草那一步,只有一个机遇,就是晋国內部彻底乱起来,形成一个军阀割据的混战局面。” “她在这个乱局之中,不断找到突破口,不断壮大自己,最终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而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创造乱局。” 唐禹点头道:“譙郡之战后,祖约作为功臣,却被调离豫州,去了徐州当刺史。” “他的处境很艰难,失去了豫州的根基,在徐州毫无底蕴。北部是琅琊王氏和彭城曹氏,南部是谢秋瞳管理的广陵郡…每个人似乎都不把他当回事,下边的人也愈发不服管教…” “他渴望变化,渴望寻找自己的地位和荣誉。” 王猛道:“祖约成不了事,他若是能成事之人,就不可能管不住下边的人,不可能无法消化祖逖留给他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苏峻吧?” 唐禹笑道:“不错,王敦之乱后,苏峻地位水涨船高,在军中颇有威望,郗鉴死后,他成了流民军最有权威的领袖,野心也更加膨胀。” “但他却偏偏是寒门出身,虽然手握重兵,却遭到世家排挤,驻守寿春,但豫州刺史却又是戴渊…” “有野心,有力量,却不受重视,遭到排挤,甚至…连军粮都要看朝廷的脸色…” “他已经是迫不及待想要燃烧的枯草了,只需要一点小火星,就能让他直接焚起来。” 王猛却摇头道:“不够,远远不够。” “个人处境和团体处境,没有到达真正的绝望之时,就算有反心,也不可能促发行动。” “这是天大的事,没那么容易下决定的。” 唐禹微微眯眼,轻轻道:“如果…司马绍削藩呢?” 王猛闻言,顿时站了起来。 他盯著唐禹,一字一句道:“你有把握?” 唐禹道:“可以试试。” 王猛直接道:“如果司马绍敢削藩,苏峻祖约必反!” 第427章 文明之火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你想要让晋国乱起来,就必须要深刻了解它,剖析它,找到它最脆弱的地方,然后狠狠刺穿。” 王猛面色严肃,声音凝重道:“晋国经歷了这么多动乱,每一次都伤筋动骨,但总是奇蹟生还,除了依靠能臣之外,主要还是其体制相对完善。” “因此,东烂一坨,西烂一坨,却始终维持著鬆散的构架。” “就像是行军打仗,阵型已经散乱不堪,但就是始终无法彻底击碎它,为什么?因为关键的阵眼还没有破。” 唐禹点头道:“所以,我们想要在晋国搅动风云,要知道的是晋国的权利构架的本质矛盾。” “找到了本质矛盾,才能一剑彻底把晋国捅散。” 王猛道:“可是这个所谓的本质矛盾,全天下又有几人能找得出来?” 他看向唐禹,微微眯眼道:“唐公有著非凡的履歷和卓越的见识,那么…看得透晋国吗?看透了晋国,就相当於看透了整个时代。” 唐禹笑了起来。 他没想到王猛竟然考起自己来了。 所以在沉思片刻之后,唐禹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道:“晋国的本质矛盾,或者说…这个时代的本质矛盾,就是中央集权和门阀政治的根本衝突。” 王猛闭上了眼睛,微微嘆息道:“或许是世道乱了太久,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才会出现你这样的人物吧。” “你说的不错,这个时代的本质矛盾,正是皇权与门阀政治的矛盾,是权柄分配的矛盾。” “只要抓住了这一点,就能確定方向,也就是你之前所说的,削藩。” “想要让祖约、苏峻造反,想要彻底分裂晋国,本质是要激发中央集权和门阀政治的矛盾。” “由这一个大命题,向下分析,就可以得出削藩。” “因此,我们接下来要从削藩再往下分析。” 唐禹淡淡道:“要让司马绍觉得,削藩的时候到了。” “给他力量,也给他压迫。” “整个晋国的核心军事力量,掌握在司马绍、苏峻、戴渊、祖约、谢秋瞳、钱凤、温嶠和新投诚的李琀手中。” “司马绍掌握的是建康中军府和宿卫禁军,共计两万人。” “苏峻掌握著流民军,他本身带出来的,还有继承郗鉴的,总共有一万八千人。” “戴渊是豫州刺史,在譙郡之战保留了相当的实力,但被我灭了一部分,剩下大约九千人。” “祖约是徐州刺史,手中是祖逖留下的五千精锐,以及徐州本身的驻守力量,共计八千人。” “谢秋瞳有北府军一万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嶠在汉中郡,继承了陶侃的部分力量,加起来有八千人。” “钱凤的一万老本一直没动。” “李琀本来就有八千人,又继承了陶侃部分力量,现在足有一万两千人。” 王猛眯眼道:“不要忘了世家私兵,王谢庾桓陆都有数千私兵,虽然战斗力远比不上成建制的军人,但在关键时候总能发挥一些作用。” “另外,扬州、湘州、江州、寧州和益州,其实也有部分守军,他们並未形成世家军阀的態势,但依旧受司马绍调遣,这五个州加起来依旧有將近三万人。” 唐禹不禁感嘆道:“晋国底蕴还是深厚,但各地守军其实已经有点听调不听宣的意味了,否则王敦之乱他们为什么不站出来。” 王猛道:“因为晋国本身就是各地军阀几乎割据的局面,但若是陷入全国范围內的大混战,又有谁不想饕餮一场,壮大自身呢。” “到时候局面会非常复杂,呈现出龙爭虎斗、万马奔腾的势態,这样的势態,唐公真的控制得住吗?” “到时候生灵涂炭,百姓遭到灭顶之灾,唐公乃心怀苍生之人,情何以堪?” 唐禹不再回答,只是静静喝茶。 王猛也不急躁,轻轻嘆息著,等候著唐禹的抉择。 他清楚,这个抉择,可能意味著数以万计的生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唐禹才缓缓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回到我的广汉郡,老老实实发展我的民生,晋国会如何?” 王猛一时间有些噎住了,因为他猜到唐禹接下来的话了。 唐禹道:“苏峻和祖约会反吗?会老老实实做忠臣吗?” 王猛有些苦涩地摇头:“门阀政治內部的寒门武將和世家大族的矛盾…始终存在。” “中央集权与门阀政治的根本矛盾,始终存在。” “你什么都不做,那些事也会发生,或早或晚罢了。” 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既然总会发生,那长痛不如短痛,先彻底烂掉再说,至少…至少我可以掌握其中一部分的主动权…万一成功了,百姓才算是有了一条活路。” “如果我不参与,没人会在乎他们。” “但我参与,我至少可以保证,我成了,就一定给他们一条生路。”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都有些沙哑:“唐公…不是这样的。” “若是成了,你能给他们一条生路,我信,舒县、譙郡、广汉郡,都是例子。” “但若是败了,不是退出这么简单…而是…这一场混乱的所有源头、所有罪责,都將被胜利者归到你的头上。” “你辛辛苦苦拿命拼出来的美名,彻底毁了,千秋史册,后世万民,都將对你口诛笔伐,恨不得你永世不得超生。” “这样的代价和风险,值得吗?” “你已经贵为郡公,拥有自己的地盘,李寿不会是你的对手,你早晚可以开朝立国,留下千古美名…” “何苦…如此?” “难道,你恨晋国、恨这个世道,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了吗?” 窗户突然被大风吹开了,雪花飘了进来,打在了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唐禹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花,脸上是平静的笑意。 他轻轻道:“城外有很多昨夜冻死的尸体,他们恨吗?未必。” “楼下有匆忙路过的行人,他们恨吗?未必。” “对面官邸中有很多贵人,他们恨吗?也未必。” “平民是不懂,他们没读过书,不识字,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盛世,什么是乱世,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吃穿上,奋力活下去。” “如果活不下去了,他们怪邻居,怪恶霸,怪官员,怪朝廷,怪老天爷,但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怪谁,只是浑浑噩噩,出生、长大、死亡,或出生、死亡,长不大。” “他们或许都不恨晋国,不恨这个世道,那是因为愚昧,因为痛不知为何痛,苦不知为何苦。”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景略,你识字,博览群书,可以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恨吗?” 王猛张了张嘴,喃喃道:“我…我想要改变一些残酷的现实,但我不知道算不算所谓的『恨』。” 唐禹咧嘴笑了起来,他盯著王猛,凝声道:“你以为你的学识哪里来的?是父母栽培?是你自己好学?或是贵人相助?” 王猛道:“难道不是?” 唐禹攥著拳头道:“没有先贤造字,你识字吗?没有古人著书立论,你学什么?” “没有我们这个民族数千年的积累,你又去哪里学知识?” “我们曾经茹毛饮血,后来有了火,有了房屋,有了良田与衣物,有了字,有了药,有了礼仪、国家、宫殿,再往后所谓的诸子百家,所谓的一切的一切…” “那都是我们民族一代又一代人呕心沥血积攒起来的文明!” “你学的是这个!” “是我们的文明让你有了学识!让你有了如今的才华!” 唐禹指著外边,声音沙哑:“如今,世道成了如此模样,文明凋敝,民族受辱…平民可以不恨,因为他们无知,你受文明而养育,吮吸民族积累之知识,焉能不恨!” “民族的祖先,歷代的圣贤,正如天上的星辰,正俯瞰著我们这些后代。” “他们看得见这个时代的残酷和悲惨,也看得见我们这些受文明养育的知识继承者…是怎么去做的…”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 “不是所谓的名流、学士、鸿儒,或者其他身份。” “我们是文明传灯人,是民族的护火人。” “如今文明之灯微弱,民族之火即將熄灭,我们…焉能不恨!” 王猛缓缓站了起来,身体有些颤抖。 他自认为学富五车,自认为了解天下的一切,知道各式各样的道理。 但他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这个世道是很烂,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理由去做想做的事。 有人喊著统一,有人喊著灭胡,有人喊著拯救苍生。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如此高度,去表达立场,表明態度。 王猛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在剧烈跳动,彷佛血液都沸腾了。 如果…如果没有苻雄主公,没有苻坚陛下… 或许…我会愿意跟著他! 第428章 知己 雪花飘飞,寒风灌注。 屋內两人並未关窗,反而看向窗外。 天地白茫茫一片,有人说瑞雪兆丰年,但也有人说,这白色覆盖了所有的悲剧,让一切残酷的现实都变得理所应当。 若是有人死了,若是庄稼没了,人们便可以说一句:“哎呀都怪这老天爷!” 但无论再寒冷的天,总有地方还亮著火焰。 它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只能散发些许温暖。 “唉…” 王猛轻轻嘆息:“这么冷的天,一个火炉怎么够。” “我认可你的看法,我感激文明给予我智慧,但仅仅是我们这些被文明之火养育的人,对於这个时代的寒冷来说,却如同杯水车薪,又如何能改变一切。” “我並非沮丧之人,只是我知道这世界的弊病不是区区几年积累而出,亦不是小小几处病入膏肓。” “你就算志向高远,也恐怕有力未逮。” 唐禹披上了棉袄,回头看向王猛,缓缓道:“出去走走?” 王猛皱眉道:“这么大的雪。” 唐禹笑道:“有个房顶护著,你以为我们就不在雪中?” 王猛沉默片刻,毅然披上棉袄,率先走出房门。 他大步朝前,来到街道上,脚踩著雪,抬头看向天空。 雾蒙蒙,雪飘飘,天地混沌一片,唯有那刺骨的寒意隨著狂风而肆虐著。 唐禹和他並肩走著,踩著雪,缓步朝城外走去。 许多人在暗处盯著他们,跟著他们,他们不在乎。 唐禹缓缓道:“淋了雪,容易受风寒。” “烧热的薑汤,能抗寒暖身。” “北方比南方寒冷很多,所以富贵人家可能会睡炕上。” “挖地太累太慢,可以用牛拉犁。” “赤脚菜地容易受伤,那就垫一层,穿鞋子。” “路途遥远,徒步难及,那就骑马。” “为什么百姓知道这些常识?” “难道从古至今都这样吗?” 王猛听得稀里糊涂,下意识回答道:“当然不是,还是一代代人发展传承下来…” 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看向唐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唐禹笑道:“看来你也明白了,我们是文明传灯人,是民族的护火人。” “而他们,就是文明本身,民族本身。” “他们只是被雪盖住了,迷茫了,昏沉了。” “但只要我们把灯点亮,把火燃起来,把雪拨开,他们自然就会甦醒。” 说到这里,唐禹不断踢著身旁的雪。 白雪之下,是裸露的黄土。 被冻硬的土地,在那狭窄的缝隙之中,竟然有嫩芽生长。 王猛仿若呆傻地看著脚下,缓缓俯身,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 唐禹道:“你认为我们的力量很小,但其实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力量,只是我们要唤醒它,引领它。” “等到寒冷散去,白雪融化,他们就会迅速生长起来,绽放出千姿百態的生命力。” 王猛冷得牙齿都在颤抖。 他按住了额头,甚至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沉思什么。 最终,他沉声道:“庾亮!庾亮!他是最关键的人!” 唐禹微微眯眼。 王猛却像是想通了一切,沉声道:“虽然受困於儒生的风波,受困於曾经放走你的流言,但无论如何,他是皇后的亲哥哥,是庾家的家主,是司马绍最信任的人。” “司马绍一直把他边缘化,很显然是在之前的特殊时期保护他,如今晋国收復汉中郡,朝廷威严大振,司马绍的底气也足了。” “近期,他必然重新重用庾亮。” “而庾亮是心高气傲之辈,他被边缘化这么久,一旦出山,肯定是要做点大事为自己正名的。” “他做的事,必须要有影响力,必须要体现他的权柄,同时最好也是司马绍想做的事。” 唐禹立刻道:“削藩。” 王猛道:“不够,只有庾亮还不够,他只是执行者。” “削藩需要现实基础,需要客观的政治环境,需要太多理由去支撑司马绍的想法。” 唐禹道:“度田收租制给了司马绍深刻的教训,荫客与世家联合逃税,差点毁了朝廷根基,要不是这次拿回汉中郡,杀了陶侃,震慑住了其他世家,司马绍几乎就崩溃了。” “他绝对后怕,绝对想要趁著朝廷声威大震之时,尽力收揽大权,掌握更多兵权。” 王猛沉声道:“收復汉中郡之后,世家虽然补还了一部分粮食,但晋国朝廷依旧艰苦。因此,司马绍一次又一次拖延苏军的军粮…” “说实话,司马绍可能就想透过遏制粮草,逼迫苏峻接受削藩。” “只要苏峻带了个好头,接下来就是钱凤这种没有地盘,全靠吃皇粮的军队。” “收了苏峻和钱凤,司马绍的力量就够了,就完全可以明牌削藩了。” 两人像是有默契一般,一人几句,就把问题全部剖析清楚了。 唐禹道:“那么可以得出,司马绍无论是內心想法还是现实行为,都倾向於削藩,只是…他迟迟没有动手,心中还有顾虑,毕竟这是大事。” 王猛笑道:“庾亮出事之后,谁闹腾得最厉害?” 唐禹也忍不住笑道:“当然是苏峻,他出身寒门,巴不得这些世家大族的將帅出事,而寒门武將也总是收到门阀政治排挤。” “否则,以苏峻如今的兵力,不至於连一个地盘都不给他。” 王猛道:“所以庾亮出山,如果有人让他整苏峻,他可以说是求之不得。” “由庾亮去给司马绍信心和动力,也由庾亮去执行削藩,事情基本上就成了。” 唐禹思索片刻,缓缓道:“这件事不能由王导去做,这个老狐狸必然不会同意捲入这种事。” “谢家也不行,因为谢秋瞳参与进来,司马绍反而会畏惧,因为他不太放心谢秋瞳。” “有办法了!” 唐禹笑道:“我知道该找谁了,事情已经清楚了。” 他转头看向王猛,沉声道:“走!回房间!看著地图我们推演几遍!” “一起把这个计划捋顺,查漏补缺,最终使它完善。” 王猛也来了兴趣,心情略有些激动,两人迅速跑回了房间,並排而坐,对著地图仔仔细细聊了起来。 他们都是聪明人,年龄相差也不大,都能举一反三、著目深远,因此联手思考就相得益彰,互相都能给对方启发。 饭都顾不得吃,两人一直聊到了深夜,不断覆盘,不断查漏补缺,一会儿笑,一会儿又陷入沉思。 直到第二天的早晨,疲倦的两人才隨意坐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中午,唐禹醒来之时,已经看不到王猛了。 只是案几上有一封崭新的信。 信上赫然写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第429章 寒灾 这一场雪像是永远不会结束。 唐禹离开了汉中郡,冒著大雪,踏上了晋国的土地。 一路上,他看到了光禿禿的山,白花花的地,唯独见不到人。 官道两侧是寂寥的荒原,偶尔可以看到一道黑影,跑过去仔细一看,只是一具冻僵的尸体。 “真是冷啊。” 聂庆的嘴唇都在发抖,他不停搓著手,咬牙道:“咱们必须得歇一歇了,我们顶得住,马儿都顶不住。” “这天气真是怪了,都正月二十了,还这么冷,比往年可冷太多了。” 唐禹皱著眉头,看著四周,沉声道:“怎么歇?连个避雪的地方都没有。” 两人顶著风雪朝前,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聂庆直接大叫了起来。 “看看看!快看!前面有村子!老天爷,总算可以躲一躲了!” 他骑著马快步朝前,唐禹迅速跟上。 两人进了村,只见四周房屋颓坯,破烂不堪,甚至有部分房屋,承受不住积雪已然坍塌。 没有人。 两人找了一圈,都看不见一个人。 聂庆不禁扯著嗓子喊了起来,但这十几户人家都找遍了,硬是没发现一个活物。 “別喊了。” 唐禹说了一声,摇头道:“根本没人住。” 聂庆疑惑道:“怎么会…好好的村子…” 唐禹道:“你难道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吗?我们进了十多间屋子,没看见一粒粮食,也没看见一根柴火。” “这里早已人去村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聂庆愣了片刻,突然瞪眼道:“我们这一路…看见的尸体…” 唐禹点了点头,並不言语,但聂庆已经明白。 村里闹了饥荒,所有人都出去乞討了,都冻死在了路上。 “他娘的!曹!这个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聂庆忍不住跺了跺脚,吼道:“一直这么下,別说人了,就是山上的畜生野物都活不下去了。” 唐禹低声道:“要儘快出发,连夜赶路,爭取明日赶到上庸郡,不然我们也难了。” 聂庆道:“我们的马,已经十多个时辰没有进食了,这大冷天的,还坚持得到明日吗。” 一语成讖,两人撑著身体通宵赶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马儿就已经撑不住了。 两人唯有步行,裹著棉袄,踩著积雪,硬著头皮往前。 聂庆的声音有些感慨:“如果不是我们內力护体,也不可能顶得住这么冷的天。” “那些百姓,没得吃没得穿,怎么扛得住啊。” “这老天爷也是害人啊。” 唐禹摸了摸眼睛,发现睫毛都被冻住了,使劲搓了搓,才把上边的霜给捻下来。 他听著聂庆的抱怨,有些焦虑地看向四周,漫漫荒野,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生机,甚至连一棵树都没有。 很快,他们又来到了一个村落。 不无意外,是空的。 聂庆別无办法,只能拆掉一些废弃的房屋,烧著最后的木料取暖。 两人啃著发硬的乾粮,烤著摇曳的火焰,衣服去发润、发湿。 “真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 聂庆嘆了口气,拿著一根棍子,胡乱捅著火堆,无奈道:“这么大的雪,地理的什么冬麦、小麦、粟,全部都要死绝。” “秋收之前,肯定要闹大饥荒,百姓难办了。” 他看向唐禹,道:“司马绍会賑灾吗?” 唐禹摇头道:“他自己粮食都不够用。” 话音刚落,聂庆突然站了起来,长剑立刻出窍。 下一刻,门就被暴力推开,一群黑影挤在门口,发出嘶吼声。 是一群身上裹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村民,一个个形容枯槁,宛如厉鬼一般,在这天还未亮的时刻,著实嚇人。 “吃!吃的给点!” “饿啊,快给我们吃的。” “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 几十个怪物一般的人冲了进来,不管不顾,直接冲向唐禹两人的包袱。 聂庆长剑一挥,怒吼道:“谁敢上前来!老子就杀了谁!” 他的话没有丝毫作用,一群饿鬼眼里只有那些乾粮,不在乎聂庆的剑。 聂庆正要动手,却被唐禹拉住了。 唐禹道:“粮食可以都给你们,但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说清楚。” 有人吼道:“咱们是村民,在地窖中避寒,就前边那个房子,看到有火光才来。” 唐禹不再言语,一把拉住聂庆,就从窗户跳了出去。 几十个饿鬼,便在屋子里抢起食物来,一瞬间打得不可开交,哀嚎声遍布。 唐禹脸色阴沉,瞥了一眼四周,才沉声道:“走,我们去地窖看看。” 聂庆提著剑,率先朝前走去,十分警戒。 两人很快进了一间屋子,在侧房看到了地窖的入口。 掀开入口的木板,一股极端的恶臭传来,差点没把聂庆熏死。 他乾呕了两下,往下看去,道:“有火光,我先进去,確认没有危险你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下方木架上,掛著一张皮… 人皮! 聂庆呆住了,他如行尸走肉一般走了进去,看到了掛在墙上的头髮,看到了墙边敲碎的骨头,看到了那一口漆黑的大锅。 “呕!” 聂庆直接吐了出来,一把拉住唐禹,迅速钻出地窖,朝外跑去。 他再也忍不住,跪在雪地中,不停吐著,几乎把苦胆汁都吐出来了。 他回头看向唐禹,声音都在颤抖:“师弟!他们…他们…” “我知道。” 唐禹回应道。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唐禹闭上了眼睛,最终深深吸了口气,沙哑著声音道:“走吧。” 聂庆捂著肚子,弯著腰,茫然地看著四周。 他喃喃道:“那、那这里…” “没法子的。” 唐禹轻轻道:“飢饿早已把他们逼疯了,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別…” 聂庆按住了额头,重重嘆了声气。 他宛如行尸走肉,跟著唐禹走在雪地中,不停朝前。 也不摘掉走了多久,他才嘆声道:“师弟,这…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唐禹道:“我们正在朝前走,不是吗。” 聂庆点头道:“是,但我还是想不通,还是难受。” 唐禹笑了笑,轻声道:“或许这一路,我们会见到很多类似的事。” “走吧,脚步得快一点,早点赶到上庸郡,否则下一个饿死的就是我们。” 聂庆跟著唐禹,喃喃道:“还是我们广汉郡好,虽然大雪,但郡府有存粮,百姓家里也不至於太难。” “以前我也见识过难民,但还没见过这么惨的场景。” “我都怕我做噩梦。” “那敲碎的骨头,连骨髓都被吸乾了。” “我突然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似乎也没有太惨。” “不对,她…我没找到她的尸体,她会不会也…” 聂庆突然不说话了,像是丟了魂魄,愣在原地。 他眼眶瞬间红了,转头看向唐禹,牙齿颤抖:“师弟…她会不会…被…” 唐禹道:“不会。” 聂庆道:“可是…” 唐禹直接打断:“无法考证的事,儘量让它不那么坏…” 聂庆按住了心口,面容扭曲,眼泪再也包不住了,顺著脸颊流了出来。 他张了大嘴,使劲呼吸,想要让自己不那么窒息。 但心却像是插了刀,痛得他浑身抽搐。 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痛哭哀嚎了起来。 黎明之前,破晓之前,世界最黑暗的时候,他的哭声传遍了天地。 唐禹静静站在旁边,等候耐心等候著。 他在想霽瑶。 如果聂庆在为曾经的事而感到痛苦,那霽瑶亲眼看到全家被吃,因而患病,就能够让人理解了。 第430章 离別 寒风吹拂著,大学將天地溶为白银的世界。 姜霖对著苏峻深深鞠躬,最终还是嘆息道:“感谢苏將军这一段时间的款待,老朽心系云鹤宫,这就离去了。” 苏峻满脸遗憾,忍不住道:“姜道长,这大雪漫天,你伤刚刚养好,何苦急著赶路?” “道长若是离开,我身边就再也没有高手了,万一有人刺杀,我该如何是好?” 姜霖道:“寒灾罕见,我宫內弟子恐怕也不好过,云鹤宫山下数个村落的村民也难以为继,老朽必须要回去主持大局,共克时艰。” “至於刺杀…苏將军请放心,天下武者数不胜数,有能力突破重重暗哨关卡,刺杀將军者,不过屈指可数,不必担心。” “只是…” 姜霖微微一顿,郑重道:“还请將军务必牢记老朽所言,那黑风山上,万万去不得。” 苏峻有些无奈,攥著拳头道:“不是我非要找黑风山的麻烦,关键是他们老是抢我的粮,虽然每一次数额不大,但我这面子上过不去啊。” “姜道长,那黑风大王到底是何方神圣,连你亲自去,都受了伤回来。” 姜霖苦涩道:“黑风大王,正是魔教极乐宫的圣女,老朽虽然內功深厚,却比不得大乘渡魔功的霸道刚猛,因此吃了暗亏。” “另外,圣心宫的首席大弟子,也在山上,若派兵强闯,山林之宽阔,她们可隨意躲藏,若派高手杀过去,天下却几乎没有高手可以挡住她们两人联手。” 苏峻沉声道:“若是数百人以弩箭齐发,能否杀之?” 姜霖道:“普通的箭矢,根本射不穿她们的內力气墙,如果是重弩,她们见势不对又会跑,杀不掉的。” “况且…苏將军,她们武功虽高,却也是小辈,真是侥倖把她们杀了,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魔教教主號称北域佛母,佛法无边,修为高深莫测,早在十年前便已是天人之境,得罪了这种人,余生都不得安寧啊。” “老朽的意见是…求和吧。” 苏峻面色阴沉,攥著拳头道:“要我和这种人求和!” 姜霖苦笑道:“苏將军,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凡有利,何以不能求和?” “慕容垂在幽州吃了败仗,北域佛母也被迫回到了不咸山,而那个黑风大王喜儿,则是汉人。” “她之所以流落南方,或许就是因为北域佛母在政治上吃了大亏,留不住她。” “將军正该趁此机会,將其纳入麾下,她武艺高强,容貌绝美,若能臣服於將军,將军何苦再忧虑於安危?” 苏峻陷入了沉默。 他皱著眉头,疑惑道:“真的容貌绝美?” 姜霖愣住。 “不对!” 苏峻连忙补充道:“我是说,真的武艺高强?” 姜霖心中已然明白,於是抱了抱拳,笑道:“老朽告辞了,苏將军,有缘再见。” 他披上了蓑衣,戴上了斗笠,迅速走出了府门,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而苏峻则是微微眯眼,喃喃道:“魔教圣女,呵,不搞清楚来歷,我岂敢把她招入麾下。” “万一是某个势力精心给我安排的臥底,我岂不是倒大霉了。” 他坐了下来,喊道:“来人,给我煮两壶热酒,这大冷天的,正好驱寒。” …… 黑风山上的土匪,倒是过得逍遥自在。 至少在大雪天,他们有东西吃,有地方睡,还能烤烤火。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怕喜儿,都恨不得喜儿赶紧走,但又在某些时候,觉得喜儿挺好的,至少没让他们饿死。 因此,这几天,许多小弟都围绕著喜儿献殷勤。 每天给她烧火炉,烧热水,做饭端饭伺候著。 喜儿也乐得享受,只是心情不太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冷翎瑶,心里莫名就生气。 “哭又不哭,笑又不笑,整日板著个脸,真是比雪还冷,像是谁欠你似的。” 喜儿嘟囔著,百无聊赖道:“我就见不得你这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冷翎瑶道:“有没有可能,我是忘记事情了,所以只能面无表情。” 喜儿道:“胡说,藉口,你以前没失忆的时候,也是这个破样子。” “不知道的以为你多高傲呢,仔细了解了,才发现那不是傲,而是笨。” 每日吐槽冷翎瑶,这是喜儿的习惯。 她的確看不惯对方,但如果对方不在,她相信自己一定会无聊死。 “我要走了。” 冷翎瑶四个字,直接让喜儿表情凝固。 “啊?什么?” 喜儿连忙坐直了身体,急道:“这大冷天的,外边一个人都没有,你要去哪里?” 冷翎瑶道:“我在这里待了大半个月了,已经待够了。” “你对我说的一些往事,我本来记得,但也逐渐在忘记。” “这样下去,我的记忆不会有任何改善。” 喜儿摊手道:“那能怪我吗?我都说的很详细了,你分明自己记不住嘛。” 冷翎瑶微微点头,道:“所以我该走了。” 喜儿道:“你说,你要去哪里,你能去哪里。” 冷翎瑶道:“不知道,隨心所欲走吧,总会有想停下来的地方。” “我心中总有一种感觉,我认为我一定能在某个地方,找到失去的记忆。” 喜儿仔仔细细打量著她的脸,隨即小声道:“你…你真的要走?” 冷翎瑶对著她抱拳,道:“多谢这段时间的款待。” 喜儿急忙道:“带足乾粮!別饿著了!” “还有…如果不知道去哪里了,又厌倦了流浪,就回圣心宫。” “还有,不要跑到特別偏僻的地方,一定要走官道,到城池歇脚,这样唐禹想找你,才找得到。” 冷翎瑶轻轻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喜儿这才躺了下来,微微摆手道:“那你滚吧,反正这段时间…也和你待腻了,看到你啊,真的很烦哎。” 冷翎瑶却反而笑了起来。 她再次对著喜儿抱拳,呢喃道:“我感受得到,你很关心我。” “呸呸呸!” 喜儿连忙道:“谁关心你了,我无非是不想唐禹不开心。” 冷翎瑶道:“你的本性不坏,你不应该隱藏自己的心,否则只会得到更多的误解。” “偏偏,你似乎很在意那些误解。” 喜儿哼了一声,嘴硬道:“我才不在乎呢。” 冷翎瑶笑而不语,缓缓转身朝外走去。 “哎哎慢著!” 喜儿连忙道:“还没装吃的呢,就这么出去你能撑几天啊,真是的,这种事都还要我重复说。” 她將寨子里烤的粟饼拿出来,装了满满一兜,递给了冷翎瑶。 想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只能板著脸道:“別死在外边了。” 冷翎瑶道:“不会的,放心吧。” 喜儿冷笑一声:“谁担心你了,滚吧。” 见到冷翎瑶离开,她又忍不住往前追了几步,觉得自己太做作,又转头跑回了屋里。 想了片刻,她才招来小弟,郑重道:“去帮我送个讯息。” 小弟諂媚笑道:“没问题老大!送哪里!” 喜儿想了想,才道:“广陵郡,圣心宫。” 小弟笑容凝固,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哀嚎道:“老大饶命啊!这大冷天的,不是让我去死么!” 喜儿道:“送不送?不送我现在就让你死。” 小弟哽咽著,最终只能点头。 第431章 病因 做事要谨慎,我有今天的地位不容易。 我向来谨慎,而且聪明。 想到这里,苏峻笑了起来,又忍不住喝了一口。 打了个酒嗝儿,他拍了拍肚子,眯眼躺在椅子上,喃喃道:“老子现在手中兵力有將近两万,放眼整个晋国,也只有司马绍比我多。” “然而,老子却只能在寿春这么个鬼地方待著。” “凭什么他们就是刺史、郡守,而我只有武將官职,没有地盘!” “我要是有地盘了,还会缺粮?还会看他司马绍脸色?” “还有那个狗屁谢秋瞳,胃口大得嚇人,直接要走了我一年的军粮,否则我又何苦沦落到如此地步。” 一边抱怨,一边喝著。 身子暖了,情绪也逐渐高亢。 苏峻站了起来,咬牙道:“不行,老子被司马绍卡粮草,被谢秋瞳算计,老子能忍,但凭什么老子要忍一个黑风山,忍什么狗屁黑风大王。” “什么魔教圣女!吹得那么凶!老子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甭管什么身份,压在身下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哇哇叫。” “叫韩晃来!老子亲自出马!势必要拿下黑风山!” 酒劲上头的苏峻,带著韩晃,带著足足一千精锐,直接朝黑风山杀去。 天寒地冻,行军艰难,他毫不在乎。 只是寒风吹过,爬到半山上,苏峻的酒劲儿缓过来了,又逐渐清醒了。 他按著脑袋,喃喃道:“我怎么来这儿了?” “也罢,来都来了,灭了这黑风山,免得他们以后还找老子麻烦。” 一千精兵,那自然不用说,黑风山那百来个人根本就不敢挡,看到官兵就直接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看到这一幕,苏峻不禁笑道:“一群土鸡瓦狗罢了,不足为惧,今天一定要杀个片甲不留,以儆效尤。” 他直接喊道:“黑风大王!滚出来受死!” 片刻之后,在上百个土匪的簇拥下,喜儿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白色的雪,黑色的衣裙,黑色的秀髮,精致的容顏。 她微微仰著下巴,哼道:“谁让老娘出来受死的!” 苏峻愣住。 他逐渐瞪大了眼睛,吞了吞口水,改变了主意。 “我来和谈的。” 苏峻笑著说道:“黑风大王,你前后多次抢我粮草,本將军不跟你计较,但你总该拿出点诚意,让我咽得下这口气才是。” 喜儿直接大声道:“少废话!要拼命直接来!老娘豁出去了!” 她一把將厚重的披风脱了下来,扔到一旁,露出贴身的武服,大声道:“来!” 纤细的腰肢,婀娜的曲线,全部都展现了出来。 韩晃怒吼道:“好个妖女!真是不识好歹!杀了她!” “慢著!” 苏峻正色道:“有什么事,可以谈,最好不要动武。” “我向来被称之为『仁帅』,哪里能滥杀无辜。” 韩晃都直接惊了:“无…辜…?他们抢我们粮哎!” “住口!就你聪明是吧!” 苏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隨即看向喜儿,缓缓道:“黑风大王,我也是知道你来歷的,你叫喜儿,是北域佛母的弟子。” “我这个人向来不愿与武林人士结仇,是诚心过来与你和谈的,你不要不知好歹。” 喜儿皱眉道:“有什么好谈的,我这百来个兄弟要吃饭,不去抢能怎么办?” “另外,別说什么北域佛母,老娘早就跟她断绝师徒关係了。” 苏峻心中一动,眯眼道:“噢?却是为何?据说北域佛母对你恩重如山啊。” 喜儿道:“恩个屁的山,那慕容垂吃了败仗被关进了牢里,她北域佛母也被慕容皝一顿臭骂,被迫回了不咸山。” “为了防止政敌攻击,她竟然说什么,我是汉人,不宜留在她身边。” “老娘就这么被赶出来了。” “她背叛我,算什么师父?” 苏峻差点没笑出声,顿时说道:“喜儿姑娘,你好歹是江湖高手,是魔教圣女,怎么能化身为寇,聚眾为匪呢。” 喜儿直接骂道:“放你娘的屁,江湖高手不用吃饭啊?魔教圣女不用喝水啊?” “我孤身一人,不做匪寇做什么?难道去种地吗?去抢钱吗?” “若是有个出路,谁想冰天雪地待在这个破地方。” 说到这里,她摆手道:“你少废话,你的粮食我是不会还的,要拼命就直接来,老娘从来没怕死过。” 苏峻淡然一笑,缓缓道:“喜儿姑娘被赶出宫,没了去处,倒不如跟著我。” “我保证,亏待不了你。” 喜儿不禁冷笑道:“你?你是谁?我凭什么跟你走?真是可笑,我喜儿从来不投靠无名之辈。” “无名之辈?” 苏峻眯眼道:“看来你还不知道我是谁,本將军就是苏峻!” 喜儿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发亮,惊喜道:“苏峻?你就是打败了王敦的流民帅!苏峻大帅?” 这句话直接让苏峻舒服得眯起了眼,打败王敦主要是唐禹、谢秋瞳和郗鉴的功劳,他苏峻只是功臣之一,此刻却被这么说,一下子虚荣心狠狠满足了。 他大笑道:“正是不才!” 喜儿想了想,才道:“苏大帅现在是晋国最有权势的人,看得起我这种江湖女子?” 苏峻连忙道:“喜儿姑娘神功盖世,正好可以护我周全,峻岂敢轻视。” 喜儿道:“那…那我要单独的院子,我要有至少两个侍女伺候著,而且…我的饮食必须要好。” 苏峻拍著胸脯道:“这些都不是问题!我是爱才之人!绝不会亏待喜儿姑娘!” 喜儿这才半跪而下,抱拳道:“喜儿参见主公!愿为主公效死!” 苏峻闻言,不禁大笑出声。 武功他看不出来,但脸蛋儿还看不出来么,这个喜儿啊,真是漂亮得要命啊。 若是有这等美人保护著,陪吃陪喝陪睡,那简直…太爽了。 …… 冷。 外边大雪纷飞,寒风肆虐,这里虽然没有风,却更加寒冷。 无数的冰块砌成了墙壁,冰冷的石板就是她的床。 她瘫在上面,一边流著汗水,一边瑟瑟发抖。 谢秋瞳披著棉袄,看著祝月曦狼狈的模样,皱眉道:“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祝月曦面色緋红,嘴唇惨白,艰难道:“体內阴气肆虐,寒意席捲,却又持续激发著我的欲望,我被迫在冰窖压制欲望,但…阴气受寒冷滋养,反而更加旺盛。” “这是恶性迴圈,我解不开。” 谢秋瞳道:“你以前怎么做的?” 祝月曦喘著气道:“透过特殊方式,发泄出欲望,就能缓解阴气的膨胀。”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现在为什么不能靠以往的方式发泄慾望了?” 祝月曦艰难道:“阴气增长太快,发泄慾望只是杯水车薪了。” 谢秋瞳沉默了。 她思索了很久,才道:“我已经写信给唐禹了,或许在不久之后,他会来。” “师父说了,你还能撑一个月,坚持吧。” “如果实在撑不住了,就別执著了,找男人双修吧。” 祝月曦咬牙道:“我不要你管!” 谢秋瞳微微眯眼,突然笑了起来。 她看向祝月曦,轻声道:“师父一直想不通,你体內的阴气明明已经消弭了很多,至少大半年是不会发病的,但却突然猛增,到达了一个不可遏制的境地。” “他作为天人武者,都想不清楚原因,你可以告诉我吗?到底为什么?” 祝月曦艰难道:“我、我也不知道!” 谢秋瞳笑了笑,摇著头,缓步离开。 走到冰窖门口,她突然停住,回头看向祝月曦。 她的眼神意味深长:“我似乎猜到原因了。” “你的阴气,是《南华天伦道经》的双修之道留下来的,被阳气中和了一大部分,突然又猛涨…其实只有一个原因…” 祝月曦看向她,喃喃道:“別、別说…” 谢秋瞳道:“你心中有了爱意。” 祝月曦大声道:“我让你別说!” 谢秋瞳轻笑道:“你爱上了一个人,你在思念,你在回忆,你在期待。” “爱意,是助长阴气的柴薪。” “因此你的病很快復发了,而且到了一个不可遏制的地步。” “你想要控制,但…人又如何能控制自己的爱呢。” “所以,你只能病倒在这里,默默等待著。” 说到这里,谢秋瞳眯眼道:“冷翎瑶失踪了,你完全可以派人去找,圣心宫在江湖上的影响力比我大多了。” “但你却派人找到了我,请求我帮忙,並说明了自己的病情。” “你的本意…不是求助我找冷翎瑶,而是…你想让某个人知道…你病了,需要他。” 祝月曦低下了头,生无可恋。 谢秋瞳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我当然不忍心你死。” 她笑著说道:“我会让他来!让他…陪你双修!” 第432章 救亡 手掌握著筷子,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司马绍紧紧闭著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著,陷入了极端的痛苦之中。 他用力捶打著桌面,最终忍不住吼道:“难道…难道朕真的会是亡国之君吗!老天爷!你到底要把朕逼到哪一步啊!” 庾文君忍不住抱住了他的手臂,轻声安慰道:“陛下,这数百年难遇的寒灾,怪不著您啊,您保重龙体,可千万彆气坏了身子。” 司马绍仰著头,睁开眼睛,双目血红,蓄满了泪水。 他声音都在哽咽了:“朕从记事开始,就刻苦努力,读书识字、明史晓理,未敢懈怠。” “入驻东宫之后,自感肩负责任之重,更加勤奋,无论寒暑昼夜,皆在读书学习。” “心系朝廷,同样心繫天下,所作所为,向来问心无愧,向来以大局为重。” “朕…何曾失德啊!朕…何曾懈怠啊!” “为何上位刚刚一年,便有此罕见天灾啊!” 庾文君心疼道:“陛下,此乃天时,人何以左右?况且非但大晋,成国、秦国、魏国、燕国,乃至西凉、铁弗、代国,皆有不同程度的寒灾啊。” “陛下莫要过度自责了,这不是您的错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司马绍使劲眨著眼睛,想要把即將溢位的泪水憋回去,心中的苦痛却更加难以遏制。 他喃喃道:“朕受的罪难道还不够吗?” “父皇病重,朕以太子之名勇敢站出来,承担责任,直面压力。他病好了,却认为朕在夺权,要杀子立威。” “朕被迫接受唐禹和谢秋瞳的利用,潜伏在建康之外,孤身一人潜入敌营,最终坐上了这个位置。” “朕上位以后不敢懈怠,连妃子都没有纳哪怕一个,励精图治,夙夜难寐,为了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呕心沥血,却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什么!” 庾文君见他如此难过,一时间也忍不住眼泪:“陛下…” 司马绍气急而笑:“你、你知道这一场雪灾意味著什么吗?” “要亡国了!亡国啊!” 他怒吼出声,一拳砸在案几上,痛得面容扭曲。 “朝廷没有粮,发军粮都勉强,官员俸禄都欠著的,根本没有能力救灾。” “朕只能做做表面,只能呼吁大族捐粮,呼吁世家开仓,他们哪里会听我的,那些地方官,根本不会理会。” “大晋的子民没有活路了,他们只能化作流民,到处乱抢乱杀,易子而食。” “世家会固守坞堡,透过掌控的粮食,趁机兼併大量的土地,收揽更多的青壮年,充当劳动力和私兵。” “他们会壮大成一个个巨兽!一个个靠著灾难啃噬百姓血肉的巨兽!” “走投无路的百姓,吃光了树叶树皮,吃光了妇女小孩,就开始互相吃了。” “他们会聚在一起,像是蝗虫一般到处肆虐,一个个流民领袖会诞生,一队队流民军会诞生。” “整个国家,会千疮百孔,无可救药。” 说到这里,司马绍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痛哭哀嚎道:“而这一切,朕只能看著,帮不上任何忙。” “做皇帝,做到朕这一步,何其可悲。” 庾文君哽咽道:“陛下,我们能帮到您什么?让兄长出山吧,让他为您做点事。” 司马绍喃喃道:“什么也帮不到,谁也奈何不了这苍天…” “一年多来,朕一直在忍受…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政治平衡,朕没有在乎尊严,没有在乎权柄,没有在乎一切。” “没想到却换来这个结果…”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朕只能…只能站在君王的立场上,去做朕能做到的一切。” 他捡起了筷子,深深吸了口气,道:“让庾亮进宫吧,擬旨,命令各州郡府、县寺动用一切力量,维持治安秩序,开仓放粮,有序施粥。” “宣布,受灾严重的州郡,尤其是梁州、荆州、豫州、兗州、徐州…赋税减半。” “號召在神京的各大世家代表,於明日来建康宫参与祭天仪式,朕…朕要下罪己詔。” 庾文君身体一颤,一时间心都碎了:“陛下!陛下何罪之有啊!” 司马绍惨然一笑:“民不聊生,自是君王之罪。” “下罪己詔,同时號召各大世家、商贾富族賑济灾民…希望他们…发发慈悲吧…” 他面色苍白,声音颤抖:“这是朕这个皇帝…唯一能做的了。” …… 家僕们在扫雪,院子里的雪都积到了膝盖处,可以想像这一场雪灾的可怖。 王导回到家中,坐在了炕上,两个火炉立刻递到了他的身旁。 曹淑连忙把他的棉袄脱了下来,又给他搭上了一件烤热的披风。 她不禁问道:“什么祭天仪式,怎么弄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才回来。” 王导缓了片刻,才摇头嘆息道:“陛下…下罪己詔了,当著百官群臣和世家大族的面,自己念了三遍,哭得几乎失態。” 曹淑变色道:“司马绍竟然有这个担当?” 王导点了点头,道:“之前小瞧他了,总觉得他软弱,现在看来,他反而是很罕见的有担当、有魄力的君王。” “他號召世家賑济灾民,捐粮捐布,说得雨泪俱下,但…说实话,没有意义。” “这一场雪灾,把他千辛万苦收復汉中郡而得来的声威…全部浇灭了。” “朝廷没有能力救灾,只能喊一喊口號,世家不可能当善人,只会不断侵吞土地,不断壮大自身。” “我们大晋的统治基石,毕竟还是各大豪族,陛下確实做不了什么。” 曹淑皱了皱眉,道:“那咱们怎么办?是不是该想办法把琅琊郡、彭城郡及周边地区的土地都兼併过来?” 王导瞥了她一眼,皱眉道:“你平时可不关心这些事,是不是曹家那边有人找你了?” 曹淑勉强笑了笑,表情有些不自然。 王导摆手道:“別装了,做了大半辈子夫妻,我还不了解你。” 曹淑无奈苦笑:“不是有意瞒著你,主要是你总是不太乐意让我和娘家人走太近…” 王导道:“世家,在哪个阶段就做哪个阶段的事,我们王家到了如今这一步,靠兼併土地、招收家奴私兵,带来不了什么大的收益,反而会陷入军阀混战的漩涡。” “我们早已过了迅速膨胀期了,我们现在是保持口碑,保持威望,做好表率。” “我不管你娘家人怎么做,琅琊王氏,这一次会去追寻一些利益,但一定是很克制的。” “同时,我们也要有限的、在一定尺度內的賑灾施粥,以达到维持治安、防止难民衝击、博取美名、提升政治声望的目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眯眼道:“老五不是彭城郡守吗?让他开仓賑粮,接济灾民,挑选青壮年灾民入伍,编入编制。” “若是粮不够,家族给他凑。” “给他讲清楚,目標五千人,可以少,但不能多。” 曹淑疑惑道:“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们到底要付出多少粮?既然要付出,倒不如多招点人。” 王导摆了摆手,道:“跟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不清楚,赶紧去办吧,照我说的做,错不了。” 曹淑愣了一下,当即眯眼道:“王导,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啊到底,今天我忍你很久了。” “一副算无遗策的模样,一副嫌我笨、嫌我多事的样子,怎么?最近没跟你闹,你觉得自己了不得了?” “你信不信,老娘马上就把你院子里那些书童全部赶出去!” 王导连忙道:“夫人…夫人莫恼,是我错了,我態度不好…” 曹淑哼道:“不要脸的东西,滚去你的书房,別来老娘的院子烦人。” 王导哆哆嗦嗦,也不反驳,拉著披风朝书房走去。 第433章 洪流 “猜猜吧,猜猜多少钱。” 聂庆扛著一袋子烤乾的麦饼,在手里掂了掂,说道:“这一袋饼,够我们吃大概四天,按照正常的价格,这四十多个饼,大概是一百二十文钱。” “你猜我花了多少?嘿!四千文!足足四千文!我给的白银!他娘的!” 唐禹眉头紧皱,喃喃道:“四千文,这个世界九成以上的家庭,都给不起。” “寒灾的影响开始扩张了,百姓活不下去,难民要聚集了。” 聂庆冷笑道:“已经聚集了,刚刚出城的时候,四十多个人追著我撵,要不是我跑得快,就被迫要杀人了。” “关键现在没有马,我们只能步行,这一路上大雪封冻,马儿根本找不到吃的,我们也拿不走那么多马料。” 唐禹道:“马车呢?” 聂庆摆手道:“別闹了,马车敢上路吗?官道上到处都是难民,见到马车就拦、就抢,我难道还能杀百姓啊。” 唐禹瞟了一眼四周,眼看已经有难民开始朝这边聚集了,於是只能沉声道:“走吧。” 步行是艰难的,好在两人都有內力傍身,有著远超常人的体质,有信心长时间走路。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灾难发酵的速度和可怕程度。 一路上,几乎所有村落都空了,只剩下残损的尸体,破碎的房屋。 鲜血洒满了大地,白雪被胡乱踩踏之后,像是堆积的污秽,像是散乱的淤泥。 恶臭滔天,可以看出这些村落都出现了大规模的械斗,准確地说,是难民过境。 当成百上千的难民衝进村子,第一件事就是抢吃的,谁敢反抗就杀、就拼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实在找不到吃的,实在饿极了,就吃女人吃小孩。 唐禹两人一路跑,一路躲,甚至有几次被包围,聂庆被迫动手,连续杀了几十人,才把难民杀怕,杀得他们边哭边逃。 而聂庆待在原地,看著染血的剑,却同样痛苦。 “都別活了,都去死好了。” 他浑身发抖,双目血红,咬牙切齿道:“所有人都死绝了,也就不会有这种事儿了,免得大家都惨。” “娘的,活著干嘛,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老子都想死了算了。” 他低下头,忍不住哭了起来:“反正我这种人早该死了,我有什么用啊,保护不了心爱的人,好不容易学成了,却也报不了仇,现在还要杀百姓,杀那些活不下去的人。” “我真想死,我去下边见她,她肯定恨极了我,我下去…她总算才有个发泄的地方。” “哪怕她在下边捅我一百刀,我也比现在痛快。” 灾难和惨剧会影响人的心灵。 聂庆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绝望。 从前的他希望活著,不断回忆往事,品尝痛苦的滋味。 现在的他已经想死了,已经充满了自毁的倾向了。 唐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也被影响,心情变得糟糕,內心焦躁、不耐烦,充满了愤恨和急迫,想要立刻拥有一支不知疲倦的百万大军,把世界推平,这样天下就好了。 但这只是念头,只是面对惨剧之后,心中那无处发泄的情绪。 “別哭了。” 唐禹咬著牙,攥著拳头道:“想发泄情绪就跑,跑到累,累到吐,吐到没心情想其他的。” “先到建康,见到该见的人,去计划该做的事。” 聂庆大声道:“还要打仗啊,打啊,把这个世界打烂得了,我冲最前面,我死第一个。” 他说著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的气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唐禹冷笑道:“打不打,已经不是我说了算了。” “粮食就那么多,但每个人都要吃饭,活不下去就只能抢,只能打,只能杀。” “世家是可以趁这个机会疯狂扩张,但他们也未必全都有好结果,嘴巴要吃饭的时候,人们可以做任何事。” 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资源匱乏的时代,灾难必然带来战爭,唐禹的估测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他们直接遇到了。 在走出南阳郡的时候,前方官道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难民。 不同的是,这些难民手中都有兵器,柴刀、弯刀甚至出头。 队伍虽然不整齐,但却没有爭先恐后乱跑乱逃,而且队伍之中,有好几辆马车。 “逃!” 聂庆急忙道:“师弟,他们人太多了,咱们得逃。” 唐禹道:“我们身上除了几袋乾粮还有什么?他们已经成了气候了,没必要对我们动手了。” 果然,前方的队伍停了下来,马车上有人走了下来,正对著唐禹这边说著什么。 很快,有年轻人跑了过来,对著唐禹两人喊道:“我们大帅叫你们过去!” 聂庆站在了唐禹的身前,拔出了长剑。 远处的中年人看到这一幕,摆了摆手,带著几个壮汉走了过来。 还未靠近,他便已经抱拳喊道:“前方两位朋友,看你们衣著完整,气质不凡,想必不是普通百姓。” “本人张贵,乃潁川郡人士,也是逃难而来。” “天灾害人,世家权贵堵死了我们的活路,我们別无他法,只好聚眾成兵,杀出一条活路来。” “两位朋友若是有意,可加入我方阵营,一同杀向宛县,把那些贵族们的钱財粮食都抢了,咱们自己做主。” 说到这里,他抱拳鞠躬,声音凝重:“我们需要识字的人,需要能带兵的人。”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嘆息道:“果然,生存才是逼人进步的最大动力,这么短的时间,流民军已经形成了,领袖级人物也出现了。” “宛县乃南阳郡治,守军超过两千,你们过去就是送死。” 张贵冷笑道:“我们不过去也是死,我们的粮食只够吃两天的了。” “使君气质非凡,身旁似乎是护卫,难道也是路上遭了劫?” “若是走投无路,別顾著往东跑了,跟著我做大事,我保证不会亏待你。” 唐禹看得出来,对方是读过一些书的,是识字的,所以谈吐还算有礼。 走投无路的难民,只要有一个这样的人带领,很快就会聚集起来。 到处抢东西填饱肚子,体会到聚眾的优点,这些难民就会一直跟著。 他们不怕打,不怕拼命,只怕完全没得吃。 唐禹摇头道:“去做你的大事吧,我有我的路要走。” 张贵打量了他一眼,缓缓道:“你这种富家公子自然是瞧不上我们的,毕竟你有活路,我们没有。” “但我们也不是畜生,我们也不会为了一口吃的见人就杀,我们只抢县寺,抢朝廷和世家。” “你们走吧!” 他转身回到他的马车,他有他的高傲。 但唐禹分明看到,马车帘子掀开,里边坐了好几个姿色还不错的女人。 有些事,没有那么纯粹。 从宛县向东,顺著淮河一路朝下,唐禹和聂庆看到了数不清的惨剧,见证了一个个流民军的兴起。 他们或是互相残杀,或是互相匯聚,很快因为粮食不足而去攻打世家坞堡或城池,最终被职业军人当成猪狗一般屠杀。 他们没得选,军人也没得选。 这个世道,除了那少数的、高高在上的人之外,大家都没得选。 死亡笼罩著这片天地,乱世的洪流在此刻具象化了。 而在史书上,这难以想像的惨剧,或许只是短短一句话——“是岁大寒,饿殍载途,粮吃尽,人相啖。” 而建康呢? 建康城依旧繁华,人们正准备过寒食节。 第434章 物是人非 建康城依旧繁华,人们正准备过寒食节。 毕竟是二月十五了,距离寒食节只有两日了。 唐禹和聂庆被拦在了城外,他们此刻形容枯槁,与难民无异。 持续的赶路和啃乾粮,也让他们精疲力竭。 怎么进城,成了大问题。 “我轻功很好,可以用壁虎游墙的身法,迅速爬上城楼。” “但可能会被乱箭射成筛子。” 聂庆的声音都死气沉沉的,缓缓道:“最好等晚上,我悄悄上去,存活的机率大一点。” “进城之后,我就去找小师妹,让她派人接应你。” 唐禹摇头道:“你依旧会被射成筛子。” 聂庆摊手道:“行啊,那你想办法。” “跟我来。” 唐禹说了一句,便朝侧方走去,一直朝前,难民逐渐变得少了,这里没有城门,没有进去的希望,难民自然没理由待在这里。 看了一眼两遍,確定没什么复杂情况,唐禹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碎银子,直接用力朝著城楼上扔去。 上方很快传来了惊异之声,两个士兵探著脑袋伸了出来。 唐禹直接喊道:“我是丞相的人,执行任务刚回来,现在进不去了,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 士兵笑道:“我倒是有法子让你们进来,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丞相的人。” 唐禹又从怀里掏出白银,笑道:“让我们上去,这也是你们的。” 两个士兵笑容更加灿烂了,急忙道:“我们很是尊敬丞相,两位朋友稍等。” 片刻之后,一根绳索就放了下来。 两人抓著绳索就往上爬。 爬上去一看,十多个士兵正对著他们笑。 唐禹毫不犹豫,把怀里的钱都拿了出来,笑道:“辛苦各位勇士了,一点酒钱,不成敬意。” 於是,大家都高兴了。 进了城,就相当於到了另一个世界。 车水马龙,商贩叫卖,人头攒动,一片和平盛世景象。 聂庆还是很谨慎:“我先去谢家,確认小师妹在,再出来找你。” 唐禹点头道:“那就建初寺碰头吧,正好我去看看怀悲大师。” 聂庆皱了皱眉,道:“算了,我还是先送你到建初寺,然后再走,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一直把唐禹送到了建初寺,聂庆才离开。 唐禹敲响了寺门,一个小沙弥伸出头来,双手合十道:“施主,我院闭寺了,暂时不对外开放呢。” 唐禹笑道:“我来见怀悲大师,烦劳通报一下,我是大师的朋友。” 小沙弥隨即道:“施主,怀悲太师祖已经不在建初寺了。” “啊?” 这个讯息出乎意料,唐禹疑惑道:“怎么回事?为什么?” 小沙弥道:“太师祖似乎没了修为,在院中苦禪了大半年后,寿元就將近枯竭了。” “太师祖不愿圆寂在寺內,便出寺修行了,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圆寂。” “师父和其他师伯、师叔们也都不在,他们去城北的难民营施粥了。” 唐禹呆呆站在原地,心中百味杂陈。 他清楚,天人之境的武者,只要不出大事,没受重伤,活到百岁是没问题的。 怀悲大师为了救王妹妹,散了修为,没想到这才一年多,就…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唐禹心中实在愧疚,一时间找不到话语表达,只能跪下来,对著建初寺磕了三个响头。 他缓步离开,过了河,看到了唐府的大门。 门还关著,上边贴著封条,也不知道暗处有没有人监视。 这个院子里发生了很多事,如今歷歷在目,但终究还是荒废了。 “我叫喜儿,是魔教的杀手哟!” “做个好官,行不行?” “跪著的人,会忘记自己有多高。” “所以,这些草长成这样,怪它们吗?” “可是,我没有其他珍宝,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答应了带我走,就不许食言,听见了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已有了功德,何苦再求武学。” 一句句话,一幕幕画面,在唐禹脑海中浮现。 他恍恍惚惚,猛然摇了摇头。 仔细一看,大门的台阶处,已经是长出了青草。 物是人非啊。 父亲已经去世了,怀悲大师似乎也圆寂了,王妹妹远在广汉郡,霽瑶和喜儿不知所踪… 人活在这个时代,似乎都有不同的罪要受。 分分合合,起起伏伏,互相算计,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正想到这里,一声马鸣惊醒了唐禹。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驾车的赫然就是聂庆。 “上车啊!” 聂庆喊了一句。 唐禹上车,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车里的谢秋瞳。 她穿著白色的裙裾,化了淡淡的妆,嘴角翘起,眼睛微眯,带著似有似无的笑意。 但看到唐禹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眉头都皱了起来。 “你心情不好?” 她直接问出声。 车內很暖和,烧著炉子,案几上有洗乾净的水果。 唐禹脱下了棉袄,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张手帕。 他正要接住,手帕却已经盖在了他的脸上。 谢秋瞳仔仔细细给他擦著脸,同时说道:“大灾大难,外边不太平,一路走来辛苦,见了许多不舒服的事,对吗?” 唐禹看了她一眼,嘆息道:“还是你最懂我。” 谢秋瞳道:“驻留在老宅面前,追思往事?” 唐禹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秋瞳耸了耸肩,道:“因为很好猜,赶路那么久,又累又苦,还看了那么多惨剧,以你的性格,肯定难受。” “人嘛,在难受脆弱的时候,总喜欢回忆往事,名义上是伤感,实际上是灵魂在主动去追思那些温暖的东西,寻找坚持下去的力量。” “你总说我偏执,我老是和你吵,但…其实我是懂你的。” 唐禹缓缓点头。 谢秋瞳道:“我劝不了你什么,灾难就是灾难,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你难过我也没办法。” “我只能保证的是,今晚你能吃顿好的,能睡个好觉。” “梨花別院的次楼一直给你留著,隨时都有人在打扫。” “等你休息好了,恢復过来了,我再陪你去广陵。” “去年苏峻为了继承郗鉴的兵,被我狠狠敲了竹槓,我手里的粮食储备很足。” “所以,我们北府军和世家做著一样的事,只招收青壮年男性充军,提升实力。” “你要怪我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我不会因为你的话语而改变决定。” “如果你想发发脾气,那无所谓,谁在乎呢。” 唐禹看著她,轻轻道:“你今天话好多。” 谢秋瞳身体一颤,下意识想躲避他的目光。 唐禹继续道:“我心態是被影响到了,但我睡一觉就会好,我很累。” 他直接躺了下去,枕著谢秋瞳的大腿,头抵著她柔软的小腹,姿势很舒服。 谢秋瞳捋了捋他的头髮,任由他这么躺著,也不言语。 唐禹闭著眼,声音低沉:“北府军在扩军,这是大事,你却在建康。” “以你的个性,你一定不会错过新兵入营的。” “是不是最近在犯病?” 谢秋瞳把头转到一旁,声音有些沙哑:“嗯,三五天一次,我怕被其他人发现。” 唐禹道:“话那么多,就知道你心里藏著事。” 谢秋瞳撇嘴道:“那怎么,非得要我夸你聪明么。” 唐禹在她身上拱了拱,道:“让我睡一觉,明天我们去圣心宫,治一治你的病。” 谢秋瞳道:“祝月曦都快死了,你还是先考虑考虑她吧,以你的个性,你未必会…” “我会!” 唐禹的声音异常坚定。 谢秋瞳疑惑道:“可是你…你一直…” 唐禹道:“这垃圾世界,人连畜生都不如,我还讲什么爱情观、价值观,矫情个屁。” “我会直接和祝月曦双修,再让她帮你治病。” “你要配合治疗,北府军交给我来管。” 谢秋瞳掀眉道:“北府军是我的!” 唐禹道:“別闹,安心治病。” 谢秋瞳眨了眨眼睛,捂著嘴噗嗤一笑。 她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忍俊不禁:“好无理的人,上来就要我最重要的东西,还让我別闹,你当你是谁啊。” 唐禹也不睁眼,只是自然而然说道:“你丈夫。” “呸。” 谢秋瞳轻啐了一声,哼道:“要不是为了治病,才不会答应你呢。” 第435章 共克时艰 “我郡各县各村都有房屋倒塌的情况,郡府、县寺的游徼都不够用了,需要史忠將军派遣官兵进行房屋修缮。” “虽然我们秋收颇丰,但还是有部分家庭面临极端缺粮的情况,我建议郡府开仓,以无息租借的方式,接济实在活不下去的百姓。” 气氛严肃的会议正在进行,这一场雪灾,广汉郡也未能倖免。 康节的声音很沉重:“但问题是,郡府和各个县寺也很缺粮,如果要全面賑灾,恐怕就要挪用军备储粮,这个我不敢独自做主。” “另外,雪灾导致大批庄稼冻死,但我们还是要组织百姓,进行有序的、大规模的保护性抢救,命令在昨天已经传达至各县县寺。” “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我郡北部山区的撩人组团下山抢劫,已经来了四五次了,伤了不少人,县寺的游徼忙著修补房屋,分不开身啊。” 在大灾大难面前,广汉郡需要集中所有力量,调集所有资源,这显然需要一个领袖站出来主持大局。 康节权力是够的,作为郡丞,唐禹不在的时候,他就是最大的。 但问题在於,资源的极端排程,影响太大,其他官员未必配合,换个说法,是不知道该不该配合。 所以无官无职的王徽就必须站出来了。 她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目光扫了眾人一拳,轻声道:“唐公对於治理的態度,向来是尽最大努力保证百姓的生命安危,资源要用在人身上,才能体现价值。” “所以史忠將军,你儘快调动帐下士兵,协助各个县寺的游徼、村民,修补房屋,保证没有人无家可归。” “各县县令也要站出来承担责任,亲自带队和村民沟通,短时间內房屋损毁又无法修復的,就將百姓安排在邻居家、或者是大户人家的家中借宿。” “实在没有地方去,就把县寺的官署空出来一部分,让他们住进去避寒。” 各个县令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王徽想了想,才道:“在这种大灾难期间,李寿也焦头烂额,广汉郡是没有打仗的可能性的,军备储量可以挪出一部分,救济灾民。” “罗將军,你和康郡丞沟透过吗,粮食的缺口有多大,是否需要拿出全部军备储粮?” 罗磊连忙道:“我们去年毕竟丰收,粮食缺口並不太大,军备储量拿出三成,就能保证至少没人会饿死。” 王徽道:“那就拿出三成吧,如果还有缺口,可以再挪出两成,但必须不能再低了。” 罗磊点头道:“属下明白了,下午就和康郡丞那边对接,我们后勤輜重营会全力出动,儘快把粮食分发至各家。” 王徽陷入了沉思。 她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皱眉道:“北部山区的撩人,向来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最近多次下山抢劫,恐怕也是缺粮,撑不住了。” “彭將军,你是蜀地人,又有山匪的经验,你带人去和撩人那边沟通一下,问一问他们是否缺粮了。” “如果真的有缺口,我们愿意借粮…不!我们愿意在山下设棚施粥。” 王徽很清楚,借粮是一次性买卖,而施粥至少每天一顿… 如果是想要收买人心,哪怕代价相同,后者的效果都要好很多。 “尝试谈条件,我们要收復山区和山上的村寨,让他们成为我们广汉郡的子民。” “態度要软,底线要硬,儘量安抚,不求一蹴而就,但求关係鬆动。” 彭勇抱拳笑道:“属下明白了。” 康节这下急了,连忙举手道:“不行啊,我们也缺粮啊,连军备储粮都动用了,哪里还有粮给撩人施粥。” “况且,很多难民已经在往我们广汉郡走了,我们还要面对他们的压力。” 王徽轻轻道:“这是收服撩人部落的最好机会,其实唐公早想收服他们了,只是一只没腾出手来。” “至於难民,我们能接多少接多少,实在有力未逮了,也就不接了。” “但我相信,能撑到广汉郡的难民,都是青壮年,如果加入我们,那也是劳动力和兵源。” 康节都快哭了:“粮啊,夫人,重要的是我们缺粮啊。” 王徽笑道:“咱们广汉郡不是有好几个大家族么,费永,各大家族那么多存粮,在这种时候,要出力啊。” “郡府也强行逼迫他们捐粮或施粥,我们以郡府的名义,向他们借粮,这总可以吧?” “但没有利息,他们毕竟享受著我们在治安等各方面的治理成果。” 费永道:“他们可能不会同意,世家…毕竟都…” 王徽轻轻道:“你把他们几个家主都叫到雒县郡府来,我亲自跟他们谈。” “我可以按手印,並盖上郡府大印,保证是借,保证会还。” “如果他们不愿来,项飞,你有什么看法?” 项飞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老子直接带一千精兵过去请人!” 王徽捂嘴笑道:“別衝动,你带两千精兵悄悄出城,前往隔壁梓潼郡,那边也有好几个大家族。” “你至少要保证,借到足够的粮。” 项飞顿时来了精神,搓著手道:“保证没问题!属下遵命!” 王徽道:“记得要给人家写借条,我们是真借,到时候也会真还。” “你到时候说话不许太莽撞,做事不能衝动,好商好量地做,最好不要流血杀人,除非他们不愿意借。” 史忠皱眉道:“夫人,梓潼郡有守军啊。” 小莲在旁边笑道:“受灾范围广,梓潼郡的守军大多都回家想办法找粮食了,或许他们也认为这么冷的天,没有人会打仗。” “只要项飞將军足够快,就一定能借到粮食。” 王徽笑道:“项將军,这个任务或许有难度,你行吗?如果不行的话,我可以拍陆越去。” 项飞连忙喊道:“別啊夫人,立功的机会我怎么能错过,我保证完成任务。” 王徽看向小莲,低声道:“我们有序接纳难民,其中难免有奸细或武林人士,神雀要敏锐一些,仔细甄別筛选。” 小莲点头道:“明白啦。” 直到此时,王徽才站了起来。 於是其他人连忙站了起来。 王徽脸上带著笑意,让人觉得亲切。 她声音很轻:“诸位,我们主持广汉郡大局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灾难,请诸位一定要协同合作,勠力同心,尽最大努力做到更好,让我们的百姓,让广汉郡,安稳度过这一场灾难。” “这是一次考验,既考验我们的能力,也考验我们的韧性,希望大家都做得出色。” “等灾难过去,春暖花开,我亲自下厨,犒劳各位。” 眾人面面相覷,却难掩激动和兴奋,没想到唐公不在,夫人竟然也能独当一面,这下做起事来不用畏首畏尾了。 只有小莲面色大变,什么…王姐姐你亲自下厨? 那是犒劳还是惩罚啊! 第436章 长辈 摇摇晃晃的,顛顛簸簸的,柔柔软软的,舒舒服服的。 唐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只觉得这一觉睡得並不踏实,做了好多个梦,又总是感受得到外界的变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幽幽转醒。 还是枕在大腿上的,还是那么柔软。 肚肚更软,还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馨香。 唐禹忍不住用脸贴了贴,喃喃道:“也不知道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叫醒你。” 慈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唐禹却是愣住,然后猛然瞪大了眼,一个激灵撑了起来,看到了面带微笑的孙茹。 “岳、岳母大人…你…你…我…” 阔別一年,再次见到孙茹,却是在这种情况,唐禹胆子差点被嚇破。 怪不得肚肚软了些,秋瞳很平整,完全没有赘肉,但岳母大人的肚子却有成熟女性的微微凸起,那性感的弧度真是让人著迷。 哎不对,老子在想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话都不会说了?” 孙茹看著唐禹,满心欢喜,温柔笑道:“秋瞳在和他父亲说话呢,她说你很累,让我接著照顾你。” “就是你睡觉不老实,手老是乱动,岳母的便宜都敢占,真是个小调皮。” 她似嗔似笑,当真是风情万种。 唐禹不禁苦笑道:“岳母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我睡得太死了,记不得做了什么。” 孙茹打量了他一眼,才嘆息道:“这一年啊,总是听到你的讯息,又是逃命,又是打仗的,真是苦了你了。” “如今外边大灾大难的,你却知道回家来看看,岳母真是高兴。” 她忍不住握住了唐禹的手,轻轻拍著他的手背,道:“孩子,做大事固然重要,但也別太累著了。” 唐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孙茹道:“你和秋瞳啊,分分合合的,似乎总是在闹矛盾,但你看啊,命运还是让你们走到了一起。” “別看这世间总有诸般变化,但只要心里有对方,就终究是一家人。” “你在府上住的时日並不长,但在岳母心中,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女婿,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唐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为自己心中的轻佻和歪思想感到惭愧。 他重重点头,道:“我心中也一直把岳母大人当成仅有的长辈。” 孙茹笑道:“那是应该的,你从小就没娘,唯一的父亲又去世了,岳母其实很心疼你。” “不过你啊,却不能说什么唯一的长辈,你岳父还活著呢。” 唐禹顿时尷尬了。 孙茹继续道:“另外,別忘了王家也有你的亲人啊,哈哈哈,你这孩子,確实討女人欢心,每家的姑娘都喜欢你。”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吧,秋瞳都很少回家,也总是板著个脸。” “刚刚她抱著你进府的时候,虽然绷著脸,但我看得出她很高兴,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 唐禹听著她说话,心里也觉得很温暖。 仔细想来,孙茹对自己的確一直很好,一直是一个好岳母、好长辈。 她喜佛,心中向善,对待晚辈亲暱,却绝无其他意思。 自己想歪,那纯粹是在胡思乱想。 “嗯?你们在做什么?” 门突然推开,谢秋瞳快步走了进来,歪著头道:“手拉著手,很亲热嘛。” “就知道胡闹。” 孙茹瞪了她一眼,笑道:“快过来。” 谢秋瞳疑惑道:“什么事?” 孙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看向唐禹,认真说道:“唐禹,在岳母的心中,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据说啊,也是个好官。” “岳母认可你,今天,就把秋瞳交给你了。” 她把谢秋瞳的手放在唐禹的手上,笑道:“你可要好好对她啊。” 谢秋瞳一下子就把手抽了出去,退后两步,脸都红了,急道:“哎呀主母,你何必闹著一出啊,我和他的事你別管行吗!” 说完话,耳根子、脖子都一起红了。 孙茹道:“我怎么能不管,你自小就没了生母,性格孤僻又倔强,做什么事都好强好胜,如今可算有人能管著你了。” “从见唐禹第一面,在家族宴席上他那么护著你,我就觉得这孩子好。” 谢秋瞳翻了个白眼,道:“你还是读你的佛经吧,我的事我知道处理,一天天閒的。” “说什么呢。” 唐禹把她拉了过来,皱眉道:“別没大没小的,岳母说的挺好啊。” 谢秋瞳掀眉道:“你当然满意了,骗了个好姑娘到手。” 唐禹紧握著她的手,对著孙茹笑道:“岳母大人,我会对瞳瞳好的。” 谢秋瞳差点没一口气喘不上来,急忙拉了拉他:“你胡喊什么!谁是什么瞳瞳!” 孙茹忍不住大笑:“哈哈,你们年轻人自己聊吧,我就不留在这里了。” 见她缓步离开,关上了门,谢秋瞳才咬牙道:“不要脸的东西,当著长辈的面耍什么流氓,放开我。” 唐禹捏了捏她的小手,道:“岳母大人可是把你交给我了。” 谢秋瞳道:“轮得到她把我交给谁?” 唐禹疑惑道:“是她当初害了你娘?” 谢秋瞳无奈嘆气:“是她以前的贴身侍女自作聪明,我早就料理了,孙茹这人其实不错,就是蠢了点。” 唐禹白了她一眼,道:“你就不能对她尊重点啊。” 谢秋瞳道:“我厌蠢,你知道的啊。” “你向著她,那让她今晚陪你睡唄。” 唐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激动道:“意思是!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谢秋瞳看著他,打量了一圈,摇头道:“真没救了,脑子里只有这点事了。” “我来给你说说正事吧。” 她迅速转移话题:“郗鉴死后,大將军之职一直空缺,前日朝会,司马绍启用庾亮了,直接封了大將军,坐镇中军府。” “罕见的雪灾,导致各地都是流民,流民又聚集在一起,到处流窜抢杀,各县寺、郡府根本镇压不过来,国家已经处於崩溃的地步了。” “到处都在民变,到处都在打仗,距离晋国天翻地覆,只差最后一步了。” “司马绍这个时候启用庾亮,显然是在预防军阀举旗造反,同时…他可能也想豁出去一搏了。” 她语速很快,丝毫不给唐禹在之前话题逗留的机会。 唐禹皱眉道:“豁出去最后一搏?” 谢秋瞳道:“朝廷无力賑灾,司马绍其实很痛心,估计受够了如今的局面,想要儘快集权了。” “这一次大灾,钱凤和苏峻这种没有地盘的军阀是最难过的,看著世家和其他军阀吃得盆满钵满,而他们只能等朝廷的救济…” “司马绍可能是想利用粮草,逼迫钱凤和苏峻妥协,达到削藩的目的。” 唐禹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低声道:“看来不需要我们去煽风点火了,司马绍自己都坐不住了。” “苏峻和钱凤不可能妥协,兵就是他们的命,他们必反。” “晋国真正的大混战,即將降临了。” 第437章 发病 谢秋瞳迈著小步快速朝屋里跑。 唐禹迈著大步快速朝屋里追。 谢秋瞳立刻关上了门。 唐禹扒拉在门上,急忙喊道:“走那么急做什么,我想和你说说话。” 谢秋瞳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天都黑了,我要睡觉了。” 唐禹道:“是正事,是大事,你向来不辞辛劳,这一次怎么懈怠了。” 谢秋瞳哼道:“因为我知道某个人不安好心。” 唐禹乾笑了一声,挠头道:“瞳瞳,咱俩也是老夫老妻了,但正经的同房经歷都没有,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谢秋瞳插上了门栓,咬牙切齿道:“你还敢传出去?你除非脸都不要了。” 唐禹笑道:“眾所周知,我向来不要脸。” “快开门吧,再不开门我就到处喊瞳瞳,就像在长安的时候。” 谢秋瞳掀眉道:“你敢,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你敢出去喊,我就敢喝酒。” 唐禹直接呆住。 他瞪大了眼,不禁敲了敲门,喃喃道:“好好好,以自毁的方式威胁我,欺负我在乎你。” 屋內的谢秋瞳嘴角翘起:“当然,我这种人,什么都可以利用,感情算什么。” “你若是不服,就说一句你不在乎啊。” 要是真说了,两年之內怕是都消不了气,唐禹哪里敢装逼。 他只能求饶道:“在乎在乎,別说住次楼,你就是让我去住狗窝,我也不敢不在乎你呀。” 谢秋瞳捂著嘴,忍不住笑道:“就知道说好听的,可惜我不是喜儿,也不是王徽,不会心软的。” “你啊,一路舟车劳顿,还是滚回次楼去休息吧,如果性质实在高,梨花別院所有的侍女,你隨时祸害,我没意见。” 屁,敢接这种话才是活够了。 唐禹果断道:“我现在心中只有你。” 谢秋瞳道:“你很严谨嘛,还专门加了个『现在』。” 她真是不好哄,不好骗。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道:“我去休息了,明天早上见吧,不许喝酒啊你,以后也不许用这个威胁我,小孩儿似的。” 话音落下,里边就传来了踢门的声音。 紧接著就是谢秋瞳的骂声:“要滚就直接滚,告別个什么?说这些话显得自己很温柔?我最瞧不上这样的东西。” “明天也別来见我,自己滚去广陵郡,找你的师叔双修去。” 唐禹愣住。 然后他运足內力,一脚直接踢开了房门。 谢秋瞳看著断掉的门栓,瞥了唐禹一眼,道:“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朝內走去,声音平静:“想见我,就自己想办法,用全力去做。” “几句话就放弃了,就要回去睡了,那你一辈子也別想睡到我。” “我谢秋瞳从来不屈服於柔情。” 说到这里,她回头笑道:“你要让我没得选,让我只能跟你睡,逃都逃不掉,那我才会乐意。” 唐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你这纯粹是不正常。” 她缓缓坐下,疑惑道:“你第一天知道我不正常吗?” “我早就说过,我喜欢的人必须要比我强,全方位都比我强。” “你总跟我吵,跟我对著干,偏偏还总能出乎意料地贏我,用事实打我的脸,所以我才喜欢你啊。” “否则谁要你啊,十四岁就逛青楼的、不自爱的臭男人。” 唐禹正色道:“错!我並没有全方位都比你强!” 谢秋瞳反而疑惑了:“我有什么地方胜过你吗?別说什么心狠手辣、雷厉风行、做事果断,我內心深处还是知晓的,你的选择是对的。” 唐禹道:“在外貌上,我远不如你。” 谢秋瞳愣住,神色呆滯。 唐禹笑道:“即使我已经算是一个俊俏少年,但你却是天仙下凡、人间绝色。” “我承认,在这方面我这辈子都不如你,都赶不上你。” 谢秋瞳想要板著脸,但硬是没憋住,把头转到一旁,笑容绽放。 她回头看了一眼唐禹,想了想,才道:“有时候吧,听一些好听的话,滋味也不错。” “所以我决定,今晚好好陪你睡,也让你高兴高兴。” 唐禹眼睛顿时发光:“不单纯只是睡!” 谢秋瞳直接道:“就瞧不起你那有色心没色胆的模样,我既然都说了,那就肯定是什么都可以做,就算是走我旱…” “別!” 唐禹差点没跪下来,急忙道:“別说那个!我会想起我爹!” 谢秋瞳一脸噁心,隨即摆手道:“先说正事,说完正事咱们好好玩一场。” “但前提是,你最好別让我失望,否则老娘以后都懒得用你。” 她故意说得洒脱,但分明耳根子都在发烫,缩在袖子里的小手都在微微发抖。 唐禹拍著胸脯道:“《南华天伦道经》加《大乘渡魔功》,別说是你,就算是母猪都…” “啪!” 谢秋瞳一个枕头砸在他头上,怒目而视。 唐禹连忙转移话题:“快,快说正事,说完正事就办事。” 谢秋瞳哼了一声,隨即道:“看得出司马绍想透过粮草削藩,但事情会具体怎么发展,我始终猜不详细,想听听你的看法。” “晋国的大战要开始了,这一战关乎北府军的命运,也关乎我未来的前途。” “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自己打地铺吧。” 唐禹发誓,他脑筋从来没有转这么快过。 但最终,他无奈道:“猜不到。” “司马绍肯定暂时不给粮草,会以賑灾或镇压难民的名义,逼迫钱凤和苏峻调兵,並成立崭新的机构、派出庾亮去接管。” “等庾亮拿到了兵,司马绍肯定又会以地方性兵力不能超过一州总兵力为由,限制钱凤、苏峻这种郡县地区將领,比如不能超过四千。” “理由很好找,晋朝在驻军方面的法理很乱,名正言顺就可以达到削藩的目的。” “苏峻和钱凤必然不会同意,但没有粮草怎么办?必然是抢。” “抢百姓,抢刚刚形成规模的流民军,或者抢世家大族。” “抢流民军,就相当於帮朝廷镇压了流民,抢世家大族,又会遭到世家大族的反扑。” “司马绍这一计確实狠毒,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 谢秋瞳皱眉道:“我猜测的是,苏峻和钱凤,会直接往建康打,而且会儘量號召世家和权臣,甚至煽动流民军。” “司马绍和庾亮会怎么应对,有没有提前布局,是否要安排北府军出战,这些就很难去判断了。” 唐禹点头道:“不是我们脑子不够用,而是局势本身就很复杂,充满了变化,每一个可能性都是隨机的。” “到时候我们只能见招拆招,你只要有粮食,有广陵郡为支撑,就不至於怕。” 谢秋瞳道:“我不怕,但我追求的不是不败,而是成为最后的贏家。” 唐禹道:“耐心点吧,事情发展到一定地步,我们自然就有答案。” 说到这里,他又不禁嘆息道:“只可惜…生灵涂炭啊。” “走投无路的百姓,不知道会在这一场混战之中,死去多少。” 谢秋瞳也是有些感慨:“天灾之后,往往总伴隨著人祸,我们…我们…” 她说到这里,突然呼吸急促了起来,仰著头大口喘著气。 唐禹一下子站了起来,急道:“发病了?” 谢秋瞳艰难道:“丹药!快!柜子抽屉的木盒中…” 说到最后,她明显有些闭不上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唐禹连忙找到丹药递给她。 谢秋瞳哆哆嗦嗦的,拿住丹药,却递不到嘴里去。 唐禹唯有塞进她的嘴里,急道:“给你灌输內力有用吗?” “没…没…有…” 她的身体在僵硬,僵硬的同时颤抖著,然后一把抓住唐禹。 “不…不需…要做,做什么…” “別走…陪、陪著…我!” 她倒在了唐禹的怀里,一直颤抖著、抽搐著,但手却死死抓住唐禹的手臂,像是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从前的她,很惧怕別人看到她发病。 如今的她,发病时却很惧怕唐禹离开,心中对他有著极端的依赖。 她说过,她发病的时候,最是脆弱。 她需要依靠。 第438章 柔情 抽搐、颤抖、痉挛,不可遏制地流出口水、鼻涕、眼泪,即使在服食丹药之后,都发出艰难、压抑、痛苦的喘息声。 她的躯体变得僵硬,似乎全身多个地方都在抽筋,肌肉在收缩、发胀。 牙齿打著颤,她双手用力抱著唐禹的手臂,最终衣裙湿尽,满地泥泞。 天已经黑了。 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 黑暗的房间没有灯,他们看不到对方的脸。 谢秋瞳慢慢不那么用力,慢慢鬆开了手。 她的声音平静到毫无感情:“看到了么,这就是我。” “发起病来,我连最低贱的畜生都不如。” “我不信任感情,因为我清楚没人会喜欢我这种东西。” 只有苍天知道,疾病给她带来的痛苦绝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极端的自傲之中,也藏著难言的自卑。 “师父曾经说过,我这种天生疾病缠身的人,自带厄运,意味著不吉利,意味著失败。” “如果有人和我靠得太近,那早晚倒大霉。” “如果我生了孩子,那大机率孩子也会遗传我的病,甚至更严重。” 唐禹没有言语。 屋內又陷入了寂静。 黑暗笼罩著这个房间,像是世界只有他们两人。 “这就是我,残缺不堪。” 谢秋瞳的声音带著自嘲:“一个连屎尿都控制不住的怪物。” 唐禹依旧没说话。 她看向唐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那里隱约有人的轮廓。 “哑巴了?后悔了?” 谢秋瞳冷笑道:“是不是突然觉得我很脏、很噁心……啊!” 她突然被人拉回怀里,嚇了一跳。 有力的双臂,环抱住了她。 唐禹的声音沉稳厚重:“不许用这种自暴自弃的言语来反覆刺伤自己,我清楚的你病,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谢秋瞳不说话了,只是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像是一个婴儿靠在母亲的怀里。 唐禹道:“也不要反覆贬低自己,来验证我们的感情是否坚固。” “似乎我此刻说几句海誓山盟,你就会踏实很多,好受很多。” 谢秋瞳不反驳,她现在內心百味杂陈,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想安安心心躺在他的怀里。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仔细聆听对方的心跳,聆听他表达的话语。 “我不会在这种时候海誓山盟,因为我的心情也很沉重。” 唐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的病很严重,但我们能治。” “就如同这个世道很烂,但我们能改。” “我看你发病,內心煎熬,我不愿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我看这天下,满目疮痍,我不愿百姓再受这样的苦。” “我们去治病,我们去改变,我们能成功。” “这是我现在想要表达的一切。” 外边似乎又在下雪了,好冷的天,好静的夜。 谢秋瞳挠了挠他的心口,轻轻道:“嗯,我听你的。” 唐禹道:“以后可能还会发病。” 谢秋瞳道:“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气你了。” 唐禹道:“那刚刚为什么故意气我?” 谢秋瞳道:“我难过,我自卑,我怕你嫌弃,我怕失去你。” 这句话差点让唐禹破防,他忍不住抱她更紧,声音低沉:“怎样才不怕。” 谢秋瞳小声道:“彻底失去你,或我们彻底成功,就不怕了。” 唐禹道:“你想选哪个。” “当然是成功!” 谢秋瞳忍不住用小拳头捶了她一下。 “那就能成功!” 唐禹抱著她站了起来,喊著外边的侍女。 很快,侍女陆续走了进来,点亮了蜡烛,打扫了房间,把浴桶灌满了热水。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谢秋瞳虚弱的脸。 那精致的轮廓,每一寸都詮释著柔弱与温柔。 黑暗中的话语,早已让她卸掉了一切偽装。 这一刻的她,是最本真的她。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一个聪明、坚强也不乏柔情的姑娘。 唐禹剥开了她的衣裳,卸掉了她一切遮掩,將她放进浴桶之中。 將脏衣服交给侍女,唐禹拿起帕子,仔仔细细给她擦拭著身体。 寒冷的冬天,热水蒸腾著雾气,掩盖了她的表情,遮住了她的脸红与羞涩,水汽在她身上凝聚成一颗颗水珠,像是雨后的玉石,上边总会掛著珍珠。 谢秋瞳闭著眼,舒舒服服躺著,肆意享受著关爱,懒得用一丝力气。 她甚至连手臂都不抬,也根本不听唐禹的话语,只是任凭对方把自己的身体摆来摆去,擦乾净身上的一切污渍。 然后她就被提了起来,柔软的毛巾擦乾了她的身躯,温暖的衣裳將她包裹著,送进了被窝。 浑身都酥软了,轻鬆了,很暖和,很舒適,飘飘然的滋味,让她踏实无比。 她微微转身,看到了侍女在擦拭地上的水,看到了中年嬤嬤把浴桶抬走了,看到了唐禹在擦汗,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坐在那里像是歇气。 似乎有所感应,他转过头来问道:“笑什么?” 谢秋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笑容。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唐禹。 黑暗的夜,昏暗的烛光,周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那一道身影像是全世界唯一清晰的东西。 谢秋瞳还是忍不住笑,眼睛眯起,嘴角翘起,笑得温柔,笑得甜蜜。 “为爱情而发恼,愚蠢且无知。” “但我现在愿意接受一切愚蠢、一切无知。” 她心中默默想著,但很快又不想了。 她对著唐禹挥了挥手,道:“过来。” 唐禹走了过来,坐在床边,无奈道:“折腾了一夜,好好睡一觉吧,咱俩的好事留在以后。” 谢秋瞳的脸又红了,她哼了一声:“谁要说这个事了,我只是想说,你今天表现得不错,我相对满意。” 唐禹瞪眼道:“这还只是相对满意?你要求会不会太高了点。” 谢秋瞳道:“我要求向来很高,你难道不知道么。”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然后眨了眨眼:“好吧,今天我对你非常满意,我觉得你配得上我。” 唐禹拱手道:“谢谢建康第一美女的认可,小唐以后会加倍努力的。” 谢秋瞳不禁捏了捏他的脸,歪著头道:“调皮的话,平时我是不乐意听的,但现在还是勉强可以听一下。” “我现在很舒服,已经有了困意,想要美美睡一觉。” “而你,你要去一趟城楼。” 唐禹愣住,连忙瞪眼道:“你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谢秋瞳握住了唐禹的手,声音变得温柔:“说好的让你今晚睡个好觉,但我要食言了,嗯…我是认真的。” “去吧,我知道委屈你了,我会补偿你的,快去。” 唐禹面容扭曲,咬牙切齿道:“念完经打和尚,谢秋瞳你不是人。” 谢秋瞳笑道:“谁让你是我男人,为我多承担一点怎么了?快去嘛,让聂师兄陪你去,让管家带路。” 唐禹站了起来,无奈走向门口。 然后他回头指著谢秋瞳道:“你最好想想怎么奖励我!” 谢秋瞳捂嘴笑著,並不言语。 唐禹快步走了出去,却小心翼翼帮她关上了门。 屋內陷入了寂静。 谢秋瞳在被窝里挪了挪身体,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安安心心睡著了。 第439章 丑恶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啊!” “这十六年来,我没有一个夜晚是睡著了的。” “只有今天!只有今天!” 聂庆攥著拳头,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只有今天我睡著了,而且睡得很香。” 他回头看向唐禹,咬牙道:“风餐露宿一个月,累丟了半条命,回到安全的地方,狠狠大吃了一顿,外边下著雪,我舒舒服服睡著了……多好啊!多爽啊!” “但他妈被你搞砸了!被你强行叫醒了!” 他怒目而视:“你是人吗!你把我当人吗!回答我!” 唐禹摊手道:“你小师妹给的任务,她显然没把我们两个当人。” 聂庆愣住,隨即小道:“哦是小师妹啊,那没事了。” “刚刚的抱怨不许传出去嗷,我怕她跟我翻脸。” 唐禹才懒得理他,直接找到了管家,让他带著去城楼。 守城计程车兵之中,显然也有谢秋瞳渗透进去的人,管家领著唐禹两人,迅速完成了接头,就悄然跑上了城楼。 聂庆疑惑道:“奇怪,虽然是大雪漫天,但不至於连站岗值夜的人都没有吧。” 城楼上空荡荡的,连火把都没有一个。 隔著女墙,可以看到远处昏暗的天空。 雪依旧在飘荡,风呜呜作响。 风中似乎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唐禹疑惑,往下看去,顿时呆住。 黑暗的天地,积雪覆盖的荒原,一个个甲冑齐全计程车兵,却在疯狂屠杀著即將被冻死、饿死的难民。 下边没有光,正常人几乎看不见。 风声太大,那些微弱的惨叫,传不进城內。 唐禹和聂庆都是內力深厚,易筋伐髓过的人,他们目力远超常人,才看得清这难以置信的一幕。 朝廷最精锐的战士,全副武装,屠杀著这个国家的子民,最惨的那一批子民。 即使他们已经要死了,已经熬不过去了,但没有死於飢饿和风雪,而是死於王朝的刀剑。 聂庆一掌拍在城墙上,瞪大了眼。 唐禹则是紧咬牙腮,一动不动。 屠杀还在进行,难民甚至连跑都跑不动、躲都无力躲、喊都喊不出。 刀剑捅穿了他们的身体,放干了他们最后的鲜血。 鲜血染红了雪,但崭新的雪又卷舞而下,掩盖了一切痕跡。 成千上万的难民,就惨死在了这个国家最繁华、最重要的城池之前。 他们以为来这里就有救了,朝廷在这里,皇帝在这里。 可这恰好是杀他们的刀!灭他们的剑! “这不是第一次了。” 管家的声音传来:“大灾大难,各地乱民四起,暴乱不断,到处都在反叛。” “建康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庾亮上台之后,为了稳定朝局,提出过各种计划,说是要賑灾,要改变建康周遭的面貌。” “他和王导召开了一次清谈,许多官员都有参加,还有儒生、名流和一些富商。” “庾亮发表了激情演讲,表示朝廷有信心应对这场灾难,让商贾、世家们不要担忧,一切照旧,尤其是在对建康的物资排程上,不要懈怠。” “一个大將军,一个丞相,文武官魁,表示不会再让建康出现难民。” “从那天起,每晚都有屠杀进行。” “天亮之前,他们会把尸体转移出去,这就算作是被冻死的、饿死的。” “几乎每天都在下雪,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案发现场,天地会遮掩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说到这里,管家摇头道:“可悲的是,即使每晚都在杀,但每天还是有至少数千百姓来到建康,乞求进城討吃。” 聂庆忍不住低吼道:“畜生!畜生都不如!” “就为了所谓的面子?所谓的人心稳定?还是说为了他们的狗屁政绩!” “发现问题,不解决问题,反而解决受害者?” 聂庆一般不太关心这些事,他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这一次都忍不住怒火攻心。 唐禹看著他们把尸体一个个搬走,大雪飘飞之下,一切又成了崭新的了。 建康城楼巍峨佇立,这宏伟建筑的每一块砖,都詮释著王朝的威严,皇家的气象。 这一堵墙,向来不是防敌,而是防己。 “我们受这片土地哺育长大,多少年来,总是如此中庸。” “中庸到…我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讲究中庸。” 说到这里,唐禹深深一嘆:“回吧,回家。” 失魂落魄地回到谢府,唐禹不再去打扰谢秋瞳,而是在次楼躺著。 身心俱疲,却始终睡不著。 他来到这个世界,见证过很多丑恶。 但今晚的一幕,还是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心里想著各种事,混混沌沌的,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睡著了。 直到天光放亮,唐禹自然而然就睁开了眼睛,里边布满了血丝。 他用力揉了揉,走出去的时候还有些畏光。 但小院亭中,谢秋瞳似乎已经坐了很久了。 她穿著雪白的大袄,和头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察觉到声音,她转身看向唐禹,微微点头。 这个时候的她容光焕发,真是绝美至极。 唐禹脑中都补了一首《春庭雪》。 “看你的眼睛,真是辛苦了。” 谢秋瞳对著远处招了招手,侍女送来了棉袄,她给唐禹披上。 唐禹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四周,道:“外边这么冷,你的身子…” 谢秋瞳道:“我感觉很好,况且我的病已经到了那种程度,还怕什么雪么。” “破罐子破摔,走入绝境的人总这么想。” 唐禹嘆了口气,道:“你是说司马绍、庾亮?” 谢秋瞳点头道:“我本来想言语告诉你,但终究没有你亲眼看到来得直观。” “我並不是要让你怎么样,而是…我认为…或许普天之下只有你能改变一些东西了,所以我要帮你。” “让你了解更多,作出更符合你想法的决定。” “但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不会再干涉你了。” 唐禹勉强挤出笑容,道:“我还没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从眼前的事做起吧。” 谢秋瞳看著他,轻轻道:“心情別不好了,我给你一个好讯息怎么样?” 唐禹看向她。 而谢秋瞳则是对著远处招了招手。 一个衣著朴素的青年快步走了过来,半跪而下。 谢秋瞳道:“立刻传令广陵郡,让广陵郡丞和刘裕紧密配合,在保证军备储粮的情况下,儘量賑济灾民,挽救百姓。” “广陵郡內世家,皆要设棚施粥,每家每日賑济灾民不得低於千人標准,军方监督,不许他们耍手段。” “儘快传达,让他们立刻行动。” 青年应了一声,抱拳离去。 然后谢秋瞳才看向唐禹,道:“你知道我是自私的,我绝不可能拿出自己的粮食帮助所谓的百姓。” “但我想…你应该会这样做。” “这一次我主动向你靠近,试著去了解你的路。” “希望这个好讯息,能让你开心点。” 唐禹抿了抿嘴,最终还是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肚子,道:“饿了,想吃早餐。” 谢秋瞳看著他,眯著眼,並不说话。 唐禹无奈道:“好,我很满意你的决定,发自內心的。” 谢秋瞳这才笑了起来,但她还是不说话。 唐禹疑惑了,仔细思索了一下,试著说道:“秋瞳,咱们去吃早餐吧。” 谢秋瞳哼了一声,歪著头不说话。 唐禹这下真的懵了。 他打量了谢秋瞳一眼,道:“瞳瞳?” 谢秋瞳脸色微红,终於点头,轻轻“嗯”了一声,道:“等你吃饭好久了。” 第440章 腐烂 “是时候离开建康了。” 谢秋瞳静静坐在主楼的阳台上,看著漫天飘雪的白银世界,缓缓道:“从各个方面来看,司马绍都打算重用庾亮,趁著这一场大灾难,儘快完成一定程度的中央集权。” “大战即將开始,我们必须做好充足的计划和准备,以面对变化复杂的局势。” “再晚,司马绍就要先下手为强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又道:“月曦仙子也快撑不住了,这段时间一直是师父帮她缓解病情,但治標不治本。” 唐禹道:“天灾打乱了我之前和王猛商议出来的计划,我需要重新思索,找到这一场变化之中的关键之处。” “所以,今天就出发吧,先解决师叔的病,这样我才能全身心投入战爭之中。” 谢秋瞳皱眉道:“我本打算后天再走,这样你可以有时间休息。” 唐禹道:“我精神还算不错,而且现在也不是养精蓄锐的时候了。” 谢秋瞳轻声道:“昨晚的屠杀,终究还是给了你一些心理上的变化?” 唐禹点了点头。 他不禁嘆息道:“当我亲眼见证那一场屠杀之后,我们就在想,我们这个民族的人啊,无论什么出身,都终究还是太中庸了。” “甚至,我们把中庸视作正確。” “出现了贪官,就治贪,出现了权臣,就制衡,实在没法子了,就杀一批人,流一地血,恢復到最初的模样,再次迴圈。” “我的想法也中庸,我总想著一点一滴去积累,从根本上去改变。” “但有时候,现实容不得我们中庸,容不得我们步步为营。” “当一切都在凋敝、腐烂,当世界陷入荒诞的绝望时,应当顺乎天而应乎人。” “也就是——革…命!” 谢秋瞳微微眯眼,似乎来了兴趣,缓缓道:“继续说。” 唐禹道:“人是会受环境影响的,我见证灾难,自己也变得戾气重了,更激进了。” “我曾经的想法是,改朝换代的同时,也保留现今时代的一些基础力量,该团结团结,该共处共处。” “但如今我发现那还是太中庸了,我应该把什么都打碎,不留任何框架,不留任何古老的痕跡。” 说到这里,唐禹苦笑道:“以前我认为极端的事,我认为还不至於到那种程度的事,我认为歷史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的事…我逐渐觉得,该那么做了。” “我看到屠杀难民的那一幕,我忽然觉得,黄巢或许是对的。” 谢秋瞳听不懂这个名字,但她还是点头道:“我似乎知道你想做什么了,果然,我也是被焚烧的那一个。” 唐禹道:“你不是,你別以为你姓谢,就是谢家的一份子了。” “你不靠世家活命,不靠荫庇生根。” 谢秋瞳道:“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世界就如同一片树林,那一棵树病了,就努力治一治,一大片树病了,就付出更大的代价,再努力治一治。” “可如果是整片树林全部遭到了可怕的虫灾,早已千疮百孔…这时候怎么治?付出再大代价,也很难恢復到彻底健康。” “因此,最佳的救治方法是…放一把火,將一切都烧了。” “这样一来,虫灭了,还肥了土地,还能让后世以史为镜。” 唐禹看著繁华的建康城,眉头皱著,最终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今天就走吧。” 谢秋瞳道:“真不休息?” “嗯,越早准备越好,非是拖延之时。” 谢秋瞳早已做好了准备,说走就立刻走,两人直接上了马车,前后还有几辆马车跟著,都是北府军的好手。 出城朝东,所见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偶尔能看到几具冻僵的尸体,被人扒光了衣服。 几十里路都是空的,分明有村庄,但村庄也宛如鬼域,除了尸体別无他物。 寒冷的天,整个世界都像是被覆盖了,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在凋敝,都在死去,尸体被藏在纯净的深处,却还是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如果这一路有流民袭扰,那也一定很让人糟心。 但…没有袭扰,甚至没有活人,一切都是空空的。 以至於,让人心也空了起来。 一直到了广陵郡,才看到聚集的难民,围堵在城墙之外,渴望走进里边的世界,渴望找一点吃的。 在这种时候,看到难民都竟然是一种温暖,毕竟他们是活的,是同类。 “施粥会有人执行的,我们会尽力挽救百姓,但很遗憾,这只是灾难的开始。” 谢秋瞳看著四周,缓缓道:“希望大雪早点结束,不要耽误了播种,这样在秋收之后,天下或许能好点儿。” “但秋收之前,这里是没办法变好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广陵郡是你完全自治?” 谢秋瞳道:“名义上不是,但实际上司马绍根本没敢管,这里的所有官员都是我在安排。” “这里土地肥沃,水源不竭,河道也有来往商旅,算是晋国最富庶的地方之一,我是捞到了。” “去年年初我接管这里,也学著你在舒县的做法,组织了大范围的播种生產,秋收颇丰,因此存粮还算充足。” “加上苏峻给了我足足一年的军粮,把流民军的存粮都掏空了,现在的我,富得流油。” 唐禹道:“那恐怕要考虑扩军了吧?你目前有这个条件,加上局势也不容乐观。” 谢秋瞳点头道:“最初没这个想法,但难民太多,到处生事,与其全部杀了,还不如招来当兵,毕竟我养得起。” “所以现在北府军有足足两万人,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些举动,让司马绍愈发不安,才迫使他豁出去。” 唐禹冷笑道:“他一定在隱秘地扩军,而且数量会很夸张。” 谢秋瞳道:“他用了一招还不错的计谋,派出將领、官员进行招安,让那些临时聚集的流民军为了官职互相残杀,既解决了流民泛滥的问题,又挑选出了战力强的流民军和领袖。” “而且据我所知,苏峻也在增兵。” 唐禹微微抬头:“他有粮?” 谢秋瞳笑道:“谁知道有哪些世家在悄悄支援他呢,反正赌输了也无人知晓,赌贏了就鸡犬升天。” “在平时,人们需要种地,家里需要劳动力,世家、军阀也养不起那么多兵。” “但如今,百姓家也没了,妻女老幼也基本上死绝了,无牵无掛当然愿意参军。” “而世家、军阀动用存粮,每天给口吃的,就能招到兵,待遇再低也不怕没人来,此消彼长,招兵也就轻鬆了。” “关键是,他们都清楚…这些兵不必长期养著,因为大战即將来临了,一定会有人死的。” 唐禹唏嘘道:“灾难的倖存者,以为找到了一条活路,事实上世家大族连怎么让他们去死都想好了。” 谢秋瞳道:“正是如此,大家的兵力比起平时,都几乎翻倍了。” “所以,晋国即將而来的大混战,会是极端残酷的。” “因为这些难民兵…没人会心疼,死了就死了,或者反而养不起,浪费粮食。” 说到这里,她看向唐禹,轻轻道:“我们一定要贏,贏了,才能做事,才能让这片土地好一点。” 唐禹抬头,看向了北方。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这一战,我亲自指挥。” 谢秋瞳掀了掀眉,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她只是撇嘴道:“別太败家,我积累这些不容易。” 第441章 凋零 心情很难愉快。 无论是內向的人、悲观的人,还是外向的人、乐观的人,面对这样一场灾难,都很难保持好心態。 谢秋瞳带著唐禹到处走了走,介绍了一下广陵郡如今的情况,但两人的兴趣都有些缺乏。 谢秋瞳的心情也一般,或许是因为灾难,也或许是因为压力。 这一战对於她来说,那也是赌上一切身家。 “去江都县吧,先治好月曦仙子。” 谢秋瞳无奈道:“看你心事重重的,要聊正事,恐怕也艰难。” 唐禹道:“彼此彼此,从广汉郡出来就遇到天灾,这一路看过来,真是把我压抑够了。” “先说好啊,不是跟你待在一起不开心,而是气人的事太多,让人难过。” 谢秋瞳哼道:“解释什么,我是喜儿那种笨蛋么,什么时候都要靠你哄著?” “我心里什么都清楚,我自己也谈不上开心,总觉得国之將亡、全是坏事,完全看不到好讯息,没有任何值得兴奋的事。” “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去圣心宫,看你双修。” 唐禹翻了个白眼,双修还用得著你看啊。 无论如何,两人拋开了那些家国大事,专注在处理私事上。 去圣心宫就不必大张旗鼓了,两人穿著普通的常服,悄然到了江都县。 他们发现这里聚集的难民尤其多,尤其是圣心宫外,密密麻麻挤了个满。 谢秋瞳皱眉道:“可能是冲著圣心宫的名声来的,但很可惜,圣心宫没有那么高的道德。” 果然,唐禹护著她朝里挤的时候,就听见了里边圣心宫弟子的怒骂声。 “吵什么吵!一群白痴!” “一天天挤来挤去,生怕喝不到一口汤!” “別对著老子说话,一身臭。” 圣心宫还是像当初一样,的確没有什么道德。 只是当唐禹终於挤进去的时候,才看到门口竟然设了四个粥棚,那些圣心宫弟子们,竟然在施粥。 只是他们一边施粥的同时,也一边骂著难民。 “別挤啊,都他妈说几遍了,你们是耳朵聋了吗。” “再怎么挤,一人也只有一碗稀粥,不会有第二碗。” “喝完粥就把碗还回来,还回来的同时可以领一个粟饼。” 怪不得这里聚集了这么多难民,大概是听到施粥的讯息,周边的难民都在朝这边聚集。 这些宗门弟子的態度並不好,而且还会动手打人,一旦出现秩序混乱,他们就会立刻下场,下手也是真的狠。 但如果不这么做,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 谢秋瞳大步朝前走去,根本不废话,直接亮出一面玉牌,直接带著唐禹进门。 进门之前,唐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下,两排大字近在眼前——“修人间之圣心!立天地之正道!” 字如银鉤铁画,又如龙飞凤舞,震撼人心。 唐禹摇著头走了进去,不禁感慨:“世风日下,圣心宫的弟子们也沾染了虚荣、高傲、踩高捧低等不良习气。” “但真正灾难来临,他们还是站出来做了该做的事。” “最初的选择,就是最终的选择,这句话確实没错。” “只是圣心宫的粮食,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谢秋瞳道:“圣心宫是大派,非但有朝廷接济,还有世家捐赠,有存粮是正常的,但也负担不起这数千难民。” “估计是月曦仙子想了一些办法吧,她道家內力深厚,如果向一些世家开口,那世家巴不得帮忙。” “就比如淮阴县最大的家族,那个老家主今年六十六了,疾病缠身,时日不多了,那是发疯似的想求月曦仙子用最深厚的內功帮他治病。” “这种人为了活命,多少粮食都肯拿出来。” 唐禹皱眉道:“但师叔自己的状况都不好,怎么用內力…”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 他知道,应该是师叔顶著病症,强行去治病换粮的。 有些事,总是要豁出命去做的。 她本就是…圣心仙子! “我去逍遥院见师父,你去丹鼎院找月曦仙子吧。” 谢秋瞳摆了摆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快步离开。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收揽了一切心神,朝著丹鼎院而去。 没有守卫,圣心宫的弟子都出去维持秩序了,丹鼎院显得冷冷清清的。 唐禹跟隨著记忆,找到了冰窖。 里边还是要冷很多,唐禹拉了拉衣领,举著火摺子,走进了黑暗的窒道,来到了冰窖之中。 他点亮了四处的油灯。 他再一次看到了祝月曦。 昏黄灯光,照亮了那个倒在冰床上的身影。 她头髮凌乱,面色惨白,嘴唇发青,正闭著眼,缩著身体,浑身发抖。 她的声音嘶哑无比:“不用来了,你我都清楚,內力已经缓解不了阴气的满溢了。” “我也不会自毁武功,绝不会。” “你走吧,不必管我。” 唐禹缓步走进,看著她冷得发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却发现烫得嚇人。 欲望和阴气的双重交织,几乎要摧毁了她。 “走啊!说了没用!” 祝月曦喊了起来。 她的表情十分痛苦,额头竟然还有汗水,很难想像她是江湖公认的正道领袖,因为她此刻像是一个狼狈到极致的乞丐。 她瘦了很多,本来饱满的脸颊,已经可见颧骨,已经微微凹陷。 她像是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 回想起最初见她的时候,在建康宫,她那么艷丽,那么光彩照人,再看到她如今的模样,真是令人唏嘘。 唐禹无奈摇了摇头,道:“治病吧。” 祝月曦的身体猛然一颤,慌忙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唐禹,一瞬间表情扭曲,几乎就要落泪了。 心中的苦痛、酸楚、绝望…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让她完全控制不住表情,声音哽咽无比:“唐禹…我…” 说到最后,她发出沙哑的哭声,低著头不敢看人。 唐禹道:“师叔,你受苦了。” 祝月曦蜷缩著,极力想要控制自己不哭,但委屈却又如洪水一般,將她的理智淹没。 她无法言语,只能嚶嚶哭泣。 唐禹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认真说道:“师叔,让我为你治病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祝月曦抬头,憔悴的脸上不满泪痕,像是绝美的牡丹花凋谢到了一半,没有了艷丽,只有那凋零的悽美,那满身的疲惫与风霜。 “没用的…” 祝月曦喃喃道:“我阴气满溢,覆盖全身,想要救我,恐怕不知道要多少鲜血…” “而且,就算是有你的血,也最多让我暂缓…” “我不能为了治病,害了你的命。” 唐禹看著她,轻轻道:“我是说,我要做你的道侣,我要和你双修。” 祝月曦的身体猛然颤了一下,一瞬间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著唐禹。 第442章 微光 寒冷的冰窖,几盏油灯散发著昏黄的光。 那光芒之中带著丝丝缕缕的黑色痕跡,將白色的坚冰污染,也让两人的脸上蒙著一层阴影。 祝月曦看著唐禹,身体颤抖,眼中带泪。 她想要抬手抚摸唐禹的脸,但却又全身无力。 她只能哽咽道:“不…不行…” “霽瑶…霽瑶这孩子,虽然话少,但心思很重。” “我若是这般做了,她会很难过的。” 唐禹郑重道:“交给我,到时候我会站出来承担一切,我去安慰她。” 祝月曦低下了头,声音很小:“她…她会原谅我么?” 唐禹道:“会的,她虽然心思敏感,却是一个识大体、懂大局的人。” 祝月曦一下子懵了,喃喃道:“什么大局?什么大体?” 唐禹嘆了口气,声音沉重:“百年罕见的雪灾,几乎淹没了这片大地,我一路走来,所见皆是饿殍白骨,整个世界的秩序都在崩塌。” “难民聚成了匪,到处烧杀抢掠,世家霸占了地,利用百姓到处打仗,世道已经烂到了极致。”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都需要有真正的领袖站出来,主持大局。” “我即使竭尽全力,也最多在庙堂上取得相应的胜利,但在江湖上,还需要圣心宫站出来,团结该团结的一切。” “你必须恢復健康,这是无奈之举,霽瑶会理解的。” 祝月曦的脸色却迅速黯淡了起来,双眸变得浑浊。 她呢喃道:“我…我该跟你双修,恢復巔峰实力,站出来號召武林共克时艰。” “这个黑暗的时代,需要圣心宫,需要圣心仙子,对吗?” 唐禹道:“是的,需要你,你会成为真正的武林领袖,完成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 “那时候,你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即使是梵星眸,也没理由再贬低你的出身。” 祝月曦点头道:“说得真好啊,我似乎就该立刻答应你,然后躺在这里,把双腿开启,让你玩弄个够,对不对?” 唐禹终於听出了她语气的不对,一时间面色疑惑。 他试著问道:“师叔你…你不愿意?” 祝月曦冷笑道:“我该愿意!你都说了这么多理由了!我怎么能不识大体、不顾大局!” “可是我偏不答应你!我就是一头撞死在这冰窖里!也不会答应你!” 说到最后,她已经是满面狰狞,额头青筋暴起。 唐禹这下有些绷不住了,忍不住道:“师叔,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並没有轻视你,或者褻瀆你,我是真诚在说这些话。” 祝月曦道:“那我就该答应你么?我是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瘪著嘴,脸皮抽搐,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她双手自然垂落,像是一个淋了大雨的老人,脆弱又渺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劝我,你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是什么人?你把我当什么了?好像我不陪你睡,我不跟你双修,就是错,就是对不起黎民苍生。” 她痛哭道:“可我做错了什么?我对不起谁了?” “是,我是有很多的毛病,我出身不如梵星眸,不如很多人,我渴望风光。” “但我不是为此而疯魔了,我只是想让自己受到更多的尊重,想让別人瞧得起我。” “我没有为了权势和名誉,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也在尽我的力量去帮助別人。” “我虚荣,我攀附权贵,可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良心。” 一时间,唐禹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 祝月曦哭得痛苦不已,不停啜泣,不停哽咽著:“我犯过错,我那时候太年轻,走了捷径,落下了这个病根,但这不意味著…我就要找男人!” “若是…若是我因为病就要和人双修,我何苦等到现在。” “我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遇到,我妥协了吗。”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师叔,別说了,我懂了,我並不是要拿什么大义来绑架你,我只是最近满脑子都在想那些事,你答应与否,是你的自由。” 祝月曦大声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我病情为什么会加重?为什么会到这种程度?” “你完全忘了,你都忘了,你忘了我说过…你全都猜对了。” 她把脸转到一旁,哭泣道:“爱意,是欲望的柴薪,是阴气的温床。” “我病情突然加重,是因为…我真的动心了,我克制不住思念。”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向唐禹,满脸泪痕:“你想做我的道侣,你想和我双修,你把所有理由都说尽了…” “但…你唯独不说你爱我!” 唐禹身影微微一震。 祝月曦喃喃道:“你说的理由,我不是不在乎,我不是討厌,可我根本没有听到我想听的理由。” “哪怕你说你不愿让我再这般病下去了,想让我恢復健康,我也舒心一些。” “哪怕你说我貌美、身段好,你渴望得到我的身体,我也觉得自己被看上了。” “我不求你多么热烈的爱,但我求你的欲望,这都不行吗?” “我还要怎样妥协?我难道真的要把我的身体当成物品,当成所谓的成就大业的工具?” “我不!” 她捂住了脸,无力地蹲在地上,委屈哭泣:“我才不要因为那些理由跟你在一起。” “我要因为你心疼我而答应你,我要因为你馋我身子而答应你,我要因为你爱我而答应你…” “但我唯独不会因为其他理由而答应你。” “这是我…仅存的自尊。” 在疾病的尽头,在被卷和痛苦的最深处,祝月曦卸下了所有的偽装,撕开了自己鲜血淋漓的心,把它捧著,让唐禹瞧了个明白。 这一刻,唐禹无言以对。 他並不沮丧,心中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欣喜。 世道都已经这样了,几乎所有人都面目狰狞了,但还有人…病入膏肓,也要在乎那微小的自尊。 那小小的自尊,就像是漆黑的天地中,一缕摇曳的微光。 它並不明亮,並不光彩照人,但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却如此醒目,如此给人温暖。 它意味著希望,意味著人性,是人之所以为人而非动物的有力证明。 唐禹坐了下去,坐在了祝月曦的身旁。 他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低声说道:“我错了,让你受委屈了。” 祝月曦扭了扭身子,不理他。 唐禹道:“很多人都把我当成无所不能的英雄,认为我在任何事上都能保持理智,认为我可以做到一切。” “但我没有那么高的境界,遇到好的事我会开心得意,遇到不好的事情我会难过失落。” “我是人,我也有七情六慾,也会受到环境的影响。” “一路走来我看了很多惨剧,心里压抑得很,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解决,为什么会这样。” “因此我面对你的时候,也总是在说这些。” “现在我已经明白我错了,师叔,希望你原谅我。” 祝月曦委屈道:“不原谅,谁要听你说这些了。” 唐禹这下明白了,连忙將她搂进怀里,用衣袖轻轻擦拭著她的泪水。 “怎么会不心疼你,你看你都瘦了多少了,整天在这暗无天日的冰窖中,承受著冰火双重的折磨。” “怎么会不馋你的身子,师叔可是武林第一美女,艷冠天下,明媚动人,而且前凸后翘弧度夸张,简直就是魅魔啊。” 说到这里,唐禹舔了一下她的耳垂,道:“当然爱你,和师叔相处这么久,我心里很清楚,师叔有小毛病,但却对担得起圣心仙子这个称號。” “当初在譙郡,若是没有你帮忙,我哪里能嬴得了石虎啊。” “我们是患难与共过来的,你身上流著我的血,我才不允许你自暴自弃。” 他说话间,已经把手伸进了她的衣襟。 好胀,师叔的规模真是惊人。 “不要!” 祝月曦一下子按住了他的手,欲望如潮水一般袭来,几乎將她淹没。 但她还是硬撑著,咬牙道:“出去等我!我…我不能就这样和你双修…” “虚荣的人,总渴望仪式感,不是吗?” “求你…宠著我这些毛病…” 第443章 魅魔 丹鼎院的女弟子们忙碌了起来,她们接到了奇怪的命令,要把师父的房间装扮起来。 於是眾人开始忙活,布置红绸,点蜡烛,换了崭新的被子,还上了两道小菜。 唐禹看到这一幕,也不禁觉得有些焦急难耐。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才再一次见到祝月曦。 她似乎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头髮梳得很精致,上边別著许多头饰,精致无比。 她的长相是很艷丽的型別,此刻只是化了淡妆,便艷光四射,宛如盛开的牡丹,光彩夺目。 红唇烈焰,双目含春,那充满欲望又刻意压制的表情,几乎掩盖不住。 穿著纁色的长裙,像是嫁衣,显得她更是美艷,更是动人。 这可不是邻家姑娘那种小家碧玉,也不是江湖仙子那种淡然如水,更不是大家闺秀那种端庄淑女,而是真真正正的明丽魅艷,是属於熟透了的贵族妇人那种魅惑气质。 可偏偏她又是道法通玄的武者,因此除了贵族熟1妇的艷丽魅惑,又有道家仙子的出尘感。 但疾病困扰,欲望滔天,眼中似乎在滴水,含情脉脉的模样更是逆天。 各种气质复杂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此刻的祝月曦,足以让人沉醉、迷惘和疯狂的女人。 她对著唐禹微微一福,脸色红彤彤的,不知是病还是羞。 唐禹快步上前,握住她细嫩的手,轻声道:“哪里的仙女下了凡尘,竟然美得让人无法言喻。” “师叔,快请坐,与我小酌一杯。” 唐禹感受到她的手在抖,而且很烫。 祝月曦跟著他坐下,小声道:“別叫师叔了,听著好怪…” 唐禹道:“那叫什么?月曦?曦儿?还是小月亮?” 祝月曦摇头道:“都好怪…” 唐禹凑到她耳畔,压著声音道:“乖女儿…” 祝月曦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连忙夹紧双腿,急道:“快喝酒…我…我壮胆!” 她连忙倒酒,递给唐禹一杯,强忍著心中的躁动,双手举著酒杯,道:“这杯酒,定情。” 她真的很在乎仪式感。 唐禹与她一碰,一饮而尽。 祝月曦喝了一杯还不够,连续猛喝了好几杯,由於身体颤抖,酒水顺著嘴角、下巴流下,打湿了脖子,浸入了衣领。 她脸色嫣红一片,微微张著嘴,喘息道:“你、你可不能负我…我知道我年龄…” 唐禹忍不住了,一把將她抱起,咬牙道:“净说那些有的没的,你都驻顏成功的人了,还在乎年龄做什么。” “我先替你化解阴气,浇灭欲望,再跟你谈情说爱。” 將祝月曦扔在床上,幔帐也因此放了下来。 她的身体並不纤细,也並不娇小。 她是如此雪白,如此丰腴,每一寸轮廓都詮释著成熟的魅力,有著非凡的吸引力。 她如此滚烫,欲望早已到达崩溃的边缘。 崑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泪香兰笑。 幔帐飘摇,仿若大风吹进了屋。 一双小手伸了出来,扣住床沿,又被拉了进去。 大雪纷飞,伴隨著雨,伴隨著呜咽的风声,这天气如此寒冷。 没有黄昏,天地逐渐变得浑浊,黑暗席捲了世界。 没有烛光,只有黑暗。 黑暗终將会迎来黎明。 谢秋瞳揉了揉眼睛,推开窗户,却是重重鬆了口气。 她看到了太阳。 这意味著,这一场可怕的雪灾终於是结束了。 在这般炙热的阳光照射下,白雪很快会化作水浆,在泥泞中融进大地。 紧接著,恐怕就是战爭了。 唐禹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了,怎么也不见他有回应? 谢秋瞳皱了皱眉,朝著丹鼎院走去。 奇怪,一个侍女都没有。 她继续往內,然后停住了脚步。 她不禁攥紧拳头,咬住了牙齿,冷声道:“嗓子都哑了还在喊,可把你祝月曦给痛快了。” 她转身就走了。 而屋子里,唐禹正盘坐在床上,按照祝月曦的指点,尽力消化著体內如巨浪一般的內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双眸竟然射出了一道璀璨的光,浑身上下仿若有使不完的力气,精神状態也极佳。 祝月曦笑道:“你的內力超越了大多数江湖高手,已经来到了宗师境界。” “几日不吃不喝是不会有问题的,精力会很好,每日睡两个时辰就足够你精神一整天了。” 感受著背后的柔软,唐禹忍不住笑道:“那你呢?” 祝月曦容光焕发,眼神清透,扬著眉毛道:“阴气尽祛,道韵精纯,武功再上一个台阶,可以这么说…五百招之后,梵星眸都跟我耗不起了。” 唐禹道:“我没问这个,我是问…舒服吗?” 祝月曦的脸顿时红了,轻轻打了唐禹一下,娇声道:“人家身子骨都快碎掉了。” 她颇有感慨,不禁嘆息:“我道家讲究阴阳共济,真不是凭空而来的,这双修滋味,真是不体会不知道。” 唐禹道:“那我们再晚点起床?” 祝月曦嚇了一跳,连忙道:“好人儿,我已经饿得要命了。” 疾病修復,她身体急需大量的补充,確確实实已经饿疯了。 不能只顾著別人喂,她现在想自己吃啊。 非但要吃,而且要吃好、吃精。 祝月曦一边穿衣,一边红著脸把唐禹的手拍开,从抽屉里拿出丹药吃了两颗。 很快早餐来了,专门做的很丰盛,各种肉都有。 两人坐在一起,都饿得不行,直接吃了起来。 慢慢一大桌,本该是六七个人的量,硬是被他们全部吃光了。 祝月曦微微躺在椅子上,喃喃道:“身体的病没了,心病也去了,唯独觉得对不起霽瑶,我真是把她当女儿一样疼爱。” 唐禹道:“大雪已经过去了,我们会很快找到她,你也要想想办法。” 祝月曦当即道:“如今我状態达到巔峰,而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天下武林,捨我其谁。” “我会以江湖领袖的身份,召开武林大会,组织各地帮派互相协作,共渡难关。” “你放心,我绝不会是拖后腿那个。” 唐禹道:“那我们的关係,要不要公开?” “別!” 祝月曦这下是真的怕了,连忙道:“暂时別…等找到霽瑶了,她確实接受了,我才会愿意公开。” 唐禹瞪眼道:“意思是,霽瑶不接受,你就不跟我好了?” 祝月曦想了想,低著头说道:“只能…悄悄和你好…” 她嚶嚀一声,扑进唐禹的怀里,声音拉丝:“我…我体会了其中滋味,便再离不开你了…” “你一定要让霽瑶接受我啊,我…我脸都不要了,豁出去了。” 唐禹皱眉道:“有点难办啊,霽瑶的个性其实很倔强。” “我当然知道她倔强,所以只有你能说服她…” 说到这里,祝月曦微微抬头,吐气如兰:“父亲…帮帮我…” 唐禹直接吼道:“帮!肯定帮!我也豁出去了!” 第444章 揭幕 雪化的时候更加寒冷,惨白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没有任何温度。 但司马绍不在乎,他只是静静坐在庭院中,慢慢饮著热茶。 片刻之后,庾亮和王导陆续都到了,两人行礼之后,也落了座。 司马绍看了一眼明媚的太阳,嘆息道:“这一场持续了两个月的大雪终於过去了,但我们晋国也已经千疮百孔了,形势之危急,更甚从前。” “丞相,你是学贯古今之人,也算是朕半个老师,你说…为什么我们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王导拉了拉衣领,缓缓道:“陛下,自古以来,任何朝代、任何朝廷面对这样的灾难,都几乎束手无策。” “陛下已经竭尽所能保护苍生,甚至下了罪己詔,不该再为灾难而烦忧了。” 司马绍却是摇了摇头,道:“朕也读史,文景之治时,天下亦有大灾,但朝廷排程、地方賑灾颇有成效,百姓损失不大。” “而我大晋,別说賑灾了,就连官员俸禄、军队供养的粮食都快凑不齐了。” “丞相为国之股肱、大晋柱樑,得说几句真心话啊。” 没有风,没有再下雪,太阳照耀,可以清楚看到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王导的表情很自然,也带著一丝唏嘘。 他拱了拱手,道:“那老臣就直言了。” “我大晋面对灾难,无力賑灾,只能眼睁睁看著百姓遭殃,主要有三个原因。” “其一,常年战乱,秩序不平,农耕经济遭到了巨大破坏,生產下降,整个国家都没有粮食,百姓拿什么扛灾?朝廷拿什么賑灾?” “其二,世家大族权柄过重,朝廷无法制约,以至於在政策、税收、土地等各方面无法推进,不能適应时代的需求。” “其三,也是核心原因,朝廷太弱了。正因朝廷太弱,故而常年战乱,故而秩序不平,故而无法制约世家,导致一系列棘手的后果。” 司马绍微微眯眼,淡笑道:“丞相的王家,乃是世家之首。” 王导道:“身为丞相,为君分忧,身为官员,理应诚实。王家確实是世家之首,但微臣的立场,不是家主,而是丞相,故而在陛下面前要说实话、要摆正位置。” “我大晋想要发展,想要往前迈步,就一定要改革,一定要进取,然而有世家在,陛下就很难大刀阔斧改革。” “这不是一个王家可以改变的,王家是世家之首,却不是世家之主啊。” “正如此次大灾,我们王家號召各大世家賑灾,但…谁听了吗?他们都有自己的算盘。” 司马绍点头道:“丞相所言属实,令朕欣慰。” “所谓知耻而后勇,朕身为君王,有意进取,若要拿世家开刀,丞相待如何?” 王导面色郑重,严肃道:“世家之荣耀、尊贵和权柄,事实上皆来自於朝廷。若族中无人在朝中做官,又算得上什么世家大族?” “若臣不是丞相,家中也无其他官员,王家又算得上什么世家之首?” “臣的意思是,陛下莫要把世家当做敌人,而要当做不听话的孩子。” “面对自己的孩子,陛下要打要罚要纠正要教育,都是应该的,但不能杀孩子啊。” “而微臣的王家,作为这群孩子的长兄,当然应该成熟一点,当然应该更听陛下这个父亲的话,帮忙管教这些弟弟。” 司马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有心想要做点事的,把王导找来也想试试对方的口风,然而对方还是太聪明瞭,说的话太巧妙了,根本无法去寻找其中的破绽。 关键在於,这些话如此巧妙、真诚和动人,却又未必是对方的真实態度,到了关键时候,还不是为了利益而反水。 可是有些事,事在人为啊。 司马绍笑道:“丞相所言极是,朕欲加强集权,就拿苏峻开刀。” “此人继承流民军之后,分明营中有郗鉴留下来的一年军粮,却一直问朝廷要粮,朝廷困难,稍有拖延,此人便不断催促,信函之中甚至有威胁之意,丝毫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分明是狼子野心。” “拥兵將近两万,占据寿春,多次干预戴渊收税,甚至想要抢夺税粮充当军粮。” “这种人,理应首当其衝收拾他。” “丞相,你说如果朕以镇压乱民为由,命苏峻调兵八千入崭新编制,他会同意吗?” 王导思索片刻,缓缓摇头道:“苏峻是桀驁之人,野心之辈,不可能接受以这种方式削藩。” 司马绍道:“如果他反,朝廷有能力应对吗?” 王导沉默了。 他眉头紧皱,沉声道:“陛下,苏峻若是造反,因其后勤缺口、兵力缺乏,只会直攻建康,其实不足为惧。” “但关键在於,万一他煽动其他人一起造反呢,就不太好解决了。” 司马绍笑道:“他有可能会煽动谁?” 王导道:“钱凤和祖约。” “前者是降將,也没有地盘,靠朝廷军粮度日,没有得到相应的政治地位,造反的可能性极大。” “后者…在徐州已经饱受折磨,求变之心已经迫不及待。” 司马绍眯眼道:“还有呢?” 王导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广陵郡公向来是野心之辈,她对陛下並不忠诚,很可能坐山观虎斗,在关键时候出场,谋求最后的胜利。” “理智来说,广陵郡公比苏峻、钱凤、祖约都更可怕,更有威胁。” “如果陛下想要削藩,就要做足一切准备,尤其是针对广陵郡公的准备,必须全面周到。” 司马绍道:“如果真的发生了大战,琅琊王氏该当如何?” 王导直接站了起来,对著司马绍深深作揖,大声道:“王家是晋国的子民,微臣是陛下的臣子,自当支援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司马绍缓缓道:“我们需要粮草。” 王导当即道:“王家愿意號召各大世家,捐助粮草,以供陛下支撑战爭。” 司马绍笑道:“王家自己不表示吗?” 王导道:“当然要捐!但…陛下清楚,王家是世家之中极少数賑济灾民的家族,消耗了大量的粮食,所以能力已经很有限了。” 司马绍真是佩服王导。 他感觉对方很早就想到了这一步,所以才故意賑灾的。 但此时此刻,也没有法子说他了,毕竟賑灾哪里错了?而且王家確实是賑灾了。 无懈可击。 司马绍道:“丞相心繫百姓,令朕感动。” “实不相瞒,削藩的圣旨,已经在送往寿春的路上了。” “我们晋国,要开启一场宏大的战爭了。” “希望王家…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啊。” 王导正色道:“臣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忠!” 他的心情並不平静,他知道这一战不会这么轻鬆,也不会这么快结束。 他不知道司马绍哪里来的信心,敢在江山社稷危如累卵的时候,开启这样一场可怕的战爭。 难道他司马绍,真的是亘古未有的明君,足以有能力扫平一切,开创一个盛世? 王导不太信,他看人很准,他认为司马绍是个不错的皇帝,但绝对没到改天换地那个级別。 但这一次,王导確定…这是他第一次看不透司马绍。 不对! 不对! 司马绍真的有这么强吗? 还是说…他的背后有高人? 第445章 臥底 快步走进门庭,王导看都没看一眼曹淑,径直朝书房而去。 曹淑显然有些意外,隨即跟上,忍不住喊道:“姓王的,你还要不要脸,大白天的去什么书房,你把我当空气吗!” 王导道:“你也来,有正事。” 曹淑眉头皱起,见对方神情严肃,顿时疑惑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曹淑关上了门,回头道:“进了一趟宫,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讯息?” 王导正色道:“司马绍准备削藩,估计要打仗了。” 曹淑鬆了口气,隨即笑道:“这有什么可怕的,打仗也打不到我们头上来。” 王导没好气地说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如果看事情只看表面,那我们王家早就完了。” “你立刻写信给老五,让他製造一场新兵譁变事件,並让他在这次譁变事件中受伤,然后回琅琊老家养病。” 曹淑变色道:“你疯了?他是彭城郡守,结果镇不住招揽的五千流民新兵?甚至被伤、甚至还要回老家养病?你知道这对他的名声是多大的打击吗!” “他会成为天下的笑柄,也会因为擅离职守而被罢官。” 王导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他不主动退出,司马绍必定让他出兵牵制祖约。” “这一场混战,目前看不到一点趋势,水很深,以他的智慧,踏进来就是任人宰割的命。” “关键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对他有好处。” “信中要说清楚,这是必须要执行的命令,不是在跟他商量。” “另外,叫他不许和唐禹、谢秋瞳有任何书信往来,更不许在军事上配合。” 曹淑见他这么严肃,一时间也不敢瞎猜测了,只是轻声道:“真的有这么严峻吗?” 王导嘆道:“谢秋瞳恐怕要完了。” …… 广陵郡,江都县,圣心宫。 谢秋瞳把玩著手中的纸条,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才將其递给唐禹。 唐禹瞥了一眼,眉头顿时皱起。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道:“司马绍成立镇压流民的虎威军,让苏峻调兵八千,让钱凤调兵四千,却让庾亮掛帅。” “这是典型的削藩手段,苏峻和钱凤不会答应。” 谢秋瞳道:“不答应就不给军粮。” 唐禹道:“那只能反了。” “苏峻、钱凤一反,祖约必定跟上,三股大军直衝建康,司马绍挡得住吗?” 谢秋瞳摇头道:“情况有点不对,我们之前是判断出司马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出手,但…判断只是判断,我没想到他真的豁出去了。” “对於一个君王来说,就算再难忍受,也不该拿江山社稷来赌。” “毕竟司马绍很清楚,我並没有那么忠诚。” “一旦大混战开始,我若是突然也造反,他怎么挡?” 唐禹道:“但他毕竟这么做了,主动开启了战爭,看样子是有底牌啊,流民军招募了很多?” 谢秋瞳道:“我已经收到讯息了,在雪灾期间,司马绍派桓彝去了武昌郡,招募了大约两万流民军。” “但这两万流民军,不可能是司马绍所谓的底牌,他没那么天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这样赌。”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推演一下吧,站在司马绍的角度,以胜利为標准,爭取找到破绽。” “好。” 谢秋瞳道:“你说。” 唐禹道:“第一步,逼反钱凤和苏峻。” “第二步,钱凤、苏峻达成结盟,同时煽动了祖约一起叛乱,他们三人加起来共有三万多大军。” “钱凤没有粮食,没能招募到流民军,但祖约、苏峻都招募了不少,算下来,他们三人足有六万大军。” 谢秋瞳道:“司马绍也招募了两万流民军,加上中军府的核心部队,总共有四万人,守住建康是没问题的。” 唐禹道:“守住建康,等候时机,待苏峻、钱凤的后勤出现巨大缺口,再也填不上的时候,再主动出击。” 谢秋瞳冷笑道:“攻不下建康,建康周边的城池呢?其他地方呢?司马绍要的不是这个结局。” “况且,我万一也造反呢。” 唐禹思索片刻,才道:“那司马绍应该提前安排了戴渊,在寿春以北牵制苏峻。” 谢秋瞳道:“戴渊总共一万兵马,就算招募了大量的流民军,也最多牵制苏峻五千人,因为苏峻可以沿著淮河南岸防卫,易守难攻。” 唐禹皱著眉头,疑惑道:“王劭能限制住祖约吗?” 谢秋瞳冷笑道:“以王导的行事风格,绝对不会让王劭卷进来,没人会去限制祖约,就算去…也是意思一下。” 唐禹道:“那么…问题来了,祖约、苏峻、钱凤、你…加起来七八万大军,建康怎么抵挡?” “司马绍既然这么做,就是有信心,有把握,他去哪里找援军?” 谢秋瞳道:“去年年底,温嶠正式掌管汉中郡,江州刺史的职位,落到了褚裒身上。” “这个人很特殊,他父亲曾经就是武昌郡的郡守,在王敦之乱解决后,温嶠担任江州刺史期间,他继承了武昌郡守之位。” “这是温嶠亲自点的人,是司马绍的心腹之一。” “他可能也为司马绍招到了不少流民军,但很难形成真正的战力,算不得是什么底牌。”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道:“值得一提的是,褚裒所娶乃谢鯤之女,也就是我的大伯父之女,我的堂姐谢真石。” “严格来讲,褚裒是我的堂姐夫。” 这是如今时代的常见现象,裙带关係早就爬满了权力的高塔,到处都是亲戚,到处都有姻亲关係,但照样打生打死。 这一次,唐禹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他表情越来越难看,最终一拍桌子,大声道:“他妈的!有鬼!” 谢秋瞳眯眼道:“看来你猜到一些事了。” 唐禹道:“无论江州刺史是谁,湘州刺史是谁,就算他们都为司马绍招到兵了,这些难民兵都根本没有左右战局的影响力。” “这意味著,司马绍的底牌根本不在这些上面。” “各大世家不会出力,明面上司马绍已经没有军队了,而他要面对的是钱凤、苏峻、祖约和你,四个对手。” “於是…唯一的可能性出现了。” 谢秋瞳直接道:“不必猜了,真相已经被我们摸出来了。” “他秘密收服了钱凤!” “钱凤,是臥底!” 第446章 使者 “苏峻是他最想吃掉的物件,不可能成为他的棋子。” “祖约很显然没什么能力,而且对他早有积怨。” “只有钱凤这个降將,这个聪明人,才有可能被司马绍说服。” 谢秋瞳冷声道:“他应该秘密见过钱凤,真诚许诺了一些东西,让钱凤甘愿做这个臥底,在关键时候,反手捅死苏峻或者我。” 唐禹伸了个懒腰,忍不住笑道:“而且这颗棋子埋得很深,如果不是我们太敏锐,谁能想到钱凤这个降將,能和司马绍暗通款曲呢。” 谢秋瞳道:“接下来就是见招拆招了,我们的得儘快回广陵县,隨时准备应对战事的发生。” 唐禹点了点头,道:“今天就…” “明天!” 谢秋瞳打断了唐禹的话,轻声道:“得到了就立刻走,完全不考虑对方能否接受?你有时候为了正事,过於薄情。” 唐禹道:“那就明天。” 谢秋瞳低声道:“今晚你吹吹枕边风,让她处理好圣心宫的事之后,就来找你,保护你的安全。” “万一之后我们要分头行动,聂师兄未必能护你周全。” 唐禹忍不住笑道:“我现在可是高手,聂师兄的內力都不如我。” 谢秋瞳道:“但你对武学的理解几乎没有,聂师兄虽然內力不如你,但杀你还是跟杀鸡一样简单。” “另外,我听说泰山雄碑孙石伤愈出山了,目前跟著戴渊。” 唐禹顿时眯眼:“老子当年的帐,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 案几被掀翻在地,杂物散落在四周,帐內的气氛凝肃至极。 几个將军一言不发,低著头,咬著牙。 苏峻沉声道:“看到了吧,陛下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拖了我们几个月的军粮不给,开口就是问我们要八千人。” “我们两千人一营,总共九个营,意思是要分出去四个营。” “来告诉我,你们这九个营主,又谁想把自己的兵交出去啊!” 眾人纷纷摇头。 苏峻喘著粗气,缓缓道:“到绝路了,兄弟们,真没法子了。” “朝廷不给粮,我们只能饿死,司马绍就是认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肆无忌惮想吃掉我们。” “他忘了当初是谁帮他当上这个皇帝的了。”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告诉他,我们能让他做这个皇帝,也能让他下来。” “我们绝不会饿死!” “我们寧愿死在战场上!” “都…去准备吧!” 营帐內空了,苏峻才重重鬆了口气,回头看向那个穿著黑衣的女子,见她认认真真坐在那里听著,模样可爱至极。 苏峻心情好了很多,嘆息道:“喜儿姑娘,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喜儿道:“当然能啊,毕竟我可以帮你嘛。” 苏峻微微眯眼,轻笑道:“你当然可以帮我,毕竟你可以帮我联络到谢秋瞳和唐禹。” 喜儿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噢?你是说广陵郡公?” 苏峻道:“我仔细查了你,我发现在譙郡的时候,你和唐禹走得很近,而唐禹和谢秋瞳的关係,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就已经差不多暴露了。” “我认为,你应该是来臥底的。” 喜儿摊了摊手,无奈道:“谁告诉你我是来臥底的了?我只是一个使者。” 苏峻疑惑道:“使者?” 喜儿道:“拜託,你觉得唐禹和谢秋瞳那种聪明人,会故意派我这么扎眼的人来臥底吗,只要稍微动动脑子查一下,就能查到我的底细,臥个屁的底啊。” “我是来做你和谢秋瞳之间的使者的,负责帮你们传话罢了。” “谢秋瞳早看出来你要反,而她…显然也没有那么忠诚。” 苏峻顿时握紧拳头,兴奋道:“正是!正是!我正是这个意思!” “喜儿姑娘,还请你帮忙传个话,我想和广陵郡公见一面啊。” “如果她肯助我一臂之力,我们何愁大事不成啊。” 喜儿打了个呵欠,道:“等你这句话好久了,行,我帮你传话。” 她伸著懒腰,大步朝外走去。 走出营帐,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气得咬牙切齿。 该死的!我是来臥底的!没想到直接暴露! 哎呀这群聪明人真的好烦啊!为什么要让我什么事都做不成! 还好我喜儿聪明,顺势把谢秋瞳搬了出来,不然万一苏峻翻脸,老娘还不一定逃得掉呢。 现在好了,真成传话使者了。 可恶,要怎么给谢秋瞳写信啊,一旦写了,显得我好笨好傻。 呜呜唐禹我好想你,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哪里用这么烦恼,你什么都能解决。 我真是的,我干嘛非要寻找什么自我价值,跑到这里来受苦受累啊。 不过…传话使者,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作用的吧? 至少唐禹不会觉得我是花瓶,而会觉得我也是个还不错的、还算上进的姑娘。 这丫头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来,歪著头想了想,便回到房间写信。 “谢秋瞳,我受唐禹嘱託,来到苏峻的营中,帮苏峻联络你。” “呵,不必谢我,要不是看在唐禹的面子,我也不会帮你。” “苏峻要造反了,他想和你见一面,至於见面方式和时间,你自己想,记得回信就行。” “不回信的话也无所谓,反正我不在乎,只是到时候唐禹怪罪你,我可不负责嗷。” “你啊,长点心吧,这么点小事也要我来帮你。” 写完信,她嘻嘻一笑,招来了小弟,道:“来!送到广陵郡郡府去!” 小弟一下子腿都软了,喃喃道:“老大…好远啊。” 喜儿眯眼道:“那送到…寿春城南的大佛寺去,交给一个叫灵光的和尚,就说是圣女让他传信。” “这个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把你做成军粮。” “別想著跑路啊,外边兵荒马乱的,你连一口吃的都找不到。” 小弟连忙道:“晓得晓得,小的一定送到,今天就送到。” 喜儿放下心来,突然脸色一变,连忙道:“你等等!我再加一句!” 她连忙又补充了霽瑶的讯息,才將信递了出去。 她自言自语道:“哼哼!谢秋瞳!想不到吧!我也有帮到你的一天!” “当初你把老娘耍的团团转,如今老娘也该耍耍你了。” 第447章 绝路 徐州,下邳郡。 祖约坐在椅子上,看著手中的信件,陷入深深的沉思。 外边阳光明媚,这个大厅却像是被黑暗笼罩,看不见一点光。 也不知道隔了多久,祖约才轻轻道:“告诉苏峻將军,我会在五天之內整兵出发,与其一同直攻建康。” “我儿祖涣会率领三千精锐提前出发,与你们大军匯合。” 韩晃抱拳鞠躬,正色道:“我家大帅会在建康以北百里处,等待將军精锐到达。” 看到韩晃离去,祖涣连忙关上了门,忍不住跺脚道:“爹!我们为什么要反啊!一旦失败,大家都要死啊。” 祖约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隨即摇头嘆息道:“不反,又能怎样?” “你以为,我们有的选吗?” 祖涣道:“我们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吗,虽然没有以前那么风光了,但爹的职位却晋升了啊。” 祖约一拍桌子,沉声道:“糊涂!职位能当饭吃吗!我当譙郡郡守的时候,税收是我们的,粮是我们的,百姓也认我们,现在呢!” “名义上是徐州刺史,但徐州最重要的地方都不在我们手上。” “你告诉我,徐州最重要的地方是哪里啊。” 祖涣低声道:“彭城郡和广陵郡。” “还不算无可救药。” 祖约嘆了口气,缓缓道:“彭城郡是王劭在管,广陵郡是谢秋瞳在管,我们只能在下邳这个破地方,苟延残喘。” “下边的人说我没本事,不能给兄弟们前途,不能带兄弟们升官。” “甚至在宴席上喝醉了酒,都要指著鼻子骂我,说我不如兄长。” “是!我是不如兄长!但兄长毕竟死了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说到这里,他已经是满含愤怒,咬牙切齿道:“我作为主公,杀了一个骂我的下属,就好像成了眾矢之的,就好像真的如他们所说,已经昏聵不堪了。” “既然他们想升官,好啊,打,打进建康去,什么官都可以做。” “再这么耗下去,我没钱给他们,没官给他们,没前途给他们,早晚离心离德。” “最后朝廷一纸詔书,把我喊道建康去当官,去不去?去就是死,不去也是死。” 祖涣脸色都变得苍白,喃喃道:“怎、怎么…怎么到这个地步了。” 祖约哼道:“司马绍早已忘记兄长的贡献了,我兄长在的时候,完全不依靠朝廷就收復了整个河南,打得赵国节节败退。” “结果呢?他司马家做什么了?给钱还是给粮了?连爵位都没给!” “兄长到最后去死,都只是得到一个车骑將军的追赠。” “这等无情无义的皇家,何以不反。” “非但我们要反,其他人也早已想反了,他司马绍以为…他很得人心吗!” “这年头,谁不想爭一爭天下!” …… 徐州最重要的的確是彭城郡和广陵郡。 彭城郡作为故楚都城,常年是徐州的州治,是晋赵两国都死盯著的战略要地,也是徐州经济最繁荣的地方。 而广陵郡是江淮军事核心要地,扼守长江以北,控制邗沟水道,成为整个徐州的政治经济中心。 这两个最重要的地方,分別被王劭和谢秋瞳控制。 “因此,祖约其实已经到了绝路,不反就是死路一条了。” “他是司马绍集权路上的一块肥肉,无论如何都躲不掉。” 说到这里,谢秋瞳笑道:“司马绍给我们挖了一个钱凤的大坑,你也该给他挖个坑了,去见一见你的老朋友?” 唐禹道:“你是说王劭?” 谢秋瞳道:“王导肯定是想王劭退出的,这个老狐狸想得深远,恐怕已经密信到彭城郡了。” “但他毕竟老了,太过油滑,忽略了年轻人的內心意志。” “有些事,或许不明智,甚至不正確,但年轻人就是要去闯一闯、拼一拼。” “这不是靠威权和算计,就能压住的。”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已经和师叔说好了,在这里等她两日,然后就出发前往彭城郡。” “她內力深厚,我也突飞猛进,我们两人的速度会很快。”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哼道:“怪不得昨晚喊得要死要活的,原来是你给她伺候好了。” 唐禹低著头不敢说话。 谢秋瞳眯眼道:“她怎么不敢出门啊?倒是出来见见我啊!我和你又没成亲,她怕什么!” 唐禹苦笑道:“师叔脸皮薄,况且…还没醒呢。” 谢秋瞳愣住,隨即攥著拳头道:“你本事不错嘛,让你吹吹枕边风,你吹的是哪里?” 唐禹更不敢说话了。 谢秋瞳道:“那我不等你了,我待会儿就走。” 唐禹道:“我儘快回来…” 谢秋瞳冷笑了一声,忍不住道:“我真是奇怪了,你们分明已经这般好了,怎么还叫师叔呢?” 唐禹乾咳了两声,尷尬道:“有一种褻瀆长辈的禁忌感。” “无耻!” 谢秋瞳直接站了起来,指著鼻子骂道:“看到你这个德行我就不舒服,男人要做大事,不能老想著这些破事儿,你有没有点正形啊你!” 唐禹愣道:“是你让我多待一晚,说什么…” “还敢顶嘴?” 谢秋瞳掀眉道:“有了新人,就不在乎我了是吧!” 干,她分明是强词夺理! 唐禹连忙道:“不敢不敢…我错了,我以后都听谢公的。” 谢秋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跟她出去就別顾著玩乐了,你以为,你只是要去彭城郡吗?” 唐禹微微眯眼。 谢秋瞳道:“再说一个名字吧,也是你的老朋友了。” 两人对视著,同时开口:“戴渊。” 这下谢秋瞳真的高兴了,歪著头笑道:“很高兴你还保持著敏锐,告诉戴渊,淮河以北可以给他。” “这是我谢秋瞳的承诺。” “如果他不同意…” 唐禹直接道:“他会同意的,这条老狗一直很有野心,我有办法说动他。” 谢秋瞳道:“別信他的言语,看他的实际行动。” “司马绍以为他搞策反那一套很出色,却忘了我就是靠策反起家的。” “苏峻是绝路,祖约是绝路,半个月之內,我要让司马绍也走到绝路。” “走了!” 她站了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唐禹连忙道:“你的病!” 谢秋瞳道:“有丹药。” 唐禹又道:“別忘了你自身的安危。” 谢秋瞳没好气地说道:“用得著你管么,你当我师父天人之境是假的?別闹。” 她背对著唐禹,嘴角却露出笑意。 走出了院子,她看到了等候的王半阳,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王半阳疑惑道:“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谢秋瞳咬牙切齿道:“那个王八蛋竟然敢不送我!” 王半阳无奈嘆了口气,道:“你忘记告诉他一个很重要的优势,那就是纵横宫已经全力在帮你了,这么多年积累的情报,全部在朝你倾斜。” “苏峻、戴渊、祖约、司马绍、钱凤,乃至其他世家,都有我们纵横宫的弟子,到处都是眼线,你相当於全知作战了。” 谢秋瞳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告诉他。” 王半阳疑惑道:“你都已经这么倾心了,难道还防著他?” 谢秋瞳淡淡道:“过分充足的情报,或许会影响他的判断和敏锐度。” “况且…到时候我掌控情报,隨时补充或纠正他的判断,岂不是显得我很聪明?岂不是让他更佩服我?” “你懂什么?你一个连女人都没碰过的老头子。” 王半阳气得鬍子都在抖:“你懂什么!我这是纯阳老童子!所以能一直保持天人战力!” 谢秋瞳道:“另外我补充一句,谁告诉你我对他倾心了?我只是觉得他还不错罢了。” 看著自己徒弟的背影,王半阳无奈摇头:“女人太反覆无常了,还好老夫从来远离。” “此乃真养生之道也!” 第448章 预测 “没有绝对清醒的人,哪个没犯过错?哪个没糊涂过?” 站在丹鼎院的阁楼上,可以俯瞰到圣心宫的全貌,只见圣心宫数百弟子都在外边忙碌著,组织著施粥,而且似乎比唐禹最初看到时,更有秩序了。 他不禁感慨道:“这些圣心宫弟子,大多都是年轻人,思想飘忽多变,今日所见有感,明日所见又变,每日所想不同,都是正常的。” “但在紧要关头,却能拋开那些繁杂的思想、不良的习惯,而坚持大义,当然值得称讚。” “这一场賑灾结束,他们有人会抱怨,有人会得意,有人会拿著这个当自己的功绩到处吹捧自己,都很正常,没有关係的。” “下一次灾难来临,他们或是因为良心,或是因为吹出去的牛逼,或者任何原因,依旧会投入下一场救灾之中。” “这就是歷练和洗礼。” “你啊,不要太担心他们。” 祝月曦微微点头,道:“听你这么说,我好受一些了。” “回到圣心宫之后,我也调查了,其实以前我也知道一些跡象,他们踩高捧低、互相攀比,很多德行都很差。” 唐禹道:“哪个年少不轻狂啊…” “要说我,我去舒县之前,不也是吊儿郎当的,一会儿大义凛然,一会儿油嘴滑舌。” “人就是人,你不能要求他们立刻懂得很多事,多给些时间嘛。” “你想想你自己,年轻时候还不是荒唐得很。” 祝月曦脸色有些红,小声道:“我那是…那是被梵星眸骗了,她漂亮又很能说,我一个小姑娘哪里经得起她蛊惑。” “你…你可要帮我报仇,你答应过我,要破了她的。” 唐禹疑惑道:“你还记著这个呢,说实话就是,我真没那个胆子。” “师叔,你是有道德的人,即使把你惹急了,你也不至於杀了对方泄愤,除非对方真的该死。” “但师父不一样,她心情不好是真杀人。” 祝月曦想了想,才道:“她…唉…她其实一个人都没杀过…她晕血。”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禹猛然抬头,满脸惊愕。 祝月曦道:“她嘴巴硬得很,但其实內心怯懦又胆小,比我还不如。” “当年负了她那个男的,都是她请人杀的,她只是看著,都做了好久的噩梦。” 唐禹喃喃道:“不是吧…她魔教教主,极乐佛母哎…” 祝月曦道:“一个从小被打压著教育、一直被否定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大胆…她其实胆小自卑,但又很在乎面子,所以装腔作势很厉害。” “成立了一个所谓的极乐宫,其实是监狱,那些恶棍全部被她抓到雪山上去,帮她建房子…” “她喜欢天池雪观音这个称號,就是因为这个称號代表著善、慈。” “她在很多方面,其实透露出了自己的內心,但没人愿意去懂她。” 说实话,唐禹惊呆了。 他使劲挠了挠头,无奈道:“是这样吗?好反差啊,我有点接受不过来。” “师叔,当初你们玩的时候,是怎么玩的呢,说说细节。” 祝月曦脸色更红了,忍不住打了唐禹一下,道:“別试探了,不会跟你说的。” “我不好意思说,而且这也是她的秘密,我没资格说出去。” 唐禹刚要开口,祝月曦又补充道:“別问她的病,我不会说的。” 无敌了,分明都分手了,分明都那么恨了,还这么讲原则,你们的感情分明很坚固嘛。 唐禹耸了耸肩,道:“那你又为什么不敢去见秋瞳呢?” 祝月曦也很无奈,嘆气道:“我不太好意思,在她面前,我向来是正道领袖、江湖高人的形象,现在却…唉…” 唐禹皱眉道:“你没必要给自己这样的压力,你作为一个女人,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並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这是正常的事。” 祝月曦摇头道:“別劝我了,你…你总得给我时间,让我慢慢去接受,而且霽瑶那边,我心里也一直压著…” “我不想霽瑶到时候回来了,发现大家都知道我俩…就她不知道…那她肯定难过死了。”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们的关係可以站在阳光下,我並不期待,我想到那一幕,甚至…甚至觉得很难为情。” 这就是疾病的后遗症。 她內心深处其实质疑著自己的感情並不纯粹,认为她的感情来自於疾病、欲望以及机缘。 但唐禹並不拆穿,任何事都需要时间。 就让她继续做圣心仙子吧。 “给你两天时间,重新组织圣心宫,该开会开会,该分配任务就分配任务。” “后天早晨我们出发彭城郡。” 祝月曦微微臻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了。 她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出去了,就別…別太亲密了,我还想…” “明白!” 唐禹当即笑道:“我保证维护好你圣心仙子的形象,把你当成真正的正道领袖对待。” 祝月曦这才笑了起来,连忙点头道:“太好了,我就怕到时候你当著其他人的面也调戏我,那我面子就不好看了。” 她当然很在乎面子。 唐禹笑道:“师叔,你看我在外边那么给你面子…你是不是…表示一下?” 祝月曦满脸疑惑:“什么表示?” 唐禹扫了她身上一眼,低声道:“今晚不吹蜡烛,我比较喜欢明亮一点的环境。” 祝月曦一下子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最终小声道:“我…我去吃饭…” 唐禹大笑出声,师叔就是有意思,又靦腆又好面子又食髓知味,在纵慾与体面之间纠结,最终还是妥协了。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事实上除了晚上睡觉,祝月曦一直忙著处理圣心宫的事,而唐禹则是钻研著地图和局势。 既然司马绍是豁出去的打法,那就一定有相当程度的把握,只是一个钱凤,真的足够壮他胆吗? 谁都知道钱凤是两边倒,是经不起考验的,司马绍或许还有后手。 但明面上已经找不到了,藏在哪里呢? 唐禹还是明显感受到了这一次的局势不容乐观,他预测在关键时候,会出现想像不到的变化。 应该做好应对极端变化的准备啊。 他陷入了沉思,在寿春这个地方,画了一个圈。 第三天早晨,就在唐禹即將出发的时候,一封信恰好送了过来。 他疑惑著开启信,一时间愣住了。 不是…我什么时候派喜儿去苏峻那里了? 这丫头还真去臥底了… 还有霽瑶! “先去寿春!” 唐禹果断改变行程,郑重道:“喜儿在那边不安全,而且苏峻…需要指导。” “霽瑶也有讯息了,似乎什么事都在围绕著寿春进行。” “我们得快,否则苏峻就要出发了。” “秋瞳把信给我,显然是让我去的意思。” “现在我又得当苏峻的军师了。” 第449章 少年 十室九空,百里无人,这就是如今的时代。 行走在路上,唐禹有时候会突然理解这个时代的贵族,他们享乐、糜烂、肆意挥霍身体,灵魂被逃避主义浸透。 但…即使是唐禹,面对这样的现实,也依旧会在不知不觉之间產生逃避心理,他甚至会觉得,在圣心宫真好,有吃有穿不挨冻,还有美女相伴。 出来有什么好?看到这样的天下,心里不是滋味。 一路往前,只见到光禿禿的旷野,赤裸裸的尸体,以及惨白阳光照耀下,连风都不存在的寂静。 这样的寂静让唐禹心情沉重,也更加冷静。 晋国大混战,是司马绍主动开启的,这是基调,这是很重要的线索。 这条线索怎么挖都不过分,怎么去啃都有东西。 那么…秋瞳这封信给我,是让我去见苏峻吗? 不,是让我自己决定见与不见。 唐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在幕后比较好,关键时候可以给秋瞳一个保障,一条退路。 “那篇光禿禿的山,就是你去年年初烧的。” 祝月曦身穿白裙,青丝飞扬,双手负在背后,完全是江湖高人、正道领袖的气质。 她看著前方,缓缓道:“绕过这个埡口,再往前大约二十里地,就是寿春了。” “这也意味著,要进入苏峻的暗哨的防范潜伏区域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还是不去见苏峻了。” 祝月曦皱眉道:“你怎么总是变来变去的?” 唐禹笑道:“打仗就是要变啊,每时每刻或许都有崭新的想法。” “我去见苏峻,有两个好处,第一是能加固他和北府军之间的默契,第二是能让苏峻打得更漂亮一点,但这二者都改变不了战局的势態,反而暴露了我的行踪。” “如果不见苏峻,我可以在旁观者的角度,更清楚地看到战局的变化。” “而且我也有一些其他的想法,看到时候能不能起到奇效。” 祝月曦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唐禹道:“苏峻的暗哨差不多就铺到这里了,你应该能判断得出来吧?” 祝月曦在这方面很有自信:“走入他们的防范区域,我就会被盯上,只要我被盯上,我就能察觉到谁在盯我。” 唐禹笑道:“抓个探子,让他给苏峻传话,约出来见面。” “让他带上喜儿,你代表秋瞳去领人,表达北府军的態度。” 只要不进入苏峻的大营,那以师叔的功夫来说,不会有任何危险。 两人很快走过了埡口,已经可以看到前边的村落了。 这一次终於看到了人,而且是很多人。 一群群难民聚在一起,正在和另外一队村民火拼。 手持锄头、镰刀、弯刀、棍棒的村民,显然配合更加默契,打法更加团结,死死压制著数量更多的难民,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领头的少年很是勇猛,手持一把大柴刀,带著村民不断朝前杀,把难民杀溃之后,又迅速后退,重新组织好阵营。 他扯著嗓子喊道:“都走吧,咱们村真的没粮了,只够我们自己吃的。” “大家都是苦命人,我们不想跟你们拼死拼活,但你们非要来抢粮,就別怪我们不留手了。” 这些村民显然很有组织度,少年领著的都是青壮年男性,再往后就是一些中年妇人,小孩和老人就在最后,帮忙递武器、抬伤员。 一群难民没法子,打不过就开始哭,哀嚎著救命,想要討一点吃的。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二十里路就是寿春县,那里才有东西吃,我们没有。” “今天你们就是饿死在这里,我们也救不了。” “快去吧,寿春那边正在賑灾,每天都有稀粥喝呢。” 陆陆续续的,难民们只好又往寿春方向走去。 他们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飢饿与寒冷之中垂死挣扎著,表情痛苦,甚至麻木。 这一刻,村民似乎都有些心软了,但想想村里的粮,又不禁摇头嘆息。 祝月曦道:“你上山吧,找个地方躲著,我把喜儿领出来之后,再来找你。” 唐禹微微眯眼看著前方,缓缓道:“不必,我就去前边的村里等你。” 祝月曦看了一眼前边,不禁皱眉道:“刚打了仗,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些村民…” 唐禹道:“我认识他们,他们不会对我动手,当然,更重要的是…就算动手他们也留不住我,我好歹也是宗师级的內力了,打不过经验老道的高手,还对付不了村民么…” 祝月曦沉默片刻,才道:“你先去,我见你没事再走。” 唐禹挥了挥手,大步朝前走去。 村口的难民尸体,瘦骨嶙峋,悽惨无比。 领头的少年正招呼著村民挖坑,將他们就地掩埋。 “都是苦命人,走投无路了,没法子了,才跑来抢粮。” “咱们不手软,但也別让人家暴尸荒野。” “埋吧,埋深点,希望他们早点投胎,下辈子去个好人家。” 说完话,他突然愣住了,只见前方一个穿著黑衣的年轻人走来,手上也没有兵器。 他下意识握紧柴刀,喝道:“干什么的!” 唐禹快步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眯眼道:“做的不错。” 少年逐渐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但確认了几遍,才颤声试著喊道:“是…是唐郡丞?” 此话一出,那些挖地的村民也纷纷抬头。 唐禹道:“一年而已,变化很大嘛。” 直到此时,少年才终於確定是唐禹,於是连忙跪下,大声道:“见过唐郡丞!” 唐禹看著他,笑而不语。 少年回过味来,想起曾经的话,连忙站起身来,对著唐禹鞠躬道:“见过唐郡丞!” 这下一堆村民都涌了上来,一个个都惊喜无比。 “哎是唐郡丞没错!” “唐郡丞,多亏了您啊,其他村的房子都被压塌了,我们新修的房子还是好模好样的。” “是啊,而且钱没花完,当时怎么分都有人闹,还好用来买粮了,不然都熬不过这个大冬天啊。” “外边打得厉害,到处都在死人,咱们豫州的百姓可怜啊,唐郡丞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一群人蜂拥而至,唐禹看著他们並未受灾,心情也十分不错。 他点头笑道:“看到诸位乡亲无恙,我就放心了。” 说完话,他给少年使了个眼色。 少年心领神会,连忙喊道:“你们先挖坑,把尸体都埋了,我带唐郡丞进村。” “快別说了,怎好让唐郡丞一直站著。” 他显然很有威望,说话好使,把其他人赶去干活,才带著唐禹朝里走。 唐禹道:“说说看吧,这一年来怎么做的。” 少年有些紧张,袖中的拳头都捏紧了,低声道:“唐郡丞走后,里长就来要钱,说我年纪小,不懂得怎么分配,要交给他们保管。” “我不答应,他们就带著其他村民討说法,把我家围了。” “我发了狠,就拿起柴刀以命相逼,说再敢要钱我就把银子扔到河里去。” “第二天我就找了几个平时的玩伴,然后找到乡老,然后把那些领头的都找来,按照原有的屋基规划尺寸,算出需要多少材料。” “然后就是买料子,修房子,哎,麻烦得很。” “大家都不信任我,都想多修几间房,到处想占点便宜。” “我就跟里长说,让他把大家都压住,先把房子修好,到时候剩下的钱就给他。” 说到这里,他不禁笑道:“这样才动工起来,不过大家一起干活,修的很快。” “其间遇到很多问题,我都只管公平,其他啥也不管。” “后来房子修好了,还剩了九两银子呢,里长想要,但他已经奈何不了我了,因为村民都听我的了。” “剩下的钱,就採购了很多粮食囤积著,恰好过冬用上了。” 唐禹道:“村里人似乎多了一些。” 少年无奈道:“没法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我们被迫接收一些青壮年难民。” “我把他们组织起来,拿起武器,就可以保护村子。” “但为了防止他们聚在一起闹事,平时的兵器都是我们自己村民在保管,只有必要时候发给他们,就比如刚刚。” 唐禹笑著看向他,缓缓道:“叫什么名字?” 少年吞了吞口水,这下明白什么意思了,直接跪了下去,大声道:“杜实!拜见主公!” 第450章 小丑 “这一路走来,我见过很多出色的人物。” “但他们各有各的缺点,上限都不够高。” 坐在小板凳上,唐禹看著溪流,轻声道:“这不怪他们,因为他们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有了属於自己的一套行事方式。” “但你不同,你宛如一张白纸,纯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摸索,正在寻找自己的处事方式。” “而且做的很不错。” 杜实脸上有明显的兴奋,站在唐禹身后,想要说什么,又不太敢开口。 而唐禹则是继续道:“你有不错的抗压能力、组织能力和领袖气质,这是雏形,这是徵兆,但还需要真正的大事去检验。” “最近还会有难民找到你们村,我给你足够的粮食,你能拉起一支队伍吗?” 杜实没有立刻回答,皱著眉头思索了片刻,才重重点头道:“能!” 唐禹笑道:“有粮食可未必镇得住他们,当心把你吃了。” 杜实道:“人饿极了就六亲不认,但吃饱了肚子,就要想前途未来了。” “如果我只是一个人,他们肯定想聚眾抢了我的粮,但如果我背后有一座山呢。” 唐禹道:“你的山是谁?” 杜实连忙道:“是主公!” 唐禹摇头道:“是豫州刺史、西阳县公戴渊,这个名字才镇得住人,才能让人看到前途。” “不需要太多,有个千人足矣,怎么安置,你要自己去想。” “我要的是隱秘,是关键时候,能做关键的事。” 杜实这下犯难了,一时间头都大了。 他脑子嗡嗡的,小声道:“主公,这…这附近不可能没有寿春的探子…上千人的动静,再隱秘也瞒不住啊。” 唐禹笑道:“別忙著回答,好好去想,隱秘是什么意思,靠山又如何平衡。” “如果你想通了这一切,你就能跟我到蜀地去。” 杜实下意识捂了捂身后,隨即点头道:“明白,主公,我会认真去做的。” 两人聊著的时候,祝月曦已经抓了个探子,来到了寿春城外等候著。 片刻之后,城门大开,上百人马冲了出来。 领头的苏峻带著喜儿,快步靠近,看到前方仅一人,一时间也懵了。 “不是谢秋瞳?” 他皱著眉头,疑惑道:“谢秋瞳派来的使者?” 祝月曦傲然立於天地之间,身上內力外放,衣袂飘飘,长发飞舞。 她声音淡漠:“本座乃圣心宫宫主,特来接喜儿姑娘回建康,並传达广陵郡公之意。” 苏峻心中微微一凛,他听姜大师说过这个女人,完全是惹不起那种。 於是他连忙道:“原来是江湖前辈,请问广陵郡公是什么想法?” 祝月曦道:“她会在必要时候出手,一举灭了司马绍。” “这是庄重的承诺。” 苏峻不禁鬆了口气,当即抱拳道:“多谢,可是我要怎么样与广陵郡公配合呢?” 祝月曦道:“这应该由她来决定,你只管做你的事。” 这句话让苏峻失望了,必要时候出手?自己决定?那就不是结盟,而是想趁机捞便宜。 但好讯息是,至少她不会帮司马绍。 毕竟我这边也可以操作一下,让她谢秋瞳被迫和我绑在一条绳子上。 想到这里,苏峻笑了笑,道:“喜儿姑娘,既然广陵郡公让你回去,那你便去吧。” 喜儿现在想死。 她心里已经把谢秋瞳十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了。 臭王八、满身都是窟窿心眼的坏女人,我写信给你,你派祝月曦来接我?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我的死对头吗! 被她救,我还不如死在这里算了,丟死人了。 想归想,身体还是很老实。 她快步走到了祝月曦身边,压著声音道:“呵,谢秋瞳听命於我,你听命於谢秋瞳,真有意思。” 祝月曦人都懵了,对方还能这么说话的? 她一把扣住喜儿的手,沉声道:“不宜久留!走!” 喜儿根本无法挣扎,只觉內里都被死死压制,只能跟著祝月曦一路朝前跑。 一直跑到了苏峻看不到的地方,祝月曦才收手,说道:“苏峻的大营,可不是那么容易逃出来的,你差点死在里边。” 喜儿撇嘴道:“我在里边如鱼得水,谁说要死了?” “而且我是主动进去的,才不是被俘虏了,你別以为好像你救了我似的。” 祝月曦道:“要不是受人嘱託,我未必会管你。” 喜儿刚要说话,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猛地看向祝月曦,皱眉道:“我怎么感受不到你体內磅礴的阴气了?你的病全好了?” 祝月曦顿时有些绷不住了,做贼心虚的她低著头不敢说话。 喜儿当即笑了起来,嘖嘖说道:“看样子是真的痊癒了呢,祝仙子,我记得你的病一定要阴阳交泰才能痊癒啊。” “看来仙子下凡尘了?哈哈,我说的就是没错吧,別看你一副清高的模样,实际上啊,身体可老实了。” 祝月曦咬牙道:“住口吧你!” 她不敢反驳,也无从反驳,只好往前跑。 喜儿哪里会放过这种羞辱她的机会,一边跟上,一边说道:“堂堂圣心宫宫主,也会思春?也会找男人?” “男人的滋味如何啊?是不是很喜欢啊?是不是后悔找晚了啊?” “哼,真想看看你被男人玩弄时的模样呢,是不是也像平时那样高高在上。” 祝月曦跺脚道:“你到底要说到什么时候!” 喜儿眨眼道:“急了?哈哈!我会一直说!全天下说!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的模样!” “正道魁首嘛,和我们魔教也没区別啊。” “况且我师父只是玩女人,而你玩男人。” “唷,还是个村子呢,原来月曦仙子找的竟然是乡野村夫?” “还是说,你为了掩人耳目,专门找的普通人?” 喜儿歪著头,得意洋洋:“庄稼汉子就是有劲儿嗷,可把你给弄爽了吧。” 祝月曦回头呵斥道:“你到底说够了没有!” 喜儿道:“现在知道气了?以前欺负我的时候呢,这叫报应!” 祝月曦深深吸气,终於喊道:“人到了!出来吧!” 喜儿拍手道:“唷,这是要给我介绍你的庄稼汉子吗?我可没有胃口,我心中只有唐…唐禹?!” 她突然愣住,只见唐禹从屋里走了出来,露出个大牙齿,笑著喊道:“喜儿宝贝!好久不见了!” 喜儿呆愣在原地,看了看祝月曦,又看了看他,一时间,心中的怒火直接压制不住了。 “我喜你老娘!”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按著唐禹就打。 唐禹连忙挡著脸,急道:“怎么了这是,我专门来救你的。” 喜儿气急败坏道:“救我?你还不如杀了我呢,你…你…呜呜…” 她实在受不了,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唐禹看向祝月曦,却只看到了她跑路的背影。 圣心仙子竟然逃了… 於是唐禹连忙道:“喜儿,你怎么了,难道是和师叔又闹矛盾了?” 喜儿哭道:“你王八蛋!我骂了她一路!结果我成小丑了!” “唐禹你…我恨死你了,你怎么能这么坏,我都还没有得到你,你先跟她双修了。”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我现在就騸了你!” 唐禹愣住了。 事情就这么败露了? 他连忙吼道:“血!是血!” “她喝了我的血,暂时压制住了体內的阴气。” 喜儿闻言,顿时就不哭了。 她擦了擦眼泪,道:“原来是血啊,嚇死我了,但那也不行!” 她掀眉道:“你的血怎么能给她那种人喝…她真不要脸。” “我差点以为你和她双…” 说到这里,喜儿看向唐禹,道:“你有没有骗我?” 她的眼中像是装著星辰,清澈又感觉,態度並不是质疑,並不是责怪,而是询问,很温和的询问。 可唐禹骗不下去啊! 他勉强挤出笑容:“有的…” 喜儿脸色一冷:“什么有的?” 唐禹道:“我…的確和她双修了。” “我打死你!” 喜儿一把掐住了唐禹。 第451章 留守 “哪里杀猪了?” “你別管!” 杜实没好气地瞪了小伙伴一眼,拉著他转头就走。 而屋內,喜儿骑在唐禹的背上,一巴掌打脑袋,一拳头捶背,觉得不解气,还用屁股狠狠坐了唐禹几下。 “要断气了!” 唐禹呜呼哀嚎道:“把我打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喜儿哼道:“至少不会让我又爱又恨,又牵掛又恼怒。” 唐禹道:“好喜儿,我和师叔双修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救你啊。” 这不提还好,提了喜儿更气,狠狠打了唐禹两下,大声道:“你还说!我是发誓要做点事了!我都臥底潜伏好了!结果就暴露了…” “暴露了倒也罢了,偏偏还要祝月曦这个死对头来救我,真是丟死人了。” “还有你,臭混蛋,你答应帮我狠狠教训祝月曦,你就是这么教训的?棍棒伺候是吗?” “那你是不是都给她教训坏掉了啊?” 唐禹喃喃道:“那不至於,师叔战斗力很强的,年龄、欲望和修为底子,都让她处於战力的最巔峰状態。” “啪!” 喜儿一巴掌打过去,吼道:“我问的是这个吗!谁要你这么说话的!” 唐禹连忙道:“好喜儿,你就说吧,要我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喜儿微微眯眼,想了良久,才咬牙道:“你要容许我给她一个教训,同时你还要补偿我。” “是是是。” 唐禹道:“如何教训?如何补偿?” 喜儿残忍笑道:“怎么教训她那就是我的事了,只是到时候你不许心疼她,不许责怪我。” 这丫头肯定在想不好的事! 得给她打个预防针! 唐禹低声道:“好,我允许你给她一个教训,但…不能涉及到霽瑶。” 喜儿一下子就炸毛了:“你还有心情想別人!你要不要脸!” 唐禹无奈道:“好喜儿,你看霽瑶如今的模样,可不可怜?” “她和你一样,也是小时候受了苦,在间歇性失忆中长大的…” 喜儿摆手道:“烦死了,谁不知道这些呀,可怜就可怜唄,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要是心疼可怜的人,那你该多心疼我,我多可怜啊。” 唐禹趁机翻身,一把將她拉到怀里来,在喜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当然也心疼你,直到你在苏峻的营中,我正事都不管了,直接过来的。” “你!” 喜儿看他近在咫尺的脸,感受著他的呼吸,一时间脸色有些红。 她小声道:“你就哄著我吧,別以为我就会立刻原谅你,还没有说补偿的事呢。” 唐禹笑道:“怎样的补偿我都接受,只要喜儿高兴。” 喜儿轻轻道:“我要你拿下师父。” “没问…啊?什么?” 唐禹愕然看向喜儿,瞪眼道:“你什么意思?” 喜儿嘟著嘴道:“不许这个表情,我是很认真的。” “师父其实很可怜的,我心疼她,我希望她后半辈子过得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我要你像拿下祝月曦那样,拿下师父,这样我和师父就一辈子都不会分开了。” 说到这里,喜儿嘆声道:“你不知道,我想到以后我跟你住在一起,而师父一个人在不咸山,孤零零的,我就好心疼。” “你干嘛这个表情嘛,师父很好的,她看起来虽然强势,但她是很需要別人关怀的。” “她从小到大,就没有人真正关怀过她,只有我偶尔想著她,但我还是很调皮,给她的操心更多。” 唐禹面色变得严肃,沉声道:“这个任务,对於我来说非常具有挑战性。” 喜儿咬牙道:“拿不下师父,我以后就在不咸山陪她,给她养老。” “你…你等著独守空房吧你!” 唐禹这个时候可不敢皮,但凡说一句还有王妹妹…喜儿保证发飆的。 他急忙抱住喜儿:“不行不行!我可离不开你!不许走!” 喜儿满意地笑了起来,哼哼道:“这还差不多,拿下了师父,我閒了也能和师父亲热。” 唐禹瞪眼道:“你…你有男人了还跟她?” 喜儿道:“那天天大鱼大肉的也顶不住啊,总得偶尔来点素菜。” “从体验感来说,被师傅抱著可比被你抱著舒服多了,她身子软软的呢。” 说到这里,喜儿高兴地跳了起来,踢了唐禹一脚,道:“起来起来,写信给师父,她一个人在不咸山很无聊,能收到一封信肯定会高兴的。” 在喜儿的逼迫下,唐禹还真写了一封信,只是信的內容,喜儿就没看到了。 “等我到了譙郡,就把信寄出去,那里有神雀的分部。” 喜儿咧嘴道:“还需要你的破神雀呢,寿春就有我们极乐宫的分部,能快马传递,直达不咸山。” 唐禹道:“但你需要留在这里,透过极乐宫分部,给我传递情报。” “师叔则陪我去譙郡,我需要去见戴渊。” 喜儿脸色顿时变了,咬牙道:“好啊,你乾脆让我回慕容鲜卑好啦,何必把我扔在这里。” 唐禹郑重道:“这里很重要,它是一个可以撬动整个局势的点,也可能是我们这一场战爭的退路,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而且戴渊那边太危险了,他身旁有一个高手,只有师叔才镇得住。” 喜儿冷笑不已:“危险?呵,真是可笑,那边有谁啊那么危险!我喜儿还怕什么所谓的高手么!” 唐禹道:“泰山雄碑孙石。” 喜儿当即道:“我就是你的退路!我会把这里照顾好的!” 別说嗷,孙石这王八蛋的威名还是挺好用的,把喜儿的嘴硬都治好了。 唐禹看著四周,轻轻嘆息:“喜儿,我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我认为这一战可能不会那么简单。” “到时候,杜实如果悟不出该怎么做,我可能还要亲自过来指导。” “这边只能靠你镇住场面了。” 喜儿瞥了他一眼,认真道:“是真的很重要,不是为了丟下我?” 唐禹面色严肃:“真的很重要,可能会在后期,影响整个战局。” 喜儿道:“没骗我?” 唐禹无奈道:“不敢骗你,怕你难过。” 喜儿歪了歪头,小声道:“那可以,我…我在苏峻那边没做成什么事,如果能在这里促成了你想要达到的目的,算不算有用?” 唐禹不禁抱住她,轻声说著:“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最好的,我不在乎你有没有用,但我希望你做成一些事,这样你会开心。” 喜儿噘著嘴道:“净说好听的…但我很满意!” “去吧…让祝月曦陪你去譙郡,孙石…我打不过的,全天下能打得过他的只有师父和祝月曦,王半阳都最多只能打平。” 这就是天下第一炼体的含金量吗。 唐禹捧起喜儿的脸,在她额头轻轻一吻,道:“等你的好讯息,也等我回来。” 看著唐禹离开的背影,喜儿忍不住跟了几步,喊道:“別出事啊,英雄。” 唐禹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四周迴荡:“英雄不会让你失望的。” 喜儿笑了起来,心里想著,在这里帮唐禹把事情做好,同时还可以找一找霽瑶。 等他回来,如果发现霽瑶也在的话,肯定高兴死了。 他肯定觉得我好厉害! 似乎已经觉得自己做成了,喜儿开始提前享受被夸奖的快乐了。 第452章 老友 北方比南方更艰难,尤其是过了淮河,满地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难民,社会的秩序彻底崩塌,人已经成了最可怕也最可怜的动物。 几乎没有完整的村落了,流民聚在一起,非但杀人抢粮,甚至开始有组织地屠杀百姓、姦淫妇女,成了实实在在的匪徒。 唐禹和祝月曦已经不敢走官道了,一方面是避免看到惨剧,另一方面也不想和那些流民有衝突,杀是杀不完的。 “天下,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站在山巔俯瞰而下,祝月曦都不禁感慨出声。 山下的村落正遭到一股数百人的流民洗劫掠夺,这些流民已经丧失了理智,即使已经抢到了所有粮食,却还是在肆无忌惮地杀人,男男女女老老幼幼,哭喊声惊天,却被淹没在流民的笑声中。 仅仅两三刻钟,上百人的村落就被屠戮一空,女人被姦淫虐待致死,孩童都被扔到了井中。 歷史经不起细看,看得越细,就越绝望。 “走吧师叔,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唐禹的声音充满了唏嘘。 祝月曦抿著嘴唇,回头看向唐禹:“天下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眼眶都有些红了。 唐禹只能摇头道:“自古如此,所以需要秩序去约束。” “人和动物的区別就在於礼,在於文明,在於教化,如今这些东西都快丟光了,自然就全部都是畜生了。” 祝月曦哽咽道:“唐公,我们到底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唐禹沉默了很久,展顏笑道:“几百里,还有几百里就到譙郡了。” “这算是你的回答么?” 祝月曦用力揉了揉眼睛,轻轻道:“你也没有把握了么?” 唐禹只能说道:“我一个人给不出答案的,这需要很多人去努力,需要一步一步去做,而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去譙郡见戴渊。” “师叔,想得太多,徒增心理负担,只有去做事,才会踏实,才沉得下来。” 祝月曦咬了咬牙,快步朝北走去。 唐禹跟上,同时说道:“据说孙石出山了,就在戴渊身边。” 祝月曦道:“他敢有任何歪心思,我就彻底灭了他。” 两人內功底子深厚,即使是山路也如履平地,速度奇快。 一路到了譙郡城外,祝月曦便抓住了一个暗哨,让其传达讯息,说司马绍有密旨传达。 而得到讯息的戴渊则有些疑惑:“密旨?什么密旨需要武林人士来送?” “这个所谓的圣心宫主,我是知道的,以前也帮先帝传过圣旨,据说功夫很高。” “但我没听说当今陛下和她有什么联络啊,她难道已经在为陛下办事了?” 说到这里,戴渊看向身旁的中年人,皱眉道:“孙大师,我能出去吗?” 孙石面色有些严肃:“若是送旨,那她该让咱们开城门,而不是让將军出去。” 戴渊道:“是啊,我也疑惑这一点,但如果我不去见她,代价承受不起啊,这里对抗石虎的时候,她曾以一己之力杀了石虎无数的探子。” “我那些精心培养出来的人,实在捨不得让她杀啊,孙大师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孙石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应该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疾病缠身,想要败我也绝不容易。” “若情况有变,我可以拖住她至少一刻钟,將军有的是时间撤离。” 戴渊当即笑了起来:“那就拜託孙大师了!我带一百亲卫护我出发!去城外见见那个圣心宫的女人,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譙郡城外是和平的,毕竟戴渊驻守在这里,流动的难民还没靠近就会被镇压,而譙郡的情况也没有其他地方那么糟糕。 因为唐禹来过,当初给他们爭取到了免税。 城门开启,戴渊带著上百亲卫出城,很快就看到了远处孤零零站著的祝月曦。 他皱了皱眉,看向孙石。 孙石道:“就她一个人的话,不会有危险,我能保护好將军。” 戴渊还是有些不放心,挑出十来个好手围著自己,才朝前走去。 相隔十丈,他便停了下来,喊道:“圣心仙子,陛下有什么密旨交给我?还请直言吧。” 祝月曦淡淡道:“往前一里地的河边,有人等你,他要见你。” 戴渊疑惑道:“谁?” 祝月曦道:“你的一个老朋友,去了就知道。” 戴渊微微眯眼,给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侍卫骑马快速朝前而去。 他们很快又回来,稟报导:“是有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伏兵。” “好!” 戴渊笑道:“那我就去见一见所谓的老友!” 他放下心来,便直接朝前走去。 一直到了河边,他才看到了岸边坐在石头上的人。 嗯?背影怎么这么熟悉? 正想到这里,前方坐著的人回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戴渊一下子张大了嘴,想要喊又喊不出来,身体连连后退,指著前方道:“你!你你你你…你…唐…” 唐禹轻轻道:“戴公,寿春一別,一年有余了,最近过得好吗?” 戴渊的心臟都要爆开了,他位高权重,镇守一方,那自然是谁也不怕,就算是司马绍,他也丝毫不惧,毕竟对方不可能拿他这个封疆大吏做什么。 但他唯独怕这个人啊! 在譙郡,这个唐禹把老子欺负惨了,硬生生破坏了老子的计划。 在寿春,他非但借火突围,还把郗鉴宰了。 戴渊之后做了小半年噩梦,生怕床旁边突然冒个唐禹出来。 现在又见到了,真是他妈恐怖故事啊。 “你不是在蜀地吗!你来我譙郡干什么啊你!你快走啊!” 戴渊是真的慌,他觉得看到唐禹就意味著自己要倒霉了。 唐禹道:“我们也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了,怎么见面就要赶我走呢,戴公,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戴渊急得跺脚:“戴你老母!老子不想看到你!赶紧滚啊!別来祸害我了!” 唐禹笑了笑,看向孙石,轻声道:“孙大师的伤彻底好了?” 孙石面无表情,但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是在舒县的时候被唐禹算计,被梵星眸追著打,硬生生接了四十多记印法,差点被打死啊。 唐禹道:“孙大师还记得我们在建康的约定吗?当时分別的时候我说过,我会杀了王敦,还有你。” “如今王敦已经去了,你什么时候去呢?” 孙石脸皮抖了抖,沉声道:“要杀我就出手,不必废话。” 唐禹道:“莫急,会有机会的,现在我忙著呢。” 说完话,他朝著戴渊挥手道:“戴公,快来坐啊,咱俩老朋友敘敘旧啊。” 戴渊都快哭了,拱手道:“唐郡丞…不!唐公!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行不行啊?” “我是真不想和你多说一句话啊,我感觉只要跟你说话,就不会有好下场。” “要不我再给你一百两黄金,行吗?” “只要你保证你这辈子都不见我…” 唐禹笑著说道:“不敘旧还要赶我走,你这是不把我当朋友啊。” “那你譙郡四周铺开的上百个暗哨,我可要让圣心仙子处理一下咯?” 戴渊一时间头都大了,用力抓了抓头髮,吼道:“你到底要怎样啊!” 唐禹轻轻道:“戴公,我来支援你做皇帝呢。” 这一刻,戴渊转头就跑。 只是很遗憾,他面前站了个祝月曦。 孙石直接护在了戴渊身前,沉声道:“祝宫主,你要做什么?” 祝月曦伸出手,掌心摊开,一缕缕纯粹的道韵开始流淌。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疾病已去,功力已经达到新的巔峰,你保不住他。” “让他回去说话,这样对大家都好。” 孙石面色僵硬,感受著那纯粹的道韵,最终低声道:“戴公,说说话而已,又不损失什么。” 第453章 权术 “好久不见啊唐禹。” 戴渊乖巧地坐在了唐禹旁边的石头上,笑道:“据说你在蜀地发展的不错啊,前提光明啊,回譙郡干啥呢。” 唐禹道:“教你做皇帝啊。” 戴渊强行绷住的表情再次扭曲,差点指著,想骂又忍住了。 他乾咳了两声,无奈道:“唐禹…不,唐公,咱能不提这个吗?” “你说我们是老友,我也认了,你让我跟你谈话,我也坐下来了,咱们能不能说点真诚的东西?” “就说往事,我和石虎计划做得那么好,拿下譙郡就打徐州,配合王敦绝对拿下大晋的,你一来,各种演戏,把我哄得团团转,一切都毁了。” “这个我不怨你。” “你贏了石虎,封了子爵,算不算有我一份功劳啊?我是不是配合你了的啊?” “还有,这么大的寒灾,譙郡百姓能勉强撑著,没有乱到离谱,那不也是他们存了一个年的税粮吗!” “我是写信说你坏话了,但我一百两黄金也给了啊。” 说到这里,戴渊都快哭了:“去年寿春我围了你,但我討到便宜了么?我都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你唐禹有今天的威名,我出没出力?我有没有功劳?” “好!没有功劳!但也有缘分在里头吧?” “你能不能別害我了?” 他拱著手,像是求神拜佛:“只要你答应我赶紧走,我…我把我这些亲卫送给你!” 唐禹疑惑道:“这是什么道理!” 戴渊道:“你不是去了蜀地吗,可能对这方面有需求,他们很年轻的。” 一群侍卫纷纷后退,面色大变。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 但他是来谈正事的,不想再这方面纠缠。 他只是平静道:“戴公还是少信那些传言,今天我只跟你谈实际、谈看得见的东西,绝不是上一次那样给你画饼。” 戴渊道:“实际?看得见的?我想我不需要你来提醒这些。” 唐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戴渊也是老臣了,为什么到今天还只是个西阳县公?连谢秋瞳都已经是郡公了!” “想过这个问题吗?嗯?” “是你不会打仗?还是你没有实权?” “你什么都有,但唯独就是官升不上去,为什么不找找原因?” 戴渊见到熟悉的话术,一时间有些防备,乾笑道:“县公挺好的,我很满足了。” 唐禹道:“我来这里跟你谈实际的,你就別跟我口是心非,戴公,你其实心里很清楚,你不擅於权术。” 戴渊沉默了。 他心想,老子要是擅於权术,还能怕你那点话朮忽悠? 唐禹缓缓道:“接下来我要跟你讲一些实际的东西,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或者在故意歪曲事实,隨时欢迎斧正。” “说完话我就走,我也要你做什么,但在此期间,咱们认真谈,如何?” 你可赶紧说,然后赶紧滚吧。 戴渊连忙点头。 唐禹道:“去年世家联合百姓逃税,让朝廷捉襟见肘,几乎无法过活,司马绍为此极为恼怒,对吧?” 戴渊想了想,才点头道:“对,哪个君王也受不了这个啊。” 唐禹继续道:“最近的寒灾,导致生灵涂炭,司马绍无力救灾,连罪己詔都下了,心情也极为恼怒,对吧?” 戴渊道:“那肯定啊。” 唐禹笑道:“因此,司马绍想要收揽权力,想要改变现状,所以趁著寒灾刚结束,趁著苏峻饱受军粮困扰,想要削藩。” “苏峻无法忍受,已经打出旗號要造反了,对吧?” 戴渊道:“我两天前就收到讯息了,苏峻已经在整兵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你觉得他能成吗?” 戴渊翻了个白眼,耸肩道:“成个屁,陛下早就把他算死了,他只要一动,我立刻就会率领大军到寿春,占领他的后方,断掉他的补给线。” “別看他人多,据说加上新招的流民,有近三万人之巨,但没了后勤那比猪都好杀。” 唐禹道:“祖约在徐州被谢秋瞳、王家联合压制,过得惨不忍睹,下边的人已经闹了好几次了,你猜苏峻会不会拉著祖约一起反?” 戴渊嘆声道:“这是肯定的,祖约早就想反了,其实当初先帝把他调到徐州去,就是要吃掉他的,他现在没有退路。” “但那有什么用?京口的北府军就能轻鬆把祖约屎尿都打出来。” 唐禹笑道:“但別忘了,这一次被削藩的…还有钱凤。” “他作为一个降將,一直不被信任,现在连他仅有的兵都要拿走,你猜他会不会反?” 戴渊道:“肯定反啊,但陛下都算到了,钱凤就一万人,还没什么粮食,根本成不了事的。” “到时候调五千北府军去,就能轻鬆挡住他们。” “只要僵持一段时间,钱凤的兵没得吃,陛下隨便开出一点条件,对方也就降了。” 说到这里,戴渊笑道:“唐禹啊,虽然说你也会打仗,但在这方面的经验,我可比你充足多了。” “陛下削藩那一刻,我就早已看清楚了一切,你说我只是县公?呵,这一仗打完,我自然就是郡公了。” 唐禹轻声道:“如果北府军也反了呢?” 戴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唐禹道:“北府军也反,谁来挡祖约?谁来挡钱凤?再加上北府军最近扩充到了两万人…” “苏峻、祖约、钱凤、谢秋瞳,他们加起来七八万人,你觉得庾亮两万人守得住吗?” 戴渊吞了吞口水,喃喃道:“陛下还有新招的两万流民…” 唐禹嘆息道:“四万人守城,当然没问题,但…偌大的晋国,不能只要一个建康吧?” “建康存粮再多,那也是有吃完的一天啊。” 戴渊面色变得严肃,咬牙道:“那我就必须带领大军,號召世家私兵勤王了。” 唐禹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所以我说…你没有权术。” “世家在这种时候,都会选择储存实力不站队,等到战局出现了明显的趋势,他们才会站出来帮助即將获胜的一方。” “在前期,你是喊破嗓子都喊不动。” “你说,这是不是事实?” 戴渊表情有些难看,但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唐禹道:“所以你为什么要去呢?加上你,司马绍就打得过叛军了?你最近也新招了流民吧,现在也有两万人了吧?加上司马绍,总共也才六万人,兵力还略逊色於对方…” “怎么打?打贏了还好,打输了你全家性命怎么办?” 戴渊咬著牙不说话。 唐禹继续道:“但如果你不打…你仅仅是观望…谁敢来你的地盘打你?” 戴渊咬牙道:“老子不打,晋国就要亡了。” 唐禹道:“晋国亡了怎么办?我猜测祖约肯定会被谢秋瞳算计到死,钱凤也不是当领袖那一块料。” “大机率,淮河以南,由苏峻和谢秋瞳瓜分了。” “而淮河以北…” 戴渊一下子瞪大了眼,喃喃道:“我、我的?” 唐禹笑道:“无论他们哪一方胜出,都绝对只是惨胜。” “惨胜后的他们…面对饥荒的时局,还有实力跟你打吗?” “他们只能和你签署条约,把淮河以北给你。” “你什么都不需要付出,什么风险都不需要承担,你只需要…等候。” “什么郡公?” “不,你那时候会是…皇帝!” 戴渊一下子站了起来。 唐禹道:“我刚刚所言,哪一句是在画饼?哪一句不著调?哪一句是在哄骗?哪一句不是可以看到的事实!” “戴公,如此大灾,如此大战,他们无论谁胜,没个六七年是缓不过来的。” “这么久的时间,你这个皇帝还能攒不出一点家当吗?” “你需要担心什么?” “你只需要担心一点。” 戴渊瞪眼道:“哪一点?” 唐禹道:“把龙袍做得厚实一点,万一又有寒灾呢。” 戴渊喘著粗气,猛吞口水,喃喃自语:“龙、龙袍吗…” 第454章 深谋 “哈哈哈哈!谢秋瞳、苏峻分淮河以南!我戴渊分淮河以北!” “到时候他们称帝,我也就开朝立国。” “取个什么过好比较好呢?夏国?华国?周国?天知道,到时候我慢慢想!” 戴渊搓著手道:“龙袍不一定要厚!可以多做几套嘛!” 唐禹道:“那我就提前恭喜戴公了。” 戴渊哈哈笑道:“你恭喜个几把毛啊,真以为老子信了你的鬼话啊。” 唐禹愣住。 戴渊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服,缓缓道:“老子不可能再上你的当了,每次都是把话说得很好听,到头来倒霉的还是我。” “我这辈子没什么天命,做不了皇帝,能当个將军已经不错了。” “陪你说了一会儿屁话,已经够给面子了,別劝了啊,没用的。” 说到最后,他似乎把自己都感动了,捂著心口道:“我戴渊啊,还是想做一个忠臣的。” 唐禹拱了拱手,道:“戴公高义!唐某佩服!” “看来是我唐突了,不该劝你做什么皇帝,该劝你早点动兵的。” 戴渊眯眼道:“劝?不不,不需要劝。我是豫州刺史、西阳县公,我自己可以做主。” “至於你唐禹,天天搅动风云、搬弄是非,当心有一天遭报应。” 唐禹皱了皱眉,疑惑道:“你是不是觉得好像在智慧上战胜我了,所以现在很兴奋?祝宫主,麻烦把戴渊杀了。” 祝月曦快步朝前走来。 戴渊脸色一变,急忙说道:“停!唐公,我刚刚是有些过分激动了,都是朋友,別动不动就要你死我活,那多伤和气啊。” “我道歉哈哈,我道歉…” 他缓步退后,带著孙石与侍卫匯合,然后快速上马跑了。 唐禹静静坐在原地,不禁按住了额头。 祝月曦走了过来,轻声问道:“没成功?那苏峻是不是难了?” 唐禹嘆了口气,道:“成功了。” 祝月曦疑惑道:“他刚刚分明…” “装的。” 唐禹正色道:“我猜测他很心动,所以装作很浮夸地拒绝我,这並不符合他一贯的言语风格,此欲盖弥彰也。” 祝月曦道:“那你嘆气…” 唐禹苦笑摇头:“正因我可能成功了,事情才变得更糟糕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吧,如果今明两天譙郡发生了流民军作乱事件,则说明…戴渊心动了。” 祝月曦道:“听不懂。” 唐禹道:“想要不出兵,也是需要理由的,这里是戴渊驻扎之处,流民军不敢来,但若真的打起来了,则说明是戴渊自己安排的。” “他要以流民作乱、实在抽不开身为藉口,坐山观虎斗,將来即使是司马绍贏了,他戴渊也不是反贼,顶多算庸碌失职罢了。” “留退路嘛,这是正常的。” 祝月曦微微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唐禹道:“等,等另外的人找上门来。” 他们並没有等太久,因为聂庆早已到了譙郡地界。 只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两个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人便靠近了。 聂庆摘下帽子,挥手道:“累死我了,他妈的,一天天赶路,当我是牛马啊。” “剩下的交给你们,天正亮著,我就地睡一觉。” 他躺下啥也不管了。 而另外一个人,则是走到了唐禹的面前,没摘斗笠,只是压著声音道:“大哥,好久不见了。” 唐禹笑了笑,道:“王妹妹还说让我去彭城郡看你呢,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跑一趟了,只好请你过来了。” “这一战,你打算怎么做啊?” 王劭沉默了片刻,才道:“父亲让我组织一场流民叛乱,然后以手受伤为藉口,回琅琊养病,脱离这个漩涡。” “但我不想听他的,我要是真那么做了,那就背上了愚蠢的骂名,起码要蛰伏好几年才出得来了。” “我想闯一闯,趁著这个乱战,立功壮大。” 说到这里,王劭忍不住道:“大哥你真的要造反吗?司马绍没那么好对付啊,父亲说这个人一直在藏拙。” 唐禹淡笑道:“听你父亲的,去琅琊养病吧。” 王劭一下子愣住了,急忙道:“我手底下几千人,是能够帮到忙的啊,况且最近还招了五千流民兵,当替死鬼没问题。” “大哥,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但你不能让我退啊。” “这么热闹的事,我不参与,我何时能出头。” 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么复杂的局势,如果没有深谋远虑,那一定会输。” “很多事我看到了,你却看不到,但我又解释不清楚。” “目前我对你的安排就是,你听你的爹的安排。” 王劭吞了吞口水,道:“我怎么感觉被你占便宜了?你是我妹夫,什么爹啊。” 唐禹面色严肃,声音凝重:“说正事,这一次大战,一定会有天大的变数,我在关键时候,需要你站出来力挽狂澜。” “这段时间,你假借养病,但手底下的兵却要持续操练,隨时做好大战准备。” “到时候,一定让你一鸣惊人!” “別担心没机会参与,我给你搭建了最好的舞台。” 王劭点了点头,却又无奈道:“可是祖约要是走了,我还有什么空间发挥啊。” “这一次大战的关键,应该在建康吧。” 唐禹哼了一声,並不言语。 他只是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缓缓道:“大战的关键在哪里还不好说,但至少我看出一些端倪了。” “你只管照我说的做,自有一番作用。” 王劭最终还是应了,抱了抱拳,道:“那我等聂庆的讯息。” 聂庆在远处吼道:“等个屁!下次换个人送信行不行!” 唐禹笑而不语,和王劭隨便嘮了几句家常,便让他离开。 风吹过,河水荡漾。 聂庆打著呼嚕,祝月曦皱著眉。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候著。 一直到黄昏十分,一个黑衣人快马加鞭靠近,迅速朝著唐禹走来。 祝月曦眯眼,唐禹摆了摆手,示意是自己人。 到了近处,姜燕才把篾条面具摘下,递给了唐禹两封信。 唐禹拆开了信,仔细看了起来,最终深深吸了口气。 他伸了个懒腰,道:“传信苏峻,让他可以动手了,就说北府军已经准备好了。” “开启这场大战吧,我等著看司马绍的手段。” 第455章 烽烟 “谢秋瞳那边来信,说可以动了。” 苏峻的双眸闪著寒光,看著眼前的核心將领,沉声道:“这一战我们没有退路,必须全军出击,新兵带粮,精兵杀敌,一鼓作气杀到建康。” “张健、韩晃、马雄,你们各自带领五千精兵,分三路朝建康而去。” “弘徽,你带领新兵运输粮草輜重,紧隨其后。” 眾人面面相覷,沉著点头。 苏峻道:“在不考虑盟友的情况下,我们的兵力是不足的,因此先头部队必须要快,必须要奇,必须要迅雷不及掩耳。” “后方輜重部队要多派出探子散开,隨时监测方圆五十里的动静,一旦有伏兵、追兵或突如其来的突袭部队,要立刻做好防御,这是我们的命脉。” “整兵多日,今日开拔,再不犹豫。” “诸位!马到功成日!封侯拜相时!” “我希望你们都能封侯拜相!都能青史留名!” 四个核心將领对视一眼,纷纷抱拳:“末將遵命!” 待其他三人退去后,张健忍不住道:“哥,咱们这般起事,会不会太草率了啊!” “那谢秋瞳诡计多端,万一是阴谋,我们…” 苏峻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意。 他眯著眼道:“你以为我们有退路吗?我们的粮食只够坚持四十五天,现在不打,等到吃不起饭了,手底下的兵都彻底散了。” “而且我告诉你,这四十五天的粮食,还是东拼西凑来的,其中…谢秋瞳提供了一大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有什么阴谋…我们早已没办法在乎了。” 张健不禁嘆了口气,咬牙道:“那小弟就…就誓死拼一把了!” 三月初六,使持节、冠军將军、散骑常侍苏峻,以奸臣蛊惑新君,迫害忠良,欲清君侧为由,悍然反叛,率领大军共六万人,直攻建康。 说是六万人,其实加上新招的流民兵,也不过勉强三万,真正能作战的,只有不到一万五千人。 对於常年战乱的大晋来说,这个数额已经不小了。 从寿春至建康,中途几乎没有守军,苏峻势如破竹,仅仅用了十日,就高歌猛进,一路打到了长江北岸。 建康宫內,朝会群臣纷纷討论。 司马绍看著在场眾人,沉声道:“都住口吧!现在最重要的是组织兵力,布防长江。” “別看那苏峻猖狂,实际上只是我们还没真正出手罢了。” “庾卿,你作为大將军、护军將军,对这一战是怎么看的。” 眾臣的目光集中在了庾亮身上。 庾亮正色道:“陛下,苏峻叛贼虽然凶猛狰狞,但却是外强中乾。” “他粮草短缺,意图速战速决,我们当然可以与之对垒,轻鬆將其打灭。” “但为了储存国家实力,为了减少伤亡,微臣打算派出八千精兵,沿著长江南岸布防。” “长江天险,是我们最大的屏障和防御工事,我们完全可以以少胜多,让苏峻鎩羽而归。” “只要拖到他们粮草短缺,敌军將不战自败。” 司马绍道:“好!朕再封你为镇国大將军!统一指挥所有兵力!势必守住长江天堑!” “尤其要注意,苏峻此贼狡猾无比,很可能沿河转移,寻求其他渡河之处。” “你要隨机应变,隨时调整,不可给敌可乘之机。” 庾亮拱手道:“微臣遵命。” 朝会顺利结束,也算是安定了诸多大臣的心。 整个朝堂,只剩下庾亮、王导等几个重臣。 气氛也一下子从慷慨激昂变得严肃压抑。 司马绍攥紧了拳头,砸在龙案上,大声道:“戴渊这个逆贼!他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出兵!” “十日了!苏峻起兵都十日了!他早该派出大军,占领寿春,並一路南下,死咬著苏峻的尾巴,牵制住苏峻的。” “他不动,我们这点人怎么防,难道要把建康的城防都带出去打仗吗!” 王导缓缓道:“戴渊那边连续来了四封信,说是豫州境內流民猖獗,连譙郡都受到了大批流民的进攻,他正忙著镇压流民,暂时脱不开身。” “但是他承诺会以最快的速度肃清流民,全速支援建康。” 庾亮冷声道:“都是谎言,他分明是想坐山观虎斗,意图拖到战爭后期,寻觅其他的可能性,真是其心可诛。” 王导道:“我们现在没法子命令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召集江东士族领袖入宫,他们在此经营多年,私兵擅长水战,如果能参战,就是巨大的助力。” 司马绍沉声道:“立刻让陆曄、陆玩进宫。”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王导,冷笑道:“丞相,彭城郡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王劭没有派出大军拖延祖约的步伐,竟然让他一路南下了?” 王导低声道:“犬子无能,御下无方,新招的五千流民军发动了兵变,他全力镇压才保住了彭城郡,但也因此受了刀伤,臥床不起。” 司马绍听得一阵头大,不禁咬牙道:“兵变?流民吃饱了,还会造反吗?” 王导道:“流民之中,也不乏野心之辈。” 司马绍摆手道:“都是藉口,我看他王劭分明是不想出兵,不想参战。”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要做这个彭城郡的郡守了,不是受伤了吗?滚回琅琊老家养病吧!” 王导低下头,嘆声道:“一切都听陛下的。” 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司马绍眯著眼,缓缓道:“如今祖约的大军已经到了京口以西了,已经和建康遥遥相望了。” “你们以为…朕当真无人可用了吗!” “朕还有一颗足够改变占据的棋子!” “立刻传令,让广陵郡公出兵,挡住祖约。” “朕倒要看看祖约到底有多大能耐,能挡得住北府军的铁蹄。” …… 譙郡,城楼之上的戴渊俯瞰著远方。 那是一队队流民兵正在朝这边冲,而城楼之上的大军严阵以待,丝毫不惧。 只有孙石皱著眉头,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隨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高手。 戴渊笑道:“孙大师不必太紧张,这些流民都是听说这里要发粮才过来的,过来发现被骗了,但自身的粮又吃光了,当然就只有打了。” “这些兵里边,一个高手都没有。” 孙石微微皱眉,道:“他们会抢周边村庄的百姓。” 戴渊点头道:“对啊,这就是流民作乱嘛,证据確凿,我戴渊的確抽不开身。” “等他们作恶,我再出去镇压,岂不是刚刚合適。” 戴平忍不住道:“爹,那会死很多无辜的百姓啊。” 戴渊愣住,隨即露出了古怪的笑容:“这些流民,难道就不是无辜的百姓吗?哈哈,这年头谁不无辜嘛。” “反正我是不会去支援司马绍了,他败了,我就称帝,他要是侥倖贏了…消耗巨大的他为了维持稳定,依旧要捧著我,搞不好到时候说我镇压流民有功,还加官进爵呢。” “唐禹这王八蛋,虽然居心不良,但不得不说,他脑袋瓜子是真聪明。” “可惜这种人,不能为我所用。” 戴平皱著眉头,指著前方道:“爹啊,他们胆子小不敢攻城啊,直接往村里去了。” “咱们快出兵吧,不然百姓哪里挡得住他们啊。” 戴渊瞪眼道:“你懂个屁,我们现在就是要创造惨剧,惨剧就是我们清白的证明。” “你小子,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我不奢望你像唐禹那么聪明,但你至少別拖老子后腿啊。” 戴平低下了头,小声道:“爹,我们军人…难道不该保护百姓吗?那我们当兵做什么?” “啪!” 戴渊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吼道:“说他妈什么胡话!好笑搞得老子不仁不义似的!” “这天下这么烂,合著是我的错了?滚回去玩你的女人吧!一天天的,装什么好人,你收留了多少流民女人,我难道不知道?” 戴平的脸都红了,一言不发,转头离去。 第456章 战火 “吃饱了就给我站好!一个个吊儿郎当的像什么样!” 杜实盯著眼前几百个青壮年,吃饱的他们依旧狼狈,眼中的凶狠丝毫没有减少,而是看著杜实身后的村子,不停吞著口水。 这一切被杜实看在眼里,他露出淡淡的笑意,缓缓道:“你们来自於各地,但几本上都是豫州人,有些话,我要跟你们讲清楚。” “给你们饭吃,那是救你们的命,这不是白来的,让你们做事的时候,你们就要尽力做,否则…我会再让你们尝尝飢饿的滋味。” 数百个流民面面相覷,一言不发。 杜实毕竟太年轻,他也没有那一股威严和气势,要镇住人是不容易的。 但杜实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去做。 “或许你们很庆幸在即將饿死的时候,有人给口饭吃,哪怕听命於我,也无所谓。” “但也或许…你们其中有些人,並不算老实,甚至想號召大家一起攻进村子,抢夺粮食。” 他脸上依旧是笑意,依旧是自信。 “但我劝你们最好想一想,我的粮是从哪里来的,我凭什么可以给出这么多粮食养你们!” 一时间,流民之中一些壮汉已经低下了头,眯起了眼睛。 杜实道:“实话告诉你们,我们村的粮食也根本不够吃,而你们吃的粮食,其实是军粮,是咱们戴渊將军派人运过来的。” “谁要是敢带头闹事,呵,那就是造反,戴渊將军会把你们挫骨扬灰。” “但…谁要是做得好!做得出色!” “那你们翻身的机会就来了,你们可以是官,也最终可能成为將军。” “前途就摆在那里,別自作聪明,为了村里那点军粮,害了自己性命。” “谁是领头的,谁能做主,站出来说话。” 直到现在,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才连忙走了上来,同时挥了挥手,另外几个壮汉也跟著他走了上来。 壮汉的態度很谦卑,弯腰抱拳道:“小的…小的在。” 他本来是不安分的,但他真的太想翻身了。 如果能被戴渊將军看重…那就是前途无量啊。 杜实淡淡道:“你叫什么?这些流民能听你的?” 壮汉低声道:“小的叫寧山,带著一种兄弟们杀出来的,因为抢得到粮,才有现在的规模。” 杜实直接打断:“意思是,你有带兵的能力?” 这句话是如此美妙,如此扣人心弦。 寧山连忙道:“有有有!小的绝对有带兵的能力!” 他回头吼道:“全部给老子跪下来!” 数百流民纷纷跪在了地上,一个个老实得很。 “很好。” 杜实面色平静道:“戴渊將军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知道你需要怎么做吗?” 寧山也跪了下来,激动道:“全听使君的吩咐。” 杜实道:“你不需要找吃的了,戴渊將军会给你们分配。” “吃上了军粮,你要让他们像个兵,要有秩序,要有模样,要能打,能杀。” “给你五天时间,让他们像模像样,这就是练兵,做不做得到?” 寧山急忙道:“一定做得到!” 杜实道:“好!你若是做得到!若是能令行禁止!他们会统编为一个营!而你就是营主!” “你需要带著他们吸纳更多的流民,同时也打服其他流民,至少在寿春地界…你要打出威名来,这就是你的功。” “到时候,论功行赏,能做到什么职位,全看你自己的表现。” 寧山重重把头磕在地上,只觉自己的春天来了。 他並不聪明,甚至不识字,全靠自己拼出来的。 杜实这一番话,早已把他破切想要出头的心给笼络住了。 这就是搬出靠山的好处。 粮食镇不住人。 但有粮、有权、能给前途,就一定镇得住人! 走回村子的杜实已经满头大汗,来到小院子里,恭敬道:“喜儿姐姐,恐怕要麻烦你一下。” 喜儿走出房间来,打了个呵欠,道:“什么事啊?” 她每天出去打听冷翎瑶的讯息,刚回来眯了一会儿不久。 杜实道:“言语的威慑是不够的,还需要流血。” “喜儿姐姐能不能观察一下新来的流民之中,有哪些刺头,不服管教的,心怀不轨的。” “当著所有人的面,杀了他们,这样才能让人畏惧,让人清醒。” 喜儿摆手道:“这个简单,我非但杀人,我还挑二十个最强壮的流民,直接一打二十,给他们打怕。” 杜实急忙道:“关键是要搬出戴渊,让他们知道这是管教,不是欺压。” 喜儿道:“明白了。” …… 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著花瓶。 谢秋瞳脸色有些苍白,精神算不上好。 她的声音很轻:“苏峻势如破竹,已经到了长江北岸,司马绍大发雷霆,痛骂戴渊不支援、不牵制,庾亮已经带著八千大军在布防了。” 唐禹一边吃著饭,一边说道:“戴渊这次是看明白了,他承担的风险极小,却能有巨大的收益,所以必定不会出兵的。” “譙郡周边难民越来越多,就是他有意为之,找理由不去呢。” 说到这里,唐禹突然抬头,疑惑道:“你直到庾亮带领八千人布防…这说明你讯息灵通…” “但你怎么知道司马绍大发雷霆、痛骂戴渊?” “皇宫里你也收得到讯息?” 谢秋瞳笑道:“別小看我的人脉,非但是皇宫,就连司马绍最亲近的侍卫之中,都有我的人。” “而且也包括戴渊!戴渊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有我的探子。” 唐禹擦了擦嘴,道:“別吹了,你总共才布局几年?够你的探子爬到那个位置吗?” “我看啊,应该是纵横宫发力了,也只有他们有能力布局十年以上。” 被戳穿了秘密,谢秋瞳忍不住挥了挥拳头,道:“话多!纵横宫能为我所用,难道就不是我的能力了?” “我师父这一次押宝,就是押的我。” “到时候我胜了,要论功行赏的。” 唐禹道:“所以…司马绍来圣旨,让你阻击祖约,你打算怎么办?” 谢秋瞳道:“当然照办咯,我毕竟忠臣嘛。” “不过因为流民袭扰,也因为祖约聪明,把士兵也偽装成了流民,因此他的主力部队绕过了我的防线。” “但好讯息是…他的后勤部队,被我截住了。” 唐禹忍不住笑道:“祖约想要过你这一关,就得给粮唄?” “你得到了粮食,发了大財,司马绍那边也能有所交代。” “而祖约没了退路,只能豁出去拼命打,这也有利於推动局势进一步恶化。” “广陵郡公还真是想得周到啊。” 谢秋瞳笑道:“我不方便出面去见祖约,要麻烦你了。” 唐禹道:“没有问题,但流民…” 谢秋瞳笑容凝固,小声道:“只能骗过来杀…” 唐禹摇头道:“我不赞成,我认为即使有司马绍的监视,也没必要做戏做这么全,反正他不可能真正信任你。” 谢秋瞳皱眉道:“可是…我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目的,我…” 唐禹打断道:“你早已暴露了,现在大家其实都知道对方底细。” “你想著完美处理这件事,最后突然杀出,但…大家不傻,只要你放祖约一兵一卒过来,你的立场就再无爭议。” 说到这里,唐禹低声道:“流民可恶,但却是为了活命,何其无辜?” 谢秋瞳道:“我不杀他们,他们最终也会死,还不如为了创造一点价值,哪怕是一点,也不算白死…” 唐禹道:“他们死於饥荒,是因为我们无力拯救。” “但死於算计…我们就是凶手。” “秋瞳,听我的。”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如果我听你的…” 唐禹急道:“那你就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 谢秋瞳张了张嘴,最终无奈道:“甜言语蜜,哄別人还差不多。” “我才不是听你的,我只是也不忍杀流民。” 第457章 感恩戴德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最初当兵,是为了报效国家,守土安民,甚至也曾立下誓言,要北伐征战,统一天下,恢復汉室,驱除胡人。 可如今,我们连治下的百姓都保不住,甚至要故意引来流民去害他们。 这兵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戴平心中愤懣无比,曾经的年少意气,不知不觉间似乎被岁月玷污了。 走进自己的院子,一眾侍女迎了上来,纷纷施礼。 这些侍女个个模样乖巧、相貌秀丽,充满著青春的气息。 戴平顿时笑了起来,搓手道:“美人儿们!可想公子了啊!” 鶯鶯燕燕一大堆围著戴平,女人们纷纷说著好听的话。 “当然想公子了!” “公子,奴家好冷,身体都凉了,不信你摸摸。” “奴家也冷,需要公子帮忙暖一暖呢,公子哪里最热呀,可怜可怜奴家吧。” 被一堆小手摸来摸去,戴平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些可都是十六到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大灾大难让她们没了家,要不是戴平收留,恐怕早就被吃掉了。 因此,戴平觉得自己非常伟大。 当然了,这些姑娘抢著伺候自己,那肯定也是自己有魅力。 这身高、这身材、这身份,她们当然会喜欢自己。 “走走走!进屋进屋!公子好好奖励你们!” 他隨手拦住两个,带著一眾侍女进了屋子。 屋里烧著暖炉火炕,姑娘们把他的衣服很快脱了下来,小手在他身上扒拉著。 戴平舒舒服服躺在炕上,隨手拉来一个姑娘又亲又摸。 小半个时辰后,戴平喘著粗气,浑身都是口水和汗水。 他的欲望又没了,继而涌出的是高尚的情操,是伟大的道德。 “唉…你们…你们真是可怜…” “年纪轻轻就没了家,还差点被吃了。” “全靠有我保护了你们,供你们吃喝。” “但…但你们全部都喜欢我,让我也很难办啊。” “我不能耽误你们幸福的未来啊!” 一群女子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戴平面色凝重,缓缓道:“等灾难结束了,饥荒过了,你们有想要离开的,公子绝不阻拦,而且会派人护送你们,给你们钱財。” “我戴平,绝不是那种烂人,绝不会霸占你们,把你们当成泄慾的工具和私有的財產。” 这句话可把在场的姑娘们都嚇傻了,一个个纷纷跪下,急忙磕头,生怕戴平把她们赶出去了。 听著她们诚恳真挚的爱意之言,戴平心中获得了巨大的满足。 他郑重道:“我的確是值得你们爱慕的人,当年是我守住了这里,守住了譙郡,否则羯族人早就把这里杀烂了。” “不过我不屑於高调,不想宣传这些,都是虚名罢了。” 说到最后,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身体享受了,现在精神也享受了,真爽啊。 至於百姓…戴平早就忘了,他只觉得自己拯救了很多无辜的少女,自己很高尚,很伟大。 “將军,戴公让您带兵去镇压乱民。” 听闻此话,戴平顿时站了起来,沉声道:“为我穿衣!我要去守护百姓了!” “这些可恶的流民!他们过不下去!就把屠刀伸向最弱小的群体!真是无耻至极!” “我戴平作为譙郡的郡尉,怎么能不管这种事!” 他穿好了衣服,大步朝外走去。 屋內十多个女子面面相覷,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呸”了一声,诸多女子纷纷“呸”了起来。 而戴平披上盔甲之后,大步来到郡府,沉声道:“为什么是我带兵去,爹呢?爹去哪里了?” 侍卫们互相对视著,不敢言语。 看出情况不对,戴平急道:“说话啊!我爹到底怎么了!难道出事了?” 桓猷快步走上来,低声道:“小点声,戴公…戴公他…” “他刚刚在院子里,与收留的难民女子一起玩乐…但…但身体没能撑住,晕厥了过去。” “孙大师正在为其疗伤,助其恢復精元,但估计短时间內是治不好了,得多养一些时日。” 戴平愣住了,然后猛然咬牙,吼道:“他!他怎么能这样!” “一把年纪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壮年吗!大白天的还在玩弄那些无辜可怜的难民女子!” “他好歹是县公啊!是刺史啊!怎么能做出这等…这等滑稽可笑之事!” “温柔乡是英雄冢,大男儿岂能迷醉其中,不思进取。” 桓猷苦笑道:“贤侄,快去镇压流民吧,这都快两天了,百姓要撑不住了。” 戴平也说爽了,心里痛快极了,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正能量的人。 “不就是镇压流民吗!我带一千精兵足矣!” 这点倒是没错,流民聚集虽然成千上万,但面临一千精兵,却还是没什么还手之力。 仅仅用了一个下午,一千精兵就把流民杀得溃逃。 但譙郡的山桑县几乎已经被抢空了,人也死了数不清。 看著满地的尸体,戴平一时间有些怔怔出神。 但很快,他忍不住笑道:“我保护了百姓!我守护了这里!” 他只是自言自语,但周遭倖存的百姓,在呜呼哀嚎著自己死难的亲人,又纷纷聚拢,来到了戴平这边。 他们跪在地上,开始给戴平磕头。 “戴郡尉啊,您可算来了,不然咱们可没活路啊。” “谢谢戴郡尉,您是我们山桑县的恩人,您是一个好官吶。” “对,就像唐郡丞一样,戴郡尉也是一个好官,帮咱们赶走了流民。” “大家来给戴郡尉磕头啊,求戴郡尉暂时別撤兵,救救咱们吧。” 一个个衣衫襤褸、狼狈不堪的百姓跪在了地上,枯黄的脸上掛著眼泪,哀嚎著,哀求著,千恩万谢、感恩戴德。 他们的身旁,是死於杀戮的亲人。 他们的身后,是毁掉的房屋,是倒塌的居所。 戴平连忙捂住了眼睛,他正对著眼光,眼睛被刺痛了一下。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所有的得意、自豪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苦楚,只剩下心酸,只剩下心口的位置隱隱作痛。 他连忙喊道:“都起来!我…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知道为何,说到最后,他声音都沙哑了、哽咽了。 四周的百姓依旧磕著头,依旧夸著他,甚至有人说起了譙郡之战时,他从坞堡杀出,奋勇杀敌的事。 戴平面红耳赤,身体都在发抖。 这是他时常都在吹嘘的事,別人主动提起,他更是高兴得很。 但现在听著,却觉得心中好难受,羞愧得无地自容。 “都別说了!” 他怒吼出声,眼眶发红,小声道:“我…我算…算什么好官…”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喃喃自语:“我並没有保护好你们…我甚至没想过真要保护你们…” “你们只是我吹嘘的谈资,只是我欺骗自己的工具。” 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离开。 他低著头走路,喃喃道:“我是一个烂人,有时候真想做一些好事,但很快又被欲望淹没、被懒惰笼罩、被懦弱覆盖。” “我不是好官,我是帮凶,是…是…担不起你们讚美和尊敬的可悲之人。” “我除了擅长骗自己之外,一无是处。” 第458章 老僧 “祖將军,我们又见面了。” 京口镇一间密室之中,唐禹静静坐著,看著风尘僕僕的祖约,露出笑意。 祖约似乎很意外,仔细打量了唐禹片刻,才缓缓坐下。 他没有回应,而是直接问出自己的问题:“谢秋瞳到底要怎样才会放我过去?” 唐禹道:“祖將军看起来很急,那我也开门见山,留下新兵和粮草,北府军会给你们开个口子,让你们顺利朝建康攻去。” 祖约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谢秋瞳真是无耻,分明她也是要反的人,却在这个时候还不动手,想把我们逼到绝路,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唐禹笑道:“祖將军可不要乱说,广陵郡公是忠臣,是陛下提拔上来的人物,自然该守住防线。” “因此,如果要放你过去,当然该牟取一点利益。” 祖约翻了个白眼,低吼道:“別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了,以她的野心,怎么可能不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如果我是臆测,那在见到你这一刻,就已经是篤定了。” “她谢秋瞳不反,要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千里迢迢过来帮她,不可能没有一个天大的目標吧。” “不需要辩解,我看得懂。”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道:“要我新兵,要我粮草,这是狮子大开口,我不会答应的。” “否则,我就算和苏峻两面夹攻建康,也会因为粮草紧张而陷入被动,最终被吃掉。” “她谢秋瞳不就是想著让我们先去打嘛,我们的確没退路,但她想要利用这一点捞钱捞量,恕难从命。” 唐禹嘆了口气,缓缓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明著说了。” “你的兵已经到这里了,造反已经坐实了,再没有任何退路了。” “这个时候,北府军不让你过,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无论你去抢哪里,也最多只能获得短暂的喘息时间,等苏峻败了,司马绍歇过气来,第一个就要灭你。” “所以你没得选,再痛都得给。” 祖约吼道:“我若是过不去,苏峻也打不进建康,到时候司马绍胜了,我看她谢秋瞳將来还优美与这么好的机会。” 唐禹笑道:“所以她愿意放你过去,扣你的粮草是要你快速取得胜利,不得拖延,也不得怯战。” “这增加了你的风险,但也加速了战爭的程序,对於你来说,这个讯息不算太坏,只是有一点坏而已。” “毕竟你们单兵携带的食物,也够吃四五天的了。” “这里距离建康不过百里之远,足够你赶到,並好好打一仗了。” 说到这里,唐禹眯眼道:“手中没了粮食,士兵才会更勇猛呢。” 祖约冷笑道:“恶毒,你们两个如出一辙的恶毒。” “好吧,我的底线是…粮食和新兵,都可以给一部分。” 唐禹摆了摆手,缓缓道:“別想那么多了,条件是不会变的,大不了就在这里耗。” “谢秋瞳挡住了你,也算是对司马绍有交代,就算怀疑她有异心,但没有行为,也没人敢动她。” “只有你、苏峻、钱凤,才是真正的没有退路,要么改天换地,要么…死绝!” 祖约沉默了。 他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才苦涩道:“我知道我说不过你,我知道我斗不过你们两个。” 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唐禹…唐公!给我指条活路吧!” 唐禹都不禁愣住了。 祖约站起身,对著唐禹深深作揖,哽咽道:“看在我没有阻拦史忠带著三百精锐去找你的情谊上,看在我兄长为这片土地做了一些好事上…” “唐公是心怀天下之人,也是有原则的人,请…给条明路吧!” 唐禹看著他,也陷入了沉默。 最终他嘆了口气,缓缓道:“我的確该给史忠一个面子,也的確…敬佩你的兄长祖逖。” “好!我给你指条路!一条还算不错的路!” …… 这一谈就是一下午,等到黄昏十分,祖约已经离开了一会儿,唐禹才从密室中走出来。 看著京口严整的街道,沐浴著夕阳的昏黄,唐禹也不禁有些头疼。 计划有很多细节他还把握不住,拿捏不好,但似乎已经可以看到趋势和雏形了。 但…秋瞳怎么办? 她最近几乎两三天就要发病一次,脾气越来越不好,心態越来越急躁,到时候她不听我的劝阻,难道又要吵吗? 唐禹已经预见之后的事,觉得疲累不堪。 他骑上了马,蒙上了脸,朝著广陵郡府而去。 由於大战来临,谢秋瞳也停止了施粥,这里也逐渐形成了流民团体。 他们到处窜,到处作乱,为了那口吃的,穷凶极恶,满面狰狞。 唐禹不怪他们,唐禹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夕阳已经没有了,西天只剩下晚霞残照,使得整片世界都红了起来。 黑暗侵蚀著红光,夜幕逐渐降临。 前方又有流民作乱,他们刚刚屠杀完一个村子,正在转移。 静静看著这一幕,唐禹五味杂陈,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在那村口的古井旁,在无数鲜血与尸体的堆积处,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在人群之中走动著。 这些尸体几乎都被扒光了,衣服被抢走了,还有什么值得这个人找寻的。 唐禹骑著马朝前,在昏暗的天色中,在红与黑的交织中,他看到的是一个和尚。 一个骨瘦如柴、满脸皱纹、苍老到行將就木的僧人。 他右手握著死者的手,左手竖掌,闭著眼睛,嘴里喃喃念叨著经文。 一个接著一个,直到天都彻底黑了,他都还在忙碌。 他在为死者超度,为亡魂默哀。 唐禹瞧得不真切,但可算是瞧出来了,忍不住喊道:“是…是怀悲大师吗!” 远处的老和尚睁开了眼睛,轻声吟唱:“阿弥陀佛…” 听到声音,唐禹终於確定了,连忙跑鼓秋,一时间心都有些抽痛。 当年见到怀悲大师,他何等壮硕,精神矍鑠,气场极强。 如今的他,枯瘦的像一具风乾的尸体,深陷的眼眶,皮包骨的腮帮,还有那已经有了褶皱的头皮。 唐禹忍不住道:“大师,跟我回郡府吧。” 怀悲微微笑著,声音慈祥:“施主,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何苦如此?” “我寿元將近,確实已到圆寂之时,能在死前为这些苦难者超度亡魂,也是功德造化啊。” “极乐世界,老僧並不孤单。” “施主若是真有感恩之心,便…便…救命吧…” 第459章 谋国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没有形成,也没有光,只隱约可以看到周遭的轮廓。 唐禹低著头有些感慨,他闻到了噁心的腥味,感受到了鲜血的浓郁,无奈摇头道:“怀悲大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命。” “回晋国之前,我以为我能算到一切,我甚至找到了一个朋友,制定了详细的计划,企图让这片土地变得平静。” “但一场大灾改变了一切,无数人流离失所、命丧他乡,而权谋家似乎全部都卷了进来,各自都有各自的算计。” “我仓促应对,力不从心,处处都捉襟见肘。” “太多的事…”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突然被攥住。 黑暗的天地,怀悲大师的眼眸如此明亮。 他的声音平静而慈祥:“你考虑得太多,似乎已经太累了。” 唐禹沉默无言。 怀悲道:“贫僧初读佛经之时,只觉晦涩深奥,实在难懂。因此日夜勤苦,发奋熟读,查阅典籍,询问先师,穷尽手段想要理解其中禪理。” “如此十年有余,非但未能领悟禪理,反而陷入迷惘之中,被教条经意所困,忘却了佛心本质。” “先师带贫僧出寺,歷练红尘,於村野之间救得一狐。先师言:读万卷经,作百佛寺,不如活一命。” “贫僧不解,区区一狐之命,比得上万卷佛经?当得起百座佛寺?” “先师言:於诸眾生,视若自己,一切眾生,皆有佛性。” 说到这里,怀悲才缓缓笑道:“原来救一狐,即是救我,即是救佛。” “许多年来,贫僧一直秉持如此简单的佛心,却在佛学、武学方面多有建树。” “施主,娑婆世界有诸般法相,然而对於佛来说,诸法皆为空相。” “这天下太平否?这天下混乱否?这天下是胡人做主?这天下是汉人做主?其实都是空相,关键在於你是否向善,你是否心怀慈悲。” “若你心中向善,则万事可为。” 唐禹低声道:“大师,事物总是充满曲折,即使我心中向善,也未必能获得认可与理解。” 怀悲拍了拍他的手背,轻轻道:“眾生如恆河沙数,敬佛者眾,辱佛者亦眾,然…佛依旧心怀慈悲,普度眾生。”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便摇头离开。 他的背影如此消瘦,在黑暗中隱隱约约,几乎看不清模样。 但唐禹却感觉他的身影是如此高大,如此伟岸。 “都是空相么?” 唐禹挠了挠头,对於高僧的话也领悟不透,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压力和焦虑却舒缓了很多,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像是熬夜许久的人突然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 他看著四周的尸体,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最终嘆了口气,骑上了快马,赶回了广陵。 郡府內,谢秋瞳正在沐浴,暂时不见人。 祝月曦的表情很凝重,看到唐禹回来,便低声道:“她需要立刻治病,拖不得了。” “刚刚她又发病了,情况比之前更严重,呕吐物堵塞了她的喉咙,几乎让她窒息。” “我以圣心玄气帮她洗涤了全身经脉,但这只是治標之策,她诸多先天的疾病和缺陷,已经不是靠內力可以弥补的了。” 唐禹心情沉重,认真问道:“到底该怎么做?” 祝月曦道:“放弃一切俗事,隱居修行。” “我要抽出她体內的半道圣心玄气,在她疾病全面爆发之时,为她易筋伐髓,同时教授她《圣心诀》,帮她运转周天,不断对抗疾病,改善身体。” “这是痛苦又漫长的过程,至少需要一年才能有所改善,改善之后,她身体会很弱,依旧伴隨著大量的疾病,但至少不需要用圣心玄气压著了。” “只要潜心修炼下去,隨著內力不断增加,不断改善体质,最终她达到天人之境,就能彻底脱胎换骨、逆天改命。” 唐禹沉默了很久,才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祝月曦道:“越快越好,最晚不能超过三个月,否则连我都没把握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去劝劝她。” 说完话,唐禹换下了衣服,走进了內房。 身穿白衣的谢秋瞳正坐在椅子上,静静看著地图。 地图上很多地方已经被她標记清楚,甚至画出了线。 见到唐禹进来,谢秋瞳当即开口:“庾亮从建康抽调出来的兵是有限的,同时他又是一个愚蠢的將军,他拦不住苏峻。” “我猜测苏峻会避其锋芒,在歷阳选择渡江,並绕到建康的东南面,与祖约一同发动进攻。” “另外,钱凤在今天也出兵了,一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从宣城出发,直扑建康。” “我收到讯息,庾亮大发雷霆,並派遣陆曄率领江东士族私兵前去抵挡。” “我不看好,无论是其他世家,还是江东士族,其实对抗击苏峻、钱凤等都没什么积极性,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对司马绍激进的削藩政策有所不满。” 唐禹道:“你说的我都听到了,这些都是意料之中,暂时不谈。” “你的病快撑不住了,你…” 谢秋瞳打断道:“我的身体我清楚,我知道该治病了,这一仗尘埃落定,我就听你的。” 唐禹道:“情况很糟糕,或许等不到这一战结束了,要不…” “別逼我发脾气。” 谢秋瞳再次打断了唐禹,眼睛盯著他,冷冷道:“我已经妥协很多了,別在这种大事上改变我的方向,也別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跟我吵架。” “我最后再说一次,仗打完了,我会去治病的。” “你要是真的关心我,那就帮我,让我早点嬴。” 唐禹张了张嘴,最终点头道:“好,我尽力帮你。” 他並不认为这一场战爭会以迅猛的姿態取得胜利,他任何这一战是漫长的、拉锯的、具备多重变化的。 但他现在已经不能开口了,会气到对方的。 见唐禹沉默,谢秋瞳也有些心疼,勉强挤出笑容,说道:“別那样,我不是故意跟你发脾气,我只是心情不太好。” “我知道治病很重要,我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我总要坚持一下,对不对?” “你现在应该立刻帮我分析局势,给出可以改变战局的见解。” 说到这里,她挥了挥拳头,道:“要再摆出沮丧的模样,我就真发脾气了。” 唐禹连忙道:“那说正事,说正事。” 谢秋瞳笑了起来,轻轻道:“无论如何,司马绍有两万精锐,两万新兵,而苏峻、钱凤、祖约加起来,不过四五万人,就算我们全部出击,再添两万多,也不够攻下城池的,因为我和苏峻他们並不团结。” 唐禹道:“硬攻不可能的,你、苏峻、钱凤、祖约,都是互相不信任的状態,聚在一起只会互相推諉、算计,做不成事。” “要拿下建康,只能里应外合,想办法开启城门。” “得想办法让司马绍调动百姓,让你的人混进去。” 谢秋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笑道:“明白了,需要一个关键的人开口。” 唐禹道:“没有人会在这种事上开口。” 谢秋瞳眯眼道:“我有办法,一个没有任何痕跡的办法。” 第460章 大溃 夜已经很深了,虽然已经是三月下旬,但天气依旧寒冷,这是雪灾的余韵。 唐禹写好了信,快步来到聂庆的房间,果然看到聂庆一个人躺在被子里,被子还在不断起落。 聂庆的声音传来:“怎么了,师弟?” 唐禹道:“帮我送一封信,很重要,需要立刻出发,送到之后,你要跟他一起执行任务,然后回来。” 聂庆声音很轻鬆:“没问题,我即刻出发,保证儘快送到。” 唐禹疑惑了:“奇怪,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以往这种情况,你早该骂我了才对。” “聂师兄,你不会在掩饰什么吧,你手在干嘛?” 聂庆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再不滚,就自己另外找人去送信吧。” “我滚!” 唐禹缩了缩头,转身离开。 等了片刻,聂庆才掀开被子,甩了甩手,拿起了桌上的信。 “哦靠坏了。” 聂庆嚇了一跳,连忙想用衣袖擦乾净信,但发现已经浸进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无奈嘆了口气。 穿好衣服,带上的信和剑,走出了院子。 聂庆再一次看到了唐禹,一时间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狗贼!无耻的东西!要不是你!老子至於这么辛苦吗!大冷天去赶路!” 唐禹道:“师兄,还有一封信,这个是送到寿春那边,给喜儿的。” 聂庆大吼道:“给你妈!给你亲姑奶奶!王八蛋!” 他一把將唐禹手中的信扯了下来,大声道:“这是最后一次,老子以后不想再送信了,当老子是信鸽啊!” 骂了唐禹一顿,他心情舒服多了,这才骑著马朝北而去。 …… “歷阳。” “苏峻会在歷阳渡江。” 作为一个常年征战的將军,毛宝地位虽然没有庾亮高,但军事水平却很不俗。 他指著地图道:“我们在靠近建康的河段设定了大量的防御工事,重兵集结,苏峻不会硬著头皮来。” “歷阳那边有成熟的码头,有数不清的渔民,而且在王敦之乱前,曾在广陵、歷阳等多地驻扎,对地势地形和水文情况都比较了解。” “广陵有北府军,但歷阳那边防守空虚,是最佳的渡江选地。” 庾亮缓缓点头,道:“其实我也猜到了。” 毛宝愣住,隨即道:“將军英明,我就知道將军能看到常人不能看到之处。” 庾亮哼了一声,缓缓道:“別以为我在说笑,我是真猜到了,而且故意不派兵守那边,就是要让苏峻渡江。” “他渡江之后,我们才能敞开袖子好好打一场,彻底把他灭了。” “否则他万一不渡江,转头去攻打寿春或者庐江郡、寻阳郡等地,那不是就麻烦了。” 毛病小声道:“不会的,苏峻很害怕戴渊支援过来,他必须赶时间,必须趁著戴渊还在观望,儘快拿下建康,时间越久,他越被动。” 庾亮瞪了自己这个属下一眼,暗道对方不懂事。 隨即他正色道:“无论如何,我希望苏峻渡江,这样他才会攥紧我的包围圈,被我狠狠修理。” “他手底下那些兵,不过流民罢了,比得上我们的朝廷精锐吗。” “早点灭了他,早点庆功。” 毛宝忍不住道:“將军,苏峻手底下的流民兵,经过多次战爭洗礼,如今剩下的也都是精锐了,轻敌不得。” 庾亮大声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江东各大世家不是也派了私兵过来支援吗!怕什么!” “就让他来!就要打得他溃败!也让平时那些贬低我、说我靠关係的人,好好见识见识老子是怎么用兵如神的。” “现在立刻召集各大將领,我要部署苏峻渡江之后的阻击计划。” …… 三月二十四,在苏峻沿河走了八天之后,终於选择在歷阳渡江。 歷阳防卫空虚,苏峻势如破竹,顺利渡江,並挥师朝著建康而去。 一路朝东,一直打到了陵口,终於和庾亮碰面。 庾亮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號召全体將士一起抗击,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打得苏峻节节败退。 当日,就是三月二十八的夜晚,庾亮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宣告著初步战胜敌军。 只是就在当晚,苏峻却突然神兵天降,出现在了建康城东南部,並直朝建康杀去。 司马绍气急败坏,深夜召集大臣入宫,把龙案都砸了。 “蠢货!这个蠢货怎么会如此愚蠢!” 司马绍大骂道:“人家用新招的流民兵佯攻,精锐部队绕过防线,已经到了建康城东南部了,他却还不知道,还在那里庆功。” “他…朕…朕怎么会派这种蠢货当大將军!” “快把他召回来!八千精锐!给朕守城啊!” 王导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老臣已经派出探子快马加鞭赶赴陵口,天亮之前就能送达讯息。”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守住建康,因为…祖约率领五千大军,已经到了建康的东北部。” 司马绍一下子站了起来,瞪大了眼,颤声道:“你说…什么?祖约怎么也来了!北府军呢!广陵郡公难道也…” 王导正色道:“广陵郡公那边给的讯息是,他们与祖约鏖战两日,诛杀或俘虏祖约超过六千人,以及阻截祖约大部分的粮草。” “这是祖约的断臂之法,捨弃了所有新兵和几乎所有粮草,换取了快速进攻建康的战机。” “据说,他目前的粮草,最多只能坚持三天了。” 司马绍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北府军足足一万精锐,还有超过一万的新兵,只是交出了这样的战绩吗?看似过得去,实际上根本没怎么出力。” 王导嘆了口气,道:“广陵郡公那边正在组织兵力,竭力追赶,会爭取在两日之內,到达建康,从背后夹击祖约。” 司马绍冷冷道:“就怕她不是…” 说到这里,他又顿住,如果在朝堂上说出谢秋瞳要反,那…群臣何以安心。 但念及此处,司马绍心中愈发憋闷,最终一口鲜血喷出,痛呼道:“天欲亡朕江山耶!” “陛下!保重龙体啊!” “快!快传太医令!” 一时间,深夜的朝堂乱成了一团。 片刻之后,庾文君也得到了讯息,连忙起身去看望司马绍。 途径小院时,却听见有值夜宫女正在夜话。 “据说陛下也病倒了?” “是啊,外边的叛军都已经杀到建康城外了,据说这一次叛军很多,仗不好打啊。” “唉…担心个什么,建康城那么多百姓,还找不出几万大军来么,堆人命也能把叛军堆死啊。” 两人很快察觉到了庾文君的队伍,连忙低下了头。 庾文君瞥了两人一眼,冷冷道:“妄论国事,掌嘴二十。” 说完话,她快步来到了司马绍的宫殿,表情也变得柔和。 “陛下,兄长这次犯了大罪,臣妾绝不护著他,只盼陛下保重身体啊。” 她现在像是天底下最贤惠的妻子。 司马绍脸色苍白,喃喃道:“烂泥扶不上墙啊,他…他可谓名士,然而的確不是打仗的料。” “我建康如今四万守军,其中只有两万精锐,而这两万精锐之中,还有足足八千在陵口。” “万一守不住城…那一切就都完了。” 庾文君轻轻道:“陛下,流民新兵虽然没什么战力,但毕竟这是守城啊,多少能有作用的。” 司马绍喃喃道:“苏峻、祖约、钱凤,加起来將近五万人,我们要守,也能守得住。” “但…但万一谢秋瞳也反了,两万北府军再杀来,建康可能就真守不住了。” 庾文君道:“建康城数不清的男儿,堆人命也能把叛军堆死啊,陛下莫要灰心,只要说苏峻打下建康就会屠城,再许之以高官厚禄,百姓自然会踊跃上城楼,与叛军决一死战的。” 听闻此话,司马绍皱起了眉头,沉声道:“那样一来,人心就乱了。” 庾文君轻轻道:“叛军灭了,朝廷就没有威胁了,人心慢慢也就聚拢了。” 司马绍想了很久,才咬牙道:“好!號召百姓一起守城!我就不信,他们拿得下建康!咳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了起来,庾文君连忙招呼宫女:“快,快给陛下捶捶背。” 司马绍摆手道:“算了,夜很深了,休息吧。” “估计天一亮,他们就要攻城了。” “朕…接下来就没什么休息的时间了。” 第461章 虚实 谢秋瞳看著地图,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 桌上摆了好几封信,来自於钱凤、苏峻和祖约,她看了,她无动於衷,她认为时机还不成熟。 她依旧在看著地图,思考著变化的可能性,思考著哪些地方被忽略了。 直到唐禹走进来,她才晃了晃脑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都在催我出兵,想要我的北府军和他们一起攻城,这样才有把握。” “但他们也很清楚,我是否出兵全赖於我的野心,而不受制於其他人。” “所以他们的言语很是诚恳,几乎算是哀求了。” 谢秋瞳笑著,轻轻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基本上要成了。” 唐禹道:“他们还是有点把握的,因为谁都知道你有野心,谁都知道你並不安分,正如你所说,苏峻的部分钱粮是你在提供,而祖约的主力部队也是你放过去的。” “如果他们拿不下司马绍,如果司马绍这一口气缓过来了,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因此,苏峻和祖约还是坚持认为,你一定会出手。” 谢秋瞳道:“分析的没错,所以…拋开他们不谈,你觉得我该出手吗?” 唐禹愣住,隨即笑道:“你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谢秋瞳缓缓道:“我认为…你可能不太愿意让我出手。” “毕竟我最近总是发病,病情影响了性格、心情,自然也会影响理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你认为,既然司马绍是主动开战的那一方,那么他的表现应该不会这么疲软,他肯定有后手,除了钱凤之外的后手。” 唐禹点头道:“我很高兴你能想到这些。” 谢秋瞳道:“但我一定会出手!” 唐禹顿时沉默了。 谢秋瞳微微仰著下巴,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你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你几乎把这一战理解透彻了。” 唐禹道:“是,我认为有很多变数。” 谢秋瞳道:“我要说的是,唐禹,你小看我了。” 她盯著唐禹,双眼微微眯起:“我知道你很会打仗,我知道你在各方面都很敏锐,但別忘了…我同样如此!” “你能看到的地方,我都看得到,你看不到的地方,甚至我也看到了。” “这一战,我有充分的把握。” “我把司马绍…算尽了。” 唐禹道:“所以其实现在我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 “是!” 谢秋瞳道:“我之所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你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就別尝试劝我,別跟我吵,好好看著我是怎么贏的就行。” 唐禹无奈苦笑:“你好像要证明什么似的。” “当然。” 谢秋瞳歪著头道:“证明我依旧聪明,甚至比你更聪明。” “在权术、战爭等各方面,我从来不逊色於你。” 唐禹道:“但是你答应过我,这一战,我来指挥,那我来指挥的话,就是按兵不动。” 谢秋瞳没好气地瞪了唐禹一眼,道:“你记性倒是好…不过既然出现了意见相左的情况,你总不能要凭那一句话,就拿走我的北府军吧?” 唐禹道:“给我两千人作为预备队,算是你兑现了你的承诺。” “两千?” “嗯,两千精锐,你认为战斗力最强的两千人。” 谢秋瞳仔细思索了一下,才缓缓道:“好,看样子你是想保留一丝退路。” “虽然我不认为我会败,但我依旧愿意相信你,给你一个帮我留退路的机会。” 唐禹这才鬆了口气,看来疾病虽然困扰著秋瞳,但她毕竟是冷峻的人,並没有因此变得极端、暴戾,而是依旧保持著理智。 於是唐禹便笑道:“好,到时候我就见识见识广陵郡公的高招。” 谢秋瞳戳了戳他额头,道:“到时候你就好好学吧。” …… 我是谁? 我是戴平啊! 我年少英雄,怎么能沉醉於温柔之乡。 虽然这些姑娘都很听话、很热情、很配合,花样多得很,但我也不能每天都困在里边啊。 我应该去看看百姓,看看他们在难民袭击之后,是如何重建的,是否需要帮忙。 想到这里,戴平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嘆息道:“为了弥补你们没有了家的苦痛,我真是鞠躬尽瘁啊。” “但你们別以为…我就是那种浪荡的男子,我心中其实是装著大事的。” “现在我就要去山桑县看望百姓,我要看看他们缺什么。” 戴平站了起来,穿好了衣服。 几步路来到郡府,赫然就看到桓猷正在招呼兵將出门。 戴平不禁问道:“府君,这是做什么?” 桓猷笑道:“又来了一些难民,跑到村里闹腾呢,我让下边的人整军,明日中午出发镇压流民。” 戴平愣住,喃喃道:“现在才中午呢,要等到明天中午才出发,那流民还不得把村民祸害成什么样啊。” 桓猷道:“这是戴公的命令嘛,製造混乱,才能证明清白,不然咱们没理由不支援朝廷啊。” “放屁!” 戴平大声道:“我们的清白,什么时候变成要百姓的命来填了。” “这一次老子坚决不会同意了!” “我现在就带兵去镇压难民,谁也別拦我。” 话音刚落,外边便有士兵跑进来通报:“戴將军、府君,外边来了个人,自称周斐,请求面见戴公,传达圣旨。” “周斐?” 戴平愣住,喃喃道:“汝阴郡周家的家主?快请进来。” 片刻之后,周斐大笑著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四周,隨即道:“见过使君,见过戴公子,请问戴公呢?何不出来领旨?” 桓猷道:“戴公身体抱恙,还未恢復呢。” 周斐轻轻道:“抱恙?呵,圣旨到了,就算是抬也要把他抬出来领旨。” 桓猷面色一变,沉声道:“周斐,何故对戴公如此苛刻?接旨之礼,公卿本可以不必这么严苛。” 周斐道:“好啊,我给你个面子,你让他的护卫孙石出来帮忙领旨就行。” 戴平看向桓猷。 而桓猷则是说道:“孙大师正在替戴公治病,抽不开身,我可以以譙郡郡守的身份,帮忙代领圣旨。” 周斐笑了笑,嘆息道:“那我耐心等待吧,等戴公的病好了,再来见他。” 桓猷道:“不是说圣旨…” 周斐摆手道:“圣旨是假,想见老友才是真嘛。” “我回旅舍小住,等候戴公讯息。” 他摆了摆手,洒然离去。 一路走出郡府,他快步上了马车,急道:“戴渊和孙石都没见到,他们必定已经不在譙郡,所有的讯息都是骗局,连戴平都被瞒住了,恐怕只有桓猷一人知情。” “你立刻出发,將这个讯息回给唐公。” 聂庆使劲揉了揉脸,咬牙道:“六百里路,老子又得拼命了,给我整一匹好马,我要昼夜不停,两日赶回。” 周斐道:“已经备好,聂大师请出发吧,我这就按照唐公吩咐,前往旅舍。” 聂庆走后,周斐也並不犹豫,直接前往旅舍。 他刚刚进门,快速跑到房间,开启窗户一看,只见下方已经被上百兵马围住了。 桓猷抬头与之对视,露出了深邃的笑意。 他轻轻道:“周家主,跑到譙郡来做什么?借圣旨之名,探戴公虚实吗?” “很可惜,你做这一切都有些晚了呢。” “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派出五个江湖高手!追杀你那个护卫了!” “而你,也必须待在这里,哪里都去不得。” 周斐嘆了口气,看著自己的几个护卫已经被抓,不禁苦涩道:“使君还是那般敏锐,不妨上来喝一杯吧。” 桓猷道:“当然,我会把你抓进郡府去,我们慢慢喝。” 他大手一挥,带著七八个彪形大汉直接上楼。 一把推开旅舍房门,他看到了周斐,也看到了小桌之旁坐著一个年轻人,一个背剑的老者。 “你是…你…” 桓猷皱著眉头想了一下,才瞪眼道:“你是谢安!” 谢安微微点头,轻声道:“尹容大师,请府君过来坐。” 尹容取下了背上的剑,笑道:“府君,我们曾在譙郡见过,相信府君是知道老朽的实力的,別逼老朽动手,好吗?” 桓猷的面色已经僵硬了。 第462章 獠牙 “哪里来的五个煞笔…” 聂庆收起了剑,看著地上的五具尸体,一时间也有些疑惑。 “难道是劫財的?奇怪,他们看不出我会功夫吗?” “算了,还是回信重要。” 他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却看到前方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难民正在朝这边冲。 聂庆一下子惊呆了,瞪眼道:“臥槽不必这样吧…老子再强也挡不住这上千人啊!” “干,我穿个蓑衣…很像有钱人吗?” 他慌忙看了一下官道两侧,山壁陡峭,常人难以攀爬,但对於他来说却很简单。 聂庆几个起落来到崖边,顺手几个呼吸就爬了五六丈高,转头一看,只见流民还在发疯似的跑。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白衣女子提著剑,正紧紧跟著他们。 难民就像是躲避恶鬼一般,嚇得哇哇大叫。 啊?不是针对我,是在逃命? 聂庆仔细一看,顿时愣住了。 他连忙下去,扯著嗓子就喊道:“冷翎瑶!冷翎瑶!” 白衣女子转头看向聂庆,微微眯眼。 聂庆急道:“是我啊,我是聂庆啊,你怎么在这里?唐禹到处在找你啊。” 冷翎瑶皱起眉头,面色变得疑惑起来。 她又听到了这个名字,这个总被人提起的名字,哪怕往北走了这么久,还是不断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她没有理会,只是微微回头看向背后跟她一起杀出来的村民。 她轻轻问著:“你们口中的唐郡丞,就是唐禹?” 有老者喊道:“女侠啊,就是当初跟你一起,帮我们收稻穀的唐郡丞啊,你还喝过咱们家的粥,你全然忘了?” 冷翎瑶实在记不起,但脑海中隱约闪过几幅画面,確实是收稻穀的画面。 她低下头,思索片刻,才看向聂庆:“你曾经也认识我?” 聂庆乾笑道:“认识认识,不是很熟,但至少互相知晓。” 冷翎瑶道:“那你让唐禹来找我,我想知道她能不能让我恢復记忆。” “好嘞,好嘞。” 聂庆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喊道:“你就在譙郡不要走,我回去给他送信,告诉他你在这里。” 冷翎瑶微微点头。 …… 四月初一,苏峻、钱凤、祖约的大军完成会师,全部聚集在了建康城楼之下。 其中,钱凤的一万大军在西篱门,苏峻和祖约则在南篱门。 当日中午,大军开始攻城。 苏峻三万人,祖约五千人,钱凤一万人,总计四万五千人,而建康守军有三万出头,守城那是绰绰有余。 而且,庾亮的八千精锐已经开始回撤,目標就是捅苏峻的旱道,从背后形成夹击之势。 战爭已经迎来了白热化的阶段,该出手的人,似乎也到了出手的最后边缘了。 谢秋瞳静静坐在营帐內,表情凝肃。 唐禹慢慢喝著茶,一言不发。 安静的营帐,气氛让人窒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秋瞳才问道:“我的两千精锐,你带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昨天就不见人了?” 唐禹笑道:“既然指挥权在我,那你就別问,反正丟不了。” 谢秋瞳沉默片刻,才点头道:“该我出手了,我不出手,他们根本攻不进去。” 唐禹道:“即使攻不进去,他们也有其他办法,苏峻会带著兵掉头前往吴郡方向,那里收到的寒灾不大,又是鱼米之乡,大有搞头。” 谢秋瞳沉声道:“那我的机会就彻底失去了,我没有时间再等第二次了。” 唐禹轻轻敲著桌子,缓缓道:“钱凤已经被策反,庾亮还有八千精锐要夹击苏峻,你就算派出所有北府军,能攻下建康吗?” 谢秋瞳沉声道:“北府军有两万人,即使你带走了两千精锐,但我还得到了祖约的几千新兵,凑凑数两万出头,全力攻打建康,必定逼得司马绍號召百姓守城。” “百姓之中,有我培养的死士,大约一百二十人,这一百二十人突然袭击,足够在短时间內开启城门,改变战局。” “如果我不出手,司马绍根本用不著百姓。” “只要进了城,司马绍就不可能撑得住。” 唐禹平静道:“万一,司马绍偏偏不號召百姓守城呢?” “他一定会的。” 谢秋瞳自通道:“他是君王,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兵打光,否则世家又闹起来怎么办?” “他甚至会优先让新兵和百姓守城,为了储存实力。” 唐禹轻声道:“在这种时候,再正確的推理都不合適了,因为你不能把生命搭在推理上,你得追求万全和绝对。” 谢秋瞳眯著眼,缓缓道:“事实是…我已经得到城內的讯息,司马绍已经下令桓彝组织青壮年百姓了。” “一天之內,他们组织了超过两千人了,我的死士全部在里边。” “我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唐禹道:“所以…” “所以!” 谢秋瞳站了起来,大声道:“来人!” 很快,几个將军掀开了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谢秋瞳道:“立刻整军!赶赴建康!勤王护驾!” “末將遵命!” 几个將军立刻下去准备了。 而谢秋瞳则是看向唐禹,笑道:“全军出击,明日即可到达建康,而那恰好是祖约粮草的极限。” “生与死,就看明天了。” 唐禹忍不住问道:“我不得不提醒你,就算是你成功攻入了建康城,你与祖约、苏峻加起来也才五万多人,而司马绍加上钱凤,人数也不少。” “我的意思是,攻进去,你同样未必能贏。” 谢秋瞳笑道:“唐公,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我算得比你清楚。” “两日之內,我会让你知道…我走到如今这一步,並不是靠运气。” 唐禹点了点头,道:“期待你的表现。” 而此时此刻,建康宫的密室之中,司马绍依旧病著。 太医令表示只是忧虑过度,要注意休息。 而司马绍则是摇头道:“休息?朕有时间休息吗!现在朕需要的是立刻恢復!” “朕要去炼丹房!朕要服食丹药!” 最近三个月,司马绍建了一个炼丹房,专门吃药,除了个別心腹之外,禁止任何人入內。 他只让最贴身的宫女跟著,便大步流星来到了炼丹房。 宫女也进不去,只能帮忙关好了门。 进了炼丹房,司马绍快步上楼,坐在了桌子旁边。 桌上竟然有热茶,还有三叠小菜。 他静静坐著,脸上的颓靡瞬间没了,继而露出的是紧张、激动、按捺不住的情绪。 他喘息著,低吼道:“你说,这一次朕真的能贏吗?” 內房的门开启了,一个年轻的少年从中走出,轻轻道:“会贏的,陛下。” 他坐了下来,露出温和的笑意。 司马绍看向这个年轻人,缓缓道:“朕信你,你毕竟从几个月前就开始谋划了,桓温,咱们到底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桓温端起茶杯,小饮一口,嘆息道:“唐禹。” 司马绍当即皱起了眉头,疑惑道:“他没有兵,他能做什么?” “不知道。” 桓温道:“我已经把所有的变数和可能性都算进去了,编制出了一张详细的、足够清晰的大网,专门针对谢秋瞳这种聪明绝顶的人。” “但唐禹…他太安静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能做什么。” “但是我可以向陛下保证,建康这一战,我们会达到我们的所有目的。” 司马绍眯眼道:“你是说,所有?” 桓温轻笑道:“是的,所有。” 第463章 陷落 “回信了!” “终於回信了!” 苏峻的手都在颤抖,看著谢秋瞳的信,微微仰起了头,咬牙切齿道:“终於可以进攻了!” 祖约低声道:“我的粮草只够今天的了,今天不打,明天我的兵就要饿肚子。” 苏峻道:“谢秋瞳来了,你还担心没粮草吗?这个疯婆子只要动手,就一定是全力以赴。” 祖约眯眼道:“所以谁是皇帝?不用考虑我,我知道我根基太浅薄,我只要豫州。” 苏峻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都不会是皇帝,我和谢秋瞳的角逐在后头,皇帝是司马绍,也可以是司马绍的儿子。” “至於我和谢秋瞳的官职、封地,到时候商量著来即可。” 祖约抬头看向前方,南篱门近在眼前,建康最初就是用篱笆扎出的城墙,后来经过多次修缮,才有瞭如今的规模。 城墙不高,至少比里边的金城要容易很多,但对方毕竟有三万多的兵力,后方还有八千精锐。 “我收到讯息,庾亮最迟今天晚上就能到,我不知道谢秋瞳有没有派兵去阻截,但我清楚,打建康,应该是越快越好。” 祖约咬牙道:“一开始,就不能考虑伤亡,一旦犹豫,就失了先机,我们就只能往南逃了。” 苏峻冷笑不已:“谢秋瞳出手了,就说明她有办法,我们只管跟著做就好了。” “她现在让我们攻城,那我们就攻!” 说完话,他高高举起长剑,大吼道:“听我命令!攻下建康!” 三万多大军齐动,发疯似的朝南篱门衝去。 大战,终於开始了。 城楼之上,刘遐冷静指挥,號召全体將士一起抗击,根本没给苏峻任何机会。 大战每一刻都在死人,在这个黑暗的乱世,百姓有百姓的死法,士兵有士兵的死法,为了一口饭,为了权柄,为了不知道所谓的什么理由。 如果你是个普通百姓,你將面临官府的欺压、世家的剥削、匪寇的掠夺,你都坚持下来了,你还將面对天灾与战乱,面对到处烧杀抢夺的流民… 你是运气好的那一个,你没有在这种炼狱下死去,你没得吃、没得穿,只好混进流民之中,最终死於流民拼杀。 但你运气实在太好了,你没有死於流民拼杀,反而被军阀招安了。 那么恭喜你,你將在没有盔甲,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的情况下,去攻打这个国家的首都,建康。 这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就是个比地狱还要地狱的副本。 这个副本,几乎无人生还。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下,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城墙。 所有人都在怒吼,为了生存吗? 不,他们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了。 他们此时此刻,只知道听话,只知道衝上去。 衝上去之后做什么?不知道,但不冲就只有死。 渺小的生命,在宏观的歷史下,就是沧海一粟,留不下一丝痕跡。 “不行!死得太快了!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打不下来的!” 祖约已经忍不住吼了起来。 苏峻咬牙道:“都是新兵,都是流民,招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死的,有什么好心疼的。” “难道,我们的粮食要给这些废物一直吃吗。” “死在这里,是他们最大的价值。” 祖约道:“但也不能就怎么白给吧,我们的目的终究还是拿下建康。” 苏峻眯著眼,狰狞笑道:“我相信谢秋瞳!我相信这个疯子会有办法!” “她不可能是算计我们,否则我们根本就走不到这一步。” “打!直到把那一万多的新兵全部打光,全部死绝,如果再见不到战局的变化,我们就往南逃。” 而此时此刻,城楼之上,司马绍和桓温已经出现了。 他们没有很高调,而是穿著普通的常服,遮著面庞。 司马绍道:“他们攻不上来,我们可以轻鬆获胜。” 桓温轻轻道:“是的,但那只能解决苏峻、祖约和钱凤的矛盾,陛下能收回部分君权,但最大的威胁还是存在。” 司马绍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当然想连谢秋瞳一併收拾,但她的兵还在路上,要傍晚才能到。” 桓温道:“就算是到了,她也不会出手,她调兵的理由是勤王护驾。” 司马绍道:“所以,我们最终还是要走那一步吗?” “嗯…” 桓温笑道:“建康城不破,谢秋瞳不会孤注一掷,她是个极度聪明的人,她对时机的把握很有分寸。”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最终沉声道:“好!动用號召而来的百姓吧!” 这一战,还没有人上主力,苏峻、祖约,包括在进攻西篱门的钱凤,都在唱戏,都在等候什么机会。 司马绍也没有上主力,而是先上號召而来的百姓。 百姓一批一批上了城楼,他们几乎不会打仗,但流民军何尝不是如此,菜鸡互啄,死伤反而更大了,双方都没有进展。 时间一刻一刻在过,两万多北府军,也终於来到了南篱门的五里之外。 祖约满头大汗,咬牙道:“如果这个时候谢秋瞳动手,那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苏峻咧嘴道:“所以她给我粮食的意义是什么?为了把我引到建康来,给她立功?” “她已经是郡公了,能升到哪一步去?我若败了,她资助我的事反而会暴露。” “別傻了,她才不会做这种蠢事,她的目標一直是最高的位置。” 城楼之上,司马绍缓缓道:“她的人,在百姓之中?” 桓温点头道:“当然在,毕竟皇后都开口献计了,这足够让谢秋瞳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好,都调过来吧,把机会都给他们。” 很快,所有號召的百姓都来到了南篱门。 但其中百余人在上城楼的时候,突然调转方向,朝著城门衝去。 此刻所有人都在城楼上死守,城门处的人並不多。 一百多个死士,毕竟不是普通战力,他们突然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城门,將守卫全部杀死。 在守军蜂拥而至时,他们分出八十人拿命抵抗,另外四十人趁著这个时间,强行开启了城门。 看到这一幕,苏峻狂笑出声,怒吼道:“全军听令!不惜一切代价!杀进去!” 所有的精锐都出动了,骑兵在最前头,冒著箭雨衝进了开启的城门。 一个接著一个,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终於衝进了南篱门。 建康城,陷落了。 城內各家闭门闭户,街道上除了兵,再无他物。 苏峻怒吼道:“直接杀向朱雀门!一鼓作气!不要后退!” 进南篱门往东,便是建康城最宽敞的大路,称之为御街。 御街径直往北,过了秦淮河,就是朱雀门。 朱雀门再往北依旧是御街,御街两侧是太学宫、太庙、建初寺、明堂、太社,最终到达宣阳门,也就是金城的入口。 所有的兵都涌入了进去,占据了各个街道。 而谢秋瞳也终於带著北府军来到了城楼之下。 她看著已经倒塌的城门,微微眯眼,轻声道:“对嘛,不下血本,我这条鱼怎么会上鉤呢。” “只是…我这条鱼有点大,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下。” 她回头看向唐禹,轻轻道:“你认为这是司马绍的局吗?” 唐禹道:“你似乎早已看出来了。” 谢秋瞳淡淡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我会让司马绍知道,真正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態出现。” 第464章 秦淮 “北府军进城了!谢秋瞳亲自带兵!就在我们身后!” 祖约得到讯息,连忙吼了起来。 苏峻狰狞一笑,道:“往哪里走的?不是御街?” 祖约道:“往南苑方向,到达小长干里(居民区称谓),我们现在占据御街,士兵已经占据了大长干里。” “前面就是长干寺,再往前就是秦淮河。” “但司马绍的大军,沿著城楼从东长干里那边回撤,也到秦淮河了。” 苏峻抬头,看到了前方秦淮河对岸,密密麻麻的兵已经陈列好了队形,还有更多的兵正在加入。 他们沿著秦淮河的北岸,从太学宫、明堂、朱雀门、大市,一路摆满士兵,直到禪灵寺。 整个防线,正如秦淮河的此段,呈现大致的u形分部。 谢秋瞳在西,苏峻、祖约在东,双方核心对峙在朱雀门的秦淮河两岸。 司马绍脱下了黑色的披风,穿著龙袍,傲然站在朱雀航桥上。 他的左右两侧往后各站一人,其一乃桓温,其二乃天下著名的武道宗师凌珏,也是曾经追杀唐禹的高手之一。 “真热闹啊。” 司马绍嘆声道:“建康城,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装了差不多十万大军了吧?” 桓温笑道:“確实很热闹,如果真的打起来,那就是血流成河啊。” 司马绍点头道:“所以,儘量不打起来,不让建康流血。” “开启南篱门,让钱凤进来吧。” “黄昏了,算算时间,该到的人都到了。” 桓温道:“让谢秋瞳来,把事情说清楚,还是让她做广陵郡公,这才是好事。” 司马绍笑道:“好,派出使者吧。” 正在盐市的谢秋瞳穿著银甲,收到了对岸的传话,一时间也露出了笑容。 她看向唐禹,轻声道:“瞧,有人认为自己编织出了完美的计划,现在迫不及待想要逼我妥协呢。” 唐禹道:“建康流血,司马绍肯定不愿意,而你…你似乎愿意配合。” “当然,我倒要看看司马绍能说什么屁话。” “有师父保护,我也不怕什么高手袭击。” 王半阳负手而立,洒然笑道:“世间能胜老夫者,不过两个人罢了,很遗憾,她们都不是我的敌人。” 唐禹道:“那我们就看看去。” 於是谢秋瞳带著眾將士大步朝著朱雀门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秦淮河朱雀门两岸,各方巨头完成了会晤。 司马绍、桓温、凌珏,站在朱雀航桥上。 唐禹、谢秋瞳、王半阳、苏峻、祖约,站在御街,与之对视。 这不像是战场,像是老友聚会。 当然,他们各自背后的兵,却依旧剑拔弩张,紧张到了极致。 司马绍扫视了一圈,轻轻道:“广陵郡公,你是从龙功臣,如今带兵前来勤王护驾,朕很欣慰。” “若你现在能镇压苏峻、祖约,你就是头功,朕不会吝嗇赏赐。” 谢秋瞳点头笑道:“陛下真是千古仁君,格局真大呢。” 苏峻瞪眼,直接吼道:“司马绍,我曹你妈,你少来这套,表面笑嘻嘻,背地里不给粮、捅刀子、搞削藩,装你全家十八辈祖宗。” 黄昏的风吹过,秦淮河波光粼粼,这一刻,似乎天地都寂静了。 本来上一秒还体体面面的,现在直接被苏峻一句话搞砸了。 司马绍微微眯眼,缓缓道:“不必废话了,苏峻、祖约之流,无非叛逆之辈,罪该万死。” “广陵郡公,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谢秋瞳静静看著司马绍,声音有些戏謔:“你似乎很有把握?你认为我输定了?” 司马绍瞳孔微微一缩,道:“你毕竟是聪明人,看来你清楚,朕不想让建康流血。” “既然如此,那朕就把话说明白,让你败得心服口服,如何?” 谢秋瞳道:“若是你败了呢?” 司马绍淡淡道:“朕若是败了,朕就安安心心做个皇帝,北府军归你,流民军归你,护军府及禁军宿卫,都给你,让你做当代曹孟德。” “但如果你败了,北府军要归我,你去做你的广陵郡公,但不兼任广陵郡守。” 谢秋瞳道:“很公平的交易,谁输谁变成空壳子。” 司马绍大笑道:“桓温,来,你来跟广陵郡公讲一讲你的计划,让她心服口服。” 桓温自信一笑,正欲开口。 谢秋瞳便直接打断道:“他是个什么狗屁东西,也配在这种场合开口说话?” “在场哪个不是公侯级別?哪个不是称霸一方?” “轮得到他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主持大局?” 这一刻,桓温的脸直接赤红一片。 谢秋瞳道:“这一战,我才是那个主角,要说,也应该是我来说。” 她往前一步,直接喊道:“戴渊!滚出来吧!藏什么藏!” 此话一出,苏峻、祖约脸色骤变,司马绍和桓温也皱起了眉头。 只过了十多个呼吸,朱雀门后,戴渊和孙石快步走了出来。 “广陵郡公真是聪明过人啊,竟然能猜到我在这里。” 戴渊微微鞠躬,眨眼道:“唐禹,好久不见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唐禹道:“戴公果然是忠臣。” 戴渊笑道:“想起你专门来譙郡找我,说的天花乱坠,劝我割据,我都想笑。” “殊不知,计划早已做好,一切皆有定数。” 唐禹道:“你来了五千人,对吗?” 戴渊笑容顿时凝固,一时间慌忙看向桓温。 桓温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担心。 谢秋瞳道:“我是一个討厌废话的人,所以我希望儘快结束,毕竟天快黑了。” 戴渊哼道:“那我倒要听一听你的部署。” 谢秋瞳沉声道:“去年年底,也就是我和唐禹策划,灭了汉赵两国,扶持苻坚、冉閔登基之后,你们的计划就已经在酝酿中了吧。” “唐禹在建康杀了司马睿,在成都杀了李雄,又接连算计死两位君王,你司马绍怎么能不怕。” “从那时候起,你可能就猜到,下一个要轮到大晋、轮到你了。” “我能猜到你怕,唐禹能猜到你怕,其他人聪明人自然也能猜到你怕,比如…桓温。”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於是毛遂自荐,提出了一个计划,一个正好迎合你的计划。” “一个透过针对钱凤、祖约、苏峻,最终要灭了我的计划。” 司马绍道:“是,唐禹想要在大晋做任何事,都离不开你这个跳板,他需要根基。” “你倒了,唐禹非但做不成事,而朕也能收拢君权,掌握军队。” 谢秋瞳道:“所以你和桓温开始策划,首先就想到了最关键的一个人,戴渊。” “他的態度直接决定了这一场战爭的胜负。” “他显然答应你了,不是吗。” 司马绍眯眼道:“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当初戴渊答应朕的时候,你还在汉中郡。” 谢秋瞳道:“我虽然在汉中郡,但…很不巧,纵横宫在各地都有眼线。” “不可能!” 司马绍道:“我们亲自会晤,都在绝密场合,绝无任何外人。” 谢秋瞳笑道:“但你们却忽略了一点,兵器。” 她看向戴渊,淡笑道:“你们深知大规模的军队转移,是瞒不过我的眼睛的。” “恰逢雪灾,到处都是流民,给了你们非常好的机会。” “於是,五千精兵以镇压流民为由出了譙郡,又在中途脱去了鎧甲,化作流民一路往南。” “在此期间,庾家、周家都沿路提供了必要的补给,依旧绝密,我依旧不知,这只是猜测。”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的探子发现了,有一批兵器从姑孰转运到了皇宫,那恰好是五千人左右的兵器。” “时间就在今年的二月初。” “为此我思考了很久,算来算去,也只有戴渊用得著了,因此才反推回去。” 戴渊吞了吞口水,急忙道:“既然知道了,唐禹为什么还来…还来劝我。” 唐禹道:“戴公莫急,慢慢听她讲。” 戴渊满头大汗,这种被从头到尾都看穿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他突然觉得,今天似乎要栽了。 第465章 天才魔女 “知道了戴渊要来,甚至他的兵或许已经到了…” “我就已经算到,一张大网已经为我铺好了。” 说到这里,谢秋瞳眯眼道:“可是苏峻、钱凤、租约加上我,这几乎是大晋最核心的力量,你们凭什么认定能贏?” “甚至,你司马绍主动开启削藩,相当於主动开启战爭。” “没有必胜的把握,你不会那样做。” “我一定有没有算到的地方。” 唐禹道:“很显然,只有钱凤了。” “不错,只有钱凤。” 谢秋瞳讚赏地看了唐禹一眼,轻笑道:“苏峻是流民军统帅,是集权路上的最大绊脚石,这是立场之爭,没有迴旋的余地。” “祖约对朝廷不满已久,心中的愤懣已经达到极致,加上他是个软柿子,自然也不会被朝廷秘密招安。” 苏峻和祖约对视一眼,面色都比较凝重。 谢秋瞳道:“只有钱凤,他其实没有立场问题,他只是降將,只是不安,他是绝对愿意交出一部分军力,而得到更实质的封赏的。” “比如,宣城的郡守,就已经足够让他满意了。” 司马绍忍不住鼓掌道:“太了不起了,连钱凤这一步棋你都猜到了。” “很难想像,你一个疾病缠身的人,竟然能聪明到这种程度,不愧是当初我看重的女人,一面是疯子,一面是天才。” 谢秋瞳笑道:“你们当然以为我想不到这些,毕竟…我最近这段时间疾病缠身,巨大的影响了我的心態、性格和智慧。” “我只有依赖纵横宫的情报,才能掌握全域性。” 司马绍道:“不错,朕也是这么认为的。” 谢秋瞳道:“可是很有意思的是,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 “我想要戴渊的讯息,就得到了戴渊的讯息。我想要深宫內部的讯息,就得到了你司马绍的讯息。” “甚至…我想把我的死士安排进百姓之中,帮我开启城门,纵横宫的探子就能把讯息传到你的耳朵里,让你下这个决定。” “而且你们各司其职,全部都演得像模像样。” “戴渊装病,连儿子都瞒著。” “你被庾亮气得吐血,太医令都看不出端倪。” “庾文君当著侍女的面给你说,让你號召百姓。” “庾亮又蠢得那么恰当,恰好把苏峻放了过来。” “这一切,简直就是为我举事而生的,太合適了,太完美了。” “似乎我不出手,都对不起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说到这里,谢秋瞳脸色一冷,看向王半阳,轻轻道:“师父,你是什么时候投靠司马绍的?” 这一刻,司马绍、戴渊和桓温都变了脸色。 苏峻和祖约则是对视著,眼中难掩惊骇。 而王半阳,脸色早已凝重而阴沉。 因为在不知不觉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那是祝月曦已经到了,只是还没现身。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在你说我老了之后。” 谢秋瞳道:“我和周元的计划,改变了北方,你却反而不服输,要站在司马绍那边对付我?” 王半阳道:“纵横宫之前也不是站在你那边的,我一直在选择一个投靠的物件,这並不算背叛你。” “当然。” 谢秋瞳傲然道:“我从来不认为你背叛了我,我只是觉得…你真的老了。” 王半阳咬著牙,无奈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你竟然在疾病不断发作的、每天过得痛苦至极、影响心態、影响个性和理智的同时,还能如此敏锐。” 谢秋瞳看向眾人,缓缓道:“你们或许都是这么想的吧,都以为我糊涂了,至少不如我最鼎盛时期聪明瞭。”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这几个月来,我是故意发病的?” 司马绍和桓温同时瞪大了眼。 王半阳也罕见地嚇了一跳,惊呼道:“你、你怎么可能…” 谢秋瞳打断道:“每隔两三天,喝一杯酒,酒下肚,病即发。” “我这几个月,几乎所有的发病,都是自己主动控制的。” “除了…唐禹在我身边那一次。” 她看向王半阳,眯眼道:“祝月曦其实不需要你照看,她不会接受你治病的,但我非要让你盯著她,你以为我是怕她出事?呵,別闹了,我怎么会在乎除了唐禹之外的其他人。” “我只是想支开你,不想让你知道我在故意发病,我怕你看出来。” “等你跟著我从圣心宫出来,祝月曦恢復了巔峰,我发病的时候,就由她照看了,想必她看出我在装病了,但她已经彻底是我这边的人了。” “我就是要你们认为,我已经远不如平时聪明瞭,让你们认为…我真的上鉤了。” 王半阳忍不住道:“你、可是你並非装病,你喝酒刺激身体,这…这会真的毁了你的身体!” 谢秋瞳抬起头,冷笑道:“毁了就毁了!我倒要看看!我身体撑得久!还是你们撑得久!” 这一刻,所有人都有一个念头,她就是个疯子,比魔女还魔女。 当然,她也是天才,比天才还天才。 “你们都以为算到了我,因为我的师父就跟在我身边,我的所作所为,你们都清清楚楚。” “可你们算错了一点,我根本不信我的师父。” “除了唐禹,我谢秋瞳不会相信任何人。” 唐禹小声道:“但你连我也一起瞒著的…” 谢秋瞳道:“闭嘴,那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司马绍忍不住感嘆道:“真佩服你,一个女子,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可是…你猜透了一切,算到了所有,不也落到如此境地吗?” “你靠什么翻盘呢?” 谢秋瞳道:“你有多少人?” 司马绍沉声道:“四万大军,守城丟了三千,还有三万七…加上戴渊五千精锐,钱凤一万大军,共计…五万两千人!” 谢秋瞳道:“我有多少人?” 司马绍笑著说道:“攻城丟了一万新兵,苏峻还有一万八千精锐,祖约不到五千,你两万,加起来,四万出头。” “但你位置不好,背后有苏峻的八千精锐顶著,左边有钱凤一万大军看著,我们只要围杀,你们根本撑不住。” 谢秋瞳不禁笑了起来,摇头道:“错了,错了,是我五万出头,而你只有四万二。” “不信,你问钱凤。” 司马绍面色大变,猛然看向钱凤。 钱凤站了出来,耸了耸肩,道:“陛下对不住了,我是信任你的,你开出的条件我也很满意。” “但我混跡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一点智慧的。” “我不能安全按照你的计划去思考事情,我有时候,更倾向於直觉。” “只觉告诉我,我应该站在谢秋瞳这边。” 司马绍不禁破防怒吼:“糊涂!那谢秋瞳能给你什么!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要你站在朕这边,就大局已定了。” 钱凤摊手道:“我知道,现在的局势我清楚啊,可…可是…唐禹一直没说话啊。” “我不是怕谢秋瞳,我不是认她,我是认唐禹啊。” “我觉得…我肯定搞不过他,就乾脆无脑站在他那边了。” “谢秋瞳以为是她说服了我,其实…我只是想跟著唐公做事。” 司马绍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苏峻和祖约重重鬆了口气,忍不住看向唐禹。 谢秋瞳也看向唐禹,低声道:“算你有点功劳,臭男人。” 说完话,她看向司马绍,眯眼道:“认输吧,司马绍,闹剧结束了。” 司马绍咬牙切齿道:“就算钱凤站在你那边,我们也不惧,大不了玉石俱焚。” 谢秋瞳摇头道:“我不会跟你玉石俱焚,我只会派出部分兵力挡住庾亮,然后沿著秦淮河守著。” “你敢主动跨河进攻,那我不需要损失太多就能耗死你,毕竟你在里边…补给撑不住太久。” “另外…戴渊其实没有那么忠诚的,你败相显露,他就要过来喊唐公、谢公了,你信吗?” 戴渊瞪眼道:“血口喷人!谢秋瞳,你到现在还在挑拨离间!” 说完话,他悄悄看了唐禹一眼,缩了缩头。 “错!” 直到此时,桓温突然站了出来,终於开口:“无论你是自动发病,还是自己控制著发病,但你终究是病了。” “病,就一定会带来代价!” “智慧上的代价,也有现实中的代价。” 他举起手,高呼道:“动手!” 天地寂静,万物无声,夜幕降临,一切都是灰暗的。 秦淮河两岸站满了军队,没有人理会桓温。 但突然! 北府军內部,喊杀声震天,直接乱了起来。 谢秋瞳猛然回头,瞪大了眼。 刘裕缓步退后,拔出来腰间的刀。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谢公,我不想再被你管著了,我想自己出头。” “桓温说,事情若是成了,广陵郡给我。” 谢秋瞳攥紧了拳头,浑身僵硬。 王半阳嘆息道:“孩子,桓温说的不错,病了就是病了,无论是你主动控制,还是被动生病…” “你的智慧都受到了影响,在你不可察觉的地方。” “你忙於生病,忙於计划建康,却忽略了你已经太久没有管理北府军內部…” “在这期间,刘裕悉心照料北府军,甚至完成了新兵招募和操训…” “曾经只认你的北府军,有半数已经只认刘裕了。” “虽然你是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但疾病毕竟影响了你。” “你败了。” 第466章 玉碎 天愈发黑了,四周佇立的人影,像是森罗地狱的阴兵,看不清模样,只有可怖的轮廓。 火焰突然亮起,建康城各处的灯笼、火把全部都凉了起来,照亮了人脸,也使得明与暗的界限更加分明。 后方的喊杀声停了,刘裕显然做足了准备,已经將自己的部队抽离了出来,隨时可以参与战斗。 谢秋瞳静静站在原地,她的背略有些佝僂,因此显得身体更加单薄。 她咳嗽了起来,不知是疾病即將爆发,还是气火攻心。 她茫然地看著四周,看到了一张张人脸,那些脸都无比陌生。 她终於看到了唐禹,心中莫名鬆了口气。 她咬著牙,喃喃道:“我…败了吗?” 王半阳道:“疾病和心性对人的智慧的影响,是无法预知的,只有当事情发生,当你真正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你才发现自己的理智被影响了。” “孩子,你累了,你该好好去治病,別再参与天下纷爭了。” “纵横宫投靠陛下的条件之一,就是无论如何…会放你走。” 谢秋瞳冷笑不已。 她转头看向刘裕,咬牙切齿道:“卑鄙小人,你是我发掘的,你的名字是唐禹赐的,你却背叛我。” 刘裕面色很严肃,他对著谢秋瞳拱了拱手,沉声道:“谢公之恩,没齿难忘,但…有些事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有回头路。” “我只能保证,谢公会安然无恙走出建康。” 司马绍也適时说道:“不错,谢秋瞳,只要你愿意投降,你依旧是广陵郡公,虽然是虚爵,但至少保证了你尊贵的身份,让你可以安心养病。” 谢秋瞳眯著眼,缓缓笑了起来。 她笑得逐渐狰狞,逐渐疯狂。 她指著四周眾人,大声道:“我是多么可怜的人吗,要你们一个二个站出来保我性命?要你们在这个时候表达对我的慷慨?” “哈哈哈哈!你们错了!” “我谢秋瞳,从来就不是中庸之人。” “我不会退后。” “要么我贏!要么…我死!” “我寧为玉碎,决不瓦全。” 她微微仰起头,一字一句道:“你们的確占据了兵力的优势,但想要兵不血刃,想要几句话就解决战爭,是不是太儿戏了啊?” “今天的建康,必须流血。” 此话一出,司马绍和桓温都有些急了,他们最想兵不血刃,如果打下去,就算贏了也是惨胜,谢秋瞳哪怕全军覆没,哪怕死在这里,大晋也要重伤。 当然,有人比他们还急。 钱凤直接跳了起来,扯著嗓子喊道:“唐公,唐公快说话啊,你还没开口呢。” “再不开口,咱们就要…就要完蛋了。” 这一刻,眾人也都有些恍惚。 对啊,唐禹站在这里看了这么久戏,倒是开腔啊。 司马绍和桓温想让他劝住谢秋瞳,王半阳想让唐禹带谢秋瞳走,钱凤、苏峻、祖约想要翻盘。 於是,所有人都看向唐禹。 而谢秋瞳只是微微一笑。 她知道不会再有变数,她看得清清楚楚。 “唉…”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道:“何必这般看著我,我是人,又不是神仙,哪里有翻盘的机会。” “桓温,你说,我能翻盘吗?” 桓温摇头道:“你们有你们的情报,我们也有我们的情报,这大晋境內,所有的兵卒调动,都不可能瞒得过我们双方。” “因此,戴渊才被迫以流民的方式转移军队,还只能配备王敦在姑孰留下的兵器遗產。” “而你…你唯一有可能调动的,只能是谢家的私兵和王劭在彭城郡的力量,我们都盯著的,他们都没动。” “包括北府军留下了两千精锐,现在也还在京口驻扎著。” 说到这里,他轻轻道:“我们不可能傻到连这些基础的情报都做不好,连这些兵力的分部都搞不清,事实就是,唐禹,你没有力量翻盘。” 唐禹摊手道:“都听到了?不可能的,没机会的。” 这一刻,钱凤、苏峻和祖约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丰富。 而戴渊则是长长出了口气,猛擦汗水。 唐禹看向四周眾人,嘆息道:“其实我的心情並不好,很长一段时间来,都不开心。” “因为我看出这一战,秋瞳没有任何嬴的可能性。” 谢秋瞳看著唐禹,紧紧咬牙。 唐禹握住了她的手,继续道:“这不是她不聪明,也不是哪里的策略出了问题,而是现实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她这一次不拼,钱凤、苏峻和祖约更没有反抗力,会被轻易吃掉。” “吃掉之后,你司马绍实力大增,下一个依旧要吃北府军,刘裕依旧会叛变,秋瞳依旧会败。” “如今,只是提前了几个月而已。” 桓温微微点头,刘裕面色严肃。 谢秋瞳深深吸气,低下了头。 唐禹道:“这本质是,割据军阀的势力虽然强大,但始终还没有积蓄到足够的力量,去真正战胜君权。” “换一个说法,也可以说是司马绍的確是明君,很早就意识到了割据军阀的威胁,提前主动开启了战爭,没有拖到实在处理不掉的时候。” “刘裕、钱凤,其实也都不是决定这一场战爭胜负的关键,如果我猜的没错,江东士族已经趁著这两天,组织起了不少人马,已经快到建康了吧。” 司马绍道:“你说的不错,江东十多个大世家,组织起了超过两万大军,天亮之前就能到建康。” “这两万大军,可不是临时招的流民,而是培养多年的私兵。” 苏峻等人的身体都已经有些僵硬了。 唐禹道:“这就是另外一个本质,虽然世家不断侵蚀著君权,但世家却也依赖於君权。” “正如树枝与树干的区別,树枝再强壮,吮吸再多的阳光,但没了树干,树枝也活不成。” “世家对司马绍的確有些不满,因为司马绍过於激进的削藩政策。” “但…他们寧愿拼命,也不会让秋瞳去做那个位置。” “一个谢秋瞳,比十个司马绍还可怕。” “她要是上位了,世家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罪。” 说到这里,唐禹嘆息道:“所以建康这一战,无论怎么打都是死局。” “哪怕刘裕不背叛,司马绍守住金城五六天那是很轻鬆。” “五六天之后,各大世家勤王的私兵到了,一切照样灰飞烟灭。” 直到此时,唐禹才看向谢秋瞳,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不是你的错,你也並没有被疾病影响。” “你不打,几个月后你会倒。你打了,你同样会倒。” “客观条件没有达到改天换地的程度,就被对手强行开启了战爭,这不是你可以选择的。” “所以…你没有败,你只是殊死一搏。” “在我心中,你还是那么优秀。” 谢秋瞳看著他,只是看著。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唐禹脸上的每一寸轮廓,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师父,拜託你送他走。” 王半阳皱眉道:“我可以送你们两人都走,这是司马绍对我和刘裕的承诺。” 谢秋瞳仰起头,脸上只有骄傲和决绝。 她的声音平静又坚定:“我的兵在这里,我就会在这里。” “我不会走,我要跟他们一起死。” “否则,我算什么?” 她笑了起来,终於大声道:“杀!” 第467章 聘礼 谢秋瞳的確不是中庸之人,但她是典型的极端派,她从来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但此刻她的行为与脾气无关,她只是知道,作为领袖,但凡有一点骨气,但凡有一点自尊,就不会把兵丟在这里,自己反而逃命。 一旦这么做了,將来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真心跟她。 所以唐禹阻止不了,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唐禹没有想过阻止,而是直接一把抱住了她。 “放开我!这种时候不许说废话!你知道你劝不住我的!” 谢秋瞳大喊出声,强行挣扎。 唐禹道:“不是劝你,而是要你杀出去,別往里打,金城城高墙厚,打就是找死。” “往外打,哪怕后面司马绍的追兵再凶,你一鼓作气往外杀,庾亮的八千人肯定死绝。” “他是个胆小鬼,他怕死,他不敢和你玩命,咱们有机会杀出去的。” 谢秋瞳一把推开他,大声道:“你什么都看透了,却还不是一样见证我倒下?现在又拉著我,让我杀出去,你…” 唐禹打断她的话,说道:“信我!你没败!就如同我信你一样!” 谢秋瞳大声道:“不要你管!滚远点!让祝月曦带你走!” 她说完话,拔出了剑就大声道:“苏峻、祖约、钱凤,什么也別管了,杀出建康去,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地!” 她率先带著北府军往外杀,身体老实得很。 唐禹连忙抢过一把刀跟了上去,急道:“等等我啊,你他妈根本不会武功,你装什么啊。” 这下他是真急了,连忙贴在谢秋瞳身边,帮她抵挡一切来犯之敌。 这下钱凤、苏峻和租约也急眼了,什么也不管,招呼著人就无脑往外杀。 刘裕见势不对,直接带著人往西撤,但想要撤退哪里那么简单,后退还能跑得过前进的。 狭窄的街道,数以百计的人涌了上去。 刘裕手持大刀,就站在巷口掩护自己的兵撤退,一己之力,竟然硬生生顶住了数不清的战士。 看到这一幕,唐禹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干,將军一人挡千军,为自己的兵爭取时间,这他妈那个兵不喜欢这种老大。 “太他妈猖狂了!月曦仙子!去给他两耳光!让他长长记性!” 唐禹实在觉得他太装逼了。 祝月曦摇头道:“血煞之气充满全城,是数以万计的人的怒意、杀意、战意,不是个人內力可以抗衡的。” “我现在的內力发挥不到平时的两成,还是稳妥点吧,保护好你才是关键。” 唐禹瞪眼道:“我怎么没感觉?” 祝月曦道:“因为你根本没有调动內力。” 好吧,我確实有点菜了,明明体內的力量很磅礴,但不知道该怎么用。 无数人都在往外杀,建康城的街道,成了吞噬生命的鸿沟。 对於司马绍来说,他想要活著的兵,或是死了的敌军,但不会想要活著的敌军。 所以他们的追击是全力以赴的,是无所顾忌的。 既然流血控制不住,那就把敌人全灭。 惨烈的廝杀在每一条街道进行,所有人发疯似的往外杀,后方的人发疯似的追。 庾亮的八千人强行抵抗著,但面对数万蜂拥而至的敌军,他也慌了。 “不行…不行…来得好猛!” 庾亮狂吞口水,大声道:“弟兄们!报国的时候到了!灭了叛军!大家都升官发財啊!” 喊完话,他骑著马转头就跑了。 他才不敢在如此惨烈的战场上拼杀,刀剑不长眼,万一死了那就太冤了。 可是主帅都跑了,这些兵一下子魂都丟了一半,而他们面对的敌军,都是跟著首领一起杀,拼了命的想逃命,气势都不在一个档次。 於是谢秋瞳、祖约、苏峻、钱凤四股大军,就这么拼死杀了出来。 因为受到夹击,加之街道拥挤施展不开,伤亡实在太大。 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苏峻直接大喊道:“走!去吴郡!太湖之畔不缺粮!” 他已经顾不得其他人,带著仅存的几千残兵,朝著南方杀去。 祖约没有粮草,一天都待不住,也不敢乱跑,乾脆跑到唐禹这边来,哭喊道:“唐公!你说过要给我一条生路的!这个时候不能不管我啊!” 钱凤这时也跑了过来,那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唐公,我可是心向著你的啊,我的兵快死光了,你可得带著我啊。” 唐禹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道:“江东士族的私兵快到了,咱们不能往南,全部往东,往广陵郡逃,我在那里准备了渡江的船。” 说完话,他一把抱起谢秋瞳,吼道:“都听我的,往东,快。” 这一场大战太过惨烈,谢秋瞳本就是垂危之躯,哪里经得起这种强度的拼杀。 虽然唐禹一直保著、护著,但她的体力和心力都被耗空了,软绵绵地躺在唐禹的怀里,面色惨白,眼眶发红。 她仅靠著唐禹的胸膛,看到了他的下巴,他脸上的轮廓。 他的头好像顶著天空,而今夜的天空,竟然缀满了星辰。 追兵还在,谢秋瞳听到了拼杀声,听到了怒吼声,甚至有敌军会靠近,但直接就被唐禹几刀砍烂了。 他们一直往东,但追兵一直追逐著。 司马绍的命令很明確:“別管苏峻!南方有世家私兵!他活不久!” “一直死咬著唐禹和谢秋瞳,坚决不能让他们带走一兵一卒。” “谢秋瞳不能杀,这是朕的承诺,但唐禹必须杀。” 命令很坚决,所以追兵也是穷追猛打,这一路上,伤亡依旧很大。 谢秋瞳浑身无力,她听到了唐禹的喘息声,感受到了他剧烈的心跳。 天空星辰律动,大地一片黑暗,廝杀与怒吼在这里上演。 兵败的谢秋瞳,无数的疲倦、委屈与脆弱都袭来,却又有宽阔的胸膛撑著她。 她终於绷不住了,眼泪顺著脸颊滑落,声音哽咽:“你…走吧…” 唐禹低头道:“什么?” 谢秋瞳呢喃道:“我败了…他们不会杀我的…” “你別把自己的命…搭进来了…” “放下我,我…我愿意投降了…” 唐禹轻轻擦拭著她的泪水,咧嘴笑道:“谢秋瞳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谢秋瞳的眼泪却完全止不住,她颤声道:“为了你…我、我可以…瓦全…” “我…我愿意投降,我把一切都捨弃,我去圣心宫养病。” “你回蜀地,好好做你的事,等我的病好了,我就来找你…” “到时候,你娶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哭得梨花带雨。 这一战,她失去了几乎所有,但她愿意活著,因为现在有人还抱著她。 唐禹笑道:“要娶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不给聘礼呢。” 谢秋瞳惨然一笑,道:“我已然一无所有了,娶我这种疾病缠身的人,属实是委屈你了。” 唐禹摇头道:“这一战,你表现出的智慧与担当,是足够让任何人敬佩的。” “你认为你一无所有了?不,你会拥有一切。” “你认为你败了?不,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败。” 唐禹低头看向她,轻轻道:“我给你的聘礼是…譙郡。” “那里是我用生命保护的地方,那里有最爱戴我的百姓,我把它交给你。” “你会在那里东山再起,与我一起,逐鹿天下。” 谢秋瞳表情僵硬,已经呆住了。 唐禹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道:“这个聘礼满意吗?谢家的六姑娘秋瞳,你愿意嫁吗?” 两行眼泪再次滑落,晶莹剔透,映著四周的火光,也映著漫天的星辰。 她微微张嘴,惨白的嘴唇轻轻蠕动,呢喃出声:“嗯…我愿意…” 第468章 偷家 辽阔的大地上,数以万计的人追逐著,举著火把,像是天空的星辰坠地,化作了无垠的星海。 钱凤和祖约嗓子都喊哑了,號召著仅存的精锐继续向东逃去。 但追兵实在太多,似乎是倾巢而出,一路穷追猛打,不给一丝喘息之机。 伤亡还在增加,这一幕让眾人痛心疾首。 钱凤忍不住喊道:“唐公,快想想办法啊,再这么打下去,兵都要打光了。” 祖约道:“关键是…关键是…要溃了啊!已经约束不住他们了!” 唐禹抱著谢秋瞳,低声道:“我去指挥,让月曦仙子带著你走,好好休息,怎么样?” 谢秋瞳看了一眼四周,最终嘆息道:“好,一切就交给你了。” 她主动鬆开了唐禹,走到了祝月曦身旁,对著其微微点头。 祝月曦一把將谢秋瞳背在背上,就直直朝东而去。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运足內力,声音传遍四周:“所有人不要惊慌!广陵郡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而且城高墙厚,易守难攻。” “只要我们回到广陵郡,就安全了。” “全速赶路,天亮之前必能到达。” “现在外边大灾大难,家家户户都空了,你们就算溃逃了,也找不到东西吃,只能活活饿死。” “全部听我的,一股脑朝著广陵郡跑,別还手,別犹豫。” 目前必须先稳定人心,一旦剩下的兵四处溃散,那才是真的一点都留不下来。 钱凤和祖约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於是也纷纷跟著唐禹喊了起来。 勉强组织好了阵型,后方的追兵又已经跟了上来。 唐禹立刻道:“钱凤、祖约,你们手底下有意志顽强、忠诚度高的亲卫军吧?留下来对敌!” 钱凤急道:“是有几百个死忠,但现在留下来不就是找死吗!” “別管了,听我的。” 唐禹吼了一声,然后直接调头,大声道:“別打了,投降,我们投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钱凤和祖约一下子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连忙召集亲卫军,组成了稀稀落落的七八百人阵型。 一个个举著火把,严阵以待。 唐禹吼道:“若不接受投降,那就拼了吧,我们就算是死,也要在临死前咬死你们几千人。” 夜並不算黑,如果没有火光,倒是可以看清唐禹只留下了七八百个精锐,而其他人已经继续在逃了。 但偏偏到处都是火把,那很难看到火光之外的区域了。 因此,戴渊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我以为你们能坚持多久呢,结果这才追你们一个时辰,就撑不住啦?” “看来你们也知道,再这么打下去,你们的兵全部溃逃,你们连最后的谈判底气都没有了。” “与其被杀光,还不如趁著手低下有点人,赶紧向朝廷投降,爭取一点条件。” 火焰繚绕,黑压压的大军看不见尽头。 戴渊与刘遐一同骑著马,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穿著完整的盔甲,但依旧没有靠近唐禹等人太多,生怕吃了暗箭。 唐禹道:“戴公,做人留一线啊,別赶尽杀绝了。” “我们就剩这么点人,你就放我们走唄。” 戴渊耸了耸肩,缓缓道:“唐禹,你说我们晋国的事,和你有什么关係啊,你非得来搅和?” “你的势力在蜀地,在广汉郡,就去做你的广汉郡公啊,怎么现在还不走,真要和这群丧家之犬同生共死啊?” “不过这样也好,你死了,我就真的安心了,不用每天做噩梦了。” 唐禹笑道:“戴公,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再追我们了,而应该儘快回譙郡啊。” 戴渊面色变得古怪:“你…你什么意思?” 唐禹道:“丧家之犬?没有了家,才是丧家之犬。” “你在追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家被偷了?” 戴渊愣住,隨即大笑道:“哈哈哈唐禹啊唐禹,到现在你还在耍阴谋诡计。” “可惜我们这一次是做足了准备,早已把你算透了。” “你根本没有任何力量攻打譙郡,因为王劭在彭城郡的兵没有动,而谢家的私兵…只有两千人。” “我抽调五千精锐离开譙郡,那里还留了四千精锐和五千新招的流民兵,你拿什么打啊!” “你那点小计策,骗得了谁?” 唐禹道:“戴公,你糊涂了,北府军最精锐的两千嫡系,是没有参与建康之战的啊。” 戴渊摆手道:“他们还在京口呢,一直有人盯著的。” 唐禹道:“那你的兵又是怎么到的建康呢?” 戴渊慢慢瞪大了眼,惊呼道:“你是说,那两千精锐化作流民,已经去了北方?” 隨即他又摇头道:“那又如何,你化作流民,就没有了甲冑和兵器,拿什么打我譙郡。” 唐禹忍不住笑道:“戴公不是给我留了五千人的装备吗?” 戴渊一下子噎住了。 唐禹道:“你以镇压流民为由,抽调五千大军出譙郡,然后化作流民,悄悄赶往建康,达到了掩人耳目的效果。” “但你別忘了,你五千大军的兵器、甲冑…却没有带走。” 戴渊冷冷道:“休要嚇我!那五千人的装备,藏得十分隱秘。” 唐禹道:“隱秘个屁,五千人的装备,那是一笔巨大的財富,你捨得埋进地下生锈?” “你往南走,会藏在距离譙郡並不远的一个县城之中,因为县城有现成的兵库可以供你藏,也有现成的游徼、法曹和基本守军,帮你保管这笔財富。” “而距离譙郡不远,又必须在南方,还不能是寿春,能是哪里呢?” “前年譙郡之战结束后,你作为豫州刺史,扶持了一大批亲信镇守各地。” “其中,你的小儿子戴邈…年仅十七,便担任鮦阳县令…” “鮦阳,恰好符合一切条件呢。” 戴渊一下子叫了起来,怒吼道:“唐禹!你!你干了什么!” 唐禹笑道:“我只知道,你再不抓紧时间回譙郡,你非但家要没,连家人恐怕也要没。” “戴公,这次你可是大功臣,封郡公室肯定的了。” “你继续追杀下去,把我们都杀绝了,你一样也只是郡公,不会再多了。” “你已经贏了,已经很赚了,不要为了全功,把自己的家都赌进去。” “唐禹言尽於此了,如果你还要追,那就继续追吧。” 说完话,唐禹挥了挥手,大声道:“走,回广陵郡!” 看到对方要走,刘遐当即道:“戴公!该出手了!” 戴渊面容都扭曲了,咬牙切齿道:“出个屁啊,老子家没了!家要没了啊!” “来人!快!快出发朝北!先回鮦阳!再回譙郡!” “立刻准备粮草,快啊!” 他急得直接调头就跑。 他不在乎全功,正如唐禹所说,能不能把祖约、钱凤杀绝,根本不影响他的功绩,不影响他的进爵。 但…万一家里真出事了,那一切都完了。 一个丟了地盘的公爵,那连一根草都不如啊。 戴渊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成为这一战的最大输家。 他赌不起,他不敢再耽误时间了,哪怕只是一夜。 第469章 退与谋 天蒙蒙亮,气温有些冷。 刚刚进城的残兵们,已经精疲力竭,一个个像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路都走不稳。 简单安顿下来,祖约、钱凤两人虽然也已疲惫,但完全没有睡意,只有那无尽的愁绪。 谢秋瞳也很颓废,脸色苍白,没有笑容,只有憔悴。 “两千八百人。” 钱凤的声音很苦涩:“我一万大军,最终只剩下这两千八百人了。” 祖约喃喃道:“我…我五千大军,还剩下一千二。” 唐禹道:“你们的损失都很大,但北府军才是最惨重的。” “北府军足有一万精锐,外加一万新兵,还有祖约你留下来的四千新兵。” “这一次被围杀,一万四新兵全部没了,也不知道是死在了战场上,还是投靠了刘裕,亦或者半路溃逃了一部分。” “一万的精锐,其中两千人被我调走了,另外八千人,其中五个大营…也就是五千人,跟了刘裕。” “剩下三千人,只活下来了六百。” 说到这里,唐禹都觉得惨,不禁摇头道:“意思是…新老兵员加起来两万四千人的北府军,现在只剩下两千六百人。” “十存一,这才是真的惨。” 眾人对视一眼,都不禁嘆息。 谢秋瞳低著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禹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沮丧,如此灰心的模样。 所以他又笑了起来,缓缓道:“想当年曹操百万大军挥师南下,就在这长江之上,不也被一把大火烧得遍体鳞伤?” “成大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不可能一帆风顺。” “天下神器,哪个不是数十年之功?北府军才不到两年,就想夺得天下,那未免也太儿戏了。” “我认为这一次失败,是问鼎天下的过程中,一个小小的波折,一次可以预见的磨礪。” “將来可能还会有这样的磨礪,而最终成败的关键,是我们是否经得住这样的考验,是否能在一次次失败中,重新站起来。” “故太史公有言,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 说到这里,唐禹一拍桌子,嚇得另外三人一个激灵,下意识坐直。 唐禹目光扫视著他们,沉声道:“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做什么!哪有成大事、成大器的样子!” “一次失败就灰心沮丧,还谈什么爭天下,谈什么大志向。” “他司马绍当初被父亲几乎逼死、被宗族叔老几乎叛杀,也几乎被王敦灭了,他沮丧了吗?”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战爭才刚开始!还没有结束!” 谢秋瞳使劲揉了揉脸,强行打起精神,道:“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安排?” 钱凤连忙道:“唐公,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吧,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祖约不禁苦笑道:“原来你说给我留下的退路,还真是…真是回到原地。” 唐禹道:“广陵郡肯定是不能要了,我们剩下这几千人,四千来人,根本守不住的。” 祖约有些捨不得,咬牙道:“广陵郡多好的地方啊,丟了太可惜了,尝试著守一守吧,守城不难的。” 唐禹冷笑道:“你以为刘裕是蠢货吗?他在军事上的造诣,比你们强多了,只是目前名声不显罢了。” “天知道他在广陵郡留了多少人,到时候里应外合,全部都要死。” “果断捨弃!” “你们两个加起来四千人,给我回下邳,在哪里好生经营。” “祖约,你毕竟在那里干了一年多了,再没有根基,也比在其他地方强。” 祖约用力挠了挠头,无奈道:“下邳…万一刘裕到时候…” 唐禹直接打断道:“戴渊一心装著譙郡,刘裕只要他的广陵郡,司马绍会忙著把眼前的战果吃下去,尤其是苏峻那条大鱼。” “留下广陵,刘裕要打你,回到下邳,刘裕才懒得管你,他现在要忙著巩固自身。” “而下邳之北,彭城郡是王劭当家做主,他不会动你的。” 钱凤疑惑道:“可是王劭已经被革职了啊,他…” 唐禹也有些无奈了,摊手道:“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权术思维?这一次江东士族凭什么那么团结,私兵聚在一起帮司马绍打仗?虽然他们都寧愿拼命也不让秋瞳上位,但总要有个纽带把这些家族团结起来吧?” 钱凤道:“你是说…王匯出面了?” 唐禹点头道:“只有王导才有那个威望,团结世家,一起战斗。” “这么大的功劳,他司马绍敢不给王劭官復原职吗?苏峻还没死呢,司马绍还需要时间消化呢。” “下邳是安全的,去哪里好好守著就行。” “我和秋瞳要去譙郡,在那里彻底站稳脚跟。” “到时候,淮河以北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这才是正確的逐鹿之路。” 钱凤和租约对视一眼,终於又看到了一丝曙光,心情也一下子开阔了很懂。 “唐公…我…我斗胆问一下,譙郡可是还有近万人驻守啊,怎么才拿得下来啊。” 唐禹翻个白眼,道:“譙郡现在是戴平在守,我连戴平都搞不定,我还混个屁啊。” “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你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回下邳,把春耕抓起来,不然日子更难过。” “这一战,相当於內部大清洗,那些不听话的,管不住的,趁这个机会就秘密杀了。” “今天休息,同时把基本的粮草准备著,明日一早就都出发离开这里。” 祖约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乾脆把这里的人都杀了,给刘裕留一个空壳子。” 唐禹气得差点没一巴掌扇过去。 他瞪眼道:“你不回来了?还是说你觉得刘裕得到一个空壳子,难道就不会选择打你?” “安安静静去做事,譙郡的事结束之后,我会来下邳亲自指导你们做事。” “记住了,你们不是自己为自己做主了,你们是我唐禹的人。” “別不服气,跟著我,你们才能走得远。” “否则,你们早他妈死在建康了。” “都滚去休息吧,我也累了,需要睡觉。” 赶走了祖约和钱凤,唐禹这才看向谢秋瞳,眨著眼睛笑道:“还在难过啊?” 谢秋瞳轻轻嗯了一声,隨即又道:“但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好受多了。” “我之前…確实太急了,一两年的根基还是太浅薄,想要趁乱夺得天下,的確不现实。” 唐禹道:“要准备治病了,譙郡我先替你管著。” 谢秋瞳张了张嘴,但看到唐禹那不容拒绝的眼神,於是只能嘆息:“行,我治病。” 她看著熟悉的房间,轻轻说道:“还真有些怕死了呢,你太累,以后总要有人帮你分担些。” 第470章 智者千虑 建康什么也没发生。 仅一天时间,街上的尸体不见了,血跡消失了,连石板都更替了不少。 司马绍的脸色却並不好看,他再一次体会到了做皇帝的难。 “戴渊真的走了?” “朕拨给他打仗的粮食,他直接带往譙郡?” “未获允准,私自调兵,连招呼都不打,请示都不做,他心中还有皇帝吗。” 下方眾人低著头,沉默不语。 只有王导平静道:“唐禹一番话术嚇到了他,他自认为譙郡危在旦夕,不敢不回。” 司马绍沉默了片刻,才道:“发书致信戴渊,讚扬其功劳,並让他安心回家,封赏圣旨会紧隨其后。” 意思就是暂时不给,你先等著。 说完话,他看向下方,笑道:“桓温平叛有功,封万寧县男爵、辅国將军暂为过度,待经验充足之后,另有封赏。” 这是入仕的第一步,这一步不可谓不高,不可谓不扎实。 桓温作揖施礼道:“臣,多谢陛下隆恩。” 司马绍看向刘裕,讚扬道:“刘裕勇猛过人,在战局的关键节点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封建武將军、广陵郡守。” 刘裕抱拳施礼道:“微臣领命,必不负陛下重託。” 司马绍道:“你在广陵郡待了多年,如今总算是主领一方了,可要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啊。” 刘裕道:“微臣知晓了。” 司马绍笑著看向眾人,目光落在庾亮身上,道:“庾亮掛帅镇压叛军,封永昌县开国公,依旧担任护军將军之职,令加中书令。” 这几乎是可以得到的最大封赏了,司马绍为了这个真正的心腹,也是拼了老命了。 司马绍看向刘遐,道:“老將军抗敌有功,封泉陵公,升北中郎將,镇守淮阴。” 说到这里,他最终把目光停留在王导身上,声音温和:“王卿號召江东士族一同平叛,居功至伟…” 王导当即跪了下来,正色道:“陛下,老臣官至丞相,爵至始兴郡公,位极人臣,再不奢求任何封赏了,请陛下收回成名。” 现在任何封赏对於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的位置已经进无可进了。 司马绍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有些不满,但却没有別的选择,这种事不可能不赏。 他唯有勉强挤出笑容,道:“灾年动乱,流民狰狞,王劭虽然有过失,但毕竟还是稳住了彭城郡,这个郡守之职,还是得他继续做下去啊。” 王导这才恭敬道:“臣替犬子多谢陛下,陛下心胸宽广,不愧为千古明君。” 司马绍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他最討厌的就是王导这种永远把话说得很好听、但从来不肯吃亏的人。 分明心里的小算盘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了,还装作一副忠公体国的模样,让人作呕。 正想到这里,王导缓缓站起了起来,低声道:“陛下,庾亮带著四千残兵逃往吴郡方向,各大世家的私兵未能挡住呢。” 司马绍的笑容顿时凝固。 他一时间都有些惊愕,瞪眼道:“两万多私兵,挡不住四千残兵?” 王导道:“江东士族以为建康之战已经结束,故而在半道上便已掉头散去,各自回家了。” “老臣將战报送达各家,然而各家这次出兵,消耗已然巨大,再支付不起粮草了,他们恳请陛下想想办法,看是否能让吴郡太守或者吴兴郡那边出力。” 这一刻,司马绍在心中狂骂:江东鼠辈! 你们这些世家,趁著大灾大难,捞的盆满钵满,现在竟然跟我说缺粮草。 这分明是要钱!分明是撂挑子! 谢秋瞳败了,他们就不管朕了。 这些鼠辈! 司马绍是真切认识到了,这些世家是巴不得把皇权掏空,如果这次不是谢秋瞳反,而是另外的人反,他们甚至未必支援朝廷呢。 政治真他妈让人无奈啊,关键现在骂不得、罚不得,还只能好好哄著。 “传旨褒奖江东士族的平叛功绩,授陆曄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请各大世家配合地方,组织灾后重建及土地復耕。” “北府军如今归朝廷了,庾亮,你担任北府军大帅,將此次大战的俘虏调拨进北府军中。” “至於徐州刺史的任命…朕还在考量,到时候你们也可以提一提意见。”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战后、灾后秩序的恢復,尤其是地方秩序。” “流民该编的编,该镇压的镇压,让他们回家耕地。” “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恢復生產,恢復民生。” 话虽如此,但谁都清楚,这一场大灾难给晋国的创伤,並不是短时间可以弥补的。 野外的白骨,都堆成了山,社会的秩序、道德的沦丧、人们彼此之间的信任,都已经彻底崩塌。 丛林之中,同一物种还不至於相食呢,而如今的大晋,比丛林更残酷。 而唐禹和谢秋瞳,正在带著最后的六百人,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北方赶去。 “来得及吗?” 谢秋瞳最担心这个问题,轻声道:“戴渊比我们先出发一天,五千大军走得慢,他必然会先挑出部分精锐快速赶路。” 唐禹道:“我在寿春有三千农兵,你两千精锐已经到达,並与之匯合。” “杜实和喜儿会指挥这五千人,直接前往鮦阳,以戴渊的名义接管那五千兵器。” 谢秋瞳疑惑道:“这能成?” 唐禹笑道:“戴邈是一个出色的年轻人,但他毕竟太年轻,会做正事,却难以分辨是非。” “要不是担心戴渊会派孙石直接前去报信,我都不必让月曦仙子先行一步。” 谢秋瞳却突然变了脸色。 她猛然看向唐禹,一字一句道:“戴渊不必回譙郡!” “如果他率领部分精锐,半路截杀我们,那…譙郡不就自然回来了吗!” 唐禹当即愣住,然后连忙吼道:“六百人!分成六个小队!从不同方向前往寿春!” “丟弃盔甲,只留乾粮,化作流民,藏著躲著去。” 这一刻,唐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妈的,他是真的忽略了这一步。 王猛说的没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再聪明的人,在不断变化的战局之中,也一定有犯错的时候。 “哈哈哈哈!唐禹!现在才跑!是不是晚了点啊!” 前方尘土飞扬,戴渊一马当先,带著八百骑兵已经杀来。 这是戴渊最精锐的部队,这足够將谢秋瞳剩下的这六百人杀个来回了。 “草!” 唐禹忍不住吼道:“老子真是…没想到这一点啊!” 他一把拉住谢秋瞳,转头就跑。 戴渊连忙喊道:“別跑!唐禹!有事好商量!”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是来和谈的。” 唐禹回头道:“和谈你娘!譙郡我要定了!你来不及了!” “有种就他妈抓住我们,否则你就等著无家可归吧!” 他乾脆一把抱起谢秋瞳,朝著官道两侧的山上爬去。 只要骑兵上不来,他就有信心逃脱。 而被抱著逃命的谢秋瞳却反而笑了起来。 她抱著唐禹的脖子,笑得灿烂无比:“原来你也不是无所不能,我好受多了,哈哈!” 唐禹吼道:“笑什么笑,箭雨就要来了。” 谢秋瞳道:“那你快点爬呀,带著我逃亡,做一对苦命鸳鸯。” 唐禹道:“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说这些。” 谢秋瞳歪著头道:“这样才好,我心情彻底好了。” 唐禹翻著白眼,无奈道:“癲子。” “你才是癲子。” 谢秋瞳笑道:“你也有犯错的时候,这样…你没有那么高大了,我也不至於那么自卑了。” “你不是算无遗策的神仙,是我身边活生生的人,这让我感到亲切和真实。” 唐禹满头大汗,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戴渊大呼小叫,带著兵已经在往上追了。 要是被追上,死倒是不至於,但肯定譙郡泡汤了。 关键怀里还有一个犯了恋爱脑的癲子,她是真不怕被抓到啊。 “希望以后让你感受到的不是亲切和真实。” 唐禹喘著粗气继续爬。 谢秋瞳眨眼道:“那该是什么?” 唐禹道:“是巨大和惊骇。” 谢秋瞳没好气地说道:“我是真怕你什么都算到了,那样我就显得很可笑,我现在发现你也犯了错,我高兴一下难道不行吗?” 唐禹无奈道:“你说行就行,但我现在只想逃命啊,戴渊这个老王八,关键时候还是顶用的,脑子还是灵光的。” 谢秋瞳轻轻道:“就走山上,他追不上的,他不敢丟弃马匹,那可是他最珍惜的家当。” 唐禹道:“庆幸吧,戴渊心里掛著鮦阳,所以派孙石提前出发了。” “否则…咱俩就算跑断腿也…”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前方山头上,孙石静静站在那里,宛如一块石碑,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一刻,唐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第471章 苦命鸳鸯 作为当代武林的探花秀,孙石的修为长期被认为是天下第三,仅次於佛道双姝。 他在掌法、拳法、腿法等外家功夫领域的建树极高,向来被认为是天下体术第一人。 唐禹曾好奇问过月曦仙子,孙石和王半阳到底谁最强。 月曦仙子的回答是,若分胜负,王半阳胜,若决生死,王半阳死。 原因很简单,孙石今年三十五岁,正是一个成熟武者最巔峰的年龄,更何况还是一个体修,一个外家天人境。 他血实在太厚了,梵星眸打了他四十多记印法,他硬是靠扛住了,这个强度可想而知。 別看现在唐禹內力已经足够深厚,但放在孙石面前,那根本不够看。 隨便一记开碑掌,就能把唐禹骨头架子拍散。 但唐禹最硬的不是功夫,而是另外一个地方。 他的嘴。 “孙石!” 唐禹怡然不惧,但也不靠近,只是扯著嗓子喊道:“你先前跟著王敦,伤愈之后又跟著戴渊,无非就是为了赚点钱嘛,不寒磣。” “但有命赚,也得有命花啊,你杀了我们,天涯海角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孙石冷冷道:“所以我的任务是抓你们,而不是杀你们。” 很漂亮的回答!他怕死! 唐禹瞬间抓住了这个关键资讯,直接喊道:“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你曾经出手几乎杀了我和王徽,我发誓要报仇。” “但今天你放我走的话,我可以向你承诺,绝不让梵星眸或祝月曦对你出手。” 孙石傲然看著唐禹,身如雄碑,巍峨佇立,不言不语。 唐禹愣了一下,隨即又道:“也不让王半阳对你出手。” 孙石身如雄碑,巍峨佇立,不言不语。 唐禹想了想,说道:“怀悲大师神功已废,几乎圆寂了。” 孙石身如雄碑,巍峨佇立,不言不语。 唐禹仔细看了他一眼,扶著谢秋瞳,防备著、严阵以待著,从孙石旁边的山路走了过去,逃之夭夭。 孙石还是身如雄碑,还是巍峨佇立,还是不言不语。 戴渊终於带人追了上来,看到孙石,顿时愣道:“孙大师,他们人呢?怎么会没拦住?” 孙石脸上古井无波,缓缓道:“有高人救了他们。” 戴渊瞪眼道:“不可能啊,你说过,世上唯一能打嬴你的两个人,都不在这里啊。” 孙石面无表情,心里疯狂找著藉口,最终沉声道:“建初寺神僧怀悲大师现身了,带走了他们。” “这老僧虽不是我的对手,但挡住我一两刻钟还是没问题,我没法子。” 戴渊急得直接跺脚,忍不住吼道:“这老禿驴,真是坏我好事,留下二百人看马,剩下六百人给我追。” “抓不到他们,老子就麻烦了。” 虽然戴渊认为,唐禹和谢秋瞳就算接手了那些武器装备,也打不下城高墙厚的譙郡郡城,但他想起唐禹这些年的战绩,心里又没底。 他只能咬牙,紧追不捨。 唐禹要逃其实很简单,他內力深厚,易筋伐髓之后动作也敏捷,山路如履平地,普通士兵想要追他就是痴人说梦。 但奈何谢秋瞳非但没什么功夫,而且体质还很差,爬著一会儿就已经喘得要死要活了。 唐禹没法子,只能揹著她跑,速度也就慢了下来,硬著头皮一直朝前。 “快追上来了,快一点啊,不然进入他们的弓箭射程了。” 她趴在唐禹的背上,催促道:“你怎么这么慢啊,不是说功夫进步很大吗。” 唐禹道:“谁知道你这么重啊,看著身上没肉,但感觉有几百斤重。” 谢秋瞳咬牙道:“我记仇得很,你早晚会因为这些话付出代价。” 唐禹嘿嘿笑道:“我怕什么,反正你在我背后,弓箭射来有你身体挡著。” “当初我给你做挡箭牌,现在你给我做挡箭牌,咱们扯平了。” 谢秋瞳道:“那你放我下来,我去帮你引开他们。” 唐禹道:“这个就算了吧。” 谢秋瞳冷笑道:“什么叫算了?我偏要去,放开我。不放我下去,你就是狗。” “汪汪汪,满意了没?” “嗯…还不错,继续跑吧。” 谢秋瞳拍了拍唐禹的脑袋,心满意足。 坏讯息是很累,累得心率都要爆炸了。 好讯息是,一直这样累,却一直有力气往前跑。 再看身后,几百米开外数百个士兵累得发昏,一个个弯著腰猛喘粗气。 戴渊更是不行了,已经瘫倒在地,几乎快死了。 唐禹不禁大笑道:“戴公,几百个人送我这么远,太客气了,快回吧。” 戴渊已经累得面容扭曲,颤声道:“孙、孙大师,你…你快发力把他们抓了,那和尚我没见著啊。” 这点强度对於孙石来说,和散步差不多,他面色依旧平静,淡淡道:“他在,只是你们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戴渊瞪眼道:“怎么可能在啊,光禿禿的山,一个人影都没有。” 孙石看向戴渊,目光深邃:“戴公,是在怀疑我背叛吗?” 戴渊愣住,看了一眼四周累到计程车兵,隨即尷尬一笑:“哪里…我永远信任孙大师,下个月我给你涨薪俸。” “谢谢。” 孙石点了点头,把戴渊提了起来,给他灌注了一些內力。 戴渊好受了许多,终於摇头道:“算了,回去吧,我猜测他们也拿不下譙郡。” “上万人镇守的重镇,没有个三五万人,能打得下来?我还不信了。” 而唐禹和谢秋瞳则是继续朝前,没了追兵,他们不需要那么赶,唐禹也得以休息。 坐在山巔裸露的巨石上,朝四周看去,辽阔的大地丘陵凸起,血色的残阳把它们壮美的轮廓完全勾勒了出来,霞光穿梭,地上的河流宛如一道道匹练,映著天地光晕,整个世界都显得繽纷多彩了。 暮风吹拂,浮云丝丝缕缕,在斜阳照耀下,宛如一根根红线飘荡著,似乎想要把天与地都牵引在一起,连线在一片。 心臟有力地跳动著,疲倦在尽情地释放,浑身的肌肉都在逐渐鬆弛,身体在尽一切力量詮释生命的张力。 唐禹躺在了地上,头枕著双手,看著天空,满脸的放鬆。 谢秋瞳坐在他的身旁,静静看著远方,轻轻道:“人生总是免不了失败吗?” 唐禹道:“大地辽阔,但有起起伏伏,人生漫长,当然跌跌撞撞。” 谢秋瞳点了点头,道:“道理我都懂,但回想起这两年付出的心血,却换来如今的结局,还是忍不住难过呢。” 唐禹笑道:“难过也是你人生的一部分,哪有天天开心的。” “这个乱世,你在谋,你在爭,你在付出心血,別人同样如此。” “你贏昨天,贏今天,隨时都在贏,但別人也会有机会贏。” “你总说我太理想化,事事都追求完美,但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渴望在极短时间內,把一切都做好,把一切都完成,然后再去安心治病。” “可是你没有想过,就算你成了大晋的曹操,也根本没时间去治病,因为治天下更难。” “你放下了一切去治病,那刘裕依旧会反,一些不安分的势力,依旧会趁你不在,给你巨大的打击。” “到时候,不同样还是重头再来么?” 风继续吹,吹起谢秋瞳的头髮,露出她苍白的脸。 她看著落日,轻轻道:“你总是有那么多的大道理。” 唐禹道:“但我总是在为你著想。” “就比如这一次…我知道贏不了,但我也清楚,根本劝不住你。” “你努力了那么多年,就为了这一次机会,就算我说破了天,你也要闯一闯,试一试。” “那我只好陪你一起试一试了,於是,有了我们现在。” 这一次谢秋瞳沉默了很久。 她最终嘆息道:“或许是失败,也或许是疾病,让我的心情始终没办法恢復如初。” 唐禹笑道:“我有办法。”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你总是那么有办法。” 唐禹耸了耸肩,道:“当初某人教得好。” 谢秋瞳笑了。 她也跟著躺了下来。 看著残霞余光,轻轻道:“的確,无论如何我也会试一试。” “不是我对自己太苛刻,也不是我想得太天真。” “而是我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到时候留给你。” “我怕…我的病治不好,无法陪你走下去。” 她的想法是复杂的,因此她的决定才显得那么固执。 唐禹道:“这才是你衝动的真正原因吗?” 谢秋瞳轻轻道:“只是原因的一部分,但却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此刻说出来,是怕再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到了譙郡,我就安心治病。” “能不能挺得过去,我不知道。” “但如果我死了,至少你也知道我的心了。” “谢秋瞳很聪明,但谢秋瞳有时候想要犯傻。” 第472章 空手套白狼 “想要快速传递情报,必定是要骑马。” “骑马只能走官道,其他路根本走不了。” “每一条官道都有我们的人,没有任何一个骑马的可以过去。” “淮河南岸的船只我们盯死了的,那几个口岸不会有人可以透过。” “送信?呵,鸟都飞不过去!” 说到这里,杜实眯眼道:“我等你们已经很久了。” 他的面前,跪著二十多个人,每个人怀里都有信,都是戴渊亲笔所写,想要给譙郡和鮦阳传递讯息。 杜实继续道:“你们的信我不要,免得你们因此丟命。” “但…我相信除了信件之外,一定还有暗语或防止冒充的凭证。” “否则,单凭笔跡辨別真偽,似乎太没有说服力了。” “把这些说清楚,我就放你们走。” 这二十多个人,全部跪在地上,一个个头都不敢抬,表情十分沮丧。 杜实笑道:“不用想著拖延时间,我大军已经集结,蓄势待发,就等著信物上门呢。” “一刻钟之內,我搞不清楚这些,那就只有让你们死了。” 说完话,他摆了摆手,道:“拖下去,分开拷问,別想著撒谎,但凡你们的暗號和其他人所说的暗號对不上…那就完了。” 说一刻钟,就真是一刻钟。 二十多个人分开审问,谁敢保证队友不老实交代?只好说实话了。 片刻之后,五千大军,浩浩荡荡朝著北方而去。 杜实看著整齐的队伍,心中实在有些激动,吞著口水道:“我这三千流民军,素质和纪律其实都不达標,没法子,时间太紧张了。” “但两千北府军精锐到了之后,那气质、气场和手段,真不是吹的,三天就把这些流民给调训好了。” “现在咱们看起来,哪里像什么流民军,分明是正规军嘛!” 喜儿撇嘴道:“那是因为北府军也是唐禹调训出来的。” 杜实微微怔住,疑惑道:“不是谢…” 喜儿直接打断道:“她也是跟著唐禹学的!唐禹给她留了很多操训军人的法子!” 说完话,她心里却还是有些酸楚的,两千北府军精锐赶到,给流民军带来的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 路线、船只、粮草,早已是提前规划好了的。 五千大军只需全速赶路,沿途补给即可。 他们跨过了淮河,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有聚整合眾的流民看到他们,当场就跑了。 汝阴郡的周家,全当没看到。 固始、原鹿、慎县等地的县寺也收到了流民大军过境的讯息,纷纷严阵以待。 但五千大军径直朝北,直接到了鮦阳县境內。 “真是可笑。” 作为戴渊的儿子,戴邈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也算是聪慧的。 他站在城楼上,看著远处掀起的尘埃,表情很是轻鬆:“五千大军?不过乌合之眾罢了,这些流民哪有什么战力。” “別看我们县寺游徼、法曹加上守军,一共也才一千人,但守城那是绰绰有余的。” “那些流民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怎么跟我们打?” “若不是有重要任务,我甚至可以亲率五百精锐杀出去,把他们全部杀溃。” 他的身旁,一个中年人面色凝重,沉声道:“不对啊,公子你看,他们队形整齐,速度合適,不爭先不抢位,根本不像是流民啊。” 戴邈皱起了眉头,郑重道:“確实不像流民,反而像正规军,奇怪…难道是父亲的兵回来了?” 中年人摇头道:“不会这么快吧,而且回来之前,我们总该收到情报才是。” “况且,我们也没看到有熟面孔啊。” 五千大军已经聚集在了城楼之下,杜实大步朝前走去,扯著嗓子就喊道:“公子!开门啊!” 戴邈当即一愣,连忙看向身边的中年人,疑惑道:“怎么回事?” 中年人皱眉道:“怎么会是自己人呢,將军带著五千大军去了建康,其他的兵全在譙郡,怎么会化成流民来到这里。” 戴邈道:“那就是冒充的。” 中年人沉思片刻,才郑重道:“只要略微分析,就能找到真相。” “第一,如果对方是冒充,哪里来的五千正规军?” 戴邈想了想,才道:“整个豫州,只有庾家有可能凑得出五千,但还得算上最近新招的流民兵,他们没理由来这里骗我们。” 中年人再道:“第二,就算是凭空出现的五千正规军,他们需要骗我们什么吗?直接全副武装打进来就可以了,何必化作流民?” 戴邈点头道:“是,的確没什么动机。” 中年人道:“最后,让他上来说话,如果是假冒的,那不可能敢一个人上来。” “好办法!” 戴邈立刻安排人投下绳索,大声道:“上来说话。” 杜实的心有些紧张,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孤身一人朝前走去。 走进了对方的弓箭射程,靠近了城墙,最终攥著绳子被人拉了上去。 “参见公子!” 杜实直接半跪而下,抱拳施礼。 戴邈面色平静,打量了杜实一下,才疑惑道:“你是我父亲的人?这么年轻,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杜实道:“启稟公子,属下姓周名实,乃汝阴郡周家庶子,今年年初来到將军帐下,於固始县担任兵曹使,负责看管和维护兵器及輜重。” “而后,將军南下,派我到寿春周边地区潜伏,趁著苏峻离开,收揽流民,大肆扩张,进一步壮大实力。” 说到这里,杜实压著声音道:“將军五千人南下,在建康奋战,战胜之后,五千大军不可能又化作流民回来吧,得穿著装备、拿著兵器回来。” “这可是一笔难以相信的財富。” “而鮦阳这五千人的装备,就由我招揽的人接手,直接回譙郡,这样正好圆上之前將军五千人出城镇压流民的谎。” “到时候,我们装备的兵力直接多了五千,实力大增,甚至…” 说到这里,杜实再不言语,只是颇有深意地笑著。 戴邈眼珠子一转,淡笑道:“周將军且等,我与先生商量一下。” 他带著中年男子来到另一边,压著声音说道:“好合理啊他的话,而且他敢自己上来,丝毫不惧怕我们。” 中年男子道:“戴公南下之事,实乃绝密,连大公子都瞒著的,此人竟然知晓,说明真是戴公打了招呼。” “而且,最近这一段时间,寿春那边的確不断有讯息传来,说有人打著戴公的旗號,在一直招兵买马…” “看来就是他们…错不了!” 戴邈深深吸了口气,咧嘴道:“五千人,已经训练到了这种程度,此人的確是个人才,年龄小也说得过去了。” “多出五千装备到位的兵马…我豫州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將来就算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他只是眯著眼,转头看向杜实,大声道:“世间情话千千万,唯有一句最感人。” 杜实愣住,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是暗语。 他连忙喊道:“復活吧!我的爱人!” 戴邈顿时大喜:“是自己人没错!开城门!” 第473章 自命不凡 一步一步朝前走,四周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街道,以及陌生的一切。 杜实当然紧张,他並没有经歷过这种大场面,更何况如今孤身一人。 但他清楚自己已经透过了考验,已经取得了戴邈的信任,只是內心还是没底罢了。 戴邈缓步往前走,一边介绍著鮦阳的特別,一边说著自己是如何接到命令,如何维护武器的。 然后,他缓缓回头,看向杜实,轻声道:“所以我很奇怪,你是怎么知道兵器在这里的呢?” “你虽然演得很像,甚至说出了暗语,但还是在不经意间暴露了。” “你瞒得过先生,却瞒不过我。” 说到最后,戴邈眯著眼,傲然道:“臭小子,汝阴郡周斐有四个儿子,恰好我全都见过,就没有一个叫周实的。” “你以为你编了一个合適的身份,但你却没有想过,我在汝阴郡待了已经两年多了。” 杜实满脸迟钝,吞了吞口水,喃喃道:“公子…我…我说过我是庶出啊。” “你认识的,是那四个嫡子…” 戴邈当即愣住,隨即笑了起来:“哈哈,我…我说著玩玩…” 他现在心中只有尷尬,本以为自己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结果…是搞错了。 他实在有些脸红,又只能强装镇定,道:“带你的人进来吧,早点会譙郡,大哥在那边守著,我不是很放心。” “他只是个庸才,管不好手下的人。” 杜实淡笑道:“公子多虑了,譙郡城高墙厚,守军足够多,不会有危险的。” 城门缓缓开启,喜儿连忙招呼著,让队伍保持整齐,逐步进城。 直到此刻,杜实的心才彻底踏实下来。 五千人进城,场面自然是大。 看到这一幕,戴邈心中涌起自豪,我戴家又多了五千装备完善的兵,可谓是大晋最有权势的一个势力,將来就算是爭天下也不在话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到时候,我可能就是太子,也可能是未来的皇帝。 想到这里,戴邈心情更舒畅了。 他为了搞好下边的关係,笼络军心,亲自带队,將杜实等人送到武库,让他们就地装备。 “杜实啊,你这么年轻就能承担这么重要的任务,说明父亲很欣赏你。” “其实我也很欣赏你,一个人重要的不是年龄,而是能力嘛。” “等事情结束了,你再来鮦阳,咱们好好聊聊。” 笼络住这个年轻的將领,將来老子也算是有了左膀右臂了。 杜实则是笑道:“何需等到再来鮦阳,公子直接跟我一起回譙郡不就好了。” 戴邈摆手道:“那不行,我虽然这次有功,但毕竟是鮦阳县令,不能擅自离开。” “否则,给父亲留下了骄傲自满的印象,就不太好了。” “我立了功,顺利完成了交接,却还是恪守本职,这样才会得到欣赏。” 杜实摇头道:“公子这显然是想多了,我认为戴公怎么看你,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戴邈惊喜万分,宛如找到知己:“你、你莫非认为我能力已经超过父亲?” 杜实沉默了。 他无奈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根本没立功,还犯了大错。” 戴邈看著他,满脸疑惑。 杜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反正,还是多谢你的装备资助,等我们拿下了譙郡,到时候给你记功。” 戴邈眉头紧皱,结巴道:“我…我…我脑子有点乱,你让我想想…” 杜实低声道:“別声张喔,我这五千人已经装备齐整,你没了城楼可守,我一声令下,这里瞬间血流成河,你自己也难逃一死,不太好吧。” 戴邈表情都有些扭曲了,颤声道:“你、你是开玩笑哄我玩吗?” 杜实道:“不是哦,不是这样的哦。” 此刻,杜实已经彻底放下心来,大笑道:“来人!走!咱们去譙郡了!” 四下眾人也都狂笑出声,一个个装备整齐,阵型严整,大步朝前而去。 中年男子靠了过来,压著声音问道:“公子,你…你怎么这幅表情,难道出事了?” 戴邈勉强挤出笑容,道:“没有…他们高兴呢。” “公子,快跟上来啊!” 杜实在前方挥了挥手。 戴邈道:“你看,还跟我打招呼呢,让我一起去譙郡。” “我好久没见大哥了,著实想念,就一起去了啊…” “先生…你…保重身体吧。” 说到最后,戴邈都快哭了,脚如灌铅,艰难跟了上去。 杜实搂著他肩膀,笑道:“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拯救了这座城。” 戴邈颤声道:“那、那我呢,我还能回得来吗?” 杜实嘆了口气,道:“这就不知道了,因为这是唐公才能决定的。” “你自命不凡,不妨好好想想唐公是什么人,想想怎么做他才会饶了你吧。” 戴邈的小脑袋又开始转了起来了。 而譙郡,旅舍之中,谢安依旧在喝茶。 桓猷静静坐在旁边,脸色异常难看。 他心中焦躁得很,在这里已经呆了好些天了,像是修身养性一般,也不出门,纯吃喝拉撒。 甚至,谢安也不聊正事,找他说话,他就谈风花雪月。 “我说谢安石,你到底要做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你们的阴谋就能得逞吗?” 桓猷再也忍不住摔了茶杯,大声道:“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出去,大不了你就让尹容杀了我。” 谢安轻轻道:“尹大师不会杀你,但他会割了你的男人器物。” 桓猷沉默了,低下了头不敢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无奈嘆息道:“要做什么?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谢安摇头道:“没有,只是静静等待即可。” 桓猷道:“是不是建康那边出事了?是不是谢秋瞳让你这么做的?” “你是老三,她是老六,你是嫡出兄长,她是庶出妹妹,你为什么听她的啊。” 谢安面上是淡淡的微笑,他看向桓猷,语速很慢:“唐禹让我这么做的。” 桓猷呆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他不敢想像譙郡会发生什么。 他是跟著唐禹打过仗的人,他知道这个人深不可测,关键是…譙郡的百姓,太认唐禹了啊。 这一次大灾难,全天下都在崩塌,所有的百姓都在受苦,唯独譙郡的百姓,因为前年免了税,去年生產跟上了,才不至於被迫化作流民。 因此,当外界悽惨的讯息不断传来,他们对唐禹的崇拜和尊敬就更加夸张,许多家庭已经给唐禹立牌供奉了。 如果唐禹回譙郡…天老爷,那戴公怎么办啊。 桓猷抬起头来,喃喃道:“谢安石,你告诉我,譙郡是不是要易主了?” 谢安笑道:“两年前不就已经易主了吗?” 话音刚落,尹容大步从外边走了进来。 他沉声道:“有讯息,大量难民又匯聚过来了,多达数千人。” 桓猷变色道:“你们也利用难民?” 谢安摇了摇头,道:“戴渊利用,不代表我们利用。” “但这一次难民的到来,的確是我们提前算到的。” “四周都烂了,唯独譙郡这里还能抢到一些东西,他们不过来也只有死了。” “但就是这么个难民作乱的档口,使君,你猜戴平会怎么选?” “他啊,他的心终究还是不如戴渊狠。” “他有他的懒散和惰性,有他的欲望和贪心,但偏偏…他是自命不凡的人,他没那么坏。” “这些,我们早就研究透了。” 桓猷的心跌落谷底。 他不禁看向谢安,艰难道:“龙亢桓家…还有人能活吗?” 谢安道:“能活,但…代价很大,估计你们要家財散尽了。” 第474章 巧夺郡城 “我四岁识字,六岁练武,日夜勤耕不缀,全年风雨无阻,方有今日造化。” “十四岁我就跟著父亲打仗,冲在全军的最前面,要不然大家怎么会服我?” “我这幅铁打的身躯,想必你们也都见识了,嗯?怎么还在叫,我都结束了啊。” 戴平摆了摆手,道:“强者总是孤独的,像我这样的人,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毕竟同龄人境界都太低了。” 十多个难民女子赔著笑,不停夸著,说尽討好諂媚之词。 戴平道:“前年的下旬,我带领数千兵马镇守坞堡,在关键时候力挽狂澜,助唐禹一臂之力,才有了后来的逆转翻盘。” “只是这些辉煌的战绩,我不屑於到处宣扬罢了。” 角落处,一个难民女子喃喃道:“就你也配跟唐郡丞比?” 戴平当即愣住。 而那个难民女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忙跪下来哭道:“公子,我…我是胡言乱语的,公子对不起,奴婢糊涂脸…” 说到最后,她已经嚇得连忙扇自己耳光。 戴平冷哼了一声,淡淡道:“罢了,演什么演,你只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而已。” “我戴平心里有数,我的確不如唐禹,但…我也算是少数几个可以和他並肩的人物了。” “你们这下丫头,似乎认为我在吹牛,好像我多么大言不惭似的。” “但慢慢你们就会知道,我戴平…绝不是耍嘴皮子那一类。” 话音落下,屋外传来了通报声。 “公子,大批难民入境我譙郡了,最南边的山桑县又要倒霉了。” 戴平闻言,直接站了起来,沉声道:“听到了吗,考验我的时候又道了,我又得带兵出去镇压流民了。” “而这,已经是我最近一个月以来,第六次镇压流民了。” “伟大,无需多言,我总在默默付出。” 看著四周姑娘那亮晶晶的眼神,戴平心里是狠狠爽了一把。 他穿戴整齐,大步走了出去,看著手下的各大营主已经集结,心中那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次来了多少难民,探子估计过吗?” 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戴平嫻熟地问著问题。 营主说道:“算不真切,但几千人是有的,都是从兗州、潁川和汝阴那边来的,估计也是活不下去了,盯著譙郡这块肥肉呢。” 戴平道:“派出两千精锐,以最快的速度镇压流民,迅速杀溃,逼他们走。” 营主领命,然后小声问道:“公子,要不派新兵出去打打?也算是练兵了。” 戴平摆手道:“不妥,他们没经验,会產生较多的伤亡,也不利於军心建设。” “驱赶流民不是打仗,也练不出什么东西来。” “即可整兵,我要亲自带队。” 营主笑道:“公子,一些流民而已,何必亲自去,岂不是大材小用。” 戴平瞪了他一眼,道:“执行命令!” 待各大营主走后,戴平才喃喃道:“你们懂个屁,这种人前显圣的事,我会缺席吗。” “等老子打完仗回来,满身的煞气,再好好和那群妹妹亲热,保管她们服服帖帖。” 想到这里,戴平的心都燥热了起来。 很快,戴平带著两千大军出城,前往山桑县镇压流民。 正规军打流民,那就不是数量可以衡量的了,几千流民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到,就被打得四处溃逃。 临近黄昏,戴平还专门看望了村民,得到了广泛的讚美,才咧著大嘴巴,一副爽爆了的样子,美滋滋喊著回城。 只是在他们启程的时候,另外两千兵马,已经来到了譙郡城楼之下。 “开门!回来了!” 杜实扯著嗓子喊道。 而城楼之上的守將,有些懵圈。 下边的人穿著自家的衣服、拿著自家的兵器,但偏偏一个熟人都没有。 守將不禁问道:“你们…你们是哪个营啊,我看著怎么面生。” 戴邈走上前来,大吼道:“狗日的,连老子都不认识啦,让戴平出来,让他给你介绍介绍。” 他当然知道戴平不在,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守將终於反应过来,连忙道:“原来是二公子回来了,快,快开城门。” 杜实心中暗笑,看著缓缓开启的城门,就带著兵走了进去。 此刻,譙郡城外大营有超过五千新兵,城內营区还有两三千精锐,但都不可能来得及。 杜实毫无徵兆,直接下令,两千北府军精锐瞬间动手,顿时杀得城楼上下血流成河。 號角声、鼓声响起,守城的几百轮换士兵在突如其来的攻击下,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顿时就被杀溃了。 占据了城楼,再次开启城门,喜儿率领另外三千新兵也全部进了城。 杜实吼道:“控制四方城楼及譙郡各个要道,擂鼓,让做主的人有所行动。” 这一场军变如此迅猛,譙郡营区的守军根本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败了。 此刻,在旅舍之中,谢安听到了连续不断的鼓声,终於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著笑意,轻声道:“使君,譙郡需要你这个郡守来主持大局了。” “事情已定,大家不要杀得血流成河才好啊。” “尹大师,照顾好府君。” 桓猷直接摆手道:“不必了…事情都到了这一步,我还需要有人盯著吗!” 他大步走出了旅舍,来到了郡府,看到了正在集结的大军。 他大手一挥,沉声道:“做什么!干什么!现在赶著去送死吗!” 一眾营主围了上来,有人直接喊道:“府君,怎么咱们自家人打起来了,二公子要做什么啊。” “是啊,我们现在该听谁的啊,到底打不打啊。” “左右都是自己人,我们很为难啊。” 桓猷深深吸了口气,看到四方城楼已被控制,心中涌出绝望。 他摇头道:“都別动,老老实实待著吧,等戴公回来主持公道。” 戴渊肯定是暂时回不来了,但戴平已经快回来了。 有的人啊,出去一趟,家就没了。 好讯息是,至少不收门票。 人前显圣爽了个翻的戴平,指著前方城门就说道:“你看,这群没眼力见的,见到咱们凯旋了,还不知道提前把门开启,迎接一番,还跟上边傻站著呢。” “想骂几句吧,人家在认真站岗,严阵以待,不骂吧,脑子又不灵活,转不过弯来。” “教人规矩容易,教人思考就难了。” 说到这里,戴平嘆了口气,扯著嗓子喊道:“还不开门!更待何时啊!” “他妈的天都快黑了,还傻愣著。” 隨著他的大骂,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了。 戴平骑著马走了进去,呵斥道:“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下次…” 话还没说完,一柄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另外有人连忙喊到:“快!快关城门!” 在戴平后方的各大营主和亲卫正怒吼之时,早已做好准备的北府军战士立刻架住了戴平,並用力关上了城门。 “谁敢动!老子把戴平的头给砍下来!” 几乎没人敢反抗,城门顺势就关上了。 四周的火把亮起,懵逼的戴平看到了一张张陌生的脸。 他忍不住瞪眼道:“你们…你们都谁啊…” 但他下一刻就注意到了人群之中的弟弟,连忙道:“戴邈!这怎么回事!” 戴邈嘆了口气,道:“別嚷嚷了,我们被俘虏了,譙郡没了。” “怎么可…” 话还没说完,戴平突然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只见过寥寥一两次,但他还是认出来了,眯眼道:“谢安?” 谢安轻轻一笑,道:“戴兄,很久不见了。” 戴平咬牙切齿道:“少说这些废话,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得手的,但我们兄弟,寧死也不会屈服。” 第475章 归来 “从来没这么难…” “一口吃的都找不到…” 唐禹將一个油饼递给谢秋瞳,无奈道:“就它,我还是抢的,被人追了老半天。” 谢秋瞳皱眉道:“你不吃?” 唐禹摇头道:“內力深厚,三五天不吃东西也顶得住,但我看你啊,饿得都走不动路了。” 谢秋瞳哼了一声,撕下一半油饼递了回去,才大快朵颐起来。 她是个饭量很少的人,平时吃东西也斯斯文文,但现在却像个饿鬼,几下就把半张油饼啃乾净了,还舔了舔指肚上的油。 唐禹把另外一半也递给她:“吃吧,再往前走两个时辰,就是譙郡地界了,看能不能遇到村落,討点吃的。” “这边的情况比其他地方好很多,討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 谢秋瞳也不客气,接过油饼继续啃,一边啃一边说著:“都这个世道了,你还想著能討到饭吃,真是天真。” 唐禹道:“没准儿还有肉汤喝呢。” 谢秋瞳没好气地说道:“肉汤?你被做成肉汤还差不多。” 两人依旧是一边斗嘴,一边朝前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路走来,他们相处得並不算融洽,在很多事情上,他们各自都有不同的看法,关键是两人都固执,干吹就吵。 好在谢秋瞳饿肚子,没什么力气,大多时候是唐禹揹著走,不然还不知道吵到什么程度。 一路朝前,总算是到了譙郡境內,可以看到下方官道有狼狈的流民正在往外逃。 唐禹两人也逐渐走回官道,很快就看到了大片大片荒芜的农田,还有一片片村庄。 村庄各处都有站岗巡逻的人,这些村子面对流民的袭扰,已经通宵有人站岗。 “饿坏了,走,去吃点东西。” 唐禹拉著谢秋瞳就朝前走。 谢秋瞳道:“看到人家手上的柴刀了吗?当心砍死你。”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之前你来譙郡的时间並不久,你还不知道我在这里是什么地位。” 前方的村民已经开始聚集,防范著靠近的两人。 而唐禹已经喊了起来:“快!快整点吃的来!要硬傢伙!顶饱的!” 村民们面面相覷,满脸疑惑。 有人问道:“这声音好熟悉啊…” “这模样也熟悉…” “哎,好像是唐郡丞…” “就是就是!什么叫好像!”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喊了起来:“唐郡丞!是唐郡丞吗!” 这一嗓子,似乎把所有人都叫醒了,一眾村民纷纷变色,朝前迎接,想要確定是不是唐禹。 唐禹抹了抹脸上的灰尘,道:“是我没错,时隔一年多,老子又回来看你们了。” “这山桑县可是当年我讲故事的地方,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了。” 这下村民们都认出来了,一个个全部围了上来,本来只有十来个人巡逻,但四周的住户也开始朝这边聚集。 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声音也愈发嘈杂。 “唐郡丞,您可算回来了,前年有您在,咱们没交税,去年可交不少啊。” “是啊,这年头大灾大难的,乡亲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一场大雪,不知道冻死、饿死了多少人啊。” “外地的流民还来闹,要不是戴平將军帮忙驱赶,那咱们可都完了。” “唐郡丞,你怎么又换女人了?” 唐禹顿时愣住,瞪眼道;“最后一句话是谁说的!出来挨打!” 有中年妇女笑道:“前两个姑娘都俊美得很,这个更是漂亮,唐郡丞有眼光!” 说起八卦来,大家就更有精神了。 “吴家那个丫头说只嫁给唐郡丞这种英雄,我看她应该是没希望了。” “胡说八道什么,我家丫头才十三岁,怎么会说这种话。” “那可能是你婆娘教的,她想嫁。” 四周又吵了起来。 有老者拄著拐杖,颤声道:“唐郡丞,这次回来可不再走了吧?咱们不认其他人,咱们只认您啊。” “是啊,您得给我们撑腰啊,大家日子都过得苦。” 在这样的大灾面前,没有被迫沦为流民,已经算是底子不错了。 唐禹摆手道:“诸位別吵了,先给我们来点吃的吧,饿坏了。” 眾人如梦初醒,连忙带著唐禹往村里走,很快就走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这是一个还不错的大院子,家中有十几口人,对於这里来说,显然是比较殷实的家庭。 他们拿出了几个白面馒头,虽然已经冰凉,但唐禹感觉自己的味蕾快要炸开了。 “先吃!” 他拿给谢秋瞳一个,然后自己抱著一个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说道:“来个腿脚利落的,去郡丞报个信,就说我在这里,让他们派人来接。” 几个半大小孩儿十五六岁,连忙嚷嚷著要去,正是最活力的时候,他们跑得极快。 谢秋瞳一边吃,一边说道:“前两个姑娘是谁啊,唐郡丞。” 果然,她第一时间是问这个问题。 唐禹道:“王妹妹和霽瑶,那时候她们跟著我在这里打穀子呢。” 谢秋瞳並未纠缠太多,而是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在看著她吃饭,一时间有些尷尬。 她压著声音道:“有点舒县的意思了,你在譙郡只是打了一仗,怎么获取民心的?” 唐禹笑道:“免税一年啊,那可是实际的好处,大家当然记得。” “好官太少,难得出一个,百姓自然记忆犹新。” “就像你,许多人看你一眼,就完全记住了你,你猜为什么?” 谢秋瞳道:“我也是个好官?” 唐禹道:“你是个美人,也是难得出一个。” 谢秋瞳点头道:“说得好,我徒有外表,你內涵丰富。” 端起凉水喝了一口,唐禹无奈道:“你不曲解我的意思能死吗?” 谢秋瞳道:“你不阴阳怪气我会死吗?” 唐禹道:“分明是你敏感狭隘自卑又带刺。” 谢秋瞳耸了耸肩,道:“你自己选的,別挑毛病,安心受著。” 每次吵架都回归到这句话,唐禹只能无奈摇头,乾脆和四周的村民们聊了起来。 “到季节了啊,该整田鬆土,蓄水插秧了。” “怎么四处的地都慌著,流民闹得很凶吗?” 有老者回答道:“一是流民闹得凶,咱们不敢出村,也不敢分散。” “二是大家都缺粮,许多家连种粮都拿不出来啊。” “唐郡丞,您回来了,那咱们就放心了,得靠著您吶。” 此话一出,四周眾人连忙附和著,都希望唐禹能够出手帮忙。 唐禹道:“是得抓紧时间弄了,別著急,种粮的事我来想办法,最迟几天就让你们进入春耕的节奏。” “现在大范围的缺劳动力,许多村子也空了,土地还要重新划分。” “到时候,你们可要使使劲儿啊,不然今年冬天会更难。” 眾人现在只晓得高兴,唐郡丞答应的事儿,就不会食言。 片刻之后,村外快马声响起。 一个红衣女子骑马而来,带著数十个骑兵,还未靠近,便吆喝著喊道:“郎君!郎君!我帮你把譙郡打下来了!” 她目力何等敏锐,早已看到了谢秋瞳,但却直接选择无视。 下马之后,连忙跑到唐禹这边来,眨著眼睛笑道:“我给你攒了三千兵马,还拿到了盔甲兵器,还把譙郡打下来了,郎君,你要怎么奖励人家。” 她也不待唐禹回答,而是看向谢秋瞳,笑道:“噢这是谢家六姑娘吗,你也来譙郡啊,那…我代表我家郎君欢迎你啊。” 谢秋瞳想笑。 这个喜儿分明是这种可笑的话,来爭宠的。 如此低阶,如此幼稚。 但…但我听了真的好生气啊! 谢秋瞳咬牙看著唐禹,一字一句道:“那你欢迎我吗,唐郡丞。” 唐禹抬头,看到了眯眼的谢秋瞳,看到了拋著媚眼的喜儿。 他吞了吞口水,抱起馒头道:“那个…我先吃白馒头…” 喜儿笑道:“郎君吃我的,我有呢。” 她对唐禹说话,看著的却是谢秋瞳。 谢秋瞳最终拉不下那个脸,心中想著,不能跟这种幼稚的小丫头置气。 但…她真是越想越气,忍不住呵斥道:“还吃!回譙郡了!我要见谢安!” 第476章 釜底抽薪 “唐禹,好久不见啊。” 戴平在城楼上挥著手,笑道:“曾经我们在这里並肩作战,如今再相聚,真是让人感慨啊。” 唐禹面色有些古怪,低声问道:“你不是说,他寧死不屈吗?” 喜儿点头道:“是啊,他最开始確实寧死不屈,但打了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他好像很怕痛,我下手並不重,只是掰断了他两根手指头,他就哇哇哭了。” 唐禹道:“喜儿你也是太衝动了,没有礼貌嘛。” 喜儿才不管那么多,她只是挽著唐禹的手臂,蹦蹦跳跳地跟著他,笑道:“我这次是不是立功了?我真的帮了杜实很多忙,没有我的武力威慑,他才没有那么容易压住流民军呢。” “而且也是我完成了和北府军的对接,把他们带到村里来,不然双方碰头都麻烦。” 她仰著下巴,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道:“当然立功了,而且是天大的功劳,不过可不是你帮了谁,而是你自己做好了一件事,而且做得很出色。” 喜儿忍不住嘴角翘起,一时间眉飞色舞,笑著说道:“本姑娘认真起来,自然就能做成事情,我聪明著呢。” 唐禹不禁拦住她纤细的肩膀,轻轻道:“这次想要什么奖励啊,我总是要犒劳你这个大功臣的。” 喜儿嘿嘿笑著,眼珠子转著,歪头道:“不知道哎,我好像什么都不缺,不过…我心头有点担心师父。” 唐禹疑惑道:“担心她做什么?她身份高贵,武艺高强,出不了事的。” “可是师父很孤单啊…” 喜儿无奈嘆了口气,小声道:“她在不咸山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好可怜的。” “等你这边的事情忙完了,我就回去看望她。”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眯著眼说道:“你再给师父写一封信吧,这次的內容我来定,哄一哄师父,让她高兴高兴。” 唐禹摆手道:“没有问题,我都听喜儿的,这一回啊,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喜儿眼睛一亮,连忙道:“真的?我想你赶谢秋瞳走。” 唐禹顿时瞪大了眼:“你跟一个病人吃醋啊,她都惨成那样了。” 喜儿噘嘴道:“不是吃醋嘛,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在,我就心里慌慌张张的,总觉得要被她算计。” 她显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唐禹拍了拍她肩膀,道:“秋瞳这次要安心治病,你啊,还得好好帮忙照看譙郡呢,到时候会有很多大事需要你决定。” 喜儿当即拍著胸脯道:“我保证能行的!” 唐禹连忙道:“轻点儿,別拍坏了。” 喜儿脸色一红,却不反驳,只是嗤嗤笑著。 上了城楼,戴平已经靠了过来。 他哪有俘虏的样子,春光满面,意气风发,抱拳道:“唐禹,幸会幸会。” 这个姿態,把唐禹都搞得有些懵圈。 “戴兄,他们没有为难你吧,虽然局势让我们对立,但我心中对你还是有感情的,毕竟我在舒县的时候,全靠你撑住了场面。”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啊?” 戴平道:“当年我们在这里並肩作战,如今当然也要並肩作战,说实话,跟著你混,没准儿比跟著我爹混要强呢。” 唐禹惊异道:“戴兄的想法竟然如此通透,倒省了我一番口舌。” 喜儿咯咯笑道:“他是怕挨打,我当时说要把他放在冰窖里冻两天,然后立刻放蒸笼里蒸几个时辰,这样他全身的肉都软糯了,再用铁刷子把肉给他刷下来,留下一副完美的人体骨骼呢。” 戴平的表情变得极度不自然,连忙喊道:“你这妖女,显然是不了解唐公了,他是有胸怀的仁义之辈,绝不会做这么残酷的事!” 唐禹道:“为了喜儿,我也可以做一做坏人。” 这下戴平的表情直接绷不住了,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来。 “唐、唐公…我已经这么老实了,您千万別衝动啊。” “我爹到时候打来了,我还可以帮你对付他呢。” 唐禹忍不住大笑出声,拍了拍戴平的肩膀,道:“我说笑的,喜儿也只是嚇嚇你罢了,来,说说正事。” “现在郡城里边,你有將近三千精锐,外部大营还有两千人,怎么安排?” 戴平道:“唐公想怎么安排都可以,我可以出面解决。” 这其实是一个烫手山芋,並不太好处理。 全部杀了不合適,加上新兵,可是成千上万的青壮年劳动力。 全部养著又太花钱,根本养不起,而且不好控制,对方隨时可能里应外合,配合戴渊搞事情。 不过唐禹有一招更狠的,足够瓦解对方的办法。 “你都说我是仁义之辈了,我当然要为他们好。” “把城內三千精锐全部缴械,然后再把城外两千精锐缴械,我打算给他们分地。” 戴平一下子张大了嘴:“分、分地?” 唐禹笑道:“灾难过去,十村九空,大多数地都成了无主之物,世家再大的胃口,又能吃下多少?” “你们这五千精兵,大多也都是豫州人。” “我打算以譙郡为中心,向东、南、西个方向,给他们划分土地,甚至借给他们种粮,以供耕种。” 这一刻,戴平的心要碎了。 这些兵一旦有了地,一旦有了庄稼,就不可能再反唐禹了。 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把戴平的命给抽掉了。 唐禹平静说道:“灾难已经过去了,天气转暖,是该好好耕地,播种庄稼了。” “我清丈土地,按照一定的標准划分土地良田,让人们不再流浪,而是有了新家。” “村子空了,但大多数房屋还是在的,修缮修缮,就可以住人嘛。” “有了住所,有了田地,这些流民自然就会有家庭,毕竟这天下总是女多男少,即使是这次灾难死了不少女人,可依旧改变不了这个比例。” “战乱、徭役,无数的男人都死了,剩下的女人、寡妇,总要继续生活下去。” “灾难之后,只要我们这些当政者稍微宽鬆一点点,百姓就会找到活下去的口子、路子。” “生命,总是如此的顽强。” 戴平低著头,不言不语。 他没想到唐禹能想出这个办法,他知道,自己的兵彻底丟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只能喃喃道:“想法很好,可是哪有粮食养他们,哪有什么种粮。” 唐禹笑道:“各大世家都不缺粮,到处都是粮仓,屯得满满的,是时候拿出来用一用了,至少先把今年撑过去啊。” “就比如你们戴家和龙亢桓家,那粮食都能堆成山了,放在那里不用怎么行。” 说到这里,唐禹回头看向桓猷,问道:“对不对啊,使君,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大善事。” 桓猷面色僵硬,艰难道:“是的…拯救苍生,我们桓家…责无旁贷。” 唐禹笑道:“世人会称讚你们的伟大的。” “接下来,我们就是要做这件事,儘快还地於民,儘快开启耕种,儘快恢復民生。” “百姓亟待救援,唐禹拜託诸位了,请尽力支援,让这里重新焕发生机。” 第477章 恢復之法 譙郡郡府,宽敞的大厅,正进行著一场会议。 参会人员有唐禹、谢秋瞳、谢安、桓猷、戴平、喜儿,以及匆匆赶来的周斐。 这是严肃的场合,没有寒暄,没有说笑,眾人都盯著自己手中的纸,纸上的字。 唐禹的声音很平静,他的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第一是稳定,第二是发展。” “先说关於稳定的事,戴渊携带著五千大军,已经到了寿春,为了保证淮河以北的安全,我们不能让他过河。” “但北府军是要镇守譙郡,镇压这里的秩序的,所以只能派私兵前往。” “恰好过了河就是汝阴郡,所以周家需要提供两千私兵,镇守淮河北岸。” “当然,两千私兵或许不够,谢家也要处理,也派两千私兵前去镇守,凑够四千也就够了。” “谢安掛帅吧,负责全权指挥防务事宜,並身兼汝阴郡郡守之职。对了,带上戴邈,让他劝劝他爹,別那么犟,寿春挺好的,他应该在那里休养生息。” 周斐笑道:“唐公,我在出发来譙郡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守军,做好了基础的防御工事。” 他周斐的確是个有魄力的,当初唐禹逃亡,他曾说再次见面,就跟著唐禹做事。 如今唐禹来到譙郡,他便毫不犹豫投靠了唐禹。 当然,这或许也是別无选择的事,如果不这么做,下场和桓家一样。 唐禹继续道:“杜实,你暂代譙郡郡尉一职,负责譙郡地区的秩序治安及八千新兵持续操练,要儘快把他们培养出来。” “说来这件事还要感谢戴平,他招来的五千新兵素质不错,值得培养。” 戴平笑的比哭还难看。 唐禹继续道:“桓猷,你既然是郡守,就多辛苦一下,组织官员、百姓及有用之才,清丈豫州淮河以北的田地,除了潁川郡外,其他全部都要清丈。” “普查人口及流民数量,按照相应的標准,把田地划分给他们,让所有的人回归土地。” “无论是谁,要全部入籍。” “这个任务很重,可以参考各县歷年的户籍及土地清丈资料,以此事半功倍。” 桓猷点头道:“下官明白了。” 下官这两个字,就很有考究了,一方面是认唐禹和谢秋瞳为主,表示听话,但另一方面嘛…也希望能掌握一些权柄,不至於被赶回家里。 唐禹道:“搞清楚了土地和人口,把区域划分出来了,就可以依照这个资料,分配粮种及粮食,得出我们需要付出多少。” “这个粮,就要各大世家来出了。” “桓家、戴家的粮仓,全部拿出来用,谢家和周家也不能袖手旁观,你们要拿出一半的粮来。” “这一点,谢家有问题吗?” 谢秋瞳不言语,只是静静听著。 谢安道:“没有问题,我会安排叔父谢广前来譙郡对接。” 周斐苦笑道:“谢家都捨得,我们周家也只好咬牙给了。” 唐禹道:“不是白给,这是功,有功就会赏,我都记在心里。”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戴平,笑道:“戴兄,你也参与进来,跟著桓猷好好去做,田地划分这些板块他负责,但你可以负责村落重建之事。” “缺什么就记下来,我们会调配资源。” “我希望能在一个月之內,让流民回归地方、回归土地,並开启耕种,为了提高积极性,賑灾与耕种必须是一体的,不干活就別给饭吃。” “其中的细节很多,但你们都是能臣,都有充足的地方经验,想必可以解决。” “遇到不会解决的难题,就要多问、多商议,共同去解决。” “若有外地流民持续涌入,我们一视同仁,只要手上的粮是够的,那就巴不得人多。” 谢秋瞳道:“初期的秩序很重要。” “在划分土地、开启耕种和賑灾的同时,一旦出现闹事的、有野心的人,要直接杀。” “我们不怕杀人,不怕染血,只怕有人破坏这种灾后重建的氛围和平衡。” 唐禹笑道:“这个任务,交给喜儿来做。” 喜儿指著自己:“我?我也有任务?” 唐禹道:“我认为没有人比你更合適了。” 喜儿顿时笑了起来,她连忙道:“保证没问题!秩序已经恢復!谁再敢乱来!老娘就把他骨头拆了!” 唐禹看向谢秋瞳,笑道:“跟家里说一声,安排一次会晤,我想见庾懌。” “潁川郡毕竟也是豫州淮河以北的区域,他们也该出出力,但庾懌估计不会理我,得谈谈这件事。” 谢秋瞳道:“等戴渊那边的態度確定之后,再做这件事。” 唐禹站了起来,目光扫试著在场眾人,沉声道:“诸位,对於人来说,立场的確很重要,但却不全是立场,也得做做实事。”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实实在在的事,无论立场,这些事都將是你们所创造的价值。” “我期待我们能在这短暂的平衡之中,让我们所能控制的区域,变得好一些。” “大灾大难,人已经死得够多了,尽力救一救吧。” “就这样,散会。” 所有人都走了,大厅冷清了起来。 唐禹这才来到谢秋瞳的身旁,低声道:“什么时候治病?” 谢秋瞳道:“等刚刚所说的事都进入正轨,我就治病。” 唐禹道:“没那么容易,计划是计划,实际是实际,到时候会有非常多的问题要解决。” “你身体根本拖不住那么久,越往后越难,真想死啊。”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才道:“两天,给我两天时间。” 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了痛苦哀嚎的声音:“姓唐的,老子跟你没完,你他妈简直不是人。” 外边,一个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的人冲了进来,把唐禹嚇了一跳。 “聂师兄…你怎么成了这幅模样了?” 聂庆现在宛如乞丐,捂著心口道:“畜生啊,你派我带著周斐来譙郡,我急著给你回讯息,拼了命的跑啊,跑回广陵,结果你去了建康。” “跑到建康又遇到你们正在猛猛打仗,我都靠不进。” “跟著你们回广陵,还没顾得上歇口气,你们大清早竟然跑了,让我又扑空了。” “我紧追不捨,结果遇到戴渊在追杀你们。” “我看孙石放走了你们,心里鬆了口气,谁知道孙石发现了老子,好傢伙,把我追著一顿打啊,打得我口吐鲜血。” “要不是遇到正好赶来的月曦仙子,老子命都丟了。” “还有啊,当初我还这里见到了冷翎瑶,她不知道有没有在譙郡等你啊。” “老子当牛做马,吃尽了苦头,你、你竟然…似乎都没想起老子这个人!” “你说!你是不是人!” 唐禹当即道:“霽瑶在哪里?你哪里看到的?” 聂庆顿时沉默了。 “你家妈…” 他喃喃念了一句,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唐禹急道:“聂师兄,开个玩笑你別动气,我还是很担心师兄的安危的,霽瑶在哪里呢?” 聂庆大声道:“求我!不然老子一句话也不说!” 唐禹连忙走到他跟前,揽住肩膀,笑道:“好了好了,师兄何苦如此,咱们好兄弟之间不见外。” “现在譙郡是咱们的了,我给你一个大官噹噹,如何?” 聂庆道:“谁他妈在乎!我现在需要的是食物!你明白吗!食物!” 唐禹大笑道:“来!餵聂师兄吃饼!” 第478章 尘埃落定 寿春,戴渊静静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默。 他的內心无疑是煎熬的,本想跟进一步,结果丟了老地盘,连家人都被劫持,可谓是贏家里边唯一的输家了。 而且输得太惨,惨得已经不忍直视。 “其实不必太担心,事情总有解决之法。” 桓温的声音很平静,得知讯息之后的第一时间,他便亲自赶赴寿春,与戴渊匯合。 只是戴渊並不给他面子:“不必担心?我全家上百口人都在唐禹的手里!我数千精锐已经被唐禹吃掉!” “你说得轻巧,你当然不必担心咯!” 桓温表情温和,轻声道:“桓家在龙亢,也被唐禹控制了,但他不敢杀。” 他轻轻敲著桌子,语气之中有不可置疑的坚定:“我们可以知道的是,谢秋瞳病了,病得很严重,譙郡目前做主的是唐禹。” “这两个人是有很大区別的,谢秋瞳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做得出,但唐禹却是一个看似轻佻,实则谋算很深的人。” “从建康之战的註定败局,到最后揭示出他早已做好换取譙郡的准备,以及曾经他的战绩,我们都可以看出,唐禹做事很有分寸。” “他应该清楚,一旦杀了世家,那將来就没有任何世家敢跟他合作,或者敢投靠他了。” 说到这里,桓温微微仰起头,笑容从容:“这个世界,世家的力量太大,他不敢做太绝,顶多让我们出点钱財,賑济灾民罢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说实话,戴渊的心情好受了很多。 他攥著拳头道:“可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家人在他手上,我们一直受制於他,將来怎么办?” “这一战,陛下是贏了,吃掉了苏峻,得到了寿春,把钱凤和祖约也几乎打残了,北府军也拿到手里了,但我作为这一战付出最大的人,却反而失去了一切。” “总要给我一点交代吧,总要让我吃点什么吧!” 桓温点头道:“陛下的意思是,寿春先给你。” 戴渊冷笑不已:“这无非是给点安慰罢了,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桓温道:“我既然亲自来了,就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可以向你保证,譙郡很快会回到你的手中。” 戴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你觉得这里边装的是水吗?我有那么傻吗?” “唐禹在譙郡已经拉起了上万人马了,还不算周家、谢家的私兵,必要时候,连你桓家的私兵都得听他的。” “你怎么让譙郡回到我手中?靠嘴皮子吗?” 桓温低著头,声音很平静:“戴公,兵多兵少,有时候决定不了什么。” “我们更希望用政治手段去解决一些问题,让事情变得不那么剧烈。” “我的话只能说到这一步了,如果你信任朝廷,就跟我去一趟淮河吧,见一见对方的人,谈一谈接下来怎么做。” 戴渊沉默了片刻,才压著声音道:“你以为,你已经可以代表朝廷了吗?你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桓温道:“唐禹在譙郡打败石虎,也才十九岁。” “戴公,其实…我来这里並不是要和你商量什么的,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要去面对,而不是抱怨。” “我现在就要去和谈,跟与不跟,你看著办。” 他缓缓起身,朝著屋外走去。 戴渊盯著桓温的背影,最终选择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来到了淮河岸边,天气並不算好,阴沉沉的,但还是可以看到,水面上有一艘小船,船上有三个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桓温摆了摆手,招来一艘船,踏了上去。 戴渊看到了对面船上有自己的儿子,当即也不犹豫,直接上船,双方开始会晤。 谢安拱了拱手,道:“戴公,桓万寧子,久仰了。” 戴邈看到自己的爹,但却不敢开口,他背后有人用刀抵著他。 “邈儿!你別怕!他们不敢动你!” 戴渊先说了一句,才咬牙道:“谢安,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有种咱们铺开了场子打一场,別用亲人威胁我。” 谢安具备儒生的温雅,他表情平静,声音清亮:“大灾大难,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何必要再兴杀场?” “我们没有別的想法,只求和平,让百姓可以喘口气,可以休养生息。” 桓温道:“朝廷也是这个看法,譙郡暂时交给广陵郡公管理,也相信广陵郡公及其副手有能力治理好譙郡。” “陛下希望广陵郡公安心养病,也预祝她儘早痊癒。” 戴渊看了桓温一眼,沉默不语。 谢安道:“世家和朝廷並没有什么天大的矛盾,大灾难之后,大家应该担起其他更大的责任才对。” “因此,淮河两岸就没必要继续对峙下去了吧。” 桓温点头道:“打仗是大家都不希望看到的,对峙也就没有必要了,只是桓家、戴家和庾家的人,就需要广陵郡公多照顾了。” 谢安笑道:“他们在帮助百姓重建家园呢,这些功绩会被歷史记载的。” 桓温沉默了片刻,突然道:“陛下整合降兵,重塑了北府军,现在急需一位领袖。” “使君才华横溢,何苦留在譙郡这种偏远之地,倒不如来建康,担任北府军大帅,一展才华,岂不美哉。” 谢安的表情显然有些意外,他眯著眼,缓缓道:“安石…才疏学浅,亦无带兵经验,实在难以胜任。” 桓温道:“我想再次强调,世家和朝廷並无仇怨,任何事情都可以谈,都可以商议。” “王敦造反闹得那么大,王导依旧为文官之首,这就是陛下的气度。” “谢秋瞳无论做了什么事,那是她个人做的,与使君无关。” “使君需要更大的舞台,便隨时来建康,北府军统帅的位置,一直会给使君留著,这是陛下亲口许诺。” 谢安笑著点头:“多谢陛下赏识,我会认真考虑的。” 桓温笑道:“使君何故自谦,莫非是…怕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谢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桓温。 最终,他嘆息道:“陛下真是千古名郡啊。” 他深深鞠躬而下,郑重道:“恭送两位。” 戴渊几乎是没说上话,双方的会晤就结束了。 定下了和平的基调,整件事情,似乎也就尘埃落定了。 桓温看著北方,声音有些感慨:“这个时代,不是一个人的舞台。” 第479章 稳中向好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唐禹放下了手中的信,心情轻鬆了不少,笑道:“司马绍需要时间来消化收归的权柄,百姓也需要在灾后休养生息,立刻开启譙郡的大战,不是一个君王明智的选择。” “桓温还专门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去年他送地图算是人情,让我不要对桓家的人开刀。” 谢秋瞳道:“多此一举,世家可以打压,却绝不能屠杀,否则將来怎么走得更远。” “桓温是能看出这一点的,他也知道现在譙郡是你主事,你不会那么疯。” 唐禹点头道:“但毕竟涉及到自己家人,谁又能完全保持理智呢,我也的確欠他一个人情,他愿意此时抵消,倒是好事。” 谢秋瞳沉思了片刻,才道:“那这么说来,我们已经和司马绍达成默契了,至少秋收之前不会有战事了。” “戴渊应该是占据了寿春,暂时安抚住了心,估计之后会连续来信和谈,要赎回家人。” “没什么大事了,打是打不起来了,我该治病了。” 唐禹拱手道:“谢天谢地,你可算知道自己该治病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毕竟没人愿意娶一个病人。” 唐禹不敢回话,只是尷尬挤出笑容。 谢秋瞳继续道:“喜儿这几天跟著桓猷、戴平到处跑,忙著施粥、忙著丈量田地,还真是精神好得很呢。” 唐禹更不敢说话了,乾笑了两声,这个时候总会思念聂师兄,要是他在就好了。 “看你那表情,做贼心虚的模样。” 谢秋瞳皱眉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不是在生气抱怨,你觉得我是那么没有胸襟格局的女人吗?” “就喜儿这种蠢女人,你身边多几个都无所谓,反正能用白不用。” “明天我开始治病,你给祝仙子说一声。” 唐禹连忙道:“明白!我等会儿就去找师叔!” 谢秋瞳摆了摆手,道:“你还是先去找你的喜儿吧,她刚刚回来,在外边等你很久了。” 她径直走回房间,似乎是累了。 唐禹来到院中,看到喜儿正站在亭子里,似乎在发呆。 靠近一看,这丫头竟然在抹眼泪。 “怎么了这是?” 唐禹连忙拉住她的手,道:“在那里受委屈了?” 喜儿直接扑进了唐禹的怀里,哽咽道:“我、我想师父了…” 她低声啜泣著,小声道:“我跟著他们去賑灾施粥,见到了好多好多难民。” “我们总以为难民全是青壮年的男人,因为女人和孩子都被吃了。” “但我今天看到了数不清的女人和孩子,还有熬过来的老人。” “他们…他们都被保护得很好,领粥的时候,都被呵护著…” 唐禹轻轻拍著她的背,笑道:“当然啊,男人面对大灾,也只是少部分会化作流民作乱,但大多数男人…他们是家庭的顶樑柱,是老人的儿子、女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他们会尽力保护好自己的亲人的。” 喜儿擦了擦眼泪,道:“当初父亲也是这样保护我的,师父也是,我…我想师父了。” “我想回不咸山,可以吗?” 唐禹低头看著她,笑道:“当然可以,这里尘埃落定,將进入一个稳定的恢復期,你回去看看师父很好啊。” 喜儿委屈道:“这不是捨不得你么…自从广汉郡分开之后,我们兜兜转转大半年,总共才在一起待几天啊…” “谢秋瞳要治病,王徽又不在,冷翎瑶那个傻子又一直没有讯息,我要是走了,你身边都没个知心的人了。” 都这时候了还想著我呢。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声音宠溺:“我又聂师兄陪著,还可以和谢安、戴平他们聊著,也总揽一下賑灾重建和生產,有的是乐子呢。” “等你见了师父,帮我问候,到时候想我了,就再来找我嘛。” 喜儿嘟著嘴,道:“只好如此了…我这次一定要把师父带来,我不想再和她分开了。” 唐禹道:“没问题,只要你开心,做什么都好。” 喜儿这才笑了起来,有些动情地在唐禹脸上亲了一口,娇声道:“只要开心做什么都好…只有你才会这么纵容我呢。” 唐禹笑道:“因为你很乖啊。” “才不呢…” 喜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歪著头道:“在你面前儘量装的乖巧,其他人怕我怕得要死呢,不信你问戴平。” 她帮唐禹整理了一下衣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我走啦,我会快去快回的。” 唐禹道:“好。” 喜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却又回头道:“唐禹!” 唐禹看向她。 喜儿展顏一笑,轻轻道:“你要去賑灾现场看看吗?那些百姓都知道唐郡丞呢,都在夸你呢。” “你是这里的英雄,真正的英雄。” “也是…我的英雄!” 说到最后,她高兴的不得了,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看著她的背影,唐禹心情实在愉悦,喜儿就是討人喜欢啊,她身上总是散发著一股很感染人的力量,让人觉得生活真有意思。 “別忘了你的承诺。” 身旁,平静中带著幽怨的声音响起。 唐禹转头,看到了故作平静的月曦仙子。 他不禁疑惑:“什么承诺?” 祝月曦淡淡道:“破了梵星眸。” 唐禹只觉后背发凉,苦笑道:“师叔,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祝月曦没有看他,只是缓缓道:“嗯,开玩笑的,毕竟在你看来,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像是在开玩笑。” 唐禹大惊:“师叔何故如此说话,难道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祝月曦道:“你哪里都没有做错,你把譙郡照顾得很好,你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很好。”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们两个之间,的確就像个玩笑。” “否则…” 她看向唐禹,眼神幽怨:“否则这么多天,你怎么会不找我说几句话?” “像我这个年龄的人,恰好又靠和你双修才消除疾病,你却完全不考虑…我是不是会想你,是不是需要你。” “彷佛一定要我来找你说,说我想了,说我很渴望,这样我才能被你注意到。” 说到最后,她的音色都变得委屈到哽咽。 唐禹的脑子有些懵,说真的,他这段时间忙东忙西,的確是忽略了师叔。 她如狼似虎、坐地吸土的年龄,外加刚开新世界、食髓知味的新手buff,再加上疾病和修行方面的以来,最后再加上长久以来的心理疾病… 她可能的確已经憋不住了,老子给忙忘记了。 “不!师叔!你错了!” 唐禹面色郑重,沉声道:“我並非故意晾著你,也並非忽略了你,而是…我深知你是一个很注重自尊的人,我不想带给你一种…为了你的身体才选择和你在一起的感受。” “所以我在克制自己,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对你尊重。” “等你想了,开口了,主动找我了,这样我顺势而为,这样我们才算…” 祝月曦道:“编那么多话来哄人,可是我过了听甜言蜜语的年龄了,我需要的是实际的行动。” 她低下了头,无奈嘆息:“说什么都晚了,谢秋瞳已经说了,明天开始治病,我现在就要去调整自身的內力,达到最佳的境界。” “我会尽我所能去救她,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这句话把唐禹搞紧张了,他忍不住问道:“风险很大吗?” 祝月曦摇头道:“如果是双修之前的我,当然风险很大,但现在…风险是有,但並不算大。” “关键要看她是否撑得住,过程很痛苦,她需要坚持。”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第480章 木秀於林 翌日一早,谢秋瞳沐浴更衣,便进入了郡府的官署臥房之中。 这里已经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各种生活用品及丹药也已经全部备齐,专门有四个侍女负责在外边听候指令,隨时照顾。 唐禹显然是有些紧张,不停吩咐著要注意哪些事项,要如何坚持。 谢秋瞳听得烦了,便摆手道:“有完没完,別搞得我像个孩子,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了解我的身体。” 她话是这么说,但显然比早上刚起床的状態好了很多,唐禹的安慰对於她来说很重要,但她一定不会承认。 祝月曦却很认真:“第一天是最关键的,我会抽去你身上的圣心玄气,没了玄气压制,你体內的所有疾病会全面爆发。” “我会以强大的內力帮你维持生命体徵,只要这一关你撑住了,让我逐步为你调理,就最终能治好。” 谢秋瞳道:“又不是没发过病,无妨,我撑得住。” 祝月曦看向唐禹,道:“从今天开始,我每一天都会竭尽全力帮她治疗,无暇分心,更不能被打断。” “最好给我安排人护法,保证我不被打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唐禹正色道:“明白,我安排聂师兄和姜燕日夜轮换守著,绝不会让任何其他人靠近。” 谢秋瞳突然道:“盯著尹容,他是这里唯一能够同时击败聂庆和姜燕联手的人。” 祝月曦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只要尹容不出手,就没有问题。” 唐禹道:“好,我会盯著他。” 祝月曦看了一眼四周,道:“事不宜迟,我们可以开始了。” 她带著谢秋瞳进了屋,插上了门栓,聂庆和姜燕也很快到来,他们就在正厅坐著,静静守护著。 片刻之后,里边突然传来了惨叫声。 唐禹一下子站了起来,连忙看向屋內。 聂庆道:“別激动,在治病呢,正常的。”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听著屋內一声声悽厉的惨叫,心都不禁抽痛了。 秋瞳像是在经歷一次难度巨大的分娩,痛苦的哀嚎声又变成了嘶哑的抽搐声,听得唐禹浑身冒汗,紧张得根本坐不住。 他想要说点话鼓励,但又清楚此刻决不能打扰,只能硬生生憋著,憋得好生难受。 “坚持住!按照我说的做!正確引导內力!运转周天!” “意识不要涣散,保持清醒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祝月曦的声音从里边传来,但谢秋瞳没有回应,只是不停喘息、惨叫。 唐禹攥紧了拳头,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唐禹…” 里边响起了脆弱又艰难的呼声,石秋瞳的声音。 唐禹连忙道:“我在,我一直守著呢。” 谢秋瞳道:“我觉得…我觉得…有些反常,戴渊是怎么忍住不谈判的…关於…啊!我好痛…” 祝月曦的声音传来:“唐禹!走!离开!” “她现在心思还不在治病上,你得离开,別让她和你交流其他事。” 唐禹使劲擦了擦汗水,大声道:“瞳瞳你坚持住!等你病好了!我们慢慢说!” 他心中焦急,也只能咬牙走出了房间。 来到院子里,吹著冷风,他浑身都汗湿了,不停喘著气。 这些年什么都经歷了,但还没有如现在这般紧张和恐慌过。 但他相信秋瞳能坚持下来。 她本就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否则她都活不到今天。 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安心等待,等她康復。 不,不对,还有尹容! 自己需要盯著尹容,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干坏事,但不能抱有任何侥倖,要把所有的风险全部堵死才行。 唐禹毫不犹豫,郡府对面的院子跑,那里是谢安的临时居所,也是尹容所住之处。 一路跑进去,没发现人,一问侍卫,才听说尹容跟著戴平他们賑灾去了,也不知道看什么热闹。 靠,这个老头哪里是看热闹的人! 一定有鬼! 现在唐禹就是疑神疑鬼的状態。 他当即道:“去找他回来!不管他在哪里!他必须要在我身边才行!我要盯著他才放心!” 侍卫骑马去找,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尹容回来了。 他瘦削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唐公找我何事啊?” 唐禹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没事,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尹容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惊喜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唐禹皱起眉头,满脸疑惑。 尹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只记得,我跟关桀说起过这件事,难道是他告诉你的?” 唐禹忍不住了:“告你妈啊!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尹容尷尬一笑,道:“那是我想多了,唐公你说,我也想和你聊聊呢。” 唐禹再一次擦了擦脸上的汗,但他不比之前紧张了,他清楚自己这是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但尹容在自己眼前,他確实是放心了一些。 所以唐禹感慨道:“尹大师是青州人?” 尹容点头道:“青州齐郡西安县,也就是曾经的齐国临淄,我门派稷下剑宫名字之由来,就是曾经的稷下学宫嘛。” 唐禹道:“噢?我以为尹大师是传承的门派,没想到是自创的?” 尹容笑道:“自创的,小打小闹,稷下剑宫在江湖上其实地位一般,主要是我这个宫主地位高,我哪天要是死了,那群不肖弟子…估计也被人瞧不起。” 他似乎也有所感慨,摇头道:“我出身是很贫穷的,五六岁刚记事,父亲就徭役死了,母亲改嫁不到两年就被人打死了。” “当时宫里有个大太监,正好退下来,回我们老家,就收养了几个乾儿子,我就是其中之一。” “他功夫好,手把手教我们练武,给我们饭吃,可谓是恩重如山。” 说到这里,他又苦笑道:“可惜他啊是个糊涂人,喜欢和男人对食,我们几个乾儿子陆陆续续都被他祸害了。” “后来他病死了,但我也戒不掉那些可恶的毛病了,当然…我也结婚生子,有了一个大家庭。” 唐禹道:“怎么想著闯江湖的?” 尹容摊手道:“有啥办法,世道不好,人总要生存吧?我本想是开个门派,收点学费…谁知道来的都是可怜人家的后代,心疼,同情,逐渐也就都收下当弟子了。” “我现在门派一百来人,个个都要我养活,我压力很大,否则何必一大把年龄了,还出来接任务。” 唐禹道:“怪不得我老是在各种场合碰见你。” 尹容无奈道:“我反而是不想碰见你,每次遇到你,就能遇到仅有那几个打得过我的,搞得我压力很大。” “我生怕哪天运气不好,直接倒下了,到时候那么大个门派,那么大一家人,可怎么办。” 唐禹疑惑道:“你总有儿子吧?难道还没成人吗?” 尹容道:“我只是个江湖人,执行任务时,人家高看你一眼,尊称一声尹大师,但任务结束,谁认识谁啊?” “你总不会奢望…我能直接求人让我儿子做官吧?” “他们也不是那块料,官场…比江湖更险恶,更可怕。” 唐禹道:“那倒也是,做官不容易,做贪官需要心狠手辣、狡诈奸邪,做好官…那更是危险。” 尹容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才道:“唐公,你年纪轻轻…其实我们这些江湖人,没必要这么尊敬你的,但…这几天賑灾啊,我都亲自去看了看…” “说实话,你的確是个好官,大家都认。” 唐禹道:“没必要故意捧,就正常聊天就行。” 尹容犹豫了片刻,才道:“我看到的一切不会有错,事实永远胜於雄辩。” “所以…我从来不愿意掺和政治,但有一件事…我想…我还是该告诉你一声。” 唐禹疑惑道:“什么事?” 尹容道:“我本来是跟著苻坚的,但关桀来了之后,我看他实在可怜,就把位置让给他了。” “但临走之时,苻坚和王猛闭门商议大事,他们却不知我耳目敏锐,隔著一个院子都听了个明白。” 说到这里,他看向唐禹,道:“他们好像是在说,要趁你打建康的时候,攻打广汉郡。” “並且,联合了冉閔、李寿和温嶠。” “或许…广汉郡此刻已经城破了。” 唐禹一下子站了起来,直接道:“不可能!如果有这种战事!我不可能没有收到任何讯息!” 尹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但他们在你当初攻打汉中的时候,就已经在计划了。” “当时王猛就说你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先把你扼杀了。” “他还说,虽然你聪明,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反正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把我知道的说给你听,一切你自己判断吧。” “算是我这个苦命出身的孩子,给你这个好官提个醒。” 唐禹的身体已经冰凉了,但额头大颗大颗的汗水冒了出来。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在广汉郡见到王猛的时候,他提起过这句话… 他当初算不算…也在暗示? 广汉郡难道真的已经被打下来了? 王妹妹呢?小莲小荷呢? 这一刻,唐禹的心彻底乱了。 第481章 活下去 “不要动!坐在这里不要动!” 唐禹站在原地,声音有些结巴:“也別…別出声,我…我要想…想…” 他感觉喉咙发乾,胃似乎都在抽搐,大颗大颗的汗水冒出来,浑身却冷得像冰。 这是猜测吗?不是,尹容只是说了他听到的东西。 这很可能是事实。 我没有动用任何资源,仅靠著合纵连横之术就灭了汉赵两国,让苻坚和冉閔上了位,还帮晋国得到了汉中,帮燕国得到了幽州… 那一次计划的成功,似乎太过於耀眼,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冉閔和苻坚有没有可能不顾民生、不顾政局,甚至不顾一切,也要先把我扼杀在摇篮中? 很有可能!非常有可能! 我要是苻坚,我也会这么做! 我要是王猛,我也会联合所有人,去执行这样的计划。 不对!秋瞳!秋瞳刚刚说…戴渊有些反常,他面临全家被劫持,不该这么缄默的。 他至少要请求和谈,至少想办法换其中一个儿子出来,留个后。 但他却一直沉默。 说明桓温给他许诺了什么!说明桓温知道些什么! 说明…温嶠很可能在司马绍的圣旨下,真的参与了进攻广汉郡。 桓温的计划,不单单包括建康之战…还包括和王猛合作,偷我老家?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 唐禹不停擦著汗,猛喘著粗气,心中紧张到有些恐慌。 万一广汉郡已经破了,那…那王妹妹她们安全吗? 温嶠肯定是不会杀,苻坚和冉閔却未必会给王导面子啊,关键还有一个李寿… 想到这里,唐禹觉得浑身力量都被抽空了,几乎都站不稳了。 广汉郡有兵,但…但都是新兵啊,是刚入伍半年的六千新兵,未必挡得住李寿、温嶠和秦魏两国的联军啊,更何况这次打仗大机率是王猛亲自指挥… 而且…而且…如果大灾之时,王妹妹接收了难民… 那些难民之中,必然会有大量的奸细,至少是成百上千的人。 到时候內部一旦崩溃,一旦被抢到了城门控制权… 完了,广汉郡完了。 刚想到这里,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侍女急匆匆跑来,说道:“唐公,聂大侠让你赶紧回去,说是…说是谢公快不行了。” 轰! 唐禹的脑袋顿时炸开,一个踉蹌差点没倒下。 他连忙回头,再也顾不得一切,朝著郡府衝去。 一路跌跌撞撞衝进房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聂庆和姜燕则是站在正厅,也是满脸焦急。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唐禹不禁吼了起来。 聂庆两人还没回答,臥室的门就开启了。 祝月曦看向唐禹,道:“你进来。” 唐禹快步跟了进去,侍女关上了门,跟著一起来到床边。 此时此刻,谢秋瞳静静躺在床上,似乎陷入了昏迷。 她脸颊苍白如纸,身上青筋暴现,呼吸很是微弱。 祝月曦的声音很疲倦,嘆息道:“將圣心玄气抽离之后,她浑身的疾病全部爆发了,先是头风,痛得她惨叫,然后厥症和胸痺又让她喘不过气,心臟抽搐性的剧痛。” “大约半个时辰后,癲疾和喘逆同时爆发,她几乎是无法呼吸了。” “我把內力灌注进她的身体,强行驱动血液给她心臟供血,又不断调理她的呼吸。” “情况有所好转,她坚持住了第一个迴圈。” “但后来,又经歷了三个迴圈,她便彻底昏厥。” 唐禹道:“现在该怎么做?” 祝月曦郑重道:“她昏迷的话,我是没办法帮她治病的。” “搜易,我现在要用內力点他檀中、神藏、玉枕、百会四个大穴,强行唤醒她。” “她醒来之后,会有两个结果。” 唐禹颤声道:“哪两个结果?” 祝月曦道:“要么…多器官衰竭,无力回天。” “要么,她撑住了,熬过了这一次鬼门关,我继续给她治病,但依旧存在风险。” 唐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道:“如果不强行唤醒她呢?” 祝月曦道:“那她再也醒不来了,因为昏厥过去的她,心臟的供血还在持续减少,疾病还在恶化。” “我把你喊回来,是怕我唤醒她之后,她撑不住,那你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唐禹看著床上那张即使昏迷,也显得十分痛苦的脸,喃喃道:“我…能做些什么?” 祝月曦道:“静待结果。” 她將谢秋瞳扶了起来,全身道韵瀰漫,集中在了食指之上,然后照著谢秋瞳的四个大穴戳去。 谢秋瞳的身体猛然绷紧,眼睛顿时睁开,张大了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然后像是泄气了一半,软倒在祝月曦怀里,猛喘粗气。 她眼神浑浊,四周看了一眼,最终目光留在唐禹的脸上。 她勉强挤出笑容,呢喃道:“像是死过一次似的,很高兴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 祝月曦道:“不要说话,专心引导玩的內力,继续运转周天,你的情况很危险。” 她源源不断的內力涌入谢秋瞳的体內,谢秋瞳身的背脊不自觉地直了起来,但她垂落著头,显得十分虚弱。 唐禹急道:“专心治病,別想其他的,一定要坚持住啊。”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哽咽。 谢秋瞳虚弱地笑著,声音很低:“我幼年的时候,总是发病,但母亲並不在乎我的生与死。” “逐渐的…我也不认为有人在乎我是否能活下去了,我只是靠自己在挣扎,像是一个即將溺亡的孩子,在水里不停扭动著身体。” 她的声音很小,但吐字却很清晰,说话也很有逻辑,像是迴光返照。 唐禹道:“別说了,专心治病啊。” 谢秋瞳嘴角勾起,带著笑意继续道:“如今…有人在乎我的命了…” “唐禹…我见过你紧张的时候,见过你愁容满面或者愤怒不堪的时候…” “我见过你的沮丧,无奈,甚至无助…” 她艰难抬起手,抚摸著唐禹的脸庞,柔情万千:“但我没有见过你如此伤心的模样…你似乎哭了…” 唐禹紧紧咬著牙,艰难哽咽:“我不想你死,我捨不得你,我爱你。” 谢秋瞳微微张著嘴,深情地看著唐禹,笑著说道:“你啊你,总是说很多情话来哄人,来逗人开心。” “但我知道,你只对我说过…『我爱你』。” “关心则乱,你在我身上花了太多心思,总盯著我的病,担心我的身体,却忽略了戴渊的反常…” “他…他一个儿子都不赎,显然是得到了一些讯息,或许是关於譙郡,也或许是关於其他…” “我很久没收到广汉郡的讯息了,你收到了吗?若是也没有…那边可能…可能已经出事了。” 唐禹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嗯…我…尹容提醒了我。” 谢秋瞳看著他,温柔道:“其实你早该察觉不对的,但我的身体…让你太操心了,你不敢离开我…才下意识没去细想那些…” “唐禹,你不该这么宠我…” “我一身的病,脾气也不好,对你也不温柔,不值得你这样宠爱。” 唐禹咬牙道:“不要再说了!我清楚我该做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专心养病!” 谢秋瞳眼眶发红,声音颤抖:“那如果我求你一件事,你会答应我吗?” 唐禹道:“只要你坚持住!多少件我都答应你!” 谢秋瞳笑道:“就一件事,答应我,现在立刻回广汉郡,或许还来得及。” 唐禹猛然抬起头。 他看到了谢秋瞳温柔的笑脸。 “你留下来也没用的,帮不上忙的,而你的子民需要你…” “你走了,我会安心治病…” “这么久以来,你所做的事都太难,你一个人走得很累。” “我若是不在了,谁又能真正帮到你呢。”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流下眼泪,呢喃道:“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让你孤苦无依地走下去…” “我会活下来!跟你並肩往前走!” 第482章 世家 门,缓缓开启。 唐禹走了出来,血红的眼眶,满脸的汗水。 聂庆和姜燕连忙站了起来,神色紧张。 唐禹道:“她熬过了这一道鬼门关,但之后还有更多困难等著她。” “广汉郡出事了,或许正在守城,或许已然城破,无论如何,我要立刻回去。” 聂庆脸色瞬间变了,瞪眼道:“你、你要走?不,不是,广汉郡怎么出事了啊!” 唐禹几乎心力交瘁,郑重道:“守好这里!其他別管!” 聂庆吞了吞口水,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道:“师弟你放心去!我和姜燕会守好这里!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搅!” 姜燕道:“我们会用生命守护这里。” 唐禹给两人抱了抱拳,便直接走了出去。 他咬著牙,一脚踢开了对面院落的大门。 尹容端著饭碗,满脸懵逼。 唐禹看著他,沉声道:“跟我走,去广汉郡。” 尹容瞪眼道:“我现在跟著谢安呢,时间还没到,他尾款都没结。” 唐禹道:“钱我可以出,你必须跟我走,我需要人保护,同时我不能留你在这里。” “这不是商量,尹容,你必须跟我走。” 尹容苦涩道:“拜託,我这样做很伤名声的,以后万一接不到生意了怎么办。” 唐禹道:“稷下剑宫我养得起!跟我走!你没得选!否则祝月曦寧愿中断治病,也要先出来解决你这个隱患。” 尹容神色一肃,沉声道:“我想跟著唐公很久了,只要唐公把当初的二十两黄金还给我。” 唐禹沉声道:“没问题,现在就走,先去汝阴郡见谢安。” 饭都来不及吃了,两人直接起码,以最快的速度朝汝阴郡而去。 走出譙郡,唐禹回头看向那古老的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这里,喜儿曾大声呼喊著“英雄”。 就在这里,谢秋瞳骑马而来,带著一万大军逆转战局。 就在这里,他对谢秋瞳说了“我爱你”,同时,也对霽瑶这般说了。 就在这里,就在昨天,喜儿说我是她的英雄。 就在这里,就在今天,秋瞳说要和我並肩走下去。 譙郡,我会回来的。 唐禹闭上了眼,静默了几个呼吸,才骑马继续朝前。 他看到了残阳古道,看到了聚集的难民,看到了排队领粥的百姓。 “那是唐郡丞吗?” “好像是!” “是唐郡丞没错,当初我见过他。” 百姓们似乎注意到了疾驰的他,他们呼喊著,喧囂著。 然后…他们跪了下来。 “唐郡丞,谢谢您念著我们吶!” “没有您,我们真是没法子活了…” “唐郡丞,我们给您磕头了!” 无数的百姓呼喊著,但马蹄翻飞,唐禹並不停留。 他只是一只看著他们,鼻头髮酸,不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一直以来,他在走认为对的路,做认为对的事,看似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但天地却似乎更乱了,百姓似乎更难活命了。 有时候想一想,真是沮丧,真是让人难过。 他恨不得小说情节照进真实的歷史,他恨不得也能手搓枪炮,振臂一呼便有无数人响应,然后跟著一起干大事。 可这毕竟是现实啊,不是几句口號就能召唤到人,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一个成熟的体系。 这条路一定是艰难的,一定是漫长的,一定是充满挫折的。 “唐公怎么来看我了?” 谢安依旧是儒生扮相,那淡然自若的气质,的確很有魅力。 唐禹看著他,缓缓道:“桓温跟你谈判,是否招揽你了?” 谢安点头道:“他说让我去执掌北府军,被我拒绝了。” 唐禹道:“戴渊全程没说话?” 谢安表示肯定:“是的。” 唐禹冷笑:“那你应该也猜到一些事,或者得到一些讯息了。” 谢安想了想,才道:“桓温说,这个时代,不是一个人的舞台。” 唐禹眯著眼,咧嘴道:“也是苻坚、王猛、冉閔和他的?或者,还有你?” 谢安摇头道:“我並未参与任何其他计划,我只是透过桓温这句话,猜想到他们或许早已布局广汉郡,並且几乎已经成功。” 唐禹道:“所以你的选择是,在关键时候,引戴渊过淮河,以谢家、周家、桓家的私兵之力,与戴渊里应外合,把譙郡拿下,还给戴渊。” 谢安沉思了很久,才低声道:“我考虑过,但具体的条件还没想好。” “唐公,我是一个坦诚的人,也愿意对你说坦诚的话。” “六妹要治病,譙郡不算是他的,其实本质上是你的。” “我作为谢家的人,当然要为谢家爭取利益,而不是为你。” “所以我所做的决定,一定是符合世家利益需求的决定。” “请您理解。” 唐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道:“別让人去郡府官署,你妹妹在那里治病。” 谢安正色道:“她是我们谢家杰出的人才,我会保护好她。” 唐禹皱著眉头,突然又道:“关於百姓…” 谢安道:“世家会做利於世家的决定,我也如此,苦一苦百姓,骂名有天灾担著。” 唐禹不再言语,转头就走。 尹容连忙跟上,两人再次上马,便直接朝西而去。 他咧著嘴道:“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嘛,那些世家的人,肯定是围著世家自己转啊。” “唐公啊,不是每一个人都想著百姓要怎么过的,你让桓家、戴家出全部的粮,又让谢家和周家出一半的粮…” “他们怕你,自然答应了,顺便做做好事。” “但现在你都走了,他们也不怕什么了,当然要把那些粮拿回去啊。” “至於百姓嘛,其实微不足道的。” 马背上,风太大了。 唐禹的声音也很飘忽:“还有更离奇的呢,为了保证建康的安全,为了稳定建康的民心和朝局的稳固,庾亮甚至组织大军对难民进行有序屠杀掩埋…” “嘿,世家…世家…” “张口闭口都是世家…” “他们以自己的出身为傲,陈郡谢氏、潁川郡庾氏、汝阴周氏…哈哈…” “好像的確值得骄傲,出身这么显赫,每个家族也有属於自己的家族文化。” “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生怕提起自己的姓氏!” “我要让他们知道,悬在他们头上的姓氏不是荣耀,而是砍他们脑袋的刀剑!” “之前对他们太温和了。” “这片烂透了的地方,就该彻底焚了。” 第483章 重启 一路向前,昼夜不息。 顺著淮河往西,从汝阴郡到上庸郡,再赶往广汉郡,每日四百里赶路,累到马儿都倒了,又高价换马前行。 到了蜀地境內,难民变得更多了,尹容的眉头却皱起。 他扫试著四周,眯眼道:“有杀意!有人盯著我们!” 唐禹皱眉道:“你是说这些难民?” “不。” 尹容摇头道:“这些难民根本发不出杀意,我说的是江湖高手、武林杀手。” “我们绝对被盯上了,我在这方面很敏锐,连祝月曦和梵星眸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唐禹沉默片刻,才道:“不管,继续朝前,若有人对我们动手,记得留活口。” 尹容连忙道:“杀人不行,我心地善良,不忍杀生。” 唐禹道:“別装,我加钱。” “唐公豪迈啊哈哈!” 尹容当即大笑道:“我十一岁开始杀人,这么多年过来,那是相当专业,请放心,肯定有活口。” 逐渐走入更狭窄的官道,前后果然都出现了人,他们骑著马,手中提著各式各样的兵器,大约有十来个人。 他们没有言语,没有任何询问,更没有犹豫,直接朝著唐禹两人杀来。 尹容也是有点惊疑:“奇怪,好像也不是为了劫財,难道我们身份行踪都暴露了?” “也不对,如果真的暴露了,他们怎么可能对我出手。” 说话间,他將腰带抽了出来,右手轻轻一抖,內力灌注,腰带顿时绷直宛如长剑,锋芒毕露。 “等我一下。” 尹容在马背上就直接飞了起来,身如鬼魅,剑如秋风,芒气纵横,十多个高手,当即毙命大半。 剩下几个想跑,尹容顺势挥舞,又杀了三个。 最后两个被他直接抓了回来,一脚踢断其脚踝,令两人直接跪下。 唐禹快步走了过去,冷声道:“谁派你们刺杀我的,说出实情,饶你们不死。” 两个高手已经嚇破了胆,连忙磕头:“饶命啊,我们…我们只是討口饭吃啊。” 唐禹直接把尹容手中的剑抢过来,寒声道:“说出幕后指使,否则斩你的头。” 话音落下,腰带失去內力支撑,也自然垂落。 尹容笑道:“它软了,唐公还给我吧,你硬不起来的。” 唐禹瞪了他一眼,没心情说笑,只是盯著两个高手。 其中一人说道:“我们得到的命令只是截杀来往骑马人士,没有其他任何要求。” “至於僱主是谁,咱们也不知道啊,只知道是个大人物。” 唐禹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接到任务的?” 另一个高手说道:“一个多月了。” 唐禹陷入了沉思… 想要快速传递讯息,唯有骑马走官道,王猛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提前请了江湖高手,把官道堵住,见骑马者便杀。 大灾之后,除了贵族的探子之外,是没人会骑马出来的,这个的確管用。 一个多月…广汉郡可能已经很危险了。 “杀了他们。” 唐禹摆了摆手,翻身上马。 尹容道:“这、这不好吧…他们已经认了,而且杀了也没什么价值…都是江湖人…” 唐禹沉声道:“无差別杀骑马者的任务也接,什么狗屁江湖人,分明就是屠夫土匪,不能留。” 尹容无奈,顺手把两人杀了,表情有些沮丧。 唐禹看著前方,缓缓道:“我的人应该就是被他们堵住了,各条官道应该都有江湖高手盯著,如果不骑马,时间又赶不及。” “王猛这一招,的確把我隔绝到了。” “但我的神雀在蜀地及周边地区铺设的探子极多,他就算是再隱秘,也瞒不住调兵遣將的事实。” “广汉郡那边,绝对提前收到讯息了,並做好了防御准备。” “或许真的来得及,我们得快。” 尹容道:“距离广汉郡也就二百来里路了,最迟明天就能到。” 唐禹沉声道:“或许终点不是广汉郡,而是成都。” “我现在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但…江湖高手没有撤,就说明广汉郡他们还没拿下来!” 尹容愣了一下,隨即惊喜道:“对啊,你们聪明人脑袋真好使。” 唐禹道:“大军压境,广汉郡苦苦支撑,就算我到了也做不到力挽狂澜。” “先去成都!搬救兵!” 他故意绕开的广汉郡,径直朝成都去,因为他清楚广汉郡周边肯定全都是王猛的人,自己不宜暴露过早。 第二天的下午,唐禹抵达成都,他戴上了头套,花了点钱才进了城。 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向李闕的府邸。 苻坚、冉閔、温嶠、李寿联手攻打广汉郡,由王猛指挥,这是极高的配置。 但苻坚、冉閔內部问题一大堆,不可能派太多人来蜀地,李寿也不敢让进,数量绝对不大,可能一两千精锐罢了。 温嶠要守汉中郡,八千守军不可能全部派来,一半顶天了。 有人帮助,李寿不放心李闕,也不可能把所有力量都投入进来。 因此唐禹判断,攻打广汉郡的总兵力,最多也就一万,但这足以让王猛胜券在握了。 要改变这样的局势,没有別的办法,只有说服李闕帮忙。 蜀地,也只有他出手,才能改变局势。 没有遮掩,唐禹直接开门见山求见。 很快,李闕便亲自出来迎接。 他看到风尘僕僕的唐禹,不禁嘆了口气,道:“唐公,请进吧。” 来到正厅,唐禹听到了隔壁“呜呜”的声音,他疑惑道:“隔壁怎么了?” 李闕道:“没什么,唐公…我知道…你是来问罪的。” 当初是他来签署和平条约的,唐禹答应了,但目前看来,李寿毁约了。 唐禹直接道:“少废话,立刻告诉我关於广汉郡的一切情报,快说。” 李闕坐了下来,低声道:“其实我也是被瞒著那个,直到半个月前,大军压境,才知晓情况。” “秦国、魏国各来了两千精锐,汉中郡还来了三千人,加上李寿出兵五千,总共一万二的兵力,攻打广汉郡。” “但似乎广汉郡早有防范,集中了大量的粮食在雒县,其他地方一律不管,死守城门。” “现在打了十多天了,愣是没打下来。” “具体的战况我不知道,我讯息也传不出去,四处都是他们的人,那个王猛…手段很绝,做事很周全。” “你来我府上,估计已经暴露了,我也被监视著。” 唐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李闕,你要出兵帮我。” 李闕低著头,小声道:“对不起…唐公…” 唐禹道:“你来签署互不侵犯条约,我念你是个好人,答应了你。” “现在李寿毁约了,我也不怪你,但你得帮我。” 李闕苦涩道:“不,我不能反…” 唐禹直接吼道:“签署条约,然后出尔反尔,邀他国大军入境,不顾自身国家安危,这种皇帝你效忠他做什么!” “广汉郡这大半年所做的事,你难道不是看在眼里?到底该向著哪边,你心里没数?” 李闕深深嘆了口气,道:“唐公,我心里有数,我都看得到,但…我承认我是个愚忠之人…我不能背叛先帝。” “李寿再烂,也是先帝的庶弟啊!” “我若是出兵,那就是造反。” 唐禹冷笑不已:“你真把自己当忠臣了?李期被你接出来,你保护好了?难道李寿没杀他?” 李闕看了唐禹一眼,然后拍了拍手。 隔壁突然传来暴躁的声音:“唐禹,我日你吗,老子跟你不共呜呜呜…” 他显然又被捂住了嘴… 唐禹沉默了。 他看著李闕,轻轻道:“我对你很好,我总认为,你最终会站在我这边…” 李闕摇头道:“我永远不会背叛李家宗室,永远。” 唐禹笑了起来。 他眯著眼,缓缓道:“李家?宗室?又是所谓的世家吗?很好!” 话音落下,他突然一拳朝著李闕砸去,含著內力的一拳,直接將李闕轰倒在地,当场晕厥。 唐禹没有犹豫,朝著侧屋跑去。 尹容连忙跟上,见唐禹已经动手,赶紧帮忙解决了几个侍卫。 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唐禹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孔,轻声道:“李期,故事似乎又回到起点了。” “你应该以四皇子的身份,继承李闕的兵,杀向广汉郡,杀了李寿这个篡位者!” “你还没有杀过皇帝,对不对?机会来了!他非但是皇帝!还是你的仇人!” 李期喘著粗气,攥紧了拳头,怒吼道:“他娘的!我要乾死李期!” 第484章 內訌 “嗷呜!老子憋死了!” “等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李期捡起地上的刀,对著侍卫的尸体狠狠砍了几下,咆哮道:“杀!我要杀了李期!杀个痛快!” 尹容吞了吞口水,不禁按住了脑袋。 唐禹面无表情道:“你才是李期。” 李期道:“记混了別管,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来的,他们管得我太死了啊,不让我搞女人,也不让男人搞我,更不让我杀人。” “实在憋慌了,让我去杀猪,天老爷,我李期何以落到杀猪的局面啊。” 尹容忍不住问道:“那不杀猪呢?” 李期连忙道:“总比没得杀好。” 唐禹淡淡说道:“李闕已经被我控制住了,你现在立刻以四皇子的身份,召见李闕手底下的將领,带著他的兵,杀向广汉郡,捅李寿的腚眼子去。” 李期吼道:“还要跑那么远吗,乾脆先攻杀进皇宫,把李寿留守的人都杀了,再把他皇宫里的那些女人狠狠办了。” 唐禹看著他,轻笑道:“办那些女人有什么意思?你没杀过女人吗?你什么都做过了,你唯独没杀过皇帝。” “况且,那里不单单有皇帝,还有別国的丞相呢。” 李期双眼已经红了,攥著拳头道:“杀皇帝,那…想想都好痛快!现在我就去找那些將领!” “不过他们都是李闕多年的心腹,未必服我啊。” 看来他虽然超雄,但还没有愚蠢到发疯。 唐禹笑道:“你只管去,我保证至少有一半人听你的。” 李期瞪眼道:“好,我信你,你小子虽然忘恩负义背叛我,但鬼点子一向很多,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兴致冲冲就朝外跑了。 直到现在,唐禹才重重鬆了口气。 他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李闕,缓缓道:“別装了。” 李闕睁开了眼睛,用力晃了晃头,却也不说话。 唐禹道:“专门把李期带到侧厅,专门让我听到他的声音,这是你在给我指路,我不可能看不懂。” 李闕沉默了很久,才低下头小声道:“真佩服你们这样的聪明人。” “我不做叛逆,但良知和理智又告诉我,我不能不管你,否则…否则蜀地只会更惨。” “为了寻找择中之法,我想了十多天,才终於找到了这么个办法。” “我想著…如果你真的悟出来了,那这就是我给你的机会,如果你看不出来,那就是你该有这一劫。” 说到这里,李闕苦笑道:“没想到,你把我们都看了个通透。” 唐禹道:“下边已经打招呼了?多少人?” 李闕点头道:“提前打招呼了,如果我出事,有一半的將军会听李期的,另一半不会听。” “李期能號召到一万人…” “他下决定,他做事,总不能算我反叛吧?我只是把一半的指挥权,交给了陛下的儿子罢了。” 唐禹盯著他,沉声道:“这不是高明的计策,这只是懦弱的逃避,你不该为了別人而活著。” 李闕很惭愧地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没有什么文化,我不知道人该为什么活著,我只是…只是感激陛下给了我这一切,我绝不背叛。” “別忙著劝我了,我被盯得很死,这边的事瞒不住的,你还是考虑考虑广汉郡吧。” 唐禹下意识看向东方,眯著眼喃喃道:“广汉郡没那么好拿下,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能够据守雒县城楼很久。” “关键是…王猛指挥的一万一千大军,根本就是一盘散沙。” …… 正如唐禹所料,王猛此刻的脸色很难看。 他表情阴沉,看著眼前的三个盟友,咬牙道:“十七天,我们攻打雒县已经十七天了,还没打下来。” “六千的守军,只是大半年的新兵,却拖了我们这么久,两位,你们到底要怎样?” 李寿也很无奈,摊手道:“王丞相,那六千守军,算什么新兵啊?他们就像疯狗一样,打起仗来恨不得衝下城楼跟我们干,简直比精锐还精锐啊。” “是我们不出力吗?是根本打不下来啊,那些人不要命的。” 王猛沉声道:“对方的確很团结,也展现出了血性,但他们在防守转换、资源排程以及协调作战等方面都有缺点。” “我们只要团结一心,別说十七天,七天就能攻下来。” “可是你们呢?让你们抢攻的时候,你们要保留实力,让你们佯攻,你们又想摘桃子抢楼。” “这要我怎么指挥?” “我早已说过,只要我们佯攻和抢攻之间的转换足够快,足够复杂,对方跟不上我们的排程的,迟早要被我们开启缺口。” “结果你们根本不听啊。” 李寿不禁低下了头,他很无奈,因为这不是他不招办,而是…而是手底下那些兵根本懂不起啊。 佯攻总要有一个“佯”字吧,下边的人不会演,一眼就被看穿…那有什么办法。 处罚了好些愚蠢的,结果他们又拼命往上冲,佯攻又变成抢攻了。 下边笨,关我李寿什么事。 但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下边的人没管好,没训练好,他是皇帝,不可能对他国的臣子示弱。 王猛不禁摊手道:“那我们负责佯攻,你负责抢攻啊。” 李寿尷尬一笑,这个他当然不愿意,自己就只有这么点人,李闕还不算个老实的,始终把李期留在府里,自己要是损失太大,万一李闕有什么想法,就不太好了。 他那点小心思,王猛如何能猜不透。 於是只好看向另一侧,嘆道:“那么董將军又为何消极避战呢?” 作为冉魏的车骑將军,董闰淡淡道:“並非消极,只是不愿做无谓的牺牲。” “守军拼死奋战,你却没有更有效的办法,我们这两千人精锐过来,可不是为了帮你们达成战略目標的。” “王猛,实话告诉你,陛下其实对扼杀唐禹的势力並没有什么兴趣,仅仅是愿意配合这种程度罢了,但並不会豁出去牺牲。” “我能亲自来,就已经是很仗义了。” 王猛一拍桌子,大吼道:“都住口吧!” “就你们两人,在我面前能玩什么心思手段啊?” “你李寿,治军无方,下边的人承担不了佯攻的任务,也不肯牺牲,故而一直僵持。” “你董闰既然亲自来了,怎么可能是不重视扼杀唐禹,分明是想要以此为藉口,儘量减少牺牲,耍滑头罢了。” “你们以为瞒得住我?你们以为那点小聪明我看不透?我只是愿意多吃点亏!我只是想早点拿下广汉郡,把唐禹的势力彻底打灭!”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温嶠,道:“还有你,我说泰真兄,战场不是念旧情的地方,你明不明白啊。” “我知道,你是跟唐禹约定了,半年之內不会有动作,圣旨到了又不敢违抗,但军国大事啊,做了就要全力以赴,而不是来这里应付的。” “就你念旧情?就你会做人?那不是这样做的!” “你食君禄,就该为君分忧,尽力拿下广汉郡,这是忠君。” “拿下广汉郡后,你保护好唐禹的亲人朋友,这是才是重情。” “因私废公,因小情而废大义,算什么臣子,算是什么重情啊!” 他喘著粗气,闭上了眼,咬牙道:“我是可以多吃亏,但我两千人能攻下六千人的雒县吗?对方虽然经验不足,但血性十足,后勤跟得上,而我们军粮都快吃光了。” “再顾著心里那点小算计,唐禹就该回来了。” “別怪我没提醒你们,唐禹这种人,就算我们做得再隱秘,就算桓温那边没有走漏一点风声,他都会很快发现不对。” “一旦他回来,我们很可能就败了。” 董闰下意识反驳道:“他孤身回来,我们凭什么败?你把他当神仙啊!” 王猛盯著他,冷冷道:“你以为冉閔不顾国內危急,让你带著两千精兵过来,是为了什么?” “他唐禹但凡不那么可怕,我们至於付出这么大代价来剷除他的势力吗!” “別忘了秦国和魏国…是怎么来的!” “也別忘了汉中郡怎么归晋的。”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寿,不屑道:“你也別忘了…你怎么当上皇帝的!” 第485章 自责 “夫人…” “夫人早上好啊…” 天蒙蒙亮,还看不真切环境,城墙上的雾笼罩著,王徽披著棉袄走了上去,和守城计程车兵打著招呼。 战事紧张,战斗酷烈,敌军隨时可能攻城,战士们都彻夜守卫,不再回营安睡,而是坐在城楼上就地睡觉。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却还是这么寒冷,他们的盔甲上都沾著露水,甚至有霜。 王徽脸色苍白,一边咳嗽著,一边给战士们问好。 她来到一个断臂的战士面前,见他单手抱著刀,靠在转墙上还未睡醒,便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盖到了他的身上。 这个动作显然惊醒了对方,战士醒来,看到王徽和自己身上的棉袄,连忙站了起来,拿著棉袄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夫、夫人…我…” 王徽笑道:“你多大啦?” 战士连忙道:“我…我年底就满十七了。” 王徽嘆了口气,道:“才不到十七岁,就少了一只胳膊,將来怎么找婆娘啊。” “姐姐府上有个模样不错的丫鬟,很喜欢你这样的英雄,等打完仗,我帮你说道说道。” 战士脸都红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是尷尬低头。 王徽不停咳嗽著,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哪里,就被战士们围观到哪里。 所有人都认识她,远远就认得出来她,因为她每天至少来城楼两次,一次深夜,一次天刚亮。 “今天熬了肉汤,给大傢伙儿补补身体,这些天真是累著了。” “咱们雒县啊,百姓日子刚要好过点,就遇到这么大的灾,熬过了雪灾,又有人见不得我们好了,跑来打我们。” “他们以为,我们人少地方小,就好欺负。” “但半个多月过去了,我们依旧守在这里。” “你们都是英雄,是我们广汉郡的守护者,是百姓们的天。” “我相信你们可以守住这座城,就像每天给你们送水送饭的百姓一样,对你们深信不疑。” “再坚持几天,等唐公回来了,一切就好办了。” 说到最后,她又剧烈咳嗽了起来。 有战士看不过去了,忍不住喊道:“夫人,不用每天都来看我们,你身体遭不住啊。” 有一人开口,其他人也纷纷喊了起来。 “对啊,我们肯定守得住,那些么儿敢来,我们就刚到底。” “就是嘛,最近一年的变化,我们都看到起的,说实话,没得唐公,我们广汉郡的老百姓,不可能熬得过雪灾。” “但是现在,我们虽然苦了点,但不至於饿死冷死,当兵管饭还领实餉,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对头,管他哪个龟儿来打我们,我们都要给他雄起,日他们吗。” 城楼之上,群情激奋,一个个怒气衝天。 看到这一幕,王徽眼睛有些湿润,哽咽道:“我知道你们都很懂事,很勇敢,但…但你们是唐公亲自招募的兵,我实在不忍…不忍你们牺牲在这里…” “我心疼你们的命…” “我看到你们受伤,断手断脚,心里难过…”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了,捂著嘴低著头,浑身颤抖。 小莲当即拉著她往下走,护送著她离开。 一群战士面面相覷,一个个咬著牙,眼中的怒火早已沸腾。 “来了来了!又来了!” 陆越扯著嗓子大喊道:“全部站好!擂鼓!吹號子!弄死他们!” 无数战士咆哮怒吼:“弄死他们!” 而走下城楼的王徽,还在不停咳嗽著,鼻涕眼泪都流了下来。 小莲一边给她擦著脸,一边说道:“王姐姐,你不能再出来吹风了,这病都好几天了也不见好转,再这样下去,就不好治了。” 王徽啜泣著,强行把眼泪擦乾净,哽咽道:“无非风寒而已,我身体底子好,不至於出大问题。” “好多战士,拖著病体也在杀敌呢。” 小莲无奈道:“你要是真的病倒了,到时候我怎么向公子交代啊。” 王徽道:“城丟了才是没法交代…” “我要是护不住他的基业,我…我都不敢见他了。” 小莲道:“公子不会怪你的,王姐姐,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不!” 王徽小声道:“我犯了个错,我…我当时心软,又觉得还有余力,就收留了许多难民…” “现在想来,那些难民之中,肯定有很多很多奸细。” “虽然我留了心眼,把他们的武器和农具都全收了,也派人盯著,但万一出事,內外夹击之下,我们就守不住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双手捂住脸,恼怒道:“我真是笨死了!” 小莲嘆息道:“你不是说,就算是城破了,咱们也不至於被杀么。” “那…实在没法子,城破了就破了嘛,公子更在乎的是你。” 王徽连忙道:“才不要!无论如何也要挺住!” 她低著头,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从建康到寿春,再到蜀地,几千里的路,跋山涉水到处逃亡,吃了那么多苦…这一切多么来之不易啊。” “他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才有这一点点基业,却被我葬送了,那我…我想想都要哭呜呜!” 小莲只能拉著她回府,安慰道:“没事没事,衣崇文在不断联络呢,或许早已联络到了,公子可能就要回来了。” “咱们再坚持几天就好,你快去喝药,不能耽搁了。” “小荷,快照顾好王姐姐!” 安排好了这些,小莲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她走出了院子,对著远处吹了吹口哨。 很快,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上来。 小莲冷冷道:“进来的流民有异动吗?有没有私下里在联络?” 中年男人低声道:“我们已经安插了大概四十多个人进去,与那群流民混跡在一起,至今没有发现他们在互相联络。” 小莲道:“如果难民中的奸细是李寿安排的人,那么以李寿的能力来说,这些奸细不可能有那么高的素养,可以这么多天完全不联络。” “但如果…那些奸细不是李寿安排的,而是王猛…那安排的奸细至少大多数不可能是蜀地人。” “你让下边的人检查那些难民的口音,一旦有外地口音,尤其是北方口音,就登记下来,找机会秘密处决。” 中年男人变色道:“万一是无辜者…” “谁在乎?” 小莲眯眼道:“你以为我会在乎有无辜者?要是小姐在,那五六千个难民,全部都要杀,一个都活不了。” “跟著公子这么久,跟王姐姐相处这么久,我已经够仁慈了。” “现在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能优柔寡断。” 说到这里,她沉默片刻,又道:“另外,让康节查询户籍,一定要是本地人,挑出五千个青壮年男性,隨时准备候补上城楼。” “不允许拒绝,被选中的人必须被徵召入伍,否则直接杀。” “我们必须要短时间组织大量的新兵,哪怕填命,也要填到公子回来为止。” 中年男人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下属领命而去,小莲看著四周,不禁长长嘆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是否撑得住,但…此时此刻,只有想尽一切办法硬撑了。 只盼公子早日回来,解决困境啊。 第486章 回家 “我该怎么救出家人?” 唐禹远远看著前方的城楼,上边的守军正在奋力拼杀,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尹容的话很现实:“救不出啊,我倒是可以从其他方向的城楼强行闯进去,以你的內力当然也可以做到,只要我教你一些基本的攀爬法子。” “但你带不出人来啊,我最多带俩,你一个都带不走。” “况且你肯定是不会放弃广汉郡的啊,否则你哪用搬什么救兵,直接跑到敌军阵营里,告诉温嶠或王猛,说广汉郡归他们了,你要带家人走,他们保证同意。” “不让你有基业,不让你有起步的机会,又不是非要你的项上人头。” 唐禹沉默了片刻,才道:“李期是不可控的,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也不是为了帮我,只是为了杀个痛快。” “因此,他不会在乎城里有什么人,我需要提前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尹容想了想,最终挠头道:“你问我吗…我只是个江湖粗人,在这方面根本给不出什么好办法啊。” 唐禹並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看著前方。 他心里盘算著时间,思索著战爭的细节,最终轻轻道:“尹大师,你觉得我会贏吗?” 尹容尷尬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禹道:“你觉得我这些年积累的气数,已经走到尽头了吗?” 尹容无奈道:“守不住很正常嘛,人家上万人进攻,內部不是还有所谓的奸细嘛,据说成百上千人呢。” “你们雒县就这么点人,这么点资源,没法子嘛。” “你也说过,对方有一天的时间,其实足够了。” “只要团结起来就能破城,破了城就能守城。” “照我看啊,你就应该认输,把家人带离这个地方,將来找机会再崛起嘛,你才二十一岁,人生刚开始。” 唐禹缓缓摇头,嘆息道:“我已经无路可退,无地可去了。” 尹容愣道:“不是还有譙郡?” 唐禹的声音充满唏嘘:“在我离开譙郡的那一刻,譙郡就已经不属於我了,杜实守不住那里。” 这下尹容无言以对了,只能摇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唐禹道:“只能背水一战,强行拖住一天。” 他站直了身体,道:“温嶠在北,李寿在南,王猛与魏国的兵在西,我们去东方城门进城。” 尹容道:“那边也有敌军的预备队,大约一千人。” “翻进去。” 唐禹说了一句,便径直朝东而去。 城墙三丈有余,但对於尹容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和唐禹一路跑到城墙下,上边守卫已经大吼了起来,一个个弯弓搭箭。 尹容根本懒得理,一把抓住唐禹,右脚一跺,身体拔地而起,带著唐禹如壁虎一般朝上而去。 十多支箭飞来,他一袖子全部扫开,稳稳落在城楼之上。 四周站岗计程车兵已经举刀杀来,唐禹抬头,冷冷道:“站住!” 士兵一愣,打量了唐禹一眼,顿时激动得连忙跪下。 “是唐公!唐公回来了!” “唐公您可算回来了,那些杂碎欺负咱们啊!” “一定要报仇,我们死了好多人。” 一群人嚷嚷著,愤慨不已。 他们这些轮岗计程车兵,不在主战场,是因为几乎都全部负伤了。 有的只有一只手,有的身上扎著绷带,有的一瘸一拐的,浑身是血。 “唐公啊,咱们…咱们惹谁啊?” “为什么他们要杀我们啊!” 有战士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唐禹看著他们,沉声道:“都站好,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其他的,都交给我。” 说完话,他便直接朝西而去。 四周的声音响彻天地,所有计程车兵都在大喊。 “唐公回来了!” “唐公回来了!” 他们拼死奋战,浴血忘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个个士兵看著唐禹,或激动、或哽咽、或委屈、或愤怒,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唐禹面色严肃,一路走过去,目光扫试著他们的脸。 前方更多计程车兵围了过来,他们脸上有了力量和自信,像是受了欺负的孩子,等到了自己的英雄父亲归来。 “唐公!” 陆越快步走了过来,战甲上满是鲜血,形容枯槁,齐齐鞠躬。 唐禹缓缓点头道:“做的不错,来开会。” 继续朝前,来到了南方城门的主战场,这里士兵更多,准备好的金汤、巨石、箭矢堆满了城楼。 唐禹看著他们,声音浑厚:“不要怕,继续跟他们战斗,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有我在,有你们在,雒县和广汉郡就坚不可摧。” 他的话很简单,这个时候,越简单的话越有力量。 这样的话,战士们已经听了很多次。 但这一次是唐禹说的,亲口所说。 这给了他们巨大的力量,稳定了军心。 唐禹没有过多停留,而是带著陆越继续朝前。 陆越说道:“南方城门这边是李寿在攻,压力还不算打,他们比较蠢,佯攻的时候装得不像,一眼就看得出来,猛攻的时候又没有章法,一窝蜂朝上冲,反而互相掣肘。” “西方城门最难,王猛在佯攻和猛攻之间切换自然,每天发动超过五次进攻,我们分不清,只能每次都全力以赴,因此被拖得很疲倦,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攻进来。” 唐禹道:“他们缺一口气,应该是內部不和谐,谁都不愿意提前牺牲,混在一起攻又怕战友之间不信任。” 李越点头道:“但还是损失惨重,这些天南北城门加起来损失九百人,但西方城门的损失超过两千人。” 唐禹道:“对方呢?” 李越道:“加起来损失三千多。” 唐禹皱起了眉头,疑惑道:“我们是守城方,损失却几乎和敌军对等?” 陆越苦涩道:“唐公…我们…我们毕竟是刚入伍大半年的新兵,而且大灾两个月,无法操训,一直忙著帮助百姓。” “我们的战士有血性、不惜命,但偏偏…不太会打仗,因此伤亡巨大。” 唐禹归来的讯息早已传遍了各个城楼,无数计程车兵不断在围著他们。 来到西方城门,邓榕快步迎了上来,神色有些激动。 唐禹没有过多的言语,而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转身朝下看去。 远处大军云集,中军营帐之外,王猛和董闰也看到了唐禹。 三个人,似乎隔著数百米的距离对视著。 唐禹眯眼笑了笑,道:“走,去北方城门。” 北方城门是彭勇和项飞在守,两个人见到唐禹回来了,也是激动不已。 尤其是项飞,扯著嗓子喊道:“唐公,温嶠那王八蛋的命据说还是你救的,他忘恩负义啊。” 唐禹深深看了下方一眼,並未说话,只因后方已经传来了吵闹声。 人群分开,只见王徽和小莲已经走了上来,急匆匆往这边跑来。 走到近处,王徽又停了下来,表情嫻静又端庄,带著淡淡的笑意,微微施礼:“唐公回来了,咱们雒县安全了。” 她装的很好,但眼眶却有些红,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郑重点头道:“是,我回来了,雒县安全了。” 第487章 做主 两个人並未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和言语,只是站在一起,看著在场所有的人,露出自信的笑容。 他们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挽著手,缓步朝城楼下走去。 四周有百姓也围了过来,唐禹和王徽並没有上马车,而是在人群的围观中,一边打著招呼,一边走回家。 进了院子,当门重重关上那一刻,王徽再也绷不住了,一下子扑进唐禹的怀里,嚶嚶哭了起来。 小荷、岁岁她们也已经走了出来,脸上掛著泪水,却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等候著。 唐禹轻轻抚摸著王妹妹的背,低声道:“辛苦你了。” 王徽闻言,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哭得更凶了。 之前是嚶嚶嚶,现在是哇哇哇了。 唐禹一边拍著她,一边说道:“好了好了,咱们什么都不怕了,有唐大哥在还担心什么。” 王徽抹著眼泪,噘嘴道:“呜呜我好累,我整天都担心你呜呜…我又怕守不住城,毁了你的基业…” “我困得要命却睡不著,还老是最噩梦,都病倒了还要撑著…” “城楼上那边好多尸体,到处都是血,我又怕,我还得装得很坚强…” 唐禹不禁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委屈我的好妹妹了,这段时间以来你肯定很辛苦。” 王徽道:“何止是辛苦,你就不能换个词语安慰我么…” 唐禹想了想,才道:“我的王妹妹很优秀,很出色,面对这么困难的局面都撑住了,真是个罕见的奇女子。” 王徽这才嘴角勾起,笑道:“嗯!我真的很厉害!” 她急忙抹了抹眼泪,心情开心了很多,长久以来的压力终於放下,娇声道:“人家就是想要你的夸夸嘛,这样我就会觉得很开心,很有成就感。”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道:“身体情况怎么样啊,你的病可不能拖著。” 王徽下意识就要擦鼻涕,发现没有,才憨憨一笑,道:“身体很好啊,我是操心又委屈,才生病的,看到你回来,我一切就都好了。” “而且我现在很饿!” 唐禹压著声音道:“想吃什么?” 王徽愣了一下,隨即哼哼道:“想吃大餐!我身上的担子没啦!有人做主~接下来靠你啦!” “小荷咱们去吃好吃的,然后再美美睡一觉。” 她蹦蹦跳跳拉著小荷要走,但小荷却快哭了:“王姐姐,你倒是开心了,咱们可还没跟公子说上话呢。” “哈哈哈哈!” 唐禹大笑出声,张开双臂道:“来小荷,公子抱一抱。” 小荷连忙跑了过来,扑进唐禹怀里,笑嘻嘻地说道:“公子终於知道疼我了。” “胡说八道!” 唐禹颳了刮她的鼻子,道:“公子隨时都疼你。” 她又对著旁边招手:“来岁岁,公子也给你一点温暖。” 十四五岁的姑娘,每天都在长大,虽然仅仅四个月没见,岁岁像是又长高了,眉宇间的稚嫩少了很多,更加舒展了。 “才不要呢!” 岁岁撇嘴道:“你可別染上李越的毛病了呢。” 靠腰,这丫头说啥? 她把自己当男人,还怕我喜欢男人,因此上了她? 唐禹掀起一股头脑风暴,忍不住翻白眼道:“哪里学的这些,过来。” 岁岁踱著步子过来,歪著头看著唐禹。 唐禹道:“真把自己当男人?” 岁岁想了想,才说道:“我其实应该就是男人,只是生了一副女人的躯壳。” 唐禹道:“既然如此,那你把衣服脱了,让大傢伙儿看看?” “我是男人,我敢脱,你敢吗?” 岁岁连忙退后一步,急道:“那不一样!我只是意识…” 唐禹摆手道:“行了,意识个屁,纯粹閒的,饿你两天你就老实了。” “如果你真的想做男人,我也不逼你脱什么衣服,现在广汉郡危在旦夕,男人都是要上战场的。” “你跟我一起上战场?” 岁岁噘嘴道:“去就去,有什么好怕的,我隨时都有保护身边女孩的决心,不信你问小荷。” 小荷红著脸小声道:“公子,岁岁老是想和我一起睡,但小荷没有答应呢。” 岁岁连忙补充道:“都是女人,怎么就不可以一起睡了。” 说完话,她也有些愣住了。 唐禹笑道:“看啊,你说都是女人,其实本质上你还是认自己是女人的,最多…你也就是喜欢女人嘛。” “我师父也是女人,也喜欢女人,无可厚非。” 岁岁挠了挠头,懵懂道:“是这样吗?” 她其实根本分不清这些东西。 唐禹有办法对付她,於是吩咐道:“小莲,之后找个机会陪她睡,看她喜不喜欢那一套。” 小莲脸色都变了,无奈道:“公子…可是我不喜欢女孩啊…我陪她,我感觉我委屈,要不你来?” “屁,我又不是女人。” 唐禹晃了晃脑袋,道:“都给我绕糊涂了,今天没空跟你们瞎扯,忙你们自己的去,我开会去了。” 他不再理会,朝著郡府走去。 而尹容则是一边吃著油饼,一边说道:“你们家情况很特殊啊,我听得很震撼。” 唐禹道:“知道你听觉敏锐,但请你不要瞎听。” 尹容才不管那么多,他是活得很通透的人,只是有些回味地说道:“不过李越確实带劲!” 唐禹这才想起,这廝刚到蜀地,是保护了李越一段时间的。 这一刻,他不禁离尹容远了一点。 郡府之中,陆越、邓榕、康节、费永、彭勇、项飞等人已经到齐,只有史忠和三百大同军一直保护著郡府及官署,不参与任何其他事。 开门见山,直接步入主题。 康节郑重道:“唐公,你离开之后,雪灾隨即降临,由於去年的底子好,我们面临缺粮少粮的情况並不严重,因此雪灾造成的冻死、饿死之人只在少数。” “房屋倒塌情况很严重,但军民一心,郡府出资,世家慷慨,积极抢修,也基本上临时修缮完成了。” “收纳流民,我们都是不赞成的,因为这可能引起其他流民蜂拥而至吗,我们资源不够,也不好管理。” “但夫人表示,见死不救不是大同军的风格,也不是唐公所愿意看到的,因此我们还是竭尽能力就救了一部分。” “经过统计,城內流民大概有五千六百人,至於其中有多少奸细,当时没有考虑到,如今也算不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继续道:“春耕方面受到了雪灾的影响,但雪灾之后,我们立刻督促县寺官员组织春耕,刚有起色,战爭就到了。” “除此之外,广汉郡没有其他的特殊情况。” 唐禹微微点头,看向邓榕。 邓榕沉声道:“冶官县的兵器和农具源源不断输送至各营各县,我们的军队已经完全武装,百姓也不太缺乏农具。” “但如今,冶官县已经被李寿接管。” 陆越道:“史將军率领三百大同军镇守郡府,主要是为了防止城內还有其他途径进来、潜伏已久的奸细,所以我暂代大將军,负责指挥守城之战。” “目前为止,我们与敌军大概都损失三千人左右,原因是我军虽然已经有了严格的纪律,可以做到令行禁止,但在战爭素养上还不够。” “有时候命令传达,他们却很难紧密配合去执行,因此多在对方的变奏进攻下吃了亏。” “好在城门没破,不然咱们就全完了。” 唐禹看向眾人,沉声道:“我搬到了救兵,明天就能到,这是好讯息。” “坏讯息是,刚刚敌军之所以停止进攻,是因为已经得知了成都的讯息。” “意思是,他们会在明天中午援兵到达之前,竭尽全力攻下雒县,然后依託城楼,抵挡我们的援军。” “这意味著,从现在开始,十二个时辰內,我们要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陆越皱眉道:“我们要坚持对方十二个时辰的猛攻,这完全没有问题。” 唐禹笑道:“没那么简单,对方一直没攻下来,是因为內部分裂、互相不信任,但我的援军快到了,他们会迫於形势团结起来。” 陆越道:“那我们也能坚持住,待到明天中午援军到达,我们就守住了。” “不。” 唐禹的声音很坚决:“我们不能守住,明天中午援军到达之前,我们必须输。” 他的眼中只有杀意:“我要让他们进城,我要让他们全部死在这里!” 第488章 攻城之战 雒县城门以西两百丈,营帐之內,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王猛轻轻敲击著桌子,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眾人急促又压抑的心跳节奏。 他声音平静,语气舒缓:“看来都知道情况了,唐禹昨天到了成都,见到了李闕。” “他应该是得到了李闕的支援,我们的探子发现,李闕派出一万大军,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明天中午就能到达。” “我们还剩下八千人,如果不儘快拿下雒县,那就只能等死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在场眾人,沉声道:“千里迢迢过来打仗,目的就是为了把唐禹扼杀在摇篮里,总不至於要逃命吧?这一战没有退路的。” “董闰將军,若是我们没完成任务,陛下最多对我发发脾气,但冉閔会怎么对你?” “他可比我的陛下要暴戾多了,他可能会斩你的脑袋。” 董闰沉著脸不说话,眼神变幻,目光凝重。 王猛道:“李寿,李闕都叛了,你这皇帝还能当多久?拿下广汉郡,我们才能帮你,你靠自己是很难挣扎的。” “还有温嶠,你不要以为你对唐禹手下留情了,当你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唐禹就不可能对你留情。” “完不成任务,司马绍所有的计划都白费了,你怎么交代?” 李寿咬牙道:“不要再说了!到底怎么打!赶紧说吧!只有最后一天时间了!” 温嶠和董闰对视一眼,也不禁压力如山。 王猛笑道:“现在终於知道急了?呵!早点团结起来,哪有这么多事?” 说完话,他也停止抱怨,面色郑重,凝声道:“我作如下部署,请诸位谨记,並严格执行。” 眾人正襟危坐。 王猛道:“其一,由李寿在南方城门发动猛攻,吸引对手的防守资源。” “其二,北方城门再发动猛攻,逼唐禹对防守资源进行再分配。” “其三,我和董闰会最先发动进攻,会在佯攻与猛攻之间不断切换,迫使对方在防守资源调动的过程中,出现明显的漏洞和缺口。” “只要我们找到了那个缺口,就能狠狠打进去,一击制胜。” 李寿吞了吞口水,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顏面了,忍不住问道:“我怎么听不懂?” 王猛都有些愣住了,摊手道:“对方有哪些防守资源?弓箭、弓弩、巨石、煮沸的金汁、火把…诸如此类,但他们只有三千人,该如何把这些东西分配到各个城门?” “我们主攻哪里,这些防守资源就会跟到哪里,但並没有那么好运输,尤其是巨石、煮沸的金汁等,转移很麻烦。” “但我们在下边转移,来回切换主攻、佯攻的节奏,就能调动对方的防守资源。” “他们不可能跟得上我们的节奏,就会出现防守的薄弱阶段,我们抓住了,就打上去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然会不懂吗?” 李寿乾笑了两声,没有回答,他在这方面的经验的確很少,也根本没看什么兵书。 王猛沉声道:“我们的时间並不多,现在开始准备,申时开始攻城。” “只要你们听指挥,唐禹是不可能守得住的,他再用兵如神都不行,这里没有舞台给他发挥。” 在巨大的压力下,各方势力终於迎来了短暂的团结,各司其职开始进攻。 唐禹站在城楼之上,看著下方人员的分流,露出了冷笑。 他淡淡道:“两成防守资源给南方城门,李寿练兵无方,很难做到令行禁止,王猛不会把佯攻的任务给他。” 陆越低声道:“那李寿可能开场就要猛攻,咱们只给两成防守资源吗?” 唐禹道:“李寿色厉內荏,內心不坚定,胆魄不够。得知李闕大军到来,他心里其实已经慌了,不敢一直猛攻把自己的兵打光,反而很可能是最先跑的那个。” “南方这边,难一点就难一点,顶住就好。” 说到这里,唐禹思索片刻,又道:“北方城门也只给两成防守资源,温嶠没有丰富的打仗经验,更没有攻城的战爭阅歷,很难准確判断时机,不需要过多担心。” “给四成防守资源到西方城门,死死守住这边。” “另外两成防守资源,做预备队,隨时准备迎接王猛的进攻变奏。” 唐禹看著在场眾位將领,严肃道:“对方要攻打上来,硬拼没有把握,又伤亡过大,只能靠变奏找到我们的缺口。” “我们的金汁、巨石的確不好调配,但別忘了,我们只需要坚持一天。” “明天中午,援军必至。” 眾人领命,立刻忙活去了。 战鼓声、號角声响起,四周到处都是怒吼,攻城开始了。 唐禹审视著战局,看到了李寿的大军冒著箭雨弓弩往前跑,扛著梯子往上架,一个个倒下,更多人又接上来,一副不要命的样子。 唐禹不禁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李寿真打算拼到底? 不,或许是李闕的危机让他心慌,王猛给了他一些虚无縹緲的承诺。 李寿的確是个聪明的,但仅限於李家宗室之中,一打高阶局,就显得像个傻子,身为皇帝都被人逗著玩。 当初扶持他上位,就是因为这个人是可以被控制的,不像李期那个蠢货。 现在看来,李期也有李期的好啊。 王猛看著士兵攻城,眉头紧皱,因为他发现城楼之上计程车兵调动情况並不频繁,当即做出了判断。 “唐禹在西方城门倾注的力量太多,南北都很空虚,董闰,你带领大军立刻去南方城门支援李寿,我怕他把自己仅有的胆子都打没了。” “你只要去那边,唐禹就动起来了。” 董闰此刻也老实了,他知道这是两个大佬在斗法,自己跟不上,就乾脆听令好了。 主要是他真的担心自己没打下来,回去被陛下直接剁了。 “还没动?不可能吧!” 王猛看著远方,疑惑道:“这边的力量並没有减少啊,难道唐禹设定了预备队?” “那南方城门攻不下来了啊。” 他也不犹豫,果断捨弃西方城门,直接带著大军往北走,去支援温嶠。 直到此时,唐禹才沉声道:“抽调两成力量跟著他们走,逼他们硬拼。” 预备队去了南方城门,又抽调两成力量去北方城门,南北各四成力量,实力悬殊还是大,有压力。 就看王猛拼不拼了,拼的话,那对方的伤亡恐怕控制不住。 飞马传信,南北双方距离並不远。 等到唐禹將两成力量调至北方之后,王猛、董闰的兵又全部到了西方城门,发动猛攻。 预备队往西调,但已经很仓促了,缺口还是出现了,王猛找到了机会猛打,但却又快速退去,率领秦、魏之兵,全部往北。 他们依靠著自己的游走,调动著唐禹的资源,让唐禹捉襟见肘。 王猛缓缓道:“等一个合適的机会,就可以一击制胜了,等,等城內的奸细!” 唐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理会下属的焦急,而是沉声道:“等一个合適的机会,王猛就该全力以赴了。” “他在等…等城內的奸细!” 第489章 誓死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 四周亮著火把,王猛的脸上只有自信和沉著。 在进攻的间隙,他召集了眾人开会,说出了对战局的判断。 “我们透过不断的变奏,逼迫对方在资源调动的间隙,露出了防卫薄弱处。” “虽然唐禹应对得很好,大胆將超过两成的兵力和资源作为预备队,极大的增强了灵活性和应对能力,但这却也有巨大的副作用。” 李寿听得满脸懵逼,应对得好,还有什么副作用吗? 董闰和温嶠对视一眼,也有些懵里懵懂。 王猛道:“他们兵力太少了,只有三千,还分成了三批镇守三个城门,除去预备队,每一个城门只能分几百人。” “在我们这样的转换下,不断打击漏洞,又给对方造成了伤亡。” “呵…预备队只有我们变奏的时候才会动,其他人拼了老命在那里杀。” “可以想像,这对军心是多么大的打击。” 说到这里,王猛笑了起来,眯眼道:“说实话,到现在他们的兵还没溃,我都觉得意外。” “但在我们连夜的攻势下,在他们的兵到达极致的时候,我会给他们致命一击。” “所以,诸位,继续做事,稍作休整之后继续打。” “天亮之前,我们应该能拿下雒县,然后收拾战场,重新布防,挡住李闕的一万大军。” 这下李寿有些受不了了,使劲挠了挠头,道:“我们就算打下雒县,又能剩多少人,如何挡住李闕的一万大军啊!” 董闰和温嶠想的是,只要唐禹没了基业,你李寿是死是活与我们何干。 而王猛则是笑道:“李闕若是要反叛,何必等到今日?” “你能登上皇位,其实也是他妥协之后的结果,不是吗?” “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李闕绝对不是叛臣,但心里又装著唐禹,因此夹在中间不好抉择。” “在唐禹见过他之后,他却出兵了,很可能是被唐禹的某些法子所蛊惑了,这是唐禹擅长的地方,但…” “如果雒县都没了,唐禹都败了,李闕自然也就没有反叛的理由了。” “他来这里的动机、决心,都是相当脆弱的,都会隨著唐禹的势力的消亡而消亡。” 王猛的脸上只有自信,他轻轻笑道:“李寿啊,你好歹是一国之主,对政治和人心还是要更敏锐才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其实为难李寿了,他不是笨人,基本的逻辑、智慧都是有的,只是王猛这种人太过逆天,总能透过前前后后、零零散散、隱隱约约的资讯,推理出大部分真相。 而此时此刻,也正如王猛所料,城楼上人数太少,预备队又让人產生了不平衡的滋味,因此军心已经动摇到了极致。 这些刚刚参军入伍大半年的人,能凭藉意志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蹟了。 这得益於唐禹一直在抓军队的思想建设,也得益於唐禹对广汉郡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他有民心。 但他也意识到了城楼之上的战士所承受的压力,因此果断做出了决策。 “走,全家人都上城楼。” “小荷、岁岁还有王妹妹,都跟我一起上去。” “小莲,到时候你负责保护她们的安全。” 小莲都呆住了,瞪眼道:“我们女眷上城楼吗?这…这…” 唐禹摆手道:“你武功高,有能力把偶好她们的,至少那些飞上来的乱箭伤不到。” “不单单是你们,广汉郡所有的官员,只要是在雒县城里的,全部都要上去。” “当然,也包括他们的家属。” 在唐禹看来,城可以破,但不能是今晚,必须是天亮之后。 这样才可以在巷战中支撑到李期赶来。 於是,在王猛的联军再一次发动进攻之前,在城楼上死气沉沉,伤员哀嚎、战士沉默的时候… 嘈杂声,从城內传来。 只见唐禹带著王徽、小莲、小荷、岁岁等家人,康节、县令、各大功曹使,全部都带著家中妻儿老小,密密麻麻聚在一起,在史忠及三百大同军的簇拥下,大步走上城楼。 黑暗的天,炙热的火,大风卷舞著,四处都喧囂著。 远处似乎又在擂鼓了,敌军即將又要杀来了。 无数的战士看到了他们,心里还有些疑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唐禹已经带著一堆人来到了城楼上。 他看著在场眾人,大声道:“把火把都点燃,把这里都照亮。” 更多的火把亮起,在大风中摇曳,今夜依旧清寒。 四周无数张疲惫的脸,染血的身体,猩红的眼睛。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环视著他们,只是静静看著。 过了很久,他才沉声道:“去年的年初,我来到了广汉郡,当时大傢伙儿或许有印象,我开坝坝宴请客吃饭,我就在身后的郡府广场上公开审案。” “那时候,诸位还不信任我,只把我当做权贵,当做一个外地过来的官。” “直到置换武器,直到公开审案之后,你们才信我唐禹,觉得我还是个不错的官。” “那时候我不敢自称好官,因为我觉得我带给你们的东西並不多。” “毕竟,一个好官的標准,就是看他为百姓做了多少事。” 火焰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似乎在发光。 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很荣幸,我终於成了广汉郡的郡守,能够做主了,能全心全意为大家做点事了。”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秋收、冬耕、分粮、分地,我们重新登记户籍,以官帮民、以大帮小,让我们广汉郡终於变得稍微好了一些了。” “寒灾到来,全天下的人,几乎都流离失所,我们广汉郡也受到了挑战。” “但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帮穷苦人家修房子!在帮忙运粮食!” “这里是你们守护的地方,你们被称之为英雄。” 他的声音在天地之间迴荡,王猛联军的鼓声也响彻世界,像是在为他伴奏,为他鼓舞。 唐禹大声道:“我为了这里,付出一切心血,我发誓要守护这里。” “你们为了这里,在此拼杀,浴血奋战。” “为了这个家园,我们甘愿付出一切,甘愿牺牲。” 他拍著自己的胸口,大声道:“这不是口號,不是誆骗,我唐禹今天把妻子侍女全家人,都拉到这城楼上来,与你们同生共死。” “不单单是我,在雒县的所有官员,无论大小,全部都把妻儿老小都带上来了。” “天下大同!何为大同?” “面对困难,面对敌人,官与民同死,此为大同也。” “我唐禹今天把全家性命丟在这里!也要誓死保卫雒县,保卫广汉郡。” 无数双眼睛盯著他。 他拔出了刀,大吼道:“敌军又要来了!我听到他们的鼓声了!” “我要守在这里!把那些来犯之敌!全部杀了!” “广汉郡的乡亲们!英勇的大同军们!” “隨我一起!杀敌!保卫家园!” 康节等人也纷纷拔出了刀,怒吼了起来。 热血顷刻之间就被点燃,那摇摇欲坠的军心,在唐禹带著全家人出现的那一刻,彻底稳固。 一场生死大战,再次拉开帷幕。 这一次,不死不休。 第490章 城破 火光滔天,喊杀声震彻寰宇。 王猛不可思议地看著前方,心中唯有惊骇,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了,广汉郡这些新兵还在打啊。 他娘的,六千人到现在还剩多少啊,不到两千了吧,还这么拼? 他唐禹到底给了多少钱啊,总不能每死一个人,就给也一两黄金吧。 “太难缠了。” 王猛都不禁按住了额头,他已经尽力在高估唐禹了,但没想到,要打败对方还是这么艰苦。 自己这一方损失也很重,再这么打下去,就怕李寿那边绷不住啊。 得想想办法! 王猛当即吼道:“让他们投降,就说投降不杀,还分田地。” 他认为,唐禹一定是许诺了什么,才稳定住了军心,那么自己这样去喊,就可能会再次动摇对方。 但他不知道的是,唐禹稳定军心的唯一办法,就是亲自上阵。 他提著大刀,在最艰苦的地方战斗,非但自己砍到一个个敌军,还能帮战友解围。 其他战士看到这一幕,比什么都兴奋。 而退下来的伤员,没有其他士兵照顾,而是王徽亲自带著家属团为他们疗伤。 那些贵族的夫人们,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招呼著丫鬟侍女,连忙照顾伤员,跟著王徽一起做。 有肩膀受了刀伤的战士,看著王徽亲手给他上药包扎,眼睛都直接充血了。 “诸位弟兄不要怕,只要守住了城,將来你们绝不会因为残缺而受苦,天大的苦、天大的委屈,王姐姐给你们做主。” “这里是我们共同的家,等照顾好你们,我也提著剑去杀敌。” 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哪里顶得住这种话啊,一个个纷纷吼了起来,表示要再站起来打,拼了命也不能让王姐姐冒险。 “投降!投降不杀!我们將军说了!头像非但不杀,还给你们发钱、发地。” 王猛计程车兵喊了起来。 回应他们的是一声声怒吼:“我投你妈,有本事上来拼命。” “老子要把你们这群龟儿子全部砍死!” 什么是眾志成城,这就是眾志成城。 占据有利地形,士气高昂,打退了一波又一波进攻。 王猛看到这一幕,只觉脑袋都炸了。 这唐禹也未免太顽强了吧,这样都打不开缺口吗,看来真要用那一招了吗。 “別犹豫了!” 董闰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道:“老子都跟著冲了几波了,根本打不上去,那些人不要命啊。” “你再没有什么好办法,我们的军心就散了,李寿那边都他妈出现溃逃跡象了。”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摆手道:“好!擂鼓!变奏!” 急促剧烈的鼓声响起,天地宛如轰雷,似乎仙宫都坍塌了,苍穹都崩碎了。 震耳欲聋之间,雒县城北的难民区域,一个个青壮年汉子抬起了头。 鼓声,就是讯號。 他们没有兵器,但他们经过严格的训练,有著丰富的徒手杀人技巧,足够在短时间內找到趁手的兵器。 “全部听我號令!立刻杀到郡府兵库!抢夺游徼、法曹之兵器,並以最快的速度赶赴西方城门!” 有带头者站了起来,紧接著便是数以百计的人从难民棚里衝出,迅速结成队伍,直接朝著郡府衝去。 “郡府已经空虚!所有力量全部上了城楼了!別顾著杀无关紧要的人!拿兵器!开城门!” 领头的带著人一路冲了进去,只见路边烛光昏暗,一个人都没有。 但下一刻,如暴雨一般的箭矢飞来,一瞬间覆盖了他们。 “有埋伏!” 大喊之声响起,眾人慌忙躲避,但箭雨已至,无数人倒下又形成障碍,挤在狭窄的门口,黑暗中踩踏隨即发生。 兵库之中,百来个人全副武装冲了出来,又一轮箭雨而至。 慌忙撤退之间,后方又涌出百来个人,接著火光,领头者才发现他们穿著游徼、法曹的衣服。 他们忽略了雒县除了兵之外,还有游徼。 不,不是忽略了,是他们认为雒县黔驴技穷之后,一定会把游徼、法曹也拉到城楼上去。 但偏偏,唐禹一直防著这一手。 饶是他们再精锐,再能打,没有兵器和护甲,那就是纯被屠杀。 有人逃,有人追,不到一刻钟,这数百人全部被杀了个乾净。 罗胖子抬起头来,咧嘴笑道:“天亮了!王猛的计划要成功了!” 城楼之上,唐禹看著天色,缓缓笑了起来:“他確实成功了,我会让他成功的。” “史忠,下城楼开路,掩护家属撤离至郡府。” “陆越、邓榕,派遣士兵通知彭勇、项飞,立刻有序撤兵,回退至郡府,跟他们打巷战。” “撤!” 鼓声停了,城楼之上终於没了反抗。 先登计程车兵看到了唐禹他们仓皇撤离,而同时,城门也终於开启了。 看到这一幕,王猛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真难啃啊,唐禹实在太顽强了。” “不过你防住了城外,却未必防得住城內啊。” 说到这里,他大笑道:“走!衝进去!剿灭唐禹残余势力!接管雒县!” 所有人都衝到了西方城门,直接往里冲。 天亮了,家家户户都闭著门,士兵们早已得到命令,直接杀向郡府。 而走在后边的王猛,看著城门四周,竟然连鲜血和尸体都没有,一时间愣住了。 “奇怪…那些死士既然开启了城门,不可能不找我匯合…” “就算全部被杀了,也不至於…这里连尸体和血跡都没有吧?” 一瞬间,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王猛顿时想通了一切。 唐禹这是苦肉计! 这是故意放弃城防,把我们全部引进去,然后靠著巷战支撑到援军到来,想把我们全部吃掉。 这个疯子,他不知道这样会给雒县带来更大的伤亡吗! 他不知道这样相当於把自己的性命和根基交给了李闕吗! 他简直是在发疯! 分明算到了一切,还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算!快算一算时间! 对方还剩多少人?不清楚,反正自己的死士肯定死绝了。 对方可以依靠巷战拖到中午吗?李闕的大军不足二十里地了。 到底剩多少人啊!草! 这一刻,王猛脑筋转的再快也想不透这一点。 千钧一髮之际,他只能凭藉睿智的本能去分析——如果不能坚持到中午援军赶到,唐禹就不会这么做! 他一定能撑到! 那时候他就成了城內的奸细,可以和李闕里应外合,把我们全部杀光。 角色…调转了! 决不能那样! 王猛攥紧了拳头,忍痛吼道:“撤!所有人!全部撤!这是陷阱!” 他带著残存的七八百人,毫不犹豫转头就跑,甚至顾不得輜重与营帐,直接朝著北方跑去。 王猛知道,现在不走,就没有机会走了。 可好不容易攻下城池,付出这么大代价,却又跑了,其他人怎么想的过去。 董闰喊道:“你真是糊涂了,打不下来,回去顶多撤职,打下来了还跑了,老子绝对被砍头,陛下最恨的就是胆小如鼠之人。” “你秦国不要雒县,我魏国来要!” 於是,除了王猛之外,其他所有人,全部入驻雒县。 他们把整个郡府都围了起来,准备歼灭唐禹。 这是生死之战,他们最多只有一两个时辰的时间了。 而关键在於,他们並不知道这一点。 唯一算到这一点的王猛,已经逃之夭夭了。 第491章 苦肉计 “难是难了点,但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唐禹再顽强,手里就那么点人,能撑住才怪了。” 董闰带著兵大步朝內走去,指挥著眾人朝內靠去。 温嶠、李寿带兵紧隨其后,现在只是城破,还不算拿下了雒县的指挥权。 但这一次战爭的目的,是为了消灭唐禹的势力,破坏他的根基,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温嶠沉声道:“唐禹及其家人不能杀,我要带他们走。” 李寿冷笑道:“他是晋国的叛臣,也是我成国的逆贼,凭什么你要保?” 温嶠指了指身后,道:“我还有一千五百人,你有什么话跟他们说去。” 李寿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他的兵在强力的猛攻下,损失太大,现在也只剩下一千多人了。 不过最弱的还是董闰,他现在只剩下不到九百人。 王猛走了,他们三个人加起来只剩不到四千人,但足够了,因为他们確定唐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这不到一千人,还要算上雒县的游徼、法曹等零散力量。 县寺不过是一堵围墙罢了,防得住谁啊。 但问题又出现了,谁来打巷战? 董闰不想打,因为他只剩下几百人,城破了,该让李寿去承担最后的损失了。 温嶠不想打,他得到的圣旨是帮忙攻城,此刻城破,留下来只是为了保护唐禹及其家人。 李寿心里也嘀咕啊,自己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要和唐禹打巷战,能剩下多少? 再往下打,且不说军心要溃,关键是万一温嶠、董闰居心不良可怎么办? 但並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选择。 董闰冷笑道:“李寿,你別忘了李闕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中午就会到。” “你不拿下唐禹,到时候他里应外合,你就彻底死定了。” “我们无所谓,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李寿咬牙道:“这个时候了,还玩这些心机有意思吗,你们那么辛苦过来,付出这么大代价,不就是为了灭了唐禹?” “他现在硬撑著,就是为了等援军,要是我死了,李闕肯定投靠唐禹,那你们还算是灭了他基业吗?分明是帮他灭了我才对吧!” “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由不得我们互相猜忌、互相算计,只能团结一致,灭了唐禹,守住城池,给我重新收服李闕的机会。” “这样我依旧掌握成国,唐禹才会彻底失去基业。” 他也不算笨人,现在总算是找到了癥结,拿著另外两人的战略目標说事。 温嶠沉声道:“我可以配合攻打郡府,前提是答应我的条件,我要带唐禹及其家属离开。” 李寿连忙道:“没有问题,我又不恨唐禹,没有他我还走不到这一步呢,我只想他走,他在我这里,我好怕啊。” 说到最后,他有赶紧捂住了嘴,坏了,怎么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 董闰面色严肃,扫视了一眼四周,才沉声道:“行了,都別吵了,若是我们团结,雒县早拿下来了,不至於等到这一步。” “到了现在,確確实实不能因小失大了。” “所有人集结,攻下郡府,赶走唐禹,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郡府的门却突然开启,一个壮汉跑了出来,大声道:“信!我是送信的!哪位是温嶠温泰真?唐公亲笔信给你!” 温嶠站了出来,沉声道:“拿过来!” 送信之人把信朝前一扔,转头就跑了进去,关上了门。 亲卫把信递到温嶠手上,温嶠开启一看,眉头顿时皱起。 “使君,別来无恙?” “当初在建康之时,使君深陷晋国两帝爭权漩涡,被迫潜於王敦大营,是仆殫精竭虑为保使君性命,向圣心宫借来令牌,最终挽救使君。” “如今,世殊时异,司马绍登基,王敦已灭,使君亦成为帝王心腹,独掌边塞要郡,便忘了昔日情分了么?” “仆不欲使君难办,逃往数千里而至蜀地,远建康於广汉郡为公,也討不来使君心中宽容么?” “仆於广汉郡,发展生產,救济灾民,全心全意为民著想,虽不至於有天大功劳,却也对得起天地良知,使君何苦定要至仆於死地?” “使君乃天下名士,素来贤名远扬,何以容不下一个为民著想的官?何以容不下一个心怀苍生之人?” “若使君真要恩將仇报,不必攻矣,回信即可,仆这就献上性命,以全使君报国之心。” “挚友,唐禹敬上。” 温嶠的手都在颤抖,他眼眶发红,实在憋不住情绪,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回忆起当初在建康,他便早已听闻唐禹在舒县之名,而后譙郡,百姓更是对其爱戴,因此他才对唐禹多有照顾。 如今看到这封信,心中只有內疚痛苦,一时间无地自容,羞愧做人。 “唐公…一切非我所愿…温嶠…问心有愧啊!” 他捂住脸,竟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一刻,董闰和李寿都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很快,温嶠站了起来,使劲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唐公於我有救命之恩,先前北方谋计,又成全我做了汉中郡守,爵至始安郡公…” “如今我虽奉圣旨攻打,却…却…却实在不愿恩將仇报,做那猪狗不如的畜生。” “一世贤名,呵,对待恩公知己挚友…加以刀剑,算什么贤,算什么名士!” “罢了!这官…温嶠不做了!这爵…温嶠不要了!” “权柄虚名,无非身外之物而已!” 他直接吼道:“撤兵!我回建康受罚,大不了…归隱山林罢了!” 董闰当即拉住他,急道:“別!千万別中了唐禹苦肉计!他这分明是拿著往日的情分去煽情,骗你离开。” “温嶠你记住,你有今天不是因为唐禹,是因为司马绍,是他栽培了你。” “你若是真的念旧情,听我一句,劝降唐禹,我们保证让你带著他全家老小安然离开。” “你…你是臣子啊!你不能抗旨啊!因私废公,不是大丈夫所为!” 温嶠低著头,一言不发,心中陷入了无尽的纠结。 董闰是生怕他走了,於是连忙又道:“你真把他当朋友,就该进去劝他,別打了,安全离开这里。” “他还年轻,他有的是未来,何苦与广汉郡共存亡啊。” “他又不是广汉郡的人,他才来一年而已。” 李寿也连忙道:“对对对,劝降劝降,別忙著走了,就差这最后一遭了。” 温嶠是个耳根子软的,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提笔给唐禹写信,表示只要头像,就算是拼了性命也会带他离开。 信用箭送了进去,温嶠失魂落魄站在人群中,心中唯有亏欠。 片刻之后,大门再次开启。 李寿兴奋道:“回信了回信了!” 但下一刻,他就愣住了。 因为唐禹走出来了。 没有穿战甲,没有拿兵器,披头散髮,浑身血渍。 他站在门口,看著温嶠,最终深深鞠躬道:“使君,若別人劝我投降,我必誓死奋战,但…是使君的话,我信。” “使君与我相识,一直照拂著我,我视使君为知己挚友,便把身家性命…交到你手上,成全使君完成皇命。” 温嶠站了出来,眼眶通红,表情扭曲,哽咽道:“唐公…我…我徒有其名,深负於你啊!” 唐禹道:“使君,李闕要到了,我投降之后,他必听李寿號令。” “李寿未必会放过我,你当如何带我离开?按照哪条路线走?” 温嶠当即道:“他敢对你动手!我广汉郡还有五千大军!他李寿敢掀桌子,我也豁出去了。” 李寿道:“不至於不至於,你们走便是。” 温嶠道:“唐公,到时候我们…” 唐禹直接打断道:“你要把我们的逃命路线,说给其他人听吗?” “使君,给我一刻钟时间,喝一杯吧。” 温嶠愣住,脸色变得僵硬。 董闰冷声道:“好个唐禹,狐狸尾巴漏出来了吧,你分明是想骗温嶠进去,挟持他,號令晋军。” 温嶠攥著拳头,低声道:“唐公,我还没有昏头,恕我不能…”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直冷箭从董闰军中射出,直接射中了唐禹的肩膀。 唐禹惨叫出声,当即倒在地上,痛苦不堪。 温嶠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 唐禹吼道:“原来…原来你们都想杀我,根本没打算放我走!” “温嶠,我这么相信你,你何必如此下作。” “若要我人头,我给你便好了。” 这一刻,温嶠再也绷不住了,怒吼道:“谁!是谁要杀他!我早说过要保他一家性命的!” “你们…你们当我温嶠是什么!” 他说完话,心中的愧疚已经达到极致,连忙冲了上去,扶起唐禹,哽咽道:“唐公,这绝不是我的本意,我…” 唐禹嘴唇乾涩,喃喃道:“扶…扶我进去吧…” “再有乱箭,你也危险了。” “与君共饮一杯,我愿奔赴黄泉…” 温嶠回头,含怒说道:“谁敢再动手!我温嶠便与之不死不休!” 他扶著唐禹,朝著郡府內走去。 董闰急道:“不要啊!” 但刺客说什么都没用了。 温嶠扶著唐禹进了郡府,门关上了,唐禹的背也逐渐直了起来。 他隨手拔出肩膀上的箭矢,表情变得平静,甚至冷漠。 第492章 大混战 箭矢带出大量鲜血,唐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他逐渐直起了背脊,声音十分平静:“使君,有你一千五百大军帮忙,我不会败。” 温嶠满脸惊愕,他瞪著唐禹,喃喃道:“你…你是…” “装的。” 唐禹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道:“城楼上有魏国士兵的尸体,我安排了两百人穿上盔甲,混了进去。” “他们衝进城,情绪激昂,还未清点人数,也未打扫战场,急匆匆跑来抓我,因此没能察觉。” 温嶠指著唐禹道:“弓箭手是你安排的?你…你对自己这么狠?” 唐禹已经脱光了上衣,小莲已经跑了过来,给他清洗伤口,敷上药膏,慢慢包扎。 “再不狠一点,广汉郡就没了。” 他看著温嶠,沉声道:“我没有去处了,这是我倾注了心血的地方,我不会丟掉它。” “使君,你答应我半年之內不会出手,你食言了。” “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我不怪你,我只要你帮我守住一个半时辰。” “到时候,李闕的兵到了,我也就安全了。” 温嶠果断摇头道:“我不会答应你的,我不可能帮著你对付晋国的盟友,这与叛国无异。” 唐禹的声音逐渐变得冷漠:“你对我多有照顾,我也救过你的命,你意图保护我的家人,却也杀了我不少士兵。” “我们两个,如今算是两不相欠。” “因此…使君,如果你不答应,我会杀你。” 温嶠看到了唐禹眼中的坚定,他此刻丝毫不怀疑唐禹有这个决断力。 但他只是沉声道:“我没有那么怕死,至少在卖国和牺牲这二者之间,我选后者。” 唐禹笑了起来:“对,你是一个有气节的人,否则我也不可能把你骗得进来。” “所以,我可以不强迫你帮我杀敌,但作为朋友,你至少要帮我演一场戏。” 温嶠疑惑道:“什么戏?” 唐禹道:“我要你等会儿下令,进攻李寿…” “不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唐禹打断:“没要你真那么做,我只需要你的言语,只需要你的战士拔刀,仅此而已。” “这一点你都不肯答应吗?使君,如果你不肯答应,那我只能玉石俱焚了。” “我唐禹不是狗,隨时可以被赶出家门。” “大不了,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温嶠沉默了很久,最终咬牙道:“我照你说的做,我演一场戏,但我不动手。” “至於之后的事,我管不著了。” 唐禹挥了挥手,道:“我声音喊出,你便照做吧,来,开启门放使君离开。” 温嶠看向唐禹,眯眼道:“你不怕我变卦?” 唐禹道:“若是变卦,你与你这一千五百倖存者,都必死无疑。” “在战爭上,我向来有把握,你可以试试。” 说到这里,唐禹又笑了起来,轻轻道:“我相信使君的诚信,我们毕竟算是朋友。” 温嶠哼了一声,没有言语,直接转头走了出去。 李寿和董闰看到他出来,顿时重重鬆了口气,慌忙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他们现在最怕的事,就是温嶠太念旧情,突然反水。 如今温嶠出来,至少证明唐禹不至於挟持温嶠反水了。 “我不参与围攻郡府了,这是我对唐禹的承诺。” 温嶠看著两人,高声道:“你们剩下的两千多人,也足够灭了唐禹了。” “据我所知,他郡府之內加上游徼、法曹,也不足五百人了。” 李寿猛喘粗气,心有余悸道:“你不捣乱反叛就行,至於唐禹剩下那几百人,我们隨便拿下。” “来人!擂鼓!准备进攻!” 李寿吆喝著,心中再次有了希望。 而就在此时,郡府大门突然开启,唐禹带著一眾士兵杀了出来,猛吼道:“温嶠!还不动手!” 温嶠闭上了眼,最终还是选择帮唐禹演戏:“所有人!灭了李寿!出刀等我命令!” 晋国一千五百大军,全部拔刀。 这一刻,李寿差点没把眼睛瞪出来:“你、你们…” 唐禹大笑道:“李寿!想不到吧!这一战的本质目的!其实是灭了你!瓜分成国!” 他拔出了刀,怒吼道:“董闰!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潜伏於董闰队伍之中的二百战士,直接朝著李寿杀去。 而与此同时,温嶠队伍之中,唐禹藏的一百精锐,也朝著李寿衝去。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李寿脑袋都爆炸了。 怎么两个盟友,同时对我出手了? 唐禹说的是真的?他们的目標其实是我?他们才是盟友? “拦住他们!杀了他们!” 早已疲倦的李寿慌乱不已,连忙下令,朝著温嶠和董闰的队伍杀去。 而他自己,则在最精锐的亲卫队保护下,快速后撤逃命。 他不想待在雒县了,他想回成都。 雒县这个地方,太他妈可怕了。 温嶠愣住了,他发现自己队伍里也有唐禹的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糟糕了。 等唐禹的奸细朝外杀的时候,他就气得大吼道:“住手!我还没下令呢!我还没下令呢!” 但这个时候,哪里是言语可以解释清楚的,战场上浑身染血,谁认识谁啊?都是靠衣服辨认。 他们只知道,穿著晋国衣服的人杀过来了,於是便打,於是便杀,根本顾不上许多。 李寿剩下的兵,朝著董闰和温嶠的兵衝去,三方杀成了一团,都分不清敌我了。 唐禹看著这一幕,大声道:“李寿逃了!你们的陛下逃了!” 声音在內力的加持下,传遍四周。 军心早已动摇的成国之兵,在这一声呼喊下,在这种混战之下,一下子就彻底崩溃了。 他们逐渐不反抗,而是选择朝四处逃,脑子里只有活命,再无战斗意志。 而成国的兵跑了,唐禹的奸细又开始互相杀晋国和魏国的兵,数十人动,就能带动数百人一起砍杀。 整个郡府之外的广场,当初唐禹公开审案的地方,此刻成了幽冥血海、森罗地狱。 战斗到如今的战士们,都已经到了坚持的极限,此刻混战开始,就再也分不清敌我,互相砍杀著,见到衣服不对的就什么都不管。 看到这一幕,温嶠目眥欲裂,痛不欲生。 他不禁吼道:“唐禹!你…你骗了我!你郡府根本没人!你的人全部在外边!” 唐禹看了看自己身后,笑道:“错,我郡府还有人,只是…只有五十人,装装样子罢了。” “使君,你们进城的所有人都逃不掉,我会挨个清理,把他们全部杀光。” “至於李寿…呵,李期会去找他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溃逃的兵在城中乱窜,史忠、陆越等人带著早已埋伏好计程车兵,从各处衝出,毫无压力收割著这些崩溃的灵魂。 而无可奈何的董闰、温嶠等人,只能嘶哑著嗓子喊著撤退。 他们都有亲卫,都护送著他们朝北逃去。 唐禹沉声道:“不必管温嶠,他想著给我留命,我也给他留命。” “全力围堵董闰,他既然进城了,就永远留在城里吧。” 事实上,守城之战结束后,唐禹仅存八百人。 他分了足足四百混进敌军队伍之中,在最关键的时候,起到了奇效。 董闰的几百人,在互相残杀下,剩下不到一半,加上军心溃了,战斗力自然就弱了,面对史忠带领的大同军,根本兴不起反抗之力,唯有到处逃。 史忠一路往前砍,最终將董闰及其数十个亲卫逼至绝境。 唐禹大步走了过去,盯著董闰,沉声道:“看见了吗,援军没到,我已经把你们杀溃了。” “广汉郡,不是你们可以闯的。” “我唐禹也不是你们可以败的。” 说完话,他提起刀,冷声道:“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第493章 满目疮痍 安静了,整个雒县都安静了。 只剩下血,只剩下腥浓的臭味和满地的尸体。 眾人的心也似乎都空了,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守住这里的自豪,只有那无尽的疲倦和难以形容的麻木。 几百个士兵,茫然地看著四周,目光浑浊,似乎有些缓不过来。 但刀剑的交击声,又猛然惊醒眾人,他们连忙提起刀,下意识瞪向四周。 他们看到的是唐禹,是唐禹拿著两把刀在互相对砍著,发出清脆的声音。 见眾人目光扫来,他顺手把刀扔在地上,沉声道:“都站好了,不要垂头丧气的模样。” 他看到了康节,看到了陆越,看到了邓榕、罗磊、项飞和彭勇,也看到了史忠在旁边喘气。 还有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那些是当初的三百大同军,如今不知道还剩下了多少。 远处,小莲带著王妹妹和小荷也走了过来,走在满是疮痍的大地上,走在死者的亡灵之间。 唐禹大声道:“我们从出生到死亡,都在想一个问题。” “从前哪里来,如今怎么过,將来哪里去。” “蒙昧之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接受的是父母长辈的教育,吸纳的是周遭的耳濡目染。” “所谓的道理,取决於谁教我们什么,教我们仇恨与杀戮,我们可能就会变成一个恶徒,教我们勇敢与善良,我们可能就会变成英雄。” 他缓步走著,与每一个人对视,声音沉重:“可惜,天下乱了这么久了,杀戮成了最常见的事,飢饿笼罩著几乎所有人。” “所以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可能就是杀戮与掠夺——为了活下去。” “因此,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遇到灾难,总是自相残杀,而非共克时艰。” 眾人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 唐禹继续道:“但我们广汉郡是怎么做的?” “分田地,促生產,三五家一起干活,互相帮助,携手共进。” “面对雪灾,官兵帮忙修补房屋,没了吃的,县寺郡府出面去借。” “办公塾,让適龄的孩子去读书认字,讲故事,让大人也能学到一些道理。” “如今这个世道,像我们广汉郡这样的地方,已经极少了。” 说到这里,唐禹嘆了口气,道:“所以我们遇到困难,你们都坚持杀敌,並未溃逃。” “你们保护了这座城,保护了广汉郡,保护了身后的百姓乡亲。” “但仅仅如此吗?” “不,我认为你们还保护了文明的火种,保护了人的善良、诚实、勇敢等一切道德。”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並不好受。 唐禹道:“是,我们的牺牲很大,伤亡惨重。” “但这不是你们垂头丧气的理由,而该是你们更坚强的理由。” “全部站直!拿出你们的气势来!替死去的兄弟、战友继续守护好这里,让他们的灵魂得以安息。” “再苦再难,我唐禹在这里,一切就过得去。” 他指著眾人道:“现在!史忠、陆越、邓榕、项飞、彭勇,你们安排好,打扫战场,把咱们计程车兵都好好安葬了。” “罗磊,你负责登记牺牲战士的名字及家庭出身。” “康节,你要做好抚恤工作,遗属家里有任何困难的,我们要帮,要让他们渡过难关。” “其他人,把敌军的尸体运到城外去,焚烧掩埋,也让他们如土把。” “將我们雒县打扫乾净,让百姓儘快恢復平静的生活。” “我们会在满是创伤的大地上重新生根发芽,我们会茁壮成长,再次成为参天大树,为所有人遮风挡雨。” 直到此时,眾人都找回一点心气,在陆越、史忠等人的吆喝下,慢慢舍下阴鬱和迷茫,投入到打扫战场之中。 安排好了这一切,唐禹才来到王徽这边,两人相视一笑,挽著手缓步回家。 王徽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跡,低声道:“很累吧?” 唐禹笑道:“还好。” 王徽有些心疼道:“去晋国打仗,星夜不停赶回来,一口气儿都歇不了,又立刻参与这里的战斗,杀到现在。” “大家都累了,你还要安慰所有人。” “其实,你才是最累的那个,才是需要被安慰那个。” 唐禹搂了搂她的腰,道:“这不就是正在接受王妹妹的安慰么…” 王徽噘著嘴,声音有些哽咽:“从舒县到譙郡,从政变到王敦,接著又是逃亡,又是成都之战,又是中原逐鹿,又是汉中归晋,接著你又去晋国,一路打到现在…期间还操心著民生…” “有时候想起这些,真的难过,心疼你那么辛苦,那么操心,却什么也没得到,只剩下这个满目疮痍的广汉郡。” 她忍不住扑进唐禹怀里,嚶嚶哭道:“要不我们…我们不那么累了好不好?我带你回王家,我们只管享受,再不管其他事了。” 唐禹指了指远方,轻声道:“你看。” 王徽抬头,看到了一个个伤员被抬著、扶著,哀嚎著路过。 “你捨得拋下他们不管么?” 声音在耳畔想起,王徽无奈道:“不忍心。” 唐禹笑著说道:“我不是大家族出身,没有传承百年的地盘,没有数千家族私兵,没有庞杂又坚定的阶级团体,初期困难一点,是正常的嘛。” “广汉郡是受到重创了,但很快又会恢復,別被一时的苦难和挫折所打倒。” 王徽嘟著嘴道:“人家知道那些道理,只是心疼你嘛。” 她挽著唐禹的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你心里装著那么多人,总要有人心里装著你才是。” 唐禹眨眼道:“只是心里?我希望其他地方也装一下我。” 王徽满脸懵懂,歪著头道:“什么啊,不像是好话嘞。” 看著她可可爱爱又笨笨的表情,唐禹心情好了很多,忍不住捏住她的小脸,道:“不要担心太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今的这里,至少比李期当政时期要强很多啊。”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做的。” 王徽听到被夸,顿时咯咯笑著:“当然,我可聪明瞭,只是我也有点累累的,好久都没有美美睡一觉了。” 唐禹道:“今晚早点睡,睡到明天下午怎么样?” 王徽嘻嘻道:“那你要抱著我睡,这样我就会睡得很踏实、很香甜。” “没有问题!” 唐禹摸了摸她头,道:“去好好泡个澡,放鬆一下,不用操心正事了。” “这里的一切交给我。” “我会让这里重新焕发生机的。” 王徽重重点头道:“一定可以噠,我们一起努力~!” 第494章 自省 唐禹並没有时间休息,因为李期到了,带著一万大军。 他並没有进城,因为提前得知了李寿的逃亡路线,便带著人追过去了。 但其实这些都是假的。 当李闕处於“昏迷状態”时,李期有一万大军。当李闕“醒了”,李期就还是那个李期了。 蜀地最大的势力,还是李闕,掌握著成国最多的兵马,隨时都有一锤定音的能力。 偏偏,他很窝囊,不敢自己做皇帝,也不够坏。 “我没有立刻制止他。” 李闕的声音充满唏嘘:“虽然他很烂,虽然他嗜杀、嗜淫,但总比李寿卖国要强。” “你好歹是帮他登上皇位的人,你好歹是成国的臣子,虽然你自治,但你也並未反叛,而且还签署了和平条约。” “李寿容不得你,我理解他,但他不能…不能把异国的兵招到自己的国家来,杀自己的臣子…” “这一点他做得太过了,这才是我真正帮你的理由。” 唐禹道:“所以你没有制止李期,是想李期杀了他?” 李闕摇头道:“我不能做这个主,我只能说…看他们的命运,如果李寿逃掉了,那我还是会把李期软禁起来。” “若是李期杀了李寿,那我就让李期当皇帝,但我依旧不会给他兵。” 唐禹缓缓道:“其实,无论他们哪个当皇帝,成国都快坚持不住了。” “这一场大雪灾,给蜀地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无数人流离失所,无数人付出生命。” “李寿无能,李期无脑,他们都没办法帮到百姓,不帮倒忙都不错了。” “百姓活不下去,国家就会乱,等秋收后各国喘过气来,成国依旧混乱不堪,那时候他们就会打过来。” “成国最终的命运,就是被瓜分。” 李寿的表情很沮丧,他低著头陷入沉默,最终呢喃道:“太遗憾了,你怎么就不是陛下的儿子。” 唐禹看著他,认真道:“身份与血脉,就那么重要吗?” 李寿道:“不重要,但我是陛下提拔起来的,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做人不能不感恩,我发誓要永远效忠陛下,那么…即使他死了,我也会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事。” “所以我不会当皇帝,也不会让你当皇帝,至於李寿和李期,就看他们这一次的结果了。” 唐禹道:“李寿这次遭到重创,损失四万大军,此前在广汉郡那边同样有损失,他的兵…恐怕只有万人左右了,远不是你的对手了。” “就算他安全回到成都,继续做成国的皇帝,也奈何不得你了。” “实际上成国做主的人,其实是你。” 李闕摇头道:“但我不会做主,我要想当皇帝,在成都之战的时候就已经做到了。” 唐禹笑道:“有一点你可以做主,就是之前的和平协议。” “不要让成国內部再打仗了,百姓早已撑不住了。” 李闕嘆息道:“我知道,这一点我会守住的,我管不住其他国家的人,但不会再让李寿乱来了。” 说完话,他看向四周,人们忙著搬运尸体,忙著冲刷地上的鲜血,忙著收拾那些断壁残垣。 和上一次看到的雒县,天差地別啊。 李闕心中难过,感慨道:“唐公,广汉郡交给你了,我要离开了。” “不要想著顛復成国,我不会同意的,这是我的底线。” “我不希望哪一天,我们兵戎相见。” 唐禹抱了抱拳,道:“恭送使君。” 看著李闕及其亲卫离开的背影,唐禹的眉头缓缓皱起。 如今看来,无论李期和李寿那边是什么结果,暂时都影响不到广汉郡了。 大战之后的这里,即將进入平静,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 这一次的教训太过惨痛,唐禹也必须详细覆盘、仔细反省。 犯错不可怕,只要是人都会犯错,都会疏忽大意,关键是要直面这些问题,不断去修正。 之前的路是对的,掌握广汉郡,有了根据地,逐渐生根发芽。 改变北方局势也是对的,一方面是规避了汉赵两国的不確定性,更重要的是…汉中归晋,牵制了李寿,给广汉郡爭取到了宝贵的发展时间,同时也壮大了秋瞳。 似乎一切都是对的,但为什么会换来这个结果呢? 原因很简单,就是低估了这个时代顶级谋略家的才华与远见。 按照唐禹的推算,以秦魏两国內部的复杂与矛盾,苻坚和冉閔一定会优先处理国內矛盾,把政权牢固下来,再作打算。 但北方的谋局,让自己太过出类拔萃,引起了巨擘级人物的恐慌,加上顶级谋略家的远见,让他们不得不孤注一掷先灭了自己。 同时,桓温和司马绍在这一场大局之中,確实处理得很完美。 他们藉助大灾,透过粮草逼迫苏峻和祖约造反,强行让矛盾提前爆发,让谢秋瞳不得不儘早下场,因此遭到算计。 虽然我尽力为她换到了譙郡,但又因为她的病症和广汉郡的危急,不得不放弃譙郡。 冉閔、苻坚、王猛、司马绍、桓温,这几个人联手出动,在广汉郡、譙郡和建康都做到了精密的布局,把刘裕、谢安、戴渊、祖约、苏峻、钱凤、李寿全部都考虑了进去,最终达成了他们应该达到的目的。 如果不是尹容突然提醒,如果不是秋瞳过于敏锐,那自己再耽误个三五天,广汉郡就真没了。 那他们才是全面胜利。 好讯息是,自己的確提前赶到了,保住了广汉郡,哪怕是收到巨大创伤的广汉郡。 坏讯息是,司马绍掌握了北府军,吃掉了苏峻、祖约等一半势力,大大收归了军权,不再是当初那个事事忍气吞声的傀儡皇帝了。 同时,秋瞳也彻底败了,不再是影响晋国的军阀级人物了。 总结说来,从汉中归晋之后的一系列决策,唐禹和谢秋瞳基於自身的底子太薄,也基於过於低估对手,因此遭到了全面的压制,即使没有彻底输掉,但也完全败了。 败得彻底,保下来的东西,也依赖於侥倖。 这种错误,坚决不能再犯了,还是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同时更加穷凶极恶才行。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去修正? 唐禹沉思了很久,最终確定了接下来的方向。 第一: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譙郡不能花心思去保了,周、谢、桓、戴四家合力,不是自己聚集那点流民兵可以抵挡的,更何况那里除了一个初出茅庐的杜实,再无领袖。 放弃譙郡!放弃晋国的所有基业!让秋瞳好好治病,也让杜实经歷挫折,儘快成长起来。 第二:加快进度发展自身,雄厚的力量是谋略的根基,不能捨本逐末。 目前的广汉郡,经歷过战爭,几乎没剩下什么兵了,经过大雪灾,粮食也不够了。 因此,需要让世家出粮,让郡府组织百姓,儘快投入生產。 为了兵源,趁著到处都是流民无家可归,打量招揽青壮年流民,填满编制,扩充军队体量,儘快训练出来。 大战之后,这里剩下刀柄盔甲无数,恰好可以武装他们。 至於军粮,依旧找世家要。 不能对他们继续优柔了,必须让他们站队了。 第三:未来展望及大长远的谋略规划。 放弃譙郡、发展自身,同时要儘早拿下蜀地了,灭了成国,自己称帝,才能动用更多资源,创造更大的力量。 也该联合其他人,牵制一下冉閔和苻坚了,否则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定会阻挠自己夺得蜀地。 所以,需要与燕国、代国、铁弗建立联络。 想到这里,唐禹站了起来,看到了血色的夕阳。 他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为了对付我和秋瞳,你们煞费苦心…” “但错过了这次机会…你们…” “压不住我了。” 第495章 知耻 广汉郡,雒县郡府会议室,一场严肃郑重的会议召开。 出席会议的有广汉郡公、郡守唐禹,郡丞康节,大將军史忠,长史陆越,冶官县令兼兵器製造邓榕,后勤主官罗磊,以及旁听的王徽、小莲。 这一次会议的气氛是严肃的,主题是总结过去的经验,思考如今的局势,设计未来的道路。 因此,所有人都没有急著说话,只是静静等著唐禹开口。 唐禹没有坐著,而是站在首位。 他看著在场眾人,声音很平静:“这一战,我们面对超过一万大军的围攻,以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保住了雒县,也保住了广汉郡的政治根基。” “对於任何一个政权或政治团体来说,这个代价都是不可接受的,都是极难恢復的。” “但这一次会议的开场,我依旧要说几句振奋人心的话,也是几句实话。” “那就是,你们在这场战役中发挥出色,承担起了属於自己的责任,扛住了压力,爆发出了超过我预估的能力和意志。” “你们证明了你们的的確確是广汉郡的核心人物,是这个政治体系中的中流砥柱。” “同时,也让我看到了你们的潜力。” 眾人面面相覷,心情有些沉重,这样的夸讚的確会让他们好受些,但现实的窘迫又会让人沮丧。 唐禹的脸上却是带著笑容,轻声道:“说说吧,我们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模样,谁先来?” “我先!” 陆越已经等不及了,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原因很简单,我们太弱了,对手太强了。” “唐公,我们只是一个郡啊,莫名其妙面对四个国家的精锐来围攻,怎么打得过?” “我不是在抱怨他们要来打我们,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六千大军如果是精锐,那还怕什么万人大军围城吗?” “我们在军队建设之中,是否过於重视思想建设了?如果把思想建设的时间,用於操训、用於各种战爭形势的演练,或许会取得更好的结果。” “这也是我对之后招兵、练兵的建议和方向考量。” 这是最直观的问题,陆越想来是心疼的,作为军方的第三號人物,他负责军队的纪律与秩序建设,有这方面的考虑是正常的。 唐禹点了点头,道:“首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郡,会面对四国包夹?” “答案很简单,我们虽然只是一个郡,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野心不限於一个郡,而在整个天下。” 这句话说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他们看著唐禹,表情都有些凝重。 因为唐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总是务实,总是让大家著眼於身边的问题,踏踏实实去解决。 而现在,他竟然说到了天下。 “周天子有九鼎,楚王问之,其意不在鼎,而在天下。” 唐禹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目光扫视著四周,缓缓说道:“在这个政权建立之初,我们就做了大量的改革,在各种制度上,都是全新的体系,讲究的是效率、公正和客观。” “在那时候,你们或许心中就在想,我们这个政权的上限在哪里。” “只是管理一个广汉郡,需要上上下下全部都改革吗?” “但你们不敢问,因为你们也知道,这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事。”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现在我把答案告诉你们了,我们这个体系依旧会不断改进,我们的上限不在此郡,不在成国或蜀地,而在整个天下。” “我之所以如此在乎政治体系的设计和改革,就是因为目標高远,就是因为我们要靠著这个东西,彻底击碎那些腐朽的、黑暗的、传统的、不合理的政权。” “我们的政治体系,承载的是未来数百年的天下,而不是一个广汉郡。” “你们,听清楚了吗?” 这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们手心有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但唐禹没有要他们回答什么,而是笑道:“好,我们说第二个问题。” “是否要降低军中政治思想建设的时间比重?”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这一战,我们为什么面对如此大的压力,却最终守下来了?” 陆越想了想,才道:“军中上下同心,拼死苦战…” 唐禹道:“没有思想建设,我们的兵会这么团结坚韧吗?” 这句话让陆越直接愣住了。 唐禹摆了摆手,道:“思想建设不是为了控制思想,而是让他们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战。”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一个兵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战,就可以直面任何一场战斗。” “目光要长远,不要为了追求即战力而忽略了军队长远的考虑。” 陆越郑重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唐禹看向眾人,声音有些感慨:“圣人言: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前两点我们做的不错,所以今天谈一谈第三点。” “面对如今的惨澹局面,我们应该如何知耻近乎勇?” 康节似乎领悟到了唐禹的意思,沉声道:“唐公,我们的政治体系和其他国家是不同的,但为什么我们的行事风格和標准,却与其他国家並无差异?” “属下想说的是,我们在体制上锐意革新,但却在行事、举措上,又相对保守。” 邓榕不禁疑惑道:“我们哪里保守了?无论是户籍政策还是土地政策,甚至在徭役、赋税方面,都是大胆革新的。” 康节道:“但那些只是基础,政治上的革新,怎么能不考虑在政治上具备极高话语权的世家?” “我们对待世家的態度,好像只是他们不惹事就行。” “可是我们的政治,分明是…把百姓放在世家前面的啊!” “在广汉郡,我们可以让世家闭嘴,但將来要走得更远,那我们如何让世家闭嘴?难道仅仅是耍耍嘴皮子他们就听话了?那些世家会甘愿放弃自己的地位和利益吗?” “政治,是讲究立场的地方,我们和世家的立场是不同的,那早晚就会流血。” “因此…唐公,我们应该制定政策,专门针对世家的政策。” “而这个政策应该主要围绕…土地、户籍和选官方式上。” 唐禹闻言,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能看到这一步,康节,你成长了不少。” “所以,你要把广汉郡几个世家的家主,都约到雒县来。” “我要好好和他们聊聊这件事,这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和未来。” “这或许,也会是其他世家的未来。” 第496章 掘根 广汉郡有五大世家,杜常费何龚。 其中只有费永是比较听话的,他在广汉郡的建设初期,诚心付出了许多,因此成为县令。 所以,在第二天下午,到达雒县郡府的,也只有他一人。 另外四个家主都没有来,只是派出了使者,询问到底是什么事。 “人总是会审时度势的。” 唐禹躺在院子里晒著太阳,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你看他们之前多老实,现在知道我没兵了,一个个就不给面子了。” 费永苦笑道:“唐公,在属下看来,他们是怕鸿门宴。” 唐禹道:“可以说是鸿门宴,但五百刀斧手倒不至於,我不屑於用这种计谋,因为在这个层级,刺杀这种事还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 他回头看向另外几个家族的代表,道:“你们回去吧,让常璩、杜诚、龚商和何韜亲自来。” “跟他们说清楚,不会有什么刀斧手,只是谈事情罢了。” “当然了,实在不想来那就不来,只是之后发生什么事,就没机会商议了。” “我唐禹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但还不算是优柔寡断之人,他们应该心中清楚。” 打发走了几个使者,唐禹又躺了下来,扭了扭脖子,道:“昨晚有点落枕了,这段时间真是一个好觉都没有。” “费永啊,现在广汉郡不好过,你应该猜得到世家要流血了。” 费永耸了耸肩,道:“流就流唄,无非是散尽家財嘛,我不在乎。” 唐禹诧异道:“怎么个说法?说实话,我还没想好要你们世家散尽家財呢,你站在世家的立场,怎么考虑的?” 费永无奈笑道:“说实话,世家肯定是不捨得白花钱出去的,谁愿意天天吃亏?” “我也一样啊,作为费家的家主,几百年积累的东西,当然不愿意白送出去。” “如果我是王导、庾亮、桓彝,那什么也不说了,想要我吃亏,门儿都没有。” “可费家算什么东西?一个郡的家族之一罢了,就算唐公一直不动我们,我们也终归只是三流小家族。” 说到这里,他嘆息道:“我是有点野心的,我愿意散尽家財跟著唐公混,做到更高的位置,建立一个大的家族。” “所以我不认为我吃亏了,我只是在为自己铺路。” “將来唐公得了天下,我不说郡公、县公,封个侯爵,领一郡之地总可以吧,那也比现在强太多了。” 唐禹点头道:“那就说得通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说得通。” 费永笑道:“世家总是欺善怕恶、踩低捧高的。” 唐禹很耐心等待著。 他陪费永等到天黑,吃了晚饭,才终於等到了另外四个家主的到来。 此刻,天空已经是缀满星辰,夜风吹拂著,那温和的力量似乎在宣告春天的结束。 今年似乎没有春天,毕竟转眼都五月了。 “坐吧。” 唐禹依旧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身边摆著热茶。 后院的亭子中,王徽正在弹琴,兴致很高。 几个家主对视一眼,心情有些忐忑地坐了下来。 唐禹道:“在家见你们,总比在郡府见你们要好。” 常璩低声道:“唐公若是需要什么帮助,我们也愿意適当付出。” 来的路上,几个人显然商量好了,既然躲不掉,就適当给点儿。 唐禹摇头道:“找你们来,是想给你们讲一讲歷史。” “你们是贵族,也算是博览群书,谁能和我聊聊商鞅变法啊?” 眾人搞不清楚他的意思,只好尷尬笑著。 唐禹道:“常璩,据说你是很有学问的,最近閒著没事儿,似乎在著书?” 常璩点头道:“嗯,在写我们蜀地的地方志。” 唐禹笑道:“看来这个问题你是最擅长的,说说吧,商鞅变法为什么能成功啊?” 常璩思索了片刻,才道:“立木为信,打下变法根基。《垦草令》开启序幕,削弱了贵族、官吏的特权,保护了生產。” “採用《法经》,实施连坐,轻罪重刑,稳定了秩序。” “重农抑商,奖励耕织开垦,发展了生產。” “废除了旧的世卿世禄制,制定了军功制。” 他看了唐禹一眼,点到为止,不再赘述。 唐禹摆了摆手,道:“这些不是原因,这些只是变法的內容。” “在座诸位都是读书人,谁都知道这些的。” 他喝了一口茶,沉声道:“我要谈的是,成功的原因。” 杜诚是个急性子,忍不住说道:“唐公,你就直接说正事吧,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我们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再说。” 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有些故事,是会启发人的。” “在我看来,商鞅变法之所以能成功,本质是做到了社会资源的重新分配。” “宗法贵族制的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嫡长子可以继承爵位、封地、权力和政治地位,那其他儿子和庶子又怎么办呢?” “他们出身尊贵,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习武读书,有才学,懂军事,有理想,有抱负……但偏偏没有出路。” “这一大批人才,只能看自己大哥的脸色行事。”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去秦国有机会出头,那里不在乎你是不是庶出,只要有本事,有军功,就能获得政治权力,就能拥有土地,就能出人头地。” “《二十等爵制》和《名田制》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希望,因此,各国蓄积了数十年的核心人才,疯狂流入秦国,他们共同铸就了秦国的强大。”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想要打倒一批旧贵族,必然要成就一批新贵族。” “所以,如今之於战国,又当如何?” 常璩摇头道:“完全不一样。” “如今的世家,即使是非嫡长子、即使是庶出,也能依附於家族,得到相应的权力和体面,同时也更加团结。” “对於他们来说,寧愿在家族內部竞爭,也不愿意背叛家族出去。” “出去了,就等於放弃『士族』的体面,得不偿失。” 唐禹笑著说道:“不,我的意思是…你们作为世家里面的末流,难道甘愿永远做末流,而不愿成为新时代的新贵族?” “我欲废除九品选官制,如商鞅一般开启这个时代桎梏的晋升渠道,给所有人一个可以向上攀登的机会。” 一时间,几个家主的脸色都变得惊愕,他们瞪大了眼,心跳不禁加速。 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这么做就是在掘世家的根啊。 唐禹继续道:“我打算废除《占田制》和《荫客制》,避免私属人口大量出现,保护税基,保护政权的根基。” “这些世家透过《九品选官制》和《占田制》、《荫客制》,不断控制土地、人口与权柄,形成一个个独立的经济、军事单元,成为国中之国,比当初的诸侯还要夸张。” 他不禁笑道:“诸侯还要向天子缴税呢,世家都不必的。” “我们不该让这种事存在,对不对?” “至少广汉郡不该存在这种事。” 常璩的声音都在颤抖:“唐公…这样做,无异於自绝於天下啊!” 唐禹道:“自绝於世家罢了,算得了什么?” “我找你们来,就是告诉你们,我打算这样做了。” “你们的选择有两个,第一,搬家离开。” “第二,拥护我的政策,准备適应新政策,並成为新政策的第一批受益者。” “我会在新政策释出之前,告诉你们具体的內容,让你们可以提前准备,这样在竞爭的时候,占据不错的优势。” “这是基於你们为广汉郡出钱出粮,给你们的政治回报。” 他看向眾人,轻声道:“当然,如果你们要选第三条路也行,那就是跟我打一场,拼个你死我活。” “但我不建议你们那样做,虽然我没剩下几个人了,但收拾你们,太简单了。” “你们应该向费永学习,他不在乎维持末流家族的体面,而更渴望在新政策中获得更大权柄,成为新贵族,为自己开创一条能够走得更远的路。” 说完话,唐禹站了起来,缓缓道:“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生路了,三天之內,给我答覆,或者…对我出手。” “祝你们好运。” 第497章 年少血性 躺椅摇晃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个家主愣在原地,並未离开,也不敢离开。 话都说到了这一步,那不说清楚怎么行。 杜诚吞了吞口水,咬牙道:“唐公,如果我们答应了你,该怎么做?需要付出什么?” 龚商道:“是啊,我们是广汉郡的人,如今家乡遭难了,我们出钱出粮是应该的,不至於把话说得那么死啊。” 他们见唐禹態度强硬,於是开始寻找折中之法。 唐禹平静道:“广汉郡需要恢復生產、接纳流民、扩大人口规模,这需要大量的钱粮投入,世家需要承担,这是其一。” “其二,从今往后,世家所有的田地都要交税,比例和百姓一样,土地要清丈明白。” “其三,不允许世家再有私兵了。” 几个家主对视一眼,脸色都很是沉重。 他们站在原地,犹豫著,最终嘆息著离开,表示要考虑考虑。 唐禹想的很明白,既然是全新的体系,不妨把步子迈得大一些,先把事情极端化,再透过之后的趋势来將私兵化作府兵。 新贵族的扶持是长久的事,目前广汉郡要做的,就是在制度上要优越於其他地方。 要讲究效率和集权,不被世家掣肘。 因此私兵是不能再有了,世家有干预中枢核心的力量,是天下大乱的根源之一。 “他们不会同意的。” 费永有些唏嘘:“让他们解散私兵,让他们交税,让他们拿出粮食来,每一件事都是抽筋扒皮,他们可能会联合起来反对。” “或许…他们会出手了。” 唐禹道:“只可惜,李寿帮不了他们,李闕也不会帮他们,他们靠手头上那点私兵,什么也做不了。” 费永忍不住道:“他们四个家族加起来,有超过两千私兵,而我们加上游徼、法曹,也才六七百人。” 唐禹点头道:“但对付这些杂鱼,足够了。” 费永有些无奈,苦涩道:“那我家里四百私兵,是立刻解散了,还是交给唐公来处置?” 唐禹笑道:“要结合他们的家庭,该落户就落户,该回归耕种就回归耕种,要参军的话之后等招募。” “一切按部就班地来,在这个转型的过程中,你要承担更多责任。” “劝劝那些家主,让他们別糊涂,目光要长远一点,否则我是狠得下心的。” “將来你会专门负责这个板块的事务,毕竟除了广汉郡,外边也到处都是世家。” 费永嘆道:“这可不是什么轻鬆的任务,到处得罪人。” 唐禹道:“我们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得罪的是世家贵族,造化的是黎民百姓。” 说到这里,唐禹也有些感慨了。 他望著天空上的繁星,缓缓道:“几百年来,百姓过够了苦日子,及至如今,也该否极泰来了吧。”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费永啊,我们这个民族曾经何其辉煌,如今烂成这样,我心中憋著一大口气啊。” 费永道:“是啊,距今为止最后一个盛世是光武中兴,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他有些莫名兴奋:“如果我能见证一个崭新盛世的到来,那真是此生无憾了。” 唐禹道:“我们正在朝那个方向走,不是吗。” 费永站了起来,作揖道:“属下这就去好好规劝一下其他四个家主,爭取能让广汉郡少流血。” 他快步离开,在星辰的照耀下奋然前行。 唐禹伸了个懒腰,笑著喊道:“王妹妹,辛苦你了。” “別闹,这一曲还没弹完呢!” 她带著娇嗔的声音传来,惹得唐禹忍俊不禁。 缓步走过去,到她跟前,安安静静听她弹完,唐禹才夸讚道:“真是神乎其技!” 王徽嘻嘻笑道:“我已经好久没弹琴了,都生疏了,你们谈的怎么样啊?” 唐禹道:“很是顺利,正事就不说了,夜深了,咱们该好好休息了。” 在王徽的惊呼声中,唐禹將她抱了起来,快步朝房间里而去。 而与此同时,遥远的譙郡,正燃烧著熊熊烈火。 戴渊率领三千精锐,协同周家、谢家、庾家等私兵,共计八千人,已经围住了譙郡。 杜实站在城楼上,看著楼下密密麻麻的火把,表情严肃,目光凝重。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身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主公走了,喜儿姐姐离开了,聂庆和姜燕两个大哥一直守著郡府,谢公在安心治病… 面对戴渊、谢安、庾懌、周斐等人的八千联军,初出茅庐、刚满十六岁的杜实,要决定一切事务。 这关係著上万人的生命,关係著唐公与谢公的基业,关係著太多太多。 甚至,唐公走得太急,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交代。 该怎么办? 冷静!分析一下局势! 对方有八千人,但自己的人也不少。 有两千北府军精锐,有三千自己招的新兵,有五千戴渊留下的新兵。 足足万人,据守城池,挡住八千人还不容易吗? 不!不对! 戴渊还有五千精锐,只是被唐公缴械分地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强行召集起来,很有可能会。 那么对方就是一万三千大军,而且全是老兵,全是精锐。 而自己这里,真正算得上战斗力的,只有两千北府军。 打得过吗? 守城的话,绝对没有问题。 “降了吧,杜实。” 谢安的声音很平静,他看著杜实,轻笑道:“两千精锐,八千新兵,挡不住轮番攻城的。” “如果唐禹在,他有威望,或许有希望。” “但你不是唐禹,下边的人甚至都未必服你,一旦打起来,最多坚持两日,你的兵就溃了。” 杜实直接拔出了剑,架在谢安的脖子上,沉声道:“你敢上来跟我讲话,就不怕我用你的命要挟谢家?” 谢安看都没看那把剑,只是缓缓道:“谢家的私兵是谢广在指挥,我的命要挟不了他们,改变不了局面,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杜实沉默了。 他低著头,突然道:“经过苏峻造反、建康大战,晋国实力大大削弱,各个世家又互相猜忌、並不团结。” “你们那边军心也並没有很稳固,若是真的打下去,你们未必愿意承担巨大的损失。” 谢安皱起了眉头,诧异地看了杜实一眼,沉声道:“我们不需要打,城里的粮养不起一万大军的,截断各县给郡城的粮草即可,你们最多撑半个月。” 杜实咬牙道:“军队没粮了,就抢百姓的粮食吃,我不信戴渊捨得他的百姓全部饿死,他接管一座空城。” 谢安道:“你年纪轻轻,心却如此狠毒?把战爭之祸转嫁於百姓,何其无耻?” 杜实被说得心里难受,但还是硬著头皮道:“你们背叛唐公,投靠朝廷,难道就不是无耻?这里的百姓认你们吗?他们只认唐公。” 谢安反而笑了起来:“说得很好,所以…你认为唐禹若是在,会选择牺牲满城百姓吗?” 这句话,把杜实懟得哑口无言。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谢安道:“当然,你有两天的时间考虑。” “但我不希望超过两天,因为…我好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的父母如今过得蛮不错的。” 杜实的脸色当即变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內心的变化,缓缓道:“但戴平过得並不好。” 谢安皱眉道:“他刚刚还在城楼上啊?” 杜实道:“但等会儿我就会割掉他一只耳朵,因为你的话让我听得不舒服。” “告诉戴渊,他敢动村里的无辜百姓,敢动我的父母,我就敢杀他全家。” “我这个乡下人早该饿死了,我不怕换命。” “不信就是试试看。” 第498章 命运的磨礪 谢安並未与杜实过多纠缠,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年轻孩子赌气似的说法罢了。 在他这个年龄,做事情总是衝动易怒,但到了紧要关头,又没有胆量真正去拼搏。 给他时间,熬一熬他的意志,自然也就鬆动了。 因此,谢安悠然走下城楼,朝著郡府而去。 他很清楚,杜实只是名义上的守军领袖,事实上根本没有那个威望,真正的决策者,还是在郡府治病的那个人。 只是到了郡府门口,他看到那个蓑衣斗笠的男人,一时间又有些沉默了。 “让我进去,我要见我的妹妹。” 谢安直接开口。 姜燕缓缓抬起头,右手握住了剑柄,拔出了剑。 谢安连忙道:“莫要衝动,外边出事了,我来见我妹妹,让他拿主意。” 姜燕的声音很低沉:“没人能主动去见她,除非是她相邀。” 谢安皱眉道:“外边出事了!” 姜燕道:“天大的事,与她无关,主公给我的任务不是守城,而是保人。” 这是木鱼脑袋!完全不懂变通的! 谢安无奈嘆了口气,只好回头进自己的院子。 他看到了正在研究象棋的桓猷,缓步走了过去,嘆息道:“恐怕还需要两天。” 桓猷道:“有把握吗?” 谢安点头道:“无非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罢了,书都没读过几本,只知道狰狞和倔强,扛不住这天大的压力的。” “他最迟明天就要妥协,去找谢秋瞳寻求办法。” 话音刚落,外边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站了起来。 门被大力推开,谢安看到了杜实,站得笔直的杜实。 “你…” 他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杜实挥手,身后计程车兵押著已经绑好的戴平走了出来。 谢安变色道:“杜实!你要做什么!” 杜实没有言语,只是猛一挥手。 士兵们扣住戴平,其中一人拿出匕首,当著谢安的面,直接把戴平的右耳割了下来。 鲜血淋漓,戴平惨叫出声,却又不敢骂人,面容都扭曲了。 谢安瞪大了眼,目光锁定杜实。 杜实把染血的耳朵拿在手中,冷冷道:“把它交给戴渊!告诉他!我已经做好了被灭族的准备!希望他也做好了同样的准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完话,將耳朵直接扔了过去。 谢安下意识接住,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来人!” 杜实突然喊了一声,沉声道:“將郡守大人带到郡府官署休息。” 数十个人衝进了院子,直接把桓猷抓了起来。 桓猷连忙看向谢安,急道:“想个法子啊,这小子不要命的。” 谢安没有言语,只是死死盯著杜实。 杜实也看著他,目光毫不畏惧,声音坚定:“別以为自己算到了一切!你算得到我十六岁就敢不要命吗!” “实话告诉你,要是真翻脸,城里姓戴的、姓桓的…我一个都不会留。” 谢安咬牙道:“好胆魄!不过只是匹夫之勇!我倒要看看,接下来的局势,你又怎么处理。” “把戴渊逼急了,他也什么都不会顾忌了,毕竟戴邈已经出去了,他有后代在身边。” 杜实道:“我不在乎,我出村的那一刻就做好了英年早逝的准备。” “希望你也做好了同样的准备。” “关於和谈,不要觉得自己占据了主动,我想谈,你们才谈得成,我不想谈,你们只能来拼命。” 说完话,杜实带著桓猷,转头就走。 看著那年轻的背影,谢安深深吸了口气,无奈摇头。 他没有想到,杜实一个几乎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竟然这么有胆魄,真是小瞧他了。 有的人就是这样,原生家庭和生长环境都困不住他,他总会在某一个时刻,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当初的唐禹如此,如今的杜实也如此。 但不一样在於,唐禹凭的是信念与认知,而杜实凭的只是单纯的胆量。 在这种时刻,胆量遇到挫折总会给人恐慌感,杜实的心中就充满了恐慌。 因此,他最终还是来到了郡府门口,静静等候著。 等啊等,从亥时等到了丑时,他內心急躁不堪,却又强行忍著。 终於,郡府的门开启了。 聂庆走了出来,嘆道:“进去吧,她刚醒。” “是。” 杜实点了点头,大口呼吸著,调整了一下心跳,揉了揉脸,儘量使自己不那么狼狈和悲观。 他缓步走进了郡府,走到了郡府后的官署,走到了那个院子,走进了那个房间。 他看到了姜燕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臥房的门,紧紧关著。 杜实来到了门前,酝酿了一下情绪,轻轻敲了敲。 门立刻开启了,侍女低头,示意他进去。 杜实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广陵郡公,此刻的她脸色苍白,可以透过皮肤看到青色的血管,可以看到她床旁边的篮子里,堆满了染血的白布。 她显然在病情的关键期,显然处於极端虚弱的状態。 但她的眼睛却是清澈的,虽然虚弱,但却有神。 “说吧,外边出什么事了。” 谢秋瞳的声音很小,但却没有咳嗽。 杜实低声道:“周家、谢家都站到戴渊那边了,庾家的私兵也来了,他们聚集了八千大军,把譙郡围起来了。” 谢秋瞳陷入了沉默,她依旧躺著,甚至没有坐起来。 这一刻,整个臥室都陷入了寂静,像是与世界都隔绝开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秋瞳才道:“你是怎么想的?” 杜实咬著牙,情绪却有些绷不住了。 他压力实在太大,所有的强势都是硬撑,此刻终於可以倾诉,一时间声音都难免沙哑。 “我…我们一万大军,其中有八千新兵,粮草负担巨大,作战力低,就算是守城,也挡不住对方层出不穷的进攻手段。” “但…但我不能降啊,唐公把譙郡交给我,我要是丟了,我就没脸再见他了。” “可是…可是我知道,打下去…贏不了,下场会更糟糕。”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哽咽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却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她无力起身,不断的易筋伐髓,虽然让她的病情不断在好转,但时时刻刻承受的痛苦,却也折磨著她。 但她的表情却没有沮丧,反而有一点点不屑。 她的声音很平静:“杜实,你有骨气吗?” 杜实愣住,隨即道:“我…我当然有。” 谢秋瞳道:“那么你记住…” “命运永远无法击垮一个有骨气的人。” “事业倒塌可以再拼,钱財尽失可以再赚,情场失意可以再遇,朋友离去可以新交,误入歧途、陷足淤泥本是人生常事,不必遗憾和懊悔,只管继续前行。” 她盯著杜实,郑重道:“人要有不服输和不认命的精神,要有水来则渡、山拦必开的魄力,在一次次溃败中重新织就自己,让每一次跌倒都成为下一次立足更稳的根基。” “所以我这么多年的积累,毁於一旦,却依旧在这里承受著痛苦,专心治病。” “所以我也相信,唐禹即使遭受了这么大的挫折和失败,也一定会重新站起来。” “命运会给每一个人极端的磨礪,你志向越远大,受到的磨礪和挫折就越残酷。” “能否在这样的磨礪中重新站起来,变得更强大,是凡人与英雄之间的间隙。” 说到这里,谢秋瞳洒然一笑,道:“去吧,这件事我不会参与,你是最高指挥官,你来决定这一万大军的命运。” 杜实嘴唇颤抖著,然后死死咬著牙。 他攥紧了拳头,跪了下来,给谢秋瞳磕了一个头,才转身离开。 他的身体都似乎要垮了,几乎都站不稳了。 但走出房门那一刻,他的背脊却又挺了起来。 第499章 雪山千古冷 阴暗,潮湿,寒冷,充斥著恶臭。 蜷缩在角落处的身影发著抖,裹著单薄的棉衣,不停吞著口水。 他的嘴唇已经乾裂,脸上满是污渍,头髮凌乱,眼中全是血丝。 看到这一幕,梵星眸实在痛心,忍不住喊道:“小侄子,小侄子,你小姑来看你了。” 慕容垂缓缓抬起头,眯著眼仔细瞧了瞧,才喃喃道:“噢是小姑…你来这里做什么?” 梵星眸道:“我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还被关著,这都多久了啊。” “慕容皝怎么还不把你放出去?不是说了,关你只是权宜之计吗!”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姑,你走吧,你无官无职,不该参与政治。” “放屁!” 梵星眸大声道:“我哪里参与什么政治了,你是我侄子,我不能看你这么惨。” “你跟我出去!我要带你出去!我们找慕容皝评理去!” 慕容垂摇了摇头,道:“小姑…我是儿子,也是臣子,跟你出去了,那无异於反叛。” “算了,我就待在这里吧,这里至少什么都不用去想,安安心心熬时间罢了。” 梵星眸攥著拳头,咬牙道:“这叫什么事儿嘛!我去找慕容皝!我非得好好骂一骂他不可!” 她转头走出了天牢,快步来到皇宫之中,找到了正在看书的慕容皝。 她直接一掌拍在桌子上,冷冷看著对方。 慕容皝无奈放下书,嘆声道:“又怎么了?” 梵星眸道:“慕容垂怎么还在牢里待著?你不是说早晚会放他出来吗。” 慕容皝揉了揉眼睛,道:“我说小妹,你能不能好好在你的雪山上待著?一定要来皇宫里晃来晃去,做什么呢?” “这里有我主事,有许许多多的官员,用不著你来掺和。” 梵星眸忍不住道:“我哪有掺和了,我只是关心一下我的侄儿,他分明有功啊,他让我们得到了幽州,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你不奖励他,反而惩罚他,这说得过去吗!” 慕容皝站了起来,皱眉道:“你有完没完?我说过了,这是政治,不要你参与,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今年这么大雪灾,国家很难熬,幽州有慕容恪管著,但其他地方还需要慕容俊他们出力,现在把慕容垂放出来,不是胡闹吗。” “政治是有立场的,是需要平衡的,也是具备妥协性的,慕容垂都能理解,你担心什么?” “小妹,你从小脑子就笨,为什么非要来管这种复杂的事?” “安安心心在雪山上待著不好吗?这里真的不需要你,別添乱了。” 这番话让梵星眸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指著四周,喃喃道:“可、可这里也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慕容皝沉著脸不说话。 梵星眸咬牙道:“你们都说我笨,是,我笨,我没什么才学。” “但我至少知道,功就是功,罪就是罪,好人就该有好报。” “慕容垂立了功,却反而受到了惩罚,这不公平。” 慕容皝不耐烦道:“都说了,这是妥协,他受点委屈而已,为了民族嘛,为了国家嘛,他是个懂事的,能够理解的。” 梵星眸大声道:“懂事就该受苦?懂事就该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懂事就该为了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而被关在牢里,连一个乾净的床都不肯给?” “懂事,有功,怎么反而成了枷锁了?” 慕容皝道:“他在里边不受罪,就有人找他麻烦,你明白吗?” “他在里边受罪,有人就开心,就不会找他麻烦,你明白吗?” “那些人我还要用,我暂时离不开他们,你明白吗?” “政治没有对错,只有权宜,只有合適,你明白吗?” “你什么都不明白,你只会胡搅蛮缠。” “去吧,去你的雪山上待著,那里所有人都听你的。” 梵星眸脸色苍白,她咬著牙,指著慕容皝,咬牙道:“你…你总有你的大道理!” “可你別忘了,你能得到幽州,也有我的功劳。” “嫌我胡搅蛮缠,呵,没有我…唐禹才不会帮你们!” 说完话,她转身就走,再不犹豫。 离开龙城,去往自己的山,往上攀爬,很是疲倦。 每一步踩在雪上,都那么艰难,这是她离家的路。 回想这么多年,好像真是一事无成。 好不容易做成了一件大事,却似乎得不到认可,慕容垂被关著,而自己…也成了那个胡搅蛮缠的多余人。 小徒弟,你说我是大器晚成… 可是…他们都不这样认为… 他们觉得我还是那个笨蛋… 想到这里,梵星眸心里就压抑得很难受。 她有时候真想一掌把他们都拍死算了,但…但又怎么能真的那样做。 “宫主!宫主您可算回来了!” 还未进宫,远处就传来呼喊声。 梵星眸一肚子气,大声道:“吵吵闹闹做什么,小心我打你。” 弟子连忙低著头,然后小声道:“宫主,南边来信了,都到了五六天了呢,是寿春分舵那边寄来的,应该是圣女的信。” 梵星眸接过信,朝著自己房间走去,一边走著,一边嘮叨著:“臭丫头,还知道给我写信,我以为你早忘了我了呢。” 她来到房间的窗台边,这里可以吹著寒风、晒著太阳,也看得到最壮美的雪山风景。 她开启了信,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不由地凑得更近。 “师父好久不见,想徒弟了没有啊?我在寿春与喜儿重逢了,我们打算在南方搞点大事。” “只可惜没有师父在,我心中没有什么把握,总觉得空落落的,不如在中原的时候踏实。” “师父强大的战力和突如其来的灵光一现,总能给我巨大的安全感和关键性的启发,於是徒弟只好给你写信来表达思念了。” “据说那个孙石又出山了,这次跟著戴渊,唉,师父当初怎么就不下狠手把他废了呢,我估计他这次又要找我麻烦啦。” “大雪灾好冷啊,师父在雪山上是不是更冷啊?虽然功力深厚,但也要都穿衣服,不要生病才好呀。” “真怀念我们在建康的时候,可以和师父插科打諢,你说话总是那么直白且精准,语言艺术让我感受到很莫名的温暖。” “对了,师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月曦仙子病情很严重,已经到了不得不双修的地步了。” “弟子很喜欢她,因此和她双修了,正式和师父成为同道中人了。” “师父莫要生气,就算生气也不要打我,就算打我也不要打脸啊。” “另外,师父你的病情,我也知道了。” “徒弟会儘量帮师父缓解病情的。” “哈哈哈开玩笑的,月曦仙子无论如何也不开口提你的病,说是要尊重你的隱私呢。” “我欣赏她有她的坚持,她宛如获得了新生,而师父何时下山呢?” 信的內容,戛然而止。 梵星眸还想急迫地往下看,发现没有了,又觉得有点失落。 重复看了好几遍,她才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道:“这个王八蛋,睡我徒弟,还睡了我前任,老子要打死他。” 她的声音又突然停止了。 她看到了窗台边的铜镜中,那张脸上分明带著难以压制的笑意。 一时间,她看向外边的雪山,这里终年积雪,万古不化。 但…她突然觉得很暖。 原来在遥远的地方外,还有人觉得自己很重要,战力强大,给人启发,还有所谓的语言艺术。 可是…可是我分明很笨啊。 小徒弟,你故意哄我,还是真这么认为? 但无论如何,师父真的很开心啊。 “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梵星眸站了起来,咬牙道:“我要去找我徒弟!他睡了我前任!我要…尝尝他的本事!” “呵,臭小子,还想誆骗我生病的情况。” “我的病,你哪有本事治好啊。” “你最多…帮我缓解一下涨痛,嘬两口罢了。” 第500章 艰难的抉择 这一夜如此漫长,如此难熬。 杜实想要得到一个具体的答案,却只得到了一些振奋人心的话语。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人生很多时候都不会有答案,自己唯一能把握的,只是方向。 那到底该怎么去做? 挟持戴渊的家人,据守譙郡,强行撑著? 做不到,郡城的粮食储备根本养不活一万大军,需要外边不断运粮进来才行。 而且对方不会妥协,不掌握譙郡郡城这个核心要地,戴渊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真的有可能会豁出去。 关键是,一旦对方真的打进来了,谢公的病情经不起折腾啊。 那…守不住譙郡,又该怎么谈? 杜实沉思了很久,孤独地坐在城楼上,看著星辰幻灭,看著东方飘红,太阳升起。 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苦涩道:“叫谢安来。” 片刻之后,谢安缓步上了城楼。 他依旧是淡然自若的模样,声音平静而温润:“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杜实道:“我可以把譙郡让出来,前提是,龙亢桓家所有人要来我这里。” 谢安眯起了眼,摇头道:“你想要挟持戴家和桓家所有人,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但这不现实,我们不需要你妥协,也能打下譙郡,只是付出一些代价罢了。” “年轻人,看来你根本不懂如何谈判,你需要考虑的是双方在乎的点,拥有的资源,在一定程度上进行置换,达到令所有人都满意的效果。” “我们想要譙郡郡城,这是目的之一,但却不是根本目的。” “我们真正想要做的是,削弱你们,直到你们对譙郡没有任何威胁。” “而你需要的,是自保。” 杜实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把八千新兵给你!” 谢安猛然抬头,淡然的表情终於变得惊愕。 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杜实沉声道:“八千新兵,完整无缺地给你,包括戴渊的兵留下来的全部装备。” “我只留两千北府军及其装备。” 谢安死死盯著杜实,表情变幻,沉声道:“一次性说完。” 杜实道:“我带著北府军,前往龙亢县,与桓家一起在那里休养生息。” 他看著谢安,郑重道:“八千新兵及其装备全部给你,我们只剩两千人,这满足了我们不再对譙郡具备威胁这一条件。” “去龙亢县休养生息,与桓家、戴家人一起待著,这满足了我们自保的条件。”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如果你们不同意,那就打一场吧。” 谢安没有回答,而是站在原地沉思了很久。 他打量著杜实,又看了看四周的兵,最终嘆息道:“没想到寿春的一个小村子,竟然能出你这样的人物。” “八千新兵,並未经过操训,不具备什么战斗力,也没有忠诚度可言,在这种情况下,你留下他们,就相当於留了八千张嘴。” “果断捨弃,保留精锐实力,並换取生存资源,是很明智的选择。” “但大多数人做不出这样的选择,因为毕竟是八千大军,而且还装备了一大部分武器。”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有壮士断腕的魄力。”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愣,又隨即笑道:“我真是糊涂了,你应该是去请教了六妹吧,她的確有这个魄力。” 杜实看著他,缓缓道:“所以,你们看著办吧。” 谢安道:“这是不错的条件,戴渊会答应的。如何交接?” 杜实沉声道:“你们所有人,退后二十里,我带领一万大军前往龙亢县。” “在我確定龙亢县桓家的人都在之后,我交出八千大军。” “不必担心我不交,龙亢县养不活这么多人。” 谢安笑道:“你的交接方式很保险,但我们却要承担风险,所以为了表示诚意,你要先交出戴平。” 杜实摇头道:“想要我先交出戴平,倒不如你们先把桓家的人给我。” 谢安想了很久,才轻轻道:“我这个妹妹总是想得那么周全,不错,戴渊心狠起来,或许会捨弃自己的家人,但…他不可能捨弃桓温的家人。” “因为目前的桓温,是陛下最倚重、最信任的大臣。” 说到这里,他笑道:“好,就按你所说的交接方式,我们立刻退兵二十里。” 杜实道:“不,是我通知你们退兵,你们才能退兵。” 谢安看了一眼郡府的方向,最终微微点头。 谈好了这一切,杜实心中的大石终於落地。 他迅速来到郡府等候,一直等到了中午,聂庆才走出来道:“她只有两刻钟的时间。” 杜实点头,连忙走进了房间。 他再一次看到了谢秋瞳,於是低声道:“谢公,我们可能要搬到龙亢县去,你的身体…” 谢秋瞳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八千新兵丟出去了?” 杜实心中微惊,隨即低头道:“是,那…那是我们目前无法掌握的力量,无法掌握也无法使用,倒不如…换资源。” 谢秋瞳道:“龙亢县…你是认为目前桓温的政治影响力很大,甚至陛下都要给他面子,不会容许他被灭族?” 杜实道:“是,我认为…陛下一定不会让桓温走到家破人亡的地步,陛下毕竟要依仗桓温。” 谢秋瞳笑道:“今晚子时,我有两个时辰的时间,你看著安排吧。” 杜实当即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谢秋瞳道:“记住了,八千新兵是给谢安的,不是给其他人。” 杜实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道:“明白!” 好一记穿心箭! 谢公也太厉害了! 非但猜到了我的计策和想法,还离间了谢安和戴渊。 八千新兵给谢安,谢安捨得丟吗? 但戴渊又捞到什么了?虽然拿回了譙郡,但装备全丟了,家人还没救回来,谢安反而赚得盆满钵满… 关键这两人的联合是权宜之计,並非互相信任。 杜实瞬间想通了一切,於是连忙通知谢安,表示晚上开动。 嗯?为什么是晚上? 据我所知,谢公的病,往往晚上才是最需要治疗、发病最严重的时候啊。 夜晚,是为了掩盖什么吗? 杜实想了片刻,顿时明白了,立刻说道:“快,安排人把郡城的粮食、財物全部装车,能带走的都带走。” “给戴渊留个空壳子,岂不美哉。” 一切都在进行,並没有任何迟疑。 戴渊及其联军退后二十里,只留下了部分探子,检视郡城情况。 同时,杜实也派出探子,时刻检视著戴渊及其大军的动向。 確定没有问题之后,深夜子时,城门大开。 两千精锐护著几辆马车,走了出来,朝著龙亢县而去。 八千新兵则是押著满城的粮食储备,浩浩荡荡朝著龙亢县而去。 戴渊的探子看不真切具体的东西,只能稟报大军已经撤走。 戴渊也不犹豫,直接下令大军赶赴龙亢县,准备接收新兵。 他都没顾得上回家,只是派了一支千人小队去检视。 杜实將谢秋瞳安置在龙亢县县寺官署,並与姜燕、聂庆部署了安防之后,便派兵控制了桓家所有人。 確认无误之后,天色已亮,大军已经围城。 杜实这才下令,让八千新兵出城。 这一幕,蔚为壮观。 对於这些新兵来说,跟著谁都无所谓,最好是跟著戴渊將军,因为这样更有前途,他们不想打仗,不想送死,只想求一口饱饭。 而对於戴渊来说,也是欣喜若狂,丟掉的城池拿回来了,丟掉的装备拿回来了,还白得了几千新兵,真是妙哉。 至於家人,哈哈哈,事情到了这一步,家人回归也是早晚的事了。 只是远处城楼上,杜实第一句话,让所有的美好都烟消云散。 “这八千人,是向谢安投降的,可不是给其他蠢货的!” 戴渊当场愣住。 谢安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六妹…你这一招,够狠啊。” 谢安眯著眼,看著前方八千大军,心情沉重。 而这时,几人骑马来报:“戴公!戴公!譙郡郡城…空了!” “他们搬走了所有粮食和財物啊!” 戴渊张大了嘴,“啊”了几声,气得差点没站稳,怒吼道:“老子跟他们拼了!来人!来人!” 谢安连忙道:“戴公!桓家…陛下让保!” 戴渊气得直跺脚,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耍得团团转,尤其是对方那一句“蠢货”,简直戳到他的痛处了。 谢安道:“八千人我养不活,戴公,那是离间之计,信不得。” 听闻这句话,戴渊才好受了一些。 谢安又道:“我只要四千就好。” 戴渊连忙看向他,瞪眼道:“谢安,你…你胃口太大了,老子不可能吃这个亏。” 谢安轻轻道:“譙郡归你,我总要有得赚,对不对?” “粮食都给你搬空了,你养八千新兵也难,咱们分担一点,这样更合適。” 戴渊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觉得,自己好像总在被算计啊! 第501章 破灭与復甦 譙郡郡城的粮仓被搬空了,这对於戴渊来说的確是巨大的损失,八千新兵確实养不起了,只能分给谢安四千。 但关键是,这八千新兵之中,本就有五千是老子的啊。 合著算来算去,老子反倒亏了一千。 去他妈的! 戴渊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小畜生真是可恶,老子非得弄死他不可。” “孙大师,恐怕要麻烦你去一趟了。” “他们两千精锐守城,內部必然空虚,以你的功力,足够潜进去,把杜实那个小畜生杀了。” “谢秋瞳在治病,只要这个杜实死了,剩下的兵群龙无首,就很好拿下了。” 孙石皱著眉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只能说,等天黑之后,我可以试试。” 戴渊道:“拜託孙大师了,不然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啊。” 他心里想著,被唐禹算计老子认了,现在被一个毛头小子算计,那是真忍不了。 而在孙石看来,进城是一件冒险的事,但危险並不大。 因为对方的兵力不算多,自己只是潜伏进去,而不是正面碰撞。 加之祝月曦专心给谢秋瞳治病,腾不出手来跟我打。 那我进去,既可以给戴渊一个交代,还可以敲诈对方一笔钱。 两全其美! 至於杀人,孙石没有想过,他才懒得去招惹祝月曦。 於是,等到深夜,孙石便悄然前往龙亢县城。 城楼不高,隨时有人守著,这並不是什么大问题。 孙石身影如鬼魅一般飘荡在夜色中,迅速便来到城墙之下,上方已经有人发现,並惊拨出声。 孙石身影直接沿著城墙攀爬而上,四周箭矢射来,根本破不了他的防。 他理都没理,直接上了城楼,又顺著跳到城內,数十人围堵,都没能给他造成任何麻烦。 这就是外家天人境的实力,军人的血煞之气,几乎影响不到他,因为不靠內力,纯靠肉身。 右脚一跺,身影如炮弹一般飞出,连续撞开十余人,直接隱入黑暗的巷道中。 身后已经吵闹得不可开交,但孙石毫不在乎,那些杂鱼不可能跟得上他。 他只是迅速朝前,很快就来到了桓家府邸。 这里守卫森严,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进去找个理由骗点钱,然后乾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在戴渊身边,钱不好赚,还得承担风险,自己还是早回北方比较好。 他大步朝前走去,守卫已经大吼出声。 更多的人朝这里匯聚过来,孙石直接朝前,一拳一个小朋友,硬生生打了进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向前方,大声道:“桓猷何在!” “我奉戴公之命前来见你,他要你写一封信给桓温,由我送过去。” “但本人冒著巨大风险闯进来,报酬也不会低,黄金百两足矣。” 孙石已经想好了,拿到这百两黄金,他就直接跑路。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桓猷没有出来,桓家没有任何人出来,反倒来了个小丫头。 “嗯?是你?” 孙石愣住了,瞪大了眼看著前方身著白衣的女子,惊愕道:“冷翎瑶?” 冷翎瑶眉头微皱,缓缓道:“离开这里。” 孙石有些疑惑,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到龙亢的?难道是祝月曦临时叫来帮场子的? 拿不到钱,老子怎么跑路? 一个小丫头,也想挡住我么? 孙石冷冷一笑,道:“真是可笑,当我泰山雄碑是什么二流人物吗。” 他说完话,直接朝前衝去,一拳轰出。 空气都似乎在呜咽,这一拳速度之快,力量之强,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冷翎瑶眼中有些迷茫,下意识后退,衣袖一挥,並指为剑,朝前一劈。 剑光四溢,圣气滔滔不绝,宛如巨浪。 孙石一拳破开,確实直接瞪大了眼,吼道:“不可能啊!你怎么会是天人之境!” 他难以置信,接连轰出几拳,却完全被对方剑光逼退,那浩荡奔流的道韵不断激盪,简直堪比祝月曦啊。 孙石这下確定了,愣道:“你、你…你到达《圣心诀》第八层了?什么时候的事?” 冷翎瑶疑惑道:“什么圣心诀?什么八层?” 她记不起任何事,也记不起武功招式,只是凭藉本能在反抗。 孙石用力抓了抓头,仔细瞧了对方几眼,才无奈道:“因忘而空,因空而灵,故隨心所欲,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短暂触及《圣心诀》第八层的永珍无形、道法自然之境?” 冷翎瑶道:“你在说些什么?” 孙石缓缓退后,咬牙道:“遇到你们这批人,真是闯了鬼了,老子不玩了。” 身后愈发喧囂,孙石知道不能久留,但对方这个状態,就算贏了她,自己也没能力走掉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就跑了。 以他的功夫,自然无可阻挡,在房顶飞奔,无视一切箭矢,跑到城楼,迅速跳了下去。 回到譙郡,他看到戴渊一脸期待,气就不打一处来。 “以后別叫我去执行这样的任务,老子差点出不来了。” 孙石撂下一句话,拂袖回屋。 而另一边,杜实已经到了县寺官署,见到了聂庆。 “刀枪不入,万箭齐发都没用?” 聂庆瞪大了眼,隨即皱眉道:“那只能是泰山雄碑了,他走了?” 杜实点头道:“是,顶著箭雨跳下城楼,毫髮无损。” “下边的人说,他是去了一趟桓家,但被一个女人拦住了。” 聂庆咧了咧嘴,道:“別闹,全天下能拦住他的女人就两个,一个在屋里治病,一个在北方雪山上。” 杜实道:“下边的人亲眼所见,据说叫冷翎瑶。” 聂庆一下子站了起来,愣在原地。 他吞了吞口水,喃喃道:“原来她还在啊,不过怎么跑到桓家去了…” “你忙你的,我去找祝仙子。” 聂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站在门外,低声道:“月曦仙子,孙石闯进成了,但被人赶走了,据说是冷女侠。” 片刻的平静后,屋內传出声音:“不必理会。” 聂庆呆呆地点了点头,一时间摸不著头脑。 而屋內,祝月曦双掌抵著谢秋瞳的后背,源源不断的內力灌注进去。 谢秋瞳依旧面色苍白,双眸紧闭,盘坐的身体摇摇欲坠。 祝月曦道:“坚持住啊,一定要把这个周天走完,只有你能自行运转周天,才能真正跨过这个风险期。” 当內力穿过她薄弱的经脉,那非人的痛楚让人难以忍受,但谢秋瞳咬著牙,浑身冒汗,依旧在坚持。 她的声音无比艰难:“我…听到…了,霽瑶…在…龙亢…” 祝月曦沉声道:“是,她拦住了孙石,说明她武功进步巨大。” “秋瞳,人的潜力是无限的,霽瑶的天赋是不足以支撑她这么快进入天人之境的,一定是失忆和这段时间的经歷,给了她冥冥之中的感悟。” “人的一生就是这么奇妙,她本该是锅里的一堆肉,生命已经到了破灭的边缘,却被我救出。” “她过得很好,却又彻底失忆,流浪江湖,再次陷入破灭。” “可你看啊,她反而因为失忆,触控到了永珍无形、道法自然的真諦。” “我们道家讲究的阴阳太极之道,正是阴极而阳,阳极而阴,互相轮转,生生不息。” “破灭的尽头,是復甦的开端。” “她做到了,你也应该能做到啊。” 谢秋瞳咧著嘴,浑身颤抖著,鼻孔都流出了鲜血。 祝月曦咬牙道:“再坚持!再努一把力!” “我把你全身的疾病引发,让你陷入这生命的垂危尽头,但…该是否极泰来的时候了。” “你和唐禹总有那么多大道理,那武学与人生的道理都是一致的,你以为你坚持不住了,你以为你一切都完了,而这正是…新生的开端!” 谢秋瞳仰起了头,脸色又白转红,一口鲜血喷出,但耳朵、鼻孔却在冒著肉眼难见的烟雾。 她咧嘴笑著,丝毫不在乎鲜血染红牙齿和下巴。 她喘著粗气,喃喃道:“老娘成功了!” 祝月曦颓然倒下,已经疲累不堪,內力几乎透支。 谢秋瞳回头看向她,眯眼笑道:“运转大周天完成,我的病痊癒了。” 祝月曦道:“別…別得意,虽然疾病痊癒,但身体极度虚弱,非常容易復发,而且还容易染上其他疾病,你现在宛如新生的婴儿。” 谢秋瞳道:“不重要,只要看得到结果,我就什么都不怕。” 她攥著拳头,一字一句道:“趁我病倒,欺负唐禹,一群杂碎,老娘要他们都付出代价!” 第502章 世上无难事 太阳依旧很好,初夏的天气並不炎热,唐禹躺在椅子上,看著自己写的毛笔字,不禁讚嘆点头。 不知不觉,老子怎么染上司马绍的习惯了?总要写几笔字来洋洋得意。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看著这行字,唐禹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他才摇头嘆息。 衣崇文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几个世家传话来了,说请唐公再给他们几天时间考虑。” 唐禹揉了揉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仅仅如此吗?神雀那边有什么讯息没有?” 衣崇文道:“实际上,四个家族的私兵已经聚集到了一起,足有两千三百人。” “按照我们內部探子的情报来估算,今晚就能到达雒县。” “他们估计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唐禹长长出了口气,道:“来蜀地一年多,神雀是铺了又铺,扩了又扩,总算是把这些该渗透的都渗透进去了。” “不过这还不够,下次遇到王猛这种对手,直接僱佣江湖高手堵路,我们依旧没法子。” “你得想办法和江湖门派接触一下了。” 衣崇文苦笑道:“属下已经想好了,还是要之后透过圣心宫出面,才好办事。” “王猛那边之所以能封锁讯息,也是因为有关桀这个江湖高手作为依託。” 唐禹愣了一下,隨即回头看向正在大吃大喝的尹容,不禁喊道:“尹大师,这方面你帮我推荐一点人唄?” 尹容抬起头来,满脸惊愕。 他擦了擦最,喃喃道:“我没听错吧?你正道有圣心宫祝月曦,邪道有极乐宫梵星眸,属於是双管齐下了,然后要我推荐?” 唐禹道:“祝仙子和佛母都不在嘛,鞭长莫及,哪有你好使。” 尹容耸了耸肩,道:“那你真找错人了,我在北方是有点影响力的,但在蜀地,就基本上没人知道了。” “这里的江湖门派,大多在给范家做事,其他人根本插不进去的。” 唐禹皱眉道:“范家?” 尹容道:“你不知道范长生吗?” 唐禹道:“李雄的丞相,已经去世多年了。” 尹容摆手道:“我没有说政治身份,我说武林身份。” “在李雄来之前,范长生就已经名震蜀地了。” “他在青城山修道,功参造化,后来成为天师道掌教真人。李雄进驻蜀地之后,封其为天地太师,其个人威望达到巔峰,在蜀地江湖可谓是魁首级人物。” “当初纵横宫之所以能隱居沫水大峡谷,正是王半阳应了范长生之邀才来的。” “即使范长生已经去世近十年了,但其家族依旧是蜀地最强家族,割据整个涪陵郡,谁也奈何不得。” “其子范賁依旧掌握著家族资源及蜀地江湖,关桀能帮上王猛的忙,肯定是去范家拜了山头。” 说到这里,尹容笑道:“你想要在江湖上掌握话语权吶,也要获得范家支援才行。” “否则,人家连圣心宫都不认,只认天师道,你祝月曦再大,大得过张道陵啊。” 唐禹摆手道:“死了的人,再怎么样也…” 尹容直接打断道:“谁又敢说张道陵死了呢?” 去你妈的,都几把一两百年前的人物了,给我扯什么玄幻呢。 唐禹当即道:“干,等月曦仙子腾出手来,我非得和范家碰一碰不可。” 说完话,他又感慨道:“这群世家没有把握好我给他们留的最后机会,广汉郡想要不流血是不可能了。” “让史忠带兵去灭了他们吧。” 三百大同军,只剩下一百出头,史忠在倖存的兵里边挑了几十个出彩的,给大同军凑够了二百人。 二百打两千,有没有把握? “隨便打,那几个家族的私兵全是废物,我们大同军那是尸山血海里面杀出来的,对付他们还不简单?” 史忠大声道:“给我一天时间,我把他们直接打溃。” 有信心是好事,但唐禹真的不想再给大同军带来巨大伤亡了。 “別去硬拼,直接去杜家,逼迫杜诚率领私兵回防。” “这几个家族並不团结,你围点打援是最好的。” 史忠皱著眉头,暂时没有理解唐禹所说的话。 “算了,我亲自动手吧。” 唐禹吆喝了一声,和史忠一起带著两百大同军就出发赶往杜家。 此刻,各大家族的私兵都聚集在五城县,得知唐禹带兵前往杜家的讯息,立刻做出决定,杀向雒县郡府。 但杜诚不敢啊…杜诚哪里想到唐禹什么都不谈,直接偷自己家了,於是劝说大军先赶往杜家救人。 其他家族当然不肯,正想趁机拿下雒县呢,谁愿意去帮杜诚救人啊。 被迫无奈,杜诚只能带著自己家的六百私兵,赶回家族。 於是,在半路上,他们遇到了以逸待劳的大同军。 二百打六百有没有胜算? 史忠倒是没吹牛,半刻钟就给对面杀得人仰马翻,四处溃逃。 唐禹缓步来到杜诚跟前,低头看著他。 杜诚吞了吞口水,喃喃道:“唐…唐公,我…我只是…我没有叛啊!我是忠诚的啊!” 唐禹轻轻嘆道:“我是给你们活命的机会,不是给你们造反的机会,很难理解吗?” “世家是什么呢,其实在我看来,就是一群权力的寄生虫。” “他们吃肉吮血太久,有一天不让他们占便宜了,他们就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不是这个道理啊。” 杜诚连忙道:“改!我可以改!我全力支援唐公!捐钱捐粮都可以!” 唐禹道:“什么机会都给过了,现在又来说这些,晚了。” “你们四个家族,我一条命都不会留,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说完话,他一刀將杜诚的脑袋砍了下来,大声道:“下一站!” …… 快马疾驰,赶上了大队伍,探子翻身下马,颤声道:“主、主人!最新的讯息…杜家…杜家七十多口人,全部被唐禹杀了!” “他们现在又朝什邡县、朝咱们家去了!” 听闻此话,三个家主纷纷办了脸色。 龚商更是瞪眼道:“什么!灭门了?他唐禹怎么敢的!” “从来没听说过,要杀世家满门的啊!当初李雄都没敢这么干啊!” 常璩连忙道:“不能去雒县了,不然唐禹能把我们家人杀光,要直接去找他,灭了他。” “放下輜重,放下云梯,轻装上阵,追杀唐禹及其部眾。” 三个家主被嚇到了,果断做出决策,去什邡县找唐禹。 但很快,他们又收到情报,说是唐禹去了新都县,杀常家人去了。 这下为难了,龚商想要回什邡县保护自己家人,但常璩又要带人回新都县。 三人面面相覷,心中都没底,焦急慌乱之下,各自分兵回家。 他们以为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没想到还没动手,唐禹就提前动手了,这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计划。 这群几乎不会打仗的世家,到了真正硬碰硬的时候,全部都成了糊涂鬼。 被唐禹各个击破,当天就全部杀溃了。 四个家族加起来数百人,全部被杀。 直到当夜子时,轮到最后的常璩时,他含怒吼道:“唐禹!你会遭天谴的!” “你以为你杀的只是我们这几个末流世家吗?” “不!全天下的世家都会跟你拼命!” “你杀的是我们这一整个团体。” 唐禹举起刀,咧嘴笑道:“我就是要把你们全灭了!” “而且我不用担心杀错!” “因为…你们都有族谱!” 月夜下,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永远不会妥协、永远不会老实的,只有按照族谱给你们杀绝,天下才会太平。” “政治斗爭是残酷的,我从前的思想太过绥靖,但如今不一样了。” “我会比任何人都极端!” “我发现只要想法简单点,事情反而好做点。” 月光照亮了锋利的大刀。 光芒闪烁,人头落地。 这是广汉郡流血的结局,也是天下流血的开端。 第503章 大树好乘凉 杀世家满门,这意味著什么? 举一个例子就好了,当初王敦以清君侧的名义杀进建康,都没有杀刁协的家人,反而允许刁协家属给他安葬。 世家追求的是滔滔不绝,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所以都默守一个规矩,再大的仇、再大的衝突,都祸不及家人。 只有大家守这个规矩,世家失势了,那將来出一个杰出人物,也就又起来了。 这样,世家才能永远把持这个天下,与皇帝共治。 而如今,有一个人不是要上桌吃饭,而是要把桌子掀了,房子拆了。 那怎么行! 当广汉郡灭世家的讯息传出去,一时间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脑中都有一个想法,就是唐禹疯了。 与天下为敌,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有人夸他是英雄,他便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了。” “有人夸他会打仗,他便真以为自己会打仗了。” 涪陵郡,范家,范賁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著地图,沉声道:“无论如何,不能留这种祸害活著。” “他以为他杀了世家,就有机会拿著世家的钱財慢慢休养生息?” “我们要是留这个时间给他,那才是真蠢了。” 身旁,一个老者低声道:“家主,打仗费人费钱,我们没必要做这个出头鸟吧?” “按照唐禹的做法,他身边那些世家,比如梓潼郡、犍为郡的家族们,才是最害怕的。” “煽动他们组织联军动手即可,唐禹现在没兵,守不住的。” 范賁哼道:“你知道个屁,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打这种小算盘。” “我们作为蜀地第一世家,如果不站出来號召、组织、做主,他们那些小人能拉拉扯扯、磨磨蹭蹭、斤斤计较几个月,为了蝇头小利和风险不断算计。” “如此一来,不就给了唐禹发展的机会?” “绝不能给他任何机会!这种人!我们哪怕吃点亏,也要给他灭了。” “派出人手,通知其他世家,儘早达成联合攻打广汉郡的事宜。” “那唐禹打仗吹得神乎其技,我倒要看看他挡得住。” …… 广汉郡,会议室中。 康节稟报导:“范賁出兵一千五百人,径直往西,与其他世家之兵匯合。” “这一次参与的世家有十七个之多,兵力加起来达到了足足六千。” “虽然大多数世家的私兵能力並不强,但范家的私兵却是实实在在的精锐。” “无论如何,不是我们目前能够抵挡的。” 说到这里,康节不禁苦笑道:“唐公,要走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再晚两三天的话,逃命都难了。” 唐禹摆了摆手,道:“继续做好你们的事,把粮食整理出来,统计出资料,同时释出通告,说我们广汉郡诚心賑灾,所有吃不了饭的人,来到广汉郡,都有一口吃的。” “非但有吃的,而且还分配土地,帮忙组织耕种,让流民有家,让飢者有食。” “史忠、陆越、邓榕,你们三个按照此前的安排,挑选新兵入伍,前期数量不必太大,抓思想、抓操训。” “我们並不急於要见到成效,但我们要按部就班、稳扎稳打走好每一步。” “至於世家…” 唐禹笑道:“他们以为成国真的没人管了吗?老子好歹是广汉郡公。” 开完会,唐禹便直接骑马前往成都,身边有尹容这个高手,心里也踏实。 很顺利,唐禹在深夜见到了李闕。 他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是:“大將军,出兵帮我。” 李闕嘆道:“我就知道你要来,但我却不太想帮你。” 唐禹疑惑道:“为何?” 李闕道:“祸是你惹出来的,要我帮你平,那天知道你將来会惹多大的祸。” 唐禹坐了下来。 他面色平静,声音沉稳,缓缓道:“大將军,我们认识也快一年了吧?” 李闕点头。 唐禹正色道:“这一年来,唐禹被封为广汉郡公,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李闕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身为成国的臣子,我努力在广汉郡组织生產,开垦播种,修桥补路,为了百姓做出了一切努力,因此大雪灾来临,广汉郡受到的衝击最小。” “李寿怀疑我心怀不轨,要与我签署和平条约,我照做了。” “晋国、魏国、秦国的大军攻打广汉郡,我把命豁出去守住了。” 说到这里,唐禹指著东边,大声道:“都说我唐禹有不臣之心,然而我可曾做过一件不臣之事?” “难道广汉郡不是成国的领土?难道我广汉郡公不是成国的臣子?” “大將军,你告诉我,世家要攻打我成国的领地,扬言要杀成国的公爵,你能选择视若无睹吗?” 这番话,把李闕都整愣住了。 他回忆了一下,发现唐禹所说的竟然都是实话。 这廝好像的確没有做过不臣之事,但为什么总给人一种他不老实的感觉呢? 他分明很老实,也是真真正正在为百姓做事,但…为什么总有一种,他不是成国臣子的感觉… 唐禹嘆了口气,道:“大战结束后,我广汉郡六千大军,溃的溃,死的死,最后仅剩下几百人。” “我与广汉郡其他官员,为了凝聚军心,带著家人老小上城楼,与之並肩作战,靠著鲜血才保住了广汉郡。” “大將军,难道我与广汉郡的官员们、战士们,做的还不够吗?” “你身为成国最高统帅,可曾帮忙啊?可曾为这些战士而心痛啊?” “他们不是成国的子民?” 说到这里,唐禹冷笑道:“你口口声声说忠诚,句句离不开李雄,但你何曾在乎过李雄的子民?何曾在乎过他曾经用命打下来的土地?” “这些世家,当初被李雄杀怕了,如今他们捲土重来,而你选择袖手旁观。” “是不是一定要让他们推翻成国才行啊!” 李闕摆手道:“別说了!” 他脸皮都也有些发红,只觉唐禹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想帮唐禹,或者说,意识不到要去帮唐禹,总下意识把唐禹当成是割据势力。 但回头仔细想想,唐禹的確…自始至终都是广汉郡公,是成国臣子啊。 真是奇怪。 李闕嘆了口气,道:“我即刻派出大军,支援广汉郡,同时发函告知其他世家,阻止他们行动。” “希望这些乱七八糟的內部战事,早点结束吧。” 第504章 突如其来 李闕也是说到做到,直接派出三个大营共七千五百大军,跟隨唐禹赶回广汉郡。 这还没完,为了与世家谈判,儘快结束內乱,他又带领两千亲卫军,赶赴广汉郡,打算在关键时候,调停双方。 “我已派出二百个探子,严密观察世家联军的动向,他们目前已经完成集结,正在朝著这里赶来。” “大將军先在官署住著,安心等待即可。”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一有新讯息,我会立刻给大將军稟报的。” 李闕缓缓点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说你非得杀那些世家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唐禹苦涩道:“我也有不得已的缘由。” 李闕道:“哪有什么缘由,还不是你看上他们的钱粮和地了。” “这一次想要调停你们双方的矛盾,你恐怕得把这几大家族的金银財宝和粮食全部都拿出来。” “能得到土地,就已经算你幸运了。” 唐禹皱眉道:“广汉郡如今极度缺粮,世家的这一批储粮能够解决大部分麻烦,我怎么可能要白给出去。” “到处都是灾民,到处都在賑灾,要一直到秋收。” 李闕道:“拿国家和朝廷的团结,来为那些不知世事的百姓买单,这怎么行。” “你不让利,你不给钱,又杀世家满门,人家当然不服你。” 唐禹唯有无奈道:“我明白了,我会做好给钱给粮的准备的,大將军一路顛簸,早些休息。” 安顿好了李闕,唐禹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回到书房,衣崇文已经等他很久了。 对方拿出了一摞纸递给他,同时说道:“唐公,来了。” 唐禹接过来,仔细看著。 衣崇文顺势说道:“李闕手底下两万大军,共有八个营,一个营两千五百人。” “除了李闕亲自带领的亲卫营之外,另外七个营的营主资料都在里边了。” “当然,侧重点还是在这次过来这三个。” “比如三营的营主田俊,这个人性格就很特殊,他对什么事都很积极,极度有野心,渴望权力,渴望財富,但他却又怕苦怕累、根本懒得动。” “他纯粹是在期待不劳而获。” “二营的营主郭寻,表面看著老老实实的,但很喜欢讲面子、谈排场,喜欢人前显圣,又有很严重的赌癮。” 唐禹看著手中的纸,疑惑道:“都这么怪?” 衣崇文道:“也有不怪的,比如这一次来的五营营主赵烈,就是一个能力还不错的將军,严於律己,努力上进,士兵们对他的评价也高。”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总认为自己怀才不遇,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唐禹並没有回应,而是沉默著,把手中的资料看完。 最终他才道:“这些情报和我们之前的调查差不多,没什么问题,按照原计划行事吧。” “让李闕內部的声音传出来,就说他帮我解决世家的麻烦,其实不是单纯的好意,而是收了我数不清的黄金。” “同时,就是今晚,把金砖悄悄送到田俊和郭寻的手中。” 衣崇文当即点头道:“好,属下这就去办。” …… 仅仅过了一天,在神雀渗透人员的谣言下,李闕收了大量黄金的讯息,已经在他们內部开始流传。 “无稽之谈,本人从不在乎金钱,查一查是从哪里传出的,这不是纯心污衊我吗。” 对此,李闕当然很生气。 但田俊和郭寻对视一眼,却已经信了大半,那唐禹大方得很,昨晚还送了我们一人一块大金砖。 对我们都这么阔绰,对你李闕,那肯定是数倍以上了,装什么呢。 正是李闕不满流言蜚语之时,另外一个谣言又逐渐传出——“大將军非但收了数不清的黄金,还给营主们一人分了一块大金砖。” 面对这样的流言,李闕更觉得可笑,这么多年来,他甚至没给下边的人送过任何礼物,更別提金砖了。 而田俊和郭寻这两个实实在在收到金砖的人,却又很心虚地不敢说话。 唯独没有收到金砖的赵烈,却是在想,会不会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没有给我? 短时间內,他就脑补了许许多多的资讯,苦大仇深的个性与多年来怀才不遇的心,让他愤怒不已。 论练兵,他们不如我,论打仗,他们不如我。 方方面面,他们都不如我,却和我平起平坐。 如今,他们可以得到金砖,而我却不配得到吗! 想到这里,赵烈实在气不过,直接衝进了田俊的房间。 他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自己分明是更优秀那个!为什么被孤立!为什么不被认可! “喂喂餵…赵兄你这是干嘛…你…” 田俊拦不住赵烈,不由地苦笑道:“那些流言蜚语你何必信嘛,都是假的,哪有什么…” 话音刚落,赵烈就感受到脚底石板的声音有些不对,他猛地一跺,石板碎裂,一块金砖恰好就藏在里面。 田俊这下傻了,藏他妈地板下面你都找得到,你是人吗? 他连忙把金砖拿了起来,无奈道:“赵兄,这不是大將军赏给我们的,是唐禹给的。”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重了。” “这件事別放心上啊,大將军不是那样厚此薄彼的人。”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就像是在掩饰什么。 赵烈咬著牙,怒吼道:“不要再说了!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大將军不厚此薄彼?那为什么我们营常年演习第一、操训第一、內务第一,却没有丝毫奖赏?” “呵,找到金砖之前,你说没有金砖。” “找到了金砖,你又说是唐禹给的。” “怎么?那唐禹还能在我们內部掀起流言蜚语吗?” “我是没有你们那么油滑!但我不傻!” 说完话,他便直接转头离开。 一路衝出了官署,他便看到院子里有一老者鬚髮花白,真正练剑。 他手中一柄二指宽的细长银剑,隨意一挥,便是漫天剑芒,让人眼花繚乱,不觉心生寒意。 一时间,赵烈看得有些呆住了。 甚至,连尹容已经结束了,他还愣在原地。 “朋友,与其站在那里,倒不如过来喝一杯热酒。” 尹容笑著喊了一句。 赵烈如梦初醒,不禁尷尬一笑,道:“好剑法!这位前辈一定是当世高人!” 尹容摆手道:“没有前辈,只有朋友,来,喝一杯。” 作为一个在江湖上混跡了很多年的老剑客,尹容在人情世故方面,那是相当有一套。 更何况,他还有唐禹给的资料,只要认准了对方怀才不遇这一点,就很容易劝酒。 而另一边,唐禹和李闕也在喝酒。 李闕擦著嘴巴,问道:“今天世家联军到哪里了?” 唐禹笑道:“他们知道將军来了,便掉头回去了,不敢跟將军硬碰硬。” 李闕道:“我怕的是,我一走,他们又要来整你。”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必担心,接下来我就已经有办法了。” “噢?” 李闕有些惊异,疑惑道:“你已经想到怎么和谈了?” “还有,我之前问你为什么要灭世家满门,你还说有不得已的缘由呢,到底什么缘由?” 唐禹想了想,才轻轻道:“大將军,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我可以一併解答了。” “就是,我分明没有不臣的行为,为什么总被当成是乱臣贼子?” “其实原因很简单,我的气质、气场,我所做的事,我坚持的道,都不是一个臣子的身份压得住的,那是领袖的能量,是雄主的气魄。” “所以,即使我没有做什么,你们依旧把我看作是更高的存在。”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至於不得已的缘由…只有一个,就是灭了你。” 李闕一下子瞪大了眼。 唐禹道:“阻碍我一统蜀地的最大障碍不是李寿,而是你这个倒善不恶、倒好不坏的庸碌將军。” 说完话,唐禹突然从腰上拔出一柄软剑,直接刺进了李闕的心口。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闕根本反应不过来,等感受到剧痛了,才发现自己胸口已经染满了鲜血。 第505章 善恶黑白 痛,太痛了。 心口先是有短暂的麻木和刺痒,紧接著便是难以忍受的痛楚。 呼吸瞬间变得艰难,仿若浑身的力量被抽空,脑子也陷入了混沌。 李闕下意识捂著心口,想要拔出那雪亮的软剑。 唐禹的声音却很平静:“拔剑,死得更快。” “救…救…” 李闕艰难伸手,像是要抓著什么,喃喃道:“救我…唐禹…你不能…”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似乎精神了很多,咬牙道:“为什么!为什么杀我!我对你一直不错!” 这显然是迴光返照。 唐禹看著他,淡淡道:“不错在哪里?” “广汉郡被多国联军围攻,你帮忙了?” “你没有,你眼睁睁看著广汉郡的新兵以命相搏。” “我上门求助,你出兵了,是为了帮我吗?其实不是,你是觉得李寿太没有下限,竟然把异国的兵都请进来了,想扶持李期上位了。” “所以,你借我的手,让李期成功带兵赶赴广汉郡,甚至…你故意撤掉了所有骑兵,生怕过去早了,我真守住了。” “几十里的路,走了两天,我力挽狂澜之后,你很恰巧就刚到。” 李闕呆呆看著唐禹,浑身发著抖,喃喃道:“这次、这次我…我是来帮…你…” 唐禹道:“你是来帮皇权的。” “你想要世家老实,仅此而已,所以你提出要我给钱给粮,安抚世家。” “你根本不在乎百姓,无论是广汉郡的,还是成国的。” “你脑子里只有李雄和他的江山。” 说完话,唐禹拔出了剑。 鲜血顺著李闕的胸膛涌出,他再也支撑不住,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在地上抽搐著。 唐禹俯瞰著他,声音很冷静:“你这种人,只能欺骗那些心智不成熟的蠢人,因为你的幌子很高明,忠君、感恩、似乎也还算有良知。” “如果没经歷点事儿,没有成熟的阅歷,还真看不透你。” “事实上,你作为一个手握两万大军的成国最高军事统帅,从来没有尽过一分责任,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好事。” “保不住李班,保不住李越,之后也未必保得住李寿。” “至於百姓…哈,那根本不在你的考虑范畴之內,否则多国联军入侵广汉郡,你会不出手?” “你踏马是大將军,你就眼睁睁看著他们屠杀广汉郡的兵?” “实话告诉你,回到广汉郡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在为今天做铺垫了。” 李闕抽搐著,瞪大了眼,嘴角也慢慢流出鲜血,终於不动了。 唐禹静静坐著,等候著。 只是片刻,尹容便揹著赵烈走了进来,將他放在椅子上。 “这小子好能喝,要不是我內力深厚,我真灌不醉他。” 尹容拍了拍手,把唐禹手中的剑放在了赵烈的手中。 他回头看向李闕,愣了一下,隨即道:“你小子心真够狠的,说杀就杀了,我记得他对你不错。” 唐禹笑了笑,道:“尹大师,如果有一个人,说话向来不难听,总是標榜自己的美德,比如忠诚、比如念旧、比如感恩,但却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真正的实事,他身边的人又不断在倒霉…那你一定要注意了。” “他可能並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好,只是他在下意识標榜自己的同时,给了你初步的印象。” “只要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你就会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做。” 尹容仔细打量著李闕,皱著眉头道:“他什么都没做吗?我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一点。” 唐禹道:“哪一点?” 尹容笑道:“我跟隨喜儿姑娘刚到蜀地,也就是去年年初的时候,他李闕就有两万大军。” “然后李越倒了,李期倒了,李班死了,李驤死了,李琀被迫叛了,李寿虽然当了皇帝,但手底下也只有一万人了…” “而李闕,这个被公认为好人的人,还是有两万大军。” “这个就很古怪。” “一个总说自己不聪明的好人,见证了一个又一个聪明的坏人倒下,自己反倒安然无恙…” 唐禹慨然嘆了口气,道:“你能看到这一点,就已经不错了。” “那么李雄呢,你觉得他如何?” 尹容愣道:“人家是开国皇帝…私德上我不提,但其他方面…比如政治、军事、识人、用人等…肯定是很出色的。” 唐禹道:“但他重用李闕近二十年。” 尹容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这李闕…藏得够深啊。” 唐禹嘆道:“善恶黑白,没有那么容易分辨,君子向来论跡不论心。” “为什么我会放过温嶠?因为当初,他实实在在帮过我,而帮我的原因,是因为我为百姓做了点事。” “为什么我会杀郗鉴?因为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从来不把百姓当人。” “李闕呢?除了身居高位又不把百姓当人之外,更没有帮过我,甚至在一些很模糊、很隱晦的地方,推波助澜害我。” 说到最后,唐禹大笑道:“魏国、秦国、晋国,三方大军进驻成国,攻打广汉郡,距离成都不到百里…” “你以为…没得到李闕的预设或首肯,他们敢来吗?” “有些事,所有人都不说,但不代表我会被蒙蔽。” 说到这里,唐禹站了起来,沉声道:“把事情闹大,让赵烈把锅背好,然后你花点心思盯住他,保住他,別让他死了。” 尹容道:“行啊,没问题,你將来要用他?” 唐禹点头道:“或许吧,我调查过他,他是个很优秀的將军,但脾气確实臭。” “利用他这个毛病,给他点教训,希望他能改正。” 尹容笑道:“不光彩啊,包括杀李闕这事儿,也不光彩。” 这句话让唐禹沉默了。 沉默了片刻,他又笑了起来。 “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灰尘。” “我努力了几年,对自己的道德有著近乎苛刻的约束,但却几乎走到了灭亡的边缘。” “我逐渐明白,只要方向是对的,手段就没必要那么光彩。” “况且你没发现,道德这两个字,已经成为我的枷锁了吗?” 尹容挠了挠头,道:“枷锁?” 唐禹笑道:“你看,我对冉閔、苻坚算不算有恩?” 尹容道:“何止是有恩,简直是恩重如山,恩同再造。” 唐禹道:“但他们这一次趁我不在,突然袭击,得到的评价是什么?” “不是忘恩负义,不是恩將仇报,而是雄才大略、富有远见。” 这句话著实把尹容惊到了,他连忙看向唐禹,瞪眼道:“还真是,为什么会这样?” 唐禹嘆道:“因为,私德在国与国之间的宏观竞爭中,微不足道。因为,人们总是对好人苛刻,而对坏人宽容。” “毕竟…骂好人,好人会选择反驳。” “而骂坏人,坏人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尹容呆了片刻,才喃喃道:“我靠…我跟过戴渊、苻坚和谢安,他们做的事比你不光彩多了,我觉得很正常,但…如今却偏偏觉得你不光彩,好像真是这个道理…” “人们在下意识之中,对你的要求好像极端苛刻…” 唐禹点头道:“所以,要成大事,就必须要卸掉这些枷锁,迅猛向前走。” “过程不重要,方向和答案更重要。” “尹大师,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不该是死。” “所以死的只好是那些不在乎百姓的人了。” “这就是我的选择。” 他往外走,尹容缓步跟出去。 黑暗中传来模糊隱约的声音。 “可是印象已经形成,你可能依旧会被谩骂啊。” “是,那是领袖应该承担的东西,也是必须承担的东西。” 第506章 找凶手 “杀!人!了!” 隨著尹容一声大吼,內力加持下,声音传遍四周。 於是大火燃起,到处都是光亮,喧囂声之声不绝,无数人被惊醒。 沉醉的人也在迷迷糊糊中醒来,看到了手中带血的剑,也看到了身旁蜷缩的尸体。 “这…” 赵烈猛地晃了晃脑袋,眼睛越瞪越大,一时间都惊住了。 门被推开,有侍卫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禁嚇得连连后退。 “大將军死了!大將军死了!” 喊声传遍四周,数不清的人朝著官署涌去,李闕的亲卫最先赶到,一时间头皮都几乎炸开了。 郭寻和田俊在簇拥下冲了进来,也呆滯在了原地。 “赵烈!你…你怎么能如此衝动!” 田俊不禁大声道:“都说了金砖是唐禹给的,不是大將军赏赐的,你…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们在骗你啊。” “你脾气臭,大家都忍著你,你隨时给我们脸色看,大家也不和你计较,但你这次…” “你心中有气,喝酒衝动,就直接动手杀人吗!” 郭寻脸色也很难看,沉声道:“咱们可都是跟著大將军混出来的。” 赵烈身体僵硬,直到现在才如梦初醒,连忙扔掉长剑,急道:“我我我…不是我…我没有…” 说到最后,他却迟疑了,因为他喝太醉,根本没有印象,还真不敢確定是不是自己杀的。 “你没有?” 郭寻道:“那你怎么解释这么晚了,你还在大將军的房间?” “那你怎么解释你手中还握著凶器?” “不是你难道还能是我啊!还能是田兄啊!” “眾所周知,我俩根本不擅长武力,更別提一击毙命了,只有你才有那个水平。” 赵烈只觉脑子都大了,本就没有醒酒的他,根本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好吼道:“那个…是那个剑法很好的老头杀的,他一个呼吸可以出八剑,內力可以让剑透出足足八尺的剑芒。” 田俊都快气死了,跺脚道:“八尺剑芒?你怎么不说大將军是雷劈死的呢?这样至少可信点啊。” 话音落下,外边传来了喧囂声。 唐禹很快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颤声吼道:“怎、怎么回事!大將军…大將军怎么会…” 赵烈急道:“他!就是他杀的!不可能是我们自己人!”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唐禹。 唐禹愣住,瞪眼道:“不是…你们有没有点脑子啊,我辛辛苦苦请大將军过来帮我守城,又怎么可能杀他。” “杀了他,我怎么办?我拿什么抵挡世家?” “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田俊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赵烈,束手就擒吧,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住手!谁敢绑我们营主!” 外边大吼的同时,一大批全副武装计程车兵冲了进来,挤开人群,护在赵烈左右。 很显然赵烈带兵是的確有一套的,否则他的兵不可能现在还站出来,为他说话。 郭寻面色严肃,冷声道:“赵烈,铁证如山还要抵赖吗?你对大將军不满,是人尽皆知的事,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你还能有谁是凶手?” 赵烈猛猛抓了抓头髮,无奈焦急道:“我不知道谁是凶手!但不是我啊!” 田俊道:“但事实就摆在这里,你要我们怎么做?你觉得我们该立刻点头排除你的嫌疑吗!” “诸位,诸位,听我说一句。” 唐禹插嘴道:“现在大敌当前,能不能暂时別內訌?根据我的讯息,现在另外四个营已经危在旦夕了。” “啊?” 郭寻一下子瞪大了眼,惊愕道:“你开玩笑吧你!” 唐禹道:“这里不是谈事情的地方,我们得赶紧…先安定下来。” 田俊面色阴沉,瞥了一眼四周,吼道:“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有你们什么事!全部给我散了!” 说完话,他看向赵烈,沉声道:“赵兄,让你的人散了。” 赵烈面色变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田俊跺脚道:“天大的事,我们商量著来做,难道大將军没了,我们便要自相残杀吗!” “以你的武功,你害怕我们两个干什么!” 赵烈也是头昏脑涨,不大反应的过来,揉了揉脸,才道:“都下去吧,凑在这里成何体统。” 於是,一堆堆士兵才终於散去,官署也变得清净起来。 田俊看了一眼眾人,也没有让唐禹走,而是沉声道:“说说吧,赵兄,大將军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你在现场,手持兵器,平时也对大將军不满,我们不可能不怀疑你。” 赵烈低下了头,咬牙道:“不是…我虽然对大將军不满,但绝没有到行凶的地步。” “我虽然喝醉了,脑子不清醒,也记不得事,但我直觉就告诉我,不是我杀的。” 说到这里,他立刻补充道:“但我之前说的那个剑法高超的老头,確实是真的,他隔著老远就砍断了一棵树。” 田俊立刻看向唐禹,道:“广汉郡公,你怎么看?” 唐禹严肃道:“我府里根本没有这种高手,在哪里砍的树,带我们去看看。” 几人对视一眼,赵烈带路,立刻往外走。 一路走到侧院,果然看到了一棵被砍到的大树,切面光滑平整,绝对只用了一剑。 唐禹面色更加凝重,深深吸了口气,道:“这可是柏树啊,没有深厚的內力,不可能一剑斩断的。” 田俊沉默了片刻,才道:“看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赵兄,你还记得什么?” 赵烈仔细想了想,隨即摇头道:“我只记得他表演了一套剑法,就邀请我喝酒,喝著喝著我就没意识了,醒来我就在房间里了,你们就到了。” 唐禹沉声道:“凶手是他无疑。” 田俊道:“只是杀手,不是主谋。” “李寿。” 唐禹道:“整个天下,容不下李闕的,只有李寿。” 田俊瞥了唐禹一眼,道:“还有世家,最近世家对你恨之入骨,但大將军选择了保你。” “而范长生家族,恰好就是我们蜀地江湖中的统治者。” “也只有他们能找到这样的武林高手了。” “只是他们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栽赃赵兄。” 唐禹点头道:“以世家的情报来说,的確能够找到合適的替罪羊。” 田俊道:“一切都说得通了,现在最紧要的是,安抚好下边的人的情绪,稳定住军心。” “赵兄,別急著恼怒,要以大局为重。” “现在大家都去安抚下边的人,还有亲卫营那边,很重要。” 赵烈满脸的怒火,听到田俊的话之后,才压制住脾气,抱了抱拳,快步离去。 郭寻无奈嘆道:“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也摇头离开。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田俊看著李闕的尸体,深深吸了口气,最终回头看向唐禹。 他咬牙道:“你最好让我走投无路,被迫都要选你,否则你死定了。” 第507章 懒狗 唐禹反而不著急了。 他舒舒服服坐了下来,扭了扭脖子,十分放鬆地说道:“看来我的情报有误啊,没想到你藏的这么深。” 田俊愣住,瞪眼道:“我藏什么了?” 唐禹道:“我神雀的探子早在去年年初,我还没到蜀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埋了,一年多的时间,都没有查出你竟然是个聪明人。” 田俊摊手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想事情是很费脑子的?吃肉喝美酒,看戏玩美女,哪样不比斗智斗勇来的痛快?” “你要我怎么表现智慧?我能当大將军还是当皇帝啊?不累吗?” “说句不客气的话,玩女人我都是躺著的那个。” 唐禹使劲挠了挠头,现在轮到他懵逼了。 情报显示,田俊是极有野心的,但就是懒得出奇,如今看来…的確够懒的。 “那你怎么看出凶手是我的?” 问完唐禹就后悔了。 田俊无奈道:“这里除了我们自己人,可不就只剩你了嘛。” 唐禹道:“万一那个剑法高手不是我指使的呢?” 田俊翻了白眼,道:“別闹了,你要不认识,他能进你的官署?” “若是真那么好进…那你的仇家早就把你宰了十次八次了。” “別废话了,好累啊,我口水都说干了。” 他也坐了下来,喘了几口气,才道:“现在就很简单,是你乾的,不必辩驳,你就说咱们怎么办吧,如果结果不好,我就跟你翻脸了。” “就那句话,你最好让我走投无路,被迫选你。” “否则…我拿著李闕的头去皇宫领赏了。” 真够直白的,不过这样说话倒是很爽。 唐禹也不必多费口舌,直接说道:“你们的確没得选了,一环接一环,早就被我绑死了。” “我杀了广汉郡的世家,其他的世家畏我如虎、恨我入骨,必然趁我暂时没有力量,要把我一举灭之。” “作为大將军,李闕不可能容忍世家兴兵作乱,所以他出兵保我,让我给钱给粮去平怒。” 田俊嘆道:“李闕想的简单了,世家打你不是为了捞钱粮,是真容不下你。” 唐禹道:“所以世家得知李闕出兵支援广汉郡,会怎么做?” 田俊不说话,只是皱著眉头。 唐禹笑道:“他们会害怕,非常害怕,极度害怕。” “朝廷站在我这边,那是不是意味著朝廷也要灭世家?想想都让人害怕。” “因此,他们要解决掉李闕!坚决不能让这种想灭世家的人在蜀地呼风唤雨。” “他们找到了唯一的助力。” “也就是昨天晚上,我收到情报,范賁带著世家联军直扑成都,联络上了李寿。” 田俊倒吸了一口凉气,拍手道:“怪不得你只剩下三四百人,还捨得派出两百人去当探子,我当时还说你挺够意思的呢,原来是为了堵我们耳朵。” 唐禹道:“李寿很苦,登基之时手握一万八千大军,还有部分李越、李期留下的俘虏残兵,加起来两万出头是有的。” “然而入侵汉国、支援汉中郡,如今这里又打广汉郡丟了四千,现在剩下一万出头,心里早就慌了。” “李期的重新出山,更是犹如在他心臟刺了一刀。” “他也怕到极致了。” “世家找到他,他不会有任何犹豫,必定要趁著李闕不在成都,趁著你们这三个营离开的间隙…灭了成都那一万大军!”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 他搓著手道:“昨天密谋,今天必动手,他们知道迟则生变的道理。” “因此,我今晚敢杀李闕,是清楚成都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再不杀,我也来不及了。” 田俊皱眉道:“一万大军,可不是那么好杀的。” 唐禹道:“我的人都能渗透进去,何况李寿。” “在对李闕动手之前,我就听到讯息了,陛下命人拖了几十车美酒、几十车羊肉去了大营,说是要犒赏三军,不醉不归。” 田俊摇头道:“不可能下毒,全成都的毒药加起来都不够这么多人用的,况且大营那边检查很严苛。” 唐禹笑道:“谁说下毒了?就正常喝,喝得烂醉如泥,还能打仗?” “哪怕不醉,只是微醺,睡起来一定很香。” “深夜杀来,你来得及应对吗?” “这一万大军,面对六千世家私兵和李寿上万人的围杀,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很难还手。” “我估计,现在他们已经被杀溃败了。” 田俊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了。 唐禹继续道:“你们能去哪里?向李寿投降?你们跟了李闕这么多年,就算李寿表面答应你们,许你们高官厚禄,一两年之后,还是要杀你们。” “就算他始终不杀你们,但也绝不可能重用你们,到时候让你们是戍边就好玩了。” 田俊急忙摆手道:“那不行,我这人怕吃苦。” 唐禹道:“那不向李寿投降,就带著自己的人割据唄。” “成国其他郡防卫空虚得很,比如犍为郡,占了它,李寿也拿你们没办法。” “但粮食怎么办?一个郡养不起你们这些兵啊,要知道李闕的军粮可是整个蜀地在供养。” “而且…执掌一郡有多苦多累,你看我就知道啊。” 田俊连忙摇头道:“那不行,我寧愿每天吃喝玩乐,也不愿意最那么累的事,我当不了老大的。” 唐禹道:“总不能逃吧?流浪天涯更难啊。” 田俊挠了挠头,道:“不行,我喜欢享受奢靡的生活,不单单是懒而已。” 唐禹眨眼到:“我有办法了,直接带著人跟李寿拼了,大不了玉石俱焚。” “屁话!” 田俊当即变色道:“我生活这么美好,我干嘛要找死?况且我都多少年没打仗了,我打个屁啊。” 唐禹道:“所以,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了。” 田俊看向他,疑惑道:“你能打仗,有智慧,也肯吃苦,投靠你,把麻烦事儿交给你处理,我们只管享福?” 唐禹拍手道:“恭喜你,你都学会抢答了。” 田俊道:“你得了成国的天下,怎么赏我?” 唐禹直接道:“封梓潼郡公,可拥兵四千。” 田俊摇了摇头,郑重道:“我要做川中王!” 唐禹道:“可以,但只能拥兵四百了。” 田俊一副不屑的模样:“靠,我要那么多兵来干嘛,我又不喜欢男人,又不想造反。” “但『川中王』这个名头就好听,有尊贵的身份,有拿得出手的排面,有钱花,有女人玩,那生活简直不要太好。” “关键不用动脑子,我爹以前说过,人用脑过度,要折寿的。” “简简单单的人啊,反而长寿。” 唐禹大为震惊:“令尊今年贵庚?” “三十五啊!” “啊?那你呢?” “我四十。” 唐禹看著他不说话。 田俊道:“我爹三十五死的,他就是用脑过度,猝死的。”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道:“郭寻怎么办?” 田俊摆手道:“很简单,找人把他钱嬴光,再用钱收买他,他就同意了。” “他才不在乎这些呢,他比我还怕死,就是喜欢赌。” “我甚至认为,他的赌远胜於我的懒。” 说到这里,田俊连忙道:“赵烈与我无关啊,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他就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唐禹道:“赵烈交给我,但你们今晚得赶赴成都一趟,那边或许有很多溃散的残兵要逃过来,你们接一下。” 田俊无奈嘆道:“好麻烦啊,你自己去接,反正我不管。” “都这么晚了,我必须要睡觉了,熬夜会折寿的。” “你自己看著办吧,反正我已经够意思了。” 说完话,他顺手把虎符扔给唐禹,打著呵欠去睡觉了。 看著他的背影,唐禹用力晃了晃头,总觉得奇怪。 第508章 赌狗 唐禹强行把田俊拉了回来,硬要他带著史忠去见一下人,才放他回去休息。 这廝唉声嘆气,很不耐烦照做,嘴里还一直嘟囔著,这不符合道家养生之道。 面对这种奇葩,唐禹也不好说什么,一直哄著。 但这些话田俊也听腻了,摆手道:“別说了,我睡觉了,以后天大的事也別烦我。” “唐禹啊,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也知道你要做什么事。” 他指著唐禹,很是不满:“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但缺人的时候,別把任务安排给我,我懒得做,明白吗?” “你到时候成了,我又不分你权力,我只是要虚名和钱財,这很合理啊。” “你別觉得我选你了,就好像要听你的,要把你当成主公…” “你…你…哎?你手里拿的什么?” 唐禹面无表情道:“《南华天伦道经》,道家至高无上的双修宝典、养身法门,修炼之后,延年益寿都是小事,关键是能让你七老八十…还能夜御十女!” 田俊张了张嘴,使劲吞著口水。 他慢慢跪了下来,抱住了唐禹的大腿:“唐公!我当了二十年的营主!我从来不快乐!” “如今我遇到你了,我才感觉…人生看到了光辉啊!” “只要你传我,我什么都肯做,什么都做得。” 他连忙挤出笑容,諂媚道:“刚刚我说的那些没有思想觉悟的气话,唐公务必不要放在心上啊。” 唐禹点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你要是不犯错,又怎么跟著我进步呢。” 田俊哽咽道:“唐公说的是!” 唐禹道:“收到残兵之后,我该如何团结所有人,把他们变成我自己的力量,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田俊拍著胸脯道:“交给我!我太了解他们了,两天之內给出方案。” 他怕唐禹不满意,又连忙补充道:“郭寻!郭寻也交给我!我今晚就把他搞定!” 唐禹道:“那就去忙吧。” 田俊噘著嘴,指了指他手中的书。 唐禹瞪眼道:“滚去忙,我教不了你,等我师父到了再教。” “是是是!” 田俊连忙站了起来,嘿嘿笑著,拖著肥胖的身躯跑了。 夜已经很深了。 唐禹总有一种感触,一到蜀地,事情就会变得很古怪。 除了打仗、你死我活这种天大的事之外,其他的事总会给人一种荒诞感、幽默感、不正经的感觉。 最开始见到李期是这样,见到李越是这样。 也包括张高、李寿这些,各有各的怪。 现在回来,见到这个田俊又是这样。 就好像在这里除了生死之外,其他全部都是搞笑荒诞內容。 在院子里坐著休息了一会儿,令唐禹没想到的是,田俊真的带著郭寻来了。 “搞定了?” 唐禹都有些不敢相信。 田俊无奈道:“还没有,我道理都说透了,我们早就没得选了,他非跟我犟。” 唐禹看向郭寻,郑重道:“郭將军是否有什么地方不满意?还是需要得到更多的承诺?” 郭寻精瘦精瘦的,显得有点贼眉鼠眼。 他看著唐禹,冷声道:“想要我投靠你,除非你贏我。” 唐禹疑惑道:“噢?怎么嬴?兵法推演?还是实战演习?” 郭寻道:“谁会那些玩意儿啊!来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扔在地上,冷笑道:“只要你能搞得贏我,別说认你为主,就是喊你爹都行。” 田俊连忙拉他:“郭兄,別,別玩这么大啊。” 郭寻掀眉道:“你的意思是我怕他?我难道会不如他?” 田俊道:“不是…我叫你兄,你万一输了,我不就跟著遭殃了。” 郭寻道:“你还是不信我,不信我能贏。” 唐禹看到地上散乱的布,上边画著一个个方格,四周躺著的是一颗颗象棋… 他沉默了。 最终缓缓道:“换个赌法行不行?赌这个太欺负人了。” “哈哈哈哈!” 郭寻忍不住大笑道:“未战先怯!不是英雄所为!广汉郡公,你啊,若是怕了,就別说什么投靠的事儿了。” “我这个人向来只敬佩强者,不会跟著比我弱的人。” 你妈的… 唐禹直接挥手道:“摆棋!” 郭寻一下子眼里有了光,连忙摆好棋,急道:“我先来!当头炮!” 唐禹道:“下几盘啊!” “五盘三胜!” 唐禹冷笑道:“还挺会给自己拖延的。” 两人运子如飞,仅仅十五个回合,唐禹冷汗就出来了。 不对,好像下不过。 这廝是天才吗? 不,不是下不过,是老子怀著虐菜速胜的心態,一路弃子攻杀,然后才发现这廝不是菜鸟,稳得一笔。 坏了,还好他妈是五盘三胜,不然老子今天没脸见人了。 唐禹第一盘坚持了四十个回合,直接投子认负了。 他可以发誓,这郭寻实力水平觉得有业六。 得和他认真玩才行。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下的还不错!竟然让我也微微出了汗!” 郭寻爽爆了,咧著嘴赶紧摆棋。 唐禹不敢掉以轻心了,直接雷霆手段强势碾压,连胜三局,杀得郭寻脸色惨白。 最终,郭寻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说著什么,始终走不出来。 唐禹实在忍不住问了:“你,还有田俊,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营主的啊!” 田俊道:“当初李雄打进来,他实力也不够碾平一切啊,要和我们蜀地豪族合作的。” “我们田家和郭家虽然不算特別大,但安排个营主还是没问题的。” 唐禹疑惑道:“我调查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田家、郭家啊。” 田俊道:“我太久没管家族的事儿…他们都另立门户各自分家了。” 郭寻喃喃道:“我输了,家业全部都输完了。” 田俊笑道:“不过我们带这些兵很久了,李寿不敢换我们,哈哈。” 可以这么儿戏吗?你们…你们也就比李越、李期好点儿。 唐禹无奈摆手:“散了,田俊你好好和郭寻说清楚。” 田俊道:“晓得,晓得,那个…唐公,七老八十啊。” 郭寻连忙道:“什么七八十?划拳吗?” 唐禹沉默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都去休息吧。” 要正確使用这两个人,还需要好好去摸索。 这一点自己不太擅长啊,恐怕得问问王妹妹…算了,別给我王妹妹教坏了。 回到自己的內院,唐禹不禁用力摇了摇头,嘆道:“这俩人真他妈邪门儿。” “有吗?” 尹容摸著下巴,回味道:“我倒是觉得田俊挺好的啊。” 唐禹指著他,郑重说道:“不许碰,不许有任何歪心思,我要用他的。” 尹容笑道:“行,让给你。” 你妈的… 唐禹不禁按住了额头,只觉一阵阵疼。 第509章 战略对峙阶段 “如你所料,李寿昨晚联合世家对另外四个营发动了突袭,战斗没有悬念,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战斗。” 田俊看著手中的信纸,皱眉道:“四个大营死伤超过四千,还有一千多人被活捉,剩下四千多人四处溃逃,我们接到了其中半数,剩下的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唐禹看著他,缓缓道:“说重点。” 田俊道:“好吧,四个大营的营主,活下来了两个。” “这两个人…都是氐族。” 唐禹笑著不说话。 田俊无奈嘆了口气,道:“瞒不过你,我接人的时候,趁乱把他们杀了。” 唐禹当即拍手道:“干得漂亮!” 田俊揉了揉眼睛,继续说道:“我已经把两千残兵交给了史忠將军,到时候怎么去重新分编,就看唐公自己发挥了。” “唐公啊,我真的很累啊,我熬了个通宵,我感觉我起码折寿半年。” “关於七老八十那件事儿…” 唐禹正色道:“我承诺过,就一定能兑现,你急什么?” “这么多年的经验早就告诉你了,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没有价值。” “我就算把东西给你,你自己是练不会的,需要时机。” 田俊连忙笑道:“有唐公的承诺就好,我心里踏实了。” 他眼睛一亮,立刻挣表现:“如今我们广汉郡屯兵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万一千多,除了赵烈的两千五和李闕的两千亲卫,其他人都可以用。” “要不要趁热打铁,直接跟李寿干,夺了成国的天下。”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你觉得我可能这么冒险吗?一切都不成熟,我甚至连你们都没有掌握清楚。” 田俊这下急了:“唐公此话怎讲啊,我对唐公的忠诚之心,那是日月可鑑啊。” 唐禹道:“忠诚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田俊大手一挥,豪迈道:“这还不简单!趁著广汉郡兵变的讯息还没传到成都,趁著李寿目前正在得意,我立刻安排人把我和赵烈、郭寻的家属全部接到广汉郡来。” “同时,赵烈那边的详细情报,从他祖上三代到现在,我花两天时间整理清楚,送到唐公手上。” “三个大营的各级军官共有八十多人,我把名录和基本情况都给唐公过目。” “相信以唐公的能力,半个月之內就能摸清楚其中的盘根错节。” “到时候,军队如何改制,如何重新编排,如何普及大同军的军规,我们全力负责推动。” 瞧瞧,这就是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 你不必详细去盘问,他自然知道你要什么,打算做什么。 田俊补充道:“但是唐公…我能不能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唐禹道:“你说。” 田俊苦笑道:“我能不能不负责军队改制各方面的事务?那肯定很累啊。” 这是真的懒狗。 唐禹道:“会给你减轻任务的,但你必须参与,否则將来你都没法服眾了,怎么给你川中王。” 说到这里,唐禹又笑了起来:“看来你已经明白了,广汉郡和成国朝廷要进入战略对峙阶段了。” “在这个阶段內,我们有大量的事要做,李寿同样如此。”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粮食问题。” “第一次任务,没有你的参与,我怎么看到你的忠诚呢?” 田俊立刻戴上了痛苦面具。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牙道:“我睡半天,下午就让郭寻一起,各自出兵以前,杀向南方犍为郡,灭了犍为郡三大家族,把他们的粮食全部运回来。” “这一笔粮食,足够养活我们这些军队至少一年的。” “同时,我和郭寻杀了世家,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说到最后,他鞠躬喊道:“忠诚!” 唐禹看著他,脸上没有笑意,只有欣慰。 他轻轻道:“田俊,你这样的人不该是无名之辈,真的不考虑承担大任吗?” 田俊都快站不稳了,苦笑道:“唐公喜欢男人吗?” 唐禹变色道:“胡说什么!” 田俊道:“如果给你十万大军,你愿意和男人…搞吗?” 唐禹呵斥道:“住口!” 田俊耸了耸肩,道:“吶,唐公你明白了么,有些事利益再大我们也不愿意去做的。” “你不愿意搞男人,我不愿意受累,大家彼此彼此,都別强求,將心比心吧。” 唐禹无奈嘆了口气,道:“去忙吧,等你的好讯息,这几件事做好了,我让你好好享福。” “不过…既然你都找到证明忠诚的办法了,我也给你透个底。” “天下武林正道魁首圣心仙子,乃是我的人,她会为你易筋伐髓,助你延年益寿。” “你不是怕死吗,老子这方面不亏待你。” 田俊一下子像是整个人都精神了,背脊顿时挺直,激动道:“唐公!我这就干活去!不睡了!” 唐禹道:“不困吗你?” 田俊郑重道:“心繫广汉郡大业!白昼安能入眠!我整兵打犍为郡三大家族去!” 唐禹连忙说道:“我让罗磊安排马车,隨时等你讯息,做好运粮准备。” “明白!” 田俊像是打了鸡血,直接走了出去。 唐禹看著他的背影,是越看越喜欢,真正有了得力助手的感觉啊,用起来太舒服了。 他之前预想中,就是要让这些人去杀世家,彻底繫结。 没想到对方也想到了,並且主动提出来,还顺带抢粮解决了目前广汉郡的粮食困境。 这种级別的人才,可以用到老啊! 可惜就是太懒了,只喜欢风光,不喜欢操劳。 那么…接下来…就是拿下赵烈了。 要等他的资料,让神雀那边也挖一挖。 掌握好了这一切,就是军队改制,老兵带新兵,不断操训、重新培养,牢牢把控思想建设。 这大概有四个月的时间,四个月啊,勉强够用。 四个月之后,就是秋收了。 秋收粮足,必有惊世大战。 必须为了这一战,想得更深,谋得更远。 那么成国除了李寿之外,还要考虑世家。 晋国的汉中郡、梁州、荆州也都要考虑进去。 呵,建康之战欺负我家瞳瞳的仇,也该报了。 唐禹眼中透著杀意,想到譙郡,心中就不踏实。 而此刻…谢秋瞳正在院子里下象棋。 她看著桌面上的残局,轻轻道:“忘记了一切,或许並非坏事。” “至少记忆中桎梏你的那些东西,也被你忘记了,因此你变得聪慧、敏锐,甚至细心。” 冷翎瑶道:“输了就输了,別找理由。” 谢秋瞳脸色一红,咬牙道:“再来一盘。” 冷翎瑶看著她,说道:“说好的,你如果输了,就带我去找唐禹。” 谢秋瞳道:“今天早上收到讯息了,他守下了广汉郡,但自己已经没兵了。” “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就只能像在舒县时那样,借力打力。” “成国有三种力,李寿、李闕、世家。” “运用好了,他就能在夹缝中找到一线生机。” 冷翎瑶道:“他做得到。” 谢秋瞳抬头,疑惑道:“你不是什么都忘了?”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知道,我脱口而出,就像灵魂在告诉我,他做得到。” 谢秋瞳沉默了片刻,眯著眼说道:“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们就不必去广汉郡了,我们留在譙郡吧。” 冷翎瑶道:“做什么?” 谢秋瞳道:“等秋收。” “秋收?之后?” 谢秋瞳笑了笑,道:“秋收之后…杀司马绍!” 第510章 前尘往事 走进古朴沧桑的小院,谢安提了提衣领,整理了一下头髮。 他看向前方,微微笑道:“小妹,很高兴你的病能痊癒,谢家没有你,就走不远。” 他缓步靠近,却又很识趣地保持著一定的距离,说道:“不请三哥坐一坐吗?” 谢秋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静静和冷翎瑶下著棋。 谢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谢家安石,拜见广陵郡公。” 谢秋瞳这才抬起头,看向儒雅隨和的谢安,淡淡道:“看来你心里还是清楚,虽然你趁我治病、趁唐禹不在,耍了一点小心思,但实际上你在我这里,已经是个小角色。” 谢安苦涩道:“起步晚,浪费了光阴,確实不如谢公。” 谢秋瞳道:“不浪费光阴,你也不如我。” 她在言语上从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哪怕当初在金殿上和司马绍谈话,都没有任何谦卑。 她甚至没有让谢安坐下,而是继续道:“你那点小聪明,收拾一下戴渊就够了,放在我这里,就跟闹著玩似的。” “这次专门过来,是想谋一谋徐州钱凤和祖约吧。” “毕竟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能支撑你真正站在檯面上来。” 谢安低头道:“瞒不过谢公,如今唐禹保住了广汉郡,但元气大伤,几乎又要重头开始,短时间內是无法插手晋国的事了。” “不如让我去一趟徐州,爭取一下祖约和钱凤,迅速壮大我们谢家的阵营。” “届时,天地大变,我们谢家才有更大的话语权。” 谢秋瞳笑了笑,道:“那是你的事,你若是想去,便去好了。” “我目前什么都不会管,我只负责养身体。” “不过…我也劝你別费苦心,钱凤和祖约…你根本吃不住。” 谢安眯著眼,有些不服气,淡淡道:“他们在下邳孤立无援,两个人都不懂政治与民生,我想我有能力说服他们。” 谢秋瞳道:“你可以试试,试试他们会不会背叛唐禹。” 谢安无奈道:“六妹,你也是我们谢家的人,何苦非要跟我作对?” “我的种种做法,难道不是在保护谢家、壮大谢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秋瞳回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你抢了我的东西。” 谢安道:“你说譙郡?那是戴渊的。” 谢秋瞳冷冷道:“戴渊是个什么东西?譙郡是祖逖拿命打下来的,祖逖死后,这里是唐禹拿命守住的。” “后来他把譙郡给了朝廷,朝廷让他失望,他又把譙郡拿了回来,送给了我。” “你趁人之危抢过去给了戴渊,你以为我拿不回来吗?” 说到这里,她微微仰起头,声音坚定又决绝:“那是他给我的聘礼,谁也別想把它拿走。” “另外你听清楚了,我…已经嫁人了。” “你们谢家,与我再无关係了。” “將来灭你们的时候,別说委屈。” 谢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呵斥道:“为了个男人,你真是疯了。”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转头直接离去。 院子里又冷清了下来。 谢秋瞳嘆了口气,道:“他是个有野心的,他看得出天下要彻底乱了,所以急迫地想要扩张,想要走到前沿来。” “他在会稽游学了几年,结识了一大批贵族,透过王羲之、孙绰等人的引荐,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圈子。” “只是这两年风云突变,我、唐禹、桓温、刘裕、苻坚、冉閔的突然崛起,让他意识到自己慢了半拍,现在想要拼命追赶了。” “只可惜,在我看来他是上不得台面的,顶多也就是人臣资质。” 冷翎瑶道:“听不懂,下棋吧。” 谢秋瞳看向棋盘,皱眉道:“趁我刚刚说话,你动了棋子。” 冷翎瑶道:“你要是输不起,可以不下。” 谢秋瞳道:“思维被谢安打断了,这把不算,重新来。” 冷翎瑶看向她,皱眉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你以前是不是叫我保护过一个人?” 谢秋瞳笑了笑,道:“看来很多资讯你都已经对不上了,那么开启你的锦囊吧。” 冷翎瑶小心翼翼拿出珍藏的锦囊,从里边拿出了一张纸,上边赫然写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谢秋瞳道:“是不是还有一张?” 冷翎瑶微微一愣,果然又看到了另外一张叠好的纸。 她连忙开启,上边只有两个字,两个令她著迷的字——“霽瑶”。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像是缺少了一块东西,整个人都没力气了。 “可是,我没有其他珍宝,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你已经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了,霽瑶,你的小名啊。”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一个画面。 冷翎瑶猛然抬起头来,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颤声道:“我…我想起什么了…” “这个字…是…是別人写给我的,他说这是我的小名,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谢秋瞳道:“什么感觉?” 冷翎瑶低头道:“很难过…我…我像是辜负了什么…心里…心里很酸楚。” 谢秋瞳嘆了口气,无奈道:“不留你了,去广汉郡吧,去找他。” “他接下来会很难,身边也恰好需要高手保护。” “你继续去保护他吧。” ……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光。 光芒之中,佇立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慕容垂瞬间认了出来,他连忙朝前爬了几步,颤声道:“父皇,儿臣…参见父皇。” 慕容皝的声音很平静:“你小姑前段时间劝朕把你放出去,我没有听她的。” “如今雪灾刚过不久,民心凋敝,朝局不稳,你二哥操持很多事物,放你出去,你俩闹起来就更糟糕了。” “幽州那边,慕容恪管理的很好,暂时也用不到你。” “你就继续在这里委屈一下,一旦时机成熟,朕就放你出来,好好赏赐你。” 慕容垂的眼眸黯淡了下去,低下了头。 慕容皝道:“你啊,你是立了功,但民族大义在前,你不应该太注重个人得失。” “朕是了解你的,你心里是有国家和民族的,吃点亏,也是为了大家好,对不对?” 慕容垂的声音很疲倦:“是,父皇,我愿意为了国家和民族付出。” 慕容皝笑道:“你明白就好,別人就算不理解,你父皇心里是有桿秤的,我是知道你收了委屈的。” “等你二哥消气了,朕便好好跟他说一下,让他给你道歉。” “你也是二十岁的人了,有胸怀,有气魄,父皇信任你。” 慕容垂道:“儿臣明白了。” 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光芒再次被遮蔽,这里又陷入了黑暗。 沉默,良久的沉默。 在黑暗的寂静中,慕容垂微弱的声音传出:“父皇…我不是二十,我二十二了…” “今天,就是我的生辰啊。” “我以为你来放我出去的。” “至少,我以为你来为我祝贺生辰的。” 黑暗中,没有人看得清他的模样,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511章 拉拢人心 当史忠、罗磊、田俊和郭寻带著上百车粮食回到广汉郡的那一刻,唐禹知道,自己的基本盘逐渐稳定了。 在这个时代,杀世家就是天大的机会,田俊和郭寻这么干了,就没有退路了。 这也意味著,唐禹在几乎绝境的情况下,利用世家、权臣和皇权之间的关係,剖解出了一条逆天改命之路。 如今的广汉郡,继承了李闕一万一千五的部队,扫平了数个世家,获取了巨量的粮食,內部结构虽然混乱,但基本的生存力量已经足够丰盈。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消化了。 而关於消化,关於建设,关於內部的梳理,唐禹有著充分的才华。 他首先做的事是封锁李闕已死的讯息,把自己藏在后边,避免太过锋芒毕露,引来周遭势力的恐慌。 紧接著,重新构架权力体系,开始针对军制、政治等方面进行改制。 “一万一千五百人,再加上广汉郡本来剩下的五百人,我们有一万二千大军。” “其中,两千亲卫营是隨波逐流者,暂时没能彻底掌握。” “其中,赵烈及其部眾还在观望,还没有真正归心。” “首先要把军制確立了,再谈其他。” 唐禹和康节分析瞭如今的情况,最终得出结论——先搞定赵烈。 隨著田俊的资料送来,唐禹开始了研究。 赵烈今年三十二岁,担任营主已经十一年,是继承他父亲的职位。 赵家当初在成都算是颇有影响力的家族,但隨著赵烈父亲去世、其他几个兄弟不成器,家族便逐渐没落。 作为兄长,赵烈有著极强的家庭责任感和迫切想要出人头地、重振家族威望的愿望。 他的確熟读兵书,深諳兵法之道,但成国的环境和他自身的个性,一直压制著他,让他实在没有机会出头。 “如今,机会来了。” 看著眼前这个面色冷漠的中年人,唐禹的声音很平静:“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 “然而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没有机会给你,你再会打仗有什么用?” “跟我干,你想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 赵烈瞥了唐禹一眼,皱眉道:“大將军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唐禹果断否认,自己继承的就是李闕的兵,这一点是坚决不能承认的。 “目前真相已经查清,是李寿做的。” “身为皇帝,他视李闕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当晚派人刺杀了李闕,同时派兵袭击了在成都的四个大营。” “至於我,我和李闕的关係,人尽皆知。” 唐禹看著他,郑重道:“他早就来过广汉郡做客,与我相谈甚欢,广汉郡受到围攻,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帮忙,他也帮了。” “包括这一次世家攻来,也是他出手相助。” “我和他是朋友中的朋友,知己中的知己。” “因此,田俊和郭寻才最终臣服於我。” 赵烈低著头没有说话,他不是笨人,他显然並没有很相信这样的说法。 只是大势所趋,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拒绝?拒绝又能去哪里? 同意?唐禹做事如此不择手段,跟他做事,会有好下场吗? 赵烈知道自己现在该表態了,但內心就是拧巴,就是开不了那个口。 突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一个激灵。 赵烈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双炙热的眼眸。 “赵將军,世界纷纷扰扰,充斥著虚假和荒诞,你应该用眼睛去看,更应该用心去感受。” “你是有志向的人,不该被自己的脾性所桎梏。” “我最近正在招兵,你如果没事,跟我去看看。” 说完话,唐禹笑著拉住他的手臂,大步朝外走去。 赵烈皱著眉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跟著。 广汉郡,热闹非凡。 因为来了数不清的流民。 寒灾虽然过去了,但依旧有大量的流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正在死亡线上艰难挣扎,他们听说广汉郡賑灾,全部都涌来了。 整个蜀地的难民,把广汉郡视作可以活下去的地方,可以想像这种號召力有多么可怕。 “大多都是青壮年,也有拖家带口的。” 唐禹看著四周的人流,缓缓说道:“大灾大难,夺走了太多人的生命,尤其是老幼妇孺,可谓十不存一。” “这些孤身前来的青壮年,我就把他们编入军籍。” “拖家带口来的,我就给他们分地,哪怕是荒地,也要让他们可以开垦。” “还有北部山区的撩人,连语言都不通,但我还是愿意接纳他们。” 赵烈缓缓点头,他是属於话少那一类,尤其是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就不愿意多说。 “唐公来了!” “唐公!” “参见唐公!” 见到唐禹,四周无数人自然打起了招呼。 唐禹摆了摆手,快步走出城门,放眼一看,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们確实被分为了两批,正在登记,正在缓慢入城。 看到传说中的唐禹,一时间也纷纷侧目。 唐禹来到高处,大手一挥,四周无数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看著无数的流民,露出笑容,大声道:“诸位乡亲,诸位朋友,这里是广汉郡,我是唐禹。” “我的名字和故事,想必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过,所以我不再重复那些废话。” “今天来这里,说点实际的。” 他指著右边的青壮年队伍,沉声道:“你们,大灾难中,或许失去了家人,或许失去了一切。” “朝廷把你们称之为流民,似乎是作乱的团体,似乎是一个大麻烦。” “我不这样认为,你们是人,是灾难的受害者,你们没有罪,你们反而该被关怀。” “如今我把你们编入军籍,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没有家了,大同军就是你们的家。” “你们没有父母了,我就是你们的父母,饿了,我来管饭,冷了,我来管穿。” “你们没有兄弟了,战友就是你们的兄弟。” “你们没有家人了,广汉郡的百姓就是你们的家人。” 他指著天,大声道:“老天爷想让你们走投无路,想让你们无处可去,我唐禹欢迎你们,把你们当兄弟,当亲人。” “你们和我的亲兵一样,没有区別,同时操训,同时上课,一同吃饭,也一同领餉银。” “將来,想成家了,想组建自己的小家了,哈哈哈,你们王姐姐会帮忙。” 说到这里,他脸色又沉了下来,大声道:“但是你们要记住,每一个人都有守护广汉郡的责任和义务,我们的生活不是白来的,是拼命奋战得来的。” “谁要是不团结、不求上进,或者对咱们自己人不忠诚,那我唐禹就要灭了他。” 他看著下方,指著眾人道:“你们都是经歷过生离死別的人,我相信…你们会格外珍惜如今的新生。” 四周眾人大吼了起来,唐禹也跳下了高台,继续给赵烈介绍著。 而赵烈只是听著,但他没有发现,自己紧皱的眉头,已经逐渐舒展开来。 第512章 才华尽显 “你叫什么?多大了?哪里来的?” 演讲完还不算结束,还需要一个拉近距离的过程。 於是唐禹在人群中走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隨即询问著这些排队的难民。 “我…我叫杨二娃,今年十九,资中县来的。” 唐禹道:“家里几口人?就剩你一个了?” 杨二娃还有些胆怯,小声道:“原本有六口,都走散了,找不到了…” 唐禹拍了拍他肩膀,道:“成了大同军,好好训练,刻苦努力,爭取將来找到自己的家人,让他们不再饿肚子,好不好?” 杨二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哽咽道:“好…” 唐禹继续往下走,看到一个鬍子拉碴的中年,道:“你呢?” 中年人道:“我叫陈…陈坡,今年三十三岁,是涪城县的…家里人都饿死了,就我撑住了。” 唐禹嘆了口气,看向四周,与无数道目光对视。 他大声道:“或许还有很多人,和陈坡的情况一样,年龄不小了,家中妻子儿女都没了,只剩下自己孤苦一人。” “我想说的是,年龄不是问题,到了军中好好干,把身体打熬出来,各地那么多遗孀、寡妇,总有一个適合你,到时候也能开枝散叶,也能重新把家庭组建起来。” “我唐禹招你们参军,不是把你们当成猪狗牛羊一样养著,然后打仗让你们去送死。” “我是希望你们能重新有机会站起来,像人一样活著,有尊严,有希望。” 说完话,他看向另外一边,大声道:“还有你们,你们这些拖家带口的,广汉郡同样也欢迎你们。” “我们的地不够分,就会组织你们开荒,协同劳作,一定要重新把日子过好。” “等將来,我们有了更多的地盘,有了地,还会分配给无地之人。” “你们来到这里不是避难的,你们还是找到新家了。” “再苦再难,我唐禹一定尽力和你们一起度过。” 他看著眾人,郑重道:“只要我们勤劳,只要我们团结,我们就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他的声音在四周迴荡著,排著队的百姓的心也跟著踏实起来,思想被引导著,也觉得找到家了。 而进了城之后,赵烈却主动说话了:“那些百姓现在老实,是因为饿著肚子。” “一旦吃饱了,就不好管了。” 唐禹点头道:“军队有军队的纪律,郡府有郡府的法度,任何人违反,都將受到惩罚。” “而我们广汉郡的律法,是相当严苛的,只是不连坐而已。” “我知道接下来的阵痛期,一定会有人流血,但我依旧给了每一个人平等的机会。”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赵烈,缓缓道:“你在寻觅怎样的领袖呢?还是说你要自己成为领袖?” “我想你是清楚的,你的才能只在军事上,你不懂政治,无法成为领袖。” “选我是大势所趋,其实也是你梦寐以求的选择。” “我会让每一人都有舞台。” 赵烈沉著脸不说话。 他其实內心已经鬆动了,但他还无法直接开口承认,他脸皮薄。 唐禹笑道:“后天到郡府开会,商议军队改制,你要带著你麾下的所有军官都来,向他们说明情况。” 赵烈看著他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停。 而在唐禹看来,搞定將领只是开始,那些中低层军官,还需要花心思,士兵还需要收买。 所以唐禹想了很多点子,尤其是针对中下层军官的点子。 五月十五这一天,郡府的广场聚满了人,三个大营外加亲卫营所有军官全部到齐,一共一百零四人。 田俊、郭寻和赵烈各自带著自己麾下的军官,站在原地,静静等待著唐禹。 太阳高照,唐禹姍姍来迟,快步走到台前。 跟在他身后的是史忠、陆越、邓榕、项飞、罗磊、彭勇等一眾广汉郡军官。 “如今郡內事务繁重,来晚了,请诸位谅解。” “现在我来宣布军队改制事宜,这是得到田俊、赵烈、郭寻三位营主支援的改制,其他军官想必也已经得到了通知。” “开门见山,我们总共一万两千大军,要重新划分为六个大营,每营两千人,以適应將来的操训和战爭需求。” “一个营设营主一人、副將一人,其下四大校尉,校尉之下再设五个队主。” “营主负责整个营的操训设计、作战指挥和统筹军务管理。” “副將负责整个营的纪律建设、思想建设及后勤保障。” “四大校尉,即每人负责麾下五百战士,队主则是一百。” “层层管理,梯次分责,清晰明瞭,便於竞爭。” 说到这里,唐禹正色道:“所有兵,所有军官,全部打乱,重新隨即分配。” 此话一出,下边顿时炸开了锅,相处了这么多年的战友同僚,要全部分开了,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唐禹大声道:“记住了!现在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过去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全部都结束了。” “一个营算上营主在內二十六个军官,足足六个营,你们每个人都能得到相应的职位,但那是短暂的。” “因为接下来,所有的升迁、任用、降职、奖励、惩罚,標准只有能力,再无其他。” “比如你是田俊的好兄弟,但没有成绩,照样要给我滚下去。” “这里没有裙带关係,只凭本事说话。” “如果想升官,好啊,努力操训,做到比別人优秀,当然就可以。” 下方逐渐安静了下来。 唐禹咧著大醉,笑道:“我能给你们的,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公平!公平的竞爭关係!让你们每个人都有出头的希望!” “第二!实餉!没有人会再剋扣拖延你们的餉银!除非你们自己犯了纪律!” “具体的各级餉银数额以及发放方式,下去问你们的营主即可。” “接下来,我要宣布最初的六位营主。” 在眾人的屏气凝神中,唐禹道:“史忠、项飞、彭勇,担任第一、第二、第三营营主。” “田俊、郭寻、赵烈,担任第四、第五、第六营营主。” “各营之间,皆是平级,资源相同,並无差別。” “你们统称大同军,各自大营的名称,可以自己取,到时候和军官名录一起给我。” “另外,罗磊依旧负责整个大同军的后勤輜重板块,人员从新兵之中挑选,需要大约四千人的规模,后续看情况继续扩招。” 罗磊当即道:“属下明白。” 唐禹道:“陆越负责整个大同军的纪律建设、思想建设和监察,同时负责军餉统计与发放,这非常重要。” “邓榕负责新兵招募及新兵营的建设、操训和正规化。”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唐禹道:“接下来,我会把各营分配的名单交给你们营主,营主找到自己的人,完成分配。” “三天之內,你们要让自己的营走入正轨,不再有其他声音。” “新的营区已经在建,一千多人同时动工,速度很快,包含了三个校场、六个食堂及十八个大营房,足够你们用的了。” 说到这里,唐禹笑道:“为了你们,老子可是下了血本,一个个的,都打起精神来。” “我们未来的路,还远得很。” 在这一场改制之中,唐禹从头设计,考虑了方方面面的细节,彻底把李闕的兵分花开、吃透他们。 这体现了他在治军方面优秀的才华,就连田俊都感到不可思议。 这必然经歷阵痛,但在晋升机制和餉银的刺激下,在不断的思想建设下,这支万人大军,很快会彻底被唐禹收服。 四个月的时间,足够改变一切了。 第513章 领袖魅力 浴火重生的广汉郡,事务繁重到了可怕的程度。 外来的流民,內部的抚恤,大量钱財、粮食的分配,新兵的招募,一万多大军又正在改制,营房、校场又在建设,无数复杂的问题交织在一起,只是想想都让人脑袋爆炸。 但唐禹没有爆炸,他彻底显现出了自己的才华,把每一项工作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对新制度不满?下边搞小团体要抵制?事情不能由他们说了算。” 唐禹轻轻敲著桌子,道:“把团结问题下放到每一个校尉、队主身上,作为他们政绩和升官的考核標准。” “没有凝聚力就创造凝聚力,营內搞比武、搞演习,各营之间搞小规模的竞技活动,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的凝聚力和同仇敌愾的心给激发出来。” “儘快把各种功绩、职位的赏钱、薪俸公布出去,给他们憧憬,给他们希望。” “拔河比赛不会安排吗?跑步比赛总行吧?贏家发钱发粮,赐予称號。” “我还不信了,激发不了他们对新团体的归属感。” 田俊听得头皮发麻,连忙道:“晓得了晓得了,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还没起身,康节就已经跑了进来,见到田俊在,才发现自己唐突了,又连忙退出去。 田俊一走,康节又迅速跑来,道:“分地那边闹事了,流民来自於各地,总有人觉得分地不公平。” “上午的时候,发生了两场大规模的械斗,都是因为爭土地闹的。” “大家都想在雒县,而不想被分配至其他县。” 唐禹摆手道:“按照我们的標准来分,不让他们做主,参与械斗的人直接抓到这边来修校场营区。” “若有反抗者,赶出广汉郡,情节严重者,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治大国如烹小鲜,但烹飪可不能一味温火慢燉,我们没有时间去耗,我们要的是效率。” “因此,这个时候需要强制,需要高压。” “否则在制度並不完善,执法人员並不充分的情况下,我们很难保持秩序。” 康节点头道:“明白了,另外…各县本地的村民,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排外现象,许多难民遭到了排挤。” 唐禹想了想,道:“情况最严重的区域罗列出来,明天我和王徽亲自跑一趟,把风气带正,否则以后要处理的融合问题是巨大的。” “只要风气正了,政策上加以引导,再进行適当程度的联营,很快就会团结起来。” 康节前脚刚走,费永便快步跑来。 “唐公,各地都在安置侨民,土地的分配工作也在进行,但生產农具的数量完全跟不上需求,关键时间等不得人了啊。” “我们尽力协调,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家都急啊。” 唐禹道:“之前冶官县那边新出的农具发放出去了吗?” 费永点头道:“早就发放出去了,但还是完全不够用,我们得想其他法子,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个难题。” 唐禹道:“短时间內肯定无法解决,冶官县那边加紧打造,通宵锻造,轮班调岗,以最快速度生產农具。” “同时,农具也轮班呼叫,昼夜不停,人歇换人,农具不能歇,这样能最大程度缓解生產压力。” 就在这郡府的公堂之上,唐禹每天都在面临新的问题,集中接待著一个又一个下属官员,不停给出指导意见。 紧接著,他又和王徽一起,出现在各个侨置村落、分地现场和耕种地点,不停詮释著广汉郡郡府的態度,號召眾人勠力同心。 这十多天时间,他忙得每天只能睡一两个时辰,把所有大事都包揽在自己身上,军政农务与民生一手抓,展现出了卓越的力量和非凡的能力。 包括田俊在內的所有官员都看在眼里,一时间心中也是震撼无比。 他们发现,如此复杂的民情、如此庞杂的事务,硬是被唐禹逐步解决,最终一切都进入全新的正轨。 这个能力,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有。 与此同时,他还关注著其他地区的局势。 衣崇文照例匯报:“晋国那边,苏峻已经伏诛,司马绍和桓温也开启了全国范围內的组织生產,尤其针对江州、扬州等地,渔业也飞速发展。” “譙郡的確是戴渊在管,谢安也捞到了不少好处,杜实目前正保留两千精锐北府军,驻扎在龙亢县,以桓家、戴家的人为质,目前没有什么危险。” “祖约和钱凤那边,日子要艰苦很多,但王劭已经往那边跑了好几趟了,应该能稳住这两个人的心。” “司马绍算是彻底消化了建康之战的成果,晋国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时期,目前看不出有下一步的计划。” 唐禹皱眉道:“北边呢?” 衣崇文道:“秦国王猛,以严苛法制稳定了灾后秩序,又很大程度上打击了贵族,使得苻坚手握大权。” “然后他们进行了很大程度上的改革,劝课农桑、减轻赋税、控制贸易、整顿军事,在民族政策上偏向於交融,整个秦国一片欣欣向荣的势態。” 这一点在唐禹的意料之中,毕竟王猛在治国方面,是几乎没有短板的全才。 唐禹道:“魏国那边,贵族阶级的內部矛盾是不是已经到了无可调和的程度了?” 衣崇文皱眉道:“根据情报显示,石虎的遗留问题很多,冉閔杀了一大批,但剩下那一批依旧不服,尤其是羯族那一批代表。” 但因为这样的矛盾,国內的很多政策始终无法推动,冉閔的心很急,似乎又动了杀心。” 唐禹笑了起来,他是知道冉閔的脾气的,这个人並没有什么耐心,当真逼急了,那就要掀桌子。 衣崇文道:“还有一个讯息,西凉张骏…据说已经病重,命不久矣。” “其子张祚、张重华,为了继承皇位,明爭暗斗,已经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了。” 唐禹微微眯眼,隨即道:“慕容垂、慕容恪那边呢?” 衣崇文道:“慕容恪如今执掌幽州,受雪灾影响,效果不佳。慕容垂…似乎还在牢里关著。” 唐禹猛然抬头:“还关著?有点意思。” “他是个骄傲的人,可以为了民族和国家而忍受,但…他怎么会甘心就这么倒下呢。” “代国,那边有动静吗?” 衣崇文苦笑道:“目前我们还收不到那边的讯息呢。” 他看向唐禹,嘆道:“唐公,神雀內部缺高手啊,我们最近受到蜀地江湖的不断渗透和衝击,有点吃不消。” “我想来想去,应该是范家那边发力了。” 唐禹沉声道:“不著急,等,等月曦仙子到了,一切就妥当了。” 第514章 广汉相聚 透过衣崇文的话,唐禹开始思考,自己招募的新兵之中,是否也会有潜伏进来的蜀地江湖人士。 他们隱藏在各处,等待著刺杀的机会,万一不慎,还真有可能被他们得手。 但招募新兵是必须要进行的,户籍审查再严格,但毕竟又没办法求证,总不能因噎废食,乾脆不招兵了吧。 不过唐禹也並没有很担心,王妹妹身边始终跟著小莲,而自己身边有个尹容老头,加上自己的功夫也不是谁都可以刺杀的了。 无论如何,广汉郡在飞速进步的同时,必然会有隱患存在,但那又如何呢,河水之中有再多的杂质,也终归是要汹涌向前,奔流大海的。 “別…別动…” 王徽把唐禹的手按住,迷迷糊糊地说道:“让人家再睡一会儿嘛,好睏好睏的。” 唐禹轻轻挠著她,低声道:“今天我们要去看一下侨置的村民呢,得早点起床。” 王徽揉了揉眼睛,然后小拳头打了唐禹两下,道:“那你昨晚还折腾我那么久,討厌死了。” 唐禹忍不住笑道:“有人主动要,我当然要满足了。” 王徽哼道:“谁主动要了,没脸没皮。” 唐禹道:“吃完饭就去泡澡,把自己弄得香香的,到床上还不穿衣服,我上了床吧,有人也不说话,就一股劲儿往我怀里钻,磨皮擦痒的,小手一直挠我,那不就是…” “啊不许讲了!” 王徽被说得不好意思了,连忙捂住他的嘴,轻柔说道:“人家…人家想要孩子了嘛…” “你、你都这么大了,却还没有子嗣,我心里慌张得很。” 唐禹想了想,道:“可是我记得,昨晚你都吃了啊。” “啊!” 王徽气恼无比,大声道:“不许讲不许讲,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嘛…” “人家本来想著是要宝宝的,谁知道事到临头就想不起这些了,只顾著和你胡闹了。” “今晚…今晚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她笑嘻嘻地亲了唐禹一口,这才坐起身子来,小心翼翼穿著衣服。 有手伸到胸口来,她一掌拍掉,哼道:“不许胡闹,今天可忙著呢。” 王妹妹真是妙人,身上除了头髮眉毛,真是一尘不染,像是羊脂白玉一般,嫩滑又没有瑕疵,始终抱不够。 按部就班,两人去看了侨置的村民,又去新兵营那边打了一圈,紧接著还去田俊那边参加了营內的拔河比赛,当了一下颁奖嘉宾。 忙到下午,王妹妹累了,便先回家休息。 唐禹还要处理一下和撩人对接的事,忙完这一切,已经是黄昏了。 尹容看在眼里,不禁嘆息道:“累啊,我看到你都觉得累,每天忙不完的事,这领袖还真不是谁都可以当的。” 唐禹笑道:“尹大师有什么想法没啊?把稷下剑宫搬到我广汉郡来,你几个儿子也可以安排一下差事啊。” 尹容摆手道:“你別打我主意了,我那些弟子有家有口的,要他们搬家,那不现实。” “况且做你的手下也很累,隨时都在竞爭,表现差的还要降职,我那几个儿子全是废物,根本適应不了的。” “要不是蜀地太过安逸,要不是这里我找了几个新物件,有时候互相弄一弄打发时间,我恐怕早就回北方了。” 唐禹听得头皮发麻,咬牙道:“你好歹是我的贴身侍卫,就不能洁身自好一下啊。” 尹容无奈嘆了口气,道:“咱们谁也別说谁,你以为你是好东西吗?” “据说,连圣心仙子都被你搞到手了?那个老女人隨时板著个脸,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你真有本事。” 唐禹变色道:“什么老女人,口不择言,当心她突然杀到,打得你换不了手。” 尹容忍不住大笑道:“错!我功夫虽然不如她,但在敏锐这一块,可以说是天下无敌。” “她到没到,难道我心里没…” 话说到一半,尹容直接站了起来,急忙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去找康节结尾款,然后回北方了,兄弟保重。” 他一边说话一边跑,话音落下,身影也跑得没影了。 唐禹有些愣,然后转头,才看到远处一道白光迅速靠近。 月曦仙子一身白衣,满头青丝,气质出尘,正如天宫的仙子一般,飘然而至。 她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都显露著世外高人的气质,仅仅是瞥了唐禹一眼,都让唐禹心中猛跳,差点没喊妈妈。 高贵和艷丽並存,嫵媚与清纯同在,月曦仙子还是那么惊艷。 唐禹眼中毫无欣赏,只有最纯粹的欲望,那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扫试著她,让祝月曦一时间身体都在发软。 “我…我带了三十多个核心弟子来,都是值得信任的好手…或许能够帮到你。” 她故作镇定,面无表情,说著正经的事。 唐禹吞了吞口水,眯眼道:“滚过来!臭婆娘!装什么宗师高人!” “你!” 祝月曦根本没准备好,听到此话,只觉心中又委屈又难过,身体都发抖了。 她小步走过来,声音颤抖:“你…我辛辛苦苦带著人来帮你,你…你便…这般对我?” 唐禹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右手掐住她的脖子,咧嘴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对你!狠狠打你几下才好么?” 祝月曦微微张著嘴,喃喃道:“我…我不喜欢以前那些了…你別误会…” 唐禹道:“那你喘什么?” 祝月曦脸色顿时红了,咬著下唇,又委屈又无助,吐气如兰,双眼迷离,又有些渴望。 唐禹伸出手指,塞进了她的嘴巴,缓缓道:“你的带的人在哪里?” 祝月曦咬住他的手指,双目像是含泪,含糊不清说道:“在…郡府…等你…” 唐禹拍了拍她的脸,道:“带我去!” 此刻,天色已黑。 郡府大堂燃著烛光,三十多个核心弟子站在厅內,神色严肃。 祝月曦大步流星走了进去,在眾多弟子的施礼下,走到前方,与唐禹並坐。 衣崇文和神雀其他几个骨干也来了。 唐禹看著眾人,道:“你们都是月曦仙子的弟子,就由月曦仙子来说几句吧。” 祝月曦面色郑重,微微仰著下巴,道:“正如本座在宫中与尔等所言一致,来到广汉郡,加入唐公的阵营,自有丰厚待遇及光明前途。” “你们在宫內练武多年,如今终於到了展翅翱翔之时,且记住习武之人要有骨气,谁要敢做胆小如鼠的懦夫抑或…啊…” 她突然叫了一声,慌忙又板起脸,道:“抑或卖主求荣之叛徒,那就莫怪本座亲自出手,清理门户了。” 桌下,一只大手按住她的大腿,正不断朝內侧行进。 祝月曦慌忙按住,面色不变,心跳却已经加速到了极致,只觉浑身发软,语气都在颤抖。 “但只要你们好好做,將来有的是机会出人头地,唐公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呃…忠诚的属下!” 她猛然夹紧大腿,沉声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跟著衣崇文长官做事,他会根据你们的能力,给你们安排任务,听明白了吗?” 下方眾人齐呼:“吾等谨遵师命!” 祝月曦眯著眼,皱著眉头,冷冷道:“都下去吧!” 下方的弟子陆陆续续离开,祝月曦再也承受不住,倒在唐禹身上,恼怒道:“你要我命是不是啊!” 唐禹道:“不,我是在帮你治病。” 祝月曦咬牙道:“我早已没有病了。” 唐禹笑道:“那我走?” 祝月曦连忙拉住他,看了四周一眼,发现无人,才低声道:“病入膏肓了。” 第515章 纸包不住火 雪白的玉,略小於鸡蛋,通体莹润,光泽油透,属实是人间极品。 祝月曦把它捧在手心里,忍不住笑道:“这个適合掛在腰间,用来做吊坠还是太大了。” 唐禹道:“戴起来一定好看。” 祝月曦歪著头道:“会吗?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能给我准备礼物。” “来,我给你戴上。” 唐禹拿著白玉,站在了她的身后。 祝月曦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等待著唐禹。 而下一刻,她就感觉嘴唇微微一凉。 “怎么…这…” 她刚开口,唐禹就把白玉塞到她的嘴里,红线绕过耳根,绑在了脑后。 祝月曦闭不上嘴,含糊不清道:“戴…戴…不戴脖子吗?” 唐禹道:“脖子也有东西可以戴。” 他跟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皮质绳索,绳索上还掛著一个铃鐺,就这么缠绕在了祝月曦的脖子上。 祝月曦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一时间特別难为情,可想到之后要发生的事,她就喉咙蠕动,嘴里不断生出唾液,比不上嘴,便只好从嘴角流出。 唐禹从抽屉中拿出了大约手臂长短的小辫子,一把拉住绳子,就牵著祝月曦往里走。 顺手,他还把桌上的蜡烛带上了。 很快,屋里传出了压抑又羞怯、痛快又委屈的哭声。 王徽翻来覆去睡不著,乾脆坐了起来,噘嘴道:“真是的,好歹也是前辈高人,为什么要这样嘛…” 小莲笑道:“这是在治病呢。” 王徽道:“可是她声音好大,似乎在哭喊著什么,还好后院就我们这几个人,不然传出去大家都不要做人了。” 小莲眨了眨眼睛,道:“王姐姐,莫非你想试试?” 王徽眼珠子一转,顿时低下头,小声道:“才不要呢,我是端庄的姑娘,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堂。” 小莲则是搓手道:“我懂得一些技巧,要不陪你尝试一下?” 王徽嚇了一跳,当即道:“小荷,把这丫头撵出去,还想跑来带坏我。” “我就说怎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呢,原来是自己受不了这个声音,跑到我这里来占便宜了。” 小荷把脑袋探了进来,小声道:“王姐姐,来了一个客人呢。” 王徽道:“这么晚哪有什么客人。” “是真的…” 小荷说道:“我们在建康的时候见过,是北方那位佛母呢,现在正在正厅,等得不耐烦了都。” 王徽愣住,然后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忙道:“快、快把我衣服拿来,我要去见她。” “小莲你快去招呼一下,千万別让她进內院啊!” 內院已经忙翻了天,而此刻的正厅,倒没有什么不耐烦的。 梵星眸翘著二郎腿,抱著茶杯一边喝著,一边说道:“我就是喜欢南方姑娘,皮肤好,五官秀气,身上嫩嫩滑滑的,说话哼哼唧唧的很温柔。” “不像咱们鲜卑女子,在大帐之中长大,整天与牛羊骏马为伍,长得五大三粗的,脸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又黑又壮,实在煞风景。” 岁岁道:“我还没有见过草原姑娘呢,不过据说劲儿大得很,膀大腰圆的,不太好拿捏。” 梵星眸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捏著:“你当然不行了,你这丫头瘦的全身都没几两肉,还想泡我们鲜卑姑娘?人家的巴掌比你脸都大。” 岁岁顺势搂住她的腰,道:“但佛母的腰肢就很纤细,而且很柔软,一点赘肉都没有。” 梵星眸眉毛一掀,道:“臭丫头,倒是占起老娘便宜来了,嘿,唐禹这地方也真是人杰地灵,好看的姑娘多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你这种知己。” “等几天老娘教你几招,不说通杀吧,至少拿下那个笨小荷没问题。” 岁岁当即激动道:“正要请教佛母高招呢,我和小荷姐姐关係愈发好了,有时候我也能占到她便宜,但她防我很深啊,从来不跟我一起睡觉。” 梵星眸大笑道:“追女人哪有那么容易,这个要靠吸引的,自己往上扑没有用的。” 岁岁道:“可是我对她真的很好啊。” 梵星眸愣道:“谁告诉你女人喜欢对她好的?” “女人从来不喜欢对她好的人,女人只喜欢自己无法控制的人。” “你啊,该试著叛逆一些。” 岁岁想了想,道:“可是我不敢,小莲姐姐管我们很严的,我们要是不听话,她会打屁股的。” 梵星眸道:“那算什么惩罚,分明是奖励。” 岁岁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我很怕疼。” “废柴!空有色心!没有色胆,更无色力,我没有你这种徒弟。” 说完话,她看向里边,皱眉道:“唐禹怎么还不来见我!做晚辈的!让我这个长辈在这里等!臭小子脾气变大了!” 岁岁道:“太晚了,公子都已经休息了,听到你来的讯息,立刻起床洗漱,要郑重对待你嘛。” “少来这套!” 梵星眸突然站了起来,皱眉道:“不对!后院好像出事了!我听到哭声了!” 说完话,她立刻朝里走去。 一路来到后院,王徽和小莲也急匆匆走了过来。 本来疑惑的梵星眸看到王徽,顿时忍不住笑道:“好妹妹!真是太久没见你了!想不想姐姐啊!” 王徽微微施礼,道:“参见佛母,你是郎君的师父,我也该叫一声师父才对呢。” 梵星眸摆手道:“关那些臭男人什么事,咱们姐妹之间不管那些,哎你的手上有灰尘。” 她握住王徽的手,轻轻擦拭著,说道:“真嫩啊,不愧是从小锦衣玉食养著的。” 王徽有些不自在地抽出手,道:“怎么能不讲长幼尊卑呢,我我和唐禹才二十一岁,佛母已经四十呢,恰好差著一辈人。” 梵星眸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她突然觉得王徽也没有那么可爱了。 只是…后院怎么又传来隱约的哭声? 她目光扫了一圈,道:“岁岁、小荷、小莲,还有王徽,你们都在这里…” “谁在哭?你们內院还有其他女人?” 小莲立刻道:“是刚刚侍女犯错了,公子估计在责骂她…所以才又哭声。” “糊涂!大胆!” 梵星眸呵斥道:“这徒弟越来越不像话了,怎么能吼可爱的小姑娘呢,他真是的,一点都不学习一下我身上的优点。” 她快步朝里走去,嚇得王徽、小莲她们接连变色。 小荷灵光一现,拦在梵星眸身前,娇声道:“佛母姐姐…小荷好想你呀…” 梵星眸眯起了眼,沉声道:“你一向比较怕我…现在却说想我,很反常。” “当一个女人突然变得殷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缺钱了,要么她是在掩饰其他事。” 说完话,梵星眸突然瞪眼道:“只能还有惨叫声?他唐禹在做什么!” “別拦我!我进去看看!” 她这次根本不给眾人反应时间,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很快,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嗯?小徒弟在喊我? 她愈发靠近,终於听清楚了声音:“梵星眸!梵星眸厉害还是我厉害!” “师叔!別只顾著哭!回答问题!” 这一刻,梵星眸愣在了原地,只觉天都塌了。 第516章 苦涩心酸 “嘭!” 一声巨响突然从內院传来,惊破了黑暗的天地。 王徽突然捂住肚子,道:“我肚子好疼我,小莲帮我待客,我先去睡了。” 她转头跑了。 小莲急忙道:“我答应过公子要贴身保护王姐姐的,我跟你一起去。” 岁岁一把拉住小荷,郑重道:“走!快走!再不走就危险了!” 小荷疑惑道:“什么走?来客人了,我要帮公子照顾人呢。” 岁岁急道:“现在他自身难保啊!” 小荷摇头道:“我才不走呢,我不能让公子自己端茶倒水,我要伺候公子。” 岁岁无奈道:“小荷姐姐,你没发现她们要闹起来了么?” 小荷道:“那与我何干…我只是公子的侍女,公子需要,我就会一直在。” “我去泡茶去了,才不管你呢。” 说完话,她固执地进了正厅,端著茶壶茶杯,朝內院走去。 岁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著小荷一起干活。 而此刻,內院臥房之中,唐禹张开嘴,尷尬道:“师、师父…你怎么…来…了?” 梵星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咬牙道:“滚出去!逆徒!老娘跟你没完!” 虽然是前任,但被绿成这样,梵星眸心头只有无尽的苦涩。 唐禹道:“我…我就在门口。” 他给祝月曦使了使眼色,表示自己没有逃。 祝月曦不在乎。 她只是静静穿著衣服,淡淡道:“无故打搅別人的好事,你也配做长辈。” 梵星眸攥著拳头道:“你好意思说我?你是师叔啊,你怎么能和自己的小师侄做这种事?你要脸吗?” 祝月曦道:“不是你让我走出去吗?不是你让我找个爱慕的人好好生活吗?” “呵,我现在找了这么好一个男人,你又不乐意了?” “还是说…我可以找任何人,但唯独不能是他啊?” 说到这里,祝月曦眯眼道:“因为…我找了他,你觉得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是吗?” 梵星眸当即道:“別给自己贴金了,我早已不爱你了。” 祝月曦道:“我说过…你是爱我吗?万一是另外一个人呢。” 梵星眸脸色顿时变了,退后两步,冷冷道:“自己做这种恬不知耻的事被我撞见了,便打算泼我脏水。” 祝月曦道:“你觉得是脏水,可我享受得很,说句不客气的话…跟他在一起,確確实实比跟你在一起几年还快活。” “女人和女人,永远得不到那样的滋味。” 梵星眸仰起了头,深深吸了口气,道:“故意的,你故意气我而已,可惜我根本不在乎。” “我早就和你分开了,你找了男人,我反而解脱了。” “只是你找我徒弟,让我觉得吃了亏罢了,毕竟你都四十岁的人了,你根本配不上他。” 这句话让祝月曦脸色发白。 她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徒弟?师父?你算什么师父?你配吗?” “你教过她武功?还是教过她读书识字做事做人?” “你什么都没为他做过!你在他心中…只是喜儿的师父,而不是他的师父。” “他重视喜儿,因而捧著你罢了。” 说到这里,祝月曦冷笑道:“你看,他对所有人都好色,唯独对你没感觉。” “他对所有人都很亲近,会说话,会谈心,会讲关於世界、关於理想的豪言壮语。” “但唯独对你,他只夸你,只捧你,把你当成一个…长辈哄著。” “而你,还整天乐呵呵的,以为自己多重要。” 这句话几乎让梵星眸破防了。 她直接吼道:“唐禹!滚进来!” 门外的唐禹早就汗流浹背了,但此刻听到呼唤,还是只能硬著头皮走进去。 “师…父…” 唐禹尷尬喊了一声。 梵星眸咬牙道:“说!她说的是实话吗?你是故意把我当长辈哄著?” 唐禹苦笑道:“师父,曦儿那是在说气话呢,在我的心中,师父非但是长辈,还是朋友、知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燃尽了,他真是燃尽了,用言语哄师父的同时,还给了师叔一个亲暱的称谓。 所以… 祝月曦正要看唐禹会不会直接不站在自己这边呢,听到“曦儿”这个称呼,一瞬间就忘记了其他,羞恼道:“谁让你这么喊的,真难为情。” 梵星眸都忍不住鼓掌了:“好好好!你是真的会哄人!跟我说话的时候都能照顾好別人的感受呢!” “唐禹,我问你,在你心目中,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师父对不对?” “祝月曦说我什么都没教你,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唐禹面色变得严肃,沉声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师父未曾传道授业,却常为弟子解惑,何以不算合格的师父?” 梵星眸冷笑道:“我为你解惑了?呵,笑话!” 唐禹道:“师父出身虽然高贵,却从小不受重视,兄弟姊妹及长辈对师父皆有颇多欺凌。” “师父也曾受困於感情,但看清之后,迅速割离,孤身一人南下,学得制霸天下之高深武功,一举创立名震江湖的极乐宫…” “其坚韧,其意志,其忍辱负重之心態,其百折不挠之精神,无一不感化著弟子。” 说到这里,唐禹嘆了口气,感慨道:“几年来,我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在此前几乎毁於一旦。” “人们都说唐禹是天才,人们也都恨唐禹入骨。” “我怎么甘心就这么倒下。” “如今…我力挽狂澜、绝处逢生,终於又让广汉郡重新走上繁荣的道路,也正是受到了师父的启发。” 他一把拉住梵星眸的手,看著她如星辰大海一般的眼睛,轻轻道:“师父,这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经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很多时候,我孤身一人要与他们算计,心中疲倦又无助。” “但…我心中一直念著师父,给你写信,关心你的身体…” “可你…师父你何曾关心过弟子?” 最后一句话,让梵星眸噎住了。 唐禹笑著,脸上却有淡淡的落寞:“我知道我要做的事很艰难,司马绍、桓温、冉閔、苻坚、王猛、刘裕、谢安…天下最聪明的那一批人联合起来,想要整垮我,想要把我灭了。” “我被他们害得很惨…” “师父,那个时候…你可曾在乎,你的徒弟在被人欺负?” 梵星眸一下子结巴了起来,喃喃道:“我…我…我不知道…我…” 唐禹又道:“就在之前,我被几千人追杀,一路浴血奋战,从建康逃到广陵,身上挨了不知道多少刀。” “师父,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我逃往譙郡,路上却又碰到了那个泰山雄碑,他一路追杀我,打断我手臂跟肋骨,欺负我没有高手保护。” “师父,你在雪山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徒弟这很长一段时间来,被人家欺负成什么样。” “你只知道责怪我,质问我,反覆求证我是否关心你。” “可是师父…你现在知道了,弟子很关心你。” “但你关心我吗?” “我忙得睡觉都是奢侈,我愁得大把大把掉头髮,师父你在乎吗?” 说到这里,唐禹低下头,声音失落:“你不在乎我,你也不会觉得我难、我苦、我累,你只会在深夜跑到我身边来,让我滚出我的房间。” “但很可笑的是,说了这么多,我还是很心疼你风尘僕僕过来,有没有累,有没有饿。” 他嘆息著,摇著头,缓步走了出去。 走出房间那一刻,唐禹大口呼吸著,脸上疯狂冒汗。 他急忙擦了擦汗水,喃喃道:“应该矇混过关了…妈耶…嚇死个人…” 而房间里,却安静得可怕。 祝月曦的声音很平静:“我带了三十多个核心弟子过来帮他,在晋国的时候,他几乎死了,你知道么?” “正如唐禹所说,你不在乎他,但他依旧在乎你。”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只有最后一句,梵星眸,你觉得你是一个合格的师父吗?” 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烛光摇曳著,照得到处都是阴影。 梵星眸咬著牙,身体微微颤抖著,回想起刚才唐禹的话,心如针刺、如刀割,鼻头髮酸,连呼吸都不顺畅。 她心中哪里还有气,有的只是百感交集,只是疯狂自责。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她只能哽咽道:“孙石!追杀我徒弟!老娘跟你不死不休!” 第517章 师徒 难过,梵星眸只能用这个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因为她识字不多,懂的也不多,不知道还有哪些更高阶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复杂。 在北方,她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怀著热心肠,却被嫌弃。 徒弟一封信,她高兴得很,觉得这个世界上总算有人真的很在乎自己了。 於是兴致冲冲跑到南方来,结果却见证了自己被绿。 和祝月曦过去了吗?嗯,早已过去了。 可毕竟在一起好些年啊,那段时光也是她的青春,她无法回头的稚嫩。 如今面对这种局面,她不知道自己是愤怒、生气,还是觉得心酸。 如果祝月曦找的是別的男人,那自己会不会好受些? 或许会的,因为她感觉自己的徒弟被偷走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成外人了。 可是…发了一顿脾气,自己的徒弟却说了一大堆,回头想来,他的確很辛苦,而自己从未去理解他。 这才是最令人难过的地方,徒弟说的都是对的,自己…不配做他的师父。 想到这里,梵星眸只觉心中抽痛,又委屈又难过又內疚,又觉得好像自己做错事了。 百感交集之间,她又想起了孙石。 这个狗东西,他凭什么总是盯著我徒弟?他难道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他吗?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怒火,梵星眸闻到了屋內欢好之后的气味,怒火更胜。 她腾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好!好!孙石…老娘现在就来杀你!等我把你的人头拿回来!再哄一哄我的徒弟!或许他就不生气了!” 说做就做,梵星眸一把推开了门,大步走出去,却又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院落之中,自己的徒弟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等了很久了。 “要去哪里啊?” 唐禹问了一声。 梵星眸有些心虚,勉强挤出笑容,道:“我…我去杀孙石!师父给你报仇!” 唐禹看了她一眼,道:“辛辛苦苦几千里路跑过来,一口热饭都没吃上,又要去赶路,哪有那种事。” 他嘟囔著,缓缓道:“一路风尘僕僕的,神功盖世了不起啊,不用休息啊,不会累啊,什么天大的仇恨要你这么苦,深夜出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向梵星眸,道:“走啊,跟我去吃饭,小荷做了滑肉汤。” 梵星眸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是鼻樑发酸,眼泪都差点崩出来。 她低著头,跟在唐禹的身后,道:“也不累,我內功深厚得很,赶路都几乎不耗体力的。” 唐禹道:“別想著走,孙石的仇以后再说,反正他又没能真的把我杀了。” “广汉郡是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我在这里倾注了数不清的心血,这是我的地盘。” “是我的,就也是你的。” “你相当於是回家了,又何必要急著离开。” 梵星眸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慌忙把头转到一旁,迅速擦了擦眼泪,却发现此刻天黑,唐禹根本注意不到自己。 唯有…繁星。 天空繁星闪烁,像是一双双眼眸,温柔地注视著大地上的生命。 任何的情绪似乎都逃不开它们的洞察,包括此刻的自己。 “是我的,也就是你的。” 脑海中迴荡著这句话,梵星眸憋著嘴,眼角又滑出泪水。 但她隱藏得很好,默默跟在唐禹身后,从黑暗的院子,来到了亮堂的饭厅。 小桌上只有三道小菜,热气腾腾的,显然刚出锅。 小荷摆好了碗筷,又高高兴兴给两人倒茶。 唐禹接过茶壶,捏了捏小荷的脸,道:“很晚了,快去休息。” 小荷像是得到了认可,很是高兴,歪著头道:“等公子吃完了,小荷还要收拾呢。” 唐禹道:“明天早上起床再收拾。” “那怎么行…这样的习惯不好,会显得家里乱糟糟的呢。” 小荷连忙拒绝。 唐禹笑道:“快去吧,公子心疼你了,不想你还忙活。” 小荷一下子笑得灿烂起来,眼睛都在发光,重重点头道:“那我听公子的!” 她蹦蹦跳跳离开,嘴里还哼著歌,心里开心得很。 唐禹一边给梵星眸盛饭,一边说道:“师父快坐,时间太晚,就不整那么丰盛了,你將就著吃。” 盛了饭,又拿出空碗给她满满盛了一碗肉汤,笑道:“先喝点汤暖暖身子。” 梵星眸装作不在乎的模样,坐下来喝了一口,只觉浑身上下都舒畅了。 桌上简简单单的饭菜,竟然让她觉得如此美味可口。 她馋得喉咙蠕动,忍不住大口吃了起来。 唐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自己吃著,两个人胃口都很好,迅速就吃了个大饱。 梵星眸甚至很不淑女地打了个嗝儿,拍了拍自己肚子,笑道:“小荷的手艺真不错。” 唐禹笑道:“她一直在进步。” 说话间,他站起来收碗。 梵星眸一下子愣住了,连忙道:“哎你…你干嘛呢,堂堂公爵,一郡之首,天下公认的英雄,自己收什么碗啊。” “你不是跟小荷说,明天早上起床洗嘛。” 唐禹一边收拾,一边说道:“我希望她起床面对的是明天崭新的事物,而不是前一天残留的烂摊子。” “哪怕是一件小事,但她明天早上醒来,看到这里被收拾乾净了,心情也会开心的。” 梵星眸有些发愣,喃喃道:“你…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唐禹接著道:“小荷是跟我最早的姑娘,在建康、在舒县,我们都相依为命。” “你別看她单纯,其实她什么都懂,我在忙其他事,她插不上手,她就把自己的那一份小小的事情做好。” “她的厨艺愈发精湛,她把一切都大理得井井有条。” “平时我没有时间去关心她,甚至都没时间和她说几句话,但她依旧保持进步,保持著她那一份纯真。” “能在自己的领域內,一直保持专注和进步,不骄不躁,不气不馁,这是很值得敬佩的。” 梵星眸低声道:“只有你才会关心一个小小的侍女在想什么。” 唐禹笑道:“什么侍女,小荷是我的家人,要伺候我一辈子的。” “到时候还要师父帮忙,给她看看身体,让她保持健康,始终快乐。” 梵星眸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她思维都变得迟钝,小声回应著:“我么?我那时候却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唐禹看向她,疑惑道:“难道师父打算离开我和喜儿?” 梵星眸道:“哪有…只是…只是到时候你们成双成对,儿女成群,我跟你们凑活在一起,那算什么。” 唐禹道:“我成双成对、儿女成群,你就不是我师父了?你还是我师父,我的地盘还是你的地盘,我拥有的一切,也都有你的一份。” “你在我身边,我孝敬著你,那是名正言顺的。” “你在这儿休息一下啊,我先去把碗洗了。” 他端著一堆碗朝后厨走,梵星眸嚇了一跳,忍不住道:“你还真洗啊。” 她跟著唐禹进去,点燃烛火,就看到唐禹在那里认真洗著。 天地是黑的,烛光如此昏暗。 看著唐禹的身影,梵星眸不禁问答:“你…真的还把我当师父么?” “祝月曦说,我不称职,我想了想…其实她说的没错。” 唐禹笑了笑,没有说话。 梵星眸一下子心就凉了,一时间心中只有委屈。 第518章 繁星 忙完了一切,把手洗乾净,唐禹才终於走出了后厨。 此刻已经是子时,天空繁星点点,夏天到来,夜晚也相当暖和。 唐禹来到了院子里,给梵星眸倒了一杯茶,两人坐在小桌旁。 直到此时,唐禹才说道:“怎么就不称职了?我並不这样认为。” 梵星眸身影一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可她说的句句属实,功夫是喜儿教给你的,平时你有什么事,我也没帮上忙,甚至连关心你都做不到。” 唐禹摆了摆手,道:“师父,看事情何必那么苛刻?一定要陪在身边,像娘一样呵护著、照看著,才叫称职吗?” “我没有时间去修炼功夫,我的目標也不是做一个江湖高手,你就算要教我,我其实也没时间去学。” “平时我很忙,忽略了身边很多人的感受,包括小荷、小莲,甚至是王妹妹,就算你在我身边,我也难免冷落你。” “你看,在之前谋算中原的时候,你不就帮了很大的忙么。” “师徒、师徒,我把你当师父,你把我当徒弟,关键时候靠得住,可不就是师徒么…” “这个时代的人情是可贵的、奢侈的,別那么紧张月曦仙子的评价,她可能是为了气你。” 梵星眸哼了一声,隨即说道:“可是…你也那么说,你刚刚抱怨了好多,我听著…听著难受…” 唐禹嘆了口气,道:“那是骗你的,刚刚害怕你生气过度,动手揍我嘛,所以赶紧从其他地方找理由转移你的视线。” “其实內心上,我根本不那样想。” 此刻听到这样的话,梵星眸却反而不生气了,她没有被骗的恼怒,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心中莫名的欣喜。 她连忙道:“那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是。” 唐禹喝了一口茶,笑道:“其实我一直很累,我走的路是一条很苦的路。” “有时候我都在想,我是不是该聪明点,就按照谢秋瞳那样的走法,去做大官,去获得朝廷的封地,慢慢成为权臣,慢慢割据,最终爭雄天下。” “我或许没必要像现在这样,完全靠自己去打拼,去建立体系,不依仗於任何一个朝廷,民生、军事、政治、文化、制度,全部重新来。” “但…正如师父你所说,你都说我是全天下公认的英雄了。” “但…谁公认的?” “各方朝廷畏我如虎,各路世家恨我入骨,他们肯定不认为我是英雄的。” “只有百姓,他们听说了我的故事,认为我是一个英雄。” “那既然如此,我自然就不能走权臣割据那条路,我只能一切全部重新来。” “在现有的经济基础和生產力水平的情况下,尽一切力量做到让百姓好过一点。” “这样,也不枉那些可怜的百姓,在心中对我那一份尊敬啊。” 梵星眸想了想,才道:“可是这样真的好累啊,我看你非但在忙很多正事,甚至连小荷这样的身边人…你都在为她们考虑…” “那么多人都在针对你,恨不得你去死,你…” 唐禹打断道:“是这样的,他们都恨不得我去死,我走得战战兢兢,走得小心谨慎,有时候难得睡个好觉,午夜梦回,全是兵败的模样。” “最难熬的是,当一个计划做出,並且付出巨大代价去实施时,我一想到我面对的都是那些聪明到极致的对手,我心里就恐慌,我怕我想的东西他们都想到了,並且把我算死了。” “我怕失败嘛。” “但是!除了恐慌…我心里有有一股难以言述的兴奋!” “把他们全部打败!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我的选择!我的道!” “这…真的好爽啊!” 梵星眸看著他,突然笑道:“就像我练武的时候,那些老和尚总说我的是错的,但我总是进步神速。” 唐禹道:“所以,我的疲倦是真的,压力是真的,受的苦也是真的。” “不过那些都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愿意去承受的,我在其中受罪,但我也乐於其中,享受其中。” “因此,师父不必自责,刚刚那些话,都是我这个调皮徒弟怕挨打,故意说的。” 梵星眸心中的苦闷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她笑著哼了一声,道:“我哪有那么凶,让你堂堂一个公爵怕挨打,我经常打你吗?” 唐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道:“经常扇我这里,我都怕了。” 梵星眸想起往事,忍不住笑道:“那是你自己坏,有事没事调侃师父、甚至调戏师父。” “不过看你那么可怜,师父以后就不打你了。” 唐禹笑了笑,道:“关於我和月曦仙子,我有几句心里话。” 梵星眸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唐禹道:“我是长期处於高压状態下的人,我忙碌且疲倦,有时候是需要感情的慰藉的。” “月曦仙子的病虽然好了,但多年形成的性格却不容易改变,心理上、生理上,她很大程度都定型了。” “加之,她本就处於这个年龄,初尝禁事,难免为之著迷,玩的过火一些事正常的。” “我们两个看似胡闹,其实內心都有默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满意,我也满意。” “但我们…已经足够克制了,我们毕竟这么久才见一面。” 梵星眸嘆了口气,道:“其实仔细想想,也就没有那么气了,我也希望她真正走出来,找到你…肥水没流外人田,其实蛮好的。” “有些事啊,一旦想通了,也就接受了。” 她看著天空的繁星,呢喃道:“所有人都会有好的结果,我相信。” 唐禹道:“那你呢?” “我?” 梵星眸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我喜欢女人啊。” 唐禹道:“別闹了,深夜,繁星,围炉而坐,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所以我对你说了很多心里话,一方面是怕你继续自责,一方面呢,我自己也算是倾诉了,发泄了內心积压的情绪。” “这种氛围、这种场合,师父你都不愿意说几句真心话,那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说真话呢?” 繁星照耀,梵星眸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轻轻嘆道:“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小时候总想获得认可,但拼尽全力却发现,自己確实是最差那个。” “十六七岁时,碰见个男人,被对方各种甜言蜜语夸著,自己以为得到了认可,结果是阴谋。” “於是放弃了,乾脆喜欢女人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喜欢女人,也不好改了。” 她看向唐禹,笑道:“小徒弟,人生没有回头路,我即使觉得自己不该喜欢女人,但也回不了头了。” “我可能会继续这样下去,沉浸在追女人的路上,这样…我的人生至少不那么寂寞。” 唐禹道:“真把自己当四十岁的人了?” “什么?” 梵星眸有些疑惑。 唐禹道:“你修为高深,天人之境,寿命百岁,相当於別人活两辈子了。” “那么你的四十岁,换算下来,其实就该是正常人的二十岁。” “你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片子,人生刚开始,说什么没有回头路了?” “你刚刚开头而已!” 梵星眸瞪大了眼,惊愕道:“还、还有这种道理?” 唐禹眨了眨眼,道:“想不想尝尝男人的滋味?” 梵星眸当即变色道:“少来这套!师父是高手!这点你誆不到我的!” 唐禹冷笑道:“谁说要誆你了?我就是认真在问,没有一点誆的意思。” “你体验一下,万一你喜欢呢,我不是说睡,我只是说…亲一口。” 梵星眸“哈”了一声,摇头道:“无非就是想占我便宜罢了,老套路。” 唐禹站了起来,看著她,沉声道:“祝月曦说我把你当长辈宠著,对你没色心,你认同吗?” “我想…你心里对这句话肯定憋著一口气!” “对,就是套路,就是想占你便宜。” “我不掩饰,但我对你这么好,你该不该吃点亏,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对梵星眸!要打直球! 梵星眸掀了掀眉,想起刚刚的肉汤,想起之前的种种。 她慢慢站了起来,眯眼道:“臭小子!胆子够大的!道德绑架我?还让我吃亏?” 唐禹道:“亲一口怎么了?你就那么怕你徒弟赚到啊!” 梵星眸想了想,最终咬牙道:“服了你了,老娘还真被你说动了,不过…呜呜你…呜呜…” 她话还没说完,唐禹就捧著她脸,用力亲了下去。 一瞬间,梵星眸瞪大了眼睛,却被唐禹抱著动弹不得。 她只看到了对方的额头,已经对方头顶上,那漫天的繁星。 第519章 生性洒脱 “本以为多刺激呢,结果除了弄我一脸口水之外,啥也不是。” 梵星眸擦了擦嘴,摆手道:“男人吧,也就那样,没什么滋味。” 唐禹瞪眼看著她,忍不住说道:“你刚刚分明都全身发软了,没力气扒拉著我呢,现在又说没滋味。” 梵星眸哼道:“老娘跟女人亲的时候也这样,有啥区別,我吧…就是高估你的魅力了,小徒弟,我以为你多能呢,结果技巧一般得很。” 唐禹道:“怎么就一般了?” 梵星眸翻著白眼道:“一点技术都没有,接吻讲究的是唇齿舌三方紧密配合,唇吸、齿咬、舌探。这『探』又包括挑、刺、捻、刮、缠、顶等多种技巧。” “而你,就知道搁那儿瞎啃,跟他妈一头猪似的,別怪师父鄙视你,师父只是实话实说。” 唐禹彻底破防了。 他指著梵星眸,颤声道:“你…你…我要和你一决高低!有本事开放其他许可权!允许我的手乱动!” 梵星眸乐了,双手叉腰道:“你当我傻啊?老娘用这招泡女人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泡澡呢。” “跟你亲一下,那是因为我没体验过,同时也是故意让你占一下便宜,免得你说我这个师父对你不好。” “你以为你骗到我了?呸,老娘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现在事情结束了,你也爽到了,而我也体验到了,两清了啊,再蹬鼻子上脸,大耳刮子抽你!” 唐禹真是一肚子气啊。 和师父这种女人相处,实在太不容易了,自己的想法被她看得明明白白,根本没有任何操作空间,全靠对方心情高兴了,赏自己一点儿。 於是,唐禹只能无奈道:“那师父不难过了?” 梵星眸道:“嚯?还敢提这个?我身子怀疑你今晚演了这么一长串內容,就是为了最后亲这一口。” 唐禹摆手道:“哪有这回事,三个原因。” 梵星眸歪著头道:“哪三个原因?” 唐禹道:“一是怕你生气,转移话题。二是想说说心里话,最近忙得很、累得很,憋得慌,同时又能让师父更多了解我。” 梵星眸点了点头,道:“三呢?” 唐禹笑道:“亲那一口。” “呸!低阶!” 梵星眸没好气地说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你好歹是这般人物了,身边也不缺美女,为了亲那一口,至於么…” 唐禹上下打量著梵星眸,忍不住笑道:“师父不一样,师父是最好看、最强大、最不可接近那个,亲了更有成就感。” 梵星眸反而不生气,点头道:“这句话倒是没错,我的確就是那样的人,算你小子说了句实话。” “不过你可別以为还有下次,老娘可不会总是大发善心,做女菩萨那也是看在你小子最近辛苦的面子上,才赏你一口吃的,將来没机会了。” 唐禹想了想,道:“那既然以后没机会了,今晚就再放纵一点吧,师父,我还想吃点其他的。” “哈哈哈!” 梵星眸不禁大笑道:“好厚的脸皮!总算看到一点我的影子了!不错不错!追女人就是要大胆!就是要过分!女人最討厌的就是扭扭捏捏自以为温柔知礼的男人了,女人喜欢的是让她害怕或为难的男人。” 唐禹差点哭了,师父啊,当初我要是知道这些道理,我中学时期就不会当舔狗了,我早就当混混去了,怪不得那些混混二流子女朋友不断呢。 “那师父…可以吗?我好想埋进去啊!” 唐禹连忙问道。 梵星眸笑道:“滚你娘的,你师父这种老手不適用於这一套。” 她伸了个懒腰,胸前的僧袍被高高顶起,布料都被撑到了极限,彷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这个姿势太恐怖了,唐禹猛吞口水,道:“没得商量?” 梵星眸道:“你是蠢猪吗,这种事问出来能得到什么答案?难道会有女人说可以商量?” “小徒弟,追女人不能问,问就是不行,你得去爭,去压制对方,去获取主动性。” “人和人是不同的,像喜儿丫头那种,你就是要说好听的话,做好看的事,让她感动,让她觉得轰轰烈烈很浪漫,她自然就沦陷了。” “谢秋瞳那种你说再多漂亮话,她都只会冷笑,你得用你的智慧去征服她。” “祝月曦这种你就得强势,你得让她没得选,让她被迫都要接受你,然后你就会看到又委屈又难过又逆来顺受的她……但本质上,你以为她难过委屈?其实她心里高兴极了。” “而你师父我这种深諳感情之道的女人,想要在我这里討好处?很简单,你得让我觉得刺激、觉得值、觉得爽、心甘情愿想和你亲热亲热,这一点你就好好悟去吧。” 唐禹作揖鞠躬,认真道:“多谢师父赐教。” 直到这一刻,唐禹才明白,原来梵星眸的確是自己师父,感情方面的师父。 他不禁疑惑道:“可是怎么样才能让师父觉得值、觉得爽、心甘情愿呢?” 梵星眸道:“就比如刚刚啊,我想体验一下男人的滋味,又的確觉得自己有愧於你,加之你把我哄得很舒服,各方原因之下,让我觉得…给你小子一点甜头也不错,所以成了。” “本质上是,我这种女人你骗不到的,你只能让我觉得乐意这么做,你才有搞头。” 说到这里,梵星眸突然愣住了。 她回头看向唐禹,疑惑道:“不是,你这么问什么意思?感觉不像是单纯好色了啊,难道你真想攻略我,把我搞到手?” 唐禹连忙道:“那哪儿敢啊。” 梵星眸道:“不敢和不想还是有区別的,但是你可以闭嘴了,因为我不想听你的答案,老娘过得好好的,別被你一整,搞得我心情扭捏起来了。” “带我去睡觉,老娘要美滋滋休息一晚,明天看看广汉郡。” 唐禹鬆了口气,道:“那师父你从明天开始就跟在我身边吧,一方面多了解一下广汉郡,了解你徒弟是怎么做事的,同时我还想拜託你一些事儿。” 梵星眸疑惑道:“我还有任务?” 唐禹苦笑道:“有些事儿非你不可,其他人做不好。” “就算你不来,我也要写信请你过来了。” 梵星眸忍不住道:“大燕国那么大,都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这广汉郡这么小,却有非我不可的事儿?” 唐禹道:“哎你就说帮不帮吧,你徒弟这里可不养閒人,大家都要干活的,你自己想偷懒啊?” 梵星眸直接道:“別废话了,我肯定帮啊,虽然你小子在感情方面有点贱,但终归是我徒弟。” 她心里其实已经乐开了花,大燕国人人都有事做,偏偏她是多余的那个,而到了这里,她也要被安排任务,而且是非她不可,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滋味,真是太棒了。 回到客房,赶走了聒噪又不老实的小徒弟,梵星眸坐在窗边,托著腮,看著天空的繁星,嘴角的笑意都压制不住。 她歪著头,回忆著今晚发生的一切,又畅想著…小徒弟到底要交给我什么任务呢,非我不可,意思是我能办好吗? 要是我做不好,那岂不是很丟脸啊,哈哈。 臭小子,也不说清楚,吊我胃口。 她想著这些事,心中充满了起来,回过神来又不禁感嘆:“还是和小徒弟在一起的时候有意思,这臭小子说话油腔滑调的,但的的確確让人很舒服呀。” 还有… 为什么和男人亲吻,滋味就是有点不同呢? 和女人吧,內心会觉得很满足,拿捏了对方,像是在吃可口的点心。 但和男人…像是喝了很多烈酒,脑子晕乎乎的,浑身都没力气,回过神来才发现亲吻已经结束了,真是奇怪的滋味。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关好门窗,把手往自己领口伸进去,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吶,已经湿成这样了,到底分泌了多少啊。 难道和男人接吻,还会加重病情? 想起唐禹说什么要埋进去,吃点別的,梵星眸就觉得浑身发酥,好像又开始涨了。 臭小子,跟你相处是挺愉快的,但你搞得老娘好狼狈。 但…无所谓啦,人生嘛,就是这样的,洒洒脱脱才有意思。 明天起床第一件事,去找祝月曦,好好嘲笑她。 她哼哼唧唧的,擦乾净身上的痕跡,美滋滋睡了过去。 第520章 耕种小事 这一夜,梵星眸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坐在船上,搂著四五个美女,过得十分瀟洒。 但后来,小徒弟走了进来,那些美女又全部去了他怀里。 梵星眸气坏了,大声道:“凭什么抢我的女人!” 唐禹道:“师父,这些都是我的女人啊,你糊涂了?” 这下梵星眸更气了,吵吵著要跟唐禹决斗,却发现自己心口已经湿了。 她这才想起今天忘了缠布,肉眼看到自己的衣服因为湿润而变得清透,变得可以看到一切。 这一刻,极端的羞耻感让她不禁环抱住自己的,大声道:“快出去快出去。” 而耳畔的声音,却让她惊恐万分:“噢…师父…原来你是一头產奶的羊啊…” “啊!” 梵星眸尖叫出声,腾地坐了起来,浑身都是汗水,连忙摸了摸心口,发现的確已经湿润了。 她无奈嘆了口气,往外看去,只见天蒙蒙亮,崭新的一天几乎要开始了。 外边亮著烛光,梵星眸左右睡不著,乾脆收拾好自己,缓缓起床。 走出自己的房门,她看到了忙碌的小荷正端著个大盆正往內走。 於是她连忙拦住,道:“小丫头,高兴什么呢,笑得眼睛都没了。” 小荷嘻嘻道:“昨晚的碗不知道谁洗了呢,应该是公子,他最心疼我了。”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羞怯,低声道:“刚刚公子还偷偷亲了我一口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著小丫头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梵星眸冷笑,小徒弟还真是会哄人。 嗯? 不对! 他怎么起这么早? 梵星眸连忙走出去,一打听才知道,唐禹已经去了郡府。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刚翻起鱼肚白,依旧还未天亮。 真是够辛苦的… 她下意识感嘆了一句,又赶忙追到郡府,看到唐禹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此刻唐禹穿著麻衣汗衫,赤著双脚,把长裤卷到了膝盖以上,头髮也裹了起来,用布包著。 “你这是…” 梵星眸惊愕於他的打扮。 唐禹则是笑道:“师父,你赶路这么多天,今天多休息一下啊,明天再跟我走。” 梵星眸下意识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哼道:“我功力深厚得很,倒是你…昨天睡那么晚,今天又起这么早…这身打扮好奇怪,要干嘛啊。” 唐禹道:“要去什邡县看一下百姓的耕种情况,那边侨民很多,最近因为农事分配问题,一直扯皮,甚至还有械斗趋势。” “既然都来了,那就跟我一起走吧,师父上马。” 一行七八个人,骑著马赶往什邡县,等到了地方,太阳刚刚探出脑袋。 百姓们成群结队已经下了地,岸上还有很多百姓似乎在分配著任务。 见到唐禹来了,他们像是见到老熟人似的,纷纷打著招呼。 唐禹没有架子,只是对梵星眸说道:“这段时间最重要的是水稻管理,正是中耕阶段,要分櫱,要锄草,还要鬆土,非常麻烦。” “有些百姓,乞討多年没下地,已经分不清稻子和稗子了。” “为了促苗生长,我们还要追肥,控制水位。” “哎你看,那不就来了么…” 梵星眸闻到了一股臭味,回头一看,才发现百姓们成群结队,挑著大粪快步走来。 她连忙捂住鼻子,却见到唐禹已经上前,安排著百姓分工,锄草、鬆土、追肥,一步一步去做。 太阳越来越大了,气温也越来越高,百姓们忙得火热,唐禹已经下了田,激情指挥著。 直到此时,梵星眸才搞懂唐禹为什么这么打扮。 阳光洒下,稻苗绿油油一片,人们说笑之声不断,风吹过,稻菽飘摇,嫌弃一片片浪花。 不知何时,梵星眸发现自己闻不见大粪的臭味了,只是盯著田间那一道道身影,心中只觉莫名很寧静。 这里和草原完全不同,这里到处都是山,人们的生活被挤压在了很小的空间。 可就是这很小的空间之中,人们开闢出了一片片田地,种出了数不清的粮食。 “咚咚咚!” 隨著远处锣声响起,也標誌著时间到了半晌,人们开始忙完手中的活儿,就在田坎上坐著休息。 唐禹喊道:“这不干得挺好吗!怎么有人说你们要在吵架,在闹矛盾啊!” 一眾百姓面面相覷,没人回答。 唐禹继续道:“我在的时候,就没有矛盾了?就不吵不闹了?看来矛盾也没有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嘛。” 有老人笑著回应道:“唐公,您都亲自来了,他们哪里还敢吵啊。” 唐禹道:“吵啊,有什么天大的事儿也让我听听。” “据说是有村民觉得侨民就应该乾重活儿挑大粪?据说侨民觉得受委屈了?” “据说组织农事,一定要优先干村民的活儿,然后才轮得到干侨民的活儿?” “如果累了,时间不够了,侨民的地就暂时搁置?” “嘿!你们从哪儿学的这一套啊?” 眾人低著头不敢说话,远处一眾侨民也是红著眼睛。 唐禹道:“那我该先干谁的活?我每天那么忙,是先处理你们农事,还是处理兵事?还是处理政务?” 风轻轻吹拂著,阳光灿烂,梵星眸坐在田坎上,脚泡在水里,歪著头静静看著唐禹。 唐禹则是继续喊道:“我们经歷了战爭,经歷了饥荒,经歷了寒灾,广汉郡的村民,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换来如今的平静生活,你们闹起来,图什么?” “没有侨民,你们再多的田,种得了吗?” “没有百姓,广汉郡再大的地盘,有什么意义?” “如果都分彼此,分侨民村民,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那就別聚居了,都一个人过日子不挺好吗。” “一个个怕吃亏,怕多干活,觉得侨民来了影响自己了,打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说这些啊?嫌自己吃得太饱了?” “我告诉你们,郡府是找到了不少粮食,但只够今年的,这个地要是种不好,明年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其他人互相张望著,也不敢开腔。 最终,唐禹嘆息道:“有几个人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广汉郡的?反正我不是,我才来一年多,你们是不是也要赶我走啊?严格来说,我唐禹也是侨民嘛!” 此话一出,四周眾人顿时惊了,纷纷议论了起来。 唐禹道:“我早已说过,来到广汉郡,就是咱们广汉郡自己的人,只要他认真劳动,只要他好好过日子,我们就是一家人。” “唯有团结互助,才能把地种好,才能把日子过好。” “执著於门户,日子长不了。”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我唐禹就是侨民,谁要赶我走,不妨就站出来。” 下方一眾村民顿时没了脾气,纷纷喊了起来。 侨民们则是红著眼眶,一个个看著唐禹,哽咽无比。 唐禹又道:“一些侨民,脾气也不要那么大,你们是受委屈了,但也別忘了村民们为了保护广汉郡,牺牲了家人,牺牲了儿子和丈夫。” “你们受委屈就往上报,聚在一起要械斗,是个什么道理?” “自己个儿都好好想清楚吧!” 阳光很温和,唐禹还在说什么,但梵星眸已经听不到了。 她只是看到这群陌生的百姓,坐在田坎上乖巧地听著话。 而那个所谓的唐公,所谓的英雄,浑身泥泞,站在草垛上像个傻子一样吼著。 真傻啊,哪有这样的大官嘛。 梵星眸拖著腮,內心一片寧静,不知不觉忘却了所有烦恼。 第521章 尊严 把一群人骂了一顿,唐禹才洗了洗手,往梵星眸这边走来。 他看到梵星眸呆呆坐在那里,不禁笑道:“师父,看什么呢?” 梵星眸如梦初醒,哈哈笑了一声,故作轻鬆地说道:“他们都怕你。” 唐禹摇头道:“不是怕我,是看我生气了,內心过意不去,他们知道我忙。” 梵星眸道:“连这种小事都要亲自处理吗?” 唐禹不禁笑道:“可不是小事,侨民与村民的矛盾,外来人与本地人的矛盾,不只是广汉郡,將来蜀地也会有,而且我们还要打下更广阔的天下,到时候还有更复杂的民族问题。” “不在这个时候夯实根基、创造风气,將来非但难办,而且恐怕要付出巨大代价。” 梵星眸微微一惊,疑惑道:“透过侨民与村民,你甚至想到了以后的民族问题?可是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唐禹笑道:“师父你是鲜卑人,我是汉人,你说这天下的汉人和鲜卑人,该怎么相处?” 这句话把梵星眸问住了,谈感情那她是行家,但这种正事她是一窍不通。 唐禹道:“民族问题,永远是核心问题,天下不可能永远这样分裂,民族与民族之间不可能永远仇杀,我想要创造一个盛世,就早晚会面对这样的问题。” “那时候,在这里创造的风气,就会成为今后政策的根基啊。” 梵星眸听得都呆住了,她迟疑著,说道:“对噢…民族与民族之间,不可能永远互相仇杀…” 她心中莫名被触动了一下,低声道:“小徒弟,其实很少有人会这么想…” “我们鲜卑人想的就是征服,包括氐人、羌人、羯人、匈奴人,想的都是这天下汉人坐了这么久,该我们统治了。” “汉人想的是北伐,是报仇,是把其他民族的人都杀光。” “只有你,竟然会考虑到相处的问题。” 唐禹嘆息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罪恶要得到清算,但普普通通的百姓,又该得到怎样的结果呢?” “我目前没有答案,但我知道,我一定捨不得与师父为敌。” “所以,哪怕为了將来和师父好好相处,我也要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梵星眸莫名红了脸,小声道:“谁要和你好好相处了,我们鲜卑人,不会倒下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只是心中莫名有很多的柔情,不忍心说平时那种重话和胡话。 於是连忙转移话题:“小徒弟,你来这里调和矛盾,为什么要提前干活呢?你那么忙,又是一郡之主,完全没有必要嘛。” 唐禹笑道:“干活有很多意义的,第一是提醒我自己勿忘初心,不要觉得自己是郡公了、有点小成就了,就忘记劳动者的伟大,忘记劳动者才是一切的根基。” “同时啊,我我来这里干活,是身先士卒,百姓们面子上好看。” “劳动光荣是我给他们传输的观念,他们会想,连唐公都来挑粪了,那咱们挑粪就是光荣,值得尊敬。” “无论是做什么事,大的小的,都要讲究一个自尊。” “人是需要尊严的,有尊严才会有热爱和归属,才会团结精进。” “我和他们做同样的事,他们就有尊严,就觉得这是正事,也就高兴了。” 梵星眸微微点头,她听不太懂,但好像又能体会到其中滋味,真是奇怪的感觉。 “你想的还真是挺多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勉强应付著。 而唐禹突然道:“你在燕国过得不好,不是你地位低,是因为你没有尊严。” 这句话,直接让梵星眸噎住了。 她看著唐禹,喃喃道:“你…你怎么…会突然说这个…” 唐禹道:“你是贵族,但身份却是血脉赋予你的。但你是贵族之中他们瞧不上那一类人,因为你不聪明,也没有政治价值,也没有派系,拉拢你没意义,排挤你更没意义,甚至骂你都嫌你笨。” “因此他们边缘化你,无视你,巴不得你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不给你尊重,你感受不到自尊,所以做什么都不快活。” 梵星眸的脸彻底红了,有一种被剖开的滋味,羞愧难当。 她其实知道,知道慕容皝他们是这么看待她的,她只是不愿意去承认。 而唐禹继续道:“但是这里不一样,师父…我儘量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尊严,为了尊严,人们可以付出一切。” “至於师父你…” 唐禹看向她,笑道:“燕国的人不给你尊严,是他们不知道你的好。” “在我的心中,师父可是天下第一强者。” 梵星眸想要笑,但又觉得这样就被逗笑了,那太傻了。 於是她憋著,嘴角翘起,眼珠子转著不说话。 唐禹道:“我要成立一支特殊的军队,人数大约在一百人左右,我想请师父做这支军队的总教官。” 梵星眸瞪眼道:“我?军队?总教官?” 唐禹认真道:“不是为了哄你,我从来不拿军人开玩笑,我很认真想要聘请您。” “军餉按照一营之副將为標准,也配备两个守卫。” 梵星眸忍不住笑道:“我这么高的武功,哪里需要什么守卫,况且我也没必要拿你那点军餉…” 唐禹道:“梵星眸不需要,但梵教官需要,这是身份的象徵,是纪律的象徵。” “至於军餉,那是你价值的体现,是你劳动付出的成果,和其他钱不一样的。” 梵星眸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她看到唐禹认真的表情,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唐禹道:“师父,帮帮我,答应我。” 梵星眸如梦初醒,声音很小:“我…可以么?” 唐禹笑道:“质疑我没有识人之明吗?” “不是…我…我只是觉得…我…” 话还没说完,唐禹就按住了她的肩膀,轻轻道:“梵將军,拜託了。” 梵星眸身影一颤,面色变得严肃:“好!我试著做一做!” 唐禹眨著眼睛道:“第一份军餉发了,要请我吃饭噢,当师父的,不能不关心徒弟吧。” “发了军餉我全部都给你!” 说完这句话,梵星眸又突然后悔了,总觉得脸很烫。 唐禹笑道:“师父,这是你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劳动成果,你確定要全部都给我吗?” “那徒弟在你心中,真是很重要呢。” 梵星眸连忙道:“胡说八道什么,才不是呢,最多请你吃顿饭,免得你说我不是个好师父。” 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中午的太阳真暖和啊,这破旧的小村子,总给她宛如新生一般的力量。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简单的看了一场耕田,简单的和小徒弟聊了聊,自己的心情就会变得这么好。 难道真的是因为所谓的尊严? 梵星眸其实不懂那些道理,她只知道,和小徒弟在一起真的很有意思。 而同时,她也对接下来的总教官之位非常期待,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好的。 第522章 赏你的 人真的很奇怪,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而难过,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而高兴。 梵星眸坐在自己的房间,依旧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是可以看到繁星的地方。 她托著腮,微微歪著头,看著天空,嘴角勾起,脸上是淡淡的笑容。 这里的星空並不美,至少比起不咸山来说差了很多。 但同样是仰望星空,在不咸山是枯燥的、寂寞的,而在这里,却总觉得有趣和满足。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来这里仅仅一天,见证了一场耕田,就好像找到了天大的乐子似的,心情总是抑制不住高兴。 她知道自己不够博学,想不通那些乱七八糟的高深道理。 所以她乾脆不去想,她要继续待下去,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第二天,依旧是同样的时间,天刚蒙蒙亮,小荷就过来呼唤起床了。 梵星眸有些困,打著呵欠来到餐厅,发现唐禹已经坐在那里吃著饭了。 “师父,快吃点东西,我们去校场那边看看。” 他囫圇吃著,一边说著:“那里已经投入建设大半个月了,人多好办事,进展很快。” “昨晚我让史忠挑了五百个身体素质极佳的新兵,他们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梵星眸来了精神,连忙吃了起来,问道:“不是一百人吗?怎么又变成五百了?” 唐禹苦笑道:“那一百也不是我可以做主的啊,得你这个总教官来挑啊,在看根骨这方面,十个我也比不上师父你啊。” “先挑五百个,是为了不让你费太大劲去海选,帮你初步筛选了一下。” 这话听著真舒服! 梵星眸微微仰起头,笑道:“当然!我一眼就可以看出对方的根骨!” 吃完饭,两人骑马朝著校场而去。 这里已经开工,人们忙著搭建房屋、夯实校场、铺上石板,忙得热闹非凡。 而五百个新兵,整整齐齐列队完毕,唐禹两人过去,眾人顿时齐吼了起来。 “参见唐公!参见梵教官!” 唐禹倒是习惯了,而梵星眸一下子红光满面,笑容几乎都压制不住。 史忠正色道:“梵將军,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如何从这五百人之中挑出其中一百个根骨不错的,就只能靠您自己了。” 尊重! 这就是尊重! 梵星眸意识不到,她只觉得自己很舒坦,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所有人听命!手不许动!仅用一只脚站立!” 令行禁止,这是新兵的第一课,大家都会。 而隨著单脚站立,很多人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梵星眸把一切看在眼里,迅速筛选著。 仅仅只用了三刻钟,她就挑选出了一百个精锐。 她笑著,语气极度自信:“他们绝对是最出色、最具天赋的一百人,我的眼睛不会错。” 唐禹当然相信她,於是笑道:“梵將军,你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提升这一百人的战力水平,尤其是搏杀能力。” “他们是军人,想必你也明白,他们要的是最乾净、最搞笑的杀人技。” “至於其他能力,比如纪律、团队配合、战术执行、越野跋涉等领域,自然有其他將军负责。” “但没有人能代替你的作用,你是天下最出色的武学大师。” 这一番话,把梵星眸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大声道:“当然!纵观天下!在武道领域还没人比我更强!”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武学总教官了!” “我教授你们武学与搏杀技,同时给你们分配饮食,帮你们易筋伐髓。” 说完话,她看向唐禹,道:“他们的底子还不够,需要先训练最基础的东西,再易筋伐髓。” 唐禹道:“这是梵將军自己的事,我就不参与了。” “之后我会让史忠把他们的课表给你,你每天需要教授他们两个时辰。” 梵星眸疑惑道:“只是两个时辰?” 唐禹笑道:“其他时间,他们还有其他课程。” 任务不能给得太重,否则师父只顾著上课,无法跟著自己一起浪了。 唐禹想的很清楚,一方面让师父发挥作用,另一方面嘛,也慢慢和她相处,逐渐影响她,让她开心起来,自信起来。 安排好了一切,唐禹便说道:“师父,上完课就回家啊,別让我担心你。” 梵星眸都气笑了:“你当我小孩儿呢,哄女人也不是你这么哄的,滚滚滚,別妨碍著我上课。” 唐禹沉声道:“私下里,我们是师徒,但公共场合,尤其是当著外人的面,你记住,我是唐公,你是梵將军。” “规矩就是规矩,坏不得。” 见他表情严肃,梵星眸哼了一声,道:“唐公,滚吧。” 靠腰,真是说不过她。 唐禹摆了摆手,去忙自己的了。 而梵星眸兴致冲冲,带著一百个人打熬筋骨、强身健体。 但她很快就体会到了难,即使这是她挑选出的一百个人,但这些人也依旧不同,有的就是聪明些,一说就会,有的就是笨,迟迟跟不上节奏。 分明是很简单的动作和训练任务,对方就是完不成。 练武哪有不拉伸的,怎么劈个叉就把这些人痛得要死要活? 梵星眸很快意识到,每个人的接受程度不同,能承受的压力也不同。 她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断去寻找最合適的尺度,一场课下来,她心烦意乱,甚至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这群蠢货。 下课之后,她气冲冲回到郡府官邸,提著裙子就来到唐禹身旁,吼道:“小徒弟!你这是给我安排的什么差事!老娘简直是要被…” 唐禹打断道:“刚刚史忠已经给我匯报了。” “什么?” 梵星眸道:“他还偷偷揹著我告状?” 唐宇笑道:“师父,据说你做得很不错,竟然在第一节课就开始因材施教,针对性地把学生分批次、分强度教授,真是难得。” 梵星眸噎住了,张了张嘴,也不好继续说什么,只能尷尬道:“是…是吗?我干得不错?” 唐禹道:“相当出色,我的眼光果然没错,师父,你非但是一个出色的女性、出色的武者,更是一个出色的领袖。” 梵星眸连忙把头转到一旁,嘴角都压不住了,略有些得意地说道:“当然了,教人武功这可是我最擅长的事,你们都不如我的。” 唐禹笑道:“那师父有没有兴趣陪我再去一趟军营,那里刚刚改制,闹了很大矛盾,据说今天有上百人参与群架,伤了三十多个,其中还有两人直接残了。” 梵星眸疑惑道:“啊?自己人还打自己人啊?” 唐禹道:“他们之间也有恩怨嘛,改制並不能立刻中断这些恩怨,我要一件一件去处理。” “走吧,田俊已经在等我们了。” 梵星眸下意识跟著唐禹去军营,此刻天色都已经黑了。 她看到了唐禹走入了人群之中,先是问清楚了矛盾的情况,又让人决斗,又亲自下场跟眾人打,最后又长篇大论说了很多,又是惩罚、又是奖赏,最后又说什么在全军大比武之中解决恩怨。 这一系列事情办下来,已经是半夜了。 梵星眸看著人群之中的唐禹,心情莫名就不高兴了。 她隱隱觉得难过。 “师父?你发什么呆?咱们该回家休息了。” 如梦初醒,梵星眸看到唐禹近在咫尺的笑脸,突然间有些心酸。 她忍不住问道:“你不累吗?” 唐禹道:“什么?” 梵星眸小声道:“天不见亮就起床,一直忙到现在,处理各种复杂问题,解决数不清的矛盾,还要一直笑著,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和精神…” “小徒弟,你不累吗?” 我教课两个时辰,而且只教一百人,我都累得要命哎… 她在心里补充著。 唐禹则是说道:“当然累,但我有这么深厚的內力护体,撑得住。” “我是领袖嘛,自然要多承担一些,將来帮手多了,人心齐了,或许就不那么累了。” “况且师父…如果我都嫌累,其他人又怎么撑得住?” “这世间那么多的事,哪件事不苦不累呢?但我们总要去做,总要去坚持,不然和庸人有什么区別?” “而且只要用心,就一定能做好的,对不对?” 梵星眸微微点头,突然觉得自己教课,好像也没那么累,那些新兵虽然笨了一点,但至少听话。 不像刚刚那些兵,好说歹说都听不进去,要拼命要自杀,各种闹,那才叫麻烦呢。 想到这里,梵星眸觉得自己很弱,很没本事,这点挫折就受不了了,哪里像什么师父。 小徒弟偏偏还夸我…也不捨得骂我一句… “师父?怎么又发呆了?” 唐禹笑著看著她。 梵星眸撅了噘嘴,道:“你个做晚辈的,少管长辈的事。” 她哼哼著,突然鬼使神差抱住了唐禹,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亲完她立刻就后悔了,脸烫的要命,强行故作镇定,毫不在意地洒脱笑著:“赏你的,臭小子,赶紧回去休息了。” 她快步朝前走,像是在逃命。 第523章 星月 “老娘真是糊涂了!” 回到熟悉的房间,看著熟悉的星空,梵星眸心中只有恼怒和后悔。 真是见鬼了,我怎么会主动亲他嘛,我是师父,他是徒弟,更何况我又对男人没兴趣。 都怪这该死的唐禹,好像专门在设计这些事,总让我心疼他,总让我觉得他要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让我想要赏他一口。 这王八蛋肯定是故意的,他这种聪明人最噁心了,最会套路了。 老娘再被你骗,老娘就是狗。 梵星眸一肚子气,只是慢慢的,她看到天空的繁星闪烁,心情又莫名平静了下来。 不是他在骗我。 是我主动这样做的。 那一吻像是丟了魂,现在身上还紧张到发软。 为什么会这样? 梵星眸开始思索原因,为什么我会开心?甚至开心到忘了理智… 下午的时候,我分明在骂那群笨学生,我分明有些累著了,但內心深处却是开心的。 她托著腮,看著漫天星辰,呢喃道:“天空的繁星,你们的眼眸看到了一切,你们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母亲,你总说我的眼眸像是倒映著星辰,所以给我取名为星眸,但为什么我现在看不明白?” 说到这里,梵星眸微微嘆了口气。 “因为你蠢得像一头猪。” 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梵星眸一跳。 她连忙转头,才看到窗外的祝月曦正站在那里冷笑。 梵星眸当即眯眼道:“偷听別人说话,不要脸。” 祝月曦道:“誆骗年轻脆弱的无知少女,更不要脸。” “我…” 梵星眸无法反驳,只能强行板著脸哼道:“那也是某些人需要,否则我哪有作案的机会。” 祝月曦缓步走到她跟前来,两人一个在屋內,一个在窗外,一个坐著,一个站著,一时间没有了言语。 过了片刻,梵星眸才咬牙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想和我再续前缘吗?” 她就要用这种话来气祝月曦,她擅长逞口舌之利。 祝月曦却轻轻道:“星与月,本就註定要在一起。” 梵星眸一下子愣住了。 祝月曦看向她,轻轻道:“有时候只有月亮,没有星辰,有时候只有星辰,没有月亮。” “但无论如何,星月总会重聚,一起掛在夜空,映照著这片世界。” 梵星眸恼怒道:“说这些做什么,故意挖苦我么?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错了,到底要怎么样嘛,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说。” 祝月曦嘆了口气,道:“上一次走出那座山,我就已经原谅你了,我不恨你了。” 梵星眸道:“那今天你又来说这些…” 祝月曦道:“我来谢谢你。” “你…” 梵星眸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祝月曦微微一笑,摇头嘆息道:“我其实知道,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过得这么好。” “我可能会有点武学成就,在江湖游歷,或许被奸人骗了,或许成了权贵家中的玩物,一切都有可能,毕竟那时候我真的很脆弱、很稚嫩。” “因为有你,我才踏踏实实度过了那几年,功夫才突飞猛进,才顺利成为圣心宫最杰出的天才,最终成为圣心宫主、正道领袖。” 梵星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喃喃道:“你…你转变太快,我…我不知道…哎…” 祝月曦道:“或许是不再受疾病困扰,或许是境界突破,或许是对道的感悟更深了,这段时间…我想通了很多事。” “我逐渐明白,你保护了我,也成就了我,並且…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是真心爱我的。” “那时候你也稚嫩,你也年轻,你也怀揣著爱意,我不该把所有的罪都让你揹著。” “星眸,对不起,这些年…我这么恨你,让你委屈了。” 梵星眸哪里想到祝月曦会说这些,一下子眼眶也红了。 她连忙把头转到一旁,小声道:“真是的,我们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要说那些陈年往事,纠结於畸形的情情爱爱。” “反正…反正如今你病好了,也找到心仪的男人了,我…我也放心了。” 祝月曦道:“可我为什么喜欢他?” 梵星眸回头看向她,喃喃道:“为什么?” 祝月曦道:“你来到这里,为什么总觉得开心?” “其实答案是一致的,没有区別的。” 梵星眸道:“是什么?” 祝月曦看著天空的明月,缓缓说道:“他把人当人。” 梵星眸听不懂,只能静静等候著。 祝月曦道:“以前我和司马睿合作,他把我当神医、高手以及美人,我和江湖人合作,他们把我当强者、领袖和美人。” “我和每一个人在一起,我都有不同的身份和对应的价值。” “他们重视我的身份,本质是重视我的价值,无论是美貌价值还是武学价值。” “唐禹不在乎这些,他只把我当成祝月曦。” 梵星眸似乎听懂了,但又迷迷糊糊,不太清晰。 祝月曦道:“他把我当成独立於他之外的另外一个人,所以我的话让他不舒服,他就骂我,丝毫不在乎我武功那么高、或许他用得著,也丝毫不在乎我是霽瑶的师父。” “在舒县,他最大的目標竟然是让那群百姓过得好一些,而不是把他们算作政绩。” “在譙郡,他挡住石虎的入侵,脑子里想的不是功劳,而是百姓不必受到屠戮了。” “因此他为了给百姓免税一年,和戴渊直接闹翻了。” “他本可以做权臣,最大最大的权臣,但他偏要亲手杀司马睿,彻底毁了自己的前途,原因竟然是为一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姑娘报仇。” 梵星眸想起了那个雨夜,轻轻道:“我知道…我…我也气愤得很,我那晚…也在。” 祝月曦嘆道:“他有很多机会可以占有我,我相信我的美貌足够让任何男人心动,但他都没有那么做。” “他说是怕霽瑶生气…別扯了,其实他只是知道我没同意,所以他就不愿意。” “他把我当人,而不是一个急需男人的病人。” 说到这里,祝月曦道:“他非但把我当人,也把其他所有人当人。” “所以谋局北方,他实实在在什么都没捞到,成就了冉閔、苻坚,原因竟然是…这样能让北方陷入一定程度的稳定,能让百姓有喘口气的机会。” “事实上,如今的北方的確稳定了很多,而他却多了两个强大的对手。” “他后悔了吗?他没有。” “他还是在继续做他该做的事,照顾广汉郡的百姓,包括迁移进来的侨民,包括那些老老少少,给不了他任何利益的人。” 她看向梵星眸,轻轻道:“你觉得开心,是因为你发现这里没有贵贱之分。” “这里的人,至少在生存的权利上,是平等的。” “每个人都该有吃的,该有一个可以容身的家,该有基本的不被肆意欺凌、殴打、屠杀的权利。” “因为有这些,所以这里即使有矛盾,也让人觉得温暖,觉得总会变好的。” “而人类聚居的意义就在这里,一个总会变好的团体,当然会感染人,当然会让人开心。” 梵星眸想了很久,点了点头,看向祝月曦,道:“你嘟嘟囔囔又是百姓又是北方的,到底在说什么呢?” 祝月曦倒吸了一口凉气,怒道:“你果然还是一头蠢猪!” “放屁!” 梵星眸大声道:“你以为我笨!但我就是听不懂!” “我听不懂,纯粹是因为…你是汉人,而我是鲜卑人。” “我骨子里没有传承你们前年的文脉,没有传承那些东西。” “你以为你聪明吗?你们的文明赋予了你多少见识?” 这句话,直接让祝月曦愣住了。 她恍然大悟,或许…真是如此… 在这些广阔的命题上,汉族的文明確实在不知不觉之间塑造著汉人… 而这些,梵星眸得不到。 因此,祝月曦轻轻道:“你可能听不太懂,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唐禹最大的优点就一个,他把人当人,而不是当成资源、价值、功绩等其他的一切。” “你虽然看不清晰,但你感受到了。” “星月,终究会重逢的,我们註定不分开。” “但梵星眸,我们可能不再是情侣,而会是姐妹…” “我等你。” 她说完话,笑著转身,缓缓离去。 转过身的一剎那,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继而涌出的是冷笑。 她在心中咬牙切齿:梵星眸,我说过我一定要让他破了你,我不信有我帮忙,他还拿不下你! 第524章 基业 当遇见烦恼却又无法解决的时候,梵星眸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方式,那就是直接不管。 我不去想那些,我就单纯过生活,那什么东西还能烦到我? 小徒弟那些小手段,骗骗王徽还差不多,还骗得到我这样的高段位选手? 老娘倒要看看,他能装几天。 梵星眸乾脆不想了,倒头就睡。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每天专心教课,虽然气得要命,但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而在她的观察中,她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唐禹竟然真的每天都那么忙。 而且是大事小事都忙。 上午在谈军队改制初步效果,下午视察校场修建程序和工期安排,匆忙吃了个饭,晚上又要去农户家做什么狗屁家访。 她好奇跟著去了几次,才发现相当无聊,其实就是跟孤寡老头聊天,或者帮农户教育叛逆的儿子,或者和王徽一起帮別人张罗婚事。 广汉郡大大小小的事,他全部都要照顾,全部都要过问。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每件事都知道该怎么去解决,大到整个广汉郡的战略部署及天下局势走向,小到家庭矛盾、邻里之间的屋基爭端,他都处理得游刃有余,像是在哪里学过一样。 一个多月以来,梵星眸亲眼见证了这一切,肉眼看到唐禹处理了无数的矛盾,制定了无数的政策,让整个广汉郡欣欣向荣。 这里真的是每一个人都在往前跑,恨不得使出全部的力气,让这里变得更好。 在唐禹久而久之的努力下,奋斗与团结成了这里的风气,侨民与村民亲如一家,改制后的六个大营,已经完全重新塑造出了军魂。 “贏了!草!” 唐禹直接跳了起来,怒吼出声,挥舞著手中的旗帜。 四周围观的军人更是爆发出了海啸一般的欢呼,无数人站起来,挥舞著手臂,发出癲狂般的怒吼。 新建的校场上,一群人垂头丧气,另外一群人奔跑著,兴奋地庆祝著。 地上的藤球静静躺著,远处的招牌上写著六和四。 这个游戏梵星眸不会,但似乎大家都看明白了,那种激情简直难以用言语表述。 唐禹直接跳了下去,运足內力吼道:“谁说!三营不如六营的!站出来!娘的!给你们灌进去六个!” “我宣布!三营是第一届大同军营级足球联赛冠军!” “三营所有將士!这个月领双倍薪俸!同时!宰十头猪!一百坛酒!为你们庆功!” 此话一出,三营直接爆炸了,一队队士兵衝进校场,把三营的队员抱起来往天上扔,兴奋得无以復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片刻之后,三营营主彭勇及足球队员,接受唐禹的颁奖。 奖盃是一根巨大的牛角,象徵著他们荣誉。 唐禹看著眾人,大声道:“首先我要恭喜三营!你们在不被人看好的情况下!夺得了本届营级足球大赛的冠军!” “你们在比赛之中所展现出的团结、拼搏、智慧和永不言弃的精神,值得所有將士学习。” “我祝贺你们!也为你们感到高兴!” “同时,其他营的將士,不要灰心,下个月的田径运动大赛,希望你们在跳高、跳远、跑步等各个专案之中,取得好的成绩。” “奖励依旧丰厚!” 眾人嘶哑著嗓子欢呼著,他们从来都是为吃喝发愁,从来没享受过精神文明,这一刻,无论失败与成功,他们感受到了团结的力量和幸福的滋味。 故而,唐禹大声道:“接下来,我要说几个实际的问题。” 眾人逐渐安静了下来。 唐禹道:“咱们广汉郡,是一个多地区百姓匯聚的地方,咱们大同军,也因为改制,闹了不少矛盾。” “诸位,看看如今的我们,哪还有什么天大的矛盾、生死的仇恨。” “我们是队友,在场上也可能是对手,但都是大同军的战友。” “为了守护我们来之不易的一切,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东西。” 眾人面面相覷,兴奋的情绪还未平息。 唐禹继续道:“广汉郡,养不起一万多军队,也养不起那些侨民。” “虽然我们努力耕种,但隨著郡內人口激增,地已经不够分了,即使风调雨顺,田地丰收,粮食也不够吃了。” “我们要有更宽广的土地,更多的粮食,我们要创造更加辉煌的生活。” “在场诸位,很多可能都已经成家了,在最近一两个月,你们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目標。”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们大同军携手向前,一定能守护住我们最珍贵的生活,也一定能活得更好。” “希望所有人,忘记过去的恩怨,珍惜自己的战友,团结一致,努力向前。” “去贏得…未来更多的冠军!” 慷慨激昂的一番话,点燃了最后的激情,在人们欢呼的时候,在人们享受著比赛的余韵的时候,唐禹悄然退场。 梵星眸来到他的身边,撇嘴道:“有些人,嗓子都喊哑了。” 唐禹笑道:“我是高兴,军队改制的阵痛期终於过去了,透过各种比赛、比武和运动,各营士兵都有了归属感和团结心,这支军队,终於在意识层面上,属於我了。” 梵星眸疑惑道:“要收服一支万人军队,竟然只需要几个月时间吗?” 唐禹摇了摇头,道:“你只看到时间短,却不知道我为了养他们,几乎掏空了一切。” “为了笼络住他们的心,给他们塑造崭新的军魂,我设计了太多太多超前的东西,效果极佳。” 说到这里,唐禹回头看向梵星眸,有些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师父,我今天真的很高兴,因为我做到了。” 梵星眸看他那副表情,下意识就跟著笑了起来:“做到什么了?” 唐禹道:“我打破了没有根基、没有家庭、没有背景,甚至没有朝廷支援的出身壁垒,以完全素人、从零开始的姿態,真正有了自己的基业。” “一郡之地,万人之军,百姓和谐奋进,军队团结雄壮,真正成了气象。” “这一路坎坎坷坷、起起落落、生生死死啊,从我离开家嫁进谢家,到现在三年了…” “三年啊,我从一个小小的赘婿,到中秋节清谈崭露头角,到舒县沉淀一年,到譙郡立下不世之功,到建康屠龙,到生死逃亡,到成都之战,到谋局北方,到建康之战、譙郡休养、保卫广汉郡…直到今日…” “我唐禹,总算有一份真正意义上稳定、雄厚的基业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从零到一,这一步真的太难太难太难了,但…我终究是做到了。” 梵星眸看著他,心中莫名有些伤感,轻轻道:“本就很难,慕容垂那么努力、那么优秀,现在还在牢里呢。而冉閔、苻坚他们都是几代人的积累。” “谢秋瞳谋划了那么多年,最终还是付之一战了。” “你这样没有根基的人,想要从头创立基业,当然比登天还难了。” “就像一个武者,没有师父引导,没有家族帮助,纯自己摸索出一套功法来,並打出名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反正…” 她笑著看著唐禹,轻轻道:“恭喜你啊,你如今是真正意义上的唐公了,天下英雄,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你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变得凝重和坚定:“到了如今,我已经过了幼年期了,那些想要把我扼杀在摇篮里的人,他们最终还是让我长大了。” “接下来,该是拼內力的时候了。” 梵星眸笑道:“拼內力么?有师父在,谁拼得过你啊。” 唐禹点了点头,道:“师父,快秋收了,秋收之后,我要拿下蜀地,建朝立国,登基称帝。” “那时候,我唐禹…也不失为刘备了。” 梵星眸仔细想了想,才道:“刘备…是谁?他做了什么事?” 唐禹大笑出声,一字一句道:“兴復汉室!” 第525章 大势 晋国,建康宫太极殿西斋,司马绍静静看著奏章,沉默不语。 其下王导、桓温、庾亮三人静坐,等候著司马绍发话。 良久之后,司马绍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下走来,坐到了眾人的跟前。 他缓缓道:“各方的奏摺杂乱无章,繁琐无序,各地郡守吹擂治下情势,彷佛的大晋当真欣欣向荣了。” “王卿,你倒是说说,这几个月我大晋到底有什么变化?” 王导表情平静,似乎在打盹,听到司马绍的话,他才轻轻道:“启稟陛下,四月建康之战结束后,我大晋朝廷確实在各个方面有所进步。” “这表现在吏治、军事及治下秩序的改善,也表现在朝野与世家的关係,税基的夯实,境內的和平…等多个方面。” “臣是丞相,除了军事之外,其他都可以谈谈。” 司马绍道:“好,就听王卿谈一谈。” 王导道:“建康之战后,朝廷加强了集权统治,因而颁布的各项律法及新政都得到了世家充分的支援,土地兼併情况、世家荫客情况、各地税基保护等各方面都稳定了下来。” “各郡郡守、郡尉,或各州刺史、都督军事,都心向朝廷,积极响应灾后重建政策,组织生產秩序的恢復,各方面都表现出良好的势態。” “各大世家也纷纷捐款捐粮,保证各地耕种有粮,灾民得以喘息。” “但根据统计,在这五个月的时间內,我大晋百姓饿死者数不胜数,许多村落已经是空无一人。” “大灾的影响还在持续,我大晋想要恢復元气,恐怕至少还需要好几年。” 司马绍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嘆气道:“政策可以改,战爭可以停,但死去的人確实难以復生了。” “所以,王卿的意思是,暂时不支援打仗?” 王导皱起了眉头,道:“陛下,如今正是秋收之时,由於大灾,今年的生產耕种本就受到了影响,收成一般,若是再打,我大晋的百姓都要被打空了。” 庾亮沉声道:“国家不安定,百姓又如何能够真正安心种地?” “我们的確掌握住了淮河以南的局势,但別忘了钱凤和祖约还在徐州占著,谢秋瞳还在譙郡龙亢,他们三人不除,我们永无寧日。” 王导淡淡道:“关於军事决策,我不发表任何意见,我只谈事实。” 司马绍当即打断道:“行了,王卿说得在理,庾卿说得也在理,出发点不同罢了。” “桓卿,你来谈谈吧。” 桓温疑惑道:“陛下要臣谈什么?” 司马绍笑道:“谈天下局势,谈我晋国方向,谈大的方面。” 桓温沉思片刻,才轻声道:“相比於前几年晋赵汉三国摩擦大战不断,如今的秦、魏两国各自休养生息,我大晋也在创伤之中不断恢復,天下局势总体进入了平稳阶段。” “或许是大灾太过严重,各国都倾向於休养生息,因此边境爭端和战备竞爭也没那么剧烈了。” “隨著广汉郡之战结束,唐禹势力覆灭,成国內部也逐渐稳定,李寿和李闕互相牵制,也並没有什么衝突。”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燕国忙著治理併入的幽州,西凉张骏又陷入疾病困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在这等难得的和平局势之中,我大晋必须趁此机会,处理內部矛盾,加速壮大己身,才能在今后的角逐之中,占据优势。” 说到这里,桓温轻轻道:“我们都看得出,苻坚、冉閔皆是野心勃勃之辈,绝不是守成之君,將来的大世之爭,是必然会发生的,大国吃小国会成为共识。” “我猜测,秋收之后,秦国可能就会对成国动手,我们的汉中郡也將处於危机之中。” “而魏国內部矛盾日益剧烈,冉閔很可能为了转移矛盾,想要收復幽州。魏燕之间必有一战。” “我们应该想办法解决掉钱凤、祖约和谢秋瞳了。” “解决掉他们,我们才能真正团结所能团结的一切力量,在大爭之世中,独占鰲头,成为可以影响天下的庞大力量。” 司马绍一拍桌子,惊喜道:“朕就是想听到这样的话!” “百姓是艰难了些,但若是现在不趁机解决內部矛盾,將来百姓只会更苦。” “所以,这一次请眾卿前来,实际是要议如何平定徐州的事。” 庾亮当即道:“陛下,微臣建议,先派出使者詔安,若是钱凤、祖约不同意,再派刘裕、王劭南北夹击,谢安和周斐从西侧封堵,灭了钱凤祖约二人。” 司马绍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王导,笑道:“王卿以为如何?” 王导面色平静道:“王劭忝为彭城郡守,理应听从朝廷命令,全力围剿钱凤、祖约二人。” 司马绍道:“好!事情就这么定了!” “桓卿,你年纪轻精力旺盛,就要麻烦你跑一趟了。” 桓温站起身来,郑重道:“微臣必不负陛下重託。” 眾人很快散去,司马绍静静坐在椅子上,面色却变得阴沉了起来。 他瞥了四周一眼,淡淡道:“你说他们三个看出来了吗?” 王半阳从侧间走了出来,说道:“他们哪个不是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司马绍道:“广汉郡最近几个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种种手段、种种现象,都可以看出这绝对是唐禹的手笔,李闕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 “平时的各种事情,全部都是唐禹在出面解决,李闕已经几个月没有路面了。” “朕怀疑,李闕已经死了,广汉郡真正主事的,就是唐禹。” “庾亮、桓温和王导,在广汉郡也绝对有探子,他们不可能分析不出来,但…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主动提及唐禹!” 说到这里,司马绍冷笑道:“王先生,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王半阳道:“因为没法子。” 司马绍顿时沉默了。 王半阳继续道:“四国联手,打不下广汉郡,被唐禹活生生灭了。” “唐禹的势力也几乎没了,只剩下一个粗糙的框架,完全没了可用之兵,面对世家围攻,他又借力打力把李闕给阴了…” “阴了李闕,还能以各种手段完成了军队改制,收服了李闕的部下,彻底笼络了人心。” “陛下,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唐禹的的確確是一个人杰,是这个天下不可忽视的一方豪雄。” “如今他坐拥一万多大军,下边兵强马壮,內部欣欣向荣,谁能奈何得了他?” “我们几个国家,不可能什么都不管不顾,联合派出大军去征討唐禹吧?” “没有五六万大军,是根本拿不下来的。” “而五六万大军,需要多少后勤人员?多少粮草?大灾之后,没有哪个国家负担得起,就算咬破牙齿硬撑,打败了唐禹又无法获得实际的利益…” “因此…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奈何不了他了,我们只能任由他壮大了。” 司马绍按住了额头,咬著牙无奈道:“这个人,怎么就这么顽固啊!” “无论怎么整他,他好像都能变著花样崛起!” “难道,他是註定要爭雄天下的人吗?” 王半阳轻声道:“陛下是一国之主,是当代圣君,不应该惧怕一个割据势力的领袖。” “即使唐禹夺得了整个蜀地,也完全比不了陛下。” 司马绍嘆了口气,道:“朕知道,但…朕不愿意有他这样的敌人啊,太让人头痛了。” 王半阳笑道:“最恨唐禹的人绝非陛下…” “天下世家,才是最恨他的。” “陛下应该站出来,支援唐禹屠杀世家,虽然会因此承担一些压力和骂名,但…好处是…世家会真正把唐禹当成生死威胁,自动联合在一起,和唐禹作对。” “这样…唐禹要更快速崛起,就难了。” 司马绍眯著眼,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步棋!不错!给唐禹找点敌人!拖住他的崛起!” 第526章 逐鹿 “有点意思。” 王导坐在凉亭之中,捋著鬍鬚,缓缓笑道:“司马绍竟然公开支援唐禹剷除世家,这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招数啊。” 曹淑脸色却是很难看:“什么叫有点意思?你一天天打哑谜不累吗?当初我就不同意你把徽儿嫁给唐禹,跟著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王导笑道:“是她自己嫁的,自己选的,怪得著我吗?” “况且,徽儿看人是很准的,这孩子从小就有灵气,也是个有福之人。” 曹淑道:“那现在怎么办?司马绍站出来支援唐禹灭世家,全天下世家都恨不得唐禹死了,到时候搞不好还要你表態。” 王导笑道:“表態就表態嘛,王家是世家之首,当然要站出来反对唐禹了。” “我们在自己的立场之中,做好自己的事,这就够了。” “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司马绍並未把唐禹的问题挑明和我们商量,而是自主就做了这个决定。” “这可以判断出,他內心上还是不太信任桓温和庾亮的,这个帝王,心思愈发成熟、愈发有城府了。” “看似信任桓温,但龙亢桓家那边他是真不著急,看似信任庾亮,但什么骂名都让庾亮去背。” “我看他啊,是谁也不信任,谁都在利用。” “司马绍啊,我之前是真没看出,他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刚说完话,一杯茶就泼到了他脸上。 曹淑扯著嗓子吼道:“装什么呢!谁要听你这些废话了!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劭儿要被他们安排去打祖约,徽儿那边又被世家虎视眈眈,我最疼他们两个了,我不想他们出事。” 王导把鬍子上的茶叶摘下来,满肚子气,却又不敢发作。 他只能咬牙道:“你急什么,唐禹那么好对付,那早就倒下了,还等得到今天?” “司马绍以为自己这样做,是把唐禹推到了世家跟前,但却忘了世家本身是不团结的。他们是恨唐禹,但没人会愿意牺牲。” “同时,祖约和钱凤,本就是我们要处理的问题,但那个问题是小问题。” “司马绍还没有看到,这个天下大势真正的问题在於,唐禹和谢秋瞳带了个好头。” 说到这里,王导眯眼道:“群雄並起,逐鹿天下,唐禹和谢秋瞳告诉了天下英雄一个道理,那就是…去爭!去拼!而不是去当官!” “苻坚成了,冉閔成了,你以为接下来没人效仿吗?” “若是没人效仿,谢安何必不来建康当官,非要在寿春做个无名小卒?” “若是没人效仿,刘裕为什么寧愿背叛谢秋瞳也要出头?” “司马绍根本没意识到…唐禹和谢秋瞳,这几年改变了整个天下的风气。”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摸了摸耳根,有些发烫。 谢秋瞳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蛐蛐自己。 当然,也可能是身体虚弱,又染上风寒了。 她打了个呵欠,问道:“今天什么时日了?” 冷翎瑶道:“九月十六。” 谢秋瞳笑道:“各地都在秋收了呢,时机似乎差不多了,很多人可能都耐不住寂寞了。” “我收到了唐禹的信,他说他打算拿下蜀地,登基称帝了。” 说到这里,她看向冷翎瑶,道:“他让我去蜀地,做他的皇后呢。” 冷翎瑶看了她一眼,道:“你现在的身体,还不太適合长途跋涉,太弱了。” 谢秋瞳道:“不太適合,就说明可以。” 冷翎瑶想了想,道:“什么时候出发?” 谢秋瞳嘆了口气,无奈道:“不去,他假惺惺的,惹人討厌。” 冷翎瑶道:“做皇后都不够诚意?” 谢秋瞳笑道:“那是臭男人骗人的话术,信了就吃大亏了。” “我没有妻子的身份,也没有一同创业的履歷,更没有蜀地的民心,能凭空坐上皇后的位置吗?拿我当小孩儿哄呢。” “皇后的位置,除了王徽,其他任何人都碰不得。大同军和广汉郡的百姓都向著她的。” “唐禹很清楚这一点,他哄我过去,是想我做他的诸葛孔明。”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才道:“听不懂,你到底要怎么办?” 谢秋瞳道:“我不可能做皇后,那个位置適合王徽这种贤妻良母,但绝不会適合我。” “我要是做了皇后,乾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后宫干政,他受得了么?” “但我也不会做他的诸葛孔明,辅佐他?想得美!我又不比他弱,我凭什么做他的臣子?” 说到这里,谢秋瞳又笑了起来:“他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想把我哄过去,能骗一时是一时。” 冷翎瑶道:“那你要做什么?” 谢秋瞳咬牙道:“当然是报仇!” “司马绍在建康败了我,我能让他好过?戴渊抢了唐禹给我的聘礼,我能让他活?” “我谢秋瞳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人!” “现在我病好了,身体也慢慢养起来了,是时候出山了。” “让谢安滚来见我吧!他应该等了很久了!” 冷翎瑶道:“你认为谢安不是朝廷的人?” 谢秋瞳冷笑道:“他是个屁的朝廷的人,他纯粹是个野心巨大的自私鬼。” 说到这里,谢秋瞳忽然眯眼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广汉郡?” 冷翎瑶疑惑道:“不是已经解释很多次了?你这里需要高手坐镇,否则没人挡得住孙石。” 谢秋瞳道:“我当然知道这个答案,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责任感和敏锐判断?另外…你虽然和孙石打了一架,但我可从来没说他叫孙石…”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叫孙石?” 说到这里,谢秋瞳站了起来,盯著冷翎瑶的眼睛,道:“你恢復记忆了,对不对?” 冷翎瑶面不改色,道:“我忘了。” 谢秋瞳使劲挠了挠头,无奈道:“我算尽人心,却拿你这个病是真没办法。” “不过…一切隨你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能够决定自己的事。”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谢安急匆匆来到了县寺官署,喘著粗气道:“六妹,你可算肯见我一面了。”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你应该在寿春的,但却一个时辰就冒出来了。” “看来你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让我猜猜,是九月就来了吧?” 谢安苦笑道:“六妹,慧极必伤,你这么聪明不怕折寿吗?” 谢秋瞳道:“我不在乎,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谢安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有些凝重地看著谢秋瞳,道:“你什么都猜到了?” 谢秋瞳道:“回答问题。” “是!” 谢安毫不犹豫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但我没有那个能力去发动一场可以席捲整个大晋的战爭。” “除了司马绍,只有你和唐禹能够掀起晋国的风雨来。” 谢秋瞳笑了笑,道:“既然你做好准备了,那就行动吧。” “给你三天时间,给我运来足够的粮草,並让戴渊开启缺口,放我去徐州。” 她眯著眼,轻轻道:“我亲自出手!揭开晋国群雄逐鹿的序幕!” 谢安攥紧了拳头,他本来什么都准备好了,什么都想好了。 但看到自己妹妹这个自信的表情,心中却又开始不安了。 但他最终还是咬牙道:“好!三天之內!我会让你带著粮草离开!” 第527章 使命 这是一场严肃的会议,也是自广汉郡改制以来,最重要的一场会议。 雒县郡府大堂,唐禹高坐其上,王徽旁听,小莲和衣崇文代表神雀参加。而梵星眸,则是以特种营教官的身份,厚著脸皮来了。 左右两侧都坐著人,郡丞康节,大將军兼一营营主史忠,其余各营营主项飞、彭勇、田俊、郭寻、赵烈,后勤营营主罗磊,新兵营营主邓榕,大同军监察官陆越,以及新上任的雒县县令费永。 广汉郡的核心领导层,可以说是全部到齐了。 今日会议,由唐禹亲自主持。 大门紧闭,屋內依旧明亮。 唐禹看著在场眾人,沉声道:“今日的会议,有两个议题。” “其一,总结广汉郡自保卫战结束以来,在各方面所取得的进步和成就,也差缺部落,归纳失误、不足之处。” “其二,坐观天下,制定长远目標,並著手计划与实施。” “所有人,按照秩序,畅所欲言。” “康节,你作为郡丞,开个头吧。” 康节站了起来,对著唐禹和其他人作揖,然后郑重道:“唐公,夫人,诸位同僚,我作为广汉郡郡丞,主要总结广汉郡在政治、政策、秩序、民生等方面。” “在政治方面,经过广汉郡保卫战之后,郡府及各县县寺都受到衝撞,出现了构架上的空缺,乡镇级的执法人员也几乎全部参战,並英勇牺牲。” “为此,我们专门重新搭建了郡府、各县寺及基层体系,確定各级官员、职位建制完整,迅速恢復了秩序和职能运转,並对基层形成牢固的掌控力。” “在政策上,我们讲究乱世重典及大刀阔斧的改革。大量收纳侨民,重新划分土地,开放户籍政策,调整村落部署与聚居形式,在战略上始终保持大胆奋进,在具体实施上始终保持严苛刑罚。” “这让广汉郡的人口迅速充盈起来,生產与土地耕种迅速取得成效,广汉郡以最快的速度恢復了活力。” “因此,秩序、民生等方面的进步,也对映了我们政策的方向是正確的。” “但因此所带来的侨民问题、械斗问题、生產组织矛盾,也极为严重,隨著我们政策不断细化,隨著唐公不断深入,最终我们形成了如今和谐的局面。” “目前的问题是,流民还在不断涌入,但我们已经没有了接纳能力。” “税收政策不好制定,百姓根基太薄,承担不起太重的税,但我们郡府又特別需要粮食布匹等物资。” “监管制度还处於恢復阶段,但冗官情况已经严重,亟待改善。” “我的总结完毕。” 唐禹道:“一刻钟时间,你们相互討论討论,然后我发言。” 眾人面面相覷,忍不住说了起来,主要还是围绕著税收困境和冗官问题。 最终,唐禹敲了敲桌子,大堂安静了下来。 唐禹笑道:“总结来说,广汉郡的战后、灾后恢復工作做得很好,带来的大量问题也几乎全部得到解决,但目前也存在一些崭新的问题。” “针对流民问题,已经接纳的,按照原有政策实施,並暂停接纳外界流民。” “针对税收问题,由郡府详细调研,考察各地百姓情况,制定出合適的、临时的税收政策。郡府开支至少撑过今年即可。” “针对监察及冗官问题,本质上是我们的体系太过庞大,但地盘却就那么一点。” “所以这涉及到下一个议题,坐观天下,等会儿会具体再议。” 说到这里,唐禹沉声道:“我要补充的是,由於广汉郡初期阶段,大量官员上位,填补缺口,但考核標准、执政能力都没有定,可能存在大量滥竽充数的人。” “因此,长远来考虑,我们需要在体系上建设的东西还很多。” “我们逐步去解决,没有办法一口气把所有的事办完。” “现在让史忠说一说军事方面的事吧。” 史忠站了起来,郑重道:“一万两千大军分为六个营,每营四个校尉、五个队主,形成了层层管理、精確到人的体系,可以说是极为成功。” “透过操训、纪律、上课、运动、竞技等多种方式,各营各队也有了凝聚力与归属感,彻底消弭了改制所带来的矛盾。” “新兵方面,我们总共招收了八千新兵,这几乎全部来自於外郡流民。” “其中六千人编入了后勤营,由罗磊將军负责操训,另外两千人编入新兵营,有邓榕將军负责操训。”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他们已经逐渐適应操训强度,能够遵守纪律、保持素养,算是合格计程车兵了。”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六大主营在战术演习、战术配合等层面並未进行深入学习与磨礪,新兵营和后勤营又过於稚嫩,无法预估我们真正的战斗力。” “总的来说,一切还需要时间。” “但…军粮军餉又有巨大缺口,当然,这个缺口要年后才会真正显现。” 唐禹不禁感嘆,世家就是富有啊,养两万大军,都能养到年后去。 他点了点头,道:“的確是需要一场演习了,六大营主要商量一下演习內容,后勤营那边也要参与。” “时间是越来越好,爭取在半个月之內,完成演习。” “这一次演习的目的,不在於提升他们的战术素养和作战水平。” “主要是帮他们建立信任和信念,把平时交给他们的那些东西,展现出来。” “田俊,你负责设计演习方式及內容,其他营主补充。” 田俊一下子愁眉苦脸了,靠腰,怎么复杂的活儿都要我来做啊,聪明人活该受累吗。 他乾笑著,只能硬著头皮答应。 唐禹看出了这小子的懒惰,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了一声呵欠。 一下子,大堂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梵星眸身上。 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不对了,强行板著脸,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內心却是哼哼著:一直说这种乱七八糟的麻烦事,谁听了不困啊,老娘想听的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又不是这种什么政策、民生,让人头大的事。 唐禹笑道:“行了行了,开启第二个议题吧,坐观天下。” “这个就由我自己来说了。” 眾人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其实他们也意识到,广汉郡不得不往前走了。 唐禹笑容收敛,表情变得严肃,沉声道:“广汉郡养不起两万大军,这是事实,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广汉郡养不起这么多官,养不起我们庞大的政治体系,这是事实,也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而这两个问题,没有其他任何办法解决,只有一个路径,那就是扩张。” 最后两个字一出,大堂彻底陷入寂静,一眾人咬著牙,心情都跟著激动了起来。 唐禹看著他们,郑重说道:“现实的需求,让我们不得不做出扩张决定,而这只是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大同军成立那一刻,我们所追求的就是天下大同。” “诸位,看看身边的百姓吧,连年大战、天灾不断,可谓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这样的天下,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这样的世界,也不是我们想要的世界。” “广汉郡是好起来了,但蜀地的百姓还在生死边缘挣扎!” “北方的汉人,为奴为仆,被屠戮了多少个来回,多少人竟沦为军粮?” “大同军不会容忍这个世界的罪恶和骯脏!” “大同军会奋起!会战斗!直至改天换地!直至开天闢地!” 他看著眾人,声音异常坚定:“我们要清除这世上的污浊,让阳光普照每一寸土地。” “要让百姓过上人过的日子!开创一个…亘古未有的盛世!” “这就是我们的雄心壮志!” “这就是大同军的使命!” 第528章 坐观天下 “唐、唐公?” “这不是刚开完会么?我还要去制定军演计划呢…” 田俊諂媚笑著,心里暗骂唐禹不识好歹,都他妈中午了还不让人吃饭。 唐禹笑道:“別想著偷懒,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拿下整个蜀地,需要考虑的事情非常多。” “我把你和康节留下一起吃饭,正好说一说形势。” 田俊无奈道:“其实我也不懂啊…我…” 唐禹打断道:“川中王的位置在向你招手。” “但耍耍嘴皮子肯定没问题!” 田俊立刻补充道:“属下知道唐公是木秀於林,害怕其他国家干预我们统一蜀地的程序,区区李寿当然不足为惧。” 唐禹耸了耸肩,对著旁边的梵星眸笑道:“看吧,聪明人早就想到了一切,来吃饭。” 由於有客,岁岁和小荷等人就不在正厅吃饭了,由唐禹负责招待颇为拘束的康节和一脸无奈的田俊。 梵星眸倒是不饿,就是很困,一场会开下来,听得脑瓜子嗡嗡叫,愣是没听明白。 “唐公,我对蜀地之外的形势不太了解,但对蜀地內部还算了解。” 康节正襟危坐,郑重道:“蜀地十个郡,最重要的肯定是蜀郡,成都是核心中的核心,也是李寿的根基所在。” “除此之外,巴西郡是曾经李寿驻守的地方,但那边只剩下李寿少部分心腹了。” “其实坦诚来讲,从去年成都之战后,李寿的巴西郡、李驤的犍为郡、李越的梓潼郡,几乎都没有守军了。” “汉中郡已经归晋,汶山郡、越嶲郡兵力只有一两千人,都是负责防御蛮夷入侵的,向来不参与中枢政治,也没有能力参与。” “剩下的汉中郡已经归晋,涪陵郡是范家在把守,还有一个巴郡,足足五千守军,是李始在镇守。” 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补充道:“我们要统一蜀地,实际上只需要考虑蜀郡、巴郡和涪陵郡。” “李寿只剩一万大军,巴郡李始五千,涪陵郡范家有三千私兵,但他们有能力再次號召世家。” “这几乎就是我们全部的阻力了。” 唐禹一边吃著,一边说道:“我就是想问问你,关於李始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康节皱眉道:“他是李雄的庶弟,深受李雄器重,故而镇守巴郡,控制长江,防范荆州。” “说实话,属下拿不准他会站在哪一边。” 唐禹想了想,才道:“如果李寿把李期杀了呢?” 康节变色道:“李寿恐怕不会这么做,他现在正想方设法討好李始呢,肯定不会再杀李雄的皇子。” 唐禹微微点头,沉默了片刻,才道:“田俊,你说说看,想到什么说什么。” 田俊连忙擦了擦嘴,说道:“我们广汉郡现在是眾矢之的,各国都不想我们好过,主要是因为唐公木秀於林,也因为我们的政治主张深受世家忌惮。” “所以想要平稳拿下蜀地,首先就要確保其他国家无力参战,然后才能討论蜀地內部的事。” “虽然目前我们看情况,可以知道秦国、魏国、晋国和西凉都没有能力参战,但战爭进入僵持阶段,对方也是巴不得添砖加瓦干掉我们的。” “唉…我怎么总觉得,太急了呢,时机还不成熟啊。” 唐禹淡淡道:“李寿可以等,其他国家也巴不得等,但唯独广汉郡是等不起的,粮食土地税收都催促著我们前进。” “不过…其他国家不必担心,他们都不会参战,无论什么情况。” 这句话直接把田俊搞蒙了。 他瞪眼道:“唐公…不是我不信你啊,而是这几个月你一直在蜀地,你怎么保证其他国家不会参战啊。”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听你的意思,我能解决外部矛盾,你就能解决內部矛盾?” 田俊道:“內部是战术问题,很好解决,外部是战略和资源问题,极难解决。” “唐公若是能確保外部势力不会干预,那对付个李寿还不简单么。” “先传出去,拥立李期为帝,以他的名义造反,这很简单啊,因为广汉郡原本就是李期的地盘嘛,师出有名。” “李寿敢杀李期,李始肯定就不帮他了,但李寿不杀李期,又怕李始站在李期那边,和我们一起造反。” “先把问题扔给对方嘛。” “他若是真的不杀,我们就想办法去抢李期,这个人物,会是这次矛盾的核心。” 唐禹笑了笑,缓缓摇头道:“你的想法很好,但这一次我们却不能那样做。” “大同军要展现出真实的姿態,要展现出解救天下的宏图大志,本质上,是要展现出我们的王道。” “所以我们不能用李期的旗帜,要用我们自己的旗帜。” 田俊愣住,然后直接嘆息道:“那完了,那完了,话语权是世家在掌握,我们只要把自己的口號喊出去,百姓是做不到云集响应的,他们也没有任何用处。” “我们非但要面对李寿、李始,还要面对世家的围攻。” “这样,仗难打啊。” 唐禹道:“好打的话,我叫你做什么?” “这么多年了,分明有才华有智慧,非要懒惰摆烂,我理解你的心態,但总要有一次,你需要支棱起来吧?总要有一次,你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吧?” 田俊使劲抓了抓头,咬牙道:“唐公得先让我知道,外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才行。” 唐禹道:“最迟最迟十一月,晋国会陷入內乱,无力干预他国之战。” “燕国与魏国,会在幽州对峙,冉閔也管不了我们。” “秦国与西凉,会在边境开战,同样无法干预我们。” “我们可以专心做我们的事,这是我的承诺。” 田俊实在有些惊愕:“这、这怎么会…” 唐禹淡笑道:“你以为我这几个月仅仅是在忙广汉郡的事吗?天下局势,皆在我的眼中,天下各国,皆有我的部署。”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清澈又自信:“我心里装的不单单是蜀地,还有九州万方。” “否则,我凭什么敢许诺封你川中王?” 田俊愣住,隨即低下了头。 沉思了良久,才道:“十日,十日之內,我给出平蜀立国之计。” 唐禹道:“不能惨胜,要贏得乾净漂亮,可以结合內外部势力一起考虑。” 田俊站了起来,作揖道:“属下明白,先行告退。” 这一刻,田俊意识到自己无法再摆烂了,因为跟著的好像是一位真正划时代的人物,而绝非李闕…甚至绝非李雄之流。 有才华却选择摆烂,是因为懒,但同样也因为即使努力也上限不高。 但这一次,上限似乎是张良韩信啊。 田俊死寂多年的心,突然活了。 第529章 毁灭与拯救 “烦都烦死了,我兴致那么高地来参加这个会议,结果你们说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一点都不激情,一点都不轰轰烈烈,搞得我一直犯困。” “小徒弟,你…” 说到一半,梵星眸的声音顿住了,她看到唐禹坐在椅子上,竟然直挺挺睡著了。 空荡荡的餐厅,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可以清晰的听见心跳声。 看著唐禹紧闭的双眼和疲倦的面容,梵星眸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到了小徒弟跟前,小心翼翼把他抱起来,像是呵护著刚出生的婴儿,慢慢朝內屋走去。 小荷看到这一幕,连忙走前面帮忙开门。 一路把唐禹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两人无声走出了房间,又关好了房门。 直到来了院子里,梵星眸才长长出了口气。 她看向小荷,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他那么深厚的內力,体內还有半道圣心玄气护体,怎么可能突然困成这样。” 小荷低著头,小声说道:“公子已经四天没有睡觉了…” 梵星眸脸色一变,瞪眼道:“为什么!他干什么呢!” 小荷摇头道:“不知道啊,总在书房看地图,又写信收信什么的,有时候也会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梵星眸急得跺了跺脚,道:“王徽是干什么吃的!她也不知道劝一劝吶!她人呢!让她来见我!” 小荷道:“王姐姐吃了饭就出门了,她今天要去村子里考察粮食的收成情况。” 梵星眸无言以对了,只觉得心里有些酸楚。 “佛母…我…我先去洗碗了啊,你忙你的。” 小荷也隨之离去,空荡荡的院子,只剩下梵星眸一人。 望著安静的周围,她有些不知所措,脑子里自动搜寻今天的课程,然后发现最近两天都没课,特种营要进行负重越野训练。 那干什么去… 好无聊…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分明很討厌上课,却巴不得自己今天也有课上。 百无聊赖地走出了院子,来到了官署之前的郡府,她看到了无数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忙碌。 走出郡府,来到大街上,看到了来往的人流和马车,看到了人们揹著大包小包的东西,被游徼带领著往里走。 这些好像是今天新来的难民,但或许是最后一批难民了,开会的时候好像说过,不再接收了。 郡府侧面的街道过去,进入一个巷子,就是雒县的交易市场。 这里叫卖声不断,人们进行著买卖,或是以物易物… 继续往前走,又碰到一队官兵,押解著几大车重物,一问才知道,是冶官县矿场那边新出的一批农具。 嗯?没有烟尘? 梵星眸猛然惊醒,才发现脚下的路不知何时,竟然从泥巴路变成了石板路。 什么时候修筑的?怎么没印象啊。 “让一让、让一让,这位姑娘让一下。” 前方的喊声响起,梵星眸连忙退到路旁,才看到一个老头拖著穀子,似乎要前往市场的方向。 她忍不住问道:“大叔,你不会是要把粮食弄去卖吧?你家里够吃?” 老头擦了擦汗水,咧著嘴笑道:“节约点吃嘛,喝稀汤都要得,卖点粮,我么儿下个月要討婆娘了,哈哈哈哈!” 他这一笑,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浑身似乎都散发著某种能量。 梵星眸勉强听了个明白,喃喃道:“噢是要成亲啊,要花很多钱吗?” 老头笑道:“不花钱,去换点布,总要给儿媳妇做几件新衣服嘛,別个看得起我们侨民也不容易。” 梵星眸愣道:“你们是侨民?” 老头道:“对啊,五月底的时候,从彭山县逃难过来的,差点饿死到路上,哈哈哪里想得到会有今天嘛。” “我么儿是大同军!每个月还能领军粮!” 他连忙补充出自己最骄傲的事,脸上的笑容更加夸张了。 梵星眸微微点头,看著四周来来往往的人,心头有些触动。 她好像有点明白小徒弟为什么这么累了。 要照顾好自己很容易,要照顾好一个郡数以万计的百姓,真的是太难太难了。 那些无聊的、繁琐的、毫无激情的政策,却关乎著许许多多人的生命和一辈子的命运。 这年头,好像所有轰轰烈烈的事,都意味著死亡。 而小徒弟做的这些不轰烈、不激情的事,却意味著新生。 我是不是搞反了? 难道打仗反而是小事,而这些无聊的政策才是大事? 梵星眸按住了额头,她只是有所感触,她並不理解其中的意义。 她只是觉得,小徒弟就是天底下最独特的人。 別人都忙著爭,忙著打,忙著抢,忙著得到更多的权力和金钱。 但小徒弟是忙著让別人活下去。 毁灭者不是英雄。 拯救者才是英雄。 莫名其妙想到这句话,梵星眸下意识就笑了起来。 她心情突然变得好了很多,歪著头往回走。 回到官署,却发现小徒弟已经醒了,正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 於是梵星眸笑道:“臭小子,才睡多久啊,就起来晒太阳了。” 唐禹揉了揉眼睛,不禁感嘆道:“有內力真好啊,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却比以前睡三四个时辰还要精神。” 梵星眸道:“傻子,你以为只是內力深厚就办得到吗?关键是那半缕圣心玄气,那可是传统道家天人境武者的道韵精华,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祝月曦这个人吧,虽然有时候很拧巴,但在这件事情上,还是很有用的。” “你要多和她双修,受益无穷的。” 唐禹愣了一下,今天师父是怎么了,竟然肯说这种话,以前那心里是很不平衡的啊。 他顺口回应道:“道理我都懂,但做起来就忘了双修了,完全沉浸进去了。” “没出息的东西。” 梵星眸脸色莫名红了,咬牙道:“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至於每次都昏头吗。” 唐禹道:“没办法啊,师叔確实太漂亮了,身材也太好了,要什么有什么,迷人得很。” 梵星眸当即道:“我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模样,虽然不如我,但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至於身材嘛,她普普通通罢了。” 唐禹眼珠子一转,小声道:“什么普普通通,分明是全天下第一的好。” 梵星眸掀眉道:“你小子真没见识,比她好的多了去了。” 唐禹道:“我一个也没发现啊。” 梵星眸气得要命,真想一掌把绷带震碎,让这小子再见识见识什么叫伟岸。 但她忽然又灵光一现,瞪眼道:“不对!臭小子你又玩套路!故意激我!想占我便宜!” 唐禹不禁按住了额头,妈的,师父太敏锐了,在这方面真是很难收拾她。 要是喜儿,现在估计早就怒了,马上脱衣服要比大小了。 “师父饶命!弟子只是套路用习惯了…忽略了这一次的对手是师父,是弟子不自量力了。” 他当然连忙告饶。 梵星眸哼道:“这还差不多,看你態度好,老娘这次就不收拾你了。” 她慢悠悠坐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又很轻鬆的模样,隨口问道:“操心的事这么多,你这么累下去,身体也早晚会吃不消的。” “为什么最近没有和祝月曦双修?这明明很有益处,能恢復你的体力和精神。” 唐禹耸了耸肩,道:“师父你没发现,你很久没看到师叔了吗?” “她早已走了,去执行任务了。” 梵星眸愣住……连祝月曦都有任务吗? 唐禹继续道:“小莲现在能给我的反馈已经很小了,更多是她受益,师叔不在,我也就没了恢復手段了。” “没事儿,弟子身体底子不错,熬唄,熬出头就好了。” 梵星眸忍不住问道:“那接下来…是不是会轻鬆一点?” 唐禹摇头道:“只会更累,要拿下蜀地哪有那么容易,我需要思考的东西很多。” 梵星眸道:“那怎么办,累死你好了!” 她低下了头,心中纠结,但最终还是咬牙道:“没事!师父有办法助你恢復体力和精力!” 唐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激动道:“师父!这不好吧!咱们真的要交流技术了吗!” 梵星眸气得大吼道:“交流你亲娘!老娘都说了多少次了!不喜欢男人!你自己心里想一想就得了,还非得说出来討人厌!” 她给唐禹一顿骂,然后气冲衝去找小荷了。 第530章 昔年之盟 魏国和燕国的局势是相对平稳的,就算在幽州会有摩擦衝突,那也是有尺度的,不会出现战爭。 西凉那边的竞爭是外放的,是会影响到秦国和成国的,需要多操心,多利用。 最复杂的还是晋国,那是当今时代的文明中心和最繁荣的地方,也是最有影响力的地方。 晋国內部的变化是复杂且不好预测的,但有秋瞳在,自己似乎不需要太操心。 汉中郡…温嶠还有足足五千守军,或许在关键时候,可以利用一下。 唐禹沉思著,把更多的心思花在晋国,试图去想更深层次的变化。 但不和谐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徒弟,又在瞎想什么呢?” 梵星眸大大咧咧坐了下来,张开著大腿,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样。 唐禹不禁笑道:“师父,你这坐姿像山寨土匪,一点都不淑女。” 梵星眸道:“淑你娘,你师父我什么时候淑女过?” “吃饭的时候,田俊说什么外部形势很重要,需要什么资源,那…有我们燕国能帮忙的地方吗?” 唐禹愣了一下,隨即道:“师父果然是聪慧之人,嘴里说著无聊,但还是记住了很关键的资讯。” “不过我已经都安排好了,这一次就不必师父亲自出手了,先让徒弟来吧。” 梵星眸心里暗骂了一句不知好歹,隨即道:“安排?你倒是说说怎么安排的,天天在我面前说大话。” 她心里想著,跟著徒弟学点东西才行,不然被祝月曦比下去了,那才叫丟脸。 唐禹皱起了眉头,隨即道:“当然可以说。” 师父值得信任,同时给师父说一遍,也相当於自己又梳理了一遍,可以查缺补漏。 唐禹笑道:“外部势力,不外乎晋、秦、魏、燕和西凉等国,铁弗与代国一般不参与草原之外的事,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师父也知道,在谋局中原之后,苻坚冉閔包括司马绍等人,对我的忌惮大大增加,大有一副寧愿付出一切代价也要弄死我的姿態。” “所以我不得不做一个假设,就是他们一定都会干预我谋取蜀地。” “因此,我不得不给他们找点事做。” “给冉閔找的事…就是幽州!” 梵星眸疑惑道:“幽州不是属於燕国吗?你的意思是,冉閔想要拿回去?” 唐禹道:“冉閔自然是想拿回去,但却不是现在,而是將来。” “但我必须逼他一把!给他找点事做!” “我早已写信过去,派出使者去拜访他了。” 梵星眸道:“你在魏国还有使者?” 唐禹眨眼道:“咱们的喜儿啊!” …… 佇立的宫殿守备森严,给人一种肃杀的感觉。 喜儿前后都有数十个全副武装的侍卫,但她根本不带怕的。 这一次,她是以广汉郡使者的身份来到这里。 说来也是生气,本来是想师父了,就从譙郡出发回不咸山。 回到不咸山,才发现师父已经走了两日了,按照师父的速度,自己是完全追不上的,关键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因此只好在不咸山待著。 后来就收到了唐禹的信,让静待时机,帮忙完成一个任务。 如今,任务终於来了。 拋却这些杂乱的想法,喜儿继续朝前,很快就进入了一个大殿之中。 冉閔高高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 喜儿才不跟他讲什么礼数,直接把手中的信扔了过去,道:“唐禹给你的。” 冉閔接过信,並未在乎什么礼仪,而是先问道:“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喜儿道:“没有,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你自己看信就好。” 冉閔沉默了,迟迟没有开启信。 说內心话,他有些怕。 他怕自己看了信,又像之前会晤那样,不得不听唐禹的安排。 如今自己是帝王了,怎么能听一个割据势力领袖的安排。 更何况,那是敌人。 犹豫了片刻,他心中暗道:我就不信你唐禹当真可以凭计谋安排一切! 他终於开启了信件,看到了清晰的字跡:“今时不同往日,曾经之使君,如今之帝王也。” “然当年譙郡山巔之会,不过两年而已,魏主可还记得雁飞残月天时,你我相谈之话语,所立之诺言?” “各谋晋赵,各问乾坤,兴復汉室,九死不悔。” “今魏主已开朝立国,禹亦將紧跟步伐,在蜀地成就一番大业,完成当年之承诺。” “魏主是否会出兵干预,再毁禹之前路事业?” 看到这里,冉閔不禁眯起了眼。 他其实並不在乎承诺,但回想起来,这两年自己的进步实在太快。 当时在石虎手底下,自己虽然受宠,却受限於资歷,始终无法承担大任,是唐禹提出了计谋,剷除了很多竞爭对手,自己才得以上位。 中原会晤之后,也是他一手促成了自己开朝立国… 要说恩情,那是的的確確欠唐禹的。 但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已经不是考虑所谓恩怨情仇的身份了。 他嘆了口气,继续看下去。 “晋国之弊在世家,秦国之弊,在於战火肆虐太久,国內恢復难度较大。” “但对比之下,魏国之弊,才是深入骨髓,难以解决。” “羯族人统治魏国数十年,你虽杀了石虎,却杀不完羯人贵族,目前还依靠著他们,支撑著政治构架。” “但很明显,他们在民族政策、军事改制等各方面限制著你,你像是戴著沉重的枷锁,始终无法快速朝前行走,已经落后晋、秦两国太多。” “长此以往下去,魏国崩灭,无非是时间问题。” “我想帮你,帮你解决一下这些问题。” 冉閔下意识就捂住了眼睛,他感觉再看下去就要上当了。 但…唐禹凭什么会有计策帮我?他为什么帮我? 好奇心驱使下,冉閔还是继续往下看。 “慕容垂作为燕国收復幽州的功臣,如今还被关在大牢中,內部的权力斗爭几乎淹没了他这个庶出皇子。” “地位甚高,与之关係甚好的慕容恪,凭藉自身能力和功绩,得到了统管幽州的机会。” “这个时候,慕容垂几乎是无法忍受了,慕容恪…还差临门一脚。” “只要你突然发兵攻打幽州,打慕容恪一个措手不及,燕国慕容俊必然趁机发难,把慕容恪、慕容垂逼至绝路。” “二者走投无路之下,必然联手反击,燕国內部会直接陷入堪比成国继位的大混乱。” “至此,魏国可趁机收復幽州大地,邻国也遭到重创。” 看到这里,冉閔不禁冷笑:“让朕花钱和燕国打仗,既避免了朕干预你夺取蜀地,又相当於逼了慕容垂、慕容恪一把,而你明显是站在慕容垂那边的。” “好个一石二鸟,又是不花任何代价,就把我们安排明白了,当朕傻呢!” “无论他说什么!朕都不可能答应他!” 第531章 运筹帷幄 在中原的时候,朕就已经听过一次你的安排了,朕承认確確实实得到了天大的好处。 但朕现在是皇帝!你以为还可以靠一番言语就让朕乖乖听话吗! 唐禹,你把这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是不可能信你的。 至於幽州… 冉閔突然皱起眉头,幽州…的確是好地方啊,如果能收回幽州,那下边那些羯人贵族也会老实一段时间… 唐禹想得够深的,他连朕內部的权力斗爭都想清楚了。 不过朕不可能因为他一封信就… 他想到这里,突然愣住了,因为信后边的內容让他震惊。 “如果你愿意这么做,那我能帮你的是,挑起西凉与秦国之间的战爭,拖延秦国的发展脚步,让你威胁最大的一个邻国陷入停滯。” “我相信你是清楚我的为人的,我承诺的事,往往不会食言,否则你也不会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来。” “但我知道你是个谨慎的人,所以…我会提前让秦国和西凉打起来,安你的心。” “期待你的表现,这是你透过解决外部矛盾、收復失地,还能缓解內部矛盾的最好时机。” 冉閔按住了额头。 太有诱惑力了。 唐禹的话太有诱惑力了。 朕只需要出兵突袭幽州,就能让燕国陷入內乱,就能收復幽州,就能压制国內羯人贵族,还能让秦国发展陷入停滯,赚翻了。 而他唐禹,则是让我大魏、燕国、秦国、西凉全部陷入战爭,无法干预他谋夺蜀地,同时还让慕容恪、慕容垂奋起反击,在长远意义上,为他自己建立了盟友。 关键秦国和西凉也是他蜀地的邻国啊,他让这两国陷入战爭,又大赚了一笔。 想到这里,冉閔不禁愣住,嗯?朕怎么预设蜀地是他的了? 这个唐禹,非但善於治理,而且对天下形势的剖析深度、对各大国家的矛盾及战略,都达到了极为可怕的程度。 他总能在千丝万缕的复杂资讯之中,找到可以藉助的力量和资源,且不付出任何代价。 关键是,大家还必须听他的,不听都难受。 难道朕这一次还要听他的吗? 想想好憋屈啊,都做了皇帝了,还要听一个小角色的话。 不,他不是小角色,他很快就会长成一个庞然大物。 关键是,这一次好像没人能阻止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除了司马绍! 司马绍应该会派出荆州的力量去收拾他! 朕能捞到实际的好处,他却未必。 想到这里,冉閔最终咬牙道:“他唐禹就会说大话!有本事真让西凉和秦国打起来!否则朕不可能理会!” …… 梵星眸目瞪口呆,喃喃道:“听你这么一分析,冉閔不可能不答应啊,而我们也赚大了。” “只是燕国就难了,会失去幽州,会陷入內乱。” 唐禹道:“但慕容垂和慕容恪会真正联手,反抗慕容俊和段皇后,最终成为燕国的领袖级人物。” “以他们的能力,上位之后,才是真正对燕国好。” “这是长痛不如短痛之法,师父你认为呢?” 梵星眸苦笑道:“还真是…我寧愿燕国乱一阵子,也不希望慕容俊害死慕容恪、慕容垂。” 说到这里,她看向唐禹,幽幽道:“你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什么靠一封信就能让一个国家按照你的方式去做事?” 唐禹摇头道:“可不是一封信那么简单,至少我要先让秦国和西凉打起来,对不对?” “但怎么让秦国和西凉打起来,又是一个大问题。” 梵星眸好奇道:“是啊,西凉以前和赵国倒是经常打,但凭什么打秦国啊,现在秦国不弱啊。” 唐禹笑道:“这就要说到师叔了啊,她已经出发去西凉很久了,估计已经要成功了。” 梵星眸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服:“她凭什么成功?她又没有什么脑子,除非你又写信了,靠著什么办法迫使对方出兵。” 唐禹嘆了口气,道:“其实很简单,人都是怕死的,更何况帝王呢。” “尤其是张骏这种贪图享乐的帝王,更是怕死,他的四座宫殿才修好一年多呢,他怎么捨得死。” “我得知他病重,甚至病危的讯息,就已经在给师叔说这个事了。” “她说她现在疾病已经痊癒,功力和状態都来到了人生的最巔峰,治病这种小事很简单,至少…她能够有手段让张骏迴光返照一段时间。” “加之,圣心宫在江湖上的名气確实太大了,圣心宫主这个身份,足够取得信任。” “所以,我就请师叔跑一趟了。” 梵星眸听得心里有些酸,哼道:“我也做得到,当初司马睿就是我治好的,她祝月曦有什么了不起。” 唐禹道:“师父,你万里迢迢赶路过来找我,我怎么忍心又让你赶路去西凉?” 梵星眸心中一喜,酸楚顿时烟消云散,笑道:“老娘功参造化,还怕什么赶路。” 唐禹笑道:“你是特种营的武功教官,他们离不开你的。” “这句话到还差不多!” 梵星眸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而此时,小荷端著碗走了过来,笑道:“公子,喝点奶吧!” 唐禹接过碗,疑惑道:“怎么突然要我喝奶?” 小荷道:“这是佛母给我的啊,她说你需要补身体呢。” 唐禹不禁笑道:“师父,这种小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你又不是管后厨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疑惑道:“这羊奶,怎么没有任何异味?” 梵星眸手缩在袖子里,一下子脸红了,声音都有些抖:“那是什么味道?” 唐禹道:“有些清甜,有很馥郁的奶香,反正比平时的羊奶要淡很多。” “小荷,每天都给我来一份吧,很不错。” 小荷连忙道:“奴婢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啊,是佛母给的呀。” 梵星眸耳根都红透了,低声道:“那个…嗯…交给我吧。” “我用內力祛除了羊奶之中的杂质,所以你喝著是这个味道。” “这个…很补,因为有我的佛力在里边。” 唐禹惊喜道:“这么神奇吗!师父不愧是天下第一高手!” “下次多准备几碗吧,让王妹妹和小荷她们也尝尝。” 梵星眸差点没给气死,直接吼道:“尝你亲娘!你当我是…你当我的內力…无穷无尽吗!” 唐禹哈哈一笑,又喝了一口,皱眉道:“有点凉了,下次趁热端来。” 梵星眸攥紧了拳头,心中暗道:臭小子不识好歹,还趁热,要不要你直接上来嘬啊! 第532章 算尽天机 梵星眸对唐禹的贪得无厌很不满,但又没办法直接说出来,只能在言语上找机会懟一懟。 但她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舒服,胸口终於没有那种发涨、发痛的感觉了,彷佛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老娘以前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可以挤出来,放鬆一下压力呢。 好吧,其实梵星眸想过,但自己挤…想想就很羞耻,就算无人知晓,她也实在拉不下那个脸来。 这一次也是看小徒弟太累了,豁出去了,才悄悄挤一挤。 挤的时候,感觉都很奇怪,不控制尖端,就容易乱飆,但控制尖端吧…又太敏感,让人发狂。 想到这里,梵星眸就是一肚子气,分明自己在付出,还不能说出来,还要经受小徒弟的挑挑摘摘,这王八蛋。 “你是狗啊!” 梵星眸气得一巴掌打他后脑勺上,吼道:“喝完就得了,你舔什么碗!” 唐禹挠了挠头,道:“觉得好喝嘛,那一股香味真的很奇特,像是少女的幽香。” 他至少在夸我年轻! 梵星眸哼了一声,道:“就知道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老娘还没有听关於你在晋国的计划呢。” 唐禹愣住了,喃喃说道:“晋国?我在晋国没计划啊。” 梵星眸瞪眼道:“没计划你还装?还说什么都安排好了?” 唐禹笑道:“秋瞳在晋国嘛,她的病已经治好了,只是身体极为虚弱,养了几个月了,虽然还是很弱,但坐一坐马车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况且有霽瑶照顾她,我也放心。” 梵星眸这下真有些不舒服了,小声说道:“我们在聊我们的事,你怎么又提起別的姑娘了。” 唐禹道:“我的意思是,秋瞳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上次败得那么惨,治病期间还丟了譙郡这个聘礼,估计心里早就气疯了。” “嘿,她绝对会搞点大事出来的。” “毕竟我在晋国埋了三颗种子,任何一颗发芽,晋国都要遍地开花。” 梵星眸仔细想了想,才道:“什么三颗种子?哪种花这么神奇?” 唐禹没有嘲笑她,而是顺著她的话说下去:“欲望之花,野心之花,志向之花。” “欲望之花是钱凤和祖约,他们想活命,想有一条路可以走,又与我有缘,秋瞳应该最先会去联络他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野心之花是李琀,他投靠晋国之后,是梁州刺史,还有自己的四千兵马,还吃下了陶侃的一部分遗產和兵马,现在雄踞梁州,足有六千大军。” “一旦时机成熟,他的野心会迅速膨胀,毕竟…晋国在北方的控制力其实很弱。” 说到这里,唐禹缓缓道:“志向之花是王劭,我五舅哥可是和我一起蹲过號子、逛过…” 他看到梵星眸凌厉的眼神,隨即道:“蹲过號子,同生共死过的人,他有他的志向,北伐,兴汉,杀蛮子。” “这一点,他的父亲挡不住他,司马绍也桎梏不住他。” “在彭城郡当了那么久的郡守,主治一方,飞速变得成熟,如今的他,可堪大用。” “我猜测秋瞳一直和他保持著书信往来,並已经制定了许多计划。” “只有有人带头,晋国那边就立刻热闹了。” “他司马绍只能忙著自保,哪里还有心情管我。” 梵星眸噘著嘴,瞥了唐禹一眼,想要骂他,又有些不好意思。 哼,原来是这种花啊,顺著我的话说,算计小子有良心。 但你小子说的这些,我根本就听不懂。 介绍了几个人,就什么开花,什么热闹,要讲就讲清楚嘛,真是的,最討厌你们打哑谜的人了。 哎…这些权谋类的东西太复杂了,还是追女人简单,谈感情简单。 很显然,梵星眸的舒適区只在感情和武学上,其他方面著实有些笨。 见唐禹不说话了,梵星眸心里又嘀咕,臭小子还等著我接话呢,老娘但凡是会接这种话,早就扯著嗓子表现自己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只能咳嗽两声,淡淡道:“倒是算尽天机,不过这些只是推测,我看谢秋瞳未必做得到你想的这些。” 唐禹摇头道:“她会做的比我更好。” “她有她的局限,受限於身体的疾病,受限於內心的顾及,但那些枷锁,现在都已经挣脱了。” “如今的她,在经歷了磨难和失败之后,在承受了治病的痛苦之后,实现了真正的解脱,司马绍不会是她的对手,桓温、谢安都不是她的对手。” “当然了,她自负,也不择手段,有时候会因此伤到自己。” “我会给她兜底的。” 梵星眸听得酸酸的,连忙转移话题:“好了好了,晋国我知道了,反正有谢秋瞳你就放心嘛。” “但我燕国呢,慕容垂还在牢里,慕容恪就要倒霉了,就算他们决心要反击了,又该怎么反击啊。” “我担心他们做不到。” 唐禹嘆了口气,道:“师父多虑了,但凡慕容俊足够出色,也不至於靠著段皇后去压制慕容恪、慕容垂。” “这二人,前者稳健持重,谋而后动,性情克制,构思深远;后者善於隱忍却奇变诡譎,灵动飘逸,善於决断,充满魄力。” “他们联手合作,十个慕容俊都挡不住。” “给他们时间,他们自然能找到机会,一举成为燕国的领袖。” 梵星眸心中高兴,不禁笑道:“小徒弟真厉害,你竟然连这些都知道,隔那么远呢。” 唐禹道:“我查了,把他们生平的资料都分析了好几遍。” 梵星眸笑容顿时凝固,她看了唐禹一眼,喃喃道:“是为了…兴汉吗?” 她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立刻就忍不住问道:“小徒弟,將来…我们会是敌人吗?” 唐禹看向自己的梵星眸,轻轻道:“师父,我不愿骗你,我的志向是一统天下,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所以,將来不会有晋国、魏国、西凉、铁弗,乃至代国…都不会有。” “自然…燕国也不会有。” 梵星眸直接站了起来,大声道:“你要灭了我们!” 唐禹沉声道:“你们有过盛世吗?” 梵星眸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我说得直白一点,歷史以来,无论是你们鲜卑,还是匈奴,还是所谓的羌人、羯人、氐人,你们开创过什么文明?创造过什么盛世?” “你们吃饭都费劲!大部分地区都过著茹毛饮血的生活!” “让你们夺得天下,那天下还能好过吗?” 梵星眸气得脸都白了。 唐禹继续道:“我没有贬低你们的意思,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无可爭辩的事实。” “无论谁来!无论什么民族!就算夺得天下!用的却也还是汉人那一套法子!” “三千年的辉煌歷史,三千年璀璨文明,圣人如天空之星辰,英雄如高山之林木,书籍、文字、律法、货幣、服饰、话语、礼仪…都是数千年的积累。” “这些是你们不可能跨过的歷史长河,也是你们不可能攀登的文明高山。” “没意义的,师父,到时候我不打燕国,燕国的百姓只会更惨。” “我拿下燕国,你的族人,才会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说完话,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师父,再来一碗奶,我都说口渴了。” 梵星眸看著他,攥著拳头,咬牙切齿道:“老娘今天把嘴巴给你撕烂!你还想喝奶!” 她张牙舞爪朝著唐禹抓去,唐禹立刻求饶,但是没用。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唐禹当然不是对手,连续挨了好几下,痛得齜牙咧嘴。 经常打拳击的朋友就知道,当招架不住对方猛烈的攻势时,搂抱是最佳的防御。 唐禹连忙死死抱住梵星眸,大喊道:“师父息怒,弟子错了。” 他是坐著的。 梵星眸是扑过去揍的。 他说话要张嘴,又施行了搂抱战术,恰好就啃了上去,凹凸结合,榫卯相嵌,一下子梵星眸就不动了。 她一把按住唐禹的脑袋,喊道:“臭小子!你咬哪里!老娘宰了你!” 唐禹也呆住了,抬头喃喃道:“我在攀登文明高山。” “但是师父…我好像也感受到了歷史长河。” 梵星眸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胸前湿了两个圈。 不知不觉间,溢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字一句道:“师父再让你看看天竺佛法吧!” 第533章 认清现实 左右是个死,还怕个锤子,唐禹直接开摆。 “师父,我也喜欢天竺佛法,尤其是欢喜禪那一套。” “啊!师父轻点!別打脸…別…啊!” 唐禹抱著头到处躲,梵星眸到处追,拳打脚踢毫不犹豫。 最后唐禹懒得挣扎了,回头突然说道:“师父,还记得我们从舒县赶往广陵郡的路上,你是怎么说的吗?” 梵星眸大声道:“老娘说了数不清的话。” 唐禹道:“你说希望慕容鲜卑能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度,你的族人可以安居乐业的生活,不用再忍受飢饿寒冷与屠杀。” 梵星眸停了下来,一时间沉默了。 唐禹站起,看著她说道:“慕容鲜卑的確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现在就已经是了,或许將来会更强大。” “但你的族人安居乐业了吗?逃过飢饿、寒冷与屠杀了吗?” “你知道的,根本没有,生活並不比以前好。” 说到这里,唐禹嘆了口气,缓缓道:“在广汉郡这么久,你也都看到了,其实我做得到。” “我不敢保证每一个人都有饭吃,都不挨饿受冻,但我能保证大部分人不至於饿死、冻死。” “你亲眼见证了广汉郡的一切,你心里有数,慕容鲜卑…没有我这样的人。” 梵星眸把头转到一边,淡淡道:“累了,我去休息了。” 她转身就走,毫不犹豫。 一直回到了房间,她坐在熟悉的窗边,心绪都平静不下来。 她知道唐禹说的是对的,但她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为什么接受不了? 她当然希望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国家能够强盛。 但唐禹的话,让她又逐渐明白,这好像很难。 的確啊,慕容鲜卑没有唐禹这样的人,我的族人…如今依旧在挨饿、受冻,甚至因为部落衝突,还在死人。 唉…难道真的就如同小徒弟所说,燕国没救了? 难道我的族人只有接受他的统治,才能过得好? 不!不不不!还有办法! 小徒弟做他的事,他做大了,以后我们燕国照著学,自然也就会变好啊。 小徒弟不可能不愿意教慕容垂,不可能不愿意帮我… 不…国家斗爭好像总是很剧烈,小徒弟是清醒的人,他可能真的不会帮慕容垂。 但他至少要帮我! 他要是敢不帮我,我就…我就问他到底喝谁的奶长大的! 喜儿!对对对!喜儿虽然是汉人,但却是我的徒弟! 他和喜儿在一起了,相当於联姻,姻亲两国,不至於交恶吧。 可惜喜儿在燕国的地位太低了。 得找一个地位高一点的女子才行,至少要公主。 慕容皝还有女儿吗?好像没有了。 他只有一个女儿,前年嫁给了代国皇帝拓跋什翼健。 完了,这下怎么办? 哎?我…难道我亲自嫁?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我不喜欢男人!况且那是小徒弟! 可是祝月曦都… 算了,她是她,我是我。 梵星眸使劲挠了挠头,最终咬牙道:“大不了对这小子好一点,让他以后多帮帮我嘛,不一定非得嫁给他。” 她低头看向了胸口,哼道:“老娘每天挤给他喝,他敢不知恩图报嘛!” 想到这里,她顿时笑了起来:“既缓解了病情,又补了小徒弟的身体,手中还多了恩情。” “梵星眸啊梵星眸,你真是个聪明的姑娘,你徒弟夸得没错,大器晚成。” 洒脱的性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立刻就高高兴兴走了出去,却远远看到唐禹正在和中午吃饭的那个田俊聊上了。 唉,小徒弟啊,你活得的確是累,老娘就不计较你口无遮拦了。 …… “人,活在这个世上,不可能永远逃避现实。” 桓温的声音很轻,语气从容。 他似乎永远都是那么淡然自若,有著不属於他这个年龄的內敛与沉静。 “你钱凤,其实是早该死的人,因为你选错了边、跟错了主。” “王敦没了,你靠著临时的机智活了下来,成了叛將。” “你本来选对了,但偏偏又在建康之战中,站错了队。” “这是事实,是你亲自犯下的错,你该承担这个代价。” 说到这里,桓温笑了笑,道:“但陛下不愿赶尽杀绝,陛下承诺,只要你投降,就让你回宣城郡做郡守。” “这是个不错的职位,是富庶之地,有油水可以捞,至少能保证你体面的生活。” “战死在这里,是不是太愚蠢了?” 钱凤嘆了口气,道:“宣城?那不就是建康眼皮子底下嘛,我去那边做郡守,相当於头上悬一把刀,稍微犯个错,脑袋就没了。” “使君啊,不是我不识时务,而是我根本不信司马绍有这个胸襟。” “你跟著他也这么久了,你认为他是一个宽容、仁厚的君主吗?” “不,他城府越来越深,越来越不信任身边的人,他只对自己宽容。” “否则庾亮何至於蛰伏那么久?否则庾懌怎么还在潁川郡,而没有来建康做官?” 说到这里,钱凤笑道:“他司马绍是个明君!这没错!但他也是个刻薄寡恩的皇帝!” “別跟我说什么条件,我根本不信。” “这么多年摸爬滚打,我没有其他出眾的能力,唯独能识人。” “天下各地领袖,真正宽容仁厚的人,只有唐禹。” “人家那是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了事的,別看平时大家都骂他,都恨不得他死,但…若是没有其他因素影响,一定要在一个人下边做事,大家都会选唐禹,不会选司马绍。” 桓温平静道:“陛下承载的是晋国歷代气运,是天下最大国家的君王,而唐禹…不过是一个割据势力的头目。” “他成不了气候,就算能成,目前也帮不了你。” “我刚刚说过,人不能逃避现实,你即使看清楚了陛下和唐禹的区別,但也应该知道,如今投降才是唯一的活路。” 钱凤顿时哑口无言,一时间无法回答。 桓温又看向祖约,缓缓说道:“你不如祖逖,你心里很清楚,他是名垂青史的英雄,你只是英雄的弟弟。” 祖约咬著牙不说话。 桓温继续道:“祖逖之所以广泛受到尊敬,能够一呼百应,让所有人都跟著他做事…是因为他心中装著民族、装著大义,也装著百姓。” “你不能否认,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即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想法也完全不同。” “你心里没有民族,没有大义和百姓,只有利益和权柄,不是吗?” “所以你丟了他的基业,所以他留下的人根本不服你,这是必然的。” “认清现实,投降朝廷,陛下答应你就在下邳,好好享受生活。” “再这样挣扎下去,刘裕和王劭会南北夹击过来,周斐和谢安也会从西边堵住你们。” “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桓温笑了起来,淡淡道:“我的话说完了,我等待你们的选择。” 钱凤和祖约对视一眼,都不禁低下了头。 他们不敢信司马绍,但他们没得选。 桓温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自信地接下这个差事。 只是就在此时,外边却突然传来了冷厉的声音:“他们选唐禹!” 门被暴力推开,冷翎瑶退到了一旁,显露出了谢秋瞳冷漠的表情。 钱凤和祖约顿时站了起来,桓温的表情也凝固了。 谢秋瞳大步走了进来,看向桓温,轻轻道:“乳臭未乾的货色,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建康之战,我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若不是疾病不等人,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算得到我?” “如今,我病好了,你依旧进不了我的法眼。” 桓温脸色发白,咬牙道:“你,早已一无所有了。” 谢秋瞳道:“什么都没有,也比你强,现在看好了,我当著你的面,让钱凤和祖约选唐禹。” “小屁孩儿,跟老娘耍聪明,给我站起来听!” 第534章 谋略之外 桓温的心情当然很不好,他自问算是有才之人,从小博览群书,蛰伏家中不出,静待时机,一飞冲天,才有如今的地位。 他做事总是在算,什么时候出山,出山之后要怎么表现自己,能立什么功,能获得什么官职。 一切的一切,他都是想清楚、想透彻了之后,才会去做。 所以他仅仅十八岁,就已经是司马绍的心腹,纵观天下也没有谁比他晋升更快。 虽然这得益於特殊的时机,但也是他精密算计之后的成功。 但桓温很不解,为什么谢秋瞳总是瞧不起自己。 做到这种地步,天下英雄谁敢忽视他桓温,就连唐禹也不可能如此瞧不起他… 但偏偏,谢秋瞳就是这么盛气凌人。 “我是陛下的钦差,代表的是皇权的意志,你让我站著听?” 桓温已经受够了谢秋瞳的霸道。 谢秋瞳直接坐了下来,双眸扫了四周一眼,最后嘴角勾起,冷笑道:“嚯?臭小孩儿受不了嘲讽了?想反击了?你够资格吗?” “霽瑶,十个呼吸之內,若是他还没有站起来,就砍了他的脑袋。” 此话一出,钱凤和祖约顿时变了脸色,桓温也皱起了眉头。 冷翎瑶的脸上並没有表情,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內力凝聚,並指透出光芒。 “来人!” 桓温直接喝道:“我就不信你们…” 话还没说完,冷翎瑶右手轻轻一挥,门口即將衝进来的两个侍卫突然停住了,然后他们的身体软倒在地,脑袋也滚落至一旁,鲜血喷涌,洒满大地。 桓温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冷汗直流。 谢秋瞳淡淡道:“你刚刚让他们认清现实,说什么唐禹鞭长莫及…” “那么你告诉我,如果我要杀你,现在司马绍的几万大军能救你吗?” 桓温沉默了,最终对著谢秋瞳作揖,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听著。 他低著头,咬著牙,心中只有屈辱。 谢秋瞳道:“也別说我用武林高手欺负人,显得我下作,现在我就让你知道,他们会怎么选。” “钱凤不必劝了,你自己说。” 钱凤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我还用怎么说啊…我这个人,对比普通的贵族,那当然是有才能的,但对比起你们这样的人,我的聪明就不够用了。” “但我也有我的优点,我从来不傲慢,从来不固执,我看得清形势,我有自知之明。” 他看向桓温,郑重道:“使君,今天就算广陵郡公不来,我也不可能向司马绍投降。”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深深明白,这个群雄並起的乱世,已经不是我能玩得明白的了。” “论打仗、论脑子、论学识,无论什么…我都跟不上这个时代了,我跟不上你们这些杰出的年轻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最適合我的选择只有一个——选最聪明且最宽仁的那一个领袖。” “所以,其实你无论说什么,我都永远选唐禹。” “选他,我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只要我老实,他就不会亏待我。” 说到这里,钱凤笑了起来,缓缓道:“你刚刚说我早就是个该死的人了,因为跟错了人,选错了主子。” “我认可你的话,所以这一次,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唐公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桓温凝声道:“如果他让你去死呢!” 钱凤耸了耸肩,道:“那我就把手底下的兵马全部交出去,然后安安心心去广汉郡当一个逍遥自在的贵族。” “我可以在那里买十个八个年轻女子,每天专心生孩子。” “我可以凭藉我这么多年的经验,帮忙培养官员,管理地方,都没问题。” “这个结果,比在司马绍低下当个破郡守,隨时命悬一线,要强很多吧?” 桓温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他不得不承认,钱凤確確实实有自知之明。 谢秋瞳道:“听见了吗?臭小孩儿,你以为你算到了一切?你以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呵,钱凤我甚至都不必劝。” “当然了,祖约还是要劝一劝的。” 说完话,她目光扫向祖约,眼神变得凌厉。 她沉声道:“桓温也劝你认清现实,但我来告诉你,什么才叫现实。” “你的兄长是人人尊敬的英雄,是民族史上璀璨的星辰,但他死了,被石虎派人刺杀身亡,没人可以保护你了。” “为什么一个那么杰出的英雄,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本该在战场上之叱吒风云才是啊!” “因为晋国朝廷非但不支援他,而且还猜忌他,不断给他拖后腿,让他始终无法打到北方去,最终被刺杀。凶手是石虎,晋国朝廷是帮凶。” “因此,最真实的现实是,朝廷其实是你的敌人,这一点改不了。” 祖约咬著牙,一言不发。 谢秋瞳道:“也正因为这个事实改不了,所以司马绍永远都不会真正信任你,他始终会担忧你因为兄长之仇,耿耿於怀,不忠於朝廷。更何况…你还跟著苏峻造了一次反。”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无论怎么做,无论做得多好,在晋国,你都无法翻身。” “一切的承诺都没有用,一切的保证都是短暂的安抚,司马绍只要腾出手来,必然除你。” 祖约低下了头,满脸的汗水。 谢秋瞳继续道:“面对一个必然剷除你的敌人,你的解脱之法只有两个,要么逃得远远的,要么…杀了你的敌人!” 祖约咬牙道:“我懂!我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我怎么打!” “我没粮没钱,手上只剩下两千人,而且那些將领还不服我,我怎么打?” “你以为我想投降,你以为我信司马绍?他们司马家怎么害我们的,难道我不知道?” “譙郡之战打败石虎,我也算有功劳吧?结果把我派到徐州来,让我远离自己的根基,让我成为一个没有实权的刺史。”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朝廷容不下我。” “否则我何至於要跟著苏峻造反?” 他似乎要把心头所有的委屈都吐出来,满脸扭曲,眼中都含著泪了。 “是!我是不如我的兄长!他有能力!得人心!” “但我祖约也不是狼心狗肺之辈啊!不是见利忘义之徒啊!”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跟著兄长这么多年,多少学了一点东西吧?” “但我能做什么?嗯?” “兄长去了,我尽力维护他的基业,那时候淮河以北都要没了,守不住了,石虎四万大军杀来,我能怎么办?” 他站了起来,指著北方大吼道:“我不能把兄长一生的基业都葬送了吧?我不能带著他那些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去送命吧?” “我想投降,嘿,老子真的想过投降。” “结果来了个唐禹,他竟然在防我,他竟然贏了。” “好啊,贏了好啊,我以为我能执掌譙郡了,这是我兄长打下来的地盘啊。” “然后呢,给了戴渊,给了桓猷,我他妈滚去徐州了。” “下边的弟兄说我没本事,说我骨头软,不知道爭取,不知道反抗。” “怎么反抗?告诉我?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沙哑著声音,哽咽道:“我尽力了!我拼命想要做得好一些啊!可我做不到啊!”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们那样聪明!” “战场上我也拼命了!我也挨刀!我也从不后退!” “我没办法做得更好了。” 他看向桓温,满脸狰狞道:“是!你说得对!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不如我的兄长!” “但我现在要死了,兄长的基业要被我挥霍一空了,我会怎么选?” 他咧著嘴,眼泪却顺著脸颊滑落,哭泣道:“我寧愿死!我也不会毁了兄长的气节!玷污了他的名誉!” “那样…在死后,我这个…没出息弟弟也敢去见他,向他认错…” “我要对他说…我…我虽然没能力守住他的基业,但我…我咳咳…我至少不是个烂人,至少他平时教我的那些做人的道理,我听进去了。” 祖约猛然抹乾净脸上的泪水,咬牙切齿道:“我选唐禹!我要选唐禹!” “不是什么利弊,不是什么谋略,我不懂那些。” “我只知道…如果兄长活著,他会希望我选唐禹。” “因为唐禹是最像他的人!” 谢秋瞳看向桓温,轻轻道:“你以为你算无遗策?你算得尽人心吗?” “有些事,有些情,是在谋略之外的。” 第535章 群雄並起 桓温静静站在原地,表情淡漠地看著在场眾人,最终缓缓道:“慷慨激昂,是很振奋人心,但…这从不证明对与错。” “在人生的道路上,尤其是关键时刻,选错就意味著死。” “你们总念著唐禹,说他宽厚、仁爱。” “我並不否认这一点,我甚至敬佩他。” “但基於事实来说,他得到了什么?他有什么?” 桓温的声音很平静,彷佛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他早已想好了说辞:“以唐禹的聪明才智,以他的军事水平和治理水平,他早该是一国之官魁、朝廷之顶梁,位极人臣,呼风唤雨。” “可正因为他的个性太过宽仁,才导致他这些年坎坎坷坷、起起伏伏,始终没有大跨度的进步。” “区区一个广汉郡,占地不到川蜀一成,人口仅仅数万,说他是割据势力,都算给他添彩了。” “跟著这样的人,能有前途吗?” 说到这里,他摇头嘆息道:“他能给你们宽仁,却给不了你们出路,甚至他自己都快没出路了。” “你们现在倒是慷慨激昂了,一个比一个像人,到时候陛下大军压境,你们走投无路之时,却悔之晚矣。” 桓温看著在场眾人,声音平静:“我会在下邳待两天,给你们改变主意的机会。” “两天之內看不到你们改变主意,我就离开。” “到时候,彭城郡、广陵郡和汝阴郡三方大军共一万两千人,全部压过来,就没有你们谈判的空间了。” “你们,想想清楚吧。” 谢秋瞳冷笑道:“说完了?说完了就滚吧,记得带上你两个护卫的尸体。” “別磨嘰,別逗留,早点回你的大营,否则我改变主意想杀你,你也悔之已晚。” 桓温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走出了大门。 他使了个眼色,其他护卫这才敢上前来,抱起同伴的尸体,满脸憋屈。 桓温心中也是憋屈,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盯著谢秋瞳。 他不禁问道:“为什么你总是看不起我!分明你已经落魄成这般模样了!” 谢秋瞳缓缓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来到他的跟前,眯眼冷笑道:“我就是看不起你!你也不配让我看得起!因为你只是一条狗!狗再聪明!再討主人喜欢!那也只是一条狗!明白吗?” 桓温脸色惨白,咬牙到:“你凭什么这么说!” 谢秋瞳讥讽道:“唐禹,无论走到哪里都为民造福,心中考虑的是天下苍生,是万民黎庶。” “我谢秋瞳不如他,但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听命於谁、要当谁的臣子。” “冉閔更是直接杀了石虎,成了一国之主。” “苻坚年龄比你还小两岁,做狗吗?他亲手杀了刘曜,也成了皇帝。” “慕容垂为了族人和国家的利益,立了天大的功劳,却甘愿遭受屈辱,待在牢里。” “这个时代,各国混战,群雄並起,哪个英雄甘心屈居人下?哪个强者不想开创一番事业?” “为了民族,为了百姓,为了这个混乱的时代能多一个选择。” “而你呢,处心积虑算计,只为了那点权柄,只为了官职、俸禄、爵位…” “呵…你心中没有百姓,否则你会容忍庾亮在建康城外杀难民?” “你心中甚至没有家人,否则你的家人在龙亢被软禁,你怎么没想办法救?” “你没有大义,没有雄心壮志,没有任何格局,只有那满心的算计。” 说到这里,谢秋瞳不屑道:“你这样的人,谁看得起?” “你权柄再大、再受宠又如何?惧尔者眾,敬尔者无。” 她呸了一声,厌恶道:“滚吧!司马绍的狗!这次你任务失败了!他不会给你骨头!” 桓温被骂的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反驳不出一句来,最终转头就走了。 钱凤看著他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最终说道:“放虎归山,不是好的选择,该心狠点杀了他,砍了司马绍的左膀右臂。” 谢秋瞳不禁笑了:“他是司马绍的左膀右臂,却也是司马绍的枷锁。” “別以为他这种人很忠诚,他不择手段的。” 钱凤想了想,才点头道:“谢公,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桓温这次回去稟告司马绍,大军压境,我们没有还手的能力啊。” 谢秋瞳道:“怎么办?你和祖约负责把下边的人团结好,隨时准备战斗。” “晋国即將迎来最精彩的时代,群雄並起,群星璀璨,鹿死谁手,就看本事了。” 钱凤挠了挠头,乾笑道:“我…我听不太懂啊谢公,我的意思是,我推算不出来什么群雄並起…要不您…给点提示?”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缓缓道:“看你刚刚对唐禹还算尊敬,我也就不跟你卖关子。” “你认为,我为什么可以带著两千大军,来到徐州?” “我想走就能走吗?” 钱凤闻言,顿时脸色大变,眼睛也逐渐亮了起来。 而此刻,已经回到自己营区的桓温,脸色依旧苍白。 他看了一眼身后,咬牙道:“立刻走!立刻回建康!” 侍卫低声道:“將军,不用等他们改变主意了吗?” “等个屁啊!” 桓温直接怒吼出声,饶是他休养一直很好,此刻都有些绷不住了。 “谢秋瞳都跑到徐州来了!还等什么!出天大的事了!” 她怎么能出现在徐州! 戴渊竟然放她走! 戴渊要干什么?谢安要干什么? 这群乱臣贼子!难道真要亡了晋国的天下不成! 不对…不对… 谢秋瞳就算把祖约、钱凤搭进来,也不可能说得动谢安和戴渊… 王劭!还有王劭!他也参与了! 完了!整个淮河以北全部乱了! 想到这里,桓温脸上满是汗水,他喃喃道:“怪不得谢秋瞳说群雄並起…” “她、戴渊、谢安、王劭,要开启晋国內部的大混战啊。” “得立刻应对,不然…一切就来不及了。” “还好,还好南方是稳的,南方是稳的。” 桓温再也不敢逗留,上了马车就走,直接赶回建康。 而此刻,远在广汉郡的唐禹,正在书房里沉思著。 他面前的纸上,赫然写著一些名字:“戴渊、谢安、祖约、钱凤、王劭、桓温、司马绍、庾亮…”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提笔又写出两个名字:“李琀、刘裕。” 唐禹不禁笑道:“这两个名字,可不好猜啊,司马绍…你打算怎么应对呢?” 第536章 群星璀璨 秦国,洛阳。 苻坚眉头紧皱,看著手中的信,低声道:“这不对啊,广汉郡在不到半年的时间,竟然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闕根本没那个能力做到,唐禹成了他军师了?” 王猛摇头道:“在微臣看来,唐禹不会愿意做任何人的下属,而且…民生政策方便,李闕可能会支援,但军队改制这么大的事,李闕是不可能同意的。” “他这么久没露面,大机率是死了。” 苻坚面色並不好看,他低了头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是说唐禹一向仁厚么?李闕挡了他的路,他还不是狠心杀了。” 王猛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个疑问,微臣也想了很久,最终得出的结果是…唐禹其实是不择手段之人。” “只是別人不择手段是为了名利权柄,而他不择手段…是为了天下大业。” “李闕跟唐禹,倒不算生死之仇,但…李闕的存在,显然阻碍了蜀地百姓的生存。” “因此,唐禹留不得他。” 苻坚摆了摆手,嘆道:“这些话听起来真虚幻,虚幻到让人难以相信,但回顾唐禹的过往,朕又不得不相信…他真有可能是那种人。” 说到这里,他反而笑了起来,眯眼道:“王卿,你说…这乱了三百年的天下,难道…真的否极泰来,诞生真龙了?” 王猛摇头道:“成就大业,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气数与天运。” “唐禹有乱世之天时,有蜀地之地利,有自身才华与胸襟,但唯独少了气数与天运。” “他虽以非凡的智慧走出了之前的困境,但如今割据一郡,被天下环伺,也很难进步了。” 他看向苻坚,笑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们不会容许他更进一步的。” 苻坚道:“可是广汉郡如今养著两万大军,养著数不清的官员,扩张已经迫在眉睫。” “那么大的政治构架,连村、里都牢牢把控,分明是在燃烧资源,並非长久之计啊。” 王猛点头道:“陛下的想法与臣一致,臣认为,入冬以前,唐禹必然发动扩张,而且会直接选择与李寿决一死战。” “此战,李寿唯一的援手,只有巴郡李始。” 苻坚沉思了良久,然后回头看向地图,眉头越皱越紧。 他低声道:“我们能帮忙吗?” 王猛道:“在我大秦立国之前,汉国连年征战,几乎把所有的一切都打没了。” “在这一年的时间內,我们尽力去做了一切的事,让这里恢復秩序、恢復生產、恢復法度,但根基太过薄弱,不適宜再发动战爭。” “否则,即使压制住了唐禹,我们內部也吃不消。” 苻坚平静道:“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了,我们对唐禹的定位是什么样的?” “他这样的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消灭的人,还是…要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適当打击的人。” “把这个问题弄明白了,就有判断的方向了。” 这个问题把王猛问住了。 他摸著下巴,最终说道:“在微臣看来,唐禹从入世到如今,所作所为…我不想把他抬得太高,但至少算是君子吧?” “他於我们…非但没有仇怨,反而助力我们完成了质的飞跃,开朝立国。” “因此,无论是他的品行还是对我们的帮助,都不至於要我们把他当成敌人对待。” 说到这里,王猛话锋一转,再道:“但,基於政治上的考虑,基於未来的思索,我们认为他是威胁,必须打压,必须扼杀在摇篮中,这是正確的。” “可我们和唐禹,真的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吗?” “我们到了寧愿自损八百,也要伤他一千的程度了吗?” “我认为没有。” 厅內气氛安静了下来。 王猛的表情略有些不自在。 苻坚看著他,淡淡道:“王卿的確是念旧情的人,唐禹曾慷慨放你归去,你一直很感激吧?” 王猛点头道:“君子知恩图报,臣不否认。” 苻坚道:“你分明很清楚,他这样的人,一旦崛起,就是心腹大患,甚至可能是灭秦之人。” “无论如何,也该要用尽全力遏制他的。” “但你给他降级了,你站在『適当打压』这个层面。” 王猛当即道:“臣於国事,从无私心,我秦国根基薄弱,的確不適合打大规模的战役。” “否则冉閔必然攻打我大秦,以转移內部激烈的矛盾。” “到时候就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得不偿失。” 苻坚笑道:“朕当然相信王卿,刚刚的话,不过调侃罢了。” “其实朕也认为,唐禹只在『適当打压』那个程度,不能再高了,再高我们也活不成了。” “因此,朕打算派出两千精兵,秘密支援李寿,作为关键时候的决定性力量。” 王猛脸色一变,当即道:“是可如此,但唐禹已经吃过一次亏,必然不会再吃第二次。” “他或许会提前想办法牵制我们,或是冉閔,或是西凉。” 苻坚看向王猛,眯眼道:“朕还没有皇后。” 王猛当即愣住,看了一眼自己,心头打鼓。 苻坚道:“朕打算修书两封,分別发往西凉和魏国,请求联姻。” “这种诚意,这样的议题,至少能换来半年的和平。” “半年,够我们做事了。” 王猛当即笑了起来,连忙道:“陛下所虑周全,令臣佩服,而且臣认为…西凉张骏病危,下边夺嫡之爭已然剧烈,政治处於变革时期,唐禹很可能要借西凉之手,把我们拉入战火,不让我们干预川蜀之事。” “因此,首先要防西凉。” 苻坚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大步朝外走去,王猛紧隨其后。 走出殿外,阳光明媚,清风微拂。 心中的压力小了很多,苻坚轻声嘆息:“景略啊,这乱世…真是群雄並起,强者如林,彷佛三国之后的人才凋敝,要在这一世迎来新生。” “群星闪耀,谁才是其中最亮的那一颗,还未有定论。” “但其实我们已经逐渐看得出了…” “唐禹率先站出来,在譙郡打出名气,开启群雄爭霸的序幕。” “谢秋瞳、司马绍紧隨其后,力挽狂澜,灭了王敦。” “紧接著便是中原会晤,我、冉閔和慕容垂开始崭露头角,最终秦魏而立,慕容垂身陷囹圄。” “再往后,建康之战,桓温横空出世,刘裕崭露头角,更多的英雄人物出现了。” “几个月前,谢安又突然从譙郡爭端中冒了出来,领了寿春…” 说到这里,苻坚不禁笑了起来,感慨道:“这天下…还真是热闹非凡啊!” 王猛道:“但陛下是其中最年轻、最有希望的英雄,早晚会一统天下,成就千秋霸业。” 苻坚眯眼道:“成、晋、魏、燕、代,再加一个西凉,恰好六国。” “我苻坚之秦,可扫六合耶?” 第537章 恰如猛虎臥荒丘 “我们羯人从不交税,这是高祖时期就定下的规矩。” “另外,陛下要打幽州,我们当然该出兵支援,但不能说一点报酬都没有吧。” “是啊,这大灾年,大家都过不下去了,钱粮总要表示吧。” 下方吵吵闹闹,眾人交头接耳。 冉閔看著这一群所谓的重臣,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心情却是沉入谷底。 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政变发动过於突然,虽然靠著武力掌握了中枢,开朝立国,但整个框架还是沿用的赵国的框架。 因此,这些羯人贵族,依旧掌握著大量的权柄,在赋税、政策方面,影响力很大。 目前朝廷需要稳定,国家需要维繫生產,国与国之间明爭暗斗,不可能说把这些羯人贵族都杀了,那大魏就成一个空壳子了。 可要让自己的人逐渐去掌握权力,发散到各个部门,这起码需要两三年时间。 难等啊,不好等啊。 天下大势风云突变,各国皆有动作,在这种紧要关头,跟不上洪流,那就只能被洪流衝垮。 这些羯人贵族看不透这些…不,或许只是不认我这个帝王罢了。 想到这里,冉閔微微眯著眼,缓缓道:“大灾之年,朝廷收税困难,亦无更多粮食。” “朕打算问你们这些贵族借粮,收復幽州之后,组织生產、恢復秩序,明年秋收再且还上。” “诸位都是国之栋樑,当知幽州之重,也该在此紧要关头,帮朕一把才是。” 诸多重臣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回应道:“陛下,我等愿为朝廷鞠躬尽瘁,然…家中实在没有余粮啊。” “若陛下当真能收復幽州,换来广袤耕地,我等愿东拼西凑,聚粮买地,以助朝廷度过难关。” 其他人也纷纷说了起来。 “是啊是啊,帮朝廷是应该的啊,这是臣子本分。” “我们愿意花粮买地,贵一点都无所谓,爱国嘛,吃亏应该的。” “请陛下理解我等的难处啊。” 纷纷扰扰,嘮嘮叨叨,冉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站了起来,大声道:“诸位忠臣愿为朕分忧,朕心甚慰,两个月之內,朕必然拿下幽州。” 眾臣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他们有些惊愕,没想到这种情况下…陛下竟然敢还要打幽州,而且似乎很有信心。 於是眾臣又开始说起了场面话,什么陛下英明,什么旗开得胜,什么何需两月… 冉閔高高兴兴笑著,然后宣布散朝。 诸多官员走后,他笑容顿时凝固,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以粮买地!这些畜生还真是狠毒!” “朕低估了他们的无耻与狡诈。” 他攥著拳头,想要一脚把案几踢翻,但想到石虎也常这样做,硬生生忍住了。 但他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放开手脚的机会。 …… 阴冷,潮湿,恶臭,暗无天日。 慕容垂已经习惯了待在这里,他每天思索著无数的事,排遣著极端的孤寂。 当光芒再次照耀他,他猛然回头,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终於可以出去了吗! 慕容垂勉强挤出笑容,跪在地上磕头道:“参见父皇…” 他的声音沙哑、生涩,显然是长期不说话的结果。 慕容皝看著自己的儿子,缓缓嘆了口气,道:“他们要害你。” 慕容垂当即愣住,隨即道:“父皇这是来保儿子的吗?” “没错!” 慕容皝郑重道:“无论如何,朕不能让你死在牢里,朕打算帮你反击。” 这一刻,慕容垂差点流出泪来,终於…终於…父皇要帮我了。 在牢里待了快一年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慕容垂把头直接磕在地上。 慕容皝咬牙道:“你的妻子…在家中以巫蛊之术,诅咒当今皇后及你的兄长慕容俊。” 慕容垂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 慕容皝道:“朕知道,这是皇后和慕容俊的陷害之计,他们企图把你也拖下水,彻底剷除你。” “昨日,你妻子已经被抓入狱,他们正在逼供,逼你妻子把你供出来。” 慕容垂身体猛颤,急忙喊道:“父皇!她…她性子善良,从不与人爭执,连下边侍女都不忍心骂一句,怎么可能会什么巫蛊之术啊!” 慕容皝道:“朕明白这是陷害,朕不会让她把你也咬进去的。” 慕容垂道:“可是她身子弱,根本经受不起酷刑啊,父皇,求您救救她吧。” 慕容皝沉默不语。 “父皇!” 慕容垂不禁大声道:“儿子从未求过您,可这一次…她…她十五岁就跟著我,十八岁就已经为我生了两个儿子了…父皇…求您…” 慕容皝道:“你怎么这么幼稚!” “朕有心帮你脱困,却始终没有突破口,如今皇后和慕容俊急了,出了这一招,恰好是你翻身的机会。” “朕已经派人去牢里看过她了,她表示…只要能助你脱困,她甘愿…死在牢里,绝不鬆口。” “她死了,朕便藉机向皇后和慕容俊施压,把你保出来。” “这是唯一的法子。” 说到这里,慕容皝郑重道:“你是个男人,也是英雄,你应该想得通这个道理。” “只有你妻子的死,才能给朕把你放出来的机会。” “为了你,朕已经算是做得够多的了。” “安心等待吧!” 说完话,慕容皝大步转身离去。 门,关上了。 这里又陷入了黑暗。 如此黑暗,黑暗到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慕容垂粗重的喘息,剧烈的心跳,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与啜泣。 他回忆起当初成亲之时,妻子不过十五岁出头,个头矮小,一双眼睛却清亮透彻。 短短三年,她诞下两子,把身体都几乎拖垮了。 而如今…她正在牢狱之中,遭受极端酷刑… 她怎么受得住啊! 父皇…为什么? 为什么我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你却要眼睁睁看著我丧妻! 我是功臣啊! 我为了燕国!为了民族!我付出了一切啊! 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 慕容垂心如刀绞,却始终压抑著哭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是天黑天明。 他的哭声逐渐消逝,他沉默在原地,宛如一尊雕像。 门,突然又开启了。 一个红衣姑娘走了进来,语速极快:“我花了五两黄金进来的,我只有一百个呼吸时间。” “为了救你,师父想尽了办法,最终找到了唐禹。” “唐禹说,真正能救你的只有慕容恪,但慕容恪的性格过於稳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 “因此唐禹说动了冉閔攻打幽州,逼慕容恪救你。” “等你出来,不咸山极乐宫所有高手,全部为你效力。” “这是唐禹给你的信。” 喜儿把信扔给了慕容垂,转头就走。 慕容垂呆呆愣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才想起那个红衣姑娘,似乎是小姑的徒弟。 那…小姑为了救我,去找了唐禹? 想到这里,慕容垂表情都扭曲了,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我慕容家,內斗至此,却终究还有顾念著我的人。 唐禹…唐禹竟然能说动冉閔攻打幽州? 四哥治理幽州,肯定受到慕容俊掣肘,效果不会太好。 冉閔突然袭击,四哥必然吃亏,慕容俊与皇后必然趁机发难… 绝境之下,四哥会选择殊死一搏,那的確会救我出去。 可是…可是来不及了啊。 我的妻子…坚持不住了。 小姑…你来晚了… 慕容垂痛得无法呼吸,艰难开启了唐禹写给他的信——“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臥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使君乃心怀天下之人,为民族开拓,为国家蛰伏,如今饱受磨难,歷尽沧桑,该是潜龙腾渊之时了。” 慕容垂仰起了头,把信纸捏成一团,塞进了嘴里。 他咀嚼著,吞咽著,眼中涌现出凌厉的杀意。 第538章 天下大势 浩浩荡荡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写完,落笔,司马绍看著自己的字跡,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不禁感慨道:“自小学习书法,也跟过许多名家,才有今日之造化。” “我们得来的一切,总是那么不易。” “桓卿,你觉得我们挡得住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变化吗?” 桓温低著头,心情很沉重,只能咬牙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是立志一统天下的明君,自然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司马绍笑了笑,道:“那是场面话,说实话,这样的变化是出乎朕的意料的。” “至少戴渊的参与,是出乎朕的意料的。” “不过想想又释然了,戴渊本就不是忠贞之人,早在譙郡之战时,他就与石虎合作,背叛朝廷。” “如今他被谢安、谢秋瞳两兄妹算计,难以挣脱是正常的。” 桓温面色凝重,沉声道:“陛下,微臣认为,戴渊虽然不算忠贞,但也不至於有这么大的魄力。” “臣猜测,是谢安从中作梗,拿住了戴渊的命脉,也就是他的家人。” “以家人威胁,以宏图伟业蛊惑,二者结合之下,才能换取戴渊勉强答应。” “谢秋瞳两千北府军於徐州,与祖约、钱凤两人匯合,组成六千大军。” “谢安本就动用了两千私兵,又接纳了四千俘虏,也有六千大军。” “此人在寿春等地,肆意抢夺粮食,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手段之残忍,令人髮指。” “我本以为他只是贪婪,没想到是在为起事做准备。” “戴渊剩了四千多人回譙郡,又接纳了四千新兵,召回了超过两千老兵,现在是万人大军。” “再加上王劭在彭城郡经营了那么久,一直没有参与战爭,发展迅猛,手底下六千大军已经是可堪大用的精兵了。” “整个淮河以北,谢安、戴渊、王劭、谢秋瞳这四大势力,已经匯聚了几乎三万兵马。” “要彻底压制他们,极为艰难。” 司马绍沉默了。 他缓缓摇著头,嘆著气,喃喃道:“有什么法子呢,这天下之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们南渡以来,过分依赖於世家,想要收归权柄,就要付出惨痛代价。” “加之…唐禹和谢秋瞳带了个好头,原本打算做官的年轻人,现在都打算爭夺天下了,这片土地的战乱,愈发频繁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但朕却觉得!即使是烂成这样!也比不打仗要好!” “烂!乱!才有朕收归权力的机会!才有把江山真正攥在手里的机会!” “否则…朕要和那群世家去磨,得不知道多少年。” 桓温听得心头髮紧,到了这种程度,竟然还是司马绍愿意看到的局面吗? 那他到底是想到了会有如今的局面,还是…他也是如今局面的推动者? 这个年轻的帝王,在短短两年时间,进步的速度让人咋舌。 或许他真的会是千古名君,在他不断成长、成熟之后。 只是这片天地的聪明人太多了,或许没有人愿意给他那么多的时间。 “去吧,让王导和庾亮来。” 司马绍表情很轻鬆,笑著说道:“是时候真正聊一聊,关於晋国未来命运的走向了。” 桓温连忙回应,但心情却在下沉。 他发现司马绍真的在变。 最初接触时,自己可以隨意猜到对方的心思、想法,甚至可以让对方依赖自己。 但如今…桓温发现没有把握了,他感觉司马绍在变得不可琢磨。 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不喜欢这样的帝王。 他更喜欢从前的司马绍,那个有点聪明,但不算太聪明的帝王。 …… “无耻,当真无耻。” 戴渊一边喝著酒,一边说道:“在谢秋瞳那里,拿到了我的家人。” “又在我面前装朋友,说什么调戴平过去帮个忙,把我最后的子嗣骗走。” “用这种下作的办法,逼我做事,无耻至极。” 谢安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轻声道:“戴公何苦恼怒?你的家人在我那里活得好好的,我不过是暂时代替你照顾他们一段时间。” “事情成了,咱们该达到的目的达到了,也就还给你了。” “我在逼你做事吗?其实也不算。” “比如,我让你自杀,来换取家人的性命,你会那么做吗?你当然不会。” 说到这里,谢安笑了起来,低声道:“我让你做的事,其实也是你想做的事,所以你才借坡下驴答应,不是吗?” 戴渊咬牙道:“老子根本不想造反,老子已经是郡公了,位极人臣了。” 谢安道:“可是你內心深处不想做人臣啊。” “我把计划说给你听,你当时简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实现呢。” “戴公,別装了,你是有野心的人,只是缺乏胆魄。” “你巴不得有人强行推著你往前走,一方面觉得为难,一方面心里暗爽。” 这下戴渊是真有些绷不住了,喝酒都呛到了,猛然咳嗽了几声。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少说那些废话,你倒是把寿春的百姓仅存的余粮都刮乾净了,我又哪里去凑军粮?” 谢安疑惑道:“怎么了?譙郡的百姓家里没粮吗?我记得这里的情况比寿春好很多啊。” 戴渊愣了一下,喃喃道:“那可是活命的粮,即使不抢,他们都不够吃,这个冬天要饿死一大批人。” “若是我们还抢,那譙郡的百姓还有活路吗?怕是要全部死绝啊。” 谢安摆了摆手,道:“死不绝的,逃荒、化作流民、往南往北往东往西,他们总有活路嘛。” “况且,戴公什么时候竟然变得有点在乎百姓了?” “你难道不明白,这个天下是世家的天下吗?” “只要我们到时候不打仗了,恢復生產一两年,百姓们一堆一堆又冒出来了。” 说到这里,谢安笑道:“不要小看百姓钻空子的能力,只有开一点口子,他们就能野蛮生长。” “完成了大事,再好好治理嘛,我心里还是爱民的。”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我只是为了远大的目標,稍微苦一苦他们。” 戴渊闻言,不禁大笑出声。 他鼓掌道:“好一个东山名士,好一个谢家安石,你真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啊。” 谢安道:“这是计谋,是方法,是天下变得更好的必经之路。” 戴渊咧嘴笑道:“隨你怎么说咯,反正百姓又发不出声,你是很聪明,你今年才出山,就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可谓人中龙凤。” “但是…” 他看著谢安,眯眼道:“但是你以为你真的能笑到最后吗?” 谢安淡淡道:“戴公智谋普通,就別预测我的结局了,你不擅长这方面。” “是,我承认。” 戴渊点头道:“我承认我比起你们来说,就是一个笨人,我算不透你,也推演不出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有眼睛!” 他看著谢安,一字一句道:“你为了筹措军粮,把百姓往死里害。而有的人,为了百姓可以放弃前途,放弃一切。” “你以为唐禹真的站不住譙郡吗?他要是搜刮百姓粮食,不分田分粮让百姓播种,不施粥不救济灾民…” “他完全有足够的粮食养活所有新兵、俘虏。” “以他的治理能力和治军手段,在粮食充足的情况下,你、我、周家、庾家加起来,都不可能打得下譙郡来。” “不是你贏的!” “也不是我贏的!” “是他为了给百姓留条活路,自己选择放弃的。” 说到这里,戴渊都笑了:“所以人家走到哪里,被人惧怕的同时,也被人尊敬。” “而你谢安,去外边听一听吧,百姓把你全家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甚至有人跑到庙里去自杀,只为了诅咒你。” 他指著谢安的鼻子,大声道:“你他妈永远比不过唐禹!贱货!” 第539章 人间正道 新鲜的羊奶,没有任何异味,反而清甜可口,馨香四溢。 正如师父所说,这其中蕴藏著她深厚的內力,所以每次饮完,都觉得百脉舒畅,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师父,再来一碗。” 唐禹把碗递了出去。 梵星眸愣住,下意识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自己心口,咬牙道:“你当我內力无穷无尽啊,动不动就是再来一碗。” 唐禹道:“师父內力一直很深厚啊,无非是净化一下羊奶,不费什么功夫吧。” 梵星眸有些无法反驳,结巴著说道:“那个…我…嗯…我精纯的佛力是你无法掌握的,因此你每天只能喝一碗,再多就虚不受补了。” 唐禹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好说什么,於是点头道:“那明天再喝,不过怎么每次都是凉的?这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想喝热的。” “热你妈!你有完没完!” 梵星眸直接吼道:“有的喝就不错了,要求还越来越多,再说以后凉的都不给喝了。” 唐禹愣住,惊愕道:“师父你今天好暴躁啊,难道天癸来了?” 梵星眸正要动手,却发现有人进了院子,硬生生忍住了怒火,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著!” 她不愿意在別人面前让唐禹下不来台,但这小子说话实在太气人了。 说什么要喝热的,这大冷天的,我挤出来当然很快就凉了,又不是十来个呼吸就能挤满一碗的,那不得慢慢挤吗。 王八蛋,老娘为了不让你喝得太凉,死命挤,都他娘的快挤变形的。 不知好歹的东西,別让我找到机会,否则打死你。 她气冲冲走了,想著是不是下次挤出来之后,让小荷去加热一下。 而唐禹此刻已经和田俊聊了起来。 “军演很顺利,也暴露出了很多问题,现在各大营主正在商议如何纠正。” 这廝似乎瘦了几斤,眼神都是浑浊的,喘著粗气道:“这几个营,互相之间配合不默契,各打各的,有时候又容易激愤上头,不容易执行复杂命令。” “但好讯息是,他们確实很团结,能够在战场上迸发出很强的气势。” “这得益於他们平时参与的竞技运动。” 唐禹道:“演习的情况,你下去以书面的方式写详细点,到时候我仔细看。” “关於拿下蜀地的计划,做的怎么样了?” 田俊的双眼更黯淡了,一副累得要死的样子。 他嘆声道:“这是一场硬仗,已经確定李始要参与了,他最近趁著秋收刚结束,正用各种手段搜刮粮食,显然在为战爭做准备。” “同时,李寿也是这么做的,非但强行收了税粮,还让官兵乔装成匪寇,有组织地去抢百姓最后的活命粮。” “巴西郡及蜀郡的百姓,为了保粮,奇蹟般地团结在一起对抗匪寇,后来李寿都不装了,直接让士兵披甲抢粮,杀得血流成河。” “根据神雀的探子统计,只在九月二十八当天,蜀郡就被杀了超过四千人,鲜血把河都染红了。” 唐禹忍不住站了起来,逐渐瞪大了眼,惊愕道:“你说什么?李寿…他已经无耻到了这种地步?” 田俊道:“他也意识到要决战了,在疯狂屯粮,也在抓壮丁,估计是怕了。” 唐禹脸色阴沉,站在原地呆了很久。 最终,他才缓缓道:“身为帝王,屠杀子民,李寿命不久矣。” “身为军人,屠杀无辜百姓,这些兵…也不可能有战斗力。” “成国要完了。” 田俊郑重道:“是,成国很可能撑不过今年,但是唐公,我们的目的不是嬴,是轻鬆的嬴啊。” “李寿李始加起来一万五千大军,还在到处抓壮丁,我们如果就这么硬打的话,伤亡肯定惨重。” 唐禹想了想,才沉声道:“大势所趋,是时候让天下人看到我们大同军了。” 说到这里,唐禹下定了决心,当即问道:“我们的粮食储备还有多少?” 田俊的脸色顿时就变了,瞪眼道:“唐公!使不得!我们决不能在这个时候…” “回答问题!” 唐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田俊咬牙道:“今年我们接纳了太多流民,虽然有几个世家的粮食储备支撑,但依旧解决不了我们两万大军及无数百姓的缺口。” “所以,即使康郡丞制定的税收政策很低,但按照走访考察来看,他们的存粮即使再省,也顶多…顶多支撑到明年五六月份,撑不到秋收。” 说到这里,田俊为难道:“唐公,人要吃饭,这是天大的事,所以在粮食问题上,坚决不能有任何意气用事。”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再救济难民了…我们真的不够吃了!” 阳光如此明媚,风却有些凉。 唐禹迟迟没有坐下,在原地踱步。 犹豫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轻轻道:“是啊,人要吃饭,这是天大的事。” “那…难民算人吗?” 田俊一下子噎住了。 唐禹的声音有些沙哑:“过年一场大雪灾,把蜀地的百姓害了一轮,好不容易种点地,有了点粮食,可能都不够活命。” “家里若是有五口人,可能只能选三个人活下来,另外两个只能饿死。” “现在李寿李始这么一抢,人怎么活?” “他们只能出去討吃的啊,只能成为人人都怕的难民啊。” “可难民也是人!” 田俊急忙道:“我们暂时没能力管那么多,我们只能顾好自己的百姓。” 唐禹眯眼道:“可在我的心中,天下的百姓,都是我的子民。” “我们大同军的最高理想、最终志愿,就是让天下的百姓能有口饭吃。” “这是我们的军魂,这是我们的责任。” “这是我们坚持並践行的…人间正道。” 田俊急得跺脚,大声道:“你是对的!你是对的!唐公,我是佩服你这一点!” “但喊口號有什么用啊!变不出粮食来!” “我们自己都不够吃了!没有了!没有多的!” 唐禹沉声道:“借粮!向广汉郡的百姓们!借三个月的粮食!” 田俊道:“別闹了唐公,当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的时候,谁会借粮出去啊。” “那是借粮吗?那是借命!” 唐禹嘆了口气,道:“广汉郡的百姓,能坚持到明年五六月份,我借三个月的粮,在明年二月份,还给他们。” 田俊无奈道:“这不是时间问题,这不是什么时候还的问题,这是百姓不可能把命借出来。” 唐禹道:“如果我亲自去借呢?” 田俊咧嘴道:“做不到的,唐公,这种时候,別说你去借,就算是分了家的亲兄弟,都未必借的出粮来。” “你亲自出面去借,或许会有一些家境殷实的百姓会借一部分,但…那只是…很少很少的家庭。” 唐禹无奈摇头,最终低声道:“我试试吧,尽力试一试。” 田俊道:“所有人都会反对的,唐公,没人希望你试。” 唐禹指了指远方,勉强挤出笑容:“那些被抢了粮食,走投无路的百姓…” “他们希望我试一试。” “为了他们,我愿意试一试。” 说到这里,唐禹像是想通了一些东西,如释重负,长长出了口气,道:“去去去,赶紧去叫康节来,我跟他商量商量这事儿。” 田俊满脸苦涩,拖著沉重的身躯走出了官署。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轻盈,晒著温暖的阳光,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不禁下意识回头,看著那平凡无奇的官署,喃喃道:“甘愿拿王图霸业的根基去冒险,只为了能救活一些百姓…” “这样的人,会成就怎样伟大的事业?” “老子懒了半辈子,可算是…遇到明主了。” 说到这里,他大笑出声,眼中有著同样的坚定。 第540章 亘古大义 晋国,建康。 司马绍一把將奏摺扔在地上,脸色阴沉至极。 他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道:“要打仗了,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那些世家的家主会不懂?” “问他们借粮,一个个都说家里困难,积累了几十年,有那么困难吗?” “王卿,你家里困难吗?” 王导连忙作揖道:“启稟陛下,微臣的家族也算是歷史悠久的世家了,粮食储备还是可观的。” “臣愿意带头捐粮,以鼓舞其他世家捐粮、借粮。” 司马绍瞥了他一眼,道:“你有这份心就好,朕又不是专门问你们要钱的君王,况且…你就算站出来表態,收穫也不会太大。” “在政策上倾斜的世家们,如今对自己那点家底,看得比命还重要。” “朕不能在大战即將开始的时候,让他们心里不舒服,否则万一倒向徐州那边了,就麻烦了。” “关於粮食,朕已经想好了。” 他看向庾亮,笑道:“扬州、江州、湘州等地,受雪灾影响小,王敦之乱后,也没什么兵祸。” “那里的百姓安居乐业,也算是在乱世之中,过上了殷实的日子。” “这得益於朝廷的护佑啊,他们要懂感恩才对。” “你去安排一下,让百姓捐一点粮食,数额不必太大,能支撑我们两个月即可。” 庾亮当即头皮发麻,两个月的军粮?现在中军府及宿卫力量,足足有四万五千大军,再加上刘裕那边还有六千,这是超过五万兵马啊。 三个月…哪里去筹?除非大规模地去抢。 不对…陛下不可能算不明白这个帐… 他就是让我去抢。 庾亮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带著笑容的司马绍。 两人目光对视,庾亮当即低头道:“微臣明白!即刻就去做!” 他的心中再一次涌起一股难言的憋屈,这种脏事,不知道要挨多少骂,又让老子去做。 其他人是那么乾净吗!他们凭什么不去做! 桓温轻轻道:“陛下,两个月的军粮不够,这一次战爭涉及到多方角逐,战期必然拉长,会出现多个阶段,比如战略对峙、战略决胜等,至少要准备四个月的军粮。” 司马绍刚要说话,桓温却突然又道:“这主要是考虑到…李琀並不忠心。” 司马绍当即眯眼,冷著脸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就四个月!无论如何要凑齐!” “朝廷这么困难,要想办法保护百姓,他们会理解的。” 庾亮低著头不敢说话,但心里已经把桓温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个遍。 他想著,小子你別囂张,別以为在这种事上给我使绊子,你的家人还在龙亢呢,你到时候也没好下场。 但桓温表情始终淡然,一声不吭。 而王导却是眯著眼,嘴角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出了一些不寻常的资讯。 …… 沉默,良久的沉默。 康节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低著头,最终嘆声道:“唉…唐公都决定了,我们…只好照做。” “只是这件事太过艰难,也望唐公莫要强求。” “我这就去通知各县令,分批次召集村民…” 唐禹道:“召集到县寺就好,我亲自去说明情况。” 康节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而旁边,王徽则是笑道:“没关係,康郡丞,我和唐公一起去,儘量多爭取一点粮食。” 唐禹要忙、要操心的事太多,平时走访百姓的次数远不如王徽,而且王徽天生就有出色的交际能力,广汉郡的百姓无不喜欢她。 有她一起去,或许的確能爭取到更多粮食。 翌日一早,唐禹就出发了。 如今广汉郡招收难民之后,人口达到了將近八万。 唐禹只能一个县一个县这样来。 人山人海,聚集著无数被请来的村民,听说是唐公有大事要宣布,一个个比谁都积极。 因为唐公每次宣布大事,往往都是好讯息,即使当时有人不理解,后来都证明了这是好事。 如今大家都怀著激动的心情过来。 但听到的是借粮。 无数人,顿时沉默了。 “我要借大约三个月的粮食,用以賑济灾民,给那些可怜的难民一条生路。” “大同军,不能不管他们。” “但我们…现在没法子了,確確实实找不到粮了。” “我唐禹,只能来求诸位乡亲帮忙。” “我知道这很难,但…唐禹庄重承诺,一定会在明年二月份,还清所有粮食。” “如果诸位信我,愿意借给我粮食,我感激不尽。” “如果不愿意借,绝不勉强,也不会影响其他任何事。” “因此,请诸位郑重考虑。” 今日的天气,阴沉的可怕。 风吹过,人们都没有声音。 终於,有人开口:“我可以借!我家中余粮充足!唐公需要!我就一定借!” 又有其他人开口说话了,陆陆续续的。 但…仅仅是很少很少的人,完全解决不了问题。 直到… “我借!” 一个壮汉站了出来,大声道:“我家里没有余粮!只够撑到明年四月!但我信唐公!我愿意借!” “我就是流民,若是没有唐公,我一家三口早就饿死了。” “我知道唐公在做什么事,我拼了命也要支援。” 隨著他的发声,其他乔迁流民也纷纷开口。 一时间在这里,借粮竟然形成了风潮。 逐渐的,一些原住民也开口了。 “唐公,粮就是我们的命,但我们知道…我们的命是您保住的。” “我们…愿意跟著唐公,闯一闯,我们也相信唐公,能成大事。” 说完话,逐渐有人跪了下来。 他们非但愿意借粮,甚至有人胡乱喊了起来。 “唐公!我们只认您!” “我们想…让你做我们的皇帝!” “我们想喊您陛下!” 一时间,整个县寺的广场,竟然从借粮的话题,自动转换到了称帝来。 “我们不要再做成国的子民了,我们只愿意做唐公的子民。” 有人振臂高呼,老人,孩子,妇女,侨民,土著,全部都喊了起来。 一个个跪在地上,声嘶力竭。 看到这一幕,唐禹的身体绷紧,几乎都呆住了。 他只是想过,可能有机会借到一部分粮食。 他…没有想过会到这一步。 第541章 病情 阴雨绵绵,火炉烧得正旺。 唐禹看著手中的资料,心情十分不错。 康节的情绪就有些激动了,兴奋道:“真是难以置信,真是难以置信,唐公,足足四成啊!” “有足足四成的百姓,借出了粮食,县寺运输都忙不贏,还让新兵营去协助了。” “罗磊嘴都咧到耳根了,他还以为这批粮是给他的呢。” “而且,而且!”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拍著大腿道:“剩下六成没有借粮的百姓,主要还是太过贫困,实在拿不出粮来,但他们…他们支援唐公…称帝…” 唐禹眯起了眼。 康节一下子跪了下去,激动道:“唐公!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 “天下大乱数十年,各族混战,天灾不断,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唐公心怀苍生,爱民如子,百姓无不拥护,该是开朝立国、称帝登基之时了。” 说到这里,他把头磕在地上,大声道:“请唐公…称帝吧!” 唐禹笑了笑,心情並没有很激动。 他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或早或晚。 因此事到临头,只有水到渠成之感,却无意料之外的惊喜。 “起来,没到时候。” 他摆了摆手,道:“拿下成都,灭了成国,才是称帝之时。” “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制定出合適、合理的賑灾方案,尽最大努力,多救一些人。” “把该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大肆宣传,广泛宣传,让百姓们知道大同军在做什么,让天下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要让所有人明白我们的道,这是我们的根基。” “至於什么时候动手,就看西凉那边的了。” 康节站了起来,笑道:“属下明白,详细的賑灾方案早就在做了,由於需要大量人手,我还打算组织一些百姓来帮忙,每天管饭,他们也乐意来。” “广汉郡各地都在忙著搭棚,作为临时住所,短时间內,儘量多安置难民,尤其是老人、孩子和女人。” “咱们,尽力去做,尽力做到最好。” 唐禹点了点头,道:“別掉以轻心,难民之中必有奸细,维持秩序很是重要,別给奸细趁机裹挟民眾闹事的机会。” “遇到紧急情况,要立刻镇压,不得手软。” “我也会安排神雀的探子混进灾民之中,去把那些奸细揪出来。” 康节一下子冷汗都出来了,连忙道:“这一点我差点疏忽了,我立刻下去办。” 唐禹笑了笑,道:“康郡丞,当一个势力足够庞大,那么它的方方面面,都是战爭。” “宣传、救灾、民生、政策、通商,你能想到的方面,都一定有战爭发生。” “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康节面色郑重:“属下明白了。” 送走了康节,唐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看著窗外雨绵绵,不禁喊道:“小荷,今天王妹妹去哪里了?” 小荷连忙跑进来,笑道:“王姐姐今天没安排任务呢,就在家中,据说在向佛母討教武功呢。” “討教武功?” 唐禹直接乐了:“怎么?王妹妹也要习武了吗?” 小荷歪著头道:“据说是想像佛母那样驻顏呢,佛母都四十岁了,但外貌却是二十几岁的模样,好生让人羡慕呢。” 唐禹鼓掌道:“这个倒是真可以学一学,我去看看师父怎么教的,別把我王妹妹教坏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梵星眸走了进来,瞥了小荷一眼,才道:“小丫头,去忙你的,我跟你家公子说点事儿。” “喔…” 小荷应了一声,低著头正要离开,却突然被唐禹拉住。 唐禹揉了揉她的头髮,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去帮我煮一碗薑汤好不好?公子有些冷了。” 小荷俏脸微红,嘴角忍不住翘起,重重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很快就好!” 她一路小跑出去了。 梵星眸诧异地看著唐禹,疑惑道:“你冷?以你的內力,早就寒暑不侵了。”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进来就让小荷走,人家心里会不好受的,我当然要安慰一下她。” 梵星眸愣住了,隨即哼道:“你倒是什么都顾得上,那么好,现在有事情让你头疼了。” 唐禹道:“什么事?” 梵星眸看了一眼四周,確认没人,才压著声音道:“王徽让我教她驻顏之术,我就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 唐禹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急忙道:“你別誆我了啊师父,当初在譙郡,你就是拿王妹妹说事儿,嚇得我浑身都发软。” 梵星眸的脸上没有笑意,而是郑重道:“她的身体很健康,但…她怀孕了。” 唐禹一瞬间呆住了。 梵星眸沉声道:“你应该清楚,怀孕对於她来说,意味著什么。” 唐禹道:“师叔曾经说过,她的女子胞与常人有异,不易受孕。” 梵星眸道:“还有下一句她或许没说,一旦受孕,胎死腹中的机率极大,流產、胎位异常,各方面的问题都会出现。” “到时候,王徽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唐禹顿时沉默了。 他思索了片刻,才道:“多久了?” 梵星眸道:“看不出来,但我仔细问了她,一个多月前,她就已经有症状了,只是她以为是劳累过度。” “现在算来,怕是都两个月了。” “我还没有告诉她实情,只是让她先调养身体。” 唐禹抬起头来,沉声道:“师父能用內力…灭了胎吗?” 梵星眸脸色一变,当即呵斥道:“糊涂,她想怀孕不是一天两天了,瞒著她灭了她的胎,这种事我不敢做,她会恨我一辈子。” “你个臭小子,你怎么能让师父这么去对她。” 唐禹道:“我不在乎她生不生孩子,我只要她活。” 梵星眸指著唐禹的脸道:“自私的想法,你只考虑到你的感受,却没有想过…她其实很想给你生孩子?” “我问过小莲了,其实王徽早就怀疑自己的身体了,毕竟这么久都没怀上。” “她在偷偷看大夫,也在偷偷吃一些药,甚至…她刚刚还问我,身体是不是有问题,我都不敢回答。” 唐禹沉默了。 梵星眸道:“对於女人来说,不能生育,几乎就相当於没有任何价值。” “你不在乎,因为你爱她,她不生也行,因为她是王家的女儿,她不需要靠肚子吃饭。” “但…你不能否认她想生,甚至极度渴望生。” 说到这里,梵星眸嘆了口气,道:“唉…这种事瞒不住的,你应该和她坦诚去谈,两个人商量著来。” “她那么冰雪聪明的人,你以为…她什么都没察觉吗?” 唐禹用力抓了抓脑袋。 他无奈道:“正是因为我看出了王妹妹很在乎这个,所以一直没把病情告诉她。” “我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早晚会察觉…但没想到她…” “唉,算了,我现在就去和她聊聊。” 他快步朝外走去。 “唐禹!” 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唐禹回头看向梵星眸,有些疑惑。 梵星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道:“没事…” 唐禹微微眯眼,猜测师父可能有话要说,但此刻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先处理王妹妹这边吧。 他隨意笑了笑,道:“师父放心,一切问题我都能处理。” 第542章 聪明 唐禹走进臥房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半靠在床上的王徽。 她正在看书,似乎被书中的內容所吸引,看得如痴如醉,眼睛发亮。 唐禹没有立刻打扰,而是静静看著她,心中颇有感慨。 初次见她,是在建初寺。 那天很热闹,建康名流几乎都来了,许许多多的百姓也围观著。 她从马车上下来,立刻就成了万眾瞩目的焦点,所有人都为她欢呼。 她毫无疑问是整个建康的明珠,是最受喜欢的那个人。 她很单纯,会为白蛇传的故事而流泪,会很相信手相。 她很聪明,会借白蛇传的故事,发出强而有力的表白,传达属於她的感情观。 她还有些调皮,要瞒著家里跑到舒县吃苦,苦中作乐,没有丝毫埋怨。 她会说只看见好的,而忽略那些坏的。 她会说你愿意多一个妻子吗。 她有著数不清的优点,她已经做了两年的妻子,经歷了许许多多的磨难,变得更加成熟,更加温柔。 有时候唐禹都在想,如果王徽没有遇到自己,会不会过得更开心? 靠,我怎么会想这种弱智问题。 唐禹暗骂自己愚蠢,但王徽的声音就响起了:“唐大哥快来!” 唐禹抬头,只见王徽正对著自己招手,满脸的笑容。 “你看你看,这个书好奇妙,是前几天父亲给我送来的。” “他说这是他以前提拔的一个官员,现在在做司徒右长史,叫什么干宝。” “这个书就是他写的,才写出来不久呢,叫《搜神记》,里边的故事可有趣了。” 唐禹也愣住了,回忆歷史,好像还真对上了。 他忍不住笑道:“那我陪你一起看。” 王徽眨了眨眼,却把书放到一边,托著腮看著他。 唐禹有些心虚,道:“怎么了?” 王徽抿嘴笑道:“来找我,又不是为了看书的,一定有事。” 唐禹这下有些愣了,疑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什么都没表露啊,而且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忙碌正事,也逐渐养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习惯。” 王徽咯咯笑道:“因为你在我面前,一直没有喜怒不形於色啊,你下意识就放鬆了。” “唐大哥,我们都已经成亲两年了,我哪里还会看不出你有没有心事啊,当我是小笨蛋么。” 说到最后,她还挥了挥拳头,噘著嘴道:“我聪明著呢。” 唐禹有些不服气,笑道:“那你说,我来找你是什么事啊。” 王徽轻轻道:“要说我的病?” 唐禹直接呆住。 王徽继续道:“先天胞宫畸形,不易怀孕,即使怀上了,也极易流產或早產、难產。” 唐禹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王徽笑道:“我又不笨。” 她靠在了唐禹的怀里,小声说道:“我从小身体就很好,几乎都不生病,家中也一直有名医坐镇。” “你现在內力深厚,让你多穿衣,你都说不怕冷。” “咱们的身体状况都这么好,却始终没怀上,肯定有问题啊。” 唐禹沉默,无言以对。 王徽的语气却很轻鬆,笑著说道:“去年成都之战后,我就已经很肯定…我应该有不为人知的病,导致怀不上孩子。” “所以我在悄悄看大夫,但他们都看不出来,只是开一些药,没什么用。” “后来,在你离开广汉郡之前,我找到了…圣心仙子。” 唐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 王徽道:“她起初还不愿告诉我,但我可是聪明的孩子,我说如果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给他治病了,她迫於无奈,最终还是说了。” “今年一整年,我都在按照她给出的办法调养身体,吃药的同时,也跟著小荷修炼一下下。” “只要身体足够好,那就算流產也不会威胁到我的生命。” “多怀几次,总能生出来一个好宝宝的。” 唐禹果断摇头道:“不行!我坚决不会同意!” “我不愿你为了这个事情,冒生命危险。” 王徽摇头道:“不会有生命危险,经过大半年的调养,我身体愈发好了,所以怀上了。” “上个月我就知道怀上了,只是没告诉你。” “你太忙碌,我不愿意提前把这个矛盾说出来,让你操心。” “但是,我真的很高兴!” 王徽忍住笑了起来,抬头望著唐禹,眼睛亮晶晶的,嘻嘻道:“我每次想到自己怀上了,都忍不住笑,都偷偷开心。” 她又打了唐禹一下,娇声道:“所以,这段时间总说疲累,没让你干坏事,嘿嘿,不许怪我。” 唐禹心中有太多感慨,不禁把她抱得更紧。 他低声道:“我还是不同意。” 王徽噘嘴道:“別嘛,你同意嘛,我真的很想要个孩子…” 唐禹道:“很危险。” 王徽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祝仙子会帮我的,我会听她的吩咐,好好去做。” “如果一旦有危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捨弃孩子,保住我的命。” 她环住唐禹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我才不是傻女人呢,我不会为了孩子而牺牲自己,我捨不得离开你。” 唐禹看了她一眼,道:“你早已把这些话想好了。” “是啊。” 王徽狡黠一笑:“我早就知道会有坦白的一天,所以苦思冥想,想著要怎么劝你呢。” “我觉得我的理由很充分呀,我一定保证自己安全,同时…唐大哥,你不能要我…要我一辈子不生孩子吧…” “那样,我心不安…” 把话说到这一步,唐禹所有的说辞都几乎被堵死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我要让师父、师叔全面评估你的身体和病情,如果她们说可以,那我会同意。” “如果她们其中有一个人说不可以,那就处理掉。” 王徽重重点头道:“嗯!没问题!我听你的!” 她高兴极了,又忍不住在唐禹脸上亲了一口,道:“我就知道你会妥协的,你一直很宠我。” 唐禹不禁苦笑道:“是你宠我吧,小脑袋瓜子怎么那么聪明,什么都被你想到了。” 王徽轻轻哼道:“我可是唐公的妻子,那能不聪明吗,嘻嘻。” 她连忙道:“我们该给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呢,好期待呀。” “希望宝宝在肚子里爭气点,不要害我冒险呢。” 看著她嚮往又期待的表情,唐禹心中觉得温暖,又觉得心疼。 她永远都这么懂事。 第543章 生死抉择 “不许再为我担心了。” 王徽的声音很坚决,她渐渐坐直,语气变得郑重:“唐大哥,我从来不是傻姑娘,对不对?”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能很好把握尺度,有些事不能强求,我就不会强求。” “我会隨时和佛母商量情况,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关键时候,我狠得下心来。” 她看著唐禹,又笑了起来,轻轻道:“我从来不会是拖后腿那个人,跟著你一路走来,我早就变得很坚强很坚强了。” “所以…你不要再为这些事操心了,你应该专注於大事。” 唐禹摸了摸她的脸,道:“內外都是大事,含糊不得。” 王徽拍著胸脯道:“外边的事我弄不明白,但约束自己还是没问题,你就放心吧。” 无论她说得多认真,都有一种小大人的感觉,声音奶声奶气的,听著就有一种莫名的可爱感。 唐禹笑道:“好,既然你有信心去面对,也有理智在其中,那我应该相信你的能力和判断。” “孩子,先看发展,我们不轻易放弃。” 王徽重重点头道:“这才对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隨即歪著头道:“那…那我都怀宝宝了,为什么没有奶呢?” 唐禹差点没笑出声,但强行忍住了。 她认真道:“应该已经有了,但不会自动流出来,要不我先嘬嘬看?” “討厌!” 王徽打了他一笑,红著脸笑道:“我故意说一下,你还真的上鉤了,坏人。” 她环抱住唐禹的脖子,额头贴著额头,低声道:“去忙你的大事,其他的,我会管好。” 唐禹道:“嗯…我也相信你能管好,但你怀著孩子也不宜操劳,让小莲多忙一点吧。” 王徽噘嘴道:“人家知道,你总是担心我,好像我办事情很差似的,我分明很棒。” 唐禹嘬了她一口,道:“嫌我话多了?” 王徽嘻嘻道:“没有,巴不得你话多,这样我开心。” 两人抱在一起,说著悄悄话,聊著过去,畅想著未来,脸上的笑容都没停过。 他们成亲已经两年多了。 他们依旧如初。 …… 新修的广场,宏伟壮观。 张骏坐在椅子上,身上披著厚厚的毛毯,面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发青。 他看著前方,缓缓道:“我凉州僧团的高手不计其数,隨便拎一个出来,那都是江湖上响噹噹的高手。” “月曦仙子是江湖正道领袖,是圣心宫的宫主,大名朕早已听过,但还没见到真本事呢。” “你能打败凉州僧团其中三位高手,朕就相信你有治病的本事。” 说到这里,他淡笑道:“不是朕怀疑你,而是你们晋国人太善於吹嘘了,天知道是不是有真本事。” 祝月曦瞥了广场上一群僧人,目光平静:“没有问题,我隨时可以迎战。” 张骏道:“先一个一个来吧,別伤著仙子了。” “说实话,这天下江湖事,朕还算了解,只听说那燕国有一座极乐宫,宫主號称北域佛母,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她修炼的,正是佛门武学呢。” “佛门武学,或许才是天下最出色的武学,僧侣团都治不好朕的病…” 祝月曦直接打断道:“你的僧侣团有多少人!” “嗯?” 张骏愣了一下,隨即说道:“三十人。” 祝月曦冷冷道:“不必一对一,也不必三个,让他们全部一起上吧,我祝月曦有何惧哉。” “別说是这些臭鱼烂虾,就算是她梵星眸在这里,本座也要给她两耳光,让她长长记性。” 她本来是很平静的,但听到张骏吹嘘佛门武学、吹嘘梵星眸,她心里一股无名怒火瞬间涌上来了。 她不再理会张骏,一个飞身就来到了广场中间。 看向四周站著的僧人,她傲然道:“都別装高人了,剃光了头髮就是佛吗?那我祝月曦一身先天道韵,岂不是该自称祝天师了。” “都出手吧,我一併解决了,免得浪费时间。” 四周僧人都听傻了,一时间火冒三丈,顿时朝著祝月曦冲了过去。 祝月曦大袖一挥,先天道韵如滚滚巨浪,漫天青华如汹汹怒潮,直接摧枯拉朽,无可阻挡,將三十个所谓的高僧全部掀飞。 他们宛如巨浪中的小舟,被掀飞之后又砸在地上,全部口吐鲜血,在地上哀嚎不已,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祝月曦都愣住了,她怕伤了和气,只用了六成力量,没想到这些人如此不堪一击。 这算什么高手? 他们甚至都不如唐禹手底下那个信聂的丑男人。 而此刻,张骏已经站了起来。 虽然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被侍女扶著,艰难站著。 看到这一幕,他瞪大了眼,鬍子都在抖。 然后高声喊道:“月曦仙子功参造化,不愧为正道魁首,不愧为当代天师。” “朕…今日能见仙子出手,实在三生有幸。” “快!快来人!给仙子赐座!请仙子坐下说话!” 態度直接转了个大弯,让祝月曦不禁有些暗自懊恼自己糊涂,非要按照礼仪办事,等了这么多天才见到。 早知道就直接去把他们凉州的寺庙都挑了,那岂不是节约好多天时间。 祝月曦走了过去,浑身內力並不收敛,掌心甚至开出一朵道莲。 她淡淡道:“看来陛下是相信本座的话了。” 张骏激动道:“是朕此前有眼不识高人,怠慢了仙子,请仙子见谅。” 他已然病入膏肓,如今看到了生的希望,心情再也无法平復。 祝月曦道:“本座听闻陛下身体有疾,已经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故受人委託,前来为陛下治病,谁知道如今才见到。” “陛下还好没有继续拖下去,否则…恐怕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张骏才不管那么多,连忙问关心的事:“仙子真能治好朕的病?若仙子能治,恳请仙子出手,朕愿奉仙子为师,以礼待之。” 祝月曦从腰间拿出了一封信,缓缓道:“看信吧,这是唐公给你的。” 张骏微微一愣,唐公?天下能称唐公的,也就是广汉郡公唐禹了。 身为一国之主,张骏怎么可能不知道唐禹的名声。 他顿时想到了很多,立刻开启了信。 “久仰凉主威名,从未得见,实属遗憾。” “禹不喜寒暄,秉持坦诚之原则,故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此番来信,大事有三。” “其一,圣心宫主祝月曦,乃当代道家天师,武林正道魁首,道法精神,功参造化,能为凉主治好顽疾。” “其二,天下混乱,民不聊生,各国伐交频频,然天下诸国,燕、秦、魏、晋、成、代、凉、铁弗等,除晋国之外,唯凉国为汉人朝廷。” “凉主保住了北方汉人的基业,传承了北方汉人的文明,此番功绩,青史可见。” “禹欲占领蜀地,灭成国以成大业,为我汉族再添一盏明灯,请凉主派兵支援。” “禹深知凉主为难,故不敢要求太过分,因此有其三。” “其三,凉主欲立太子,选取继承大统之人,在张祚、张重华二子之间犹豫不决。以禹浅见,可让二人各带兵马五千,分別进攻成国、秦国,以战功、战场表现、领袖力、组织力为判断,选出其中优秀者继任。” “区区万人兵马,由二子带兵,既可角逐出优秀的继承者,亦可帮到禹灭了成国,壮我汉族,还能帮凉主祛除顽疾,再续命数。” “一箭三雕,代价不大而收穫不菲,请凉主深思,广汉郡唐禹拜谢。” 张骏合上了信,倒吸了一口凉气。 沉思了很久,他才嘆息道:“唐禹这是要朕拖住秦国,也帮忙牵制李寿啊。” “朕出兵,他建功立业,当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盘。” “这还真是他一如既往的行事方式。” 说完话,他看向祝月曦,道:“唐禹有没有向你交代什么?” 祝月曦道:“他只说…你一定会答应?” “为何?” 张骏眯眼。 祝月曦淡淡道:“因为你才三十七,你捨不得死,你还想继续做皇帝。” “调兵一万,进攻成国秦国,付出的代价不会太大,还能决选出太子之位…” “这是你能够承受的损失,你一定会答应。” 张骏苦涩一笑,嘆息道:“谁不想选出一个优秀的接班人呢,谁又不想…再多活几年呢。” “生死抉择,朕永远都选择生。” “回信唐禹,朕立刻出兵,绝不犹豫。” 第544章 巨变时节 建康城,皇宫东斋。 司马绍沉声道:“山雨欲来,天崩在即,中军府一定要做好准备,隨时迎敌。” “考虑到此次战爭面临多线作战,庾卿,请你將中军府四万大军,编成八个大营,每营五千人,便於之后战斗。” 庾亮郑重道:“微臣领命!” 司马绍继续说道:“王卿,你是丞相,又是世家之首,请务必在关键时候,稳住朝局,亦稳住世家之心。” 王导点头道:“陛下放心,朝臣乱不了。” 至於世家他没提,他只能起到带头作用,却无法干涉其他世家的选择。 司马绍道:“桓卿,立刻帮朕擬旨,封梁州刺史李琀为晋昌郡公,再封驃骑大將军,命尔守好梁州,並隨时做好出兵准备,以歼灭可能会出现的造反逆贼团体。” 为了稳住李琀,让局面不那么复杂,司马绍豁出去了。 桓温道:“臣下午就擬旨,快马加鞭,星夜疾驰,送往襄阳。” 司马绍看向庾亮,笑道:“庾卿,庾翼还在石头城吧,擬旨让他前往荆州,暂代荆州刺史之职,朕封他为安西將军,並都督荆、寧、交、广、湘等五州军事。” “让他上任之后,儘快调集各郡基础守备力量,赶往武昌郡,隨时支援淮南等地区。” 庾亮心中已经狂喜,终於,终於捨得重用我庾家人了,真是不易。 他当即道:“微臣遵旨!” 司马绍道:“传令刘裕,命他筹备粮草,隨时做好战斗准备,盯死祖约、钱凤之动向,必要时刻,往北推进,给他们压力。” 说完话,他看向四周,面色郑重:“诸位,巨变时节已经来临,请与朕一同直面这个时代的浪潮,並尊重站到最后、最高。” 广汉郡,雒县郡府。 眾人齐聚一堂。 康节看著手中的资料,站直了身体,郑重道:“在最近半个月,各地难民都已经得到了广汉郡的讯息,並陆续赶了过来,截至目前,已经接收超过一万两千人。” “这一万两千人全部安置在雒县城外,依山而建的临时棚户区,条件十分简陋,但能遮风挡雨,如果人挤在一起,还是不容易被冻死,这是我们能力的极限了。” “每日施粥,观察民情,我们逐渐挑选出了一部分在难民之中具备威望的青壮年,把他们组织了起来,代替我们的百姓进行施粥。” “同时,也成立了几支巡逻队,以大同军预备役的身份,维持秩序。” “整个广汉郡,已经进入了稳定的阶段,已经可以容许军队出去打仗了。” 他的话说完,史忠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严肃:“我大同军六个大营已经全部做好了战斗准备,后勤营已经开始派出人手,运输粮草,並依照田將军提出的方案,在各个地方开始布点。” “新兵营扩充到了四千人,留守广汉郡,维持秩序,也防止有敌人入侵。” “以神雀为主的情报部门全面展开,各方人手全部铺点就位,时刻关注各方动態。” “冶官县的铁矿,为我们送来了最后一批兵器和甲冑。” “我大同军,已经做好了全面战爭的准备。” 康节也补充道:“我广汉郡郡府及各县县寺,也做好了全面战爭的准备。” 唐禹微微点头,下意识看向北方。 为什么西凉那边的情报还没传出来,难道是遇到了什么波折? 不可能啊,张骏才三十七岁,不可能拒绝治病,这个代价又不大。 时间不等人,这都十月中旬了,再不打,就来不及了。 唐禹下定决心,当即道:“康节,你以广汉郡郡府的名义,写一篇詔告,宣布广汉郡郡府对全川全蜀世家的態度及最后通告。” “告诉他们,广汉郡郡府並非要对世家赶尽杀绝,但世家必须交出一半存粮。” 存粮是为了应急,整个川蜀除了世家之外,到处都是灾民,处於极端贫困、极端艰苦的势態。 並没有收回土地,是为了不让世家彻底团结起来拼命,事成之后,可以透过改革赋税、佃租及荫客政策,来达到削弱世家的目的。 目前的广汉郡,事事都要谨慎,不能一蹴而就。 “史忠,你以大同军统领的身份,释出宣告,让川蜀內各军、各大將领弃暗投明,我们愿意不计前嫌接纳,並赋予其相应的官职。” “邓榕,你亲自赶赴冶官县,督促农具、兵器大规模生產,用於武装我们將来的军队及开垦土地。” “衣崇文,神雀的探子要全面铺开,並死盯著沫水峡谷,严防死守纵横宫在蜀地的力量,找到一个就灭一个,不必手软。” “梵星眸,你要带著你的特战营,隨时最好执行严峻任务的准备,以確保在关键时候,起到力挽狂澜的效果。” “费永,你是费家家主,和各大世家都有联络,儘量规劝世家投降,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罗磊,確保后勤輜重跟上我们的战爭步伐,同时后勤营也要做好战斗准备,以防敌军突袭,断我粮草。” “史忠、田俊、赵烈、郭寻、彭勇、项飞,你们六个营主要立刻做好战前动员工作,確保我们的大同军战士战意激昂,奋不顾死。” “陆越,在最短的时间內,制定出战时的奖励和抚恤机制,包括军餉军粮、军功奖赏及伤员烈士的抚恤。” “康节,通知各县县寺,隨时做好境內奸细、间谍反扑的准备,关键时候,要以雷霆手段镇压。” “同时,兼顾好民情稳定、民心团结,任何有在战时故意捣乱、散步谣言者,要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並抓进大牢。” “在打仗期间,整个广汉郡,只能有一个声音,就是支援打仗、有战必胜。” 说到这里,唐禹一拍桌子,冷声道:“我亲自写討伐成国李寿之檄文,檄文一旦发出,即意味著对成国宣战。” “时间就定在三天之后,即…十月二十!” 眾人纷纷点头,纷纷领命。 唐禹看向诸多心腹,声音严肃:“诸君!开朝立国就在眼前!封侯拜相必有尔等!” “请诸君与我眾志成城、团结一致,杀出一个千秋霸业来!” 康节最先反应过来,当即跪了下去,磕头大喊道:“愿隨唐公征战天下!九死不悔!” 其他眾人也纷纷跪下,齐声大吼:“愿隨唐公征战天下!九死不悔!” 第545章 西蜀龙吟 张骏盘坐在蒲团上,心情有些紧张。 此刻没有侍卫,没有宫女,没有太监,没有任何可以守护他安全的人,只有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外邦来客,祝月曦。 他深知,只要祝月曦出手,自己的命就没了。 但如果不这么做,自己也快要病死了。 临近治病时刻,他的心很乱,想东想西,思维无法收束。 “静下来。” 祝月曦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要考虑太多,我若要杀你,白天当著那群僧人和护卫的面,同样能杀你,何必等到现在。” 她竟知道朕在想什么! 张骏心中一惊,却发现后背突然发热,原来是月曦仙子的手掌已经印了上来。 那源源不断的內力,像是冬天的温泉,又仿若炎热夏日的清泉溪流,让他整个人都舒缓了起来,心跳都不那么剧烈了。 他清晰感受到一股股暖流融进了身体,在体內奔袭,涌动,真如同置身於温泉之中,全身发软发酥,意识也变得混沌游离。 似乎在做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幼年时候,梦见了人生中经歷的最美好的时光。 他兴奋地睁开了眼睛,却突然被强光刺得眼睛发酸。 仔细一看,才发现外边天光已经大亮了。 而自己的身上,发酸发臭,全是污秽。 “圣心仙子!” 他喊了一声,才发现祝月曦正静静盘坐在远处的蒲团上,闭目养神。 “別吵闹。” 祝月曦淡淡道:“你昏迷了足足八个时辰,我已经替你易筋伐髓,祛除了体內杂质,你身上的污秽,就是从毛孔之中排出的毒素。” “但病还没有治好,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后续还需要至少三次易筋伐髓,以十二个月为一个疗程。” 张骏吞了吞口水,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浑身舒畅,轻飘飘的,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精神与使不完的力量。 他惊喜道:“朕…朕真的感觉好多了!” 平时的他,病懨懨的,走路都走不稳了,呼吸很急促,动不动就喘。 现在他感觉彷佛回到了十年前,那健壮的时候。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惊喜到难以自持:“仙子!多谢圣心仙子救命大恩!朕…朕原本没报太大希望…” 祝月曦道:“去忙你的事吧,洗漱之后,立刻下令出兵,这是你作为一个国家领袖的承诺。” “你完成了你的承诺,一年之后,我会准时到达这里,再为你进行下一个疗程。” “只要彻底易筋伐髓,彻底祛除疾病,你活到七十岁很轻鬆。” 张骏兴奋不已,急忙说道:“朕本將死之人,唐公派你为朕治病,救朕性命,还考虑到太子之人选,只要朕出兵一万…” “朕…岂能不答应唐公之请求!报唐公救命之恩!” “最迟后天!大军开拔!” 十月十七,西凉张骏派出两位皇子,分別率领五千精兵,往东往南,进犯秦国、成国边境,掀开了这一场惊世大战的第一幕。 两日之后的夜晚,苻坚得知讯息,立刻派出呼延晏率军一万,支援边境。 “这是我们立国之后,第一次被入侵,我们非但要胜,还要胜得漂亮,打出威名。” 说到这里,他皱起了眉头,沉默了。 他看向王猛,缓缓道:“这本质是在帮唐禹。” 王猛道:“最近一段时间,唐禹忙著賑济灾民,在蜀地经营一年多的他,以及积累了足够的民心了。” “他的构架过於庞大,兵力也太多,广汉郡养不起。” “要起事了。” 苻坚长长嘆了口气,道:“根基薄弱的我们只能尽力把和西凉这一仗打好,实在无力阻止唐禹了。” 王猛道:“只能看晋国的了,但唐禹做事往往滴水不漏,晋国那边情况复杂,恐怕也无力阻止。” 苻坚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咬牙道:“若唐禹起事,你便立刻擬旨,以我大秦及朕的名义,痛斥李寿昏庸暴虐之行径,声援唐禹,祝他成功。” 王猛骇然抬头,满脸惊愕。 苻坚攥著拳头,深深吸了口气,感慨说道:“如果能够阻止这样一个人成为我们的敌人,朕一定会尽力阻止,这是为了大秦的將来。” “但…如今已无法阻止,便在名义上支援他吧,这是为了…蜀地的黎民百姓,也为了朕心中坚持的正道。” “在本质上,唐禹与朕是一类人。” 王猛正色道:“陛下,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吗?” 苻坚道:“不错,无法扼杀,便把他当成真正与朕一样的人,到时候…再逐鹿天下,与之一较高低。” “朕有大秦,也是承他恩情,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是要展现出胸襟与格局,否则算什么帝王。” 看著这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年轻皇帝,王猛心中只有震撼。 或许只有这么年轻的力量,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出如此决定。 至少…司马绍不会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 “微臣!遵旨!” 王猛作揖而下。 紫气东来,太阳从东方升起,照亮大地。 广汉郡雒县郡府,大大小小数百个文武官员已经聚集。 锣鼓喧天,一面旗帜缓缓升起。 红色的旗面,绣出了一条金色的巨龙,金色的巨龙头顶太阳,仿若释放亿万道光芒。 这是唐禹设计的旗帜,代表著他的意志,也代表著大同军。 之所以用红色,因为这是大同军用英勇的鲜血染红的。 阳光照在唐禹的脸上,他並未穿龙袍,而是穿著一身战甲。 他看著在场眾人,远处百姓也逐渐围观了过来。 唐禹面色郑重,终於大声喊道:“广汉郡公兼广汉郡守,承天命民望,告四海忠良,寰宇黎庶:” “夏桀嗜杀,故有时日曷丧;商汤明德,方能革故鼎新。” “周紂暴虐,故有牧野倒戈;姬昌怀仁,得赞內圣外王。” “秦帝峻法,故有二世而亡;汉祖宽简,终成煌煌强汉。” “桓灵鬻爵,故有苍天已死;玄德志坚,遂致西川承统。”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此自古之至理,为帝王之准则。” “而成国李寿篡位以来,弃禹汤之明德,踵桀紂之暴行,弒亲夺嫡,豺狼塞於宫闈;屠戮贤良,腥膻漫於殿陛。” “赋敛如虎,竟剥疮痍之民;搜刮军粮,更屠无辜百姓。” “川蜀大地,成国境內,老弱填於沟壑,少壮毙於刀剑,千里之地皆是流民,四境之內唯有哀嚎。” “十室九空,白骨蔽野,惨绝人寰,痛不忍睹。” “百姓尊我唐禹为公,我唐禹又岂能眼睁睁看著父老鬻子以充调,妇孺刳草以续命!” “椎心泣血,仰天椎膺,我唐禹今练兵甲两万,当为百万苍生请命!” “值此立下誓言:必裂成都之昏幔!悬李寿之首级!为川蜀惨死的百姓报仇雪恨!用李氏之鲜血!洗清他们身上的冤屈!” “值此再立誓言:吾若得川蜀之地,必废苛法如扫积秽,开仓廩若注涌泉,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鰥寡孤独皆得其所。” “檄至之日,望天下忠义之士共举大业,智勇之人群策心力,助我灭了这暴成!杀了这昏君!” “黄天后土,实鉴此心。山川鬼神,共听斯誓!” 说完话,唐禹一把握住旗帜,高高举起。 下方无数官员、战士、百姓,齐声大吼。 烈日昭昭,天下皆惊。 十月二十,西蜀龙吟。 第546章 南北虎啸 “混帐!混帐!” 李寿把摺子扔到地上,又一脚把龙案踢翻,大声道:“他唐禹凭什么造反!他以为他是好人吗!” “在他来蜀地之前,我成国分明好好的,根本不至於到如今这个程度的。” “他这个偽君子!偽君子!分明就是冲著江山来的!” “说什么为了百姓报仇伸冤,放狗屁,要不是他,我怎么会不爱民。” 他喘著粗气,咬牙道:“不!不!李闕已经死了!我不需要再那么前辈了!” “我要称朕!我是皇帝!” 他攥紧了拳头,把所有憋屈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 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道:“解思明!朕封你为镇北將军!带领大军一万!隨时准备应战!” “董皎,朕封你为丞相,负责坐镇朝局,战时千万不能出乱子。” “罗恆,朕封你为尚书令,负责与各大世家联络,请他们出兵出粮,准备勤王护驾,诛灭叛贼。” “下旨…请太保兼巴郡郡守李始,出兵勤王,歼灭叛贼。” “同时,派出使者,请涪陵郡守范賁…也出兵。” 说完话,他瘫倒在龙椅上,喃喃道:“唐禹要打,那朕就跟他拼命,大不了…玉石俱焚。” 罗恆作揖,郑重道:“陛下何需心忧,我成都大军足有两万,即使其中一万是新兵,守城绝对没问题。” “剩下一万精锐,再配合巴郡五千精兵,再加上各大世家的私兵,兵力已经远超唐禹,不至於怕了他。” “而且他缺粮!根本打不久!” “咱们大不了就拖,拖都能拖嬴!” 李寿看向他,咧嘴笑了笑,道:“滚!” “啊?” 罗恆愣住。 李寿怒吼道:“朕让你滚去办事!在这里爭什么爭!你根本不了解唐禹!你根本不懂!” “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听明白了吗!” 罗恆连忙应了一声,低著头快步离开。 李寿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看了一眼剩下的眾人,咬牙道:“你们以为朕这么多年,能做到这个位置,真就那么昏庸?” “朕会怕逆贼吗?朕会在乎只有一万两千兵力的反贼吗!” “都下去吧…”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他再一次瘫倒在椅子上,嘴唇颤抖著。 他不怕,不怕叛逆,也不怕一万两千大军。 他怕唐禹。 他知道自己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他知道唐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但…他没法子,他只能硬著头皮上… …… “十月二十,唐禹以广汉郡公的名义,释出了討伐李寿的檄文,蜀地要变天了。” 王导一边穿著衣服,一边说道:“现在已经过了六天了,接力传鸽太不稳定,我们目前只知道这一句话。” “具体的情报还要等起码二十天,但那时候肯定来不及反应了。” “我猜测司马绍也知道了讯息,现在立刻进宫,要召见了。” 曹淑皱著眉头,喃喃道:“难道唐禹真的已经到了那一步了?当初我见他的时候,他只是个孩子啊。” 王导瞥了他一眼,冷哼道:“孩子?一个不到十九岁就打败石虎,帮朝廷守住了整个淮河防线的孩子?” “你以为我一直让徽儿跟著他,是为了什么?” “我正是看到了他身上的龙相!” 曹淑疑惑道:“龙相怎么看得出来?” 王导笑道:“超乎绝伦的才华,坚韧不拔的意志,勇担大任的品格,心怀天下的胸襟,恩威並施的手段,以及不愿屈居人下的野心…” “全都有!那就是龙相!” 他越说越兴奋,搓手道:“很多人都认为王家不再是第一世家了,因为我老了,因为庾亮、桓温都崛起了。” “呵,他们哪里知道,我王家要出皇后了。” “这个皇后,可不是庾文君那种皇后,而是真真正正共患难而来的开国皇后!” “以唐禹的个性,就算是以后我们王家遭了天大的难,他也会竭尽全力出手相助,哪怕是为了徽儿。” “若唐禹还能更进一步,平了这天下,我王家至少还能兴盛两百年!” 曹淑恶狠狠等了王导一眼,咬牙切齿道:“按照正常情况,这种时候,我们应该再安排两个女儿过去,给唐禹做妃子,和徽儿一起伺候唐禹。” “可惜你这个王八蛋,偏偏不是个正常人,不然怎么会只有这一个女儿。” “老娘要把你书房那些书童全部赶走!” 王导连忙道:“夫人,怎么又说起我了?况且现在…我也老了,不在乎那些了。” 他摆了摆手,不愿与妻子多做纠缠,急匆匆进了宫。 皇宫东寨,除了司马绍之外,桓温、庾亮也都在了。 见到王导第一句,司马绍就问道:“王卿,蜀地那边的讯息收到了?” 王导点头道:“西蜀龙吟之声,震耳欲聋,恐怕不止是建康,秦、魏也应该知晓了。” “不过老臣认为,唐禹成不了事,我们晋国虽然暂时无力阻止,但秦国、西凉那边不可能不阻止。” “无论是哪个帝王,为了国家的长远考虑,都不愿意让唐禹这种人崛起。” 司马绍笑了笑,眯眼道:“王卿真会说笑,难道你没有收到西凉那边的情报吗?” 王导疑惑了起来。 桓温轻轻道:“西凉张骏派出两个皇子,分別朝秦国、成国发动进攻,其意图非常明显,拖住秦国,牵制李寿,帮助唐禹成事。” “这一次,我大晋和秦国都帮不了李寿,唐禹虽然兵力偏弱,后勤不足,但以他的能力,恐怕真要称帝了。” 王导心中听得暗爽,一拍大腿:“那可如何是好啊,让此子崛起,將来必成我大晋心腹大患。” 庾亮阴惻惻地说道:“你女儿不是唐禹的人么,他们夫妻恩爱,互不猜疑,王丞相想要报国,就写信给王徽,让她毒死唐禹即可。” 这一句出来,司马绍和桓温都变了脸色。 王导却是眼睛一亮,急忙道:“好计策!等会儿我就写信寄给小女!让她出手灭了唐禹!为我大晋除一大害!” 司马绍摆手道:“行了行了,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在这里演。”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王卿早已和王徽断绝了关係,也命令不了谁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出现了。” 他看向在场三人,沉声道:“谢秋瞳带兵六千,已经开始南下,即將逼近广陵郡了。” “同时,谢安也带著六千大军,到了寿春。” “我晋国的大战要开始了。” 说到这里,司马绍反而笑了起来,缓缓道:“北方张骏出兵,秦凉之战,南边我晋国內部又即將混战,同时朕收到內线情报,冉閔在悄悄聚兵筹粮,意图突袭幽州,魏燕之战即將打响。” “南北两方,猛虎山啸,势不可挡。” “西蜀龙吟,南北虎啸,这剧变的时代,正是我们晋国崛起的好时机。” “诸位,都准备好了吗?” 第547章 百舸爭流 深夜,冉閔静静站在寢宫的院子里,披著大袄,静静看著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的心情很复杂,充满了感慨,也充满了唏嘘。 他没有想到,唐禹真的做到了,真的让西凉出兵攻打秦国,拖住了苻坚和王猛。 在这种情况下,我大魏的確可以趁机突袭幽州,再无后顾之忧了。 可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一切真的又再一次走上了唐禹安排的路。 他一封信,就好像能调动一个国家,西凉如此,大魏似乎也要如此了。 想到这里,石虎深深一嘆,呢喃道:“他一纸檄文詔告天下,要討伐李寿,灭了成国,占领蜀地,自己开朝立国。” “西蜀龙吟,唐禹似乎真的要称帝了。” “张骏那边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似乎也有不小的野心,要来凑一凑热闹。” “苻坚想要打好这立国之后的第一仗,急迫地想要展现国力与威严。” “司马绍已经聚集了超过五万大军,隨时准备扫平境內谢秋瞳、祖约、钱凤、谢安等一眾不安分的势力。” “这天下,真是百舸爭流啊!”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了自己。 而我大魏…深陷赵国歷史遗留问题无法自拔,羯人贵族依旧掌权,分担了一部分中枢权力的同时,牢牢掌握著地方权柄。 因此在律法改革、税收改制、民族问题等方面,一直掣肘著大魏的进步。 人家都在爭先,而我还在处理內部问题,真是可笑。 趁此机会拿下幽州,以战功为势,逼迫那群羯人贵族妥协,至少在赋税方面妥协,这尤为重要。 唐禹已经为我爭取到了时机,我不能再犹豫了。 即使…这的確是在按照唐禹的计划行事,却也没办法纠结了。 拿下幽州! 跟他们一起爭流! 在这一场歷史巨变的大战中,我冉閔绝不落后於人! 他抬起头来,沉声道:“宣刘群进宫。” …… 幽州燕郡蓟县,慕容恪静静看著手中的信,目光平静。 过了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缓缓道:“五弟把事情想简单了,政治上的斗爭也要分时势,並不是说反击就一定有机会的。” “而且他的分析有问题,只是把我们掌握的资源如数家珍,去与慕容俊和皇后所掌握的资源作对比,得出一些並不乐观的结论。” “他忽略了中立派,也忽略了父皇的態度。” 合上了信,慕容恪看向眼前的红衣女子,笑道:“唐禹有信给我吗?” 喜儿眉头皱起,心中有些不舒服。 她透过极乐宫和神雀,与唐禹保持紧密联络,不断传递情报。 冉閔、慕容垂那边都送了信,慕容恪这边是第一次。 但…她並没有在前面两个人身上,感受到如同慕容恪这般的压迫感。 似乎这个人已经看透了一切,完全知道自己的想法。 “有。” 喜儿又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慕容恪。 慕容恪开启一看,一时间表情有些僵硬。 这严格来说不算是一封信,因为只有一行字——“给幽州百姓留一条活路吧。” 慕容恪笑了笑,嘆道:“他既然都算到了,那也应该明白,幽州百姓的活路不是我能决定的,而是冉閔。” “不过他是否过於信任我的能力了?我自认不是什么天才,想不到他们那么周全。” 说到这里,她看向喜儿,问道:“小姑什么时候回来?她来信了么?” 喜儿点头道:“来信了,大约会在年后回来。” 慕容恪喃喃道:“年后…差不多吧,多谢喜儿姑娘送信。” “我能给出的反馈很简单,一切…为了大燕,为了慕容鲜卑。” 喜儿听不懂,但又不想被看出来,显得很没面子。 於是她装作很懂的样子,眯著眼点了点头,道:“等你的好讯息。” 说完转头就走,生怕对方再说什么,就接不住话了。 慕容恪並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打量著手中的信,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抱拳道:“將军,察觉到魏国的粮草动向,集中在章武郡、赵郡等地。” 慕容恪嘆了口气,道:“冲著幽州来的,百舸爭流,冉閔也不甘落人於后啊。” “但他…终究是勇武有余,智谋不足,他被唐禹算计了。” 中年男人满脸疑惑,低声道:“可问题是,我们不容易守得住啊,如果是王泰、刘群带兵还好,但冉閔亲自率军的话,我们的兵力太少了。” 慕容恪笑道:“他不会亲自带兵来的,魏国內部不乾净,他心里放不下。” “王泰也来不了,带兵的大机率是刘群或周成。” “无妨,做好我们的事即可。” 他略微一沉吟,然后说道:“税粮已经全部收上来了?” 中年男人道:“已经全部收了,但过程很坎坷,甚至流了不少血。” 慕容恪道:“毕竟我们收税高嘛。” 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直接道:“再组织收更多的税,似乎不太容易办到了,而且效率有限。” “阳騖,你把兵都派出去,乔装成,抢粮吧。” 此话一出,阳騖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喃喃道:“將军…你是说…我们要抢粮?” 慕容恪道:“不必跟我讲什么道理,我知道百姓的情况,但现在顾不了他们。” “对,就是抢粮,抢个大半,给他们留个小半活命。” “唐禹让我给条活路,我当然愿意这么做,但…却不是因为他的人情,而是我得让幽州这些百姓,能活到冉閔大军到来。” 说到这里,他眯眼道:“少了贵族的支援,冉閔是很缺粮的,一路杀过来,发现全是难民等著他救,那事情就有意思了。” “一州的百姓,救是不救?” “救,但没有粮。” “不救?那就是暴君、昏君,留下千古骂名。” “骂名或许他不在乎,但魏国內部的情况很特殊,那些羯人贵族会盯著这一点,不断放大,让冉閔妥协更多政治权力。” “唐禹这一计,看似让冉閔获得了幽州土地,事实上…是让冉閔陷入了无止境的深渊。” “到那时候,以冉閔的脾气…以他当时的处境,他恐怕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阳騖皱著眉头,疑惑道:“什么路?” 慕容恪眯眼道:“杀!杀尽羯人!靠极端的手段!去破解极端的困境!” “这是他唯一的路!” “唐禹,算得好深。” “將来他会是我们的劲敌。” 阳騖道:“可是大將军,我们真的要把幽州让出去吗?如果丟了幽州,慕容俊他们…” 慕容恪摆手道:“慕容俊以为我丟掉幽州,可以肆无忌惮藉此打压我。” “但他不知道的是,丟掉幽州,对於我来说,等如卸掉枷锁。” “我慕容鲜卑內斗太过,如今天下百舸爭流,我们不能继续內耗下去了。” “我们也要…走上前列!” 第548章 战役分析 魏国,冉閔看著燃烧的炉火,表情凝重。 他的身旁,坐著三个中年男人,这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刘群赫然在列,言语郑重:“慕容恪智勇兼备,驍勇善战,十五岁便隨军打仗,立下赫赫战功。” “他性格稳重,做事从容,有泰山崩於眼前而镇定自若的意志。” “他多次打败石虎,接著打败高句丽,紧接著又率军灭了扶余国。” “段部鲜卑、宇文鲜卑,也是他和慕容垂一起灭的。” “此人,绝对是当世大才。” 说到这里,刘群嘆息道:“但也因为他性格过於稳重,在朝堂之上的地位反而不如慕容俊。” “当然,这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他的母亲高氏並不受宠。” 王泰正色道:“陛下,微臣认为,攻打幽州是天大的事,这是我们魏国立国第一战,关乎著整个国运…” “以慕容恪的名声,非陛下不能破之,此事…应陛下亲征。” 冉閔冷笑了几声,眯著眼道:“朕並不畏惧慕容恪,但离开了襄国,我大魏…那些羯人贵族…” 王泰沉声道:“臣必当顾好首都,保证后方不会出乱子。” 但凡换一个人都不敢这样说话,但王泰辅佐冉閔多年,两人有著深厚的友谊和感情,因此总是直言不讳。 “既然如此!那朕就亲自带兵!灭了慕容恪!破了他在战场上的不败神话!” “今年之內!收復幽州不在话下!” 十月二十八,冉閔御驾亲征,带大军两万四千人,浩浩荡荡杀向幽州。 这个时代,再一场战役轰轰烈烈打响。 而与此同时,广汉郡在宣战之后,也进行著复杂的战术抉择。 田俊皱著眉头,沉声道:“李始没有动,李寿也没有动。” “张重华率领五千精锐,长驱直入,已经到了阴平,李寿竟然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只是不停坚壁清野,转移资源。” “这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就是他们寧愿当锁头乌龟,也不跟我们打。” “而我们的粮草,最多坚持到过年,也就是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史忠看著墙上的地图,缓缓道:“的確是乌龟阵。” “李寿共有两万大军,但其中一万是临时抓的壮丁,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但兵器甲冑却是全的,这得益於之前李雄的遗產。” “这样一支队伍,守城是绰绰有余的。” “因此李寿在成都旁边的广都县、繁县、郫县都布置了大量的新兵。” “以老兵带新兵这样的方式,驻守县城,给成都建立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而涪陵郡范家两千私兵及其他世家的部分私兵,已经到达巴郡,与李始匯合,形成了一个超过一万大军的势力。” “我们现在是东西两方都有敌人,而且对方都採取了拖延战术。” 唐禹笑了笑,轻声道:“他们知道我们粮草有限,採取这个战术是没问题的。” “但既然战爭已经打响,就由不得他们不出手。” “诸位请看地图!” 眾人立刻为了过来。 唐禹指著地图道:“我广汉郡恰好在蜀郡与巴郡之间偏北的位置,往南是犍为郡,往北是梓潼郡,往东是巴西郡。” “他们要跟我们打消耗战,认为我们缺粮,耗不起。” “那么好,粮食到处都有,只是被世家集中囤积了起来罢了。” “他们不动手,那我们就抢粮。” 说到这里,唐禹眯眼道:“梓潼郡是李越当年经营的地方,我已经详细派人查过,有四个世家极为壮大。” “他们不是出兵与范家的私兵匯合,在巴郡待命嘛。” “好,那我们就先不打成都,不打巴郡,就杀世家。” “彭勇!你率麾下三营战士,往北杀向梓潼郡,灭了那四个世家,把粮食全部运回来。” “跑得了人,我不信他们跑得了粮,这多年的积累,填得满满的粮仓,那可不是轻易能转移走的。” 田俊变色道:“好是好!但这样…无异於把世家推向…” 唐禹直接打断道:“不是推向敌方,而是他们选择做我们的敌人。” “彭勇,你记住了,按照族谱来,一个活口都別留。” “尽力运粮回来,运不走的,就把粮食分给百姓。” “我还不信了,他们能一直死憋著不来打我。” “你即刻出发,不得犹豫,速度要快,做事要麻利。” “如果世家的人提前跑了,那不必追杀,我们本质目的是粮,杀人只是顺带。” 心不狠,不足以成事。 这是登龙之阶,不是心慈手软之时。 之所以派彭勇去,就是看重他当了这么多年土匪,心够狠,手够辣。 康节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这样世家先坐不住了,李寿和李始要陷入两难之境了。” 唐禹冷笑道:“世家人人自危,必然会劝李寿、李始进攻,毕竟明面上他们实力更强。” “关键在於,我们杀世家,补充了粮食的同时,分粮给百姓,也获得了民生。” “李寿是不可能忍受的。” 田俊苦笑道:“因为这一次是梓潼郡,下一次就是巴西郡了,那可是李寿的老家。” “李寿能忍梓潼郡被抢,但巴西郡怎么忍?他手底下诸多將领的老家都在巴西郡,军心都要给他杀乱。” 唐禹摆了摆手,道:“所以现在你们应该思考的问题是,如果你们是李寿,面对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做,该怎么打。” “把这个问题想透了,才能对症下药。” 一群人都有些兴奋了起来,交头接耳纷纷討论著。 而田俊却是苦笑。 打仗的难点,从来不是勘察病症、对症下药,而是手里根本没有药,只能眼睁睁看著病情越来越严重,最终病死。 当然,这只是客观的想法,在主观上,田俊依旧认为这一战是必应的,因为李寿確实太弱了。 他的军队,他的指挥,他的作战能力,和大同军根本没法比。 现在的大同军战士,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军功! 那种按捺不住的煞气和极端渴望战爭的战意,田俊是从未见到过的。 “唐公,此战要胜不难,但你的要求是胜得漂亮,伤亡代价要小…” “说实话,这一点属下认为很难做到,毕竟对方新老兵力加起来,已经突破三万了。” “而我们…真正作战的力量,只有这一万两千人。” “以一敌三,还要减少伤亡…这…”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如果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事,你就能找到答案。” “包括在座诸位,你们应该清楚一点,就是我们的优势到底在哪里。” “是兵足够精?是將足够优秀?是战意足够激昂?是军队足够团结?” “还是在其他地方?” “想通了这个,你们就会发现,药…早已在我们手上了。” 第549章 君臣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知道自己的立场在哪里。 如果不清楚自己的立场,那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浑浑噩噩討口饭吃。 对於唐禹和广汉郡来说,他们的立场在百姓,在军队,在整个政治体制的往前进化。 这种进化是必然要剷除世家的,要么用物理的方式消灭,要么用律法的方式消灭。 生存权利的选择,从来不存在调和的可能性,只有你死我活,斗爭到底。 但彭勇不明白这些,他不知道所谓的政治体制,他只知道听唐公的。 所以他带著三营战士星夜疾驰,一天就到了梓潼郡。 不过这一次世家的確是学聪明了,他们早已派出了大量的手下,沿途设置了数十个暗哨,提前得到了消息。 所以人是跑了,钱是运走了,粮食还在。 “哈哈哈野生的粮食,不拿白不拿!” 彭勇大笑出声,直接下令手底下的人搬粮。 四个家族,数十个粮仓,两千人不可能全部用来运粮,一次性根本运不走。 彭勇连续七天,走了四个来回,才终於把粮食运了大半。 唐禹吩咐道:“別全搬过来,发点给百姓,把我们广汉郡大同军的旗帜掛高一点。” 於是,在难民流窜的梓潼郡,在官府都化作匪寇的时代,有人竟然发粮。 无数百姓蜂拥而至,先到先得。 他们只需要排好队,保持秩序,並大喊一声“只有大同军对百姓好!只有唐公才是明主”!就能领到五斤粮食。 “欺人太甚!” 李寿攥紧了拳头,怒吼道:“抢世家的粮,去笼络百姓,获取民心,这唐禹好生无耻。” “不能让他这么抢下去了,否则百姓要大批投靠他了。” “董皎,立刻发信巴郡,问李始到底什么时候开打啊,唐禹就那点兵力,我们不能任由他这么胡来,否则世家也不服朕了。” 董皎嘆道:“陛下,我们已经收到李始將军的信了,他让陛下按兵不动,称巴郡那边会先出手。” 李寿咬牙道:“按兵不动?他唐禹抢了梓潼郡,下一个就该抢巴西郡了,那可是朕的根基所在。” “立刻给他回信,告诉他…拖不得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拖不得了。” “拖下去,就算唐禹倒下了,朕…朕也撑不住了。” 董皎连忙道:“微臣明白了,立刻发信巴郡,命令李寿出兵。” 而正是此刻,远在巴郡的李始,直接掀翻了桌子。 年近五旬的他精神矍鑠,虎目圆瞪,咬牙切齿道:“卑鄙无耻!卑鄙无耻!” “这…陛下,竟然不同意我们出兵!” 隨著这句话说出,厅內二三十人都陷入了寂静,紧接著便是无尽的愤怒。 所有人都骂了起来,扯著嗓子大喊。 “什么?还不让打?是不是要把我们全部抢光了,陛下才肯出兵啊。” “要不是我们提前埋下了暗哨,家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啊。” “现在存粮被搬空了,打贏了又怎样!” “是啊,家底都没了,还不打。” 有人阴惻惻地说道:“陛下不会是想借唐禹之手想,削弱我们吧?” “到时候,他仗打贏了,也把我们收拾了,那才叫大权在握呢。” 李始一拍桌子,沉声道:“都住口!” 眾人看向他,只是冷笑。 李始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在场眾人,郑重道:“诸位,你们都是各地的家主,家中也有人在朝廷任职官员,我知道你们的难处。” “我李始,无非和你们一样,也只是个官罢了。” “但…我决不能眼睁睁看著唐禹把你们抢光,把你们的基业全都毁了。” “我决定!违抗圣旨!私自出兵!” 一瞬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人们看著李始,眼神逐渐变得敬佩、变得感激。 李始大声道:“只要我强行出兵了,陛下就不敢不配合,否则会乱了大局。” “但打败唐禹之后,我应该会被杀头。” “届时,还要请诸位朋友…美言几句,保我性命啊。” 一个老者站了出来,严肃道:“李將军肯为我们世家出头,到时候,我们世家也必然保住李將军性命。” 李始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做这个主。” “明日整军开拔,我五千大军倾巢而出,配合诸位世家的四五千私兵,往西直扑广汉郡东南边境。” “届时,成都方面收到消息,也必然出手。” “陛下將从率军一万,进攻广汉郡西部边境。” “我们东西夹击,必然唐禹首尾难顾,捉襟见肘。” 范賁沉声道:“唐禹不过万人而已,不足为惧,况且他不是喜欢抢我们世家的粮食么,好啊,咱们也杀百姓!” “只要是广汉郡的百姓,管他什么土著还是侨民,统统都杀掉。” “我还不信了,治不服这唐禹。” 李始道:“就依使君所言。” 开完会,眾人离去之后,李始坐在椅子上沉思了起来。 片刻,他缓缓道:“擬信,报传成都,请陛下立刻出兵,配合我军夹击广汉郡。” “告诉陛下,我们採取乱敌军心、击敌痛处、合围包夹的战术,进入广汉郡之后,从屠杀平民开始,定要让广汉郡內部百姓怕起来、乱起来,让他们不敢支持唐禹。” “此跗骨之蛆,非刮骨疗伤不可,请陛下万万不能心慈手软。” “那些百姓已经是唐禹的子民,被完全洗脑,就算留了,將来也是祸患。” 安排好了这一切,李始才安然睡去。 第二日,大军开拔,前往广汉郡东南边境。 第三日黄昏十分,已经到达。 第四日大军休整。 第五日,李始收到了李寿的回信,只待时机成熟。 他急匆匆找来各大家主,面色阴沉,目光严肃:“诸位,陛下已经回信,把我痛骂一顿,但最终还是答应出兵,最迟明日就將落位。” “但是…陛下…不同意屠杀广汉郡百姓。” 一眾家主面面相覷,眉头紧皱。 范賁疑惑道:“这有什么不同意的?那些百姓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这分明能牵动唐禹的力量啊,唐禹是出了名的爱民啊。” “既然有用,为何不用?总不能要我们去攻打雒县县城,让唐禹以逸待劳,打守城之战吧!” 李始无奈苦笑道:“我…我也不知道,但…诸位,我已经为了诸位违抗圣旨了,我不能再因为打法战术不同,而再次违抗圣旨。” “我…毕竟是陛下的臣子,君臣之道限制啊…” “因此,对不住了,我…不能下令屠杀百姓。” 范賁冷冷道:“不屠杀百姓,就无法调动唐禹的防御,我们会打得很艰苦,损失会很大。” “到时候,唐禹一旦龟缩起来,仗更难打,损失更大。” “最终我们贏了,呵,手里的人也几乎快打没了。” “而陛下,非但贏了战爭,还创下了不杀无辜百姓的美名,真是好啊。” 说到这里,他攥著拳头吼道:“都到了这般时候了!陛下还在玩这些把戏!他对我们的心思…用得太重了!” 眾多家主在大营之中吵了起来,一个个脸上的不满,已经达到了极致。 看到这一幕,李始眯著眼,露出了不可察觉的笑意。 第550章 战术 “唐公,最新情报,李寿带领大军一万人,御驾亲征,已经到了我们西部边境了。” “同时,李始也带著上万人,到了我们西南边境了。” “是时候出手了。” 史忠急忙跑了进来,递上了信。 唐禹接过信看了一眼,隨手扔掉,缓缓道:“田俊,怎么打?” 田俊眯著眼,冷笑道:“即刻安排广汉郡边境百姓撤离,坚壁清野,不给对方补给机会。” “同时,派出一营、二营,在东南边境修筑防御工事,利用地形地貌,不断拉扯,迂迴、游走抗击李始。” “剩下六个营共八千人,全部砸进西部边境,和李寿对决。” 眾人闻言,眉头顿时皱起。 敌人在东西双方投入的兵力是差不多的,但李寿的指挥能力,是明显不如李始的。 可在东南李始这边,却只投入四千兵力,这个比例很是奇怪。 唐禹却是一脸讚赏,笑道:“继续说。” 田俊道:“很简单,我们在和谁打?” “李寿和李始。” “这算是双方对决吗?是两个阵营的斗爭吗?” “其实並不是!” 田俊看向眾人,沉声道:“战爭是政治的一部分,分析战爭,永远离不开政治。” “李始是李雄的庶弟,深受李雄重用,故而镇守巴郡,防御晋国荆州。” “成都之战,李雄死了,李越死了,李期败了被囚禁,李驤被李寿杀了,李寿成了皇帝。” “呵,一个年轻人宗族,在並没有什么兵力的情况下,靠著钻空子成了皇帝,而且做得很烂,做得很差,民心尽失。” “那么…李始看得过去吗?” “他哪怕不在乎百姓,能不在乎皇位吗?” “那皇位李寿都做得,他李始做不得?” “除了年轻一点,李寿哪里比得上李始?” “如果平时没有一点机会,那李始或许也就忍了,但如今…成国乱成了这个样子,机会都已经塞到他李始嘴里了,我不信他没有任何食慾。” 说到这里,田俊笑道:“这只是其一,李始有那个野心,有那个动机,也有那个时机。” “其二,世家是极度渴望权力的,为了钱,为了权,他们可以做任何事。” “尤其是范家!” “当初李雄来的时候,范家那是何等风光,大有晋国王家的意味,毕竟范家帮助李雄整合了蜀地世家贵族,支持李雄登上了皇位。” “因此范长生位极人臣,为成国丞相。” “然而,范长生死了之后,呵,范家没落太快,只剩下一个涪陵郡还在手上握著。” “处理了我们广汉郡之后,保不准李寿就要处理涪陵郡了。” “基於世家的居安思危和权力贪婪,如今的范賁必然是嚮往上爬,重新回到权力巔峰的。” “那么…李始会利用这一点,他也会利用李始这一点。” “两人一拍即合,很可能达成合作。” “其他世家,也都想跟著往上爬一爬,获得更多的实际利益。” 田俊冷哼道:“我不信那些世家心中没有想法,没有一点点对更大权力的渴望。” “因此,这一次不是两个阵营的交锋,而是三个阵营的逐鹿。” “我大同军!李寿!还有李始!” “因此,我故意侧重兵力在李寿这边,就是要更进一步激发李始的野心和世家的野心。” “我相信,如果当李始得知我们的军力部署是如此悬殊…李始会选择消极避战,佯装进攻。” “因为他和世家都巴不得我们和李寿打个两败俱伤,到时候他们再出手…” 史忠都已经完全听明白了,当即说道:“那就是…李寿为唐禹所杀,李始在世家的支持下,顺利接管成国天下。” “各大世家全部更进一步。” 唐禹鼓掌道:“漂亮!说得漂亮!分析得很好!” 他不得不再一次感嘆田俊这个懒狗的智慧,他懒归懒,但他关键时候是真有用啊。 所以唐禹补充道:“其实你低估了李始的野心,我们能看到的事,他也能看到。” “我猜测,他已经开始在为之后的事而布局了。” “这种布局,不单单包括获得世家支持,还有民心,还有让李寿跌得更惨。” “因此,田俊的安排没有问题,相当精妙。” 在场眾人,包括陆越、邓榕、彭勇、赵烈、项飞、郭寻等核心將领,都听得目瞪口呆。 康节反应过来,急忙道:“需要在关键时候!给李始一个天大的助力!让他彻底下定决心!走出那一步!” 唐禹连忙道:“都別说!我来考考梵教官!” 他看向有些打瞌睡的梵星眸,笑道:“梵教官,你说给李始的天大助力,是什么啊?” “啊?我?” 梵星眸指了指自己,发现眾人都看著自己,一下子就慌了。 臭徒弟傻徒弟死徒弟,平时和老娘开一开玩笑就罢了,在这种严肃的会议上,怎么故意让我丟面子。 她强行板著脸,淡淡道:“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不是吗?这种时候问我,唐公是瞧不起我?” 她才不知道什么答案,但看眾人的反应,应该是都知道,这个时候这么说,包没问题的。 唐禹笑道:“哪里是瞧不起梵教官,而是这件事,其他人都做不成,非你莫属。” 还要我猜! 还要我接话! 你唐禹是不是人! 今天没奶喝了!气都气瘪了! 她眯著眼,眼中带著杀意,寒声道:“既然非我莫属!那老娘就把任务接了便是!” 她只能说这种模稜两可的话,来掩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事实。 而田俊作为老油条,连忙发力:“梵將军当真是女中豪杰!非但模样是天下第一!依我看啊…也是天下第一女將军!” 这句话直接给梵星眸哄爽了,当即咧嘴道:“可惜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唐禹大笑道:“好!就这么定了!” “请梵將军明日出发赶赴成都,趁著天黑,越过城墙,活捉李期。” “神雀分部会在城內接应,告诉你李期的具体位置和关押地点,並给出合理的逃走路线。” “天下第一女將军!拜託了!” 靠腰,原来只是救人而已嘛!嚇死我了! 梵星眸一下子有了自信,眼睛都在放光,她拍著胸脯道:“你就等著吧,老娘轻轻鬆鬆把他抓来。” 唐禹道:“这里不得不提醒梵將军一下,见著李期的第一件事,就要堵住他的嘴巴,否则…” 梵星眸哼道:“说个没完!救人的事我负责!不要你来操心!”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了,在军中不该损了唐禹的威严。 於是她连忙补充道:“如果救不回来,我甘愿接受唐公惩罚。” 唐禹知道她的小心思,於是点头道:“梵將军客气了,散会吧,个忙个的。” 说完了这一切,唐禹又把田俊单独叫住。 “嗯?唐公还有吩咐?事情不都说透了吗?” 田俊很是懵逼。 唐禹看了一眼四周,压著声音道:“以后不能再夸天下第一女將军,否则有你倒霉的。” 田俊疑惑道:“这话怎么说?我是看梵將军是唐公的师父,才故意捧著啊,这夸奖也很实在,没人反驳的。” 唐禹眯了眯眼,低声道:“传到晋国那边去,被那姓谢的听到,咱俩吃不了兜著走。” “你小子,少给我找麻烦。” 第551章 天时 第551章 天时 单手抬起一匹马,重重敲下。 但下一刻,谢秋瞳又连忙拿了起来,急道:“看错了,重来。” “五步。” 冷翎瑶轻轻道:“这一局你已经悔了五步棋了,我不跟你下了。” 谢秋瞳有些恼怒,皱眉道:“奇怪,你的棋艺为什么这么好,我自认为已经没有对手了,但总是在你手里吃瘪。” 冷翎瑶道:“我练得多。” 谢秋瞳心中一动,道:“因为是唐禹发明的?” 冷翎瑶抬起头来,满脸疑惑:“唐禹是谁?” 她又来了! 关键根本分不清她是不是在装,真是气人。 谢秋瞳嘆了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祖约和钱凤,无奈道:“我说,你们到底要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都说了暂时不打,听不明白么?” 祖约乾笑了一声,不敢说话,只是给钱凤使眼色。 钱凤只好硬著头皮道:“谢公,您也知道,去年徐州耽误了生產,粮食本身就很少,我们把命都拼出去了,也才凑到三个月的军粮,这么一直拖下去——对我们很不利啊。” 祖约这才补充道:“你又不让我们抢粮,纯靠彭城郡那边支援了一部分,以及我们那点微薄的税粮,紧紧巴巴的,我心里慌啊。” 谢秋瞳瞥了两人一眼,缓缓道:“你们真要去和刘裕打?呵,毫无胜算。” “这是我发掘出来的人,我知道他的能力。” “他出身底层,深諳士卒之苦,因此对战爭有著非凡的洞察力。” “他善於治兵,在北府军,我是负责大战略、大构架的设计,而他负责实施,他非但能够完全实施下去,还能更进一步,创造性地做到更好。” “在战术运用、战略设计、兵法韜略等各方面,他都有深刻的见解。” “再加上那不可思议的个人勇武,你们跟他打——伤亡不知道要多大。” 说到这里,谢秋瞳微微一顿,脸色变得严肃,沉声道:“记住了,打仗不是把兵堆到前线跟人拼杀这么简单,它其中牵扯了复杂的政治问题和军事问题。” “我们目前就是盯死广陵郡,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去袭扰,同时也向寿春方向派出探子”” 。 “让刘裕和谢安都紧张起来,让司马绍无法抽身,保证整个晋国的力量,都不会干涉到成国那边的战爭。” “这是我们现阶段的任务。” “等唐禹搞定了李寿,建朝立国称了帝,才是晋国这边开启大战之时。” “届时,他会去帮我们处理李琀。” 钱凤苦笑了几声,无奈道:“谢公,我们肯定是相信唐公的,但我们的粮食——” 谢秋瞳摆手道:“粮食的事別管,这件事我会负责。” 祖约长长出了口气,早说啊,为什么不早说。 粮食你能解决、你会负责,那老子天天睡大觉有什么不好。 於是他连忙道:“谢公英明!那咱们就先退下了!” 嗯?不是你他妈邀我一起来找谢公的?现在主动说退? 钱凤瞪大了眼,心中暗道:这小子不会故意使这种招,在谢公面前挣表现吧—— 看著两人退下,谢秋瞳皱起了眉头。 粮食这种东西,可是变不出来的,到时候——难道真要学唐禹,去杀世家? 但晋国不是成国,后者世家力量小,根基薄弱,而晋国的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掌握著土地与经济,一旦真的要做事,隨时可以拉起数万大军。 国情不同,不敢乱来啊。 可是下邳终究是太小了,还是得想个法子,往譙郡靠。 她陷入了沉思,然后突然眼睛一亮,忍不住笑道:“想不到现在晋国大局的关键,竟然是一个外来的李琀,真是有意思。” “司马绍,我就不信你不动心。” “不——就算你不动心,也有人会让你动心的。” 作为从小学习书法的君王,司马绍在书房层面上,是极有造诣的。 他缓缓提起毛笔,目光严肃,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然后拿起纸来,眾人才看清楚,赫然是“李琀”。 庾亮皱眉道:“陛下,我们要先收拾李琀吗?可他目前很老实,还没有要乱事的跡象啊。” —— 王导打著盹,装作没有听到。 桓温则是淡笑道:“陛下不是要收拾李琀,而是要让李琀做事。” “谢秋瞳这么多天屯兵广陵郡以北,却迟迟没有动手,本质原因是她在拖延时间,把我们捆绑起来,不让我们干预唐禹。” “等唐禹成了之后,又可以派兵干涉我大晋,这是天时。” “在这方面的选择上,谢秋瞳从来不会犯错。” 庾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桓使节分析得好啊,你也不比谢秋瞳差嘛。” 这句话直接让桓温脸色都变了,一下子眯著眼,低下了头。 两个人心中都很不爽,庾亮嫌弃桓温拆台不给他面子,而桓温则是认为庾亮故意隱射自己的忠诚。 一时间,气氛都僵了。 王导还在打盹。 司马绍看不下去了,摆手道:“行了,在朕看来,打击唐禹是必须要做的事。” “他若是在蜀地开朝立国,那对於大晋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威胁。” “如今那边的局势还不明朗,最新消息还没收到,但唐禹区区一万出头的兵力,就算是再有能耐,也不可能短时间拿下成国。” “因此,我们还有机会出手。” “朕给了李琀这么大的荣耀,他自然该出出力,派出大军,支援成国。 说到这里,他自信笑道:“四天之前,朕已经发出圣旨,命李琀带领五千大军,从襄阳往西,经汉中郡入境成国,与李寿、李始联手,灭了唐禹。” “只要唐禹没了,我大晋內部的混乱,又何足为惧!” 司马绍想得很清楚,他不怕內部混乱,他也不畏惧北方那些所谓的人杰。 什么苻坚王猛,什么慕容恪慕容垂,什么再閔王泰,比起我司马绍,土鸡瓦狗罢了。 他唯独害怕唐禹。 因为他清楚,他自己能当上这个皇帝,很大程度上要归功於唐禹的计划谋略。 不单单自己—— 李寿、苻坚、冉閔——都是靠唐禹当上的皇帝。 都说这人是弒君者,杀了两个皇帝。 但谁又知道——他还能扶持四个皇帝登基? 每一次想起这些,司马绍的心都在颤抖,他真恨不得想尽一切办法把唐禹杀了,可惜做不到。 因此,即使会让大晋內部的风险变得更大,他也要让李琀出兵,阻止唐禹潜龙腾渊。 “陛下高瞻远瞩!实在英明!微臣佩服!” 桓温声音很轻,说话的同时低著头,脸色不停变幻。 他的心情很沉重,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常规的崛起,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厌恶与排挤,就比如庾亮。 这让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危机。 同时,司马绍已经下旨命令李琀出征了。 他——以前可都是会找我商量的! 这个君王,成长的速度实在太快,逐渐从一个青涩的新君,变成一个城府极深的梟雄了。 桓温只觉有些呼吸困难,自己的家族被困在龙亢,自己没有后盾。 若在朝廷失势,那——人生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绝不能这样! 他下意识看向王导,却发现打盹已久的王导,正对著他笑。 这一刻,桓温浑身都冒汗了。 第552章 进度 第552章 进度 幽州,蓟县。 阳騖快步走进房间,急道:“冉閔出征了!带著一万精兵!” 慕容恪用湿帕子擦了擦脸,语气不急不缓:“这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急什么。” 阳騖道:“可是他已经到章武郡了!” 慕容恪身体僵硬了一下,皱眉道:“这才几天,来得好快。” “如此急行军他都不担心,说明可以做到令行禁止,手下精锐意志团结,单兵能力也强,同时——可以看出冉閔很自信。”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摸了摸鬍子,当即问道:“幽州百姓如何了?” 阳騖道:“已经陆续出现流民,並逐渐在形成团体,开始到处抢劫了。” “很好。” 慕容恪沉声道:“多派些人,混进流民之中,宣扬冉閔即將到达,为了救灾而来。” “把他捧起来,捧得越高越好,捧成千古明君都行。” “到时候他拿不出粮食賑灾,呵,那就摔得够重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阳騖疑惑道:“冉閔是在乎这些的人吗?” 慕容恪摆了摆手,道:“当了皇帝,有些事就不得不考虑了,把他架那么高,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否则,幽州这笔帐,就成了以后別人收拾他的一把刀。” “冉閔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威胁。” 阳騖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慕容恪道:“继续转移粮食,不要给对方留,收缩兵力,逐渐向蓟县这边收缩,到时候我们固守城池,他冉閔也攻不进来。” “若是他敢急兵冒进,那就正好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幽州的地图,就记在他的心里。 他预估著局势的发展,思考著再閔会怎么去行动,並依照这种的推测,做出合適的应对。 慕容恪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不打冒险的仗,他要把一切算透、算清楚才行门“开始进了。” 田俊快步来到郡府,手中拿著情报,语速极快:“李始的速度不快,似乎在有意拖延时间,他看出了我们在那边倾注的兵力不多。” “李寿在屠杀平民,我们已经转移了大量的村民,但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听话,有一些顽固的老人,还是被杀了。” “这种无差別的屠杀,也不知道李寿是怎么想的。” 唐禹嘆了口气,道:“儘量转移百姓,避免伤亡。” “而李寿——我猜测他一方面被李始瞒了,另一方面,李寿慌了。” 田俊疑惑道:“慌了?” 唐禹笑道:“他想速战速决,所以配合李始发疯似的推进。” “毕竟张重华的五千大军还在南下,再拖下去,成都都要被威胁了,李寿的理智在下降。” 田俊思索了片刻,才道:“那如果李始知道了李寿那边的情况,应该会很高兴,李期那边得抓紧给他送过去了。” 唐禹道:“嗯,好,我立刻安排梵將军去成都。” “啊?” 田俊疑惑道:“不是已经去了吗?两个时辰前,我看到她穿著一身黑色长袍,骑马朝成都方向去了。” 唐禹一下子跳了起来,瞪眼道:“她只能不知道说一声!就这么去了!万一”” 田俊面色有些古怪,小声问道:“唐公,你不是说——梵將军武功极高,不会有危险吗?” 唐禹面如死灰:“我担心的是李期有危险——” 这是一座还算古朴的院子。 院子里,有人怒吼哀嚎。 声音高亢,经久不绝。 梵星眸並没有选择硬闯,毕竟这里有数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果硬闯的话,恐怕不容易带著李期走出成都。 不过李期长什么模样呢?小徒弟也不说清楚,就知道卖关子,说什么见到了都不用判断,自然知道是谁。 梵星眸打晕了两个暗哨,身影如鬼魅一般飞过了高高的围墙,来到了这座院子的后方。 她很快就知道李期在哪里了,因为那鬼叫声实在刺耳。 “啊!老子要疯了!” “来人啊!別让我一个人!我要说话!我要打架!我要发泄!” “你们这些畜生啊,到底哪个傻福想出的办法,来这样折磨老子,不让老子见人。” “不见人都行,安排两头猪行不行,我想跟猪角力!” “让我打死几头猪,你们好过年啊,反正都要杀的。” 梵星眸听得摇头,这鬼东西,还真是聒噪,关了这么久,精力还这么好啊。 她快速接近声源所在地,又看到了八个侍卫站在门口。 不犹豫,她一瞬间衝出,速度快到极致,在八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袖子扫过去,全部打晕。 里边的声音安静了,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梵星眸一脚踢开房门,才发现这屋子里竟然空无一物,只有折断的筷子,只有墙壁上的痕跡。 一个披头散髮的怪人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一副恶鬼模样。 “李期是吧?唐禹让我来救你出去,跟我走。” 她皱著眉,发现对方没说话。 於是正要开口,对面却又突然大叫一声,吼道:“我热你温!好乖的妹儿! 出来——对对对——我出来了啊啊啊!我真想出——yue! 他突然捂住肚子,一下子跪倒在地,狂吐了起来。 梵星眸收回脚,瞪眼道:“说你娘的啥呢!在老娘面前吼什么吼!” 李期抬起头,眼睛都红了,狂嚎道:“我在做梦吗!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女人!来!別管那么多了!再踢我几脚!让我爽个够!” “啊?” 梵星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他妈是什么奇葩,竟敢这般噁心老娘。 “那我来了哦。” 梵星眸笑了笑。 这一笑,让李期直接疯狂了,喊道:“来来来,踢我,打我,被你这样的女人打,舒服得要命。” 话音刚落,他就直接飞了起来,身体砸在墙上,又重重坠落在地。 “哇!” 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感觉自己的肋骨都断了,这女的,好大的力气。 而梵星眸则是惊呆了,他完全想不到,对方竟然能硬生生接住这一脚没有晕过去。 这么能扛吗?天赋啊。 如果跟著孙石修炼外家功夫,那至少是个宗师之才。 “哇——咳咳——好大的力气。” 李期浑身发抖,一边吐血一边咳嗽,抬起头看向梵星眸,眼睛却又突然亮了起来。 他激动道:“非但力气大!仍扔还大!” 梵星眸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这辈子没被当面这般戏弄过。 她攥紧了拳头,咬牙道:“看来要带你出城不容易,你不是个安分的个性。” “我得先把你四肢折断,这样就可以当个包袱一样提著走了。” 李期道:“少他娘的装了,唐禹让你来救我,就说明我对他有用,你敢废了我?” “老子只是憋慌了,又不是傻福。” 梵星眸道:“我杀了你他也不会怪我什么!” 说完话,大袖一挥,李期直接惨叫了起来。 很快,他就成了躺在地上的一滩肉,只是还有微弱的呼吸。 第553章 打闹 第553章 打闹 墙上掛著地图,標註著广汉郡的每一处地形。 田俊拿著一根棍子,指著地图说道:“李始和范賁的一万大军,全部聚集在我们的东南部,他们推进十分谨慎,总是要派出数百个探子,往前不断探索,確认没有任何危机,才会前移。” “因此,我们即使要对他们动手,也不会有伏击点。 ,“当然,如此一来,他们的推进速度就变得很缓慢。” 棍子一转,指到另一边,田俊继续道:“李寿这边要剧烈很多,他带领大军急速推进,见人就杀,在迅速逼近我们。” “由於雒县与成都的距离较近,所以李寿现在已经快威胁到我们中枢了。” “我们四个大营全面部署,已经摆好了防御姿態,隨时准备迎接对方进攻。” 说到这里,他不禁笑道:“一边急,一边故意拖延,这符合我们之前的猜测,李始没安好心。” 唐禹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也该出发了。” “一二三六这四个营已经就位,史忠、项飞、彭勇和赵烈也到了。” “郭寻带著四营五营在阻击李始,你需要过去带著你的四营,同时坐镇东南。” 田俊笑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快马,午饭之后就出发,那边情况並不紧急,我轻鬆可以赶到。” 唐禹道:“记住隨时听神雀的消息,我会隨时传达改变战术的消息。” “属下明白。” 田俊应了一声,看向地图,皱眉道:“那么——我们还需要考虑什么吗,接下来的计划该怎么进行?仅仅是把李期给李始,也改变不了我们如今被包夹的困境。” “就算是李始消极懈怠,但首要目標还是我们的,我们不灭,他不会提前去收拾李寿“” 唐禹笑道:“这个要隨著战爭进程的变化而设计临时的內容,所以才叫你去坐镇东南,我也很快会前往西边主战场,与李寿碰一碰。” 田俊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我以为我要去主战场的,没想到是唐公亲自去。” 唐禹道:“行啊,那你去主战场,我带著四营去东南。” “你想要立功,別说我不给机会,我让你去坐镇西边,统领六个大营。” 田俊惊喜道:“当真?” “当然。” 这下田俊高兴了,连忙说道:“太好了,我早就想和李寿碰一碰了,看看他到底几斤几两。” “我向唐公保证,一定打一个漂亮的打胜仗。”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梵星眸拎著宛如一滩烂泥的李期,大步走了进来,顺手扔在地上。 唐禹微微一愣,看了地上那一坨肉,瞪眼道:“这是什么?” 梵星眸道:“李期啊。” “啊?” 唐禹连忙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李期四肢被折断,嘴里塞满泥土,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看来你已经领教到他嘴巴的討厌了。” 唐禹苦笑。 梵星眸闻言重重哼了一声,咬牙道:“这王八蛋骂人很有一套,老娘都比不过他,所以教训了他一下。” “要不是想著你拿他有用,我早就把他杀了。” 唐禹摇头笑著,把李期嘴上的布撕开。 李期当即蜷缩在地上,不停呕吐了起来,直到把嘴里的泥巴全部吐乾净,他才哀嚎了一声。 “唐禹!这婆娘好凶!把老子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大不了我不骂她了,她这种愚蠢得掛相的臭母——yue~! 唐禹一记炮拳砸在他脸上,当即把李期砸得口吐鲜血。 “当著我的面,骂我的女人,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再敢说她一句坏话,老子就在宰了你。” 李期愣住,然后瞪眼道:“来啊!谁怕谁啊!老子跟你拼命!” 他他妈四肢都折了还嘴硬,真是刻在骨子里的毛病。 不过下一句,李期就补充道:“你千辛万苦抓我,肯定不是为了杀的,对不对?” “把我手脚接上,我都听你的,前提是你得给我安排几个女人,让我爽一爽。” “我都快憋疯了啊,你现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满足我的需求。”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师父,给他接上吧,我留著他有用。” 李期当即咧嘴大笑:“哈哈哈小美人儿,你那么凶有什么用啊,打断了还得接上,徒劳。” 梵星眸刚要翻脸,唐禹就道:“接上了再给他掰断,每天重复十来次,他就老实了。 “” 李期一下子冷汗都出来了,但他是什么个性,不必多言。 “唐禹,我日你先人,你以为老子怕痛?老子死都不怕!” “你敢折磨老子,老子直接一头撞死,不让你狗日的利用我。” 他脑子也不是很笨,就是有点铁。 唐禹道:“师父,把四肢给他接上,第五肢给他踩断。” 梵星眸这才笑了起来,眯眼道:“这还差不多。” “等等!” 李期连忙道:“第五肢是什么?不会是——” 唐禹道:“是,就是你想的那里。” “哇呜呜!唐公!” 李期直接哭了起来:“老子错了,老子再也不敢装逼了,有什么事儿,唐公就直说吧,女人我也不敢要了。” 他觉得不甘心,又咬牙道:“分配几个男的就行,但不要太老嗷——” 唐禹道:“你看我们康郡丞老吗?” 康节一下子跳了起来,逐步后退,急道:“唐公,万万不可——属下还有事,先撤了。” 田俊愣住,连忙道:“哪个,我得赶紧去前线了,不去西边,就老老实实去东南,四营不能没有我啊唐公。” 两个人拔腿就跑了。 唐禹颇为遗憾:“可惜我岳父不在。” 说完话,他脸色一冷,沉声道:“行了,不开玩笑了,李期,实话告诉你,你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活著。” “但好消息是——过几天我们会把你送给李始,你这点小要求,他肯定能满足。” 李期颇为不耐烦:“还要等啊,我早已等不及了。” “废他妈什么话!” 梵星眸听不下去了,直接衝过去给李期的四肢掰来掰去,痛得李期惨叫不已。 只几个呼吸,就晕倒在那里了。 梵星眸道:“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白痴,连死都不怕。” 唐禹道:“超雄嘛,是这样的。” 梵星眸皱眉看向他,眯眼道:“你又在跟我整什么新词?没对你发脾气,你以为我不生气?” “刚刚你说什么?谁是你的女人?” 唐禹一惊,当即道:“说顺口了,其实我的意思是,师父是我的好帮手,是非常坚实的后盾。” 梵星眸道:“当我傻子呢,那么好糊弄呢?” “我早已说过,我追女人很有一套,你那些话术、手段,在我这里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浅显得很。” “你不信,你总要在话里话外骚那么一下子,很好玩是么?真觉得好像调戏到我了?” “笑话!你这些小手段,在你师父我眼里,就是笑话。” 唐禹此刻智商堪比爱因斯坦,但还是没有破解之法。 这种时候,要出绝招才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梵星眸,面色很平静。 梵星眸乐道:“瞧你那破脸色,说几句就破防了,还跟老娘玩儿呢。” 唐禹道:“你来这里几个月了,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那么清晰——” “梵星眸,你真以为——我只是在调戏么?” “你把我看得太轻贱了。” 说完话,唐禹转头就走,不给师父说话反驳的机会,否则就要挨打。 而梵星眸则是呆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第554章 无可奈何 第554章 无可奈何 窗户没关严实,冬风从缝隙中透进来,让梵星眸有些冷。 她拉了拉衣领,想著刚刚唐禹的话,心里有些发酸。 相处这么久了,她第一次听见小徒弟当面叫自己名字,语气那么认真,那么严肃。 他怎么能这样! 他对我一直是笑嘻嘻的、色眯眯的,或者是很耐心讲一些道理。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叫我名字,板著脸说话。 梵星眸习惯了唐禹对她和顏悦色,习惯了亲切,突然面对这样的態度,她极不適应,心中还很委屈。 “干什么嘛——我——我只是心情不好——” 梵星眸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那番话,的確有点发脾气的意思。 所以他生气了? 他怎么能因为我发个小脾气就对我生气—— “美女!別瞎想了!哥哥可以安慰你啊!” 身后传来声音,李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这一刻,梵星眸內心直接爆炸,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惹老娘生气!老娘怎么会对他发脾气!他又怎么会生气!” 说完话,她一掌直接劈出。 “哎不痛!” 李期捂著脸发现没受伤,顿时大笑出声。 但下一刻,他就觉得裤襠凉颼颼的,低头一看,那里已经血肉模糊。 他瞪大了眼,一下子惨叫出声:“哇呀呀!老子毁了!老子毁了!幸福少了一半!” 喊完之后,又直挺挺倒了下去,陷入昏迷。 梵星眸才不理会,直接朝內院走去。 她现在是真有点恨自己的嘴,一直以来,她说话从来都什么分寸,伤害了很多人。 现在她觉得恐慌,她怕真的让小徒弟生气了。 正想到这里,身后突然又传来声音:“师父,你站在这里发呆做什么?” 梵星眸猛然回头,看到唐禹正站在侧方的连廊处笑著。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委屈得很,又怕得很。 唐禹笑著走了过来,手放在背后,眨眼道:“猜猜我手里拿的什么。 “谁在乎——” 梵星眸下意识说了一句,又后悔了,於是小声道:“我猜不出——” “哈哈哈!你瞧!” 唐禹把手伸出来,赫然端著一个碗,黑漆为底,上有彩绘金箔,色泽华丽,美轮美奐0 这是当世最顶级的漆器,整个广汉郡只有两个,一是朱红为底,金箔环绕,彩绘祥云,王徽在用。 然后就是这个,黑色为底,依旧镶嵌金箔,但受到佛家影响,彩绘著精美的莲瓣。 这一只碗,一直是我在用。 他——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在这里待遇一点也不比王徽差—— 想到这里,梵星眸鼻头也开始发酸了。 “哈哈傻了吧,这是小荷做的鸡蛋羹,刚刚出国,可谓芳香四溢啊。” “吶,我给你准备了勺子,自己吃吧。” 唐禹把碗递给她,笑道:“来回赶路,成功带回李期,师父你辛苦啦。”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梵星眸大喊了几声,接过碗就直接转身离开。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上,让谁也看不到。 然后她才看向手中的碗,嘴巴顿时瘪了起来,眼眶也红了。 “谁要你哄了——分明是我该给你道歉才对。” “李期骂我,我受了气,却对你发脾气——” “你哄我开心,我还说你是调戏,说你是个笑话——” “你就该狠狠骂我几句嘛,打我都可以,干嘛要拿这个给我——干嘛还要继续关心我——” 她低下了头,眼泪不自觉就从眼角滑落。 她悚然一惊,迅速抹去,拿著勺子小心翼翼吃起了鸡蛋羹。 好暖和,好香,滑腻又不腥涩,滋润又不鬆散,真是完美。 冬天吃这个,太好了。 她一边吃著,一边流著眼泪,擦了又擦,终於不想吃了。 她放下了勺子,看著精美的碗,心中暖和得很。 但她充满了自责。 “小徒弟,师父不是那个意思——” “师父只是说了说气话,只是得意了一下在感情方面的技巧,並没有把你的关心和哄,当成笑话。” “我——我挺没用的,所以嘴上总要占占便宜,显得厉害。” “我不是故意的——要不你骂我吧,你打我吧。” “或者,我让你喝热的,让你嘬几口。” 说完话,她又愣住了,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所以当唐禹端来鸡蛋羹的时候,她一刻也不敢继续待下去,生怕自己服软了,生怕自己道歉了,生怕自己忍不住哭了,那样好没面子,好没威风。 “我——我只剩下面子和威风了,其他一无是处,对不起徒弟——师父不能当面给你道歉——” “如果连面子都没了,我——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她是个倔强的性格,她一向很固执,从小就这样,因为这样才可以保护自己梵星眸擦了擦眼泪,小声道:“我——我不对你道歉,我多关心王徽、小荷好不好?” 她喃喃自语,心里真是难过极了。 而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唐禹的声音传来:“师父,你吃好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梵星眸嚇得使劲擦脸,生怕自己流泪的模样被看到,然后冷著声音道:“你进来干什么!刚刚板著脸对我说话!现在又进来想道歉吗!老娘不接受!” 唐禹在门外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別跟弟子计较了。 梵星眸大声道:“你说谁老!老娘看起来像是老人家吗!” 唐禹道:“当然不是,师父是天下第一美人,是天池雪观音嘛。” “弟子的意思是,刚刚弟子有些衝动,没控制住脾气,对师父说话有些中了,希望师父不要吃心。 “6 “广汉郡走到这一步,何其艰难,我们这几个月都付出了太多。” “而现在我们被两万大军围著,据说梁州李琀又带了五千大军准备支援过来,已经快到汉中了。” “唉这几天我整夜整夜睡不著,压力实在大得很,还要强装镇定,免得下边的人没信心——” “王妹妹怀著孩子,这几天孕期反应很严重,我又担心她的身体——” 说到这里,唐禹长长嘆了口气,道:“师父,我好累——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你不要怪我了好不好?” 梵星眸心都要碎了,差点哭出声来。 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却大颗大颗落下。 她尽力压制住情绪,沙哑著声音道:“你——你去忙你的吧——你別管我了。” 唐禹道:“那怎么能不管师父呢,大事归大事,但师父是亲人啊,你不开心,我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的——” 梵星眸咬牙道:“我很好!不用你管!你烦不烦啊!” 唐禹道:“那你让我看一眼,確认师父不生我的气,我才好离开呢。” “你真的好烦啊!” 门直接被大力推开,梵星眸冷冷盯著唐禹,大声道:“你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你——总是想著我,想著別人,什么时候也为自己想想好不好!” “我不想我的徒弟总是吃亏啊!” 她憋著嘴,看著唐禹,歇斯底里喊了两句,就静静站在那里,低著头,浑身颤抖著,啜泣著,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看著她的模样,唐禹嘆了口气,无可奈何道:“果然,喜儿的个性,是源自於你。 第555章 演过头了 第555章 演过头了 梵星眸坐在椅子上,低著头,不言不语。 唐禹坐在她对面,端著漆碗吃著剩下的半碗鸡蛋羹,含糊说道:“还温温热,挺香的,你真不吃了?” 梵星眸摇了摇头,道:“小徒弟,我有话要说,是认真的话,你要认真听。” 唐禹道:“你说啊,没关係的。” 梵星眸抬起头来,眉如墨画,眼如星辰,带著丝丝泪水,宛如画卷中的仙子,让人心颤。 她轻声道:“我——我和喜儿是不一样的,你不能向对喜儿那样对我。” “喜儿的性格確实很像我,但如果有人爱她,关心她,她会很高兴、很快乐,觉得很幸福,也享受那种滋味。” “因为她虽然缺爱,但有我一直宠著她,把她当成珍宝。” 她把脸转到一旁,咧了咧嘴,道:“我不同,我面对別人的关心,只会觉得无所適从、不知所措和尷尬。” “我知道原因。” “我这种缺爱的人,面对关爱,总是觉得陌生,觉得好像那些不属於我。” “但凡有人对我好,我就不敢接受,又恨不得十倍百倍还给对方。” “所以,我不要你再这样做了,你对我的关心太过了,我现在很难自处。” 唐禹理解这种感受。 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两世为人,他面对別人的好,总是觉得虚幻,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所以初期面对王妹妹,他都在逃避,不敢接近。 好在王妹妹太聪明,不然自己要走很多弯路。 师父呢,从小没有得到父母亲人的关爱,只有苛责和辱骂,以及孤立。 出来之后,性格变得强势,她成了照顾祝月曦那个,她成了做主那个。 直到如今,她有这样的习惯是没错的。 但唐禹当然不能听她的,否则她永远这样,也永远拿不下来。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多了,经歷了这么多事,他愈发明白一个道理——想要!就去得到! 那么他要想什么? 健康!长寿!七老八十夜御十女! 美酒!美食!世界之美景与美人! 帝业!太平!百姓不饥寒的盛世! 年轻人总是羞愧表达自己的欲望,而又在错过之后,大肆挥洒著失去的遗憾。 別羞愧!去追寻!去征服!去得到! “师父,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是要我別对你那么好?” 唐禹笑著问道。 梵星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重重点头。 唐禹道:“可你是我的师父,我不该对你好吗?你帮我那么多,我不该对你好吗?你是喜儿的师父,我不该对你好吗?” 梵星眸冷笑道:“我不需要!” 唐禹道:“那又不是你说了算。” “啊?” 梵星眸哪里想到唐禹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了一下。 唐禹耸了耸肩,道:“我怎么做人、怎么做事,还用你来管啊?你说了算啊?” “我想对谁好就对谁好,我想对谁坏就对谁坏,那是我的事啊。” “师父,你不能不让我做自己吧?” 梵星眸指著他,喃喃道:“你妈的,你说话好气人,老娘现在不太喜欢你了。” 她心里却又憋屈,她觉得愧对徒弟,又不得不对他凶,真是好让人难为情。 唐禹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师父,咱们相处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闹情绪呢?” 还不是怪我,非要对你发脾气,害得我自责。 梵星眸心里嘟囔著。 “咱们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都別瞎想了,我还要去忙正事呢。” 唐禹站了起来,笑道:“这个鸡蛋羹真不错,我本就累得不行了,吃了这个,感觉体力都恢復了很多。” 梵星眸撇嘴道:“胡说八道,一万鸡蛋羹能有什么营养,少说这种话来骗人,滚吧你“” 。 她板著脸赶走了唐禹,却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漆碗。 她咬了咬牙,最终嘆道:“罢了,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你,但老娘对你其实也还不错。” 她迅速去打水,把碗洗乾净。 片刻之后,一大碗新鲜的羊奶出炉了。 梵星眸整理好衣服,躺在椅子上,微微张著嘴,道:“真舒服啊,感觉身体都轻了两斤,今天太生气了,可涨死我了。” “让小荷给这臭小子端过去,这才是真正的大补呢,老娘的內力可不是闹著玩的。” “只可惜,在接触空气这短暂的时间,已经逸散了很多了。” “还是直接嘬才有效,只可惜小徒弟是不会有这个福分的,哈哈。” 说到这里,梵星眸忽然皱起了眉头。 嗯? 我也未必非要用这种方式对小徒弟好啊。 他说他考虑著打仗,压力很大,那——我去试试看能不能万军从中斩敌將首级? 想到这里,梵星眸眼睛顿时亮了,直接站了起来,都顾不得羊奶了,一下子推开了门。 然后,她看到了唐禹正在院子的凉亭中,正眯眼看著这边。 像是做贼被抓到,梵星眸一下子就有些怂了,小心翼翼走过去,故意笑得洒脱:“小徒弟,你怎么还在院子里啊,没去郡府?” 唐禹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师父要去哪里?” 梵星眸乾笑道:“我——我出去走走——” 唐禹道:“出去走走可以,但如果你有刺杀敌酋的念头,我不允许。” “嗯?” 梵星眸一下子愣住了。 唐禹正色道:“师叔说过,就算是天人之境的武者,也挡不住战场上那一股血煞之气“” 。 “数千个、上万个军人聚在一起,战意、怒火、汹汹杀意全部聚集而成的滔天煞气,足以让你的內力发挥不出来。” “那时候漫天箭雨和重弩都朝向你,被压制內力的你,怎么挡?” “別做这样的事,领头的死了,还会有领头的出现,我没对下边的那些敌人研究那么深,你这样做反而帮倒忙,明白吗?”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我讲的还不够详细?” 梵星眸抬起头来,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连我要去刺杀敌酋,都猜得到?” 唐禹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不敢说话。 梵星眸继续道:“连这个都猜得到,那你一定猜得到——其实我在內疚,我在自责不该对你发脾气——” 唐禹急忙摆手道:“这个绝对没猜到!” “你娘的!” 梵星眸攥著拳头,咬牙切齿道:“你把我都猜透了,却要演那些戏、说那些话,来让我更自责,更难过,更內疚——” “你这是攻心啊!这是想把我吃到肚子里啊!” 唐禹喊道:“没有,师父你误会了,弟子真的没有啊!” 说完话,他再不犹豫,转头就跑。 “跑得掉吗!王八蛋!” 梵星眸一个闪身冲了过来,一把拎起唐禹,怒道:“猜到我不说!我甚至怀疑你是故意说那个话来让我內疚的!” “臭小子!你这一招泡妞术高明啊!老娘都差点上当了!” 老娘差点真的让他来嘬了!可恶! “今天你唯一赎罪的办法!就是让李期爽一下!” 她提著唐禹就往前走。 唐禹挣扎著,急忙喊道:“错了错了,师父我错了,饶命啊,我只是——我只是开个玩笑——” 梵星眸大声道:“一点都不好笑!我刚刚都难过死了!王八蛋!” 唐禹道:“可是,师父你为什么会难过呢?这才是重点。” “你——对徒弟——有其他想法?” 这下梵星眸也呆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但此刻唐禹一提,深諳感情之道的她,也意识到不对了。 长久的相处,似乎让她內心的感情,发生了她都没有察觉的变化。 第556章 只守不攻 第556章 只守不攻 “唐大哥,你的鼻子怎么红红的?” 王徽满脸惊愕,疑惑道:“是撞哪里了吗?” 唐禹乾笑道:“没有——那个——我最近压力大,师父在帮我出痧,就颳了我几下。” 他看到身后梵星眸跟来了,又急忙补充道:“虽然很痛,但是效果很好,我感觉浑身都轻鬆了。” 王徽不禁捂嘴一笑,道:“那你说谢谢了吗?” 唐禹无奈回头道:“多谢师父刮痧,但下次我希望刮更坚硬的部位。” 梵星眸道:“当著孕妇的面,我不揍你,但你最好別惹我。” 她走进了房间,舒舒服服坐在了椅子上,道:“小妹妹,你家男人要去前线了,接下来我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王徽脸色顿时就变了,当即说道:“不行!我已经有小莲了!足够了!” 唐禹道:“这是我的决定。” “我在军中,被刺杀的风险极低,同时我自身还会武功,有小莲给我兜底就够了。” “郡府比前线更危险,更容易出现刺客,师父留下非但可以保护你,还能再关键时候,应对你万一可能出现的病情。” “这件事我已经跟师父说好了。” 梵星眸补充道:“没有说好,你决定,我只是照做而已,內心上我是不乐意的。” 王徽反而笑了起来,轻轻道:“佛母姐姐,唐大哥的理由很正確哦,我们听他的吧。” “佛母姐姐?” 梵星眸都乐了:“这个称呼真新鲜,不过我觉得还不错,以后就这么叫。” “好啊佛母姐姐。” 唐禹笑著出声。 梵星眸掀眉道:“不包括你,臭小子,一身的歪心思,等喜儿回来,好好收拾你。” 唐禹並没有回答,因为他清楚喜儿不会回来,她要在极乐宫等梵星眸回去,帮助慕容垂完成政变。 事情说定了,唐禹便和小莲一起出发,很快就到了前线。 广汉郡毕竟不大,唐禹见到史忠的时候,才刚刚天黑。 “李寿最初打得很凶,进攻主动,推进极快,像是一条恶狗。” “但从今天开始,他反而安静下来了,也在扎营休整了。” 史忠一遍指著地图,一边说道:“我们的位置还算优越,前可以封堵峡谷,后可以退守山林,这里是前往雒县的必经之路,如果要绕行,要多走三十里。” 唐禹看著地图,缓缓道:“看来李寿是意识到李始消极作战,开始怀疑对方用心不良了。” “我们不管那些,我们只讲究一个策略,就是不攻。” “把四个大营八千人铺开,分析官道的阶段结构,寻找有利地形进行伏击或防守,不断消磨对方的意志,增加对方的伤亡。” “记住,不能焦灼,不能纠缠,对面拿命堆的话,我们就退。” “现在我们不缺粮,而他们的粮草却要从成都补给,该急的是李寿。” 史忠皱眉道:“只是沿著官道设伏吗?万一他们不走官道?” 唐禹摆了摆手,道:“打仗要因地制宜,你以前在北方打仗,或许极少面对这种情况。” “但这里是川蜀,即使是处於成都平原,地形依旧复杂,上万大军行进,不走官道,其他路是很难走的。” “在那些未知的小路上,阵型都无法保持,一旦遇到伏兵,那几乎没法还手。” “李寿多少是有些能力的,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把神雀的探子铺开,隨时了解敌军动向即可。” 对於这一战,唐禹是很有信心的,他做了许多的功课,把事情考虑得很是全面。 在抢了梓潼郡之后,粮草供给就没那么困难了,只要祭出乌龟阵,李寿就没法子。 但张重华的五千大军还在前进,李寿不可谓没有压力,他想要速战速决。 可战场,由不得他。 小莲快步走进营帐,低声道:“神雀那边来消息了,李琀率领五千大军已经出了南郑,正朝著我们西北方向而来。” “如果李琀到了,我们的情况会变得极度糟糕。” 唐禹道:“不必理会,就这么守著即可,李琀不会来。” 此时此刻,李琀正躺在南郑的郡府中,舒舒服服喝著茶。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笑道:“我最喜欢这间书房,隱秘安静,有可以俯瞰整个郡府,位置极佳。” 温嶠平静道:“你五千大军已经出发,自己这个主帅却还留在这里,有点不妥吧?” 李琀道:“赶路而已,没有主帅也无妨,外边太冷了,我晚两天再坐马车去。” 温嶠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沉声道:“打仗不跟下属战士同甘共苦,到时候哪里来的战斗力?哪里来的凝聚力?” 李琀也不反驳,只是优哉游哉喝著茶。 最后他看向温嶠,眯眼道:“使君,你忘了一件事,我是成国的叛徒啊。” 温嶠表情变得僵硬。 李琀道:“李寿贏了,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杀我。” “唐禹贏了,无论有没有机会,他杀我做什么?” “前者是我背叛的君主,是一个昏庸、残暴的屠夫。 “后者与我没有半点关係,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大好人。” “你猜我希望谁贏?” 温嶠沉声道:“你根本就没打算支援李寿?” 李琀道:“圣旨告诉我,要支援李寿,所以我带著兵来了,陛下给我封公,我自该听命。” “但来就来了,压力给到唐禹了,也算是给李寿助威了,这难道不算支援吗?” “要我带兵去拼命,灭了唐禹?拜託,我虽然蠢笨,但也很清楚,如果我那样做了,唐禹死了,得多少人找我报復?” 说到这里,李琀冷笑道:“別看天下无数人都恨唐禹恨得要命,但他们恨的是活著的唐禹,如果唐禹死了,立刻就有无数人把他捧到天上去。” “我不做那种蠢事,我慢慢赶路行军,不著急。” 温嶠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道:“连你也——也这么想了么——” 他忽然意识到,唐禹经营了三年多的名声,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根发芽,並茁壮成长。 连李琀这样的人,都认为唐禹是个不错的人了。 那——百姓怎么看? 士兵怎么看? 其他將军怎么看? 以后跟他打仗,自己这边的人都向著他,那还怎么打? 这一刻,温嶠明白了,李寿无论如何也贏不了。 经过这么久的深耕,唐禹已经是潜龙腾渊,无可阻挡了。 他开朝立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第557章 政治手段 第557章 政治手段 坐在营帐之內,李寿把信塞进火炉,面色阴沉。 他瞥了解思明一眼,缓缓道:“镇东將军,李始那边来信了,说遇到唐禹大军顽强阻击,暂时未能推进。” “同时,请我们加快推进节奏,给唐禹更大压力,以缓解他们那边的情况。 “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解思明一肚子气,咬牙道:“陛下,我们跟大同军碰了几场了,双方的探子互相渗透,互相灭杀,几天下来也是死伤无数。” “对方分明集中了足足四个营的兵力在这边,他李始那边只有两个营,他怎么就推不进了?” “分明是在耍小心思,想让我们多损失一些。” 李寿並未讲话,只是缓缓嘆了口气。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左右不了什么了。 继续猛攻?唐禹不接招,只顾著依託地形防守,自己这边伤亡巨大,再这么打下去,就算贏了,皇帝也成李始了。 拖延不打?拖不起了,西凉张重华不断男侵,成都快危险了,唐禹抢了梓潼郡后,粮草也足够了—— 打与不打,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据说李玲要来支援,但行路缓慢,显然是没打算帮忙,不能指望他。 唐禹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一直摆出乌龟阵,不正面硬碰。 这个仗,到底该怎么打啊! 李寿无奈摇头,道:“解將军,你说——如今的战局,真的是我们能力不够,还是根本没有破解之法呢?” “这两天朕想了很多,无法劝和唐禹,从他檄文可以看出,他已经铁了心要吃掉我了。” “也说服不了李始,膨胀的野心,不会因为大局和所谓的感情而熄灭。 “也指望不上李琀,他巴不得我死,天下就再无仇人了。” “你说,我们能靠谁?能怎么贏?” 解思明陷入了沉思。 他最终低声道:“陛下,其实还是有办法的。” 李寿连忙道:“你说说看。” 解思明道:“第一,以成国君主的身份,向张重华求和。” “对方只是皇子,只是在打夺嫡之战,无非为了战绩和荣誉罢了,五千人又不是为了灭了我成国。” “给足他面子吧,求和,签署投降国书,赔款,割地,献女人,让他撤兵。” 李寿额头顿时青筋爆现。 解思明道:“第二,瓦解李始那边的阵营,世家可不是李始能做主的。” “陛下应该封范賁为涪陵郡公,赐予其涪陵郡一切军政大权,且——不必上税,完全自治。” 李寿不禁怒道:“这!这岂不是——相当於——涪陵成了他的封地了。” 解思明道:“没法子了,陛下,我们无路可走了。” “再这么耗下去,江山都没了。” 李寿低下了头。 他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就——这么做吧——” 为了贏,为了打败唐禹,他可以付出除了皇位的一切。 “如果——范賁还是没有妥协呢?” 李寿不由地担心。 解思明道:“如果那样,我们就必须撤军了,撤回成都,让唐禹杀世家,把那些世家杀到必须打!不敢不打!” 李寿连忙道:“不能这么做!” “朕为了筹集军粮,已经失去了民心,就算贏了,都要花好多年才养的回来。” “如果放任唐禹杀戮,那世家保证只认李始了。” “朕不能——连世家都失去。” “退回成都,就意味著——等死。” 他站了起来,厉声道:“下圣旨!让李始在四日之內!必须推进三十里!打到县以东!” “先看看他——是否要抗旨!” “如果他铁了心要那么做,我们只好联繫范賁了。” “就算是丟了梓潼郡,朕也不会让李始和唐禹得逞。 军事问题可以用政治手段解决,唐禹在思考李寿是否能找到其中的突破口。 如果找到了,那李始恐怕又会变成忠臣了。 因此,东南防线虽然只有两个营,但也是重中之重。 田俊在这方面很成熟,不会掉以轻心,依旧会严谨慎重。 但世家是永远追求利益的,哪怕是在战场上,他们的思维也不会变。 所以即使双方团结进攻,也一定是李寿先动手。 西边的防线,还是要做好战爭的准备。 他思索著其中的变化,想著怎么样才能把李始、李寿两人彻底弄死。 得挖个坑,助力他们一下。 “李期送过去了吗?” 唐禹不禁问道。 小莲点头笑道:“已经收到情报,李期成功到了李始那边,此时此刻,李始的野心已经彻底燃烧了起来。” 唐禹道:“很好,他师出有名了,李寿迫害皇子,篡夺江山。他这个老將军,当然要帮皇子把江山拿回来。” “只是——李寿万一真的想到了范賁这一点,还不——” 话还没说完,唐禹就连忙道:“李始封得住范賁的消息吗?” 小莲想了想,才道:“世家成立私兵,往往有很大的局限,他们可以作战,但在情报、后勤等方面,其实是偏弱的。” “这样规模的战爭,我认为情报应该是李始在负责,毕竟他手下有专门的情报联络营。” “所以——我感觉李始能够封住消息。” 唐禹眯眼道:“就差江湖了,就差江湖了。” “要用上压箱底的东西了!” 他站了起来,沉声道:“传令衣崇文,让他派出圣心宫来的三十个弟子,再从神雀之中精挑细选出好手,把范賁的江湖渠道,给他切断。” “不许让李寿的任何消息,出现在范賁那里。” “隔绝了这一手信息,最多三五天,李寿就忍不住要拼命了。” 小莲捂嘴笑著:“那奴家这就去安排。” 唐禹微微点头,封住了范賁的消息渠道,李寿就没机会通过政治手段瓦解李始的阵营,他绝对不会退回成都,让我肆意屠杀世家,那样相当於把世家硬往李始嘴里塞。 他会拼一场! 燃烧一切!狠狠拼一场! 那时候,有好戏看咯。 至於李始呵,他是个自以为很聪明的人。 唐禹轻轻敲著桌子,缓缓道:“局,已经设下,坑,已经挖好。” “成国的这一场战爭,在七八天之內,要落幕了。” “那么——秋瞳那边——该开始了。” 第558章 拼死一搏 第558章 拼死一搏 ”三天了,三天都没回信。” 李寿静静坐在营帐內,脸色惨白,声音绝望:“即使是封郡公,即使是涪陵郡自治,范賁也铁了心跟著李始造反吗?” “那朕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真要撤军?回成都等死?” 他渐渐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不甘心啊,实在不甘心啊,眼看著胜利就在跟前了,李始却——背叛了。” “解將军,你觉得朕该回成都吗?” 解思明嘆了口气,道:“陛下,回成都死守城池,或许也——也比死在这里强。” “我们有上万大军,有充足的粮食,足够可以支撑到明年。” “或许用不了那么久,李始和唐禹就两败俱伤了。” 李寿摇了摇头,道:“哪有这么简单啊,如果朕撤军,李始必然撤军,他不会去打唐禹的。” “但唐禹却会打朕啊,檄文已经发出,他势在必行。” “到那时候,李始远在巴郡,世家又背弃朕而去,朕因为纵兵抢粮,又失去了民心。 “” “届时,唐禹振臂一呼,朕的兵都要溃,连守城都做不到。” 解思明沉默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吃亏就吃亏吧。” 李寿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唐禹贏了,朕必死。李始贏了,朕保不住皇位,也能保住富贵。” “无论如何,朕是不会退回去了,退回去,兵就溃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大步走出了营帐,大吼道:“全体集合!全体集合!” 上万大军聚集在这辽阔的旷野之中,无数的战士看著自己的陛下,心中还有几分忠诚? 这正是李寿所担心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轰轰烈烈出征,要是打不出东西,自己就真的没有人了。 所以他的表情並不沮丧,反而充满了自信,充满了力量。 “诸位將军!诸位战士!” “东线传来捷报,李始將军带著上万大军,连续攻破了唐禹多道防线,已经到了雒县以东八里之处了。” “唐禹的大军,已经回撤了打扮,支援雒县城防去了。” “目前当在我们面前的,仅仅只有四千叛军。”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王剑,大吼道:“胜利已经近在眼前!尔等隨朕一起!灭了唐禹!个个加官进爵!有功必赏!” “杀向雒县!冲啊!” 怒吼的声音,传遍四周。 狂风吹过,李寿满脸狰狞。 他创造了短暂的凝聚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 近万大军,以最鼎盛的姿態,朝著雒县方向衝去,打算和大同军殊死一搏。 双方的探子,在野外搏杀著,互相传递著消息。 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不可能做到伏击,也不存在所谓的阴谋诡计。 毕竟,广汉郡太小了,任何有规模的军事行动,都瞒不过双方的探子。 “拼命了!” 史忠跑进营帐,大声说道:“李寿所有大军全部朝我们这边进发,气势汹汹,显然是豁出去了。” 唐禹站了起来,快步来到地图旁边,沉声道:“按照此前的计划来,依託地形展开层层阻击,不以守护阵地为责任,而要把消耗对方有生力量当做目標。” “防守的配置要有梯次,远攻近守要有章法,且战且退,轮换上阵,保持战士的体力和高昂斗志。” 史忠严肃道:“末將明白!” 唐禹道:“小莲,让衣崇文更加专注,盯死李寿大军动向,防止他突然玩花招。” “快马通知田俊这边的战况,让他有个判断的根据,隨时做出战术调整。” 小莲点头道:“我这就去联繫。” 唐禹也跟著走出了营帐,看著大军已经完全结队,正在落位,心中踏实了很多。 他並未亲临最前线,只是静静等候著消息。 黄昏十分,小莲快马而回,稟报导:“双方大军已经接上了,李寿完全是不要命的姿態,以五百人为一个小队,展开殊死衝锋,半个时辰就组织了两次大型攻势。” “即使我们这边已经完全站好阵型,但在对方不要命的衝击下,伤亡依旧不小,但阵地还在。” “史忠按照公子的吩咐,正在积极换房,不停退后。” 唐禹眯眼看著天空,喃喃道:“天要黑了,李寿应该要变了。” “什么?” 小莲疑惑道:“通往雒县的官道已经被我们堵死,李寿还能怎么变?” 唐禹笑道:“你看,连你也以为李寿要攻打雒县了。” “但自始至终,我们真的確认李寿要攻打雒县吗?” “他的目標,是灭大同军、灭我,而不是攻城。” 小莲道:“但我们一直没有主动进攻啊。” 唐禹道:“所以他要把我们调动起来。” “来,小莲你来看。” 唐禹快步走进大帐,来到悬掛的地图前,缓缓道:“你看,这是李寿所在的位置,处於成都到雒县的官道上,往东偏北就是我们的防守点。” “但再看,除此之外,成都到雒县就没路了吗?可以绕。” “从成都出发,经过郫县、繁县再往东,就能到达什邡县,什邡县往西南,就是雒县。” “什邡是我们广汉郡百姓的临时安置点之一,那里守军只有几百个游徼,还是临时抽调过去的,根本无力防守。” “如果李寿要打,我们是不是得管?” 小莲点头道:“当然,而且我们轻鬆可以支援,我们近很多啊。” “好!” 唐禹笑道:“李寿知道我们可以隨时支援,会只能做?” “忽略它,调动全部兵力,朝著雒县方向猛攻。” “为此,我们做好了战术配置,做好了全面防御的准备,並且和对方已经拼了一场了,已经深信不疑对方要打雒县了。” “现在天黑了,双方都累了,都在休息。” “但——李寿真的在休息吗?万一他派出两千兵力,突然绕出官道,直接杀向什邡呢?” “距离这么近,天亮就能到。” 小莲皱眉道:“可是探子都铺满了,他根本瞒不住啊。” 唐禹道:“是啊,那么问题来了,我们抽调兵力防守雒县,在这里的防御布置、战术设计,是不是就直接受到影响了?” “他最初就是这样设计的,所以影响不大,我们临时接招,就捉襟见肘。” “那么好,我们大同军素质极高,完全可以应对这种局面,我们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但对方半路掉头回来了呢?” 小莲道:“不打我们就不去支援啊。” 唐禹摇了摇头,道:“他一动,探子就报,他回头,探子再报。” “来回这么几夜,探子的消息不断在更新,但却又有短暂的滯后性。” “到那时候,纷乱的消息已经无法让你判断对方是不是真去了,要不要真去支援。” “一夜两三次的情报,连续几夜,会让我们產生麻痹心理的。” “到时候,基於对危机的保守预估,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派人去防。” “这一招,看似是最简单的佯攻策略,却精准把握住了我们指挥者天生就该有的多疑与谨慎,是极高明的策略。” 说到这里,唐禹眯眼道:“李寿是想不出这种策略的。” 小莲嘟著嘴,想了想,才道:“或许是公子想多了,李寿根本没想到这些呢。” 话音刚落,一个探子骑马而来,急道:“发现敌军大约两千人,正迅速朝什邡方向而去,请唐公下令。” 小莲顿时愣住了。 唐禹大笑出声:“哈哈哈哈!真有意思!” “让项飞带二营去支援!快!这是李寿想要的反馈!” “老子给他!满足他演戏的需求!” 第559章 以多打少 第559章 以多打少 “对方动了!探子稟报!是一个营的兵力!” 解思明稟报之后,皱眉道:“陛下,我们这是要做什么?打什邡吗?以百姓为质,有用吗?” 李寿沉声道:“百姓有没有用,全看唐禹是不是真的爱民,但无论如何,他至少是爱粮的。” “那里是百姓的临时收容点,那就必然会有大量的粮食。” “他唐禹什么事都计划好了,那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是否谨慎,是否多疑。” 解思明道:“唐禹的確是谨慎多疑的人,但——更是聪明绝顶那一类,他会不会猜出我们的意图?” 李寿道:“我们不怕他聪明,就怕他不聪明。” 接下来几天,李寿白天进攻,晚上偷渡,来回折腾。 唐禹这边也不停收到情报,一会儿敌军动了,一会儿敌军退了,来回拉扯之下,到底是动了还是退了,就自然而然形成了思维的滯涩。 唐禹不得不再次感嘆,李寿这一招很妙,把军队领导者不可规避的心理纠结,完全考虑进去了。 即使是唐禹明白对方的花招,也不免担心什邡县的安危。 “我们真的要派兵去什邡吗?”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莲皱眉道:“对方这是在麻痹我们,如果真去了,又扑空了,对方肯定会趁机猛攻的。” 唐禹笑道:“別管该不该去,就按照正常的应对来,他动我动,他回我回,等待李寿的后手。” 小莲道:“还有后手?” 唐禹点头道:“一定有,而且出手速度会很快,会让我们难以抉择。” 小莲眨著眼睛道:“这么说,公子已经考虑好了?” 唐禹道:“就看李寿的耐心了,连番的进攻,让他损失很大,估计快——” 话还没说完,史忠就直接冲了进来,急道:“李寿又动了!两千人径直朝什邡县而去“” c 唐禹道:“那就跟啊,按照正常情况来。” 史忠却猛然跺脚道:“是跟了,但对方突然朝我们支援部队这边衝来,项飞那边来报,说是双方距离也就五里路了,快打起来了。” “李寿这是闹的哪一出啊,从旷野进攻官道,一路杀过来,阵型都不稳,不可能有胜算啊。” 唐禹直接站了起来,眯眼道:“因为!李寿另外一支部队要动手了!” “什么?” 史忠脸色顿时变了。 唐禹指著地图,郑重说道:“官道狭长,大军行进,队伍很长,你数得清李寿带了多少人来吗?” “我告诉你,他的万人大军,只有八千人投入了这边的战场。” “另外两千人,走的是成都经郫县、繁县,直达什邡的那一条官道。” 史忠一下子跳了起来,瞪眼道:“那什邡危险了!” “我们现在援兵被堵住,过不去啊!” “就算再派两千大军过去支援,官道被堵,只能走旷野,速度不快,恐怕来不急。” 唐禹笑道:“这就是目的啊。” “你看,李寿从繁县来的那两千人,如果直接行动,一定会被我们察觉,我们派出大军支援是完全来得及的。” “所以李寿必须为此设计一些东西,来回拉扯我们,让我们被动陷入循环,把目光都放在这里。” “然后繁县那一支部队,突然杀出,这边又立刻改变路线,堵住我们的援军。” “他创造了一个时间差,为打下什邡,爭取了时间。 97 “哪怕是两三个时辰的时间,也足够了。” 史忠已经焦头烂额,急道:“主公啊!快下命令吧!別忙著分析了!” 唐禹笑了笑,道:“慌什么,什邡他拿不下来,也不会拿下来。” “我能猜到对方分了兵,就能猜到对方要做什么,別看什邡囤积著那么多的粮食,但对於李寿来说,那根本没用。” “他的目標,不是什邡,而是援军。” 史忠愣住,他根本没听懂。 唐禹也懒得解释,摆手道:“让彭勇带著三营去支援什邡吧,咱们继续陪李寿唱戏。 “” “他啊,估计在正面战场,也要猛攻了。” “是拼內力的时候了。” 天已大亮,李寿並未躲在营帐里,而是站在旷野空地,吹著凉风,目光如炬。 解思明道:“我们从旷野往官道上攻,阵型不好,最初伤亡很大。” “但隨著我们占据官道的西段,打法逐渐转向防守,伤亡顿时就降下来了。 “因为对方依旧採取不进攻的战术,因此形成了我们在官道对峙的局面。” 说到这里,解思明笑道:“但隨著繁县的兵突然出动,仅两个时辰,对方就做出了反应,开始进攻。” “轮到我们防守,我们同样採取且战且退、依託地形的策略,对方没占到便宜。” “现在的情况是,对方派出了另外一个营,直接从官道北部的旷野,赶往什邡。” “但他们来不及了,我预测他们要赶到什邡,起码还需要四个时辰。” “而我们的人,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时间差,我们爭取到了。” 李寿点了点头,道:“派人骑快马赶往什邡,让罗恆——不许进攻什邡。 “哦,明白,末將这就——嗯?” 解思明一下子惊住了,瞪眼道:“陛下——不——不打什邡?” 李寿道:“告诉罗恆,到达什邡后,不要攻城,以最快速度上官道,支援我们正在和敌军对峙的两千战士,形成换防。” “而我们对峙这两千新兵,立刻撤出战场,支援我们这边的主攻战场。 说到这里,李寿眯眼道:“什邡只是鱼饵,钓了两千大军上鉤,够赚了。” “他们这边四个大营共八千人,其中有一半都投在了什邡那边,而我们只用了两千人牵制。” “正面战场,是时候发动猛攻了。 95 说到这里,李寿都不禁笑了起来。 依靠什邡这个诱饵,不断调动敌人,最终实现了以多打少的局面。 这个局面维持不了多久,顶多四五个时辰。 但足够了。 四五个时辰,拿命去填,也要把这一层防御工事打下来。 只要打下来,通往雏县的路,就是一片坦途了。 那时候,唐禹就算有回天之力,也只能带著残兵败將,缩回雒县。 那时候,以什邡为质,才会真正见效。 这一战,四天之內,可以结束。 李寿安心等待著。 一直等到了黄昏,终於有了消息。 “陛下,罗恆將军已经和我部完成换防,挡住了敌將项飞的二营。” “而对方支援什邡的三营,才刚刚到达什邡,估计已经发现上当。” 李寿忍不住大笑出声:“好好好!管他什么几营,朕只知道——它来不及回防雒县阵地了。” “明日一早,我部大军回归,便以多打少,发动猛攻。” “势必要在一天之內!突破敌军阵线!一路杀往雒县!” 战爭到了今天,李寿终於有了一点把握。 他知道,唐禹已经有了败相了。 第560章 奇兵 第560章 奇兵 ”敌军到达什邡之后,並未攻城,而是直接上官道,朝雒县方向行进。” “神雀探子发现之后,立刻匯报给了彭勇,但那已是黄昏,立刻掉头也追赶不上了。” “天刚黑,对方完成了换防,最初的阻击部队开始撤退。” “早上,也就是半个时辰前,李寿亲自指挥,开始组织猛攻。” 说到这里,小莲放下了手中的信,轻轻道:“目前,彭勇正在全力赶回,今日黄昏能到。” “项飞那边死咬著对方的两千人,请求命令,是堵是打是放,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唐禹打了呵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终於来大活儿了!” “对方两千人短暂拖住了我们四千人,意思是,只有一营和六营在坚守阵地。” “突然少了一半力量,阵地的防御机制肯定有了短板,对面八千人不要命的冲,我们肯定守不住。” “毕竟官道的地形,也没有占太大便宜。” “所以,告诉史忠,保存实力,不要有太大伤亡,该撤就撤。” “至於项飞,让他待著吧,不让李寿那两千人过来就行了。” 小莲挠了挠头,道:“越来越看不懂了,怎么我们好像越打越被动了。 唐禹笑道:“所以在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决策呢?” 小莲很认真思索了一下,才道:“调兵支援这边,挡住李寿。” “李始是巴不得李寿挨揍的,所以他一直按兵不动,装模作样进攻。” “那边投入两个营,感觉太亏了,不如调一个营加强这边的防守。” 唐禹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做,给郭寻发命令,让他带著五营过来支援。” “啊?” 小莲连忙道:“我只是瞎说的,万一错了就——” 唐禹道:“这是很正常的逻辑啊,没错的,去办吧。 97 军令下达,但战爭不是儿戏。 史忠和赵烈带著一营、六营坚守阵地,和对方打得不可开交,但官道的防御工事做得有限,加上突然抽调了一半的人走,阵地已经薄弱至极,面对两倍於己的敌人拼命猛攻,实在不好抵挡。 双方打得难捨难分,为了保存实力,避免伤亡,史忠唯有听从命令,不断后撤。 打通了防御阵地的李寿欣喜万分,当即下达一连串命令。 “记住!只顾著往前杀!无论对方怎样!杀就完了!” 李寿的声音都有些兴奋。 夕阳西下,他攥著拳头道:“这一战,一定要灭了唐禹。” 解思明道:“陛下,已经收到消息,敌军从东南方向的战场,调了两千人过来啊。” “而且,对方彭勇的第三营,也快回来了。” “这样算来,对方在这里集结的兵力,已经和我们一样了。” 李寿沉声道:“所以!打!跟他们拼命!” “反正——不要让对方喘气!” “胜利已经近在眼前了。” 说到这里,他眯眼道:“朕要走了,这里交给你了。 “记住命令,就不会出错!” 趁著天黑,他带著几十个亲卫,全部骑马,朝著广汉郡东南方向的战场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天还没亮,就已经到达了李始的营地。 眾多世家的家主,满脸惊愕,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李始则是大声道:“末將参见陛下!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陛下一声令下!” 李寿沉声道:“具体的事之后再说,现在东南战场对方只剩下两千人,而我们是將近一万。” “要以最快的速度杀向雒县,彻底摧毁唐禹的防线,奠定胜利。” “出征!杀了唐禹!” 天蒙蒙亮,李寿、李始带著一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朝前衝去。 他们沿著官道往前,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看到前方已经列阵的两千战士。 那只有一个营,是田俊的第四营。 远望著熟人,李寿不禁大笑道:“田俊,降了吧,朕上万铁蹄压来,你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田俊遥遥喊著:“李寿,降了吧,战爭就在今日结束了。” 李寿愣了一下,隨即咬牙道:“不必废话!准备进攻!” 而下一刻,他又急忙喊道:“慢!” 因为他看到了对方大军逐渐分开,唐禹竟然走了出来。 他怎么会在东南! “李寿,在这里见到我,意外吗?” 唐禹的笑容,温暖纯真。 李寿的脑子一时间有些懵,他忍不住吼道:“你不在主战场!来这里做什么!” 唐禹笑道:“你往这里走,我自然也往这里走咯,毕竟有你在的地方,才是主战场嘛。” 李寿冷笑道:“你毕竟是聪明人,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我们的计划,不过现在想通,有些晚了。” 唐禹道:“那我投降可以吗?” 这句话再次出乎李寿预料,他瞪眼道:“你唐禹会选择投降?” 唐禹笑了笑,道:“当然,不过得谈一谈条件,李寿,你敢跟我谈吗?” 说完话,他便脱去盔甲,大步朝前走去。 一直走到了己方弓箭射程之外,他才停了下来,对著李寿招了招手。 李始沉声道:“陛下,万一有诈——” 李寿摇头说道:“他已经卸去盔甲,走出射程之外,朕若是还不敢去,身后那些世家怎么看朕?战士们怎么看朕?” “朕又不是没上过战场!” 他说完话,便大步朝前走去。 李始连忙跟上,警惕地看著前方。 “唐禹,你若是投降,朕倒的確可以饶你不死,毕竟你有美名在外,朕不想做恶人。” “但你的条件,不可以太离谱。” 李寿此刻已经是胜利者的姿態。 李始补充道:“不必想著拖延时间,我们最多跟你谈一刻钟。” 唐禹打量了一下两人,缓缓道:“真是君臣典范啊,故意演出各怀鬼胎的模样,实则互相信任,配合默契。” “说说你们的计划吧,我相信李寿是没这个本事的,你李始作为老將,或许才是计划的制定者。” 李始看了一眼李寿。 李寿冷笑道:“不错,你唐禹生平没有败绩,连石虎都被你打败了,如今败在朕的手上,当然不甘,当然好奇。” “李始,你就跟他讲讲吧。” 李始点头道:“末將遵命。” 说完话,他抬头看向唐禹,眯眼笑道:“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我意识到你即將开战的时候,就星夜疾驰,到达成都,与陛下制定了这个计划。 “” “你是聪明人,我们的计划,只针对聪明人。” 唐禹好奇道:“怎么说?” 李始道:“你有上万大军,而我们有两万大军,在这种情况下,你是根本不会主动选择进攻的,毕竟在这种情况下,进攻方的压力是很大的,你根本没能力攻下成都。” “但你拖不得,你没粮草,这个年都过不去。”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找世家麻烦,抢钱抢粮,逼我们出手,主动打你。” “这是別无办法的,我们只能接招。” “但两万人也打不下广汉郡来,我们得想个法子,出其不意、一击制胜。”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人,你会从政治的角度去思考军事,所以我大胆向陛下提出,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野心家。” “在你看来,双方的战爭就成了三方的角逐。” “这样,你对我的防范才会降低,毕竟在你看来,我们都希望陛下挨打。” 唐禹道:“所以故意消极战爭,拋出各种迷雾,让我去猜,去推理,甚至派出探子切断世家和李寿的联繫。” “然后李寿突然开始打什邡的主意,通过人员的调动、情报的短暂滯后性,以及繁县的奇兵,创造出短暂的以多打少的局面。” 李寿点头道:“你的防线被我攻破,同时出於政治上的考量,你会认为李始会任由你揍我,因此——你大胆撤去了一个营,只留下了两千人在这边。” “机会自然而然出现了,你其他人支援不过来了,我的大军会直接衝到雒县城楼。” “主战场那边,你五个营被缠著,几乎无法脱身,无法回防,也无法支援。” “就算咬牙忍痛回撤雒县,也要损失大量的人。 “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大笑出声,看著唐禹,兴奋道:“你败得彻彻底底!这一次,是我们用智慧打败了你!” 唐禹鼓掌道:“好拙劣的计划,李始,就这点水平吗?” 李始和李寿同时愣住。 唐禹笑道:“如果李始有反叛的可能性,成都之战或其后一段时间,都有数不清的机会。” “他一直没反,等到现在,你们却突然表演什么各怀鬼胎的戏码——” “你们不会认为——我真信了吧?” “我像是很单纯的人吗?”